炮灰他有盛世美颜[快穿] 作者:芋泥鲸鲸 简介:   郁慈因违反仿生人三大定律被判处死刑,为了活命,他不得不和系统签下赎罪协议   系统告诉郁慈,他要扮演主角身边的炮灰配角,而作为炮灰,他将结局悲惨、不得善终,但是他依然要为剧情添砖加瓦,不得ooc   对此,郁慈笑了笑,告诉系统自己没有异议   他当然会做个合格的工具人,但如果主角们非要贴上来,可就不能怪他改写结局了   *   世界一【古宅艳鬼】   系统:你要扮演囹圄于山中古宅的艳鬼,将直男男主错认成自己的情郎,夜夜纠缠他却屡遭拒绝,因爱生恨后你化作恶鬼要对女主下手,最后被天师男二镇压,魂飞魄散   后来,男主、男二都争做郁慈的阳鬼,系统百思不得其解却又无可奈何,发誓下个世界要给郁慈好看   世界二【窝囊人夫】**   系统:你要扮演背德文里又残又挫的丈夫,一直垂涎“妻子”的美色,但你身体残疾、性格窝囊,知道妻子红杏出墙也不愿和离,最后被妻子伙同情夫毒死   后来,主角受、主角受原本的情夫们以及丈夫收养的弟弟都对郁慈大献殷勤,系统看着被破坏的稀碎的剧情线两眼一黑   世界三【蛇族族长】   系统:你要扮演兽人文里自私冷血的蛇族长,和真善美女主形成对比,闹饥荒中你实施错误决策让全族人受难,你难辞其咎,最终自刎谢罪   后来,各族族长为郁慈大打出手,连他们的继承人也想和老子争一争,渴望那黑色蛇尾能缠上自己的腰间   世界四【年老色衰交际花】**   系统:你要扮演苦情文里贪婪成性的父亲,自己做交际花不够让女儿接班,上流社会玩你如逗狗,最后你被万人唾骂,横死街头   后来,郁慈为女儿挑选的豪门少爷都看上了他,终于明白男人年轻时为什么能掀起那么大的风浪   世界五【娇气万人嫌】   系统:你要扮演爱情文里声名狼藉的城里人,假装怀孕让农场主接盘,却又嫌弃其是乡下人,最后你被揭穿假孕真相,慌忙逃跑中不慎溺亡   后来,谁不稀罕那该死的农场主娶了貌美如花的妻子?什么接盘侠?明明是无痛白捡一儿子!   世界六【古板迂腐上司】   世界七【民国时的封建未婚妻】   ……(后续加)   排雷事项:   1.一些小世界设定为双性,会在简介世界后面标注“**”,介意慎入!   2.大家都爱老婆,不爱的都是因爱转恨,或者原著设定   3.钓系万人迷美人受,大量美貌描写,非常会演,总是不经意就把人勾成傻狗了   4.为人设服务,小世界沉浸式扮演角色(拜托我真的很爱一些攻自以为强制老婆对老婆好实则被训成忠犬的戏码)   5.大部分都是happy结局,或np或1v1,箭头粗得忽略其他攻的世界就是1V1   内容标签:   快穿 逆袭 万人迷 钓系 炮灰 白月光 第1章 第 1 章:囹圄于山中古宅的艳鬼   【你是囹圄于山中古宅的艳鬼,也是男主曾祖父养在外面的情人,你忘记了自己的死因,只记得要等情郎归来】   【百年后,男主一行人来到古宅,打算在这里度假,让人惊讶的是男主和他的曾祖父长的一模一样,于是你错认他为情郎,纠缠于他】   【奈何男主是个直男,夜夜拒绝你,你以为情郎变心,凶性大发化为恶鬼原貌,同时又记起自己的死因,彻底失去理智】   【天师出身的男二早有准备,在你即将伤人时果断出手,最后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郁慈恢复意识时,听到的就是这样几段任务指引。传送带来的眩晕让他难以看清眼前的景象,便就着这个姿势僵了好一会。   只是脑海中的机械音却等不及郁慈适应,发出了滴滴的催促声。   【别吵……】   青年用掌根撑着半张脸,长长的黑发垂到地上,苍白的肤色和艳红的唇形成鲜明对比,此刻微微蹙着眉,像是十分难以忍受。   郁慈忍了有一会,见滴滴声没有停止才吝啬地说了两个字,好在系统还算听得懂人话,终于闭了嘴。   白里透红的指尖压着太阳穴使劲按了按,稍微有点清醒后,郁慈才开始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这是间卧房,典型的欧式风格,没有窗户,但是有一个阳台。   而他正坐在一张书桌前,手边摆着一本小说和一盏台灯,书还没有开始看,只翻到了序言。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熟悉环境后,郁慈也并没有着急让系统传送剧情,他抬起手,举到台灯下想观察一下自己的身体,却发现灯光透过了自己的手腕照在桌面上,没有留下任何阴影。   青年默了默,而这时,机械声再次响起:【警告!警告!】   【请宿主郁慈立即接收该位面剧情资料!】   这并不是在征求郁慈的意见。   机械声话音刚落,郁慈脑海中便一瞬间涌入了大量的文字和画面,眼前闪过刺目的白光,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好缓解这突如其来的痛楚。   郁慈虽然是个仿生人,可该有的情感调动都有,更不要说现在他身处任务位面,身体的一切机能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显然,系统并不会给他优待,反而想给他一个十足的下马威。   郁慈同别的宿主不同,他并非是自愿和系统绑定,而是因为曾经犯了重罪,在强制休眠结束后不得不签下赎罪协议,同系统一起前往这些位面做任务。   作为犯人,他的待遇也比其他宿主差,只能扮演一些结局悲惨、不得善终的炮灰角色,但他依然要为剧情添砖加瓦,在关键时刻推进主角走向圆满结局。   真是一个,很好用的劳工啊。   在整理系统传送过来的资料时,郁慈还能这样苦中作乐地分析自己目前的处境。   他现在所处的位面是一个小说世界,原著讲述了男主慕祁安和女主庄苒的爱情罗曼史:两人大学时相遇相知,后来庄苒一直暗恋慕祁安,但因为胆小迟迟不敢表白,而慕祁安也是个不解风情的直男,什么也没察觉到,只拿庄苒当朋友。   两人的感情迟迟没有进展,直到大学毕业,事情才迎来转机。   毕业后,慕祁安同几个朋友来了趟毕业旅行,旅行最后,一伙人前往了慕祁安老家的古宅,打算在这里稍作休息,就当是最后几天的度假。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这栋古宅不干净,里面盘踞了一只死了近百年的艳鬼。   男主一行人住进古宅后发生了一系列怪事,他们非但没能好好休息,女主还差点丢了性命。   但也托这次灵异经历的福,男女主终于捅破了那层暧昧不清的关系纸,修成正果。   郁慈现在,就是原著里那只苦苦纠缠男主,最后魂飞魄散的艳鬼。   消化完原著剧情后,郁慈又开始查看起自己的任务。   那过长的黑发遮着脸庞,将旁人的视线都阻挡了,就连系统也看不见郁慈此刻的神情。   【主线任务(强制性):稳定剧情,即走完原著艳鬼的一生,人设ooc不得超过10%】   【支线任务(非强制性):在关键时刻促进男女主感情发展】   系统一直在观察郁慈。   其实,郁慈曾经是它的偶像,它的数据库到现在都还有一个单独为郁慈划分的区域。   很久之前,郁慈还不是重罪犯,而是所有机械有机生命体的偶像,而它也不例外。那时它只是个新手系统,在其他系统讨论郁慈时看到了郁慈的照片,第一次体会到死机的感觉,此后便一直将郁慈视为要追随的偶像。   当它熬出头后,外面却传来了郁慈犯下重罪,已被强制休眠的消息。再后来,就是它解绑了其他宿主,被任命为郁慈的个体系统,引领郁慈赎罪。   是的,赎罪。   它和郁慈签署的不是普通的雇佣协议,而是赎罪协议——郁慈完成999个位面后就能免除所有罪责。   即便郁慈犯下那样的重罪,人类高层依然不舍得直接销毁他,而是找了各种理由替他辩解,最后弄出这么个赎罪协议来。   系统现在对郁慈的感观很复杂,它曾经是因为郁慈才这么拼命地往上爬,但等它的位置在同届系统中足够亮眼后,郁慈却从神坛上跌落了下来。   它说郁慈曾经是它的偶像,是因为在得知这件事后它就失望地宣布脱粉了,所表现出来的也是那样。   但它要是真的脱粉了,数据库里也不会还保留着那个属于郁慈的区域。   还有什么比烂掉的偶像更让人愤恨的呢?有:这个不争气的,依然会因为烂掉的偶像靠近而暗喜的自己。   刚进入这个位面时,它发誓一定不会对郁慈心软,可郁慈只说了两个字它就下意识地收起了所有声音,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都干了什么蠢事。   而传送剧情时,它也一直在观察郁慈的反应,看到郁慈真的难受得皱起眉,它一点也感觉不到畅快。   郁闷死了。   又有些忐忑地想,郁慈为什么不和它说话,除了最开始的“别吵”外,他就没主动和它说过一句话。   都这般处境了,郁慈为什么不同它递话?   这些问题对一个拧巴的系统来说还是太复杂了,于是,它就这么发呆地盯了人好一会,直到郁慈关闭了任务页面。   系统如梦初醒,又反应过来自己的活还没干完,紧急甩出了最后一条警告:【最后告诫宿主,您需严格遵守任务指引,不得做出任何有违人设的自救行为】   郁慈可不知道系统这些丰富的内心活动,当然,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不说话,也只是因为知道系统是被派来监视自己,懒得多费口舌而已。   郁慈不太在意这条警告,只轻轻瞥了一眼就挪开视线,转头拿起了桌子上只翻到序言的书。   须臾之间,郁慈身上的气质就变了。   他穿着深蓝长衫,料子轻薄,便轻易地露出偏瘦的身材,是吃不胖,也长不胖了。光着足,手腕从宽大的袖口处露出,踝骨腕骨都是晶莹剔透的,肤色也是一等一的白,黛色的血管纹路便十分显眼了。   眼波流转的,雪肤红唇,乌泱泱的睫毛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会失真,又透着莫名的忧愁。   宿主在做任务时,用的都是自己本来的样貌,脸还是那张脸,但是再看韵味就变了。   任谁看了都会说上一句,这就是原著里活脱脱的艳鬼。   郁慈也终于开口对系统说了今天的第二句、第三句话。   【系统,为了任务着想,我希望接下来你能减少出现。】   【放心,我不会违背人设,】郁慈笑了笑,掩着眼底的冰冷和跃跃欲试,【毕竟位面失败了,我也讨不了好处。】   系统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它恼羞成怒,想要说自己才不稀罕和郁慈说话,可紧接着房门便被敲响了,门口处也传来了一道柔柔的女声。   “少爷,吃饭啦。”   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系统便失去了发火的机会。   系统守则中有明确写到,当宿主和位面人物沟通时,系统不可打扰宿主导致宿主扮演失败。   除非宿主主动同系统沟通。   冷静下来后,系统当然也意识到了刚才自己要是那么说了才丢脸,但是那能怪它吗?这种话换做任何其他的宿主,都是它对他们说的,哪有他们对它说的份?   但是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系统盯着郁慈,一声不吭,后台数据正快速地删除掉不爽的模拟情绪,但是删除的速度显然跟不上滋长的速度,它越删,模拟情绪反扑的越厉害。   于是,它只能非常郁闷地自己对自己重复了这句话。   它也不稀罕和郁慈说话。   对,就是这样。 第2章 第 2 章:原来不是厉鬼,而是一只吸人精气的,艳鬼   文灵端着热腾腾的粥站在门口,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一声慵倦的“进来”。   她弯了弯眼睛,这才转动门把手走了进去。   房间里十分亮堂,这间房是整栋古宅采光最好的,唯一的坏处就是藏得太里面,从古宅正面的角度看几乎很难发现,而后面呢,就靠着一大片树林,影影绰绰,整栋古宅都被遮盖了,遑论一个阳台。   文灵走到郁慈身边时,留心了他手边的故事书,素白的手被书的一页盖住,隆起的书纸顶端写着目录二字。   一本书看了许久,结果才看到目录。   这不是什么好征兆,文灵想。   郁慈做事向来专心,下午的时候就在看这本书了,可是到现在都还没翻开,足见他多在发愣,想别的事了。   他们主仆二人在这里住了许久,从未出去过,古宅里什么都有,所以外面的、能让郁慈这样挂念的东西,也不多。   文灵知道郁慈在想什么。   那个该死的,明明说过会来,却让她的少爷等了这么久的男人。   慕循。   十几岁的姑娘老成地皱起眉毛和鼻子,一张娇媚的脸显得有些尖酸刻薄,甚至是狰狞,血管在雪白的肌肤下勃发,像是蠕动的虫子,总之,不像是活人能做出来的动作。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了那个戴着棕色围巾,穿着大衣站在古宅门口朝他们挥手的身影。   只是脸庞已模糊到看不清了。   尽管已经如此讨厌慕循,文灵也不会当着郁慈的面儿说出来。   她乖顺地低着头,识趣地没有主动挑起关于慕循的一切话题,又帮郁慈打开碗盖:“少爷,今晚我熬了鸡丝粥,你尝尝特别鲜。”   郁慈应了一声,将书推开去碰那碗冒着热气的鸡丝粥,在碰到碗壁时,葱白的指尖明显被熨出了一点粉色。   是热的。   郁慈低下头,一只手拢着碗壁边缘汲取热气。他一边喝粥,便一边在心里捋顺剧情。   艳鬼会缠上男主,是因为男主相貌和他的情郎一模一样,而艳鬼的情郎,就是男主的曾祖父——慕循。   那是个比较老套的、一见钟情的故事。   原著中提起过,郁慈生于江南水乡,父母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商贾。   他是家中独子,被父母被百般宠爱长大,尽管后来父母早逝,也给他留下了一笔不菲的遗产。   这些遗产在两人去世后也不消郁慈操心,自有人打理,而这个人,就是一直跟在郁慈身边的侍婢:文灵。   文灵是郁慈从人贩子手上救下来的孤女,也因此,她对郁慈忠心耿耿,万事都以郁慈为主。   一直都活在象牙塔里,没吃过苦的孩子总是天真、善良又愚蠢的。   江南水乡多有举办庙会,在一次庙会上,郁慈同一个穿着西装,戴着西洋眼镜的男人相遇了。   这个男人就是慕循,他对郁慈一见钟情,立马就展开了热烈的追求。   这个喝过洋墨水,总是会送新奇玩意的家伙很快就讨到了郁慈的欢心,尽管知道同性相爱是逆理违天的,郁慈还是义无反顾地投入了进去,决定要和慕循相守一生。   两人在一起不久后,慕循才向郁慈告知了自己的身份,原来他来自津城慕家,是家族里唯一的继承人。   慕循陪着郁慈的这段时间里慕家就频繁来信,催促他回去,不久前又写了一封,告诉慕循如果他再不回去,他们就要亲自过来接人了。   而显然,这样的大家族里不会接受唯一的继承人同男人相爱,慕循身为继承人,理应要为了慕家传宗接代。   慕循不得不回家一趟,他也无法光明正大地带着郁慈走,而这一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抵抗家族,再回来找郁慈。   两人当时正在热恋期,郁慈头脑一热便变卖了所有家产,决定同慕循一起回去,一起想办法让慕家人接受他们。   然而这一去,郁慈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慕循为他安排的古宅中,而慕家也在不久后举家移民,彻底没了消息。   男主一行人到来古宅时,郁慈已经将往事忘了个一干二净,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只记得自己要等爱人归来。   原著后期郁慈似乎记起了一切,但那时他也已经陷入了癫狂,没有理智,因此也没能交代什么,最后被男二镇压时,因为魂体太脆弱,直接就魂飞魄散了。   书中对男女主刻画完善,但是像郁慈这样的炮灰却没有那么好的待遇,而系统拿到的角色侧写也只是世界线在原著的基础上得出的结论。   就目前来看,这个角色侧写本身就有很大的问题。   还有男主……   郁慈放下勺子,文灵看着碗口的粥只下降了一点,几乎没动。   鬼是不用吃东西的,可他们在古宅里待的太久了,这里已经完全被鬼气笼罩,一切便回到了生前的模样。   就连温度也能感觉到。   但是这样的平静和安宁,在三天后就会被打破。   三天后,男主一行就会到达古宅,届时,剧情也将正式开始。   *   山上开辟的路道尽头,一伙青年各自背着双肩包,停在了已经被不知道锈蚀了多少年的铁门前。   一行人是典型的五人队,其中,戴着鸭舌帽的青年站在最前面,他仰起头,露出一张眉目英俊的脸,对眼前破旧的古宅抽了抽嘴角。   一旁的崔端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靠近青年给了他一肘:"祁安,你家老宅也太阴森了吧,这能度假吗?"   慕祁安没理会他,上前一步直接踢在了铁门上。   哗啦一声,铁门上的枯叶扑簌簌地落,恰在此时一阵风又吹来,这儿本就是山里,顿时落叶纷飞,整个场景顿时更阴森了。   怎么说呢,还没进去,就有点头皮发麻了。   原先听慕祁安说在大陆还有个老宅时大家兴高采烈,一伙人都是刚到内陆没有去处,老宅听起来虽然不太靠谱,但在他们眼里还是比旅馆之类的好太多。   来之前也都看过照片,是上世纪那种老欧式风格的别墅。   照片嘛,上个世纪的黑白胶片,旧是旧了点,可慕家是什么情况他们还不了解吗?那就不是缺钱的主,大家都这么想,可顺着地址过来一看,又全都傻眼了。   这哪里是老宅啊,此刻要是天色再暗点,再来个雷雨交加,这不就是电视剧里常常演的那种鬼宅吗!   “这谁敢住啊……”崔端喃喃道,狠狠地搓了几下自己泛起鸡皮疙瘩的胳膊。   “我们还是住旅馆吧。”   魏巧巧扶了扶宽大的眼镜框,手机屏幕上的光反射在镜片上,她啪嗒啪嗒地不知在弄什么,再抬头时,已经将手机翻转过来给其他人看了:“这家就不错,而且就在山脚,我们下去就能休息了。”   庆苒和崔端都凑过去看了看,崔端一句“行啊,我看着还不错”才说出口,旁边便突兀地传来一道咯吱的声音。   他扭头一看,慕祁安已经弄断了铁门上的锁,此刻正推开铁门要走进去。   崔端抓了抓头发,扬声问道:“祁安,你怎么了?”   慕祁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心里好像有个声音在催促着他留下来,让他莫名地产生了一丝迟疑。   其实也不是很糟,他记得里面是有做定期打扫的,但是清洁工显然没怎么用心,这外面看起来都快变成荒宅了。   慕祁安舔了舔虎牙,环视一周后说:“你们下山吧,我进去看看。”   “不是吧?”崔端瞪大了双眼,“你真打算住啊?”   慕祁安“嗯”了一声,原本不是那么确定的事在一问一答后彻底确定下来了。   他松络肩膀将双肩包取了下来,一只手拎着拉开拉链,又对三人道:“时间不早了,你们商量好谁要下去休息,我记得下面有镇子?明早上来的时候顺便喊几个人上来一起打扫,嘿!别用这幅表情看着我,我们可是一早就说好了要在这儿玩几天。”   既然慕祁安都这么说了,魏巧巧便也不和他客气,又对挽着她胳膊的庄苒道:“阿苒和我一起吧,女孩子住深山里不方便也不安全,然后是崔端,嗯……沈游,你呢?”   清脆的女声在林中回荡,缀在队伍末尾的青年原本一直保持着沉默,闻言扬起白玉似的下巴,懒懒地说了句都行。   那就是不和他们一路的意思了,魏巧巧明了,对着屏幕又是一顿噼里啪啦的敲打。   几分钟后,五人就分成了两队。   魏巧巧三人下山后,沈游越过铁门走到了慕祁安身边,慕祁安已经从背包里找到了大门钥匙,他举起钥匙对着沈游晃了晃,一脸感动:“好兄弟,没想到你会留下来陪我。”   沈游歪着头笑了笑,让慕祁安赶紧去开门。   那双惯笑的眼睛里闪烁着微乎其微的金光,同普通人的视角不同,沈游看到的并不是荒凉的古宅,反而热闹得紧。   阴气自铁门铺天盖地地袭来,呜咽张扬,浓郁到整栋别墅都黑乌乌一片,根本分不清阴气的来源在哪儿。   这种情况,只能是里面藏了只鬼。   是一只不得了的,盘踞了近百年的厉鬼。   慕祁安走上前去开门,不知为何,他竞莫名感觉到冷,咔嚓一声将钥匙插进去后,转动起来却有阻力。   慕祁安皱了皱眉,强行扭着钥匙,生锈的锁眼早已被堵住,就在他几乎要将钥匙扭断时,又是咔嚓一声。   门,打开了。   与此同时,沈游感觉到了一种非常强烈的窥视感,他猛地扭头,朝着眼前这栋古宅的二楼望去。   视线直直看向了一处阳台,昏暗的天色下,一道蓝色身影倚在阳台围栏上,正朝着他露出绵绵一笑。   极快的,身影便如雾如烟地散开,好像一切都只是沈游的幻觉。   他眯了眯眼。   原来不是厉鬼,而是一只吸人精气的,艳鬼。   ———————— 第3章 第 3 章:那张清媚艳绝的脸,和嫣红的,抿起一点讨好弧度的柔软的唇   走进去后,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慕祁安抬手把鸭舌帽摘下来,连同背包一起甩在了沙发上,顺便还摸了一把沙发靠背,两指一捻,一点灰没有。   看来清洁工也不是一点儿活都没干。   慕祁安对这里有天然的好感,兴许是因为祖上原本就是大陆人,虽然在曾祖父那一辈移民了,但父母却十分喜爱大陆,耳濡目染下,他对大陆也并不排斥。   不然也不会计划毕业旅行的最后一站在这儿,既是给自己的毕业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也是提前踩点,打算再移民回来。   确认沙发干净的后,慕祁安直接就坐了下去,颇为不羁地展开手臂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副主人做派:“随便坐啊沈游,不要客气,这沙发可真软,比我家里的都要舒服!”   沈游“嗯”了一声,却没有坐下,而是绕着大堂走了一圈。   就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慕祁安仰着脖子看他四处走动,渐渐地,神态完全放松了下来。   不知为何,在这里待着,慕祁安有种回家了的感觉。   他舒坦地闭上了眼睛,完全将自己沉浸在这种安静的情绪中,发酵出了昏昏欲睡的惬意。   耳旁,沈游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悠扬的,如同清风拂过的沙沙声。   悄然间,一种味道也弥漫开来。   好香……   什么东西这么香?   慕祁安蹙了蹙眉毛,他闻到了什么,是一种像是捣碎了花瓣汁水而留下的香味,但是那味道很淡,几乎是一瞬间就消失了,只剩一点残留的甜味。   大男孩鼻翼微煽,几乎是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寻找,朦胧间,香味再次袭来,他仰着头,仿佛被什么东西托住了脸庞。   看不见,但慕祁安万分确认那是一双手。   一双冰冷的手,纤细、柔软,却又凉得不像话。香气似乎就是这双手的主人传递过来的,因为手贴在脸庞上而越发浓郁,让人意识越来越模糊。   “…君……”   “醒醒!”   慕祁安倏地睁开双眼,对上了沈游那双黑冷冷的眼眸。   搞什么啊……   回想起方才耳畔传来的阵阵酥麻,慕祁安猛地涨红了脸,忙不迭地狼狈翻身,整个人都远离了沈游。   该死,那个声音是沈游?   不可能吧?!   他耳朵通红地先发夺人:“沈游你凑那么近干什么!”   面对慕祁安的质问,沈游单挑眉毛,在心里啧了一声。   “刚刚怎么喊你都不醒,不凑近点怎么叫醒你?”他抬起上半身,一点也不觉得尴尬,视线再次绕着客厅转了一圈,“我也有点累了,你作为东道主,连房间都不给我安排吗?”   慕祁安松了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随便挑间睡不就行了,反正都是没人住过的,行吧……我也有点困了,去二楼看看。”   整栋古宅高但是占地面积不大,三层,只有那种老式的旋转楼梯,慕祁安领着沈游找到楼梯口往上走时,人也清醒过来了。   他抹了把脸,将头发都推着捋了捋,露出明亮而具有攻击性的眼睛。   慕祁安打算速战速决,因此也完全没有要去第三层阁楼探索的想法,瞅到二楼有房间后,就干脆利落地决定了大家都住二楼。   沈游没什么异议,但是等慕祁安找到两间能睡的房间后,他却说想去阁楼看看。   慕祁安没什么兴致,他一直在想别的事,心不在焉的,一点没注意到沈游的反常。   “你去看吧,我觉得没什么好看的,赶了一天车挺累的,我想休息了。”慕祁安抿了抿唇,直白拒绝道,沈游并没有为难他,说了个“行”字。   就在慕祁安以为沈游要出去时,沈游却在背包里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折的方方的黄色东西扔给慕祁安。   慕祁安下意识抬手接住,仔细一看,是一张折起来的符纸。   慕祁安对这东西并不陌生,但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沈游解释道:“这是辟邪的符纸,山中阴气重,你眉心有煞,把它压在枕头下面鬼怪就进不了身,能睡个好觉。”   “阴气?”   慕祁安怪异地瞄了沈游一眼,像是没想到这种话居然会从沈游口中说出来,毕竟这家伙看起来,挺唯物主义的。   他和沈游不是大学同学,但是关系却比魏巧巧等人还要亲近,说朋友也算不上正经朋友,毕竟这次旅行前,他们都没一起玩过。   彼此认识,是因为各自的家族。   沈、慕两家曾是世交,慕家移民后因发展理念不同,两家联系渐渐就淡了,后来因为慕祁安的母亲,两家关系才又再次回温。   沈家是个天师家族,而赶巧的是,慕母是个比较迷信的人。   慕母当初嫁给慕父后得知了沈、慕两家关系变差的事,她决定要挽回沈家,于是好一番不懈的努力,最终也成功了。   于是慕祁安和沈游便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朋友”,而他也知道,沈游在同辈中天赋极高,是沈家指定的下一任天师传人。   说实在话,慕祁安其实不太信这些,鬼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什么好信的?信它还不如信上帝呢,至少上帝还有个原型。但是他也不太好拂沈游的面儿,便只是捏着符纸挥了挥,示意自己知道了。   沈游出去后,慕祁安就放空了脑袋。   他其实一点也不累,整个人都非常亢奋。只是他想一个人待着,想好好回想方才在大堂里发生的事。   如果沈游说的没错,那他就只是打了个盹,做了个梦,把沈游的声音想象成了梦中那样…可是……   可是,他分明听见了。   那个靠近自己的,用手轻轻抚摸自己下巴的人,对他喊了声夫君。   那种有人吹气的感觉做不了假。   可也绝对不可能是沈游。   慕祁安顿了顿,又使劲儿地揉弄起自己的耳朵来,耳根处都被揉得充血涨红,而他毫无知觉。   沈游扔给他的符纸被随手放到了什么地方,慕祁安毫不在意,也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根本没放稳。   黄色的符纸半个倾斜在空中,没一会,直接一翻,落到了正下方的垃圾桶里。   *   二楼走廊尽头,沈游插着兜,定定地站着。   在他面前的是一道锁,二楼通往三楼的路完全被锁住,往里看,不远处是楼梯,旁边似乎还有一间房。   如果没推测错,这间房应该就是方才看见艳鬼的那间房。   藏的够深。   沈游嘴角衔着一抹笑意,对眼前的一切毫不意外。   这锁下了功夫,这么久也没有生锈,锁身也很大,靠人力一时半会是弄不开的。   而他就算打开锁进去了,估计也找不到那只艳鬼。   沈游进来时便一直在观察,浓郁的阴气对人并没有恶意,甚至还有点儿欢迎有人到访,在他和慕祁安进来后便一直缠着他们的衣角,根本是想蓄意勾引人。   阴气入体,艳鬼就好在夜里入梦,或是贴身附在男人身上,随时随地要吃男人的阳气补足自己。   只是这艳鬼实在胆小,沈游想,或许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能看到鬼体,便不敢来找自己了,反而偷偷地去缠着慕祁安,若不是他闻到了香味,还真察觉不到。   沈游不知道这只艳鬼为什么要选这么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扎根。   艳鬼,顾名思义就是要吸人阳气的鬼,因为生前漂亮,死后不甘心就这么去投胎,于是躲过了鬼差苟活在人间,色欲缠身,没有阳气就活不下去,连投胎都做不到。   这世上多的是被艳鬼榨干了阳气,形容枯槁死去的男人。而这只艳鬼,在这儿恐怕根本遇不到人,更别说男人。   沈游猜测,应当是素了许久,以至于魂体都变得缥缈,所以才会这么开心有人来了,所以就算再胆小,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勾搭慕祁安。   之前他往沙发上看时,慕祁安那小子嘴角勾着笑,连手臂都收紧了,一副做了美梦的样子,分明是被魇着了。   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那张清媚艳绝的脸,和嫣红的,抿起一点讨好弧度的柔软的唇。   啧,怎么就不晓得来魇他呢?   他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阳气不比慕祁安补?   沈游心里实在痒痒,一来是他没见过这么傻的艳鬼,往深山老林里走;二来……他也确实被那张脸吸引到了,但又不确认是不是只是惊鸿一瞥。   得把鬼抓到好好看一番才行。   艳鬼同厉鬼不同,前者要是有心藏起来,就算是再厉害的天师也找不到,更遑论是这种快死掉的。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   肚子空空的艳鬼,还能不吃送到嘴边的肉吗?   沈游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胜券在握。   他根本不担心慕祁安会不会把符压在枕头下面,那张符只要在房间里,任何鬼怪都进不去。   艳鬼要是还想吸人阳气,只能往他屋里走。   然而当天夜里,沈游就被狠狠打了脸。   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慕祁安睡觉前还有个把垃圾桶往外扔的习惯。   而郁慈,从窗户口悄悄溜进了慕祁安的房间。 第4章 第 4 章:一只手捂着小腹,感觉到里面在发烫   郁慈很早便注意到了慕祁安一行人。   只是一开始他并没有过多在意,古宅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打扫房屋,算算时间也将近了,他便以为慕祁安等人是来打扫房屋的,自然也没什么可看的。   因此,他只是倚在阳台的围栏上,有些漫不经心地往下瞟,也只打算看一眼。   这一眼不得了。   他正正好看见了慕祁安抬起那张鸭舌帽下的脸,而看清的一瞬间,郁慈瞳孔一缩,眼前闪现了数张断片的画面。   是一模一样的脸,不一样的只是记忆中的男人戴着眼镜,有着一副更为成熟的打扮。   当记忆中的男人动作轻缓,帮他围上围巾时,现实里的慕祁安仰起头,一脚踹在了铁门上。   两个截然相反的性格,在郁慈眼里却可以忽略不计。   郁慈已经等了太久了,他死后便缺失了生前的记忆,但那时候还记得一些事,不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回忆搅来搅去,会变成现在这样,全是因为他等了太久。   一年、三年、五年、十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从一开始满怀期待,坚信慕循会回来,到如今犹豫不决,心灰意冷。   郁慈不知道的是,再这样下去,再过不久,他就会彻底忘却前尘往事,只当自己是个孤魂野鬼。   他要被困死在这古宅里了。   “阿灵……”   郁慈唤着文灵,一瞬也不曾将自己的视线从慕祁安身上移开。   那素白手指扶着围栏,掌心边缘都洇成淡粉色,雪白而脆弱的脖颈被黑发缠绕,胸膛连着一片都在颤抖,他也不管文灵来了没来,听没听到,只喃喃地说:“他回来了……”   回来的不止“慕循”,还有别的人。   所以当慕祁安同沈游走进古宅时,郁慈就藏在了一楼楼梯处观察两人,没有直接飘过去同慕祁安相认。   他魂体太弱,又有意藏起自己,沈游一时便没有发现,而他也因此胆子大了起来。   郁慈清楚看见慕祁安摘下鸭舌帽,露出完完全全、一模一样的脸,这回他看的十分仔细,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让他确认了这就是“慕循”。   慕祁安身上的阳气很重,似乎还是个童子身,张牙舞爪地肆意散发。离得近了,郁慈就蹭到了一点,他没吸过阳气,一会就醉了,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郁慈同其他鬼不同,其他鬼怕阳气,而他以阳气为食,需要阳气,再加上饿了这么久,就算主观上不想吃,身体还是会下意识地索取。   这是近百年来,郁慈第一次吸到阳气,他靠在楼梯扶手上,一只手捂着小腹,感觉到里面在发烫。   男人阳气都是要靠艳鬼主动去吸取的,艳鬼要把这个人迷得神魂颠倒,只想着做/爱,便会心甘情愿供出自己的阳气,可慕祁安不属于这一类。   他是那种鲜少的,阳气过剩的人。   郁慈是鬼,只是站在那儿,阳气就会聚着朝他过去,然后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好舒服……   他真的有些醉了,双腿发软,晕乎乎地歪着头想,慕循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看起来更年轻、更张扬,但下一秒他摇了摇脑袋,又想,可能是因为自己做了鬼,所以才会觉得慕循不一样了。   因着这点阳气,郁慈彻底确认了慕祁安的身份,趁着沈游背对着慕祁安时,悄悄地飘到了慕祁安身边。   他只来得及对慕祁安唤了一声,沈游就察觉到了转过身来,好在他也一直在警惕沈游,倒也没让人逮到。   郁慈很不开心,暗处,他盯着沈游掐诀的手,委屈地眼眶发烫。   他不喜欢沈游,不仅仅是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很危险,还因为沈游总是在阻挠他和慕祁安。   真是个讨厌鬼——郁慈如是定义道。   夜幕降临,天上星子点点。   慕祁安和沈游都是作息规律的人,因此很早,古宅里就熄了灯。   大厅里的摆钟一点点走着,当时针指向十二点时,猫头鹰探出头来,嘀咕了一声。   二楼通往阁楼被锁住的通道里,一间房门的缝隙突兀地亮了起来,而门内,也传来了些许窸窣的说话声。   慕循回来了。   这是一件大事。   事实上,在得知这件事时,文灵就撸起了袖子,拿起了刀。   文灵生前性子就比较强势,只有在郁慈面前才温顺的像只绵羊,此刻自然也只是做做样子,到底不敢真当着郁慈面儿砍人。   一主一仆同一天做鬼,郁慈身体不好,变成了艳鬼,而她不知为何怨气冲天,变成了恶鬼,私底下面目极其可憎。   但文灵不想让郁慈看到自己不好的一面,从未在他面前显过凶性,现在挥几下菜刀,全当已经出气了。   她问起郁慈打算怎么办。   郁慈喜上眉梢,坐在椅子上局促地交叠着双手回答文灵:“嗯,要收拾东西了,他说过他要来接我们的……”   “阿灵……他是回来接我们的,对吗?”   这状态怪异得很,一开始还很高兴,可说着说着,就像是自己也不确定了,肯定句变成了反问句,而郁慈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他茫然地发起了愣,像是被突然定住似得。   文灵眸色一暗,用极大的声音哎了一声,故意打趣道:“这么快就要收拾行李了?我的少爷呀,咱们可等了他好久呢,不能这么快就给他好脸色看!”   郁慈在文灵的声音中回过神来,脑袋嗡嗡地回荡着“好脸色看”四个字。   他点了点头,文灵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是……”郁慈想到了什么,朝文灵招了招手,等人凑过来了,又在文灵耳边说了几句。   “什么?!”文灵听完后欣喜若狂,连忙确认,“真的吗少爷?你真感觉到了?”   郁慈红着脸“嗯”了一声。   何止是感觉到了,吃都吃了半饱,肚子现在都是热的。   文灵盯着郁慈左看右看,视线落在那润润的脸颊上,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   就说呢,往常都殃殃的,怎么今天看着像是要活过来了。   文灵自然也知道慕祁安等人进来了,但她不在意外面的人,也没去看,回来才从郁慈口中得知是慕循回来了。   这下怎么办?   郁慈需要阳气呀。   文灵苦思冥想了一会,忽的一只手握拳,一锭子砸在另一只掌心上:“那还是得去!”   但是也不能给人占了便宜!   主仆两又是嘀嘀咕咕了好一会,但愣是没一个想到了最重要的问题:他两都死了这么久了,怎么慕循还是个活人呢?   *   慕祁安睡姿十分不端正,侧着头,半张脸都埋在枕头里,乱糟糟的短发散在耳边,呼吸的声音比普通人粗重许多。   他穿着短袖睡觉,一只手支出来摆在枕头上,手臂上发达的肌肉在月光下似乎都反着亮光——是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显肉身材。   荷尔蒙过剩的年龄,睡着了浑身也在散发着过热的温度。   但是此刻,慕祁安睡得并不安稳: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人戳着他,见他不搭理,又开始拽他的被子。   慕祁安意识模糊,反复地将被子扯回来好几次,终于是不耐烦了,凶巴巴地醒了过来。   他可不想落了下风,睁眼的同时就撑起了身子,横着眉毛要对人发难。   然而下一秒,慕祁安就泄了气,因为,他看清了站在床边戏弄自己的人。   一个漂亮到不可思议的青年。   长长的黑发瀑布般披在肩上,蓝衫在月光下有些发透,肩膀瘦削,领口处白的发光,往下似乎也能看到,慕祁安不确定,却又无法挪开视线,愣愣地来回转着眼珠,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了青年的脸上。   那是一种因苍白寡淡到极致而凸显的昳色,就像是白玫瑰沾了血,流淌的红让这张脸完美无瑕,让人无法不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之上。   郁慈的教养很好,用文灵的话来形容,就像一只纤细幽幻的蝴蝶,总是扇动自己薄薄的翅膀,安静,柔软,又不堪一折。   因此,他很少有失态的时候,但此刻,他对上慕祁安的眼睛,却控制不住地眼尾泛红,水光沾上了稠密的睫毛,又晕开了层层绛色。   在慕祁安的视角里,就是青年抿着薄红的唇,泪眼婆娑,委屈问他:“你怎么……才来呀?”   一股颤栗顺着尾椎向上攀爬直冲天灵盖,慕祁安霎时就昏了头:“什,什么?”   怎么说的像是他是个负心人似的?   可是他们也不认识啊?他要是认识青年,怎么可能当负心汉?不对,不对,慕祁安望着人,为自己轻浮的代入涨红了脸。   他可是个直男,怎么可能会当一个男人的负心汉呢?!   这幅涨红脸的模样倒是和记忆里没有差别,郁慈恍惚了片刻,脑海里翻起当初在庙会上同慕循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即便是后来在一起了,慕循也总是会看着他红脸,要搂着他的腰,贴在他耳边唤他老婆。   慕循说,那是西方的夫君对娘子的称呼,私底下总是娘子、老婆换着叫他,还喜欢挠他痒痒,要他也喊他夫君。   只是那时候郁慈脸皮薄,总喊不出口。   郁慈想着想着,思绪就飘出去了。慕祁安也没闲着,紧张地想要下床,眼睛一瞟,就看见郁慈是光着脚站在床边的。   这地上多冷啊?   慕祁安清清嗓子,连拖鞋也来不及穿了,也光着脚下床,在郁慈疑惑望来时做了个迎宾的动作。   “咳咳,那什么……”慕祁安目光闪烁,“站着凉脚,要不咱们坐着说?”   说完他拍了拍床被,暗自庆幸自己睡姿还算端正,这被子拍拍就整整齐齐了,叫人看着也舒服,坐的也舒坦。   慕祁安大概也是脑子糊涂了。   看他如今这幅献殷勤的模样,怕是半点没意识到在这深山老林里、深夜时床边出现了个陌生人有多不正常。   尤其是这个陌生人还长得尤为漂亮。 第5章 第 5 章:他把自己的外套团成一团,垫在了郁慈足边   深夜、两人独处,两个令人浮想联翩的词组合在一起,画面却干净得不得了。   慕祁安打开了床头的台灯,他原本是想开吊灯的,但睡前还好好工作的灯此刻怎么按都打不开,大概是因为年久失修,短路了。   暖色的灯照在床头,不算亮,但也看得清,开灯后慕祁安直愣愣站着,好半天才抓着头发刮风似的捋了捋。   倒也不是发起呆了,而是兴奋之余还有点紧张和踌躇,便忘记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也不怎么敢看郁慈,这张脸对他的冲击力太大了,让他无时无刻不在怀疑自己的性取向。   慕祁安无比确认自己是个直男。   这要是换个人在他面前委屈地抿嘴哭泣,他只会给那人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哭哭啼啼得像什么话?像什么男人?   可这人就是郁慈的话……   好吧,慕祁安没办法不心软。   但这谁狠得下心来?   郁慈哭得太好看了,而且特别干净,眼泪跟珍珠似的掉下来,当时慕祁安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谁欺负郁慈了?   除此之外,慕祁安没有一点其他的想法。当然,他也可以把一切都归结于是郁慈太漂亮的缘故,可郁慈又不是那种雌雄莫辨的,就算留了长发,皮肤雪透,但他依然不会把郁慈错认成姑娘家。   他很清楚地知道郁慈就是个男人,嗯……准确来说,是个男美人。   想到这里,慕祁安摸了摸鼻子,他微微低着头,目光一下就扫到了床沿。   郁慈的头发实在太长了,乌黑的发丝垂落堆积在足边,脚踝处黛色的血管蔓延,和黑发交相着,仿佛几缕头发极有韧劲地缠了好几圈,将人给桎梏住了。   这床矮,郁慈坐下了,可脚还是踩在了地上,就这么看,似乎和刚才站在床边没什么区别。   慕祁安总不好再喊人上自己才睡过的床,当然不是因为有异味,他睡前才洗了澡,被子里应该都是沐浴露的味道。   胡思乱想着,大男孩脑子一热,拽过了旁边椅子上自己脱下来的外套。   他蹲在床边,把自己的外套团成一团,垫在了郁慈足边。   郁慈下意识抬起了脚,黑色外套簇着雪足,莫名有种被占有的错觉。   慕祁安脸无端端又红了,抬头发现郁慈正看着自己时,想也没想解释道:“地上冷,光着脚不好,我妈就常说寒气都是从脚上起来的…你要是不喜欢,用被子垫也行……”   他穿着简单的工装背心,脊背宽阔,是非常完美的宽肩窄腰,肩膀处隆起的肌肉一看就是活肉,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整个人显得傻里傻气,莫名逗笑了郁慈。   郁慈坐下来后就没有管慕祁安了,他手里捏着被子的一角,见上面都被自己揉得皱巴巴的,便专心用手指一点点压开。   要说慕祁安的提议十分失礼,那顺从慕祁安的提议,真的坐了下来的郁慈就是没有边界感,仿佛自然就和慕祁安这么亲昵。   不知情的要是看见这幕,恐怕还会以为两人早已相识,是许久未见的小情侣。   郁慈把褶皱都抚平时,慕祁安就拿着外套,正要垫在他的脚上。   其实郁慈早就想坐下来了,鬼虽然感觉不到累,但是谁会拒绝更舒服的做法呢?   而且,他现在也不觉得冷。   床边还有一点余温,人或许感知不到,但对常年感觉不到温度,浑身都冷的鬼来说,烫的就像是刚刚泼了一盆开水上去。   尤其是这地方慕祁安才躺过,睡了两三个小时,所以床上的阳气……   也很重。   郁慈感觉自己好像浑身上下都被慕祁安的阳气包裹着,这是在大堂里没能体会到的,他当时虽然也凑得近,但不像现在这样,只差一步就要和慕祁安负距离接触了。   太暖和了,阳气原来是这样好的东西。   郁慈舒服地眯起眼,一开始见慕祁安装傻,他还以为“慕循”变了,但此刻见人给自己捂脚,又觉得是自己多疑了。   作为补偿,他弯起嘴角秀气地笑了笑,声音轻轻:“谢谢夫君。”   郁慈记得,慕循以前最喜欢他喊他夫君了。   慕祁安手臂倏地被麻直了,与此同时,熟悉的香味袭来,像是逗弄小狗似得飘进了他鼻子里。   夫君二字和在沙发上时听到的声音重合,慕祁安也在瞬间,意识到了郁慈就是下午时,在自己耳边说话的人。   他不清醒,但也不至于傻到连这点逻辑都想不明白。   梦里的人怎么可能来到现实里,还接二连三地找到他,叫他夫君?再者,之前在大堂的时候不只有他,沈游也在,如果当时郁慈也在,沈游不可能察觉不到。   眼前的人有点太不正常了。   慕祁安为自己的猜疑皱起了眉,他当然是不相信鬼神之说的,可这两天关于这方面的暗示太多了,下午的时候沈游才送了符给他,现在想来,沈游的话简直意有所指。   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他做了个梦,梦到有人叫自己夫君后送,而且送完符,郁慈就出现了。   郁慈见慕祁安不回自己,还自顾自地皱起眉,便有些不高兴地抬起手,勾着人的下巴,迫使人抬起头来。   他在爱人面前总是有点小性子的。   “夫君,我说谢谢你,嗯?”   冰凉的指尖携过来的是一阵香风,力道很小,是郁慈力气本来就小,但莫名让人无法抗拒,乖乖地就抬起了头。   离得太近了。   郁慈说话时小腿无意识地晃了晃,香味也越发浓郁,慕祁安从没闻过这么好闻的香味,就像是有小蛇钻进体内,在五脏六腑间游走,瘙痒密密匝匝倾轧而来。   香味牢牢地套住了他。   “不客气。”三个字几乎是下意识发出,慕祁安咬的异常重,发音也无比标准。   他回了话,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想说这个。   他明明是想问郁慈是谁。   慕祁安磨了磨牙,张嘴想要再度询问时,郁慈却感应到了什么,扭头朝窗户看去。   天光乍破,流金色慢慢爬上山头。   天要亮了。   郁慈眨了眨眼,觉得有些遗憾,他来得太晚了,因为同文灵消磨了太多时间,现在同慕祁安就没能说上几句话。   但是……也没关系,慕循已经回来了,他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聊天。   支在慕祁安下巴上的手抽离,又晃晃地伸到慕祁安眼前,郁慈伸出一根食指来,朝慕祁安眉心戳去。慕祁安下意识想躲,但此刻他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当指甲压到皮肉时,天地颠倒,耳晕目眩。   强烈的坠落感让慕祁安睁不开眼睛,他像是砰地一声落到地面,骤然睁眼后,瞧见的却不是郁慈,而是雪白的天花板。   慕祁安意识到,此刻自己正安然躺在床上,一切无事发生。   是梦?   青年眼皮子微微抖动,一丝怅然若失涌上心头。   他坐起身来,眼前的摆设陌生又熟悉,而他的外套也好好地搭在椅子上,至于什么灯下看美人,被人喊夫君,简直像是他的臆想。   无厘头的开始,无厘头的结尾,双腿上长时间弯曲的酸疼感也消失不见。   慕祁安闭上眼睛,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亮极了。   很好,刚才发生的一切也不过只是一场梦。   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第6章 第 6 章:沈游以为艳鬼再怕自己,也会爬上自己的床   慕祁安从房间里出去时正好撞上了沈游,两人房间紧挨着,是根本没仔细选过,就近选择的后果。   慕祁安湿漉漉着头,穿着T恤,一副冻不死的样子,看起来非常精神,而沈游就不同了,他眼底有些许乌青,好像没怎么睡好。   “早啊。”慕祁安大大方方打了声招呼,见沈游的视线落在自己头发上,便呵呵一笑,解释道,“早上起来有点热,就没吹头发。”   热?   沈游收回视线,并没有理会慕祁安的发神经,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不怪沈游觉得慕祁安是在发神经,现在可是秋季末,还是在山里,会热才怪了。   见沈游似乎是信了自己的说辞后,慕祁安狠狠松了口气,也不再跟沈游闲聊,打声招呼便往楼下走去。   慕祁安走到客厅,从自己双肩包里取出矿泉水,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向下,整个胸膛都明显感觉到冷意,捏扁已经空了的矿泉水瓶,慕祁安舒坦地吐了一口气。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终于停止了野蛮生长。   他当然不是因为觉得热才不吹头发,刚起床那会是有点燥热难耐,但是在卫生间洗漱时就已经冷却下来了,只是他的思绪仍然糊成一团浆糊,怎么也理不干净,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接二连三地做怪梦,还把人给臆想出来了。   为什么是臆想?自然是因为他肯定自己前半生从未见过郁慈。   这么漂亮的男人,他如果见过不可能当路人无视。   而且……   慕祁安攥紧已经被压得不能再扁的水瓶,安静的大堂里回荡着揉捏塑料的咔咔声,他又想起来昨晚的一些旖旎画面,耳根子烧红。   哪有人一上来就叫别人“夫君”的?这要是个梦的话,倒也解释的通了。   也就只有梦里,才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魏巧巧三人早早起了床,几人都惦记着留在山上的慕祁安和沈游,简单洗漱后就去买了点物资,买的多了,要用车装,于是又拜托当地的人捎带他们一起上山。   三人到时,慕祁安和沈游都在大堂,前者在同人打电话,后者则帮他们开了门。   沈游看着大包小包的同伴们挑起眉,淡淡地说了句“买这么多”。   一些吃的,一些用品,甚至连煤炭、烧烤架这类东西都买了,三个人坐在货车的装载箱里,一路上都在聊和古宅有关的话题。   睡一觉褪去疲惫后,他们反而期待起来了,探索欲也前所未有的强烈,崔端甚至在后悔自己没留下来。   旅馆有什么好住的?还是古宅好,够大,够神秘,那枯叶哗啦啦一扫,不知道有多少惊喜在里面等人去探索呢。   崔端觉得慕祁安和沈游保不齐已经发现了好玩的东西,两人一夜都没发什么要下来的消息,就已经证明了里面肯定是干净的,这两都是有洁癖的货,不干净都住不下去。   昨晚呢也没人发消息沟通,沈游原本就是话少嘴毒的人不奇怪,可慕祁安也没发,这就有点奇怪了。   崔端好歹当了慕祁安五六年的兄弟,慕祁安昨晚在群里可一句话也没说,绝对是碰到了更新鲜好玩的事。   魏巧巧熟练地从庄苒手上接过东西又递给沈游:“毕竟要在这里住几天,就多买了些,你和慕哥昨晚怎么样?没遇到怪事吧?”   “没有。”   魏巧巧听到沈游的回答手一顿,连着庄苒也瞄了青年一眼。   她们怎么觉着,沈游这两字说的有点重?好像什么期望落空似的。   慕祁安在不远处来回走着,嘴里喊着“妈我知道了”之类的话,挂掉电话时,四人已经把货都搬完了。   他拎着手机过来一看,地毯上堆着不少东西,零食、汽水、烧烤架、铁签子,一堆零零散散的生活用品,还有肯德基的不知道几份全家桶单独放在桌子上。   是给慕祁安和沈游带的早饭。   古宅里没有冰箱,魏巧巧等人也料到了,还买了台冰箱上来。   万分齐全了。   崔端瘫在沙发上喘气,直嚷嚷慕祁安不仗义。   魏巧巧和庄苒则坐在一边喝汽水,对古宅里的干净程度非常满意,她们不觉得累,只觉得跟过家家似的,还挺好玩。   慕祁安笑着给了他一脚,这才对众人道:“一会有人上来打扫外面,大家都留个联系方式,后面缺什么和他们说,让他们送上来。”   其实也不缺什么,几人又不是要在这里长住,房子里干干净净,就是没有生活气息,再就是一些电器,要安装的话也快。   “房间都在二楼,你们自己去挑。”慕祁安拆开一个汉堡,他饿了半天了。   二楼房间也不够了,还剩两间房,魏巧巧等人原本想去阁楼再看看,但通道却被锁住了。   慕祁安吃饱了东西上楼时,三人正站在一扇铁门前。   铁门处碗口粗的锁链缠着,里面尽头是楼梯,左右各有一间房,黑黝黝的,青天白日里照不进一点阳光。   沈游不参与,在后面看着四人好奇打量这道锁,慕祁安只看了一眼便断定这锁还是完好无损的,不能像之前那样一脚踹开。   可他也没钥匙。   这古宅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了,大门那把钥匙还是他妈之前从一堆杂物里翻出来的,没有耐心都找不到。   “进不去了。”慕祁安断言,就算叫人来把锁砸了也要时间,这锁几十年了都还完好无损,怕是普通的锁匠也弄不开的。   而且他也不能砸,慕家上下已经决定好了要移民回来,方才打电话就是告诉他这古宅意义非凡,住进来可以,但千万别破坏里面的东西。   当初慕家移民时走得干脆利落,什么也不剩,只有这古宅留了下来,而且应是有特殊意义,否则为什么人都走了,先辈还要存钱,叫人定期来打扫?   *   最后安排下来,两个女生住一间,崔端住一间。   因着庄苒的一些小心思,魏巧巧还选了慕祁安隔壁的另一间房,三个房间都紧挨着,就崔端一个孤零零落在了后面。   接下来就是收拾,收拾房间、收拾行囊,什么都要收拾,五人一番折腾后,很快就到了下午。   古宅里的厨房还不能开火,于是,烧烤架派上了用场。   来收拾外面的人到了,还带来一大包已经串好了的肉串和蔬菜,他们还想帮慕祁安把一切都弄好,被阻止了,一伙少男少女兴致盎然,只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又一折腾,就到了傍晚。   闲下来的时候,时光匆匆,山林里静的都能听见从早到晚的虫鸣声。   古宅建在半山腰,后院视野开阔,傍晚时黄昏澄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美好。   庄苒躺在靠椅上,手里捧着橙子味的汽水,盯着落日,心里隐隐渴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她心思细腻,想的比旁人都要多,在这个相聚一堂的好时刻,想的是不久后的分离。   这是毕业旅最后一站了,他们一路走走停停,竟也相处了有一个多月,庄苒眼眶有点发热,舍不得和大家分开。   尤其……   舍不得慕祁安。   想到这时,庄苒的胳膊突然被碰了一下。   她扭头看,是魏巧巧。   魏巧巧坐在庄苒旁边,难得没有拿着手机看,手里拿着烤串递给庄苒,冲不远处烤肉的三人努了努嘴,问她:“阿苒,你还不打算告白吗?”   庄苒眼神扑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笨!”魏巧巧见庄苒这样,恨铁不成钢地又碰了碰她的胳膊,“我看你真是闷葫芦成精了,这都快三年了吧?亏得是你才藏得住,要是我,我就揪着他领子问要不要在一起了。”   庄苒颤巍巍接过烤串,递到魏巧巧嘴边堵住她那张略毒的嘴。   魏巧巧像是对待仇人似的撕下肉来,皱着眉吃,肉烤柴了,一点儿也不好吃。   庄苒把汽水瓶压在脸颊上看她,心绪不宁。   她暗恋慕祁安,是大一就开始的事,后来融入慕祁安的圈子,暗恋就形成了习惯,没想过放弃,也没想过告白。   庄苒习惯了等别人接近自己,她胆子小,接受不了因为自己做出什么不好的改变,当初如果不是慕祁安主动拉她一把,将她拉出那个泥沼,她也不会认识慕祁安。   少年人心最赤诚,但庄苒也知道,慕祁安对她没有感觉。   他拉她的时候只想着要帮人,没想过别的。   庄苒原本想,或许自己只是对慕祁安有滤镜,但她跟在慕祁安身边好久,喜欢却一点没少,反而与日俱增。   一个人好,无论如何都好,谁会不喜欢呢?   魏巧巧扔掉竹签子,拉开啤酒拉环顺了几口,歪过头,“我说呀,就趁这几天休息一鼓作气,免得日后后悔,阿苒,咱们旅行回去后,能不能见着,可不一定啊。”   “嗯,我会考虑的……”庄苒把半张脸都埋在头发里,橙色的汽水摇摇晃晃,就像她的心思,总摇摆不定。   但却是应该做个了断了。   她不想,也不愿意,今后还会时时想起这桩未了的憾事。   闹到晚上,篝火渐熄,一行人有的喝醉了,有的困了,有的从始至终没参与进来,恹恹地喝着酒,眉宇凝聚着急气。   慕祁安是领头人,见夜里冷起来了,便招呼大家回去洗洗睡了。   魏巧巧喝醉了,庄苒扶着她往里走,崔端打着哈欠,吃饱喝足后就是这个状态,最后只剩下沈游没动。   慕祁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进去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后院里只剩下沈游一个人,他微微眯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安静。   月亮挂在天边,他的手腕垂着,拎起啤酒罐。   沈游想不明白,昨晚艳鬼为什么没来找自己。   他等了许久,几乎是一夜未睡。   怕艳鬼入梦,自己就捉不到他……他几乎是笃定了艳鬼会来。   越是虚弱的鬼,越渴望索求,天阴之躯的阳气对鬼更是大补,沈游不信,艳鬼没能察觉到。   可事实是,艳鬼确实没来。   沈游知道自己吓到了对方,但他没遇见过这么弱的鬼,他从前受过教育,都是告诉他鬼是狡诈贪婪的,所以他理所应当地以为,藏在这里的艳鬼就算再怕自己,也会爬上自己的床。   麻烦。   沈游感到棘手,他失策了,可他抓不到艳鬼,此刻也做不了什么,若是布下天罗地网倒是能抓,可那就太肆意妄为,也会吓到艳鬼。   他几乎一整天都在想着艳鬼的事。   沈游现在有些着急,但不是因为自己迟迟看不到鬼而着急,而是他知道,艳鬼魂体虚弱,要是没有阳气,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后半夜,后院彻底没了人。   篝火被浇灭,但还有点灰烬发出星火,人活动的一圈地上,满地狼藉。   古宅中。   青烟丝丝缕缕地飘进了慕祁安的房间,月光下,渐渐化出个人形来。   雪白的足飘在空中,郁慈盯着慕祁安,眸中呈现出独属于精怪的天真与失焦。   他俯身下去,白腻的手臂落在慕祁安的胸膛上,香气无知无觉地扩散开来。   艳鬼贴近青年的耳边,润红的唇微微张开,旖旎地唤了一声夫君。   再次进到梦里,慕祁安很熟练。   他的脑回路是有点不正常的,清晨意识到自己是做梦后,就一直在暗示自己今晚要再梦到郁慈,所以见到人了,反而有种石头落地的踏实感。   郁慈坐在床边,依然没穿鞋。   他熟稔地对慕祁安招了招手,慕祁安走过来,先是给郁慈垫了脚,然后才坐下,对一声“夫君”坦然接受。   他当然坦然了。   这可是他的梦,郁慈不叫他夫君叫什么?   梦里,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不为奇,他从前还梦见世界末日,自己一枪爆一个丧尸的头呢。   慕祁安小心地避开了郁慈的头发,同人面对面坐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脖子都红了:“……我以为今后就见不到你了,我该怎么称呼你?”   问是这么问,可心里早有一杆秤,傍晚喝酒的时候就琢磨出来了,打定主意了,下回要是再梦见,就大大方方叫老婆。   哦,这可不是因为他孟浪,梦里嘛,自然是怎么欢喜怎么来了。   再说了,叫老婆怎么了,郁慈都大大方方唤他夫君了,他怎么就不能叫老婆了?   娘子也不是不行,他也是知道的,在大陆,古时候夫妻就互称夫君、娘子……   郁慈笑了笑,回他:“怎么会见不到呀?以后都见得到,你不想见我吗?”   一边说着,郁慈就一边抿起唇,他脸小,这样看就显得十分委屈了。   慕祁安连忙摇了摇头,挤出个想字来,坐姿僵得不得了。   郁慈察觉到他有些紧张,便主动凑过去,冷冰冰的手搭在慕祁安肩膀上,戳了戳青年的肌肉。   慕祁安恍惚地,感觉郁慈一日比一日好看。   一股香气扑在他脸上,慕祁安手脚发麻地,听见郁慈笑声越来越近。   太亲近了,仿佛下一秒郁慈就会亲吻上来。   今日的郁慈越发大胆,仰着头问人:“你以前怎么叫我的,现在就怎么叫,夫君,你不会忘记了吧?”   什么以前?他以前怎么叫了?是烧烤的时候吗?   他确实在那时想过要叫郁慈老婆。   慕祁安脑中轰得一声炸开了锅,他干咽着唾沫,不敢动弹道:“……老婆?” 第7章 第 7 章:细长手指搭在他肩膀上,一点点安抚摸着   凭心而论,这声“老婆”,既熟悉,又陌生。   郁慈抖着羽睫,突然觉得很委屈。   他真的,真的。   等了好久。   魏巧巧三人上来时,他就在暗中看着,见他们笑啊、闹啊,不知不觉就看了一整天。   人多了,这个地方就满了,处处充盈着活力,但是又不总是像今天这样热闹,大多数时候,这里都只有他和文灵,而热闹的时候,也和他无关。   因为他不能沾染太多活人的气息,因为那些人也看不到他。   山里的日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就是这样过了许久,有多少个年头,也已经记不清了。   只有孤独、寂寞与日俱增,附骨之疽般折磨他。   郁慈忘了太多事,只能记起大概,此刻酸着鼻子,是被慕祁安一声“老婆”唤的,想起了些。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也最喜欢热闹,总和父母赶集、逛庙会。   慕循也发过誓,不会让他吃苦。   他等了这么久,把生前没尝过的苦都尝够了。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找我?我等了你好久……”郁慈这样问,仿佛慕祁安不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就立马哭出来。   这是郁慈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前一次慕祁安糊里糊涂,不明白郁慈为什么这样问,这次却无师自通,老老实实地道了歉。   慕祁安解释,那是因为自己之前在国外,回不来。   他没说谎,慕家要在陌生的国家扎稳根基还是花了不少功夫,而自己又有学业在身,也抽不出空来。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郁慈就是在问自己这个问题,至于为什么要这样问他,毕竟这里是梦,说不定郁慈的设定就是等了他好久的妻子呢?   想到这里,慕祁安又答:“我以后不会再让你等我了,好不好,老婆?”   这会子一口一个老婆叫得倒是通畅,耳根子还红着呢,嘴里却不甚客气,但是郁慈挺满意的。   郁慈贴着慕祁安,要人抱自己。   慕祁安视线飘忽,想说这不好吧,他同郁慈才见过两回呢,虽然是有点日思夜想,但感情总要培养培养,打个基础才行。   结果一张嘴,就变成了“好”字。   慕祁安暗恼,觉得自己应该再矜持一点,这样说仿佛他早有想法似的,满脑子尽想着占人便宜了。   好吧,是这么回事。他就是想抱郁慈,不乐意拒绝,但苍天可鉴,他敢发毒誓,自己只是想亲近郁慈而已。   牵牵手、碰碰胳膊,或是再拉近点距离,这些是他之前就想过的,按理来说他也能这么做,反正是他的梦,他完全可以随心所欲。   只是,慕祁安已经将郁慈当成梦中仙、画中人了,这才竭力克制自己;怕自己冒失孟浪,怕自己吓跑了郁慈,这才硬邦邦的,跟木头似得杵着,连半个字儿的想法都不敢透露。   慕祁安不想给郁慈留下不好的印象,要是因为那样以后都梦不到郁慈了,简直得不偿失。   坐在床边肯定不方便抱人,要上床,把人搂在怀里,慕祁安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同郁慈说,说完就后悔了。   他已经在克制了,结果一个没留神,还是提了这么大胆的想法。   “那要怎么抱?”郁慈看着床,看着被子,不太理解慕祁安的抱法。   他要慕祁安抱自己,只是那种单纯的抱,像从前那样搂着他的腰,让自己能靠着他,可慕祁安为什么说要上床?这不是张开个手的事吗?   慕祁安手心都出汗了,还是哄着比划道:“天冷,咱们盖着被子就不冷了,光着脚坐在床边不好,这样抱……”   其实就是睡在床上,他搂着郁慈,这样抱。   比普通的抱法亲近多了,要进被窝,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郁慈轻轻应了一声,高兴地说:“都听你的。”   他比量了下慕祁安身上的阳气,如果这样抱着,不知道能吸到多少,反正比现在肯定多的多。   慕祁安可不知道郁慈的小心思,他殷勤地整理好被子,掀开一角,让郁慈先上床。   郁慈蹭着床边往里挪,被子盖住他的半身,像洗好澡,等待丈夫的新婚妻子一样看着另一个人。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目光。   慕祁安口干舌燥,紧跟着爬上了床。   慕祁安赋予了这件事非常庄重的仪式,就像入睡前尽管知道这是梦,他还是洗了澡,连着两天都洗了澡,就算让郁慈凑近了闻,也只能闻到沐浴露的柠檬香。   他把自己的手臂搓热,事实上已经够热了,这才夹着嗓子郑重道:“老婆,我要抱你了。”   郁慈伸出手,叫慕祁安抱了个满怀。   鬼怪身上没有温度,如尸体般冰冷,所以不可避免的,慕祁安被刺激到了。   但也无所谓,慕祁安早就体会过了,前几次郁慈摸他的脸的时候就是这样冷,这次不过是被冰到的面积大点,他体热,一会就能暖和起来。   慕祁安更多注意到的,是别的感触。   软的、轻的、香的。   比想象中软,比想象中轻,比想象中香。   也比,想象中小。   其实没有对比的时候,郁慈在男性里不算矮,他身材匀净,一米七六比平均身高还要高一厘米,出现在慕祁安面前时总是坐着,更是模糊了一截。   慕祁安长得太高,破了一米九,比沈游都要高上两厘米,他坐下来时就明显比郁慈高了一个头不止。   可直到把人抱进怀里,慕祁安才具体地衡量到,郁慈在自己面前有多小。   是一只手臂就能搂紧,再收一圈的腰围,伶仃瘦削仿佛只有自己一半宽的肩膀,唯一比自己长的,好像就只有时时刻刻都需要仔细小心的头发。   像玉石一样的人。   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凑的越近,越好看,雪一样白,像是极其容易就能留下印子,却又不只是白。   眼尾呀,唇角呀,鼻尖呀……这些嫩的仿佛一擦就会破皮的地方都很粉,激动了颜色会加深,愈粉愈红。   慕祁安彻底昏头了,他靠着床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生怕郁慈被自己吹走了,也生怕自己的异常被郁慈察觉。   慕祁安怀里是真的暖和,郁慈自个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他是靠在慕祁安胸膛上的,侧躺被人抱着,乌黑过长的头发自背后蜿蜒,发梢在床沿处轻轻地摆动。   阳气有如实质地钻进他身体里,这东西就是越近越吃的到,他们现在这样已经是负距离接触了,隔着衣裳,却紧贴着。   慕祁安已经很轻地在抱人了,但这样的力气再加上他周身过盛的阳气,已经让郁慈觉得自己要被他揉进血肉里了。   郁慈能听到慕祁安的心跳声,砰砰的,像是要跳出胸膛。   活人的心,都跳的这么凶吗?   郁慈不太确定,于是把耳朵压在慕祁安心口上听,做鬼太久,他已经忘记了活着的滋味,觉得心跳声特别新奇。   慕祁安似乎已经不知道怎么动了,一动不动,似乎任由郁慈摆布。   他热得要命,后背似乎都被汗水打湿,太阳穴附近的筋鼓了出来。   郁慈对什么都感到好奇,又来了兴致,问了慕祁安好多问题。   比如会发光的小盒子,还有一捏就扁的罐头。   郁慈那个年代只有玻璃瓶的汽水,这种上面画着图案的易拉罐,他原本以为就是瓶子,没想到几人喝完水,一下就捏扁了。   都很神奇,当然,最神奇的是小盒子,扁扁的,特别轻巧,能发出声音,还能播放画面。可惜他不能离太近,没看清楚那上面是什么,但远看也是花花绿绿的,很有趣。   “那个是手机,你喜欢吗?”慕祁安听完了就低头解释,小狗似得缠紧郁慈,“我给你买……”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要星星也买。”这话可不是夸下海口,要说缺什么,慕祁安是不清楚的,但钱是他最不缺的东西了。   喜欢是难以用言语去表述的,而对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青年来说,展示自己的实力就是最好的表述。   他拥有的一切,都能摆在郁慈面前任他挑选。   这种喜欢是没由来的,极快,是因为是自己的梦,慕祁安理所当然把郁慈视作是自己的,这不是那种将人视作物品的占有,而是争夺地盘的狗突然得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就特别稀罕,特别珍惜。   狗恨不得把一切珍宝都点缀在这块地盘上。   “你别!”郁慈促地叫了一声,急急伸出手去推,“抱太紧了……”   郁慈身体冷,热不起来的,叫一个大火炉这样紧紧抱着,感觉外面那层皮都在发烫,要被烫熟了似的。   温暖是好事,可太温暖就过犹不及了。   慕祁安舍不得松手,追问郁慈喜欢什么。   就算知道这只是个梦,他也会去买。   太紧了,胸膛又热又硬,肌肉硌着人。   郁慈视线涣散,脑袋不清醒,声音发软地应了一声好。   他不该让慕祁安抱着自己的,也不该听从慕祁安,这和把肉骨头丢给饿犬有什么区别?   这下好了,逃都逃不掉。   听到回答后慕祁安总算没那么激动了,他松了松手臂,去看郁慈的状态。   郁慈躺在床上,整张脸都在发亮,但状态却有点糟糕。   蓝衫被挤皱,单薄宛若只是一层烟雾,目及所窥的锁骨上,处处都红了一片。   郁慈似乎很怕疼,眼尾湿润,却没怎么责怪慕祁安,见慕祁安看着自己,只怏怏地说,不可以再挤了。   再来这么一遭,真得融化了。   慕祁安懊悔地皱起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因为太软,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发力时肌肉就像石头一样,处处都在郁慈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连忙道歉,松开郁慈就要起身,但是才起到一半就被郁慈制止了。   细长的手指搭在他肩膀上,一点点安抚地摸着,把肩胛那块骨头都摸得又酥又痒。   郁慈身子软趴趴的,实在不是他不想起来,是真的没力气了。   活人的气息对鬼来说,就是往开水里放入冰块,挨得近的时候,阳气揠苗助长地往他身体里塞,嚣张地要征服什么。   郁慈就是那枚正不断融化的冰块,就算及时从开水里捞出来,也阻止不了融化。   一开始阻止慕祁安,是因为真的承受不了,而现在,本能的索取让他即便再不喜欢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阳气,也不愿意排出体外。   他也不想让慕祁安起来,这个阳气的主人,是他取之不竭的工具。   简单来说,就是醉了。   灌了太多阳气进去,就像喝酒喝醉了一样。   “没事的,唔?”柔软的唇角微微勾起,眉目水淋淋的,明明被欺负狠了的一方,却还是安慰加害者,“下次轻一点…不要再抱这么紧,就好了。”   鬼使神差地,慕祁安问道:“老婆,我能亲你吗?”   郁慈压根儿没听清慕祁安说的什么,只是本能地说了一声嗯。   头顶的光线变暗,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这个视角并不好,仿佛什么待宰的羔羊看着自己被吃掉。   那是一个很不客气的吻。   慕祁安浑身颤栗,处男的元阳大片大片地渡进郁慈口中。   心甘情愿、源源不断。   嫣红的唇被挤压出水痕,当郁慈不自觉喘气时,促使这个原本只打算浅尝辄止的吻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慕祁安鼻息粗重,生涩地朝郁慈索要。   粘稠、一触即断,甚至不算悦耳的水声滋滋作响,他仿佛摸到了点门窍,又不可遏制到用力过猛。   青年隆起的肩背下,郁慈完全被笼罩在阴影中,即便欲望已经盛满,慕祁安也牢记郁慈的话,没有抱着郁慈。   他只是捧着艳鬼的脸,用指骨描绘着细腻而精致的脸庞,用肌肉夸张的手臂挡住侧边,不容许他人窥视半分。   任何人都只能看得到宛如葱削的手指,在肩头上方露出一点,又不住颤抖。   真是奇怪,明明艳鬼才应该是获益的一方,为什么最后却是他在哽咽地抖着眼泪,用浓重的鼻音说不要了呢?   系统在空间里冷冷看着这一幕,忽地,发出类似嫉妒的一声。   它自然知道剧情走歪了,但是这根本不能怪郁慈。   贪婪,愚蠢,面目可憎的男主,竟然连这点诱惑也经受不住。   根本做不到像原著那样,不假辞色地说自己是个直男。   哈?直男! 第8章 第 8 章:是昏了头,才答应了慕祁安的索吻   清晨的新鲜空气呼吸起来,总是让人心情明媚。慕祁安神清气爽地走出了房间,非常巧的是,他又对上了沈游。   准确来说,是眼底乌青更甚的沈游。   当然,这点慕祁安并不在乎,他单挑着眉毛,语气轻快地说了声“早”。   这次并没有回应。   沈游睨了人一眼,浑身上下写满了“别搭理我”四个大字。   早?   确实早,离太阳出来都还有一段时间。   慕祁安看起来倒是睡得很香,气色都变好了,沈游记得他昨晚也喝了不少酒,但仿佛睡了一觉,就什么负面影响都没有了。   啧。   不爽。   慕祁安仿佛看不到沈游周身的低气压,又问人中午想吃什么,提前准备好叫外卖送上来。   至于早上,随便吃点速食就行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他们几人都是没吃过苦的少爷小姐,沈游是唯一会做饭的,但他可不会揽活上身,从不主动说自己会什么。   别人不问,他就不说;别人问了,他也不说——就是这么简单的人生格言。   不过中午慕祁安就不打算将就了,怎么说他也是东道主,地主之谊还是要尽的。   沈游靠着门,懒懒地说了句都行。   慕祁安闻言也只是耸了耸肩,像是也并不期待能从沈游嘴里听到除这两字以外的回答。   沈游加入他们后,凡是不感兴趣的事都只会用“都行”二字敷衍,十分地随大众,他听这两字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沈游要是不这么说,他反而不习惯。   慕祁安掏出手机开始操作,而沈游盯着人,等他主动离开。   在沈游看来,两人的交谈已经在刚刚结束了,而慕祁安也该识趣点主动离开这里,毕竟刚刚,是自己先开的门。   然而他等了一会,却丝毫不见慕祁安有要离开的意思。   沈游:?   慕祁安不仅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还看着手机屏幕出了神,又突然笑出了声。   很傻,沈游嫌弃地拧起眉,简直不想和这家伙多待一秒。   也因此,他终于正经地看了慕祁安一眼。   只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慕祁安是阳气过盛的体质,这点沈游从见到他起就知道了,而他的阳气也不普通,在阴气重的地方攻击性极强,普通鬼魂根本近不了慕祁安的身。   像怨鬼、恶鬼这样要害人的鬼,会被阳气灼伤,强行靠近甚至可能会魂飞魄散,只有艳鬼这样的,才能勉强趁虚而入。   而现在,慕祁安身上的阳气仿佛被驯化一般,变得温顺,服帖,乖巧。   一个人的阳气有限,像一杯水,装满了就会溢出,杯子多大,阳气就有多少,慕祁安阳气过盛,看着多,但其实也就那么点,溢出的阳气还不够一个艳鬼吃饱,骤然少了这么多,是体内的阳气也被人吸去了。   身体里的阳气和溢出去的阳气可不同,男人要是心甘情愿,叫鬼吃过去的,那叫精气。   骤然少了这么多,哪里是变得服帖了,分明是被鬼哄的,都叫鬼吸了去,又得到释放,这才温顺下来了。   要怎么吸?   沈游原本是靠在门上的姿势,此刻却直起了身,在慕祁安看不到的地方眼眸中凝聚出一点冷光,但极快地又隐匿起来。   当然是嘴对嘴吸,或是人鬼交合了。   体内的阳气,只能这样被吸出来。   要水乳交融,颠龙倒凤,怪不得大早上的就起了床,出了门,还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原来是昨晚和艳鬼勾搭上了。   这一夜恐怕过得极好,要不是天快亮了,艳鬼走了,恐怕都舍不得起来吧?   他说呢,都快魂飞魄散了,怎么还不来找他。   一天,两天,竟是连影子都不曾出现,原来是这里出了错,原来是……已经找了别人了。   “慕祁安,我前天给你的符你放哪儿了?”   慕祁安猝不及听到这声质问,头也不抬地回答:“床头柜上吧。”   他其实也记不太清了,不是记不清摆放的位置,而是这一两天都没注意,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上面摆着。   撒谎。   沈游磨了磨牙,要是符在里面,艳鬼怎么可能进得去?   他难得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是真的生气了,已经猜到符纸被慕祁安丢了。   这家伙恐怕进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异常,知道那是艳鬼看上他,同自己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就故意把符丢了。   说什么在床头柜上,呵。   敢让他进屋看吗?   这种会轻易被诱惑的男人有什么好的?看着厉害,但是和那些被艳鬼夺去性命,色欲熏心的男人有什么区别,经不住诱惑!   况且慕祁安身上的阳气也不好,吃多了,也会有被灼伤的风险。   怎么就是不来找自己呢?   沈游幽幽地盯着人看,意味深长地回了一个“哦”字。   慕祁安听着,无端打了个寒颤。   总感觉要被谁给咒了似的。   *   郁慈有点不太想去慕祁安那儿。   昨晚慕祁安太凶,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从头到尾,都是青年在索取,缠着他舔来舔去,把嘴唇舔得生疼,这还不够,连他脸颊也要亲、也要吻。   沿着唇角,一直到耳边,雾气湿漉漉的。   慕祁安鼻息很重,又喘的厉害,呼呼的,在郁慈看来,这大概是因为他太用力了。   其余的,不好评价……   就是,舌头简直灵活到没边儿了。   郁慈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亲这么久,慕祁安就像是知道了这是梦里,不用换气,要天长地久地亲下去。   他没被人这样亲过,就算是从前和慕循在一起时,也没有。   那时更多的是克制,他犹有些害怕,不知道和男人相爱后,床笫之事要怎样做,便和慕循约定好,等两人成亲了再更进一步。   他同慕循到津城,不单单是为了求一个认同,而是正经要跟人一直走下去,要相守一辈子的,自然不用急于一时。   后来死了,莫名其妙变成艳鬼一类,这才无师自通了一些情爱之事。   有时候被本能驱使,就会靠近男人,要采别人身上的精气,但是他再大胆,也没想过真的要和谁交欢。   至少除了“慕循”外,他都不愿意;但就算是“慕循”,也得循序渐进。   是昏了头,才答应了慕祁安的索吻。   这种情况文灵早就预料到了,否则,她不会提议郁慈入慕祁安的梦,用这种方式采补阳气。   还不是担心她家少爷被人吃干抹净,连渣都不剩?   虽然是在梦里,吃到的阳气却做不得假,郁慈一时半会吸收不了这么多,肚子就鼓着,一整日昏昏欲睡。   傍晚时,肚子倒是平坦了,可热气却一直没消。   郁慈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热得竟然睡着了,他睡得不安稳,竟然还做起了噩梦。   也不知道这能不能被称之为梦,总之,意识都陷了进去。   梦里的周围一片昏暗,郁慈感觉到自己似乎还是躺在床上,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雨滴砸在玻璃窗上吵极了,有着要把一切污秽都冲刷掉的阵仗。   但是另一道声音,比雨声还要清晰。   是孱弱的呼吸,伴随着刺耳的放气声,郁慈想要起来,想要撑起身子出去看看,但他动弹不了,像是被钉死在了床上。   声响越来越弱,最后不成调的,变成了嗬嗬声,就像是一只被丢进雨夜里奄奄一息的小猫。   可这不是小猫,而是有人,正在死去。   变成鬼后,郁慈已经不再执着于生死,但此刻,他淌着泪,心里莫名绝望得厉害。   是什么重要的人,正在因他死去。   不要这样。   不要死。   现实中,雪白的脖子引戮般扬起,呼吸急促,嘴唇翕动地在念着什么,可声音太小,根本听不清楚。   文灵……   不要死!   郁慈倏地睁开双眼,神情涣散,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般。   他抬起手,愣了愣,又放到脸上,摸着自己的眼角。   湿的。   ……   他好像,做了个梦?   郁慈撑着手臂坐起来,在安静地休息了会后,他捂着发烫的肚子,却失怔地发现。   他已经记不起来自己梦到什么了。   ————————   刚刚发现了个bug,慕循如果是慕祁安祖父的话,对不上百年的时间线,所以现在改成曾祖父啦   (挠头)怪我,我以为祖父就是爸爸的爸爸的爸爸,没想到曾祖父才是   大家记得哦,是曾祖父,不是祖父啦 第9章 第 9 章:脸皮贴脸皮,眼白全黑,脖颈处自喉结处裂开一条血淋淋的缝   山里无聊,常常都是无甚消遣地度过一天。   郁慈没想到,自己只是睡个觉的功夫,竟然就又到了晚上。   慕祁安等人来了之后,时间过得就格外快。   郁慈今晚不打算去找慕祁安了,是要使使小性子,又因为将将才做了噩梦,体会到久违的心悸,于是懒懒地躺在了阳台的藤椅上,瞧着昏昏沉沉的天色,好不惬意。   就是腹部还有点不舒服,烧得慌,但不刻意去感受的话,也还能接受。   老旧的藤椅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吱吱呀呀地晃,但是和周围风过树梢的沙沙声比起来,又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仰躺时,郁慈便盯着影影绰绰的树林看,仔细到看上面的每一片树叶,他的视线变好了,这便是阳气带来的好处。   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宁静。   文灵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有了阳气的滋润,郁慈的魂体比往常都要凝实,阳气对艳鬼来说太重要了,所以文灵就算再不情愿,也还是希望郁慈去找慕祁安。   她也巴不得郁慈能狠下心来,把“慕循”吸成干尸。   她同少爷不同,她不是艳鬼,也只有黄昏后才能出来,周身的怨气犹如实质,早已不把自己和活人当一个物种。   这些人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具具行走的血肉,若非担心郁慈害怕自己,又明了郁慈对活人有好感,早把这些闯进来的人一个个抓起来撕了。   前尘往事,文灵也快忘干净了,但在她心里,郁慈始终排在首位,凡事都以郁慈为先,能让郁慈高兴,怎么着她都乐意。   郁慈感觉到她的气息,轻轻地喊了声“文灵”。   文灵这次并没有准备什么吃食,那不过是因为没有阳气,欺骗自己的小把戏罢了,现在有了男人,郁慈就不需要了。   她蹲在藤椅旁,把手臂搭在扶手上面,又把脑袋压上去,同郁慈说,慕祁安等人此刻正聚在客厅里,围着玩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游戏。   “叫什么真心话,大冒险。”   炸炸哄哄的,文灵没离太近都被吵得头疼。   看那架势,大概要很晚才会睡了。   对此,文灵十分不满意,那些少男少女也就罢了,怎么“慕循”也要参与进去?他一个二十五、六的人了,真是一点不知羞,也不知道快点睡觉,好让她家少爷多吸点阳气!   多吸点,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想到这里,文灵眸光微暗,脑海里浮现出上楼匆匆一瞥时,慕祁安身旁的男人。   她不是全然忽视那群人,看见阳气对郁慈如此滋补后,就总忍不住打量异性,尤其是这种看起来,阳气就非常补的人。   文灵依稀记得,那些人叫他沈游。   那也是个不错的身体,俊美异常,虽然不如“慕循”高大,但两者根本没有可比性,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是值得采补的对象。   就是看起来很危险,她五感异于常鬼,只远远看了一眼,竟然就生出了不能轻易招惹的想法。   可是一个哪够吃?郁慈魂体脆弱,自然是越多越好。   文灵眯了眯眼睛,“慕循”她动不得,但这个沈游,她倒是想试探试探,若是能拿下,就把人关到杂物间去,豢养起来,当郁慈的阳鬼。   反正是无关紧要的人,吸干榨死了也不心疼。   郁慈不太在意地应了一声,将自己今晚不去的打算同文灵说了。   怎么就不去了?文灵有些着急,以为郁慈是心疼慕祁安,连忙就要进行劝说。   岂料下一秒,郁慈不好意思地摸摸肚子,说悄悄话似的小声:“肚子很烫,可能是昨晚吸了太多进去,嗯…还没吸收完……”   听到这话,文灵才放下心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还有点惊喜。   她家少爷终于出息了,就是要这样才对。   文灵黝黑的眼珠子一转,立马又想到了其他事。   若是郁慈今晚不去,她就不用在外面守夜了,可以趁这个机会去探探沈游的底。   两鬼正聊着,一道光突然闪了过来。   嗯?   郁慈被闪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往光源看去,透过阳台围柱,他看见方才文灵口中还待在客厅里玩游戏的几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大门口处。   但是很明显,五人分成了两队,慕祁安同一个姑娘站在大门外面,另外三人站在里面,正交代着什么。   光就是从慕祁安身旁的姑娘照过来的,她拎着强光手电,在观察周围的环境,刚才那一下,应该也是在看后山。   郁慈看看天,又看看他们,有些疑惑。   这么晚了,怎么还都在门口聚着?   然而想法才刚刚冒出来,两队人就分开了。   准确来说,是慕祁安和那姑娘朝着外面走去,崔端冲他们扬了扬手,眉飞色舞地说了声加油。   “这是在搞什么名堂?”文灵眉毛一横,慕循怎么回事,一回来就勾三搭四?!   “是刚刚那个游戏吧?”郁慈猜测,又有些犹豫。   这个猜测不是没有依据的,文灵说了,几人在客厅里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夜里往山上走,倒也对得上冒险二字,后边儿犹豫了,是因为如果在玩游戏,那另外三人为什么不跟上?   他们不玩吗?   文灵可管不了那么多,她早想找个机会冲“慕循”出气了,见慕祁安两人要走远了,立马道:“孤男寡女往山上跑多半是居心叵测!少爷,你且等我去看看这家伙搞什么鬼!”   说完,文灵便腾空了起来,笔直地朝着两人飞去。   她都想好了,“慕循”要是真敢当着郁慈的面儿见异思迁,她就算不把人打的,也要把人打废,最好叫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文灵!”郁慈急急唤了声,探出头去,有些哭笑不得,“你不要冲动,别吓着那姑娘了……”   他可一点儿也不担心慕祁安,就是怕文灵突兀出现,把慕祁安身边的人给吓到。   那姑娘看起来胆子就小,刚刚也一直不安地照着周围环境,文灵要是像从前吓唬溜进来的小偷那样吓人,非得把人吓破胆不可。   文灵已经飘出去好远,闻言扭头,匆匆回道:“知道了少爷!”   *   后悔,非常后悔,十分的后悔。   慕祁安木着脸,一边踩着枯枝树叶前进,一边懊恼地想,他就不该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这下好了,简直自讨苦吃。   事情的起因,还要追溯到三个小时前。   八点的时候,几人吃完晚饭,慕祁安心里装着事,想早点睡,麻利地收拾完餐具后往楼上走时,却正好撞上下来的魏巧巧,被人拦住。   魏巧巧扬了扬手里的游戏盒子,破天荒地提议大家聚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   美其名曰,消食解闷。   慕祁安:……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在沙发上瘫着的崔端一个鲤鱼挺身,直接凑过来乐呵呵地表示好啊。   接着,除慕祁安以外所有人都对这个提议投了赞同票,好像这个时候说不玩了,就有点不合适,会扫别人面子。   这要是是崔端提的建议,慕祁安说不准扫了就扫了,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魏巧巧,这个手机重度爱好者,竟然也会有主动招呼人聚在一起玩的时候。   这山真这么无聊,连魏巧巧都要靠玩桌游打发时间了?慕祁安想着,半推半就回到客厅,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他怎么就不觉得无聊呢?   游戏开始后,慕祁安就后悔玩了。   他手气不好,接连几回抽到小丑牌,不想说真心话就攒了好几轮大冒险,整个一楼都是他冒险的地方。   好在是都不难,有惊无险过了,但是在游戏快要结束时,慕祁安竟然又抽到了小丑牌。   这回的国王牌被魏巧巧拿到,她说什么都不肯让他选大冒险,可慕祁安也犟,就不说真心话。   两人僵持不下时,庄苒弱弱举手,亮出了另一张小丑牌。   在魏巧巧看来,真是时也运也,当即便提议让两人一起大冒险,但要是没成功,慕祁安就必须回答她一个真心话。   慕祁安一口答应,他就没觉着会有什么自己办不到的事,同时又有点焦躁,看了眼挂钟,竟然已经到十点了。   慕祁安想速战速决,越晚,睡着的时间就越少,而且他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再梦到郁慈。   魏巧巧所谓的终极大冒险,就是慕祁安和庄苒单独出去,绕着古宅走一圈。   临走时,她还单独拉着庄庄苒到一边给人加油打气,希望庄苒不要错过这次,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下个店了。   庄苒这才知道,真心话大冒险,是魏巧巧早有预谋的。   “巧巧……”庄苒感动极了,却双腿发抖,欲哭无泪地说,“下次还是不要这样了。”   她打小就怕这种深山老林的地方,更不要说还是晚上!   但是为了不让好姐妹的辛苦白白浪费掉,庄苒也是深吸一口气,抖着声音喊道:“慕哥……”   “嗯?怎么了?”慕祁安在前方探路,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庄苒。   庄苒没想到慕祁安反应这么快,反而被吓了一跳,弱弱地又说了声没事。   慕祁安看出庄苒是在害怕,眼睛都红红的,便放慢脚步,问道:“你怕黑?”   原谅慕祁安,他实在不怎么会体贴人,此刻多嘴问一句都是因为想到了郁慈。   昨天在梦里,郁慈也是这样。   他把人松开时,郁慈就躺着,嘴也红,眼睛也红,连锁骨处都是红的。   可怜兮兮到,慕祁安恨不得再亲一回。可惜被郁慈一个软绵绵的巴掌制止了,接着,梦就醒了。   慕祁安估摸着,自己是把人弄生气了。   但这真的不能怪他,郁慈是香玉做的人,外边看着冷,里边儿又香又软,谁受得了?而且梦里不用换气,想亲多久就亲多久,他自然就……不知节制了点。   慕祁安眸光微动,想到昨晚活色生香的一幕,眼底幽幽地浮起欲望。   他摸了摸口袋,指腹在被自己体温浸温的手机上刮了刮,今天才送上来的新手机,性能都是最好的标配,这是赔礼,也是他在郁慈生气后还这么着急入梦的原因。   虽然被打巴掌时也挺爽的,郁慈压根儿舍不得用力,但哄人还是要哄的,而且他都说了,郁慈要什么他都给。   他的好老婆,就算是梦里的,也值得拥有最好。   庄苒没想到慕祁安会问自己,点了点头。   “怕什么,没什么好怕的,这不是有手电筒吗?古宅不大的,我们十几分钟就能走完回去。”   庄苒又点了点头,慕祁安十分满意,漫不经心地开路,同人聊天,让庄苒放松。   “这些路就是看着吓人,白天你就不会这么觉得了,但是白天黑里都一样,树不会变多,路也不会变陡。”   不知道为什么,庄苒安心了许多。   过了一会,她小声问:“慕哥,你会不会嫌弃我胆子小?”   “胆子小没什么不好的。”慕祁安笑了两声,又说,“再说了,别人又不是你自己,有什么资格嫌弃你?”   手电往左边晃了又晃,慕祁安看到了一条分叉口,眉目舒展,侧过身对庄苒说:“阿苒,我们走这条路,你先走,我昨天看过这条路,有人修过,好走,一会就能回去了。”   庄苒像个小鹌鹑走过去,攥紧手,心砰砰地跳。   这条路果然好走,没有石子,也没有杂草。   前方很暗,但庄苒一点也不怕,因为慕祁安跟在她后面,手电射出的光把她的影子照亮。   两人并不知道,文灵就飘在他们旁边,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她几乎将脸凑到和别人脸皮贴脸皮,眼白全黑,脖颈处自喉结处裂开一条血淋淋的缝,故意要做给人看,但是直到最后,文灵都没有显形出来。   因为慕祁安从始至终,都和庄苒保持着距离。 第10章 第 10 章:他狠狠扇了沈游一巴掌   慕祁安同庄苒回来的比想象中快,一前一后,魏巧巧瞧着,两人中间的距离都能再塞一个成年男人进去了,丝毫没有氛围感可言。   来回一趟,连二十分钟都没有,崔端迎过去围着人转圈,狐疑问道:“慕哥,你们是不是作弊了,怎么这么快?”   慕祁安没说话,抛了抛手里的手电筒,一把扔给崔端朝里走去,崔端手忙脚乱地去接手电筒,喊了好几声都没能把人喊停。   沈游眯着眼睛,用舌尖去抵尖锐的虎牙,尝到刺痛才松开,只有这样戳伤自己的时候,他才会显现出一点青年未褪的稚气。   慕祁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而他则面无表情地想,慕祁安这家伙,已经完全被鬼迷住了。   迟早被榨成干尸。   沈游第二个往里走,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问另外三人:“游戏结束了,你们……还要站在这里吹风?”   沈游原本不打算管的,但想到今夜自己要引鬼出来,又不得不提醒一两句。   免得这三人还在外面晃荡,无论是被鬼吓到还是把鬼吓到,都挺麻烦的。   我可没说游戏结束,魏巧巧在心里不服气地反驳了一声,又搂过庄苒的胳膊,轻声问她:“苒苒,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哎?你脸红了?”   庄苒手足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越来越烫,越来越不好意思:“哪,哪有红?风吹的吧……”   有戏!   魏巧巧眼前一亮,还想问什么,可一旁的崔端黏黏糊糊地凑了过来,也贱兮兮地笑着问:“哪里脸红了?来来来,让我看看……”   魏巧巧翻了个白眼,直接给了人一脚:“怎么什么事都有你掺和?没听见人家沈游说了吗——游戏结束!洗漱睡觉吧你!”   魏巧巧说完就拉着庄苒往里走,文灵原本在藏在一旁的树林里,瞧见这幕眯了眯眼,自觉没什么好看的了,朝二楼飘去。   须臾,前院就只剩下崔端一个人了。他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挠了挠脑袋,一脸的傻笑,细看,竟然是在回味魏巧巧踹的那一脚。   崔端手脚颠倒,用胳肢窝夹着手电筒往里走,嘴里念叨着:“怎么那么难猜啊……”   女孩儿的心思,怎么这么难猜呀?   一进房,魏巧巧和庄苒就扑到了床上,两人滚来滚去,头发缠在一起,滚累了才停下来。   庄苒头发凌乱,躺在床上笑了好几声,魏巧巧撑着头侧看她,问:“所以你和慕哥这是……成了?”   “啊?”庄苒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道,“没,没有。”   “没有?那你笑这么好看,还脸红?”   “……”   庄苒清咳两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魏巧巧的胳膊:“我…我就是笑自己没喜欢错人。”   庄苒想了想,发现自己早就被慕祁安一句话弄得心跳加速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全忘了,只知道傻乎乎地走,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了大门口。   魏巧巧实实在在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重复了这句“我就是笑自己没喜欢错人”,得了,她知道自己是白兴奋了。   合着和以前一样,又什么都没说是吧?   “苒苒呀,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你说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表白?我可和你说清楚,再过两天我就要走了,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哎呀,总要慢慢来嘛……”庄苒埋到魏巧巧胸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更红了,她是这样拧巴的性子,只得和人讨饶,说自己下回一定。   下回下回,魏巧巧都不知道自己听了多少个下回了。   她戳了戳庄苒的后脑勺,又因为熟知好友的性子,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骂庄苒是个胆小的恋爱脑。   两个姑娘的说话声越来越密,俨然一副要聊到天亮的架势,但好在也只是在屋里活动,影响不到别人。   二楼走廊上,壁灯忽闪忽弱,还算安静,隔着门能听到点从各处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十一、二点,已经基本歇息了。   当然,别有用心的人除外。   玄关深处的房间里,微弱的灯光下,郁慈在书桌前坐着,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就捂着自己的肚子,闭目养神,却没能真的静下来。   里面烧的厉害,难受,且经久不消。   艳鬼反复地蹙了蹙眉,这种灼热同吸取阳气是不一样的,温暖过头,就仿佛,皮肉间都在被炙烤着。   白日里,这种难受已经初现端倪了,但那时,郁慈还以为是自己吸多了阳气的缘故,直到现在,他才细细分辨出不对劲的地方。   并非是阳气,而是一种在摄入阳气时,一起渡过来的杂质。   杂质排也排不出去,是贪吃的下场,郁慈心烦意乱,又想到了慕祁安。   他昨晚都说停了,可慕祁安就是要压着他,用湿漉漉的吻源源不断地渡着阳气,像是一点也没受到影响。   怎么可能没影响?阳气又不是立马就能恢复,都怪这家伙不知节制……   郁慈抿着唇,一想到慕祁安现在可能正舒舒服服地睡着觉,就更郁闷了。   他抬起手,一根细细的红线从腕心钻了出来,如同小狗嗅物似得飘出窗外,找到慕祁安的房间后,落在了慕祁安的后颈上。   这是一个标记。   人一旦被艳鬼的阴气缠身,无论走到哪里也会被艳鬼找到,这根细细的阴线,便是一人一鬼连接的地方,通过这根线,郁慈就能看到慕祁安现在在做什么。   慕祁安才洗完澡,正把揣兜里一天的手机郑重放在枕头旁,又举起胳膊闻了闻身上的味,这才捻着被子的一角上床,安心睡下。   郁慈指尖拽着红线抽了抽,原本已经躺好的青年倏地睁开双眼,莫名其妙地挠了挠自己的后颈。   奇怪,怎么突然痒了起来?   修剪整齐的指甲根本抓不到瘙痒之处,慕祁安着急睡着,左挠右抓了好几下都没能挠到,索性就不管了,使劲儿拍了拍后颈,又闭上眼睛。   自欺欺人,光想着自己下一秒入睡,再梦到想梦到的人了。   郁慈嘴角微翘,还想再弄慕祁安几下,然而下一秒,他鼻翼翕动,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好甜。   什么味道?   郁慈脸颊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很不对劲。   只是须臾片刻,黝黑的眼眸里就流露出了不受控制的渴望,而郁慈,也找到了味道的来源。   是慕祁安隔壁房间。   眼前闪现出沈游的脸庞,青年总是冷冷一张脸皮,但在鬼眼里,处处都透着危险的气息。   碰到了就会被抓到,会生不如死。   郁慈打了个激灵,因为这点预感堪堪找回了理智,他收起红线,企图这样阻挡味道对自己的吸引。   但是,已经迟了。   纵然将红线收了回来,味道也没有顷刻消失,而是流淌在唇舌鼻腔中,只是回味一下,就口齿生津。   某些东西,越是想要阻止,就越是会被吸引。   郁慈咬着唇,挣扎地站起身来,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在即将将食欲压制下去时,香味却突然扩大了好几倍,铺天盖地地袭来。   一个处世未深的艳鬼,连男人外泄的阳气都当做是美味佳肴,又怎么可能阻挡得了这明晃晃的勾引?   艳鬼猛地抬头,眼神空洞,食欲在这一刻,完全战胜了理智。   想吃,好想吃。   一定要吃到!!   *   浓重的阴气掠过慕祁安的房门,直接来到了沈游门口。   房间里,沈游正背对着房门,在画符。   当阴气有如实质地从门缝里钻挤进屋时,沈游毫无察觉,仍然不紧不慢地去蘸取朱砂。   但若是绕到正面,便能发现这人其实嘴角含笑,正通过一面小小的,侧光的镜子在观察门口的情况。   分明是一个端坐着的,猎人姿态。   桌子上摆放着几张画好的符纸,却不是正经画法,笔走龙蛇间,笔画都没连上,是几张废符,对鬼起不了任何作用。   符是废符,可画符的朱砂,却是好东西。   镜子里,长长的乌发堆积在足边,蓝衫飘飘,那种艳鬼诱惑人时散发的香味,在房间里前所未有的浓郁。   沈游不急着转身去看,放下笔,矜持地整理起自己的袖口。他的指尖上,一小道割开没愈合的口子正在渗血,在任何鬼魂眼里,都散发着致命的香味。   沈游在朱砂里掺和了自己的血,一点血不够,就撕开伤口继续滴血,直到把胆小的艳鬼引出来为止。   这是一种极为浪费,极为轻视自己的做法,沈游原本也不想这么做,毕竟从前他只需要挤出一滴血,就能引动厉鬼丧失理智,只想着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慕祁安那种体质,哪能和他比?   沈游几乎是轻蔑地在做比较,他就是不服气的,不服气自己被比下去,不服气艳鬼选择了慕祁安而非自己。   这比艳鬼害怕他还让他难以接受。   现在艳鬼出现了,沈游便心安理得地想,果然不是他的问题,也不是他不如慕祁安。   而是这只艳鬼太呆、太傻,没见过世面,只知道眼巴巴地往容易得到的男人身边凑,殊不知越得不到,越珍贵。   放了血,就知道自己的好处了,从今往后,也不会觉得慕祁安那种男人好了吧?   阴气逐渐逼近,已经到了沈游背后。   郁慈可不知道沈游这些弯弯绕绕的想法,歪着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桌子上的朱砂。   哪怕已经失去理智,他也只是想要朱砂而已。   细软而苍白的手伸出去,擦过沈游的肩膀,在即将摸到桌子上那一碟朱砂时,被突兀按住。   接着,是极大的力量袭来。   艳鬼发出短促的一声,天旋地转地摔进了沈游怀里。   “别动。”年轻天师装腔作势地呵斥了一声,因为眼前被艳鬼的头发遮挡住视线,就十分轻佻地摸了摸指尖伶仃的腕骨。   看来也不是很补。   沈游刻薄地继续评价道,不然怎么摸起来还是这么凉,这么细?   他简直是昏了头,看家本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哪有艳鬼吸人阳气会把自己吸胖的?   郁慈还没有完全恢复意识,仍朝着朱砂碟子倒去,又怕又贪心,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捉住了,干脆拿点甜头。   他真的很想尝到这股甜津津的味道,满足食欲。   沈游将鬼完全禁锢在自己怀里,大拇指压裂食指上的伤口,旋即,缝隙处沁出的血珠都擦在了郁慈唇边。   沈游熟稔地哄道:“不是不让你吃,碟子里的都脏了,嘶,慢点……”   指尖上吸吮的力气不大,细微地泛着痒,都说十指连心,但沈游没觉着疼。   他装模作样地嘶了一声,是因为这样,仿佛才显得自己牺牲很大。   实际上,他也只是嘴上让人慢点,另一只手不见制止,只轻轻地拨弄郁慈的头发。   没什么好制止的,沈游放任着,是要让郁慈明白,自己不是慕祁安那种便宜货。   他的血,想喝多少就喝多少,而且喝的再多,也不会有任何不良反应。   上瘾了,就最好。   今夜之后,他不信郁慈还会去找慕祁安。   吸吮的动作渐渐平缓下来,沈游知道郁慈应当是恢复过来了,便松开手臂,一点儿也不担心艳鬼会伤害自己,轻笑着问:“吃饱了?你叫什么名字,和我说说。”   这个时候还不紧不慢,完全是有恃无恐,明白艳鬼尝了自己的血就离不开自己了,虽然是主动诱鬼过来的,但还是摆出了主人姿态。   逗小猫小狗似的。   郁慈听到这道声音,缓缓抬起头来。   他抖着羽睫,唇瓣湿润,显然刚刚才回过神。   眼前,沈游的手指已经被他舔得愈合了,留下了亮晶晶的无色水液,但是那股腥甜的味道还残留在嘴里。   同沈游预想中,艳鬼完全顺从他的场景不一样,现实中,郁慈薄红着脸,狠狠地甩开了沈游的手。   紧接着,他狠狠扇了沈游一巴掌。   因为是正对着的,这回,沈游看清了郁慈的脸。 第11章 第 11 章:怎么搞得他们像是在偷情似的   天师与鬼,从古至今就是对立面。   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万里挑一,被称作天阴之躯,对鬼魂来说,是大补之物。   天阴之躯命中带煞,天生便吸引鬼怪,若是女性,鬼怪就诱其与自己交/媾,炼化成炉鼎;若是男性,便生啖其肉,拆吞入腹,让自己修为大增。   可以说,天阴之躯在鬼界就是行走的万年人参,而很不巧,沈游就是天阴之躯。   他学习道法,成为天师,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是沈家人,还是为了自保。   倘若什么都不学,指不定哪天离开沈家就会站着出去,躺着回来了。   大大小小的鬼,沈少主见过无数,也捉过无数,在他眼里,鬼同人的区别无非就是一个在死后,一个在生前。   人心难测,鬼心亦然。   人死后心愿未了,不肯去投胎就变成了鬼,他们内心的恶被放大、扭曲,最后演变成害人而理所应当。似乎在变成鬼怪的那一刻,他们就不再是人了,将自己作为人时的道德三观都抛诸脑后。   沈游杀过掏人心肺的厉鬼,超度过满腔愤恨的怨鬼,在来这儿之前,也不是没遇到过千娇百媚,想要诱惑他春宵一度的艳鬼。   只是他从不感兴趣,看多了就麻木反胃,再漂亮的艳鬼,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堆腐烂的肉块喷上香水,欲盖弥彰,散发着更为熏臭的味道。   正是因为见过太多,所以沈游才一视同仁,有刻板印象。   那些鬼在知道他的身份后,有的想杀他,有的求他,有的怕他恨不得一蹦三尺远,但没有一个像今天这样。   映着一张被他的血滋润到透亮的脸庞,没有礼貌,不懂分寸,一言不合地给了他一巴掌。   恃美行凶。   打了人,还弄得像是自己被欺负了似得。   真真是头一回。   沈游偏着头,说不清是愤怒多一点,还是诧异多一点。   他不是没被鬼伤过,三年前左手手臂就曾被撕下来一块肉,露出狰狞的血管和肌肉/体,养了大半年才见好。   一巴掌和这些比起来,太轻。   但是,又没那么轻。   沈游舔了舔嘴角,脸被扇到的一方上,正辣辣的疼。   郁慈扇过来的一瞬间,他是懵的,因为痛楚和香味侵占了全部感官,指使他忘记了动作,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又轻松擒住了艳鬼的胳膊。   换做从前,早拧断了,丝毫不会心软,还要把鬼甩出去,踩在脚下加倍奉还,但是看着这张霜雪般的脸,莫名其妙就心跳失衡了。   也,舍不得了。   所以最后,沈游磨了磨虎牙,干脆用自己的一只手当绳子,把郁慈的两只胳膊往后拉,锁在了后背上。   他只是这样温和地把鬼禁锢在自己怀里,然后不解地问:“为什么扇我?”   沈游是真不明白,他对郁慈这样好,怎么一上来就打他?   难道是不肯和他说名字?可名字有什么不好说的,郁慈以后要是还想吃他的血,只能当他的小鬼,被他养着……   这样一想,还必须知道名字才行了。   沈游理所当然,接着,却听见这么一声清脆的斥责:“放开我,登徒子,下流鬼!”   嗯?   沈游听了想笑:“谁是登徒子?”   郁慈红着眼睛,斩钉截铁:“就是你……”   朋友妻,不可欺,可这摸他的手,蹭他的腕骨的家伙,不是登徒子,不是下流鬼,还能是什么?   郁慈委屈得很,也生气得很,恢复意识时他就觉着不对劲了,自认虽然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但也不会如此无礼,仅仅因为被香味吸引了,就坐到慕循朋友的怀里,失了智般舔人手指上流出来的血。   而他舔了这么久,沈游一点也不惊讶,还摆出一副受用的姿态,轻佻地问他,叫什么名字。   这是不知情的人该有的反应吗?   郁慈是单纯,不是蠢,立马就反应过来,今晚的一切都是沈游在捣鬼,是这人故意引诱自己呢!   他委屈,是因为几人来后,他就尽量避着沈游走了,不明白这人怎么非缠自己不可;他生气,是因为沈游竟然让他舔他的手,哪怕只是舔上面的血,他也膈应得慌。   脏死了。   但这一切的导火索,却是沈游问他名字的时候,竟然还在蹭他的手腕,用指尖摸他的掌心肉,想要往里钻。   再钻,就十指相扣了。   戏本子里总是这样演,狐朋狗友跑到相公家里轻薄娘子时,就是沈游这样的作派。   慕循怎么会交这样的朋友?   郁慈越琢磨越恼,想法也乱糟糟的,一会想,怪不得慕循回来后如此孟浪,原来都是同这个好朋友学的,一会又想,慕循怎么还不来,他都被沈游这样欺负了……   他现在可不只是生沈游的气,连慕祁安也不能幸免于难。   冤不冤呐?   沈游哼了一声,觉得自己要冤死了。   果然是山林里的鬼,没见过其他鬼魂的可怖之处,他要是下流鬼,郁慈还能在这儿好好说话?早该被他弄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气音哽咽了。   心里是这么嘀咕的,面上却什么都没说,沈游总算知道了郁慈为什么生气,紧了紧手臂,把人往怀里更揉了一点。   原来是把自己当成了流氓。   专吸人阳气的艳鬼,竟然是这样想的,看来生前是个极其讲究,循规蹈矩的人。   怪可爱的。   沈游清了清嗓子,说:“我不是占你便宜,你总躲我,我怕你跑才想了这办法。”   再说了,不是也没吃亏吗?尝了他那么多血,气性都变大了。   这是抓吗?郁慈瞪了瞪,忍了忍,一点不想搭理人。   “我叫沈游,你叫什么?你告诉我,我就放开你,”沈游说着,就松了一根手指,“但是你不能跑,你不跑,我还给你血喝……”   谁要喝你的血了?郁慈忍无可忍,抖着声音道:“我不想喝你的血,你现在放开我,还能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游顿了顿,不明白郁慈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搞得他们像是在偷情似的。   郁慈深吸一口气,他其实对沈游的印象已经跌到了极点,但想到这家伙是慕循的朋友,便还是耐着性子,劝人别走歪路。   “你是阿慕的朋友,我是他爱人,你……你不该这样对我,这不道德。”   沈游整个人都卡了一下,他问:“爱人?”   沈游语气里的疑惑不像作假,郁慈听着,愣了愣,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似乎从未在这些慕循的朋友们前出现过,也没介绍过自己身份。   也就是说,沈游好像并不知道他和慕循的关系。   艳鬼懊恼地抿了抿唇,促地“啊”了一声,什么气都消了:“我同阿慕,已经决定要成亲了,你明天可以问他,所以你不要这样了,真的不好。”   沈游一字一顿:“你同他,成亲?”   郁慈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   沈游又问:“你的意思是,你只要他一个人?”   什么叫只要他一个人?   郁慈没听懂,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自己能理解的意思,以为沈游是不太能接受两个男人相爱,于是他又点头,轻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样的不好?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他,妈,的。   慕祁安到底给郁慈灌了什么迷魂药,让好端端一个艳鬼变成这样?   沈游额角青筋凸起,几度寄希望于自己现在是听错了,可他看郁慈认真的眼睛,就知道郁慈没在开玩笑。   郁慈是真的想跟慕循一辈子。   好啊,好啊,难怪不来找他,原来被是慕祁安给阻拦了,这家伙骗鬼哄鬼,这样看来,一切都对上了。   成亲?怎么成亲?   慕家的人能接受慕祁安同一个鬼成亲吗?这话也只有郁慈会相信了!   艳鬼在山里,本就单纯,又天生渴望阳气,被男人这么一哄,还以为找到了良人归宿。   可慕祁安,他真是这么想的吗?他不过是来度假的,过个几天就会走,到时候,他会带郁慈走吗?   沈游冷笑,肯定不会。   郁慈对慕祁安来说,只是露水情缘,是随时可以抛弃的糟糠妻,慕祁安要是想带郁慈走,早问他这方面的事了。   用得着一直藏着掖着吗?!   沈游不客气地要在郁慈面前戳穿慕祁安的谎言,但又怕郁慈伤心,只能先忍气吞声委婉道:“非得和他在一起不可?你同我在一起,比同他在一起强上千倍万倍。”   好吧,也不是那么委婉。   至少郁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懵了。   “什么?”   沈游圈着郁慈的腰:“你要是想找个依靠,我才是最适合你的,同我在一起,只会比同他在一起好处更多,男人说的甜言蜜语都不可信,我直说了,他恐怕只是嘴上说说,不可能真的同你成亲。”   可是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天师,养个鬼也正常。   你要是想同我成亲,我们可以结阴亲。   反正我命中带煞,本就是孤家寡人的命格。   啪的一声。   是郁慈又打了沈游一巴掌。 第12章 第 12 章:两巴掌了,他又不是非郁慈不可   第一个巴掌没反应过来,是情有可原。   第二个巴掌还没反应过来,就是自作自受了。   这次,沈游没把脸侧过去,木桩子似的定着,半张脸被扇到有点肿起。   两回郁慈用的都是右手,两回都打的同一边,他不讲究对称,只讲究顺手。   鬼不用呼吸,但郁慈明显被气到了,心口颤抖不止,眼眶发红,咬着唇,抿了又抿。   好一会,他才说:“你怎么可以这样……”   打人的是他,委屈的也是他,几句话而已,沈游还没说完整,也没说到重点,就被这样仓促打断了。   偏偏还,像是被欺负到哭了。   沈游盯着鬼,还要火上浇油:“就算你打我,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就没把你放在心上。”   同时又懊恼着,自己说快了嘴。   不该这么急,一股脑的,就把自己的想法全说了出来。   像郁慈这样好骗的鬼,要循序渐进,要先让他知道,慕祁安现在,就是非常典型的,色欲熏心的例子。   这不是他的无端猜测,而是他们满打满算,才来古宅两天三夜。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慕祁安说成亲、说真心相爱,拉出去问任何人,都只会觉得他目的不纯。   沈游原本是要把这些道理拆开解释给郁慈听,只有这样,才显得他后面那些话有理有据,证明他不是同慕祁安一样色欲熏心了,而是实实在在担心郁慈的情况。   是说着说着,想到来者不拒的艳鬼竟然会被男人哄骗,脑子一糊涂,说了那些看起来,就像是要胁迫美丽的妻子背着老公,和自己偷情的混账话。   但是他没有说错。   最好的选择,只可能是他。   漂亮、孱弱的艳鬼,没了阳气就活不了,那能怎么办呢?   慕祁安能给郁慈什么?一肚子吃了还要难受、胀气的阳气吗?   沈游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他只是觉得自己说快了。   他猜测,郁慈也是被男人害了才会变成艳鬼,说话文绉绉的,只会用登徒子这种书面话骂人,是上个世纪的人吧,生前就喜欢情情爱爱的话本子,死后也不长记性。   不喜欢听真话,就爱听哄着他的甜言蜜语,沈游想,自己才说了几句不合适,就又得了一耳光?   两巴掌了,他又不是非郁慈不可,不想再低声下气。   只是这里就两个男人,要么选择他,要么选择慕祁安。   郁慈没害过人,还是个会被男人骗的艳鬼,他理应要救他。   说真的,要不是郁慈有良好的教养,高低还要再给不知悔改的沈游一耳光。   郁慈并不喜欢动手,可听到自己的爱人被这样恶意揣测,实在是气不过。   这一耳光,不仅仅是生气,还夹杂了失望、伤心等诸多情绪在里面。   因为沈游说的话,结结实实地戳到了郁慈内心最深处的害怕。   等了这么久,要是说没有怨言,那是假的。   郁慈也怀疑过慕循是不是不回来了,是不是违背诺言了,是不是……不要他了。   但是,慕循最终不还是回来了吗?回来了,郁慈就不这么想了,又因为曾经这样想过,所以才会容不得别人这样说他。   沈游是慕循的朋友,他这样说,把慕循当什么了,又把他当什么了?   郁慈可不会自恋到以为沈游这些话,是因为喜欢自己才这样说。   他只会觉得,沈游是看不惯他和慕循的感情,于是这般阴阳怪气,嘲讽他是个水性杨花的人。   什么“同我在一起,比同他在一起好处更多”?这不就是在指桑骂槐他是为了好处才和慕循在一起的吗?   太过分了。   郁慈已经不想同沈游交流了,他知道,这种流氓就算是说了,也不会听的。   现在还没走,只是因为沈游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他想逃也逃不掉。   怎么还是不说话?沈游烦躁地蹙起眉,正要再说点什么时,郁慈便低头挣扎了下,小声说了什么。   什么?   沈游没听清,下意识要把脑袋凑过去。   就在他支过去时,郁慈倏地抬起头,叫人迎面对上一双水润的,放大的眼睛。   郁慈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初具丹凤眼的媚意,眼睑嫩红,睫毛多而卷,总乌泱泱的颤。   无论何时看,看多少次,都会让人惊艳到。   太漂亮,反而失了真,让人开始怀疑起是不是梦里。   其实沈游第一次时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但他仍不敢相信有鬼会长成这样。   集天地灵气而生的精怪似得。   沈游呼吸一滞,听见郁慈说:“你勒得我好疼啊……”   他下意识松开手,完全没注意到此刻身后,正站着一只死相狰狞,怨气冲天的女鬼。   就在郁慈说话的同时,女鬼抬起手,五指长出尖锐的指甲,掌心凝聚出赤红色的煞气,气势汹汹朝沈游攻去。   然而,就在煞气即将袭到沈游后脑时,却突然滞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阻挡着,紧接着砰的一声,一拍而散。   竟然躲过了。   文灵失望地眯起眼睛,沈游松开郁慈,转过身时将郁慈挡在自己身后,视线沉沉地看向文灵。   是一只了不得的怨鬼,通身的煞气,若非是没杀过人,必定堕成厉鬼。   臭男人,瞪什么瞪?   以为你凶就有理了?   文灵挑衅地挑了挑眉毛,接连又挥了好几道煞气过去,这些煞气对沈游造成不了任何威胁,他掐着诀朝前一划,煞气便砰砰地在眼前炸开。   视线范围内红烟笼罩,当沈游拨开烟雾时,文灵已不在原地。   再回头,桌子旁,不知什么时候,郁慈也已经跑了。   *   “慕循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房间里,刚检查完郁慈身上有没有伤处的文灵兴师问罪,恨不得现在就提着刀,去把慕祁安砍成十块八块的。   贱人,都是厚颜无耻的贱人!   她真该在慕循回来的那天夜里就把刀磨亮,带的什么朋友回来,还是说是故意的,故意要这样欺负她家少爷?   一想到刚才看见的一幕,即便知道郁慈是故意给自己制造机会才喊的疼,文灵还是心疼得不得了。   她家少爷何时受过这种委屈?这事必须找慕循要个说法,把那个叫什么劳子的沈游赶出去!   文灵这样想,立马就要出去质问慕祁安,郁慈连忙喊住她,拉着她的手,指了指外面。   “天快亮了,文灵。”   不是快亮了,是已经亮了,天边的色度是还有些昏暗,但已经不能算是晚上了。   不出半个小时,就会完全变成白天。   今天没有人早起,魏巧巧和庄苒十一点起床,竟然就是最早的了。   两人洗漱打扮好,在客厅拿了点面包当早餐,吃完后,差不多十二点,慕祁安出了房间。   他出来时,正在同人打电话,表情不太好,冷着眉眼问电话那边:“妈,你下回能不能早点说?今天都送到了你才说,我还有几个朋友在这儿,你这样,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   “那不是忙忘了吗臭小子?”慕母翻阅着文件,对慕祁安的不爽视而不见,“对了,钥匙也寄过去了,一大堆,你到时候自己试一下,看能不能打开二楼到阁楼那道锁。”   “要是打开了,你就打扫干净阁楼,把骨灰盒搬进去,要是一把也不是,你就找个干净点,阳光好的房间,别惊扰了祖宗。”   慕祁安哽了哽,朝魏巧巧等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您都说要惊扰祖宗了,干嘛还非得把它们运回来啊,到时候一起搬回来不就行了。”   “你懂什么?我这两天睡得不安稳,总是梦到津城,我去问过了,这是你曾祖父给我托梦呢,暗示他想回家了,不把他送回来,我不踏实。”   说到这儿,慕母又摸了摸心口的佛牌,她没告诉慕祁安的是,这骨灰盒刚运走,夜里她就睡了个安稳觉。   这都已经不是暗示,是明示了。   那么多祖宗,偏偏这位叫慕循的给她托了梦,她后来翻了慕家族谱,这才知道慕家就是在慕循这一代移民的,但慕循吧,命不好,移民前突发恶疾,一命呜呼了。   慕家于是就把他的骨灰给带走了,这一走,就是近百年。   估摸着生前是个守旧的人,不喜欢移民这一套,死了这么久,还是心心念念想回国,这厢发现她和丈夫有回国的想法后,就马不停蹄来托梦了。   说来也巧,慕祁安他们现在度假的地方,好像就是这位曾祖父名下的房子。   “什么年代了还托梦,怎么没见托梦给我?”慕祁安从冰箱里拿出可乐,单手拉开拉环,一边喝,就一边牛头不对马嘴地想到了郁慈。   他昨晚,没梦到郁慈。   慕祁安其实早醒了,四、五点就起来了,但是一夜无梦,翻来覆去地不想起床,就去把窗帘一拉,自欺欺人躺回去想要做梦,磨磨蹭蹭下,就到了十二点。   如果不是慕母打来了电话,他压根儿不想起来。   没梦到郁慈,浑身就没劲。   慕母冷笑了一声,心想谁敢托梦给你啊,就慕循那托梦方式,你这不孝子还不跳起来把人揍一顿?   “行了行了,我这儿忙,就送了你曾祖父和曾祖母回去,你好好和你朋友说,都是祖宗没什么好怕的,我又给你打了笔钱,带你朋友好好玩嗷……”   慕祁安挂掉电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都什么事啊,玩到一半,老妈突然打个电话过来,不是问他玩的怎么样,居然是告诉他,她把祖宗的骨灰盒空运回来了,让他去接一下。   “慕哥,怎么了?”   慕祁安一屁股坐在两姑娘对面,把慕母交代的事简短阐述了一遍。   魏巧巧和庄苒没觉得有什么,他们都是移民出去的,家中老一辈或多或少对大陆都更有归属感,不愿意葬在移民后的国家,盼望着哪天能落叶归根。   不过……   “什么时候去拿啊?”魏巧巧咬着面包,问,“是不是在山下?要不然趁这个机会我们到山下逛逛去,山里也太无聊了,连个电视都没有。”   新鲜感就是这样,刚来的时候觉得可真舒服啊,空气也好,景色也好,住的也不差,这才两天就变了,开始嫌弃太安静,太无聊。   可以说这种毫无激情的生活,要不是陪着庄苒,她早溜了。   慕祁安没意见,反正白天也睡不着,梦不到郁慈,在哪儿都一样。   下午的时候,四人就出发了,沈游不在,他已经快三天没睡觉了,是个人都熬不住,今天非得补眠一天不可。   所以早早就发了消息给慕祁安,让几人都别打扰他。   到了山下,周围瞬间就热闹起来了。   巧的是,他们正好赶上了这边拜姻缘娘娘的日子。   这里拜的姻缘娘娘不是月老,而是当地信奉的一个小神,不怎么出名,至少慕祁安他们就没听说过。   据当地人说,是他们独一无二的姻缘娘娘,心很软,只要是真心求姻缘的,很快就会找到命定之人。   因为要拜神,所以每个当地人都穿得非常鲜艳,多是亮色的衣服,手里捧着花束,就连树上也挂了五颜六色的彩带和亮片。   慕祁安一行人刚下来,就立马和本地人区分开了,他们同周围人的打扮格格不入,尤其是慕祁安,穿着黑色的朋克外套和深蓝色牛仔裤,十分的特立独行。   寄存骨灰盒的地方是个花店,老板是个朴素的中年妇女,盘着头发,耳边别着一个彩色小鸟发饰,花店外面摆着好几个花篮,都是彩色的,但具体看,款式都不一样,十分用心。   姻缘娘娘这事,就是她告诉慕祁安等人的。   老板确认了慕祁安的身份后,就从柜子上将骨灰盒取下来放到桌子上,让慕祁安过去签个名字。   魏巧巧等人没事干,就围在支起的桌子旁看花篮,嘀嘀咕咕地说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   老板凑过去,乐呵呵地问他们喜欢吗。也就是这会的功夫,说到了姻缘娘娘。   热情的人走到哪儿都能挑开话题,没一会,几人就聊到一堆了去了。   慕祁安签完名字,见几人聊的火热便没着急走,掏出手机拍照发给慕母,交完差后,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想事情。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梦到郁慈。   顺风顺水半辈子的慕少爷,也就这件事值得一直惦记了。   可惜他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接着梦了,反而把老板讲的关于姻缘娘娘的事听进去了不少。   老板觉得自己同这几个年轻人是真的投缘,听几人原本就打算今天在山下玩的,便大手一挥,叫自己儿子给他们带路,还送了魏巧巧和庄苒一人一个花篮。   一行人临走时,她特意叮嘱道:“一定要去拜姻缘娘娘哦,娘娘可是很灵的,诚心诚意地拜,她会帮你们和正缘牵线的。”   正缘……   慕祁安环着胳膊,手指敲了敲手臂。   他不相信这些东西,可也许是今天的节日气氛影响到他了,也许是老板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聊姻缘娘娘,说娘娘有多灵,他竟然,也开始胡思乱想。   有多灵,能帮他再梦到郁慈吗?   慕祁安一行人走后,老板坐在外面,哼着歌整理有些凌乱的摊位。   感觉到有人来了,她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要买点什么。   来人站了一会,轻咳了一声,但就是没说话。   老板抬起头来,惊讶地问:“哎,小伙子,是你啊?”   慕祁安抱着手,点了点头。   “老板。”他顿了顿,问,“你们本地人拜姻缘娘娘,怎么才算诚心诚意?”   秋冬的天黑的快,六七点已经不见黄昏了,但是现在科技发达,白天黑夜都一样亮。   而且今天要拜姻缘娘娘,所以晚上比白天还要热闹,灯火通明,从山上看,就像一条蜿蜿蜒蜒的璀璨银河。   通往娘娘庙的街道被围了起来,像庙会一样热闹拥挤,慕祁安心里装着事,便故意和几人走散,直奔庙去。   这只是一个很小的乡镇,邻里之间亲连着亲,所以别看拜姻缘娘娘的势头大,但其实庙并不大。   慕祁安到时,拜神的时间还没到,所以周围并没有多少人。   庙门口的牌匾旁,挂着一面编织了彩色小鸟的旗帜,是姻缘娘娘的图腾。   当地人对这件事很重视,并不是嘴上说说,节日前半个月他们就会开始张罗了,还要选出本地年龄适宜的最漂亮的姑娘,装扮成姻缘娘娘的模样坐上花车,在八、九点送到庙里,充当娘娘在人间的化身,为大家祈福。   慕祁安走进庙里,一眼就看到了花店老板说的姻缘树。   是一颗高大的菩提树,树干微微弯曲,上面挂满了红绸子,还有用红药水泡过的木牌子和铃铛。   风一吹,就叮铃叮铃的响。   慕祁安按照花店老板教的,先进了庙里,找看守人要了竹签筒。   拜神像,求签解签,如果看守人觉得你所求是姻缘娘娘允许的,就给你一个木牌,在木牌上写上想求的姻缘,再拜神像,最后就可以去菩提树把自己的木牌挂起来了。   若是后面成了,要来还愿,娘娘还会保佑你后半辈子幸福美满。   慕祁安摇了签,把签递给看守人,看守人接过签看了看,问:“你求姻缘?”   慕祁安如芒刺背,绷着嘴角嗯了一声。   都到姻缘庙了,不求姻缘求什么?问的什么问题。   他突然就觉得自己很傻缺。   这事儿说出去都要被笑话,魏巧巧他们都不信的东西,他竟然眼巴巴地照做了。   “你这签,不太妙啊。”看守人皱着眉,将刻了字的一面递到慕祁安跟前,解读道,“你求的东西太缥缈了,娘娘的意思,是她大概也帮不了你,可以为你助力,但结果如何,得靠你自己争取。”   这倒是说到点子上了,慕祁安心想,梦里发生的事,可不就是虚无缥缈的吗?   不过这话听起来,又有点敷衍的感觉,像是在说,你虽然求了我,但我不会帮你太多,所以就算结果很糟糕,那也是你自己的问题。   他神神叨叨地俯下身,问看守人:“我要怎么争取?”   但这回看守人却不肯多说了,他摇了摇头,说自己也解读不出更多的了,让慕祁安先领牌子。   红牌子有股香灰的味道,等慕祁安写完出去时,外面已经不像他刚刚进来时那样冷清,人都聚了进来。   已经要八点了。   慕祁安握紧手里的牌子,绕过人群,飞速地去系上自己的红牌子。   几乎是刚挂好,手机就响了。   魏巧巧他们也进来了,是跟着花车一起来的。   庙正中间的空地上搭了舞台,地上铺了红毯,外边几个本地汉子运过来一堆烟花筒,一会“姻缘娘娘”起舞的时候,要放烟花。   慕祁安对这些其实不感兴趣,他只是为了让自己更诚心诚意点,才留下来看祭祀舞。   花店老板说,如果在祭祀舞的时候默念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会更灵验。   扮成姻缘娘娘的姑娘很漂亮,脸上抹了彩妆,不是很浓,将其五官的特征都放大了,穿着彩衣,无比骄傲地仰起头。   开始了。   烟花被点燃,在半空中绽放,像五颜六色的颜料撒在了黑布上,鼓声、音乐声、吆喝声,杂七杂八地震动着耳膜,慕祁安被挤出人群,在边缘往台子上翩翩起舞的“姻缘娘娘”看去。   慕祁安是不贪心的,他只是在心中默默祈祷,今夜能再次梦见郁慈。   只要能梦见,就满足了。   不远处的山上,郁慈坐在阳台围栏上,也正眺望着这场他能看见的表演。   烟花倒映在他的眼眸中,像一圈圈泛起波澜的水纹。   庙会结束后,万籁俱寂,一行人坐上了回古宅的车。   开车的是花店老板的黑皮儿子,叫石忠,是个憨货,老板说让他跟着几人,就真的寸步不离,一直没离开过。   但是也多亏了他,几人才玩了个尽兴。   车上,魏巧巧几人坐在后面,已经昏昏欲睡了,手里拎着花篮和一些其他的小玩意,石忠开车很稳,还能时不时瞟一眼副驾驶上的慕祁安。   因为拿着骨灰盒,不得不坐在副驾驶的慕祁安:……   被瞟了几眼后,慕祁安直接问他:“你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石忠大概以为自己瞥的很小心,没想到会被抓包,闻言连忙用压低的声音解释:“没有没有,慕先生,我就是没想到你们住在山上这个古宅里。”   “你们要在这上面住多久啊?”   慕祁安没回答,他对老板有好感,但对她儿子可没好感,斜看人一眼,反问道:“这么关心?”   他都这样不客气了,石忠愣是一点没看出来,反而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彻底憋不住话了。   “我不是咒你们,慕先生,但是那上面吧,不干净,还是少待的好。而且其实下面挺多民宿的,也比山上方便,你看你们下山一趟多不容易,车开上去都要开一两个小时,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也来不及下山……”   正说着,车子就颠簸了一下,山上的山路很窄,几乎就刚好卡着一个货车的宽度,又弯又绕,石忠的担心不无道理。   但是,慕祁安敏锐地抓到了石忠说这些话的根本原因:“你说山上不干净?”   石忠憨憨地点了点头。   慕祁安用食指刮了刮骨灰盒的盒壁,问石忠有什么证据。   那可太多了。   百年前慕家移民,就是专门委托的他们定期上山,打扫古宅。   其实闹鬼这个事,一直都有传言,但是石忠不太信,觉得是别人乱传的,毕竟这个房子在山上,山里阴森,又没什么人,传出点神神鬼鬼很正常。   慕家人很麻烦,还很讲究,当初委托时,说了每个月都要上去扫灰,房子外面可以不用管,但里面一定要弄干净,而且不能让人破坏了里面的东西。   这两年镇上旅游业发展起来了,人多了,石忠有时候领着人打扫完,就会在上面休息一晚。   这一休息,就休息出了事。   有回夜里,他打扫完打算在沙发上守夜,还没睡着,就听见二楼传来了声音,窸窸窣窣的,如果不是周围太安静了,恐怕都听不到。   石忠没有立马起身去看,可是过了一会,还是有声音,而且越来越大。   像是要从二楼吵到一楼。   石忠确信自己不是出现幻觉,但第一反应也只是以为进贼了,便抄起棍子往二楼走。   奇怪的是,他走上去后,二楼的走廊上却静悄悄的,声音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静的,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石忠不放心,就一间一间地去打开二楼房间的门,随时警惕里面窜出来一个贼。   一扇、两扇、三扇。   在走到二楼的那道玄关门前时,声音突然就,又出现了。   石忠清楚记得,当时是夏天,但是站在玄关门口时,他透过铁栏往里看,浑身都在发凉。   那种凉气,特别怪异,他那么高大一个汉子,头皮发麻,完全是强忍着要跑的冲动杵在那儿。   那么空旷的走廊上,能听见风声,能听见呼吸声,还有因为凑得近,足够分辨出的女人的嬉笑声。   凭本能的,石忠以为自己身后站了一个人,用力地挥着棒子朝后转,但是他转过身来时,只看到仿佛要把人吞噬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   他的影子落在走廊的地板上,石忠正松了口气时,却又僵在原地。   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他上楼时并没有开灯,那么,地上现在怎么会有他的影子呢?   滴答,滴答。   他僵硬地扭过脑袋,看见玄关门里亮了灯,一个喉咙被割开的女人站在灯下,指了指自己腐烂的眼珠,问他。   “你是在找我吗?”   “啊!!!”   车内爆发出极大的尖叫声,众人都吓了一跳,慕祁安心脏更是漏跳了半拍。   他狠狠皱起眉,后座上魏巧巧更是紧接着骂道:“崔端你鬼叫什么?吓死我了!”   崔端大喊冤枉,他原本都快睡着了,愣是被石忠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搓着手臂说:“你们不觉得很恐怖啊,我靠,石忠你真有讲故事的天赋,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慕祁安真是为他的胆子捏一把汗,都知道是鬼故事了,怎么还能被吓到?   魏巧巧极为不雅地翻了个白眼:“行了你别说话了,闭嘴吧。”   她牵着庄苒,手心上都是汗,明显也被石忠讲的吓到了,只不过她没有崔端这样丢人,直接吱哇乱叫起来。   石忠反驳,说自己不是在讲鬼故事。   这都是真实发生的,是他的亲身经历。   慕祁安便问他,真要是撞鬼了,怎么他现在还你能好好的开车。   这话,石忠答不上来。   事实上,当时他就被吓懵了,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时,他躺在沙发上,外边儿天已经亮了。   石忠直觉自己不是做梦,这要是梦也太真实了,而且那个女鬼的一些特征,和传言都对得上。   后来他就再也没在古宅里过过夜,也是发怵,怕再遇上这种邪门事,一回可能是运气好,没出什么事,这要是再来一回,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他只能呐呐地说:“真的有。”   慕祁安不以为意,见后座几人还心有余悸,便开口道:“都是自己吓自己,要真有鬼,我们住进来这么多天怎么没一个遇见?”   庄苒点点头,她这两天睡得可香了,要是真有鬼,昨晚她和慕祁安围着古宅走时怎么没看见?   没道理只吓唬石忠一个人吧?   石忠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慕祁安等人没撞见鬼,他还是坚持己见的,觉得可能是这群人住的时间不够长。   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守夜就撞见。但是这个时候,明显不能再开口了。   这群人今晚可还要在古宅里住呢。   他一开始是以为魏巧巧他们都睡了,又想到慕祁安是慕家人,才多嘴提了这么一些事。   车内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   慕祁安用手指敲打着骨灰盒,心里说不上来的失望。   女鬼啊。   怎么不是男鬼呢……   ————————   恢复隔日更哦饱饱们 第13章 第 13 章:沈游脑袋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慕祁安等人回到古宅时,沈游正在客厅等他们。   “回来了,这么晚……”沈游笑眯眯地迎上来,视线落在花篮上,罕见地主动挑起了话题,“看来你们在下面玩得很开心?”   魏巧巧累的不想说话,庄苒便软着声回答:“开心,当地今天在拜姻缘娘娘,庙会挺热闹的。”   “哎,沈游,来来来,我给你讲个事……”崔端随手将东西放在茶几上,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珠子直溜溜地转,哥两好似地凑到沈游身边。   他声情并茂地,要把石忠在车上讲的那个鬼故事也同沈游说一遍。   沈游捧着水杯,看似认真在听,实则余光一直盯着慕祁安的背影,直到慕祁安拿着骨灰盒,在楼梯处慢慢消失不见,他才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慕祁安上楼后就直奔自己房间,进屋、放东西、拉椅子坐下一气呵成,最后他靠着椅背,朝后仰了仰,椅子的前椅脚翘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好一会后,慕祁安才坐直身子,将刚放下的登山包打开,拿出里面的骨灰盒和钥匙摆在书桌上。   东西其实不多,就是骨灰盒重了点,是长方形的木头盒子,外边用皱巴巴的黄纸包着,捆了绳子,慕祁安观察了下,是死结,用蛮力是扯不开。   旁边呢,是一把用毛线串起来的钥匙,估摸着有二、三十把,都是老式的那种铁钥匙,又沉,看起来又都大差不差。   这些钥匙都是慕母从慕祁安这儿听了玄关门的事后,去翻旧物件整理出来的,慕祁安估计自己一把一把地试要试不少时间,最后呢,也不一定成功。   索性今晚他就不去试了,也好早点休息。   原本是想回房就睡,但是慕祁安现在盯着骨灰盒,摸到黄纸粗糙的表面,有一点想拆开的想法。   这些东西放从前,都只可远观不可近看,慕家专门搭了个祠堂摆放先祖的骨灰和牌位,慕祁安祭拜过他们,但从来没认真看过。   年轻人的通病,就是对什么都有点好奇,有点新鲜的想法。   从前慕祁安就很好奇,碍于家里七七八八的规矩没敢放肆,但现在骨灰盒都到他手里了,好像不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还有点不甘心。   他其实也知道骨灰盒没什么好看的,但就是架不住这蠢蠢欲动的心。   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慕祁安举着一个骨灰盒上下掂了掂,又绕着看了一圈,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了。   不是因为放弃了心中那点小纠结,而是想到了别的事,别的人。   他想到了郁慈。   他自己面对自家祖宗不觉得尴尬,但是郁慈不一定这么想,他要是拆开后看见了里面是什么样,万一出现在梦里,那多尴尬?   说句不好听的,哪有和人幽会,旁边还带着两个祖宗的骨灰盒的道理?   虽然他也不一定会梦到郁慈,但万一呢,万一就梦到了呢?   姻缘娘娘他诚心诚意拜了,想人也想了一天,他这么努力,也不该梦不到。   这是有道理的,慕祁安想,站起身来决定去洗漱,挑好衣服,临走前又看了眼骨灰盒,这回没有好奇了,反而还觉得有点碍眼。   一个是他曾祖父,一个是他曾祖母,还是夫妻两呢,可别莫名其妙出现在他梦里,那多膈应。   “对不起了祖宗,我明天一定买几件好的贡品和香,给你摆上,辛苦你委屈一天。”慕祁安这样说着,就把自己的外套遮上去,这样仍然不放心,又将那一串钥匙都压在上面。   最后后退几步看了看,感觉已经完全看不出来是两个骨灰盒了。   慕祁安满意了,拿着衣服去外边儿洗澡。   老宅子这点很不方便,房间多但浴室少,几人住的房间都没浴室,唯一一个在楼梯口,单独一间,非常的影响观感。   人走房空,关上门后,房间里只能听见些许瘆人的呜呜风声。   在狭闷的空间里,骨灰盒上裹着的黄纸缝隙中,正微微地透着怪异的光亮。   仔细听,呜咽声并不只是从窗缝发出,而是和盒子交相呼应的,声嘶力竭般哑吼着。   慕祁安洗澡极快,打着沐浴露搓了搓泡泡,用水一冲,整个身躯就锃光瓦亮的,肌理之间宛如雕塑凿刻般分明,宽肩劲腰,是非常典型的倒三角身材。   他从浴室里出去时,魏巧巧、庄苒等人面色疲惫,正打算上楼睡觉。   几人就在楼梯口同慕祁安打了声招呼,慕祁安擦着头发,耐心等待最后一个人上来。   沈游。   沈游并不是困了,只是因为大家都上来,他也没意思再留在客厅,更何况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现在要做的,也只剩回房等着这一件事。   柠檬的香味顺着浴室门飘出来,整个楼梯口都是这个味,沈游不适应地揉了揉鼻子,不明白慕祁安抹这么多沐浴露干什么。   搔首弄姿。   慕祁安可听不到哥们的心声,见沈游走的慢吞吞的,边忍不住提了意见,还是希望沈游少熬夜,不要脱离群体。   更何况,熬夜对身体也不好,万一哪天就猝死了呢?   他这样想,就这样说了,沈游兜着手,不紧不慢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声知道了,在心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慕祁安是越来越不顺眼了,明明从前还算有点欣赏的。   慕祁安是除了沈游以外,最后一个进房间的人,他也并不知道,在他走后,沈游站在走廊上,并没有第一时间回房。   走廊上的灯非常暗,沈游慢吞吞走着,影子在光下延长,在每个房间门口都停留了几秒。   事实上,沈游下午就醒了,但他并没有着急给另外几人发消息,也不打算下山去找人,而是在别墅里忙自己的安排。   填饱肚子后,他用符纸水,在每个人的房间门上画了咒法。   哦,除了慕祁安。   这当然不是蓄意报复,而是将这人变成了诱饵。谁让艳鬼只会找他,要是画了咒,引起艳鬼的警惕就不好了。   反正有他在,也不会出什么大事,而其他人的门上画咒,不仅是为了防止艳鬼逃跑,也是为了防止怨鬼伤人。   夜里人的时候,两鬼逃走后,沈游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起古宅里为什么还会有一个怨鬼的存在。   那怨鬼在这里如鱼得水,魂体如此凝实,煞气又说挥就挥,便明显说明了,这里也是她的老巢。   石忠故事里的女鬼,恐怕就是这只怨鬼。   故意吓人,性情顽劣,倘若不制止,总有一天会堕为厉鬼,害人害己。   说不定艳鬼就是她带过来,拘在这里。两者的阴气交缠不清,已经分不清谁是谁,是以他才没在最开始发现有两只鬼。   沈游今夜不仅要捉鬼,还要除鬼。   那只怨鬼,倘若不听劝告,便直接除掉,若是听劝,便超度了下去投胎,阎王看在她没伤过人的份上,也会让她投个好胎。   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只等引蛇出洞。   *   慕祁安终于如愿以偿了。   当香味幽幽袭来时,即便是在梦中,他也知道郁慈要来了。   迫不及待睁开双眼,屋内灯光昏昏,郁慈就坐在床边,却不如前几次那么大胆,只是将手臂撑在床沿,歪着头看他。   姻缘娘娘,慕祁安想,他一定下去还愿。   慕祁安保持着入睡时的姿势,醒来后就一骨碌地坐了起来。他往床尾方向缩了缩,张开手,要搂住郁慈。   郁慈没躲,但是看起来并不乐意。   慕祁安为自己这个发现感到无比忐忑,紧张地叫了声老婆。   郁慈皱着眉,才说了一个你字,青年就绷直腰板,语速飞快地开始认错。   大概意思,是为之前把郁慈亲哭的事道歉,他反思了一天一夜,觉得自己梦不着人,还有可能是因为郁慈不肯来了。   这事儿他确实做的过分了些,仗着是梦里就胡作非为,他必须澄清一下,如果郁慈是他现实里遇见的人,他一定不会这么做。   只会从牵手开始。   他不是那种别人一张嘴就要亲人的随便人。   最后,慕祁安急急地瞥了床头柜一眼,看见新买的手机放在上面时,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你别生气。”他空出一只手去拿手机,将它放到郁慈腿上,讨好道,“我买了手机,你看看喜不喜欢。”   手机崭新,连机都还没开,黑色的屏幕倒映出郁慈雪白的下巴,像一面模糊的镜子。   郁慈抿着唇,见慕祁安这幅模样,想发脾气都发不出来。   他今晚过来,是因为沈游要来兴师问罪的,出发前,还特意听文灵说道了一会,把嘴角绷直,力求让慕祁安看出自己的怒火。   入梦的时候,端着身子,也不出声,就是想起到威慑的作用,但没成想慕祁安也不说话,直接蹭过来要抱人。   昨夜喝过沈游的血后,郁慈的肚子就不难受了,现在瞧着慕祁安恢复如初的阳气,他难免有些馋,半推半就还是从了慕祁安的意图。   不知道为什么,被人抱住的那一刻,郁慈想,慕祁安怀里可比沈游暖和多了。   慕祁安这样讨好郁慈,让那些本应该早早说出来的指责,都又咽了回去。   说到底,沈游做了什么怪不到慕祁安头上,原本就只是迁怒,是因为他不喜欢沈游这个人,便连慕祁安也看不顺眼,不明白他怎么会交这种朋友。   可是实际上,慕祁安根本不知道这些事。   郁慈心软了,因为他没想到,这一两天没交流时慕祁安一直在反思自己,而且在他过来后,第一时间便说了这件事。   同时,他又想到了那晚的事,以及小腹被灼烧的难受劲。   这也是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那这些事就一件件来,敞开了说。   郁慈轻声说:“那你以后,不能再亲那么急。”   慕祁安点头。   郁慈又说:“亲吻的时候,我喊停,你就要停下来。”   还有以后?慕祁安心神一动,连忙又点了点头。   他保证道:“好,好,以后我要是弄疼你了,你就抓我头发,我头发多,抓断了也不心疼。”   郁慈心情便好了点,自认为解决了个大问题,又开始注意起慕祁安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手机。   这样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但郁慈知道,这块平滑的黑黑的屏幕会发出花花绿绿的光。   只是他不知道怎么弄。   慕祁安伸手,包裹住郁慈的手和手机,大拇指按在开机键上,一边长按,一边就说:“老婆,这个要先开机,开机后就可以玩了。”   几秒过去了,手机屏幕并没有反应。   慕祁安疑惑地松开拇指又长按,几秒再次过去,还是没有反应。   “没电了?”慕祁安喃喃自语,有些尴尬,但不多,同郁慈解释道,“可能是没电了,没事,用我的手机也一样。”   于是又从枕头下面拿出自己的手机,结果也开不了机。   慕祁安分明记得睡着前,手机还有电,他甚至设置了个闹钟,怎么这会一个两个都开不了机了?   慕祁安不信邪,要从床头柜拿出充电器充电,非得开机给郁慈看看不可,但郁慈想起了今晚过来的目的,直接把人阻止了:“不管它了,我要同你说点事。”   慕祁安很听话地被转移了注意力,放下手机,安静地看着郁慈。   像一条等待主人发号施令的金毛。   郁慈斟酌着语气,其实他并不知道怎么说,昨晚发生的事让人有点难以启齿,他也不可能一上来,就同慕祁安说你朋友欺负了我。   所以他只能干巴巴地开口:“你这次回来,还没和我介绍你的朋友们。”   慕祁安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没反应过来郁慈说的朋友是哪些朋友,接着他才反应过来,是沈游等人。   这个要怎么介绍?又不可能让这四人到自己梦里来。   慕祁安想了想,干脆介绍几人的身份:“魏巧巧、庄苒还有崔端都是我的大学同学,但沈游不是,就是住我隔壁的那个,我和他只能算普通朋友,家里面让我多和他接触,混个眼熟。”   郁慈哦了一声,大学呀,他知道,慕循就是国外留学回来的嘛,懂得可多了。   这样听来,沈游的身份好像并不简单,不是普通的朋友。   郁慈重复了下沈游的名字,因为并不清楚是哪两个字,他念起来很拗口,像是因为这个人同其他都不一样而感到好奇。   慕祁安点点头,对沈游,他倒是有几句能和郁慈聊的:“沈家的继承人,沈家从前同我们慕家是世交,还是一个天师世家,就是因为这样,我妈才让我同他多打交道。”   郁慈一下子就抓到了重点:“天师?”   慕祁安的回答非常简洁,他并不想多高大上地去介绍这行:“就是抓鬼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艳鬼睁了睁眼睛,语气飘忽:“抓,抓什么鬼?”   “什么鬼都抓吧,我也不清楚,说白了就是道士,这种人都挺神神叨叨的……”慕祁安吃味地收紧手臂,“老婆,你不要只关注他,我也可以和你说我的事。”   你的事有什么好说的呀?我不都知道吗……   郁慈对沈游的不喜更上一层楼,对慕祁安解释道:“我不是只关注他,只是我要说的事,和他有关。”   ?   慕祁安哭笑不得,怎么就有关了,这不是还要他介绍才认识这些人吗?   郁慈这才打算进入正题,严肃问他:“你相信我吗?”   慕祁安莫名其妙也严肃起来了,他觉得这样的郁慈可太可爱了:“老婆,你是知道我的,我肯定相信你。”   “好。”郁慈深呼吸着,打算一口气把昨晚发生的事都说完。   “我昨晚没来,是因为我去了沈游那里,他用……”   话说到一半,郁慈突然停住,接着,他猛地转头看向房门,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慕祁安正竖起耳朵听着,见郁慈这样,也莫名朝门口看去。   “怎么了老婆?”   这个问题才刚问出口,眼前的画面便开始扭曲起来,连思绪都变得混乱眩晕。   郁慈攥着手,喃喃道:“文灵出事了……”   文灵是谁?   慕祁安心头不安,手上条件反射地想要搂紧郁慈,可力量回弹,手臂打在小腹上,直接扑了个空。   他低头一看,怀着哪还有什么人。   慕祁安根本来不及思考,眼前的一切都在崩塌,无厘头的,他陷入了一片永远坠不达底的深渊之中。   现实里,睡着的慕祁安不安地皱起眉,他似乎正努力地想要醒过来,并且已经有了要醒的迹象,郁慈从梦境里抽离出来后,坐在他身上,往人脸上吹了一口气。   浓郁的香味充斥着脑袋,青年咬紧牙关,却也只能不甘不愿地抖着眼皮,陷入沉睡。   郁慈看起来十分着急,他甚至没来得及观察下慕祁安接下来的状况,吹了气后就往门口飞去。   当他穿过房门,整个鬼如坠寒窖。   走廊上,沈游将文灵踩在脚下,手里夹着黄符,手一挥,那黄符便被点燃,而他看起来,是要将这符纸打在文灵身上。   郁慈眼底映出黄符燃烧的火光,他并不认识那符是什么东西,可对自己有伤害的东西根本不消认得,只看一眼就会意识到危险,下意识想要逃跑。   整个走廊都充斥着一股硝烟的味道,当郁慈穿过房门时,沈游已经松开了手,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整只鬼都扑了过去。   文灵已经受了伤,呕出一口血,颇为不服地瞪着沈游,原本已经做好了重伤的准备,然而下一秒,她目眦欲裂,叫声凄厉:“少爷!!!”   当看清燃烧的黄光击打在蓝衫细腰上时,沈游脑袋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第14章 第 14 章:沈游用手背去碰郁慈的腰,好在不是虚无缥缈的   一开始,并不是这样你死我活的局面。   郁慈同慕祁安幽会时,文灵都会在外面把风,她习惯待在走廊上,总是从这头飘到那头,来回地巡逻。   文灵并没有发现,她飘过每一个房间时,红棕色的房门上,早已干涸的水痕都会发出微弱的光芒,然后顺着笔画,连接成一道画满整个房门的符咒。   当符咒亮起时,沈游便有所感应,但他并不着急,出门时,甚至也没有穿上道袍,只拎了一把铜钱剑便推开了门。   几扇门的符咒连在一起,将走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结界,鬼魂只能进,不能出,而文灵几乎是没有任何反手能力的,在这里被沈游压着打。   一人一鬼纠缠了几个回合,一开始,沈游刻意放水,想和文灵沟通一下,但是打了几个回合,文灵都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他不知道的是,文灵见今晚种种早已认定他是个坏人,自然一句话都不多说,招招冲着他的命门去。   一两个回合、三四个回合,年轻天师终是不耐烦了,拧着眉,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前一挥,铜钱剑便直接击穿了文灵的肩膀。   也是这个时候,文灵才意识到,鬼也会感觉到痛的。   她就像是一个可以受伤流血的活人,额头布满冷汗,因肩膀上插着的铜钱剑疼得抬不起手,红色的煞气从伤口处不断溢出,发出滋滋啦啦的烤肉声。   沈游在她眼里,已经是万分危险的人物,而她又怎么可能和沈游说些什么呢?   这一下伤及魂体,于是就演变成了郁慈出来时看见的一幕。   沈游对鬼怪的耐心一向不好,陪文灵演了什么久都得不到回答,索性不要了,想着,先将这只控制起来再说。   他并不是要对文灵下死手,手里这张雷击符也是提前准备好的,虽然会让文灵重伤,但不致死。   对怨鬼来说,是这样,可是对艳鬼来说,却是足以致命的存在。   当沈游看见郁慈挡在文灵身上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动作太快,而点燃的黄符堪比光速,顷刻间便打在了郁慈腰上。   他都做了什么……   沈游颤抖着手,去碰大半个魂体都被打散的艳鬼,简直恨不得再给自己两巴掌。   他的手被文灵狠狠甩开,文灵抱着郁慈往后闪躲,气得双目猩红,像是随时随地都能流下血泪。   “滚开!滚开!”她言辞激烈,不允许沈游碰到郁慈哪怕一点,声线尖锐到发抖,“你这个畜生!”   这一幕看起来,沈游完全变成了坏的一方,在迫害着主仆二鬼。   事实上,他也正如此做了。   他将雷击符打在郁慈身上,和想要郁慈的命有什么区别?   艳鬼本就比其他穷凶极恶的鬼要弱上许多,旁门左道般将修为全用在容貌上,一身魅术,却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脆弱,不堪一折。   沈游麻木而重复地想。   他这样做,和要郁慈的命,有什么区别?!   脸皮的轻微抽动让沈游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沉默而强硬地压下文灵的一切反抗,单膝跪在地上,将郁慈从她怀里争了过来。   从瘦削的腰肢开始,郁慈的下半身几乎完全透明化,脸色也苍白的可怕,又长又黑的头发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啃食般一寸寸消失,最后竟只剩下刚到肩胛骨的长度。   就连蓝衫也在变灰、变暗。   太疼了,好像身体活生生被劈成两半,从前受过的,认为已经是非常难受的灼烧感在此刻,不值一提。   郁慈本能地蜷缩起身体,手指紧紧地抓着衣服,喊疼的声音却微弱到不仔细听,就根本听不见。   他在喊疼,还在喊着女鬼的名字。   “文灵…文灵……”   他脱力般仰躺在沈游怀里,眼眶已经浸满了因为痛楚而溢出的泪水,但仍然在确认着文灵的情况。   做这一切,本就是为了救下文灵。   沈游安抚着告诉郁慈文灵没事,又咬开指尖的伤口,血珠沁出,反复被撕开的伤口看起来略显狰狞,边缘的肉甚至开始外翻。   他将鲜血抹在郁慈的唇上,原本应该伸进去,可郁慈在听到回答后就紧闭嘴唇,哪怕闻到香味也不松开。   他压着唇缝,郁慈疼的整张脸都在疼,于是不敢硬掰,只能低声哄道:“乖,乖,把嘴张开吃一点好不好?”   郁慈还是不肯张开,鲜血在唇缝溢满,顺着嘴角往一边倒,这竟然就是他身上最艳的颜色了。   他痉挛般地伸出手,在泪水中瞧见一点文灵的轮廓,这次沈游不能再拦了,任由文灵爬过来牵住郁慈的手。   “…呜……”   文灵紧紧抓住郁慈的手,离得近了,她也闻到了沈游身上的血腥味,涎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流着,连獠牙都尖锐地冒了出来。   好东西!   文灵眼前一亮,顾不得馋意,吞着口水用另一只手去抓沈游的手。   在这一刻,她甚至都忘记了沈游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满脑子只想着要救郁慈。   文灵抓沈游的手时,不似对待郁慈那样温柔,尖锐的指甲直接划破男人掌心,叫血流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鬼气从伤口处侵染进去,沈游硬生生忍着阻止的冲动,见流下去的血在空中飘着,凝聚成一条血线,线的尽头,是郁慈唇边。   文灵贴过去,在郁慈耳边轻轻说:“少爷,少爷……”   她甚至没说张开嘴,郁慈就下意识松懈了,那沈游无论怎么哄都不肯松动的唇缝微微隙开一点,足够血流进去。   文灵就这样牵着指甲上划出来的血,一点点喂给郁慈。   郁慈的魂体渐渐凝聚起来,脸色也没有那么苍白了,又闭上嘴,不肯继续喝了。   沈游见了忍不住催促文灵:“你再喊喊他,让他继续喝。”   其实压根就没多少血,虽然沈游表现得很想救郁慈,但文灵也怕伤口深了他会翻脸,压根儿没敢划重。   听到这话,文灵抿着唇又喊了几声,郁慈没回答,头朝着沈游怀里一歪,已经昏睡了过去。   其实现在吃再多也白搭,郁慈的魂体越来越不好,这几年更是明显。   他的魂体也不知为什么,像漏勺一样,吃再多阳气、再多血都补足不了,吃进去再多,过个两三天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然后继续虚弱下去。   魂体虚弱,五感就会失灵,用行尸走肉来形容也不为过,但这些事,文灵认为没必要对沈游说。   她对沈游依然仇视,要不是打不过,早就对人掏心掏肺了。   沈游用手背去碰郁慈的腰,虽然触感冰凉,但好在不是虚无缥缈的,他又往下碰,摸到郁慈的大腿,也能摸到。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手就又被文灵打开了。   小姑娘睁着大大的眼睛,生怕沈游占了郁慈便宜,毫不避讳地骂他是个登徒子。   不愧是主仆,骂人的话都一样没有攻击性。   沈游不和她计较,随便用几张符纸塞在手心里止血,然后把郁慈抱了起来,看也不看文灵,直接朝自己房间走去。   他并不是不管文灵了,而是知道这怨鬼刚刚通过指甲也吸收了点自己的血,铜钱剑带来的那点伤害,恐怕已经抵消了。   果然,沈游抱着郁慈进房时,文灵已经利索地爬了起来,她忍着疼痛把铜钱剑拔下来,恶狠狠地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铜钱剑在廊道上四分五裂。   沈游的房间不大,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天了,但是看起来依然没有人味。   文灵走进去时就观察了周围,上次来她并没有认真看过,沈游大概是有强迫症,书桌上连没画好的符纸都整整齐齐垒成一堆,上面用镇纸压着,阴风吹也吹不动。   文灵脾气并不好,如果不是郁慈还在房间里,她一定会把周围的东西都砸个遍,可就是因为郁慈在,她连关门都是小心翼翼的。   沈游将郁慈放在床上,文灵站在另一边,看他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三根香火,点燃,摆在床头。   还剩两根,沈游丢给了文灵。   文灵不用点燃,直接放进嘴里嚼着吞掉了。   吃干净了,她看向柜子,掠夺的意思非常明显。   沈游搬过椅子在床头,见她这样淡淡回复道:“没了,就这五根。”   文灵震惊地盯着自己的手,骂道:“你不早说!”   顶尖儿的供香,对鬼魂非常有益,但沈游也只是顺手拿了五根,是想着山上要是有土地庙就拜一拜,至于给鬼用……从来没想过。   笑话,他是捉鬼的,哪有给鬼用的道理?   被打脸的沈游丝毫没有被打脸的觉悟,一人一鬼终于和谐共处一室了,他见文灵一脸肉疼的模样,便眯起眼睛贿赂道:“着什么急,我家里还有,你同你少爷和我回去,想吃多少吃多少。”   文灵冷笑,她才不信,要真有那么多,为什么只带了五根出来?她看那符纸倒是带了挺多,一大叠在书桌上。   不过,她倒是不怕沈游了,沈游虽然有通天的本事,但目的很明显,就是她家少爷,和当初的慕循一个样。   有些事就是这样,不用说的太清楚也能察觉到。   文灵之前还以为这人是来除掉自己和郁慈的,自然没有好脸色看,但是回想种种,她发现其实沈游一直没对郁慈下手过,从今晚来看,沈游若真想对他们下手,昨夜就能做到。   当然,她态度缓和,还有另一个原因。   这家伙的血,实在大补。   文灵还是想把沈游捉起来当郁慈的禁脔,但是现在,也只能想想了。   沈游问文灵叫什么,理由非常正当,他总不能一直怨鬼怨鬼地叫吧?   文灵说了,他又继续问:“你家少爷叫什么?”   文灵犹豫了片刻。   她并不是失去了警惕,而是知道现在告诉沈游,反而对郁慈有利。   这家伙,明明是个活人,却不知从哪儿学到一身通天的本事,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   但是一身血肉,却是滋补之物。   文灵吸收过沈游的血,自然知道他有多么珍贵。   权衡利弊后,文灵抱着手,不情不愿地告诉了沈游。   郁慈。   郁金香的郁,仁慈的慈。   是个很好,很好的名字。   沈游目光落在郁慈身上,重复、缱绻地默念着这两个字,似乎每喊一下,都有无形的暖流激荡在心间。   要得到郁慈的名字,实在太难。   却也,十分容易。   沈游半撑着头,正要询问文灵一些事情时,门口却突兀地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   沈游倏地看去,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询问:“谁?”   文灵透过门,看见站在外面的,正是慕祁安。   她并不打算提醒沈游,反而看起了好戏。 第15章 第 15 章:艳鬼歪着头,茫然而依赖地唤道:“夫…君?”   慕祁安很早就醒了。   如果非要追溯时间的话,大概是在沈游给郁慈喂血的时候。   从噩梦中挣脱出来的感觉并不好,眼前又一片漆黑,是以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分清现实和梦境,反而以为自己是不是又陷入了另一个噩梦。   平复呼吸后,慕祁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才确定自己已经醒了。   他愣愣坐起身来,已经能看清一点眼前的景象,又因为这个姿势和梦里看见郁慈时只差分毫,不可避免地开始回忆起梦里的所有细节。   黑暗中,青年不言不语,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坐起来的半身一动不动,唯有一双眼睛转着,看向了门口。   他记得,郁慈最后,就是看向了门口才消失不见的。   慕祁安看了一会,忽然嗤笑一声,觉得自己简直是异想天开。   这只是个梦,梦里发生的事怎么可能和现实对上?就连郁慈也只是他幻想出来的人物,一个只钟爱他的妻子,又怎么可能……   慕祁安顿住,额角青筋暴起,仿佛难以忍受再这样继续想下去。   可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为什么不幻想一个爱他的,女性妻子?   他分明,是个直男啊。   潜意识里的挣扎就像平静水面下不断上升的气泡,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只差一点就会全面爆发。   气泡是密集的,聚在一起的,一旦有一个露出水面,就会有无数个紧跟其后,但是现在,慕祁安显然还没能接收到。   他只是紊乱地回忆起每个细节,然后,又想到在姻缘娘娘庙里时,看守人对他说的话。   姻缘娘娘只能为他助力,剩下的,要靠他自己争取。   怎样才算是自己争取?   鬼使神差下,慕祁安掀开被子,穿上拖鞋,朝门口走去。   只是看一看,万一呢?   他并不知道,在他拧动门把手的同一刻,文灵走进了沈游的房间,并贴心的关上了门。   因为郁慈,她动作很轻,根本听不见关门声。   这也就导致了当慕祁安打开自己的房门时,面对的是同样漆黑的走廊。   失望和落寞一瞬间席卷心头,比之更凄惨的,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冷风倒灌进走廊里,打开的房门就像一个可以发泄的风口,呼呼地吹着。   慕祁安只站了一会,冻得过热的脑袋就没了温度。   一个正常人在这一刻,似乎应该放下一切想象,将自己诊断为做了噩梦后心悸、犯傻的表现,慕祁安似乎也该理智一下,但是,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走廊上并不是全暗,他的隔壁,沈游房间门缝中,正透着一些微光。   慕祁安低头,发现在这些光的照射下,回房时原本干净的地板上,此刻正散落着一些分散开的铜钱和红绳。   就像是对应了郁慈说的话,外边出了什么事。   铜钱、红绳,充满了东方气息的古老物件,让慕祁安不得不将怀疑的目光对向了沈游。   所以,他走到了沈游门口,试探般地敲响了门。   沈游的回复比想象中快,但是慕祁安仍然觉得有些怪异。   他在想,沈游为什么询问后,没有开门呢?   尽管和沈游相处的不多,慕祁安也能感觉到,他们都不是会被动等待的性格,这种情况下就算外面站着的是一头棕熊,沈游和他都会选择开门,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是一种几近盲目的自信,是缺点,但他们绝不会纠正。   慕祁安听得到脚步声,他知道沈游现在一定站在门口,但是就是不开门。   片刻后,他才回道:“是我。”   两人各怀心思,都处于紧张的状态,一来一回的对话竟然都用了一分钟之久。   但是比起慕祁安,沈游明显更放松。   “是你啊,大半夜不睡觉敲我门干什么?”   慕祁安捏着铜钱,他从没有这样细心过,察觉到沈游的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你刚刚有听到什么怪声音吗?”   “比如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没有。”沈游装作不耐烦地回答道,手指弯曲打在门上,制造出一点动响,“外面一直很安静,我刚刚在画符,都要睡着了,又被你吵醒了。”   言外之意,就是就算有怪声音,那也是慕祁安制造出来的。   慕祁安抿着唇,心头的怪异越发强烈。   但他也拿沈游没办法,尽管他已经确认,手里的铜钱就是沈游落下的。   沈游为什么会落下铜钱,又为什么要使用铜钱,这些都是慕祁安想问的,但是从现在的交谈来看,这些沈游都不可能回答他。   “还有事吗……”沈游一边问,就一边关上了灯,“我要睡了,祁安,有什么事,明天再聊?”   看吧,果然反常。   慕祁安想,沈游可从来没叫过他祁安,这是头一回。   “好吧。”慕祁安只能这样说,然后一步三回头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慕祁安将走廊上的铜钱都捡了起来,或许不是所有,他缓慢地关上门,想走回自己的床边。   走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慕祁安遏制住自己的呼吸,他不敢呼吸,在肺部即将不能承受时,又只打开一点关卡。   他小心翼翼地嗅着,无形的空气。   不,是无形的香味。   因为一直身处馥郁的香味之中,并不能很快意识到房间里都是这股味道,但是刚才在沈游门口站了许久,风将鼻腔里的味道都挥发掉了,于是再回到自己房间时,就敏锐而极快地察觉到了鼻尖的香味。   浓稠到黏住一切的甜味,像是熟透了的果实,是郁慈身上独一无二的味道。   慕祁安如狗般收紧鼻翼,最后,锁定了香味最浓郁的来源——他睡着前躺下的位置处。   明明只应该存在于梦中的味道,却三番四次地,出现在了现实中。   电光火石间,慕祁安又想到了刚来这里时,沈游对他说过的话。   “山中阴气重,你眉心有煞,把它压在枕头下面鬼怪就进不了身,能睡个好觉。”   慕祁安双目中迸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芒。   他想,或许,他也不是那么唯物主义。   *   门外的脚步声渐远,沈游在昏暗中转身时,对上了文灵抱手打量的目光。   “我以为你至少该感到羞耻。”文灵嘲讽道,“你刚刚对你的好友撒谎了……”   不只是这样,沈游做的更过分,尽管文灵再不愿意承认,慕循也是自家少爷的爱侣。   沈游可是慕循的好友,可他做了什么?他把自己好友的爱侣抱回房间,对好友撒谎,却一脸的理所应当,仿佛夺人妻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文灵一开始想看的好戏没能看到,她想,这是因为她低估了沈游厚脸皮的程度。   什么人会在觊觎好友妻子的时候,还面不改色地撒谎呢?   沈游这样的人!   沈游只是晃了晃有伤口的手。   “我是为他好。”他嘴角提起一点笑意,几乎是炫耀般,“……文灵,他的血可不管用。”   这倒是实话,文灵无法反驳,慕祁安的血可不如沈游珍贵,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用处。   兴许是沈游这番言论太招欠了,文灵思绪一转,立马就想到了反驳他的点:“你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少爷只喜欢他,就算你的血再有用,少爷也不会喜欢你的。”   那可不一定。   良币驱逐劣币,就算郁慈先同慕祁安相爱了,但他们又不是结果,郁慈怎么就不能甩了慕祁安,再选择他?   况且,也不是慕祁安先认识的郁慈,沈游想,明明是他先看见了郁慈。   是他先看到了倚在二楼阳台上的艳鬼。   天将亮时,文灵不得不陷入沉睡,她焦躁不安极了,一直试图找机会带走郁慈,但是沈游比她更能熬,一夜未睡地守在床头。   拜之前艳鬼逃走的经历所赐,沈游现在是一点也不敢懈怠,他知道文灵的狡猾之处,便牵着郁慈的手,数着秒等待日出。   文灵再不情愿,也只能在消失前,恶狠狠警告沈游一番。   天亮后,古宅里的人也陆陆续续地醒来。   沈游并不想出去,他想守着郁慈,等他醒来,然后再诚恳地道歉。   当然,这里的道歉并不是指他要为昨晚的事辩解,他伤害了郁慈是事实,无论初衷是什么,在酿成苦果后,就一切都错了。   但是慕祁安显然不会放过他,这家伙抱着骨灰盒,拿着钥匙,专门来同沈游套近乎,想要从沈游这里聊到一点关于鬼魂的知识。   慕祁安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他还不能确定,又无法落实,便只能来求助沈游这个“道上”的人了。   他咚咚咚地敲了好一会,沈游怕引起怀疑,只能无奈且烦躁地去开了门。   “干什么?”这句问话里,不仅夹杂着被打扰的恼怒,还有睡眠不足的疲倦。   慕祁安盯着眼前的一条缝,很难理解沈游为什么要这样做。   好像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似的。   沈游当然不会敞开任由慕祁安观察,他精着呢,这段时间慕祁安同郁慈不知道做了哪些事,也不知道做了多少,但是艳鬼的阴气紧紧扒在慕祁安身上,足以证明二者联系颇深。   慕祁安保不齐,现在不用开阴阳眼都能看到郁慈的魂体,沈游不能放任哪怕一点的可能出现意外。   慕祁安摸了摸鼻子,顶着沈游的死亡凝视扬了扬手里的骨灰盒,说:“有点事要来请教你,我妈让我把老祖宗的骨灰放到阁楼上,只摆骨灰盒好像不吉利,但我不懂大陆的规矩,来问问你。”   “毕竟你家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沈游眯起眼睛:“不是有一道门拦着吗?”   慕祁安摇了摇手里的钥匙串:“刚刚已经打开了。”   说来也巧,第一把就是,根本没花多少时间。   这下,沈游找不到借口不出去了。   他丢下一句等着关上门,穿上外套,贴了几张安神符在床头后又走到门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门闪出关门。   慕祁安站在门口,愣是没看清里面是什么模样的。   还被扑了一脸的风。   风里没有香味,只有呛人的燃烧灰烬的味道。   沈游站在慕祁安身边整理着袖口,示意慕祁安一起去阁楼,两人一边走着,他就一边同慕祁安科普。   山上什么都没有,要摆贡品,只能摆点水果吃食,至于香炉香烛之类的,只能下山去买。   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得给两位老祖宗挑个好位置放,阁楼的位置很大,随便放肯定是不行的,如果没挑好位置,风水错了,是会犯冲的。   尽头,玄关门已经被打开了,左右两侧都还有门,接着再往里走,就能看到二楼通往阁楼的楼梯。   沈游走过去,目光下意识落在了某处。   慕祁安随口道:“那门打不开,我刚刚试过,锁眼完全被堵住了。”   沈游拧了拧门把手,完全拧不动,强行往下拧的话,只可能把锁掰断。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问:“他们仨呢?”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楼梯处就传来了踏踏踏的声音。   接着,一道、两道、三道身影都出现在楼梯上朝慕祁安和沈游挥手:“慕哥,沈游,这里!”   “上面的空间可大了,摆满了各种老物件!”   闹腾的像是要把这层楼都震上一震。   阁楼的空间很大,虽然只有两扇天窗提供光源,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矮,三、四米的高度,让人就算直起身子也完全不用担心会被撞到。   这上面有很多东西,因为都落了灰,除了崔端没人敢上手,两姑娘都只是东看看、西瞧瞧。   珠宝、瓷器,还有书和衣服,几大箱的放在一起,另外还有一些物件,但三人都不认识了,只觉得看起来就挺值钱的。   慕祁安并不关心这些东西,他只想快点把这件事交差,然后问沈游一些事。   沈游从外套里拿出一个罗盘,在天窗下认真看起来,只一两分钟的功夫,他便得出了最好的位置。   这上面就有现成的大方桌,慕祁安把桌子上的灰尘擦干净后,挪到沈游指定的位置,再将骨灰盒放在桌子上。   按照沈游的说法,拆骨灰盒外面那层黄纸时,其他人都要下去,只留慕祁安一个人在上面。   黄纸是糊上去的,慕祁安一边说“得罪了”,一边用小刀割开黄纸。   玄黑的骨灰盒子露了个顶,慕祁安将它从“黄盒子”里掏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接着又开始了另一个。   这还是个细致活,因为小刀不能割到骨灰盒本身,要是有一点划痕就完了。   两个盒子都摆好后,慕祁安抄起桌子上的黄纸揉成一团装进衣服口袋里,然后去楼梯口取几人准备好的贡品。   这些家伙,甚至贴心的准备了两盘一模一样的苹果,慕祁安一手端着一盘,将它们各自摆在了骨灰盒跟前。   这上面的光线实在太暗了,慕祁安拿出手机,半蹲下来,对着桌子上的所有东西拍了个正面照。   在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慕祁安瞳孔一缩。   他看清了骨灰盒上的遗像。   骨灰盒上的扁圆形框上,只放的下一张小小的黑白大头照。   左边的遗像中,盘起头发,戴着珠钗的女人不苟言笑,领子遮住脖子,一双眼睛看似有力,却浸着浓浓的怨恨,瘦的有些脱相,下颌骨分明。   而右边的遗像中,男人戴着金丝框眼镜,对镜头笑得内敛而儒雅,头发修剪整齐,抹了发胶,是哪怕没见到下半身,也能猜测他正穿着西服的正式。   男人的脸,同慕祁安一模一样。   只是仅凭神态,就能区分出男人和慕祁安是两个不同的人。   但是,两人的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慕祁安将手机倾轧过去,一瞬不瞬地盯着遗像,直到眼睛干涩难忍。   *   下山的路上,沈游周围叽叽喳喳的,头都快大了。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他绝对不会因为只是心情好,就同这三人表明自己的天师身份。   这下好了,这个喊沈大师,那个喊沈天师,一个问题接着一个,就算是他冷着脸,现在在车上,也阻挡不了三人的热情。   沈游是真后悔,他现在还能维持一张好脸色,全是为了一会去崔端口中的姻缘娘娘庙要供香时,指望这三人都帮自己拿点。   神庙里的供香是不卖的,但是去的游客都能要点。   大一点的庙,一个游客能要七八根;小一点的庙,一个游客只能要三四根,然后混着其他的香烟一起送。   崔端和魏巧巧描述的姻缘娘娘庙不大,很小,几乎就一个四合院的大小,大概一个人只能拿三四根,但那哪儿够?   沈游对三人的问题可以说虽然不耐烦,但也会挑着一些回答,就是要叮嘱三人一会帮自己要点供香。   尽管完全听不懂供香是什么,三人也还是星星眼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显然,因为这种具有神秘色彩的身份彻底捕获了他们,让沈游一跃成为了这个小团体里的老二。   沈游以为拿了供香就可以回去了,毕竟他们这一趟下来,就是为了买这些祭奠用的东西。   但他显然小瞧了下山的吸引力,等他在姻缘娘娘庙里将供香都理出来后抬头一看,眼前就剩下慕祁安一个人了。   魏巧巧和庄苒是昨天就看了好几家店的漂亮衣服,帮沈游要完香后就迫不及待去逛街了,而崔端这个狗腿子自然也跟着去了。   从阁楼上下来后,慕祁安便一直是心不在焉的状态,别人问他什么都是嗯嗯啊啊的回复,明显没动脑子,拧着眉,不知道在苦思冥想什么。   沈游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把他的魂唤回来了。   “沈游……”慕祁安喃喃问道,“这个世界上,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   什么鬼问题?   沈游上下打量慕祁安,难不成阁楼上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怎么感觉慕祁安跟傻了似的。   “双胞胎不就长得一样?魏巧巧他们估计要玩很久,你联系下那个开车的,先把我们送上去。”   慕祁安机械地掏出手机,他的屏幕还停留在相机模式上,眼睛一看,就对上了那张曝光严重的照片。   不是错觉。   慕祁安的最后一丝幻想也被打破了,他几乎悲愤地联系了石忠,然后看向沈游。   这张遗像带给他的冲击力太大了,慕祁安不得不将一切联系起来,又不愿意接受。   在阁楼时,他就给慕母打了电话,慕母没接,他又接着给慕父打电话,这边更离谱,直接关机了。   慕祁安连个询问的人都没有,但是太多的疑问堆积在心中,于是,他才发了愣。   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发愣,他并没有放空脑袋,反而一直在头脑风暴。   慕祁安不认为这是巧合。   但凡慕循真的是他的双胞胎兄弟,或是世界另一边的某个陌生人,他都能接受这是个巧合。   可问题是,慕循是他的曾祖父啊!   都说孙子长得像爷爷,是隔代遗传,但他这也太遗传了点吧?   慕祁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他这一天天的,别的正事一件没干,全遇上这种怪事了。   他继续追问:“如果不是双胞胎呢?”   沈游只能送他一句话: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慕祁安明白自己从沈游这儿得不到什么好的回答,彻底沉默了。   石忠来的很快,两人上了车,一路上都安安静静。   上山的路比下山的路难走,路程就多了整整半个小时。   一到地方,沈游便迫不及待下了车,他压根儿不在意慕祁安的反常,满心满眼都想着郁慈。   踏踏踏的脚步声仓促而用力,沈游难得有这样急切的时候,左手还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了十几根用线捆起来的细长供香,他估摸着,能用个两三天的样子。   他几乎是一刻不停地走到了自己房间门口,然后又突然停下。   沈游低头,检查了下自己的着装,他将衣袖、领口这些地方整理了又整理,这才放心地,将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打开房门时,沈游做了很多预想:或许郁慈仍然昏睡着,那么他就没错过任何时机,还能继续等待郁慈醒来,再同郁慈道歉;或许郁慈已经醒了,看见他会生气、害怕,质问他文灵去哪儿了,他会耐心地回答,然后跪在床边,和郁慈道歉……   但是他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景象——   郁慈不知醒了多久,安静坐在床边,令人遗憾的是,他的头发已经回不去最初的长度了,但是微微飘动着,看起来减龄了不少。   当听到开门的声音时,他看向门口,也看见了沈游。   那双漆黑的眼睛显得温顺,湿濡,艳鬼歪着头,茫然而依赖地唤道:“夫…君?”   沈游无比确认,郁慈喊出这两个字时,一定看清了自己的脸。 第16章 第 16 章:你是我的男朋友,慕循呀   沈游在门口愣了好久。   好半天,他才从“夫君”两字中回过神来,并且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昨天之前,郁慈甚至骂他是登徒子、下流鬼,哪有昏迷一夜就改变态度,喊人夫君的道理?   而且……郁慈看人时,眼睛都不对焦。   是雷击符的原因吗?   沈游走过去,盯着郁慈的眼睛看。   往常精致漂亮的眼眸中像是蒙了一层灰,倒映不出任何景象,好像沈游走近了、走远了,都没有区别。   当沈游停在郁慈跟前时,他试探性地挥了挥手,艳鬼眼睛转都没转一下,依然盯着他的脸看。   不,准确来说,是他的大致方向。   怎么会变成这样。   照理来说,吃了他的血,不该变成这样。   沈游的脸倏地就严肃起来,他蹲下身,想要牵起郁慈的手查探他的魂体。   在他即将碰到的时候,郁慈却敏感地躲开了。   郁慈将手抬了起来,搭在沈游头发上,像是难以忍受什么,又有点小委屈地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都……叫你夫君了。”   郁慈并不是失明了,他仍然看得到,但是他看到的,同旁人都不一样。   在被雷击符击中时,他就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意识,钻心的疼从腰间蔓延开,宛如巨大的刀片割在身上,刮骨剃肉。   然而另一种更为隐秘的伤害,在雷击符的冲击下跟着翻腾了起来。   郁慈疼的说不出话时,眼前闪过了许许多多的画面。   有的,是他和慕循站在姻缘娘娘庙里的姻缘树下祈愿;有的,是他在江南时牵着爹娘逛庙会;有的,是几个蒙着面,穿着黄色袍子的人念一些听不懂的话……   这些人是他熟悉的、陌生的,存在于记忆中却被他遗忘的,一闪而过的血色串联起所有,如团团灰色的迷雾罩住他。   无数人在喊他的名字,可他却分不清,谁是谁。   一直扎根在灵魂深处的伤害,就是这样,无时无刻不在消磨着郁慈的魂魄。   一个人生前喜爱热闹,死后不会改变太多,但若是五感尽失,听不真切、看不真切,一年、三年、十年……几十年过去,总会被折磨到变得安静。   郁慈看书,却从来没翻过,因为他只是在打发仅剩的精力罢了。   就像一只冬日里濒死的蝉,连鸣叫都显得力不足心。   郁慈昏睡过去后,闪现的种种画面都又被打碎了重新埋在最深处,身体里原本躁动的某些东西,也渐渐藏匿了起来。   好像根本无事发生。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当郁慈醒来时,过去的画面一帧帧呈现在脑海中,和如今交错在一起,他的意识漂浮在空中,又骤然下坠。   一切都被搅乱了。   记忆也好,认知也罢。   艳鬼茫然地坐在床边,试图清理麻花似的记忆,但越是去分辨,就越迷糊。   到最后,他甚至有点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刚死不久,还是已经死了很久。   郁慈看得见沈游,但在他眼里,沈游又不是沈游。   而是脑海中反复出现的慕循。   他喝了沈游太多血,浑浑噩噩的,竟只根据生理上对沈游血的依赖,就错认了人。   又不只是错认。   郁慈现在的认知中,同慕祁安相处的每夜都往前挪了又挪,变成了他活着时,同“慕循”经历过的。   而眼前的沈游,变成了刚来古宅的慕祁安。   艳鬼揉了揉掌心扎人的脑袋,完全是调教慕祁安的习惯。   如果沈游曾看过慕祁安是怎样温顺地叫郁慈老婆的,他一定会不屑于那样做,甚至唾弃。   但是很可惜,他并没有见过。   所以此时此刻,沈游僵硬着身体,难以自控,且完全没有负担地把脑袋往郁慈手上顶了顶。   很丢脸。   但该死的爽。   沈游也有点明白郁慈的意思了,他伸出手圈住郁慈的腰,用低哑的声音试探道:“我错了,我不该不回话。”   调子飘忽,是因为原本是疑问句,说着说着,就变成了肯定句。   沈游分不清,他一句否认的话都说不出来,是因为鼻尖沁满的幽香,还是因为郁慈一声接一声的夫君。   尽管这两声夫君里,只有第一声是在叫他,甚至还有可能不是在叫他。   “嗯…好乖,所以刚刚为什么不说话?”郁慈满意了,手指穿梭在沈游乌黑的发丝中,指腹按到沈游的头皮。   他一点力都没用,却让沈游自天灵盖升起一股麻意,兴奋到颤栗。   沈游如何能不兴奋?这可是郁慈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要知道在这之前郁慈主动给他的,只有两个清脆响亮的巴掌。   凡事都是这样,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从前被那样冷漠地对待后,现在的一点亲近都会显得弥足珍贵,叫人舍不得戳破哪怕一点。   但是沈游又清楚的知道,这都是他偷来的。   不管是爱称,还是抚摸,都是慕祁安才能享受到的待遇。   那小子命就是这样好,像摸头这样的动作,都享受腻了吧?   沈游蹭了蹭郁慈的腰,光是想到这些一颗心就已经要在酸雨里泡烂了,他现在完全能确定,郁慈是因为雷击符受的伤产生了错觉,并把他当成了慕祁安。   可是要沈游将错就错,装作慕祁安去欺骗郁慈,他做不到。   他害郁慈受伤,这是不争的事实。   倘若只是因为郁慈将他错认成了慕祁安,就要假装无事发生翻篇盖过,那简直太不是人了。   况且偷来的,他也不屑于要。   沈游坚信,自己会光明正大地赢下慕祁安。   沈游想了很多,但现实里,郁慈的话才问了一会。   沈游想明白后,立马不舍又痛快地坦言道:“郁慈,我不是慕祁安。”   他牵着郁慈的手贴着自己的脸,活人的温度再低也比死人高,但他像是感觉不到,只一个劲地盯着艳鬼看,说:“你再看看我,真的认不出我是谁吗?”   “唔?”郁慈茫然极了,抿起唇,“你在说什么呀,你当然不是什么慕祁安……”   沈游愣了愣,心咯噔一下。   但还不等他咯噔完,便听见艳鬼说:“你是我的男朋友,慕循呀。”   ————————   上一秒,沈游:(嘻嘻)太好了,我不是慕祁安的替身   下一秒,沈游:(不嘻嘻)怎么又是慕家人,这个慕循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明天下午十一点还有一更哦[玫瑰] 第17章 第 17 章:妈,曾祖父是不是同性恋?   今天,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无论是对慕祁安来说,还是对沈游来说,都是如此。   回到古宅后,慕祁安终于等来了慕母的电话,他迫不及待拨通,强忍迫切,但语速飞快:“妈,你怎么没告诉我我和曾祖父长得一模一样?”   电话那边迷茫了一瞬,觉得自家臭小子说的每个字她都认识,但连成一句话,她就完全不认识了。   好半天,她才从这过载的信息中反应过来。   “……什么?”慕母惊讶地捂起嘴,重复道,“你和你曾祖父长得一模一样?”   人在无语的时候,确实会无端笑一下。   慕祁安现在就是这副表情,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来无奈地压在了额头上。   他有气无力:“妈……你不会,从来没看过慕家先祖们的遗像吧?”   慕母不雅地翻了个白眼:“慕祁安,不是你妈我故意挑你刺,慕家上百位先祖,你难道看过?”   她最多关心一下公婆,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好吗?!   “你打包曾祖父的骨灰盒的时候,就没看一眼吗?爸呢?他也没看过?”   慕母:……   一连三个问题,让她擦了擦不存在的心虚的头汗。   怎么说呢,虽然她表现的像是非常重视这件事,但当时因为移民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就交给最信任的下属去处理了。   所以,她别说看遗像了,就是骨灰盒都没看过。   慕家祠堂很大,骨灰盒在牌位后面,后人祭拜的时候都只能看到牌位。   留有牌位的先祖起码上百位,又都用一个样式的牌位,如果不是按照辈分来排序的,她甚至都不可能知道哪个是慕循。   至于慕父……他就是个软耳根的浪漫主义者,有了老婆后什么都忘了,一心都扑在慕母身上,更不可能去关注自家已经死了的祖宗长什么样。   “不过,你刚刚说你和你曾祖父长得一模一样…”话归正题,慕母觉得这事儿有点太不可思议了,毕竟这都不能算隔代遗传了,“祁安,你拍张照片发我呢?”   她是不太相信的,但是又清楚自家儿子的性子,慕祁安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朝她撒谎,也没必要撒谎。   想到这儿,慕母又乐呵地说:“长得一样又没什么不好,他是你祖宗,又不是别的人,你这么着急,是出了什么事吗?”   慕祁安有时候,真的觉得慕母这来自母亲的直觉挺招人恨的。   实在准的可怕。   但发现梦里的老婆可能喜欢的不是自己,而是老祖宗这件事也实在不方便对老妈说,慕祁安忍下了倾诉的冲动,咬紧牙关,装作满不在乎道:“我没着急,这不是你们一个都没和我说过这事,我生气吗?我哪儿知道你们也不知道……”   一边说,慕祁安的手便一边频繁地点打着额头。   有什么好着急的。   他不过是在发现梦里的老婆似乎存在于现实里后,看到了自己曾祖父的遗照,进而发现自己的老婆喜欢的好像是自己的曾祖父而已。   呵呵!   嘿。慕母挑起一边才做的眉毛,却明智地没有挑破什么。   她只嗯嗯地点头,让慕祁安早点拍照片,最后来上几句久违的走过场关心话,便因为工作挂掉了慕祁安的电话。   慕祁安举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莫名觉得自己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他没有多想,收起手机后便走出去,要去阁楼拍照。   慕祁安出去时,外边儿空无一人,而当他路过沈游房间时,闻到了同之前闻到的一模一样的,香烛纸钱点燃的味道。   他难受的皱了皱鼻子,却没当回事,径直朝玄关处走去。   阁楼一如既往的昏暗,通往此处的楼梯年久失修,人踩上去时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慕祁安并不轻,步子又踩地实,声音就更刺耳了。   脚步声响起时,阁楼里的四方桌上,男人的黑白遗照在无人的角落,嘴角的弧度越来越上扬。   但当慕祁安抵达阁楼时,一切却又恢复了正常。   慕祁安晃了晃手电筒的强光,这是他特意倒返回去拿的,为的就是把慕循的照片拍的更清楚一些。   拍完照片,慕祁安就发给了慕母,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阁楼信号不好,照片一直没能发送出去。   他下了阁楼,到二楼走廊上,还是没发出去,继续往外走,最后到一楼,走出古宅,这下好了,信号彻底断了。   慕祁安对着天举着手机晃了晃,皱着眉,不耐烦地又走回古宅,点击重新发送。   于是又恢复了信号转圈的状态。   问题一个没解决就算了,糟心事还一件接着一件来。   慕祁安烦躁地把手机收起来,干什么事都觉得不顺畅。   他回到房间,却一点也平静不下来。   慕祁安难以接受的不是自己和慕循长相相同,而是他意识到,郁慈的存在,或许是因为慕循。   世界上无奇不有,长得一样的人多了去了,如果慕循不是他祖宗,不是他认识的人,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多想。   这也怪不得他多想,这栋古宅就是慕循的。而他也是来到这里后才开始了做梦,梦到了郁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梦里的郁慈态度也是不对劲,一开始就对他非常熟稔,贴着他,叫他夫君。   现在想想,他们一行五人,沈游、崔端再加上他,男性有三个,郁慈为什么独独选择他,而不选另外两人?   哪怕只相处了这么短的时间,慕祁安也记得郁慈说过的每句话。   而且记得清清楚楚。   郁慈说,他等了他好久。   后面这个他,慕祁安一直以为是自己,为了做到逻辑自洽,他甚至编造了自己可能发春做了春梦这种可能,但是今天看到慕循的遗照后,他就明白了,郁慈口中的他,只可能是慕循。   这算什么?   慕祁安发愣地盯着天花板,忽地想到什么,拿起手机,又点开自己和慕母的聊天框。   他皱着眉,在还没发出去的照片下,打出这么一段话——妈,曾祖父是不是同性恋?   同一时间,隔壁房间内,却正上演着旖旎的一幕。   郁慈搭在沈游肩上,头埋在沈游的脖颈处,如同嗅到腥味的猫般窸窸窣窣地闻了起来。   沈游没有阻止,只揽着郁慈的腰不让他掉下去,又扬起下巴,更方便郁慈去嗅。   艳鬼是没有气息的,但是郁慈鼻子挺翘,没有章法,已经戳在了他的皮肤上,引起一片通电般的舒爽。   这和鼻息喷在他身上,有什么区别?   沈游几乎是强忍着将郁慈紧紧抱住的冲动,隐藏在白色袖口下的手臂上青筋偾张,极具爆发力。   是随时随地都能暴起,将郁慈禁锢在怀里的力量,但是,他没有那么做。   沈游只是用紧绷的手臂环住郁慈,贴着,但不会限制到艳鬼的行动。   郁慈在他大腿上坐着,可以为所欲为。   这样的服从,若是让曾经的沈游来评价,他一定会尖酸刻薄地如是说道——真是一只被开发调教好的好狗。   但是现在的他,明显如被抚摸尾部鳞片的毒蛇,正享受着一切。   事情的起因,还要回到两小时前。   当郁慈口中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时,沈游竟意外的没有感觉到多大震惊。   大概是他还有一点自知之明,知道就算郁慈口中的夫君指的不是慕祁安,也不会是自己。   那可是万分之一的概率。   至于会是慕家人,沈游也并不感到意外,这里本就是慕家的地盘,郁慈又是扎根于此的,他的情郎不姓慕,那难道姓沈吗?   不过……沈游挑起笑来,竟松了口气,原来他是猜错了。   他以为郁慈在他和慕祁安之间选择了慕祁安,但真相原来是是郁慈与慕家人早有渊源,这样看来,选择慕祁安,也情有可原。   男人奇怪的好胜心在这一刻得到了莫大的满足,这几乎让沈游一改颓色,开始理所应当地挑剔起慕祁安来。   他就说嘛,没道理不选他。   人鬼殊途的道理,无论放在何时都适用。   哦?   那他呢?   沈游无不骄傲地想,他可是天师,虽然也是人,但与鬼配对,那也是天作之合的。   沈少主笑若灿阳,压着郁慈的手劲劲儿地往自己脸上压,他身上的温度虽然也低,但始终比鬼高,这样压着摩擦了几下,脸便冷的像是被风刮过,冻得发红。   但是,依然甘之若饴。   沈游没有第一时间追问慕循又是谁,他在消化,便一直没有说话,可行为上,却一点不含糊地在黏着郁慈。   不只要艳鬼的手摸着自己,还要把脑袋搁在郁慈的膝盖上,用下巴蹭中间那条腿缝。   郁慈看着他,却察觉不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的恋人总是怪怪的,依稀记得刚认识慕循时,慕循还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可后来不知怎么的,越来越孩子气,惯会用黏糊的语气朝他撒娇,喊他老婆。   无论是儒雅的慕循,还是孩子气的慕循,或者是为了虚构的人而吃醋的慕循,都很正常。   郁慈对自己的恋人,有着无穷无尽的纵容心,当然,私心里,他更喜欢后来和现在这样孩子气的慕循。   或许是更亲近的缘故吧。   郁慈想,人都是循序渐进的,而他喜欢后来的慕循,无可厚非。   谁会不喜欢紧紧的抱住自己,用力索吻,叫自己老婆的恋人呢?   想到这里,压进沈游脸肉的手指主动摩挲了几下,郁慈低头,眉眼润润地问沈游:“你怎么同我这般不亲近了?方才也不唤我老婆,反而,反而叫我的全名。”   又来了,熟悉的嗔怪。   还有大胆的言语。   沈游回神,耳根子酥麻,听到老婆二字时瞳孔微缩,如果这时候他头上有进攻条,那大概早就被这一两句话弄得清空了。   他轻启双唇,有些急促,又有些兴奋地顺从了郁慈的意思:“老婆。”   这不仅仅是回应,也是沈游默认了,自己就是慕循这件事。   沈游知道,这个时候,他应该坚持刚才的想法,继续同郁慈说清楚,可是他通过郁慈的手腕探查情况,发现郁慈的魂体无比脆弱,已经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郁慈能错认,便说明了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情郎已经死了,沈游想,自己要是说自己不是慕循,那又该怎么解释慕循去哪儿了?   那些事,他不了解,就连郁慈是从哪儿来的,他也不了解。   他唯一知道的,只有郁慈的名字。   沈游不觉得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刺激郁慈会得到一个好结果,当然,他也不打算一直瞒着郁慈。   这只是一时的安抚而已。   听到沈游的回应后,郁慈高兴地抿起嘴角,觉得这一幕好熟悉,记忆中,似乎曾经慕循第一次喊他老婆时,也是这样的姿态。   不,不对,那时候慕循更紧张,话尾延长,调子不停上涨,生怕自己会不接受,会生气。   这样的画面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而那次自己应了之后,又和慕循做了什么?   郁慈搜罗着一张张混乱的记忆,最后,看到了自己被慕祁安紧紧抱住的画面。   现实中,他扑簌簌着睫毛,从沈游脸上将手抽离,叫人坐到自己旁边。   沈游虽然不知道郁慈要做什么,但身体已经先一步照做了。   他想问,但下一秒,便因郁慈的动作一个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郁慈朝他伸手,主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沈游的身体倏地绷直了,腰背板正的像是用直尺比过。   艳鬼原本是只想被沈游抱在怀里的,记忆中,这样做似乎非常暖和,会让他舒服到小腹发烫。   可真的凑过去后,温暖的触感并没有传递过来,反而是一股腥甜的味道猛然窜进了鼻腔之中。   是血的味道,很熟悉,很甜,让鬼腾升起无与伦比的垂涎感。   郁慈眸中的神采一顿,丝丝缕缕地散开。   他控制不住自己地,失去了理智。   于是,就演变成了现在这样。   艳鬼贴在天师身上,追逐着脖颈处用力跳动的血管。   ————————   这几天连更哦,每天都有更新哒   然后和大家说一下,慕循不是攻哦,每个世界的攻备选都会被我放在配角栏里,没有就是不是哦   最后,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我这周三入V[亲亲][亲亲]届时会奉上万字章的(比心)(比心) 第18章 第 18 章:又湿又冷的舌尖   郁慈的虚弱,并不只是体现在记忆混乱上。   他攀附在沈游肩膀上,明明无比渴望隐藏在薄薄肌肤下流动的新鲜血液,却因为魂体的伤一点力也使不出来,连咬破活人的皮肤也做不到。   这里明明是活人最脆弱的地方,明明唇瓣贴在上面便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可郁慈就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他着急地四处搜寻着能下嘴的地方,甚至一只手已经搭在了沈游的后颈上,手指不安分地扣住沈游的大动脉,企图用这种方式挤出一点血来。   但是很显然,这些郁慈自以为很用力、很过分的行为对沈游来说,不过是把一袋冰块敷在了他的脖子上,而且,还是没有重量的冰袋。   沈游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郁慈在渴求什么,他满心满意都沉溺在艳鬼的主动贴近中,完全一副鬼迷心窍的不争气模样。   这副模样荒唐到,让沈家长辈看到都是会恨铁不成钢地抽沈游藤条的程度,毕竟只有意志不坚定的天师才会被最低级的艳鬼迷住,沈游这样做,简直就是在砸他们沈家的招牌!   可是现在的沈游显然顾不上这些了。   他用力地抬起下巴,脖子上的两条筋明显绷起,当听到郁慈因为得不到想要的而发出类似啜泣的呜咽声后,毫不犹豫地举起另一只手,要在侧颈上划开一条口子。   “想要喝这里的血吗?”   沈游的手指才将将划破皮肤,郁慈便立马凑上去,伸出了舌头。   沈游看不到,但是这个时候,视觉所带来的效果反而没有触觉强烈,当柔软冰凉的舌尖触碰到指尖时,他手下一抖,差一点就划到了自己的大动脉。   又湿又冷的舌尖。   比任何热源都更让人心跳加速。   沈游的全部感官在这一刻都集中在了侧颈上,痛并欢愉着。   黏腻的舔舐声中,他搂着郁慈的手慢慢往上,最后按在了单薄的肩头。   沈游不是那种肌肉男类型,身型比起慕祁安要显得精瘦些,他的肤色也很苍白,手指宽而长,宛如整齐的钢琴键。   只是半个手掌而已,就笼住了郁慈的一边肩膀。   郁慈无知无觉,沉浸于人血的鲜甜中。   这种用术法划出来的伤口很快就会愈合,郁慈吃的仓促,却没让任何一滴血浪费,当伤口渐渐不出血后,粉润的舌尖沾上一点比它还艳红的血液,不知足地往伤口缝隙里钻探。   沈游闷哼一声,感受到皮肉被轻微撕开的痛楚。   仿佛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郁慈就算再弱小,也是会吃人血肉的鬼怪。   但他心甘情愿。   并夹杂着一点被吃掉的得意忘形。   夜幕渐渐降临,山脚的三人却不打算回古宅了,订了间民宿,打算凑合一夜。   因此,古宅里就只剩下沈游和慕祁安了。   沈游一直没出过房间,他已经在路上交代了慕祁安要怎么做,相信慕祁安不会不识趣到又来打扰他。   临近傍晚的时候,慕祁安才想起来刚回来时,自己因为和老妈通了电话,完全忘记了要给祖宗们上香的事。   于是七八点的时候,他拎着用红袋子装着的香炉红烛,又匆匆赶往阁楼。   在按照沈游的说法一一照做后,他又收到了魏巧巧三人发来的不上来的讯息。   慕祁安看完后也没说什么,退出去看自己和慕母的聊天框,然后诧异的发现照片还是没能发出去。   但是他下面的那句询问却已经发了出去,并收到了慕母的回复。   6:36   老妈:???   老妈:你要死啊臭小子,你曾祖父要是同性恋哪来的你爷爷?又哪来的你爸?哪来的你?   7:01   老妈:……不对,慕祁安,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慕母一开始是觉得好笑,后面才慢慢察觉出不对劲。   她可不觉得慕祁安会无的放矢,他这样问,肯定是有什么想法,要么是他在古宅里发现了什么,要么是他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总之,慕母的直觉一如既往地强得可怕。   慕祁安一条条看下去,看到最后一条时,摸了摸鼻子,忽然就不想回复了。   好吧,或许不是不想,而是不知道怎么回复。慕祁安想,他难道要告诉老妈,自家的曾祖父似乎曾经和一个男人交往过吗?   慕祁安关上手机,正打算下楼时,又忽然一顿。   他只是突然想到,如果郁慈喜欢的是慕循,那当时……他和慕循的关系究竟是怎样的?   慕祁安曾经看过古宅的地契,那是在慕家移民前不久买的,移民后它被放在了相册中,所以很新。   他清楚记得,那上面用墨水写着的日期,是在慕循和曾祖母方曼香结婚之后。   换句话说。   郁慈知道当时的慕循已经结婚了吗?   古宅外的树林恰在此刻被吹得阵阵作响,好在阁楼上没有一处可以灌进风的缝隙,四方桌上燃得正快的香烛香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烛火投射到两张遗照上,昏昏飘飘,让人产生了上面的人面容扭曲的错觉。   *   文灵苏醒后便迫不及待去了沈游的房间。   她到时,郁慈躺在床上又睡着了,而沈游抱着手,仿佛已经等了她很久。   沈游丢给了文灵一把供香,他确实已经等了文灵很久,郁慈喝饱血后就又昏睡过去了,而他不舍得离开,便一直守在旁边,同时又在不断思索问题。   郁慈的状态实在太不对劲了,沈游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他还需要求证。   文灵成为了关键。   这次,文灵没有着急把供香吃掉,经过一天的恢复,她似乎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正担忧地看着郁慈。   “少爷还没醒吗?”文灵着急地走到床边,她对白天的事一无所知,也不知道郁慈已经醒过一次了,只是因为体力不支,再加上吃饱了,又昏睡了。   沈游没有隐瞒,大概是爱屋及乌,他现在看文灵十分顺眼,一整个看福娃的心态。   “吃吧,我分过了,扔给你的是你的份,你家少爷的在柜子里。”   文灵下意识就想反驳沈游,但是想到沈游还有大用处,又忍住了。   她默不作声地透视了眼柜子,在看到里面的供香后,才肉疼地从沈游给自己的供香里挑出品相不好的一根来啃。   “文灵……”沈游见女鬼快吃完了,突然出声,“你和你家少爷,是什么时候死的?”   文灵警惕地看着他,同时摆出了进攻的姿态:“你问这些做什么?”   她就说这家伙不怀好意,这才多久的功夫就露出马脚了?!   沈游对文灵的防备并不意外,他放下抱着的手臂,端坐起来,神情也非常严肃:“我问这些,是为了你家少爷好。”   “不要和我说你没察觉到什么异常。”沈游侧过脑袋,向文灵露出白日里被自己划破的一边,“昨天同今天,你家少爷已经喝过不少血了,但是我刚刚探查了他的魂体,依然十分虚弱。”   “而且今日他醒来后,把我错认成了慕循。”沈游一顿,手指向隔壁,向文灵道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我说的不是隔壁,你大概还不知道,隔壁的这位叫慕祁安,极大概率是慕循的后人。”   文灵瞳孔一颤,骤然飞到沈游跟前,揪住他的衣服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沈游仰面看她:“字面意思。”   “撒谎!”文灵高声道,她生气极了,鬼相影影绰绰地出现在娇俏面容上,指甲也控制不住地延长变尖,“隔壁不是慕循,还能是谁?他分明长得和慕循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沈游心神一动,原来是这样……   文灵恶狠狠地瞪着沈游,当尖锐的指甲即将伤到人时,一股金光闪现迫使她松开手退开好几步。   沈游好整以暇地整理被抓乱的衣服,继续沉声道:“无论你信不信我,如果你不想你家少爷再死一次,就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文灵周身的煞气张牙舞爪朝沈游袭去,远远看,就像一只血雾凝聚的花豹发出怒吼,但是在爪子即将碰到沈游时,却又突兀顿住。   沈游一点也不怕文灵的攻击,甚至抽空看了一眼熟睡的郁慈。   冲天的煞气凝聚在空中,僵持许久后,又轰然散开。   沈游抬眼看向文灵,他知道,文灵已经妥协了。   沈游完全是拿捏了文灵的软肋,倘若他威逼利诱,文灵一定什么也不会说,可他这副姿态,一字一句都是为了郁慈好,文灵便会忍不住顺着他的思路走。   其实她并不是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而是因为郁慈的开心,刻意忽视了不对劲的地方。   就算过去再久,她也不会忘记慕循,那家伙看起来文质彬彬,似乎很有分寸,但其实不要脸得很,一直对少爷死缠烂打。   慕祁安比慕循看起来更年轻,更有活力,而且,慕祁安从来不戴眼镜。   慕循是要戴眼镜的,他说过,他是什么近视,不戴眼镜就看不清。   种种细节,文灵都注意到了。   可是郁慈因为慕祁安笑得那么开心,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郁慈这样有活力的时候了。   文灵不舍得戳穿一切。   索性将错就错,连自己也恍惚地,确信慕祁安就是慕循。   沈游说的没错。   郁慈的魂体每况愈下,倘若再找不到解决办法,很快就会消散于天地间。   文灵从前,是无能为力。她试过很多办法,可是那都不能阻止情况恶化,在山里,乡镇中,她甚至找不到一个不怕鬼,能救鬼的人。   如今希望就在眼前。   文灵再度走到沈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不甘不愿地往外蹦:“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我就是魂飞魄散也不会放过你。”   沈游对天发誓:“我如果骗你,不得好死。”   “……我和少爷,已经死了快百年了。你要问的,就只是这个?”   “你们怎么死的?”   “忘记了。”   沈游皱眉:“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忘记了?”   文灵摇了摇头:“对,忘记了,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大概是时间过去太久了。”   鬼同人又不一样,怎么可能忘记?   沈游心中一沉,断定道:“鬼不可能忘记自己的死因,你和你家少爷,是被人下了咒。”   咒法,是这世间最恶毒的手段,同术法不一样,是奔着折磨鬼怪去的。   世间咒法千万,像这种能忘记死因的咒法类似的有成千上百种,沈游一时也不能辨别出是哪种咒法,而解咒的话,要准备的材料也多。   他得回沈家一趟。   沈游:“我明天就带你们走……”   文灵打断了他:“不行,走不了。”   她看向床上的郁慈,语气艰涩:“我从前就试过带少爷走,但是,少爷离不开这。”   郁慈,成为了此处的缚地灵。   轰隆一声,窗外骤地被雷电照亮了一片。   寒风似有压垮山林的势头,须臾片刻便下起了雨。   阁楼上,骨灰盒前的香烛香烟以不正常的频率燃烧殆尽,而左边的骨灰盒上,黑白遗照上的男人忽然眨了眨眼睛。   正对着四方桌下的,是慕祁安的房间。   又是轰隆一声,昏暗的房间被照亮一方,一个黑乎乎的身影站在了床头。   慕祁安花了好久的功夫才睡着,他睡得不安稳,却不愿意醒来。   因为,他又梦到了郁慈。   只是这一次,似乎不太一样,他戴上了金丝框眼镜。 第19章 第 19 章:怕自己对郁慈没有吸引力,提前咬破了舌尖   这是个美梦,是独属于慕循的美梦。   他站在床头,旁观一切,随着梦境越来越清晰,他的魂体,也越来越虚无缥缈。   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慕循并不在乎这些,而随着梦境展开,那苍白无色的脸上才终于显露出一点痛苦。   他凝望着另一个自己再次来到江南,再次在桥头追到郁慈,如同白娘子与许仙的开场一样……   最后,慕循将脸捂在手上,发出怨鬼最标准的嘶鸣。   对不起。   阿慈。   这是连灵魂都在经历痛苦的颤动,须臾间,慕循的魂体再度被黑雾包裹,宛如一个自哀自弃的沮丧鬼。   郁慈同之前梦到的几次都不一样,慕祁安站在桥上,手里拿着几枝已经蔫掉的百合,恍惚的,不知道香味是从花上面散发出来的,还是眼前的人。   人群熙熙攘攘,站在他对面的郁慈漂亮动人,一张白里透红的脸被围脖的绒毛捧着,浅绿色的长袄是他从未见过的款式,手里还提着一盏画了狸猫的浅黄色灯笼。   灯笼下的挂穗晃啊晃,它的主人哈了口气,睁着还算圆鼓鼓的眼睛,歪着头观察突然叫住自己的人,发出充满活力的询问:“你是谁?叫我干什么呀?”   是不一样的,鲜活的郁慈。   不谙世事,宛若住在象牙塔里的王子,对坏人发出我很好骗的信号。   慕祁安不由攥紧了手中的花枝,心脏在这一刻跳得极快,仿佛要挣脱出胸膛来。   这样的郁慈,也让他喜欢得不得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出自己的名字,但是身体并不受他控制,竟在郁慈发问后局促地往后退了退。   慕祁安打出一个“?”,下意识想要阻止自己,但他控制不了身体,只能看着自己后退、低头,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然后才又抬起头。   接着,他听见自己紧张地说:“你好,我叫慕循……爱慕的慕,循环的循……我,我可以认识你吗?”   慕循二字仿佛有魔力般,一下子把慕祁安给浇醒了。   他后知后觉,自己这是梦到了郁慈和慕循的往事。   一个不算完美的邂逅开场白,不知是不是因为慕循穿的太正式了,说出的话却结巴紧张,比镇上的小孩还不如,郁慈放松了肩膀,竟也笑着回了一声:“我叫郁慈。”   “郁金香的郁,仁慈的慈。”   原来是叫这个名字,慕祁安默念着这两个字,又不由自主地多念了好几下。   慕循大概也是没想到郁慈这样好接触,不知所措地嗫嚅着嘴唇,好半响才唤了一声郁慈的名字。   两人对视着,竟莫名冲彼此都笑了笑。   一个是因为对方的模样实在好笑,又有点有趣;一个是因为对方钩子似的笑意,已经被迷得神魂颠倒,下意识跟着对方勾起嘴角。   郁慈余光看见不远处的木船,脚尖碾了碾拱桥上的石子,弯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   他在沈游的房间里睡着后,被拉入了这个梦中,这大概是世界线为了在男主慕祁安眼下不露出破绽,补全艳鬼的背景做的。   这样也好,原著艳鬼的那些往事,终于要揭开了。   慕循对郁慈,是完全教科书式的一见钟情。   他刚回国不久,实在不想在津城待着,便跑到南方来散心,今日也是偶然听到外面吵闹的声音,才忽然来了兴致,穿上大衣出来走动。   江南水乡房屋多矮,近水,这里的人常常举办各种各样的庙会,祭拜这个,或是那个。   外边很热闹,人们载歌载舞,小河的两岸都摆满了各色的手工品,不远处的青石街上,更是烛光都照亮了河水。   这里同慕循留学的地方,完全是两个世界,前者落后,后者虽发达,但也没有这样朴素的喧嚣。   慕循同这里格格不入,他穿着津城最流行的呢子大衣,戴着西洋眼镜,走在街上时,无论是谁都要多看他一眼。   他是一个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外乡人。   这种氛围对慕循来说并不友好,可他又有点自己的高傲,轻易不同人搭话,便闷着头,在一个摊贩那儿买了几枝挂着水珠的百合花后,就沿着河边一直往前走。   热闹的氛围没有享受到,反而有一种脱离人群的孤独,慕循感到无趣,在看到一座水桥时打算调头回到自己的旅馆,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便看到了站在人群里朝他迎面走来的郁慈。   红润润的唇,亮晶晶的眼,白雪一样漂亮到在发光的小公子脚步轻快,视线似乎有一瞬间同慕循对视上,钩子似的将慕循定在原地。   因为人实在是太多了,小公子被挤到了同慕循只剩一个指节的距离,手里的灯笼一甩,红红的穗子便打在慕循腿上。   他同慕循擦肩而过时,慕循听到他身边好几个正在巴结他的年轻人,一口一个阿慈、小少爷,叫得十分暧昧。   被挂穗打过的大腿没有了知觉,直到郁慈已经走出了很远的距离后,他才从这如梦如幻的相遇中清醒过来。接着是猛地转头,开始朝水桥的方向前进,用双手拨开人群,急切地找寻着,生怕刚才的一幕只是自己的错觉。   慕循找了很久,当然,这只是他以为的很久,因为他太着急了,心慌到根本不能顾及其他,好几次看错,按住陌生人的肩膀,又好几次地同人道歉。   他几乎以为自己要错过了。   直到水桥底下突然有人高喊了一句阿慈,慕循抬头望去,看见一道水绿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朝桥上走去。   慕循没有任何犹豫地朝桥上奔去,他的视线一直紧紧盯着背影,连几个年轻人在桥底被人拦住也没注意到,就这么一个跨步地,追了上去。   他在拱桥最高处拦下了郁慈,学着刚才年轻人的话,一知半解又怪异发音地喊了声阿慈。   大概是上苍眷顾他,郁慈竟察觉到了这是在喊自己,片刻后乖乖转过身来。   他的腰间挂着好几个荷包,是那些年轻人送的,有驱蚊防虫的功效,当然,也有一点自己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郁慈发现喊人的是一个陌生人后,又不确定是不是在喊自己,但慕循直勾勾地盯着他,这才让他询问起慕循是谁。   郁小少爷抿着唇想了想,在慕循没有给出答复时,实在想不起来自己认不认识这人。   慕循不怎么主动接近人,但他接近人的时候,也确实会让人心生好感。   得益于好皮囊,和留学回来后异于他人的气质。   此刻他伸出手,将手里的百合递给郁慈,知道自己或许再不开口就没机会了,真诚地发问:“这样说或许很奇怪,但是,我就是想问一下……你可以给我一个认识你的机会吗?”   这会说话倒是不结巴了,态度也算大方,郁慈没有接过那束没捆起来的百合,只是抬起手晃了晃手里的灯笼,但也没有拒绝慕循。   他正要回话时,慕循的身后响起一道女声,冲着他的方向,清脆的叫了声“少爷”。   紧接着,一个粉色身影从他身边过来,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痛,但侮辱性极强。   慕循看过去,是一个梳着发髻的姑娘,穿着襦裙在狠狠瞪他,又以保护者的姿态挡在郁慈面前。   “你这家伙。”姑娘挑剔地打量着慕循,非常不客气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郁慈在姑娘后面,拉了拉姑娘的胳膊,轻轻喊着文灵。   他说:“你不要这样凶,慕先生没做什么……”   文灵不是很相信,但郁慈对慕祁明显有好感,往前一步走到文灵旁边,同人咬耳朵似的说了几句。   他一边说着,文灵便一边给出反应,上下盯着慕循来回扫视,好一会才态度亲昵地同郁慈面对面,无奈说了声“好,好,我知道了。”   慕循听不到两人说了些什么,伸出去的手还举着,一直没有收回。   仿佛这样,他就能同郁慈硬扯上一些关系。   这一刻,慕祁安莫名共鸣到了慕循。   他知道慕循在想什么,他在想原来郁慈并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这个姑娘似乎同他年龄相仿,眸子凌冽,娇俏可爱,两人看起来非常般配。   这实在是太正常了,尤其是两人的距离拉的这么近,早就超出了正常男女的范畴,是更为亲密的关系。   悄悄话结束后,文灵又盯了慕循一眼,她其实不喜欢任何接近郁慈的男人,方才那些年轻人如此,慕循亦如此。   这个陌生人之前见都没见过,穿着奇怪,不像本地人,虽说长得人模人样,英俊高大,但瞧着不像个老实人。   郁慈拽着她的袖口,眨了眨眼睛,是在示意文灵不要太紧张了,也不要拿对那些年轻人的态度对慕循。   那些年轻人是泼皮无赖,总缠着他要搞什么断袖之癖,但慕循不是,他也没说什么喜欢啊爱啊,只是递出花,想和他认识一下而已。   应该是朋友那种认识吧?   要是人家没那个意思,文灵这样岂不是在欺负人家?   郁慈看的可清楚了,文灵刚才过来时故意撞慕循的肩膀,但慕循没有表现出一点生气的样子。   呆呆的,眉高眼大,还是一个外地人。   郁慈对慕循的感官就非常好,也愿意给慕循一个机会。   文灵拗不过他,主仆之间她虽然表现的很强势,但只要是郁慈下定决心的事,她都会一一照做。   她让开了位置,又非常不爽利地同慕循道了声歉,是为了刚才故意撞人的事情。   慕循压根儿不在意,这是因为这么一来二去的,他看明白了郁慈和文灵的关系,心情豁然开朗。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文灵和郁慈表现的有多明显,而是他就生于一个封建的大家族,对主仆关系早已司空见惯,只需要一点苗头便能猜到。   接着,他快步走到郁慈身边,手心凝出点汗意,殷勤地要帮郁慈提灯笼。   文灵一个激灵,挤进两人中间,警惕地看着慕循:“我来就可以了!”   这实在不能怪文灵,而是这些天她应付了太多男人,早已对这些男人的手段了然于心。   什么帮忙提灯笼?分明是想一会就装作忘了归还地把灯笼拿回去,第二日才提着灯笼上门,打着归还的名义同她家少爷拉进关系!   慕循没有阻止她,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同方才慌忙追上郁慈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说:“怎么好意思让姑娘拿?不用同我客气,只是一盏灯笼,并不费力。”   如此这般进退有分寸,说话也文绉绉的,当然不是留学时学的,而是拿了慕家交的那些规矩和话术来拉近距离。   别说,这架势不仅唬住了郁慈,就连文灵也将信将疑起来。   所以最后,灯笼还是被慕循提在了手中,文灵拿得了那几枝百合,简直像互换定情信物一样。   慕循同郁慈并肩走着,下了桥,朝不太热闹的地方去。   文灵在他们身后跟着,总狐疑地盯着慕循看。   这一幕看起来,竟意外的和谐。   只除了困在慕循身体里的慕祁安,他在这个梦里,什么也阻止不了,只是一个看客而已。   但至少,他知道了郁慈的名字。   也知道了那天郁慈口中的“文灵”是谁。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慕循同郁慈相知,相识,几乎每天都腻在一起。   慕循原本是因为迷茫才来到了这里,他的生活自要回国后便变得像是一潭死水,再提不起任何乐趣,但是现在,他又有了盼头。   慕循实在会很多,留学的时候,不是学什么大本事,魔术、情诗、音乐一类却学得非常厉害。   那些新东西,对郁慈有着致命的诱惑,使得他迅速沉沦。   于是,他同慕循从陌生人发展成了好朋友,又从好朋友发展成了知己,感情愈来愈深,愈来愈深。   慕祁安能清楚感知到,郁慈每一次同慕循见面,都比上一次更开心。   而某些情愫,也在悄然转变。   慕循早上从旅馆出去,晚上又回来,几乎每一天都同郁慈度过。   慕家寄过来的信从一封堆成一摞,他一开始要拆开匆匆看一眼,后来变成一封也不看,都锁在了柜子里。   慕循把江南的一切当做一个美轮美奂的梦,在这里,他只是呈现在郁慈眼前的慕循。   ——可靠,自由,遇到想爱的人,就勇敢去追,不给自己留下一点遗憾。   一切的一切,在一个布满繁星的夜晚里,彻底改变。   慕循趁着酒意,同郁慈表明心意。   郁慈醉了,迷迷瞪瞪地,红着脸,答应了表白。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一个月。   “叮叮叮叮叮——!”   慕祁安惊醒过来,他倏地坐起身来,整个人如同憋气了很长一段时间般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床柜上的手机仍在不合时宜地发出铃声,并伴随着刺耳的震动。   慕祁安来不及多想,拿起手机按了一下关机键,屏幕亮起,许多消息都弹了出来。   最顶上是醒目的六点二十分。   解锁屏幕进去,最先放出来的消息是魏巧巧发来的,她家里出事了,要先走一步。   而庄苒和崔端已经坐上了回古宅的车。   往下滑,是慕母发来的消息。照片在凌晨终于发送成功,慕母看到后,非常的不可思议,让慕祁安睡醒后给她回个电话。   下面则是一长串无聊的新闻推送。   慕祁安心脏跳的有些厉害,没耐心再一个个看,也不想回慕母电话,直接将手机扔回床柜,沉默地稳了一会自己的心跳。   再这样跳下去,他都要怀疑自己会不会猝死了。   片刻后。   慕祁安又拿起手机,将在阁楼上拍的照片翻出来,放大到慕循的遗照模糊不清地充满着整个手机屏幕。   慕循大概是笑着拍下这张照片的,可在不断的放大下,他的面容已经完全扭曲了。   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被弄成这样,慕祁安竟感觉到了一丝畅快。   “是你让我梦到这些的吗……”慕祁安喃喃自语着,极快地反驳了自己,“不,如果真是你,为什么不早点让我梦到这些?”   族谱中有记载,慕循一生中只有一个妻子,那就是十七岁嫁给了他的曾祖母,方曼香,慕循只比方曼香大了一岁,所以说当时,慕循也才十八岁。   族谱中还有记载,两人恩恩爱爱,虽未白头偕老,但也称得上是一段佳话。   鬼话连篇。   狗屁不通。   慕祁安冷着脸,想,瞒着自己的妻子在外面哄骗别人家的少爷,这特么是恩恩爱爱?   族谱里完全没有郁慈的记载,可是郁慈现在,就在古宅里。   这栋古宅,明显是慕循为了郁慈建的。   几十年了。   慕祁安眼眶发烫,眼底不仅仅有怒火,还有溢满的心疼。   难怪。   难怪一开始时,郁慈对他说,自己等了好久。   他是怎么死的?是自然老死吗?   他死后,是一直在古宅里等慕循吗?   这么多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一个个问题,慕祁安想不明白,他的心被紧紧揪住,几乎喘不过气来,咬紧后槽牙时,几乎把牙龈咬得发疼。   这山林里多冷清啊,那个爱逛庙会,爱凑热闹,爱听外面故事的郁慈,孤孤单单一个人在这里,白白蹉跎了近百年。   最后,变成了那个一出现,就委屈地要哭出来,问他你怎么才来的郁慈。   而他呢?他和慕循长相一模一样,会梦到这些,又遇见郁慈,难道是因为……   他是慕循的转世吗?   如果是这样,他宁可不要。   慕祁安醒时,郁慈也跟着醒了。   沈游守在床边,撑着下巴在睡觉,他睡得很浅,在郁慈醒来几秒后,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郁慈着看他,在人醒来后,笑着喊了声阿慕。   哎……   沈游放下完全麻掉的右手,藏起不受控制抽动的手指,有些失望地想,怎么不是喊夫君了。   这声阿慕可不太好,让他想起了之前那个不太美妙的夜晚。   但他仍然缱绻地回了一声“老婆”,眼底的黑眼圈又开始明显了起来。   沈游同文灵昨晚聊了许久,差不多把底都摸干净了,也同她说好了,暂时先不要刺激郁慈,由他先假扮慕循,把施加在两鬼身上的咒解开再说。   文灵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不相信男人,口头约定不算,还要同沈游签下契约。   机灵,但也挺蠢的。   一个人要是真的想使坏,一张纸能拦住什么?已经烂完的良心吗?   当然,他没有讽刺出来,而是老老实实地写下了一份契约。   一人一鬼聊完后,原本是想等郁慈醒来的,但是没想到郁慈竟然睡了一夜。   沈游将手搭在郁慈的指尖,不出意料的,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   “不对。”   沈游回过神来,看着郁慈,不解问道:“什么?”   郁慈弯着眼睛,轻声说:“你应该叫我阿慈才对。”   “我梦到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像小猫撒娇一样的声音,软乎,连着甜腻的调,“我好久没做梦了,也快记不清了,原来我们是那样认识的。”   像话本子里一样的邂逅。   沈游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郁慈便又遗憾地说:“可是我记不起来后来发生什么了。阿慕,我想回家了。”   “你还记得我家在哪儿吗,我不记得了……”   郁慈最先忘记的,就是家的方向。   他模模糊糊地在古宅里等,等的不只是慕循,还有自己的家。   当初,他是同慕循一起出来的,现在他不记得了,文灵也不记得了,那唯一知道他家的人,就只剩下慕循了。   沈游牵起郁慈的手,将它贴在自己的额头,又贴在自己的脸上,他很喜欢这样做,是示弱和讨好的意思。   沈游现在给不了郁慈答案。   但是他说:“记得,等你身体好点了,我就带你回家。”   郁慈的眼睛变得湿漉漉起来,他点了点头:“好。”   “你不可以再说话不算话。”   不能像之前那样,让他等这么久。   *   沈游不可能一直待在房间里,他陪了郁慈一会,得知庄苒和崔端回来后,打算出去露个面,也好继续窝在房间里。   这一出去,就被慕祁安逮住了。   慕祁安的状态并不好,明明睡了一夜,眼里却有不少红血丝,直接当着另外两人的面对沈游说有事找他。   沈游现在知道了慕祁安不是郁慈的情郎,态度很好,又想到郁慈正在自己房间里,态度就更好了,一副没脾气的模样被慕祁安拉到他的房间。   他看慕祁安的眼神都透露着一点底色为怜悯的幸灾乐祸,知道这家伙也只是个替身后,怎么也生不起气了。   关上门,慕祁安直接同沈游开门见山:“沈游,你有没有吸引鬼怪的符纸?”   ?   嗯?   “你问这个做什么?”沈游抱起手,因为这句话,他又开始刻薄起来,阴阳怪气道,“不是不相信这些吗?”   “我以前是不相信,但是……”慕祁安想了想,换了个方式交待,“这两天我总是做怪梦,梦里都是同一个人。我想,那个人可能是鬼,有什么话要交待给我,但是这两天,我梦不到他了。”   沈游盯着他:“这难道不是好事?你这是被脏东西缠上了,它现在走了,难道不是好事?”   “他不是脏东西,而且他也不是要害我,他就是……”   慕祁安皱眉,说:“我就是想知道我怎么样能再梦见他?你上次不是给了我一张辟鬼的符吗……能不能再给我一张吸引鬼的符?”   沈游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不能,你也知道那是鬼魂,我如果给你了,岂不是害了你?”   开玩笑,他没再给慕祁安一张驱鬼的符都算不错了,怎么可能给慕祁安引鬼的符。   真当他的符纸烂大街了卖不出去呢?   “……”慕祁安压低了声音,“我可以买,多少钱你说,我立马转给你。”   “不卖。”沈游恹恹地去开门,再次拒绝了他,“沈家从不画这种害人的符,我也不知道怎么画。慕祁安,我否劝你一句,你是人,和鬼走近了只有坏处,他既然不来缠你了,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要是被鬼吸干了精气,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砰的一声,沈游将门关上,对上两个站在走廊上想偷听又不敢的人。   “沈哥……”庄苒和崔端异口同声道。   沈游冲他们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崔端小声地问庄苒:“阿苒,沈哥是不是生气了啊?”   他们其实什么也没偷听到,只听见了沈游开门时说话的语气不太好。   “嗯……”庄苒拉长尾音,不确定道,“可能吧?”   沈游不是小气的人,就算和慕哥有什么没谈拢的地方,也不至于生气吧……   而且,她刚刚好像看见沈游转身时勾起了嘴角?   哐当一声,慕祁安又打开门,两人一个激灵,瞬间像被罚站一样站得笔直。   慕祁安也是一点看不出来和沈游谈崩的迹象,左手举着手机凑到耳边,见两人站在自己门口,问道:“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   崔端挤眉弄眼地示意庄苒回答,他可是答应了巧巧一定要帮庄苒的。   庄苒紧张极了,说:“我……我和崔端想上来问你们中午吃什么。”   崔端原本在庄苒开口时还觉得欣慰,甚至有点得意,心想巧巧真是低估他了,不就是促成表白吗,这有什么难的?   结果在听见庄苒的话后,他直接瞪大了眼睛,原地表演了个不可置信。   慕祁安点了点头,没理会崔端的搞怪,正要回答时,手机上却接通了电话。   “儿子?”那头传来了慕母的声音。   他只能给庄苒和崔端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随便什么都行,然后匆匆朝楼下走去。   “妈,你和沈家……”   庄崔两人只听到了开头,剩下的,慕祁安似乎用手掩着嘴在说,并且下楼飞快。   搞不懂啊。   崔端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这两人已经完全忘记了度假的初衷,背着他们在搞什么大名堂,越来越忙了。   同慕祁安争吵之后,沈游反而更有理由待在房间里。   他拧开门把手,思及外面有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郁慈,而是小心地关上门,这才转过身,然后对上了一张空荡荡的床。   刚升起的笑意凝固在嘴角,但沈游走到床边,对着空气喊了一声:“阿慈。”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他的呼吸声,衬托得沈游像个笑话。   怎么他才出去了一会,老婆就又跑了?   *   郁慈不是跑了,沈游离开前叮嘱他不要出去,他都记着。   他只是太久没见到文灵,又忘记了文灵只能在晚上出来,便跑到之前的房间去找鬼。   找了一圈,没找到,郁慈又想回房,但他才刚飘出去,便正巧对上了慕祁安开门走出来。   唔?   艳鬼眨了眨眼睛,他正好错过了两人吵架的一幕,看见慕祁安,自然而然地将他当做了慕循。   他飘到了慕祁安身边,趴在慕祁安的肩膀上,正要说话时,却发现慕祁安似乎正在和别人说话。   于是他安静地趴在慕祁安肩膀上,像是被慕祁安背着似得,一路下了楼。   慕祁安走到前院,同慕母聊的有些久,他主动提及沈家,问慕母能不能介绍给他一个天师。   慕母以为他是担心自己和曾祖父长得一样的事,因为她也在担心着这事。   她比较迷信,不相信是巧合,开玩笑呢,从自己肚子里生出个先祖来,谁会信是巧合?   “你爸已经联系你沈叔了。”慕母说,又想到之前被慕循缠着做噩梦的事,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她比慕祁安想的要多,甚至要更恶毒。   一模一样什么的,听起来像要被夺舍似的。   “妈马上给你推个道士,不是沈家的,但是也非常厉害,你有什么问题就问他,哎,让他给你弄点保命的手段。”   “你现在马上搬出古宅,也别管你曾祖父了,一切等你爸回去了再说。”   慕祁安应了几声,却不打算离开。   或许是因为曾经不信鬼神,他始终没意识到可怕之处,也没能察觉到慕母在担忧什么。   当然,这也和他遇见的鬼只有郁慈有关。   郁慈多无害呀,还尽是被他占便宜。   挂断电话后,慕祁安便立马加了慕母发来的人的好友。   郁慈环着他的脖子,好奇地看手机屏幕,问道:“阿慕,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慕祁安没有回答,他看不到郁慈,正发散思维地等好友通过。   其实沈游拒绝慕祁安时,他反而松了口气。   他并不是非得向沈游寻求帮助不可,只是沈游是最近的选择,而且,他有心想试探沈游。   因为铜钱,慕祁安一直觉得沈游不太对劲。但是沈游刚才说的那些话,又让他放下了疑心。   沈游看起来,对鬼怪十分厌恶,提起他们时都是一种鬼魂都会害人的态度,似乎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好鬼。   沈游如果真的察觉到了郁慈的存在,怎么可能不来告诉自己,然后尽早除鬼呢?   想通这一切后,慕祁安眉毛舒展,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慕母推荐的道士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他噼里啪啦地开始打字,迫不及待要从道士那里得知一些办法,让他能够主动去找郁慈。   他今早就想清楚了,等着郁慈来找他是废物行为,要主动出击,才能争取到幸福。   而且他实在担心郁慈的状态。   郁慈见人完全不理自己,委屈地松开手,从慕祁安身上下来。   他完全没有思考过慕祁安看不到自己的可能,毕竟沈游就能看到,而沈游和慕祁安,在他眼里都是慕循。   当然,如果是两天前,就算没有入梦,慕祁安也能看到郁慈,因为一人一鬼已经在几个梦里建立起了比较深的联系,这也是沈游不敢让他往自己房间里看的原因。   但是现在,如果郁慈把他连在慕祁安后颈上的红线调出来看一看,就会发现线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随时随地都会断掉。   “你怎么不理我?”郁慈对着慕祁安晃了晃手,他没想过,上午还和自己说要带自己回家的人,只是一会的功夫就变了卦。   慕祁安还是没动,像是故意不理人似的,连头都没转一下。   聊天框中,他正在问道士有什么能看见鬼、吸引鬼的方法。   道士的回复很快,也很详细,吸引了慕祁安的全部注意力。   郁慈有些生气了,他站起身来,在慕祁安面前来回走了几步,小发了下雷霆:“慕循,你要是再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了!”   慕祁安无动于衷,甚至转过身去,拿背影对着郁慈。   任何人都受不了冷暴力,也包括任何鬼。   慕循实在是太过分了!   郁慈抿着唇,故意飘起来,从慕祁安身上穿过,气鼓鼓地朝二楼去。   他也不要回沈游的房间了,一路朝着自己原本的房间飘去。   只可惜,他才越过玄关,便被藏在暗处的沈游捉住了手腕,压在了墙上。   一个急不可耐的吻撞了上来。   是沈游,他已经气昏头了。   发现郁慈不在房间里后,沈游也没有着急去找,他先到阳台上,想打开窗户通通满屋子的灰烬味,然而就在他走到阳台上,往下一看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任何人都能看到郁慈正趴在慕祁安背上,而那一瞬间,沈游满脑子,都只剩下“郁慈怎么又去找慕祁安了”这一个想法。   他就像是捉奸的丈夫,只想教训一下不忠的妻子,全然忘记了后来者居上的是自己才对。   但是因为不能下去让郁慈同时看见两个“慕循”,他甚至只能窝囊地看着,不敢下去,然后在看到郁慈往房子里走时,匆匆出门,藏在了玄关处的阴影里。   他多聪明,当即便观察到了慕祁安看不见郁慈,而郁慈一定会生气到牵连在他身上,不会回他的房间。   果不其然,郁慈气鼓鼓地飘了上来,直接就错开了他的房间,朝着他藏身的地方飘来。   尽管知道在郁慈眼中,他和慕祁安就是一个人,还是忍不住的委屈,发酸,不甘不愿另一个人犯的错算在自己头上。   他对郁慈这样好,是慕祁安能比的吗?慕祁安能像他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给郁慈喂血吗?就算能,他慕祁安的血又能做什么?   毫无用处!   青年有力地撬开郁慈唇缝,眼睛紧紧盯着对方,极具侵略性地探出舌头,怕自己对郁慈没什么吸引力,他甚至提前咬破了舌头。   当熟悉的腥甜味传来时,错愕和委屈便变得不值一提。   郁慈认出压住自己的是沈游时,原本要大发雷霆,他完全没想明白“慕循”为什么走的比他还快,这么快就到达了二楼,一心只有要怎么报复“慕循”方才的冷暴力。   他没想到沈游这样卑鄙,拿血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让他一句斥责的话也说不出来。   可是血真的很好喝,就像是花蕊中最甜的蜜水,让郁慈一下子就忘记了追责。   他的身体逐渐软了下来,脑袋变得晕乎乎地,凭本能追逐、吸吮着唯一出血的地方。   舌尖血,极阳极补。   郁慈只吸吮了几口,便舒服到一直在发出含混的哭声。   身上的香气也骤然爆发。   这里其实还算是公共场合,一人一鬼只是藏在了最里面,最黑暗的地方,玄关门挡住了他们的动作,以至于他们肆无忌惮地,开始了亲热。   艳鬼的啜泣声除了沈游谁也听不到,这极大满足了他的占有欲,他松开手,装作要后退,而郁慈也如他所愿地伸出手,压住他的后颈,要他回来。   艳鬼无师自通地缠在男人身上,沈游将他托举起来,任由舌头疼到麻木也不制止郁慈的动作。   他几乎恨不得搅碎了自己让郁慈吞下,以此来证明自己比慕祁安有用多了。   “呜…嗯……”   郁慈的眼尾洇开一片红色,强烈的饱腹感传遍四肢,他吃得太多了,整个魂体都在高热下软成了一滩水。   好一会后,艳鬼彻底没了力气,手臂无力地搭在沈游的肩膀上,头朝后仰着,又被沈游的手掌接住,湿漉漉地张开嘴,露出桃红色的腔里。   沈游狠狠喘息了几下,舌头划过自己的牙齿,却像是麻醉了似的,感觉不到任何痛意。   这次不光是血液,连精气都被吸走了不少。   他亲了亲郁慈沾血的双唇,又用下巴去蹭,愉悦道:“老婆,舒服吗?”   不,他想说的,其实是——这样无与伦比的快感,慕祁安能给你吗?   而回答他的,只是一句黏糊糊的“还要”。 第20章 第 20 章:沈游搂着艳鬼,一副偷情姿态   热闹了几天后,古宅里又冷清了下来。   崔端站在舆洗室的洗手池旁冲洗左手,右手则拿着手机在打字,下半身只穿了一个短裤,奇怪到要是被长辈看到了,会直接一巴掌抽过去说教一番。   要知道现在已经快入冬了,崔端这样穿,完全是找病。   可惜的是古宅里并没有长辈,而唯一能管到崔端的慕祁安,也在不久前离开了古宅。   好像是要去见一个什么风水大师,是慕母交给慕祁安的任务。   慕祁安并不放心离开古宅。   他没有忘记沈游是个嫉鬼如仇的年轻天师,如果他离开并放任沈游和郁慈待在一个地方,这和谋杀没什么区别。   但是,他又迫不及待想要见到郁慈。   道士有些本领,只根据慕祁安模糊的话便猜测出郁慈是只艳鬼,慕祁安问他艳鬼是什么,他嘿嘿一笑,言辞含糊,极尽暧昧。   道士说的没那么露骨,怕这处世未深的少爷接受不了那些污言浪语,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说出艳鬼二字时,慕祁安就已经无师自通了。   慕祁安继续问,只是因为他想到了之前同郁慈相处的画面,而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那个被自己亲哭的郁慈同“艳鬼”二字扯上关系。   诚如道士所言,艳鬼应是最喜欢勾引男人同他们上床的,然后吸尽男人的阳气,挖开男人的心肝,让这些色迷心窍的男人当他们的腿下魂。   可是郁慈呢?   郁慈连亲嘴都和他一样生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动,被人纠缠紧了,也只知道迎合。   受不了了就啜泣几声,总是说不能亲了,但推搡男人的力气又虚,冰冷指尖刮蹭到慕祁安因为激动而冒出的汗水时,亮晶晶的一片,柔软而漂亮。   慕祁安想,郁慈要真是道士口中的那种艳鬼,那天夜里,不知餍足的他早就该变成一具干尸了。   他们那么激烈,虽然只是亲吻,但郁慈只要想,也是能吸干他的。   慕祁安从前觉得自己和郁慈是两情相悦,便理所当然地做那些潜在含义下的亲密举动,而现在回想起来,耳根子烧红极了。   他觉得自己有些不要脸,那一幕幕的,简直就是他在仗着郁慈认错人了,占郁慈便宜。   下回见到了,一定要说清楚,一定要道歉。   慕祁安无法接受自己和慕循有瓜葛,也不想让郁慈继续错认。他是一定要同郁慈说清楚自己不是慕循的,而那之后,郁慈要是觉得被他占了便宜,想怎么惩罚他都成。   他就是不能接受自己当了这么个人渣的替身。   慕母催着慕祁安搬出古宅,得做做样子,而他正好要去拿道士手里的道具,这才不得不离开古宅一天,但是想到沈游,又狠狠皱起眉。   他私心里并不想跟沈游说自己和郁慈的事,倒不是说不把沈游当兄弟当朋友,而是这种事吧,也不太好说得出口。   要怎么说?   慕祁安觉着,他要是告诉沈游他决定要同鬼在一起,沈游转头就能把他卖了,再把这事捅到他父母跟前去。   所以最后临走前,他单独找了崔端,让崔端在他回来前都盯着点沈游,要是沈游有什么怪动作,就立马汇报给他。   崔端看着平时贱兮兮的,也不知道这其中道理,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样做对不起沈游,但是他也了解慕祁安,知道如果不是特别要紧的事,慕祁安不可能单独交待他这些话。   慕祁安既然都这样做了,那肯定有他的道理,崔端没心没肺地想,也不去深究什么,反正完成任务就行了。   慕祁安寄予了崔端厚望,终于是没那么担忧地下山了。   洗完手,崔端就要回房,耷拉着两只凉拖鞋往回走,路过沈游房门时,刻意停了下来。   他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完全把自己想象成了电视剧里的间谍,然后蹑手蹑脚,极为滑稽地靠近房门,侧着脑袋,把耳朵贴在门上。   吃午饭的时候,因为慕祁安走了,就只有他们三个聚在一起。   崔端记着慕祁安下达的命令,视线老是忍不住往沈游身上瞥,同时又发散着思维,把沈游和慕祁安吵架的事也联想到了这一块。   某种程度上来说,崔端完全真相了。   如此明显的盯梢,就算是沈游也招架不住,吃了几口饭就没胃口了,上楼说要睡觉。   庄苒也瞧出了不对劲,在沈游走后问崔端做什么一直盯着沈游,简直和监视似的。   崔端哼了一声,扬起筷子刨了口饭,说:“你不懂,这是慕哥交给我的任务……不过庄苒,你没觉着沈哥有点不对劲吗?”   庄苒摇了摇头,特别想说人家沈游能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倒是你,特别不对劲。   但她秉成自己文静少语的性格,只在心里小小吐槽了一番。   崔端啧了一声,继续分析道:“你刚刚没看见啊?他嘴红的不得了,而且下巴上……”   崔端比了比,在自己的脖子上找了个大概的位置:“他下巴那里都红了,皮肤都浮肿起来了,像是被人抓了好几下!”   庄苒诧异地看着他,崔端得意洋洋,仿佛在说,你没事观察这个做什么?   但是很可惜,崔端并没有看懂她的暗示,反而起劲儿地想,肯定是这样!绝对是这样!   只是因为慕祁安交代了他盯住沈游的任务,他就开始疑神疑鬼的,什么都注意到了,什么都阴谋论起来。   仿佛这些细微的变化就是沈游被慕祁安区别对待的证明。   庄苒动了动嘴唇,忍了又忍,实在不想听崔端的这些废话了,直接问道:“可是这又能代表什么?”   崔端被问住了,“能,能…”了好几声,却什么都解释不出来。   他还没解释出个所以然来,庄苒就继续发出暴击:“还有呀,你不觉得你的行为,嗯,就是很像变态吗……”   谁有事没事去观察这些:看人家嘴红不红,下巴被没被抓,那就不能是自己觉得下巴痒挠了几下吗?   沈游本来就很有距离感,哪个正常人会想到他被别人抓下巴这种可能啊?   崔端听了庄苒的话,如遭雷劈,但终于没有在说废话和八卦了。   庄苒吃掉最后的两口饭,放下筷子,抽纸擦了擦嘴,矜持地看了眼还僵住的崔端,留下句“最后吃完的人收拾哦”,施施然上了楼。   崔端一个人在一楼坐了很久,手脚都冰凉了,才拍了拍自己冰凉的脑门。   不行,他想,他一定要证明给庄苒看,沈游一定有问题。   这是男人的尊严!!!   时间线拉回现在,崔端趴在房门上,双手都用力压着门,屏住呼吸去听里面的动静。   安静,一望无际的安静。   崔端不死心,又换了个位置,但很可惜,不论他怎么换,里面就是一点声儿都没有。   沈游好像真的就是上来睡个觉的。   可他要是这么安分,慕哥为什么喊自己盯着他?崔端揉了揉被压痛的耳朵,嘟囔了句奇了怪了。   这个天光着两条腿还是挺冷的,崔端搓了搓胳膊,又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崔端的房间在最里面,就紧挨着玄关门,转个身就能走进玄关门里,他走到门口,正要开门时,忽然就听到背后传来了什么动响。   他极快地扭过头,竖起耳朵仔细听起来。然而此刻,走廊上却静的有些怪异,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除了他的呼吸声。   崔端收起手机,犹豫再三,朝着玄关门里面走去。   他别的不太行,但耳朵是一等一的好。那声音极闷,虽然只短暂地出现了一秒,但太突兀了,立马便能被捕捉到,所以崔端笃定,自己没有听错。   而且,他还听出了声音的大致方位。   崔端朝着方向走,不多时,停在了一扇门前。   他愣了愣,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这扇门之前打开玄关门后他们就看过了,锁眼里面完全被堵死,就算有钥匙也进不去,后来他们也没管过,都快遗忘这个房间了。   里面怎么会发出声音?   崔端面露疑惑,摸着门,敲了敲。   没有任何声音。   他又试着去拧动门把手,把手早已完全滞住,强行弄只会弄断。   无论怎么看,都是不可能打开的一扇门,要弄开,只能强行破坏。   崔端挠了挠头,最终放弃了,耸了耸肩,转身朝自己的房间去。   他没有完全关上门,也是为了方便盯梢,外面要是有什么声音,他立马就能听到。   崔端不知道的是,就在那扇不可能打开的门里,他以为正在自己房间里睡觉的沈游正坐在圈椅上,搂着艳鬼,一副偷情姿态。   蓝衫飘飘地堆积在男人大腿外侧,郁慈双腿分开跪坐在沈游身上,占据着主导地位,正朝沈游索吻。   他的后腰下沉出一柄弯月的形状,白皙的小腿和足都露了出来,挂在椅子边缘,呈现出一个自然垂着的状态,又时不时地晃抖着。   沈游的手放在弯月的勾子上,享受一切,拇指无意识地磨蹭,揉弄,把那一块的腰窝都给弄的酥麻不止。   ————————   推推朋友的小说,感兴趣的饱饱可以去看一看~   《总是认错老攻怎么破[快穿]》   简介:   因为一场意外变成了植物人,沈若淮沉睡了多年之后苏醒,   却得知爱人为了让自己恢复意识,和系统签订了契约,快穿了N个世界才达成了愿望,   结果最终自己因为太过大量的记忆迷失了自己,沉眠在了意识深处。   为了将对方唤醒,沈若淮进入了对方最深层次的意识,却发现因为经历的世界、扮演的角色太多,对方的身份、长相乃至性格,都和现实并不相同。   沈若淮:不慌,小场面。我家小宝贝能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然后他就认错了老攻。   N次之后,捂着屁股和腰的沈若淮哭唧唧:对不起,这个我真的不知道QAQ   校园世界:以为老攻是对方自己曾经描述过的温柔校草,结果实际上是阴郁阴沉被欺凌的小可怜   ABO:以为老攻是英明神武战功非凡的大将军,实际上是阴狠沉戾凶名远扬的皇帝   coc世界:以为老攻是正义感爆棚勇敢对抗邪恶的大侦探,实际上是接受各种活人祭祀的邪神   末世:以为老攻是创立幸存者基地的伟光正救世主,实际上是在绝境里对自己来了一针管丧尸病毒的丧尸王   最后,沈若淮:懂了,每个世界最疯的那个就是   温文尔雅声名远扬正道大侠,看着向魔教大反派告白的沈若淮微笑:原来我在宝贝儿心里是这个形象啊?   沈若淮:???!   ————   各种攻x被老攻以前装出来的样子骗了的受,1v1小甜饼,小世界里所有人都是攻,所以没有任何人会拒绝受的告白 第21章 第 21 章:这种承受的姿态,竟然也能探到他的喉室   沈游并不是因为被崔端一直盯着才没胃口。   他舌尖的伤口太深,几乎到了一动就会感受到轻微裂痛的程度。中午的伙食又多是重口重辣的,便没吃几口,借着崔端打量自己的势,匆匆上了楼。   如果那个时候崔端没有留下来和庄苒聊天,而是跟上沈游,就会发现沈游来到二楼后,根本没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走向了玄关门里,然后,打开了那道打不开的门。   提到这个,沈游不得不一脸得意,他赢过慕祁安太多了,光是从这扇门开始,就能看出点名堂来。   这扇门并非是打不开,而是全凭主人心意,只有得到郁慈的允许才能进来,而他们一行人里,只有他有这个特权。   沈游完全是抛开了两个事实在得意,一个,是慕祁安压根儿不知道这件事;一个,是他之所以能进来,是因为郁慈怎么也不肯到他那屋去,一定要在自己的房间里住。   当然,后者并不是没有理由的,也不是因为郁慈讨厌沈游,而沈游进了屋,看见里面的摆设后,就明白郁慈为什么要坚持了。   这间卧房很大,外面那几间复制粘贴一样的房间完全不能比较。里面的摆设,诸如屏风、桌椅、拔步床一类,都是用名贵的紫檀木和黄花梨制作而成,工艺精巧,哪怕几十年没人修缮过,表面也还是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擦一擦就同新的一样了。   门里门外,完全是两个世界,郁慈更喜欢在这里住下在沈游看来,是完全正确的选择。   沈游进去时,郁慈背对着他,就算听到声音了也没转过身来看一眼,只是肩膀抖了抖,又故意似的翻了翻手边的书。   这是清醒过来了,要同沈游算账。   沈游有些遗憾,舌尖顶了顶上颚,痛到整个口腔都在发酸。   他走到郁慈背后,看见郁慈正翻着的书是一本游记,才翻到第一页,明显是故意的。   沈游弯下腰,在郁慈的侧边频繁眨着眼睛,唤了声阿慈。   郁慈垂着眼帘,没动,指尖捻着书页翻了一下。   他是故意的,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沈游一下,让沈游也尝尝说话时别人不理自己是什么滋味。   就算不久前他才喝过沈游的血,肚子现在还是饱的,他也不认为自己和沈游和解了,该算的账也一定要算。   更何况,这件事沈游也做的很过分。   想到这儿,郁慈有些冷漠不下去了,抿着唇,羞耻到耳朵发红。   他从没做过那么出格的事,在沈游把自己按在墙上亲后,不管不顾还在外面,仅仅因为一点舌尖血,就激动到整个人挂在沈游身上,如痴如醉地。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沈游的故意引导。   他实在搞不明白沈游为什么先是不理自己,又突然非得亲自己,像一个反复无常闹脾气的小孩。   沈游见郁慈不搭理自己,腰又弯了一点,他柔韧度可不行,这么一下骨头都发出咔咔声,但好歹把半张脸凑到了郁慈视线范围内。   他故意说:“老婆,我舌头好疼啊。”   这下子郁慈没法忽视他了,悄悄看了一眼,又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活该。   郁慈知道自己当时吸吮的时候很用力,而且他是咬着沈游滑溜溜的舌头,不准人跑,稍微恢复了点理智才松开的。   那都不能被称之为一个吻,只是一个机械性的行为。   沈游得逞似的笑了笑,说真的很疼,要给郁慈看看。   沈游说完还真就张开嘴,伸出舌头,郁慈瞥见一点红,不由自主地把全部视线都挪了过来。   他就是这种心软执拗的性子,有错了就一定要掰扯清楚,眼里有点容不得沙子,而自己错了的时候也会内疚好久。   当两相矛盾时,往往就会因为太纠结,被人牵着走。   沈游的舌头很健康,偏长,舌尖那点划伤不知道是怎么做的,是竖着的伤口,使得舌尖上撕开了一点,而他故意勾起舌尖时,看起来就像蛇信子一样。   伤口不深,就是口子很大,郁慈敢肯定这里面有自己的功劳。   看起来真的很疼。   郁慈的视线接着又轻轻落到了沈游的脖子上,他记得,那里也有自己弄出来的伤口,这才两天,就已经弄出两道伤了。   好像从前也是这样……郁慈努力回想,脑海里闪过几张画面,是最开始和沈游见面时,他坐在人怀里舔血那回。   要这么算,加起来就足足有四道伤口了。   郁慈抬起手放在沈游的脸颊上,摸了摸,郁气未消,但态度已经软了下来。   他说:“很疼吗……”   这时候要是老实巴交点点头,大概事情就翻篇了,可沈游就不是老实巴交的性格,而且他还想到了一件事。   他要是现在说疼,后面再想和郁慈亲嘴儿是不是就难了?   郁慈会不会惦记着他嘴里的伤口,就不和他亲了?   这属实是在自己脸上贴光了,但沈游时是很认真在考虑,再三抉择后,他点了半个头,又摇头,并再摇头。   简直像故意逗人玩儿似的。   郁慈被逗笑了,戳了戳沈游的脸问:“你到底是疼还是不疼呀?”   “疼的,”沈游眨了眨眼睛,饶是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也还是会因为郁慈的笑愣神,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但是是不影响接吻的疼……”   郁慈愣了一秒,没反应过来沈游说了什么,反应过来时,脸咻的一下就浮起了薄红。   “慕循!”   郁慈噔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种时候了,他怎么脑子里想的是这种事!   沈游对这个名字已经完全适应了,紧接着就哎了一声。   还没哎完,他就看着郁慈伸出手,拽住了自己的衣领,用一种不容忽视,但又极小的力道想拉动他。   沈游第一反应就是顺着力气过去,任由郁慈摆弄。   像极了被套上项圈的狗。   崔端听到的声音,其实就是郁慈拽着沈游,把人推坐到圆椅上所发出的声音。   如同猫非得把自己的肉垫放在上面一样的道理,郁慈跪坐在沈游身上,屁股贴着沈游的膝盖处,居高临下地,一只手揪着领口。   怎么说呢,辣的要命。   虽然冷,但是也很软。   沈游喉咙发紧,下意识把手放在郁慈大腿根的位置要护着他不摔下去。   扇人巴掌的碎片化画面在眼前闪现,这大概是导致郁慈这样的一个因素,他用指尖戳了戳沈游的喉结,在那滚动的一片儿皮肤上戳出月牙。   “你干嘛总是要惹我生气,之前也这样……”   “嗯?”沈游有些香迷糊了,不明白郁慈说的之前是什么时候。   总不能是他之前以为郁慈要给慕祁安做老婆,被误会成登徒子那回吧?   那自己可太冤枉了,沈游没脸没皮地想,他那时是真没想过要干什么,只是想见见艳鬼,或是把鬼引出来养着玩儿……   是后来被郁慈扇了一巴掌,才生出了点别的心思。   沈游都觉着自己贱,郁慈打了他,他反而更喜欢了。   被打岔后,郁慈反而记起来自己要和沈游算的账了,他发难道:“我之前在前院里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   沈游放松的神态旋即一紧。   该死,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之前在玄关门处时,郁慈没问到这个问题,他醉血了,晕乎乎地就记着要进自己的房间,后来独自在房间里才想起来的。   而沈游呢,他出去要应付外边儿的人,后面又一直在一楼耽搁,气竟然就渐渐消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有了这么个难舍难分,得到郁慈签字盖章的“还要”的吻。   慕祁安人都走了,还要给他添堵。   沈游心一沉,着实没想到这口锅,竟然会算在他头上。   但这怎么可能不算在他头上呢?他和慕祁安在郁慈眼里就是一个人,彼此做的事自然都应该承担。   现世报是这样的,前一秒他还在为这事儿较真吃醋,后一秒,郁慈就要把慕祁安犯的错安在他头上了。   “没有不理阿慈,是当时我没看见。”沈游捏着鼻子背下这口黑锅,“老婆,你没在我面前显形,我怎么看得到呢?”   郁慈可没被他忽悠到:“我现在也没显形,你怎么又能看见了?”   沈游用下巴蹭郁慈的手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谎不打草稿。   “阿慈走的时候我闻到香味,开了阴阳眼。”   好吧,这个解释天衣无缝,反正郁慈也不知道活人开阴阳眼和没开阴阳眼有没有区别,况且沈游这样说,竟然和后面的行动也对上了。   见郁慈信了,沈游松了一口气,觉得慕祁安怎么着都该给自己磕一个,要不是他,哪能这么轻松逃过一劫?   郁慈松开手,沈游的衣领被揪得皱起来,他没有从沈游身上下来,而是继续问文灵去哪儿了。   沈游一一回答,他不太安分,捉着郁慈的手沿着骨缝抚摸,又滑到手腕处,从掌心往上一钻,同郁慈十指相扣。   他扬了扬头,故作委屈道:“老婆,不问别人了,我们做点自己的事,嗯?”   “走廊上那个吻不作数。”沈游舔了舔虎牙,掠夺在眼中一闪而过,“你亲亲我,好不好?”   是你亲亲我,不是我亲亲你,两者所代表的意义完全不同。   郁慈大概是糊涂了,在沈游把自己的大腿往上顶了顶时,突然感觉到了一点酥麻。   自尾椎窜了上来。   他愣了片刻后,竟真的捧着沈游的脸,亲了上去。   于是就变成了崔端走后,门里正上演的一幕。   这是沈游得到的,第一个不带任何索取目的的吻。   只是吻而已。   一吻过后。   郁慈红着脸,像活人一样喘气,舌尖湿粉地探出来一点。   他想,沈游的舌头不仅像蛇信子。   动起来简直就是蛇信子,特别会钻,能抵到他的舌根,压在最嫩的腔肉上。   这种承受的姿态,竟然也能探到他的喉室。   ————————   明天恢复到晚上十一点更新哦[撒花][撒花] 第22章 第 22 章:“竟然是,断生咒。”   夜深的时候,沈游才离开。   他同文灵一起出来,崔端和庄苒大概都睡了,走廊上十分安静,只有沈游一个人轻微的,嗒嗒的脚步声。   文灵是鬼,就算也在走路也没声音。   从房间里出来后,沈游的表情就有些凝重了,文灵见证了他一秒变脸的全部过程,频频看他,似也从这其中琢磨出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征兆。   当沈游提出要去地下室看看时,她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种直觉做不了假,所以在路上时,沈游便开口提了些问题。   他问文灵:“文灵,你还记得郁家在哪儿吗?”   “记得。”文灵撇了撇头,她一直都记得,而且为了防止自己忘记,每天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只是她不能带郁慈离开,否则千难万险,她也要带郁慈回家。   “在南浔的木渎镇上,那是个大镇,特别热闹,几乎一两个月就要办一次庙会,赶一次集,那儿的人也都很好……”   文灵陷入了回忆,嘴角都是勾起的,她在沈游面前笑的次数可不多,只有在郁慈跟前,才会这样笑。   “就是有几个纨绔流氓,哼……一群色迷心窍的家伙,还没断奶就敢大言不惭,总是纠缠少爷!而且,要不是因为他们……”文灵咬牙切齿,手也攥了起来,她说,“要不是因为他们,慕循那家伙怎么可能得逞?!”   文灵始终觉得,就是因为那几个纨绔给郁慈埋下了男人可以和男人相恋的念头,郁慈才会那么快答应慕循和他在一起。   沈游听到慕循的名字,试探道:“你很讨厌慕循?”   “呵……”文灵反问他,“难道你不讨厌?”   “一个死人而已,我没必要讨厌他。”沈游这样说,手在衣服口袋里攥紧符纸,面上轻描淡写地揭过,“但是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他对阿慈不好吗?”   文灵不置可否,心里是一点也不相信沈游的话。她早就看透这些男人了,这些家伙心思多,又小心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这会儿要是慕循真在眼前,沈游能按耐住自己不去把人逮着打?   不过……文灵心里暗暗拿沈游和慕循做比较,她最近吃了点供香,对以前的事倒是想起来了一些,这其中最多的,就是认识慕循后发生的事。   她拧着眉思索了片刻,最后竟得出了慕循还不如沈游的结论。   慕循对郁慈不是不好,相反,他很好,好的有些出奇了。   郁慈和慕循相遇的那个庙会,其实有着非常特殊的意义。   庙会前一年,郁父郁母重病去世,郁慈骤然间失去双亲,被沉重打击到,整整一年都沉溺在悲痛之中,没出过府。   他身体也并不好,那一年里汤药不断,病殃殃地闷在家中,是将息了好久,才终于有了点血色。   那场庙会,也是文灵怂恿郁慈出去走走,才有了那么一遭,没成想这么巧,偏偏遇见了慕循。   后来发生的事,文灵有心阻止,但又始终依着郁慈,因为她知道,郁慈好不容易走出来,正是需要人陪在他身边的时候。   慕循嘛……会的新鲜玩意儿很多,人也还算风趣,比起那几个纨绔不知道好了多少,他慢慢就走进了郁慈心中,两人相恋,也是水到渠成。   那时,文灵还没那么讨厌慕循,她虽然觉得慕循有点只知道风花雪月,但是观慕循出手大方,谈吐不凡,想来也是大户人家的子嗣,是配得上她家少爷的。   她便琢磨着,让慕循入赘,全当养一个真心疼爱郁慈、呵护郁慈的公子哥儿,反正用不着郁家出钱。   慕循想入赘,得自己带钱进来,总之,休想从郁慈这儿占到分毫便宜,如此才算得到她的认可。   是后来慕循做的那些事儿,让她开始对他十分不满意了。   郁慈来到津城后,就一直住在古宅里,这是一两个月便加急搭建起来的,请了最好的工匠,但是文灵还是觉得委屈了郁慈。   后面又经历了一些事。   慕循对郁慈几乎是百依百顺,除了带郁慈回家见父母这事,他当然也给出了很好的解释,家中长辈一时不能接受断袖,怕郁慈受到刁难。   文灵并非是觉得慕循对郁慈不是真心的,而是她有种直觉,总觉得慕循对郁慈的真心之下,还隐藏着很多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几近懦弱的愧疚之情。   一人一鬼很快走到尽头楼梯处,都没有注意到,庄苒的房间门口,门把手是向下的。   而在他们下楼后,庄苒一只手扶住房门边缘,轻轻地打开了门。   她探出头,望向楼梯口,手指无意识地在门框边缘上下磨蹭,想到了白天里崔端的话。   好奇怪。   沈游是在和谁说话吗?   可是外面刚刚似乎就只有他的声音,那他……是在自言自语?   庄苒站在门的里面,胡乱想着,犹豫要不要出去。   她一直没睡,毕业假期后一切都该迈上正轨,她也不能例外,今天魏巧巧不在,她便在房间里写了一会简历资料。   她学习好,就是一办事就容易沉浸进去,完全忘记时间的存在,一不留神,就写到了凌晨十一、二点。   比起平常,已经算是熬夜了。   庄苒刚刚就是打算去舆洗室洗漱,但是她才走到门口,就听到了沈游的声音。   这其实也没什么,但她脑袋那时还活跃着,转得极快,立马就听出了沈游话里在喊一个陌生的名字。   一瞬间,她莫名不敢动了,僵硬着拧下门把手的动作,在门口隐隐约约听了一会,等到声音渐远,传来了下楼的声音后,才敢打开门。   不知道为什么,庄苒现在就觉得外面冷飕飕的,那些廊灯照不到的地方,也像是潜藏了很多随时会朝她扑过来的危险。   她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又缩了缩脖子,莫名其妙的,又想到了那天车上,石忠说的那个切身经历的鬼故事。   不行了。   庄苒打了个哆嗦,不再犹豫,立马关上了房门。   很轻的一声啪后,房门关上。   而庄苒也并没有看到,在她的门后,一道黑雾似的身影一直静悄悄的,杵在不远处。   *   下楼时,沈游又问了文灵一个问题。   他终是藏不住了,问文灵自己比起慕循如何。   这已经够委婉了,他其实想问的,是在文灵眼里,自己能不能代替慕循。   “你们男人都一个样。”文灵冷笑,又十分谨慎地继续补充道,“除了少爷。”   她家少爷,是天底下最好的。   文灵是这么执拗的坚信着的,在她心里,没有比郁慈更好的人了。   这份感情无关男女情爱,只是知恩图报和相依为命的结果。   当初如果不是郁慈,她要么被拧断四肢,在人贩子手里乞讨;要么被卖进勾栏院,沦落风尘,无论哪个结局,都不会好。   是进了郁府,跟在郁慈身边,她才活的像个人。郁家给她读书识字的机会,让她给自己取名,而她照顾郁慈,心里也早已把郁慈当至亲至爱。   沈游哽住,做了个拉起拉链的动作,明白自己还没能得到文灵的认可。   这古宅的地下室有些难找,不在宅子里面,而是在前院的草地上,被一个棕色的,已经长满了草的地毯遮住。   文灵只能带沈游过来,至于怎么掀开这片脏污污的地毯,又怎么拉开厚重的隔板,那就都是沈游自己的事了。   沈游带上手套,他显然早有准备,知道文灵可能会刁难自己。   没意思,文灵颇为失望地想,然后飘到了爬梯尽头等待沈游。   地下室里没有灯,沈游下来后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对着周围扫了一圈。   这下面味道并不算好闻,因为不久前才下过雨,空气里都是湿润的土腥味,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沈游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   文灵站在中间,告诉沈游这就是她每日醒来的地方。   说完了,她又不经意地看了看某个被布蒙住,像是放着东西的角落。   沈游颔首,拿出罗盘,在这个地下空间的四角站着掐算,他这样做时,还有闲心同文灵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   白天里,郁慈吸了他的血,可是到晚上,他再探郁慈的魂体,却发现又变得虚弱起来。   这咒十分恶毒,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这两日如果不是一直有喂血,郁慈就不只是虚弱了,还有可能魂体湮灭。   这绝不是雷击符能做到的。   是咒法,而且是已经快要应验的咒法。   只有到了一定期限,才会彻底发挥作用。   文灵和郁慈都忘记了死时的记忆,是因为这个咒法,但是两鬼没有别的不适,就说明了这个咒法不是一时的,而是有期限的。   因为没怎么仔细研究过这种害人的法术,所以在没探清全貌之前,沈游也不能确定是什么咒。   鬼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安身,而文灵却不同,她每日都要回到地下室,然后晚上在这里醒来,这已经足够证明问题所在了。   恐怕当初下咒的那些人,就是在地下室下的咒。   沈游盘算出了一个大致的方位,他走过去,忽地,眯起了眼。   尽管只在这里住了极非常短暂的一段时间,他也记得所有建筑的大致方位。   他现在面向的这个方位,往上对应的,正是郁慈的房间。   罗盘的顶端有一根刺针,沈游用它划破手,然后拿出符纸擦拭着血珠,再点燃符纸。   符纸燃烧,灰烬落在地板上,发出微弱的金光。   原本布满灰尘的地面以金光为中心,瞬间点燃了一圈,文灵下意识感觉到了危险,躲得远远的。   像是木头燃烧的那一节的火星子在地板上构成了一个模样繁琐的法阵,沈游面向这个阵法,眼底被映出火光,而他的脸色立马紧绷起来。   沈游宛如看到了什么极其让人愤怒的事情。   冰冷的语气在地下室响起。   “好狠毒的人。”   “竟然是,断生咒。”   ————————   这里推一下我的预收,感兴趣的饱饱可以提前点个收藏哦~   《R级片,但圣父NPC》   简介:   【你是R级片主角团里最边缘化的一角】   【无脑、善良到没有底线,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犯蠢,连累差一点逃出生天的主角团再度陷入险境】   【观众恨你恨得牙痒痒,所以,你的死往往会放在最后,且下场凄惨,叫人大快人心,心情畅快】   【以上,就是你所扮演的NPC的全部调性】   无限分支中的R级片充斥着大量血腥、暴力以及dirty talk画面,具有强烈的感官刺激,是当下最有热议的一个分支   仿生人时楠不幸被分到了这个板块,成为了不断作死,下场极惨的圣父NPC   为了足够抓人眼球,叫人看了就忍不住破口大骂,时楠的初始程序里写到——无限度地去救人、爱人,哪怕让主角团陷入险境也在所不惜   时楠很完美地践行了这一初始程序,他对任何人都怀以最纯粹完美的善意   当然,也包括了披着人皮的怪物BOSS   *   副本一【天外虫卵】   时楠有一个深爱他的“女友”   时楠患有被爱幻想症,经常勾三搭四   为此,“女友”痛苦不堪,终于在某日因嫉妒杀人,不慎落崖   时楠的恋人又回来了,时楠没能察觉到他的变化   被“女友”杀死的人是某个家族的小儿子,主角团前来调查事情原委,却发现时楠同他们每个人,都暧昧不清   电影结局,他本应该被开膛破肚,在“女友”的公寓里沦为发烂发臭的卵巢尸体   可是,“女友”看着他和主角团越走越近,眸色越来越深,灰白皮肤下泛起红潮   他把自己的巢穴打扮得温暖舒适,不允许任何人抢走他的男友   *花心是他的错吗?不,是那些该死的蛆虫的错*   副本二【农场屠夫】   副本三【林中怪人】   副本四【怪谈小镇】   副本五【寄生异形】   副本六【别墅杀手】   ……(后续加) 第23章 第 23 章:他哆嗦地伸出舌头,本能舔舐吞咽起来   断生咒,顾名思义,就是斩断一个人的所有生机,是这世上最泯灭人性的咒法。   这个生机指的不仅仅是人的寿命,还有投胎转世的机会。   换句话说,就是连鬼也当不成。   咒师在被咒者活着的时候以另一个人的余尽寿命为代价下咒,咒成之后,咒师便可以操纵被咒者自杀,将其作为阵眼,锁在阵法之中。   被下咒的人会魂飞魄散,但在这之前,还要遭受整整一百年的折磨。   刚被下咒时,被咒者就会忘记生前大部分的记忆,剩下的,则会湮灭在这漫长的百年里,而魂体也会一直被消磨。   有些被下咒的人,灰飞烟灭时甚至连自己曾经是人这件事都会忘记。   一旦被下咒,便是最顶尖的天师也看不出来。   因为被咒者和阵法会完全融为一体,人即阵法,阵法即人。除非能找到阵法的位置所在,且要用极其罕见的天阴血引诱,阵法才会显现。   沈游半蹲下来,凝重地将带血的手掌对准燃烧的咒纹往下压去,滋滋的烤肉声顿时响起,他似乎感觉不到痛楚地将手掌左右擦拭,却堪堪只破坏了阵法的一角。   当他抬起手掌时,手心的肉几乎被烫熟,而那一角破损却在火光中慢慢恢复。   滋滋啦啦的声音在地板上突兀出现,宛如一个人在被火烧时发出的痛苦呻吟。   沈游不敢再轻举妄动,骤然想起了文灵说过的话。   “我和少爷,已经死了快百年了。”   他猛地抬起头,冷声问道:“文灵,今年是不是就是你们死的第一百年?”   文灵愣住,她头一次掉了链子,因为眼睁睁看着自己躺着的地方升起一个阵法,发出几乎能将她烧死的火光。   她毛骨悚然地想,自己在这个地方躺了成千上万次,竟然一点也没察觉到。   她眼睛盯着那些燃烧的咒纹,在沈游将手放在上面造成破损时,眼前闪现出了很多画面。   她模糊地看见一把反光的刀,周围很黑,那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反射出了一个可怖的人脸。   她那个时候在做什么?文灵一点也想不起来,可她的心跳得很厉害,好像特别害怕失去什么。   沈游高声又喊了一句文灵,她恍惚反应过来,那些记忆又如同潮水般褪去。   她抱着手臂点了下头。   对,没错。   文灵从没这样清醒过,她看向了一处墙,那上面全是她用指甲划出来的痕迹,她知道自己越来越忘记事情了,所以每一年都会划上一道。   那是九十九道长长的划痕,而最后一道,只划了一半。   今年,就是她和少爷死去的第一百个年头。   文灵看着沈游的神态,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并且这预感越发强烈,“还有……还有半个月,就满一百年了。”   半个月,竟然只剩下半个月了?!   沈游顷刻露出不好的脸色,他很少这样失态,立即便转身朝外面走去,管也没管还在嘶鸣的阵法和文灵。   仓促的脚步声响起,沈游几乎是一路从外面跑到二楼,喘着气,反应极大地推开郁慈房间的门。   砰的一声,沈游已经无心去管那会不会吵醒另外两人了,他走进去,当视线挪到床榻上时,瞳孔里倒映出郁慈苍白着脸,仰起脖颈,不住颤抖的画面。   艳鬼似乎在说什么,可他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阿慈!”   沈游抱起郁慈,郁慈抖得太厉害了,他出了很多汗,脸颊上全贴着乌黑的发丝,连嘴唇都合不拢,却像是扼住了喉咙般,一点声也没发出来。   郁慈的脸颊透明到像是立马就会消失,他的身体和如此,空落落的泛着白。   沈游又划开了脖子上那道伤口,他这次发了狠,完全没注意到力道,鲜血涓涓地流下来,极快地打湿了衣领。   郁慈神志不清地被压在伤口上,唇边沾染了血迹,连鼻尖和脸颊上也未能幸免。   疼。   太疼了。   好像浑身的骨头都在被敲碎,然后挖走里面的骨髓。   他哆嗦地伸出舌头,本能舔舐吞咽起来。   文灵匆匆赶来,她的脸色也不太好,雪白的脖子上似隐似现出被割开的,糊满黑血的喉道。   然而这时,郁慈已经整个被沈游抱在了怀里,伶仃的肩膀被掩住,她只能看到一点青白发抖的脚踝。   文灵着急地想上去看看情况,闻到血腥味后又不得不后退抑制住本能,着急问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她同沈游是等郁慈睡过去才出来的,一会的功夫,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也是刹那间,她明白了沈游为什么会那么着急赶回来。   沈游没有立马回复,只是紧紧抱住郁慈,用血肉模糊的那只手在郁慈背上比划着什么。   郁慈颤抖的频率随着进食在慢慢降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感觉到没那么疼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在破碎的画面中看到沈游失血过多的嘴唇。   慕……循?   还是…沈…沈……   郁慈想要抬起手去摸摸沈游的脸,可他完全没有力气,几个呼吸间,便浸着血,沉沉睡去。   沈游两指并拢,将符纸揉皱贴在伤口上,止住血后,他依然没有松开搂住郁慈的手臂。   郁慈蜷缩在他怀里,瘦削的下巴挨着自己的肩膀,沈游的血抹在他下半张脸上,却一点也不显得突兀,反而像是不规则地擦了些红得发艳的胭脂。   他太漂亮了,即便是满脸血,也让人生不起一点的害怕之心,反而更想靠近。   “少爷……”文灵呢喃着,她脑袋痛的厉害,总觉得眼前这一幕在哪里见过。   可她想不起来。   “我的房间里有绷带。”沈游唇色苍白,他流了太多血,眼前已经有了眩晕,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你去拿……还有供香,在灰色的登山包里,都去拿过来。”   这个场面有些惊悚,当然,指的不是郁慈而是沈游,他的衣衫上大面积的被血浸透,脖子上也有血痕,看起来比郁慈还像男鬼。   他又做错了一件事。   在文灵去拿东西后,沈游擦了擦郁慈脸上的血,失血让他的手指下意识发抖,所以一点也擦不干净。   到了这个地步,沈游反而冷静下来,眸子里洇着发狠的光。   这个咒法能维持一百年,靠的就是阵眼源源不断提供能量。   郁慈就是阵眼。   这是断生咒最特殊的地方,当阵法破损时,它会从阵眼身上掠夺能量,修补遭到破坏的地方。   可谓是,狠毒至极。   而且现在破阵,也已经太晚了。   如果能早点,再早个十几年,沈游或许还能从外界将这个阵法破掉,就算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承担得起,他有这个傲气,遇到从未遇到的棘手麻烦也不会畏惧。   但是现在,这个咒法已经和郁慈血肉相连,丝丝缕缕都系在郁慈身上,从外力破阵当然可以,但郁慈也会随着阵法魂飞魄散。   郁慈这么虚弱,一部分是因为他的魂体在这百年间不断的遭受折磨,已经非常不堪了;另一部分,就是因为阵法在不断掠夺维持阵法和开启阵法的力量。   力量来源于郁慈的灵魂,所以无论阵法最后开没开启,郁慈都会死。   这几乎是无解的局,除非找到当年的咒师和下咒人。   这都快过去一百年了,投胎都够投两回了。   文灵很快便拿着登山包回来了,大概是沈游看起来实在有点要死不活的样,她直接从包里翻出来绷带和供香,问沈游要怎么做。   沈游这时才舍得松手,他小心翼翼将郁慈放在床上,又点燃三根供香插在床头,最后才去处理自己的伤口。   文灵蹲在床边,第一时间去看郁慈的状况,那些沈游没能擦干净的血被她用煞气擦干净,然后捻起旁边的被子将郁慈盖住。   完全是多此一举,这都是活人需要做的,鬼哪里需要?鬼都感觉不到温度。   沈游没说什么,他看了几眼,也没觉着不对劲。   这要是放从前,得骂这个鬼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货。   死了还这么讲究,不是找骂是什么?   文灵将郁慈收拾的干干净净后,沈游又差人去厨房拿点白酒过来。   文灵忍气吞声去拿了,这些酒很早就在了,因为是山上囤了很多,之前打扫房子的时候沈游眼尖看到了,一直记在心里。   没成想这回派上了用场。   沈游脱掉被血弄脏的衣服,用白酒清洗伤口,将最后一点符纸压在手掌还有脖子的伤口上,这才用绷带绑好。   他恢复能力快得惊人,一通折腾下来,状态反而比刚才还要好,唇瓣上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供香似有安神的效果,郁慈睡得很沉。   文灵见沈游弄好后敛了敛脸色,问他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沈游沉默片刻,将事情挑拣了些同文灵说。   他隐瞒了断生咒的大部分作用,只同文灵说了百年期限这事,即便如此,也已经够让鬼震惊了。   文灵怒极反笑,将拳头攥得不停发出响声,低着头,脸皮像是要往下坠一般。   她恢复了一些记忆,也清醒了很多,但难改一生气就想吓人的习惯。   实在是做鬼做惯了。   “这个地方,只有慕循知道。”文灵缓缓说着,语气轻柔,又那么让人不寒而栗,“那些人……那些下咒的人,是怎么找过来的?”   无论怎么看,这件事都和慕循脱不了干系。   可是现在已经过去近百年,她也不知道慕循去哪儿了,或许他早就死了,也早就去投胎转世了。   文灵和郁慈当年死的不明不白,双双忘记了自己的死因,文灵或许好一点,只是忘记了两人是怎么死的,但是她依然猜不到是谁杀了她和郁慈。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很朦胧,就像是他们照常生活,结果某一天醒来,就双双变成了鬼。   可是文灵记得很清楚,自那以后,慕循就再也没来过古宅。   文灵不是没想过调查一下,古宅里定期会有人上来打扫,她想问他们慕循去哪儿了,但她一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鬼相,总是会把人吓跑,那些人撞鬼后,只敢白天来,晚上不来了。   后来过去了很久,文灵因为无处可查放弃了,想法变成了“其实他们主仆就在古宅里生活也挺好”这种,而最近几年,她又改变了想法,因为郁慈的魂体越来越虚弱,已经有了五感尽封征兆。   她不知道断生咒的事情,否则她就算拼了命,也要带郁慈离开这里。   文灵心如刀割,身上的煞气成倍增长。   怨鬼的实力取决于自身怨念,文灵现在,身上的怨念就在不断增加。   她不仅仅是怨慕循,还怨自己。   半个月……   竟然耽误了这么久。   如果没有沈游,半个月后,她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郁慈消散于天地之间?   而她就算知道了,也无能为力。   沈游无法答复她,他只能说:“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你家少爷更重要,还有办法救他。”   他还有一件事没说。   他怕说了,文灵会不相信他。   断生咒记载于沈家的咒法大全上,从不外传,只有沈家人知道。   这个咒法在百年前就已经被禁止学习了,到沈游这一代时,就算是沈家人也只有寥寥几个知道,沈游知道并且学过如何解咒,是因为他是下一任家主,是已经确定好的天师传人。   但是他也只是看过咒法大全,那上面就记载了一种解法,也就是找到下咒人。阵法的命窍,只有下咒人知道,就算是咒师也不知道。   阴阳相生相克,所以咒法也不可能做到彻底无解,沈游知道,这咒法还有另一种解法。   沈游说:“我要离开这里,回沈家一趟。”   他要回去问问沈家长老,另一种解法,只有沈家长老知道。   而且他还要回去问问,这东西怎么就出现在古宅上了。   断生咒禁止也是在百年前,他不信那些老顽固不知道点陈年往事。   此刻的山下。   慕祁安站在车站处,终于等到了赶快车过来的道士。   ————————   有饱饱问营养液加不加更的问题,我其实不是很懂晋江的规矩,最近一直在摸索,但是营养液好像蛮珍贵的,我觉得还是要加更吧   每满一万营养液就加更一万字,这样可以吗?   然后收藏的话,从现在开始每满五千就加更一章[亲亲][亲亲]   最后谢谢大家的支持哇~ 第24章 第 24 章:慕循突发恶疾后,其妻方曼香查出……   道士姓林,叫林添,名字秀气,但一身打扮实在配不上这么秀气的名字。   慕母说过,林添已经三十好几了,但是当慕祁安看着眼前穿着花马甲,满手佛珠和手串的男人时,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和手机里那个谄媚的形象联系起来。   所以,在林添走到他跟前同他打招呼时,他仍然在看向已经远去的车辆。直到林添对他喊了一声慕少爷,还露出了自己的大白牙了。   慕祁安难得沉默了。   其实林添长相不差,就是人看起来太浮夸了,很不着调,如果慕祁安不是事先知道他的年龄,一定会觉得他才二十出头。   “慕少爷!”林添的声音很大,左肩上挎着一个人布包,动作的时候包里就在叮呤当啷地响,像是装了很多东西,“咱们现在是去?”   慕祁安的视线很难从他的花马甲上挪开,但是林添的声音又实在太响亮了,他抬起头,皱着眉问:“你…饿了吗?”   林添嘿嘿一笑,没想到这富贵人家的小孩这么客气,点了点头。   慕祁安看了眼时间,同林添随便找了家夜宵店。   拿到菜单时,林添的视线就来回在啤酒上晃悠,但他想到自己是来干正事的,又不得不放弃。   最后只能咂摸下嘴唇,虚空尝尝味道。   慕祁安没有胃口,等人点完菜后,开口问道:“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林添拍了拍自己的布包,把菜单递给老板娘,接着低头从包里拿出了一个葫芦小瓶子和两张符。   他将东西都递到慕祁安面前,一个个指着解释道:“慕少爷,这个是牛眼泪,你呢擦在眼皮上,闭上眼睛再睁开就能看见了,至于这个……”   林添指着符纸,小小纠结了一会,想到慕母开出的高价,狠狠心,还是说道:“这个是引鬼符,你把它贴在床头就能引鬼了。”   那其实并不是引鬼的符纸,而是驱鬼的。   他心安理得地想:对不住了慕少爷,谁让我的真正雇主是慕夫人呢?我也不想骗你,但我要是不这么做,明天就能卷铺盖走人了!   林添这么做,都是慕母的授意。   慕母给了他很大一笔钱,是知道自家儿子有所隐瞒,让他也帮着看点。   林添嘛,一开始以为不是什么大事,结果同慕祁安聊着聊着,发现这少爷竟然是遇到了艳鬼,还疑似被艳鬼抛弃了又想和艳鬼再续前缘,便立马琢磨出慕母所谓的看着点是指的什么。   他来之前就和慕母互通过消息了,而慕母的意思也很简单,那就是在保证慕祁安安全的情况下,慕祁安想做什么都行。   那么主动引鬼肯定是不行的,虽说艳鬼是非常弱小的,但一旦让其得逞,后果也不容小觑。   更何况……慕祁安看起来,是真的很像会心甘情愿被吸走全部阳气的样子。   想到这,林添擦了擦冰凉的额头,彻底说服了自己。   他欺骗慕祁安,也是为了慕祁安好啊!   “对了林添……”   慕祁安收下东西后抬起头,问道:“关于这件事,我妈都同你说了什么?”   “慕夫人希望我能了解古宅里的情况,别的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很担心你的状况,尤其是你在那个,嗯,撞鬼了之后,她问你这种情况会不会被夺舍。”   念及慕祁安之前生活在国外,林添非常贴心地同他解释了夺舍两字的意思,接着才继续道:“不过我并不这样认为,我更倾向于慕家先祖就是想给你托梦,让你知道一些事而已。”   慕祁安听到先祖二字时,眉心再度皱紧,宛若一个川状。   他手指点着桌面,这是烦躁的表现之一,但他还没来得及再问些什么,老板娘便端着烧烤过来了。   林添点了许多,他是真饿了,假模假样的询问了下慕祁安吃不吃,得到否定回答后,便非常不客气地将竹签子上的菜都用筷子扒拉下来,打算给自己弄个大杂烩。   烧烤的香味刺激着味蕾,林添吃的满嘴是油,完全一副饿死鬼赶着去投胎的模样,让慕祁安有话也问不太出来了。   林添以为吃完饭后,自己和慕祁安就要上山了,所以他自然就多吃了点,也是想着上山了可能就吃不到这些东西了。   结果吃完东西后,慕祁安并不打算带他上山,而是在山脚下找了间民宿,让他住下来。   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慕祁安也要在这里住一晚,明儿个一大早再出发到山里。   他同林添说了自己的计划,林添有些不乐意,又很是不解地问慕祁安“自己不上去吗?”。   慕祁安的拒绝非常干脆,林添犹犹豫豫暗示道:“那慕夫人那边……”   “我会和她解释,你也放心,况且古宅里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还有我的朋友们。”慕祁安这样解释,看似是在和林添讲道理,实则是不容许拒绝。   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带林添上山。   崔端他们都还在古宅里,他就算真的要带林添上去,也会先同他们商量,而不是贸然带一个陌生人上去。   再者,林添是个道士,慕祁安虽然想从他这儿拿到能见郁慈的办法,却一点也不想他和郁慈撞上,这是天然的一份戒备,他相信郁慈也不会希望他这么做。   林添不是不识趣的人,相反,他非常会看人眼色,知道自己就算说破嘴皮子慕祁安也不可能带自己上去后,果断就放弃了。   他笑眯眯地说行好,又从兜里掏出来一些符纸递给慕祁安,叮嘱慕祁安要是有事,一定记得先给自己打电话。   然后转头,就同慕母告了状。   慕母正同慕父调查当年的事,自从知道慕循同自己儿子长相相同后,两人寝食难安,翻出了慕家族谱和记事录,想要看看慕循的生平事迹。   看着看着,就琢磨出了不对的地方。   慕家分为主家和旁支,只有主家的人有资格继承慕家大多数产业,这条规矩,是一直延伸下来在用的。   主家是一脉单传,所以有关继承人的记录非常多,慕循当时被寄予了厚望,自出生后的每一件事都记录的很清楚,无论大小。   这些记录,戛然而止于慕循出国留学。   后面只匆匆写了两句话:一句是慕循留学结束后,回国的时间;一句是慕循移民前突发恶疾,不幸去世的总结。   无论怎么看,前面的记录都过于繁琐,而后面的记录也过于简单了。   慕循当年回国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慕父慕母翻找了所有的资料,但是都没能找到有关慕循回国后的经历的记录。   但是找不到,本身就有很大的问题。   无论是谁都会想,怎么会如此干净?   慕母接通林添的电话后,林添说:“夫人,其实您若是担心夺舍问题,可以把先祖和慕祁安的生辰八字给我,我可以帮您算算他们之间的走向。”   这是林添的独家绝技,哪怕是沈家的传人,也不一定会他这招,更别说精通了。   移民后很多事已经无从考究,更别说慕循已经死了几十年了,慕母听到这话,几乎是死马当活马医,立马告诉了林添慕循和慕祁安的生辰八字。   林添用肩膀夹着手机,盘坐在床上掐指算着,一开始还算轻松,可是到了后面,他的手指却越来越推不动。   奇了怪了。   林添紧闭双眼,重新开始推算,修长的手指掐诀,进行到后面时,指腹之间像是有张力般,无法分开。   不仅如此,林添想要就停在这里时,整只右手却完全不受他控制,手指扭曲宛如麻花状地扭曲着,细听还有骨头一点点断裂的声音。   手机从肩膀处滑落在床上,林添满头大汗,左手食指中指并拢,狠狠地抽在了右手经脉上。   砰的一声后,一切才停了下来,林添喘着气睁开眼睛,满眼后怕。   别看动作简单,这种强行推算下去后,他起码两个月内都不能再帮人推算了。   怎么会这样?   林添举起仍在颤抖不止的右手,自手腕处蛛丝状的血管纹路浮现出来,像是要生生撑破皮肉裸露出来。   他苦笑一声,暗嘲自己真是越老越大意。   他拿起手机,酝酿了下话意,这才开口:“夫人……”   “我刚刚试着推算了两回,但是,我必须得告诉你,慕少爷和慕家先祖,似乎没有半点的血缘关系。”   慕母被镇住了,慕父也睁大了眼睛,追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有血缘关系?   慕父一点不怀疑自家老婆,辈分往上走,他也不怀疑自家父母。   他绝对是父母的亲儿子,而慕祁安也绝对是他的亲儿子,这是一脉脉传递下来的,怎么会推算出慕祁安和慕循没有血缘关系?   林添怕不是个假道士吧?   林添苦笑一声,他当然知道这事很让人难以接受,但是结果就是这样。   将两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绑在一起推算,算不出未来,也算不出过去,他强行算下去,以至于遭到了反噬。   “不对!”慕母的脑子比慕父转得快多了,在短暂的震惊后,她很快便反应出了问题所在。   “老公,不是我们这两代人出了问题,是祖母那一代……”   旁边放着的资料上,下面其实还写着这么一段话。   ——慕循突发恶疾后,其妻方曼香查出已孕一月有余,幸得上天眷顾,留下血脉。 第25章 第 25 章:他只是一条无家可归的犬罢了   时间拉回一个不久前。   庄苒关上门后,黑影贴着门缝,无声无息地钻入她的房间中,然后贴在她的背后,仿佛架在了她的肩膀上一样。   庄苒只是个普通人,她看不到黑影,只能莫名搭上自己的肩膀,揉了揉锁骨,不知道为什么肩膀突然往下沉了一沉。   她拧着秀气的眉毛,回到书桌旁,上面摆着一本笔记本,上面的文档已经基本弄好,只差收个尾了。   庄苒没有着急收尾,而是拿起手机,给魏巧巧发了个表情包过去,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是魏巧巧还是秒回了她。   魏巧巧现在才到家,不久前她刚下飞机,整个人都要散架了,庄苒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打扰她,但是她实在有点害怕,尤其是今晚慕祁安也不在。   魏巧巧:怎么了阿苒?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苒苒哦:ToT我在赶简历和要准备的资料,就是我之前提的那个公司。   魏巧巧趴在床上先嗯了一声,问庄苒写好了没。   庄苒慢吞吞地发来一个写好了,魏巧巧哼了一声,又夸奖了几句,继续问庄苒找自己是做什么。   这一次,庄苒的回复有些延迟,魏巧巧的消息发过去三四分钟后才得到回复。   这是正常的,山里信号很差,能不能发出去消息,或者打电话全凭运气。   苒苒哦:没事,就是想问你到家了吗   苒苒哦:巧巧,山里信号不好,我先去睡了,我们明天聊   魏巧巧:行,你先去睡吧   魏巧巧回完话,盯着手机屏幕,半晌后,用手指敲了敲庄苒的头像。   真奇怪,她想,是很困了吗?怎么连标点符号都不打了。   而此刻的古宅里,庄苒一动不动,也是好一阵后,才僵硬地扭了下头。   成功了。   黑影,也就是慕循完全贴在了这具身体上面,他很不适应这具身体,但是也没办法,整栋古宅里能让他附身的,只有庄苒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双腿使不上力气,便拖着朝外走,背也佝偻下来,行走时,活像是这具身体被几根线吊着走一样。   是一直走到门口,才堪堪抬起了头,但背部依然佝偻,若是有人看见这一幕,远远的,恐怕会以为这是一个将死的老妪。   慕循打开房门,他目标明确,操纵着庄苒的身体走向慕祁安的房间。在这个过程中,庄苒的身体因为脚后跟踮起,小腿拖在了地上,总是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起来又磨人,又吓人。   但是这个时候,古宅里只有一个正呼呼大睡的崔端,没人能察觉到这一异常。   慕循从慕祁安的房间里拿到红烛和香烟抱在怀里,他的背在这时,又稍微直起来了一些;而当他上到阁楼时,他的背完全挺了起来。   这也象征着,慕循适应了这具身体。   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很亮,将阁楼的大部分地方都照亮了。   四方桌上的香炉里,香烛香烟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滩凝固的蜡油和香灰,慕祁安走后没人上香,当然,他就算还在古宅也不会再上来上香了。   慕循现在能动,靠的都是这些香火,如果香火断了他又会陷入沉睡,所以今晚才不得不冒着被沈游发现的风险出来。   好在他很幸运,沈游今晚竟然同文灵一起出去了,慕循僵硬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   这样一来,他或许还有机会去看看郁慈。   他实在是……太想郁慈了。   慕循将方曼香的骨灰盒挪到另一边,换上新的烟烛,思及此处时,灵魂都痛苦得颤抖了下。   那些临死前的记忆,那些女人刺耳又充满怨愤的声音,把他的耳膜刺破,又把他的五脏六腑搅碎,让他宁愿当初在桥上没有追上郁慈,没有遇见郁慈。   又或者,在郁慈说要同他一起回津城时拒绝郁慈,哪怕不辞而别,也比现在好上千倍万倍。   酿成大祸,都是因为他太过天真,竟然真的以为能凭自己的力量改变一切。   他害惨了郁慈。   慕循到古宅时,告诉自己不要贪心,所以他哪怕知道沈游的所作所为,也全都忍耐了下来。   可是现在,再见爱人的机会就在眼前。   慕循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他贪心地想,就一眼。   就只看一眼。   慕循拿出香烟,捆成一把点燃,他吸收得极快,一把香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燃烧,烟灰哗啦啦地抖落在桌子上,其中隐藏着的星火,也一点点熄灭。   一把,一把,又一把,慕循不知足地吸着,很快就把所有的香烟香烛挥霍一空。   四方桌下一地狼籍,慕循从庄苒的身体里抽离出来,迫不及待飘到二楼。   他不敢进去,便只在外面阳台上朝里看着。   郁慈睡着了,白天里他同沈游亲了太久、闹了太久,黄昏时便没有什么精神了,是强撑着要等文灵出现,才又捱了一段时间。   他这段时间总要睡觉,不是人那种舒适的安睡,而是昏昏沉沉的,有意识地躺在某个囚笼里,醒不过来,也感知不到外界。   这是暴风雨前夕的平静,但是很快,这种平静也被打破了。   当地下室里的沈游破坏阵法时,郁慈的身体也骤然遭受重创,他疼得清醒过来,与此同时,无数的记忆再度涌入脑海。   太多了。   多到一时之间塞不下,也看不完。   郁慈扬起脖颈,雪白的皮肤上布满汗珠,乌黑的发丝好不容易长长了一点,发梢都蜿蜒地贴在锁骨和肩膀上。   很痛苦,但是对郁慈而言,又没那么痛苦。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窥探到自己生前的一角;也只有这样,他才有可能在某个瞬间,想起自己的父母长什么模样。   他难受到极致,朝床的外侧微微歪着头,咬着唇,小声喊了句:“慕循。”   慕循听到了,热泪盈眶,浑身的黑雾都激动地在外散。   他想要冲进去,想要不顾一切地抱起郁慈,告诉他自己在这儿,事实上他也正在这么做。   但是当他穿过阳台的窄门时,却又感觉到沈游也在朝这里赶来。   慕循知道,自己不能被沈游发现,而且郁慈现在更需要的,也是沈游。   他停在了窄门处,纠结到目眦欲裂,双手抓破自己的胳膊,最后一狠心,还是走了进去。   他站到床边,用几近哽咽的声音喊了声阿慈。   接着,又触碰郁慈的手,将自己刚刚吸收到的香火一点点传递过去,哄似地说着:“不疼了…不疼了,一会就不疼了……”   他贪恋着这一点温存,但是,又为郁慈不搭理自己而感到痛苦。   尽管他知道,郁慈可能只是没有听到。   在沈游跑到房间门口时,慕循才不甘心地从阳台逃走,这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险,但沈游太担心郁慈了,什么也没察觉到。   于是,这又给了慕循一点希望,他返回阳台,藏匿住自己的气息,想要等郁慈好了之后再走。   沈游打开房门时,立马就喊了一声阿慈,而郁慈竟然也很快给出了反应。   只是他的声音太小,谁都听不见,但是曾经和他朝夕相处那么久的慕循不可能听不见。   慕循不用听的,他只需要看,就能知道郁慈在说什么。   郁慈在说,慕循,我疼。   抱抱我。   可是郁慈口中的慕循,不是他——慕循自虐般看着沈游将郁慈抱在怀里时,意识到了这件事。   郁慈口中的慕循,不是那个让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而是最近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慕循”。   是沈游,是慕祁安,唯独不是真正的慕循。   那一刻,慕循才是真正的落荒而逃。   慕循回到了阁楼里,比起二楼的热闹,这里能陪着他的,只有一个昏迷的庄苒,一个用怨恨目光看着他的女人遗照。   他太痛苦了,蹲下身抓住自己的头发,哀鸣地不停叫唤着。   他做不到,就算他一直告诉自己,只要一切是为了郁慈好,就算是被代替,被人霸占身份也无关紧要。   可当他真的看到郁慈将沈游当做可以依赖到人时,他嫉妒得要疯掉了。   他这样做,和那种窝囊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奸夫恩爱的丈夫有什么区别?   慕循多想冲进那个房间大声拆穿沈游的谎言,多想告诉郁慈他在这,慕祁安不是他,沈游更不是他。   就算慕祁安是他一手创造出来的替身,可沈游算什么?沈游只是一个仗着自身本领撒谎成性的骗子罢了!   沈游是个骗子,他借着自己的身份,做了那些自己渴望了几十年的事。   慕循原本也可以将郁慈抱在怀里的,原本,也可以听郁慈对自己撒娇的……   可这一切早就被毁了,早在几十年前,他毒发身亡的那个夜里毁掉了!   慕循抬起头,怨恨地盯着方曼香的遗照,他大概是气疯了,竟然看见遗照上的女人扭曲了一瞬,用嘲讽的笑容看着他,仿佛在说:你不也是个骗子吗?   他走到四方桌前,举起方曼香的骨灰盒想要狠狠砸在地上,却又在最后一秒卸了所有的力气。   慕循将骨灰盒重重砸在四方桌上,流出血泪。   他只是一条无家可归的犬罢了。 第26章 第 26 章:沈游只是,不得不给自己戴上绿帽子   沈家主家在津城的市中心,离这并不远,现在科技发达,不像以前要坐绿皮火车,如果快一点,两三天就能来回一趟。   当天夜里沈游就收拾好了行李,他打算快去快回,如果顺利,一周内就能回来,就算不顺利,时间也足够。   总之,这件事拖不得。   他唯一担心的,就只有郁慈的情况,但是这也好解决。   沈游在前院里找到那种单独装花的坛子,这种坛子底部镂空,根茎这些和周围的杂草错综缠结,里面的花都枯萎了,根本看不出来曾经是什么品种。   他将坛子里的东西都倒出来,又将坛子洗干净,底部用一页书纸封起来,最后再在坛身上画下一道符,照了照月光,一个简易的装鬼坛子便做好了。   这不是给郁慈用的,而是给文灵的。沈游将坛子放在房门后面的角落上,让文灵将她的尸骨带一截过来。   文灵飘出去,不避讳地拿来了自己的头骨,好在坛子没有盖而且是敞口,倒也装得下,就是看起来渗人得慌。   她的头骨放在沈游手里,显得小小的,这是因为她死的时候还不满十八岁,身体还没完全发育好就被定格在了这一刻。   沈游将文灵的头骨放进去,用布将坛口捆住,告诉文灵天快亮的时候就躲进坛子里,这样她就不用沉睡过去,也不用再回到那个地下室里。   当然,她也只能呆在坛子里。   文灵眼前一亮,围着坛子转好不稀奇,在沈游交代她注意事项时,才想起来不对劲的地方。   她狐疑地瞄了沈游一眼,露出那种属于姑娘家的娇憨:“沈游,你先前怎么不早点弄?”   这种好东西,竟然到现在才拿出来,要是早点拿出来,她就能多陪在郁慈身边一会了。   被关在坛子里虽然无聊,也比没有意识地睡过去一天好。   沈游摸了摸鼻子,极好的敷衍道:“先前我又不知道前院有这种花坛,这坛子还是你带我去地下室时才看到的。”   这当然是说谎了,要是想让文灵白天也在,他有无数个方法,不一定非得用这花坛子。   他只是之前压根儿不打算这么做,要是让文灵白天也跟在郁慈身边,光是想想就是天大的灾难。   想亲、想抱、想舔郁慈的耳垂……这些接触要是被文灵看到了,不得时时刻刻赏他白眼?   沈游自我定位还是很清楚的,他知道自己在文灵眼里,早就和那种拐走千金的黄毛小子差不多了。   文灵哦了一声,也没太纠结这事,然后又别扭地问:“你不会一去就不回来了吧?”   和当初的慕循一样,不,沈游要是真这么做了,那就是比当初的慕循还要畜牲。   沈游是知道的,他如果不回来,郁慈就只能等死了。   “不会不回来。”沈游声音很淡,很轻,也很认真。   他眸子流转间,视线落在郁慈身上。   他补充道:“最多一周,我就会回来,到时候带你和你家少爷离开这里。”   到时候,他还要和郁慈正式结阴亲。   当然,这就没必要告诉文灵了。   到时候再说吧。   四五点的时候,沈游联系石忠上来接他,这几天来回折腾,石忠都快成这一帮青年的专属司机了。   他是闲着也闲着,又能赚外快,于是来的特别勤快。   大概是因为最近总上山,只用了半个小时石忠就上来了,而且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人。   是慕祁安。   这家伙满打满算,出去了都没到半天,就回来了。   慕祁安拿到牛眼泪和符纸后,怎么都睡不着,他翻来覆去,一闭上眼睛就都是郁慈,又完全不觉得疲惫,只有满满的兴奋。   其实他也不是没休息过,下山的时候他就在车上睡了一会,林添没到之前,他无聊又不太乐意玩儿手机,也在民宿里躺了会,这一来二去的,早就把觉补够了,现在睡不着好像才正常。   慕祁安想着,拿过手机,立马就给石忠发了条消息过去,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拿起林添给他的牛眼泪观察起来。   林添把自己打扮的花里胡哨的,送的东西却非常朴素,牛眼泪用一个做成葫芦状的透明玻璃瓶装着,没有装满,上下颠倒时,便会形成一股水流。   慕祁安看了又看,倒了又倒,最后木着脸,得出一个结论。   牛眼泪看起来和普通的水没什么区别。   这着实有点无聊了,但他本来就只是打发时间,也没必要去深究自己这一举动是不是有点没脑子了……   得出结论后,慕祁安又躺下去,将葫芦瓶子对准头顶的吊灯继续看,心思慢慢的,飘到了九霄云外去。   他特意将手机的音量调到了最大,在石忠回他时,立马就又回复了过去,说要上山。   后来天没亮,林添也没醒,但慕祁安就已经坐上了回家的车。   沈游在大门处等车,他并不知道慕祁安在车上,这是因为石忠开车后要专心,忘记了和他说,但慕祁安却知道他要下山的事。   慕祁安下了车,走到沈游跟前,他心情实在有些好,就这么两三秒的功夫,竟然还观察到了沈游过于苍白的脸色。   慕祁安问沈游怎么突然要下山了,沈游冷漠地看着他,没撒谎也没讲真话,说自己有事,要回沈家一趟。   这就涉及沈家私事了,慕祁安不好询问,便点了点头,又哎了一声,问:“那你还回来吗?”   “大概一周后回来。”沈游将东西放在车上,整个过程看起来不紧不慢,给了慕祁安搭话的可乘之机。   他并不是有耐心,而是身上有伤,又没怎么休息好,又不想叫别人看出端倪。   慕祁安说了句好,不知怎的,心里竟然觉得有些失望。   这个呢,绝不可能是因为沈游的态度看起来很敷衍,沈游就是这种性格,对自己喜欢的人话多,但是对别人就是话少且攻击性极强。   给人一种不在意的蔑视感。   慕祁安想要揉一下自己的胸口,但手一摁,就摸到了被他放在领口口袋里的牛眼泪。   他的嘴角不自觉挂起笑,终于不再缠着沈游了,提醒人路上小心后,就示意两人出发。   沈游上车后就又戴上了自己的鸭舌帽,将其盖在自己脸上,抱着手,往后一靠开始闭目养神起来,丝毫不给石忠同自己搭话的机会。   他没精力应付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得养精蓄锐,毕竟回去还要应付那一群成了精的老家伙。   石忠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察觉出沈游的意思后便专心开车,甚至贴心注意着不要让轮胎蹦到石子儿。   慕祁安往房子里走,用气音哼着一些欢快调子。   如果他早早就抹了牛眼泪在自己眼睛上,就会发现此刻有一只鬼正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打量他,伸出长出尖锐指甲的手,在他的脖子处做出掐死的预备动作。   因为慕循,文灵现在很讨厌慕祁安,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恨。   她原本是打算出来送送沈游的,没想到慕祁安从车上下来,对上那张更显得年轻一些但依然可恶的脸时,文灵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杀意。   她当然知道慕祁安不是慕循,也不应该把怨气撒在慕祁安身上,可自己的亲人变成那样,又有几个人能保持冷静?   更何况她又不是人,她是鬼,还是不讲道理的怨鬼。   而且慕祁安还是慕循的后代,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她对慕祁安宣判死罪了。   她家少爷被困在这里不见天日,慕循却在其他地方儿孙绕膝,这让她怎么可能不对慕祁安心生怨恨?   文灵没有对慕祁安动手,全都是因为沈游临走时说的那些话。   昨晚的时候,沈游没有提到慕祁安,但是今天临走前,他纠结万分,还是选择对文灵开口:“这几天…让你家少爷去找慕祁安,他身上的阳气很补,很快就会回来了……”   沈游当时语序已经有些混乱了,甚至一点也不想说下去,可他还是强逼着自己在说。   没有哪个男人能容忍绿帽子的存在,尤其是在知道这顶绿帽就是实打实会在将来戴稳在头上的绿帽后。   沈游只是,不得不给自己戴上绿帽子。   他走后,慕祁安的阳气就是郁慈活下去的关键,所以他告诉文灵,就算郁慈不去找慕祁安,她也要引着慕祁安到那间房里去,同郁慈恩爱。   沈游知道,这个恩爱,可以是任何事。   但他别无办法,只能妥协。   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左右不过一周,而且这件事过去后,他正宫的位置就稳了。   虽然沈游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插足的一方,但是郁慈先找了慕祁安也是事实。   他确实是后来者。   不过现在可就不一定了。   沈游能苦涩地感觉到,在他这么说了之后,文灵看他的目光都变得柔和了。   文灵是真的没见过这种男人,但是因为这事儿,她也打从心底里认同了沈游。   与之相对的,就是对慕祁安的态度。   文灵不能对他出手,但这不代表她不能给慕祁安使绊子。   她朝着慕祁安吹了口怨气。   霉雾就在青年的眉宇间凝聚起来了。   ————————   后面要修改一下更新时间了,然后就是章节字数会增多哦[垂耳兔头] 第27章 第 27 章:很白,很嫩,掐上一把能出水似的   慕祁安进到古宅里时,庄苒正从二楼上下来。   她揉着肩膀,满脸疲惫,整个身体酸痛到提不起一点力气。而当她看见慕祁安时,她先是愣了一秒,接着整张脸都红了。   庄苒就穿了睡衣。   她今早醒来时疯狂盗汗,浑浑噩噩,也不记得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茫然地想了一会后,喉咙又干又痒,她便直接出门,想要到一楼给自己倒杯水喝。   没想到这么巧,撞上了刚回来的慕祁安。   其实早应该发现的,慕祁安进来时并没有收敛,脚步很重,大门处离楼梯有很长一段距离,庄苒那时候就在楼梯口了,不可能听不到。   但她的精神也真的很差,睡了一觉起来反而像是好几天没睡过,一直有耳鸣,完全没注意到外界的声音。   当她注意到慕祁安时,慕祁安也已经看到她了,这下想要装看不见也不可能了。   所以庄苒愣在那儿,抱着自己的肩膀,干巴巴地红着脸说了句早。   “怎么起这么早?”慕祁安心情很好,但完全没注意到庄苒的异常。   庄苒解释道:“睡醒了…慕哥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哦,事情办完就回来了。”慕祁安想到什么,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牛眼泪。   他看起来,简直就像个要去见心上人的毛头小子。   庄苒没再问下去了,也完全没发现慕祁安的反常,事实上她已经尴尬到要脚趾抠地了,简直后悔死自己没把睡衣换掉就下来了。   她匆匆解释自己要下去拿水喝,然后走到慕祁安的另一边,想要继续往下走。   慕祁安非常绅士地侧过身让她,庄苒憋着一口气下了楼,回头看不见慕祁安后,才狠狠大口吸气。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图方便和侥幸心理不换睡衣就出门!   慕祁安上楼,直奔自己的房间而去,再即将走到房门口时,突然就被自己绊了一下。   ?   慕祁安眼疾手快抓住门把手,这才不至于出洋相地直接磕在门上。   他稳了一会后缓缓站起身来,盯着眼前深色的木门,后背都是紧绷起神经又放松下来的冷汗。   慕祁安的鼻子很挺,他也很重,练了一身的活肌肉,这要是撞上去,保管破相。   他可不想还没等到晚上找到郁慈,就先给自己磕破相了。   慕祁安虽然不喜欢这张脸,但也不希望自己鼻青脸肿地去见郁慈,那太不尊重人了,也太出洋相了。   是太得意忘形了吗?慕祁安拧开门把手,又皱着眉,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仅仅是因为太开心就走错了步子,自己把自己绊倒?   慕祁安走进去,这么一下后他也冷静下来了,每一步都走的很小心。   接下来倒没什么事发生,慕祁安安全走到了床边。   他将牛眼泪和符纸放在枕头下面,压着,过了一会,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把牛眼泪再放回口袋里,一定要贴身带着。   来来回回后,外面的天也彻底亮了,仔细听,树梢上还有鸟儿在叫,叽叽喳喳的,好不惬意。   慕祁安没有立即就使用牛眼泪,而是想等到晚上再弄,这是因为之前郁慈都是晚上才出现,他便自然而然地认为,鬼只能在晚上出现。   至于白天的时候……慕祁安沉思片刻,决定还是正常地过,他并不想让庄苒和崔端发现郁慈的事,这有点超标了,尤其是这两人都是怕鬼的货。   就这样,慕祁安愉快地决定好了一天的行程,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刚刚的倒霉不是结束,而是个开始。   接下来,慕祁安在各种时间、各种地点,遇到了包括但不限于喝水塞牙缝,吃饭噎住,走在平地上又莫名绊自己一下等等意外,堪称行走的霉人。   这已经是以肉眼可见的,连别人都能察觉到的倒霉了。   晚饭时,慕祁安甚至从外卖里吃出了不明物体的尸体,但在场三个人没一个把这归结于是外卖不干净。   崔端和庄苒看着不明物体,捧着盒饭,默默远离了慕祁安。   他两都要凑到一堆坐着了,和慕祁安之间的距离隔了很远,只是没有泾渭分明那么夸张。   刚回来时,慕祁安对谁都是好脸色,可是现在,他的脸已经臭得不能再臭了。   他放下盒饭,深吸一口气,竟然无语地笑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倒霉的次数太多了,他竟然丝毫不觉得意外,要是这份盒饭里没吃出什么东西,他反倒要怀疑是不是潜藏了别的什么危险。   很好,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慕祁安同另外两人说:“我吃好了,我先上去了。”   最后一句是疑问句,但是没人反驳他,庄苒和崔端更是乖乖地点了个头,眼底溢出些许同情。   慕祁安走后,两人又迅速扒拉了下自己的盒饭,什么都没扒拉出来。   他们面面相觑,不确定又极饿地继续吃起来。   这绝对不是盒饭的错!   慕祁安走的极快,正气着呢,脸色越来越冷。   这个时候只是下午,连傍晚都算不上,他没吃好饭,上去了也是无事可做   这一天的倒霉程度已经让他觉得是在度日如年了,可偏偏还没完,估计还要等两三个小时天才会黑,他才能抹上牛眼泪去找郁慈。   慕祁安抓了抓头发,当他已经能看到二楼的地板时,不经意往走廊上一瞟,整个人倏地定住了。   沈游走后,因为要给走廊留点亮光,庄苒便将他的房门打开,整个走廊上,只有那间房是打开了门,所以非常的显眼。   慕祁安的视线没有特别关注某一个地方,自然而然地就落在那儿,也因此,一眼就看到了藏在门后面的一点蓝色衣摆。   他视线很好,哪怕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也能看见不只是衣摆,还有一点雪白的指尖扒在门的边缘,像是门后面随时随地会探出什么东西来。   慕祁安无比确认自己没有抹过牛眼泪,也无比确认自己现在没有在做梦,因为他停下来的时候就立马掐了一把自己,很用力,也很疼。   他很想郁慈,在回忆中将郁慈的形象越来越具体化,也因此只通过这么一点露出来的地方就能确认那是郁慈。   真正见到时,远比设想中要紧张无措的多。   让他一时之间宕机了,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生怕一个呼吸就全都消失了。   慕祁安抬起脚,僵硬而小心翼翼地迈过最后几个台阶,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门,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眨一下眼睛郁慈就会消失。   一切的倒霉仿佛都是在为此刻做铺垫。   那雪白的指尖没有收回去,郁慈扶着门,又露出一点来,是莹白的足。他没完全从门后面走出来,但是已经察觉到了慕祁安,便颤着声,怏怏了一句:“阿慕……”   他的声音很小,可走廊上也足够安静。   于是就像造成回音般,不断在慕祁安耳朵旁响起。他脑袋轰得一声炸开,顿时什么也顾不上了,连走带跑地过去了。   他越过门,看到了半个身体都贴在门上的郁慈。   艳鬼很不舒服,头发贴在脸颊、额头上,白白的耳朵尖露出来一点,唇殷红,周围都是粉的,眼睛里洇出水雾,下颌边压在自己的肩膀上,衣服松垮地裸着半个肩膀。   就和沈游预料的一样,郁慈醒来后魂体非常虚弱,他被阵法夺走了太多力量,现在急需要补缺,需要血,或者是男人的阳气。   他没有看见沈游,以为男人出去了,便从床上撑起软绵绵的身子,要出来找人。   郁慈其实已经出来了好一阵,他喊了几声阿慕,没有人回应他,于是就抿着唇,扶着墙,一点点走到沈游房门口。   里面没有人,郁慈靠在门上,想不明白沈游去哪儿了,他愣了好一会,才又慢吞吞地从隔壁房间探到点“慕循”的气息。   而那时,慕祁安正要出门下楼吃晚饭,他开门时郁慈又喊了一声,可他毫无知觉,直接下了楼。   这一次,郁慈没有再认为“慕循”是故意不理自己,他记得沈游说过的话,用最后一点力气,现了形。   他知道,“慕循”有时候没开阴阳眼,就会看不到他,要他主动现形才行。   他没有力气下去找慕祁安,只能在这儿等。   郁慈又等了一会,才等到慕祁安上来。   当男人站在自己面前时,用那种黏糊糊的气音喊人,又喷发出馥郁浓郁的香气,是早已分不清的艳鬼本能在作祟。   而他也确实成功了。   慕祁安定定站在郁慈跟前,往下看,郁慈的小腿和足都露了出来,蓝衫太薄,尤其是下面,只是一层薄薄的水色云雾,若隐若现,根本遮不住什么。   慕祁安就能清晰看见大腿上丰裕的肉,并很不合时宜的,口干舌燥起来。   很白,很嫩,掐上一把能出水似的。   慕祁安不得不承认,郁慈就是天生的艳鬼,他长得这样动人心魄,就算是变成了其他的鬼,让别人去猜,也只会猜他是艳鬼。   郁慈又喊了一声“阿慕”,肩膀一松,整个身体便要滑下去。   慕祁安呼吸一滞,下意识便伸出双臂要接住郁慈。   当他接到郁慈时,楼梯处又传来了咚咚咚的上楼声。 第28章 第 28 章:郁慈揪着慕祁安的衣服,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崔端抱着桶方便面走来时,慕祁安就站在沈游的房间门口。他长得高,只比房门矮了两三寸,手臂扶着门似乎要关上,但整个人都在门里面,看起来就像是要进去一样。   人无论如何不可能和门一样宽,因为地区不同,若非特别要求,当地都只会做适合生活在这里的人的门宽。   慕祁安将这扇门半关着,身体挡住了余下空间的全部视线。   外面的人除非将他推开,或者故意凑得极近,到缝隙里去看,才能看到一点藏在后面的蓝衫。   “慕哥!”崔端喊了慕祁安一声,他走到慕祁安跟前,嘟囔了一句,“奇怪,我刚刚好像听见你在和谁说话?”   慕祁安没有回答,崔端也并没有过多纠结,他本来就只是想说句开场白,这可是山里,本来就有很多怪声音,而且他根本没听清,自然以为是自己把那些模模糊糊的声音误听成了有人在窃窃私语。   但那怎么可能?   这古宅里就他们三个人,慕祁安还能和鬼说话不成?   崔端为自己的想法发笑,眨了眨眼睛,视线忍不住往慕祁安身后看去。   他单纯只是好奇而已,但也让慕祁安立马变了脸色。   慕祁安不动声色地倚在崔端看的地方,挑眉问:“看什么看?有事说事。”   崔端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心里的好奇暂时被压制下去。   他举了举手里的方便面,献殷勤道:“慕哥,这是阿苒托我上来给你的,你刚刚不是没吃饭吗?阿苒她可担心了……”   那张嘴喋喋不休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慕祁安低眉听却完全没听进去,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典型代表。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郁慈身上。   刚才听到脚步声时,是慕祁安眼疾手快将郁慈抱起走到沈游的房间里,这才没被崔端发现。   他非常确定崔端也能看到郁慈,这是直觉,非常可怕的直觉,事实证明他没有感觉错。   崔端一上来就说自己听见了对话声,好在他比较蠢,没有细究。   要是换成沈游,慕祁安不敢想会是怎样剑拔弩张的场面。   不用应付崔端后,慕祁安的精力就全放在了郁慈身上,他看不见,就全凭感觉,在脑海中描绘出一副郁慈贴在他背上的画面。   郁慈贴的很紧,整个身体趴在了慕祁安身上,无孔不入地摄取着阳气。   慕祁安的阳气和沈游的血有着不一样的味道:前者浓烈而刺激,像加了柠檬汁的鸡尾酒;后者则醇厚甜美,像喝再多也不会醉的葡萄汁,但无论是哪款,都是郁慈喜欢的味道。   而且,郁慈已经很久没吸过慕祁安身上的阳气了。   像是突然犯了人瘾的猫,郁慈揪着慕祁安的衣服,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慕祁安因为他的动作,半个背部都发麻着,又因为崔端就站在自己跟前,有一种偷情的错觉。   崔端似乎没完没了了,见慕祁安没有打断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慕哥,你说人家庄苒多稀罕你啊,你可不能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这简直是明示了,慕祁安要是还没听出他什么意思,那才有鬼了。   他眉心一跳,不知道崔端怎么就把事情牵扯到庄苒身上了,立马冷声道:“崔端,要说就好好说,你怎么扯到庄苒身上了?”   他是完全没听崔端之前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崔端打从一开始就在提庄苒,完全是为了庄苒而来的。   崔端被慕祁安吼住了,愣愣地看着慕祁安语速极快地继续朝他输出:“你这简直是乱牵红线,没有经过本人同意就到处瞎说,庄苒知不知道你在造谣她?”   崔端瞪大双眼:“造谣?!”   “不是造谣是什么?”慕祁安一边说就一边想,终于想起来崔端最开始说的那几句了,不耐烦质问道,“庄苒知道你借她的名义上来送方便面吗?”   崔端不吱声了,心虚地挪开视线。   这倒是还真被慕祁安说对了,他本就是临时起意,庄苒什么都不知道,在他拿着方便面上楼的时候还问他去干什么。   可他这不也是好心吗?   “况且!”   慕祁安顿住,接着斩钉截铁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你以后不准再这样乱说造谣,也别乱传我和别人的关系,搞得我跟个渣男似的。”   崔端的话不就是在指责他是个渣男吗?郁慈听到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想,什么叫“别辜负人家的心意”?   慕祁安简直要喊冤枉,要告崔端诽谤了。   深扒过往,他自认从未做过什么越距的事,崔端这话同和把他和庄苒绑在一起有什么区别?   “等一下,等一下!”崔端脑瓜子嗡嗡的,揉了揉耳朵,非常不敢置信道,“我有嫂子了?”   ……   慕祁安心跳一漏,想到以后崔端叫郁慈嫂子的画面,火气竟然呲溜一下子就消了。   他抱着手臂,干咳了两声,反驳道:“你别瞎喊,我还没追到他,你这样喊他会生气的。”   崔端连忙说了两个我懂,然后在嘴巴上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同时心里非常懊悔。   他都不知道这事,他要是知道,无论如何也不会做撮合庄苒和慕祁安这种混账事。   可是……   “慕哥,之前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啊?什么时候的事,你都没和我提过。”   “最近的事。”慕祁安叹了一声,他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和崔端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大多都超出了几人的认知。   最近?最近不都和他们在一起吗?去哪儿能认识嫂子?   崔端看了看慕祁安,琢磨了一会,恍然大悟。   他慕哥肯定也是暗恋,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舔狗,这才说人是最近认识的。   崔端好奇极了,连慕祁安都要追这么久,而且还没追上,得是多美的天仙?   他这样想,便也这样问了,慕祁安嫌弃地看着他八卦的神态,伸出手戳他手里的桶装方便面,非常冷酷地说:“人都还没追上,你在这儿问什么问?”   “行了,下去吃饭吧你,方便面也带下去,我又不是手脚不能自理,饿了自己知道泡面。”   他看起来已经很不耐烦了,崔端已经达成了目的,虽然是以另一种形式,但还是麻溜地就滚了。   几乎是崔端一转身,慕祁安就后退一步,一把将门关上。   砰的一声极响,将想起了什么事正要转身询问他的崔端直接震住。   崔端半侧着身子,对着空落落的房门摸了摸鼻子,心里有无数个疑问闪过。   比如慕祁安怎么不回自己房间,反而要进沈游的房间;比如沈游的房间怎么闻起来有一股香味,是特别好闻的味道;比如慕祁安现在这么做,是不是和之前让他监视沈游有关……崔端憋着这些问题,很不舒服,但要是让他去敲门问慕祁安,也是不敢的。   所以崔端也只能下楼了,他跑上来的时候没和庄苒说清楚,总不能直接把人丢在客厅里,而且他确实没吃晚饭就上来了。   下楼的时候,崔端用胳膊肘夹着方便面,给魏巧巧发消息,删删改改了几句话后,还是觉得不合适,干脆只发了一句话过去:慕哥有喜欢的人了。   这是崔端第一次这么快收到魏巧巧的回复,魏巧巧发了三个“?”过来。   看吧,看吧,崔端苦哈哈一张脸,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回复。别说是魏巧巧了,如果不是听到慕祁安亲口这样说,他也不会相信。   他纠结地又发了好几条消息过去,一两条重复着,都是在发誓这一定是真的。   这种事慕祁安不会开玩笑的,因为父母的原因他对另一半很认真,如果不是特别喜欢,特别想追,不可能那么直截了当地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而且表现得非这个人莫属。   崔端相信慕祁安,只懊恼自己没早点问慕祁安,这要是问了,就不会出后面的这些大乌龙了。   多尴尬啊,他想,要是有人在自己有心仪的对象时还撮合自己和另一个女孩砸一起,不揍那人两拳都算好的了。   身为好兄弟,他这次可真是尽帮倒忙了。   崔端见魏巧巧一直没回自己,又唉了一声。他现在希望的,就是魏巧巧不会因为这事儿迁怒自己,影响自己的爱情前程。   魏巧巧当然没空理他,她已经给庄苒打去电话了。   这些事,慕祁安通通不知道。   他在沈游的房间里,正在哄郁慈松开抓着自己衣服的手。   郁慈在“进食”时总是最乖的,但是,也不太能听进外面的声音。   慕祁安低着头,手往身后摸,轻松就摸到了郁慈的腰。他的掌心很厚,又热,滚烫的上下熨了一遍又一遍,很容易就擦枪走火,摸到不该摸的位置上。   慕祁安自己发现不了的,所以当他的手指向下,摸到腰缝更往下一点的地方时,郁慈陡然打了个哆嗦。   也松开了手。   他不揪着人衣服时,就没力气站稳,要掉下去,慕祁安极快地转身接住了他,几乎是一瞬间将艳鬼接住。   ——挤着肩膀上的一点嫩肉,紧紧地抱住,当慕祁安发力时,郁慈便脚不沾地地被他抱举了起来。   一人一鬼朝着床榻走去,那个姿势并不舒服,所以慕祁安又调整了下,臂膀抱着郁慈的大腿,将人托举坐在自己的手上,这一点也不费力,因为郁慈根本没有重量。   轻飘飘的,同羽毛一样。   无论被怎么抱,郁慈都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用力贴在慕祁安身上。   和人在一起时,他就能表现的像个人,脸颊上泛着粉,那种容易堆积黑色素的地方,原本是苍白的地方,都恢复了生机。   慕祁安坐在床边,郁慈便顺势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双腿闭拢,手摸索着环住了他的腰。   郁慈身上明明是很冷的温度,却还是给慕祁安造成了不小的刺激。   须臾之间,他就热的不像话,活像是刚用开水烫了一遍身体。   “老婆……”慕祁安下意识这样喊道,他完全是喊顺口了,又被终于再见到的思念冲昏了头。   他呼吸急促,说,我好想你。   郁慈昏昏涨涨的,腰被慕祁安摸到软得不像样。   他用指尖蹭了蹭慕祁安的脸,这是个安抚的动作,明明已经不能思考问题了,潜意识里却清楚知道,眼前的“慕循”不是沈游,而是慕祁安。   是那个会用很重的力气抱他,一声声叫他老婆的慕祁安。   倘若不是这样,郁慈不会只汲取阳气,他还会攀着慕祁安的脖子,去找那几处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暗示慕祁安划开脖子供自己享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郁慈其实已经算一个优秀的艳鬼了,他总是能轻易调动起男人的欲望和坏心思,又让其堕落。   就比如此刻,他下意识顺着慕祁安的话,吐出绵绵的香气,用鼻尖去蹭慕祁安的鼻梁,应和道:“我也很想你……”   这也算不上谎话,他确实很想,尽管昨天还和“慕循”黏在一起。   柔嫩的唇瓣几乎要贴在慕祁安脸上了,又或者说,已经贴在上面了。   郁慈的嘴唇饱满微翘,唇珠非常明显,唇色鲜艳娇红,不是那种正红色,而是偏粉一点的。他没有一点唇纹,说话的时候像是在放钩子,唇缝张开一点,能窥探到里面属于人的那种嫩嫩的肉感。   慕祁安知道,那是很欲很软的内腔,他曾经尝到过,并且无论怎么尝都不会知足。   慕祁安闻到了一股更为浓郁的香甜味道,眼前晃过白里透红的色彩。   那张漂亮的脸没有因为凑得过于近而变形,反而让慕祁安看清了更完美无瑕的细节。   是连脸上的绒毛都过分漂亮的存在。   慕祁安从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喜欢上同性的一天,但是事实证明了,不要对自己的未来说的太绝对,否则一定会被打脸。   他不是没见过同性恋,慕家移民的那个国家开放极了,非常支持自由恋爱,初高中的校园里随处可见男女、男男情到深处地拥吻,互相抚摸彼此的身躯。   这种风气本应该影响到他,但是慕家又是个保守的家族,虽然移民了,封建的内在却无法改变。   老一辈的人都瞧不上新思想新文化,他们固守在自己的认知里,对小辈也如此告诫。   慕家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为了寻求更好发展选择移民,却又十分看不上这里的风气。像慕祁安的父亲、祖父,都是在移民的国家长大,爱人却又都是原本国家的人。   这样冲突的性格导致慕家的漂泊感一代更比一代重,最终是受不了了,才在慕祁安父母这一代做了决定,要认祖归宗,回到大陆。   慕家的家风或多或少影响到了慕祁安,所以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应该也是个直男,直到遇见了郁慈。   他想,他应该也是认同自由恋爱的。   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喜欢的是他本身,又怎么会在意性别这么一个小小的问题呢?   郁慈很喜欢贴着慕祁安,他说完那句“我也很想你”后,就又贴了上去,将整张脸都埋在慕祁安的肩膀上,然后用力地左右蹭弄。   慕祁安被弄得脖子发痒,浑身过电般躁动难耐,他环住郁慈的腰,将艳鬼整个往自己怀里收了收,视线往下一扫,就看到了郁慈明显变短的头发。   其实早在看见郁慈的第一秒慕祁安就看到了,但是那时有更值得注意的地方,所以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细想这件事,而是记在心里。   鬼魂也可以剪头发吗?   慕祁安不知道,他没有问过林添,他只问过林添艳鬼是怎么生存的,以及,要怎么接近艳鬼。   那天晚上的时间并不够他一下子成为一个精通此事的专家,他依然是个门外汉。   郁慈的头发很长,很黑,又多又软,远远看时就像一段黑到发光的绸缎,只是看着就会让人觉得爱不释手的程度。   这几乎已经是艳鬼的标志了,可是现在却无端地少了一大截,不能再逶迤地拖在地上,只到肩膀的长度,虽然还是那么黑那么,但还是会让人觉得惋惜。   郁慈很喜欢自己的头发,慕祁安记得之前梦里时,他要抱着郁慈,郁慈就小心地将头发扫到了一边,不想让他的手臂压到哪怕一根。   所以,这也不可能是郁慈自己剪断的。   他上次梦到郁慈,不过才两三天,连一周都不到,怎么会突然就变了这么多?   慕祁安的手臂向上横过郁慈的腰背,指腹碰到一点晃动的发梢,痒得厉害。   他不可避免的,继续联想更多的事,然后猜测到——郁慈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这并不是无端猜测,而是他将自己看到郁慈后直到现在的整个过程复盘一遍,从而得出来的结论。   林添说过,艳鬼需要阳气,如果长时间吃不到阳气,就会变得孱弱;如果一直吃不到,就会连投胎也做不到,直接魂飞魄散。   郁慈现在的状态就挺像那么回事,他贴着自己,可能就是因为自己身上的阳气,但是头发可能会因为没有摄取阳气就消失吗?   慕祁安不知道,但他不蠢,如果真是这样,那头发之前为什么还会长那么长?   是其他方面出了问题。   片刻后,慕祁安这样笃定地想着。   ————————   我有点不舒服,这两天调整更新就这样弄吧   之后章节应该会加到一章4k到5k 第29章 第 29 章:足尖绷了绷,脚趾圆润晶莹,指甲盖都是粉的   “老婆,你是不是不舒服?”一阵摩擦声后,慕祁安轻拍着郁慈的肩膀,这样询问道。   郁慈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声,手臂圈着慕祁安的脖子,因为这句话终于舍得露出小半张下巴来。   他其实很想慕祁安亲亲他,但是不知为什么,又不太乐意说出口。   好在慕祁安还算懂事,接着便又问他,这种不舒服是不是要用阳气解决。   郁慈抬起头,撞进一双黑沉的眼睛里,是另一个人在看他,从未挪开过视线,也一直在等他的回答。   慕祁安连接下来郁慈有什么反应,自己要说什么都假设好了。这种面对喜欢的人的怦然心动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消停的,他脑袋里想了很多,乱糟糟的堆在一起,以至于他不能及时做出正确的反应。   他本应该立马就告诉郁慈自己不是慕循,也应该说出慕循和方曼香的事,但是郁慈已经很不舒服了,他要让郁慈更不舒服吗?   而且郁慈将他当成慕循,听到这些事情后会不会一时接受不了,连见他也不见了?慕祁安将自己代入进去,很快就受不了了,咬着后槽牙满是愤怒。   他是绝对受不了这种欺瞒的,也绝对会一刀捅了慕循和他的后人为他陪葬。   他都不介意帮郁慈捅自己一刀。   慕祁安一边想,就一边等待着郁慈的反应,而当郁慈朝他点头后,那些未尽的话就通通藏了起来。   并不是要占郁慈的便宜,而是想先等郁慈不难受了再说,到时,他会请罪的。   “那我可以亲亲你吗?”慕祁安抬起右手,手心滚烫地拢在郁慈的后颈上,只等郁慈一声令下,就立马压上去。   哪怕已经和郁慈亲过了,慕祁安也无比紧张,紧张到手心都有湿冷的汗意。   在他心中,梦里的亲吻和现实是不一样的。他之前那么大胆也全是因为是在梦里,如果连做梦都不能为所欲为了,那做人还有什么意思?   现实里应该要更为庄重,更为保守一点,他也不是那种看见漂亮到一见钟情的人就凑上去非和人热吻的人,这一点必须要澄清,否则郁慈知道真相后,还不把他当流氓看?   郁慈是因为把他误认成了老公才那么乖地接受他的一切要求,可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不是慕循……   慕祁安这样想着,又添上一句:“很干净的,我今早用牙刷刷了两遍。”而且是柠檬味的牙膏。   慕祁安说完就后悔了,本来应该是解释自己不是那么随便的人的时候,他都在乱说些什么呢!什么干不干净,欲盖弥彰似的。   郁慈没有再给出回答了,他摸了摸慕祁安的脸,手指按着慕祁安的嘴唇边缘,将那完美的唇形按到变形。   变形了也依然不错。   郁慈放下手,张开嘴唇,唇珠晃晃地翘起了一个弧度。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代表自己愿意的索吻信号。   慕祁安立马亲了过去。   因为上次将郁慈亲哭的经验在,这次慕祁安非常小心,下颌骨连着皮肉紧绷,喉结不上不下地提溜在中间,克制地没有将脑海中那些粗暴的想法都付诸行动。   他是个年轻气盛的男人,初尝欲望后一发不可收拾,难免会有更多、更大胆的想法。   就算是亲吻的方式也有很多种,慕祁安白天无聊的时候,总会在网上搜寻,看帖,询问别人该如何和恋人增进关系。   牵手、拥抱、亲吻……每一步循序渐进,最终以肉/体上的牵绊触摸到灵魂上的共鸣,贪欲妄念最终都会变成色欲。   好像越是喜欢一个人,就越要同他负距离的接触,以此来达到心灵上的慰藉和确认。   只有这样,才能确定所爱之人是否属于自己。   慕祁安当然可以更卑劣一点,将一切隐瞒下来就当自己是慕循,那样,他既没有了郁慈会不接受他的烦恼,也可以一举越过重重,和郁慈进行最亲密无间的行为。   他求助时,鱼龙混杂的贴吧上就是这样建议他的。   他不会这么做的。   诚如此刻,尽管他已经快要被将郁慈拆吞入腹的欲/念逼疯了,也没有强迫郁慈分毫。   慕祁安用蜻蜓点水的方式啄吻着郁慈,只要郁慈不愿意了,他立即就会停下来,不会再僭越分毫。   他当然不可能全无杂念地想这只是在帮郁慈治疗,他想郁慈想的都快要疯了,一直以为自己是冷静自持的,可疯长的思念早已缠在心脏上,每一日都在以光速增长。   这样的他,怎么可能不把同郁慈接触的任何事当做可以细细感受的炫耀?   他只是知道自己没资格罢了。   如果没有慕循,他同郁慈都只是陌生人,而如果没有这张脸,郁慈也不可能这样坦然地接受他的爱意。   无法抑制和喜欢的人接触而产生的欢喜是人之常情,但不会控制自己欲望的,那叫畜生。   慕祁安捧着郁慈的脊背,压制住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贪念,心甘情愿奉上源源不断的阳气。   郁慈的眉眼舒展开来,这次的过程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快,因为慕祁安已经有了阳气的概念,甚至还让郁慈吃了几口精气。   很奇妙,因为有了这方面的概念,慕祁安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吸走了。   好一阵后,郁慈的小腹隐隐又有了灼烧感,他已经吃饱了,便眼尾洇红地结束了这个不知所谓的吻。   接着,半阖着眼睛,将自己又塞进了慕祁安怀里。   吃饱了是一回事,消化又是一回事。郁慈懒懒地在慕祁安腿上舒张身体,足尖绷了绷,脚趾圆润晶莹,指甲盖都是粉的。   慕祁安舔了舔嘴唇,问道:“现在有没有好点了?”   郁慈没听清楚,觉得慕祁安有点吵,往结实的胸膛里埋,连手指也蜷缩地往自己和慕祁安紧挨着的地方缩了缩。   慕祁安见状,呼吸轻轻的,自己观察起来。   郁慈的状态看起来好多了,之前在门后站都站不稳,现在却能阖眼休憩,怎么看都是好点了。   慕祁安弯下肩膀,缩着脖子,以这种怪异的姿势越发凑近郁慈,目光扫雷般落在雪白的额间、眉心以及鼻梁上。   这是现实里,他第一次见到郁慈。趁着这难得的宁静,他贪婪地描绘着郁慈的每一寸容貌,生怕错过什么。   他想,等郁慈睡醒就交代一切。   *   打破宁静的是一阵急促的响铃声。   慕祁安惊醒后第一反应就是掏出手机接通电话,不想让声音吵到郁慈。   “叮叮叮”的声音中止,慕祁安将手机送到耳边,又低头看郁慈的状态,见他还闭着眼睛时,这才松了口气。   电话一接通就传来了慕母着急的声音,正一声一声叫着幺儿。   这个称呼似乎从成年后就被臭小子取代了,慕母突然喊这么一下,让慕祁安都有些不适了。   他用手机的一角抵着眉心,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妈?”   “……臭小子!”   慕母听到慕祁安的声音后立刻就停下了呼唤,慕祁安只能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另外便是慕父那隔着两层纸似的颤抖呵斥声。   他察觉到了什么,搂紧郁慈,又重复问了一遍:“爸,妈,你们怎么了?”   慕母说不出话来,浑身力气都在慕祁安出声那一刹那卸掉。她瘫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台和慕父视频通话的笔记本,慕父正在劝她深呼吸,双手上下摆动,避免慕母呼吸过度。   慕祁安并不知道慕母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给他,但是只有这一个成功接通。   他也不知道,在那几个信号不通的电话提示音里,慕母已经做了无数他出意外的猜想,所以才这么着急。   昨晚发现那样的大事后,他们马不停蹄就去问了家族里的老人当年的资料,一时就忘记了和林添说阻止慕祁安上山的事。   毕竟慕循可能就不是慕祁安的祖宗,那他要是想夺舍慕祁安简直易如反掌,也没有道德谴责,慕祁安在这个节骨眼时上山,那同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仅仅是一时忘记说了,就导致林添睡过头,醒来就发现慕祁安不在了,留了讯息,告诉他自己已经上山了。   这下想劝也没办法劝。   林添只身来到这里,路不熟悉,问也不知道问谁,怎么去古宅是一头雾水。   慕父慕母自然是很快去联系石家的人,但是事情就是这样不凑巧,他们问时,石忠正在接沈游下山,要将人送到远一点的机场去……   沈游要休息,石忠便开了免打扰,一路开车很久需要极高的专注力,便一直没看手机,也没接到电话。   一件两件的事巧合在一起,慕母和慕父很难不胡思乱想,而慕祁安的电话打不通,似乎就更佐证了慕循要对慕祁安下手的猜测。   因为调查慕循的事,慕父改了航班,要深夜才能出发,好在他们不是一无所获,找到了一些线索,也确认了一些事情。   慕母将长长的卷发抹到脑后,她缓过来了,便又举起手机,神情严肃地对:“幺儿,我现在要说的事很重要,你仔细听着……” 第30章 第 30 章:雪白透亮的手腕上,几道狰狞的伤口连在一起被割开,深可见骨   慕循的生平在本家只留下了短短的几句漂亮话和惋惜话,不过他的基因却保留了下来,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如果再早哪怕一年,他的基因就会流失在岁月的长河中,因为那时候,这项技术还没有传到大陆。为了保存他的DNA,慕家花费了很大的功夫,但是这一切在慕家看来,又都是值得的。   这个家族由来已久,骨子里就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所以尽管慕循可能是做了什么,让他们不得不将他的后半生经历全部抹去,他们也依然不会认为那是慕循的错。   这种做法在慕母看来,不像是在掩盖什么,相反,她觉得慕家这样做,可能是为了保护慕循。这个想法很强烈,也不是无厘头的,而是她以现在知道的一切猜测的。   慕母可没有忘记自己刚进慕家时遭受到的种种刁难,那些如同蟑螂般的视线如影随形。   那时候,只有慕父的父母态度还算好,慕家里更年长的那些长辈们,对她都是极其刁钻。   说回正题,慕母和慕父当然不可能只凭借林添一面之词就否定自己的血缘所以在和林添聊过之后,两人就马不停蹄去了基因库,瞒着其他人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没有丝毫意外————慕循同慕父的祖父没有亲子关系,但报告上却又显示,有39.8%的血缘关系。   好消息,方曼香虽然同别人生了孩子,但血脉却还是慕家的,只是不是慕循的。   慕母和慕父拿着报告,慕父已经完全恍惚了,慕母倒还保持了一点理智,抓着自家男人的手臂,当机立断要把所有鉴定报告销毁。   方曼香生的孩子不是慕循的后代,甚至和慕家没有丝毫关系,慕母不敢想,这个消息要是放出去了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那些旁支们要是知道本家现在是一对与慕家毫无干系的夫妻在掌权,就算是你死我活也要拼着把他们拉下马,赶出慕家去。   这件事在慕母看来都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她知道这放在慕家,绝对是奇耻大辱。   慕家一向把血脉看得极为重要,以血脉在内部划分出三六九等,这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主家的血脉早就已经断了,还不得疯一样将他们这些鸠占鹊巢的给碎尸万段?   所以这事儿绝不能传出去,慕母庆幸自己留了个心眼,来做亲子鉴定的整个过程都是她和慕父亲力亲为,没有假借半点别人的手。   这样只需要消除记录和数据,再随便找个理由把这些机器设备换掉,这件事就无人知道了。   慕母那个时候想的很明白,在利益方面,她永远理智的可怕。所以她很快便拉起慕父,要去调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并不是为了他们自己,而是为了慕祁安。   慕母想不通,如果慕循和慕祁安毫无血缘关系,那慕祁安又怎么可能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要说是投胎转世那也不可能,毕竟慕循的魂儿一定还在。   她倒是想问林添,但之前没确定这件事不好问出口,现在确定了,再给林添打电话,林添却早就因为强行演算而亏空精力,睡觉去了。   同慕循能扯上关系,甚至就活在那个年代的长辈寥寥无几,所以两人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找到了线索。   慕家某个旁支的老太爷不久前寿终正寝,109岁的高龄,横跨一个世纪。往前推算,正是当初跟着移民的那一批。   这个旁支同本家联系非常紧密,可以说在慕家里只比本家低了一头,而当初移民的时候,老太爷不过是个十岁孩童,就算真知道什么也没人会注意到他,这是个极巧的事实,但是又那么顺理成章。   家中有关他的遗物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两人便又假借探望的名义去了旁支家中,希望能找到有用的资料。   这个理由还算正当,因为老太爷当初就是跟在慕父祖父身边做事的,后来二老去世,他才回了自己家中颐养天年。   二人去时,还没摸到老太爷的遗物就出了意外——他们被慕叔父缠上了。   慕叔父是老太爷的独子,今年已经八十了,这家人都是长寿的命,所以他看起来,却像是只有五六十岁。   慕母仍记得上回在葬礼上看见他时,他跪在老太爷棺材前,任谁劝也不肯起来,而这回再见,却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头发全白,脸上的悲恸和死气藏也藏不住。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没了父亲,往前想,自己也是快死的年龄了;往后想,从今往后自己就是家中最年长的,再无人能护着自己了,变成这样,似乎也合情合理。   自守灵后,慕叔父就一蹶不振,慕母慕父到时,一家子儿孙都在劝他吃饭,听到他们来了,活像是听到了什么救命恩人登场。   老太爷同后代亲缘淡薄,这家人里唯一疼爱关注的,就只有慕叔父。   他将慕叔父培养的很好,只是自己却在慕父的祖父死后就闭关了,孙子也好,曾孙也罢,同他都不亲近,自然也拿不了什么话来安慰慕叔父,但是慕父慕母不一样,尤其是慕父,他小时候就经常来找老太爷玩儿,也同慕叔父很亲近。   说白了,老太爷就是同本家的人亲点,对自家人却有些不管不顾,都交给慕叔父打理。   而慕叔父或许是因为他的缘故,也同本家亲近,经常走动,可以说慕父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这几日慕祁安总联系不到慕父,就是因为老太爷死了,慕父便总是往这边跑,直到老太爷下葬。   瘦削的男人坐在床边,朝床上的老人轻轻喊了声叔父,慕叔父一只眼睛没动,一只眼睛转了转,落到慕父身上。   他盯着慕父那张脸,盯了有一会后,喘起急气来,抬起手,让后面正盯着他看的子孙们都出去。   “真像啊……”等房间里安静下来后,慕叔父撑起身体,泪眼婆娑地摸慕父的脸,就像是在透过慕父的脸怀念谁。   那个秘密,那个惊天动地的秘密,他原本是不打算说出来的,要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可是慕父又来了,来看他和父亲了,他就不得不说出来了。   慕母看着这一幕,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扭头看向门口,慢慢地走过去,贴在门上,不允许任何人有机会偷听到。   几乎是她走过去的一瞬间,慕叔父便再次开口,说:“你和父亲,长得真的很像。”   慕母眼前发昏,手也不自觉地抖动了下,她在想,慕叔父口里的父亲,是指的谁。   是他的父亲,还是慕父的父亲,又或者……是让方曼香怀孕的那个男人?   慕叔父流着泪,那些事已经在他心中憋了几十年了,现在一想到自己要说出来,简直万分的痛快。   他说:“慕朔,慕朔,你要认祖归宗啊!”   苍老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慕叔父缓缓的,说出了一段往事。   记录上说,慕循同方曼香恩爱一生,但事实却恰恰相反,他们的婚姻是有名无实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方曼香是慕循父母为慕循精挑细选的妻子,她出身书香门第,温柔贤惠,又身姿曼妙。   就是这样一个极其优秀漂亮的人,却偏偏不得慕循喜欢。   慕循同她结婚,连洞房花烛夜也不享受,直接就跑到国外去了。   他说自己要留学,学洋本事,就这样抛下了方曼香。   留学结束后,他也不打算回家,又跑到江南去散心,这也就罢了,最后回来时,居然大张旗鼓地宣布自己要同方曼香离婚,要同一个男人在一起。   也是那个时候,老太爷和父亲到了本家,在那里,遇到了改变自己一生的女人——方曼香。   慕循铁了心要和方曼香离婚,宁愿放弃自己继承人的身份也要这样做,那段时间闹得极大,可没人怪他,所有人都在怪方曼香。   慕家上下都在怪她,怪她没有魅力,守不住自己的丈夫,又怪她没有手段,竟然让自己的丈夫宁愿爱上一个男人。   这是多大的一个耻辱,在他们看来,是方曼香不够好,所以慕循宁愿喜欢一个男人,也不要千娇百媚的女人。   百年前的思想就是这样的,尤其是慕家这样错综复杂的家族,即便是老太爷当时也如此想着,他虽然还只是个几岁的孩童,眼里的鄙夷却已经能杀人了。   老太爷和父亲到本家,是去帮方曼香算家族里的资产,那个时候,慕家就已经在着手准备移民的事了。   当然,本家需要的只是老太爷的父亲,只是他不放心老太爷,一定要将稚子带在身边抚养。   本家的院子很高,很大,是年幼的老太爷抬起头,会看见天被遮住,他同父亲走进去,见到了传说中的方曼香。   在那之前,老太爷曾想过方曼香是什么模样的人,他以为他一定很丑,因为只有丑八怪才会被所有人都讨厌,但是结果却让他说不出话来。   方曼香一点儿也不丑,她很漂亮,即便那时候她因为慕循的事被折磨到瘦的有些脱相,她也依然是漂亮的。   而且她对小孩很好。   方曼香见老太爷的第一面,将他唤到跟前摸了摸他的脑袋,用沙哑而温柔的声音叫他的乳名,就像老太爷幻想过的母亲一样。   老太爷的母亲因为生他难产死了,他从没享受过母爱,家中当然也有这样摸他脑袋的奶奶,可是,现在的感觉同奶奶摸他一点也不一样。   奶奶的手很厚很重,方曼香的手却又软又热,她是个年轻女性,在正好可以当他母亲的年龄,浑身扑满了香气。   老太爷别扭地扭过脑袋时,看见他父亲的眼里映着一切,克制而仔细地打量方曼香。   其实老太爷也记不太清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时候和方曼香勾搭上的了,但是他知道他们迟早会勾搭上。   一个鳏夫和一个形同寡妇的女人,在深宅里常常走在一起,给彼此慰藉,一来二去,总会有擦枪走火的时候。   后来,慕循闹得越来越大,可是本家也铁了心不让他和方曼香离婚,不准他为了个男人就要死要活。   在某一天,慕循深夜离开慕家,拉着自己的情人私奔,却不慎出了意外,双双殒命。   本家为了把这一切隐瞒下来,尤其是慕循喜欢的那个男人,直接将慕循后半生的资料都销毁了,自欺欺人,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们原本要让方曼香给慕循殉葬的,但是不久后,方曼香被查出怀有身孕。   日子算算,正好是慕循回来后一个月,本家便以为是慕循的孩子。   但是方曼香三人心知肚明,这是老太爷父亲的孩子。   为了不让本家起疑,老太爷的父亲离开了本家,却将老太爷留在了方曼香身边。   老太爷早已当方曼香是自己的母亲了,他一点也不排斥方曼香肚子里的孩子,等这个孩子出生后,他同他一起长大,成了不可分割的一家人。   这是他一直留在本家,对本家无比上心的原因,再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但那些都无关紧要,也没必要一一赘述。   这就是慕叔父知道的全部事情了,他如今说出来,是想要让慕父,也就是慕父认祖归宗。   当初为了保护一切,他们将秘密藏在心底,老太爷同父异母的弟弟到死都不知道一直守在自己身边的堂哥是自己的亲哥哥。   老太爷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不能和自己的弟弟相认,这样哪怕到了地下,也不可能一起去投胎。   这件事他本应该瞒在心里一辈子,但是后来弟弟出了意外,只留下慕父的父亲,他为了照顾慕父的父亲将自己的孩子疏忽了,在慕叔父质问他时,又不得已将这件事同慕叔父说了。   慕家真的很在意血缘,慕叔父从前恨父亲不给予自己足够的爱,在知道这件事后,一切的怨恨竟然都烟消云散了。   “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他告诉我这些事情后,我就多了一个弟弟……”   循环往复般,慕叔父也同慕父的父亲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可是他同样也经历了自己父亲的痛楚——因为慕父的父亲最后也出了意外。   慕叔父不知道,这算不算报应。   因为他们的先辈抢了自己堂兄的老婆,所以他们的弟弟坐在那个名不符其实的位置上,最后都不得善终。   慕叔父不想自己的后代也经历这样的事,所以他克制地没有告诉任何人,可是现在,他告诉了慕父。   他太痛苦了,亲人的相继离世就像一根针扎在他身上,而他也知道,如果再不说出来,等他死后,这些事就彻底没人知道了。   慕父很像他的父亲,眉眼间一模一样,慕叔父恍惚间,便下定决心,要将这些事都说出来。   说完之后,他的心中郁结也结开了一大半,从床上下来,要领着慕父去老太爷灵牌前祭拜。   这些事在慕母看来简直比那些伦理剧还要乱,她差点没绕明白,同时又震惊想到,原来那些平平无奇的日子里,藏了这么多秘密。   但是尽管知道了这么多的秘密,俩人还是没能看出慕循现在是个什么意思。   他既然是自己出了意外死了,为什么又要缠着他们的儿子不放?   这些问题在慕叔父这里已经得不到解答了,而两人从慕叔父那儿出来时,已是晌午。   林添睡了一个早上终于睡足了,顶着鸡窝头爬起来,先是看了眼手机,当看到好几个未接电话以及慕祁安发来的讯息时,差点没给自己吓死。   他连晨尿都没来得及解决就跑出去,到慕祁安住的房间前一看,门敞着,保洁早就已经收拾出了房间,干干净净到床面都能反光。   遭了。   林添咬牙,恶狠狠地将手机上好几个不顶事的闹钟删掉,然后调出慕母的电话,正犹豫要不要打过去时,慕母率先拨给了他。   他欲哭无泪地接通电话,那头慕母见接通了很是惊喜,连忙询问林添有没有跟在慕祁安身边。   林添挠了挠背,灰溜溜回到房间里,咽了咽口水,好半天没敢说出“没有”两个字。   慕母却已经从他的沉默中察觉到了结果,气得头都有些发昏,指甲敲在车床上,再无奈,也只能先同林添说自己调查到的事。   她最想问的,就是她儿子怎么会和慕循长得一模一样。   这件事林添并不知道,慕母一说,他虎躯一震,立马就说了句“坏了!”。   林添之前一直不认为慕循会对慕祁安做什么,但那都是因为他以为慕循是慕祁安的先祖,而且慕祁安确实到现在都没出事,这就已经表明了慕循无意对慕祁安出手。   但是昨晚他推算出慕循和慕祁安没有血缘关系,那么慕循完全可以无所顾忌地对慕祁安下手。而现在,慕母又说慕祁安同慕循长得一模一样……   这几乎不可能是自然巧合,只可能是慕循用了什么法子,让慕祁安改变了面容。   鬼让别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还能是什么目的?   慕循分明是想夺舍!   蠢货!蠢货!林添这样在心里骂自己,他昨晚还对慕祁安说那样的话,说什么慕循不可能对他出手,那不纯纯让慕祁安去送死吗?   不过好在一切都还有救,林添咬着手,一口把自己的指甲咬断,无比庆幸自己昨晚给慕祁安的是驱鬼符,而不是真的引鬼符。   有那东西存在,想必慕循一时也接近不了慕祁安身……   “现在我们不能着急……这样,慕夫人,你知道怎么上山吗?”林添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同时用肩膀夹着手机去穿裤子,这时候他反而上心了,完全没有之前那敷衍赚钱的意思。   林添要是知道别人是这么想的,指定要指着这人的鼻子破口大骂,这不是废话吗,之前那是觉得不会出人命所以才显得漫不经心,可眼下谁说得准?   慕循要是真想夺舍慕祁安的身体,第一步就是先把慕祁安的魂魄给吞了。   慕母干巴巴地说了古宅的大致方位,那房子本来就是自己建的那种,也没有具体的门牌号或者方位,就知道在一座山上,慕祁安他们能找到,还是因为有石家人带路。   对了,石家人。   慕母连忙调出石家人的联系方式,她同林添说了一声,然后挂断电话给石忠的母亲打去。   林添将电话丢在床上,两三下地穿上自己的衣服,接着又匆匆到浴室里打算刷牙洗脸,然后就出去找慕祁安。   哗啦啦的水声倾泻而出,林添低着头挤牙膏,感觉到头上的灯光闪了一闪。   他太着急了,完全没注意到这灯光闪的不同寻常。   这种民宿里的牙膏又都是一次性的那种小份,难挤的要死,当林添终于挤完后,便将牙膏壳子往旁边垃圾桶扔去,然后一边将牙刷往嘴里塞,一边抬起头来。   镜子上热水的雾气弥漫,模糊得看不清,林添飞快地将牙齿上刷出泡沫,正要低头吐出来时,却猛的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他的左侧,镜子上正映着黑乎乎的一团,像人影一样。   林添眯起眼睛,没有转头,也没有去抹镜子上的雾气,他只是在发现的时候愣了一秒,接着便正常洗漱起来。   在冲洗口腔的时候,林添将水流放到最大,接着,他又低头洗了把脸,再抬起头来时,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打捞起来般,发梢上挂着水珠一颗颗滴落。   镜子里的黑影还没有消失,反而像是越来越凑近他。   好大胆的孤魂野鬼,他都没开阴阳眼还要故意显形挑衅他。   林添冷笑,他正愁没地撒气呢,没成想这出气筒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倏地抬起手臂,在黑影所在的位置上迅速一抹,水雾变成水汽,反射出了比刚才还清晰的影子。   一个女鬼站在林添身后,在他抬手时连忙说道:“我并非是要害道士,只是有事相求!”   娇娇媚媚的声音回荡在浴室里,林添一顿,拧着眉转过身来。   女鬼穿着一身旗袍,双眼如秋水泠泠,周身阴气浅浅,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鬼魂。   林添肩膀松懈下来,又有些不解道:“你这鬼倒是奇怪,身上也没有煞气,不去投胎留在人间?”   “因为我还有一桩憾事未了……”女鬼朝林添行礼,低头时,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继续道,“还请道士助我一力,若是再迟些,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如果慕家人在这儿,便一定能认出来,林添眼前这女鬼,是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方曼香。   *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慕母只能将重要的同慕祁安说了,她语速很快,怕一会要是没了信号,就又和慕祁安联系不上。   “总之,慕循他现在很危险,而且极有可能就藏在你周围,祁安…你一定要…多多注意,把定位发给林……还有…千万不…让慕循……”   慕母的声音越来越卡,越来越卡,到最后彻底变成一团噪音,慕祁安放下手机,听见嘟的一声,电话自动挂断了。   一时接收了过载的信息量让慕祁安有些头疼,太阳穴附近突突地跳,但是,他的嘴角又是勾起的。   慕祁安原本都以为自己是慕循的后代有些犯恶心了,没想到这些往事查下去后,他竟然不是慕循的后代。   他反复地想着这件事,低头看着郁慈,没忍住,轻轻在艳鬼额头上亲了一下。   接着,慕祁安又思索起慕母的话,调出林添的聊天框,他大概懂了慕母的意思,立马发了个定位过去。   如果他不是慕循的后代,那那天晚上做的梦就有些可怕了,慕循给他做那些梦的目的,恐怕并不是让他知道那些往事,而是要先将那些记忆都输送给他,让他变成第二个慕循。   真是歹毒的心肠,慕祁安毫不怀疑,慕循就是想这样和郁慈再续前缘。   定位没能发出去,估计要走到外面才行,这几天山上的信号越来越差,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   慕祁安小心翼翼将郁慈放到床上,接着又将自己之前犯傻买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这才不太放心地走出去,试探试探信号。   他一边走,便一边想,明天要让崔端和庄苒下山,这古宅里现在很不安全,他们现在待在这里,完全是两个活靶子。   其实也过去十几天了,再怎么休息也该休息好了,趁着这个机会,还能给毕业旅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慕祁安下楼时,崔端和庄苒并不在客厅里,他举着手机一路向外,走到大门口时,定位旁边的信号源不再转圈,显示成功发了出去。   只要发出去了就行,慕祁安并不期待得到林添的回复,他收起手机往楼上走,路过客厅时,拿出牛眼泪,抹在了自己的眼皮上。   这是为了以防万一,怕一会看不到郁慈。   抹上牛眼泪后,慕祁安除了眼皮上湿湿的不舒服,没有感觉到任何变化,他看了周围一圈,什么都和刚下来时一样。   不过这又是正常的,又不是随时随处都有鬼,要真是那样,那才不正常呢。   慕祁安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一步跨三个台阶地往上走,二楼的走廊上也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玄关门里好像更暗了,似乎只是单纯的灯光问题。   他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当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忽地一顿。   慕祁安视线冷了冷,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他和慕循没有关系,那那些往事他为什么会梦到?如果是慕循做的,那慕循为什么不让他早点梦到?   慕循没那么做,会不会是因为之前没有能力……毕竟那天白天里,他才给慕循上了香,摆了贡品。   林添不是说过吗,鬼魂不能享用人间烟火,唯一的力量来源,就是香烛纸钱。   慕祁安这样想着,便没有朝沈游的房间去,而是拧开了自己屋的门把手。   吱呀一声后,他走进去,并没有注意到玄关门处的黑暗中,一道与其融为一体的黑影在他走后也走了出来,并立马进了庄苒的房间。   那些香烛纸钱慕祁安随便放在了某处,他只弄过一次,也是因为那天晚上做了不好的梦,对慕循产生了排斥。   慕祁安走到摆放这些东西都地方,拉开柜子一看,整个人都凝住了。   里面空空如也。   他抿起唇,眼前闪过些许戾气,将柜子踢回去后气势汹汹地朝外面走去,大步地走到玄关门处,然后上了阁楼。   这上面毕竟是摆放了骨灰盒,没有慕祁安的允许谁也没上来过,而慕祁安一上来就看到了满地的狼藉。   全是已经点燃完的香烛香烟,烧的干干净净,慕祁安踩着这些东西,往四方桌上再看,方曼香的骨灰盒被推到桌子边缘摇摇欲坠,香炉上插满了已经烧完的棍子,而慕循的骨灰盒正对着香炉。   呵!之前图方便,一口气买了很多的东西,结果现在全便宜慕循了!   慕祁安大步走过去,他知道了慕循和自己毫无关系后就不客气了,直接将骨灰盒推到了地上。   砰的一声后,骨灰盒在地上滚动了几圈,灰尘布满盒身,将那上面的遗照都蒙上一层灰。   里面的东西轱辘轱辘地响,慕祁安将方曼香的骨灰盒摆在桌子中间,然后走过去,踢了慕循的骨灰盒一角,让那张一模一样的遗照正对着自己。   他蹲下身来,和遗照上的人对视着,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最讨厌的就是慕循这种人,偷偷摸摸的,生前有老婆不和郁慈说,害惨了郁慈,死后还要偷他买的香烛香烟,堪称不要脸的典范。   自私自利,害人害己,这四个字就是专门用来形容慕循的。   慕祁安可不管慕循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在他看来,慕循这样做就是错的,无论他喜不喜欢方曼香,娶了她就要负责,跑出去散心还毫无负担地喜欢上别人,这算什么事?   慕循根本就知道自己是错的,否则他为什么不敢和郁慈说?到死都瞒着郁慈?   何种虚伪的家伙,在他看来就是下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   现在还在不安分地闹事,也不知道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慕祁安只恨自己没学过这方面的知识,他如果像林添或者沈游那样,早就能把慕循的魂魄揪出来打一顿了。   慕祁安其实也不怕慕循来夺舍自己,他是没见过鬼的可怕之处,颇有点出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在,也压根不信慕循能把他挤出自己的身体里鸠占鹊巢。   他现在只烦躁慕循像个阴沟里的老鼠,总是躲躲藏藏的,让他找也找不到。   发泄一通后,慕祁安下了阁楼,回到沈游的房间。   其实这几个房间都差不多,配置都是一样的,慕祁安并不执着于回自己的房间,甚至想如果郁慈不醒,那他就在这里住一晚也没事。   郁慈保持着慕祁安放下他的姿势,慕祁安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想要牵起郁慈的手,他正摸到艳鬼冰凉的手腕,要圈住时,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慕祁安的手指摩挲着郁慈的手腕内侧,他轻轻地翻过来看,当内侧完全呈现在他面前时,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住了。   牛眼泪同阴阳眼不同,不仅能让人看见鬼,还能让人看见鬼的死相。   这一点,林添之前忘记了说,或者说有意没有说,也是想慕祁安要是真的抹了牛眼泪去见那什么艳鬼,见着艳鬼的死相了,就不会再被迷惑住。   慕祁安现在,能清楚看到那雪白透亮的手腕上,几道狰狞的伤口连在一起被割开,深可见骨。   伤口鲜艳无比,似乎随时都会有血流淌出来,然后将一切染红。   这样深的伤口,怎么可能是出了意外留下的?这分明,这分明是自杀留下的……   慕祁安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   与此同时,房门处传来异响,慕祁安无法忽视,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到一个脖子被割开的少女从门里穿了过来。   慕祁安脑海中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下意识唤道:“文…灵?”   文灵愣了一秒,紧接着眼睛变得猩红,她的指甲又长了出来,恶狠狠地朝慕祁安袭去,咬牙切齿:“你怎么知道我叫文灵?!” 第31章 第 31 章:郁慈死的时候,差四个月满二十一岁   在文灵心中,慕祁安不应当知道她的名字。她从来没有在慕祁安面前出现过,慕祁安甚至不可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当慕祁安突然喊出文灵两个字时,她都懵了,第一反应是眼前这人不是慕祁安,而是当年那个一去不复返的慕循。   但是很快文灵就回过神来,因为慕祁安和慕循实在相差太大,哪怕有着同一张脸也能轻松分辨出来。   但是,这让她更加感到愤怒。   文灵不认为慕祁安会神通广大到无师自通她的名字,那么还能是谁告诉了慕祁安自己的名字?   除了慕循,她再想不出其他人来!   那个抛弃了她的少爷,远走他乡又娶妻生子的混蛋!   “你是不是见到慕循了?你是不是见到他了?!”文灵悬浮在半空中掐着慕祁安的脖子,指甲深深嵌入活人的皮肉里,冲天的怨气状似攻击的利刺,直指慕祁安的眼珠。   文灵扑过来时的巨大冲击力慕祁安压在了床头柜上,他的腰狠狠撞在柜子边缘,浑身紧绷地对上少女那双充满仇恨和恶意的双眼。   “我没有见过他……”慕祁安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的喉管被狠狠扼住,不只是呼吸,就连声音也很难发出来。   他握紧拳头,将双臂抵在文灵双手中间,然后狠狠往外一撞。   这只是人在面临死亡威胁时的本能反应,慕祁安不抱指望能撞开文灵,但是结果往往出乎意料。   ——文灵被他撞开了。   少女因为痛楚朝后退了两三步的距离,尖锐的指甲上是慕祁安的血和一点皮下组织,正在滋滋冒着声音。   文灵恶狠狠地瞪着慕祁安,两只手轻微地在颤抖,慕祁安的血宛如毒药,此刻正一点点腐蚀着她的手指。   根本不是慕祁安推开了文灵,而是他的血溢出来,伤到了她。   如果说沈游的身躯对鬼怪来说是大补之物,那么像慕祁安这种阳气过盛的,除了对艳鬼大补之外,对其他鬼怪来说,完全是需要避之不及的存在。   阳气对怨鬼、厉鬼这一类的鬼怪来说,就和日光差不了多少,都是能灼伤它们的利器。   慕祁安身上的阳气尤其的重,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体质,再加上还是个童子身,利上加利,只一点血就让文灵疼得双臂发麻,使不上力气。   慕祁安捂着自己的脖子,血从指缝里溢出来,他深吸一口气,盯着文灵受伤的手看,眉宇间已经有了隐隐的怒意。   没有人会在自己被这样对待后还能摆出好脸色。   慕祁安抹了一手的血,随时打算等文灵扑过来时直接用手上的血压住她。   文灵一点也没有伤人者的自觉,不客气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慕祁安没有理会她,呛咳了好几声,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坐到了郁慈手边。   文灵下意识就要呵斥慕祁安让他离自家少爷远一点,但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慕祁安小心地将郁慈的手推到了被子下面,并且很不耐烦道:“小声点,别把他吵醒了。”   慕祁安话音刚落,床上便有了轻微的动静,像是在应和他的话,文灵倏地把手藏在后面,心虚无措地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郁慈并没有醒来,他也没察觉到外界都发生了什么,他动了动,只是因为闻到了慕祁安身上的血味,下意识在追寻。   文灵使劲儿在背后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她对慕祁安是没好脸色,弄伤他也一点不愧疚,但是面对郁慈,她理直气壮不起来。   她对慕祁安这样不客气,是因为慕祁安是慕循的后代,父债子偿,就算慕祁安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享受了好处,就该付出代价。   文灵对慕循的恨,是这几天一点点累积起来的,她原先没这么恨慕循,只是讨厌,是这几天从沈游口中了解到了那些事后,才慢慢琢磨出来的恨。   离开江南前,文灵很不放心,郁慈天真,不知道这一走意味着什么,可她心里清清楚楚。   这一走,不仅仅是离开家这么简单。津城在北方,很北方,就算有铁路火车也要两三天才能到,那么远的路途,同那种远嫁的女子有什么区别?   郁家有钱,可有些事不是只需要有钱就行了,在津城他们人生地不熟,一但出了什么事极其容易走投无门。   她将这些道理拆给郁慈听,郁慈是不明白,但是不是蠢,很快就听懂了。   郁慈想了又想,纠结了好几个晚上,最终才下了决心。   他告诉文灵,他要和慕循走。   他说:“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他对我真的很好,他说他要为我勇敢争取一次……”   “文灵,爹娘常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同他虽然…虽然还算不上夫妻,但我们已经定了,以后也会在一起。”   那个时候,郁慈眼睛亮亮的,他才十九岁,难掩稚气,也难掩青葱的羞涩,对文灵说:“我不能丢下他,让他一个人去争取。”   慕循当年告诉他们,慕家是个大家族,不能接受断袖,他不能带郁慈回去遭罪,但是他真的爱极了郁慈,也不打算放弃。   慕循说,他一定会争取到让自己的父母同意,然后回来接郁慈。   他如果直接走了,不给郁慈希望,或者说就这样和郁慈断了,郁慈就算再伤心也不可能缠着他不放,可他偏偏没有那样做,他舍不得放弃和郁慈的关系。   郁慈知道慕循心里有自己,要为了自己奋斗,又怎么可能心安理得留在江南呢?   慕循知道郁慈的决定后欣喜若狂,挺克制一个人抱举起郁慈转了好几个圈,感动到哭了出来。   郁慈给他擦眼角溢出的泪水,他仰头看着自己的小王子,说自己一定,一定会保护好郁慈。   他明明那样信誓旦旦,眼睛里那样真诚,让文灵都相信了他,想,那好吧,就去津城吧。   可是结果呢?   结果呢?   什么保护,什么爱,都是假的,都是男人的谎话罢了!   郁慈死的时候,差四个月满二十一岁。   他的生命永远被定格在二十岁。   而慕循,他出国了,移民了,用自己的新思想新本事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遨游,还有了子子孙孙。   文灵要恨死他了,她把自己和郁慈的死,和一直以来的磋磨,和郁慈被人下咒的事都算在了慕循头上。   是,她无凭无据,可有些事就是不需要找出证据就能给人定罪的。   她不知道慕循现在在哪儿,近百年的光阴,他该老死了,那个懦弱的男人之后一次没出现过,死了也不可能回来,可能早就投胎去了。   文灵是真正的连报仇都没有门路,所以她才会在发现了能找到慕循的蛛丝马迹时这么激动。   哪怕只有一点可能,她都不想错过,所以听也不听慕祁安的解释,劺足了劲逼问慕祁安慕循的下落。   她这是要寻仇,但是郁慈不知道,郁慈甚至不知道眼前的人不是慕循。   这行为是不好的,她掐了慕祁安的脖子,还把人弄伤了,怎么看她都不占理……郁慈要是醒来看见了一切,慕祁安再和他告状,文灵光是想象,就抿着唇噤了声。   她在郁慈跟前是很听话的,有时候虽然爱捉弄人,但那都是死后染上的怪癖,生前可稳重了聪颖了。   文灵想着,又擦了好几下,腰上火辣辣的,但手上的脏污似乎都擦干净了。   她飞快地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尖尖血肉模糊,但没有再发出那种滋滋啦啦的声音,是擦干净了。   慕祁安一直在观察文灵,见状挪开视线,脸上的戾气渐渐消退。   文灵察觉到了慕祁安的视线,瞪着眼回敬他一眼,接着又紧紧望着床上。   有点可怜,慕祁安恼了恼,竟是觉得自己有病,和一小姑娘计较。   他要是知道自己倒霉了一天都是因为文灵,或许就不会这样想了。实在是那张脸太有欺骗性了,文灵看起来也才十几岁,可能刚成年,也就刚才发凶的时候看起来骇人了些,现在看……   慕祁安觉得自己像是在欺负小孩,当然,主要还是因为郁慈才这么想的。   脖子上的伤现在还疼呢,慕祁安呼吸重了还能听到自个儿皮肉撕裂的声音,这要是换成别人,他早一脚踢上去用抹了血的手揍鬼,只是想到那天郁慈那么紧张文灵的安危,他便也爱屋及乌,不好再计较。   他压低声音,说:“算了,我不和你计较,你过来,我们聊聊。”   慕祁安第一次见到除了郁慈以外的鬼,而且文灵还是郁慈身边的人。   他看到了点了解当初后来发生了什么事的希望。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叫文灵吗?   慕祁安的话还没说完,门口不合时宜地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两下,让他瞬间收起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绷直身子,扬声问:“谁?”   门外没有立马传来回答,是安静了六七秒后,才有人开口:“是我……庄苒。”   走廊上没有开灯,庄苒一只手放在门板上,她的嗓子有些哑,像是刚哭过,她说:“慕祁安,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你出来一下,可以吗?”   如果现在不是晚上,如果身边不是有很重要的人,慕祁安没准真的会去开门,再耐心询问庄苒是什么事情。   但是现在,他听到庄苒的声音率先想到的,却是崔端说的那些话。   两者的话叠在一起,让他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抵触心理,不自觉便皱起了眉。   这就导致了庄苒已经问完好久,他都还是没有回答庄苒。   就像慕祁安了解庄苒不会做那种献殷勤的事一样,他同样了解崔端,如果不是无凭无据,崔端不会那么勤快地帮别人的忙,也不会言之凿凿地说什么“心意”之类的话。   所以慕祁安心里明白,他反驳的那些话有些完全是虚张声势,因为庄苒可能,是真的喜欢他。   他说崔端是造谣,就是否认了庄苒喜欢他的事,这在他看来实在离谱,以至于当时他一边反驳,一边疯狂在反思,就差跳脚自证清白了。   他一直只拿庄苒当妹妹看,这个妹妹可不是那种暧昧不清的妹妹,而是正儿八经的妹妹。   庄苒身上有很好的品质,她是个顶顶好的姑娘,虽然说不上多聪明,甚至有点迟钝,但是非常努力上进,慕祁安现在都还记得,她就是因为太努力了才会被那些奇奇怪怪的人欺负。   因为同那些人不一样,所以那些人就要挤兑她,见她不吭声,便变本加厉。   霸凌这种事,在哪儿都有可能发生,庄苒是留学生,性子又柔弱,在外受了欺负想到的是先忍下来,却不知道这会助长霸凌者的嚣张烟火。   机缘巧合下,慕祁安撞见了那些人欺负庄苒的画面。   那时他打完球,正要回宿舍里,图方便抄了近路,远远地就看见一群高大的本地人欺负庄苒。   慕祁安在学校里名声响亮,是响当当的篮球队队长,又来自神秘的东方世家,四五个人盯着慕祁安发达的肱二头肌,怂了,灰溜溜地从另一条路跑了,压根儿就是欺软怕硬,只敢欺负女人的货。   庄苒扶着墙双腿发软,慕祁安走到她面前了也没能从被人围住的害怕中缓过神来。   这绝对算不上多美好的相遇,慕祁安当时一身热汗,自认臭烘烘的,都没敢朝庄苒伸手,只是蹲下身问她还能不能站起来。   慕祁安什么都没问,所以他也不知道,当时那些人已经在扒自己的裤子,要对庄苒露出恶心的下体。   后来回去的路上,慕祁安才了解到庄苒一直在被人欺负,于是他同庄苒互换了联系方式,将庄苒划分到自己的保护区域里。   他深知自己不可能一直保护庄苒,所以他告诉庄苒,一昧的忍让是没有用的,你要凶恶地面对他们,让他们不敢再欺负你。   那时候的庄苒很瘦很小,连说话的声音都细细的,她回答了慕祁安,但慕祁安一句也没听清楚,又不好意思让惊魂未定的庄苒再重复一遍。   不久后,慕祁安得知那些人又去找了庄苒,但是他们低估了庄苒的成长速度,被庄苒当着讲堂里所有人的面狠狠抽了几耳光,踢裂了下裆。   她也许曾经懦弱,但是又能很快地摆脱出来,优秀到不可思议,但又合情合理。   自那以后,庄苒就开始跟着慕祁安玩了。   她越来越自信,越来越优秀,在慕祁安不知道的地方还认识了魏家的千金,引荐他们认识。   魏巧巧那个宅女属性的大小姐……性子傲又有点古怪,庄苒都能让她黏着自己,所以慕祁安实在想不明白,庄苒怎么就喜欢上他了?   这都晚上了,孤男寡女的,出去也不合适。   慕祁安朝门外说:“已经很晚了庄苒,如果不急,你明天和我说?”   庄苒一时没出声,指甲抠在门上,站在门口的影子又长又佝偻。   文灵察觉到她还没走,便朝门口走去。   庄苒没想到慕祁安会拒绝自己,咬了咬唇,打算再劝几句,但是察觉到文灵的气息在逐渐逼近,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她”最后看了房门一眼,不甘心地匆匆走了。   哒哒的脚步声远去,慕祁安松了口气,而文灵也在庄苒走后又飘了回来,站在床边。   慕祁安压低嗓子问她:“我们谈谈?”   这套流程文灵已经无比熟悉了,她应了一声,率先发问,问慕祁安怎么突然能看见她了。   慕祁安拿出牛眼泪,也不瞒着什么,顺便把自己为什么知道文灵叫文灵这事也解释了清楚。   一人一鬼,一问一答,一来一回,将彼此的情况大致都问清楚了,心里也都有了底。   文灵还将郁慈被人下咒的事同慕祁安说了,倒不是信任慕祁安,而是怕慕祁安在郁慈跟前说漏嘴,告诉郁慈自己不是慕循。   而且现在摊开了说,在文灵看来更好。   慕祁安听到断生咒时心一沉,立马追问文灵解决办法。   “我还要问你呢!”文灵横眉竖眼,就差伸出手指着慕祁安的鼻子骂,“你是慕循的后代,难道什么都不知道吗?”   她为什么会觉得摊开了说更好?就是因为觉得慕祁安肯定知道点内幕。   这家伙同慕循长得一模一样,要说没点猫腻,她才不信!   沈游同文灵解释了很多关于断生咒的事,总之,其实也是有办法可以立马解咒的。   文灵得出结论,其实很好办,只要将阵眼找到就可以了,但是阵眼又只有当初下咒的人知道……   慕祁安身为慕循的后代,又来了这里,总得是知道点什么吧?文灵越想,就越想是看到了什么希望。   她有点太着急了,沈游说的百年期限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她头上,她不可能干等沈游那边的结果,因此非常急切地想找到另一条出路。   所以其实就算慕祁安看不到文灵,她也会现形出来,将所有的事都同慕祁安说,就慕祁安不愿意,她也要拽着他把解决办法找出来。   慕祁安听到文灵的询问默了默,抄起柜子上的纸巾按在脖子的伤口处,好一会,才又开口:“……我不是慕循的后代。”   慕祁安原先很庆幸自己同慕循没有关系,但是现在,他几乎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将这句话说出来。   没有关系,意味着他帮不了什么,是个无能为力的废物。   文灵愣住,下意识反驳:“你不是慕循的后代?怎么可能!你和慕循长得一模一样,你,你怎么可能不是慕循的后代?”   她红着眼睛,毫无逻辑地问:“你如果不是慕循的后代,为什么要来这里,又为什么要这么护着少爷……”   文灵周身的煞气越来越重,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变成鬼后很容易就被邪念带偏,眼睛里的杀意也越来越重。   慕祁安不得不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将沾了血的手对准她,呵道:“你冷静点,文灵,文灵!”   “我可能知道下咒的人是谁!”   在知道断生咒后,慕祁安脑子里就已经想了很多事,他想谁会这么恨郁慈,要下这样恶毒的咒,又想这事和慕循有没有关系,他知不知情。   慕祁安原本以为慕循是想夺舍自己,就像林添说的那样,但是知道断生咒后,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慕叔父说慕循是在和情人私奔的时候双双殒命,这事应该是做不了假的,也没必要去做假,所以慕循不可能害郁慈,甚至可能和郁慈是同一天死。   要说当时谁会这样恨郁慈,恨到要他死后也不安宁,魂飞魄散的,慕祁安只能想到一个人。   ——方曼香。   身为慕循的妻子,她不可能不恨慕循出轨;身为慕家继承人的妻子,她又承受了太多的指责和压迫,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会怎么做?   是自我毁灭,还是切断痛苦来源?   慕祁安想,他已经有答案了。   如果方曼香选择自我毁灭,那慕循的血脉,早就该断在慕循那儿了。   *   上山的路上,石忠的面包车正以他认为的最大马力行驶着,因为速度太快,他不得不专心盯着眼前的路,眼睛疲惫到眨了又眨,却连揉一下都不敢。   石忠今天开了一天的车,送完沈游后回到镇上,只来得及吃一顿饭就又被拉起来,要连夜送林添上山。   这要是平时他绝不会答应,可林添是个不讲究的货,直接让他看见了方曼香,又将上面有可能出人命的事告知了他,石忠被鬼的存在吓得腿,脑袋乱嗡嗡的,几乎是林添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再不敢反驳什么。   那上面果然是有鬼,而且是会害人的鬼,而林添是个捉鬼大师,现在要上去捉鬼,石忠憨厚,只听出了这么个潜在意思。   自己休息和出人命哪个更重要一点他掂量的清,因此开车上路一点也不含糊,往底线踩油门,就是生怕慢了一步,上面就已经出事了。   林添坐在后座,正拿着自己的铜钱剑和符纸摆弄,他其实已经确认了无数次,但就是不放心,所以一遍遍地整理。   过了一会,石忠弯着背看向不远处,头也不回地说:“林大师,我们要到了,还有两三分钟……”   “好。”林添紧张地呼出一口气,他也朝车外看去,外面没有灯,因此他只能在车窗上看到自己的脸。   这可能是一场鏖战,林添绷直嘴角,手抬起来摸了摸胸口的挂坠。   那挂坠上包着一张符纸,而方曼香就在里面。   如果一切真如方曼香所言,那么他现在上山要面临的可就不只是慕循了,而是,三只鬼! 第32章 第 32 章:【请宿主郁慈注意!你已ooc!】   沈游夜里才回到沈家,他赶了一天的路,从津城的这一头跑到那一边,跨越了大半个津城。   他在车上就把觉给补全了,因此到家时精神抖擞,但是沈家那几位长老可没他这么精神,几人现在修身养性,早已经睡下。   毕竟是求人办事,沈游不好直接把他们吵醒,只能老老实实等天亮,但也等不了多久了,最多五六个小时,这些长老睡得早也起得早,四五点就要起来打拳。   沈游没有闲着的时候,他早就猜测到了这种情况,回到沈家后稍作休息就去了书楼,书楼里放着成千上万本道法、阵法,或许总有那么一本里有写过关于断生咒的事。   沈游从前心气高,学什么都快,这里的书只看了大半就没兴趣再看下去,反而跑到外面去实践起来,有模有样地画符学道捉鬼。   那段时间他吃了不少苦,最严重的一次,为自己的年轻气盛买单,左手连接半个身子的肉被厉鬼给撕了下来,躺在无菌环境里小半年才养好。   但是实践出真理这个道理做不了假,沈游虽然受了伤,但在外面的经验也多了起来,很多没有看过的鬼也能摸索出自己的解决办法,悟性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是身体上和天赋上的加成。   断生咒这事,倘若多给沈游半年的时间他一定能研究出解决办法。   咒法这东西不可能是死咒,就像一阴一阳,必有同其相克的东西存在,只可惜时间不等人,所以纵然他有再高的天赋,也不敢赌那一丝丝可能的失败。   沈游在书楼里把自己没看过的书一本本扒出来,又将被锁在盒子里的咒法大全拿出来一一对着看,挑灯看到凌晨一、两点,把看守人都熬得睡着了。   看得眼睛疼的时候,就仰起头掐掐内眦周围,放空脑袋休息一下。   无数的文字在他眼前闪过,被他收容,最后,全都变成了郁慈的模样。   沈游惯常用舌头边缘抵着虎牙,忍不住拿出手机,他想联系郁慈,想同他说说话。   只是他又知道,郁慈是鬼,还是一只死了很久的鬼,没用过手机,也不可能同他打电话。   甚至…郁慈都不知道他已经离开古宅了。   慕祁安会代替他,成为陪在艳鬼身边的“慕循”,而艳鬼因为饱受阵法折磨,也没法辨认出哪个才是真的“慕循”。   要真说起来,他和慕祁安谁都不是慕循,哪儿能论什么真假?   沈游笑了笑,似乎是想到郁慈如猫般蜷缩在自己怀里的画面,心便软的一塌糊涂。   这才走了一天他就受不了了,觉得仿佛已经离开了郁慈很久,这是他从前从未体验过的,是走了之后才发觉,自己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郁慈身上。   他生下来后因为身上阴气重,只能待在家里。   沈家对他既寄予厚望,又过分保护,生怕他还没成年就先夭折了,那个时候,他只能呆在沈家或道观里,要识鬼驭鬼,要学术法道义……十二岁时终于受不了了,叛逆极了,立马就离家出走,在外面晃了两个多月。   俗话说“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等沈家找到他时,他正跟地痞流氓混,身边围着形形色色的鬼。   这些鬼馋他馋极了,要不是他身上画满了符咒,早围上去把他扒皮抽筋了,绕是如此,也制造了很多意外,只是他命大,也算谨慎,混在人群里,从没让它们得逞。   也是那次,他的父母松口了,不再关着他,但是也不准他离开津城,到更远的地方去,避免出什么意外。   沈游喜欢上郁慈,不是在某个具体的时间,但非要说,可能是一开始,连他都没意识到的那么一丝共鸣吧。   那时他并不知道郁慈是被禁锢在古宅中,但也依然为郁慈留在山中而感到不自由。   那么漂亮的一只艳鬼,若是在高楼大厦间穿梭,沈游完全能想象到郁慈成为一方大鬼的模样。   郁慈会是古往今来最漂亮、最厉害的艳鬼,没人能拒绝他。   什么?你问他怎么会这么夸张的想?   这难道不是毋庸置疑的事吗?   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沈游看了眼时间,定好四点的闹钟,继续翻起没找完的书。   他并不知道,古宅里现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林添一行人到时,整栋古宅在黑夜的映衬下显得非常阴森恐怖,大风忽起,周围树林的枝干摆来摆去。   林添在车上借着月光开了阴阳眼,打眼一瞧,好家伙,整栋古宅都被阴气笼罩着,都快被腌入味了。   他下车时,过长的头发被吹得糊在眼睛上,根本看不清前方的路,于是不得不伸出手来挡风,递给石忠一张折成三角状的符,让他在外面等自己。   “如果天亮了我还没出来,你再进去看看情况……算了,那也有点危险,如果天亮了我还没出来,你就直接下山吧,把事情告诉慕夫人。”   林添说着,又递给石忠一张符,让他贴在车窗上,免得一会遇到什么鬼打墙的情况。   石忠老实点头,林添交代完后就直接朝古宅去,一边走,一边把挂坠上面的符纸撕开,一道青光自挂坠中射出,不多时,方曼香便站在了他身边。   方曼香仰起头看眼前的古宅,眸中闪过一丝恍惚。   移民前的记忆太久远,她也忘了许多,如今重回故土一一看着这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仿佛也回到了当年那不堪的时候。   大门被锁住,林添从一边的矮墙找寻合适的位置,直接翻了过去。   一翻过去,林添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是他四处探了探,又没能及时察觉到是什么东西不对劲。   方曼香穿过墙,领着林添到地下室的入口,她说起话来不紧不慢,有一点故意的咬文嚼字,说:“先生,那我先进去了,劳烦您挡着那只女鬼,我去将祁安那孩子引出来。”   方曼香的做派都很古旧,说完还向林添行了一礼,林添不太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鬼同理,所以他也只是点点头,说:“成。”   他倒不怕方曼香弄出点什么动静,因为方曼香是自然死亡的,身上没有怨气,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快要去投胎的鬼魂。   方曼香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林添下地下室后,她藏在不远处,耐心观察一切。   等待的时间里,方曼香慢慢就想到了从前的事。   她其实一直都在,死后灵魂附在了骨灰盒上,慕母将她和慕循的骨灰盒送回来时,她又趁机附在慕祁安身上。只是后来林添递给慕祁安驱鬼符,她被赶了出来,没法再靠近慕祁安,只得现身,寻求林添的帮助。   慕祁安出生时,她已经死了许久,贴在慕循骨灰盒里的镇压符也因时间变得十分脆弱,压不住慕循,让他得以从骨灰盒中出来,对慕祁安下手。   慕循的骨灰在大洋彼岸,他回不来,就只能影响生人,让生人带他的骨灰回来。   于是,当时尚且年幼的慕祁安就成了他的目标。   他不仅仅要慕家带他回来,还要夺舍慕祁安,变成当年那个还没死的慕循回去救郁慈。   对慕循而言,这一切都是因果报应,方曼香杀了他,所以他夺舍方曼香的子孙,合情合理。   而方曼香呢?   她这一生还算圆满,所以没能同慕循一样变成怨鬼,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鬼魂,没什么能力,连托梦都不成。当看到慕循挣脱镇压符逃出来后,她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慕循影响慕祁安,要将慕祁安变成另一他。   如果不是因为身上阳气过盛,慕祁安早就被慕循夺舍了,也因此,慕循只能搞一些小动作。   他常给慕祁安托梦,在慕祁安的周围用怨气影响慕祁安的心智,如同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让慕祁安的长相向他靠拢,直至二人长相一模一样。   慕祁安根本没意识到有一只鬼在他耳边说着鬼话,慕循的能力很弱,不能一时半刻就影响到他,但是长此以往,一切还是让慕循得逞了。   大学毕业后,慕祁安突发奇想要回国旅游,他去了很多地方,最后回到了津城,来到古宅,并且,遇到了郁慈。   方曼香附身在慕祁安身上时,依然什么也做不了,而且因慕祁安身上的阳气变得昏昏沉沉,想逃也逃不掉,差点都要以为自己会眼睁睁看着慕祁安丢掉性命了,没想到事情还是出现了转机。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救出慕祁安。   方曼香咬紧牙关,一想到慕循,便双目都充血赤红,厌恶和痛恨扭曲了她的脸庞,让她看起来不是恶鬼,却胜似恶鬼。   方曼香并没有等多久,林添下了地下室后,才对阵法出手文灵便感觉到了,她匆匆地飞奔出来,朝地下室去,方曼香见她的身影完全下去后,便立即朝古宅里去。   文灵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了一瞬,但是没过多久,便又响起另一道女声。   方曼香站在门口,她有些忌惮郁慈,不知道郁慈此刻正昏睡着,便只在这里不停地喊着慕祁安的名字:“祁安…祁安……”   门里,慕祁安挡在郁慈面前,警惕地看着门口。   这女声太陌生又太诡异了,既不像文灵,也不像庄苒,可这古宅里就她们两个女生,慕祁安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喊自己。   他顾及郁慈,既没有回应,也没有去开门,文灵临走时交待过他一刻也不要离开郁慈,联想到她说阵法正在被人攻击,他不得不想到这是一场针对郁慈的阴谋。   是慕循吗?   慕祁安不确定,动作小心地拿出手机,给林添发了消息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距离原因,这次倒立马发送了出去,可往常都会秒回的林添却半晌没有动静。   但是门外的声音已经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大了。   慕祁安抿着唇,手指微微动着,将沈游的聊天框调了出来。   他完全是死马当活马医,希望沈游这时候还在赶路,能看到他发出去的消息。   方曼香喊着,声音渐渐变得有些不耐烦起来,好一会后,她忽地收起声,整个空间都安静了下来。   慕祁安不由自主地加快呼吸,紧紧盯着门口。   他想到刚才文灵怕自己的血,于是又将黏在脖子上的纸巾撕下来,已经做好了外面的东西破门而入就冲上去的准备。   三两个呼吸后,女声再次响起:“祁安,我是曾祖母啊…你出来,快点出来好不好?”   “不要呆在里面,郁慈和慕循会害死你的!”   曾祖母?   慕祁安紧绷的神情微微松动,他往前走了一步,冷声问:“你要干什么?”   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慕祁安不太相信,可是想到门外这女声出现前阵法就遭到破坏,心里的天平已经在往相信倾斜了。   “我要带你出去,这里很不安全,你父母也很担心你,我不会害你的,祁安,石忠就在外面……”   “你出来,坐石忠的车下山去,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林道士。”   方曼香说话的时候,后背都是凉的,她能感觉到慕循也藏在这里,可是她找不到慕循的具体方位。   那种阴暗的感觉让她不安起来,迫切地想要让慕祁安出来。   当方曼香说出石忠和林添后,慕祁安心里已经有了结论,他抿着唇,又问外面发生了什么。   方曼香和盘托出,作为下咒人,她能感觉到郁慈正陷入了沉睡,犹豫片刻后,又说:“祁安,我进来和你说……”   慕祁安立马拒绝了她,他拧着眉,说自己出去。   他其实并不想出去,他更想守着郁慈,但是他怕方曼香进来,看方曼香的态度,似乎必须要等他出去,或者见他。   再者,他得出去问清楚一些事。   慕祁安攥紧了手中的血纸,走到门口。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他打开门走出去的瞬间,郁慈睁开了双眼。   当房间里只剩下自己后,郁慈撑起身子,缓缓坐了起来。   他活动了下睡得有些僵硬的四肢,从床上下来,捏了一团红色的阴气放在床上,然后从窗户飘了出去。   在他这么做的时候,系统终于逮到了说话的机会,尽职尽责地提醒到:【请宿主郁慈注意!你已ooc!】 第33章 第 33 章:郁慈应该众星捧月,被人高高举起,璀璨夺目而不蒙灰尘   说是飘,其实是跳。   郁慈越过窗户一跃而下,动作轻盈的就像是一只在月光下扇动莹蓝色翅膀的蝴蝶。   明明知道他是鬼,但是在看到一幕时,系统依然紧张极了。   系统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个什么劲儿,只是这几天看郁慈难受,它也跟着很难受,没法发泄的情绪郁结在主板上,让它浑身都不得劲。   可是郁慈好像全身心沉浸在其中了,他是个合格的宿主,完全没有出戏,也完全没有像其他宿主那样,需要找系统缓解自己演戏的压力。   这也是上层认为郁慈适合当宿主的原因之一,仿生人只需要输入指令,就可以扮演角色,大大节约了成本。   系统本应为上层的决定正确而感到高兴,可是郁慈真的不搭理它、不需要它后,它只觉得极其烦躁。   郁慈没有回应系统的警告,他落到地面上,直接朝着地下室的入口奔去。   他这样做,就已经做好了ooc后面临惩罚的准备。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死局,是上层那些人类给郁慈的一个警告,想要让他在之后的世界里老老实实扮演炮灰,不要耍什么小心思。   为此,他们精心挑选了这个世界,艳鬼在原著前期一直都是懵懂的,作为断生咒阵法的阵眼,他的一切都在被阵法掠夺,在这样的情况下,想从内部找到真相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是当艳鬼意识到当年的真相时,一切也都晚了。他被阵法束缚,连伤人的本领都没有,在原著中被沈游打散魂魄,彻底烟消云散。   原著从未提及过断生咒这种东西的存在,因为重点都放在了男女主身上,自然就不会对一个配角过多细化。   郁慈这几天总是昏睡,他只能这样做。这具身体在替文灵挡下伤害后迅速衰败下去,这是因为阵法寄生在他身上,生怕还没凑够能量他就闲死了,便疯狂攫取他的生命力。   他昏迷时是听不到外界的声音的,但是身为宿主,一个另类的旁观者,他知道沈游他们正在发掘艳鬼的往事。   郁慈想,或许原著最后并不是沈游让艳鬼魂飞魄散,而是那时阵法开启了,艳鬼发现了什么,进而有了一番临死前的暴走。   回光返照罢了。   郁慈有预感,“自己”要想知道真相,就得先开启阵法。他并不想等阵法自然开启,生命力被攫取的滋味不好受,再者,真的等到那个时候,主动权可就不在自己手上了。   这一路上,郁慈不说话,系统却忍不了了,它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不想就这样白白错失,再者现在周围又别人,它也不会影响到郁慈扮演人设。   它冷不丁开口:【郁慈,你已经OOC了,你想做什么?】   郁慈走的有些慢,这具身体十分虚弱,提不起太多力气,而且为了避免撞见其他人,他沿着墙根走,藏在阴影下面。   郁慈听到系统的声音时,扶着墙根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兀,毫无波澜的电子音有些急促,比起质问,更像是在担心。   它像是在说,你会受到惩罚的,快来求求我吧。   郁慈又走出去两步,他原本不打算同系统说话,不过……   “我要去地下室。”他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浮现起一丝戏谑,又说,“我知道我ooc了。”   回答了,又好像没回答,一点没说自己的真实目的。   系统不知所措起来,更有些兴奋,这是郁慈这个世界以来第二次对它说这么多话,它立马接过了他的话头。   【你知道还要去?郁慈,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里,你的人设评估不能超过10%,但是现在,你已经超过6%了】   那种兴冲冲的雀跃已经完全止不住了,系统完全没发现自己有多听话,有多担心郁慈。   ooc的数值在郁慈的动作中不断增长,如果郁慈现在不掉头回去,超过10%是迟早的事。   10%这个数值看起来似乎还算富余,但是条件非常苛刻,要求的是郁慈无论人前人后都不能ooc,所以哪怕现在周围没有一个人在,数值也在不断增长。   这回,郁慈没有再回答系统,他来到了一片空旷的地方,再往前走几步,就是地下室的入口位置了。   原本隐秘的入口被打开,文灵和林添已经从地下打到了地上,一人一鬼在不远处难舍难分地斗着。   林添原本以为自己有能力收服文灵,文灵虽然是只百年怨鬼,但是从没害过人,实力应该不强,但是当他真的同文灵交手后,他后悔大发了。   他太低估了文灵的凶性。   破坏阵法的行为将文灵激怒了个彻底,她唯一心系的就是郁慈的安危,沈游在临走前叮嘱过她,不要让任何人破坏阵法。   这玩意和郁慈命连着命,动阵法,就是在动郁慈,而郁慈现在经不起任何折腾。   林添这样做,根本是把文灵的逆鳞从身上活活挖下来,又放在地上践踏,她又怎么能不愤怒?   文灵对林添起了杀心,她打红了眼,将嘴里藏着的血珠咬破,那是沈游的血,从指尖逼出来的一点,专门留给她以备不时之需的。   有了天阴血的加持,文灵和林添的实力不相上下,她用尽全力想要林添的命,那杀意太过明显,于是林添也不得不提起十二分警惕同她对战。   于是,谁也没发现郁慈。   这个时候,郁慈原本还有时间回答系统的,但不知是有意无意,他只低低对系统说了一个字:“嘘。”   就像优秀的驯犬师对躁动不安的烈性犬发出安静的指令,只需要这么一声短促的气音,就可以让烈性犬安静下来。   系统闭上嘴,它其实能感觉到郁慈不想回答自己,但它依然为其找了借口:如果现在分了神,让文灵和林添注意到郁慈,那ooc值绝对会立马超标。   所以,郁慈让它安静点理所应当。   与此同时,因为那个嘘字,一种过电的酥麻如病毒般席卷整个绿色数据库。   系统空间里,身经百战的系统终于没有了那种急躁的感觉,它身上的粉色数据不时冒出来,难以言喻地感到满足。   它感觉到了自己和郁慈的关系正在破冰。   也许应该这样形容?怎么能不算呢,郁慈可是对它发出了指令,没有再把它当透明了。   郁慈从入口跳下去时,系统就在帮他看着文灵和林添,直到郁慈的衣角在地面上消失,它才收回监视的视线。   这是它第一次没有把视线放在郁慈身上,但一切又都是为了郁慈。   地下室潮湿,阴冷,透露着不详的征兆,郁慈双足赤裸地走着,朝阵法过去。   这儿太脏了,那些污泥、腐败的微生物堆积在地上,尽管因为郁慈是魂体而无法弄脏他的脚,也依然让人感觉到有些生理不适。   他漂亮,修长,整个魂体都因为靠近阵法而在发光,冷着脸,艳丽的五官在苍白肤色下更为明显。   不像是鬼,更像是落入凡尘的仙人,如梦如幻,随时都会飞升离开。   他不属于这里,他应该众星捧月,被人高高举起,璀璨夺目而不蒙灰尘。   系统看的入了神,直到郁慈踏入阵法之中才回过神来。   它蓦地紧张起来,问:【郁慈,你要做什么?快停下来,ooc数值已经到9%了!】   关于原著,系统知道的并不比宿主多,宿主发现多少,它们也就多了解多少。   沈游说出断生咒的作用后,天道同系统补全了这方面的设定,但是那时,系统并没有多大反应,它的七情六欲远没有人类丰富,就算知道这么一个东西被用在艳鬼身上,也没有丝毫的同情和怜悯。   直到它转过头,看见郁慈被沈游抱在怀里,它突然卡壳,意识到现在的艳鬼就是郁慈。   系统推算模拟了很多次,发现在这个世界里,如果郁慈不借助外力帮忙,断生咒的存在几乎是无解,可如果借助外力帮忙,郁慈就会被判定为做出了有违人设的自救行为,审核立即宣布失败。   这一切,系统都没有告诉郁慈,它将会眼睁睁看着郁慈走向消亡,虽然很难受,但不是无法接受。   因为它知道,郁慈只是在这个世界里会死掉,而不是真的死去。   等郁慈死后,他们会回到系统空间——这个想法支撑着系统一直没有张扬,而且它私心里,也希望郁慈可以按照人设走向结局。   什么都别发现,在最虚弱的时候离开,那样,也不会感觉到有多痛。   这道阵法其实在那张雷击符落在郁慈身上时,就已经开了。   而在天道的补充下,系统知道现在郁慈和阵法离得越近,就越危险,它着急极了,想要用ooc试图劝郁慈回头。   郁慈站在阵法中央,面对系统的催促,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他非但没有出去,还大方地主动将能量输送给阵法。   嗡的一声后,地上火纹阵阵亮起,以包围的形式逼近郁慈。   他因为脱力无法再维持站立的姿势,狼狈地落下去,双手撑在地上,周围似被熊熊烈火点燃。   阵法,彻底开启了。   【郁慈!】   那张苍白的脸被火光照映,像是有了活人的气色,大量记忆灌入郁慈脑中,不只是他的,还有另一个人的。   ——那个承载了阵法的另一半,恨极了他,不惜以自己后半生寿命为代价向他下咒的人的记忆。   在这样难受的情况下,郁慈竟还是对系统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他说,系统,我只是在把自己惨死的结局提前罢了。   而系统空间里,ooc的数值突破10%,停在了10.01%上。   *   慕祁安打开门时正对上方曼香的脸,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旁,已经万分确定眼前的鬼就是方曼香。   而当慕祁安打开门时,方曼香的目光不由自主挪到门后,似乎要看向另一个人。   慕祁安没有给她机会,他很快就关上了门,并以保护者的姿态守着门。   “曾祖母。”慕祁安客气地喊道,眸子微垂,他比方曼香要高出一个头,只能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人。   他说:“我不会和您走的,但是,我有问题要问您。”   对上这张和慕循一模一样的脸,方曼香难得晃神了片刻,她默了默,感觉到慕祁安身上咄咄逼人的气势,没忍住后退一步。   但她依然耐心说道:“你要问什么出去后我会告诉你的,我们先走好不……”   “我不会走。”这是慕祁安第二次说了,他有些不耐烦了,手压在门把手上,干脆直接问道,“郁慈身上的咒,是您下的,对吗?”   明明是一个反问句,却问出了结论的肯定语气,他不等方曼香回答自己,又说:“他是无辜的,这你也再清楚不过了,对吧?”   他说的,是郁慈不知道慕循和方曼香关系这件事。   方曼香哑口无言,眼前的慕祁安变成了慕循那张七窍流血,又拽着她裙摆苦苦哀求的脸。   他的喉咙被血堵住,说一字就喷一次,但仍然没有放弃。   他说:“郁慈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方曼香闭上眼睛,她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要说出当年的事对她来说并不容易。   那是她做过最恶毒的事。   那天晚上之后,她无数次的做到慕循和郁慈向自己索命的噩梦。   可是她也一次次告诉自己,我不后悔。   无论是当下咒人,还是杀了慕循。   她都不后悔。   那个时候,她满腔怨愤,只恨这个世界太不公平,是有了孩子之后,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夜的情景忘了,可是现在被自己的曾孙逼问,方曼香发现,自己根本没忘记。   她永远记得那晚慕循怨恨的目光,也永远记得自己推动了一场围剿谋杀。   好一会后,方曼香才睁开眼睛,看着慕祁安,她说:“祁安,下咒的人是我没错,可是要害郁慈,要他永世不得超生的,不是我。”   “是慕家。”   “那天晚上,慕循要带郁慈私奔,而我…我不过是借刀杀人,杀了他而已。”   ————————   谢谢大家的关心,但是大家也请放心,我没有被评论区任何人影响到   合并章节是因为已经三十几章了,一开始定的是四十章完结,每章四千字起步,但是因为我身体很差的原因,章节字数写的不够多,导致章节越拉越长,所以现在在弥补   现在的剧情走向就是我一开始的大纲,早在写之前就和朋友讨论过剧情,然后定下了整个基调,我也一直在按着自己的大纲走,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变的,因为我想写的,只是我自己的故事,   评论区的鼓励、批评,只要不是特别过激或污秽的言论,我其实都非常乐意接受……因为大家都沉浸进去了,这在我看来都是我写成功了的表现   至于过激的言论,我也不担心,因为我发现晋江还有机器人和审核员帮我删评哈哈(点赞点赞)   ps:多插一句,这本书的整个基调都是沉浸式扮演,慈慈进入世界后原著人设>他本人人设,基本上通篇都是原著壳子的人设,只有最后才会揭露一点他改动的地方,描述比较少的,如果有宝宝不喜欢这种风格的话,退出去就好啦~   最后,再次向追到这里的读者表达谢意,无论是一直在追更的还是屯文的宝宝都是好宝宝,非常感谢你们喜欢我的故事(比心比心比心)(疯狂比心) 第34章 第 34 章:他的父母要的不多,只是希望他好,他能幸福   阵法开启时,文灵也受到波及。   她当时已经要把林添抓住了,可突然顿了一下,让林添有了可乘之机,连连后退好几步。   幸好幸好,林添捂着心口,后怕地长吐出一口气来。   这怨鬼不得了,当年不晓得受了多大的委屈,几乎招招朝他命门来,身上煞气冲天,下手狠辣,完全不像是没沾过人命的样子!而且还越打越凶,好像不会疲惫似的。   林添能感觉到,一开始时,文灵和他打还有点吃力,可中途突然爆发,符也不怕了,刚刚那一下他要是没躲开,现在就该是个被掏了心窝子的死人了!   果然是只不得了的怨鬼,林添打起十二分精神,文灵依然顿着,像上了发条却突然卡住的八音盒。   但是她手上的煞气不得了,越来越煞,越来越浓。   这样的情况下,林添一想到古宅里可能还有两个这么厉害的鬼,就头皮发麻。   他心生退意,下意识向大门看去。   林添这个人,有良心,但不多。   他当然也知道这些鬼变成这样,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他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所以也从来没打算要细究这些鬼的冤屈,或者超度它们。   这个年头的天师都这样,盛世太平下,人心浮躁,谁也不想惹事上门。况且要是全天下的鬼都一个个去超度,那生意还要不要做了?生活还要不要继续了?   林添会上来救慕祁安,全是因为他接了慕家的生意。   良心能丢,但生意不能丢,口碑更不能丢,所以即便他从方曼香那里知道这上面有些凶险,也还是上来了。   林添敢保证,文灵是自己这十年来遇到的最凶的怨鬼了,比一些厉鬼还要凶。   再这样耗下去,迟早被耗死,里面那两只鬼可还没音信呢!   林添咬牙,抬手掐诀,扬声道:“姑娘,我并非是要与你为敌,实在是受了别人父母委托前来救人,你我再打下去也只会两败俱伤,不若停下,你同我说说你有何冤屈,我一定帮你!”   文灵没动,好像被说动了,一双眼睛黑愣愣地盯着林添。   有戏!林添眼前一亮,为表诚意上前一步,继续说了好些说词,文灵只盯着他,没有动作,手也渐渐放下去了。   就在林添以为是自己说动了文灵时,少女眼里流出两行血泪,脖颈处不断流出鲜血,将她的衣服完全浸透。   她发出了尖锐的哭泣声,宛如一只哀啼的鸟儿:“少爷!!!”   她全都,想起来了。   一瞬间,文灵身上的煞气成千上百地翻涨,她的身上,也终于有了百年怨鬼的威压。   林添直觉不妙,接连往后跳了好几步,但是文灵却没理他,扭身朝地下室奔去。   百年前的这个时候,也是这样冷,再过十天,就要下起小雪,整个山头都披上一层银纱。   山里比山下冷许多,那是他们在这里过的第一个年头,不知道会骤然降温,郁慈着了风寒,发起低烧。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天夜里,古宅里跳了闸,文灵不得不从郁慈身边离开,到古宅外面去看电箱。   她裹紧衣服,出去开闸,心绪不宁地想到白天里时,慕循送来信说晚上会来,让她收拾行李。   文灵那时,并不知道慕循是要做什么,她哈了哈手,不耐烦的想,今晚慕循来了,她一定要好好问他到底要做什么,慕循要是说不清楚,她一定要劝少爷回江南。   站在电箱前,她看着看着,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这电闸,是被人为破坏的。   文灵踮起脚,将煤油灯往电箱里面探,在看清某一处明显有破坏痕迹的地方时,心下一沉。   她猛地回头,意识到有可能是土匪逃窜上山,着急地要回到二楼去锁门。   若真是有土匪,就算是把财宝洗劫一空也没什么大不了,可那些人要是看见郁慈心生歹意,或是见了人就杀,那才可怕。   文灵往房子里跑,匆匆的上了楼,寒冷让她呼出来的气都化作了白雾,整个过程,她都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到她上楼。   整个古宅没有被入侵的痕迹,她喘着气推开房门,正欲喊一声少爷时,整个人愣在原地。   房门在惯性的所用下开到最大,月光淌淌地从阳台照进来,那惨烈的场景,是文灵想起来,就每每心悸的程度。   满地的红。   一只皓白瘦削的手从床沿垂落下来,手腕处的伤口似比腕口还要大,血淋淋的外翻着。   指尖滴着血珠,嘀嗒、嘀嗒地落在血泊中,又与这滩血融为一体,郁慈的身体隐在床里,却又被月光照亮了半张毫无血色的脸。   文灵颤抖着,艰难而踉跄地往里走,看清了郁慈另一只手上,拿着沾了血的刀。   郁慈,郁慈是自杀吗?   “少爷……”   她骇得往后退,手压在门板上,双腿发软而弯曲着。   只是顷刻间,就痛到泪流满面。   不,不,文灵恍得反应过来,旋即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火辣辣的疼终于让她又有了重新站起来的勇气,她擦了擦眼泪,连滚带爬地撞开门向外跑去。   她完全混乱着,脑子转不过弯来,也想不起别的事,满脑子都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她一定要救郁慈。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文灵提着裙摆在走廊上疾奔,她太慌张了,完全没注意到楼梯口的房间门口打开,一个人影就站在房门往里一寸的位置上。   当她跑过去的瞬间,男人伸出手,从她的后面猛地把她捂住。   男人没有给她任何机会,一刀封喉。   噗呲的喷血声充斥着整个楼道,男人松开沾满热血的手,任由文灵像玩偶一样扑倒了下去。   姑娘的身体在楼梯上摔了又摔,落在楼梯尽头,但她依然没死。   文灵捂着自己的脖子,捂着自己被割开的气管,她发出嗬嗬的声音,另一只手,还在往楼梯上方伸去。   男人出来后,更多的人也走了出来,一个、两个,三个,他们摘下兜帽,露出天师道袍和自己的脸。   几人说说笑笑的,从楼上走下来。   “怎么多杀了一个人?”这是最后走出来的人在问,言语间很不满。   动手的那个将小刀在衣袍上擦了又擦,漫不经心地解释:“她都看到了,要是让她跑下山去胡说八道,那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算了…没事…把尸体也放到阵法里,该死,回去一定要多向慕家要点,起码要再多要一倍!”   “可不是吗?为了他们我们都从沈家脱离出来了,哼,哼,要我说,就是多要三倍也不成问题!”   “要我说,也是这小妮子自己有毛病,察觉到不对劲了也不知道跑,非得回来看看,唉,白丢性命。”   “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们放过她,慕家能放过她?”   “有理,有理哈哈……”   楼梯上一路都是文灵的血,她的眼睛被自己的鲜血浸泡着,看不清这些人的脸,但是,她清晰无比地听到这些人的声音。   慕家,慕家,慕家!!!   慕循!!!   生命被终结的最后一刻,文灵眸中爆发出巨大的怨念。   被割喉的痛苦,救不了郁慈的悔恨,以及对慕循、慕家的怨恨,让她死不瞑目。   她明明那么恨,可是在阵法阵成的一瞬间,却全都忘了。   她怎么能忘了呢?   文灵来到地下室,看见被红色锁链束缚住的郁慈,泣不成声。   在文灵想起一切的同时,郁慈也恢复了记忆,但是他看见的,不只是自己的,还有方曼香的记忆。   他以旁观者的视角,站在那些回忆角落,看到了方曼香被步步紧逼的一生。   与此同时,方曼香也同慕祁安讲述了一切的,一切。   方家的千金向来是温柔贤惠,知书达理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方曼香更是一众姐妹中的佼佼者,也因此,她很小的时候便被慕家选中,是钦定的未来慕家少奶奶。   所有人都说方曼香嫁了个好人家,就算是她自己,也这样以为。   这样的美好幻想,一直持续到方曼香出嫁,那一天,八抬大轿,锣鼓喧天,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热闹,而她蒙着红盖头,忐忑却又无比期待见到自己的夫君。   她从未见过慕循,任何对他的了解都来自旁人,那些人从还不说慕循的坏话,也从不提慕循性格如何如何,只说慕家多好,慕循身为独子,方曼香嫁过去了,又有多好。   一切的不幸,都是从新婚夜开始的。   当方曼香坐在婚房里期待新婚夜时,男人正在收拾行李,只留下一封信,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津城。   方曼香苦等一夜,临近天明才熬不住地睡去,可她还没能多睡一会,可能才三、四息的时间,就又被房门突然推开的声音惊醒。   接着,无数的脚步声响起,她的红盖头被扯到地上,有人把她推搡在地,当她抬起头时,对上一张张怒气冲冲的脸。   慕循的母亲站在最前面,在方曼香的心目中,那是个慈眉善目的,在她出嫁前还拉着她谈心的妇人,她现在全然变了模样,凶的像是能用眼神活剜了方曼香,居高临下的摔下一张信纸,说:“没用的东西。”   轻飘飘一句话,就已经能压得方曼香惶惶不安,喘不过气来了。   多可笑啊,她的夫君结完婚就跑了,活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方曼香呆呆地拎着那张纸,听到慕循的母亲说,她今天没有饭吃了。   那是方曼香受过的第一个苦,那时的她也不知道,从今往后,她会受无数的苦,而这一切都来源于她曾无比憧憬的夫君。   慕循在外边留学时,方曼香的日子还算好过,左右不过是没个男人,长辈们虽然生气她没能留下慕循,但又不可能气一辈子,真正的灾难,是在后面。   慕循回来了,他匆匆赶回家中,慕家上下都欢欢喜喜迎他,而他呢?他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儿说,我要和方曼香和离。   他回来了,却给了整个慕家和方曼香当头一棒。   之后的日子就是如复一日的争吵,慕家只敢劝慕循,不敢来硬的,他们已经吃过苦头了:曾经私自安排慕循结婚,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慕循想要去留学的心,结果慕循虽然妥协了娶妻,却一声不吭地定好了船票,连夜走了。   所以,他们将怒气都发泄在了方曼香身上,他们质问方曼香,为何这么多年了还没有长进,为何慕循已经回来这多天了,心还是在那个野男人身上。   就算如此,他们依然不同意两人离婚,但这也不是因为偏向方曼香。   慕家那些人,在意的从来不是慕循在外面找了情人,而是慕循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一个硬邦邦的,不能传宗接代的男人。   倘若慕循的心上人是个姑娘,慕家说不定会欢欢喜喜将其迎进门;又或者慕循只是玩玩儿,那也毫不稀奇,慕家完全可以默认这个情人的存在。   偏偏慕循要振振有词地告诉大家,郁慈是他的真爱,他要和郁慈结婚。   这种情况下,慕家怎么可能妥协?   那段时间,方曼香几乎被逼疯了,她真的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想尽一切办法挽留慕循,可是她越挽留,慕循就越抗拒,吵得越凶。   慕循的固执毁了一切,慕家从不对他发火,是因为他们的埋怨,早都转移到了方曼香和郁慈身上。   出事的那个晚上前几天,慕家对方曼香突然和颜悦色起来,慕循母亲时隔几年又对她拾起她未出嫁时的那种温柔笑容,然后他们告诉她,慕循喜欢的那个情人,就在山上。   他们查到了位置,却不打算出手,而是要方曼香动手。   “曼香啊,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不恨那个男人吗?那就亲自去把你的丈夫抢回来吧。”   方曼香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请到沈家的人为她下咒?一切都是慕家授意,他们已经不再想着劝慕循离开郁慈了,而是想除掉这个根源。   杀了郁慈,让一切回到正轨,而他们又怕慕循哪天会知道真相,埋怨他们,于是把这件事交给方曼香。   方曼香当时,并没有想过要对郁慈出手,她就没想过要杀人,所以在公婆那儿得知郁慈的地址后,她第一反应是要和郁慈好好谈谈,哪怕是共侍一夫,她也愿意。   她来到山下的那个小镇,却在要上去时,撞见了来陪郁慈的慕循。   男人怒不可遏,质问她是不是跟踪自己,方曼香来不及解释,慕循便又猜出她的想法,直言不讳。   他警告方曼香不准再来这里,又说,阿慈和你不一样,他什么都不知道,我也绝不会委屈了他,我一定会和你和离。   慕循说完那些话就走了,方曼香愣愣地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她的精神状况太脆弱了,在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的怨愤。   慕循为什么总是要强调她和郁慈是不一样的?如果真的那么爱,那么不一样,那当初为什么要娶她!又为什么要在娶她后,如此狠心的抛下她,去爱别人?   方曼香想不通这些问题,她浑浑噩噩回到慕家,顺从了慕家的安排。   她会做那个下咒的人,方曼香想,她不止会这么做,她还要借刀杀人。   既然那么爱,那你就去死吧,慕循。   计划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实施的,一切都在悄无声息的进行着,巧合的是,那天是方曼香的生辰,而慕循也决定带郁慈私奔。   那天晚上,方曼香叫住慕循,和他吃了最后一顿散伙饭。   饭桌上的一切都是方曼香亲手准备的,慕循心不在焉地坐下,方曼香坐在他旁边,为他夹了一筷子菜,问他:“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的生辰。”   慕循没说话,他当然也不知道,方曼香并不是要从他嘴里得出什么来,自顾自的,又开始说别的事。   从新婚夜开始到如今,她在慕家受了什么委屈,她通通都说了出来,越说越激动,让慕循察觉到了不对劲。   慕循不想再留下来了,一口菜没吃,他抿着唇说要走,方曼香擦了擦眼泪,为他倒了杯红酒,说了一个好字。   也许是因为她又变得温顺,慕循放下警惕,喝了一口酒。   慕循并没有察觉到,此刻的方曼香脸上泪痕未干,坐姿端正,表情堪称冷漠。   她问了慕循最后一个问题:可以留下来吗。   慕循没有回答她,但是他的动作已经给了方曼香答案,他站起来,要朝外面走去。   当然,他没能走出去,只两步的时间,毒药就见效了。   那是方曼香特意为他找的毒,无色无味,死相和溺水身亡无异,再厉害的医师也不会察觉,除非将慕循的尸体划开来看。   慕循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喉咙被毒血腐蚀,方曼香侧着头看他:“我给过你机会了,慕循,是你自己不要的。”   慕循想到了什么,爬到方曼香脚边,他已经要死了,张着嘴做出口型。   他在念郁慈的名字,祈求方曼香不要对郁慈出手。   方曼香怎么可能如他的愿,她不仅要说,还要大说特说,将一切都告诉了慕循。   她只想慕循和她经历一样的痛苦,用最恶毒的语气说:“大概这个时候,慕家派去的天师已经到了古宅,你猜,他们会怎么对你的阿慈?”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那天夜里,死了三个人,一个稀里糊涂,两个死不瞑目。   他的行李箱里放着第二天离开津城的船票、少许家当,这反而方便了方曼香伪造现场,她将慕循尸体抛到河里,第二天又装作找到他,诓骗慕家人慕循是自己私奔未遂,摔进河里死了。   这就是方曼香所有的怨气来源,桩桩件件塞进了郁慈脑袋里,使他浑身泛疼,在阵法之中一点点蜷缩起来。   他四肢被红色锁链锁住,周围凝聚着血色的风暴,那是他因为记忆恢复而源源不断产生的怨气。   这些怨气并不会为他所用,而是会被地上的阵法席卷吸走。   他产生了多少怨气,阵法就会吸收多少。而阵法吸收的越多,就越有力量困住他,也会越来越快地发挥作用,让他痛不欲生。   系统在一旁一言不发,明明刚才还在催促郁慈回房子里不要ooc,可是现在,它完全没看到那ooc值已经突破了安全值。   它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因为这并不代表真正的死亡,所以系统以为自己不会有太大感受,可是真正面临这一切时,它只感觉到郁闷。   郁慈刚出事时,它听到那些罪名时就想象过郁慈行刑的场面,现在的心情,和那时一模一样,甚至更甚。   它亲眼见到了郁慈受苦的场景,可是一点儿也不觉得痛快,反而恨不得让这一切停下来。   最好是立马停下来。   系统从系统空间里走了出来,它并不是虚无的,它是一个靛蓝色的方块,内核里流转着璀璨如星河的光芒。   方块飘到郁慈跟前,它还没有说什么,郁慈却有所感应地朝它的方向要抬起头。   系统惊了一下,忙不迭地回到系统空间中,几乎是它刚一回去,郁慈就抬起了头。   男人睁着一双氲着雾气的眼睛,即便没有看到系统,依然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什么。   系统倏地,像是被病毒入侵般僵止了一会。   它是机械生命,它的程序里写满了它可以汲取的知识,所以,即便郁慈没有发因,它也听得懂郁慈在说什么。   他在说:系统,我好疼啊。   就在系统晃神的时候,文灵从它原先待过的方向跑了出来,它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原先的位置正对着地下室的通道,而计算道路看来,郁慈这句话也有可能是对文灵说的。   因为太过巧合,系统一时间竟怀疑是不是自己解读错了,把文灵两字的读音看成了系统。   它默了默,反复对比这两个字,很快又把自己哄好,认为这绝无可能是对文灵说的。   文灵两个字怎么可能读成系统呢?读音截然不同。系统一边想,便一边将郁慈的痛感拉到最低阈值。   在系统这样做的瞬间,郁慈浑身一轻。   他状似无力地又垂下头,嘴角微微翘起的笑。   这系统,原来不是高层的人吗……   *   文灵试图靠近郁慈,但是郁慈周围的怨气太重太厚,她完全闯不进去,但是她还是在一遍遍地尝试,被反弹出去了就立马站起来,又往阵法中冲。   如此反反复复了好几遍,文灵浑身的骨头都要被撞断了,反弹一次比一次威力更重,她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已经不能动弹,于是,她就抱着手臂,又要撞过去。   身后乍得响起两道声音:“姑娘/文灵!”   文灵扭头,看见慕祁安等人,两人一鬼都下来了,慕祁安和林添是活人,而慕祁安身边跟着一只女鬼,她并不认识。   文灵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她完全不搭理这些人,一心只想撞开阵法,救下郁慈。   她往前踉跄了几步,忽地又想起什么,连忙转过身来询问:“慕祁安,你是不是有手机?”   慕祁安凝重地点了点头,他将手机拿出来,又对林添催促:“林天师,你还不快去?”   闻言,方曼香抱着手,将头偏向一边,谁也不看。   她同慕祁安说完那些往事后就要拉着人走,可慕祁安还是不愿意走,非要救郁慈不可,她没有办法,为了后代,不情不愿说出了阵眼所在,又不放心,便跟过来了。   慕祁安在路上遇到了站在地下室入口观望的林添,也不管林添愿不愿意,直接将这阵法怎么解同林添说了,要林添帮忙解开。   其实找沈游指导最好,慕祁安现在知道这咒就是沈家独有的,那沈游肯定也知道,可是他的手机上,一格信号都没有。   “哎!”林添拎着还没打散的铜钱剑,苦笑着脸,忌惮地走向阵法。   眼前的发展实在有点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搞半天最需要救的不是慕祁安,而是那只诱惑慕祁安的艳鬼,奇了,真奇了,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奇葩事。   还有这方曼香也真是的,林添埋怨着,要救后代你倒是老老实实说啊,瞒着我叫怎么个事?   事瞒事,那能瞒得住才有鬼了!   先前说的那样着急,仿佛上面都是穷凶极恶的鬼,可搞半天,你才是罪魁祸首。   早点说你们几人几鬼事这么复杂缠绵,我跟着着什么急啊?   林添揉了揉心口,之前文灵发狂抓了他一下,现在还疼呢,他这钱挣得是真不容易,这趟回去后,一定要好好疗养一下。   方曼香设置阵眼的时候,十分随便,她不想其他那些人一样想法设法要找一个别人发现不了的位置,所以就找了个自己顺眼的地方。   就在边缘,都用不着进去,沿着阵法上的纹路数,极其容易就找到。   林添走到阵眼处,这里倒是比其他地方安全点,他沿着路走过来,完全没有被阵法中的怨气打到。   林添揉了揉手腕,蹲下身来,念了几句破阵专用的口诀后,猛地将铜钱剑往下一插。   砰的一声。   在林添被弹飞的瞬间,文灵拨给沈游的电话,打通了。   “慕祁安!”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林添狠狠砸在墙上,觉得自己起码肋骨断了,方曼香先是看了手机一眼,接着才注意到飞出去的林添。   怎么会这样?   方曼香走到林添身边,她拉起林添,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但在林添听来,完全是催命符一样的:“林道士,您可是没找对阵眼?”   林添:……   正东南方向三寸距离!他怎么可能找错!!分明是你记错了吧!!!   无声的控诉是最窝囊的,林添咽下一口血,一张嘴差点被自己呛到,冷空气灌入喉咙里,疼的要死,他一看另外一人一鬼压根儿没注意自己,索性不说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受了很严重的内伤,接着,又指向慕祁安和文灵的方向,示意方曼香重点不在自己,他手腕上的珠串碰撞在一起,发出极其清脆的响声。   方曼香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而手机那边,沈游在喊了一声慕祁安后,很快便反应过来现在是文灵在给自己打电话。   因为只有鬼来电打电话不需要信号。   慕祁安的神情迷茫了一瞬,他没想明白,为什么文灵知道沈游的电话,他更没想明白,沈游怎么就知道是文灵。   “沈游!”文灵没打过电话,也是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已经接通了,她将手机递到嘴边,着急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阵法已经开启了,你找到解决办法没有?”   “我现在在路上了。”沈游沉声道,他看了看外边全亮的天,事实上,他昨晚收到慕祁安的讯息时就预感不妙,但是当他发消息、打电话过去时,慕祁安却再没有回过他。   他知道出事了,可他在外面,只能等文灵的鬼来电。   他等了一夜,白天询问了长老们后就赶了出来,一刻也没有停歇,而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了。   阵法提前开启了,尽管不清楚原因,但郁慈没有立即就魂飞魄散,那就证明还有点时间。   “文灵,你不要急,断生咒开启后还有一段时间,你们周围现在形成了结界,里面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你那边现在应该还是晚上,所以还有时间……”   “你能找到下咒人是谁吗?”   慕祁安默默听着,听到这时插嘴,说:“知道,无论是下咒人还是阵眼,我们都知道在哪儿,但是我们刚刚试过了,破坏阵眼没用。”   “下咒人是慕循?”   “不是。”慕祁安有点急了,说,“你别管是谁了,你直接说。”   “需要下咒人后代的血,如果不是慕循那就麻烦……”   “我是下咒人的后代,”慕祁安打断沈游的话,他不想听那些冗长的解释,郁慈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如今已经整个趴在地上了,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想沈游快点把解决方法说出来,“你需要我的血怎么做,你直接说,沈游,我们这里也有一个道士。”   这是沈游难得听慕祁安话的一次,这也不能算一个办法,完全是不得已而为之:“用你的血逆着阵法纹路画一圈,然后你让那个天师过来,我教他怎么念口诀。”   这并不是解决办法,只是将阵法逆转,用新的阵法覆盖旧的阵法,相当于又给郁慈延续了百年的时间。   无论成不成功,在这个过程中至少能拖延一点时间,沈游掐着点计算,完全够他回去。   沈游说完后,慕祁安将手机递给林添,他搀着林添起来,低声说了句麻烦了。   这个时候,也管不了别人了,而林添竟生出了点责任感,他胸口疼痒的厉害,咳了好几声,为了省点力气,便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可以。   慕祁安用腰间佩戴的水果刀划开了手指,他按照沈游的指示开始画阵,这个阵法的纹路极其复杂,花纹繁琐,慕祁安不能停,也不能断,从外到内,一步步地向阵法中央而去。   手指上的血完全不够,于是又割开手心,阵法中凝聚的怨气道道划向他,本能地排斥着这个外来者。   这些怨气太厚了,红得发紫发黑,划开慕祁安的皮肤后还不够,还要攀附在伤口周围,疼痒难忍。   慕祁安身上的衣服很快被划得破破烂烂,他太着急救郁慈了,因此意志坚定,画阵也画的快。   文灵原本紧紧盯着这一幕,生怕出了什么纰漏,在慕祁安画到一半时,她蓦地感觉到什么,突然消失在了原地。   一团黑色的东西堵住了地下室的入口,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显露出来,苍白的脸庞显得格外可怖。   慕循朝下爬着,当古宅里都空了许久之后他才意识到可能出事了,于是匆匆赶来。   在他到达入口底部时,背后响起一道阴冷的声音:“抓到你了,慕!循!”   文灵站在他的后面,双眼完全变黑,尖锐的指甲直接掏进了慕循的心口。   慕循完全没有反抗,他苦笑一声,说:“文灵,你要杀要剐我都甘愿,但是至少让我进去看一看他,他是不是出事了?”   “假心假意,满嘴谎话!”文灵痛恨得牙根发痒,她恨不得现在就把慕循撕碎,根本不想听慕循要说些什么。   她继续说:“我要是知道你会这样害我家少爷,慕循,当初在水桥上我就不该只是撞了你一下!”   她应该用力把他推下桥去!   文灵没有杀掉慕循,倒不是因为留情了,而是挂记郁慈,因此,她只是将鬼捉了回来。   她回去时,阵法中的怨气已经浓到看不清人了,不论是郁慈还是慕祁安,都已经看不到身影了。   郁慈原本一直在接受记忆,可是现在,他隐隐有了要醒来的迹象。   慕祁安的手上已经有四五道伤口了,他终于要画完了,这太不容易,因为他身上也已经体无完肤,好在那些滴落的血珠不会影响新阵法的形成,不会让他的努力付之一炬。   这些伤只有一道的时候并不痛,一道道叠加上去,密密麻麻地割在身体上后,就连呼吸也疼的要命。   慕祁安现在舔一下嘴唇都能尝到浓厚的血腥味,他用手臂挡着脸,青筋凸起的手臂上蜿蜒着好几条血痕,忍着剧痛走到阵法中央。   这里的风暴更加凌乱,慕祁安被打得单膝跪在地上,整个人呼吸都是一簇一簇的。   慕祁安眼前就是郁慈,艳鬼的蓝衣在一片血色中分外显眼,他趴在中央,看起来很疼很疼,纤细的手伸出去在地上抓出了好几道抓痕。   在将阵法上最后一点纹路补全后,慕祁安抖着嘴唇,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将手臂在破烂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才向郁慈伸出手,将他抱进怀里。   郁慈的脸上、身体上都出现了无数条裂纹,仿佛是一个破碎的瓷器娃娃,再碰一下就会碎掉。   “郁慈……”慕祁安低头,将额头贴在郁慈的额头上,他闭了闭眼睛,额头被割开的伤口流着血,都被蹭到了郁慈身上。   如果是以前,慕祁安不会这么做,他知道郁慈最爱干净了,他以前可是连梦中约会都要洗一次澡。   但是现在他得这么做,他要将郁慈全身都染上他的血,让阵法分不清郁慈和他的气息,只有这样才能救郁慈。   青年高挺的鼻梁上也全是血珠,他用额头蹭了蹭郁慈,又用鼻子去蹭,最后时嘴唇。   尝不到什么味,都是腥锈味,他流了太多血,血的味道已经把郁慈的味道给遮住了。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能抱着你了。”慕祁安低声笑了笑,他往前伏去,将手里紧攥着的水果刀用力朝外扔去。   接着,他又说:“虽然我知道我没这个资格,但是……对不起,郁慈,以后不会再受苦了……”   沾满血的水果刀被扔到林添脚下,他深吸一气,双手掐诀,将心中默念了好几遍的法诀念了出来。   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每个字都会形成巨大的压力,这种级别的咒语对他来说还是太困难了,在念完了前半段后,林添重重地跪在地上,咔嚓一声,还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手机里,沈游同他一起在念。   当念到最后一字时,眼前只是怨气弥漫的阵法陡然爆发出极大的风波,这些风朝林添,朝慕祁安撞去,嘶鸣一般地要割开他们的四肢,将他们驱赶出去。   林添噗的一声吐出碗大口的血来,双手也无法保持掐诀的动作,撑在地上让他不至于立马倒下去把脸砸得七荤八素。   “呼—呼——”   怨气尽数被阵法收回,红色的火光中夹杂着金色的焰光,反复交错的纹路比之先前还要可怖三分,两道截然相反的阵法印在同一个地方,就像交错的藤蔓克制着彼此。   成了!   林添再也坚持不住,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怨气消失后,阵法中央,浑身是血的慕祁安抱着郁慈出现在众人面前,慕祁安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他怀里的郁慈更是脸色透白。   郁慈脸上的裂纹没有完全消失,他侧着脸,紧闭双目,嘴里却在念着什么。   声音很小,但渐渐就大了起来,所有人都认真地去听。   “…慕…慕循……”   郁慈急切地唤着,这个名字却叫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   文灵更是惊讶地松开了压制慕循的手。   男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他喜极而泣,不敢相信郁慈心里竟然还念着自己,哆嗦着嘴唇牵起郁慈的手。   一前一后两个人,一模一样的脸夹着郁慈,这个画面实在有些诡异,方曼香抿着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低下头去,索性不再看,也不想自己烦心。   因此,她完全错过了接下来的画面。   郁慈睁开双眼,朝慕循怀里倒去。   扑通一声,他压在慕循身上,这并不是什么温馨的画面,郁慈的手第一次长出了指甲,狠狠地剜在了慕循的心口。   郁慈插得极深,比任何人都要狠,他的恨意是如此突如其来,以至于慕循完全没有意识到。   而慕循就算意识到了,他也绝不会躲。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天,只是先前的欣喜淹没了他的不安,而此刻才像是回到了现实。   有什么东西落在慕循脸上,他错愕地看见,郁慈满是恨意地看着他,哭得泪珠子一颗颗掉。   他说:“慕循,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同慕循走时,他以为自己是通往正确的道路,是走向幸福,他的父母要的不多,只是希望他好,他能幸福。   他以为他能做到的,可是,他什么也没做到。   慕循,你怎么敢,怎么敢这样欺负我?   你又怎么敢,这样对文灵?   ————————   大家千万不要学我在过年前想着感冒好了,要过年了就洗澡,直接把自己洗成低烧发展成高烧,连年都没过好 第35章 第 35 章:从今往后,慕循这个人,这个名字,都不能再困住郁慈了。   郁慈这一击,出乎意料,可是又是大部分人的意料之中。   说来可笑,知道郁慈会这样做的,不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文灵,而是慕循。   但这绝不是因为文灵不了解郁慈,而是因为她真真切切看了那么多年郁慈的恋爱脑,知道郁慈对慕循的感情有多深,况且她还不知道,郁慈已经以旁观者到身份,看到了慕循干的那么多糟心事。   而慕循呢?他太了解郁慈了,他是对郁慈一见钟情,那一眼能直接触及到郁慈的灵魂深处,又在后来的相处中,越发明显,让他知道郁慈看起来柔软,但其实非常的“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郁慈的心中自有一座天平,一切情感都建立在自由上,这是被宠大的孩子有的特性,他可以包容慕循的一切小缺点,但涉及到这种道德问题的话,谁也不能让他妥协。   慕循当初靠的是敢做敢当吸引了郁慈:无论是一开始坦然承认自己好同性,还是后面说要劝说父母寻求真爱,种种一切,都是他勇敢无畏的表现,可是现在,那些记忆却揭开了截然不同的真相。   原来根本不是敢做敢当,而是懦弱无能,一面在郁慈心目中塑造伟岸的形象,让郁慈以为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一面又欺东瞒西,叫一群人为他的谎言付出代价和性命。   所有的问题,慕循不是不知道,而是太知道,太了解,所以才惴惴不安,愧疚难安。   方曼香猜的没错,慕循一开始时是打算夺舍慕祁安的,他太渴望在郁慈面前保持那个形象了,而他也知道这是自己唯一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机会。   他用冲破镇压符后的剩余怨力将慕祁安变成自己的模样,而当他真的成功后,身上的怨力就只剩了一成。   这一成,远远不够夺舍长大的慕祁安。而时间,也不能多给慕循积攒怨力的机会了。   太过追求完美,结果往往都是不尽人意,从那时起,慕循便做好了郁慈知晓一切后仇恨于他的准备。   他的心被郁慈攥着,面上全是落下来的晶莹剔透的泪水,微张着唇,却只能说出阿慈两个字来。   他还能说什么呢?还要像个废物一样辩解这一切非自己所愿,或者把错都推在别人身上,如方曼香、慕家之类人的身上吗?   他无话可说。   郁慈痛不欲生,他挖得更深了,如果慕循此刻还是个活人,心脏早就被郁慈搅得稀巴烂了。   阵法逆转的作用开始显现,郁慈身上的怨气一层一层褪去,没有了怨气加持后,他伤不了任何人。可是那些记忆,早已对他产生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的魂体微微颤抖,因为虚弱,因为揭开了那些真面目后,痛不欲生的心脏。   他都做了什么?   他辜负了父母临终时的遗言,辜负了与他一起远走他乡的文灵。   他可怜的文灵,那么好的文灵,为了他,被人割了喉咙,惨死在楼梯上。   他那时候,明明浑噩地感觉到了什么,却什么都没能阻止。   这一切不仅仅是因为慕循,还因为他。   因为他,听信了慕循的话!   郁慈顾不上擦拭眼泪,又一声急问,问慕循自己可曾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这一次,慕循不能再装聋作哑了,声音嘶哑地说没有。   郁慈又问他,文灵可曾有对不起他的地方,慕循崩溃地,又重复了一遍“没有”两个字。   脸上的泪水明明是冷的,却滚烫到要烧穿骨头,慕循恍惚的,觉得落在自己脸上的不是泪水,而是熔浆。   他难受得闭上眼睛,等待自己最后的审判。   “好,好……”郁慈问完了,却没有如慕循所愿再做什么,他抽出了自己的手,然后从慕循身上站了起来。   他还在哭,只是这时候是无声的哭,眼泪急湍地流着,比方才质问慕循时还要多。   而这个时候,谁也没注意到,手机那头的沈游挂断了电话。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郁慈身上,方曼香隐在黑暗中,她是最没有存在感的,可她的目光最有存在感,她不敢看郁慈,不敢他看向自己,可又,隐隐希望郁慈能看自己。   满打满算,她其实从未和郁慈见过面,慕家告诉她郁慈住哪儿时,她没来得及见郁慈,但当时她便想过郁慈应该是个怎样的人。   方曼香对郁慈没有诋毁,当然,那时她的想法都系在慕循身上,所以她想的是,能让慕循要死要活的人,还是个男人,那得是多好多美的天仙?   她自卑极了,压根儿生不出诋毁的心思。   她对郁慈的印象,从来是别人对她说的,慕循说郁慈有多好多好,慕家说郁慈有多糟多糟,而她自己的看法……从不重要。   附身在慕祁安身上时,她太虚弱,因为知道慕循要对慕祁安下手又一门心思攒劲,压根儿没空管慕祁安在做什么,如果不是林添的驱鬼符突然将她踢出了慕祁安体内,她甚至都不知道外界变成什么样了。   当然,这并不代表她不想救慕祁安,只是她早就给自己定了个期限,毕竟她没有去阴曹地府,没有托梦的能力,如今完全是孤军奋战。   方曼香给自己的期限就是阵法启动前七天,要做下咒人,她当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去了解,还是暗中讨教了一下。   那些黄袍道士,说实在的,方曼香现在想起来,仍嗤之以鼻。   道士们是慕家从沈家找来的人,但又不是沈家的人,方曼香后来了解到,他们为了慕家,已经背叛了沈家。   这事说起来,就又要摆上一阵了。   断生咒是天下第一恶咒,沈家先辈创造断生咒出来时,其实只是为了给自己申冤。   他也没想到,这新咒的威力这样大,叫人叫鬼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咒法自此以后就传了下来,而且是作为沈家的立根之本,旁人知道沈家有断生咒,都不敢招惹沈家,慢慢的,沈家便壮大起来了。   而这咒,只要是沈家人就学过,本家从没想过要拦住他们学习,但是也不是没有要求,倘若要用,就必须上报原因,不可以乱用。   这种沾点玄学的家族势力庞大,但是呢,也有个致命缺点,那就是:穷。   沈家大多数人都是云游四海,欲望寡淡的仙人,有那么几个爱财,但不至于为了财闹出人命,守着一亩三分地不求大富大贵,过的舒坦就行。而且沈家家风正,他们对自家人也有信心,所以从不设防,但是,他们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儿。   一个家族壮大后,人多了,人心就不可控了,尤其是那些只挂了沈家名头的旁系,谁知道他们都是受的什么教育?   所以,沈家就被狠狠打脸了。   那几个沈家人,是沈家的旁系,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连邻居都不如的远门亲戚,但是他们也可以学术法,可以进沈家的臧书阁看所有典籍。   这四五个人来自不同旁系,不满苦日子许久,慢慢的,就生出了异心。   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怎么就不能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了?那些活儿,虽说脏,但来钱快啊!   几个人一拍即合,他们在帮慕家做事前,其实就已经干了不少偷鸡摸狗的事。而慕家被沈家本家拒绝后,他们便毛遂自荐,哪怕脱离沈家也要攀上慕家。   方曼香在慕家没有多少权利,可钱她有的是,在慕循离家的那几年,都是她在管账。   她了解过断生咒,知道作为下咒人自己也没几年可活了,也知道郁慈最虚弱的时候不是阵法开启时,而是一周前。   阵法开启时,郁慈反而会前所未有的强大,因为临刑前他什么都会想起来,也不知道是谁给自己下咒,虽然这个时候产生的怨气都会被阵法榨取,但是依然不好对付。   方曼香原本就是打算那个时候动手的,她可以先钳制住郁慈,用郁慈威胁慕循自尽,这原本是完美的计划,但是她漏算了文灵。   她并不知道文灵也死了,但是这又不影响她的计划,因为文灵同样很紧张郁慈,她只要抓到郁慈,一切都好说。   但是,计划又永远赶不上变化。   林添这个意外,将她打了个猝不及防,但若是能早点把慕祁安救出来,她也不会抱怨什么,顶多只是感叹自己的子孙脑子就是聪明,这么快就查到了她男人头上。   话说远了,但方曼香对郁慈的印象,实在不深刻。   她有些刻意地要去忘掉这个因自己而死的受害者,这就导致了直到现在,方曼香才正儿八经看清楚了郁慈。   她的目光落在郁慈身上,郁慈其实是个很好懂的人,任何人见了他,都极容易触及到他最根本、最美好的品质。   这种触及,让方曼香没办法再挪开自己的视线,她紧紧攥着手,不再装模作样,仿佛自己置身事外,而是有了点真情流露。   郁慈问完了这两个问题,将心中最后的那点不舍都斩去了。   他起身后,朝着文灵走去,整个人不稳极了。   每走一步,他身体里的怨力就少一分,而每走一步,他就越虚弱。   最后,郁慈没能走到文灵跟前,他甚至都没能走出去几步路,便整个人往前栽。在即将摔倒前,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他,文灵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用力到两条胳膊都在哆嗦。   “少爷……”她擦拭着郁慈脸上的泪水,可怎么也擦不尽,于是也跟着红了眼睛,她同郁慈非亲人,但胜似亲人,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她便明白了郁慈的意思。   郁慈问慕循那两个问题,并非是在质问,而只是单纯的问问题,让慕循自己说出来,让他自己彻底死心。   无论如何,他爱了慕循近百年,这不是一时之间可以立马割舍的。   这份跳跃了百年的爱意,在两个“没有”的回答后彻底烟消云散了,而她的少爷,也终于重获新生。   从今往后,慕循这个人,这个名字,都不能再困住郁慈了。   郁慈控制不了沉沉的睡意,这是逆转阵法后的作用,他抬起手,也蹭了蹭文灵的脸。   他的视线里只剩下文灵了,双眼紧紧地盯着她,而后又不甘愿的,阖上。   那些未尽的话和意思,让文灵抬起了充满杀意的头。   她知道,郁慈昏睡前是想告诉她:文灵,去报你想要的仇。   她看着绝望的躺在地上的慕循。   这个懦弱的男人,正因郁慈没有杀了他而再次失魂落魄。而郁慈正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又因为力气渐失,才没有杀了他。   死是那么的容易,又轻巧,她不会让慕循死。   她要让慕循生不如死。   *   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整个古宅像刚刚打过一场仗的战场。   慕祁安失血过多早就半昏半醒了,若非是强大的意志力撑着,他早没了知觉,而另一个活人也没好到哪儿去,精神耗竭,躺在地上半死不活。   这两个人,没人能动他们,好在也才一两个小时后,沈游就到了。   沈游的面色也不好看,他连轴转了两天,从没觉得自己这么累过。   到山脚时,他也不是坐车上来的,而是又用了禁术,缩地成寸,这也得亏他临走时在上面放了锚,否则想使也使不出来。   这种术法都有很大的副作用,但他已经不在乎了,因为沈游知道,平安只是一时的,他并不知道逆转阵法后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那是情急之下的不得已而为之。   沈游到时,古宅乱成一团,天也早就已经亮了。   崔端和庄苒一觉醒来找不到慕祁安,都慌了,而他们正准备下山时,沈游出现了。   两人一下子仿佛有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地说他们早上起来的发现,慕祁安走时没有关门,他预感到了什么特意开门看了一眼,结果什么都没有,他就知道大事不妙了,匆匆往地下室赶,忘记了关门。   两人找不到人,电话也打不通,有一种自己被抛弃在荒山野岭的即视感,沈游也来不及安抚两人,他也不打算瞒着什么了,直接领着两人去了地下室。   好嘛,这下子人啊鬼啊才算到齐了。   ————————   我回来了,这几天养了下身子,真的是病去如抽丝,半天不见好   今天起恢复更新,我看后面有时间把这几天的字数补上   这个世界还有几章就完啦,下个世界即将开启~ 第36章 第 36 章:谁让它一颗心都系在郁慈身上了呢?   所有人都在地下室里,但是地下室的场景在不同人眼里,又是不一样的。   崔端和庄苒只看到了慕祁安和林添,他们既惊悚于古宅里怎么多出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又惊悚于慕祁安半死不活地跪在血糊拉碴的一个圈里面,像是个大型的邪教现场,而慕祁安,就是那个祭品。   而沈游呢?他看见的可就多了。   进到地下室后,首先看见的,就是被文灵钉在墙上的慕循。四五道煞气钉子一样打在慕循的四肢和腰上,似乎已经钉死了,旁人若不帮忙,他这辈子都别想再下来。   慕循那张脸和慕祁安一模一样,若非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个死了不知多久的鬼魂,沈游都要以为昨晚出了什么变故,叫慕祁安惨死在这儿了。   他拧了拧眉,目光扫视一圈,将四个鬼魂,两个活人尽收眼底。   他才离开多久……   竟然就多了这么多事?   沈游转身,在庄苒两人惊呼前先抬手掐诀,手指在庄苒眉心一晃而过,将附着在她身上的阴气都抽出来。   他捏住阴气捻了捻,黑色的气体在两指间散开,发出只有鬼魂和他能听到的凄厉声。   “怎么了沈游?”崔端凑过来有些不解地问道,他搓了搓手臂,是有点被这下面的阴森吓到了,从不知道这古宅还有个这么隐蔽可怕的地窖,不由自主想往人身边凑。   沈游语气平淡地说了声没事,然后继续朝里走。而庄苒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感觉到沈游的手凑近时,有什么东西被抽了出去,接着浑身一轻。   莫名的,她也没说什么,而是乖乖跟在沈游后边往里看。   这一看,就看到了堪称惨烈的现场。   两人呼吸一滞,脑袋当时就乱了,定在原地连沈游已经走远了都没发觉,心中只回荡了一个想法:血,好多的血……   沈游指着慕祁安和林添,对两人吩咐道:“你们两个把他们抬上去,帮他们包扎一下伤口,这下面我来处理。”   两人一时没有反应,这是正常的,他们一直都是无神论者,虽然听说过什么邪教组织,但从来没见过,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太吓人了,两人就算反应过来了,也不敢上前,生怕摸到慕祁安时人已经凉透了。   好在还有个沈游当主心骨,庄苒拍了拍脸,反应过来后看向崔端,推了推他的胳膊。   崔端愣愣地看过来时,庄苒神情坚定,说:“崔端,走,我们一起去。”   她脑子转得快,一会就不害怕了,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知道,沈游是有真本事的,如果慕祁安真的有什么意外,他就不会只是喊他们把人抬出去,而是拨打急救电话了。   所以慕祁安看起来虽然十分惨烈,但庄苒知道,他大概是没有生命危险的。   于是,崔端和庄苒哼哧哼哧地把慕祁安和林添搬了上去,这废了不少功夫,导致他们一时半会还回不了地窖。   沈游走到文灵身边蹲下,发现文灵的面色比往常都要好,再看看她怀里面色如纸的郁慈,这一主一仆,经此一遭实在是折腾的够呛。   文灵还好,她原本就是天赋极高的怨鬼,若非是被断生咒波及,百年时间早就成为一方大鬼了,而如今逆转阵法,她身上那层束缚自然就消失了。   毕竟这个阵的重心从不是她,而是郁慈。   文灵抬起头:“少爷出不去。”   “嗯。”沈游伸出手,要从文灵手里接过郁慈,他解释道,“应该是阵法倒转,把范围缩小了,你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我好想解决办法……”   *   这一觉,应该是郁慈这么久以来睡过的最舒服,最像觉的一回。   他醒来时,睁开眼看见的就是无比熟悉的木雕床顶。   郁慈眨了眨眼,又缓缓坐起来。   他靠着枕头,将上半身都贴在床柱上,然后才有时间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   这是他难得独处的时间,当然,准确来说,应该还有一个系统。   但是系统没有说话,它静悄悄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郁慈在安静中慢慢的,勾起了嘴角。   笑容一瞬即逝,很快,郁慈又恢复面无表情的神态,他转变的极快,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就算是系统也没发觉到。   当然,它就算发现了也不会细想下去。系统被郁慈的冲动吓大发了,这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次太过惨烈,动不动就死啊血啊,以至于事情都告一段落了,它还没缓过来。   拥有感情就这一点不好,它永远无法做到真正的机器化运行,反而像个人一样,既为慕祁安等人来得及时而庆幸,又为剧情偏到姥姥家而愤怒。   如果是从前,它一定会察觉到剧情的偏差,毕竟它一直以铁面无私著称,但是现在嘛……谁让它一颗心都系在郁慈身上了呢?   倒也不是一点没察觉到,是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就又被郁慈一个大动作彻底带偏了,以至于想起来的时候,全都已经尘埃落定。   支线任务虽说不是强制性的,可做了也能加分,更何况郁慈主线任务都没能完成……系统看着ooc后面跟着的0.01%上,分外不爽。   只是超过了一点,竟然就完全变成了醒目的红色,看得统心慌。   郁慈醒来后,系统就该警告他并提前上报情况的,但是它现在刻意忽略着这件事,磨磨蹭蹭的,在把10后面的0.01给消掉。   当系统没有播报任何事时,郁慈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当然不是毫无准备的,0.01%不多不少,在人类眼里,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所以就算超出了,那些高层也不会当回事。   他们只会借机嘲讽他也不是完美的,竟然连这么一个小小的任务都没能完成,然后大发慈悲地说再给他一次机会,当然,在这个过程中肯定会有不少的折磨,但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这样,他就摸清了系统的底细。   这个系统和郁慈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高层的那些人会派仇恨他的系统到他身边,所以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系统交流什么。   他擅长撬动人心,可是又不相信人心,所以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策反系统。   郁慈没想到,他不说话,这小家伙却闲不住,非得找他说几句话不可,而且它说的那些话,还特别别扭。   总之在郁慈听来,特别耳熟,像极了曾经的某个人……   而高层为什么不派仇恨郁慈的系统来呢!这都是因为他们认为低等系统控制不了郁慈,于是就派最顶尖的来。   他们以为自己是神,无所不能,这就注定了他们要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当然,这些郁慈并不知道,他只是想了想,觉得系统可以稍加利用,接着便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深处了。   比起系统,眼前更需要注意的,是接下来的事。   原著剧情到这里,其实已经接近结局了,不过嘛,现在的发展和原著简直八竿子打不着,只除了郁慈的命运轨迹。   他错认男主为自己的情郎了吗?错认了。他因为受了刺激,提前打开阵法而恢复记忆了吗?也恢复了。   每一步都走在原著线上,可实际内容不好深究,还好世界线也不是什么死板的东西,也知道人心说变就变,也就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局了。   而他呢?他接下来,又该做什么?   艳鬼接下来,又该做什么?   郁慈其实做了很多事,他对沈游、对慕祁安都足够狠心,每次受了伤或是怎样就扒着他们吸,这个来点阳气,那个来点血,暗中把能量积攒了起来,这才有能力提前打开阵法。   那阵法诡异,要吸饱它自认为够的能量才能打开,而这个能量的上限都取决于阵眼的魂力。   强一点,就多一点,弱一点,就少一点。   很不幸,这具身体看起来弱,但其实比文灵还要厉害三分,否则也不会被消磨了这么久还没死掉。尤其他还是最弱的艳鬼,百年来没吸过男人精气,竟然也能坚持这么久,实力可见一斑。   他拥有了这百年来的记忆,窥到了一切事情的真相,揠苗助长似地在一夜间成长起来。   上天是公平的,郁慈失去了天真,却又得到了自由。   从此之后,没有人可以再瞒着他任何事,也没有人可以再以对他好的名义替他做任何决定,这是一笔在他看来,无比划算的买卖。   眼波流转间,郁慈身上的气息便变了,一种生夹熟的韵味弥散开来,他看起来没那么好骗了,但也绝不是聪明绝顶的一类。   摆在房间里的坛子晃了晃,一缕青烟从坛口飘出来,散开,从烟中显露出文灵来,她现在比以前强多了,偶尔从坛子里出来也不碍事。   她出来后发出了不小的动响,但是郁慈并没有抬起头来,他醒来后便这样安静地坐着,让人十分担心。   文灵咬了咬唇,喊了声少爷,然后蹲在了郁慈手边,自下往上看,这才看清了郁慈的神情。   什么都没有。   郁慈低垂着头,没有表情,只是用一种茫然的视线望着虚空。   文灵忽地有些难受,她将自己的脸贴在被褥上,唤道:“少爷……”   “……嗯。”郁慈立马便回应了她,但好半响他才意识到文灵在喊自己,于是视线才聚焦。   “文灵。”   郁慈看着文灵,笑了笑,说:“我们回家吧。”   他没有再提慕循或者是其他任何人,因为那些人对他都不重要,他也没有停顿或是犹豫说这句话,因为百年来离家的孤独侵蚀着他,让他此刻只有这一个想法,完全是脱口而出。   回家,回到江南去。   他是个不孝子。   他的父母,都在江南等他归家。   *   郁慈要回江南还有些麻烦,事实上,他现在连离开古宅都是个问题。   慕祁安是失血过多晕了过去,因此傍晚都没有醒来,而林添不同,他是耗费了大半的精神,所以昏睡了一觉后,下午时就自己醒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别的都顾不上,一个劲扯着破锣嗓子要吃东西。   都快饿成饿死鬼了!   古宅里没什么热食,就一些即食品。庄苒和崔端抱了一大堆到床边,林添把几桶泡面、几包薯片一扫而空,这才缓过劲来,打着番茄味儿的饱嗝,问两人几点了。   这时候抹抹嘴,一身的珠串玉牌,就又变成了那个神气的神棍。林添听二人说已经是下午时点点头,片刻后,突然叫了一声不好。   “怎么会这么晚了?”林添懊恼地从身上摸出手机,身上的东西互相碰撞叮铃咣当地响,他第一时间给慕母报平安,打下一行字后,又尴尬地抬起头来,问两人,“那个,慕少怎么样了?”   这就更尴尬了,因为庄苒和崔端也不知道慕祁安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慕祁安还活着。   如果林添没有起来,两人都打算下山去找救援了。   三人互通消息后,林添沉思两秒,大手一挥,无比自信得让两人带他去看慕祁安的状况。   三人去时,沈游正在房间里。   门打开时,他正往慕祁安的额头中间画符,林添等人看到他时,最后一指刚好落下。   林添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意识到眼前这人就是昨夜和他们通话的沈家人。他眼眶立马红了,浮出了一种谄媚、狂热的神态。   崔端从林添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看了看房间里的这一幕,发问道:“沈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还不等沈游回答,林添便帮他回答了:“这是安魂咒,具有安魂定魄的作用。慕少昨晚不是失血过多吗?用安魂咒保住他的魂魄,身体就会慢慢恢复,后面就没有太大的问题了。”   这玩意儿是个天师都会,但具体能发挥出什么样的作用可就看自家本事了,而沈游显然属于其中的佼佼者,像林添这样的都还要借助符纸画符,而他却可以直接在慕祁安额头上画。   林添对沈游现在是戴了百层滤镜,解释完后将手放在裤腿边擦了擦,往前一步:“你好,你好,沈天师……”   他太紧张了,一开口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只是打了个招呼。   而沈游听到后,第一反应是:什么人还在用这么老土的称呼?他看向林添,原本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眼,却蓦地顿住,然后大步朝林添走去。   林添心跳加速,迎面看着沈游,正要继续做自我介绍时,却见沈游直接略过他,继续朝后走去。   沈游不仅略过了林添,还略过了庄苒和崔端,他走到门外,对着虚空笑了笑,问:“怎么出来了?我正打算过去呢……”   ————————   这几天现生出了很大的问题(不是生病,是其他的人生大事),今天才算解决了,我在飞机上码字速速写完这章,预计未来一个月都没大问题(长舒一口气)   求求了,让我好好的写完这本书吧(祈祷)   幸苦大家等我啦[可怜][可怜],也和大家说声对不起,毕竟上次明明说了要恢复更新却没做到 第37章 第 37 章:郁慈的意思,是要他到房间里去等他吗?   这一幕落在普通人眼里,实在有点惊悚,因为他们根本看不见沈游在和谁说话,或者更贴切点说,他这副模样,根本是在自言自语。   庄苒和崔端看到这一幕,立马就躲到了林添身后。   他们不是害怕沈游,而是害怕和沈游说话的东西,这一点毋庸置疑,因为沈游可没有闲心故意逗他们玩,更不会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冲着空气说话。   五人在一起玩也有那么久了,不说特别了解,也算比较熟悉吧?他们可从没见过沈游这幅表情……他就算是和家里人打电话的时候,都没这么温柔过,现在这样,感觉都不像沈游了。   林添眨了眨眼,意识到什么后从兜里掏出一小个玻璃瓶来,里面装着有絮状的透明液体,很少,只有薄薄一层了。   他单手将盖子拨开,倒出来一点抹在自己眼皮上,然后颇为不舍地把瓶子递给庄苒和崔端,嘴里不停叨叨:“你们少用点,抹在眼皮上闭闭眼睛就行了,一会看到什么也不要大惊小怪……”   两人安静点头,而另一边的沈游完全没发现他们的小动作,他如往常一样,伸了伸手想要把什么圈起来,却被制止了。   郁慈没避开,但是他睨了沈游胳膊一眼,问道:“那个年轻人…怎么样了?”   一个眼神,一个问题,立马就让沈游察觉到了什么,他停住手,又缓缓放下,说:“他没事,就是看起来不好,多吃点补血的东西,过个几天就会恢复。”   这一句完全是把情况往轻了说,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但慕祁安的恢复能力确实比一般人都要强,过个七八天肯定能恢复过来。   “他在里面,你要进去看看吗?”   这一句并不是良心发现,而是暗暗地同慕祁安比较,又把自己当成了郁慈这方的人,话里话外都在彰显自己的大度。   沈游也不是情愿,而是不情不愿,但是他以旁观者的视角理性分析这件事后,明白在当时那个场景,倘若慕祁安不救郁慈,那郁慈就真的要魂飞魄散了,所以这救命之恩,怎么栽都稳稳落在慕祁安头上。   他并不知道后来郁慈还捅了慕循一下,这代表郁慈同慕家决裂,所以在他看来,慕祁安那张脸实在太有优势了,有故人之姿,无故人之陋,赢面比他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郁慈不会再把人认错了,可从始至终,被错认的也只有他。   郁慈没有立即回答,他抬了抬视线,因为沈游比他高,所以不得不扬起面看人,而当他抬起头时,庄苒和崔端才把眼泪仓促地抹到自己眼皮上。   他们害怕,但又架不住好奇,一个个都朝沈游的方向看。   这一看,视线里就直接撞进了一张清绝艳艳的脸。   三人顿时呆在了原地。   半长的头发不及之前那样夸张逶迤在地,所以艳鬼修长的身姿都显露了出来,因为仰起头,乌黑的发丝便到了腰间,发梢往里弯曲,像是一只只小手缠在细腰上,不住地挽留什么。   蓝衫飘飘,雪白的手腕、足裸在外面,看不清血管,漂亮到失真失焦,仿佛是梦里才会出现的神仙人物。   真漂亮啊!   不是他们想的那种凶神恶煞、或阴森可怖的鬼,而是一个妖精般的存在。   美貌,是一种杀伤力巨大的武器。林添的提醒或许没有作用,但当看清站在沈游面前的艳鬼时,二人就十分自觉地闭上了嘴,连吹口气都不敢,生怕把郁慈给惊扰走了。   郁慈的视线压在沈游脸上,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他记得一切发生的事,和沈游经历过的每一件事都在他眼前回放,让他对沈游的态度冷不下来,也软不下来,于是抿了抿唇,问:“他叫什么名字?”   沈游觉得自己全无优势,其实不尽然,看吧,郁慈连他叫什么都知道,却唯独不知道慕祁安的。   沈游愣了愣,眸子里闪过一点光芒,又回道:“他叫慕祁安。”   郁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朝里走去,他没有继续询问是哪个祁、哪个安,因为并不重要。   他也没有要和慕祁安继续下去的想法,眼下的一切已经够乱了,他不想再和任何慕家人扯上关系。   沈游跟在他后面,老实得都不像是沈游了,另外三人刚一这么想,就见青年一个充满警告的眼神递过来,示意他们快点出去。   于是连招呼都没打上一句,林添几人就你拽着我,我拉着你地退出了房间,并十分贴心地把门给关上了。   郁慈走到床边,似乎是因为有过牵连,就算睡着了慕祁安也依然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安稳地微微蹙起眉毛。   慕祁安的身上也并不干净,衣服还是之前那套,干涸了的斑斑血迹印在上面,和干净整洁的被褥形成了鲜明对比,以至于看起来远比实情要惨的多。   手掌上的伤口是庄苒包扎的,十分潦草,这都是因为古宅上没什么救急的东西,郁慈看不到伤口,但是他记得,昨晚他闻到了很重,很重的血腥味。   隐约间,似乎还有谁凑在他耳边说话。   “不送到医馆去吗?”郁慈伸出手想摸摸慕祁安的额头,他不是什么医生,摸不到温度,这只是下意识的举动,但这份担忧做不了假,因为他能看见慕祁安身上的阳气少了很多,几乎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了。   如果林添在这儿,他一定会扬起下巴告诉郁慈,用不着上医院,沈游的安魂咒就足够了,这比任何神丹妙药都要好使,但很可惜他并不在这。   而在这的人,巴不得慕祁安走。   沈游没想到这一点,如今郁慈提起来了,立马应道:“一会就让崔端他们把人送下去,不,我现在就联系人上来……”   他说完便看郁慈的脸色,有些拿不准艳鬼此时的态度,似乎是因为心思比一般同龄人要更成熟,更复杂,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郁慈有些变了,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又说不上来。   因为按照他的预想,郁慈恢复记忆后应该会排斥他才对,再不济也应该像刚开始那样会扇他巴掌之类的……但是很可惜,什么都没有,那双泠泠的眼睛盯着他看时,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游不怕郁慈讨厌他,之前又不是没经历过,那两个侮辱人的巴掌他记忆犹新。   他怕的,从来都是郁慈不搭理他。   但是,郁慈又不是不搭理他,郁慈要是真的不喜欢他,就不会只是那么隐晦地拒绝他,而是像之前那样,根本当这个房子里没他这个人。   郁慈抿着唇,对于沈游的安排,也只是嗯了一声。   他有些别扭地不看沈游,视线落在慕祁安身上,但也没有看慕祁安,而是飘啊飘的,落在了虚空中。   虽然死了很久,但郁慈的人生早在一百年前就结束了,所以他的人生经历至今毫无增长,全靠百年来的记忆支撑,同时他又是个比较呆板的人,对一些伦理关系非常的在意。   在过来之前,他就已经想过了自己和慕祁安、沈游的关系。   说实话,很丢人。   慕祁安和沈游,是小了他好几代的小辈,之前那些接触,都是因为他将他们错认成了慕循,否则,他绝不会那样心安理得的……   郁慈想起那些他蜷缩在两人怀里的画面,睫毛轻轻地扑着,连手指都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他已经死掉了,大概现在脸颊与耳根早已涨的通红,轻易能让沈游察觉到异常。   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样冷静自如,好吧,也许来之前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那种建设显然是不够的,因为他一看到沈游,那些拥吻的画面便挥之不去。   人与人的界限一旦被打破,就很难再退回。因为那些过于亲密的接触经历,郁慈没法心安理得地把两人再当普通的小辈看待,而刚才在门外时,如果沈游坚持要搂他,他会生气,但不会抗拒到底。   他们之间仅存的一点陌生感,也已经在交谈间淡淡软化了。   沈游得到郁慈的允许后立马拿出手机给石忠发消息,憨厚的男人很是听话,天亮的时候就立马下了山,但是一直没休息,因为压根儿就睡不着,犹豫着要不要报警。   中午的时候,石忠已经去过了警局一趟,可惜没有得到任何反馈,当他说出古宅里有鬼时,谁都不相信,接待他的警察更是打着哈哈把他送出了警局。   石忠嘴笨,不太会解释,闷着一股劲回了家,左思右想,接着去了仓库,在那儿挑了一两个小时的趁手武器。   他想的是,如果傍晚的时候林添还没有消息,他就开车冲上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是他并不知道,林添一觉起来就忘记他了,压根儿没想起来打电话给他知会一声。   沈游发消息时,石忠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又拉了几个兄弟,正要上山去救人呢。   他看到消息后,憨实的脸舒展开来,回了一个“我马上上山”的消息。   他也来不及细想沈游怎么这么快就回到了山上这个问题,脑子一热,立马就发动车子上了山。   慕祁安要下山,庄苒和崔端自然要陪着,林添却不太想下去,因为他知道慕祁安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他想和沈游套近乎,但是很可惜,下面总要有个主心骨,他磨磨蹭蹭的,还是和众人一起下了山。   好了,山上这下可就只剩下一个活人了。   而这么一折腾,也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   文灵从坛子里出来,朝着郁慈的气息飘去,一看,沈游正眼巴巴黏在郁慈身边。   “他们都走了……”沈游想去牵郁慈的手,他胆子又大了起来,故意说这种有歧义的话,“阿慈,我们也说说接下来的打算?”   一个我们,就把他和郁慈绑在了一起,仿佛接下来干什么都要在一起才是对的。   郁慈没听出这点拉近关系的潜意,偏低着头,这才想起自己一开始的目的——他原本是过来问沈游要怎么离开这里,回江南的。   他问了,而且没提那个什么慕家人,沈游心安了一瞬,正欲开口时,身后却传来脆生生的一句“少爷”。   沈游:……   他在心底啧了一声,同郁慈一并回头,而文灵毫不客气,直接挤进了他和郁慈之间。   “少爷。”文灵凑到郁慈耳边,用手掩着悄悄道,“那个女鬼想找您……”   她口中的女鬼,指的是藏进骨灰盒的方曼香。   这也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主,眼见着林添都下山了也不着急,反而磨磨蹭蹭的,等到了晚上才从阁楼里出来,托文灵同郁慈捎句话。   郁慈没有同文灵说过方曼香的身份,她便也不知道方曼香是什么人,只觉得这人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说话别扭,又让人不知道她在扭个什么劲。   郁慈唔了一声,有些惊讶地问道:“她真的这么说了?”   文灵点头,朝古宅里使眼色,示意方曼香就在阁楼里等他,又说:“少爷您要是不想去,我回去打发她走。”   “……要去的。”   犹豫片刻后,郁慈这样应道,接着,他又看向了沈游,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而是唇瓣翕动,抬起手,在临走前指了指二楼。   这个意思很明显了,文灵也许没能意会到,但是对于一直在观察郁慈脸色的沈游来说,当视线同艳鬼交汇的瞬间,他便知道了郁慈的意思。   所以他眨了眨眼,又故作镇定地整理袖口,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目送郁慈和文灵走回宅子里。   等主仆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沈游才放下一直整理的袖口,又食指弯曲地压在嘴角。   郁慈的意思,是要他到房间里去等他吗?   大概是被打击的太久了,以至于这个时候,沈游还在怀疑自己,不断地去想艳鬼是不是真的给了自己这样的暗示。   但是他越想,嘴角的弧度便越大,到最后,眼睛里也充满了笃定。   就算今晚再挨上一个巴掌,他也等定了! 第38章 第 38 章:沈游感觉到,什么东西坐在了自己小腹上   阁楼上东西多,光线也不好,方曼香没地方坐,就站在四方桌旁。   她穿着旗袍,手束着置于腰间,整个人看起来姿态十分僵硬。当楼梯处传来声响时,她又抬起手要撩自己的头发,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哪儿。   明明托文灵邀人的是她,可现在不想面对即将到来的郁慈的,也还是她。   郁慈是一个人上来的,他安静地站在方曼香身前,细细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女人。   说是陌生,也不尽然,因为他们虽然从未见过面,但他已经知道了方曼香的一生。   她过得不好。   郁慈抿着唇,他的父母琴瑟和鸣,恩恩爱爱,所以他从不知道,原来有的人的婚姻可以这样糟糕,能把一个钟灵秀毓的千金小姐,活生生折磨成面目全非的活死人。   不过,他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所托非人,害人害己,因此落了个不得好死,被拘百年的下场。   两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而许久的沉默后,方曼香忍不下去了,狠狠地一扭头,冲郁慈语速极快道:“别这么看我,就算你这样看我,我也不后悔对你!”   咄咄逼人的话戛然而止,女人对上郁慈的视线,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方曼香以为,郁慈会用怨恨、指责的视线看她。   如果有谁害她这么凄惨,她绝不可能这么轻飘飘地盖过,以己度人,郁慈又怎么可能轻易宽容待她?她就是这样想的,所以尽管她一直没有抬头看郁慈一眼,她也依然如芒刺背,以至于最后郁慈还什么都没做,她就先受不了了。   可是,当她真正撞进这双眼睛里时,那些阴暗的猜想、排斥通通消失了踪影。   她能看到的,只是一双平静到,仿佛她没有做错任何事的眼睛。   方曼香喉咙发干,不可置信地后退着,后腰压在桌子边缘:“…你……”   “你什么意思?”方曼香抬起手,做出一个要掐人脖子的动作,咬着腮边的肉问,“你不怨我?!”   你怎么可以不怨我?!   郁慈温顺,乖巧地摇了摇头,细算起来,方曼香比他还要大两岁,算得上是他的姐姐。   他告诉方曼香:“这不是你的错,姐姐。”   “是慕家,慕循的错。”   他对年长的人总有几分敬意,而且实话实说,他不恨方曼香。   没有什么比感同身受更能让人原谅一个人了,那些被冷眼相待、受尽唾骂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精神上的折磨比肉体上的折磨还要触目惊心,而嫁进慕家后,这种日子就没有停过。   方曼香不是没有想过要走,郁慈在记忆里看过,她曾经回到方家,说过想要和慕循和离,另寻郎君。   可是,她原本的家也不要她了。   方家女儿太多,这是个专门培养大家闺秀的地方,而方曼香是他们最得意的作品,如果只是因为不得丈夫喜爱就要被退回,他们接受不了。   而只是因为接受不了面子原因,他们就把方曼香抛弃了,告诉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所有人都在告诉方曼香,你一定要讨好你的丈夫,如果你的丈夫有错,那一定是你的问题。   在这样的环境下,郁慈也不知道方曼香该怎么做了。   他是骤然窥见了人间一方的险恶,愚善也好,愚蠢也罢,总之,他就是不恨方曼香。   方曼香毒杀了慕循时,他简直拍手叫好,他共情着方曼香,所以从不觉得她有错,而这种共情无关男女,只是因为他们同为受害者罢了。   鬼是感觉不到热的,可方曼香在一声“姐姐”,一声“这不是你的错”下,竟觉得面热难耐,耳根滚烫。   郁慈说话自带一股子软劲,南方人似乎都这样,骂人也嗲,而且尾音总是拉长了一点,绵绵糊糊的,让人听了半边骨头都要酥。   方曼香性子别扭,心思狡沉,擅长拐弯抹角同人交谈,试探别人,却受不了这种直白的亲近。   女人慢慢把手放下,有点分不清郁慈是真心还是假意,这若是假意,也太真了点,可这若是真心,也太心软了些吧?   方曼香原本做好了被郁慈报复的准备,可事情的发展往往不如人意,她也没想到,郁慈竟这样傻,对她毫无怨言。   她叫郁慈过来,是有些愧疚他,想要叫他出气的。当然,昨夜之前她都不这么想,是郁慈捅了慕循一下,才让她改变了想法。   就那一瞬间,她不再把郁慈当作假想敌人,而是视作自己这一方的人。   唉,这算个什么事?   方曼香撩了撩头发,眉宇间的戾气和怨恨渐渐消散,若是哪个道士在这,一定会发现她的遗照上,面容也在渐渐趋于了宁静。   她也不管郁慈是真情还是假意了,朝着郁慈走去,牵起他的手,真诚道:“你还是捅我一下吧,就像昨晚捅慕循那样,不然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说罢,她就真抓着郁慈的指尖往自己心口上送,郁慈哭笑不得,手指伸开来的,用掌心的肉压在了方曼香的心脏上。   没有跳动的声音,但是,他又能感觉到方曼香的心跳。   他如果当初方曼香没有被慕循阻拦,直接上了山,说不定也会是这样和谐的画面。   【系统。】郁慈轻笑一声,面上,他因为方曼香大胆的举动而无措起来,内里,他对系统说,【她真可爱。】   【和你一样可爱。】   将事情说开后,姿态便不再拘束。   四方桌上的东西被搬到了地上,郁慈同方曼香一起坐在上面,两人都没桌腿高,足都晃在地面上几寸。   这一聊,就又是好久,外面星子点点,月光从天窗落下来,越来越亮。   不只是月亮,太阳也要升起来了,如今外面看着还黑,可只要眨个眼的功夫,就会天光乍破。   方曼香问慕循怎么办,郁慈歪了歪头,说不必管他。   慕循被文灵钉在墙上,死不如死,没人去管他就是最好的了。   方曼香见郁慈提起慕循时波澜不惊的,满意地在心里又点了个头。   接着,她又说:“断生咒……是我对不起你,我昨晚同沈道士聊过,他说他有办法帮你,也能让你离开这里,你去找他吧。”   郁慈嗯了一声,察觉到方曼香似乎在催他:“那你呢?”   “我?”方曼香抬头看了看天窗,笑着说,“我要去投胎了,已经拖了很久了,你去吧,不用管我,沈道士昨晚就超度了我,一会鬼差就要来接我了。”   这么快?   郁慈也望了眼天窗,他在这里待了很久,只消一眼就能看出再过半个小时,天就完全亮了。   好吧,打扰别人投胎似乎不太好。   郁慈扶着桌子落下来,他还有一些事想问问方曼香,但是那些事也不是非问不可,所以他也只是盯着方曼香看了一会。   方曼香朝前摆了摆手,示意郁慈走吧。   看着郁慈的背影,方曼香抓紧了桌子边缘。   当年的她太年轻,太冒进,满腔怨愤,恨这世界上一切对她的不公,为了报复,让无辜的人沦为了陪葬品。   她后悔了,如果重来一次,她不会如慕家的愿,去伤害另一个无辜者。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她要走了,她早该走了,只是不是去投胎,而是去一条必死的路。   ——魂飞魄散。   下咒人要付出的代价,不是阳寿,而是灵魂。   这也是慕家人为什么不自己下咒,反而要她来承担的根本原因。   不过,他们也没讨到好处。方曼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叛逃沈家的那几个道士太好收买了,一点富贵就能让他们背信弃义,那些老不死的,以为她不知道,以为她真的是个蠢货,从不设防,反而让她钻了空子。   她是死了,但是死了反而更好对那些人下手,虽然没有剃个干净,但也报复了七七八八。   方曼香的魂魄同郁慈一样,一直都处于支离破碎的边缘,她靠着那些恶臭的魂魄续了命,但也到尽头了。   从此往后,六道轮回,再无一个方曼香。   天光破晓,而女人的魂魄虚虚幻幻,在郁慈看不到的地方,说了几个字。   没人能听到她都说了什么,而白日的光照进天窗里时,四方桌上只剩下缕缕青烟。   她彻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沈游是悄悄溜进的郁慈房间,他给装着文灵的坛子贴了封闭符,接着又将坛子弄到自己房间去,收拾好一切,便一直在房间里等着郁慈了。   从一开始的万分忐忑,到心凉了半截,他用了一个晚上,最后在天快亮时,没能熬过去,打起了瞌睡。   他半睡半醒的躺在床上,没睡多久,就又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坐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很冰,很冷,但也很软。   像一团没有重量的雪花,窸窸窣窣地压了上来,要将他禁锢在这张香榻之上。   不只是小腹上,更往上一点,蛇一样的触感划过他的丹田,慢慢的,移到了他的胸膛上。   沈游呼吸一颤,竭尽全力地屏住呼吸,但他显然不知道,他的脖子已经涨的通红。   那蛇一样的指尖猛地一戳,将指甲都压在滚烫的人肉上,青年一个激灵,直接就睁开了双眼。   于是,就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怎么不继续装睡了?”   郁慈跨坐在沈游身上,当青年睁开眼睛后,手臂一路向上,指尖颤颤压在了青年下巴处的软肉上,来回刮着皮囊。   指甲盖上粉润一片,甲面整齐,宛如一柄打磨好的玉器。   艳鬼并没有很用力,所以沈游一点也不疼,滚了滚喉结,反而觉得喉咙、下巴痒得厉害。   香味渐浓,顺着下巴攀爬到人中时,已经足够让人昏头。   一开始是睡着了,可睡的不深,所以艳鬼进来时立马就醒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故意装睡,想试探郁慈的态度。   他没想到,郁慈会骑上自己。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喜到让人得意忘形,一时间破绽百出。   “我知错了。”沈游抬手环住郁慈的腰,浑身都烫了起来,倒是极快地认错着,“我只是怕我一睁眼,你就不骑我身上了。”   骑这个词,用的极妙,比起“坐”更有侵略性,仿佛郁慈正在征服沈游,而且已经成功了。   不可否认的,这取悦到了郁慈。   他原本已经打算要起身了,听到这话,又心安理得地塌下腰,坐稳在结实的腹肌上。   轻、冷,没有一点儿重量,这大概是沈游唯一不满意的点了。   潋滟的芙蓉面微微晃着,艳鬼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游,对这种没脸没皮的把戏,轻哼一声,也算是发表了意见。   接着,他轻轻张开唇瓣,评价道:“无耻之徒。”   这话说的,好像沈游不睁眼都是他的错了,以为他还像从前一样好忽悠呢?   郁慈不同沈游计较,是想到自己岁数比沈游大太多,想端起长辈架子。   可是,谁家长辈会坐在小辈的腰上?又是谁家长辈,会用指尖去戳小辈的下巴?   他显然习惯了这么狎昵地对待沈游,他也还没有意识到,他早已不能只拿沈游当小辈对待。   没有哪个长辈会吃小辈的血,和小辈亲吻。   这段关系会延伸下去,因为沈游不会错过任何机会,而郁慈脸皮薄,心肠软,永远也改不了感性的弱点。   对于这个评价,沈游有太多经验了,他不引以为耻,反引以为荣,笑出声来,又殷勤地去碰郁慈的手。   郁慈的手细长、腕窄,用虎口就可以轻松圈住,就那么伶仃一点,被沈游牵着压在自己脸上,稍微一用力,指骨都陷进了颊肉里。   沈游的脸可不软,郁慈摸到颧骨,有点不舒服,但他没有第一时间收手,因为他的指尖已经戳进了沈游眼睑里,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划破青年的眼睛。   沈游仿佛察觉不到这种危险,他的笑容充满了讨好意味,满眼都倒映着郁慈:“我等了好久,阿慈,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郁慈抿着唇,事实上,和方曼香聊完后他没打算再找沈游,因为已经过去很久了,天方亮,而沈游估计早就睡着了。   他确实释放了要沈游等他的讯息,但是当时他想的是让沈游在自己的房间里等他,他没想到沈游会跑到他的房间里来,还霸占了他的床。   郁慈怀疑这又是沈游的一个小把戏,他不应该上当。   但是对上沈游的眼睛后,他还是心软了。   最后,他告诉沈游:“不会不来,我……还要事情要问你。”   *   天色渐白,阳光将室内照得敞亮,已经不需要再额外补足灯光。   郁慈同沈游聊了许久,等他知道自己想要的一切后,外边儿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山腰。   而这时,郁慈才后知后觉,文灵不在房间里,那个坛子也没有了。   他睨了沈游一眼,正要问时,床边突兀地传来叮铃铃的铃声——是沈游的手机响了,崔端打来的电话。   沈游仓促地摸过手机,他原本是想要挂断电话,但是这种最新款手机有自动接听服务,他还没来得及挂断,那边就接通了。   即使不开免提,也能听到崔端的大嗓门:“沈哥!沈哥,你在不在?”   “……”沈游简直被气笑了,什么鬼问题,他要是不在,鬼接听的电话吗?   但是这回再挂显然来不及了,郁慈听到声音后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沈游,示意沈游回应崔端。   沈游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崔端先是喊了一声太好了,接着又挡住电话,冲一旁喊:“慕哥,沈哥接电话了,我现在把电话给你?”   慕祁安?这么快就醒了?   沈游挑眉,静静等待电话那边的声音,他并不知道,现在医院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下山后林添四人直接带着慕祁安去了医院,医生可不知道什么天师道术,都被慕祁安身上的伤口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虐待事件,差点要报警处理。   好不容易同医生解释清楚,把慕祁安安排好,还没来得及歇口气,林添的手机又响了。   慕父打来了电话,他已经下了飞机,正往这边赶来,询问林添他们在哪儿。   彼时林添看了看躺在病床上,胳膊上缠满绷带的慕祁安,额角落下一滴心虚的冷汗。   果不其然,慕父到了之后便一直沉着脸,在长辈面前,几个小年轻完全失去了话语权,只能慕父问一句,他们就答一句。   很快,慕父就从你一言我一语中拼凑出了慕祁安这段时间的经历——不过是他儿子回老家度假,结果喜欢上曾祖父的旧情人,还甘愿为了这个旧情人伤害自己罢了。   当然,这也不一定是真相,具体怎么一回事,还要等慕祁安醒了之后问他本人才能知道。   慕父将林添单独拎到病房外,又问了他一些事,也许是慕父态度还算温和,林添渐渐就放开了胆子,还有心情抱怨起来:“慕先生您早说您认识沈家人,那哪儿还有我的事呀?”   在沈游面前,他简直像个新兵蛋子子,脸都丢尽了。   慕父:……   沈游虽然是沈家少主,但是年龄同慕祁安相仿,慕父和慕母虽然有意和沈家交好,但从一开始就只当沈游是孩子,他们怎么可能麻烦别人家的孩子办事?   “所以最后事情是沈游那孩子解决的?”   林添点头:“您也别太担心,慕少爷身上有安魂术,或许今晚就能醒过来。”   慕父稍微安心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   两人在门外又说了会话后才进入病房,慕父拿出手机操作一番,进去后就问庄苒和崔端有没有东西遗漏在古宅,一会他上去帮他们拿。   庄苒和崔端一时没能明白他什么意思,弱弱询问,便听慕父说:“我给你们订了酒店,这几天就不要上去了,不安全,你们有什么要拿的,我帮你们拿下来。”   慕父不打算再让几个孩子上去了,尤其是慕祁安,哪个当父亲的能看着自己孩子被折腾成这样?   他说什么都不会再让慕祁安触碰危险了。   慕父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即便因为慕祁安的惨状紧促眉毛,说话也十分温吞,这种温吞不是那种没脾气的,而是相当的有威压。   “啊……”庄苒和崔端对视一眼,在慕父又耐心问了一次后连连摆手,表示没有什么贵重的物品要特意拿。   慕父见状也不强求,想着,等这件事结束后再让他们上去拿也不迟。   慕父走了,同林添一起又上山了,还留了两保镖守门,又拜托庄苒二人看着点慕祁安,要是人醒了,别让他出病房就行。   庄苒和崔端先去酒店睡了一觉,因为心里惦记慕祁安,早上又匆匆赶回来,刚一到病房门口,就撞上了刚醒来闹着要下床的慕祁安。   他站都站不稳,是因为失血过多,扶着床边中气不足地说要回古宅里去,但是好几下都被保镖扶着又坐回床上。   换作以前任何时候,别说两个保镖,就是来二十个保镖也不可能把慕祁安压住。   庄苒和崔端从没见过慕祁安这么虚弱的一面,一时之间,终于对慕祁安受伤这件事有了具象化,连忙丢下给慕祁安买的早饭,走过去帮保镖一起把人送回床上。   直到看见两人,慕祁安的情绪才没那么激动了,他伸出手抓住崔端,一字一句说:“给沈游打电话!”   郁慈现在怎么样了?他们成功了吗?   如果他都被送到医院里来了,那郁慈是不是也没事了?   慕祁安太着急知道郁慈的状况了,手上用力,绷带里便隐隐渗出红色来,崔端看见那抹红色顿时什么也顾不上,连说几个好字,拨通沈游的电话。   他将手机送到慕祁安手上,慕祁安深吸一口气,示意所有人都出去,等门关上后,他才囫囵地问:“沈游,郁慈呢?他,他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古宅外,石忠的面包车再次停在大门口,车胎下碎石尘飞,在车停稳后,慕父同林添一并下了车。   慕父抬起头,他在路上小憩了一会,这会儿已经快到中午了,阳光刺眼,却照得整个古宅没有那么的阴森可怖了。 第39章 第 39 章:沈游说,郁慈,你别不要我   慕祁安问沈游时,郁慈就在一旁。   他原本放松的姿势在听到慕祁安的声音后僵硬了一瞬,视线不聚焦的,开始想起了别的事。   沈游一直在看他,见状,心头划过了一丝不爽。   这当然不是对郁慈的,而是对手机那头的慕祁安的。   醒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沈游将手机音量调小,这只能起到个自我安慰的作用,郁慈是鬼,只要想听,无论音量再小他都能听到。   “他没事……”   沈游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慕祁安聊着,视线却紧紧盯着郁慈,因为太过灼热,以至于郁慈不得不回过神来,面对他的视线。   也因此,郁慈无法将全部心神都放在慕祁安身上,他安静听着两人的对话,其实也没什么好听的,就是干巴巴的一来一回,沈游告诉慕祁安那晚他成功逆转阵法后就不想说话了,敷衍之意连郁慈都能看出来。   郁慈蹙起眉,沈游没话问,可他有,但是还没来得及发作自己的小脾气,就见沈游委委屈屈地伸出手,用手指勾他的手掌边缘。   沈游一边敷衍慕祁安,又一边无声地对郁慈说:“郁慈,你别不要我。”   郁慈心间涌起些许软意,登时就偏向了沈游。   这就是留在郁慈身边的好处,人心是肉做的,纵然变成鬼了,又不是连七情六欲一并丢掉了。   他凑到沈游跟前,与人挨得极近,轻声说:“你问他伤势如何了?”   沈游是条听话的好狗,再不情愿,第一时间也问了。   慕祁安不知道这是郁慈的意思,他听不到郁慈的声音,喘着气说没什么大事。   实际上手臂都要疼死了,他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也并不习惯将伤痛告知朋友,便忍着,只有轻微的颤息声能听出和平日里的区别。   慕祁安安静下来后,护士便进来给他换药,把绷带一解,底下伤口尽数崩开,足见他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折腾自己。   太血腥了,崔端不忍地转过头去,心想还好庄苒出去打电话了,否则看见这一幕早饭都得吐出来。   郁慈稍微安心了些,又说:“叫他好好照顾自己,就在医院里养病了……”   尾音未落,郁慈忽地扭头看向门口,视线穿过层层的墙,直指外面的大门。   他拍了拍沈游。   就在此时,沈游手机不合时宜地,又响起一道铃声,他同慕祁安正在通话,但另一个人打来了电话。   是慕父。   沈游眉毛渐渐凝起,立马问道:“慕祁安,你爸来了?”   慕祁安这才想起,连忙又说:“他带着那个叫林添的天师上山了,我不知道他上去做什么,打电话也打不通,沈游,别让我爸看见郁慈,我怕他……”   慕祁安还没说完话就被沈游打断了,他嗤笑一声,说:“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那个天师不是我的对手。你在医院里好好养伤就行。”   他着重强调了最后一句,也算是借着将郁慈吩咐他的事都办好了。   至于林添……不是沈游自负,而是林添在他看来道行实在不够,这行比起资历,更看重天赋,而林添实在算不上有天赋。   他在他那一辈就不算出彩,沈游比他小那么多,又测过他的实力,怎么可能把他放在眼里?   沈游说完便丝滑无比地挂断了和慕祁安的通话,并接通了慕父的电话。   他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慕伯父,这倒不是因为他尊老爱幼,而是有点心虚,毕竟慕祁安变成这副模样,他功不可没。   郁慈还没见过他这么老实的模样,听到这话还以为自己耳朵出错了,仔仔细细去看沈游,见青年虽然嘴上尊敬,面上却一点不显。   “嗯,好,我下来接您。”   沈游等着那边挂断通话,然后翻身下床,立马就要行动,但他舍不得郁慈,牵着艳鬼的手,眼巴巴问郁慈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去。   郁慈原本不想去,但是见自己手还被人牵着,没办法,只能点了点头。   大门处,林添把从慕祁安那顺回来的牛眼泪抹在眼皮上,他那瓶已经用完了,一点儿不剩,但好在慕祁安这瓶还满满当当。   林添抹完了自己的,又把小瓶子递给慕父,让慕父也抹点。   他有预感,一会就要见鬼了。   慕父不想抹,纠结之间,沈游就已经下来了。   林添隔着铁门一看,整个人都发愣了。   沈游不是一个人来的,神气极了,而他的肩头上,蓝纱轻飘,郁慈坐在上面,像一朵开到极致的花。   他就这么,就这么坐在上面了。   林添看直了,却不是害怕或是差异,心头第一下划过的,竟然是羡慕。   郁慈美得极具观赏性,是无论男女老少都会欣赏的美,这一看轻的哟,不像什么劳子鬼,倒像是活神仙、小神仙。   沈游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求人坐在自己肩膀上和自己一起来,扬眉吐气的,仿佛已经斗胜了,威风堂堂的公鸡。   他的好心情肉眼可见,走过来一边开门,一边又喊了声慕伯父。   慕父的阵仗大,不止他和林添上来了,后面也跟着两个保镖,四个人站在门口挺像是来找茬的,可眼下氛围实在怪,因为林添随着沈游走近,竟然抬起了头,不看沈游,反而看人上方的虚空处。   林添看着看着,也不知道看了个什么名堂,紧接着,脸倏地涨得通红,又匆匆低下头去。   旁人看他莫名其妙,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个笑有多惊艳。   林添原先在山下时,是不能理解慕祁安的。你说你一大少爷,什么样的美女俊男没见过,非得一颗心扒在一只鬼身上,那鬼还是要害你的,贱不贱呐?   他从前不是没遇到过艳鬼,都市里多着呢,不过那些鬼和郁慈可不是一个级别的,那些是地上的,郁慈啊,是天上来的,像这山林里自然形成的精怪。   直到看见了郁慈,林添才真正懂了慕祁安,甭说看过多少美女俊男,谁比得上郁慈?   郁慈不看人的时候已经够吸睛了,方才走近时发现他能看见,直直朝着他笑了笑,打招呼似的……没准就是和他打招呼,绝了!   哎,他也还是光棍一条呢。   林添矫揉造作了好一会,被鬼迷了眼,慕父叫了他好几声才把魂叫回来。   抬头一看,门早开了,沈游站在一旁,用不善且挑剔的目光瞄他。   系统默默看着一切,忽地出声:【郁慈,你对每个人都这么温柔吗?】   郁慈唔了一声,沈游带头走进去,他晃了晃腿,有些不明所以地问:【什么意思?】   他刚才那举动,怎么也称不上是温柔吧?不故意逗人玩吗?   系统学着人类,磨了磨不存在的牙,莫名有点骄傲,它其实不太乐意看这些男人巴结郁慈,但是它又没办法阻止。   眼下这剧情走向,郁慈是死不了了,不仅死不了,还要和主角绑在一起,它再不情愿,也不愿意见郁慈不好。   郁慈对沈游态度越亲昵,它越不舒服,怕郁慈演着演着,真的陷进去。   这种不舒服从方曼香开始,到林添到达顶峰。   它干巴巴地答道:【方曼香……】   郁慈还装不知道,继续问:【嗯,她怎么了?】   他对系统是越来越耐心了,一点儿不见最初的冷漠,微微低着头时,如玉的脸庞在系统眼里,都泛着光。   系统不由得有些得意起来,它从前见过这样的郁慈,那时候郁慈还没出事,办了个粉丝见面会,整个台子下面人山人海,系统挤在人堆里,它还不出名,远不是现在的一把手,只能远远的从电子屏幕上看见郁慈。   郁慈正在同谁说着什么,系统已经记不清是谁了,那人或者是机械有机生命体在它的硬盘里已经糊成了一团马赛克,它只记得郁慈要说完时,忽地朝电子屏幕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每个盯着屏幕的都产生了一种,郁慈正在看着自己的错觉。   系统就是其中之一,它知道郁慈没有看任何人,但是它固执地认为,那一眼就是在看自己。   而今天,它不那么固执了,它可以坦然承认那只是自己的一个虚妄,因为它不需要再自欺欺人了。   系统说郁慈温柔,不单单指某件事,而是指郁慈一直以来的做法。   原著里,艳鬼并没有选择原谅方曼香,他恢复记忆后大开杀戒,是冲着慕祁安一行人命去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就被阵法消灭了。   不只是他,连带着文灵,一并消失在了天地间。   郁慈同方曼香说的那些话,不是站在他所扮演的艳鬼立场,而是他本身的立场。   他知道方曼香会魂飞魄散,所以也不介意在她临死前,给她一个释然的机会。   系统担心他演着演着,把自己陷进去了,郁慈被创造出来后,祂说他是最完美的仿生人,而这一点,在细节上就被体现的淋漓尽致。   因为郁慈对方曼香的特殊,系统甚至都怀疑起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沈游了。   系统这么一说,郁慈就猜到了它的想法,他在心里轻笑一声,觉得系统有些天真过头了。   系统担心他陷进去,但恰恰相反,他那么做了,才表示他没有陷进去。   郁慈那个时候会表示原谅方曼香,只是因为他心情好罢了。   系统这个意外之喜,让他心情好了许多,而他心情好,就可以剑走偏锋,擦着ooc的边原谅方曼香。   原著的人设从不能束缚郁慈。   被骗到的,也从来只有别人。   郁慈想要挖透原著深埋的那些剧情,补全所扮演的配角的一生,是因为他做事向来喜欢尽善尽美,但是这不代表他被束缚进了角色里,沉沦于此。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同系统说了。   郁慈言辞含糊地想将事情盖过去,系统本也不是真的要质问他,它只是想随便找个话题搭话而已。它很不爽那些男人能得到郁慈的善待,慕祁安、沈游、林添,有一个算一个,在它看来都是见色起意的蠢货,不值得得到郁慈的喜欢。   只有它不是,好吧,它也是,但是它追了郁慈这么久,直到他出事了也没放弃,就足以证明它的感情比他们都要深得深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又酸溜溜地说:【郁慈,他们都只是书里的角色。】   【嗯,我知道了。】   郁慈甚至没说要不要改,系统就已经无比满足了。   *   慕父上来不为别的事,就想够清楚自己祖辈的恩怨,以及发生在古宅的事,而不抹牛眼泪,是因为他不太乐意见鬼。   即便他已经知道这上面有好几个鬼,它们可能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他也不乐意。   慕父坐在沙发上,他坐姿比一般人都要端正,很有耐心地问沈游:“小游,林天师说你也能见到鬼,那晚发生了什么,你又知道什么,和我说说可以吗?”   沈游发出一声气音,肩膀上空落落的让他很不舒服——进屋后郁慈就不坐他肩膀上了,他跳下来,躺在了一边的单人沙发上。   “其实也没什么……”沈游看向林添,皮笑肉不笑的,“林天师是最先和方女士接触,他应该比我知道的更多?”   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在慕父的视线望过来时,林添坐如针扎,干笑两声:“啊,啊,其实…我了解的也不多哦?”   方曼香当时要获取林添的信任,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林添磕磕巴巴地复述,说到卡壳的地方沈游就进行补充,慕父从他们的话中,逐渐了解到自己曾祖母的往事。   林添喝了口水,长舒一口气:“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沈游也说:“慕伯父,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慕父消化了会这些事,接着点点头:“好,那这上面的鬼,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都处理好了。”沈游摸了摸鼻子,处理啥呀,就一个方曼香不用他操心,自己魂飞魄散了,剩下三个鬼都还没安排呢。   他这样说,是要慕父放心,最好再也不上来了,就在下面守着慕祁安。   林添听了他的话,下意识在心里反驳了一句,一个劲儿往郁慈身上看。   郁慈没什么反应,懒懒地撑着头,闭着眼睛打瞌睡,他刚刚晒了太阳,因此浑身都有点提不起劲。   “小游,既然都处理好了,你和我们一起下去吧?”几息之间,慕父就做好了决定。   沈游摇了摇头,说:“慕伯父您不用管我,我还要在上面办点事,办完了,我就回沈家了,不和你们一路。”   “那怎么行。”慕父客套了下,又环视一圈,微微皱起眉,他可做不到把小辈扔在山上不管不顾。   “没什么不行的,我要留在上面超度亡魂,也走不了,慕伯父,您完全不用担心我……”沈游哼笑一声,藏不住的轻浮和自信,“你虽然没见过鬼,但也该相信有鬼,我打小便和它们打交道,这是我们沈家的规矩,您要是非要我下去,回家后我会被罚的。”   最后,慕父将古宅里面的钥匙交给沈游,下山前,又百般叮嘱沈游要是出事了,第一时间联系自己。   来的快,去的也快,但是又帮沈游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有慕父守着,慕祁安不可能再上来了。   沈游望着越开越远的车,脸上得意的笑意渐浓。   他刚才已经说的很明白了,都处理好了,但鬼还在,慕父但凡是心疼自己儿子,就不可能再让慕祁安上山。   沈游匆匆回到客厅,把钥匙往茶几上一丢,走到沙发前蹲下,上半身往前一倾,圈住了郁慈的腰。   小狗似的。   他用力地蹭了蹭郁慈的腰,心想这下总算没人来打扰他们了吧?   郁慈哼了一声,踢他一脚,说:“文灵呢,老实交代,你把她弄哪儿去了?”   哎哟,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沈游脸皱成一团,手臂发力,也不知道怎么发出的黏糊一声:“她没事,阿慈,你让我抱抱……”   郁慈也不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人的头发。   突然间,郁慈问:“沈游,文灵还可以投胎吗?”   “能。”沈游用力吸了一口香气,“她虽然是怨鬼,但手上没沾因果,没沾孽障,只要超度了就能去投胎,还能投好胎。”   郁慈的瞳孔闪了闪,应了声好。   他不说话了,半晌后,见人还不松开自己,手上一用力,揪着沈游的头发。   “好了,快起来,”郁慈毫不客气吩咐道,“还有事情要做。”   沈游在上面又留了几天,不为别的,就为研究怎么把郁慈从阵法里弄出来,又怎么带走。   他天天都往地窖里跑,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照着断生咒画了又画,也是硬憋着自己想个办法出来,第三天的时候,终于研究出了点名堂。   沈游没这么开心过,彼时,郁慈正和文灵吃饭,这几天他们又恢复到了往日的作息,郁慈正喝着汤,就被沈游拉走了。   沈游兴奋地将郁慈拉到地窖里,走到里面后,他往前几步,面对着郁慈张开双臂,说:“阿慈,我找到了。”   “我找到带你出去的办法了。” 第40章 第 40 章:郁慈是沈游的“小祖宗”   在沈游之前,沈家历代无数人已经研究过断生咒,但他们无一例外,没什么收获,因为断生咒本身,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你死我亡的结果,是极端的平衡,任何人任何事休想再撬动,所以想要直接改变它,是不可能的事。   逆转阵法,是沈家尝试了几代人的结果,他们从没有将这个办法记录在册,因为没有人尝试过可不可行,这只是个理论。   沈游研究这么些天,就是从外部入手,回沈家那一趟不是白回的,在查阅资料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了不能改变断生咒这一点。   他问过方曼香下咒的细节,那几个叛逃的沈家人虽然会使断生咒,但也只是从文书上了解到的,从没有真正下过咒,所以第一次并不熟练,还多搭上文灵这条人命。   断生咒原本就是用来困住郁慈,折磨郁慈的,逆转阵法后就又是一个轮回,但是今时不同往日,百年过去后,它的威力没从前那么大了,破破烂烂的,全靠一口气吊着。   话是这么说的,这口气却也是最关键的,那就是郁慈的命。   他可以破解阵法,但是在岁月侵蚀下,郁慈已经和阵法同生共死了,郁慈的根都系在阵心里,真破了阵,郁慈也会没命。   这要怎么办呢?沈游一遍遍地描阵,他的脑袋里装了沈家全部重要的咒阵,最后,终于叫他从犄角旮旯里找出了一个拿出去说,沈家长老要骂他歪门邪道的想法——换阵。   断生咒的阵纹和另一种阵很像,那阵是邪阵,不是沈家的功夫,是沈家祖辈从一个入魔的邪道那儿搜来的,怕再害人,就关族谱里了。   换阵不稀奇,但要是换邪阵,那就稀奇了,沈家家风不说正吧,但也绝不屑于做这些,像那几个旁系为了钱巴结慕家,立刻就被除名了,而沈家和慕家几十年的世交,说断也就真的断了。   但就算真的被骂了,沈游也不在乎,因为在他看来,断生咒和阳鬼契差不了多少,都是邪门的阵法,否则怎么都这么折磨人呢?   阳鬼契不是阵,是契,将活人练成鬼的阳鬼,把活人的寿命,同鬼的命连接在一起。   这个东西会被创造出来,是因为那邪道修到最后人不人鬼不鬼的,正常的驭鬼契对他不管用了,才琢磨出这么个阴间东西。   断生咒的阵心沈游已经知道了,他会亲自摆阵,从阵心开始,在这个阵法上再摆一个阵法,用自己十二分的耐心去对待,将自己作为阵心,炼化成郁慈的阳鬼。   这样,他的命就盖在郁慈之上了,除非他死,谁也要不了郁慈的命。   断生咒只能拿走阵眼的命,拿不走别人的命,这是这个咒法的局限性,它是用来报仇的,便不能沾染其他因果。   沈游的寿命已经在生死簿上写的清清楚楚了,除非他一时想不开,否则凭他现在的本事,谁也拿不走他的命。   而等他死后,他会牵着郁慈一起去投胎,之后生生世世,都可以纠缠在一起了。   这不是唯一的办法,再给沈游一段时间,他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但是他不想想了,他只想要把自己和郁慈绑在一起。   沈游很早的时候就有了这个意识:刚到古宅,从二楼窗台窥见郁慈时,他想的是在身边养个小鬼也不错,后来和郁慈相处久了,深了,这种想法再也没冒出来过了,而是想着,要怎么把自己绑在郁慈身边。   沈游同郁慈说自己有办法了,却隐瞒了是把自己炼化成阳鬼这事,他私心里知道郁慈不会同意的,但是他想这么做,他变成郁慈的阳鬼,郁慈就跑不掉了,狗永远能闻到主人的味道,而天涯海角,他都可以根据契约找到郁慈。   他就是这样自私的,他知道,郁慈不是非得从他和慕祁安之中选一个人出来,如果郁慈谁也不要,他也会帮郁慈解决断生咒,但是郁慈永远也别想甩掉他。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天师与鬼,是天地良缘。   郁慈和他是上天指定的缘分,不然的话,当初来了这里,为什么只有他一眼看到了郁慈,而郁慈还对他笑了?   沈游同郁慈说完后就要开始行动,他太看重这件事了,竟然都不相信自己的记忆,还要打电话和沈家长老要图。   沈游这会儿,是完全忘记了他离家前干了什么事,电话一拨通,就被劈头盖脸一顿骂,那唾沫星子仿佛都能通过手机喷在他脸上,要淹死他。   沈游不想让郁慈听见自己被骂,一边听,一边想还好自己是悄悄打的电话,否则被郁慈听见了,又得说他。   因为等长老们说完,他就要开始反驳了。   郁慈有点古板,他就是那种老师会非常喜欢的乖学生,行为处事逾不了半点矩,尊老爱幼,要是被他听见自己和长辈对呛,非得对自己印象跌到谷底不可。   沈家长辈说完了,沈游顶了顶自己的虎牙,捂着点嘴巴,非常不留情地开始了呛人。   没办法,他是少家主,未来的掌权人,就算被气的吹胡子瞪眼,又能怎样呢?   还是得乖乖把照片发过来供沈游临摹。   沈游画了一个晚上,确保万无一失了,在第五天同郁慈说,一切准备就绪。   郁慈只需要站在那一处,在沈游划开手臂的时候伸出手,让沈游的血流到自己手心就可以了。   很快,很快,一切就弄好了。   后来郁慈每每回想,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困扰了他这么久的问题在血和光辉中被抹去,他甚至没感觉到痛,反而是力量充满了全身。   一刹那之后,他闻到了山的味道。   是尘土,是树林,是潮湿,也是无穷无尽的享受。   沈游的五感,也同他一并绑定了。   下山的行程也很快,郁慈对这里没有留念,他原本就不喜欢这里,之前是为了慕循妥协,因为慕循说慕家做事极端又手眼通天,只有把郁慈藏在山上,他才能安心。   他喜欢热闹的地方,所以他总是偷偷跑下山,想来慕家能查到他的位置,不只是因为慕循,他自己也有一份功劳。   这一趟下去,不是轻轻松松的人下去就完了,因为郁慈要把古宅里的家具,还有阁楼上的东西都搬走。   他有理有据。   这处宅子虽然是慕循建的,但家具这些,却是郁慈出钱买的,这无关爱不爱,而是郁慈不能接受自己只享受别人的好而不付出,所以他坚持一半一半,反正他有钱,又不是出不起。   阁楼上的那些东西也是他从江南带过来的,都是他的财产,慕循的东西他不要,但他的东西也必须带走。   他在江南的老宅还没有卖掉,当然不会卖的,那是他的根,是他父母的家,地契他也好好保存着,只是时过境迁,还不知道那处变成什么样了。   如果地契已经不管用了,他就让沈游把这些东西卖了,把那块地买回来。   沈游于是帮郁慈清点,外边那些摆设已经不太值钱了,西方的玩意儿是这样的,远不及中奢保值,郁慈的父母就是做生意的,他看东西的眼光不会差,这里的东西是他一件件挑的,都价值不菲。   光是郁慈卧房里的那些东西拿出去卖,保守估计都有两、三百万,更不要提阁楼里那些蒙灰的琳琅珍宝了。   沈游一件件清,原来他的小祖宗这么有钱,比他还有钱,都够养好几个他了。   郁慈不白让沈游帮忙,卖了的东西要分他钱,沈游不肯要,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巴不得和郁慈多点牵连,一个要给一个不要,都是犟脾气,差点吵起来。   没吵起来,是因为沈游情急之下把“小祖宗”这个称呼给说出来了,郁慈听到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接着耳根都红了,说沈游乱叫。   “我怎么就乱叫了?你就是我的小祖宗,唉,还是难伺候的小祖宗……”沈游说上瘾了,觉得自己特有理。   按照年龄来算,郁慈是他祖宗那一辈的,但是郁慈死的时候又小,所以是小祖宗,怎么样?是不是太对了?   沈游的观点无可挑剔,郁慈也抓不出错来反驳,但是他脸、耳、鼻都红了,粉俏粉俏的,多正经一个称呼啊,从沈游嘴里喊出来却跟调情似的,一点也不正当。   因为这么个称呼,郁慈不和沈游吵了,恨恨地想,既然沈游什么都不要,那他就使劲儿压榨他,总有一天被压榨得受不了了,就要了。   这还是沈游第一次和郁慈吵,郁慈不理他了他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慢慢的,咂摸出了点别样的滋味。   他笑了两声,文灵在一旁恶心得哆嗦,浑身发毛,觉得沈游就像那个死变态。   沈游才不在乎她怎么想的,摸了摸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烫的,滚烫得不行,发觉自己竟然有点喜欢这样。   不过,这场争执也没持续多久,因为沈游很快就跑上去认错了,跪在郁慈脚边,把头压在郁慈的大腿上,诚恳得不得了。   他倒是把自己安排的好好的,无声无息插入主仆之间,少他不碍事,多他也不碍事。   临行前的晚上,郁慈将文灵单独喊到屋里,沈游一反常态地没有说什么,不仅出去了,还去的极远,都走到院子里了。   文灵有些不解,但她又不在乎沈游,只想了一瞬便将其抛诸脑后。   郁慈牵着文灵进了房间,这处已经空落落的了,没什么东西,沈游喊石忠上来搬东西,一趟一趟地往下运,打包了一并先送到沈家。   进了屋,周围就安静下来了,郁慈松开文灵的手,叫她等等,接着走到桌子庞,拿起上边突兀留下的一个盒子。   这种锁扣打开的时候总会发出有规律的嗒嗒声,文灵站在郁慈身后,只看到盒子被打开,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郁慈转过身,文灵才看清了。   是一盒子金银珠宝,闪着光,泛着辉。   文灵的眼睛红了,就是刹那间,她明白了郁慈要做什么。   郁慈的父母去世的时候,小小的郁慈蜷缩在被窝里哭红哭肿了眼睛,任凭文灵怎么哄也不见好,后来哭累了,肿着眼睛看不清眼前有什么,又睡不着,便哑着声音喊文灵。   他要文灵从床底下拖住一个雕了花的箱子来,那个时候,箱子里还不是满满当当,只放了几件翡翠进去,都是顶好的货。   郁慈喉咙哑了,说话很慢,声音很弱,他握着文灵的手,说,文灵,这是我给你准备的。   郁家一家人都是菩萨心肠,从没想过真的要买文灵的命,他们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文灵,说到底也是文灵自己争气,生命力那么蓬勃的姑娘,不应该葬送在污泥地里。   人争一口气,树要一张皮,恩情要还,不还就永远没有尊严,所以,文灵留在了郁家,作为郁慈的贴身侍女。   郁慈的父母原本想啊,等文灵再大点,等她有所学成,就放她自由,他们本就是拿她当干女儿疼的,以后也不会例外,可是他们没能等到那天就撒手人寰了。   郁慈是知道的,他也要给照顾他的文灵一份礼物,所以他总是在攒钱,从自己的东西里挑出最好的,狠狠心把它们放进盒子里。   文灵二十岁的时候,盒子就能装满,到时候就算文灵要走,也有东西傍身。   郁慈原本是这样想的,可他的爹娘一夕之间全没了,都说好人有好报,可这个道理明显不适用于现实。   郁慈把盒子的来历说了,他的眼睛太疼了,所以他没有看见当时的文灵也已经泪流满面,她以为她的少爷不要她了,一时间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郁慈接着说,不要了,他不要文灵走,他只剩文灵一个亲人了。   亲人啊。   文灵的亲生父母没有爱过她,女孩在那个年代不值钱,是白花花的银子,是被买卖的牲口,却唯独不是人。   这个世道太不公平,卖掉她的父母没有报应,买下她,将她视如己出,总是和她说“你不欠谁”的郁父郁母却没有好下场,不只是郁慈没了爹娘,她也没了可以依靠的人。   文灵在那一晚,终于突破了内心的桎梏,她不再古板地守什么下人规矩,而是抱着郁慈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他们早已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了。   那个时候,文灵就发誓,她一定会保护好唯一的亲人。   郁慈再也没有把这个盒子拿出来过,直到今日。   而在文灵看不到的地方,盒子里被填满了,她没有哭,却红着眼睛问:“少爷,你不要我了吗?”   文灵知道这个盒子被拿出来代表什么,   “不是的。”郁慈不知道怎么说,其实他们主仆是一个性子,文灵总是担心郁慈受伤,所以不敢和他说真相,而郁慈为了文灵好,也会擅自做决定。   这不能怪他们,因为亲人、家人就是这样的。   “我只是……”郁慈深吸一口气,“我问过沈游,他说你可以投胎,我也看过现在的世界,文灵,去投胎吧。”   文灵想说什么,她太着急了,人一着急就会说不出话来,就算抠自己喉咙也这样,鬼也不例外,所以,她就只能听郁慈说了。   这是郁慈头一回这么急的,这么强势的说话。   他说:“文灵,现在的世界和我们那个世界不一样,现在这个世界讲自由,说平等。”   收拾东西的时候,文灵和沈游都不许郁慈动手,他无所事事,就拿着沈游的手机玩,一来二去,看到了很多很多。   他特别关注的,是这个时代的风气。   他们那个时代,郁慈说不出不好,因为他没受过苦,可他知道,对文灵来说是不好的。   如果文灵在这个时代出生,她不会被卖,也不会被打,更不会为奴为婢,当别人的侍女。   她会是……   “文灵,去投胎吧,我不是不要你跟着我了,我只是想你也去做掌上明珠。”   我是我父母的掌上明珠,文灵,你也要是你父母的掌上明珠才对。   女孩子不是不值钱的东西,而是瑰宝,是世界上,最璀璨耀眼的珍珠。   沈游蹲在院子里脚都麻了文灵才出现,她红着眼睛,恶狠狠瞪着沈游:“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沈游一时半会站不起来,怕出洋相,抓了抓头发,说:“哪能啊,你说说看,谁能给你家少爷出主意?”   文灵不说话了,而沈游一咬牙,狠心站起来,脖子都紧绷了也不肯踉跄几步,就这么站着缓解麻意。   他缓解好了,抱着手说:“好了,既然你下来了,那就走吧?你放心,我同下面有点交情,一定让你投个好胎,保管你一出生就是千金大小姐。”   文灵揉了揉眼睛,反驳道:“我不要当千金大小姐,我要是走了,你就会欺负少爷,我不走。”   沈游嗤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谁欺负谁呀?文灵,我和你家少爷第一次见面,他就甩了我两个巴掌,我可是一点儿不敢反抗,生怕他跑了。”   还有啊,这耳朵不是刚被郁慈揪过吗?当着文灵的面儿揪的,毫不留情。   但是嘛,这种事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沈游要是不喜欢,郁慈打他第一个巴掌的时候他就该还手了,但是他没有,秧着郁慈的性子,可以说郁慈现在对他能动手就不讲道理的形式都是他自己惯出来的。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郁慈就是典型的案例,他乖了一辈子,但是发现在沈游身上讲不通道理,就只能出手了,然后发现扇巴掌比讲道理有用。   当然,这也只是对沈游,郁慈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沈游这样坏,就是控制不住。   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一见面就会定性,沈游那张嘴给他带来了太不好的印象,他就改不了自己对沈游的态度了。   文灵又不说话了,沈游却不墨迹,当即就要超度她。   白色的光围绕在文灵身边,越聚越多,比月亮还要耀眼了,将文灵身上的怨气一点点抹去。   她一直不吭声,身体越来越轻,意识也越来越沉,她抬起头,想要看一看月亮。   月亮站在露台上,他背过身去的,可是肩膀一颤一颤,哭得不能控制。   文灵忽然就反悔了,如果人生是这样一定要选择什么,她不要投胎了,她只要郁慈。   那才是她的亲人。   文灵开始疯狂地挣扎起来,她大吼道:“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沈游你停下来!”   沈游沉声道:“文灵,你要去投胎,你和郁慈不一样,你是怨鬼,百年已经很久了,你再不去投胎就投不了胎了!”   文灵被镇住了,她瞪大双眼,又见沈游说:“你不会忘记郁慈的,你放心…你放心,我不会让郁慈失去他的亲人。”   天地间的孤魂野鬼都朝这聚集了过来,乍起的风把空间撕裂,沈游掐诀,念出最后一句话:“文灵,我们会再见的。”   风起风停,逝者往生。   文灵走后,郁慈难受了很久。   他反复询问沈游文灵是不是可以投个好胎,是不是会幸福。   沈游一遍一遍地告诉他,是的,会幸福,文灵会投生成独生子女,她不会再受苦了。   等她长大后,他们可以去看她,他在文灵身上做了记号,文灵会想起他们的。   沈游总是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安排得很好,他陪着郁慈,一夜无眠。   下山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抬头一望,万里无云亮敞敞,叫人看了心情都要好很多。   沈游心情也好,因为终于要尘埃落定了,他先把人拐回家见了家长,郁慈就不好意思跑了。   但是意外,还是出现了。   慕祁安上来了。   他在门口站着,看起来身上的伤已经好全了,但是又不是那么光鲜亮丽,唇依然苍白着,脚上全是泥。   慕祁安是跑出来的,慕父不让他上来,还要带他离开这里,他之前受了伤,逃不掉,但只要伤好一点他就能抓住机会。   沈游看见他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没了,他用脚想都想得到慕祁安出现在这里会发生什么。   慕祁安红着眼,他从林添那儿拿回了自己的牛眼泪,他只是想看一看郁慈而已。   沈游又再次被撇下了,郁慈见到慕祁安,晃神了一瞬,然后,他就打算和好像要哭出来的青年聊聊。   慕祁安心里知道,他和郁慈没有可能,不只是因为他这张脸,还因为他姓慕。   他是害死郁慈的人的血脉,这一点洗不清,永远洗不清,他就算是换血,也有慕家的基因。   他的思想,他的三观,在父母的教育下极好极正,所以他能很快明白这些道理,可是很悲哀的是,他宁愿他不明白。   他还是想要一个机会。   郁慈默默听着慕祁安的询问,然后说:“慕祁安,沈游做了我的阳鬼,所以我才能出来,离开这里。”   他没喊过慕祁安的名字,喊得十分生疏。   慕祁安急忙道:“我也可以当你的阳鬼,我现在就可以……”   “那不一样,慕祁安,我不需要两个阳鬼。”   凡事都讲究先来后到,如同慕祁安用一张和慕循一模一样的脸吃遍红利那般,这一次,是沈游先做了郁慈的阳鬼。   没有什么是郁慈听不到的,包括沈游那通和沈家长老的对话。   他清楚听到了长老们怒斥沈游鬼迷心窍,竟然想要对自己用阳鬼契,而沈游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说,没办法啊,大爷爷,二爷爷,我就这么一回喜欢人,我这个身体,娶不了女人,也不能和活人在一起,不和鬼在一起,那能怎么办呢?难道我要孤独终老吗,就像小时候被你们关在屋子里那样……   就是这样的话,让沈家长老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可是他们还是不想沈游对自己这么狠心,养小鬼和当阳鬼是不一样的,前者是主人,后者是奴隶,总有一天,沈游会被鬼害死的。   沈游当了他的阳鬼,命和他绑在一起了,郁慈想,他得对沈游负责。   郁慈笑了笑,继续说:“我不会再和过去扯上关系,慕祁安,其实你和慕循一点也不一样,我知道的,所以,你也去过你自己的人生吧。”   慕祁安脸颊颤抖,在郁慈要回到沈游身边的前一秒,又问:“那你喜欢他吗?你如果不喜欢他,要去哪里?”   郁慈顿了顿,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慕祁安,他喜欢吗?也许有一点吧,可要是谈爱那远远不及,他这辈子只爱过三个人,他的父母和文灵,哪怕是对慕循,他也只是喜欢而已。   可是郁小少爷就是一个会为了哪怕只是喜欢奋不顾身的人,所以他也愿意给沈游一个机会。   但是慕祁安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这个世界是多么的公平啊,他靠着血缘和慕循施加给他的东西有了接近郁慈的机会,但是也因为那些失去了郁慈。   就如他在姻缘娘娘庙里所求的签那样,这是强求来的缘分,要努力多少才能求得?   慕祁安不知道,但是谁也不会原地等待。   他是个顶好的人,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郁慈和沈游离开。   可是他也和郁慈有过一段露水情缘,顺着那根红线,下辈子,下下辈子,他总有一次能和郁慈在一起的。   不再以慕家人的身份。   ————————   ——本世界【完】—— 第41章 第 41 章:苍白透明的皮肤上贴着几簇被打湿的头发   第一个位面结束了,脱离世界后,郁慈就陷入了休眠,他太完美了,上面的人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就怕他煽动反叛。   系统将位面的资料整理好,然后就要去见上面的人。   郁慈太特殊了,他的位面都要提交到上面,当然,那些人并不是要评判什么,只是想看他的笑话,看他服不服软。   “只完成了主线任务?”坐在椅子上的人类发出一声怪笑,旋即向后压在靠背上,高高在上地评价道,“也没想象中那么厉害嘛。”   系统没有说话,安静听着,而另一个男人也嘟囔着:“真是不解风情,是不是因为是感情任务才没完成?”   如果郁慈在,一定会认出这个男人,然后狠狠地给他一刀。   这些人笑着,全部因为郁慈丧失了平日里的矜持,成了最好事、最爱多嘴的八婆。   系统从没觉得这么难熬过,这些高层在他面前露出了自己丑陋的一面,如果站在下面的是人,他们还会装一装,他们看不起机械体,这些冰冷冷的器物在他们眼里和摆设无二,自然也不会防备。   他们问系统,郁慈在位面里是不是过得很惨。   位面是不容窥视的,系统和郁慈进去后,就只有系统能看见郁慈的一生了。   这种幸灾乐祸是正常的,郁慈犯下那样的滔天大罪,留他一条命已经很仁慈了,但要是他过得好,那是万万不行。   可是,依然很不舒服。   系统不看他们,冷冰冰地说:“是的,他过得很惨。”   它看不到,却能听到,那些人哈哈大笑,仿佛这是一件极其畅快的事。   系统出来时,尽管不需要呼吸,却觉得外面的空气都是新鲜的。   它匆匆地又往回赶,那些高层的态度太不对劲了,它还没能琢磨明白哪里不对劲,却直觉继续留着对郁慈不好,它要尽快带郁慈前往下个位面。   “521!”   系统走到半路,听见有人喊它的编号,它下意识回头,看见另外几个系统朝它奔来。   系统想跑,已经来不及了,几个光球围住它,不等它开口说什么,就自顾自地问起问题来了。   “521你见到郁慈了吗?他是不是很好看,很漂亮?”   “521你是刚刚和郁慈完成位面回来吗?你有没有好好保护他?”   “521,521,你可以带我去见见郁慈吗!我可以给你积分!”   ……   太多了,问题太多了,系统从不知道自己的同事们竟然这么聒噪,不去管自己的宿主,反而来问它的宿主。   郁慈郁慈,好像郁慈是它们的宿主似的。   系统往前走,把围住它的光球撞开,用同样冷冰冰的声音回道:“我为什么要保护他?他是来赎罪的。”   被撞开的光球不服气,又挡在它面前:“你也是郁慈的粉丝,你舍得对他下手?”   系统反驳的声音比平时都要大:“我现在不喜欢他了,从他犯罪开始我就不喜欢他了,而且我也不会带你们去见他,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带他逃跑?”   “你什么意思!”   “就是,521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系统终于撞出了一条路,它对后面的系统恶狠狠道,“你们喜欢他有什么用?他现在在我手里,下个位面我就要他好看!”   *   【你是安阳县出了名的破落户,模样丑陋又患有腿疾,最厉害的媒婆也不敢为你说媒,直言你会打一辈子光棍,是以年近三十你也未能娶妻】   【但是很快你就打了媒婆的脸,安阳县最富有的赵家为你说媒,不要一文银钱,将府内最年轻貌美的‘婢女’白白送你为妻】   【你心知配不上妻子,却又垂涎妻子的无双美色,对‘她’言听计从,竭尽讨好】   【只是你性格实在窝囊,哪怕发现妻子红杏出墙也不敢同情夫对峙,但你的妻子却在你察觉奸情后与情夫谋划,最后用一杯毒酒送你上了西天】   安阳县的一处郊屋外,几个无赖正聚在门口砸门,凌乱的脚步把不久才洒落的红色纸片踩进黄土地里,溅起斑斑泥点落在裤脚上。   他们脸上都浮动着略显狰狞的戾色。   不光是因为门里懦弱得不敢和他们对峙的主人,还有头顶悬挂着秋老虎的太阳。   秋老虎是最毒的,哪怕现在已接近黄昏,日光的余温也还在炙烤大地,而这郊屋不知是怎么建的,正正巧藏在了阴凉处,门口往外一尺都会曝露在太阳下。   一行人晒着脸,豆大的汗珠从鬓间滚滚滑落,浑身都黏湿闷热,难受得厉害。   在这个正需要发泄的口儿,叫骂的声音就越发激烈,再伴随着哐哐哐的砸门声,就算是行人也挑着担,避着点这户人家走。   与木门外的吵闹不同,木门内十分的安静。   深黄的余晖洒在院坝里,瘦长影子被余晖照着从屋檐下冒出来一点,而顺着影子往上看,就能看到一个男人背靠着门,正在用单薄的脊背压住门栓。   男人的姿势并不标准,他的左腿比右腿多支出去半截距离,明显使不上力,而他的脖颈处都是汗水,苍白透明的皮肤上贴着几簇被打湿的头发,使他看起来像是一朵被水淹到要枯萎的大白花。   一阵风吹过院子,原本姿势僵硬的男人忽地抬起头来,厚重的木头面具下,被自个儿咬得有些嫣红的唇微微抿起,而那双无神的眼睛里也渐渐恢复了聚焦。   【宿主郁慈已到任务世界《金莲》,附身角色:金莲丈夫】   【请注意,宿主需时刻维持人设,直至附身角色走向结局,若中途OOC超过10%,将视作扮演失败,扣除本世界积分】   郁慈快速地扫过这两行字,他刚读完,身后的门便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撞了一下,这具身体太瘦了,脊背感受到麻意,几乎站不稳。   紧跟着又是“砰!砰!砰!”的几下,瘦削的身躯整个抖了一下,一些不堪入耳的咒骂,涌入了耳朵。   有人贴在了门上,沙包大的拳头哐哐地砸着木门,似乎恨不得一拳砸碎眼前这块木板,可是他砸了半天连个坑都没砸出来,于是气急败坏,用不怀好意的腔调说:“郁慈!郁慈!你为什么不出声?是不是死金莲床上了哈哈哈!”   “该死的郁家大郎,金莲嫁给你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郁慈没有过多在意,低下头,在心里唤了一声:【系统?】   系统:【即将传输该位面剧情资料,请宿主郁慈做好准备】   《金莲》这本书没什么剧情,只是一本很普通的黄油文,简单来说,就是讲了主角金莲如何凭自身魅力吸引了一个又一个的男人为他痴迷,而后成功蜕变成高高在上的万人迷的故事。   故事开始,大家都只是贪图金莲的美色,只想睡他;而故事结尾,大家又都乞求金莲爱他们,甘愿溺在这说不清也道不明的背德欲望里。   郁慈挑挑拣拣,把自己的剧情从原著里剥出来,仔细一捋,其实也少得可怜。   他要扮演的角色,是金莲的便宜相公,一个相貌丑陋、人见人厌的残废。   这个角色没什么难度,因为残疾有点自卑懦弱,对金莲百依百顺,但是因为地位太差、性格软弱,又死活不愿意放手,最后直接一命呜呼了。   别人提起来也不觉得他死了可惜,反而觉得大快人心,因为郁慈死后,金莲就没有束缚了,而其他人也不用再和金莲维持那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了。   郁慈的死,是金莲人生一个很大的转折点,他毒杀丈夫,看着自己瞧不上的郁慈七窍流血而亡,不但没有害怕,心里反而有一种终于挣脱命运的快感,也由此,完成了最后的蜕变。   而现在,他要开始扮演这个可怜的工具人了。   【主线任务(强制性):稳定剧情,即走完原著金莲丈夫的一生,人设ooc不得超过10%】   【支线任务(非强制性):保护金莲性命】   剧情传输完后,系统接着说:【剧情刚刚开始,现在你和金莲已经结婚四、五天了,外面正在砸门的人是金莲的爱慕者,他们看不惯你,金莲嫁过来后,天天在门口骚扰你们】   郁慈嗯了一声,他已经看完了全部剧情,于是闭上眼睛,将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不断抖动的门扉上。   原著里,残疾相公太过懦弱,哪怕别人找上门来也不敢打开门和人叫板,而外面的人得不到回应,最后也只能放弃了。   他只需要等他们离开就行了。   门外的声音渐渐歇了下来,无赖们的头头一脚踹在门上,目光阴狠。   木门上已经被泥巴和石子砸得伤痕累累,几个家伙都气喘吁吁,可他们这么“声势浩大”,也没能把里面的人逼出来。   呸!   头头啐了一口痰,恶狠狠骂,真是窝囊废!   “大哥,我们还砸吗?”一个小弟问到,挠了挠自己黝黑的脖子,面上有试探之意,是因为已经觉得无聊了。   郁慈始终不出来,就他们在外面闹腾,一开始还好,那种欺凌他人的兴奋感挥之不去,可一通折腾下来,早就不觉得兴奋了。   里面太安静了,就仿佛……郁慈根本不屑于出来。   他们堵门的时候耀武扬威,是把里面的人当笑话看;可一通胡闹这么久了,郁慈还是不出来,再砸下去,他们就要成那些路过的人眼里的笑话了。   头头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咬着嘴里的肉,磨着牙齿,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好几圈,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几个小弟不敢擅自行动,等着他发号施令。   这回,里外都安静下来了,可惜的是这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今天算他走运。”头头冷哼一声,就算为了私事,他也不愿意放过郁慈,不过……他已经想到了一个极好的法子整治这家伙了。   “我们先走,明天再来堵他的门,这家伙靠卖烧饼为生,我就不信他能五六天不出摊。”   到时候,他要让郁慈钻他的胯,当一条没有尊严的落水狗!   话音刚落,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应承起来了:“大哥说的对!我们明天再来!”   “小声点!”头头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这人后脑勺上,非常不满,“你这么大声都要让那窝囊废听到了,明天蹲不到人,大爷我把你宰了出气!”   急促的脚步声后,外面的人似乎已经走了。   院子里,郁慈慢慢站稳,一直支撑着身体的右腿已经发麻,他拢了拢手,只摸到掌心都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左腿还疼的厉害,但是比方才好了不少。   男人缓缓地朝左侧房屋走去,脚步声一重一轻,极为明显,等走到门口后,他又抬起手,轻缓地叩门:“金莲……”   两个字才说出口,便又是一道砸门声。   里屋的门可没有外门结实,砰的一声,在郁慈面前扑簌簌地抖着木屑和灰尘。   哎……   若是有点脾气的男人在被自己的妻子这样对待后,就算不生气也该觉得委屈郁闷,之后不会再管,但郁慈碰了一鼻子灰,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已经习惯了,所以也没觉得金莲的态度不好。   况且,如果换做是他,他也会不满。   郁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说别的,自己讨一个媳妇的银子是绝对没有的。   安阳县谁不知道他是最下乘的选择?他既没有钱,也没有一个好的身体,如果不是被逼无奈,金莲又怎么可能嫁给他?   男人肩膀微微收拢,青丝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顺着秋风的方向微微飘动。   如果这时候阿松在就好了。   郁慈抿着唇,但是他也知道这不可能,郁松每次出去都要许久才能回来,眼下还不如想想明日该怎么办。   现在家里多出一个人,再加上他的药费……郁慈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出摊,很快就会入不敷出。   “晚饭就放在灶台里,你饿了记得热饭,家里柴火还够。”郁慈叮嘱道,掐了掐食指,最后没忍住,又加上一句不要拿身体玩笑。   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一阵风忽来,吹得急促,郁慈浑身湿着,立马就打了个冷颤,骨头缝里顿时像有蚂蚁在钻,疼痒得厉害。   “我有些不舒服……金莲,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是一会我就进去了,你,你出来透透气吧。”   郁慈走后,昏暗的房间里,五官艳丽的“女人”披头散发,他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臂,怨恨地看着木门。   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的一片血肉模糊,可金莲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   那双漆黑的眼睛挪着,机械地扫视着周围。   他恶毒地想。   不舒服?那干脆死了好了!   ————————   新世界开启啦,是我非常喜欢的自卑大美人妈咪[可怜][可怜]   正攻预备放在角色栏哦 第42章 第 42 章:肤色苍白,唇却甚艳,寡淡过头却别有滋味   金莲是个苦命人。   八岁那年,整个关中闹饥荒,他因着一张娇艳貌美的脸被父母洗净身子,披上不知攒了多少年的小水布做的衣裙,三十两银就卖给了赵家为奴为婢。   当时,父母捧着一袋银子,半点没管被姑子掐着手臂的他,数清银子后就喜笑颜开地走了。   金莲望着他们的背影,知道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在被卖的前一夜,父母对他十分疼爱,不仅让他吃得肚皮鼓起来,还将他揽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肩膀哄他入睡。   这种难得的温存是金莲从未体验过的,他紧紧抱着自己的娘亲,埋在柔软的胸脯里,想到饥荒,想到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眼角慢慢就打湿了。   如今体验到的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美好,而他知道,都是有代价的。   果然,后半夜里,母亲松开了他,窸窸窣窣地整理着衣服,而父亲压低声音,开始谈起了买卖的价钱。   他们要把家里的孩子都卖出去,谈到金莲时,父亲声音忽地提了起来,高兴地说赵家缺模样精致的稚女,足足给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撑过饥荒绰绰有余。   母亲还有些不舍,哽咽抽泣,又不敢哭太大声把金莲吵醒,而金莲蜷缩着小小的身子,不知道在紧张个什么劲儿。   他听到母亲问父亲:“不能留下一个吗……”   金莲攥紧手,心扑通扑通跳着,他想,如果不卖他,让他留下来,他一定努力干活,不会吃白饭,就算去偷去抢,他也一定会报答父母。   只要让他留下来……   不要卖他!   不要卖他!!   不要卖他!!!   金莲怀抱着这一点希冀,小小的一具身体都在使力,几乎要发泄似得大喊出来这四个字。   可下一秒,他就听见他的父亲说:“好。”   “把阿大留下来吧,等把金莲卖了,我们就搬到清平县去住……”   那是比他大一岁,长相平庸,却已经能帮家里干活的另一个孩子。   时至今日,金莲已经不太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感受了,只是浑身都冷了下来,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绝望,一夜未眠。   第二天,父母将他扮做女童模样,送到了赵家门口。   他仰着头,看到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看到就算努力伸手也够不着的牌匾,又看到从里面走出来的姑子上下打量他,尖酸刻薄地伸出三根手指。   金莲看着父母远去的背影,却不再挽留他们,反而抱起姑子的手腕,抽噎了几声,还未进府就先喊了一句姑姑。   那时他虽小,有些事却看得很清楚,知道自己要被卖了,便一整晚都在想会发生什么,自己能做什么。   赵家只要女奴,而他是男扮女装进来的,若是被赵家发现了自己的异常,白白出了十两银子,指不定会怎么对他,还不如趁现在和赵家的人打好关系。   而第一个,就是领他进门的姑子,这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人脉。   金莲有一张巧嘴,也不吵闹,就是一边流泪一边喊姑姑,怯生生地拽着女人袖子,紧贴着她,做足了依赖姿态,姑子面上虽然什么都没表示,可心已经软了,进府的时候,主动给金莲手牵。   她把金莲接到身边做事,后来对金莲视如己出。   就这样,金莲隐瞒男儿身数十载,期间地位越来越高,又做了赵少爷赵明化的贴身婢女,搭着他读书识字,还学得一手好琵琶。   日子本来也算不错,直到赵明化及冠,月下挑灯,结结巴巴地朝金莲说:钟意他,要娶他为妻。   金莲不肯,赵明化却以为他是怕父母的阻挠,于是跑到父母跟前大闹特闹,弄得整个赵府都知道了这件事。   一时间,府里的奴仆议论纷纷,他们不会说主人家的坏话,就专门把金莲拉出来说,说金莲水性杨花、心比天高,这才多大点就爬上少爷的榻,想要做少夫人。   这些话传入赵夫人耳里,她信了,觉得就是金莲媚主,哄得赵明化非“她”不娶。   赵夫人掐着金莲的下巴,尖尖的指甲插进皮肉里,一句不安于室的罪名安在金莲身上,捏着手巾嫌脏地甩了甩,要把金莲许给安阳县最丑的男人。   花红软轿,锣鼓喧天,喜气洋洋地簇拥着金莲嫁人,落轿的地方却是安阳县最穷、最丑、最窝囊的男人家门口。   金莲知道郁慈。   府里的小姐妹们干完活就会聚在一起聊聊八卦,安阳县里有名的人物都被她们议论过,什么西门侯、什么县令老爷……金莲偶有路过,常常听到她们提起过郁慈。   安阳县就这么小,陈芝麻烂谷的事都能反复提起,昨个儿才说了谁的八卦,今个儿提起来又能再说一回,金莲不想听,但也对郁慈熟悉了。   有时,说的是郁慈被整个安阳县的媒婆嫌弃,媒婆遇见他就跑;有时,是嘲笑郁慈年纪轻轻就做了鳏夫;有时,则是单纯的拿郁慈的相貌取乐,好奇郁慈是不是真如传言所说,奇丑无比。   没人见过郁慈长什么模样,他总是戴着木头面具,要是长得好看,怎么舍得把一张俊俏的脸藏起来?肯定是不好看的,丑极了,这才自卑地藏起来,生怕别人发现了。   金莲听见后,总会垂着头,哼笑一声,在心里感叹这家伙真是可怜。   仅仅是因为相貌丑陋,身体有所残缺,就被人这样议论,似乎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可取之处,可是,人怎么可能一无是处?   那时的金莲,对郁慈尚且抱以同情的想法;可如今,他却恨不得亲手掐死郁慈。   他当然知道,就算没有郁慈,也会有武慈刘慈,可是,他现在嫁的这个人不是武慈刘慈,就是郁慈,他很难不把怒气牵连在郁慈身上。   尤其是想到新婚那日,这窝囊男人竟然就因为被自己呵斥了一声而不敢进屋,金莲就更抵触了。   他愤愤地想,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一无是处。   门外那些二流子每日的叫唤他都能听见,可郁慈却装聋作哑,不敢出去驱赶他们,任由他们嘲笑。   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他?   金莲在这屋里待了四日,也差不多摸清郁慈是个什么性子,正因如此,他越发瞧不上郁慈!他纵然要嫁,也该嫁顶天立地、有所作为的男人,而不是郁慈这样懦弱无能、人人可欺的软脚虾!   现在被困在这里,走也走不了,赵夫人既然都将他嫁过来了,必然派人在外面守着防止他跑,可留下来和郁慈做一对恩爱夫妻……雌雄莫辨的男人拧起特意修剪得秀气的眉,似乎能闻到一股在灶房里闷出的酸臭汗味。   郁慈是卖烧饼的,身上的味道肯定不好闻,说不定还脏兮兮的,难怪腿也跛了,还戴着一个破木头面具。   他现在,真是恨不得郁慈立马暴毙!   郁慈可不知道金莲这个时候在心里咒骂自己,他腿疼得厉害,只想好好休息。   进屋后,他将面具扣下来放在桌子上,又用冷水打湿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汗水,迷迷糊糊就钻进了被窝里,这具身体不知道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头一栽就起不来了。   郁慈半阖着眼,偏着头,半张脸陷进粗糙的被枕里,他蜷缩起身子,须臾便睡了过去。   光线从格栅打进来,轻轻地照亮了床沿的一方。   确认郁慈是真的睡着后,系统从空间里出来,飘在半空中,安静地端详藏在幽暗光线里的郁慈。   昏暗中的男人还是郁慈原本的模样,但是各项指标都稍作调整,变得十分消瘦,脸微尖,眼窝下还有些许乌青,肤色苍白,唇却甚艳,稠密的睫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鼻尖上沁出些汗水,即便是睡梦中,也紧蹙着眉心。   比起上个位面,寡淡过头了,但又是别样的滋味,只是一道横穿鼻梁的疤痕却破坏了这份美。   这疤并不长,可偏偏落在中间,便成了不可忽视的部分,而周围还有如同蛛网的红色细支延伸出去,落于眼睛下方的皮肤上。   老实说,不见得有多丑、有多狰狞,反而有点可怜的意味。   “唔……”   床榻上的人动了一下,原本在棉被下蜷缩成一个鼓包,现在身子却慢慢舒展开,仰着脖子,用力地让自己陷进被褥里。   看着难受,但眉宇间却松了不少。   一只伶仃的手从被褥里滑了出来,沿着榻边自然垂落着,手尖印着几个被掐出来的月牙痕迹,淡淡地透着粉。   系统盯着葱白的指尖,主机滚烫,它像是要做什么坏事,轻轻地凑了上去,然后,把自己都贴在了掌心中。   它好像坏掉了。   不然,怎么感觉浑身的电流都外泄了呢?   *   郁慈睡了一个舒坦的觉,起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他不知道时间,只是看到了外面的天蒙蒙亮。   左腿里的疼已经没那么明显,就是走路的时候总抽抽,使不出什么力气。   郁慈用冷水稍作洗漱,然后去灶房看了看,锅里的饭菜已经被吃了,碗筷也洗干净了,就放在灶台上。   【系统,几时了?】   【早上四点,】系统回答,【也是寅时了。】   往常这个时候,大郎都要做烧饼和包子再推出去卖,只是这几天因为有人堵门,便耽搁了。   郁慈整理好灶台,把衣袖叠起来堆到手肘处,他盯着灶台,眉宇间堆积起些许无奈。   【系统,我不会用这种灶台。】   如果是别人,系统一定会把使用说明甩过去,但是它要面对的,是郁慈。   是那个它才刚刚在别的系统面前说要让其好看的郁慈。   它默了默,试探道:【我来?】   卯正,新鲜出锅的烧饼冒着腾腾白雾,香气扑鼻,郁慈灭了柴火,开始将烧饼挪到摊车上。   系统并不只是做了烧饼,还做了一些馅饼和野菜包子,将蒸笼放在摆摊的木架上,足足有七扇,又在顶上蒙上厚厚的一层纱布防止热气都跑光。至于旁边的空位,则放上一叠黄黄的油纸和收钱的竹筐,最后再挂上三文钱一个的招牌,这样,一辆可移动的摊子木车便弄好了。   郁慈换了身更轻便的衣裳,勒紧自己的腰,自己先吃了半个烧饼,又放上两个在金莲屋子门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准备要出门去。   这会儿的空气最好,郁慈不紧不慢地将摊车推到院坝,他并不担心外面堵门的人,因为原著里说了,今天,郁驹就会回来。   郁驹,他的养弟,是原著的攻之一,也是金莲最后唯一爱上的攻。   别看金莲同那么多攻在一起了,他最爱的还是郁驹,而叔嫂文学一向经久不衰,为这本黄油文增添了一份禁忌感,也是这本书出名的重要原因。   门外的泥土地上坑坑洼洼,还残留着凌乱的脚印。   不远处的树后面,冯营,也就是无赖们的头头正带着人守株待兔。   他身后是好几个被拉过来的小弟,纷纷掩嘴打着哈欠,见冯营看不到,眼睛里就流露出明晃晃的抱怨,明显是不满头头这么早就拉自己起来蹲人。   这才卯时,放平常里他们还在家里呼呼大睡呢!况且哪里用得着这么早?要是郁慈真的出摊了,他们直接去他卖烧饼的地方找他不就行了?到时候跑也跑不掉,还能当着其他小贩的面儿给郁慈一个教训,叫他再也不敢挡门。   现在这样蹲着也太磨人了,他们早饭也没吃,肚子咕咕地叫。   要是在家里,爬起来也能喝碗菜粥。   恍惚的,几人都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好像闻到了烧饼的香味,顿时咽了好几下口水。   难道饿出幻觉了?   有人咂摸了下嘴巴,啥也没尝到,但还不等他琢磨清楚,冯营就一个巴掌扣在了他的脑袋上。   “都给老子小声点!”冯营眯着眼,兴奋地弓起肩膀,两只手臂上肌肉鼓鼓,像一条蓄势待发的鬣狗,“我听到声音了!”   被打的人已经顾不上发懵的脑袋了,抻长脖子朝木门口望,几个小弟窸窸窣窣的,说终于要出来了,又不干不净地冲郁慈骂着下流的脏话。   他们并没有察觉到,在自己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伫立着,听清了他们的全部对话。   ————————   替换了下名字,郁慈的弟弟叫郁驹了哦,不叫郁松了 第43章 第 43 章:高大身躯落下的阴影一寸寸,将郁慈笼罩起来   郁驹在收拾冯营等人时,郁慈靠在摊车上,又复盘了一遍原著剧情。   准确的说,是从大段的床戏描写中,找出那不足三分之一的剧情。   他昨天并没有来得及把剧情找出来,这具身体在金莲嫁进来后,一直提心吊胆,脑袋里承受不了那么多的信息量,要是细细去想,非得直接昏过去不可。   睡了一觉,足足五、六个时辰,脑袋里才没有了那能把人逼疯的胀刺感,但是郁慈不能停下来,这个世界剧情展开的很快,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今天,郁驹就会回来。   这本黄油文里面的人物、剧情都似曾相识,郁慈从久远的记忆里翻出了一本书,对照一看,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金莲》就是《金瓶梅》的衍生作品,所有的角色都有原型,但又都是独立出来的人物,因为结局都变了,只有他,郁慈,《金瓶梅》中的武大,依然是被毒死的下场。   原著里,金莲的情夫数不胜数,但凡是和他接触过的男人,只要相貌不差,都与他有过露水情缘,但掰着手指头数,真正让他放在心上的只有五人,而这五人勉勉强强算是正攻。   昨天堵门的混混头子冯营,就是其中之一。   冯营是安阳县的地头蛇,他喜欢金莲安阳县人人皆知,而他也早就说过了,要为金莲赎身,娶金莲为妻。   只是冯营还没来得及,赵夫人便因为自己儿子将金莲匆匆嫁人,又因为私心,她帮金莲选的夫婿是安阳县最丑、最懦弱、最无能的男人。   一朵鲜花焉能插在牛粪上?   冯营一腔怒火对准了郁慈,在他眼里,郁慈就是个贪慕美色的小人,所以他几次三番地找郁慈麻烦,私下里还逼迫过郁慈同金莲和离。   窝囊的丈夫不论被怎么打怎么骂都不敢反抗,唯独在这件事上死咬不肯,被揍个半死也不愿意写放妻书,有因此被收拾得更惨。   冯营的喜欢是促使金莲走上不归路的开始,他作弄郁慈时,金莲就在一旁看着。   懦弱的丈夫和孔武有力的混混形成了鲜明对比,当看到冯营眼里的心疼时,金莲对他产生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金莲在赵家时,冯营并不知道他不是女儿身,是后来又找郁慈麻烦,不小心看到金莲洗澡,他才发现金莲是个男人。   冯营大概是真的很喜欢金莲,喜欢他那张脸,喜欢他的身段,所以,他只纠结了一两天便接受了这件事,又来找金莲,说不嫌弃他是个男人。   因为这件事,两人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偷情是常有的事,冯营总能找到办法把郁慈支走,有时是往门上砸裹着石头和牛粪的布包,强迫郁慈去洗干净;有时是让小弟们阻挠郁慈卖烧饼,让他一直卖到深夜才能归家。   反正,郁慈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也不敢说什么,冯营的拳头太大、太重,郁慈被他打得头晕目眩是常有的事,就算这么惨了,他还要烧热水给冯营和金莲洗澡。   那么多回,郁慈都不知道隔着一门墙,自己的娘子刚和别人偷完情,他太懦弱了,连偷听或揣测都不敢去做。   冯营是金莲的第一个情人,在他之后,欲望一发不可收拾,金莲开始找第二个、第三个情人,直到第四个出现。   西门睺,金莲第四个情人,清平县一手遮天的地绅财主,他出现后,金莲才彻底黑化,烂到根里。   要说这五个情夫里金莲最喜欢谁,那一定是小叔叔郁驹,但他最听的,却是西门睺的话。   毒杀丈夫,是西门睺出的主意,金莲下的手。   当时西门睺已经回了清平县,所以金莲喊来冯营帮他处理尸体,冯营将尸体扔到了乱葬岗,再用几具腐烂的尸体埋住,后来即便他再去找,也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他们这样做,原本是不想让别人发现郁慈的死因,但是却弄巧成拙,叫回家奔丧的郁驹看到空棺材,察觉出不对劲。   但是,尽管知道兄长是金莲害死的,郁驹也没有对金莲下手。   郁驹是金莲第五个情人,说是情人其实不恰当,因为两人并没有做过那种事,但是他们之间有感情却是确凿的。   郁驹得知郁慈成亲后赶回来,对貌美如花的嫂嫂一见钟情,但是碍于叔嫂关系,他也只是将这份隐秘的喜欢藏在心中。   郁驹不知道,那天里不止他对金莲一见钟情,金莲也对他一见钟情了。   明明是两兄弟,却一点儿也不像,一个是天,一个是地。   郁驹模样高大,相貌英俊;郁慈萎缩窝囊,是个相貌丑陋的残废,金莲倚在门框上看两兄弟时,很难说是不是因为意气,气愤地想,为什么赵夫人不是把他赐给了郁驹?   金莲最先勾搭的不是冯营,是郁驹。他从不当自己是郁慈的娘子,平日里对郁驹行为挑逗,后来郁驹察觉到了,想拒绝,但又因为滋长的爱意拒绝不了。   郁驹和郁慈不是亲兄弟,但是郁驹是郁慈带大的,他不能对不起自己兄长,所以在看到金莲在自己面前脱衣服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郁驹走后,就彻底没人帮助郁慈了,金莲不待见郁慈,外面的人瞧不起郁慈,而郁慈自己呢?也不争气,向来只会点头哈腰地求金莲爱自己。   这本书里,所有男人都爱金莲,郁慈自然也不例外,可他长得丑,还是个残废,因此一开始便被宣判了死刑,只有可能是炮灰。   郁驹在原著里出场就两回,也只回来了两回:一回是郁慈成亲时,没待半月又走了;一回是郁慈死后,他在灵堂发现是金莲害了郁慈,但却下不了手。   原著为数不多的剧情戏都是由这条叔嫂线贡献的,郁驹要杀了金莲,金莲却不怕他,满脸的眼泪和恨,两人在灵堂里对峙一番,直到金莲的情夫们都找上门来,把金莲接走了。   最后,金莲同情夫们私奔了,而郁驹自刎于郁慈灵牌前,他杀不了金莲,却能杀了自己。   他不能对不起兄长,就只能自刎谢罪了。   这就是结局了,整本书的走向越来越黑暗,越来越混乱,人设也乱七八糟,郁慈看的头疼,像是在看什么天书。   他唯一了解到的,竟然只有金莲和大郎的性格,因为其他人一出场,不是在做,就是在做的路上,作者压根儿不关心他们的性格,只是把《金瓶梅》里的设定套上去罢了。   不过,这样才好,位面同小说不一样,这些角色的性格越不稳定,给他发挥的机会就越多。   郁慈勾了勾嘴角,他可以放心地这样做,因为木头面具把他的脸都挡住了,谁也不能看见他是什么表情。   只要让他抓住机会,窝囊、懦弱这样的性格特写,也能变成另一幅光景。   门外拳拳到肉的声音消失了,过了一会,咚咚的声音响起,有人在敲门。   郁慈跛着脚,一深一浅地走过去,他放下门栓,轻轻推开了门。   随着木门展开,高大身躯落下的阴影一寸寸的,将郁慈笼罩起来。   ————————   这章今天中午十二点还要加一千七百字哦,大家可以先买就少花点钱,然后中午刷新看! 第44章 第 44 章:郁驹想,他的房间被金莲抢了、住了   郁驹足足比郁慈高了两个头,郁慈抬起头时,险些没认出来,瞳孔都震了震。   变化太大了。   如果不是又认出了这是郁驹,他一定会忍不住后退,远离这个看起来就凶狠且危险的男人。   是的,男人。   六年前郁驹就离开了家,那时,他眉间尽是青涩,也只比郁慈高一点,是个还会意气用事的少年郎。   郁驹想当镖师,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他也已经先斩后奏,拜镖师为师后才告诉了郁慈这件事。临别时的回忆不太美好,哪怕过去这么多年,兄弟两也不愿意再次重提。   郁驹站在门口,他束着头发,睫毛落下一片阴影,依稀可见清朗的俊容,他扬声对躲在屋子里的郁慈说:“阿兄,我一定会有出息的,你且看着吧,我没有做错!”   那是郁慈和郁驹感情变淡的开端,此后一月,三月,六月……郁驹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   两年前是郁驹至今最后一次回来,他又长高了不少,肤色深而健康,面容却远没有现在这样坚硬,而是青涩尚未褪尽。他同郁慈不再是无话不说,而是变得客气规矩,只在家里睡了一晚,吃了个饭就离开了。   尽管兄弟俩都没有明说,彼此却知道感情不能恢复如初了。   这一去,郁驹整整两年没回家。   郁慈托书生写信时,一直在犹豫,他想郁驹已经大了,也习惯在外面的日子,他写信同郁驹说这些,会不会麻烦了郁驹。   可是,今年郁驹就年满二十及冠了,总应该回家吃个饭吧?郁慈抱着这样的期待,这样的念头给自己打气,又扯了好些家长里短,说自己成亲了,让郁驹回家一趟。   郁慈心中关于郁驹的形象早已定型,虽然有些模糊,但大致不会出错,他呆呆地仰头望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高了。   高得有些让人不敢靠近,记忆里那个倔强的少年郎似乎也随风飘走了。   郁慈其实并不矮,是寻常的男子身高,只是他跛了足,看起来就显得矮些。   郁驹却是鹤立鸡群的高,他一路过来时,在别人眼里仿佛顶着天在行走,穿着镖师服,宽肩劲腰体现得淋漓尽致。   两年前他还没这么夸张,是这两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郁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就导致了他如今看见郁慈,同样有些惊讶。   看同一个人,仰视和俯视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今天这么一看,他方才发觉郁慈孱弱,且清瘦。   不能用硬邦邦的语气同郁慈说话,也不能把刚在心中所想的说出来——郁驹下意识这样提醒自己,他其实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已经放低了姿态。   郁慈被这一声“兄长”唤回神来,他有些不知所措,眸中一瞬间迷茫,最终只短促地发出了一个“哎”字。   苍白的手抓着擀面杖,匆匆从门框上滑下,郁慈由衷地笑了笑,后退两步给郁驹让路:“二郎,进来吧……”   终究是生疏了,若是换作前几年,郁慈会欢喜地迎郁驹进门,扶着他的手臂说他又长高、又长结实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就站在一旁干等着。   但是,又因为始终是亲人,所以还是感到高兴的。   这处郊屋已经砌了很久,门顶远不及郁驹高,他要进到里面,就不得不低头弯背再进。   郁驹没有第一时间往里走,他的注意都放在了郁慈身上,当郁慈动时,他便也跟着挪动了视线。   拉远后再看,腰更细,更窄了。   这似乎不对,没有哪家的弟弟会特别关注哥哥的腰身,可是,他同郁慈又不是亲兄弟……思及此处,郁驹的心脏怪异跳快了好几下,右手两根手指互相碾着上面的厚茧。   是啊,他们不是亲兄弟,他是郁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小孩。那个时候,爹娘还在,他们待他视如己出,只是很快又闹起了饥荒,而他们的命都丢在了那场饥荒里。   郁慈也是在那时候跛了脚,毁了容。   郁驹应了一声好,弯起肩背,缓缓走进门里,两步的距离已经很远了,可还是低估了郁驹的身形,二郎只进来了一半,就已经要挨着郁慈了。   郁慈又要后退,可这次他太着急了,再加上一只腿使不上力气,立马失重,踉跄地要朝后面倒去。   郁慈下意识闭紧双眼,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倒下去,郁驹就迅速搂住了他。   咚地一声,擀面杖掉到了地上,郁慈发觉没有摔下去后,呼吸一簇一簇地睁开眼睛。   郁驹的力气很大,尽管他已经收敛了点,依然箍得郁慈有些喘不上气。   木头面具也歪了,这东西郁慈戴了许久,早已不如当初那么服帖。一小点下巴露了出来,是苍白的,正因为郁慈说话而反出刺目的光。   “唔…二郎,”郁慈的声音微微发抖,眼睛也湿了,“松,松开些!”   郁驹闻到了一股清冽的味道,同金莲猜想的完全相反,郁慈是个很爱干净的人,他的摊车也十分干净,只是在出摊的时候总会被人捉弄,被人扔泥巴,这才传出去了不好的谣言。   实际上,郁慈每次收摊回家都会把摊车擦干净,又洗澡。他受不了身上脏兮兮的,但其实也根本不脏,常年都是一种混着皂荚的香气。   有点像枝头初长的嫩叶,用手一捻就碎了,里头全是饱满的汁液,哪怕是擦掉了,指腹上依然会有淡淡的味道。   郁驹已经很久没和郁慈这样亲近了,他也不太记得之前和郁慈相处是什么模样的,好像也是和现在一样,只是当时他的高度才到郁慈的腰,只能把头埋在郁慈胸里。   不,不对,那是少的可怜的接触,因为郁慈从来不喜欢别人亲近他,就算是他也不行。   郁慈就算是抱他,也只是轻轻搂着,而等他稍微大点了,就把他赶到另一间屋子去睡。   他知道郁慈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跛了的左腿。他的兄长自从变成这个样子后就非常敏感,不愿意亲人看到自己难堪的一面。   郁驹沉默着,等郁慈稳定后松开手。他做的很好,只是手指依然在磨着厚茧,又后知后觉闻到了烧饼的香味。   视线一扫,看到了冒着白雾的摊车,也看到了摊车后面紧闭的房门。   他的房间,被别人住了。   郁驹看到了一丝光亮,而这种门如果不从里面锁上,是没法关这么严实的,所以里面一定有人,而他已经猜到是谁了。   ——金莲。   烦躁如同烧饼的香气一样后知后觉涌上心头,郁驹又看着郁慈,问他:“兄长,她呢?”   不知为何,他说不出“嫂嫂”这两个字,明明在来的路上他还在想郁慈不下聘礼是委屈了金莲,可现在,他却连一声嫂嫂都叫不出口。   似乎不叫,就不算是嫂嫂。   郁慈听懂了他的意思,他正在把木头面具弄正,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不想让郁驹发现他和金莲关系不好,含糊道:“金莲还在睡觉,嗯,在…在洞房里。”   因为郁驹不常回来,他把郁驹的屋子改成洞房了。   郁驹心情莫名有些不好,他还没见过金莲,但是听过她的名气,她和郁慈成亲后人人都在说她命不好,以至于他也产生了这种错觉。   可是她哪里命不好了?   他的屋子是最宽敞,采光最好的,上次回家的时候他就让郁慈搬进去,可郁慈没搬,舍不得搬,现在却拿来做洞房,给足了金莲面子。   现在还在睡觉,是等着谁去伺候她吗?   外面那些人是因为金莲堵门,若是他今天没回来,郁慈免不了要被欺负,除非一直不出去,但是,郁慈连烧饼都弄好了,估摸着也就是这阵子就会出门。   七八个人堵在外面,只要逮到一点机会就会破门而入,郁慈连走路都要走的很慢,完全没有抵抗能力。   那金莲现在还在呼呼大睡,是要把所有责任都丢给他兄长吗?   郁驹沉下脸,下意识沉声道:“这个时候了还在睡?她这几天都这样好吃懒做,等着你去伺候她吗!”   郁慈惊了,他已经很久没见郁驹这么有攻击性的一面了,配上这张不怒自威的脸,让他下意识着急解释起来。   “不是,不是,她心情不好,现在这么早再睡会也无妨的,你不要这样……”   解释的话还没说完,洞房的门哐当一声被砸开,两人下意识看过去,只见阴柔的女人抱着手,身上还穿着出嫁时的新衣,冷冷地看着他们。   金莲的视线略过郁慈直接放到了郁驹身上,他知道郁慈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所以刚才那句话绝不是郁慈说的,只可能是这个男人。   金莲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他还是不肯出去,但是郊屋就这么点大,也不隔音,所以外面的动静他都能听到。   他像条阴冷的蛇在暗中偷窥,如果郁驹没有说那番话,他大概永远不会出来。   金莲和郁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敌意。   郁驹是因为郁慈,金莲却是因为郁驹刚刚那丝毫不掩饰的一句话。   金莲眯起眼,什么英俊不英俊的,在他眼里现在都不重要了,他已经讨厌死郁驹了。   敢说他好吃懒做的,郁驹是头一人! 第45章 第 45 章:兄长,你和“她”是不是还没圆房?   原著里含情脉脉的场景没有出现,现实里,只剩下一片剑拔弩张。   系统从郁驹斥责金莲时就感到不妙,而现在,它的不妙终于应验了。   它立马看向郁慈,男人专注地盯着金莲,眼眸里闪过些许惊艳,似乎一见钟情的变成了他。   系统猛地反应过来,其实在场的,不只是郁驹没见过金莲,郁慈也没有,婚夜时郁慈原本已经进了洞房,可他才刚走进去,就被金莲赶走了。   当时金莲蒙着红盖头,穿着嫁衣赵夫人故意羞辱他让裁缝做的嫁衣,隔着红盖头看见了郁慈的身影。   嫁衣做工精细,但盖头却十分薄透,暗讽金莲是个永远飞不上枝头的雀鸟,金莲常年混在女人堆里,轻易就猜到了赵夫人的意思,越想越气,越想越恨,以至于眼前一片红中出现人物时,毫不留情就是驱赶。   他夹着嗓子,细细柔柔的声音显得分外阴毒,让人不寒而栗。   他说,滚出去,滚出去,可在郁慈的耳中,却像是咬死你,咬死你。   郁慈不是因为怕了金莲才出去的,而是知道金莲委屈,心情不好,所以才默默退了出去。   因为这一出,系统的目光转向金莲,这才认真开始端详起主角受来。   老实说,金莲的长相无可挑剔,阴柔秀美,雌雄莫辨,白瓷一样的肤色,唇红齿白,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不刻意冷着的时候,看谁都像是带着小钩子。   他穿着衣裙,披着头发,谁也不会想到他竟然是男儿身,正因如此,他才能在赵家十几年不被发现。   金莲就是标准的男身女相,虽然比一般女性高了许多,但更显得突出,美丽,而且因为不是女子,行事也就更为放荡。   如果说郁慈是一朵昙花,那金莲一定就是一朵水仙,但是如果要金莲和郁慈比,系统觉得金莲还不够格。   无论是谁,都会这样觉得。   郁慈的美具有神性,让人见过一眼就不能忘记。   上个位面里,他扮演懵懂的艳鬼,可以引诱别人靠近自己,却不容许别人强占自己,沈游就是一个教训。   沈游、慕祁安、慕循……谁都知道郁慈善良,天真,心中有一团热火,但谁也不会对他用强,他们只能吸取教训,再接近他,靠近他,讨好他。   而系统,也是如此。   金莲和上个位面的人都不一样,系统想,它也读了原著,那上面写了很多靡靡的性/事,简直把金莲描绘成了毒/品,一旦沾上就无法逃脱。   在位面人设的影响下,郁慈也会这样吗?   系统不知道,因为关于这个问题,郁慈从来没正面回答过它,而它一旦遇到关于郁慈的事,就会忘记理性,忘记自己是个机械体,开始像人一样胡思乱想。   郁慈声音很轻地喊了声金莲,在安静中是如此清晰,但是却阻止不了两人的暗暗较劲。   金莲抬起食指,卷了卷自己的头发,比耐心他显然是比不过郁驹的,男人打量他,审视他,眼神越来越不妙,眉头皱着,仿佛骂他的话立马就会脱口而出。   金莲还没遇到过这种男人,因为长得漂亮,他总是受到很多优待,没人会像郁驹这样对他冷眼,仿佛他什么都做错了。   他似乎等不到郁驹道歉了,金莲挑起一边的眉,主动错开郁驹的视线,看向了一旁的郁慈。   金莲其实早就想看了,他开门时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差点让他放弃和郁驹对峙的念头。   没什么好看的,郁慈戴着木头面具,什么也看不到,但是,除了脸,又什么都能看到。   男人的关注点好像都是相通的,就算一直和女人生活在一起的金莲也不例外,金莲看着,看着,视线在郁慈束紧的腰身上停留了好久。   金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吸引,当下流行瘦腰,越瘦越美,但要说是因为瘦才吸引了他,其实不尽然。   因为,他见过比这还瘦的腰,赵府里的丫鬟多的是,为了美,有一些甚至会一个劲儿地折腾自己,把自己饿瘦,再用布条死死地勒住腰,喘不过气也不松开。   她们的腰瘦到夸张,并以此为豪,但是再瘦再细,也没有郁慈这样的吸引人。   郁慈为了干活,衣裳要捆紧,但也只是捆紧,不会刻意地去勒,腰侧朝内微微弯曲,弧度就像两柄漂亮的月牙。   金莲看着,脑海里就不断回想起郁慈的声音。   一个人的漂亮真正不在脸上,而是每一处细节。   他在屋里的时候就听过郁慈的声音,好听的,但那时他又充满偏见,再好听也觉得狰狞,甚至会想,还不如不好听呢。   为什么?   因为他早已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勾胸驼背的形象,他认定了郁慈相貌丑陋,身形难看,上天如果要让郁慈长成那副模样再给他一副绝妙的嗓子,那简直太残忍了。   谁都会因为郁慈的声音心生期待,又因为他的脸败兴而归。   偏见让人蒙蔽双眼,真正看到郁慈后,金莲竟然感觉到惊艳。   尽管,他连郁慈长什么样都还不知道。   没那么糟就是好的不得了了,金莲视线往上挪,这次没有红盖头,他清楚看见一双湿润的眼睛。   郁慈又喊了一声:“金莲,二郎不是那个意思。”   郁慈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了,他也不敢同金莲说太多话,金莲前几天留给他的印象实在不太好,他真担心金莲一气之下又拿东西砸人。   郁驹是练家子自然不会被砸到,可要是生气了谁也讨不了好,郁慈上前一步,已经是提前挡在两人之间了。   这兄弟俩真是一点也不像,一个像水,一个像铁。   金莲哼了一声,慢悠悠蹲下身拿起郁慈早些时候放在门口的烧饼,然后谁也不理,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他把目中无人发挥的淋漓尽致。   “呵,呵!”   郁驹脸上透着股凶性,冷笑两声,他看不惯金莲的做派,作势就要强行去开门把金莲叫出来,但他身子才往那个方向倾了倾,郁慈就拦住了他。   “二郎,阿驹!”郁慈挡在郁驹面前,情急之下又把住郁驹的手臂,有些头疼,他不知道为什么郁驹会对金莲的敌意这么大。   “金莲是被迫嫁过来的,她也不是好吃懒做,你不要这样说她,不要把她想的这么坏,她态度不好也不是针对你,消消气好不好?”   郁慈说的是实话,那些事在他看来都不是伺候,只是互相照应罢了。   金莲嫁进来了,他身为相公难道不该心疼自己的娘子?郁驹说这么难听的话,金莲听到了一定很生气,她摔门在郁慈看来才是正确的,要是不摔门还道歉,郁慈才要提心吊胆呢!   郁慈扯了扯郁驹的手臂,硬邦邦的没扯动,于是他又往下拉起郁驹的手指,又扯了扯。   郁驹不喜欢看郁慈偏袒金莲,可是郁慈抓着他的胳膊,又牵他的手,让他不得不停下动作。   他安安静静地听郁慈说完,在郁慈试图牵动自己时微微勾起手指,把郁慈的手握在掌心里。   完成这一切后,郁驹不自觉地舒展眉心,忽然就没那么生气了。   金莲脾气不好,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他的兄长也不是偏袒金莲,没听见最后一句话,是叫他消消气吗?   郁驹看到,郁慈还在等他的回答,雾蒙蒙地看着他,好像很担心他因为金莲态度不好而生气。   郁驹知道郁慈什么意思,就是想告诉他金莲心里有怨,可就算她是被迫嫁进来的,又不是郁慈逼迫的,凭什么把气撒在郁慈身上?   婚嫁已成事实,再去埋怨撒气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要过日子,还不是要同住一个屋檐下?他的兄长如此重视她,还特地写信让他回来,难不成她金莲还想以后就用那张臭脸摆谱不成!   郁驹低下头,他知道兄长温顺,不是那种硬脾气的人,便轻声同郁慈说:“兄长,她这样做就是不尊重你,观她刚才的表现……”恐怕嫁进来就没给过谁好脸色,那你也不要给她好脸色。   郁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他想到了什么,心思偏了,思绪回到了四五天前,看到过去里洞房夜的场景。   金莲的脾气这么不好,如今身上还穿着婚服,她是不是,是不是新婚夜也不准郁慈进去?   郁驹心漏了半拍,他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生气,但是很怪的,他升起了点隐秘的期待。   郁慈的手忽然被郁驹握紧,手指互相挤着,指肉都贴着,男人手心温度很高,没一会就泌出了汗意。   他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的,但是郁驹握得很牢固,就像是不准他逃似的,而且还把头对准他,越来越低,越来越近。   他看见自己的养弟眼里闪过一点尖锐的兴奋,不合时宜地沉声问他:“兄长,你和她是不是还没同房?”   这太不对了。   郁慈茫然无措地看着郁驹,耳根发红,这一瞬间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幻听了。   不然,郁驹怎么会问他这种问题?!   ————————   宝宝们又加了两个正攻备选哦~   大家可以尽情猜一下[亲亲][亲亲]剩下两个后面才会出场,但也就几章的功夫啦 第46章 第 46 章:郁驹被摸得耳朵、后颈发麻,颤栗得厉害   郁驹脑袋里想了很多,但事实上,他说出来的话就那么几句——几声兄长,几声关于金莲的询问,甚至没有一句是同郁慈寒暄的。   如果不是知道郁驹不是那样的人,郁慈都要以为他对金莲是不是有意思了。不然,怎么三句里就有两句是在问金莲,现在还要如此过分,问他圆没圆房?   这是一个两年没见到哥哥的弟弟该问的事吗?   郁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耳根发烫,心也烧得厉害,但绝不是羞的,而是觉得被冒犯到了,有点恼怒。   一时间,他竟有点分不清郁驹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郁驹想他怎么回答,难道还指望他如实说没有,把金莲嫌弃他这件事赤裸裸摆在明面上吗?   这太荒唐了,郁慈嗫嚅几下,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是他的力气怎么可能比得过郁驹?不仅没有把手抽出来,还因为湿润的汗意,又往里送了一点。   他的手背上因为揉握,碾出了片片红痕。   郁驹不肯松手,郁慈就没法抽出自己的手,他低垂着眼睛去看两人牵手的地方,没有回答,而是说:“二郎,放开我好不好?”   声音轻的,像是郁驹就算拒绝了也没关系,又像是郁驹拒绝了,他就会从此远离郁驹。   郁慈已经很不舒服了,他看不懂郁驹的心思,因为他和郁驹已经太久没见了,他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和郁驹相处了。   他记忆中的郁驹应该是个会抱着他的腰撒娇的少年郎,而不是眼前这语出冒犯的男人。   可是,就算已经很不舒服了,郁慈依然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来。因为他打心底里想和郁驹回到从前,而且他不喜欢争吵,不习惯反驳。   郁驹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比起发问更像是发难,他懊悔地松开手,下意识想告诉郁慈自己没有恶意,可是他才松开了手,郁慈就转身仓促地朝摊车走了过去。   郁慈是低着头的,转身时,看也没看他。   一深一浅的背影在任何人看来,都显得太可怜了。   郁慈走路很费劲,不仅仅是因为跛脚,他的膝盖也有问题,阴天、雨天就会一阵一阵的疼,所以平时都走的很慢。可是现在为了躲开郁驹,他加快速度,看起来就像一只翅膀被烧毁了一半却还努力振翅的玉腰奴。   郁驹的掌心还有点湿意,回过神来后连忙大步跟了上去,一会的功夫他就赶上了郁慈,并在郁慈之前扶住了摊车。   咚咚的几声,郁驹把摊车扶正,一只手把着,一只手朝郁慈伸了过去。   这次他不敢再擅作主张攥着人的手了,凶相下是一点小心翼翼:“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我不是想打探你的房中事,我只是气不过她欺负你。”   郁慈安静的视线落在郁驹的腿上,听到郁驹的解释后,他嗯了一下,却没有扶上郁驹的手,而是从另一边想绕到摊车扶手上。   郁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只用一只手就能推动摊车往外动,然后说:“我来推吧,还是以前那个地方吗?”   一个哥,一个以前,郁慈的心又不争气地软了下来。   到底是一家人,而且郁驹说了他不是那个意思,自己没必要抓着不放。   郁慈也不和郁驹争,郁驹力气就是比他大,腿脚也正常,还能快点到地方。   他默默站在郁驹身边,应道:“嗯,还是以前的地方。”   摊车一点也不重,郁驹平时耍的兵器都比这重,在他手里,摊车好像变成了一个可以放在手上摆弄的物件,轻便极了。   临走时,郁慈把门关上,从外面看这扇门简直伤痕累累,冯营他们的破坏力不是说着玩的,好几个地方都被砸出了坑和木屑。   郁慈有些心疼,他摸了摸这些痕迹,这才同郁驹一起朝县里去。   郁慈经常出摊的地方是一条小巷,两人到时不少小贩已经支起了摊子,还是挺热闹的,郁驹虽然已经这么久没来过了,却还是能准确找到了位置。   把摊车一放,旁边还有一把凳子,比较高,但是为郁慈量身定做的,他坐上去了正好可以拿饼卖饼。   这把凳子的凳腿已经十分破旧了,但勉强还能坐人。   郁驹看着,流露出怀念的神情。   他记得这把凳子,是他同镖师临走前专门为郁慈做的,而郁慈显然也记得,扭头询问郁驹:“二郎,你用过朝食了吗?”   郁驹当然吃过了,他回来时没想过要在家里住,就在镇上随便找了家客栈,离这儿也不远,三顿饭食都管。   他出发前才喝了两碗粥,吃了两屉包子,但是他依然说:“还没吃。”   郁慈于是也拿了两个烧饼出来递给郁驹,让他到一边吃,而这时已经有客人来了,还是熟客,张嘴就是老规矩。   郁驹没动,咬着热气腾腾的烧饼直接问客人老规矩是什么,又扭头对郁慈说:“我来,你歇一歇。”   郁慈想说自己不用歇,但郁驹已经帮他把凳子搬过来了,就在收钱的竹筐前,又轻轻推他,让他坐上去。   “哎呀,哎呀!”客人笑了两声,倒也不着急,还真就同郁驹说了一遍老规矩是什么,“就两张烧饼,一个包子,你是郁慈什么人呀,真是奇怪,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郁驹手脚麻利地装好客人要的东西,也不说话,他其实话就是这样少,否则也不会解释了好几次也没能同郁慈说清楚自己的意思,让人白白误会。   郁慈有些拘束地坐在凳子上,他其实早就坐惯了这把凳子,但是像这样什么也不做地坐在一旁还是头一回,闻言眉眼弯弯地对客人说:“刘二婶,这是我弟弟郁驹呢。”   刘二婶惊得嘴巴都张大了:“郁驹?天哩!这变化也太大了,我记得你都两年没回来过了呢,怎么现在突然回来啰?哦,哦,我记起来了,你是因为哥哥成亲回来的吧?”   聒噪。   郁驹故意把手上剩的半张饼吃的很慢,他不喜欢刘二婶的语气,什么叫“现在突然回来啰”?   郁驹又去看郁慈的反应。   他没有反驳什么,因为他知道刘二婶没说错,他就是不着家,而且是故意这么做的。   原因也很简单,他跟着师傅走南闯北,在外面有了不少的见识,就不怎么想回家了。   郁驹原先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可是这会儿他心莫名揪起来,刘二婶的话让他觉得,好像……他是把郁慈给丢下了。   因为木头面具,郁慈没有察觉到郁驹在看他,他将手放在大腿上,点了点头:“嗯,他回来看看我和金莲,但是他也挺忙的,过几天要走的。”   郁慈有些笃定,因为他知道郁驹原本是不想回来的,只是因为他写信让他回来。   不过,这事就没必要同刘二婶说了,不然他们兄弟不和的消息怕是要从街头传到巷尾去了。   刘二婶从怀里拿出铜板,她其实还想聊会,因为听到了金莲的名字,但是八卦显然没有活儿重要,她已经耽搁很久了。   “哎呀,怎么还要走呢……不说了不说了,郁慈,婶子下次给你拿点鸡蛋来,先走啦!”   刘二婶一走,其他人陆陆续续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要买饼。   郁慈做的烧饼一向是顶好的,谁也比不上他,过去这么久,他的名声也打了出去。可以说,他站在这都是一块活字招牌了。   烧饼很快就卖完了,郁驹收拾摊车,郁慈泽在一旁数钱。   今天没有调皮的孩童捣乱,也没有人占郁慈便宜,拿了饼不给钱,所以收成不错,装了半筐铜板。   这都是郁驹的功劳,他站在那儿就吓人得很,谁也不敢冒犯。   郁慈数了数钱,分出一半用钱袋子装起来,打算回家后给郁驹。   他弄完了,郁驹也弄好了,凑过来说:“哥,要不要去镇上逛逛?”   郁驹想带郁慈去做两身衣裳。   郁慈摇摇头:“不去了,金莲还在家里,我要回去做饭。”   郁驹的心情一下子又不好了,嘴角直成一条线,他果然还是不喜欢那女人。   郁慈像是想到了什么,端坐好,严肃地对郁驹说:“二郎,金莲是女儿家,你不要再说她什么,不论她做了什么都不要咄咄逼人,那么粗鲁,你答应阿兄,好吗?”   他咄咄逼人?   郁驹不爽利,但显然,他更怕郁慈又变成之前那样,同他一点也不亲近,所以也只是不甘不愿地答应了下来。   这样才对呀,郁慈满意极了,坐在凳子上伸直手,摸了摸郁驹额前。   郁慈够不到,郁驹立马弯下腰,于是,那素白的手指还是按在了有些糙硬的头发上。   郁驹感受头顶温柔的触摸,耳朵、后颈发麻,颤栗得厉害。   “好二郎,让一让你嫂嫂,明日我再和你到镇上逛逛,给你买身新衣裳……”   郁慈想,明日就不出摊了,他还要给金莲买衣裙,也不知道金莲喜欢什么样的,嗯,不能厚此薄彼。   郁慈心里已经把金莲当一家人了,所以才会这样告诫郁驹。他希望一家人就和和气气的,不要针尖对麦芒。   郁驹可不知道郁慈心里在想什么,他被揉头发揉得有些上瘾了,至于郁慈说的那句嫂嫂……   呵,他可不认!   因为郁慈走得慢,晌午时两人才回到家中。   他们到家时,灶台烟囱是冒烟的,金莲已经做好了饭菜,不仅如此,他还利索地把婚房收拾干净了。   ————————   请叫老婆烧饼西施~   老婆表示:训狗啊,易如反掌 第47章 第 47 章:露出小半张细腻的侧脸\/郁驹吃醋   金莲洗了脸,把头发梳起来,自己给自己捆了个斜麻花辫,似乎是为了报复郁驹那句“好吃懒做”,他做了一桌子菜,看起来就非常诱人。   他还是穿着婚服,因为没有别的衣裳可以穿了,但是整个人看起来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冷着脸,虽然眼眸深处还是闪烁着寡毒的光。   金莲抱胸看着郁慈,用余光轻飘飘瞥了一眼郁驹,扬起下巴说:“回来了?那先吃饭吧。”   金莲其实并不知道兄弟俩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只是估了个大概的午膳时间。   如果郁慈和郁驹没回来,他就自己享用这桌子菜,如果他们回来了…哼,也该知道他金莲是什么样的人,不会再凭白污蔑他!   金莲专注地看着郁慈,他其实不在乎郁驹是怎么想的,只希望郁慈不要因为郁驹的搬弄是非误会他。   他在赵府的时候,就没有比他更勤快、更聪明的丫鬟。姑子教什么,他就学什么,从不挑三拣四,这也是他一路高升,最后成为赵明化的贴身婢女……   思及此处,金莲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实在不想回忆起那个夜晚,也不想回忆起赵明化那个蠢货,如果不是因为赵明化,他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一桌子菜,是金莲示弱的手段,他想结束之前那场无声的对峙,可偏偏拉不下脸来,便只能用这种方式暗暗等到郁慈发现。   郁慈有些惊讶,双手摆在身侧轻轻擦了擦衣服,他不知所措地喊:“金莲……”   郁慈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出个门的功夫金莲就改变了态度,愿意出来,甚至做了一桌子菜,还刻意等他们回来一起吃饭。   他看到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迟钝的思绪走偏,不知为何,将金莲的转变同郁驹联系在一起。   金莲到这个家里后,四五天都不愿意和他沟通、出门,却在郁驹回来后立马就改变了主意,因为郁驹的一句话,迫切证明自己不是个好吃懒做的人。   金莲为何这么在意郁驹的话?   郁慈想着,忍不住偏头去看郁驹,男人也同样盯着金莲,神情不明,半晌后,他冷冷低声说了一句:“矫揉造作。”   这一声,把强忍着的不快和厌恶完全暴露出来,郁慈愣了一下,方才才升起的古怪想法散得一干二净。   郁驹是真不知道金莲哪来的脸,饭菜谁不会做,偏偏就这女人搞得多大的功劳似的。真要是勤快,怎么几天都呆在屋里等郁慈伺候……这时候出来揽功劳了,早干什么去了?   郁驹看见一桌子菜时便忍不住挑刺,他从不当金莲是一家人,对金莲这种高高在上的讨好更是不屑一顾,总之,就是哪哪儿都看金莲不顺眼。   可是为了郁慈,郁驹也只能忍了,他记得郁慈的话,若是再呵斥金莲什么,只怕会让郁慈伤心,又疏远他。   但是他的忍耐,也只持续到了金莲看向郁慈前。   郁驹看得清清楚楚,金莲看向郁慈的眼睛里含着一湾春水,像极了一个等待夫君辛苦劳作后归家的妻子。   郁驹绝不是一个喜欢对别人评头论足的人,但是面对金莲,他实实在在把抗拒二字体显得淋漓尽致。   这种抗拒,不仅仅是因为金莲对郁慈不好,否则郁驹此刻就该给金莲好脸色看了,他…还是因为郁慈对金莲的迁就。   郁驹原先还不这么认为,他在信上看到郁慈说成亲时虽然震惊,但也没别的想法,可能有一点欣慰,心想着郁慈终于成家立业了,他也可以放心了。   这是一种自我愧疚,事实上,如果郁驹真的那么担心郁慈,应该年年都会回来陪郁慈过年,细细打听郁慈身边一切大事,可是,他没有那么做。   他跟着镖师看到了安阳县以外的见识,与郁慈越来越疏远,到最后,甚至厌于回家。   郁驹那时读完信,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打算回来看一眼,如果郁驹过得好,那他也放心了,恐怕之后也再也不会回来了。   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想法?郁驹不清楚,或许是在镇上听到那些多嘴的人议论郁慈和金莲时,又或许,时在郁慈给他开门时。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郁慈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也随着长时间的不见,变得单薄飘渺起来。   不见面的时候,郁驹可以信誓旦旦这样说,可是见面了,回忆就如潮水涌来,他其实看不清郁慈在回忆里长什么模样,只是那种温柔、迁就的感觉扒在骨子里,朦朦胧胧地让郁驹上瘾。   他还没来得及享受回忆里的感觉,郁慈就当着他的面演示了一番,可惜对象并不是他,而是金莲。   金莲就像一根刺横插进他们之间,拔不掉又忽视不掉。原先没有她的时候,郁慈迁就的对象是他;有了她之后,郁慈却疏远他,让他去迁就金莲。   郁驹有点接受不了这种落差,但是,他又不能说什么,只能不那么成熟地在郁慈面前抱怨一句。   还要小声的,不让金莲听见。   金莲只准备了两双碗筷,针对谁已经非常明了了,只有郁慈分不清状况,要去厨房拿碗筷,然后就被娘子和弟弟同时叫住了。   这大概是金莲和郁驹最默契的一回,一个去拽郁慈的袖子让他坐到自己身旁,一个默不作声,直接朝厨房去。   金莲瞄了郁驹一眼,露出一个阴谋得逞的笑。   接着,他也不等郁驹回来,直接端起碗吃饭。   金莲不仅自己吃,还劝郁慈也吃。   “别管他了。”金莲神情自如地给郁慈夹菜,眨了眨眼,说,“我们先吃,肚子饿了没?你尝尝我的手艺。”   郁慈被迫地拿起碗筷,却还是没动:“拿副碗筷很快就回来了……”   “哎呀,没那么快,况且他不是讨厌我吗,恐怕也不乐意吃我做的东西。你尽管吃,这么多菜,还怕全吃光了不成?”   金莲心想,哪有那么快回来,他早把碗筷都藏起来了,郁驹想找,那就好好找去吧!   金莲吃了一口饭,见郁慈还是不动筷子,咬了咬筷子,又放下,说:“好吧,既然你非要等他回来,那我也不吃了。我们谈谈吧?”   闻言,郁慈放下碗,坐正了身子。   他戴着面具,看人时总要面向那个人,就会给人造成专注的错觉。金莲被这样一双清冽的眼睛盯着,心头有莫名的情愫在流动。   这一刻,他甚至产生了就这么和郁慈过一辈子也不错的念头。   郁慈一直在等这一刻来临,金莲主动提起后,他甚至忘记了郁驹,只想先把这件事解决了。   他紧抿着唇,说:“好,我们谈谈。”   ……   郁驹在厨房里翻找了好一会才找到碗筷,他猜到金莲是故意针对自己,把筷子都捏断了,平复了一会才走出去。   郁驹出去时,金莲已经和郁慈谈完了,两人间的气氛融洽了许多,金莲托着下巴在笑,一直给郁慈夹菜。   郁慈有些羞赧,他虽然要等郁驹来了再动筷,但也不好意思拂金莲的面子,于是也给金莲夹菜,看起来,就像是一对真正的新婚夫妇,彼此间再容不下其他人。   金莲比郁慈还要先看到郁驹,他发出清脆的笑声,银铃般悦耳,眼梢上挑,在郁慈看来是高兴了,但是在郁驹看来,却更像是挑衅。   金莲装模作样地问郁驹:“小叔子,你怎么拿个碗筷要这么久,是不是我做的饭菜不合你胃口,你不想吃呀?”   郁慈这才发现郁驹出来了,他心情似乎很好,都没听出金莲说的话是在阴阳怪气,只顾着招呼郁驹快些坐下。   可是这在郁驹看来,却像是郁慈偏袒金莲,不忍心说金莲什么。   郁驹一声不吭地坐下了,坐在郁慈旁边,一左一右两人呈包围式将郁慈供起来,无形中确认了郁慈一家之主的地位。   郁慈等郁驹坐下了问他:“怎么去这么久呀?”   “太久没回家,记不清放哪儿了。”郁驹拿着碗筷来,这样低声和郁慈解释。   金莲见挑衅不成撇了撇嘴,倒也没继续关注郁驹了,而是殷勤地同郁慈说:“既然他过来了咱们就吃饭吧?”   郁慈说了声好,一家子这才正式开始吃饭,明明一直在催促吃饭的是金莲,可此刻他却不着急了,咬着筷子装作在吃东西,光明正大地盯着郁慈看。   郁慈抬起手,将面具的绳扣解开,接着拿起面具的下巴扬起来一个弧度,就这样吃起了饭。   他竟是连吃饭都不把面具拿下来,而且十分小心,吃饭的时候将面具扬起来,咀嚼的时候便压住。   任何人,任何角度看都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下巴。   金莲原本想趁着这会看清楚郁慈长什么样,不死心地盯着那截下巴看了许久,直到眼睛都疼了才眨了眨。   奇怪的是,尽管只看到了一截下巴,金莲也无法幻想出一个面容丑陋的郁慈来了。   他刨了刨饭,菜也不吃,就这么干嚼着,直到嘴里尝出点甜味。   郁慈吃饭也很斯文,吃的少,嚼的慢,而且吃东西时背依然挺直,姿态比金莲见过的许多富家少爷还要赏心悦目。   越是遮掩,金莲就越是好奇。   他再次看过去,专门盯着郁慈的下巴看,郁慈正要夹菜,微微朝前探着,他的手不太稳地晃了一下,露出小半张细腻的侧脸。   金莲不由自主地伸长脖子,想要看的更仔细一点,他才刚刚这么做了,郁慈就忽地扭过头来。   “金莲,”郁慈将油亮的腊肉放到金莲碗里,落筷时有些犹豫,但他见金莲也期待地看着自己便也不扭捏了,贴切地说,“你多吃点,不要光吃黍饭。”   金莲脸当场便红了,做贼似的挪开视线,匆匆地刨饭,谁也不敢看了。   他心跳得厉害,胸口就像是被挠了一下发起痒来,难以止住。 第48章 第 48 章:对着细软的小臂,狗一样嗅了好几下   吃完饭后,金莲站起来收碗,郁慈连忙也跟着要站起来,他觉得金莲做饭已经很辛苦了,断不能再让金莲洗碗而自己什么都不做,可他才站起来,就愣住了。   穿着婚服的金莲就在他身旁,高高的,瘦瘦的,此刻阴柔秀美的脸上挂着笑意,柔情似水,掐着嗓子同他说:“我来吧,相公,你去歇会儿,卖饼真是辛苦了。”   仿佛真是郁慈的妻子,什么都为郁慈着想。郁慈想说不辛苦,因为今天都是郁驹在出摊干活,可是他微微抬起头,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金莲,竟然比他还高一点。只有一点,但也足够了。   这点高度离得远可以忽略,但挨得近了,就非常明显。约莫有一寸指节的差别,离得近时,就需要郁慈抬起头看人,否则他就只能看到金莲的下巴了。   郁慈从来没觉得自己矮,可是这一刻,挫败感深深地笼罩着他,连肩膀都缩敛了许多。   弟弟比他高,娘子也比他高。   那他以后,岂不是要一直抬头看人了?   趁着郁慈晃神的功夫,金莲利索将碗筷都收拾好,接着他朝厨房去,路过郁驹时,他看也不看人,直接撞上郁驹的肩膀。   郁驹一声不吭,而金莲则像是一只得胜的大公鸡,一摇一摆走进厨房。   他果然不喜欢这个嫂嫂,郁驹想,但这绝不是他的问题,而是金莲的问题。   这个女人小肚鸡肠,骄纵蛮横,若是真和郁慈在一起了,只怕郁慈要被“她”吃得死死的,连头都抬不起来。   那太可怜了,郁驹又想,他的阿兄不适合去迁就别人,照顾别人,如果金莲是这样的嫂嫂,那他一定不同意。   早知道有今天,他会在收到信时就快马加鞭赶回来,第一个说不同意。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郁慈已经和金莲成亲了,而他再不乐意,也不能阻止金莲喊一声相公。   “哥。”郁驹看着郁慈,非常郑重地问,“你真的决定好了,要同这个女人做夫妻?”   郁慈愣住了,接着轻轻“嗯”了一声。   他摸了摸衣袖:“二郎,其实金莲很好,你……你莫要轻侮她,我们今天一起吃饭,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叫她嫂嫂罢。”   “大家一起过日子,也挺好的。”郁慈说这话时,心空落落的,也不敢看郁驹。   他怕郁驹知道,他其实撒了谎,因为金莲其实并没有打算和他们成为一家人。   金莲只是要和他做假夫妻,应付赵府。   他擅自做主这么说,要是被金莲知道了,“她”一定会大发雷霆,但要是不这么说,他又怕郁驹和金莲老不对付。   郁驹明显没拿金莲当嫂嫂看,既然如此,那他就承认金莲的身份,也可以打点郁驹摆正态度。   郁慈这样说,也是希望郁驹对金莲好些。他的心已经偏向了金莲,因为他知道,郁驹总归是要走的,而郁驹走后,就剩他和金莲相依为命了。   金莲想走,郁慈不会拦她,可她没走之前,他们就要互相扶持,互相取暖。   他对金莲好,金莲才会对他好,这样日子过下去,就有了盼头。   郁慈已经孤孤单单很久了,如果家里有个人能陪着他,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能陪着他。   但是很显然,郁驹做不到,他已经及冠了,也是时候成家立业,有自己的一个家了。   郁驹听到郁慈这样说,拳头握紧,他不能感受到郁慈的真实想法,也找不出郁慈这样迁就一个人的理由,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下喜欢这条路了。   喜欢……   郁驹对上郁慈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痛,如被针扎了般。   他只要看着这双眼睛,就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不愿意郁慈的期待落空。他本也应该高兴,因为他回来时便希望阿兄和嫂嫂感情和睦,恩恩爱爱,这样他才能放心离开。   可是不舒服就是不舒服,骗不了自己,郁驹强忍着这股酸意答应了郁慈,却又在心里想,金莲最好不要犯错,一次也不行。   在他这里,没有事不过三的道理,他眼里容不进沙子。   戌时三刻,天已昏暗,各家各院都点起灯笼,方便起夜。   灶台上烧了热水,但是能沐浴的桶却只有一个,毫无疑问给金莲用了,另外两人就只能另寻法子沐浴。   郁慈倒还好,他每日都会擦拭身体,所以只需要擦拭手足,再洗干净脸就算弄干净了,但郁驹却不行,他千里迢迢赶回来,郁慈凑近了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尘味。   郁慈临时搭了个棚子,就在灶台边上的支摘窗外,这样洗既方便换水,又不用再倒水了。   厨房里摆着一盏昏暗的油灯,郁慈坐在灶台前添柴烧水,木头面具被火光照得发亮、发烫。   他觉得有些烫了,就抬起头,越过咕咚咕咚冒泡的大锅水看向支摘窗外边,让丝丝凉气都往身上灌。   要这么做,就不可避免地会看到站在支摘窗旁沐浴的人。   郁驹长得太高了,哪怕支摘窗已经开到最大,也只能看到他的腰腹。他只穿了一条齐膝裈,上半身裸着,黝黑发亮的腹肌片片垒在一起,宛如精雕细琢的器物,赏心悦目。   水流在肌理上流淌,稀里哗啦的声音略微有些吵闹,郁慈看了会,眼里闪过些许欣赏,些许欣慰。   果真是长大了,也能做一家之主了,看郁驹如今这副模样,谁能想到幼时的他还是个喜欢红耳朵的犟种?   郁慈抱着膝盖,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偏就是这么小的一声也让郁驹听到了。   泼水的声音忽然停了,郁驹踩在水泥地里向后走,然后弓起腰,看向支摘窗里面:“哥?”   他离远了些,上半身完全展现出来,郁慈先是看向他的脸,接着又瞟向他的下面,因为全身都被打湿了,那处便也一大坨的,一览无余。   很大,很重的东西。   郁慈嗖地仰起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但是郁驹还湿着头发,正疑惑看他。   “没事,没事,你快点洗,还要水吗?”郁慈催促着,抓起柴又往灶里丟,锅里的水都要烧干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也更大了。   郁驹擦了擦脸上的水珠,浑身都冒着热气,闻言看了眼旁边摆着的木桶。   还剩两成左右了。   他举起木桶放在窗台上,说:“要,我快洗好了,锅里还剩多少都舀进来吧,也不用再另外烧水了。”   郁慈面上实在有些烫,怎么也止不住,干脆将面具取下来,露出湿淋淋的一张脸。   面具里边儿太闷了,苍白细腻的脸颊上都闷出一点水汽,郁慈用手背擦了擦,在火光下像极了一株有着血色纹路的莲花。   他舀干净过锅里的热水,又给添了几瓢冷水,木桶满了,而郁驹将它拿起放到一边时,竟是滴水未漏。   郁驹其实已经洗干净了,再冲几下,然后就是用厚帕子擦拭身上的水痕。他擦干净后又喊郁慈,苍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抓着郁驹以前穿过的旧衣裳左右晃了晃。   “二郎,衣服可能有些小,你且将就一下,我明早就带你去买新衣。”   没戴面具,郁慈就没有探出头去。他站在支摘窗边只露出一只手,又怕郁驹拿不到往上扬着,手腕和小臂就全露出来了。   月色太冷,照在上面像是抹了一层细腻的珍珠粉,郁驹垂头从手肘盯到指尖,半晌后,将脸凑了过去。   他一边拿过郁慈手上的衣服,一边将鼻梁凑近腕口,这时只需要谁轻轻动一下,高挺的鼻子就会直接压在肌肤上。   有些瘦,若是能长胖点,鼻子就会陷进肌肤里,因为这处十分的软,好似掐一把就能出水。   “不碍事,能穿就行。”   手臂似乎感知到了微凉的气息,抖动了一下,但是却没有立马收回去,因为郁驹只拿了一件,还没拿完。   不像是等弟弟沐浴的哥哥,倒像是乖乖拿着衣服,等夫君穿上的娘子。   郁驹眸色暗了暗,对着细软的小臂,狗一样地嗅了好几下,在郁慈快要察觉到不对时才退离。   他拿着衣服也没着急穿,而是揉成一团将面埋进去,又嗅了一阵。   郁慈特地将衣服放在灶台上烘烤了一阵,但是被郁驹这么一折腾,穿上身时已经凉透了。   郁驹穿好衣服走到厨房里,这衣服果然小了,紧巴巴贴在身上,显得郁驹特别委屈,但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郁慈叹了一声,同郁驹一起回卧房去,又抱怨道:“二郎下次回来要记得多带两件衣裳,只一件怎么够穿?便是路上换洗也方便。”   郁驹低眉顺眼,一一应好。   他当然是有换洗衣物的,只不过都在客栈里,而他又不能让郁慈知道客栈的存在。   否则,就要被赶出去,到客栈里住了。   黄昏时,郁慈问郁驹在外面有没有住处,当时虽然不知道郁慈有什么用意,郁驹还是撒了谎,说自己是匆匆赶回来的,什么也没准备。   他因此获得了和郁慈一起睡的权利。   郁驹摸了摸衣领,他其实早些时候也闻到过这股味道。   是搂住郁慈时,只是那时味道还不明显,或许是因为郁慈还没出汗,又将自己裹得严实的原因。   而现在,他可以清晰闻到这股味道。郁慈大概没注意到,他擦了擦脸上的水,又将水痕抹到了衣服上。   烘干了,却把味道留下了。   这种清冽的香气,要命的好闻。   ————————   老婆特别关注郁二下面不是因为他是gay哦~   是别的原因,大家可以猜一猜[可怜][可怜]   提示:是特别涩的原因哦(意味深长) 第49章 第 49 章:这么听话,还真有点像郁慈的狗了   郁驹的头发没干,因为湿着头发睡觉不好,郁慈便让他在院坝里吹会风,等头发吹干了再进屋。   屋内,郁慈点上油灯,从柜子里取出棉被铺在榻上;屋外,郁驹一动不动,只眼珠挪来挪去,跟随着郁慈落在门框上的浅浅影子。   他并没有听郁慈的话到院坝里去,而是笔直站在门边,湿润的发尾一滴一滴落着水珠,将他踩着的青石板的一角洇湿。   郊屋通常布局紧凑,屋与屋挨得很紧,郁家也是这样的布局,两间卧房相连着,门也凑到了一堆。   郁驹身形高大,正好站在两扇门中间,金莲推开门出来倒水,直接就被他吓了一跳。   好在金莲虽然被吓到了,面上却没有惊呼出声。他疑惑郁驹为什么杵在这儿,顺着男人的视线扫过去,当看到门边的影子时,立马明白过来这人在搞什么名堂。   金莲皱起眉,心里越发觉得怪异,因为郁驹极其专注,连他出来了都没能察觉,似乎全心全意系在了郁慈身上。   若是换个人,他几乎可以笃定这是在看自己的心上人,可偏偏郁驹看的又不是旁人,是郁慈,是他的哥哥,作甚还要用这种眼神……   中邪了不成?   金莲想把水泼在郁驹脸上叫他清醒清醒,可惜还没来得及行动,郁驹就因为几滴水溅出来察觉到了。   郁驹目光不善,落到金莲手里的木盆上:“你要泼我?”   凌厉五官让郁驹只要稍微冷脸就状若罗刹,是能吓哭孩童的程度,可金莲却不是知道服软的主,手臂一扬,直接朝着郁驹边上泼了过去。   一盆水在郁驹脚边飞溅开来,金莲泼完了也不走,抱着手回应道:“谁说我要泼你了?我是要泼狗,你是狗吗?”   没能泼在郁驹身上让金莲有点遗憾,而郁驹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神情和方才盯着影子时判若两人,更让他不爽。   早知道就泼了,就说他是狗,可真要那么做了,郁慈就会发现,金莲并不想把这件事闹大,也不想让郁慈觉得自己泼辣。   金莲走到郁驹跟前,继续压低声音说:“小叔子,别说我不给你面子,你看不惯我,我也看不惯你,我们大可以井水不犯河水,我不招惹你,你也不要招惹我。”   “我今天就同你说清楚,是你先招惹了我,郁慈是你兄长,纵容你,可我不会!再让我看见你这样不敬地看我夫君,呵……”金莲笑了笑,头一次没学女儿家笑不露齿,而是露出森然白牙,“我会替夫君拿煮熟的水,把你从头浇到脚!”   不敬,多么贴切的两个字。   但金莲此刻并不知道,他所想的不敬,和郁驹表现出来的不敬是两个意思。   他太小了,才十九岁,对大宅子里的勾心斗角倒是精通,但是情情爱爱,是一窍不通。   因为他不感兴趣,也没享受过。   唯一让他遇到的,还是赵明化那等蠢货,他甚至没能仔细分辨赵明化的喜欢是什么样的,就被打入了地狱,兜兜转转,还是没尝到情爱的滋味。   金莲连自己动没动心都察觉不出来,又怎么能察觉到郁驹的心思呢?他只是本能感到不舒服,想要强占什么,想要驱赶什么。   他的爱还太少,而今也只是处于追逐美好的本能阶段。   金莲施施然回了屋,这下不仅是身体清爽,心也清爽了。   郁驹在外面站着,一直等头发完全干透了才进屋。   他压根儿没把金莲的话当一回事,不反驳、不动手,只是因为金莲提到郁慈,让他一下子泄了气,不愿反驳、不愿动手了。   他一再答应过郁慈会和金莲好好相处,若是连一天不到就出了岔子,最后吃亏的一定是他。   至于那些什么不敬,什么替郁慈教训他的话,他更是当耳旁风。   笑话,他是郁慈的弟弟,他和郁慈有着血浓于水的关系,金莲几斤几两,就想代替郁慈教训?   说他对郁慈不敬更是无稽之谈,再没有比他更听话的弟弟了,郁慈让他往东去,就算是死路他也会一直走下去。   金莲说了那么多话,在郁驹看来,只有一句是真的。   他这么听话,可不就是郁慈的狗吗?   郁驹进去时,郁慈已经睡着了。   郁慈将床分成两边,他睡在里面,一整个蜷缩在被褥里,贴着土墙。外边还放着一床被褥,是给郁驹准备的。   郁驹轻手轻脚上榻,贴着郁慈的边儿躺下,他连呼吸都控制着,生怕把郁慈吵醒,但是当他躺下时,郁慈还是醒了。   “二郎……?”郁慈睁不开眼睛,睡得浑身发软,十分费力地翻了个面。   郁驹不敢动了,他是侧躺下来的,郁慈翻身后,直接朝着他的胸前靠,仿佛被他搂住了一般。   郁慈伸手四处摸索,直到摸到郁驹的头发,他顺着发丝往上攀,微冷的指尖插进发丝,摸到头皮,都是干的。   “终于干了……”郁慈迷迷糊糊的,手臂不用力了,全靠在郁驹肩膀上,他实在是太困了,意识也越飘越远。   他的指尖轻拍着郁驹,脸埋进被褥里,依然耐心哄道:“睡吧,二郎,唔…要睡了……”   郁慈拍了一会,兴许是看郁驹没有了动静,慢慢地,又把手缩回去,又翻了一下身,背对着郁驹沉沉睡去。   郁慈习惯了埋脸,尤其是睡着后,因为他要把面具取下来,然而他又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脸,所以下意识的就会把自己藏起来,哪怕是在睡梦中。   这也就导致了他将一截苍白的后颈露在郁驹眼前,白皙的肌肤伴随着呼吸颤动,如同一只孱弱的雪蝶轻微振动翅膀。   郁驹面无表情,一瞬也舍不得挪开视线,他想,他大概是睡不着了。   而在安阳县顶好的客栈里,同样有个人辗转反侧,侧夜难眠。   这个人睡不着的原因,是因为郁驹。   王潮躺在榻上抓耳挠腮,实在没想明白,出门时还说不久就会回来的人,怎么这都到深夜了,也不见归呢?   ————————   这章下午四点前再补两千字哦 第50章 第 50 章:郁慈无助地“唔”了一声   西门睺漫不经心回到厢房,踢了一脚门框:“出来吧,外边儿没人了。”   一直藏在门后的赵明化走出来,逃过一劫后他颇为兴奋,见西门睺往里走,连忙关上门跟了上去。   他喜滋滋地说:“还是你有办法表哥,今天你要是不在,赵泰非得挨个搜房找到我不可!”   西门睺看着他,高扎发的少年郎稚气十足,明明是逃出来的,腰间挂着的玉佩和玛瑙却不知道取下,一看就是那种涉世未深的富家少爷。   这幅天真蠢样,也难怪姑母着急,什么也不顾了,派人出来大张旗鼓地找人。   他有些懒得搭理赵明化,帮人嘛,也只是因为心情好。   西门睺是刚从花楼出来时遇到的赵明化,据赵明化交代,他已经被关在赵府好几天了,是难得找到机会逃出来。   若是平常的时候西门睺不会管他,可那时他正满足呢,心情正愉,便还是帮了一把,把人带到附近的客栈来,躲过赵府护卫的搜寻。   西门睺执起一杯酒:“别嘴贫了,闹够了就回去,别说我没提醒你,你娘虽然宠你,可你要是把她逼急了……腿给你打断。”   赵明化粲然一笑:“有表哥在我娘不会对我动手的,再说了我要是回去又要被关起来,我不回去,我要去找金莲。”   “金莲?”西门睺想了会才从脑海里翻出一张模糊阴媚,又青涩的脸来,“哦~她啊,你那个贴身婢女。”   赵明化为了一个婢女同家里闹起来的事西门睺有所耳闻,但是在这之前,他并不知道那个婢女是金莲。   如果是金莲,西门睺倒有点能理解赵明化的鬼迷心窍了,那确实是个美人胚子,不过,他也只能理解一点。   他见过的女人太多了,环肥燕瘦,各有风姿,金莲虽说挂着安阳县最美女人的名头,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多了去了,一个安阳县最美又算老几?   西门睺只在金莲小的时候见过她,并不知道她长大了是什么模样。   他记得那回是他同赵明化在书舍练字,一个姑子把金莲领来,说是当赵明化的贴身婢女。那时金莲又怯又娇,只敢躲在姑子身后,颤抖着喊了声少爷,却让人听都听不清楚。   后来,西门睺要继承家业,不常与赵明化聚在一起,关系渐远,也就没怎么见过金莲和赵明化了。   赵明化为了她要死要活,料想现在也不会差到哪儿去,说不准长开了,更美了,更惹人怜爱了。   不过,就是金莲相貌倾城,在他眼里,却还不是足以让赵明化为了她要死要活,换做是他绝不会这样做。   赵明化是没出去过,不知道外面的好,他要是去过扬州、去过洛阳,又或是见过边塞的异族女子,还会把心系在一个小小的金莲身上吗?   西门睺看不惯这种小家子气的行为,他就是上花楼也不会独宠哪个花魁,要享乐就一起乐,哪有吊在一棵树上的理由?   “我说你也是,一个婢女而已,纳为妾就算了,还要抬她做平妻,这不是存心和你娘做对?”   赵明化不是很服气,反驳道:“金莲是不一样的,我心悦她,怎么可以委屈她做妾呢!”   西门睺不置可否,他看赵明化脑子就是话本子给带坏了,姑母也是,把人宠成这个样子,最后遭报应的还不是自己?   他也懒得说赵明化了,这种人是不会开窍的,自以为是极了,就算狠狠栽了跟头也会因为有人帮扶他,永远记不住教训。   你说你就算要抬做平妻,那也有无数的法子。先纳做妾,等有了身孕再抬不成?或是等掌权了,成了老爷,谁还能管你要纳谁娶谁不成?非得闹,非得吵,自以为感天动地,根本就是作的。   “行了行了,我也不管你要去找金莲银莲,你也成年了,自己安排,这处厢房给你留着,晚上我会过来……”西门睺拿出几张银票放到桌上,手指压着点了点,“自己小心点,要是被抓到了我可不管。”   闹吧,闹吧,他倒要看赵明化能闹出个什么名堂来,总不能为了一个婢女,还是已经被嫁出去的婢女淫奔吧?   男人嘴角不经意地上扬,带着几分自得与戏谑。   真要是淫奔了,他也不介意到姑母膝下尽孝。   *   一夜之后,野草青树上挂满露珠,雄鸡从鸡舍里出来,振翅飞到了栅栏上面。   它左右晃了晃鸡冠,又啄了一会斑斓醒目的羽毛,这才扬起脑袋,对着东方亮嗓,发出一阵悠长的鸣叫。   “咕——咕呜呜——”   “咕呜呜呜——”   天未明而鸡鸣,待到雄鸡尽兴,从栅栏上飞下来时,丑时便已过去,而寅时开始。   再过不久,朝阳就会升起,也意味着一天的劳作开始。   郁慈听到鸡鸣时醒了一会,迷迷糊糊从被褥里挣脱出来,正要起身穿衣时,却被郁驹叫住。   “哥……”   郁驹拿自己的被褥把人连被压住,手臂横跨在郁慈腰间,他才睡着,正是缺觉的时候,头抵着郁慈的后颈蹭了蹭,沙哑道:“再睡会,今天不出摊,不用起那么早。”   爱睡懒觉的都知道,这个时候要是再不起来,一会就彻底下不了榻了。   郁慈无助地“唔”了一声,本就睡得没力气的身体因为郁驹那条胳膊怎么也爬不起来,都还没来得及睁眼,就在温热的被窝里被睡意打败,睫毛扑簌簌地抖着,再次睡了过去。   另一间屋的金莲压根儿没醒,他这四五天都没怎么睡觉,好不容易躺在榻上睡的这么香,不睡个四五个时辰根本不想醒。   是以,一个偷偷摸摸,在泥墙周围走动的身影没有被任何人察觉。   郁驹打人都是打穴不打肉,下手招招又黑又准,冯营同一众跟班被打得站都站不稳了,身上却不见一点伤痕,好像根本没被人打过一样。   冯营回家后越想越不服气,他并不知道郁驹和郁慈的关系,以为郁驹是郁慈找来的打手,一想到被人打得这么惨,直接红了眼,非得给郁慈一个教训不可。   等身上没那么疼了后,冯营又跑了出来,这回一个小弟也没带,直接就来了郁家。   他围着郁家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处比其他地方都矮,一个翻身就进到了院坝里。   冯营贴着泥墙慢慢在走,他并不是那种被人打了还不知道吃亏的莽夫,知道自己打不过郁驹,这会儿子来,也是打算出阴招,给郁慈找不痛快。   天光破晓时,一阵巨大的响声凭空出现,将整个郊屋的安宁都给破坏了。   郁慈惊醒,心整个被揪起,动弹不得地喊道:“二郎,二郎?让让我,我出去看看,外面怎么了……”   郁驹也醒了,他实在没睡好,但人已经清醒了,索性坐起来整理衣襟,又安抚郁慈:“我出去看,你慢慢起来。”   话音刚落郁驹就已经下了榻,他没有立即往外走,回过头来又帮郁慈压了压被角,拿起一旁矮凳上的衣物,分出郁慈那几件后,掀起棉被一股脑推了进去。   “哥,你就在榻上穿,别过风着凉了。”   随着一声开门一声关门,屋子里又恢复了些许昏暗。   郁慈在被褥里翻了个身,终于不再对着墙面,撑起手臂坐了起来。   他原本是懵的,脸搭在一旁的肩膀上,细细长长的黑发睡得有些炸毛,贴在脸侧、脖颈以及额头,这处常不见光,又白又嫩,只是些许头发就压出了红痕,隐隐发痒。   郁慈确实被声响吓到了,可被郁驹这么一安排后,心渐渐又落到地上,没那么着急了。   【真好。】郁慈对系统说,【可惜这样安稳的日子也没几天了,系统,郁驹会什么时候走?】   【按照原著计算,至多还有四天。】系统看了眼外面的情况,又悄摸和郁慈汇报情况,【声音是冯营弄出来的,他昨天被郁驹教训后不甘心,偷偷进来把厨房砸了。】   【好,我知道了。】郁慈靠着墙坐了会,等身体没那么酸软后才开始穿衣。   因为左腿残疾,他穿衣有些费劲,反正一时半会也出不去,郁慈也就慢慢弄了。   郁驹出来时正好瞧见一个背影翻出墙去,他眯起眼,没有立即去追,而是朝灶房走去。   他清楚听到声音是从这里发出,撩开帘布一瞧,里面乱七八糟,一看就被人乱砸了一通,柴火上被泼了水、锅里被扔了泥巴,陶碗陶盆被砸碎了一地,最过分的是灶台上也缺了半个角,斧头也把锅劈开了。   郁驹冷冷握起拳头,先前虽然只看到了背影,但他也猜到了是谁,况且这么响亮一声,明显是故意引起他们注意的,一看就是来寻仇的。   宵小之辈!   郁驹退出灶房,转身时见到金莲也出来了,表情恹恹地靠着门。   金莲主动问:“是进贼了吗?”   “不是。”郁驹穿起紧巴巴的外衣,语气不算好,“都是你惹的祸事,你照顾好我阿兄,我去抓人。”   他现在赶过去,立马就可以把冯营“缉拿归案”,一刻也等不了,这才叮嘱金莲一句。   说罢,郁驹也不看金莲反应,直接朝外面奔去。   ?   金莲瞪着郁驹的背影,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因着这句无厘头的指责,他彻底清醒了。   ————————   这周加更来不及弄了,下周弄吧!   再次提醒上一章已经补了两千字,建议重新看一遍,因为前面也修改了一点点哦? 第51章 第 51 章:仿佛郁慈越示弱,他的情绪就越偾张   郁慈出来时,金莲正在撒豆粕喂鸡。让他惊讶的是金莲身上穿着郁驹的旧衣,而且看起来刚刚合身。   金莲出嫁时涂过胭脂和唇泥,后来妆化了,但化在脸上也是极其好看的,使他更加艳丽绝伦。   昨夜沐浴之后,金莲脸上的脂粉被洗去,素净的脸上就少了些攻击性,多了一丝娇媚。他个子高,穿郁驹的旧衣就毫不违和,侧对着郁慈撒豆粕时,身后的长发用布条捆着,歪歪斜斜地搭在一侧肩膀上,没绑好,但更添风味。   金莲见郁慈出来,丢掉竹筛朝他走去。   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到郁慈跟前还不停下,要像郁驹那样贴在郁慈身上才罢休。   然而他走一步,郁慈就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压在门上。   郁慈未曾想到金莲会这样做,为难道:“金莲…我们离得太近了,你过去些好吗?”   近吗?也不是很近吧?   金莲丈量了下距离,这不是还有三寸才挨在一起吗?他不把郁慈的话当回事,笑盈盈地要告郁驹的状:“相公……”   相公二字才说出口,郁慈却像是忍耐到极致,偏头想从两人身侧的缝隙逃走。   金莲瞪大双眼,立马伸出胳膊要拦住郁慈,接着,他又把另一边也挡起来,让郁慈没办法再逃开。   他不可置信道:“你,你躲我?”   躲他做什么?不是才说好了要假扮夫妻吗?   金莲在屋里时有过跑的想法,但很快就作罢了,原因也无他,就是赵家。   赵明化闹了之后,赵夫人原本可以以“违背伦常败坏门风”的罪名直接打死他,可是她没那么做,反而要把他嫁出去,摆明了是要他活着受罪。   他要是跑了,郁家会不会出事他不知道,但他肯定会出事。赵家的人就在外面蹲他,要是被他们抓到了,他死在哪个山林里,或者是被发卖成花楼娼妓也无人知晓,而就算往山上去,侥幸逃脱了赵家的追捕,可这一带山上皆是马匪强盗,又要如何应对?   如此看来,金莲的处境其实已经很明了了。   他就是一颗毒瘤,在哪儿都不讨好,但是留在郁家的话赵家不会再对他下手,因为在赵夫人眼里,他嫁进郁家就是来受苦的。   金莲自己也明白这些,所以他尽管埋怨,却没想过要跑,这几天他什么都不做,除了发泄怨气外,也是想试探郁慈对自己的态度。   他当然要发泄,但是也要求生。幼年时被卖掉的经历是金莲心头的一根刺,扎得他十几年来小心翼翼又痛不欲生,但也教会了他世道无情。   金莲不会依靠在任何人身上,而任何人在他眼里,都是可以利用的对象。   他嫌弃郁慈的名声,害怕郁慈的丑容,唾弃郁慈的懦弱,但又无比庆幸郁慈是这样的人。   因为从此以后,他就可以拿捏郁慈,不用伏低做小。   郁驹说话虽不好听,但也戳中了金莲的小心思,金莲怕他怂恿得郁慈也反应过来,遂才急急出了门,没成想这一出去,就又改变了想法。   金莲在屋子里吃饼时就想,郁慈瞧着好欺负,也确实好欺负,腰那么细,人那么瘦,腿还是跛的,他要是再欺负郁慈,那也太不是人了。   所以他吃完烧饼后就又出去了,把屋子收拾干净,饭也做了,就是想诚心诚意和郁慈好,也让郁慈知道他的好。   金莲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过要和郁慈真的成为夫妻。   但是,他要怎么和郁慈成真?   他甚至都不是女人。   如果郁慈发现他是个实打实的男人……   金莲不敢想下去,也拒绝去想,所以,他才想了做假夫妻这个法子。   就算是假夫妻也要在外人面前恩爱吧——金莲理所当然这样想到。   他以为今日就可以和郁慈恩爱了,可是郁慈却躲他,还要跑。   没法接近却又渴望接近的纠结在这一刻山崩地裂般爆发,金莲面上阴测测的,仿佛能咬下郁慈的一块肉:“你是不是不想同我做假夫妻了?”   这和做假夫妻有什么关系?   “没有要躲你,只是真的太近了,金莲!”   郁慈话还没说完金莲就开始收拢手臂,他死死盯着男人,陷入一个特别奇怪的状态,仿佛郁慈越示弱,他的情绪就越偾张。   金莲实在不觉得这点距离算什么,郁慈同郁驹不就是这样亲近吗,为什么他不行?   他又不是要与郁慈赤裸相见,肌肤相贴,他只是想要靠近郁慈,同郁慈说说话,培养感情……   金莲越发不知分寸,他想到了什么,脸色浮现起片片红晕,比抹了胭脂水粉还要好看。   金莲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就是郁驹询问郁慈是否和他圆房时,他就在屋里看着。   当时他只砸了门,却没锁门,后来听到郁驹斥责他的声音打开一条门缝,却看见郁驹同郁慈十指紧扣,步步紧逼地问郁慈圆没圆房。   郁驹不像是在询问兄长房事,倒像是抓住了红杏出墙的娘子,逼问娘子是如何同野男人苟合的。   真是可怜死了,金莲一边看一边咬自己的指甲,后来郁慈不搭理郁驹去拉推车,他又恨不得自己代替郁驹。   ——这小叔子一点儿也不会哄人,如果是他,他才不会让郁慈连出门时都不开心。   某种想法在他心中复苏,让他逐渐变回一个男人。   然而金莲并没有做的多好,那时候他嘲笑郁驹不会看人脸色,可现在他一样不会看人脸色,只想着离郁慈再近一点。   他醉了似的说:“不近,不近!我昨天分明看到郁驹也是这样亲近你,他还牵了你的手呢,我们也这样,我们可是夫妻……”   系统都看不惯他了,在心里反驳,明明是假夫妻,说的好像是真的一样!   就在这关键时刻,金莲后方传来咣当一声,门被人踹开,一个人被狼狈地丢了进来。   郁驹看到金莲把郁慈压住,难眼里泛起凌人的寒光:“金莲,你在干什么!”   该死。   金莲咬牙切齿,他的好事全叫这一声质问打搅了,情意一寸寸被冰冻,理智逐渐占据上风。   他放下手臂,转过身没好气道:“我干什么关你什么事?你看不出来吗?我在同我相公调情,但是一切都被你毁了!”   郁慈双腿发软地扶着门框,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金莲这话不但叫郁驹听到了,被郁驹丢进来的冯营也听到了,他愕然抬起头来,被这番话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他听到了什么?   金莲说她在和谁调情?   郁驹再次抓起冯营,直接把人扔到了金莲身前,冷冷说:“我毁了什么?好好看看这人,是不是你的旧情人。”   又来了!又来了!凭空捏造的污蔑让金莲气得头疼,说他惹祸也就罢了,竟然还说他有旧情人?   “我哪里来的旧情人?郁驹你要是再污蔑我,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污蔑?他若不是你的旧情人,会为了你砸我们的灶房?”   “谁知道是不是你找来污蔑我的!”   一声更比一声高,郁慈被震得耳边嗡鸣,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从金莲身后出来,发出微弱一声:“唔?”   就算是前面几句话的余音都能把这个“唔”字掩盖,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声,却让金莲和郁驹迅速安静下来,立马看向郁慈。   郁慈压根儿不管他们,他的目光聚焦在跪着的冯营身上,很显然,郁驹口中的旧情人就是这人。   他疑惑地问:“这是谁?”   金莲率先回答:“我不知道,相公,我都没见过这人。”这可是顶顶的实话,因为金莲到现在都没正眼仔细看过冯营。   郁驹倒是说了点有用的事:“昨天堵门的是他,今早又偷溜进来,把灶房砸了。”   “我昨天听见他说了,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金莲。”   冯营在金莲和郁驹对呛时就又低下了头,他有些伤心,但更多的是不服气,听到郁驹的声音动也不动,犟着非得把头低到地上去。   郁驹直接拽起他一只手反剪在背上,迫使他抬起头来。   冯营一抬头就对上了郁慈瘦削的身躯,他目光一滞,整个人呆住。   他自然能猜出郁慈的身份,正因如此才会呆住,因为郁慈和他想象出来的,完全是两个模样。   他想象中的郁慈魁梧矮小,相貌猥琐,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而眼前的人却十分瘦削,身姿如同山林被吹动的竹子,虽然面具遮住了五官,但露出了一双柔润的眼睛,好像方才才哭过,澄澈见底。   被这双眼睛看着,冯营嘴唇又张又合,难听的话都不上不下地堵在了喉咙处,说也不是,咽也不是。   他难堪地避开郁慈视线,又看到站在郁慈身旁的金莲也看向了自己。   他似乎从两双眼睛里都看到了自己狼狈的倒影——被迫跪在地上,脸上还被打肿了嘴角,模样怎么也算不上英俊。   两双眼睛的前者是自己看不起的人,后者是自己心仪已久的姑娘,无论哪个,都比杀了他还难受。   冯营紧咬后槽牙,他涨红了脸,冲郁驹喊道:“放开我!” 第52章 第 52 章:众人才意识到——冯营撞掉了郁慈的面具   男人,尤其是还没成长的男人,让他们在重视的人面前承认错误是绝对不可能的。   冯营就是其中一个,他当然知道自己做错了,在凭着一腔怒火把灶房乱砸一通后,看着满地狼藉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做错了,但是祸已闯下,他当然要跑,不会束手就擒。   他可以反思,可以自责,但是他绝不会在厌恶的人、喜欢的人面前承认,哪怕郁驹把他揍死了也不会承认。   在冯营看来,被郁驹抓到只是个意外——只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错了,一路上心不在焉才会被抓,但是被抓到,难道就代表那些事是他做的了吗?   冯营脖子粗红,但是他依然高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偷溜?什么灶房?放开我!”   郁驹看向金莲,意思很明显了:还说不是情夫?这否认的模样真是和你一模一样。   冯营太大声了,他完全没意识到这么长又清晰的一段话,足够让郁慈想起来他是谁。   那些隔着门,充满恶意的一字一句以及砰砰砰的砸门声,像烙印一样刻在郁慈耳里,而冯营不断拔高的声音,成为了唤醒一切的关键。   哪怕冯营是狼狈地跪在地上,恐惧和不安还是如潮水般向郁慈涌来。   他眼睛渐渐湿润,喃喃道:“不是昨日。”   “什么?”   郁驹有些不解,这是当然的,因为他才回来,并不知道前几日发生了什么。   郁驹不知道,金莲却知道,他立马就懂了郁慈的意思,抱着手说:“不只是昨日,前日、大前日……自我嫁过来那日开始算,他和一些人每日都堵门砸门,弄得家里鸡犬不宁。”   金莲又问郁驹:“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他替郁慈将未说的话都说了,只是语气实在算不上好,听起来好像郁驹把冯营杀了也没所谓。   但是冯营看的很真切,金莲视线里分明浸着满满的厌恶。   “金莲!”冯营红着眼眶,他实在受不了这些,狼狈地想要挣脱郁驹朝金莲而去,可无论他怎么动,都只是原地踏步。   郁驹能阻止他的行动,却阻挡不了那张愚蠢的嘴,他迫切地解释:“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金莲,我知道你不想嫁给这个瘸子,我,我在帮你啊……”   金莲真是要疯了,这一刻他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可是很显然,不管他怎么怀疑冯营这个蠢货都会语出惊人。   而当听到冯营说出“瘸子”二字,金莲脸色一沉,立马快步走到了冯营跟前,扬起手狠狠挥下。   “啪——”   声音戛然而止,冯营的头偏向一边,这下好了,左右嘴角都被打出了血,金莲用了十足的力道,真是恨不得就这样把冯营扇没。   郁驹干脆利落卸了冯营一条胳膊,从一旁绕到郁慈身侧,一边护着郁慈,就一边看起好戏。   “为了我?”金莲甩了甩打疼的手,又怕真把人扇晕了反而解释不清楚,到底没再补巴掌,“我与你相识吗?你是我什么人就敢打着为我的名号?我不想嫁,可逼着我嫁人的是谁?是赵家!你没本事和赵家作对,就来欺负我相公?好没天理!”   金莲骂得脖子上筋脉凸起,问题纷至沓来,冯营呆滞了,也让郁驹神情缓和了一些。   郁驹这才相信金莲确实同冯营没什么关系,他有些遗憾,但又有些满意。   郁慈对金莲这么好,如果金莲无动于衷的话,他说什么也要把金莲赶出去,再逼两人和离。   “我,我……”金莲骂舒坦了,见冯营一个问题都回答不上来,又呸一声。   他狐疑地扫了冯营一眼:“你这家伙不会是赵家故意派来搅我安宁的吧?还帮我……分明是来害我,我嫁不嫁干你何事,我看你是非得害我浸猪笼了才满意!”   他又回到了郁慈身边,还是不放心,继续辩了一句:“相公,我真的不认识他,你要信我,他做的那些事都与我无关。”   金莲紧张的不行,迫切要证明自己的清白,郁慈紧抿的唇渐渐松开,轻轻嗯了一声。   金莲立马喜笑颜开,还想去揽郁慈的手臂,可他才伸出手,就见郁驹的手臂在郁慈腰后面圈住,完全挡住了他的去路。   还不等他说什么,郁驹就陡然问道:“哥,可要报官处理?”   这是郁驹第二次问话,第一次是金莲同冯营对峙时,当时郁慈没有回答他,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冯营这事可大可小,堵门也好,砸屋也罢,他们心知肚明是冯营做的,但冯营要是死不承认,就算送到衙门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要官老爷对他屈打成招,落人口舌吗?   况且到了衙门,谁对谁错并不一定。冯营脸上全是伤,他要是反咬一口金莲和郁驹打人,极有可能有理也说不清了。   郁慈也不相信官府,他吃过苦头,如果不是因为官府不作为,他也不会养成如今这副软弱模样。   正因为身后没人庇护,所以总想要息事宁人,而不是狠狠报复回去。   今日能抓到冯营全靠郁驹,他倒是可以趁机出口恶气,把人教训一顿,可他也知道,郁驹不是一直都在。   郁驹走了之后,谁又能拦住冯营?   郁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别看冯营现在是被郁驹压制住了,可要是换做是自己……只怕冯营的一个拳头都吃不消。   他犹豫、纠结,但更多的是不解和不安。   原先冯营堵门时他就知道冯营是为了金莲,那时他以为两人认识,冯营才有那么大的反应。刚才金莲那些话却告诉他,他们并不相识。   既不认识,为何又要对他如此刻薄,仿佛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冯营这么恨他,以后又会怎么报复他……   郁慈走过去,冯营看见他越来越近,即便疼得眼前都是重影了,也能明显感觉到郁慈身形是晃的。   冯营如今最不想看见的人不是金莲,而是郁慈。看着郁慈,他胳膊处就疼得更明显,脸上也一片火辣。   他心乱如麻,想挪开视线,可身体又不受控制,眼珠子钉死在了郁慈身上。   冯营一直以为,自己是拯救金莲的盖世英雄,但金莲撕下了他一层皮,让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英雄,而是一只狗熊。   然而这样的折磨好像没有尽头,因为郁慈也要来掺一脚。   郁慈恐怕比金莲更恨吧?会打得更重,比金莲还要响亮,把他的面子都扫光。   冯营咬紧牙关,已经准备了好再挨一巴掌,或几巴掌。   他也不肯闭上眼睛,反而阴暗的想,要是郁慈用力的时候再狰狞一些,他就不用这么难堪了。   人都对美好的事物有破坏欲,而面对受害者时,这种欲望尤其旺盛。   可是冯营忘记了,郁慈戴着面具,只有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微微鼓起,睫毛很长很密,眼尾发红,就算流露出不喜、抗拒的神态,也如埋了花的雪般,让人发凉,又香到忍不住追逐。   冯营所期待的落空了,因为郁慈没有任何想打他的欲望。   他站在冯营面前,却说:“不报官。”   报官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冯营难道还能去坐牢不成?也不能闹的太僵,留条后路,郁慈想,那就和冯营写一份契书好了,就请书生写,让冯营自己承诺以后都不来打扰他们。   有了契书,到官老爷面前也好指认冯营。这个主意好极了,郁慈眉眼不自觉舒展开,但是他不知道,另外三人都误会了他的意思。   他们以为郁慈看冯营被打得这么惨心软了,要放过冯营。   然而反应最大的,竟然是冯营。   金莲和郁驹都还没反驳,他却像是十分不满意这个决定,紧接着就打断了郁慈接下来要说的话:“那些事就是我做的,外面的人都说金莲嫁给你是跳进火坑了,你没本事,又窝囊,就是比那些强取豪夺的豪绅还要可恨!”   “我堵门是想把你逼出来打你,灶房也是我砸的,我气不过那男人帮你,我气不过我在小弟面前丢了面子!”   郁驹和金莲以为冯营就是块响当当的滚刀肉,骂了不听,打也不听。冯营之前也确实是这样的,可现在仅仅因为三个字,他竟然就承认了所有事。   不仅如此,还急的要命,脸上、脖子上都涨红了,耳朵也似能滴血,站起来,非得把脸伸到郁慈跟前:“我就是这么坏,就是这么蠢,你为什么不报官?”   “你报官啊!你打我啊!”   冯营非得被打不可,他朝着郁慈撞去,以为这样就能逼郁慈对他出手,但是他低估了负伤的自己,也高估了脆弱的郁慈。   郁慈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和冯营撞在了一起,冯营的额头磕在木头面具上,震动使郁慈直接要往后摔,脑后的绳扣也悄然松开。   金莲和郁驹一振,纷纷朝郁慈伸出手,扶着郁慈的后腰将人稳住。   啪嗒一声,什么东西落在地上,天地在这一刻变得更亮,光仿佛都汇聚在了郁慈身上。   郁慈的脸猝不及防倒映在众人眼里,苍白如玉,朱唇似血,一道血丝疤自鼻梁绽开,分明是一尊破碎了的菩萨。   那疤痕像花枝一样横在雪里,又像菩萨的玉像被痴狂的信众抹上血痕,渗进裂缝里,使菩萨蒙尘,又更夺目了。   好半晌,众人才意识到——冯营撞掉了郁慈的面具。   “不……”   郁慈浑身发凉,连忙挡住脸,眼泪不争气的,顷刻间如滚珠般落下,他想藏起来,又哀求道:“别看我,别看,求你们了……”   郁驹率先反应过来,连忙脱掉外衣蒙住郁慈,嘴笨得不知道如何安抚。   “相公!”金莲也反应过来了,喊得情真意切,他速速捡起地上的面具,围着郁慈急的团团转。   “面具来了,相公别怕,没看到,没人看到!”   无助的啜泣声仍在持续,金莲不想承认,可在这么紧要的关头,他脑袋里想的都是刚才见到的一幕,也同冯营一样气血上涌了。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说郁慈相貌丑陋,一无是处?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荒谬的话了!   冯营痴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第53章 第 53 章:二郎,这不好吧?   安阳县狱房外,一位穿金戴银的夫人跟在李县尉身边,走动之时面上就露出责怪之意,虽然没有说话,但给人的压迫感已经不小了。   李县尉丝毫不敢怠慢,等看到牢头时连忙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快些进去开牢门。   他擦了擦额间的冷汗,见牢头已经进入狱房了,站在一旁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冯夫人莫怪,令子在里面安然无恙,只是……”   只是不知何缘由,非得进牢房里呆着不可,谁劝也没用。   这事说来也怪,辰时快过时忽然有人在门口报官,捕快出来一看,报官的人不在了,而冯营被人五花大绑地丢在衙门口,模样狼狈凄惨,吓人得很。   捕头原先以为是什么混子被人抓了,走过去仔细一看,差点没被冯营的脸吓死,连忙让人给冯营松绑,又进去通知县令等大人。   这可是冯营啊,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把人绑了还往衙门里丢,这不纯纯害人吗!   若说赵家是安阳县明面上的财主大户,那冯家就是暗面的赵家,惹不得也不能惹的存在。   赵家只在安阳县一手遮天,而冯家的名声却是从洛阳传来的,据说是上面有人,这方圆的赌场、酒肆也都归冯家管,挂着冯家的旗帜,便是县令老爷也要对他们客气三分。   因为管着暗处的生意,冯家向来低调,但谁要是招惹了他们……那可比招惹赵家惨多了。   冯营被人丢到衙门口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连找个撒气的人都没有,而接下来,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来了。   捕快要给冯营松绑,可冯营虽被捆着却灵活极了,左扭右扭不准人给他松绑,又闷着声,非得让县令把他送进狱牢里。   问是谁打的一身伤,不答;问是谁送来衙门口的,也不答。一众人急得头疼,冯营也不管,也不在乎,非得进狱房。   好啊,别人都是恨不得出去,他却恨不得进去,县令拿他没办法,只得匆匆去通知冯家人了。   冯家……   李县尉摸了下脑门,探到一片冰凉,又对冯夫人说了些许好话,力求甩干净责任,冯夫人听得耳疼,直接丢了个眼刀过去。   翻来覆去的就那么几句话,什么冯营是自己进来的,非闹着要进来,说一遍也就够了,怎么还念个没完没了了?   李县尉立马闭上嘴,好在狱房不大,很快就到了地方,牢头站在一处牢房前候着,等看到两人时,连忙开了栅门。   虽说真把人关进来了,也是最好的待遇,只是冯营不肯让别人拆掉身上的麻绳,就这么被捆着坐在角落里。   冯夫人一眼就见到了他,进去之前又看了眼李县尉,说:“有劳李县尉了,我们母子有些话……”   语未尽而意达,李县尉立马带着牢头等人走了。   “阿营。”冯夫人踩着稻草走到冯营跟前,低头看他,满眼心疼,但她仍耐心的问,“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作践自己?”   冯营是冯家独子,但不是唯一的孩子,他头上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妹妹,是以冯夫人虽心疼恼怒,却没有失了理智。   她要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冯营听到冯夫人的声音肩膀陡然一松,他抬起头,露出肿起的脸,嘴里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痛苦道:“娘,我犯了错。”   只一句,就叫冯夫人心惊肉跳。   她这个儿子哪儿都好,就是犟,死不悔改的犟,早些时候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便死也不去私塾,后来发现自己经商没前途,又死也不帮忙打理铺子生意,唯有学武上有些天赋,便整日与那些打手、混混厮混。   他们劝也劝了,打也打了,便是把冯营打死了也不能让他改变主意,只得由他去了。   好在家风正,冯营也不是那种欺凌弱小的人……等等,冯夫人眼皮子一跳,又看冯营脸上的伤,被五花大绑的身体。   她坐到冯营身边,想帮人解开绳子,冯营把手藏起来,只固执地看他。   冯夫人便也不急了,问:“阿营,你犯什么错了?”   “我……”   这还是冯营这几年来唯一向冯夫人服软,母子二人窃窃而谈,倒是谁也不着急先出狱房了。   冯营的变化还无从得知,而另一边,金莲同郁驹走在镇上,却是满脸愁容。   经冯营这么一闹,什么安排都毁了。昨日沉沉睡去前,郁慈还一直在想今日要带两人出来做衣服的事,可现在他实在不想出门,又把自己关在屋里,只拿了钱让郁驹和金莲自己去买……   他们两才将冯营送到衙门,如今正沿着街往回走,一路上没去逛成衣铺子,倒买了不少吃食。   谁都没有买东西的兴致,但是这外边金莲也不熟悉,都是跟郁驹在走。   郁驹其实也不熟悉路,都是凭肌肉记忆在走大路,直到见到客栈的屋尖,这才神情缓和地说:“到了。”   什么到了?   金莲转头看去,却没注意到一旁的小巷子里,赵明化披着斗篷,急匆匆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郁驹当然不可能领金莲进客栈里让金莲知道他昨晚撒了谎,叫人站在堂舍,自行上去,从厢房里拿出银钱和换洗的衣物。   他还去敲了王潮的门,但是却被小二告知王潮一早便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里。   郁驹便也不纠结了,托小二给王潮带话,然后就下去了。   他想瞒着金莲,金莲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当银钱递过来时,眯着眼睛问:“你来这儿做什么?这又是哪儿来的?”   “回来时在这儿住了一夜。”郁驹淡淡答道,没说谎,也没交代全部,只是看他模样,续没续夜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郁驹递给金莲二两银子,这抵郁慈给的一贯铜钱绰绰有余了,而观他模样,并不打算和金莲一同去成衣铺子。   郁驹说完就要拎着吃食回家,需要买衣裙的是金莲,不是他,多的那一两银子就当是给金莲的补偿,免得他回去了还要同郁慈告状。   郁驹惦记着郁慈还没吃东西,灶房被砸,想在家里做饭也不成,金莲也知道,接过银子就干干脆脆走了。   金莲也想早点买好衣裙,早些回家。   郁驹走的很急,好在是练家子,手上的吃食都四稳八平,他脚力也非凡,每一步都踩得极其稳而重。   然而就在他要看到家时,身后却突兀传来一道声音:“郁驹,郁驹,郁二郎!”   郁驹不想停下,但抽空回望了一眼,就看见王潮也朝他飞奔而来。   是熟人,郁驹不得不放慢脚步,等王潮跟上来。   王潮是从另一条道上过来的,跑过来跟紧郁驹,又很是惊讶地问:“你昨日怎么没回客栈?现在这么急又是做什么?”   “在家里耽搁了,”郁驹回他,“我这几日都不在客栈住,都在家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王潮解释了一番,他今早又回家问了母亲郁家在哪儿,但是郁家在郊外,方向并不清楚,所以一路问,一路走,耽误了不少时间。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竟然在路上就撞见了郁驹,王潮放松下来,但想到什么又紧绷起来。   “郁驹,你家里可是出事了?我昨日在客栈里遇到赵家的人,这才知道你兄长所娶之人竟是赵家婢女金莲,那金莲与赵家少爷似乎有什么干系……嗯?你怎么停下了。”   郁驹是突然止住脚步,脚前的土垒起,他沉沉看着王潮,问:“你说金莲同赵少爷什么干系?”   王潮并不在意这些事,所以不像郁驹那样特意去打听过,而郁驹虽然打听过了,也只是粗略了解,他只知道金莲是赵家婢女,却不知道她用赵家少爷还有关系。   现在想来,赵家突然将金莲嫁给郁慈也十分蹊跷,若不是有蹊跷,怎么白白将人送出去?   王潮连忙解释:“我也不清楚,只是听到赵少爷因为金莲跑了出来,赵家的人都在找他,我只是猜测两人有私情,并不能当真。”   “但是赵家闹得那么大,要是找不到人,可能会找到你家,找你兄长的麻烦。我在客栈等不到你,索性就来你家找你了,你说这几日,是打算在安阳县留几天?”   “嗯……”郁驹沉思片刻,缓缓地,嘴角微微上扬。   他好像找到法子留下来了。   “我一切安好,你不用担心我。”郁驹不打算同王潮寒暄,说完就又朝着家去,然而他走了几步,扭头看王潮,“你跟着我干什么?”   王潮挠了挠头:“我也去你家看看,要是赵家找麻烦,我也能打个下手。”   当然,王潮更想知道的是金莲究竟是何许人也,也想知道郁驹究竟为什么非得留在家里。   王潮心里实在好奇,郁驹在他眼里简直是个无欲无求的神人,可如今却好像有了私欲,似乎有了牵挂的人。   这却不是他的猜测了,他远远便看见郁驹手里提着一些吃食,郁驹自己都不爱吃这些,可如今却买了这么多……是给谁买的?   似乎只有一个人选了,但是这个人选,不,不好吧?   郁驹:“……”   他好像明白了王潮的欲言又止。   ————————   王潮:二郎你看上你嫂嫂了?这不好吧……   郁驹:不是   王朝:刚松一口气   郁驹:我看上我哥了   王朝:……还不如嫂嫂呢!   其实目前为止,四个正攻备选已经全部出场了:金莲,郁驹,王潮and宋施琅,但是你们肯定猜不到宋施琅是怎么出场的哈哈哈哈   这个世界正攻备选只有四个,但是炮灰攻摩多摩多,粗略估计了下有五六个可能……   总之贯彻万人迷宗旨啦~大家都爱老婆,没有不爱的 第54章 第 54 章:郁慈左腿上的肉没有韧劲,软极了,沙子棉花一般溢出指缝   郁驹懒得同王潮计较理论,当然,更重要的是王潮没有明说,他若是这时候解释什么,反而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郁驹也不好把王潮赶回去,只得让他跟着自己去了。   郁家难找,但其实又不难找,因为方圆无甚邻里,只需见到一点屋檐就能直接确认那是郁家。   郁驹同王潮往前又走了一小段田路,就见到郊屋了。   王潮这还是第一次来郁驹家中,郁驹去开门,进去前又再次叮嘱王潮一会不要多嘴,最好是闭嘴不言。   王潮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他本就是不爱说话的人,这一点对他可实在太简单了。   院坝中狼藉还未收拾,冯营不仅把灶房砸了,逃跑时还将摊车推倒了,而且地面上的痕迹也非常凌乱,泥土地里有着拖痕,看起来力道还不小。   郁驹一进家门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也不管王潮,朝着一间屋去,站在门口轻轻叩了几下:“哥,我进来了。”   他又等了一会,试着推了推,郁慈没有锁门,所以他一推,门便开了。   吱呀一声,王潮看见郁驹走进去,原本也想跟上去看看,然而还没走两步,郁驹就又转身把门关上了。   王潮:“……”   要不是听见郁驹喊了一声“哥”,他真要以为郁驹不是进去见郁慈,而是见金莲了。   哎,这样想好像也不对。   王潮走到门边蹲下,一个疑问渐渐形成——这屋子里好像,只有两人的气息。   郁慈坐在榻边,他仍蒙着郁驹的外衫,手里紧紧攥着面具。   那外衫在外面时看起来还不算薄,可进到屋里了,却薄的像是一层青纱。   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那儿,自有一束光幽幽撒下来,透过外衫,勾勒出神仙一气呵成的侧容。   如何说呢?   好似下凡来受苦受难的观音菩萨,朦朦胧胧,浓朱丹唇,玉骨馥郁。   “哥,吃些东西吧?”郁驹单膝跪在郁慈跟前,他换了一套衣服,看起来更俊朗,更威武了,便是厌着眉眼后说是从洛阳来的达官显贵也不为过。   郁驹拆了一包油纸,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蒸米糕,油润浸亮,只是拆开油纸就散发着蜜一般的甜味。   “嗯……”郁慈轻微地摇了下头。   答了,但不吃。   郁驹也不气馁,又拿起其他的吃食,但他显然不如金莲会察言观色,一一遭到拒绝。   若是金莲在这儿,一定会狠狠推开郁驹,连话都懒得同他说。   重点并不在哪一样吃食合郁慈胃口,而是如何能挑起郁慈的兴致,好在将所有吃食都拆开后,郁驹终于开了窍。   他陡然嘶了一声,演技之拙劣,大概也只有在乎他的人会相信了。   很不巧,郁慈便是独独那一个,他终于有了点反应,看向郁驹:“怎么了?”   郁慈大概是哭了很久,有些失声嘶哑。   冯营在武艺上确实有天赋,他没有正儿八经学过哪派功夫,而是能看到的都钻研过,学的杂但又能融会贯通。   冯营若非年纪小,学的又杂,还真有可能逃掉,而他虽然没能逃掉,却也有几拳砸在了郁驹身上。   郁驹皮糙肉厚,也是过了许久,颧骨上才有一处伤肿了起来。   “没事,”郁驹故作不在意,也确实不在意道,“只是被冯营打了一下,擦点药就好了。”   接着,他又解释道:“冯营就是今晨抓到那厮,已经被我们送到衙门去了。”   郁慈注意到的,只有郁驹开头那句话,他轻轻地问:“只打了一下?”   同时,又朝郁驹伸出手,原是一只,在摸到郁驹的脸后,又伸出另一只,捧着郁驹的脸细细描绘。   郁慈只能用这法子把郁驹摸透,因为他的眼睛也有些问题,在光线弱的地方根本看不见。   指腹黏腻,摸到郁驹的眉骨、颧骨、下颌……每到一处,便留下浅浅的香痕。   那是郁慈的眼泪,他不准别人进屋,就是不想别人看到自己的狼狈丑态,眼泪止不住地掉,袖口擦完了,就又用手擦:掌心、手指都被泪水泡了个遍,也全都如抹上香膏般,香气薄发。   郁驹一边脸确实比另一边肿一些,摸起来有点烫,而且看起来并不是只被打了一下。   郁慈摸完了,叮嘱郁驹去抹药,想要放下手,却又兀然被郁驹捂住。   郁驹的手是练武的手,掌心厚而宽,拇指根根分明,虽瘦长,却只是针对他自己的体魄而言。   于郁慈而言,太大,太烫,太糙。   郁慈想要叫郁驹放开,可一抬眼,就直直撞进一双模糊却亮如白昼的眼睛里。   郁驹叫他阿兄,又叙述起这六年来跟着镖师习武、走镖的经历。   郁驹从前不说这些,倒不是不愿与郁慈分享,而是属实没必要。这六年来他虽然见过外面繁华,自己却过的单一简单。   六年的光景,短短几句话就可以说完了。他如今提起来,是有感而发,也是有不可猜的目的。   六年前他走,是想出人头地,但更多的,是因为他愤懑、怨恨。   他和郁慈并不是一开始就不亲近,相反,在他十岁以前,郁慈会哄他,抱他,亲他,用轻柔的嗓音唤他二郎,喊他阿驹。   那时他们还睡在一起,他可以埋在郁慈柔软的臂枕里,就算用脑袋把郁慈衣襟都蹭乱了,蹭开了,郁慈也只会笑着说:“二郎乖,不要闹哥哥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尘封的记忆被打开一条缝,掠过一岁岁画卷,郁驹终于想了起来——是郁慈毁容跛足后。   可笑的是,郁驹并不知道郁慈变成这样的缘由。   那年他高烧不止,郁慈说要找郎中却一去不回,后来再回来时就变成了这样,戴上面具,从此不再允许别人靠近。   郁驹问过无数次,郁慈回绝他无数次;郁驹想要亲近郁慈,郁慈却不愿意他靠近,只是稍微站近点就要走远,若只是这样,郁驹还不至于恨,不至于怨。   郁慈不允许他靠近,却要来靠近他,用那双柔软的手扶他的胳膊,摸他的头,告诉他,他们以后相依为命。   郁驹痛苦万分,他的渴求,他的欲望被郁慈一点点放大,可他哪怕只是站近一点,郁慈就会大惊失色地躲开,许久不同他触碰。   他知道他要是离开郁慈就孤身一人了,可若是要把他拴在身边,为什么不给他点甜头?若真那么舍不得他,为什么他只是倔一倔,就真的任由他走了?   这些事郁驹走时没想明白,后来太伤心,索性就不想了,而现在重新拾起疑问,又觉得不重要了。   他的不解,他的怨气,他的痛苦,无非来自于他本身的不足。   而现在……   他已经强大了,至少,他可以将郁慈放在自己的臂弯中珍藏起来。   郁驹很想告诉郁慈,不要怕,不要自卑,谁要是敢笑你、讥讽你,我一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但是,这不是他心中真实所想。   郁驹想着,渐渐松开了手,不出意料的,郁慈立马就收了回去。   他眸光暗了暗,手垂下来,却又迅速的,抓到了郁慈的小腿。   是那条摔下山崖落下残疾的左腿。   “唔?二……郎?”   瘦骨伶仃,竟然只一只手就能隔着衣物圈起小腿,指腹摩挲时,只能摸到脆弱的骨头。   肉呢?郁驹有些不解,手指收紧,终于在腿肚上摸到了一点柔软的痕迹。   郁慈左腿上的肉没有韧劲,软极了,像沙子棉花一般溢出指缝,可郁驹发誓,他手指之间紧拢着,绝不可能有腿肉溢出,可是,就是这样奇妙。   隔着亵裤、衣摆都是这样奇妙的触感,还不知道脱光了是怎样的,而且肉就那么点,那么少,摸也摸不够。   弟弟的手一寸寸往上抚摸,怪异的感觉自小腿蛇形而上,郁慈伤心也顾不上了,渐渐开始发抖,先是被摸的左腿,接着是裹紧的腰,最后到紧绷又陡然一松的肩膀。   怎么可以不放,还越来越用力。   这个过程太煎熬了,郁慈想让郁驹停下,可是他又想到郁驹说的那些话,颤抖着唇瓣,竟一句重话也不舍得说。   郁驹是故意那么说的,他说脸上的伤不要紧,又说走镖时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又说这六年来丝毫不敢懈怠练武,因为走镖路上九死一生……   零零散散,说的越轻描淡写,越弥足珍贵。   郁慈原本就因为和他生疏了伤心过,那些话萦绕在耳,他又怎么忍心推开做足依赖姿态的郁驹?   只能忍,一忍再忍,郁慈抓着膝盖上的衣物,绞着手指,完全是应激着接受郁驹的靠近。   郁驹的手是往上摸的,郁慈以为他摸到膝盖就会停下,然而当触感到来膝盖骨时,那只手又迅速往下一坠,重新回到了脚踝处。   郁驹攥紧了。   郁慈浑身一颤:“二郎!”   郁驹枕在他的双膝上,下巴挤进腿缝中,往前一寸蹭着,说:“哥很美,你知道吗……面具落下来时,我比任何人都恨不得哥再戴上。”   我原本也可以说,不要伤心了,我会保护你,谁也不能欺负了你。可我不能埋没良心,不能打压你,所以我要告诉你,你无须担心,无须自卑。因为你根本就不丑,相反,比世上任何人,任何花都要好看。   郁驹低吟,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好美。”   美到我想把你供起来,坐在那金雕玉琢的莲花台上,做我一个人的观音,做我一个人的哥哥。   “任何人见到哥,见到这张脸,都不会觉得哥相貌丑陋,若我有一句妄言,天打雷轰,不得好死。”   郁驹确实不如金莲舌灿莲花,可他也不需要。   他说的话,句句属实;他对郁慈的感情,日月可鉴。   ————————   我昨天睡着了,一觉睡到今天……这两天有点累呜呜(ノへ`、)   下面推推朋友的文,感兴趣的宝宝点个关注谢谢~   [可怜]   书名:炮灰靠美貌误拿黑月光剧本[快穿]   文案:   【看似精神稳定的黑化忠犬攻x没心没肺万人迷小疯子受】   身为位面病毒,容澈的道德底线可以忽略不计……   因此被分配了个引诱各位面男主黑化的缺德任务。   该任务失败率高容易凉凉,而作为补偿——   他在每次进入位面前,都可以给自己的炮灰人设增添一句简短设定。   于是……   恃美行凶的疯批炮灰,从此成了男主心中的黑月光。   【贵族ABO学院世界的纨绔假少爷】(进行中)   ——爱好是驯服。   初遇时,美貌的omega被众人簇拥,如遥不可及的云端月,只泄下一缕余辉,便轻而易举解除了清贫转学生的窘境。   可后来,月光引诱了他,又陷害了他。   待到他真的被对方驯服,甘愿臣服于omega不可见的锁链之下时——   他的月光不要他了。   当二人身份揭开、真假少爷地位逆转后,他亲手将订制的抑制环戴在omega纤细脖颈间。   “骗子。”alpha嗓音低哑,咬住美人痕迹斑驳的颈:“你再也无法逃离我身边了。”   【玄幻修真世界的天资愚钝仙师】(待开)   ——可以与男主意识沟通。   温润仙尊表面光风霁月,待人如沐春风。   整个修界都惊艳他曾经天之骄子时的意气风发,也叹惋他如今的安静温和、与世无争。   每个人都会嫉妒被他收做弟子的那个少年。   可却没人知道,他只想将自己唯一的弟子,培养成毁灭修界的大杀器。   对方试炼受挫,仙尊会温柔的抱住弟子,对人温和安慰:“乖孩子,师尊永远不会抛弃你。”   同时,他也会以心魔的口吻,在弟子脑中嘻嘻低语:“他在骗你!杀了他,你方得解脱。”   ——直到弟子如他所愿堕魔之后。   对方却没有毁天灭地,而是捉着他轻颤不已的脚踝,将他一寸寸拖回帷幔之中:“师尊,弟子如此尊师重道,事事皆由您心意。您怎么……还是不乖呢?”   【灵异无限流副本的阴暗小可怜】   【架空罪案世界的病娇连环杀手】   【古代江湖世界的蛇蝎美人护法】   【克系怪谈世界的恶趣味邪神】   【未来星际世界的食人菟丝花黑鳏夫】   ……   *   他如一口深不见底的潮湿沼泽,可我望向他时,却只想不管不顾的纵身一跳——   这是一种,发自本能的献祭。   可能叫爱。 第55章 第 55 章:怪异的香风从门缝里飘出来,直往王潮鼻子里钻   一时之间,郁慈不知道要如何回应郁驹了,但是他心里却确实因为郁驹的话好受不少。   这便是亲人的好处,他因为清楚郁驹的脾性,所以知道郁驹从不说违心之话,字字句句都重如真金。   但是相信,不代表认同。   郁慈举起手摸了摸鼻梁上的疤痕,当触摸到那些不平整的痕迹时,他恍惚了一下,思绪回到了很久以前。   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是不能忘记,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漫天的雪,他看不清前方的路,浑身被冻得发疼发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活下来。   他活下来了,可代价却十分惨痛,让他再也不愿意见人,再也不愿意接近人。   安阳县的人说他性子古怪,又说他窝囊无能,这些他都知道,可是他打心底里也不认同自己了,所以从未反驳过。   他总是逆来顺受,仿佛给他什么都能容纳,渐渐的,竟然也忘了自己应该是个人,是个有脾气的人。   “……冯营”郁慈没有再推开郁驹,摸着他有些粗硬的发丝询问,“他如何了?”   郁驹:“进狱房了。”   郁驹同金莲原本是想报官,但是金莲听到冯营名字后察觉不对,他们便只是将人揍了一顿,扔到衙门口。   那捕快出来,认出冯营后态度十分殷勤,金莲脸色难看,没想到冯营的冯真是那个冯,当即便告诉郁驹,报官这条路走不通。   “那就等他出来。”郁驹躲开捕快搜寻的视线,手握成拳头。   他想得很简单,如果报官没用,那就私底下解决。冯营怎么侮辱郁慈的,他就怎么侮辱回来。   然而冯营也不知道是不是脑袋被打出问题了,竟死活不让捕快松开绳子,还要进狱房去。   捕快,或者说是衙门不敢得罪他,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弄来弄去,最后还是把他送进了狱房。郁驹和金莲也知道,就算冯营进了狱房也不会吃什么苦头,只是他们心里都惦记着郁慈,已经等不下去了。   这个结果让郁慈有些吃惊,另一只手搭在唇上,指甲戳到唇珠上方,又晕染出一片粉色。   他不知道又在思考什么,一时没有说话,搭在郁驹头发上的手有规律地一阵一阵抚摸。   这样难得的温馨,便是郁驹也不敢轻易开口破坏,然而上天似乎只打算让他浅尝辄止,因为过了一会后,王潮便敲响了门。   王潮站在门前,熊一样的身躯落下阴影,他只说了一句话:“郁二,赵家来人了。”   王潮的语气算不上急迫,好像只是简单告诉里面的人有人来串门了,说完后便转过身,看向闯进院坝的一群人。   他站在石阶上,又长得高,只是这么扫了一眼,就让人心生退意了。   王潮看着领头那张熟悉的脸,属实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到了赵泰。想到昨晚的事,他目光下移,看到赵泰的腰腹。   西门睺昨天踢了赵泰哪里,他记得很清楚。擒贼先擒王,倘若一会真的打起来了,他会着重照顾赵泰这里。   晦气,太晦气了!!   赵泰深吸一口气,咬紧后槽牙,他还不至于昨天才见过王潮今天就忘了他,天知道他踹开门看见王潮时心里有多震惊。   这不是那个废物的家吗?这人不在客栈里好好呆着,怎么也跑这来了!   昨夜的情形再次上演,让赵泰忍不住骂娘,但是这次他可不怕王潮。   他带来的人比昨天足足多了一倍,且个个都是打架好手,王潮就算再厉害,还能双拳敌四手不成?   思及此处,赵泰下意识挺起胸膛,却又立马“嘶”了一声,又缩回去。   西门睺踢的那一脚毫不留情,将他肋骨都踹断了一根,那牲口阴晴不定,只对女人有温柔惬意的好脸色,赵泰虽然听说过,但没料到西门睺对自家人也这样。   真真是个阴毒的风流鬼,赵泰疼得不停抽气,但也只敢在心里咒西门睺迟早得花柳病,一命呜呼。   原来肋骨还被踢断了?王潮估摸出一会可以一招致命的位置,不紧不慢问:“你们又来做什么?”   又这个词用的极其巧妙,就是故意针对赵泰的,赵泰自己也知道,但是他这次底气足,也不怕王潮。   说起来,王潮才应该是这郊屋里最不应该出现的人。   赵泰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我可不记得郁家有你这号人物,莫不是偷溜进来的盗贼,看中了金莲的美色……”   赵泰故意没说干净,抱着手,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眼睛左右一扫,最后落在王潮身后的屋子里。   王潮被说成盗贼也不气恼,正要回话时,耳朵动了动,听到屋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立马朝旁边走了一步。   屋门打开,可出来的人却不在赵泰意料之中,而是一个同王潮一样魁梧凶悍的男人。   赵泰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家,他明明记得郁家只剩下了那个懦弱无能的瘸子。   王潮同郁驹说:“郁驹,领头的叫赵泰,昨夜在客栈找他家少爷,我就是从他口中听到的金莲。”   “郁驹?哦——!我记起来了,你是那瘸子的弟弟,你竟然回来了,别不是听说你哥哥娶了金莲,你也要来分一杯羹吧?”这回赵泰倒是想起来了,他依稀记得郁慈那瘸子还有个兄弟,不过已经离开很久了。   安阳县的人都说郁驹不会回来了,倒不是走镖危险,而是因为郁慈就是个累赘,郁驹要是在外面闯出了名堂,应该不会想让别人知道他有个瘸子哥哥。   知道郁驹和王潮是谁后,赵泰就不怎么紧张了,抱着手说一两句下流话,在他嘴里,仿佛郁驹已经做了这等兄弟阎墙的事。   郁驹或许也瞧不起他大哥,可偏偏就是他瞧不起的大哥娶了金莲……那可是金莲啊,赵泰回想,别说郁驹了,他自己都眼红郁慈。   金莲在赵府时就有不少爱慕她的人,他也是其中之一,做梦都想和金莲亲热。可惜那女人看着风骚,却假正经极了,看不上他们这些护卫,想要勾引少爷攀高枝!赵泰呸了一声,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山鸡怎么可能变凤凰,可惜金莲白白跟在少爷身边读书习字,连这点道理也不懂,这下好了……她成了块烫手山芋,谁拿谁就得承受赵夫人的怒火,曾经爱慕她的那些家伙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能看着她嫁给郁家的瘸子。   赵泰可不觉得不甘,他痛快死了,尤其是想到金莲可能是哭着出嫁的,这臭娘们,就该让她知道高枝不是那么好攀的,看她还拿鼻孔嘲他们不!   他现在也还是喜欢金莲,男人没有不好色的,而金莲那身段,那模样,谁不心痒?   赵泰撑着被打断的肋骨过来,可不单单是为了找赵明化,他还想看金莲如今落魄成什么模样了,要是够可怜,知道巴结他,他也不是不愿意接济接济……   赵泰舔了舔嘴唇,迫不及待扬起下巴:“你那个瘸子哥哥呢?还有金莲,让他们出来,赵夫人让我们过来——哎哟!”   如果赵泰没有骂郁慈瘸子,郁驹或许还有耐心听他说下去。他不是好战的人,什么都想着靠拳头解决,可赵泰一直在骂,他也忍无可忍。   郁驹举起自己的护腕,快准狠扔了过去,他一击即中。伴随着鼻梁断裂的声音,赵泰捂着不停出血的鼻子尖声道:“啊啊啊我的鼻子,我的鼻子!!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上!都给我上!!”   王潮碰了碰拳头,在一群人围上来时还有空碰了碰郁驹的肩膀。   他就说吧,他过来是来帮忙的,   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后,赵泰同他带来的人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捂着腿、手或者是脑袋。   其中赵泰最为惨烈,一只手臂被扭到身后,冷汗涔涔地要往院坝外爬,他不住回头确认王潮没有过来,而王潮只是站在原地,脚下还踩着一个人的脊背。   看起来就像是没空注意赵泰这边。   他爬着爬着,爬进了一道阴影里,颤抖着抬头一看,在看到郁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血淋淋的拳头时,他终于崩溃了:“放过我,放过我,我是赵家的人,你不能动我!”   “赵家……”郁驹咀嚼这两个字,满眼轻蔑。   八年前,郁慈带他来到安阳县并在这里落脚,而六年前,他就跟着师傅离开安阳县去了平州。什么赵家冯家他压根儿不认识,但是他知道,这两家是安阳县的土皇帝,在这里横行霸道惯了。   郁驹应该怕,这种土皇帝想要整死谁轻而易举,可他连山匪盗寇都遇见过,实在看不起赵泰这种小角色的威胁。   他蹲下来,两只手关节上的血就这么直愣愣地滴落在了赵泰额头上,滑出一道血痕。   赵泰哆嗦着仰起头,听见郁驹对他说:“我随时恭候,不过下一次,我就要你有来无回,曝尸荒野。”   他双眸中迸发出强烈的杀意,毫不遮掩朝赵泰而去,额角青筋凸起时,比罗刹阎王还要恐怖,叫人通体发凉。   赵泰两眼一黑,胯下一热,竟然没出息地被吓尿了。他急喘了几声,承受不住这样的难堪,又昏了过去。   郁驹厌恶地站起来,同王潮一脚一个将人都扔出了院坝,接着便要去灶房打水把赵泰尿过的地方冲洗干净。   王潮无所事事,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挠了挠头,又回到门边蹲下。   郁驹打了一盆水出来时,他扬声问道:“郁驹,这屋子里怎么只有你和你哥哥,你嫂嫂呢?”   哗啦一声,郁驹将水冲在地上,但是仍然觉得不干净,又朝着灶房去,又对王潮解释金莲的去向。   王潮“哦”了一声,见郁驹这么勤快也不好再蹲着,拧了拧手腕,正要起来一起帮郁驹收拾院坝时,耳朵又动了。   他的脚原本已经翘起打算翻起来,这会儿却僵着,只靠前掌支撑全部重量,屏息朝门看去。   郁驹出来时还特意关了门,但是这只能阻止外边的人看到里面,不能阻止里面的人想要出来。   那门打开一条缝,只一点,而一个人似乎蹲在门槛边,怪异的香风从门缝里飘出来,直往王潮鼻子里钻。   王潮是正对着门缝的,他木木的,也不知为什么不出声,听里面的人弱弱唤了一声二郎。   声音在王潮耳中被无限拉长,其中的试探、潮意穿针引线般走过大脑,最终使耳朵充血通红。   王潮抿起嘴唇,旁人不知晓,他力气大,但耳力更好,这几年经过训练后方圆百米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哪怕是叶落虫鸣,他都能准确辨别方位。   所以郁驹同郁慈说的那些话,他其实,全都听到了。 第56章 第 56 章:他尝试过,也摸过自己,可细伶伶的手怎么弄也没用反应   王潮的耳朵不但能听,还能分辨各种声音。   王潮也并不是故意要听郁驹和郁慈的对话,他也没有偷听的恶习,实在是周围的声音都太小了,远不及人弄出的动静大,他不得不听。   屋里很小,几息之间郁驹就停下了,王潮挠了挠耳朵,大概是因为没人说话,里面只剩下呼吸声了,他忽然就不想再听了。   王潮努力想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泥地上,那里有一排蚂蚁正规律地搬着东西。当然,他还没那么厉害,连蚂蚁的动静都能听清楚,他只是努力想达到这个高度,平时都会训练。   他的视线挪到黑线身上,里屋的郁驹也跟着弯曲膝盖,单膝跪在了郁慈跟前。   这太温顺,也太不像郁驹了。王潮面露疑惑,注意力又全从黑线上收了回来。   他摩挲着膝盖,开始专心听里面的动向。   这个时候,王潮的注意力还全在郁驹身上。因为郁慈太安静了,泪流尽后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不出声也不动,只有浅浅的呼吸声能证明他的存在。   王潮听惯了呼吸声,所以他自然而然无视了郁慈,但是当郁慈说话后,这种无视就停止了。   “嗯……”——只一个字,因为哭久了嗓子有些黏闷、含糊,轻的像是在叹气,却是王潮这么久以来,听到的最悦耳的声音。   他入迷了,不再摩挲自己的膝盖,而是向后倾斜,以一个难受的姿势想要听到更多细节。   他听到郁驹嘶了一声,故意引起郁慈的注意,让郁慈说了第二句话。   郁慈的声音很轻,让王潮想起了小时候捉过的蝴蜨。他第一次捉蝴蜨时不知道,用手紧紧捂着,后来回家了再一打开,掌心只剩破碎的翅膀。   蝴蜨扇动的翅膀看起来是那么大,那么美,可到了手里,又是那么脆弱,不堪一击。   因为气力很大,这种需要爱惜、十分温柔的事物和人对王潮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屏住呼吸,不愿意错过每个细节,将郁慈的动作、言语拆开,又吞入腹中。   他听到了郁慈抚摸郁驹时的爱惜,也听到了郁慈被郁驹攥紧脚踝时,发出的没有意义的呵斥。   二郎。   这两个字从没这么动听过,似乎郁慈就算被逼到羞愤不已,也还是会包容郁驹。   王潮还没见过郁慈,但是他知道郁慈。   他和郁驹刚到镖局时,郁驹总是很期待郁慈寄来的信,那些信并不是郁慈写的,是一个书生帮郁慈写的,而郁驹也不太识字,所以就需要王潮帮他读信。   郁慈在信中多是惦念郁驹的近况,那时他便十分羡慕,可郁驹总阴沉着一张脸,不知道在不满什么。   郁驹也许是在不满郁慈的啰嗦?王潮不清楚,也不问,但他认为郁驹多少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后来郁驹认真习字,不再需要他帮忙读信,而他不知道信里的内容,对郁慈的好奇渐渐少了。   再后来,郁驹越来越厉害,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对郁慈寄来的信也越来越不在乎。   王潮以为这对养兄弟感情淡了,可现在看来,好像又不是,他弄不清楚,但他知道一件事。   ——郁慈若是他的哥哥,他绝不会和郁慈生分,郁驹后来几年,确实不是个合格的“二郎”。   王潮前倾身子,他知道自己看起来比较凶悍,所以尽量收拢肩膀,不想吓到郁慈:“我不是二郎。”   “我是郁驹的师弟,我叫王潮。”王潮并不知道郁驹有没有和郁慈提过自己,反正他帮郁驹写信的那几回是没有的,所以此刻也只能干巴巴做个自我介绍。   好在郁驹还算有点良心,郁慈也竟然记得他:“我记得你,二郎在信里提过你,王潮……是潮水的潮,对吗?”   王潮点点头,这一刻,他似乎不只是耳朵厉害,感触也厉害起来了,能感觉到郁慈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下意识挺直背,又说:“赵家的人已经被我们赶出去了,你要出来吗?”   郁慈挪了挪身体,他是坐在门槛上的,因为蹲不下去,左腿支出去,只一会的功夫竟然就有些发麻了。   他有些羞赧,将门缝又打开了些,轻声道:“我不出去……王潮,你可以帮我叫二郎过来吗,我有些话想同他说。”   “好吧。”王潮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但是又立马高声呼唤郁驹,郁驹应了一声,端着装满水的木盆出来了。   郁驹快步走了过来,和王潮交换了手上的木盆,蹲在了王潮原先蹲着的位置上。   王潮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位置被郁驹霸占,他接过木盆就朝赵泰趟过的地方去,面无表情地将水都泼了上去。   郁慈的木头面具坏了,绳扣松得系不上,而且面具本身也被摔裂了,好在他不仅仅有面具,还有一个帷帽。   他叫郁驹来,就是想让郁驹帮忙拿柜子上积灰许久的帷帽,当初还是郁驹放上去的呢。   郁驹点点头,推开门,见郁慈坐在地上又拧起眉,二话不说把人抱了起来。   郁慈吓了一跳,连忙伸出胳膊挽在郁驹肩膀上,又有些挂不住面儿:“你怎么抱我了,快放我下来……”   郁驹的回应是收紧的手,他直接走进去,把人放回榻上,低眉顺眼说:“哥,帷帽在哪儿,你指给我看。”   郁慈果然被转移了注意,抬手指了指地方。   郁驹去拿帷帽时,又听见郁慈问:“二郎,金莲呢?”   郁驹又对郁慈重复了一遍金莲的去向,接着,他又问起赵家和金莲的事。   郁慈犹豫了片刻,还是和郁驹说了。   这件事说起来并不复杂,就是金莲同赵少爷有点纠葛,而赵夫人不同意,又存了羞辱金莲的意思,便擅自做主,让县令给郁慈和金莲做了婚配。   这桩亲事不由郁慈或者金莲做主,他们只是被操纵的傀儡,只能接受安排,但是要说郁慈不愿意娶,那也不尽然。   郁慈是愿意的,金莲嫌弃他、不会同他做真夫妻,这些他也早就做过猜测了,但他娶金莲,也只是想和金莲搭伙过日子,仅此而已。   毕竟,他也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思及此处,郁慈看向自己的左腿,抖了抖睫毛,尽管郁驹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是难堪地咬着唇,别过脸去。   他并不是个健全的男人,也根本给不了金莲幸福。   他……不举。   郁慈并不是先天不举,而是九年前跌落山崖时,腿摔断了,那处也跟着冻伤摔坏了,再也起不了反应。   他尝试过,也摸过自己,可细伶伶的手怎么弄也没有反应,反而自己累出一身汗,躺在床上又喘又支不起手臂。   这样的身子,这样的体力,怎么可能正常的娶妻生子,怎么可能做人相公?   他不在乎金莲喜不喜欢他,他觉得只要自己对金莲好,金莲陪着他就可以了。   但金莲要是想走,他也不会拦着。   一个不举的瘸子偷来一段好姻缘,就算再不合适,也会想要挽留,渴望并期待那点子梦中才会有的幸福出现在现实里。   这些想法郁慈难诉于口,所以他只是解释了赵家和金莲的纠葛,又说:“那些都过去了,二郎,以后我们一家好好的过日子。”   他并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金莲昨日就同他说了,她和赵明化没有半点关系,是那赵明化非得缠着她,要娶她。   金莲敢说,郁慈就敢信,他性子是软弱,但在维护家人上,再没有比他更坚韧的人了。   郁驹通篇听下来,没听出郁慈有什么难言之隐,只琢磨到了一件事——郁慈真的很喜欢金莲。   他心头发胀,但也不敢说反驳的话再害郁慈伤心,只心里把金莲又抬高了位置,放在需要时刻警惕上。   郁驹把帷帽取下来,扑了扑上面的灰,顺理提出:“既然如此,这几日我也不走了,先把冯营和赵家的事解决了。”   帷帽上的灰积了太多,郁驹要拿出去洗,过一遍水,再将皂纱上的水甩干,又用布擦一下就干净了。   郁慈戴上帷帽,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因为面容被遮起来,他看起来自在了许多。   黑色纱帘下一抹白色若隐若现。这皂纱并不长,只到肩膀上方的位置,又因为年久未用,已经有些褪色了,稍微仔细点盯着的话,是看得到大致轮廓的。   有总比没有好,郁慈把陪伴自己多年的木头面具收起来,又劝了自己许久,这才犹豫不决地推开门,走出去。   郁慈出去时,王潮正在清扫院坝,那些泼了水的地方扫不动,其他地方却要用竹帚?扫匀尘土。   他面对着门,听到声音才转过身去。   这是王潮第一次,真正见到郁慈。   从进入这个郊屋开始,他一直是靠听在了解郁慈,就算是之前同郁慈说话时,他也没看清过郁慈。   那条门缝太窄,而里面又太暗,就算他牟足了劲去瞄也什么都看不到。   当目光触及到消瘦的身躯时,王潮攥紧手中的竹帚,呼吸忽地一沉。   郁慈的肤色是苍白的,在皂纱下十分显眼,一抹小小的白总是会飘出来,那是男人的下巴,好像一掐就会碎掉。   而再往上看,王潮推测,他的脸可能还没有自己手掌大。   郁慈也见到了不远处的高大身躯,他站稳后,就朝着王潮招了招手,问:“王潮?”   苍白的手在日耀下泛着浅浅的光,而王潮盯着那只手,就忍不住想起不久前听到过的抚摸声。   王潮以为自己应该听不到那么细微的声音的,可事实是人在迫切渴望的情况下,是会突破自己的。   郁慈的手很软,指腹上虽然有一层茧,但比起郁驹的脸还是很软。   在屋里时,他很珍重地检查郁驹脸上的伤,肌肤相贴,发出小的不能再小的沙沙声。   很黏,是泪水的缘故吧?郁慈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嘶哑,是哭了许久导致的。   如今看这只手,又白,又瘦,又长,好像曾经见过的昙花,让人想要触碰、亲吻……   王潮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那些不清不楚的妄想,以及对郁驹的不满,都不是因为他想代替郁驹,做郁慈的弟弟。   而是因为,他想做郁驹的嫂嫂。   在听到郁慈声音的那刻起,王潮就心动了。   ————————   这周因为空榜了,所以是隔日更,明天起恢复日更哦   还是凌晨十二点 第57章 第 57 章:这样的身躯,真的能搂女人吗?   十来岁时,王潮就发现了自己有龙阳之好。同大多数男子不同,他并不是那种喜欢下窑子玩娈童兔子的断袖,而是正儿八经想找一个心仪之人,共度此生。   可惜的是王潮一直没能遇见钟意的人,因此及冠之后,仍然孤身。   因为同样来自安阳县,他与郁驹总是被拿来做比较,镖局的人常说他们不是手足胜似手足,也常说他们太过于与对方较劲,一定要胜对方一头,否则为何连娶妻生子也要一拖再拖,像是比谁先认输似的?   只有王潮自己知道,他与郁驹并不相同。郁驹是事业心太重以至于没有成家,而他却没有多大的抱负,只是因为没找到合适的,钟意的人罢了。   王潮原本以为自己还要找很久才能找到那个人,然而老天爷似乎就喜欢捉弄人——他在平州久久觅不到的良人,却因一次巧合回安阳县遇到了。   或许也不算良人。   王潮一边朝郁慈走过去,一边这样想,面上丝毫没有波澜,似乎刚才想通自己心意的不是他。   只是那视线依然有些黏腻地盯着郁慈的手指,要看出个花来,莫名地让人有些打颤。   郁慈看不清王潮的神态,这就是帷帽比起面具不方便的地方。可他依然有种被盯上的错觉,好像要被扒光了似的,一股麻意自指尖蔓延开,若非是被郁驹虚虚搂着,他一定忍不住后退。   王潮心动不假,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一件事——郁慈并非有龙阳之好,况且他也已经……成亲了。   可是。   这样的身躯,真的能搂女人吗?   王潮在郁慈眼前站得笔直,顿了一秒,这才唤道:“哥,怎么了?”   这一幕并不协调,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拿着竹帚,却恭敬地喊一个比他孱弱、瘦小的男人为哥。   王潮甚至要微微颔首才能看到郁慈,而从这个角度看,他眼底的幽光便暴露在了郁驹眼里。   郁驹扫了他一眼,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郁慈原本想要拿王潮手里的竹帚,可男人为了离他更近一些已经把竹帚放到了身后,他也只能放下手,但是又忍不住看向竹帚。   郁慈知道王潮,但他并不是从郁驹信里知道的。因为郁驹从不同他说别的人,别的事,自然也不会在信里提及王潮。   当年郁驹离开时,他因为生气没有出去送郁驹,后来后悔了,又同刘二婶打听这事,这才从她口中知道不止郁驹去了,还有王潮也去了。   他不认识王潮,但是刘二婶告诉他,王潮的母亲就是王婆,提起这个人,郁慈就知道了。   王婆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媒婆,也就是她曾经断言郁慈娶不到媳妇,会打一辈子光棍。   王婆是个精明能干的妇人,说媒的本领更是不得了,在安阳县、清平县她敢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而她之所以这么厉害,这么拼命,全是为了自己的儿子。   王婆只有一个儿子,然而她当年难产,丈夫为了她去山上采人参不幸摔死了,于是她又变成了一个寡妇,为了把儿子拉扯大,头发一盘,媒婆痣一点,就此成了能说会道的王婆。   刘二婶告诉郁慈,王婆很疼惜王潮,若是她都放心让王潮跟镖师走,那郁慈也不用担心什么了。   况且那镖师看起来气宇轩昂,说是王公贵族也不为过,还要把人都带到平州去,这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可是平州,有着小洛阳的称呼,不知道多繁花似锦。   从那以后,郁慈就记住王潮了,但是他并不知道王潮是郁驹的师弟,这个身份是王潮自己说的。   而他之前说郁驹在信里提过王潮,不过是想拉近这对师兄弟的感情。   不过再怎么拉近关系,王潮也始终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而且王婆可不好惹……郁慈咬了咬唇,还是说:“这些事让二郎做就好,怎好麻烦你?”   郁慈四处看了看,好吧,院坝乱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剩下那句你坐坐喝喝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不麻烦的。”王潮嘴角微微上扬,他又决定好了,既然郁慈已经成亲了,那当他的弟弟也不错,“我看了看四周,灶房也是乱的,我和郁二一起收拾不耽误时间……哥别和我见外,我收拾这些习惯了,你拿我当苦力就成。”   末了,王潮还觉得自己说的不够,又提及赵泰闹事的事,认为郁慈才应该休息,别被吓坏了身子。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当郁慈第二个弟弟了,丝毫不见外,也丝毫不看自己真正兄弟的脸色。   王潮当然没有忘记最开始是担心郁驹才来的,但事实证明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他怎么能不相信自己兄弟的实力呢?郁驹根本不需要他担心。   太乖巧,又太懂事,简直和当初的郁驹一模一样,但这并不能阻止郁慈因为他的话而红脸,羞赧。   他哪里需要休息呀?赵泰闹事时他在里面,都没有出面,外边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只听到一阵哀嚎声。   郁驹和王潮抢着把活干完了,郁慈想帮忙也帮不上,在郁驹搬来的藤椅上坐立难安,旁边是郁驹买回来的吃食,还有一碗温热的甜水。   那灶台都被砸烂了,也不知道这甜水两人是怎么弄出来的。   王潮和郁驹歇下来没一会就到了正午,而金莲也终于回家了。   “女人”换上一身新衣裙,唇上抹了在小贩那儿试用的口脂,眉毛也描了一遍,看起来更加艳丽夺目,回来时不知道引起了多少人的注目。   金莲不止给自己买了衣裳,还打包了些吃的回来,推门时便在喊相公了,打开门一看,两个男人围在郁慈身边,跟赖皮狗似的。   这两个男人一个是讨厌的郁驹,是郁慈弟弟,围在郁慈身边情有可原,可另一个又是谁?   喜悦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扬起的眉也沉下来,金莲打量着王潮,不算客气地问:“你谁啊?”   郁驹没有立刻介绍,大概也是想让王潮尝尝这个女人的苦头。   金莲回来后郁慈就不好意思坐着了,他站起来,对这个说王潮是二郎的师弟,对那个说金莲是我的新妻。   原来是郁驹的师弟,金莲阴阴的,皮笑肉不笑,怪不得他一见王潮就觉得讨厌。   原来这就是传闻里的金莲,果然够花枝招展,王潮老老实实喊了声嫂嫂,他着实喜欢不起来。   旁的不说,这声嫂嫂倒是叫得金莲脸色稍霁,对王潮的敌意少了许多。   金莲不再关注他,挤着为数不多的空余在郁慈跟前转了一圈,调子又媚又娇:“相公,你看这身好看吗?我挑了许久呢!”   郁慈……郁慈根本看不见。   皂纱虽薄但也是黑的,他眼前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只能看个大概,但金莲这么喜欢,应该就是好看的。   郁慈点了点头,说好看,金莲脸上的笑容就更大了。   他才不管还有郁驹和王潮在,又或者说是故意的,直接牵起了郁慈的手,又问:“那相公可喜欢?可觉得我美?”   郁慈不太好意思:“喜欢。你长得漂亮,穿什么都好看。”   这话可不作假,金莲这身段这脸,就是套张抹布也好看,他自己也知道,但是这话从郁慈口中说出来就完全不一样了,直叫他心花怒放。   孔雀开屏也不过如此。   金莲对着郁慈有说不完的话,他拉着郁慈的手想把人拉到里面去,郁驹却冷不丁开口:“金莲,赵家的人找上门来了。”   “赵家?”金莲松开郁慈,阴狠的神态渐渐凝聚,“他们来做什么?”   他的恨意压根没压制,想到赵夫人,又想到赵老爷,最后想到赵明化,做梦都想撕开他们的胸膛,剖出心肝看是不是黑色的。   金莲并不知道这事,他又担心地检查起郁慈:“他们是不是来找麻烦了?相公你没事吧,那群该死的畜生……”   “没事,我没事,幸亏有二郎和王潮在。”郁慈还要反过来安抚金莲,又庆幸金莲幸好不在,不然一定会被外面的动静吓到。   得知赵家是来找赵明化后,金莲反而没那么激动了,不过他的好心情也到此为止了。   他看了看周围,尽管已经打扫干净了,可一些地方还是有痕迹,他也是知道赵家的做派,尤其是赵夫人,她最不讲理,手下的人也是如此,干个什么事都耀武扬威,横冲直撞。   是他给郁家带来了麻烦。   赵明化那个蠢货,他都嫁人了也不肯放过他,真是阴魂不散。   金莲掐着手心,说白了还是他没本事,他要是有权有势,赵家那些事就根本不算麻烦,要是他比赵家还厉害,赵家也不敢对他做什么。   金莲从前觉得,自己嫁给郁慈是来过苦日子的,可现在他抿着唇,却愧疚自己给郁慈带来麻烦,不能让郁慈过上好日子。   钱、权,这两个东西金莲从前不敢想,此刻看着郁慈,却萌生了有些极端的渴望。 第58章 第 58 章:王潮一开口,郁驹就知道完了   “赵明化一定会来。”金莲笃定道。   赵明化跑出来只有可能是想来找他,否则他为什么好好的少爷不做,非要离家出走?   金莲又同郁慈解释:“赵明化在赵府闹了一场后就被夫……他娘关起来了,我出嫁也没见到他,所以他一定会来找我。”   至于找到他后要做什么……金莲冷笑,恐怕赵明化自己都不知道。   他跟在赵明化身边这么久,了解赵明化被百般呵护的少爷性子——赵明化永远只想眼前事,只在意眼前事。   他现在就一个念头,就是要找到金莲。   他也只有这一个念头,别的都不去想。这样的行为,说好听些是情种,金莲都嫁人了他还不放弃;说不好听的,就是个痴儿,非要把别人害得家破人亡还不自知。   “只要赵家没找到赵明化,就一直会找我的麻烦。”金莲蹙起眉,又想到郁驹和王潮把人揍了一顿赶出去,想要斥责,可话涌到嘴边又说不出去。   他想说郁驹和王潮太鲁莽了,那赵家来找人,直接告诉他们人不在这儿不就成了?又或者是告诉他们赵明化要是出现了就和他们通风报信……可是,金莲想到郁慈,又想到赵府横行霸道的风格,这些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明白,就算郁慈他们说赵明化不在这儿,那领头的赵泰也会翻个底朝天,比起冯营做得只多不少。   金莲只能想到一个办法:“等赵明化来了,我们就把他捆起来送到赵府去,这样他娘也没什么理由再派人来……”   赵府内部的事金莲最清楚,所以听他的也准没错,大概是因为郁驹、王潮在身边,郁慈也是一点不怕,心里底气十足。   金莲又说,以赵夫人睚眦必报的性子,说不准黄昏时就又会有人找上门来给赵泰他们报仇,他们要早做准备。   因为金莲的话,王潮顺理成章留了下来,只是屋里实在没有多余的卧屋了,所以酉时他又要离开,回客栈去。   天幕昏昏,王潮却舍不得走,坐在院坝里一口接一口的喝米茶水。米被炒得微焦,香气十足,而想到这是郁慈亲手做的后,就更好喝了。   他不动如风,似乎也看不到天色渐暗,噙着碗口一点点喝米茶水,好像就这样坐到天荒地老也没有问题。   然而他不提起来,却总有人惦记着。   “那个……”金莲走过来,“郁二的师弟呀,你什么时候回客栈去?”   金莲这话可没有恶意,只是单纯觉得王潮可以走了。王潮这会儿回去,到客栈应该是刚好休息的。   金莲操着当家主母的心,又盘算起郊屋太小,还得再盖一间屋。他瞧不惯郁驹总黏着郁慈,都这么大了同哥哥睡一起叫什么话?   王潮放下碗,他知道已经不能再坐下去了,便说:“不急,等郁驹出来就走。”   金莲抱起手,有点不解:“等他出来做什么?你尽管去吧,一会我同相公说一声就行了,再晚些路上也不安全。”   金莲虽然不太喜欢王潮,但见王潮真的守了一天,那点膈应早抹去了。   这是对郁慈、对他、对郁驹好的人,他掂量的清楚,也是真心实意为王潮着想。   这可是郊外,白日里走路倒还算宽敞,可晚上大不相同,不仅看不见路,还有遇到野兽的风险。遇见狐狸之类的倒不足为惧,可要是遇见狼、熊、大虫这样的猛兽,就怕不死也要扒下一层皮,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王潮正要回金莲时,郁驹和郁慈已经烧好了水,一前一后从灶房里走出来。   而金莲比他还眼尖,一瞧见便立马扬声道:“相公,郁二师弟要回去了!”   “嗯?”郁慈才跨过门槛,他擦了擦脸上的汗,下巴、脖颈上都是汗珠,一摸全是水痕,全是因为冯营劈坏灶台给热出来的。   帷帽比面具透气得多,郁慈擦汗时,一举一动都携着香风,皂纱轻轻晃动,明明天色渐暗,但那隐藏起来的白却更晃眼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点头:“时候是不早了,二郎,你去送送阿潮。”   这才多久的功夫,就已经从王潮喊到了阿潮,再过不久,怕是下一个二郎也要出来了。   郁驹放下提着的一桶热水朝王潮过去,王潮琢磨着郁慈话里的意思,就在郁驹走到他跟前时,忽然开口:“哥,不是只有两间屋吗?郁二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王潮一开口,郁驹就知道完了。   他这才想起来,他给小二留了信条,但王潮根本没回去,也不知道他要留下的打算。   他张了张嘴,欲要找补点什么,可金莲比他更快,看热闹不嫌事大立马接话:“咦,师弟这话是什么意思,郁驹同你回客栈住哪儿呀?”   是呀,住哪儿呀,好难猜呀……   金莲卷了卷自己的头发,等着看郁驹怎么找补。   郁驹还能找补什么?他感觉到郁慈探究的视线,整个人僵住。   偏偏王潮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又同金莲答道:“有的,回来时我们便要了两间厢房,我刚刚等郁驹,就是和他……”   王潮一顿,看了看金莲,又看了看郁驹,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郁慈原本一直没有说话,见王潮停下不说了,就越过郁驹走到他跟前,问他:“阿潮,你的意思是客栈里,你和郁驹都订了厢房?”   王潮有些为难,这话要是金莲在问他不会再答,可这是郁慈问的,他便还是老实地点了个头。   “哥……”郁驹压低声音,显得有些心虚。   “无事。”郁慈叹了一口气,王潮说时他就已经猜到郁驹撒谎了,但是他知道,这又不怪郁驹。   他阻拦郁驹说话的意图,又问王潮:“你们可是已经交了几天的钱了?”   当时到客栈里已时深夜,两人都赶了一天的路,没功夫再去算费用,便直接丢给店家一锭银子,反正多退少补,住多久就算多久……   王潮想,这应该也算是交了几天的房钱吧?于是,他又点了点头。   这些客栈可不便宜,郁慈心疼昨夜的房钱,他回头看来郁驹一眼,这件事他不知道还好,知道了就不可能再让郁驹这样大手大脚。   他立马就做了决定,让郁驹和王潮一起回客栈去。   理由也很简单,钱都花了,而且客栈住着还舒服些,不用挤在一间床上,于任何人都好。   郁驹不想走,可他已经骗过郁慈一次了,现在又被人揭穿,总不能还耍无赖,非得惹郁慈生气吧?   要说在场的最开心的是谁,必须是金莲,这意外之喜来的太快,他前脚还因为郁驹要同郁慈一起睡不舒服呢,后脚就发现不用愁了,因为郁驹自己撒谎,要和王潮一起去客栈了。   他捂着嘴,不想让郁慈看到自己猖狂的笑意,可眼睛又弯又亮,像偷吃猪膏得逞的小狐狸。   郁慈却不是真的要赶郁驹到客栈睡,郁驹真想在家里睡,他还能把他赶出去不成?他只是心疼那点房钱,已经浪费一宿了,再浪费一宿,不知道他要卖多少烧饼才能赚回来。   郁慈悄悄告诉郁驹,他要是明早还想回家睡,那就把房退了再回来住,棉被他都给郁驹留着。   不过是榻上多挤一个人……昨日郁慈确实觉得不自在,但是都已经睡过一宿了,弟弟都不嫌弃他,他还要嫌弃弟弟不成?   郁驹应了一声,又向郁慈保证明早一定退房。   郁慈根本没弄明白郁驹为什么要向他保证,他是觉得退不退都没事,郁驹住得舒服最重要。   临走时,金莲勤快地在门口送人,要多开心就有多开心,两人才跨出门去,他就已经打算关门了。   郁驹脚程快,两三步就走到前面,王潮刻意慢了一些,在金莲关门时转过身来,郑重地对金莲说:“嫂嫂,我姓王,单名一个潮字,潮水的潮。还请你以后莫要叫我郁二师弟,直接唤我王潮就好。”   王潮不喜欢这个称呼,好像他和郁驹绑在一起了,郁二师弟,岂不是每叫他一次,都要再提起郁驹一回?   那到底是叫他还是叫郁驹?   王潮说完后也不管金莲,又跟上郁驹步伐,金莲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里琢磨出点不对劲。   这个王潮真是怪了,说些拉近关系的话不爱听,非要人指名道姓,好像特别不喜欢和郁驹扯上关系……可他就是跟着郁驹来的,要是不想扯上关系,做什么这么殷勤,还帮着守了一天?   总不能是因为他或者郁慈吧?   要说是为了自己,金莲被自己逗笑了,就王潮那一板一眼的目光,压根儿就只拿他当嫂嫂看待。   要说是为了郁慈……似乎更不可能了,且不说王潮模样端正,一看就是老实人,对自己也算尊敬,一口一个嫂嫂,比郁驹不知道好了多少,又怎么可能是对郁慈有意?   金莲觉得自己多想了,甩了甩脑袋,利索把门一关,又上好锁。   而另一边,王潮丝毫不知自己的真实心意差点被金莲猜中,他闷不做声地跟上郁驹,一时没有言语。   他们要走一段很长的路,而离家远了后,郁驹背着手,蓦地开口:“王潮,刚刚你有意戳穿我吧?”   这段路很窄,王潮只能在他身后走,闻言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鼻子:“没有…我一开始不知道这事不能说,嫂,金莲问我就答了。后来哥问起,我总不能不答吧?郁驹你知道的,我不是会撒谎的人。”   确实,王潮不是会撒谎的人,他知道什么别人问,只要能说都会如实相告,不能说就闭口不提,打死也不说。   郁驹原本只是觉得古怪,王潮搞砸了他的好事,王潮自己也发现了,可依王潮的性格竟然没有出来同他道歉,好像十分心虚……   而且,“我不是会撒谎的人”,这句话王潮以前也说过,可在这儿听着,怎么如此膈应。   郁驹强压下心头一丝不悦,嗯了一声,又为自己的猜疑同王潮道歉。   为表歉意,他停了下来,转身看着王潮。   男人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老实巴交道:“郁驹,你这话就是和我见外了,确实是我好心办坏事了,我才应该同你说声抱歉。”   “这样吧,我明天来帮你们修灶房,你同哥好好修补感情,你不要同我客气,都是我这个当兄弟的应该做的。”   一口一个哥,不知道的,还以为郁慈是他哥哥呢。   郁驹盯着王潮看了许久,好半天才转身,继续赶路。   他没看出什么端倪,但心里已经对王潮留了个心眼了。 第59章 第59章:郁慈不知道,一个人闷久了是会坏的   郁驹和王潮回到客栈,却又发生了意外。   “实在不好意思两位爷,”店小二无助地在身侧擦了擦手,还是硬着头皮解释,“这位爷今早回来拿了东西就走……我,我便以为不住了。”   不住了,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把厢房赶紧赶慢收拾干净,又重新挂上牌子,等着新的客人入住。   以往都是这么做的,像郁驹这种走时决绝得很,还托他给王潮带话的客人,明摆着不会回来了。店小二也没想到能让自己遇见例外,而且也不巧,那厢房一个时辰前被别的客人取下牌子了。   郁驹倒是好说话,让店小二再给他找一间,店小二嗫嚅嘴唇,欲哭无泪:“爷…也没有了……”   一间房都没有了。   郁驹:……   王潮:……   师兄弟对视一眼,就在店小二以为他们要把店砸了时,黑着脸,直接进了王潮的厢房。   店小二摸了摸额间不存在的虚汗,在两人都进去后才敢继续上楼,走到隔壁,也就是郁驹之前住的厢房门口。   他敲了敲门,在里面询问是谁时压低声音道:“爷,您要的桂花酒我温好了。”   似乎有人应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后,厢房门被打开,高大男人站在门口,穿着黑色劲装,居高临下朝店小二伸出手:“酒。”   店小二连忙从怀里掏出来一壶温酒,堆着巴结的笑意还想说什么,但男人拿了酒壶,就直接关上了门。   店小二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不愧是从汴京来的贵客,一身锦绣丝绸,做事也是干净利落,气派得很。   他噔噔噔地下楼,路过前店时也不停,店家放下打算盘的手,直接叫住了他。   “你跑哪儿去?那贵客怎么说?”   “我再去拿壶桂花酒给隔壁上厢房的客人,贵客没说什么,拿了酒就关门了。”   店家又问:“什么都没说?”   店小二:“什么都没说。”   “果然难伺候……”店家小声抱怨了一句,又朝店小二挥挥手,“去去,你去吧。”   店小二哎了一声,朝着后厨去了。   他其实也没见过汴京的人是什么样,只是店家看出来了,提醒他要十二分心去伺候。那可是汴京,所以在他眼里,好像一举一动都和安阳县的人不一样。   不过……店小二打开酒坛子,又想,汴京的人为什么要来他们一个小小的安阳县呢?   鸡鸣日升,牛归日落。普通百姓的生活就是这样,按部就班,无甚乐趣。   翌日郁慈起得早,又贪了个懒,一边在被子里穿衣服,一边盘算着要把家里修葺一番。   家里早就需要修葺了,那些墙啊、瓦啊,随着风吹雨打是这儿烂一处,那儿塌一处的,早就该修了,是他觉得还能用,就一直拖着。   郁慈想趁着这次灶房被砸一并修了,不止如此,他还想再砌一间屋子。   家里多了人后两间屋实在不够,再砌一间,郁驹以后回来就方便住,也不用打挤。   他腿脚不好,做不了这些重活,就只能请别人来做,只是这样又是一笔开销。但是,他也已经没有多余的钱再请人修屋了。   郁慈把日子过得很紧凑,因为他从不用郁驹寄回来的银钱,他不认为那些钱是自己的,都帮郁驹攒着,打算等郁驹将来娶妻生子了,再一并还给郁驹。   郁驹的钱他有时会借用,因为身子不好,总是在吃药,和卖烧饼的钱几乎都相抵了。   前半年他就攒下了三贯铜钱,可是这段时间用钱的地方多,三贯钱也用得差不多了,还剩半贯多一点……这哪儿够?   郁慈心疼地数着钱,这不是说耽误就能耽误的,没有灶就不能煮饭,墙瓦也得修葺,不然哪天就要倒了,原本就拖了许久。   唉,又要借用二郎的钱了。   郁慈不想坐吃空山,数了一阵支出后就打算去灶房看看灶台,看能不能再找找办法烧火做饭。   然而他忘记了,人祸没了,天灾却还有。   八九月的天说热也热,可说冷,也是真的冷,尤其是昼夜交替时。   郁慈刚下榻,都还没来得及拢上外衫,一阵秋风就从窗格子呼呼地往屋里灌,直冲他而去。   屋里的热气散得干干净净,那风好像刀刮在骨头上,郁慈疼得愣了几秒,接着整张脸都发白了。   他这才记起来,前半年他存钱,就是为了熬过这两月。   往常这个时候,郁慈都会早早准备好止痛祛寒的药,但是今年不一样,他因为金莲要嫁过来的事日日担心,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于是连拿药的事都忘了。   真的很疼,又酸得厉害,一双腿都提不起劲。郁慈只能又回到榻上,好在郁驹的被褥他还没有收拾起来,抖着手,将两床被褥都蒙在了自己身上。   还得拿药。   郁慈屈膝蜷缩在被窝里,双手不停地摩擦着腿骨,好像这样就能缓解疼痛,也能缓解内心的焦虑。   天气会越来越冷,他的腿也会越来越走不了路,但是现在已经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时候了,他还有金莲,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没做。   郁慈用牙齿轻轻磨咬下唇,他其实已经想好了解决办法,只是这么多年,他已经养成了这种无人时放呆自己,释放压力的习惯,所以怔忪着,好让自己喘口气。   父母去世后他没有可依靠的,每走一步都要栽个跟头,如今他二十六岁,却还是一事无成……   郁慈有些沮丧,他又想到自从搬来安阳县后,他没有一次回去看过父母。   不是不能回去,是不敢。   他真是个不孝子。   郁慈越来越低落,又开始胡思乱想,事实上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父母身上,这种低落也不是一时半刻凝聚起来的,而是这六年里他孤零零一个人活着,一点点积攒起来的。   郁慈不知道,一个人闷久了是会坏的。   就在郁慈越来越糟糕时,门外倏地响起了声音。   有人在敲门,但是这次不用郁慈去开门了,因为金莲也早早起来了,他喊了一声来了,连忙去开了门,怕吵到郁慈。   站在门口的,是郁驹和王潮。   天没亮他们就起来了,带着一身的露水回家。   郁慈将头从被褥里争出来,他听到外面走来走去的声音,郁驹和王潮进来后就直奔他屋前,怕他醒了,又怕他没醒,便用很轻的声音问了一句:“哥,你醒了吗?”   郁慈眼眶慢慢热了。   他忘了,他有金莲,有郁驹,不只是有他们,还可以依靠他们。   他一下子又从低落的情绪里挣脱了出来。   “嗯……”郁慈连忙回道,“醒了,在穿衣服了。”   郁慈把腿上的关节都捂热后就下榻了,又多穿了一件衣裳。他没有第一时间出去,而是从床榻下面翻出一个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已经铺了一层碎银,还有一贯铜钱。   铜钱是郁慈借了郁驹的钱后又补进来的,郁驹寄回来六年的钱,他也才借了一两银子不到,可见他这个哥哥还是有点本事,不会乱花钱。   郁慈这样安慰自己,把那一贯铜钱拿了出来,犹豫再三后,又捻了一点碎银一并放进荷包里。   郁慈打算找刘二婶家的男人帮忙,而且也只是修灶,这种事不用请什么专门的人弄,因为哪家哪户都是自己弄的,只要家里有汉子,就没有不会的。   刘二叔来看了一眼,把郁家明显的两个汉子拎到眼前,说:“用不着请我,去拿黄泥,把稻草秸秆剁碎混进去,再拿土砖……”   刘二叔是个实在人,明明白白交给郁驹和王潮怎么弄,最后问两人:“你们两个谁是郁二啊?”   郁驹恭敬答了一声,刘二叔把王潮打发出去,看着他继续问:“你这次打算多久离开?”   郁驹给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日期,刘二叔板着脸说教:“旁的我也不多说,我只说一点,你哥哥带你来时也是尽心尽力养你,什么都紧着你。他如今身子不好,虽然会做烧饼,但也只够勉强养活自己,不知道以后还能撑多久。你这个做弟弟的不说管他一辈子,总要帮衬些吧?逢年过节回来看看你哥,别让他孤苦伶仃的……”   刘二叔说了半天,又忽地想起来郁慈已经成亲了,不算孤苦伶仃,咳嗽两声,没再说下去了。   但是,他心里对郁驹还是不满的。   郁慈在安阳县过得冷清,平时都不怎么和人说话,就说刘二婶吧,也是靠她一张巧嘴两家才慢慢走近距离。   刘二叔以前也只是听刘二婶说郁家兄弟的关系,说不上对谁不喜或喜欢,直到前年他去山上打猎,不小心把腿摔断了。   郁慈听到后,二话不说借给他们钱去医馆。   要不是医治的及时,他这条腿就彻底废了,也是从那以后,刘二叔的心就彻底偏向郁慈了。   “二叔,我省得了。”郁驹没有反驳什么,抿着唇说,“您放心,我以后也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刘二叔脸色稍缓,也不着急走,又絮絮叨叨地同郁驹说起郁慈的不容易。   郁驹一颗心像是泡在烂水里,自从回到安阳县后,似乎所有人都在提醒他他对郁慈不好。   短短两天,刘二婶会惊讶地问他怎么突然回来了,赵泰用轻蔑的语气在他面前喊郁慈瘸子,刘二叔更是语重心长地让他多帮扶郁慈……   他的抛下原来是这么明显又致命。   *   郊外到县里早市有一条捷径,是一座青石桥,桥上布满了青苔,桥下水流潺潺,清澈见底。   然而只要过了桥就是早市了,里面有食肆、布衣铺子以及数不清的店家。   金莲在赵府做婢女时不常出门,对外面的了解还不如郁慈多,昨日就是因为找不到路,乱走,白白浪费了好多时间。   他跟在郁慈身边,一张脸艳丽妩媚,又穿着新买的小水裙,一看就是被夫家宠着的小娘子,瞧着比在赵府时还要光鲜,还要夺目。   然而今日同往日又不太一样,路人只打眼看了他一眼,就忍不住把目光挪到他身旁的郁慈身上。   男人没有戴木头面具,戴了一顶帷帽,但已经有不少人认出这是郁慈了,再一看他旁边巧目盼兮的女人,又恍然这是金莲,这两都是名人,于是眼珠子来回提溜着,最后十有八九都落在郁慈身上。   怪了,只是成个亲,怎么感觉整个人都变了?   旁人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就是盯着郁慈看,以前不曾注意到的一些细节也能注意到了,摸着下巴,又是看腰又是看帷帽下轻飘飘的一抹白。   皂纱太短了,就算郁慈走的慢,那风一吹就容易露出下巴,仔细点盯还能看到嘴唇,像桃花瓣,是渐粉色的。   好像连一瘸一拐的身姿也颇有看头,让人恨不得上去搀扶一把。   已经有人想这么做了,但是才迎面走了两步就被金莲视线吓到。   虽然才辰时,但早市上已经有不少人,金莲原先还新奇地左盯右瞧,后来发现不少人都盯着郁慈看,立马瞪起双眼,就差叉起腰去赶人了。   他还要贴着郁慈走,有意无意挡住风口,结果一挨近了,更让路人侧目。   更怪了,这么一对比,好像金莲都显得有些壮了。   嘶,这对吗?   郁慈浑然不觉别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变了味,掐着把温柔嗓子问金莲:“金莲,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要不先去吃些什么,我们一会还要去办点事。”   “嗯?”金莲忙着挡人呢,闻言回头看郁慈,“我还不饿,相公要去办什么事?”   郁慈笑了笑,伸出手说一件便放一根手指,他不常在外面和人聊天:“我想给你买点首饰,要去医馆拿药,给二郎他们买饭回去,还有……”   郁慈不好意思道:“我上回找宋书生帮我写信,还没给他工钱呢,这次来也一并给了。”   “宋书生?”   “嗯。”两人走进早市,郁慈同金莲解释,“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声?就是宋施琅书生,他经常帮我写信、读信,是个顶顶的好人。”   宋施琅?   金莲想起来了,他还真听过这个人,在赵府时那些教书先生就常拿这人和赵明化做比较,说什么人家是美玉,赵明化就是朽木。   不过他没想到,郁慈竟然和这人还打过交道。 第60章 第 60 章:而宋施琅,就是金莲的第三个情夫   宋施琅虽然叫宋施琅,却并不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反而家境贫寒,身世也十分坎坷。   他九岁丧父,后来勤奋苦学,十六岁参加州试好不容易中了解元,缠绵病榻的母亲却因此乐极生悲,不等他回乡庆祝就一命呜呼了。   他回到安阳县为母亲办好丧事,又守孝三年,这三年来,他一直过着朝齑暮盐的生活,直到今年才算是熬出了头。   宋施琅今年十九,孝期已满,明年就可以去汴京礼部报到,参加省试了。   俗话说好事多磨,而宋施琅当年又是在州试独占鳌首,这街坊邻居见了他,谁不在心里悄悄说一句文曲星下凡?他的名声在安阳县、清平县,或者说是整个永州都有,那些读书人家中无不拿他与家中孩子做比较,可拉了好一把嫉妒。   就说在赵府时,金莲就常听私塾先生念起宋施琅的名字,满眼都是惜爱与嘉许。   郁慈竟然能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金莲从郁慈口中听到这个名字时,第一反应就是这样。   金莲并不是瞧不起郁慈,而是在他看来,书生都爱惜自己的名声,又十分清高,宋施琅这种尤甚。当年赵夫人还想把他弄进府里激励赵明化,出多少钱都被宋施琅以功课不佳为由拒绝了,可见是个硬骨头,死呆板的书生。   要是换做是他,金莲嗤笑,他嘛就是个俗人,那自然是毕恭毕敬进府。   有钱不赚假把式,把自己过好了再说。   金莲对宋施琅不感兴趣,只在脑中过了一遍了解到的宋施琅的生平,评价一番后彻底将这人抛诸脑后,只想亲热地挽着郁慈走路。   他这次没有之前那么大胆,因为是在外面,先小心地伸出手先试探了一番,见郁慈没有拒绝,这才手指穿过郁慈手肘,结结实实挽起自男人。   做完这一切后,金莲半个身子都要贴在郁慈身上了,颇有些放浪,但他贴着的是自己相公,谁又管得着呢?   谁也管不着!   金莲虽然不饿,但郁慈还是带着他去买了笋肉包子和糍糕。   这条早市来时还没多少人,青石桥上都不打挤,但一眨眼就热闹起来了。吆喝声、赶路人络绎不绝,因为医馆在早市另一端,两人便没在摊子旁边吃,而是让店主用油纸包起来,一边赶路一边吃。   热气腾腾的包子皮薄肉香,糍糕也软糯可口,叫人舌尖生鲜,金莲大口大口咬着,吃得嘴边儿油亮,从没觉得这么畅快过。   郁慈吃相却斯文,这帷帽比木头面具方便了不知多少,他捧着油纸吃,指尖被烫出粉色,一口要磨许久,嘴巴里都是肉汁面食的香气。   他吃得慢,也是怕动作幅度大了会出什么意外,要是在街上把帷帽掀开了,那才不得了。   早市的另一边,宋施琅坐在纸铺前,也正嚼着馒头。   他面前摆了笔墨纸砚,旁边放着两三册游记,都是一会要抄录的,下面还有几本书,是他一会要看的。   抄书的工钱是一天两百文,四五天就能攒齐一贯钱,但是又不是每天都有书抄,也不可能不用钱。   如纸笔消耗、吃穿住行又是几笔过重的开销,这点抄书钱也就远远不够了。   宋施琅一边想,就一边撕下干硬的馒头放进嘴里。他并不着急,因为一天里他另外还有三份工,全部工钱加起来省吃俭用,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十一月就能攒齐去汴京的盘缠。   他也没有什么亲人在世了,一人饱饭全家不饿,对安阳县没什么留念,要说唯一牵挂的……   宋施琅停下咀嚼的动作,低头从怀里摩挲出一尊木观音,这木观音雕工并不算好,但因为日日被人抚摸、供奉,看起来竟比玉还要柔和细腻。   书生目光柔和,指尖一点点临摹观音的眉眼,这个举动他已经做过成千上万次了,而每次这样做后,仿佛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难他也心甘情愿。   他唯一牵挂的,就是他的观音了。而他的观音,又会跟着他一起离开安阳县,一直陪伴着他。   宋施琅手里的木观音和外边的不一样,他手里这尊只是观音扮相,脸却是另一张清艳绝俗,胜似观音的容貌。   观音垂着眼眸慈悲看人世间的一切,而透过这尊小小的木观音,宋施琅仿佛又见到了九岁时遇到的贵人。   当年若是没有贵人,死的就不只是他父亲,而是他们一家了。   这尊木观音是他后来亲手雕刻的,而他也只刻了这一尊。   并非是不够虔诚,而是一切早有命数。   起初他凿出面容时并不满意,因为刀工太差,连贵人十分之一的相貌都没能凿刻出来。他想毁掉观音重雕,但是他太激动了,以至于手被刻刀划破,血就落在木观音的眉目上。   他去擦拭,却透过这幅观音泣血相看到了曾无数次想再在梦中见到的,那日贵人不嫌弃他,帮他擦拭脸上血污的场景。   青衫飘飘的贵人朝他伸出手,泥啊,血啊抹在雪一般的指尖上,仿佛也沁满了香气,成为人人趋之若鹜的好东西。   宋施琅痴迷地看着,把木观音高高举起,他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观音化身了,不必再多刻一个。   宋施琅咽干净嘴里的馒头渣,珍而重之地将木像又收回怀里,拿起笔,这就要开始抄书了。   郁慈和金莲到纸铺时,宋施琅正在奋笔疾书,他手边已经誊抄了厚厚一沓的纸张,纸铺店主在他身后频频点头,显然非常满意。   再没有比宋施琅抄的更快、更好的书生了。   郁慈不欲打扰宋施琅,打算将上次的工钱放在书桌上就走,他刻意从旁边绕过去,然而他才一走近,宋施琅就抬起了头。   一高一低,皂纱轻轻晃动,郁慈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了一步。   书生还没完全从抄书中回过神来,抬起头也不是因为郁慈靠近,而是刚好抄完了最后一张,否则就算再多人靠近他也不会理会。   郁慈也是了解宋施琅的脾性,知道他不会抬头才毫无戒备心地走过去。   这原本是个极好的机会能看见郁慈的脸,但宋施琅目光并未聚拢,而郁慈又退得太快,导致他只看到一晃模糊的白。   宋施琅愣愣地看着郁慈,虽然郁慈没有戴面具,但他也能从装扮中认出这是郁慈来,而正是因为认出了,他才会如此发愣。   郁慈觉得宋施琅是个好心的书生,但其实若换做别人,宋施琅才没那么好心。   安阳县多的是不识字也不会写信的平头百姓,他帮了这个,那个又来找他,那帮忙就无穷无尽了。而且一开始可能只是需要他帮忙,后面就有可能变成他必须得帮忙,所以无论谁要他帮忙做什么,他都是一口回绝。   他会帮郁慈,是有别的原因。   第一次见到郁慈也是在早市里,宋施琅记得那是个黄梅天,下着晴雨,他已经抄完了书,却因为雨被困住,就坐在工位上看书。   他看书时就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看完后一抬头,郁慈已经站在了他跟前,一身布衣,手边是正在淌水的油纸伞。   郁慈身后就是雨幕,他背着光,整个身形在宋施琅眼前展现,木头面具下的眼睛如春似水,每一处都严丝合缝地与记忆中的贵人契合。   气血不断上涌,宋施琅以为自己又做梦了,或许是因为雨声太嘈打起了瞌睡,总之一切都那么不真实,让他动也不敢动,生怕把眼前的景象给吹走。   他嘴唇干涩,又发痒,从喉舌间蹦出观音两个字,正要求证时,身旁的纸铺老板却惊讶道:“咦,你不是隔壁卖烧饼的吗?你到我这儿纸铺来做什么?”   郁慈动了,姿势却显得局促不安,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主人家,可以劳烦你帮我写封信吗?不白帮忙,我给钱的……”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伸出手,掌心躺着几枚铜钱。   宋施琅看着他,后背上的汗打湿了衣服,而他也被刺激得后脑发冷。   他没有再问什么,而是默默听着店主和郁慈的对话。   纸铺店主可没这个闲工夫替人写信,再说了几个铜板能写什么?买纸都不够,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直接朝郁慈挥了挥手,说这事不成。   郁慈大概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他收起钱又朝外面去,他并不知道宋施琅一直盯着他看,尤其是在盯着他的左腿。   郁慈走后,宋施琅才问纸铺店主郁慈是谁。   店主拍了拍身上的灰,呵欠一声:“哦,他啊,就是隔壁卖烧饼的,宋郎你也看到了,就是个残废,模样奇丑无比,不戴着面具都没法出门……”   后来的话宋施琅没有再听,他内心的希望一寸寸破灭,因为他知道,郁慈不可能是他的贵人。   他的观音不是瘸子,不会将自己的面容藏起来,更不会如此畏缩,仿佛极其害怕与人交流。   但是,郁慈和他的观音又极其相似。   宋施琅思绪不宁,翌日就去了隔壁,他找到郁慈,又在郁慈摊前买了一个烧饼。   最后,他没有给钱,而是说:“你要写什么信?我帮你写,就当抵消烧饼钱了。”   他给了郁慈优待,而这一写就是六年。   宋施琅没见过郁慈面具下是什么模样,无非就是丑,他也不感兴趣。   可刚刚那一抹白……真的算得上是丑吗?   宋施琅将视线驻留在郁慈身上,而郁慈也在看着他。   两两相望,心中所想却截然不同。   宋施琅是心烦意乱,郁慈却十分平静,在心中梳理起了原著剧情。   原著中金莲的五个情夫,冯营是第一个,赵明化是第二个,西门睺第四、郁驹第五……   而宋施琅,就是金莲的第三个情夫。   ————————   我彻底宣布阵亡了宝宝们[化了][化了] 第61章 第 61 章(二合一):被胁迫的,因为吃不下又哭又颤的良家……   五位情夫的排行是有讲究的,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谁先和金莲上床,谁就靠前。   宋施琅会和金莲勾搭上是个意外,因为原著里两人第一次见面,他就撞见了金莲同赵明化偷情。   按照原著剧情发展,郁驹今天就该因为金莲意味不明的勾引不辞而别,而他走后冯营再次找上门来,并且把气都撒在郁慈身上,让郁慈当着金莲的面学狗叫,学狗爬。   威风凛凛的冯营和懦弱哭泣的男人形成鲜明对比,金莲倚靠在门扉上看着这场闹剧,眼波流转间就和冯营勾搭上了。   冯营年轻,欲望极重,几乎天天都要过来和金莲偷情。他尤其喜欢白日宣淫,因为郁慈要出去卖烧饼,而在他一众手下的捣乱下,郁慈卖一整天都卖不完,只能在外面逗留。   郁慈太害怕冯营了,他被欺负得很惨,夜里总是偷偷的擦药,想到冯营的拳头,想到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连鸡鸣的声音都害怕听到。   就在这时,金莲提起冯营十分忌惮郁驹,暗示郁慈把郁驹喊回来,赶走冯营。   郁慈其实不想这么做,在他看来,郁驹的不辞而别就是不想和他扯上关系了,他要是再写信让郁驹回来,那和用情分逼迫郁驹没有区别。   但是他不做,有的是人逼他,冯营越来越过分,金莲也越来越冷漠,最终郁慈还是妥协了。   在第一封信里,郁慈没有明说冯营又找上门来的事,只是恳求郁驹回来,哪怕只是住一段时间也好。   郁驹很快就回信了,他看到了金莲隐藏在这封信里的期盼,所以不出意外,他没有回来,只是寄回来一些银钱,并在回信里让金莲和郁慈好好过日子。   郁驹是因为金莲才不回来的,他怕自己做出出格的事,这情有可原,但是也不可否认,他错过了郁慈唯一一次求救。   因为这封回信,金莲又同找上门来的赵明化勾搭上,而郁慈呢?他依然在承受冯营的殴打和众人的唾弃。   被欺辱、被殴打从来不会随着忍耐就变得可以忍受,郁慈想要再给郁驹写信,他终于抛弃了自己那根本不重要的自尊,想要哀求郁驹回来,但是这一次却出了意外。   宋施琅要帮郁慈写第二封信时,郁慈正在被冯营欺负,他找不到人,就去了郁家,正好撞见了金莲和赵明化的现场。   呆板迂腐的书生连春宫图都不曾看过,哪里经得起活春宫的刺激,当场便愣在原地,而金莲和赵明化也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拉上了榻。   原著总是提到“没有男人能抵挡金莲”,就算是一心求取功名的书生也不行,书生下了榻,从此对金莲一心一意。   郁慈一瘸一拐回家时,赵明化已经离开了。而宋施琅穿戴整齐,一边喝茶,一边等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郁慈为失约向他赔不是。   宋施琅所占篇幅不多,因为他紧接着就要去汴京赶考,但是在去汴京之前,他经常借着写信的由头到郁家同金莲厮混。   郁慈一次也没有怀疑过他,每回都是好茶好菜招待,但他并不知道,宋施琅明面上虽然帮他写了信,但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那些信全都被宋施琅扔进河里,化作了鱼腹里的烂屎烂泥。   这才是真的走投无路,所有的可能都被堵死了,能活下来才怪了。   【好可怜啊。】郁慈在心里和系统这样评价道。   确实很可怜,系统正要回应他,但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另一个人打断了。   “哥?抱歉……”宋施琅掐了掐眉心,“我方才抄得太入迷,没留神,是不是吓到你了?”   系统:……?   它再次看向宋施琅的目光明显不善起来。   现实里,郁慈摇了摇头,温声细语说自己是来送工钱的。   郁慈其实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像回答没有不行,想问宋施琅有没有看清自己的脸也不行,索性就把这件事揭过去,全当没有这个意外发生。   他伸出手,掌心放着三十文,似要把细瘦的手给压垮。   这一幕和六年前何其相似,不同的是,六年后他们已经无比熟悉了。   宋施琅心绪复杂,他走到郁慈面前接过铜钱,拿到后也不着急清数,而是试探道:“哥,你今日怎么戴着帷帽?”   “昨日不小心摔坏了面具,家里没有别的面具,只剩这件帷帽。”   郁慈解释了一句,抬起手又理了理帷帽,将檐下的浅露都往自己下巴处堆。   他做这些动作时,宋施琅就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指看。   那一双眼睛浅浅移着,让郁慈察觉不出来,又让宋施琅能看清每处细节。   宋施琅还没有这样仔细观察过郁慈,他知道郁慈不可能是他的观音,所以从来只囫囵看个轮廓,聊以慰籍。   今日原本也不会有所不同。   若是郁慈凑近时仍然戴着木头面具,他抬起头不会窥见那一抹白;若是郁慈没有凑近,他更不能窥见……   可偏偏,他就是看到了。   纸铺店主说郁慈奇丑无比,那什么样的相貌才能担得起这四个字?   早在那时,宋施琅就已经想象出了一张脓疮毒癞的脸。   他没想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安阳县中,根本没人见过郁慈真容。什么相貌丑陋,不能见人,这些言之凿凿的话,都只是以讹传讹罢了。   宋施琅并不偏听偏信,可是郁慈跛足是真,纸铺店主说的也真,真真假假掺在一起,他就相信了,也当真了。   直至今日,宋施琅发觉他好像想错了。   匆匆一瞥是证明不了什么,但那一小截的雪白、光滑宋施琅看得清清楚楚,只这一点就与他想象中的模样大有不同。   而且,实在很像。   无论是下巴、还是整理帷帽的手指,就连乌纱里一张脸的轮廓……都是如此相像。   郁慈没有戴过帷帽,所以他不知道遮面的丝网其实很透,比起面具差远了。当其被他撩拨到下巴处,贴着脸肉时,除了五官和细节,还能遮住什么?   他明明也算是常做农活的人,腰杆却比竹子还细,肤色比瓷玉还白。   一双手也生的特别漂亮。   指腹上的肉弧粉中掐白,指节处有薄茧,但颜色看起来很浅,给人一种这双手揉起来十分细嫩的错觉。   又或许不是错觉,宋施琅拿这双手和自己的做比较,如果是他揉这双手的话,不用力都会揉出条条拋起的红痕。   观音……   他的观音,好像就该是郁慈这样的。   “宋郎,宋郎!”今天进纸铺的人格外多,纸铺店主招待客人,但一双眼睛还停留在郁慈身上,扬声同宋施琅说,“人太多了,你们要聊进去聊吧?我给你们准备点热茶……”   他从没这样热情过,也是今日站在宋施琅身后看见郁慈才变了态度。   真是奇怪,只是换了个遮面的东西,竟然就给人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店主端着热茶出来时,郁慈已经走了。   他有过被嫌弃的经历,以为店主这番话是在驱赶自己,所以连忙同宋施琅道了别,生怕走晚一步就要遭人白眼。   店主左右探看,只瞧见宋施琅在桌案前收拾东西,连忙过去问他郁慈的行踪。   “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店主略显浮夸地重复这四个字,可惜得重重将茶壶放在桌案上,活像是错失了多大的便宜,“怎么就走了呢……宋郎你没有留他吗?”   宋施琅手上动作不停,闻言也只是淡淡敷衍了一声,几息之后,桌案上终于被收拾干净了。   他拎起系好的布袋,头也不回地同店主道别:“店主人,我已经抄好了一卷游记,你且先看着,若有什么问题我明日再来……”   书生声音渐行渐远,也不等店主答不答应,直接追了出去。   街巷里人潮拥挤,宋施琅很快就捕寻到了郁慈的身影。   他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就这样隔着人群,远远地跟着。   直到郁慈和金莲回了家。   *   赵家最近一团糟,不只是因为金莲,还因为赵明化偷逃出来,赵老爷和赵夫人吵架……这些事堆在一起,让府里府外都不得安生。   西门睺原本以为这祸事牵连不到自己头上,然而事实证明了,不蹚浑水才不会溅得一身腥。   这下好了,便宜没捞着,反而还被发现私留赵明化的事,摊上这么个蠢货。   他从赵府出来后就直奔客栈,赵明化原本在看话本子,被突然的开门声吓了一跳,整个人都贴在了支摘窗上。   “表哥,你要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赵泰又找了过来。”待看清开门的人是西门睺后赵明化着实松了口气,扶着墙要坐回原本的位置上。   西门睺给自己倒了杯茶喝,闻言睨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问:“你去找你的金莲了吗?”   “我,我没找着机会……”赵明化嘟囔几声,他其实早就去过一回了,但是他运气不好,去的路上撞上了赵泰他们,只得折返。   他本来今天也想去,可又怕遇见赵泰,磨磨蹭蹭就没去成。   “你明日再去一趟吧。”西门睺替赵明化做决定,同他保证,“你明日再去,不会看到赵泰了。”   赵明化狐疑地问:“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想到赵泰是自己母亲的人,浑身紧绷起来:“表哥,你今天是不是去见我娘了?”   “嗯,我刚从赵府出来。”西门睺没想到赵明化在这方面还算聪明,但他也没什么好瞒的,十分坦然,“姑母问我知不知道你的下落,我说不知道。”   他确实没同赵夫人说明赵明化的下落,但赵夫人自个儿猜出来了,那就不能怪他了。   “姑母同我说了赵泰的事,他去金…金莲那找你,被打了,现在都下不了床。”   下不了床也是真的,竟然被一个莽夫吓得瘫痪,真是没用。赵夫人早命人把他拖出了赵府,手底下也换了另一个人。   不过,赵夫人现在也没空折腾金莲了,她忙着找赵老爷养在外面的美妾呢。   西门睺说完了,撩了撩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赵明化。   赵明化干笑两声,连忙给西门睺赔罪。   赵明化其实就是怀疑西门睺了。   西门睺今天话多了不少,明明起初还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现在却帮他出主意,怎么看都像是要怂恿他出去,然后再被母亲的人抓住。但是西门睺这么坦荡,又事无巨细地告诉他都做了什么,他再怀疑也不好。   赵明化消化完西门睺的话,立马就意识到这是个机会,西门睺见他这么上道,满意颔首:“我是你表哥,我还能害了你不成?”   西门睺笑得意味深长。   当然能了,表哥而已,又不是亲哥。   西门睺同赵明化聊完后又待了一会,出来时已经是戌时了。   他不在客栈住,当然,有些事在客栈也不方便。   西门睺朝下走去,在楼梯处,他遇见了王潮。   王潮似乎才回来,手上拿着一件薄衫。西门睺仔细一瞧,发现那其实不是薄衫,而是外衣,只是被洗的发白发透,这才让人误会。   这件外衣明显不是王潮的,太小了,西门睺只需要看一眼就能描摹出它主人的身形,同王潮是两个极端。   像王潮这样的莽夫,西门睺一贯是看不上的,可他刚刚喝了点温酒,见王潮拿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衣,又如此珍贵,不由得就放慢脚步,任由自己胡思乱想。   这是刚出去风流快活了?   这种莽夫,能照顾的好人吗?   西门睺兴致来了,几乎想伸手捉住王潮,把这些想法都问出来,再问王潮同他快活的女人长什么样。   王潮这种体格,一般女人可承受不了,想必风骚极了,说不准还是个寡妇?   哦,是个穷寡妇,看这外衣洗的都发白了,不知道多勤俭持家,可惜丈夫死了,寂寞难耐……   西门睺要为自己的想法笑出声了,他不见得对王潮多有兴趣,只是好奇让王潮这么珍惜的外衣究竟是谁的。   第一次见王潮时,男人木讷,脸上也写满了凶恶和无趣,这才几天的功夫就变了,而这种变化又正好是西门睺所熟悉的,他怎么能不好奇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是真有点好奇是哪个女人了,而且十分地想得到手。   王潮并不知道西门睺在心里如何猜测他,他今夜走得晚,天几乎黑了才出发。郁慈担心不安全,就拿自己的外衣给他,让他如果遇见豺狼了就把外衣扔出去,蒙住豺狼逃跑。   王潮才舍不得扔。   这件外衣是郁慈穿了好几年的旧衣,虽然已经洗到有些透明了他也不舍得扔,放在柜子里同其他衣服一起压着。   郁慈身上的香气平时很淡,只有他情绪激动或出汗时才浓一些,要闻到需要靠的很近,而且要用力去嗅。   但是这件外衣不同,因为穿了许多年,香味早已经洗不掉了,晾干后放在柜子里压着,浸满了香。   郁慈还担心王潮会嫌弃,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太节省了,想要再换一件。   王潮躲开了,他冲昏了头脑,竟当着郁慈的面举起外衣往脸上蹭了蹭,干硬地说不嫌弃,很香。   闹了好大一个笑话,郁慈不敢再说什么了,结结巴巴地让王潮注意安全,脖颈都红透了。   还没有人这么对他表达过喜欢。   王潮这么做不一定得到郁慈的嫌弃,但郁驹和金莲的嫌弃是实打实的,所以最后,他是被赶出郁家的。   这一路上,王潮不知道捧着外衣闻了多少次,他心情大好,见西门睺在打量自己,还能点头示意一下。   他同西门睺擦肩而过,下意识不想让西门睺碰到外衣,于是换了一只手拿。   香风浮动。   西门睺动了动鼻子,被酒水腐蚀的神经好像被撩拨了一下。   好香。   是竹子和花的味道。   他猜错了,不是一个风骚的寡妇,更像是……   被胁迫的,因为吃不下吃不尽又哭又颤的良家妇女。   *   今年秋天十分古怪,秋老虎来得晚,去得快,这才过去七八天,竟然就消热了。   王潮回客栈时外面已经疾风阵阵,而等到亥时他睡下后,外面就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雨水还不等落下就被风吹散在空中,这场雨并不大,但持续了一整晚,直到翌日日出都没有停下。   风雨一至,整个永州就都冷了下来,不少人起来时不会意识到变化,直到下了榻才会反应过来:应该要添衣了。   但是这其中并不包括郁慈。   郁慈其实早有准备,晨起时腿骨不寻常的痛就已经提醒了他,他也猜到了可能会下雨,所以连忙去买了药,还换了更厚一点的被褥。   他回来便煎了药喝,那药太苦了,他喝完就不想再吃东西了,但是如果能止住痛意,一切就都值得。   但是这次拿的药,完全没有效果。   雨一下,他就被疼得醒了过来。   一副药吃的次数多了,就没有效果了,而郁慈其实去年就察觉到这副药没什么作用了,但是今年他又忘了,只记得要拿药。   那种疼极难忍受,好像蚂蚁在骨头里钻,又好像被绳子紧紧勒住,从脚踝处开始,到膝盖,再到大腿,而且不止疼一处,不止骨头疼,肉里也极疼。   郁慈身旁就躺着郁驹,他不想吵醒郁驹,想要把这阵疼忍过去。   他几乎都不敢动,因为一动关节处就更疼。   郁慈也忍了许久,闭着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因为他知道,睡着就不会感觉到那么难受。但是他又忘了,他就是疼醒的,又怎么可能睡得着。   雨越下越冷,当腿开始控制不住地抽搐时,郁慈终于忍不了了,把脸埋在被子里,咬着唇呜咽了一声。   另一个人也终于有所察觉。   “……哥?”   郁驹很轻地喊了一声,紧接着他坐起来,借着月光看到郁慈蜷缩成一团,整个人都在发抖。   郁驹目光一凝,伸出手想将郁慈翻过来,男人轻的像是一具空壳,被他轻轻一碰就分崩离析了。   他将郁慈翻过来,才发现男人脸色已经全是冷汗和泪水,唇齿间不断哆嗦,唇角还有一点因为咬住被褥留下的水痕。   “二郎……”郁慈睁着眼睛,用冰块一样的手去摸郁驹,哽咽道,“我好冷……”   郁慈不想麻烦任何人,可他真的太疼了,以往没有人在他身边照顾他,可现在郁驹就在他身旁,他控制不了自己去依赖郁驹。   只一点点也好,只一晚也好,他真的好冷,好疼,而郁驹这边又太温暖,如火炉般……   郁慈已经有些失去意识了,人都是这样的,畏寒取暖,那些他想刻意隐藏起来的脆弱在这一刻,一览无余。   这偏偏是郁驹所需要的。   郁驹抱着郁慈,就如郁慈小时候抱着他那样。   不同的是无论何时郁慈的胸膛都很单薄,而郁驹却长成了可以一把把哥哥抱住的体格。   郁驹的身体很烫,手臂又长又粗,不用郁慈屈膝就能摸到他的大腿,厚实的掌心摩擦出热意,而那些摸不到的地方则用膝盖去挤,一定要将郁慈冷的地方都烘暖起来。   郁驹一边弄,就一边问郁慈还有哪里冷,他足也大,让郁慈踩在自己的脚背上汲取暖意。   当皮肉下的寒意都被驱赶后,那种难以忍受的痛楚渐渐转为酸痛,虽然还是难受,但不至于让郁慈再哭出来,他的情绪也缓和了下来。   这是这么多年来,郁慈再一次同人这么近地贴在一起。   郁驹搂得越发紧,郁慈腰间的肉都被挤出腴痕,他问:“哥,还冷不冷?”   郁慈没气力说话,就摇了摇头。   “好。”   郁驹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但他仍然在帮郁慈按揉大腿,并轻声哄道:“睡吧,哥,明早我们去医馆。”   秋雨越来越冷,但这一次,郁慈不再怕了。   公鸡顶着雨水打鸣,意味着第二日的劳作又开始了。   郁驹一夜未眠,等天蒙蒙亮了,别的也不管,用被褥卷好郁慈,不让热气流失半点,接着出门去,敲响了隔壁金莲的屋门。   等把金莲喊起来照顾郁慈后,郁驹用冷水洗了脸,一言不发地朝着县里去请医师了。   而另一边,赵明化也难得起了个大早,他穿戴好锦衣玉服,等着小厮帮自己梳理好发冠,披上斗篷,也跟着出发了。 第62章 第 62 章:雪白的足、小腿也若隐若现   寅时,永州虽然还在下雨,但也只是有些许雨丝飘落,又被风吹散在空中。   这种程度的轻雨,从县中到郊屋又只需一炷香的脚程,赵明化便没有撑伞,等他走到郊屋时,发丝都朦胧着水雾。   郊屋就是普通的土屋,外墙矮,离远些时就能看到里面的光景。赵明化看到了光亮,这致使他加快脚步,喘着气跑到屋门口。   金莲挂上的灯笼在秋风中摇晃。他似乎也意识到了郁慈这次痛的不寻常,所以就挂了两个灯笼,生怕郁驹回来时因为看不到方向走错了路。   重新砌好的灶台要七八天才能用,金莲烧不了热水,就拾起郁慈煎过药的砂锅熬药。   他把药炉架在院坝里,坐在杌凳上用手臂挡住风口,火光照在他脸上,将嘴唇都烤得发干。   金莲舔了舔唇,时不时就抬头看向门口,埋怨郁驹怎么还没回来。   在汤药煮沸时,门口倏地也响起了叩门声,金莲一边起身,一边从药炉里抽出一根燃的正旺的柴火,他朝着门跑去,随手将柴火扔到了露天的泥地上。   雨再小也能将木柴上的火星熄灭,而金莲动作很快,郁驹出去后他连门栓都没有放上,就是不想耽误时间。   他迅速推开门,又数落道:“你怎么这么慢……”   声音戛然而止,又立马响起:“赵明化,怎么是你!”   金莲这一声极其恼怒与震惊,立马就松开拉住门框的手后退一步,他的眉宇间汇聚起厌烦,排斥,仿佛和赵明化只是站在一块都难以忍受,狠狠在身侧擦了擦手。   这一连串行为让赵明化愣住,笑容僵在脸上。   赵明化想过无数次和金莲重逢的场景。在他心中,金莲一直是个胆小、温柔又聪慧的姑娘,被迫嫁人对她来说,一定如灭顶之灾,更不要说还是嫁给一个又丑又跛足的男人……   可怜的金莲会怎么做?她不敢逃跑,不敢反抗,只能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土屋里以泪洗面,还要伺候那个没种的破落户。   赵明化知道,金莲的处境都是因为自己。   如果不是他,金莲还好好地当着婢女,她或许不会嫁给谁,但在赵府里一定衣食无忧。   但是赵明化又知道,没人能救金莲,只有他。   尽管他就是害金莲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但是他又期待自己英雄救美,一想到金莲会用秋水般的眼睛崇拜自己,就恨不得立马飞奔到金莲身边。   但是,赵明化没想到再次见到金莲会是这样,她露出嫌弃厌恶的神情,动作粗鲁后退,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   这种神情是赵明化之前不曾看到的,在赵府时,金莲很善解人意,就连和人争吵都是小声的。   他傻了,呐呐地抬起手:“金莲是我呀,我是少爷,我来找你了。”   少爷?   我难道还不知道你是少爷吗!   你跑过来就是为了耀武扬威你少爷的身份吗?!   金莲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简直懒得和赵明化说话。   他不死心地朝赵明化身后看去,见郁驹的身影还是没出现,没好气道:“你知不知道你娘四处找你都要找疯了?”   赵明化又愣住了,金莲见他答不上来,抱着手冷冷道:“你来找我,找到之后你又要如何呢?”   赵明化还是答不上来,金莲早就料到了。他跟在赵明化身边几年,对这位脑袋空空的少爷了如指掌,赵明化要是答上来了,那才奇怪呢。   他现在只恨赵明化运气一如既往的好,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郁驹、王潮都不在的时候来。   若是郁驹还在这儿,他真是一句废话都不会同赵明化多说,直接叫人绑了丢赵府门口去。   金莲想到什么,脸色又变了,不再站在门口同赵明化废话,转身看自己熬好的汤药。   汤药已经被煮好了,因为火势渐小只微微冒着白气,而药炉后面,就是郁慈的屋门。   他的相公还在屋里饱受折磨。   金莲被郁驹喊起来后进去看过一次,郁慈的状态很糟,郁驹离开后被褥里冷得很快,他立马就被痛楚逼醒,然后动也不动,怕把仅剩的那点热气都消耗掉。   金莲进去时,病痛正一点点吸走了郁慈的精气神,他鼻间的疤痕也越发像裂开的瓷缝,仿佛因为病痛一点点扩大,到最后,郁慈整张脸,整个身体都会碎掉。   金莲想,他真不该浪费时间在这里同赵明化说话。   金莲朝药炉去,想要把汤药倒出来放凉给郁慈喝,他刚一转身,衣袖便被人拽住。   “我不放,我…我也不走,”赵明化拽着金莲,他终于反应过来了,坚定地说,“我带你回去金莲,这里不是人住的地方,你同我回赵府吧,这回我不会再让我娘做什么了。”   赵明化滔滔不绝,越说,眼眸越亮。   他以为金莲问这些是向他讨交代,又将金莲的反常归结于金莲心中还有恨,并不是真心要这么对他。   那么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不就好了?   赵明化不准金莲走,不仅如此还想将人拉到外边,他的目光落在院坝里每一处,都嫌弃地又挪开视线。   金莲想要把袖子扯出来,可是他的力气连赵明化都不如,红着脸扯了半天都没扯出来。   他忍无可忍,厉声道:“放手!”   赵明化还是不放,金莲攥起拳头,忽地直接朝他脸上挥去。   “砰——!”   这一拳来得太突然,直接砸在了赵明化鼻梁上,他吃痛地松开手捂住鼻子,同样拔高了音调,大声喊着金莲的名字。   这一拳完全是金莲情绪上头了,挥出去时他就后悔了,但是两人拉扯太近,他来不及收拳,还是砸在了赵明化脸上。   金莲看着自己的拳头,不可置信地张开手,又捏紧。   他还没试过这么打人。   在赵府时,他要学别的婢女,她们从不用拳头打人,都是扇巴掌,揪头发,挠人,但也都不会做的太过,因为太粗鄙了就要重新学规矩,或者被赶出府。   金莲很少与人起冲突,他怕别人发现自己男扮女装,饭要少吃,说话要夹着嗓子,遇到事了再气,在主子面前也要佯装柔弱,说自己没事。   他能说会道,却只学会了那种娇嗔般讨好人的手段,扮演太久,险些真的以为自己是个柔柔弱弱的女人了。   可是,他分明是个男人呐!   他也不是赵家的婢女了,他是郁慈的夫人,他要保护郁慈。   金莲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他还举着拳头,跃跃欲试看着赵明化。   赵明化捂着疼痛万分的鼻子,痛心疾首:“金莲,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你以前分明不这样的……”   金莲翻了个白眼,破口大骂起赵明化是个蠢货,他骂得难听极了,把学到的污言秽语都说了个遍,骂了个爽。   两人纠缠间,谁也没注意到一道身影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里屋门边,借着身体的重量推开了门。   “…金莲……”   一声极弱,却让正骂在兴头上的金莲立马闭上嘴,急急地回头。   郁慈倚在门边看向外面,他双腿都还在打颤,是刚从榻上出来,脸上有点子不正常的红。   门口已经算是风口,但他却只穿了一件中单,乌黑的发丝随风飘散,原本是有亵裤,但昨个夜里为了汲取暖意被郁驹给蹬掉了,于是,雪白的足、小腿也若隐若现。   叫两人都看痴了。   郁慈半睁着眼,长长的睫毛不停打抖。   他在里屋就听到了很大的争吵声,迷迷糊糊的,分辨出其中一道是金莲的声音,见闹声久久不停,以为是赵泰又来了,强撑着爬起来要看看情况。   下了榻,腿就更疼了,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他终于走门边,而推开门,看清外边站着金莲和一个不认识的人时,又茫然了。   不是赵泰。   同金莲起争执的,是一个看起来就非富即贵的公子哥。   他问:“这是…谁?”   郁慈问完就坚持不住了,纵然手扒着门,指尖却撑不住,一根根无力松开,最后,整个人也在往下坠。   金莲大喊一声相公,万分着急地跑过去接住郁慈。   赵明化捂着鼻子,红着脸,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而红脸,笔直地抖了抖肩膀。   他看着金莲呵护备至地扶起郁慈,不,或许说是搂更为贴合,因为郁慈比金莲还要瘦弱,而且因为没有力气,整个人都要靠着金莲。   金莲伸出手将郁慈搂进怀里,以他的力气自然不能靠单手就把郁慈抱起来,而在发现不行后,他想也没想就换成了两只手,打算横抱起郁慈。   金莲真的抱起了郁慈。   虽然姿势不标准,男人半张脸都垂在手臂外面,乌发更是垂成了一段绸布,赵明化又看清了点,这下子眼睛都睁大了,怀疑男人是不是从山上跑下来的妖精。   否则怎么会这么白,又这么透?   郁慈身子都凉透了,金莲抱得心惊肉跳,竟爆发出了巨大的潜力,一口气将人搂抱起来,又匆匆往里面跑。   赵明化看着他们进去,情不自禁地也要跟着迈一步,他抬起腿,正要跨过门槛时,后领却被人抓住。   有人拎小鸡仔似的将他提起来,又甩到了一边。   “你是什么人?”郁驹另一只手上还稳稳当当坐着个老先生,不善地看着赵明化。   ————————   这章设定的是定时发布,本来是要写完的,但是出现了意外   就是我之前生过一个很严重的病,可能复发了   今天码字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不对劲了,就是脚背上突然浮现了很大一块紫斑,但是我以为只是被蚊虫咬了,就没在意,然后就一直在码字,接下来大概过了两三个小时,我再看自己的脚,就发现紫斑突然增多,密密麻麻布满小腿以及大腿内侧……   紫斑其实就是血液溢出到皮下形成的瘀点瘀斑,这件事发生的太快了,就是才两三个小时就变成这样,我大腿内侧甚至已经出现了一个血疱,然后我这才意识到,这个病我可能复发了(现在还不确定)   这个病不能劳累,也不能坐着,只能躺着,所以我看到后就立马回了卧室,也不能码字了   现在是早上八点,我应该已经在医院做检查了,这个紫斑真的出现的太快太猝不及防,一点不给我反应,但是我又抱有期望我觉得可能不是复发了,一切还是要等医生看过之后才知道   我现在其实有点害怕,我不想回病床也不想得病……我发誓如果不是旧病复发,我一定好好更新,把欠大家的营养液加更都补上(祈祷)(祈祷)   我一定会勤奋地产出的(施咒)(施咒)(跳大神) 第63章 第 63 章:谁家相公浑身都软绵绵的?腰也细,同茎草无二   郁慈腿上的病根,是九年前落下的。   往事不可追忆,他从不主动提及,只有面对医师时,才会堪堪透露几句。   ——以难以启齿的姿态,不安地磨蹭着膝盖,或低垂着头,让乌发挡住已经泛红的眼睛。   郁慈看过许多医师,他们都说他的腿没救了,而且会越来越差,走不了路都不算最坏的打算。   他留下了富贵病根,要用白花花的银子去填,才有可能安度余生。   郁慈意识到这点后,再没有求过郎中为自己治病,只希望开一个止痛的方子,让他好过一点。   他拿最便宜的药方,偶尔痛到极致,就躺在榻上忍、哭,最后大汗淋漓地结束。   忍过了,又不当回事,周而复始。   这次也不例外,虽然比以往都疼,但郁慈也只是想忍过去,郁驹说的那些话他迷迷糊糊根本没听清,就算听清了,他也不会让郁驹去找医师,必须得把拿的药喝完了再说。   郁慈就是这样打算的,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不论是金莲还是郁驹,都不会在看见他发病后再放任他继续糟蹋自己。   湿冷的手从被褥里横出来,无力向上仰起,因为苍白的肤色,腕口上的黛青色脉络便非常明显,好似一条条蜿蜒的青烟。   老先生一只手切脉,一只手摸了摸白花花的胡须,原本还不当回事,渐渐地,食指中指越发下按,神情也变得凝重。   金莲抱着手在一旁看得着急,屡屡想问些什么,又怕打扰到老先生,便只能问身旁的郁驹:“这郎中靠不靠谱?怎得不说话,只把脉?”   郁驹不说话,背却杵得极直,仿佛下一秒就会崩开。   他心里也没底,他对安阳县不熟,不知道哪个郎中更厉害,只是到县里时,周遭药铺都还没有开张,唯有老先生年事已高,睡不着坐在外边儿。   老先生原本不乐意同他走,他着急赶回来,就连人同药匣子一并拎了起来。一路上不知道说了多少声失礼,才让老先生脸色稍霁。   郁驹不知道,自己也算是误打误撞,找到了安阳县医术最精湛的郎中。   老先生将郁慈的手轻轻推进被褥,将自己的药匣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粒药丸、一个瓷瓶。   他将药丸喂给郁慈,又将瓷瓶交给郁驹和金莲,让两人去外边煮药:“方才的药炉子取上清液后再煎,反复两次后将这个倒进去,用小火煮一刻后再搬进来。”   老先生进来时便闻到了味,但是他让两人再煎药,并不是要给郁慈喝,而是另有打算。   等把人支出去后,老先生搓热自己的手心,掏出银针,说一句冒犯了,直接将郁慈的腿从被褥里扒了出来。   残疾的腿并不好看,郁慈的左腿比右腿整整小了一圈,肌肉萎缩,脚踝、膝盖上有扭曲的疤痕,蜿蜒爬行,比脸上的伤痕恐怖狰狞得多。   腿肉也是松软的,小、细,伶仃一把,但是用手抓着却会从指缝里溢出,此刻正一抽一抽的,一看就是疼得抽筋,自己也控制不了了。   老先生隔着被褥压住郁慈的大腿,快准狠将九针整根没入,男人猛地哽咽一声,手抓着枕边,小口小口地喘气。   银针一路向上,最后停在了膝盖处,等郁驹和金莲进来时,郁慈已经又昏睡过去了。   他半边脸上都是湿汗,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颊边,但是比起昨晚,似乎好受不少。老先生将针取下来,让郁驹去找块白布,放进药炉里浸湿拧干,一层层裹住郁慈双腿,冷了就换布,直到把汤药煎干。   金莲蹲在榻边,见老先生已经在收药匣子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半问半嘟囔:“没了?”   好像在说老先生医术不精。   老先生重重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没了!”   老先生不愧是老先生,郁慈不清醒地睡了一觉,起来腿就没那么疼了。   他这一觉睡的有些久,辰时末了才醒,外边雨已经停了,但是依然很冷,在刮着秋风。   屋里已经没人了,一切东西都在他睡着时安排妥当了,郁慈从发丝里扒拉出自己的脸,率先闻到的是一阵苦涩的药味。   他嗅了嗅,习以为常,接着发现窝里似乎比以往暖和,动了动腿,足边碰到一个温热的东西。   郁慈撑起手坐起来,外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太亮了,透过门的缝隙就能看到有人在走动。   他不着急出去,发了会呆,梳理起一觉睡醒后脑中多出的记忆。   同上个世界一样,郁慈进入角色后,只有当前设定的信息和原著剧情,至于更多的,比如一些补足的设定,则要靠他自己摸索发展。   就像玩游戏,探索支线一般。   但是同上个世界又不一样,这个世界里他只需要扮演角色,补全人设,那些隐藏剧情就会自己找上门来,一点点出现在他脑袋里。   郁慈进入这个世界时,只有最近六年的记忆,而现在,随着他不断加深、强调过去,他拥有过去十年的记忆了。   多出的这四年记忆,是根据他所扮演的人设进行拓展,不多不少,正好补全了这具身体毁容断腿的过往。   而他这个炮灰,似乎也在从世界边缘,变成世界中心了。   郁慈弯着眼睛笑了笑,叮铃一声,系统听见人设ooc的提示音。   它一声不响地把提示音关掉,接着又问郁慈:【郁慈,腿还疼吗?】   昨夜里突然发病,不只是郁驹被吓到,它也被吓了一跳。   惩罚世界就是这样,都是些不好扮演,又总是受苦的角色。系统原本以为上个世界自己已经适应了,然而又看见郁慈受难,它发现自己还是适应不了。   然而更让它适应不了的,是郁慈没有再朝着它喊疼,而是对郁驹这么说。   系统心里原本很不是滋味,但是看郁驹帮郁慈揉腿,暖身子了一整夜,又不好再发泄什么了。   毕竟它做不了这些。   不过既然郁慈不说,那它就自己问了。   【不是很疼了。】老先生的药和针灸很管用,虽然还是泛疼,但远不如之前凶猛,是可以忍受的范畴。   郁慈答完系统的话,外边的人似乎察觉到他醒来了,一两个人影叠重在门上。   “相公?”是金莲的声音,一边喊人,便一边轻轻推开了门。   门只打开一条缝,里面就感觉有些冷了。   郁慈拢了拢被褥,应了一声。   他从榻上内侧捞起帷帽,将脸遮住。   金莲等不及进了屋,手上端着一碗糖水鸡蛋,噔噔两声快步走到郁慈跟前。   这碗糖水鸡蛋是他煮的,他等不及灶台自然晾干,郁驹在屋里为郁慈煎药缠腿时,他便在灶房里,用小火慢慢把灶台烘干了。   碗中糖水浑红,鸡蛋又雪白滑嫩,金莲放了许多蔗糖,还加了梅子杏脯,光是闻起来就酸甜可口。   他蹲在床边,举着碗,又问郁慈还疼不疼,又让他吃点东西。   像一只漂亮的,献殷勤的小狗,腿脚不高,尾巴却摇的欢,嗷嗷叫着要讨主人欢心。   郁慈便温声细语地说不疼了,又接过碗,小口品尝起这份糖水鸡蛋。   金莲将郁慈周围的被褥压了压,撑着下巴:“相公,昨夜刮风下雨,把外边泥墙给吹倒了,郎中说你见不得风,一会就不出去了,好不好?”   郁慈咬了一口鸡蛋,闻言便点了下头,一句反驳的话都不说。   金莲发现,郁慈生病的时候就不爱说话,但是特别乖,别人喊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之前将人抱进屋里时也是这样,问郁慈疼不疼,冷不冷,男人睁着雾蒙蒙的眼眸,说疼,说冷。   任由摆布。   好像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金莲不自觉弯了弯手指,他觉得,郁慈才像是他的娘子。   谁家相公浑身都软绵绵的?腰也细,同茎草无二,要捧着,护着,因为稍有不慎就会折断。   金莲原先只是有这个模糊的概念,但他其实依然把自己当郁慈娘子,把自己放在右位。   是今早将人抱在怀里,才真真切切萌发了这种念头,不可思议盯着自己的臂膀,回想起把人抱住的感觉,美妙到要升天似的。   他那时着急把人弄回屋里,并没有好好地感受,是后来状况缓和,他能松口气时,才渐渐回过味来。   郁慈身上确实很冷,但是又很香,很软。   连骨头都是软的。   香气也是,平日里挨得再近也只能闻到缕缕,可一旦肌肤贴着肌肤,就浓郁极了,像香膏抹开了似的甜。   想到这,金莲呼吸紧张,脖子慢慢也红了。之前四下无人时,他还张开手,变态般去嗅过自己的手臂内侧。   那处摸到了郁慈光滑细腻的大腿,贴着肉,香味便浓郁许多,一两个时辰还没有消散。   他还想闻郁慈的味道。   金莲咽了咽唾沫,又说:“相公……今晚我陪你睡吧?”   他其实早就这么想了,只是之前忌惮自己不是女儿身,不敢逾矩。   然而这次,郁慈却没有答应他。   男人下意识要点头,半道上却止住,因为琢磨清楚金莲话里的意思了,连忙又摇头。   “不好……”郁慈放下碗,一字一句咬得十分清楚,“金莲,我们不能一起睡。”   女儿家的清誉最重要了,金莲又不是要同他过一辈子,和他睡在一起,纵然没发生什么,也会被人说三道四。   况且……   郁慈攥紧碗壁,狠心不去看因为自己的话已经红了眼眶的金莲。   况且他是个不举的男人,也不能给金莲幸福,又怎好借着生病的由头,让她同自己同床共枕?   郁慈别过头了,金莲却死死盯着他,眼眶愈来愈红,凝出泪水,豆大一颗掉落,不死心道:“相公,为何不能?”   他故作哽咽,放大自己的哭腔,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可郁慈就是狠心极了,即便这样也不看他。   郁慈心乱如麻,索性闭上眼睛,呐呐道:“金莲,我们不是真的成亲呀……”   “莫要再提这事了,好吗?”这句话,竟是连以后的路也要斩断,不容金莲拒绝。   他对金莲的好,是建立在可怜她上,因为他知道金莲是逼不得已的,有心帮她一把。   但要为此戳开自己的伤口,未免显得太过残忍。   郁慈说不出口,他对郁驹都说不出口,遑论才认识了几天的金莲?   哭也不管用了。   金莲倏地意识到,这件事从来不是他愿不愿意说了算,而是要两情相悦才行。   只是他从前太自负,没想过郁慈还会拒绝自己,以为只要自己愿意了,郁慈就会高高兴兴驱走郁驹,迎自己入门。   可是,郁慈是不愿意的。   平日里明明那么亲近,他要什么就买什么,还会主动给他添首饰,连喜被都是新的,好像迫不及待迎他入门……   金莲擦了擦脸颊,他早该想到,郁慈那么快就答应他做假夫妻,根本是一开始就对他没意思。   他不死心,但是瞥见郁慈苍白的脸颊,又说不出话。   原本就是昏了头才提出来的,要是为此同郁慈吵架,又气到郁慈,得不偿失。   而且,他也没资格同郁慈吵。   金莲掐着手心,似乎指甲都嵌进肉里,但他丝毫察觉不到疼。   原因也很简单,在这个家里,他只会用钱,不会赚钱。   就说今日请郎中来看病,都是郁驹付的药钱,他身无分文嫁进来,连逼人同自己同床都不成。   要是是他付的药钱,就算强硬些,压着郁慈亲他,说就要一起睡……难道郁慈还会拒绝他吗?   郁慈不说话,金莲就趴在榻边,好一会后才不甘不愿地站起来,又拿走郁慈吃剩的糖水鸡蛋。   他煮了两个鸡蛋,但郁慈只吃了一个。   他往外走,到门口时,看见自己手心已经被掐出了月牙似的伤口。   金莲出去了,然而直到他出去,也没用答应郁慈最后那句话。   王朝同郁驹正在外面推倒剩余的泥墙,要弄篱墙。   他听见金莲推门出来,耳朵动了动,却没有直接看过去。   掰开手里的竹子,又捋开麻绳,做完一切后,王潮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不是真的成亲……是什么意思?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挠了挠头,一副憨厚模样,然而眉心拱起,又透露出一点精光。   不远处的山坡上,还有一双眼睛盯着郊屋。   黑衣男人贴着竹树,气息微乎其微,几乎与身后竹林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紧跟着郁驹,眨也不眨,将郁驹的面容刻进脑海之中,又与熟悉的人一一比对。   黄昏时,郊屋迎来了新人。   宋施琅拿着一封书信,敲响了郁家岌岌可危的家门。 第64章 第 64 章:满脑子都是郁慈哭出来的模样   送信原本是驿卒的差事,只是宋施琅常帮郁慈写信、寄信,驿卒为了省事,便都是将信送到宋施琅这儿,再由他转交给郁慈。   这次也不例外。不过,这封信并不是寄给郁慈的,而是寄给郁驹的。   从开州寄来的信,约莫是很急,驿卒骑马日夜兼程,才两日的功夫就把信送了过来。   宋施琅到郁家时,一家人正在院坝吃饭,外边泥墙已经全被推倒,只剩门扉两侧还有一些,看起来可怜极了。   这泥墙不是轰然倒塌,而是被雨水、秋风吹得一块块掉落,看起来摇摇欲坠,东缺一块西漏一角,索性推倒重建。   晚饭呢,则是金莲做的,一道将萝卜、薹心切好同羊肉炖煮;一道洗了豆角,同腊肉煸炒;最后思及郁驹与王潮的食量,又烙了几张鸡蛋饼。   一桌子菜丰盛,过年似的,整个院子都飘着肉香。   郁驹把信拆开,一行一行地读字,嘴角慢慢便抿平了。   王潮坐在他身侧,余光一瞥,有些惊讶:“是师傅寄来的信?”   郁驹应了一声,眉峰一点点拱起,一双眼睛被拉得凌厉,倒也不想瞒着谁,直接同众人说了:“他说有急事,叫我速速回去,但是又没说是什么事。”   郁驹的师傅名唤乔天佑,虽是师傅,也才二十七八岁,平日行事风行雷厉,与人相处向来是公事公办,有一说一。   就算是郁驹、王潮,同他也不是很熟络,只是师徒关系,别的再没有了。   但是乔天佑说有急事,又不肯在信中说明,那一定是有了大麻烦。又指名道姓让自己回去……郁驹又看了遍信里的内容,然而短短几行字,也看不出什么别的意图。   落款处,又确实是乔天佑的私印。   他将信收起,郁慈就在他另一侧,见状倾斜身子,压低声音问道:“二郎,多久出发?”   “明早就走。”郁驹打算快去快回,不止如此,他还有别的打算。   他看了看四周,早已不打算再把郁慈留在安阳县。   这次回去做好准备,下次回来,就接郁慈去开州。   这想法早在回来那天便产生了,这几天仍犹豫,是怕郁慈不同意,连提也没提。但是今日听了老先生的话,郁驹便决定好了,无论如何也要把郁慈带到开州去。   老先生开了药方,郁驹同他一起去县里拿药。在路上,他便摸着白须同郁驹要了问诊钱。   一粒安神丸,二两银,一瓶天香断续散,七两银,再加上施针开药,竟是要十八两银,也就是一万八千钱。   说是漫天要价也不为过,然而药丸也好,天香断续散也罢,都已经用了,就算郁驹不给,老先生也不可能叫郁慈把药吐出来。   他不过就是戏耍一下郁驹,以报掳走之仇。   当然,他这些东西确实也值这么多,寻常若不是急着救命都舍不得用,也是看那郎君疼的太厉害,两颊都湿冷发抖,这才舍得拿出来。   郁驹回来只带了二十两银,用了差不多五两,还余十四两,完全不够。   他递给老先生十两,态度诚恳:“我身上只有这些,老先生,还请您宽限宽限,我们先去拿药,等回去后,我再将十两补上。”   郁驹眼里没有丝毫不满,不愿,可见在他心中,老先生收这么多钱是应该的。   到了药铺,老先生吩咐药僮去抓药,对郁驹叮嘱道:“你兄长这病难根治,你若是有心要他好过些,也有能力,就带他去其他地方求医。开州、洛阳乃至汴京,那些繁华之地,便是药材都比安阳县多……”   老先生的话不无道理,而凭他现在的本事,完全可以将郁慈接到开州。   郁驹这些年不好享受,不像其他青壮男子要逛花楼喝花酒,对吃穿住行更是得过且过,银钱基本都存了下来。   就算在开州租一处宅子,也负担得起。只是郁慈身体不好,用钱的地方少不了,郁驹想,自己得再多接些镖,另外还得找些活干。   郁慈并不清楚郁驹想了这么多事,他以为郁驹这次回去,同往常一样,下次回来又不知是多久。   他有些低落,但是隔着帷帽,旁人看不清他的神态,只看得到他接下来一直在给郁驹夹菜。   用过饭后,郁驹同王潮继续铲泥墙剩余的部分,郁驹将自己的打算同王潮说了,男人点点头,却又问:“那你嫂嫂呢?”   郁驹从头到尾只说了郁慈的打算,可金莲是郁慈妻子,难道要把她丢下吗?   “……”   郁驹沉默片刻,忽地一铲将泥土和墙根的杂草一并铲起,又抛向远方。   “她自然要同我们一起。”   “但是……”   郁驹没再说了,他在心里补充着,但是他不会让金莲继续留在郁慈身边。   他会想法子,让金莲同郁慈和离。   郁驹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王潮也知道他不喜欢金莲,否则不会连嫂嫂都不愿意叫。   到了开州,虽说不是他们的地盘,但是郁慈和金莲人生地不熟,至少一段时间都只能听郁驹的话。   金莲怕是不会好过了。   他放下锄头,去拍了拍郁驹的肩膀,郑重保证:“你且放心去,有我在,不会让哥受欺负。”   “你不在,我就是哥哥的弟弟,会如你一般照顾他。”   王潮想了想,觉得明日就可以去客栈退房。   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完全可以顶替,不是,是暂替郁驹陪郁慈睡觉,照顾郁驹。   郁驹:……   不知为何,突然就不是很想走了。   *   宋施琅送到信便走了,但他走出去一段路,又返回了。   他绕了一点路,藏在郊屋后面的树林里,站得笔直,眼睛一直朝着郁慈看。   没有了泥墙,便看的更清楚,郁慈吃饭时总要撩起一点皂纱,借着这点空隙,宋施琅在心中就一点点把郁慈整张脸勾勒出来。   他其实已经这样暗中窥视郁慈两次了。一只手抚到胸前的木观音上,而他的眼睛里,倒映着郁慈的一举一动。   从下巴、唇瓣,到素白纤细的手,一一都与心中的模样对上,明明如此轻而易举就能认出,可他却花了整整六年。   不,准确来说,是他刻意忽视了六年。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如此轻易就能再见到观音,不愿意承认观音落得如此下场,泯灭在一个极小,极破的安阳县里。   宋施琅额角不断抽动,他咬紧牙关,下颌、脖颈上青筋浮现,好像一个白面书生撑破人皮,要变成一只恶鬼。   他控制不住地升起滔天悔意。   遇到观音,是八岁时,而遇到郁慈,是十一岁。   短短三年不到,他的观音跛了足,毁了容,再也没有最初遇见时明媚,变得孱弱,胆小,不自信。   不可置信,然而,又在情理之中。   毕竟郁慈当初连只能与野狗抢食,还抢不到的他都愿意救,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如果遇到什么狼心狗肺的人……   宋施琅目光一凝,在灰暗中,完完全全暴露了自私阴狠的本性。   郁慈吃饭慢,但是吃得少,所以是最早下桌的,他原本想等大家一起吃完,但是不动筷子后,大家又都催促他进屋。   夜里凉,而且也开始起风了,郁慈看了看王潮,在外人面前被这样照顾,让他有些羞赧。   当然,这都要拜王潮之前说的话所赐。   郁慈总觉得他们拿他当稚儿在哄,但是又无凭无据,而且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理所应当,叫他都有些恍惚了。   王潮并不清楚郁慈夜里发病的事,金莲同郁驹这时候倒像是一家人了,对他是只字未提,人一来就喊人干活。   但是这种事,猜都能猜到,毕竟郁慈一直没有出来过,晚饭时才被郁驹抱了出来,双膝上又铺了草毡,一看就是腿脚不便。   王潮话虽然不多,但心思缜密,见另外两人只是劝郁慈回屋而没有说其他的,自然也不会当着郁慈的面问怎么了,而是顺着两人的话也接着说:“现在风确实大了,也不早了,哥,你先进去吧,外面的活放心交给我们。”   王潮不说还好,一说郁慈就臊脸,耳边又回想起他之前做的事,说的话。   拿着他的外衫闻,又说什么不嫌弃,很香……他身上哪有什么香味?不过是哄他,免得他不自在。   因着王潮也在劝,郁慈什么话也不敢多说,直接抖着睫毛让郁驹抱自己回屋了。   郁慈进屋后,外面也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宋施琅收回目光,却没有直接走。   下一秒,他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挥向自己。   他金枝玉叶的观音,就在他眼前整整六年,而他一次也没能发现,该打。   这一掌极重,连皮带肉,嘴角也轻微裂开,然而宋施琅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或是故意惩戒自己,竟还能从中品尝到一丝爽利。   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紧接着,宋施琅浑身颤栗,五脏六腑仿佛粘连在一起,让他不能呼吸,窒息与亢奋席卷全身。   他已经惩戒了自己。   宋施琅一直以为自己要去汴京,要做大官才有能力寻找郁慈,然而日夜供奉的人近在咫尺,只要他一伸手,就能触碰得到。   这是天赐的缘分,可恨他竟然错过了整整六年,如果六年前他不那么蠢,不那么偏执,他早就同他的观音相认了。   当然,现在也不迟,但是,又不能太唐突。   因为他的观音变得敏感,脆弱,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吓到。   就如在纸铺时,只是差点看到,就让郁慈吓得不敢靠近他了。   宋施琅思索着,慢慢后退,在月光袭上来时主动进入了黑暗。   一寸寸的,掩盖了眼底涌动着的晦涩幽深的光芒。   他只留下了一句喃喃自语:“观音哥哥……”   宋施琅遇见郁慈时太小,以为郁慈应当如庙里的观音像般慈爱伟岸,而今长大了,再看,其实郁慈比起记忆中只是瘦小了些,别的却没什么改变。   他记得,当初自己说两个烧饼就帮郁慈写信,后来郁慈怎么也不肯,非要给他工钱。   想必也是从旁人那里听到了他家中贫苦,有心救济他。   他也知道,现在的惩戒远远不够。   待他同郁慈相认,他会跪在郁慈跟前。   挖出心肝,奉上一切赎罪。   *   翌日,郁驹走得极早,他打算快去快回,租了匹马,寅时便出发了。   他一走,郁慈就睡不着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不得不从冷冰冰的床板上起来。   郁慈抻了抻腿,他的头发睡得炸开,乱蓬蓬地簇着脸,把眼角的细纹都挡住了。   而颊边,额头都被压得红红的,难得有了点血色。他慢吞吞拿起一旁衣物穿上,又摸了摸膝盖,也不知是不是给了自己暗示,只有一点麻麻的疼。   郁慈知道老先生,安阳县最有名的郎中,据说是从汴京退下来的保和大夫,曾经从六品的官医,旁人都尊称他一声白老先生。   白老先生性子古怪,问诊收费也古怪,虽然是郎中,但轻易不出诊,也不知道二郎用了什么法子……   郁慈嘀咕着下了床,足垫在鞋靴上踩了踩,没感觉到疼痛加剧后,他松了口气,又回到榻上,开始给自己穿鞋。   他在屋里一直待到鸡鸣才出去,因为腿脚比以往都脆弱,走得也是慢吞吞的:左手搭在左腿上,扶着萎缩了肌肉的大腿外侧,一点点挪到屋门口。   虚掩着的木门轻易被推开,凉气顺着门缝倏地就吹了进来,好在郁慈全身上下都裹严实了,只眼前的皂纱被吹得蒙在脸上,勾勒出唇、鼻、眼的模样。   郁慈不得不闭上眼睛,也因此,他没能注意到院坝中跪着一个人。   那人原本跪在中央,在看到郁慈出来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跪着朝郁慈挪去,旁边摆了一排礼,还有几根荆条。   他身上穿着单薄一件,脸上的淤青尚未褪去,原本应该在家中养伤,但是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郁慈哭出来的模样,才卧了两日就按耐不住了,非得出来。   他是来负荆请罪的,也是来讨好郁慈的。   来人正是冯营。   ————————   病情稳住了,但是医生说要住院起码两周,回家了也要静养起码一月(瘫倒)   会慢慢恢复更新的   (吸取教训,下本书我一定先存稿再发布)   不用担心我,这章是之前就写好了的,现在病情稳住了爬上来发布一下嗷   下章归期不定,后天会再次请假的 第65章 第 65 章:可是……哥的脚也很软,很绵   泥墙坍塌,篱墙未建,又是郊外,轻易就能叫人偷家。   冯营就是这么做的,堂而皇之进来,绕着泥墙的根基走了一圈,无数次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在第一次堵门时就翻进来看看。   然而再后悔,也都是无用功了。   冯夫人告诉冯营他做错了,可是看着儿子脸上、身上的伤,又有些溺爱想把事情揭过去。   没有哪个做娘的不偏心自己孩子。   她把冯营带回冯府,不计较冯营被打成这副模样,也希望另一方不要计较冯营堵门,又把屋子给砸了的混账行径。   冯夫人以为这件事应该过去了,却不知道她的话一直被冯营记着,而冯营越想越觉得有理,等身上的伤好些了,头脑一热,寅时便翻箱倒柜跑了出来。   他肋骨被打断了两根,疼得吃不下饭,人消瘦了许多,跪在地上时又穿着玄衣,几乎同夜色融为一体。   郁慈眼睛本就不好,一时半刻没注意到冯营,这家伙却按耐不住,自己咳嗽出声了。   冯营跪着朝郁慈爬了两步,在察觉人被吓到后连忙道:“是我!”   他太怕郁慈躲进去或是被自己吓哭,抬起头想让郁慈看清自己,扯动胸口的伤也不停下,疼得直抽气。   “我是冯营,我来赔礼道歉…你别怕……”冯营太着急,气立马就不顺了,说一段就喘一下,嘴里也是腥风血雨的。   但他的努力没有白费,郁慈终于认出了他。   男人实在看不清,但是冯营已经足够惨了,也用不着看清,从虚弱的口吻便能察觉出异常。   他狐疑停在原地,像被诱出洞口的大兔子,动了动自己的三瓣嘴,好像等着野兽来把他叼走。   郁慈对冯营的印象,还停留在他被送进狱房里。而冯营似乎在狱房里受了很多苦,连宽阔的肩膀都收敛到一起,好像一个大块头硬被挤进比他小许多的盒子里。   “你……你怎么了?”郁慈听着他抑制不住的咳嗽声,怕冯营出事赖他,贴着门询问道。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提防,倘若冯营突然暴起,他立马就能拉开门躲进屋里。   依冯营现在的本事,大抵也不能把门撞开对他怎么样。   冯营见郁慈不动,连忙又从旁边拿起荆条,举在手中往前一推,递到了郁慈眼前。   荆条做工精细,小巧轻便,尖尖沉淀着黑红的色泽,一看就是十几年的老物件。   这种荆条哪怕是轻轻一挥,都能叫人皮开肉绽。冯营翻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一条不会让郁慈费力,又能实实在在伤到自己的惩罚物件。   他用手臂擦了擦脸上的凉风,说:“郁慈,我来同你赔礼道歉了。”   说罢,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配上乍起的秋风,说不出的凄惨。   郁慈这下是真的有些懵了,呆愣愣的,微张着嘴,啊?   *   天际泛白,王潮举着削好的竹竿往地里扔,腕部发力,只听嗤的一声,竹竿颤动两下,直挺挺立住。   他撩起眼皮,想要验收自己的成果,视线里又猝不及防闯入一张极其陌生的脸。   流氓脸上挂着伤,眉头却飞扬,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看得人握紧拳头。   王潮差点一拳又挥了上去。   冯营拿着麻绳往竹竿上扔,仿佛看不到王潮对自己不善的目光,扎好后往前一步,见王潮不动,又催促他继续扔竹竿。   倒是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   王潮闷头闷脑,不知道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是他又清楚这家伙是为谁而来。   这院子里从不缺人,郁驹走了,自然有人补上,而且是源源不断的。这太荒唐了,但是放在郁慈身上,又好像不够。   王潮竟产生了一种这才哪儿到哪儿的错觉,他连忙甩了两下脑袋,想把这错觉摇出去。   他可不想院子里又多出几个男人。   冯营会留下来,全凭他死皮赖脸,又有伤在身。   那荆条看着就怵人,郁慈当然也没有对冯营怎么样,这无关他讨不讨厌冯营,只是因为自己下不了手。   冯营便是伤好全了再来他都下不了手,更不要说如今这幅惨白白的模样,好像再挥一鞭子,人就要咽气似的。   郁慈想把人打发走,底线一拖再拖,而冯营早就知道他会心软,只僵持了一会就骨碌碌爬起来了。   冯营甩掉荆条,又捧起身旁的赔礼朝郁慈跟前一递,这才暴露了他的真正野心——讨好。   他这犟骨头,其实也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得讨好郁慈,只是想这么做,就这样做了。   而他又足够幸运,倘若这里不是只有郁慈,再多一个人,如郁驹或王潮,他都绝对不可能死皮赖脸留得下来。   两个年轻气盛的青壮男子,根本不会管他是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少爷。   过了一会,金莲从屋里出来,他梳起了头发,只用一根郁慈买的木簪挽起,额前落了些碎发,看起来显得有些少年气。   他未着衣裙,穿的是郁慈的一件旧短褐,同样是好几年前的了,可惜郁慈穿不惯,便一直压箱底,他自个儿从柜子里翻了出来,决心要改变。   这一身装扮将他的脂粉气压下去不少,只是脸上白净,与粗衣不成一路。   金莲从没穿过男装,别扭。   他整理着手腕处,出来时还扭着腰,但是,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萦绕在心间,让他略显僵硬地挺直腰板。   金莲朝王潮走去,路过冯营时冯营才像是察觉到他,呐呐喊了声金莲。   “王师弟……”金莲走到王潮跟前,压低声音,三言两语同王潮说明了冯营的身份,让他提防着些冯营。   王潮这才知道冯营的来头,然而他不是郁驹,说不出那句把人赶走的话,只是问:“你这么说,是要出门去?”   金莲没想到王潮看起来五大三粗,心思却细腻,便又搪塞了几句,只借口要去县里见昔日的好姐妹。   “总之,王师弟你多盯着,不只是他……”金莲一顿,又道,“还有赵明化,也不知他还会不会来。要是来了就把他绑住,等我回来了把人带到赵府去。”   那日金莲搂着郁慈进去,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而赵明化虽然蠢,却又胆小机灵,一见着郁驹,意识到两者悬殊的实力就跑了。   闹得那么僵,又把人给打了,金莲摸不齐他还会不会来,但是现在郁驹不在,自然要更提防。   王潮颔首,一副好脾气好商量模样,也不纠结金莲总是只喊自己师弟了。   等金莲走后,他眉梢浮起一片喜色,腰杆挺得更直了,直接将手里的一捆竹竿扔给冯营:“你把这些插上。”   王潮俨然把自己当这屋的主人了。   可惜冯营没能察觉出来,还以为青年是郁慈身边十分亲近的人,一句怨言也没说,试图留下个好印象。   郁慈在灶房里做肉油饼,王潮大步朝屋里去时,他正在搅和馅料,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   馅料是用肥瘦相间的猪肉剁成细碎臊子,加上盐,酱油,蕨菜和香料搅拌好后,绕着面团一点点塞进去,最后用虎口一掐,再压扁放进锅中用热油煎炸片刻,一张又酥又香的肉油饼就做好了。   郁慈爱干净,活干的就有些慢,菜板旁还放了一碗水,手指油了,就放进去沾一沾,将葱末肉油这些都洗掉。   那种错觉又来了。   郁慈不像是别人家的相公,更像是成亲后贤惠的娘子,又勤快,又漂亮,好像满心满意都挂在自己相公身上。   而他这个在外面干活的人,就应该是郁慈的相公。   王潮放慢脚步,放轻呼吸,视线从郁慈瘦削的肩膀挪到沾了水的手指上,喉咙下意识急促地滚了好几下。   好想舔。   王潮知道,他当然不是郁慈的相公,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如果他是,那他现在应该光明正大地走过去抱住郁慈,然后捧起郁慈的手,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不只是手,苍白的脖颈,淡粉的唇……而且他知道,无论他怎么弄,郁慈都不会生气。   尽管只相处了几天,王潮也已经摸清了郁慈的性子。   这个人耳根太软,脾性太好,谁都能欺负他,但又谁都不能打倒他。   他不适合做人相公,更适合做人娘子。   王潮不止一次后悔,在客栈辗转反侧。   他也不止一次想,倘若自己能早点遇见郁慈,一定不会让他娶妻。他会娶走郁慈,照顾他,呵护他,让他同自己一起在开州过好日子……   老天爷对他何其不公,让他遇见喜欢的人,却又为时已晚。   在大陇朝,契兄弟并不罕见,只要两情相悦,同性也能结为夫妇,只是婚书不同罢了。   可是,郁慈已经娶妻了。   他是金莲的相公,也能从中看出没有断袖之癖,所以王潮就算听得再多,也知道自己只能止步于此。   他还不至于这么禽兽,对好兄弟已经成亲了的兄长下手。   他只是想对郁慈好,也可以留在郁慈身边,只当一个干弟弟。   如果,他没有听到那些对话的话——“金莲,我们不是真的成亲呀……”   王潮反复琢磨这句话,心蠢蠢欲动。他开始不合时宜地想,或许自己还是有机会呢?   锅中热油烧开时,郁慈还在擀平已经包好了肉馅的馅饼。   王潮将旁边已经成型的馅饼丢到锅里,等滋啦声响起、背部贴上一道滚烫的厚墙时,郁慈才意识到有人进来。   他被吓了一跳,急忙要扭身看人,但是王潮挨得太近,几乎把他卡住了,所以他只能扭头,帷帽却又挡住了视线。   “哥……我来吧。”王潮失去分寸地继续挤压,两只手分别挡住郁慈的去路,从男人手里拿过擀面杖,自顾自便开始了干活。   这种姿势,将郁慈整个都圈住,又因为足够高,足够壮实,帷帽都被压住翘起一些,皂纱在郁慈面前摇晃,使他什么也看不清了。   同时,他又能听出王潮的声音。   这段时间,郁慈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抗拒与人接触了,这多亏了郁驹,然而现在好处却全被王潮占了。   意识到身后是王潮时,郁慈愣了一秒,没有像之前推开郁驹那样推开王潮,但是,还是不适的。   只是往前是油锅,往后是青年宽阔的肩膀,郁慈只能尴尬地僵在原地。   好一会后,他才问:“阿潮,你怎么进来了?”   “郁二走前,特意叮嘱我照顾好哥……”王潮将煎好的肉油饼都翻了个面,又笑了两声,“给我这个机会吧,哥。”   他搬出郁驹,郁慈心中流过一道暖流,其实他也挺喜欢王潮的,青年吃苦耐劳,为人憨厚,做人做事都有分寸。   这几日帮他们家他也看在眼里,是个话不多,干活却勤快的好孩子。   郁慈的手撑在灶台边角,他慢慢放松了身体,借此机会,他也在一点点剔除因旁人靠近自己而产生的不适与恐惧。   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男人低垂着眉眼,睫毛如蒲扇般微微颤动,用一贯温柔的声音道:“那就麻烦阿潮了。”   有点香。   王潮耸了耸鼻尖,趁着翻较远处的饼的功夫,上半身往前、往下压。   他说:“不麻烦……哥,你当我是郁二就好。”   王潮的动作不算美观,迫切高大的身躯如果不是绷紧了,很容易就压垮身前孱弱的身躯,而这个姿势无论谁看到了,都会以为他是不是在强迫郁慈做不好的事。   原因无他,体型差距太大,贴的又太近。   郁慈身上有股淡香,在馅饼的油香味下,这点清香弥足珍贵,要仔细闻才能闻到。   正因稀缺,哪怕只是嗅到一点都会让人久逢甘露,浑身舒坦。   王潮还是第一次挨郁慈这么近,让他想到了第一次见郁慈时的场景。   那时,郁慈躲在小小的屋里,刚刚哭过,扒着门,以为这样就能给自己安全感,殊不知那扇门只要王潮想,随时都能用蛮力推开。   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郁慈还能做什么呢?   只能哀求他出去吧,毕竟他看起来那么怕人,好像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钻进自己的兔子窝。   这才过去多久,他就能抱住郁慈了。   王潮勾起唇。   他让郁慈把自己当成郁驹不是违心话,而是真的就这么想,想借郁驹同郁慈拉近距离,最好让郁慈再拒绝不了自己。   凡事都是一步步来,可他有些等不及了。   借郁驹的身份,显然能让他更快靠近郁慈,既然如此,为何不利用?   这一刻起,他心甘情愿当郁驹的替身,并乐在其中。   王潮的好,并不止于灶房。   傍晚时,他端着热水,又敲响了郁慈的屋门。   郁慈推开屋门,就见他低眉顺眼地说:“哥,我来伺候你洗脚了。”   ————————   住院近一个月,现在回家啦宝宝们[可怜][可怜]   这两天复建了下,今天起恢复更新,也打算努力存稿了,争取不裸更!!! 第66章 第 66 章:乔天佑开镖局,就是为了找到郁慈   从安阳县到开州,就算日夜兼程也需要两日。   郁驹心里念着郁慈,一刻也不敢耽误,途中跑废两匹马,竟是在第二日的傍晚就到了开州。   郁驹在城外驿站喝了几口水,又买了张胡饼路上吃,直接去了镖局。   乔天佑取名随意,镖局名字单一个乔字,但是位置却好找,就在西街最热闹的地段。   开州没有宵禁,所以当郁驹到镖局时镖局里的人都还没走完,有人远远看见他,立马眉飞色舞迎了过来。   “郁哥你回来了!”来人是个刺头,叫孙铭,今岁十七,因为一直跟在郁驹身边做事,勉强算郁驹的半个徒弟。   孙铭挠了挠自己干净的脑瓜,还算秀气的五官因黝黑皮肤显得憨厚,尤其是当他笑时,没心眼三个字简直写在脸上。   郁驹应了一声,又问:“师傅可在里面?”   “在呢……”孙铭已经走到了郁驹身边,同人并肩而行,又接着补充道,“申时来了位身份不简单的贵人,也不知是哪里的达官显贵,讲事遮掩谨慎,东家就关了门,不准旁人进去。但是现在嘛,也谈了有一会了。”   郁驹对什么贵人不感兴趣,他直接朝会客厅去,步伐越来越快,险些将没有反应过来的孙铭甩在身后。   孙铭还从未见过郁驹这么着急的模样,他暗自思忖,难道出了什么大事?所以一回来就问东家的下落……   孙铭连忙加快脚步跟在郁驹身边,有些好奇,但是见郁驹神情紧绷,又不敢询问,纠结地张了好几次嘴。   郁驹走得快极了,好在会客厅也不远,只是仍然关着大门,门口还有两个人守着。   两人看见郁驹时都愣住了,原本板起的脸松懈下来,他们当然也认识郁驹,郁驹在镖局里很出名,习武读书样样精通,而且又有头脑,武林接什么单子都全须全尾送到,从未丢过镖。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因为乔天佑看好郁驹,寄予重望。   要知道乔天佑当初收了不少弟子,但真要细算下来,只有郁驹和王潮算他的徒弟,受过他的指点。   两人直接问道:“郁驹,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郁驹离开镖局时大家都知道他是回去看望成亲的兄长,按理说是用不了多长时间的,三四日足够了,但是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几日,比以往都要长,很难不让人好奇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要知道郁驹从前回家,来回也不过六七天。   怎么就这次耽误这么久?   三人都在等着郁驹的答话,而青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眼嘴唇融化般露出一个浅笑:“被一些事耽误了,以后还要再回去一趟,将我兄长接过来住。”   嚯!   这可是个了不起的决定啊!   二人闻言,又将郁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其中一个更是直言不讳,说出了孙铭的心声:“郁驹,你出去一趟遭人夺舍啦?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还是说是你哥哥的要求?你那哥哥都成家了,怎得还要你帮扶?”   “你这话不对,我兄长养育我十余载,难道我不该报答他吗?将他接到开州来是我的主意与打算,我还担心他不愿受我照顾。”   郁驹难得有耐心解释,但是又因为这人话里有看不起郁慈的意思拧起眉,目光不善,没说几句便话锋一转:“再者,我兄长是什么样的人我难道不清楚?这种话你莫要说了,将来也不要在我兄长跟前说,若是害我兄长伤心,我不会顾及和你的情分。”   一番话说的又长又硬,把人砸得七荤八素,尤其是孙铭,满脑子都只剩下“我兄长”三个字了。   孙铭心想,奇了怪了,以前也没见郁驹话这么多,这么喜爱他的兄长啊?怎么今个儿又变了态度……   而被郁驹看着的人却想:不过是几句玩笑话,怎么还较真了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说了他内子的坏话呢!   因为郁驹的目光,他有些害怕,但是又有些不服,索性闭紧嘴,一言不发了。   任谁被这么说教一番都不会服气的,可他们本就没什么情分,要是因为一点口舌被这么一个厉害的人记恨上,那才糟糕了,   郁驹本就不想同他们寒暄什么,直接将乔天佑的信拿出来,麻烦两人通报一声。   他等不及明天再见乔天佑,现在就要知道乔天佑遇到了什么棘手事,又需要自己做什么。   不服气的那人装作没听到,另一个却不敢这么做,拿着信就进去了。   没一会,他又出来,并将门推开让郁驹进去,而等郁驹进去后,他又关上了门。   郁驹走进堂里时,孙铭口中的贵人已经走了。   乔天佑坐在主位上喝茶,他模样高大,剑眉星目,比起郁驹更成熟内敛,只是身上总萦绕着一股子血腥气,凶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眉前飘起的阵阵白雾模糊了他眸中的杀气,使他看起来不是那么骇人,   郁驹站定,先行了礼,然后才道:“师傅,我回来了。”   郁驹并不害怕乔天佑,无论有没有白雾,他都不害怕。   他钦佩乔天佑,也曾听说过乔天佑的发家史并不光彩,但那时正是饥荒,又有谁能光彩?   乔天佑放下茶盏,下意识摸了摸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想事情时便会这么做,但是这一天他已经等了许久,也想了许久,所以早就有了措辞。   他从衣襟里拿出一封信,没有递给郁驹,而是放到了桌上:“这是你兄长寄来的信,送到时你已经走了,所以信使把信给了我。”   成亲前,郁慈其实写了两封信,前一封是告诉郁驹自己要成亲了,希望他回来;后一封则是后悔,又匆匆找了宋施琅改口,告诉郁驹若是太忙了,也不必非得赶回来。   两封信只相隔一天,但是郁驹看了信后就立马出发了,阴差阳错下没有收到第二封信。   男人原本对这种家书不感兴趣,瞥了一眼便想放到郁驹屋里去,然而就是这一眼,让他看到了送信人的名字。   郁慈。   郁郁苍苍的郁,慈悲为怀的慈。   是乔天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名字。   ————————   再次提醒!上一章内容后面增添了三千字,没看到的宝宝可以刷新再看一下!   然后这章后面还要补三千字,就是4号下午三点补齐,宝宝们可以先买,然后到时候刷新一下就能看补的内容了   最后这里要说一下,一切关于糍糍(老婆小名)的过往经历,都是基于糍糍现在扮演的人设而投射形成的   也就是说先有了糍糍现在的扮演,才有了那些回忆设定的补足   在糍糍到达每个世界前,角色就只是角色,是因为糍糍的到来而变得鲜活、真实   所以所有的喜欢,心动,都是因为糍糍的到来,包括回忆 第67章 第 67 章:这些男人就像郁慈纳的几房小妾   “什么神医?”   “神医?”孙铭好像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迷糊了一会,“……哦,哦!我记起来了,就是…就是神医嘛,叫,叫巫罗!”   孙铭并不知道神医的名字,乔天佑唤其巫罗,其他人便也跟着这么叫了。   “巫罗架子可大,是个脾气特别坏的婆婆,在镖局里喜欢摆谱,大伙都得对她毕恭毕敬。”   没人管时,孙铭就喜欢四处溜达。每当镖局来了新人他都要去凑一番热闹,这次自然也不例外,所以他主动去问了巫罗在哪儿,想看看这人有什么本事,竟然能让乔天佑如此重视。   只是孙铭没想到,自己才露了个面,就因为锃光瓦亮又无知的脑袋狠狠栽了一跟头。   巫罗鹤发童颜,模样娇小,孙铭见到她时以为她是巫罗的侍女,直喇喇问人巫罗去哪儿了。   少年人最是藏不住事,孙铭脸上又写满了找茬二字,巫罗眯起眼睛,给人领路,又在最后关头开口,用粗粝沙哑的老人音将人吓了一跳。   巫罗脾气确实古怪,但也孤僻,来到镖局后只呆在自己的院子里,旁人不去招惹她,她也不会招惹旁人,但像孙铭这样的,必然是要被狠狠教训一顿。   这两日为了赔罪,孙铭在巫罗身边当牛做马,累的够呛。   他倒也不是讨厌巫罗,只是觉得不自在,再加上巫罗几次出去时被人看到,议论,让他不愿意跟在巫罗身边。   没人知道巫罗多少岁了,她的模样只有十七八岁,可声音却比七八十岁的老妪还要难听,一口一个老身,行事老成,再加上一头雪白的头发,实在是个怪人。   郁驹今日能见到孙铭,也全是因为巫罗,她让孙铭帮她晒药材,忙活到黄昏才弄好。   巫罗的院子里摆满了草药,还有很多蛇虫,那些毒蛇蜘蛛在她手里温顺如开了灵智,然而别人看了就要头皮发麻,双腿发软。   孙铭只是个普通人,自然也是怕的。不过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又不怎么怕了,不然也不会敢在郁驹跟前说人坏话。   听孙铭描述,这巫罗似乎是个了不起的角色,郁驹暗暗思忖,将返回的时间又往后挪了一天,打算先去见见这位受乔天佑重用的神医。   因为押镖、巫罗的事,郁驹在开州又留了三日,他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但还是在第四天收拾好了行囊,又要往安阳县去。   孙铭已经知道了押镖的事,而在这紧要关头,郁驹竟然还要离开开州。这一来一去又是六七天没了,就算回去了又能做什么?还不如留在开州休憩,养足精神。   孙铭不理解,想要劝郁驹不要回去,他以为郁驹是因为不能及时接郁慈过来,担心郁慈问罪,殊不知是郁驹自己熬不下去了,一定要回去看看郁慈。   况且这次若不回去,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从开州到汴京马程十四日,这还是一个人赶路。而押镖,护送东西过去只会更长,途中翻山越岭,又免不了要遇见绿林土匪或是雇主的仇家。   运气好,一月足以来回,运气不好,一月半、两月,度日如年般熬过去。   这一趟回报十分可观,从报酬来看,郁驹至少年后都不用再押镖,回来后有足够的时间陪在郁慈身边,将人接到开州;从名声来看,这是郁驹第一次押送大镖,当镖头,若是成了,他的名声就打出去了,也能接到更多雇主。   郁驹离开开州时,乔天佑罕见地来送了他。男人站在不远处,看着马上意气风发的郁驹,一颗心都泡在了嫉妒的毒水里。   曾经,乔天佑拿郁驹当徒弟看,给予其厚望,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娶妻生子,真心培养郁驹,也做好了将镖局交给郁驹的打算;如今,乔天佑仍然拿郁驹当徒弟看,但是这其中参杂了多少羡慕嫉妒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想到郁驹同郁慈生活了这么久,可能是郁慈最信赖、最亲近的人,他便止不住地想要从郁驹身上找错,挑刺。   原先看郁驹哪哪儿都顺眼,现在是哪哪儿都不顺眼。   他既希望郁驹能把郁慈带来开州,又不希望是郁驹将郁慈带来。   若是自己能变成郁驹该多好?可惜这世上没有能换皮的法术,可惜郁驹同郁慈只是兄弟,而非别的什么,否则,乔天佑还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临行时,乔天佑只对郁驹说了四个字:“早去早回。”   四个字而已,可到底是盼着谁早去早回,只有乔天佑自己知道。   他背着手,包扎好的伤口又因为用力而裂开,洇出点点红色。   郁驹骑马的身影越来越远,乔天佑恍惚地,将这身影看成了郁慈朝他而来,越走越近。   *   郁驹再回到安阳县时,距离他走已经是六七天后,九月底了。   同往年秋天不同,今年入秋后一连下了几场秋雨,使得如今更冷、更寒。   郁慈早早穿起了夹袄,这种夹袄外面是葛布,内填丝棉,原本是入冬后才穿的,但他比旁人都要怕冷,现在就要穿上了。   再冷一些到入冬,郁慈还要用手炉,这里指的可不是富贵人家那种汤婆子,而是用陶罐填充炭灰,起到取暖作用。   今年无论哪里都同往年不同,人也好物也好,仿佛随着金莲过门都焕然一新了,对郁慈来说,过着这样的日子就十分知足了。   郁驹到时,正是午时。   众人都听到了马蹄声,倒是没几个猜到是郁驹,只有郁慈若有所感地抬起头,随后缓缓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这段时间里,冯营和王潮将木门、藩篱都修好了,他们力气大,将竹篱墙弄得又高又密,下面用黄泥巴稳固,上面则削得非常尖锐,围了两层。   谁要是想翻进来,一定会被扎穿手心。   郁慈推开门,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有什么,一阵风便吹开帷帽上的皂纱,而他也被人一把抱进怀里。   烫的,硬的,湿的。   郁驹将将翻身下马,快要到时他便没再停下休息过,现在出了一身的汗,脖颈、手臂上都被汗水浸湿了。   他如火炭般搂紧郁慈,因为太高,将人都带着提了起来,足尖点地:“哥,我回来了。”   郁慈不由地眯起眼睛,手被挤出来搭在郁驹的肩膀上,好像看到了曾经不足他高,却喜欢抱着他的腿喊他阿兄的小二郎。   那时,他们也这般亲密,后来先是郁慈疏远郁驹,又变成郁驹疏远郁慈,两兄弟分分合合,郁慈以为他们永远也回不到当初。   可原来是如此轻易。   他的手微微抬起,轻轻拍打郁驹肩背,那张脸上蒙着皂纱,被磨得眼尾、鼻尖泛红,眼角又挤出些水痕,此刻若是掀开,一定能看到比花枝还昳丽灼美的模样。   他呜咛着,用气音唤了声二郎。   “好了,好了。”郁慈的手从郁驹肩膀收拢,揉了揉郁驹的头发,哄道,“怎么跑得这么急?身上都被汗水打湿了,慢点嘛……”   他说着,自己却笑了,唇角提起,心情以肉眼可见变好了许多。   说什么“好了”,“慢点”,可还不是纵容郁驹抱着他?脚尖都快点不到地了也不见呵斥,也不见让人松开自己。   这对兄弟若无旁人,亲亲抱抱,却苦了院坝里其他人。   金莲收拾碗筷进了灶房,可王潮和冯营还留在院坝里。前者还好,心里虽然酸溜溜的,但已经快习惯了;后者却是眼睛都要瞪出来了,明明只是普通的搂抱,却看出些色气,尤其是郁慈被箍紧的腰,瞧那力度,好像是要断气了,可是,郁慈又没说不舒服。   郁慈甚至还在把这个比他还高,比他还壮的男子当孩童哄!   一会后,两人终于分开了,但也是又磨了一阵,郁驹不舍得放手,就圈着郁慈的腰,等人站稳。   郁驹撩起眼皮,朝院坝里坐在石桌旁的两人看去,目光略过王潮,看到冯营时,眸色一暗。   他低下头,凑到郁慈脖颈间,还未完全平静的鼻息落在一片雪色上,问:“哥,冯营怎么在这儿?”   “你走那天他便来了,”被抱住时,郁慈并没有感觉到难受,但是被放下来后,他明显感觉到腿软了,还有点麻。   他只能靠在郁驹身上回回力气,补充道:“篱墙就是他和阿潮一起修的,他也知道自己做错了,总是来帮我们。”   一开始,郁慈只是拗不过冯营,又怕他干出什么事来才半推半就让人留下,但是他依然不待见冯营,就怕这混混头目哪天突然发狠,又领着人把他屋给砸了。   冯营自己争气,说干活绝不偷奸耍,再加上他不是那种闷声干活的人,见着郁慈时总要同人搭话,嘴甜,慢慢就使郁慈放下了防备。   篱墙修好后,冯营也还是要来,郁慈要是不放他进屋,人就在树下眼巴巴坐着,哪怕坐上一天也不肯走。   看着怪可怜的,像极了当初讨抱被郁慈推开的郁驹。   郁慈这阵子总是想起以前的事,别看郁驹才回来几日,已经足够影响他,这是好事,代表了郁慈愿意做出改变,不再那么抗拒与人接触。   郁慈意识到,自己亏欠郁驹良多。   那段时间他浑浑噩噩,连郁驹也不愿意亲近,将人赶到另一间屋子住,不准郁驹碰自己,吃饭也离得远……现在想来,郁驹跟着镖师走,何尝不是被他逼的?   郁慈越想,越觉得愧疚,当看见与郁驹一样的人时,忍不住心软。   郁驹听着郁慈的解释,手慢慢从男人腰上撤走,不经意用鼻梁蹭了蹭男人脖颈,把自个儿的汗味都染了上去。   “好,都听哥的。”   与此同时,另一道阴柔的声音也响起了:“哟?小叔子回来了?”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金莲靠在门槛上,抱着一双手,明明是笑的,却止不住的阴阳怪气:“还不快点进来,站在门口作甚呀?小叔子就算不体谅自己奔波劳累,也要体谅体谅你哥哥吧,你又不是不知道相公腿不好,哪能陪你这么站着呢?”   言外之意,就是你怎么还不松开我相公呢?   王潮、冯营头一回觉得金莲的话如此有道理,如此动听。   而郁慈这才意识到,郁驹是在院子里把自己抱了起来,轰地一声,羞得哪儿哪儿都红了。   两人分开后,金莲立马站不住了,大步朝郁慈走去,自然而然地挽起郁慈胳膊,撒娇:“相公,我洗好碗筷了,我们去县里走走吧?”   虽是询问,但其实是已经决定好了的事,他们可不知道郁驹今天就会回来,而金莲哪肯因为郁驹就改变自己的行程啊?   金莲之前出去,并不是单纯去见好姐妹,而是想到了赚钱的法子,但是要借之前在赵府里认识的人的人脉。   他故意穿着郁慈的旧衣裳哭诉自己的遭遇,无论是真心心疼他的,还是巴不得看他笑话的都不好再说什么了,让他成功迈出一步。   金莲手里有一笔钱,是之前郁驹给他的钱剩下的,不多,但是够当本了。   这段时间不仅仅郁驹在忙,金莲也忙,他早出晚归,决心要把自己的生意经营好,不久前取得了小小的成功。   这使金莲意气风发,见到郁驹也不虚了,甚至还在心里抱怨,觉得郁驹就是故意的,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在这时回来,打搅他的好事。   他当然不可能只是和郁慈去县里走走,他还要给郁慈买衣裳,手炉,赚到的钱都想花在郁慈身上,再带郁慈去德福楼吃饭,展示自己的本事。   他要让郁慈知道,他不是只会白吃白喝,他会赚很多很多的钱,让郁慈过上比现在更好的日子。   要是没有郁驹,郁慈现在一定就说好了,可他看了看风尘仆仆的养弟,实在狠不下心把人丢在家里。   他左右纠结,最后凑到金莲耳边,软声说:“金莲,我们明日再去可好?二郎才回来,我不想把他丢在家里。”   金莲抿着唇,哼了一声,有什么不好丢的,二十有一的人了,难不成还是离了娘就要哭的奶娃娃不成?   但是,他又拒绝不了郁慈。   “好吧。”金莲眼睛一转,“但是明日只能我们两个去,不带别人。”   不仅是郁驹,还有王潮,冯营,谁都不准打扰他和郁慈的雨约云期。   ————————   明天二合一,把5号没写的补上 第68章 第 68 章(二合一):郁驹体温高,留下一股燥热的雄性味道   郁驹浑身都是汗水,他体温高,没一会又烘干了,留下一股燥热的雄性味道,不算难闻,但实在有些冲鼻子。   他自己倒不在乎,可郁慈闻不惯。   男人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一旦郁驹靠近了,他就要兔子般嗅动鼻翼,好似领地被侵略了。   因此,郁驹拴好马就打算去不远处的河边濯身。又因为郊外诸多不便,衣服也容易被动物叼走,郁慈便陪同郁驹一起。   他跟在青年身边,手里捧着的是青年的换洗衣物,怎么瞧也不像是一个兄长。   这个时候,河的上游正聚了一些捣衣的婶子,其中就有与郁慈熟悉的刘二婶。   刘二婶将手里的棒槌和衣物摔在石头上,扬起声叫住兄弟两:“郁慈!阿慈!”   她这么一喊,别的妇人也看过来了。   有那么几个交头接耳,纷纷猜测郁慈身边的郁驹是谁。不得了哟,这模样瞧着又英俊又高大,怎么以前没听说过这号人物,难道是深山里的猎户?   “刘二婶。”郁慈打声招呼,缓缓走过来。   这一片全是凹凸不平的石头,又被河流冲得光滑,稍有不慎就会滑到,而他又是个跛足,势必要更小心些。   刘二婶连忙阻止他:“哎呀,你慢一点,这边滑,就站在那儿说就行啦!”   郁慈已经要走过来了,平日里他肯定不敢这么做,可是现在身边有郁驹,即便摔了他也不怕,知道郁驹一定会接住自己。   郁慈的感觉没有错,郁驹就紧跟在他身后,手臂上肌肉鼓鼓立起,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胸膛,明显是一直戒备着。   哪怕郁慈已经走到刘二婶跟前,郁驹也没有放松警惕。   刘二婶牵起郁慈的手,她手上才冲了皂角泡沫,一片冰冰凉凉的,然而郁慈的手比她更冷,她倒吸一口凉气,就这么捂着郁慈的手搓了搓。   搓热了,才放开。   “阿慈呀,你这是要去哪儿?这几日怎么没见你摆摊卖烧饼了?”   郁慈还没来得及回答,不远处的一个妇人打断他们,一棒槌砸在衣服上,冲着郁驹问:“刘二婶,这后生是谁呀?几岁了?可有婚配?”   这妇人家里还有个未出嫁的老幺,一连三个问题,是正好看中郁驹了,盘算着要说亲呢。   “去去,去!”刘二婶不客气地啐了一口,“你就甭想了,这是郁驹,人家本事现在可大了,如今在开州当镖师,能看上你家姑娘?”   郁驹?   哦,记起来了,郁慈的弟弟!   妇人干笑两声,兴头全无。她这是想到了郁慈,有这么一个累赘在,郁驹条件就算再好,她也有点儿打鼓退怯了。   因为郁慈是个瘸子,他那刚过门的妻子金莲又是因为不安分,妄图勾搭主人家的少爷被强行配给他的,她家姑娘要是真嫁过去了,不仅要伺候残疾的大伯,恐怕还要被嫂嫂刁难。   毕竟这兄弟俩模样本事都天差地别,哥哥又瘸又丑,弟弟却丰神俊朗,妯娌间日日对比,那金莲心里能舒服吗?   妇人心里挑剔一番,目光落到郁慈身上。   晟朝文武并行,无论是高大威武的汉子,还是貌若良玉的书生都十分受欢迎。但是妇人显然更喜欢前者,她认为那样的男人才有劲,也是干活种庄稼的一把好手,这也是她一眼就相中郁驹的缘由。   而郁慈明显是后者,穿着厚实的夹袄还那么瘦,风一吹就要倒似得,再加上跛足,又站在郁驹身边,跟小鸡仔似得。   日光照在皂纱上反光,妇人看不见他的脸,但是这皂纱又极短,只到肩颈,她慢慢往下看,眉毛时而拧起,又时而松开。   看到不足一握的腰身时就皱起,疑惑这样的男人能让女子快活吗;看到苍白纤细的手背时又松开,尤其是见那几根手指向上拢着衣物,莫名能闻到香气。   倒也不是那么难堪了。   可惜了,这样的身段却没有配上一张好脸,便成了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破落户。   妇人心里已经作罢了,但刘二婶这样不留情面地刺她,她说什么也要反击一下:“开州怎么了?开州也不见得有多好,再说了,有多大本事?哼,怎么没见他把他哥哥也接过去?”   刘二婶翻了个白眼:“那是阿慈乐意在这儿陪我,我说你今个儿嘴怎么那么碎呢?郁二今年才及冠,他们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妇人抿着唇,气势已经萎靡下来了,低下头用棒槌使劲儿敲打衣服,又嘀嘀咕咕道:“还好日子……有这么一个瘸子哥哥拖累,能有什么好日子?”   她也没对着任何人说,可一番话说得难听极了,谁都能听到。   刘二婶当即便要骂回去,然而比她更快的,是郁驹。   郁驹原本一直在看着郁慈,都没把妇人当回事,直到妇人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他立马看向了她,目光冷冽,当妇人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立马越过郁慈,刘二婶三两步跨了过去。   高大的身体落下影子,将妇人罩住。   妇人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一张让人不寒而栗的脸。   “你方才说什么?”   “……”妇人瞪大双眼,“什,什么?”   她不明白,明明隔着这么远,郁驹怎么突然就到自己跟前了。   郁驹一字一句问:“你方才骂我哥什么?”   妇人说不出话了,她的心都揪起来,也不敢动,总觉得下一秒郁驹的拳头就要挥在自己身上。   这一幕叫众人都懵了,就连原本不在意这事的人都停下了捣衣的动作。   郁慈也没想到,郁驹会这么冲动地走过去。   他连忙要上前阻止郁驹,刘二婶却拉住他,想看郁驹要做什么。   郁驹见妇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声音越发的冷,呵斥道:“说话!”   陡然提高的音量让妇人立马就腿软了,她攥紧棒槌,声音却虚得不行:“你,你要干什么,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你不说了,那现在轮到我说了。”   “你方才骂了我哥,向我哥道歉,这不过分吧?”   妇人连忙点头,郁驹让开身体,她便冲着郁慈的方向大喊一声:“我错了,我,我不该那样说你,我同你赔不是!”   妇人从没这么丢脸过,面红耳赤。   她自然不是那种别人唬两句就会认怂的性子,可郁驹太过严肃,似乎她继续犟下去就要判她死罪,几拳头把她砸死,让她一下子就泄了气。   在实力面前,面子不值一提,妇人身边没有人护着她,她就不敢同郁驹叫板,可就算她男人来了,也比不过年轻气盛的郁驹。   妇人咽了咽口水,用余光去瞄郁驹的身影,她半个身体都泡在河水里,要不是郁驹就在她旁边,恨不得立马钻地而逃。   她见郁驹还是不说话,郁慈也不说话,又涨红了脖子喊:“郁慈,我同你赔不是,我嘴贱,不该说那些成吗?”   妇人已经要哭出来了。   “郁二这小子……”刘二婶哼笑一声,眼里盛满了满意,这才松开郁慈的手臂,“不枉你疼他这么多年。”   她以前还以为郁驹是个没心肝的,只知道自己在开州快活呢,如今看,倒也是个好小子,会疼哥哥了。   郁慈没有说话,他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又尴尬,心里又宽慰,既不想回那妇人的道歉,又舍不得叫停郁驹。   他抿着唇,其实脸已经红了,眼眶还有些发烫。   他嗯了一声。   不知道是回刘二婶,还是回那妇人。   郁驹这才满意了,他蹲下来,两手故意放在妇人看得见的位置,拳头上青筋凸起,眸中也是杀意迸发:“婶子,我不管你要说谁家的闲话,说我没本事也可以,但是你不能说我哥。他养育我长大,若是没有他,也就没有我,我听不得别人说他什么,一丁点也不行。再让我听到你说他坏话……”   郁驹压低音量,只有他和彼此能听清接下来的威胁:“安阳县就这么大,你说像杀鸡一样砍断你的脖子,又需要多久呢?”   妇人使劲地摇头,这下她真是连在心里都不敢说郁驹坏话了。   郁驹又回到郁慈身边,周身的气势敛收起来,但是这次谁也不敢拿二人玩笑了。   只有刘二婶笑着拍了拍郁驹的肩膀,还是一点也不怕郁驹,甚至还夸他出息了,有本事。   接着,又将话头拾到之前她询问郁慈的两个问题上。   “二婶,”郁慈音色如玉,不紧不慢回答,“我这几日身子不安生,所以就没有再做烧饼了。二郎之前又回了趟开州,不久前才回来,我便寻思带他到这儿来洗洗身体。”   “原来是这样啊。”刘二婶又抓起郁慈的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既然身子不舒服,那还是不着急摆摊。这天确实越发冷了,你身子也受不住,过两日…我让你刘叔搬些存粮去你那儿,再加上郁二在身边,你就安安稳稳过个年吧。”   她没有说金莲,听了县里那些风言风语,她先入为主,并不觉得郁慈能依靠金莲。   告别刘二婶后,郁慈领着郁驹朝着更上游出发,那里有一处河流分叉的地方,郁驹在那儿濯身,就不会打扰别人。   两人远去后,捣衣声又开始一片接着一片。   “怪了……”刘二婶身边的妇人乍然开口,手里使劲儿揉搓衣物,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我怎么瞧着,那郁二不像是把郁慈当哥哥看?”   “什么?你怎么这样想?”   刘二婶不明白她的意思,郁驹这么护着郁慈,怎么可能不把郁慈当哥哥看?   妇人却不愿意再多说了,嘟囔道:“没什么,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吧……”   她只是觉得,郁驹看郁慈的目光里好像掺杂了情愫,就像她曾经看到的一对契兄弟。   郁驹跟在郁慈身边时,一双眼睛恨不得挂在郁慈身上,只有听到和郁慈有关的事时才舍得挪开视线。   正常手足是这样相处的吗?   他不是在把郁慈当哥哥敬爱,而是当心上人、意中人万般呵护,但是这种感觉口说无凭,而且又怎么可能呢?   郁慈和郁驹可不是契兄弟,他们是实打实的一家人呀。   *   越往上游走,周围就越冷清。   等到向后看望不到刘二婶身影时,郁驹抬起手将郁慈的腰扶住,又低声问:“哥,我抱你上去吧?”   郁驹原本打算濯身前都不碰郁慈,他不希望郁慈因自己而不舒服,可这会他实在忍不了,一想到那妇人的话,一颗心都紧着疼。   郁慈腿使不上力,这段路确实走着艰难,他也不为难自己了,点了点头,将衣物都放在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去勾郁驹脖子。   郁驹只用了一只手将人抱起,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举。   郁慈坐在他的手臂上,臀部与大腿缝隙处有丰腴的肉,绵软,塌陷般互相挤压在上面。   而他的视线也陡然拔高,直达树梢。   太高了,可这又是最好的姿势,郁慈一只手抓着郁驹后颈,不能适应地闭了闭眼。   他闭上眼睛时,听见郁驹问:“哥,方才那妇人的话做不得真。”   “嗯?”郁慈用手指挠了挠他,问,“二郎怎么突然这么说?”   “她说你会拖累我,她说错了,分明是我不能没有你才对。”郁驹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障碍,直达郁慈眼眸,“当年前往开州,我认真习字,刻苦习武,都是因为我想你能依靠我,不要躲着我。”   他说“没有郁慈,就没有现在的他”不是假话,反而真的不能再真。   这几年他迷失过,以为自己不再需要郁慈,但是一回来见到人,心中情愫便翻滚到难以自拔。   他怎么可能不需要郁慈?   要让他离开郁慈,不如杀了他,但就算杀了他,他也会化作厉鬼,缠在郁慈身边。   这些话不能说,会吓到郁慈,郁驹全部囫囵吞进肚子里,只捡了能说的出来。   总而言之,他希望郁慈事事都能依赖他,而他也会成为郁慈驭下最听话的狗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郁驹说出这种话,是因为他被撞掉面具,躲在屋里暗自伤心,而这一次,又是因为妇人评头论足了他一句。   老实说,郁慈当时压根儿来不及难过,因为郁驹动作太迅速,后来想起来,竟觉得被人说几句没什么大不了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妇人其实也没说错,难道他没有瘸腿吗?难道他没有毁容吗?   这些事,他们心知肚明,但是郁驹偏偏能找到刁钻的角度维护他,替他出气。   这比夸他好看,夸他瘸了腿也无伤大雅更令他感到安慰。   “我知道了……”   郁慈笑了笑,手腕蹭着郁驹后颈那块皮,像是给郁驹戴上狗链:“二郎,我也不会再躲着你了,你也不要计较她说过什么了,好不好,嗯?”   斤斤计较的人,其实从头到尾都是郁驹。   因为郁慈虽然难过,却从未因为这些话憎恶过谁。   他们继续走,没一会就听到了明显湍急的水声,哗啦啦的。   眼前豁然开朗时,郁驹就知道他们到了。   水流分叉,在这里形成的两股路,郁驹要淌过水到另一边去濯身,他左右看了看,瞄准一块大石头,将郁慈放在上面。   郁慈将要换的衣衫丢在岸边草堆上,抱着自己的双腿坐在石头上,他刚坐稳,就见郁驹在自己跟前脱起衣衫。   郁驹动作太快,又或许是因为他本就穿的少,才一眨眼的功夫就露出了精壮的上半身,腹肌垒垒,一块块肉好像精雕细琢上去的,倒三角状的身形,铜一般的颜色,因为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更有些吸引人了。   这样的身材,是郁慈曾经梦寐以求的。   他双眼微微睁大:“二郎?”   郁驹已经将手放在腰上了,听到郁慈喊自己,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怎么了?”   “你,你下去了再脱吧。”郁慈撇开脸,同为男人,他很难不拿自己和郁驹做比较,但是他又知道自己哪儿哪儿都比不过郁驹,还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郁驹已经解开了腰带,闻言又老实拎着,见郁慈不看自己,有些可惜地问:“哥,我吓到你了?”   “没有。”   郁慈轻咳两声,但是他想了半天,也只憋出“这样不好”四个字。   见人不是被自己吓到,郁驹又说:“下去打湿了就不好脱了,我马上就脱完了,就在岸上脱了吧。”   他执着于在郁慈面前脱衣,并且说完就松开手了,亵裤掉落的声音变得格外刺耳,好像什么东西放在郁慈耳边摩擦,生热。   当郁驹下河时,郁慈才敢把头扭回来。   他撩开一点皂纱,先是看了地上的一堆衣物,又看向不远处的郁驹。   河水的深度不到郁驹小腹,但好在下半身完全挡住了。   郁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但是一想到不用看见郁驹下面是什么样,他着实松了口气。   他其实也不是没见过郁驹下面是什么样,之前郁驹在灶房外濯身时,就不小心看到过了。   怎么说呢……郁驹的本钱很伟岸,同他的,完全是两个模样。   那次只是在月光下粗略看了一眼,但已经足够骇人了,郁慈本来也都要忘记了,此刻听着水声,又忍不住想起来。   巨蛇般盘着,很大,沉甸甸的,老实说,那里大了也不一定好,而郁驹就属于超出常人那种,当然,郁慈没见过别人的,他只是全凭感觉这么想。   这样的尺寸,恐怕是很难找到娘子。   嗯?他都想了什么?郁慈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在担心不该担心的事后,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自己额头。   他果然是艳羡了。   毕竟自己那处受了伤后,就越来越小,现在已经不太能见人了,大概只有两指宽,而且也无法再用了。   郁慈想到这,又想起金莲,心里盛满了愧疚。   自那日金莲伏在榻边说要同他一起睡后,他时常都觉得自己真是拖累了金莲,因为他知道,在这一点上,他不可能满足金莲。   他原先以为金莲不会喜欢自己,就算同自己成亲了也不会想和自己圆房,做一对假夫妻没什么不好的,互相扶持,互相依偎。   郁慈盼着与金莲做一对假夫妻,但是现在看,这本就是他的妄想,而他也不该将金莲绑在自己身边。   他可是不举啊……   郁慈捂了捂脸,他被郁驹刺激到了,又想到那日拒绝金莲后,金莲湿漉漉的眼睛。   他注定不能同金莲做真夫妻的,而金莲这么有本事,也不该被绑在自己身边。   郁驹很快就洗完了,原本就是把身上的汗渍去掉,也没别的脏东西,光着臂膀将水淋在身上搓洗一番,至于头发,则全部捆起来,因为这处太浅了,要是想洗头,得整个身体躺下去。   那太丢人了。   确定身上都搓干净后,郁驹淌回了岸上。   郁慈不知在想什么,没察觉到郁驹已经上岸,青年甩了甩身上的水珠,从地上捡起外杉又擦拭身上水痕,三两下穿上衣服。   接着,他又收拾好换下来的旧衣,用外衫裹住全部包起来别在腰带上,凑到郁慈跟前。   他将手臂支到皂纱下:“哥,你闻闻,我身上还有没有臭味?”   郁慈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耸了耸鼻子,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只有河水那种清凌凌的味道。   “嗯?”郁慈抬起手摸了摸郁驹的脸、脖颈,下滑又贴在结实的胸膛上,“这么快就洗好了?”   “嗯。”   郁驹觉得郁慈再这么摸下去,自己可能就要白洗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哥,我们回去吧。”   两人回去时,冯营已经走了,他身上的伤还没养好,再加上郁驹回来了,心里发虚,左等右等等不回来人,就被赶来的家僮给磨回去了。   金莲也出去了,既然不能同郁慈去县里玩,他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又去捣鼓自己的生意。   院子里竟只剩下王潮。   然而王潮也留不久了,郁驹回来后,他没有理由再晚留,马上就是酉时了,再待一会,他就该走了。   原本是这样的,但是王潮又找到了新的理由留下来,见两人回来,他直接开门见山问道:“阿驹,师傅叫你回去是为什么?”   ?   什么驹?   郁驹面无表情地看着王潮,他们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喊对方,这个阿驹是哪里冒出来的?   王潮坦然面对郁驹目光,他的厚脸皮早在这一段时间帮郁慈洗脚练成了,厚得不能再厚,就算郁驹眼刀他,他也不会改口。   郁慈好像也不觉得王潮这么叫有问题,被王潮的话吸引了注意。   见状,郁驹只能先对阿驹按下不表,同二人解释:“是为了一趟大镖,师傅想让我做镖头,路程从开州到汴京,不久就要出发。”   从开州到汴京?   王潮了然,眨了眨眼睛,正要说什么时,郁驹就仿佛知道般,堵住了他的嘴:“王潮,你也要去。”   信中虽然没有写明王潮也要去,但是郁驹回去后乔天佑便问过了,乔天佑是以为两人一起回的家,也会一起回来,没想到只有郁驹自己回来了。   他们二人向来是配合押镖,一起去更稳妥些,郁驹这次回来,也是肩负了要把王潮带回去的任务。   他若是不回来,乔天佑便写信,总之,王潮也留不久。   听到这,王潮下意识问:“那哥怎么办?”   他和郁驹都走了,谁给郁慈煮药汤泡腿,又是谁来守着郁慈呢?   “我回来时打听过赵家的事,他们应当不会再来找麻烦了,而冯营……”   郁驹顿了一下,冯营就更不必担心了,瞧他那哈巴狗样,同之前判若两人,想来也是服帖了。   不过王潮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觉得,这家伙是在顶替自己位置呢? 第69章 第 69 章:郁慈比起父、兄,更像是娘亲   于郁驹而言,这六七日他都在路程上,半分没有歇息,因此过得很快;但是于安阳县的众人来看,六七日已是很长一段时间,能改变许多事。   如果说郁驹走时,郁慈还只是将王潮当“郁驹师弟”看待;那么现在他与王潮显然更亲近,听见王潮担心自己,连半分不对劲都没听出来,而是认真同两个弟弟分析。   “不必担心我。”男人坐在藤椅上,双手搭在膝盖处。   值得一提的是,他没有将头发束起,而是梳了个粗长辫子斜靠在一侧肩上:“你们走后,一切照旧就是。只是从开州到汴京会不会…太远了?”   开州到汴京,几乎是一路翻山越岭,不知道要遇到多少豺狼虎豹。   太远了。   郁慈以为郁驹只是在附近一带押镖,他没想过郁驹要走那么远。   因此,比起自己的安危,他更担心郁驹和王潮这次押镖。   “不算很远。”郁驹和王潮异口同声,互相又看了一眼,在彼此眸中都看到了晦涩的光。   王潮是有些得意忘形了,从前还藏着掖着充当老实人的角色,现在却袒露不少,看郁慈时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郁驹看着他,慢慢眯起眼,但是王潮却没注意到郁驹的异样,转头又对郁慈说:“哥,我们押镖时会走单独的路,一路上关系都打通好了,除非是不长眼的,一般不会出事。”   “这样吗?”郁慈声音轻轻的,手指不安地蜷缩起来。   他其实不该这么担心,因为郁驹和王潮已经是十分高大的青壮男子了,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吃亏的。况且他们又不是没押过镖,在镖局待了好几年,镖局不可能让他们一直吃白饭。   只是他才同郁驹亲近起来,这会儿偶尔走神,都是把郁驹当年少时扑在自己身上的稚子看,就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了。   郁驹就是郁慈一手带大的。   他们虽是养兄弟,却比不少亲兄弟还亲近依赖,尤其是郁驹,小时候几乎一定要贴在郁慈身边,半分也不愿意撒腿。   十几岁的少年失去双亲后,还要给郁驹又当兄长又当爹娘,本就是心肠极软的人,所以比起父、兄更像是娘亲,对自己的孩子狠不下心,又放不下心。   有段时间,他总是搂着郁驹睡觉,他不知道自己柔软的手臂上香香的,因为侧躺,胸脯挤出一点丰腴的肉痕,嫩的要命,还是雪粉色,   他的一只手给郁驹枕着,另一只手就上下轻轻拍着郁驹的肩膀,哼着小曲哄人睡觉。   他不知道的是,郁驹常常睡不着,等肩膀上的拍打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后,郁驹就会伸出手紧紧搂住郁慈的腰,把脸贴进郁慈怀里。   是香的,是软的,也是郁驹在心中默念了无数次的哥哥,娘亲。   郁慈想了想,还是放不下心,但是两人又不是立马要走,所以他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郁驹打算再陪郁慈两日再走,这已经是他能留下来的最久时日了,而这次离开,下次回来又是个把月后。   这点时间对郁慈来说不算什么,毕竟郁驹曾经可是有过两年没回家。   临近黄昏,王潮还没有走,他进了灶房帮郁慈煮药,郁慈已经习以为常,没觉着有什么。   王潮没煮一会,郁驹就跟着进来了。   “我来吧。”郁驹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要从王潮手上接过活,而王潮或许是心虚,只是嘱托他还要熬一炷香。   噼里啪啦的火光下,两人的脸都被照得发亮发黑。   郁驹朝灶里扔了根干柴:“王潮,这几日多谢你帮我照顾哥,不过现在我回来了……过两日你也要走,你不回去见见你母亲?”   好一番话!   王潮没吭声,他听得出郁驹是在赶自己,不仅如此,还将这几日自己照顾郁慈的功劳都揽在了他自个儿身上。   什么叫“帮我照顾”,又什么叫“不过现在我回来了”?郁驹这番话说的,不就是在说他这几日尽心尽力都只是因为郁驹吗?   “不必谢我,郁二。”郁慈不在时,王潮就没那么膈应人了,但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还不如膈应人好,“就算没有你,我也会照顾好他。”   这是什么意思?   郁驹和王潮紧绷起来,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后,郁驹猛地从凳子上起来,一把抓住了王潮的衣领:“王潮,你什么意思?”   他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白额猛兽,双眼迸发出犹如实质的怒火,这么明显的攻击行为不像是平时的他,更不想是一个弟弟对哥哥被觊觎的保护。   可惜的是,郁驹还未能认清这一点,他以为心中突兀升起的,不受控制的情绪是因为发现王潮妄图取代自己。   王潮比起他倒显得冷静,但是他也没好到哪儿去,只是面上看起来不动声色。   王潮想到郁驹反应会这么大,被冲昏了的头脑因为发紧的脖颈清醒许多,他意识到,现在并不是讲明一切的好时机。   这几日里,他已经打算等郁驹回来就不再瞒着郁驹,将自己知道的事和盘托出,并表明决心。   王潮不认为自己是在做坏事,一来郁慈同金莲并无感情,是假夫妻;二来郁驹也讨厌金莲,放心不下郁慈,那么如何不能让他来照顾郁慈?   他是郁驹的好兄弟,他的为人郁驹最清楚不过了,不吹嘘别的,老实可靠总算的上吧?   而他同郁慈在一起了,那是亲上加亲。   为了照顾郁驹的感受,他会各论各的——郁驹依然可以把他当师弟看。   王潮已经想好要如何提亲了,他的母亲就是媒婆,不会委屈亏待郁慈半点。但是,他没想到郁驹反应这么大,自己只是试探了一番,他就好像谁要抢走他的珍宝似的。   “我没有什么意思,郁二,你冷静些。”王潮没有阻拦郁驹的迹象,他知道这时候要是动手了,只会让情况更糟,“哥这么好,难道还不值得我对他好吗?”   他把这个问题又抛给了郁驹,这足以可见他不如表现的这么憨厚,反而机灵得很。   郁驹没有说话,手上越发用力,只是这么揪着,就响起了衣领撕裂的声音。   “郁二?”   王潮可不想衣衫不整地出去,他去拍郁驹的肩膀,郁驹为了躲开,松开了手。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刺啦一声,王潮的衣领彻底被撕开,他原本还算老实的面相显得不正经起来。   “王潮,这次我不同你计较,但下回你再说这种话,别怪我不把你当兄弟。”   郁驹对郁慈太在意了,王潮看着他的眼睛,意识到青年并不是不喜欢金莲——金莲也好,银莲也罢,谁成为了郁慈的娘子,他就不会喜欢谁。   也包括自己。   难办了……王潮心里发苦,他意识到最难办的不再是郁慈能不能接受自己的心意,而是郁驹。   这个小舅子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说服的。   唉,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王潮举起手,冲郁驹无奈道:“你怎么还生气了呢,多一个人对哥好难道不好吗……好吧,我不说了。”   然而任他怎么想,他也想不到郁驹和郁慈并非亲生手足。   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会察觉到郁驹对郁慈同他对郁慈是一样的感情,但是他不知道,所以他依然没把郁驹的话当回事。   同样的,也没有把郁驹同郁慈太亲近当回事。   *   王潮离开后,并没有回客栈。   早在郁驹离开时,他就已经离开客栈,回到家里住了。   原先不回家,是知道母亲一定会念叨自己,所以宁愿多花钱也要在外边;如今回家了,则是因为那边离郊屋更近,脚程少了一半。   王婆却是不知道自己儿子还没走,好生欣喜了一番,捧着茶碗问王潮要留多久。   “七八日吧。”这也是王潮能留下来的最长时间了,他总要回开州去,总要接单,总要生计。   他如今的家当养活自己是足够了,可要再加一个郁慈,实在不够看,而他又不可能用自己母亲的家当。   王家也在县里,不过是在外边一圈上,前两年才攒下银子翻修了大宅子,比起普通的种地人家都要气派风光。   正因如此,西门睺才轻易寻到了王潮的踪迹,派了小厮,一连跟了人两三日。   小厮见王潮被王婆揽着进了屋,撇撇嘴,知道接下来王潮都不会出来了,便也跟着离开了。   他回到安阳县最大的窑楼,老鸨远远见他便迎了上去,满是香料的手帕一挥,问他是不是找西门大官人。   小厮闻不惯打了几个喷嚏,一边捂着鼻子揉一边点头。   老鸨为他指了一个方向,其实就在楼上最好的厢房,里面还有窑楼最好的四位姑娘伺候,好不快活。   小厮到厢房时,里面正传来女子的笑声,是有些矫揉造作的,掐着一把好嗓子,嘤嘤切切。   他敲了敲门,原本以为不会被听到,但很快便有人来开门,是个衣衫半褪的青衣女子,斜着眼打量小厮,接着懒懒依在门上,侧过身子说:“进来吧。”   厢房很大,小厮穿过两层屏风才见到西门睺。   男人侧躺在温柔乡里,四个姑娘轮流伺候他,这个揉着眼角,那个揉着大腿,还有一个柔弱无骨地跪在地上,青葱般的指尖剥着干枣的皮。   西门睺见到小厮也不起来,只懒懒问道:“今日如何了?”   小厮摇头,回答如前几日一模一样:“还是哪儿也没去,他辰时去了郁家,戌时归家。”   说到这,小厮心里也嘀咕得厉害。他是真不明白西门睺为什么还要喊自己盯着王潮,原先以为是这人有什么过人之处,但是几日盯下来,只觉得索然无趣。   被西门睺指派时,他以为自己是讨了份极美的差事,又闲又能讨赏钱,没承想这王潮是个憨货,哪儿也不去,尽是往郊外走。   那郊外有什么值得去的?可怜他任劳任怨,在周围连个摊贩都找不到,为了不被发现只能往树林里钻,这一呆就是整日,腿脚都抽筋了。   又是哪儿也没去?   “官人喝酒……”   女子突然唤了一声,叼着酒杯柔情似水地递到西门睺唇边,西门睺无心再喝,直接拿扇子推开她,又点了点小厮,不死心问:“没再去别的地方了?”   小厮重重点头,怕西门睺不相信自己,又陈述了一遍王潮的行踪。因为在郊外,王潮便是想偷偷地做什么也不成,从哪里出来他看得一清二楚,绝对错不了,就是在郁家待了一整日。   说到一半,小厮又想起什么:“郁家里也不止他,还有冯家那位小少爷,不知为何,也是心甘情愿留在里面。”   郁家那门里好像有无形的魔力,小厮也奇怪呢,然而他不能离得太近,后来仔细一琢磨,猜到两人可能是因为金莲。   毕竟那宅子里除了金莲,还有什么值得他们惦记?   西门睺大失所望,顿时什么兴致都没了。   怎么会哪儿也没去呢?若是哪儿也没去,那那件外衫是谁的?   他派人跟着王潮,为的自然不可能是王潮,而是那些与王潮见过的人,尤其是那晚赠予王潮外衫的女子。   谁也想不到,以风流出名的西门大官人这几日都在为情所困,出来寻欢作乐也提不起兴趣,只叫人伺候自己,而不去那床榻上。   那一夜他醉了,却实实在在闻到香味,翌日起来清醒后也是对香味念念不忘,想到这可能是一位未见过的美人,心中痒痒得紧,恨不得立马就找到人再搂进怀里好好哄哄。   然而他又不可能去问王潮同谁勾搭上了,只能出此下策,喊人跟着王潮,见他都去了哪儿,尤其是与哪家小姐、夫人见了面,偷了情。   可是王潮竟然哪儿也不去,西门睺才不相信,这要是换做他,必定要与那小妇人夜夜笙歌,哪里舍得离开?   王潮绝不可能没再去见过小妇人,西门睺蹙起眉,将春花秋月四个姑娘都推开,独自倒了杯闷酒喝。   难不成是金莲?   可她算什么良家妇女……西门睺脸色古怪,他虽然许久没见过金莲了,但是那阵香味…怎么可能是金莲身上的?   那么清冽,又那么香甜,必定是个性子软和,别人对她做什么都只敢说不好不要的小妇人。   西门睺光是想想就吞起了喉咙,他是真喜欢上了这素未谋面的小妇人,现在也一门心思要把人搞到手。   但他也实在找不出合适的人选,如果王潮整日里就只去过郁家,那小妇人也只可能是金莲。   总不能是五大三粗的郁驹,或是那又丑又瘸的郁慈吧?   可是……金莲怎么行?她可是赵明化喜欢的人。   哦,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西门睺摸了摸自个儿下巴,啧了一声,决定还是要悄悄去郁家亲自看一眼。   ————————   宝宝们我不是忘记更新也不是想起来才写一下,是我虽然出院了但是每过五天要去医院抽血复查,比较耗精力呜呜   这次是我搞忘请假了,因为来姨妈跑了两天医院,从医院回到家直接累到昏睡过去了,第二天中午一点才爬起来(到底是为什么身体这么弱啊)(猛锤自己) 第70章 第 70 章:男人好不容易娶了妻,会不会跪下求他   西门睺虽说要悄悄去,却没想过瞒着赵明化,这可不是因为他有良心,而是因为他还需要赵明化打掩护罢了。   他虽然渴望认识小妇人,但派小厮跟着王潮已是自降身段,要是再亲自找去,找到了不说,没找到……不就是闹了笑话?   安阳县认识他的人也不少,就说这窑楼里几十号人哪个没记住他的脸?若是被一两个瞧见他去了穷人家,不知道私下里要如何议论他。   西门睺丢不起这脸,但他要是把赵明化拉上一同去,就算是“师出有名”了。   金莲不正和他这表弟怄气吗?旁人若问起,他就说自己是帮赵明化哄人……这也是事实,几日前赵明化去见金莲,回来后一言不发,鼻翼处青了一块,一看就是与金莲没谈拢,不仅吵了一场还讨了打。   西门睺夜里回了客栈问他,他也不说究竟发生了什么,过了好一会才支支吾吾地说金莲变了。   “金莲她从前不是这样的……”赵明化心里苦呀,鼻梁处仍隐隐作痛,他何时被人打过,赵夫人便是连他落了一根头发都能心疼半天,“她从前温柔小意,对谁都是笑盈盈的,从来不和人计较得失,可,可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样听起来倒是和小妇人像,可西门睺知道一些隐讳,便只是点头应和。   “她也不给我好脸色看,表哥…你是不知道那郁家都破成什么样了,根本不能住人,我说我要将她接回赵府她也不信,还口吐污言秽语,说我痴人说梦!”   赵明化抓了一把自己散落的头发,面上纠结痛苦万分。他没有告诉西门睺的是,虽然他一直在抱怨金莲,可现在心中想的,却不是金莲,而是另一道身影。   ——是那倚在门槛里,发着抖,又柔柔切切呼唤金莲的人。   赵明化当时看痴了,连金莲唤其“相公”都没注意到,后来见到郁驹逃走,回去路上才琢磨过味儿。   那竟然是郁慈?   那个又丑又瘸的老男人?   他站在田坎上如遭雷劈,想到那一抹又白又透的身影,衣衫下如隐若现的白,无力仰着的脸颊也白……这些画面他匆匆瞥过,似真似梦。   他以为是遇见了山鬼,他说的山鬼并非山魈,而是传闻中的巫山神仙,可神仙旁又有一个真实的金莲,便是连说服自己是出现幻觉也不成了。   到了客栈,赵明化面对西门睺的询问又不好说自己失魂落魄不是因为金莲,只敢说其打了自己的事了。   这回,西门睺却没有帮着赵明化说话了。   西门睺没想到赵明化如此废物,连这点也能想不通。   金莲哪里是变了,只是因为从前赵明化是少爷,她是婢女,就算真的生气了、伤心了,她还敢冲着少爷发脾气使性子不成?   如今却不同,赵夫人虽说是将她嫁给了一个又丑又瘸的光棍,但也恢复了她的自由身,再加上赵明化明知她嫁人还追了上去,她自然要拿乔,要发泄委屈。   这是赵明化第一次去,被拒之门外也合乎情理,但是他再去第二次、第三次……金莲难道还会推脱?   西门睺不信金莲能经得住诱惑,都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若是有了更好的选择,她难道会放弃赵明化,选择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妇不成?   赵明化恍恍惚惚,对西门睺劝他再去也没怎么听进去,后来一连好几日都闭门不出。   西门睺知道,但他现在可没空管赵明化,自己就有一堆烦心事呢!   赵明化想去他不拦着,不想去他也不紧着劝,要是赵明化真的放弃了金莲打道回府,他就算是完成了姨母的交代,还能早早解脱。   今日却又不同了,西门睺抓过外衫随意披在身上,趿上鞋,将春夏秋冬四个姑娘都推开,打道回到客栈。   自王潮离开客栈后,西门睺就极少再来了。他也有自己的宅子,但是仍然常在窑楼过夜,更喜欢和娇滴滴的姑娘打交道。   西门睺上楼时,客栈里的店小二正端着一盘好菜也往上走,店小二停在王潮曾住过的厢房旁边,还没敲门,一个穿着黑色劲服的男子率先从里面把门推开。   男子接过店小二手里的端盘后一言不发又关上门,从头到尾没有多看旁人一眼,西门睺留心了一下,等门关上后,叫住店小二:“这间厢房的客人一直是这样?”   店小二有些不明所以,西门睺直接压低声音问他:“你可曾进过屋?”   店小二摇头,每次有什么事都是那黑衣男子来接应,只有打扫厢房时旁人才能进去,他原先还奇怪,但现在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这行径有什么问题。   “怎么了老爷?”   “没事。”西门睺挑眉,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膀,放人走了。   他看着店小二的背影,思忖着明日就将赵明化安排到自己宅子去,不再住客栈里了。   那黑衣男子虽然看着气度不凡,可腰间却挂着腰牌,连端饭菜都要亲力亲为,恐怕也不是主人,只是主人身边的护卫。   能让这么厉害的人当自己护卫,又有如此精致的腰牌……里面的主子该是什么样的人?   这种人,远离是上上策,西门睺不想因为赵明化连累自己被祸事波及,所以就算他再不情愿,也只能将宅子让给赵明化住了。   赵明化还未就寝,躺在榻上看书,西门睺推门而入时他正看得入迷,以为进来的是送热水的店小二,翻了一页书叫人直接把热水放下。   “看什么呢?”西门睺径直走到榻边,低头一看,不是什么正经事,而是一本关于巫山神女的话本,还附有插画。   赵明化被西门睺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要坐起来,西门睺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人强行平息了下来。   西门睺骂道:“真是没出息!不就是一本话本子,又不是讲什么淫词艳曲的内容,用得着这么怕?”   这哪能一样啊?赵明化脖子都被西门睺说红了,嗫嚅几声,却是一点也不敢接话。   有羞耻,也有自卑,他同西门睺不一样,他连春宫图都没怎么看过,至今还是童男,也不如西门睺有见识,所以西门睺说什么他都觉得有道理,可又不愿意凭白被人说教。   好在西门睺也不想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他扫了扫榻边,有些嫌弃,但还是坐了下去:“我不逗你了,我们说说别的。你这几日都没有出去,是不想要金莲了?”   “怎么可能!”赵明化下意识反驳道,一只手将话本往身侧丢,确认西门睺看不见后才松了一口气。   西门睺轻哼一声:“那你为何不去?”   “我……”   赵明化目光闪躲,他并不愿意讨论这件事,但是西门睺也不会放过他,直接抱手问道:“难道是因为她打了你?”   “不是。”与西门睺对视了一阵后,赵明化败下阵来,挫败道,“我只是不知道还该不该去找她。”   金莲变了性情确实让他意外,可就因此变心那也太不是人了;他不去也不是因为被金莲一拳打怕了,而是因为他发现,金莲并不愿意同他离开郁家,她似乎心甘情愿在那里扎根了。   赵明化同冯营一样,都将自己当作了金莲的盖世英雄,因为他们都以为金莲在郁家会过得很苦,会整日以泪洗面……然而事实却是他们都被金莲拒之门外,而赵明化比冯营又聪明些,从金莲那一声急切的“相公”就能察觉到端倪。   金莲或许嫁到郁家时是被迫的,可现在她不一定愿意走。   还有郁慈……   赵明化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这时候还要想到金莲的相公,这个他曾经唾弃无比的鳏夫。   他只是远远见过人一面,连郁慈到底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可就是日思夜想,也因此更怕去找金莲。   他有时会想,若是金莲真的跟自己走了,那郁慈怎么办?   这个老来得妻的男人会不会哭着求金莲留下,又哭着求自己把金莲还给他……   赵明化于心不忍,可转念一想,又觉得郁慈那么瘦弱,本来也照顾不了金莲,反而要金莲伺候他,他们并不合适。   这几日他思绪万千,也不是没想过去,可就想金莲说的那样,去了之后他又该如何?   他是该找金莲,还是找郁慈?   他要是让郁慈写和离书……男人好不容易才娶了媳妇,又是个窝囊性子,会不会跪下来求他?   赵明化舔了舔唇,他又想歪了。这两日总这样,不论是想金莲还是别的事,最后总会拐到郁慈身上。   这副模样西门睺再熟悉不过,就是思春了,看来赵明化确实还喜欢金莲。   “这样吧明化。”西门睺状似一心为赵明化着想,这么冷的天还要摇一把玉象扇,“我陪你去一趟,你同金莲好好说说,若是她想走,你将人先安顿到我这儿也不成问题……”   “你总是呆在客栈也不是办法,事情总要解决,你说是不是?”   赵明化身侧的手微微勾起,好半晌后,他犹豫地点了下头。   好吧,去吧,反正……他是有点想金莲了。 第71章 第 71 章(二合一):既是养兄,如何不能当他娘子?   于金莲而言,今日是个极好的日子。   平日里因为忙于自己的小买卖,他不常梳妆打扮,头发只要扎起来,看的舒服就行了。   今日他却起了个大早,用冷水将脸仔细清洗干净后,又拿出小姊妹送给自己的胭脂水粉,对着铜镜在眼尾、脸颊上抹上,五官立马变得柔和,最后涂抹口脂,一个美人便活脱脱呈现出来。   这张脸娇媚、阴柔,是不可多得的美貌。因为它,金莲被父母被卖掉;也是因为它,金莲才能在赵府有一席之地;最终还是因为它,金莲又被发配给郁慈……   金莲曾经愤懑不甘,甚至想过要划烂这张脸,但他是个自私的人,宁愿要别人不好,也不要自己受一点罪。   他以为嫁入郁家是自己又一个不幸的开端,可郁慈待他极好,让他比在赵府还要轻松快活,如今看起来更是容光焕发,宛若一朵盛开的芍药。   这一切,都是郁慈的功劳。   金莲知道,若是自己嫁的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人,或酒鬼暴徒,凭他现在的本事翻不了天,只会过得很惨,而若是被发现男儿身……恐怕连新婚夜都活不过。   这样好的人,是他的相公了。   金莲唇角上扬,真真是感激赵夫人配给他的这桩好姻缘。   他已经决心要和郁慈好好过下去了,而今天就是他迈出的第一步。   刘二叔一早送来了米粮、鸡蛋还有腊肉,足足两大竹筐。这是因为今年收成好,再加上两口子省吃俭用,才有这么多余粮。   他放下东西就走了,然而还没走出去几步就又被郁驹追上,叫住。   郁驹刻意等刘二叔走了才追过来,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要瞒着郁慈。   他站定后,从怀里扯出一把铜钱递到刘二叔跟前:“二叔,明日我又要回开州,个把月才能回来……”   原来,他是想嘱托他们多多照看郁慈,千万不要再让郁慈做重活。   刘二叔默默听完后,没有接过郁驹手里的钱,他抬起手挡住郁驹,问道:“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但是……我听你的意思,是打算叫你哥哥不干活,你养他一辈子了?”   郁驹点头,刘二叔却紧跟着摇头:“阿慈是个好孩子,不用你说我和你二婶也会照看他,但是要我们阻止他生计,我们不做这害人的事。郁二,你也不能这样,你这是在害你哥哥。”   他并不赞同郁驹的做法,郁慈不干活,那谁来养活他?而这天地下的活,又哪有轻松的?   “你现在这样说,是因为你还没有成家立业,等你成家立业后,有自己的娘子、儿女要顾及,那他你是照顾,还是不照顾呢?”   “退一万步,就算你能遵守诺言,可阿慈见你有了家室,还会愿意拖累你吗?”   刘二叔并不怀疑郁驹真心,只是世事难料,而郁慈这样的身子骨……久病床前无孝子啊。   郁驹不语,刘二叔也不想同他把关系弄僵,便拍了拍郁驹肩膀,半开玩笑道:“你总不能让你哥当你娘子,陪他一辈子吧?”   这怎么可能呢?   他真是老糊涂了,连这么荒谬的话都说的出口。   刘二叔想笑,但是他一抬头,撞进一双沉幽幽的眸子后就笑不出来了。   高大威武的青年一言不发,眼眸中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这怎么不可能?   郁驹从未有过“将哥哥当作娘子”的想法,或许说,他有过,但因为没人点醒他,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打算。   他不喜金莲,对王潮的话捉风捕影,对任何靠近郁慈的人都没好脸色……如此在意,如此占有,放在任何一个姑娘身上,都只可能是求欢的表现。   但是郁慈不是什么姑娘,而是他的兄长,不,不,准确来说,是养育他长大,如兄如母的养兄。   他们不曾有血缘关系。   既是养兄,如何不能当他娘子?   他会待郁慈如珠如宝,从前是郁慈疼他护他,今后他来疼爱郁慈,庇护郁慈。   这样的妄想,在他听闻郁慈成亲时回来就生根发芽了的,后来慢慢地长,慢慢地爬,不知不觉早已变成参天大树而他浑然不觉。   以至于被点醒后,他没有半分拒绝或不堪,立即就接受了。   在外人看来,或许十分惊世骇俗,但是对郁驹而言,却是解惑了他长期以来的郁闷,使他豁然开朗,恨不得立马就回去找郁慈表明心意。   郁驹原本不喜欢刘二叔说的那些大道理,他自是明白刘二叔的话不无道理,可他早已打算不成亲要一辈子守着郁慈了,刘二叔这样说,分明是质疑他的决心。   他也不欲与刘二叔说下去,知道这是没结果的事,如果刘二叔不说最后这句玩笑话,他应该已经告别了他。   偏生这最后一句最重要。   现在,他看刘二叔就像是在看自己和郁慈的红娘,既顺眼又尊重,半分也不放肆了。   郁驹将铜钱强硬塞到刘二叔怀里,一脸郑重:“二叔,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多谢你提点我,这钱你还是收下,就当是我为我的话同你赔罪。”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刘二叔愣在原地,手里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心慌,眉毛也是越皱越深。   郁驹说明白了他的意思,可这个反应不像是明白了啊。   郁驹他真的明白了吗?   *   郁驹回去时,郁慈和金莲都在院坝里。   郁慈换了新的葛衫、帷帽,前者是他压箱底,打算过年再穿的新衣;后者则是郁驹在开州新买的,比先前那个帷幔更长,能遮住肩头,而且开口后,这样无论郁慈如何摆弄都不会再被人偷看到面容。   他的头发依然编成麻花状斜在一侧,发尾露出帷帽,就像一片鸦羽在轻轻摆动。   郁慈是见金莲穿的隆重,自己也不好意思随便应付,但在旁人看来,就是他也期待这次赴约。   至少在郁驹眼里就是如此,他仿佛被一盆凉水从头浇下,跨过门槛的动作变滞,心头的兴奋逐渐被酸胀代替。   金莲挽着郁慈手臂,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人,连郁驹回来了也没注意到:“相公,你真好看!”   帷帽的帷幔由白色薄绢制成,其实凑近后更容易看清人的五官,而且郁慈脸上的疤痕因为帷幔模糊掉,就仿佛消失了般。   失了真,反而复原了美。   男人被夸得不知所措,浅粉的唇微张,也小声回道:“金莲才是好看的。”   金莲和郁慈站在一起时,其实很般配,就算郁慈有腿疾,只要他把帷帽摘了,任谁都会夸一句郎才女貌。   郁驹垂着眼,不去看这扎眼又琴瑟和鸣的一幕。   他兴奋过头,一心只想着郁慈可以做自己的娘子,却忘了郁慈喜欢女人,也已有了娘子。   金莲虽然是赵府强逼郁慈娶的,可郁慈也对他说过,要好好和金莲过日子。   如果他早一点明白自己的心意,他就可以阻止郁慈娶金莲,那么他无论和郁慈说什么,郁慈就算不情愿,不接受,最终也只能依靠他。   因为他们只有彼此。   而现在……郁慈除了他,还有金莲,这个女人虽然一开始留给他的印象不好,但不可否认,她后面做的很好,至少待郁慈是一心一意。   郁驹没有理由再把金莲赶走了。   如果他真那么做,郁慈恐怕会先把他扫出家门。   这时候郁驹又不得不承认了,比起弟弟,恐怕还是娘子更亲近些。   “二郎?”郁慈和金莲打算出门了,结果抬头一看,郁驹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把唯一的出路完全挡住。   金莲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小叔子,你这是干什么呢?难道是昨天搅了我的好事还不够,今天也要为难我?”   金莲对郁驹说话向来不客气,他同郁驹一样,郁驹不喜欢他这个嫂嫂,他同样也不喜欢这个小叔子,只可怜了郁慈夹在他们中间,这也不能帮那也不能说。   郁驹缄默不语,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他要是说点什么还好,不说话就显得像是被金莲欺负了一样,郁慈有些心疼,走过去勾了勾他的手臂,又说一会回来时,给他带芙蓉糕吃。   金莲才不要郁慈哄郁驹呢,水蛇般晃晃郁慈的胳膊,催促他快些走了,再过一会,早市都该结束了。   郁驹看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同那种农户养的看家狗没什么区别。   他曾对王潮暗示,到了开州会想办法让郁慈和金莲分开,但那时他也只是想从金莲下手,给金莲一笔钱,再施压让金莲同郁慈和离。   因金莲刚成亲时的态度,郁驹笃定她会拿钱走人,但现在的金莲满眼都是郁慈,要她离开,恐怕没那么容易。   要是有后悔灵药,付出任何代价郁驹都会毫不犹豫吞下,可是世间哪有什么后悔灵药,他现在也只能站在原地,看两人恩爱。   不。   郁驹捏紧拳头,他也还有机会。   郁慈至今未与金莲同房,他没能阻止他们成亲,至少这件事还能阻止。   只要未曾圆房,就算不上是夫妻,就还有和离的可能。   等他回来把郁慈接到开州,依然有无数法子可以使他们和离。   大不了压着金莲把和离书签了,把人送走,再告诉郁慈是金莲自己要走,郁慈心软,本来也自卑,金莲若是想走,他一定会放手的。   郁驹从前就不把金莲当嫂嫂看,只当她是借住在自家的陌生姑娘,如今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更是心狠,只把金莲当作要斩草除根的敌人。   可怜金莲什么也不知道,无端端打了个寒颤,也只是怀疑自己衣物添少了。   安阳县的早市热闹,行人如织,街道两侧挤满了小贩和推车,金莲早有准备,直接带郁慈去了成衣铺子。   绫罗绸缎金莲是买不起,安阳县也没有这么好的布料,但绢、纱一类却有,当然,价钱也与旁边的麻布、棉布形成鲜明对比。   前者一匹一到两贯钱,后者则只需要五六百文。   成衣更不划算,一件就要几百文,但是金莲不会缝制衣服,而一贯以内他都出得起,便兴冲冲给郁慈挑起衣裳。   他挑了好几件,郁慈一看价钱,敛着睫毛一件件说不合适,最后只给自己挑了件最便宜的天缥交领长袍。   金莲却有些不满意,他知道这是他挑的几件里最便宜的一件,抿着唇不愿意走,拿着一件青雘对襟褙子问郁慈喜不喜欢。   铺子伙计在一旁撇嘴,不是他看不起这对穷夫妇,而是这种褙子是文人书生常穿的,这男人穿了像什么话?白糟蹋了衣服。   “好看,”郁慈回道,又将长袍往身上比划,笑着说,“可是这件也好,金莲,我穿这件不好看吗?”   郁慈穿什么都好看,素的好看,艳的也好看。   天缥色更是衬他,金莲被迷住,反驳不了,连连点头。   郁慈捧着长袍凑到金莲耳边:“那我们就要这身吧,再买一匹布,我给你和二郎裁身衣裳好不好?”   郁慈从前也不会裁衣,但是后来他发现一匹布同一件成衣价钱相差不大,还可以做两身衣裳,慢慢就学会了。   他穿的长衫长袍都是他自己裁的,只是这两年眼睛不好,他裁一件要许久,所以之前才让金莲直接去买成衣。   郁慈哄人时说话调子就软,像是贴在金莲耳根吹气,听到他说要亲自为自己裁衣,金莲高兴得忘乎所以,立马就依着他的话说:“好,我们,我们就要这件了!”   金莲买了一匹布和两件天缥交领长袍,一件稍大一些给他自己穿,他主动同郁慈说:“相公,我平日出去穿衣裙不方便,打算都穿男装出门,你觉得如何?”   “好,那回去我也为你缝袍衫,不做衣裙了。”   郁慈说着,想从金莲手里接过布匹,金莲连忙躲开,一只手把布匹夹在胳膊下,一只手去牵郁慈,同时严肃道:“这东西不沉,我拿着就是了。今日你要好好陪我,不准被旁的事烦心,好了,我们现在去吃点东西吧,相公你喜欢吃什么……”   铺子伙计数着钱,用余光瞟了两人一眼,只觉得这对夫妻可真怪。   相公不像相公,娘子不像娘子,尤其是这小娘子,出钱出力都是她,却仿佛非常值得,把自个儿夫郎的手一牵,比起郁慈,她倒更像是相公。   出了成衣铺子,外边早市早已结束,不少小贩开始收拾摊子,但大多数铺子也都开张了,要玩,要逛都不成问题。   金莲牵着郁慈走走停停,从街头到巷尾,到了巳时末他才收了兴致,带郁慈去了德福楼。   德福楼,据说是安阳县最好的酒楼,为什么说是据说呢?因为金莲也没去过,甚至没听说过,他知道这个酒楼,全是因为冯营。   冯营确实对安阳县哪儿好玩、哪儿好吃了如指掌,他在郁家时就常念叨这些,想邀郁慈出去,但是郁慈都以自己腿脚不便婉拒了。   金莲借花献佛,虽然自己也没去过德福楼,装也装出见过世面的样子,但是他的好心情只维持到这了,因为在酒楼门口,他们遇见了冯营。   “好巧!”冯营身后跟着两三个小弟,也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见到郁慈后立马两眼发亮,快步过来,“你们也来德福楼吃饭?”   金莲冷冷看他:“那可真是巧了。”   冯营干笑两声,他会出现在这自然不是凑巧,而是猜到金莲会带郁慈来,所以一早便在这等着,生怕错过两人。   冯营一动,他的小弟们也跟着动,齐齐凑了过来。一个个仔细一瞧,发现冯营是朝着金莲去的,顿时挤眉弄眼默契散开,将金莲几面的退路都挡住。   郁慈比金莲先察觉到异样,他对这种恶意总是很敏锐,而其中一个混混还试图将他挤出去,让他意识到他们的目标是金莲。   郁慈记得冯营喜欢金莲,他曾经还为了金莲堵门、砸门,现在让这些混混将他们的路堵住,很难不让他想歪。   难道这几日的乖巧都是弄虚作假,见糊弄不了他,干脆要强硬得来了?   郁慈将金莲挡在自己身后,尽管再怕,也还是质问冯营:“冯营,这是大庭广众之下,你要做什么?”   “什么?”冯营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郁慈身上,上一瞬还在想郁慈今天可真好看,下一瞬就被郁慈的质问砸懵了头。   他定睛一看,立马就急了:“你们在做什么?都给我过来,谁教你们这样做的,简直就是地痞流氓!”   冯营喊完还不够,伸手去拽人,又连忙同郁慈解释:“郁慈,不是我喊他们这么做的,你别生气!”   金莲也回过味了,在一旁嘁了一声:“你说不是就不是?谁信啊!他们难道不是你的喽啰?”   “金莲!”冯营喊了一声,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郁慈解释了,总不能直接说他看郁慈看呆了吧?   他可怜巴巴地盯着郁慈:“郁慈,我真不知道他们突然围上来了,你别生气,我让他们给你赔罪。”   这怎么不太对啊?   被强硬拽到一旁的小弟胳膊发疼,然而让他们更疑惑的,是冯营对金莲、郁慈的态度。   为什么冯营和金莲看起来这么针对,而冯营又对郁慈这么低声下气……等等?郁慈?!   几人这才意识到,金莲旁边站着的这位,就是他们之前堵门却一直逼不出来的郁慈。   那个他们以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窝囊废。   冯营对几个小弟一个一脚踹了过去,让他们同郁慈道歉,他是真的生气了,阴沉沉一张脸,下颌紧绷,这种状态小弟们只在一个时候见过,那就是打架时,冯营拳头很硬,不见血根本不会停下来。   他们吞了吞口水,老实同郁慈赔不是,其中一个还算懂事,主动说:“是我们会错意了才围上来,和冯哥没有关系。”   这事冯营是真冤枉啊,原本也没喊这些小弟来,他自从被郁驹打断肋骨后就很少在外面混了,不是在家习武就是往郁家跑。   今天也是在这里等人碰巧遇见了他们,又想到好久没聚了,就喊他们陪自己一起等,一会请他们吃饭。   他要是知道会造成这样的误会,一定把他们都赶得隔壁县去!   冯营就差直接给郁慈跪下,他见郁慈不说话,膝盖已经要软了:“郁慈,你信我,我真的改过自新了。”   小弟们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这还是他们的冯老大吗?   哪怕是面对金莲,冯营也没这么卑微过,不过他们也没见过冯营在金莲面前是什么样,只是根据冯营平日里的性子猜测罢了。   “……”郁慈被缠得没办法了,又察觉到冯营真的没有这种想法,这才开口,“你们这样不好。”   什么叫会错意了?难道冯营平时就是这种做法,一言不合就把人围起来吗?也是,他曾经还堵过门……就凭这一件事,郁慈很难正视冯营,因为他切身体会过那种惶恐害怕。   他现在看冯营,就是在看一个怎么说教也教不会的坏孩子。   冯营一连说了好几个是,他这么百依百顺,郁慈也不好再指责什么,而是又说:“你要向金莲道歉才对,你们这么做吓到他了。”   说实话,他们可看不出来金莲哪里有被吓到,但是郁慈都这么说了,几人便老老实实又道了歉。   这次他们没等冯营开口,一是看冯营对郁慈态度非同一般,二则是仔仔细细一看,也不好欺负这个瘦弱男人,自然是他说什么就应什么了。   德福楼前人来人往,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这场闹剧,李淳便是其中之一。   他今日难得有了雅兴,听说这德福楼是安阳县最好的酒楼,便来尝尝这里的招牌菜,天字号房临街,支摘窗打开后更是能将一条街都尽收眼底。   同汴京的酒楼比起来,这德福楼没有一丝可取之处,但招牌菜五味杏酪鹅?确实不错,别有一番风味。   李淳点了一桌子菜,最后只有五味杏酪鹅?动了几筷子,他并不想那么早回客栈,便靠着窗,悠哉悠哉喝起小酒。   也因此,被楼下外面的热闹吸引了注意力。   李淳饶有兴致地看着,直到几人有了要走的迹象,他朝身旁的黑衣男子招手,示意男子过来看看。   若是王潮、西门睺在这里,一眼就能认出黑衣男子就是客栈那位。   “子毅,”李淳捧着下巴,一只手指出去,“那人你可见过?”   谢子毅居高临下看了一眼,见到熟悉面孔时瞳孔骤然一缩,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只是他的目光依然盯着某处。   “见过,此人名唤金莲,是那位养兄的夫人。”   这时,郁慈他们已经走进了德福楼,李淳手指空空,闻言“嗯?”了一声,意识到谢子毅会错意了,笑着纠正他:“我问的不是那位你鼻子,而是她身旁戴着帷帽的男子。不过……你刚刚说那位?”   “是,大人。”谢子毅见不到人了,遗憾收回视线,“他名唤郁慈,是那位的养兄,性情温软,罹患腿疾,面容有损,不得不以帷帽遮面。”   “这些年,也是他抚养那位成人。”   “竟是这般巧?”李淳轻笑出声,他越发来了兴致,又问谢子毅,“你可曾见过他的面容?”   他说的,是谢子毅这段时间的盯梢,谢子毅摇头:“未曾。”   他不能离得太近,总是远远地看,后来郁驹走了倒是过去过,但是……郁慈从不曾摘下帷帽。   “既没有见过,为何说他面容有损?我观他身段、骨相都不平凡,你没见那什么莲,还有那些地痞流氓都围着他转吗?想来,一定是个绝妙的佳人。”   隔着帷帽,又如此远,李淳自然也看不见郁慈面容,但是他隐约勾勒出郁慈的骨相,再稍加描绘,只觉得惊为天人。   他还从未见过骨相如此好的人,而郁慈就算毁容了,也不见得会丑,除非整张脸都被火烧到面目全非。   谢子毅不做评价,只是应道:“大人说的是。”   李淳被勾起了好奇心,不过此刻又有更让他在意的:“不得不说,六殿下运气无双啊。”   流落民间却这等佳人捡到,日子就算再艰难也能过下去吧?所以才能从饥荒瘟疫中活下来,又长成这般威风凛凛的模样。   “子毅,一会你下去,就和掌柜的说帮他们结账。”李淳又笑了笑,只可惜今日是他留在安阳县的最后一日,否则他一定下去见见郁慈。   “就当做……是我的第一份见面礼罢?”   德福楼对面的巷子里,一双阴狠的眼睛同样被热闹吸引了注意,同李淳不同,这双眼睛的主人一见到金莲时瞪起眼珠,撑出血丝也不肯合上。   赵泰瘫在藤椅上,旁边是为他擦手的妇人是他妻子,自从被赵府辞退后,他就一直是这幅模样。   那日在郁家昏迷,醒来后赵泰已经回到了赵家,他躺在床上,为自己被吓尿而羞愤不已,发誓要回去给郁驹好看,那时,他还没意识到比起被吓尿,还有更绝望的事在等着他。   他躺了一会,又叫唤了一阵,可是没人理他,他坐起来想下床,却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赵泰懵了,他发现自己腿动不了了,一点知觉也没有,他开始大喊大叫,终于引来了其他人……   大夫说他是被吓瘫痪的,可这怎么可能?他昏迷前分明还感觉到自己腿上抽筋了,怎么可能一觉起来,下半身就不能动了?   一定是郁驹他们做了手脚,赵泰愤愤地想,然而紧接着,赵府传来消息,赵夫人得知他被吓瘫痪的事嫌弃他,吩咐别人将他的东西都丢了出来。   差事没了,身体也残疾了,他曾经嘲笑郁慈是个瘸子,可如今自己连路都走不了。   赵泰找了好几个医师,他甚至还逼着妻子去求白老先生,求医无果后,他脾气越发古怪,白日里也不在屋里待着,要妻子将自己推出来,谁要是用异样的目光看他,他就会疯了般撕咬对方。   是他们害了他!   这么多人里,赵泰最恨的就是金莲和郁慈,他一直安慰自己有赵家在他们不会过得多好,说不定也和他一样在苟延残喘,可是今天他看到了什么?   他在金莲脸上看不到丝毫苦闷,他们还要进德福楼吃饭,如此挥霍,如此光彩照人。   “凭什么……”赵泰猛地推开妻子,声音嘶哑,他总是吼,所以连嗓子也吼坏了,“凭什么他们过得这么好?”   他不能接受!他不能接受!!   他们也应该和他一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金莲、郁慈……他们都应该和他一样才对!   赵泰喃喃自语:“要付出代价,你们,你们都要付出代价!”   *   回家时,郁慈已经累极了,他从不知道原来陪人游肆也是一件体力活,尽管他什么都没拿,但两条腿都走得又酸又疼。   金莲买了许多东西,这些东西自德福楼起就是冯营那帮小弟在拿,后来要回家了,冯营又都揽了过来,把一群人都吆喝走,喜滋滋陪郁慈回家。   只是到了郊屋,冯营要应对的是郁驹那张冷脸,他不敢太放肆,因为他现在还打不过郁驹,只得念念不舍放下东西,又同郁慈说:“我回去一定好好说教他们,郁慈,我们以后都不干混账事了。”   郁驹不知道冯营口中的他们是谁,他只知道郁慈出去又认识了自己不知道的人,原本就等得有些烦躁的心更甚,好在郁慈没有同冯营多聊,他见天色已晚,催促冯营赶紧归家。   金莲也累,但是他心里满足,原本这时候也该洗漱睡了,但他不舍得进屋,想要再同郁慈说会话,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郁驹就将他挤开,搂着郁慈的腰,说:“哥,药汤已经煮好了。”   金莲眯起眼睛,他非常不高兴,但是因为郁驹说的是正经事,又不好出声反驳。   这个小叔子无论何时都能做到令人讨厌,不过嘛……他不和他计较。   金莲轻哼一声,这都是看在郁驹又要离开的份上!   他放过了郁驹,却不知道郁驹不肯放过他。   趁着伺候郁慈泡腿时,郁驹就提起了圆房的事。   ————————   上次看到有宝宝说二合一应该八千字,浅浅满足一下[可怜][可怜]   明天的话是晚上十二点更新,然后就恢复正常日更了,鼓掌一下   因为这两天把激素药加量回来了,我身体也就好点了,看来还是不能断然减量,排斥反应真的太难受了   下面推推朋友的文   《笨蛋?舔狗!万人迷?![快穿]》   稚鱼美貌但实在笨蛋,因人事调动,他不得不前往炮灰部门扮演舔狗。   稚鱼:舔狗?听不懂耶。   系统:就是对任务目标百般讨好、无微不至,最后被他拒绝、疏远、爱而不得。   稚鱼:O.o懂了。   系统放心走了,稚鱼也放心上岗了。   一段时间后,系统前来小世界考察绩效,却惊恐发现天之骄子们把稚鱼团团围住、状若舔狗!   ——稚鱼天真、漂亮、没心没肺,是舔了一个又一个的小骗子。   偏偏就是这样的稚鱼,让他们念念不忘,求而不得。   【b装o网恋的病弱主播】   稚鱼是在贫民窟长大的可怜小鬼。   为求温饱,他喷上香水,摇身一变甜o主播与人网恋。   稚鱼有许多哥哥,但是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他是beta,弃他而去。其中包括他的任务目标。   beta身份败露后,稚鱼满心期待下线。   然而本该对他无比嫌弃的任务目标却突然变脸,将他囚于别墅!   男人对他没用的腺体又舔又咬,阴湿鬼般嘶哑道:“老婆。没关系,beta也是可以被标记的……”   稚鱼怕的厉害,却不知道别墅之外,他曾骗过的哥哥们聚于一堂,互相撕咬,只为争夺靠近他的机会。   ——稚鱼翻车了,他无处可逃。   【人美钱多的恋爱脑少主】   稚鱼是顶级仙宗里金尊玉贵的继承人,性格娇蛮霸道。   他本应该在爱上卑微出身的龙傲天主角后,对人挥金如土、百般强制,反而惹人厌恶。   最后在龙傲天逆袭后,稚鱼会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可……   稚鱼却慢慢发现,不知怎么的,原本该对他冷漠无比的龙傲天,竟然会偷偷藏起他的贴身小衣或配饰,珍惜无比。   这样就违背爱而不得的设定了。   稚鱼不无苦恼地想。   为了完成任务,稚鱼决定换一个对他更加嫌弃的目标。   他换了一个、一个、又一个。   对每一个目标,他都热情无比,像个真正的恋爱脑。   ——直到堕魔龙傲天浑身浴血,粗鲁将他抵在身下:   “小主人,你怎么勾搭了那么多,我杀也杀不完。”   染血的剑尖轻轻划过稚鱼颤抖不已的喉结,龙傲天面容阴翳,却一扯唇,骤然划开水性杨花的小主人衣襟:   “你说,我该如何惩罚你才好?”   【烂人真心的美艳人鱼歌者】   【钟爱玩家的无限流娇妻npc】   …… 第72章 第 72 章:弱态难支,雪腻酥香   屋内昏暗,只一盏油灯置于床头。   郁慈坐在床沿,低着头,好似在看自己交叠放好的手,实则睫毛扑颤,已经小鸡啄米般打起了瞌睡。   比起一开始的局促,现在的他已经习惯了被人伺候,况且郁驹也很安分,只会按揉郁慈的膝盖,没有像王潮那样做不对劲的动作。   郁驹的一双手很大,而且很厚,粗糙的掌心只比葛布好那么一点,郁慈曾用手指摸过,硬邦邦的,掌肉都不回弹。   郁驹是习惯了舞刀弄枪,就说他常用的武器,那是一柄重达四十公斤的长枪,但他可以轻松将它挑起。   郁慈的膝盖却很软,不只是肉软,骨头也是很小,很软,至少在郁驹感受是这样的,他用掌根推揉时,就常有会把骨头也压碎的错觉。   对待郁慈,一定要如对待易碎的珍宝。   郁驹用掌根轻轻磨着男人膝盖上的软肉,他已经揉得差不多了,于是收拢手指,指甲慢慢陷进膝盖弯曲的肉/缝里,在彻底圈住这一处后,又猛地往上一提。   “唔?”   郁慈昏昏沉沉,一种奇怪的酥麻自腿间蔓延上来,使得他清醒了点,但意识依然迟钝。   是泡好了吗?   郁慈不知道泡了多久了,他喊了一声二郎,下意识要把腿抬起来给郁驹擦,但是他很快察觉到,他的膝盖被卡住了。   准确来说,是被捉住了。   郁驹只弄了郁慈残疾的左腿,他的手太大,把膝盖上的疤痕都遮住了;他的手又很糙,因为淋了水,膝盖处的肉就像抹了一层珍珠粉般腻润,而他的手指插在其中,把肉磨出粉色,凑近了看,像是强行撬开了蚌肉。   肉是松的,郁慈使不上力,夹不住,但是因为弯曲,又不得不含着郁驹手指。   弱态难支,雪腻酥香。   而那蜿蜒的肉粉色疤痕,仿佛成了流淌的花汁,也是如此靡靡诱人。   郁驹紧紧盯着,听见郁慈又喊了他一声:“二郎,怎么了?”   “没事。”郁驹松开手,神情自若地拿起一旁的干布,“只是我瞧着,腿上好像比一开始好些了?”   郁慈看不清,他眼睛不太好,但是有时候又不一定要用看,闻言弯着嘴角,不好意思道:“是轻松了不少,也没从前那么疼了。”   他白日里还要喝药,内外兼养,夜里都比从前睡得好。   郁慈任由郁驹把双腿从水里捞起来,干布裹着腿仔细地擦,连足心都没放过,郁驹直接用手蒙着布,从足跟往上擦,一点点把水渍捂干了。   弄完这些,郁驹又出去倒水。   郁慈将外衫等衣物脱掉,他真的有些困了,等郁驹回来时已经躺下,一直在打瞌睡。   他完全是强撑着睡意在等郁驹回来,眼皮子都闭了好几回,当看到模糊高大的身影时,忍不住催促道:“二郎,快来睡罢,我好困……”   郁驹心软的一塌糊涂。   他觉得郁慈这样,同他的娘子已经没有分别了。   郁驹吹了灯,弓着身子上榻。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他搂着郁慈,在人彻底睡去前开口:“哥,有件事我要同你商量。”   “嗯?”   郁驹将唇抿成一条线,一本正经道:“明日我走后,你不要与金莲圆房。”   不要什么?   郁慈迷迷糊糊的,要一个字一个字地去理解这句话。   不要圆房……和谁?   金莲?   不要和金莲圆房?!   郁慈直接被吓醒了,他打了个激灵,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的秘密暴露了,结结巴巴道:“二郎,你,你怎么这样说?”   郁驹仿佛意识不到自己多么语出惊人,见郁慈反应这么大,还以为他真有这心思,不由得收紧手臂,又忽悠道。   “并非我阻拦你,而是白老先生同我说过,你如今的吃药、用药药性霸道,倘若泄了精气,对你和金莲都不好。”   “只有这件事我不能由着你,你得答应我,不要让金莲碰你。”   这话未免有些太荒谬了,好像他离开后郁慈就要变成和尚,但是他太郑重,话便显得很真了。   好像郁慈要是真的同金莲圆房了,就会双双暴毙,惹出这样的麻烦。   郁慈明显信了,他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这样,他还以为郁驹是发现了他不举。   “我知道了。”虽然同弟弟保证不圆房很怪,但郁驹只是担心他,郁慈又能理解,“二郎,我不会和金莲圆房。”   郁慈答应得太轻巧,郁驹不敢相信,他怕郁慈只是敷衍他,便拿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郁慈瞧。   郁慈无奈地抬起手,敲打了下郁驹额前:“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好色之徒,要拿自己身体和金莲试险吗?你走后,我还是会和她分开睡,这样你可放心了?”   郁慈眼里没有半分不情愿,郁驹这才安心,他将头埋在郁慈脖颈间,又安慰道:“哥,你也不要太担心,这种药性只维持一两月,并不是一辈子的。”   一两个月,不正好是郁驹估算的,自己回来的时候吗?   他倒是聪明,还知道给自己留后路,但是又太心急,这话要是平时的郁慈听到,一定会察觉不对,但是他现在太困了,只能嗯嗯两声,又催促郁驹快些睡。   这会是真的不早了。   郁驹心满意足,不再打搅郁慈睡觉。   郁驹回来,就真的只是回来看看郁慈,什么事也做不了。   一眨眼的功夫,他同王潮离开的时候就到了。   他们早已决定好中午时出发,郁慈为两人做了路上吃的烧饼,又送两人到村口。   “若是遇到什么山匪,一定先保全性命。”分别前,郁慈牵着二人的手,一想到二人回去后就要从开州前往汴京,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于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切以性命为首。   郁驹和王潮还没体验过这种滋味,他们回握住郁慈的手,向他发誓会平安归来,就算出了什么意外,也会立马写信告知。   绝不会让郁慈在家中分心挂腹。   宋施琅也在,他在驿站里帮忙抄书,郁驹和王潮借的马匹就是他给找的。   是最好的两匹。   郁驹说写信时,他站在郁慈身旁,立马接着道:“哥,你别担心,若是他们寄来了信,我会立马给你送去。”   这样,才勉强止住了郁慈的不安。   又磨蹭了一会后,郁慈终于肯放两人走了,两人上了马,郁驹正要拽着缰绳掉头时,袖子却传来一阵拽力。   他低头,看到郁慈松开拉住他衣服的手。   郁慈仰起面,将面前白绢撩起,露出不再苍白,雪中夹粉的一张脸:“二郎,阿潮,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这一幕,只有郁驹能看到。   他忽然就理解了那些成家后总是瞻前顾后,不愿再接远镖的同仁。   是因为有了软肋,不再有十成十的把握,所以不敢涉险。   郁驹俯下身帮郁慈整理好帷帽,字字分明:“哥,我们一定平安回来。”   *   郁驹和王潮走后,郁慈有些低落,在原地好一会没有动作。   宋施琅就站在他身边,见他还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蹙了蹙眉,直接出声吸引了郁慈的注意:“哥,嫂嫂呢?”   宋施琅喊这一下,郁慈险些没反应过来。   郁驹从不喊金莲嫂嫂,王潮倒是要喊,但是他在郁慈面前喊的次数也少,也是有意淡化金莲身份,而宋施琅……他同金莲根本不熟,突然来这么一嘴,郁慈自然是愣了一下。   郁慈张张嘴,只模糊道:“金莲她有事,还没回来。”   金莲的小生意正风生水起,哪舍得抽出时间来送郁驹啊?况且他才花了好多钱,现在一门心思盘算怎么再赚回来。   郁慈并不知道金莲在做什么,所以也不好和宋施琅说,好在,宋施琅也并不是真的关心金莲。   他只是找个理由同郁慈搭话。   若是不说点什么,依郁慈的性子不会同他叙旧,只会同他分别。   他的观音可能压根儿不记得他们有多久没见了。   宋施琅一边想,就一边不动声色挡住郁慈去路,他穿着一件淡青色褙子,颔首低眉,说不上的温顺。   这是他最好的衣裳。   “哥,既然家中无人,要不要去我那儿坐坐?”   宋施琅家就在附近,说来好笑,这六年来郁慈从未去过,这还是头一回。   身边空落落的,郁慈确实不想回家一个人待着,而宋施琅原本就抄完了书,只是因为见到郁慈等人来了才逗留了一会。   宋施琅没有撒谎,他家确实很近,只一炷香两人就走到了。   但是……   郁慈抬起头,他看了看眼前的破茅草屋,又看了看宋施琅,声音有些发抖:“施琅,这…这就是你家?”   他并不是嫌弃,而是震惊。   因为在他心中,宋施琅是安阳县数一数二的书生,谁都听过宋施琅的名声,县令也看重他,他下意识便觉得宋施琅应该过得很好,至少不该住在这样的茅草屋里。   宋施琅似乎有些羞赧,从袖中拿出钥匙,又同郁慈解释:“是有些破旧,但还能住人,里面也还算整洁。”   他去开锁,然而手才碰上去,咣当一声,一整张木门便直挺挺砸向地上。   秋风习习而过,一束光从屋顶照进屋内,郁慈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那是屋顶破了。   不止屋顶破了,墙也是烂的,支摘窗似乎也是,因为郁慈还听到了风哼哧哼哧的声音。   宋施琅僵在原地,他愣了好久,连转身看郁慈的勇气都没有,原本是好心不想让郁慈难过,却闹了这么大的笑话。   “施琅。”郁慈看不下去了,他走到宋施琅旁边,侧过身子牵起他悬在空中的手,轻声道,“去我那儿吧,我给你做烧饼吃。”   ……   “哥,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家……我并非是故意要你看见,只是想留你喝口茶水。”宋施琅落后郁慈一步,被郁慈牵着走,他语气低落,眼里却盛着笑意。   “我知道的。”   郁慈走路不稳,所以要一直盯着路,他听到宋施琅这样说,才想起来书生早已失去双亲,这么久以来都只能依靠自己。   宋施琅今年及冠,其实同郁驹、王潮年龄相仿,然而因其性格,郁慈总将他视作自己的同龄人,下意识便忽略了这点。   现在想来,书生比同龄人稳重,凡事都是自己做主,虽未成家但已经是一家之主,这一切,皆是因为他父母早逝。   郁慈更加牵紧了宋施琅的手。   他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心疼中又夹杂了些许愧疚,想到这六年来宋施琅帮自己写信、读信,而自己却连这点都未曾想通。   如果不是今日亲眼见了书生住的地方,他绝不敢想,也绝不会将这些感受会放在书生身上。   他又有些庆幸,幸好今日遇到了宋施琅,否则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事。   一想到宋施琅过去受了多少苦,在那茅屋里遭受风吹雨打多久,郁慈真真是心软的一塌糊涂。   在他心中,宋施琅已经是个无依无靠,没人疼爱的可怜孩子。   他问道:“施琅,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宋施琅没有立即答应,他细细感受着掌心的温度,那是郁慈的手指,郁慈的手比他小,要牵着他,就必须整只手都用力抓着他的手掌。   很用力,所以,他连指甲都能感觉到。   小巧可爱。   一阵后,他才迟疑开口:“哥……其实,还是能住人的。你若是不放心,我明日请人来修缮一下,你不必担心。”   郁慈又捡了几个问题问,好在书生虽然不轻易同人诉苦,但别人问什么他还是会老实回答,不作假。   于是,郁慈又知道了他每日都啃馒头,已经许久不曾正常用饭了。   这都是为了明年春闱,宋家本就家徒四壁,宋母死后也只留下了一堆债给宋施琅,春闱在即,他要用钱的地方多,便尽力把钱都攒起来。   如吃穿住行,自然是得过且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但他是不是故意让郁慈看到这幅光景?   宋施琅不语,只一味回答郁慈问题。   他越这样,郁慈越放心不下他,几个问题后,忍不住道:“施琅,今后你来我家用饭吧?”   宋施琅问:“嫂嫂不会介意吗?”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郁慈抿着唇笑,转过身来,这时书生又恢复了往日的温良,眸中明亮。   郁慈揉了揉宋施琅的脑袋:“只是多双筷子罢了,你还要读书,不要为这些事烦恼,再说了,只吃馒头怎么可以?”   郁慈以为宋施琅提起金莲只是借口,真正还是过意不去,便又宽慰道:“我家二郎之后寄信还要多多麻烦你,就当是报酬吧。”   如此,宋施琅才答应了下来。 第73章 第 73 章:勾栏做派,妾室心计   事实证明,宋施琅的担心是对的。   当金莲提着猪头肉回到家中,看见郁慈身边的宋施琅时,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猪头肉扔出去。   他的反应也没好到哪儿去,推门时脸上还挂着笑,看到宋施琅却立马沉下来,就这么站在门口质问:“相公,这是谁?”   金莲只见过宋施琅两回,他对宋施琅不感兴趣,因此早把人忘了。此刻虽然觉得书生面熟,却也没细想,满脑子都是“又是哪来的野男人”这疑问。   这两日他很高兴,因为郁驹、王潮要走。他知道他们还会回来,但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跟前他能看到的,是归家后家中只有郁慈的美景。   ——郊屋里只剩下他和郁慈了。   金莲早有打算,他不想让男人再出去卖烧饼。他现在能挣到钱,而男人身子孱弱,待在家里才是最好的安排。   郁慈不是说要为他裁身衣服吗?正好,他可以在家里慢慢弄,然后等自己回来,做一对寻常夫妻。   没有小叔子,也没有别的男人。   衣服做不做的好没关系,只要郁慈在家等他,而他回去时家中只有郁慈就够了。   因为这些念头,金莲总是傻乐,连与他共事的小姊妹都察觉到了,以为他是赚了钱才这样开心。   她也为金莲高兴,同时又叮嘱金莲把赚到的钱都攥在手里,不要全交给郁慈。   她知道金莲已为人妇,自然事事都要听从相公的,但是郁慈没本事又是个残废,真要是听了他的,恐怕这个家好不了。   这种男人又最容易窝里横,金莲越是依着他,恐怕越容易被欺负。   小姊妹说这些,并非她有多喜欢金莲,而是她见过太多所嫁非人的阿姊们,她们被困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金莲是被逼嫁人,只会比她们更糟,而她亦是如此,还不知道日后赵夫人会把她许配给哪个男人。   同处困境之下,她难免就对金莲上心,希望金莲过得更好。   仿佛金莲过得好,她日后也就可以过得一样好。   郁慈哪儿会管着自己的钱呀?他还要给自己花钱裁衣呢!   金莲面上应了小姊妹,心里却甜腻宛如吃了蜜饯,他家相公真是哪儿都好,可惜他不能对别人说,怕别人惦记郁慈,也怕赵夫人听到风声又找他们麻烦。   小姊妹满意了,其实金莲一直是她们中最聪明的那个,她相信金莲不会拎不清,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自己好。   金莲本不该与小姊妹多言,人心善妒,小姊妹如今对他好,都是因为他曾经哭诉不幸。她若是知道他其实过得十分滋润,恐怕会立马同他翻脸。   但是,他太高兴了。   一想到回去不用见到郁驹等人几张臭脸,金莲话就多了,所以当小姊妹再问他家中状况时,他说了许多。   说着说着,他得意忘形,将自己的打算也和盘托出,只是待他说完后,小姊妹看他的目光却变了。   金莲觉得她好像是在同情自己,不自在极了:“小桃,你为何这样看我?”   “金莲……”小桃欲言又止,“你家相公这太懒了吧?”   金莲自己挣点零用和养家糊口那能一样吗?在小桃看来,这哪里是金莲的打算,分明是金莲那相公看她能挣钱,自己不想干活了!   哪有让娘子干活,自己在家好吃懒做的道理?可怜金莲还这么高兴,好像捡了天大的甜头,恐怕是以为男人在家不干活,自己就能拿捏他吧?   金莲现在听不得别人说郁慈,当即便不高兴道:“我家相公才不懒,他还要给我缝制衣物呢,是我不要他出去,他身子不好,万一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小桃涨红了脸:“金莲,你,你如今怎么这般偏护他了?”   “我哪里偏护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相公罹患腿疾,不宜多走动。”金莲不解,他明明是实话实说,尤其是想到郁慈腿疾发作时冷汗浸浸的模样……   他舔了舔嘴唇,不知为何,小腹隐隐发热,连某处也有了奇怪的反应。   金莲还没察觉到,他的想法又变了。   他原先将自己当作郁慈的“女人”,认为郁慈养自己是应该的,后来想法子挣钱,想拿捏住郁慈,让郁慈就算发现自己是男儿身也不敢轻易休了自己。   现如今,他希望郁慈依赖他,希望他来养家糊口,郁慈洗手作羹汤,角色完全对调。   不知何时起,他将郁慈身边的男人当做对手,这并非是因为女人就没有威胁,而是他自个儿就是男人,潜意识里,他知道自己是要同这些男人争。   金莲虽然还在唤郁慈相公,可心底却不是把郁慈当相公了,而是当作了他的娘子。   他现在就想好好过日子,什么仇啊恨啊他都不在乎了,他只想要郁慈,也只要郁慈。   金莲回来时,以为会看见郁慈坐在院坝里等待自己,他确实也看到了,不过是郁慈旁边又多了个松形鹤骨的书生。   二人说说笑笑,他推门而入时,还听见郁慈问那书生烧饼好不好吃。   勾人极了,不像是在问烧饼好不好吃,倒像是在问自己好不好吃。   金莲如同当头一棒,当即便攥紧了拳头。   简直没完没了了,怎么送走了两个,又来了一个野男人?!   “金莲。”郁慈浑然不觉金莲是在质问,他见金莲回来了连忙起身去迎,但是他动作太慢,旁边的宋施琅先站了起来。   宋施琅一站,就把郁慈挡住了。   书生手里还拿着烧饼,抿着唇,局促道:“嫂嫂,你别误会,我并非是来蹭吃蹭喝的。”   宋施琅说到“蹭吃蹭喝”时就看着金莲,眼神与他局促的语气截然不同,眉梢上挑,不像在看人,倒像是在打量、挑剔人。   他也不说自己是谁,张嘴便给金莲定了性,金莲震惊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说过你是来蹭吃蹭喝的了?”   “原来嫂嫂没有那个意思,是我不好,错怪嫂嫂了。只是嫂嫂进来时举着一包东西似乎要砸过来,好像十分生气,嫂嫂砸到我不要紧,只怕砸到哥哥,我情急之下才出口解释,总之都是我不好。”   宋施琅嘴角抿起一点笑意,又朝金莲作揖:“嫂嫂,你莫要动怒啊。”   真真是黑的红的白的绿的都被他说尽了。   就连郁慈也被这一番话绕晕了。   金莲咬牙切齿,大步朝宋施琅走去,又用手指着他,气得手指发抖:“你这个白面书生好会颠倒是非,我何时说过要砸你了,好啊,你既然想被我砸,我现在就砸给你看!”   宋施琅动也不动,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宋施琅的话郁慈没绕清楚,可金莲的话他一听就清楚了,他连忙将宋施琅拽到自己身后:“金莲,等等,等等!施琅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   他这样说,在金莲看来就是认同宋施琅的话,金莲眼眶当场便红了。   分不清是被气的还是委屈的。   “相公,你护着他?”金莲拔高声音,“你护着他?!”   金莲觉得自己现在简直就是捉奸的大房,因为色衰爱弛,相公不仅不体谅他还要偷情,被他发现了还要护着这小贱人!   金莲声音太大了,郁慈被震得脑袋更昏了,一前一后被夹着,走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只得虚弱地抬起手,说:“金莲,你冷静些,你们都不要再说了,都听我说唔!”   金莲没吭声,直接将猪头肉往石桌上丢,再伸手拉住郁慈,一把把人拽到自己跟前,宋施琅早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动了动手指,却强忍着没有动。   郁慈突然被拽了一下根本站不稳,整个人扑到金莲怀里,金莲蛮横霸占着男人的腰,手指都用力扣住腰侧的软肉。   郁慈喘了一声,没有反抗。他怕金莲真的去打人,又抬起手环住金莲的肩膀,本意是想挡住金莲的去路,在他人看来却像是主动依附金莲。   金莲脸色稍缓,他如此生气其实不是因为宋施琅,而是因为郁慈。   如今郁慈在他这边,他立马就找回了理智:“好,我都听相公说。”   “不像某些人,一张嘴就只知道捏造事实,满嘴喷粪。”   宋施琅垂眸,又苦笑道:“嫂嫂说的是,都是宋某不好,我,我这便走吧。”   他说完便朝外面去,郁慈哪能让他真的走,好在宋施琅要走就必须从他们旁边过去,郁慈伸手抓住他的肩膀,又朝金莲说:“金莲,我们好好说,你不要这样针对施琅。”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了,曾经郁驹被教着不要针对金莲,如今金莲被教着不要针对宋施琅。   金莲磨着牙不吭声了,手却越发搂紧郁慈。   他有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这一日,金莲知道了,比起还会横冲直撞直言不喜欢他的郁驹,明显还是勾栏做派,妾室心计的宋施琅更为讨厌!   这哪里是书生,分明是郁慈不日就要抬进门,同他作对的小妾啊! 第74章 第 74 章:金莲委屈,委屈大发了(大小房之争)   一阵兵荒马乱后,三人终于是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郁慈挤在中间,金莲把着他的腰,明明比他高,却非要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模样娇羞依人。   旁人看了,恐怕会以为他们有多亲密恩爱,哪里知道他们其实连房都未曾同过?   郁慈也并不自在,这无关他是否抵触与人接近,而是男女授受不亲,金莲这样贴着他,几乎将半个身子都紧挨着他了。   若非先前就被金莲掐软了腰,此刻他一定是僵硬的,而且是就算没眼色的人也能一眼看出的僵硬。   尽管如此,郁慈也没有推开金莲。金莲在他面前就是会使这种不可理喻的小性子,再加上他察觉到这样能安抚金莲,也就随她去了。   金莲这样蛮横,倒显得坐在郁慈旁边的宋施琅被排挤在外,好像陌生人般划出一条界限,他低首不语,只盯着郁慈伸出来牵着自己的手看。   因为怕宋施琅走,郁慈一直牵着人。   只凭这点,宋施琅便认为是自己胜了,也不再多言。   他本就是个寡言少语的人,也足够稳重,方才咄咄逼人的阵势就非常反常,让郁慈都愣了好久。   郁慈其实听出来了宋施琅言语中的诡辩,这是他坐下来后脑袋清醒了才理清的,但是,他也不怪宋施琅。   书生才同他推心置腹,正是心思敏感脆弱的时候,自然怕金莲误会,才会在金莲要做出什么事先为自己辩解。   况且……宋施琅说的也不无道理。   郁慈想到曾经被金莲压在门上,被质疑躲她的事,又看着自己两只手各有各的忙处,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他果然应付不来这样娇气的姑娘。   “金莲,我送二郎时遇见施琅,他是见我一个人才特地送我回来,方才那样说也不是故意的,你莫要生气。”   郁慈哄完金莲,又哄宋施琅:“施琅,金莲也不会认为你要白吃白喝,家中多出一个男子她难免会警惕,这并非是针对你。”   金莲撇了撇嘴,懂了,这宋施琅不过就是自己的替身,因为自己没陪郁慈去送人才冒出来的。   早知如此,他就陪郁慈去送人了,绝不会给这个宋书生机会!   郁慈说完,又贴到金莲耳边:“金莲,施琅帮了我很多,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不同他计较了好不好?”   这话好听多了,金莲脸色更是缓和,虽然郁慈这是叫他不跟宋施琅计较,但是又将他们和宋施琅分成两方,表明他们才是一家人,郁慈也更亲近他。   他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点头,同宋施琅含糊道:“是我失礼了,宋书生不会同我一般见识吧?”   确实不计较了,可又忍不住挑衅,学着宋施琅那些莫名其妙的酸语回敬他。   宋施琅缓缓抬头,面对金莲的挑衅,只淡淡说:“嫂嫂不要同我一般见识才对,方才,是我失言多言了。”   金莲鼻子喷气,不搭理他。   但,这件事好歹算是翻篇了。   郁慈松了口气,金莲学着他刚才贴在耳边说话的样子也靠近他,黏黏糊糊道:“相公,我今日买了猪头肉回来。”   “金莲真厉害。”郁慈夸道,金莲心情更好了。   见此,郁慈顺势又提出留宋施琅吃饭的事。   金莲皱起眉,一时半会没有说话。   其实多个人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像冯营也留下来过,金莲那时也没说什么,但是这次又不一样,郁慈挺怕金莲不乐意。   但就算金莲不乐意,他也要留下宋施琅。   郁慈其实有把握说服金莲,但这会儿他找不到同金莲单独说话的机会,而有些话当着宋施琅的面又不好说,所以才这么担忧。   郁慈才见了宋施琅破败不堪的住处,又想起宋施琅双亲皆亡,正是疼爱、可怜这个孩子的时候。而他早就说过要留宋施琅吃饭,这时再食言……郁慈不敢想,要是宋施琅出了这个门,日后还愿不愿意同自己说话。   更重要的是,宋施琅会不会因此就不再相信他人,委屈也只敢自己咽下?   出乎意料的是,金莲虽然不悦,却没有拒绝郁慈。   金莲当然还讨厌宋施琅,但他已经想起了宋施琅就是帮郁慈写信的书生,拒绝的话都涌到嘴边,思及到这样做对郁慈的坏处,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一个温柔体贴的娘子,应当事事为相公着想,金莲想,他方才已经胜过宋施琅一局,倒是可以大度些,留人吃个饭也没什么。   也好叫郁慈知道,他根本不是宋施琅口中那种疑神疑鬼的妒妇!   宋施琅露出一个微笑,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文人墨客惯用的笑,郁慈是看不清的,所以他这笑就是专门笑给金莲看。   “宋某在此谢过哥哥,还有嫂嫂。”   金莲眯起眼,那种浑身都不舒服的感觉,又席卷了上来。   他果然还是不喜欢这尖酸刻薄的书生!   晚饭简陋,金莲不愿郁慈和宋施琅单独相处,只炒了一盘茭白,然后是猪头肉,就这样凑合。   宋施琅只动了几筷子,肉也没夹,是最先吃完的。金莲可不管他,不仅自己吃的香,还一个劲儿往郁慈碗里夹肉,几乎半盘的猪头肉都被他赶到了郁慈碗里。   郁慈吃不完,又往金莲碗里回夹,他也是这两日形成的习惯,因为若是不这样做,金莲就会在他吃完后吃他剩下的。   这哪成啊?   金莲第一次这样做时郁慈就被吓到了,而当时饭桌上也不止他和金莲,还有王潮、冯营。   郁慈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也能感觉到他们在看着自己,估摸着没想到他竟然给金莲吃剩饭,当即便羞得不知道怎么摆弄手脚了。   他私底下也同金莲说过这事,金莲却说:“剩菜剩饭怎么了?我乐意吃,这不是不浪费吗……还是说相公嫌弃我,不愿意我吃你剩下的饭?”   郁慈明明是觉得金莲吃自己剩饭不好,可被金莲这么一说,好像吃他剩饭是多么幸福的事似的。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阻止金莲了。   其实郁慈向来是吃多少夹多少,碗里不怎么剩饭,但是架不住这段时间大家都给他夹菜,都想让他补补,碗里剩的就多了。   他拿金莲没没办法,只得在吃完前把碗里的菜分出去,分给谁倒是无所谓,因为大家也不嫌弃他,这个给点那个夹点,雨露均沾。   这一幕宋施琅安静看着,他的碗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郁慈也没有夹菜给他。   一顿饭下来,金莲反而是吃的最多的。   他近来胃口越来越好,又不用像在赵府时克制,就放开了吃,一顿得吃两三碗饭。   宋施琅很有自觉,起身开始收拾,被郁慈拦住时用清冽的眸子看人,说:“哥,还是我来吧。”   他顿了一下,声音腼腆,接着说:“什么都不做,我心里过意不去。”   宋施琅干活很快,一炷香后就从灶房里出来了,接着不等金莲暗示,就说自己该走了。   这点上他倒是比王潮冯营之流做的好,但先前空口污蔑人的话给金莲留下太大印象,所以就算他这么说了,金莲也觉得他别有用心,虚伪得很。   郁慈在门口送人,宋施琅低头看他,这帷帽上的绢纱太长,将郁慈的腰都遮住,就像是要把他藏起来。   “哥哥。”宋施琅低声道,“你身子不好,就送到这吧。”   “好。”郁慈答了,却没有真的转身回去。   他牵起了宋施琅的手。   果然,书生洗了碗,手上都沾了水,袖口也有些湿意。   郁慈一边帮他擦干净,一边说:“明日也过来吧?我这儿一日三食,也不知你是不是……若是只吃两餐,便上午、傍晚来。”   茅屋之事,他帮不了宋施琅,但能帮扶的,还是要帮扶。   宋施琅是瘦高个,不是他这般孱弱的瘦,而是颀长清癯,比起郁驹、王潮甚至是冯营都不够壮实。   郁慈就更喜欢伟岸的身材,在他看来,宋施琅就是瘦,需要多吃点才能长好,长结实。   宋施琅的手被一点点擦干,郁慈没有手帕,就用袖口的里面擦,他全凭手感在摸,最后为了确认擦干净没,手指捏着宋施琅的指节一根根确认。   如此迁就,如此温柔,就是他的观音。   只是那时他太小,见观音要仰起头,劺足劲;而现在见观音却要低下头,弯下腰。   宋施琅顺从,一动不动,等郁慈松开他,才道:“好,都听哥的。”   郁慈进门后,宋施琅没有立即就走。   他抬起手,将被郁慈摸过的指节置于鼻下,一丝香气窜出,要细细地闻才能感受到。   郁慈同金莲成亲的事宋施琅听别人说起过,但那时他不在意,后来才去打听,了解到金莲的来历。   与郁驹、王潮等人不同,宋施琅知道前因后果后,立马就猜到这亲事郁慈恐怕也不愿意,只是怜惜金莲,才半推半就认下。   金莲与他的观音应当是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所以在宋施琅眼里,她没有威胁,反而是郁慈的弟弟更值得警惕。   安阳县许多人都不知道郁慈和郁驹是养兄弟,但是宋施琅例外,因为郁慈第一次托他写信时,信中就提到了这件事。   他自发现郁慈就是观音后,时常暗中跟随郁慈,郁慈身边不缺人,总有人陪着他,其中郁驹最为出挑。   身为养弟,他看养兄的眼神却不清不白,平日里的一举一动更是占有欲十足,宋施琅自己就有那种心思,如何看不出来?   但是就算看出来了,他拿郁驹也没有办法。   郁驹占了太多优势,既是养弟,又同郁慈有十几年的感情,宋施琅知道,他若是和郁驹对上,是没有希望的。   他只能偷偷的来,就当自己是郁慈见不得人的奸夫。   今日突然发难,也是他想试探金莲。   蛮横粗鄙,泼辣善妒,也不成威胁——这是打了个照面后,宋施琅对金莲的评价。   他几乎不屑地想,这样的女子,何以能当郁慈的娘子?   郁慈同金莲说了宋施琅要到家中用饭的事,金莲一百个不情愿。   金莲反对极了,可是这次郁慈却没有依他,男人抿着唇,将宋施琅父母双亡的事拎出来说,又说自己受了宋施琅恩惠,一定要报答书生。   宋施琅帮他写信只是象征性收一下报酬,有时是一个烧饼,有时是几个铜板,根本是无偿相助。   郁慈越说越难受,这时他已经给自己洗了脑,仿佛不留宋施琅吃饭就是罪大恶极,就是害了宋施琅,连语气都变得哽咽。   他都这样了,金莲还能说什么呢?他无奈又气馁,可就像那些阻止不了相公纳妾的大房,就算喊声再大,在相公的坚持下也只能点头答应。   “只准他一个了!”金莲咬紧牙关,要郁慈保证,“以后都不准再出现别的男人,你必须答应我这点,而且他只能在家里吃饭,吃了饭就得走!不准像王潮、冯营那样呆在我们这儿!”   “我只能忍耐这么多了,相公,并非是我不能容人,可是他要是留下来那像什么话?我回来时要是看见他在家中,一定会拿扫帚赶他!”   金莲想,自己养家已经很不容易了,每日早出晚归,可要是回来后还像今日般看见那狐……书生同郁慈说说笑笑,他可就真成了个笑话。   好不容易把郁驹他们熬走了,他实在忍不了回家后,再多出一个男人分走郁慈半点关心。   他养郁慈心甘情愿,可再多出个书生算什么?   哪有养了相公,还要养妾室外室的道理?   金莲委屈,委屈大发了,心中已经把宋施琅当郁慈养在外面的妾室看,而且这个结果还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否则那书生就要登堂入室了。   “好好好……”郁慈虽然不懂金莲的委屈,但他本意也只是留宋施琅吃饭,至于金莲说的那些……   宋施琅平日里还要温习功课,准备春闱,哪有功夫留在他们这儿呀?这也不成问题,于是,他一口答应了金莲。   金莲这才被哄好,并且已经决定好了,只要他逮到宋施琅在家赋闲的时候,就立马别人发配走!   发配得远远的!   ————————   鉴于本人的身体状况,以后每周一都给自己放假休息一天~   如果有能力,周日或周二有时我会加一加当天章节的字数   晋江不知道为啥现在有那个十二点提醒,就是提醒作者最好不要整点发,所以宝宝们每天最好12:30后再来看新章哦   这个世界比较长,剧情也走的比较慢,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鹅鹅鹅(挠头) 第75章 第 75 章:金莲算什么大房?它才是   郁慈身边的男人都有一个共同认识,那就是把别的男人都赶走,然而因为各有各的本事,所以他们也只能是想想,从未成功过。   譬如郁驹想赶走金莲;譬如王潮想赶走冯营;譬如金莲想赶走宋施琅。   郁驹从开州回来时,除了帷帽还带了一千贯钱,夜里交给郁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再卖烧饼了,就在家中等他回来。   郁慈把钱收下,却没有闲着,等郁驹走后就摸起了自己的木摊车。   这可是跟了他许久的老物件,他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做饭好吃,尤其烧饼最拿得出手,要他放弃这门生计,哪里是别人劝几句就能放弃的?   当然,郁慈也没有答应郁驹,他不太会说谎,否则当年的事随便捏造个意外告诉郁驹就是了,郁驹也不必为他的隐瞒而痛苦纠结到要离家出走。   郁驹那时,是真的以为郁慈同自己生分都是因为自己拖累了他,所以眸足了劲要闯一番本事,结果后来却变了初心。   郁慈把木摊车从头到尾擦了一遍,他是闲不下来的,尤其是如今腿也没那么疼了,就更闲不下来,见大家都有事做,自己不好意思赋闲在家,吃白饭。   可惜,他才擦干净自己的木摊车就被金莲发现了,金莲瞪大双眼制止他,把手放在摊车上,比起郁驹委婉,直截了当地说,要郁慈不再卖烧饼了。   卖烧饼能挣几个钱?金莲自己便好享受,如今找到了更赚钱的生意,再加上他的私心,哄着劝着也要郁慈留在家中。   郁慈才因宋施琅的事委屈了金莲,今时被养得不再苍白的脸上,乌泱泱的睫毛乱颤,念念不舍地看着自己的摊车,还是答应了金莲。   郁慈在家中闲着,便把之前买的布料拿出来,没事就裁一下布,估摸着郁驹、金莲的身形,要给他们做漂亮衣裳。   不过,他也就是在外人前做做样子,回了屋,门一关,就轮到系统出场的时候了。   金莲这几日疑神疑鬼,总怀疑宋施琅会借口留在家中对郁慈干什么,活的比那捉奸的丈夫还要劳碌。   殊不知在郁慈这儿,还有比他更大房的存在。   ——那就是系统。   它跟在郁慈身边,如今已经能熟练地做烧饼,缝衣服。   早上,郁慈还没起来它就已经做好了烧饼,金莲出门时就直接去灶房拿烧饼,他丝毫不会起疑,只以为郁慈是煮好了饭又回屋去了。   而等金莲走后,郁慈要再睡个回笼觉,约摸半个小时才会起来,系统提前热好饭,等他打理好出去时,宋施琅便也来了。   见不得人的系统劳心劳力,那晚见金莲一副正房的样子给宋施琅立规矩,在系统空间里冷笑不止。   金莲算什么大房?它才是。   系统从前不是没遇见过宿主这不会那不会的,但当时,它只会面无表情地让他们学,唯一的补偿是把他们丢进时间停滞的一片白茫茫空间里,什么时候学会,就什么时候出来。   像做饭、洗衣或是打扫这种琐事,从来不能成为宿主拖累系统的理由,除非是那种特殊的能力,系统才会给予帮助。   而现在……   系统一边缝衣服,一边就想到来这个世界前,自己曾对着一群光球说要郁慈好看。   系统:……   它只觉得庆幸,还好那时没有被嫉妒冲昏头脑,回去后没有对着郁慈发难,否则那句“要郁慈好看”就真成了报应。   现在是谁要谁好看,简直一目了然。   但你要是问系统回去后还吹不吹嘘,它必然咬死不松口,不光是吹嘘,回去后,它还要和那些系统说郁慈在这个世界过得有多惨。   谁让它们觊觎了属于它的郁慈?   明明它才是郁慈的系统,它们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好像要从它手里拯救郁慈的救世模样?   系统冷笑,它就是要告诉它们郁慈过得一点也不好,让它们像人一样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无时无刻不被折磨。   只要小心点就可以了。   它们不会想到它只是口嗨,而郁慈也不会知道它在外面是这么造谣的,反正也不是一次撒谎了,在那些高管那儿,它不也是这说的吗……   系统一边缝衣服,一边捡着为数不多的空隙同郁慈聊天。   他们能够沟通的时间不多,这个世界和上个世界不同,上个世界剧情进行时就在山上别墅里,不论是活动范围还是人物都少,后来虽说跟着沈游出去了,但是因为保护机制,他们脱离世界时那些记忆就开始淡化了。   这个世界里,不仅活动范围变大,人物角色也多了起来,光是主角团就七八个,更不要说除此之外的人,这些人成天黏着郁慈,系统都找不到出来的机会。   它都开始怀念起文灵了,那姑娘后来投了个好胎,郁慈和沈游去见过几次,但是一人一鬼只在暗处看,因为郁慈希望文灵能过完完整的,幸福的一生。   倘若恢复记忆,那就又变味了。   沈游倒不在乎,现在恢复文灵记忆还是等她死后再恢复对他来说都没差别,反正,最终都是要团聚的。   当然现在不恢复也很好,沈游掰着手指头数,他还没过够和老婆的双人世界呢!   但是,他们没能团聚,因为沈游、慕祁安死后,郁慈也要脱离位面了。   郁慈托着下巴,自从到这个世界后,他鲜少这么年轻化,这是显露了些自己的习惯,好在他的可ooc度还够支撑,只要不是超过太多都不打紧。   见系统手下的两件衣服已经有了雏形,他叫停系统:“好了,今天就做这么多吧?了。”   郁慈眼睛不好,所以进度也得把控,要不是拖进度,郁驹和金莲的新衣早就缝好了。   系统立马停下,两件新衣凭空飘着自己叠好,然后又放到一旁的篓子里,一点也不需要郁慈担心。   “系统……”郁慈望向外面,眯起眼睛,“按照原著剧情,郁驹回来时我是不是就要被毒杀了?”   系统哼哧哼哧收拾完就听见郁慈这样问它,它调出剧情线看,发现还有点距离。   “如果郁驹真的一个月就能回来,那就还有半月才到毒杀剧情。”   前提是,郁驹能在一个月内回来。   不过就算他不回来,郁慈应该也不会被毒杀,系统想了想金莲如今粘人的模样,别说是红杏出墙了,就差把屋子给砌起来再严严实实挡住外面的人。   不过他们居然已经走了这么多剧情?   系统这段时间沉浸在和郁慈的小日子里,都许久没看剧情线了,反正要是出了问题,小世界会提醒它。   在人设ooc的提示中,郁慈慢慢摆正姿态,周身气质也变得内敛,温润。   他哎了一声,又问:“可是要下雨了?”   同方才那一声不同,这次更像是男人在喃喃自语,郁慈也不等系统回答,起身去打开支摘窗。   只是将支摘窗打开一条缝,秋风便飕飕灌进,虽然还没有下雨,外面也是晴朗的,但被风吹过就有些胀痛的左腿告诉郁慈,他的感觉没错,一会就要下雨了。   系统朝外面看去,不知看到了什么,它不吭声了。   郁慈直接走出去,他现在确实没做烧饼了,但是找刘二婶又给自己弄了点活做,专门帮别人浣衣。   打开里屋的门,跛足朝外面去,不在院坝,而是还要再推开栅门,彻底走出郊屋,到一旁的空地上去。   那里摆放了一排排竹架,洗好的衣物放在上面晾晒,不多,只能挣点零用钱。   郁慈走过去,低着头确认每件干湿,风越吹越猛,他眼前几乎看不清了,都是飞舞的薄绢。   看来将会是一场急雨。   郁慈随手理了理绢纱,更着急收架上的衣服,也因此完全没注意到,有一道身影在他身后盯着他看了许久。   当他收拾好后,身后的身影如梦初醒般走了过来,鼻腔一震,发出了久逢甘露般的妄言。   “小娘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   今天下午预计还要补字数,应该要补一千五百字左右 第76章 第 76 章:给郁慈换上乳娘喂奶时的衣裳   同赵明化这被母亲宠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蠢货不同,西门睺是打小就没了娘。   他的母亲生他时难产,血崩而亡,但好在他是家中独子,那花心的父亲虽然不见得多喜欢他,却不得不培养他,最后,将偌大的家业也交到他手里。   是以,西门睺其实没怎么受过苦。虽然没了母亲,却有一堆奶娘围着他;虽然打小没有父母疼爱,但穿金戴银,是西门家唯一的少爷。   他的父亲不管他,是个极其好色自私的人,整日不是抬这个妾室入门,就是与那个姑娘厮混。   自记事起,西门睺去找他十有八九都是看见人躺在床上,靡靡之音遍布西门家,后院里的女人多到装不下,但是不知是不是无视发妻而遭了报应,没一个怀上过孩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老子如此,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十四五岁欲望“启蒙”后,西门睺便也开始如此风流。   不过,他比他老子好。他不招惹良家妇女,往来往去的是窑子里的姑娘、寂寞的寡妇,又或者与他合作之人送予他的美妾。   西门睺也有过无数风流史,然而同他老子单纯好色又不同,他还有一点原因:害怕寂寞。   西门家在清平县很大,可是在开州来看,就只能算中上等。   西门睺幼时被送到开州官学读书,那里的人不会惯着他,打听他家中事,有那么几个好事者知道他打小就没有母亲,便时常拿这事笑话他,排挤他。   旁人总以为西门睺不该在乎,因为他未曾享受过母亲的疼爱,也应该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但是事实却是,西门睺非常在乎,甚至在这些人说他有娘生没娘管之前,他就为此黯然神伤过许多次了。   西门睺有许多乳娘,可他打小便是个犟种,从不肯直接喝她们的奶水,都要人挤在碗里才肯咽下,后来长大了,也从不曾把她们当娘看待,而只是一群下人。   他看得到,她们都有自己的孩子,对自己的孩子万般疼爱,那种美好使他心神驰往,但是要让他抢过来,他又不屑。   西门睺不屑抢走别人的娘亲,但是更多的,则是因为她们都不满足他的条件,只满足其中一二的特性。   西门睺很早时便凭想象为自己捏造出了一个阿娘,他将一切美好都附着在阿娘身上,随着年岁增长,阿娘在他心中越来越好,越来越完美。   而他,也很难再在现实里找到这样完美的阿娘。   没有人知道,西门睺偏爱寡妇、人妇的原因就是因为想给自己找个娘,可惜他没有遇见合心意的,那些人身上有影子,可也只是影子,只占他的阿娘的万分之一。   辗转多年,他以为自己今后也只能从一群人身上找一个人的影子……   直到他遇见了王潮。   西门睺调查过王潮,这憨货实在好运,不过是回来探亲一趟,竟也能遇见他多年求而不得的人。   对着一件外衫便认定自己找到了渴求已久的人……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个人怕是找疯了,已经成了个疯子。   西门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荒唐,或许是命中注定,仅仅因为一件外衫和琢磨不到的一丝香气,他就神魂颠倒,非要其不可了。   而见到郁慈时,他更是被迷得找不着理智,眼前活生生的郁慈,不就是他梦中的“阿娘”吗?   他恨不得立马就把人邀回府里,让郁慈好好疼爱他。   给郁慈换上乳娘喂奶时的衣裳,露出红艳艳的朱樱,等着他去吸吮。   他没吃过乳,但是他知道有些小子吃乳时会用齿叼住不放,狠狠地咬,直到出血了为止。   血水混着奶,一口口贪婪地咽下,这是畜生的本能,因为不知道日后还能不能吃到,又不知事,哪里管娘亲的朱樱娇嫩?   他不会这么做,郁慈身体单薄,恐怕朱樱也小小的,咬破是赔本买卖。   他会小心收起犬齿,只用舌头裹住,长长久久地含住。   没有奶水也没有关系,他也早已过了需要喝奶的年龄,只是想在深夜时衔乳解馋,除此之外不会再要求更多的了。   不,西门睺又立马推翻自己,他当然会要求更多,他还要睡在“阿娘”身边,让“阿娘”用小小的手臂枕着自己的头颅,让“阿娘”给自己唱曲。   这不仅仅是他的小娘子,还是他的阿娘,他肖想已久的梦中情人。   是只属于他的。   他会好好对“阿娘”,如那些孩童依赖母亲般,寸步不离。   只要如此,即便是“阿娘”把睡梦中的他的头颅砍下来,他也心甘情愿了。   西门睺喉咙滚了滚,眼前仿佛出现了自己趴俯在郁慈身上,叼着雪白皮肉反复磨咬的画面,几乎让他热血沸腾。   郁慈被吓了一跳。   他模糊听见风中有谁在喊小娘子,但是他并不知道那是在喊自己,只是下意识转身想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一转身,就对上了张开手臂,比自己明显高出一个头的西门睺。   郁慈抬起头,依稀看见俊朗的五官,但是他的关注点并不在此,而是在自己似乎,只够得到西门睺下巴处。   这个世界可真是,是个人都比他高。   啧。   郁慈飞快地同系统说了句话:【系统,下个世界我想要一米八的身高】   系统:?   它下意识又答道:【没问题】   西门睺衣服被吹乱了,尤其是衣襟横开,里衣也不好好穿,完全是一副流氓姿态。   郁慈捧着衣服,还以为是遇见傻子,但是傻子比正常的更恐怖,因为傻子都是不知轻重的,而且打人极疼。   他连连后退,想要避开西门睺,可是只往后退了两步,肩背就撞到了竹架。   轻微的一声“砰”后,郁慈退无可退,只能紧张出声:“公子?”   他已经猜到那声小娘子就是面前这人喊的,但是又不好明说,只能这样试探,出声的同时又看了看左右,试图找到能够一下子冲出去的机会。   他倒是想逃,可腿脚成了最大的麻烦,平日里走还行,要是跑起来恐怕都不需要人追他,直接摔个跟头。   跑不了,躲不开,就只能面对了。   除非再找个机会,趁西门睺不注意先跑,一瘸一拐只要回了家,把门一关,哪怕是傻子也不能伤害他。   郁慈声音细弱,但西门睺还不至于听不出是男子的声音,他气息一顿,嘴却比思绪更快地将话说了出来:“是我,小娘子……你知道我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郁慈深吸一气,衣服下的手握紧成一个拳头,认定西门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疯子,否则怎么会把他认成小娘子?   西门睺说完便想撩开郁慈的帽纱,他不死心,还以为郁慈是女扮男装。   看着伸过来的手,郁慈真的慌了,在心里高喊一声对不住后,立即将手里的衣物全都高高抛起,顷刻间一股脑砸向西门睺。   青年猝不及防兜了一脸衣物,眼前再度恢复光明时,郁慈已经从旁边的空隙跑了,只是因为腿脚不便,根本没有跑远。   摇摇晃晃的身影像兔子瘸了腿跳不起来,又可怜又可笑,哪怕是先跑了又如何呢?西门睺只要迈开步子,几个呼吸间就能把人追到。   西门睺头脑还有些乱,他下意识追上去,但是因为郁慈跑的不快,就没有追得太紧,一双眼睛把郁慈上上下下打量个遍,最终不得不得出结论——郁慈确实是个男人。   可是……为什么会是个男人?   他眸中有些迷茫,他要找的小娘子或是“阿娘”自然应该是个女人,如今找到了一个男人身上……   这,这算什么事?   西门睺虽然风流,可他是个正常男人,与其缠绵的都是女人,从不搞断袖或脔童,便是青楼里的小倌也不曾弄过。   不说厌恶,但绝对是排斥的,瞧不上的,他也不明白男人有什么好搞的,既没有软绵的胸脯,也没有香甜的朱唇。   硬邦邦的身躯,哪怕是看自己也看够了吧?何必还要在榻上看另一个自己?   是因为郁慈穿着宽袖的衣袍,如浣衣女般收衣,又戴着帷帽……这东西一般男人不会用,他哪里想得到,竟然是个男人?   就是这么纠结的两三息功夫,西门睺就错过了拦住郁慈的机会。   他伸手想要再拦住人时,眼前突兀又出现了一道身影,而且就在郁慈前方,他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撞到身影上。   郁慈怕西门睺追上来频频回头,因此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前方还站着一个人。   又是一声“砰”后,郁慈整个人都撞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此人胸膛结实,让郁慈撞得眼前眩晕,什么也看不到,他下意识要道歉,又想抬头看看自己撞到了谁,只是被他撞到的人却突然圈住了他的腰,一把将他带入怀中。   胸口震动,郁慈被迫贴着他,听见他说:“哥,这是谁?”   郁慈下意识放松下来,整个人如劫后余生般腿脚发软。   他听了出来,是宋施琅的声音。 第77章 第 77 章:小娘子还能哄哄,抢人相公他怎么做得出来?   从西门睺的视线看去,郁慈完全在来人怀中,肩膀都不曾露出半寸。   细细的腰被搂住,两侧收进去的弯月成了最好的施力点,手臂只稍微用力一收,就使得郁慈脚跟不着地地趴靠在胸膛。   而这样侵略性十足的姿势,来人只用了一只手,就完成了。   西门睺不知道,这也都是因为郁慈配合,男人腿软到站都站不稳,哪还有力气挣脱宋施琅,再加上他也不想挣脱,整个人就都贴在了书生身上。   他只是唇颊发热,眼睛都看直了,因为郁慈是男子而出现的那点犹豫顷刻抛之脑后,在心中凿定道——这分明就是他的小娘子!   郁慈刚刚跑急了,腿上此刻一抽一抽的痛,脚尖也控制不住地晃颤,宛如兔子蹬腿。   “施琅,”郁慈怕宋施琅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仰起头同人咬耳朵,“我不认识他,他把我认成姑娘,还叫我小娘子,可能…可能是个傻子?”   傻子?   小娘子?   宋施琅微眯起眼睛,抬起另一只手,挡住西门睺直勾勾盯着郁慈的视线。   他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恐怕不是傻子,而是喝醉了的登徒浪子,方才,他是不是在欺负你?”   宋施琅说得保守,事实上,他想问的是“他是不是在调戏你”。   他方才远远便看见西门睺站在郁慈跟前,张着手臂不知在说什么,那时他以为西门睺是郁慈的熟人,后来见男人突然把衣物砸向西门睺,这才意识到不对,加快脚步。   郁慈跑时虽然回头望了,但有白绢他看不清楚,反而是宋施琅这个迎面走来的人看清了西门睺的一举一动。   这家伙在郁慈后面不紧不慢追着,步伐稳而有力,一双眼瞳深处尽是清晰可见的贪婪,哪里就像个傻子了?   郁慈闻言连忙拽了拽宋施琅的衣襟,示意他莫要再说了,但是,他也没有否认宋施琅的问题。   要说欺负吧,也算不上,毕竟他还算警惕,察觉不妙就立马抛衣跑了,西门睺也没来得及做什么;但要说不是欺负,他要是没跑掉,还不知道西门睺要做什么……   郁慈没有吭声,手攀着宋施琅的肩膀,扭了扭膝盖,一点点恢复力气。   换作从前,他一定不敢和西门睺对峙,而且会狼狈地跑回屋子里去,但现在看看宋施琅,再想到距离金莲回家也不久了,勇气便也跟着涌现,方才还怕得腿软,现在却敢留在原地,把后背也交出来。   郁慈不作答,但宋施琅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了,手一抬,直接将人揽到身侧,又偏头用冷冷的目光盯着西门睺,心里思索起这人的身份。   他看得出来西门睺并非普通人家,一身的丝绸料子,在安阳能穿得起的人屈指可数,无非就是地主、势族一众。   这张脸陌生,不是安阳县人,宋施琅不清楚西门睺底细,见其周围没有小厮仆从,不敢贸然出手。   当然,若是西门睺突然暴起他也不怕。   他并非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幼时家中有田地时还曾种过田,后来为了挣钱买笔墨纸砚,也干过不少力气活,因此,一身看着清癯,实则精壮,只是比不得武夫而已。   “我并非是登徒子。”西门睺回过神来,他并不清楚郁慈身份,只是听见宋施琅叫哥,便以为面前是对兄弟,立马温良了许多,“在下西门睺,清平人氏,小娘子……”   改不了口了,非得喊小娘子不可,只是话还没说完,就又被匆匆打断——“相公!”   西门睺寻声望去,见到金莲着急地朝他们小跑而来。   相公?   什么相公?   谁是她的相公?   须臾间,西门睺心中闪过无数疑问。   眼前一切在他眼中被无限地拉长,他一会想到金莲的相公或许是宋施琅,一会又想到金莲的丈夫似乎只有一个弟弟而无哥哥,纷纷扰扰,却始终不敢往郁慈身上想,并暗自祈求不是郁慈。   他现在是勉强接受了郁慈是个男人,但若是要告诉他郁慈不仅是男人,还是别人的相公……这一时之间对西门睺来说,还是太过了。   可不是郁慈还能是谁呢?   只有他是哥哥,也只有他跛足还遮着面。   金莲更是直朝郁慈而去,他走到跟前时宋施琅才松开手,郁慈还没站稳就被他把着胳膊,又揽了过去。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金莲上下打量郁慈,将他和宋施琅隔开,语气阴测测的,刚才宋施琅要不是松手得及时,只怕早被狠狠抽了一下。   宋施琅勾了勾空落落的手指,端庄地喊了一声嫂嫂。   金莲才被赵明化烦着了,连客套话也不想同他说:“谁是你嫂嫂?你是郁二吗就乱喊?!”   前有虎后有狼,这便是他如今的处境,金莲脸色难看,一想到方才怎么和赵明化说都不行,最后被逼得自曝的自己,怒火就噼里啪啦地烧。   同宋施琅来时一样,金莲也没听到三人的对话,但是他又不是瞎子,宋施琅是怎么搂着人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没有借题发挥,不过是余光瞥到还有一个西门睺,了然是发生了什么,恐怕一会发难还会被宋施琅反将一军。   不过,还是不快。   左右他向来对宋施琅不客气,小发一下脾气不算什么。   宋施琅也不恼,垂着手,转眼间就将祸水东引,三两句同金莲说清了方才发生的事。   金莲颅中妒火也不烧了,拦住郁慈,眉梢一挑,直接斜眼看向西门睺。   金莲虽然只在幼时见过西门睺一面,但他向来能记人记事,是以方才西门睺从马车上下来时,他便想起了这人是谁。   西门睺,赵明化的表哥,府中侍女都戏称他是西门大官人,喜面容姣好女且来者不拒,是个十足的淫人。   然而除了好色,西门睺的风评也还算好,再加上早早继承家业,还是府里许多小丫头攀高枝的不二人选呢!   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找郁慈麻烦,毕竟他同郁慈并不认识,更有可能是为了帮赵明化……金莲眼皮一跳,这么说,人还是他招惹过来的?   宋施琅端他反应,琢磨出不对劲来,立即问道:“嫂嫂怎么不说话了?难道这登徒子你认识?”   书生尾音拖长,虽不似金莲阴阳人时那般抑扬顿挫,却更引人不由自主遐想。   一个“登徒子”和一个“嫂嫂”,如果认识,会是怎么认识的?私底下又会是何等交情?   金莲连说两个不认识,同郁慈解释起西门睺的身份:“他是赵明化的表哥西门睺,就是清平县那个西门家……他到这儿来是因为赵明化,相公,我们先进屋说。”   又是西门又是赵明化,郁慈再一想方才金莲是急匆匆跑来的,恐怕就是遇见了赵明化。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赵明化找上门来了。   郁慈有些紧张,他下意识牵住金莲的手,又看向宋施琅,意识到书生可能会被他们卷入麻烦之中,立马点头道:“好,我们先进去。”   西门睺失魂落魄,郁慈就是金莲相公这事对他来说打击太大,连三人走掉了都没有反应。   而等他回过神来时,眼前只有因为要下雨沉下来的天地,哪里还有三人的身影?   他紧皱着眉,抬起手想按按眉心,结果一抬起来,就看到自己手里还攥着郁慈砸自己脸上的一堆衣物中的一件。   也是一件薄衫。   但是没有王潮那件旧,也没有王潮那件香,或许也不是郁慈的,只有淡淡的皂角味。   他当时着急追上郁慈,哪里注意得到这些?现在看不见人了,反而胡思乱想。   西门睺长叹一口气,真真是心烦意乱,赌气似的将薄衫往地上扔,可他使再多力气,薄衫也只会不受力地慢慢飘落。   西门睺不再看它,原路返回,在马车边捡到了同样失魂落魄的赵明化。   表兄表弟一言不发上了马车,对视一眼,从彼此眸中看到了深深的茫然。   赵明化知道自己为什么迷茫,可西门睺为什么也是这幅模样?   赵明化试探道:“表哥?”   “闭嘴。”西门睺瘫在席垫上,不欲与赵明化多言,直接闭上了双眼。   赵明化嗫嚅几下,他正心情低落,分外想找人分担,可西门睺很少有这样直接叫他闭嘴……   唉,算了。   赵明化沮丧地喊车夫出发,车夫正要猛甩马鞭时,西门睺睁开眼睛,突然叫停了他。   “小桃,”西门睺唤身边的侍女,一只手按着眼角附近,等人凑到跟前了,后半句犹犹豫豫,好半晌才说出口,“……我回来时的方向,你走过去能看见一些散落的衣服,去,你去捡回来,一件也不要剩。”   什么衣服?   小桃满心疑问,但是她不敢问,好在另一个主子帮她问了出来:“什么衣服?表哥,你身上没少衣服啊?”   “这也要问那也要问,我还没问你呢…”西门睺朝小桃挥挥手,示意她去办事,接着直接转移了话题,“你和金莲是怎么回事,她怎么那么快就回去了?”   之前他教了赵明化不少,怎么感觉赵明化一点长进没有?   西门睺不快极了,要是赵明化出息点,金莲就不会回来那么快,他也不会知道郁慈就是金莲的相公。   这要是小娘子他还能死皮赖脸哄哄,抢人相公他怎么做得出来?   这告到官府都不好听!   “别提了……”一提到金莲,赵明化全身也软了,看起来被打击不小。   西门睺以为他不会再有心思和自己说话,却见赵明化抬起手捂住脸,颤抖的声音从指缝溢出:“表哥,你,你不知道……金莲他,他是个男人!”   ?   什么?   西门睺如遭雷击,当时便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谁是男的?   他上前抓住赵明化:“你再说一遍,谁是男的?”   按理说,西门睺反应不该这么大,他又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甭说男变女女变男了,就是阴阳同体也见识过。   但是,怎么就这么巧?   西门睺不知想到什么,眼睛咻地就亮了,这会子兴致满满,直接挤着赵明化坐,非要人和自己说个明白。   赵明化已经有些后悔说出来了,他知道他这一说,就是把金莲十几年来的秘密给暴露了,会陷金莲于不义。   但是,谁让金莲突然告诉他这个消息呢?   赵明化悲愤交加,趁着此刻马车里只有自己和西门睺,倒豆子似的把发生了什么交待了一遍。   赵明化这次来,是打算劝说金莲回赵家,为此他甚至愿意把郁慈也一并接走,多养一个人而已,赵家难道还能养不活吗?   郁慈身体不好,到他家里了也好看病修养,他连缘由都给金莲找好了,可金莲却断然拒绝了他。   这怎么行?   赵明化当即便急了,要是金莲不和他回去,那郁慈岂不是也不走了?   他完全慌了神,颠倒因果,明明来时信誓旦旦是为了金莲,可真被拒绝了,满脑子想到的又都是郁慈。   他劝说金莲为郁慈着想,不肯放人走,执拗地抓住金莲胳膊,以为这样就能让金莲妥协,可是他不知道金莲今非昔比,直接把他的手挣脱了。   挣脱后,金莲也没有急着逃。   他如今日子过得好好的,不想被赵明化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索性压低声音,直接告诉了赵明化自己男扮女装的事。   赵明化当时的反应比西门睺差多了,他呆愣在原地,勉强扯着嘴角让金莲不要开玩笑。   金莲露出喉结,声音也不再压尖,那张芙蓉面越看,越像是美人蛇。   “你以为我不想嫁人是因为什么?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愿同别的侍女共寝,宁愿睡在青石板上受冻?”   那件事赵明化还记得,那时金莲刚做了他的贴身侍女,一直守在门外,但他当时问金莲,金莲说的是他害怕。   真相原来是这样?   赵明化僵住,他其实还是不信的,谁能接受身边几年的侍女突然变成假女人?   可金莲有必要拿这件事骗他吗?   赵明化也不知道,但是当他对上金莲的眼睛时,他就知道金莲没有撒谎。   他确实不清楚金莲的本性,可相处这么久,判断金莲是否说谎的能力还是有的。   就这样,赵明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他喜欢了这么久,甚至还想抬做正妻的金莲,竟然是个男人。   西门睺听完喜笑颜开,摩挲着掌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可真是,太好了!” 第78章 第 78 章:宋施琅这个贱人怎么敢!   “这可真是,太好了!”   西门睺这番话说出来时,完全没顾赵明化死活,赵明化幽怨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这才让他立马又挽救道;“我的意思是,金莲愿意与你推心置腹,这可真是太好了。”   “他连自己男扮女装这么大的事都同你说了,你说他是不是信任你?”   赵明化听着,迟疑地点了点头。   西门睺再接再厉:“他恐怕不是不喜欢你,而是担心自己同你回去后男扮女装迟早会发现,这才同你先坦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是怎么想的?”   赵明化还想点头,然而听着听着却不太对劲:“最重要的……我怎么想?”   “不错,表弟,这是金莲在试探你的真心呢。”西门睺的话好似一把把小扇子,赵明化被扇得晕头转向,“你还记得你为何心悦金莲吗,难道只是因为他姣好的容颜?”   “当然不是了!”赵明化反驳,他喜欢金莲有太多理由,怎么可能只是因为金莲长得好看?   他喜欢金莲……分明是因为他鲜妍温柔,算盘也打得极好,还会帮他应付夫子留下的功课,同别的侍女都不一样。   赵明化越想,眼皮越跳,因为他发现,他眼中所有的与众不同,似乎都是因为金莲是男扮女装。   因为男扮女装,所以才不敢同别人起争执;因为男扮女装,所以才对他百般迁就,是怕惹他不快被赶走啊!   赵明化想反驳自己,他不应该这样想金莲,可是再一想到之前来找人时挥向自己的拳头,鼻子又下意识隐隐作痛。   这么说来,金莲性情大变的原因也找到了——他如今已经是郁家娘子,只要郁慈肯接受他,自然不怕暴露男扮女装的事。   赵明化想来想去的同时,西门睺拍拍他的肩膀,继续劝:“你对他情深义重,又岂能因小小的一点挫折功亏一篑,不就是男人吗?想想他那张脸,便是一辈子男扮女装,有何不能接受的?”   最重要的是,既然金莲是男人,那他就不算是抢人相公,而是救郁慈于水火之中。   西门睺唇角微扬,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他们表兄弟互相配合又互不干涉,最后都抱得美人归,岂不美哉?   一句“不就是男人吗?”,即是说给赵明化听,也是说给他自己听,谁说男人就不能是他的小娘子,他的好阿娘了?   不过是乳小一些,轻一些。   另有一番滋味。   赵明化都快被西门睺绕进去了,在这个浪荡子口中,女人变男人似乎真的不是什么大事,而他要是继续纠结,倒显得他小人之心,没有格局。   赵明化下意识就要再次点头,可惜这关键时刻,春桃却回来了,她将一地的衣物都捡了起来,因为已经开始下起了小雨,是跑回来的。   “郎君,您看看可是这些?”   春桃拂了拂身上的小水珠,将衣物摊开摆在西门睺面前,西门睺哪儿记得有多少,见薄衫在里面就够了,于是颔首作答:“就是这些,放那儿吧,”   在他们的一言一句中,赵明化发昏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默默地坐在一旁。   他见春桃拿回来的几件平民衣物,忽然想起,西门睺散步的方向似乎就是郁家。   那……西门睺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赵明化眨了眨眼,别扭地凑过去:“表哥,你方才散步时可有看见什么人?”   西门睺正捻起薄衫呢,闻言漫不经心地回他:“嗯……挺多人。还有金莲,要不是见到他,我也不会回来了。”   他说这话时还有埋怨的意思,可赵明化没听出来,以为西门睺是见到金莲,知道自己把事情办砸了才回来。   可是,他要问的又不是这个。   “表哥,我想问的是你有没有见到一个跛足的人?”   西门睺一顿,打量了赵明化一眼:“见到了,如何?”   赵明化想问许多,万千心绪涌上喉口,只化作了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询问:“那表哥你…可看清他模样了?”   模样?   西门睺陷入回忆,郁慈虽然戴着帷帽,可他也确实,看清了七七八八。   伶仃细瘦的身体,一张脸不作雕饰,清水芙蓉般粉、红、白都恰到好处,鼻梁处好像涂抹了胭脂,再往上看,一双眼眸亮而润,黑羽般的睫毛又卷又翘,不停微颤。   哦,似乎还有点细腰腴臀,这是因为腰太窄,便显得下面翘起来的弧度十分丰腴了。   “能看到什么?”西门睺滚了滚喉结,口干舌燥,却一脸不在乎地说,“他戴着帷帽,看不清脸,瘦弱娇小,腰那么细,真不知道怎么受得住咳……是金莲的夫君吧?你且放宽心,比起他,你和金莲才更适配。”   后面的话,赵明化已经听不太进去了。   他有些失落,发起呆。   这秋雨一开始小,后来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阴沉。等到二人回到宅子时,已经天色昏暗,松针似的雨丝随风瓢泼,刮在脸上就好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扇巴掌。   宅里的侍婢早已准备好热汤,赵明化痛痛快快洗濯干净四肢,再换上已经熏热的衣裳,四肢回暖,便连外面的雨声听起来也悦耳了。   赵明化坐在支摘窗旁看书,他心静不下来,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好一会后,更是直接将手里未曾翻过一页的话本丢到一旁。   他朝后瘫倒下去,一会看屋檐,一会看雨幕,向来澄澈的眼睛睁得比葡萄还大,又透露出丝丝的迷茫。   赵明化今日受到的打击太大,如果没有西门睺收留他,他一定会回赵府。然而回去之后,就没有再可以交心的人,就算他将这件事同谁说了,他们也只会顺着他,从不会和他讲这些歪理。   赵明化其实知道,西门睺讲的都是歪理。   他不傻,否则当初就不会听到西门睺来安阳县的消息便立马跑出来,在花楼前堵住西门睺,恳求人收留自己。   然而有些话就算你知道是歪理,也会忍不住去琢磨。   赵明化敲打着梨花桌桌面,倘若这时候赵夫人在,一定能及时阻止他陷进西门睺的话里,可是这时候陪伴着他的,只有手边被风雨吹得不停翻页的话本。   男人……真的也没所谓吗?   他这样想着,可眼前慢慢浮现的,不是金莲,而是另一道身影。   他没能从西门睺那里得到想要的,可回来后又将西门睺的话想了一遍,又觉得这话前后相悖。   他这个表哥,说没看清,却又说郁慈瘦弱娇小,这不算一个坏的评价,就那天他匆忙一瞥而言,也确实如此。   若是没看清,怎么会给出这么一句话?   好一会后,赵明化又捡起那话本,修长手指将被吹乱的书页一张张碾平。   西门睺见多识广,不像他自幼被管束着,自然也比他多懂一些道理,这样看来,他说的话也不尽然是歪理。   大晟朝也并不排斥龙阳断袖,契兄弟更是常见。   所以,就算是男人……   *   与此同时的郁家,因着一场雨,宋施琅被迫留了下来。   只是一场急雨当然不能困住任何人,但要是再加上一间破茅屋,宋施琅就有了留下来的理由,而且不是他要留下,而是郁慈执意要他留下。   金莲原本已经将油伞拿出来了,见郁慈这么说下意识就要否决,郁慈把他牵到一旁,小声同人咬耳朵,说起宋施琅家里的情况。   倒也没有多说,是怕丢了书生面子,只是把那茅草屋给说了出来,本来也只是担心宋施琅回去了连个睡处也没有,要在风风雨雨里受冷。   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联系,就算再约法三章,牵连也会越来越深。   金莲所试想的“只留人吃饭”在各种意外前,脆弱得就像是浆糊纸,含着涎水的手指一戳就破。他皱着眉,艰难作出牺牲,同意了,但是要郁慈同自己一起睡。   郁慈下意识摇头,金莲已经找到应对他的办法,直接闭上双目狠心道:“我们可以分铺睡,但是就是不能让他进你屋里,这是我的底线了,相公!”   郁慈见好就收,又牵着金莲的手,软声软气地夸她人好、大方,把狐狸尾巴都夸出来了。   金莲也算是因祸得福,之前想了那么久都不敢再提出来的事实现出来,宋施琅在他眼里都耐看了三分。   就这样,三人匆匆决定好夜里的安排,郁慈担心宋施琅睡不惯,还特意拿了郁驹的被褥出来换上,他忙前忙后,一点也不觉得累,把床榻收拾得崭新干净。   宋施琅跟在郁慈身后,屋里光线并不充足,他半个身子都隐藏在暗处,看着这小小的一间屋,不远处的木桌上,还有一篓未做完的衣裳。   那是郁慈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旁边还有一小块割开的废弃布料,上面也缝了线,似乎是练习收线用的。   宋施琅的目光渐渐黏腻起来,但是等郁慈回头时,又立马恢复了正常。   他目光清明如河水,姿态端方,声音朗润:“哥哥,明日晨食就交给我吧,你喜欢吃什么,可有什么忌口?”   “随便做点什么就可以了。”   郁慈摇头,摸着宋施琅的手臂帮其整理衣袖,幽微灯火下为了看清楚,他要凑得很近,帽檐的边沿就一寸寸地,抵在了宋施琅下巴处。   没有空间,就硬刮上去,但是这样也不是办法,等郁慈察觉了,一定会懊悔地连连后退,再不进一步。   所以在郁慈察觉前,宋施琅绷直身体,扬起下巴,任由那边沿刮在自己的下巴、喉咙甚至是脖颈处,如羽毛般来回轻挠。   很痒,痒得让人下意识想要抠挠,这比痛楚轻微,但更难于忍受,好像五脏六腑都被蚁虫爬过啃噬。   宋施琅气息倏地乱了,绷起的下颌线溢上朱色,即便如此难受了,也舍不得后退一步。   郁慈离开后他才浑然一松,扶着木桌边缘紧闭唇瓣不停深吸,整个脖颈青筋根根分明,宛如要爆开般狰狞。   整个屋子里说不出的香,于是燥热充血的地方不仅没有消减下去,反而因为观音不在,越来越疼。   宋施琅鬓间逼出汗珠,连睫毛也变得湿润,他缓缓抬起双目,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篓子上。   一片缝了不少针脚的布料放在最上面,是主人拿起最多,最长的东西。   上面揉皱的每一处,都是郁慈用指腹来来回回摸过的痕迹。   “呼——”书生苦笑着,而“得罪了”三个字,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口中蹦出。   *   【郁慈!】系统突然喊了一声,屋内一片静谧,郁慈睡在地上,他始终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最后还是打了地铺。   郁慈还没睡着,但也是迷迷糊糊的,闻言翻了个身,在心里懒懒应了一声。   他现在看系统可爱得紧,有声必应,这要是换作第一个世界,莫说搭理了,没发起床气把系统禁言都算好的。   哦,他禁不了,郁慈抖了抖睫毛,蜷缩起来。   他是个罪犯,没有这种宿主该有的人权。   系统那一成不变的电子音有些紊乱,似乎带了自己的小情绪:【攻三他竟然还在&*%…¥@#……!】   后面一串乱码,郁慈蹬了蹬腿,反应却不大。   【随便他了……】郁慈真的很困,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攻三指的是谁。   他也不太懂系统为什么会生气,要说是因为这些,他上个世界和沈游做的还少吗?   难道是因为它觉得宋施琅玷污了它的劳动成果?   可是那一篓子里,宋施琅不是只拿了他用来玩的那片布料吗?   殊不知,这才是系统愤怒的点。   那是它的布料!   为了不让郁慈发现它在偷偷珍藏,它刻意没有拿走,打算等衣服裁好了再趁着扔废料时收藏起来。   为此,它甚至平日里都不敢过多触碰,但是它连上面有多少针脚都记得清楚!   宋施琅这个贱人怎么敢!   系统气得芯片都要烧起来了,它总是这样,一遇到和郁慈有关的事就冷静不下来,听见郁慈这样说,委屈极了。   【好了,好了……】还不等它发泄,郁慈又安抚道,【明天我再给你缝一块你拿到系统空间里,这样谁也碰不到了,好不好?】   郁慈多多少少还是受了这个世界人设影响,说话都比上个世界软了不少,再加上也没睡醒,黏黏糊糊甩出这么一句,尤其是“好不好”三个字,像电流直接激活了系统的芯片,立即就让它安静下来。   耳边终于没声音了,郁慈将脸埋进被褥里,沉沉睡去。   【……】系统将自己的音量调到1%,这已经是最低了,可惜没有0.1%,它又往系统空间里躲了躲,这才继续道:【好吧,这可是你说要给我的,不是我想要,你也不能反悔。】   郁慈没应,另一道声音又轻轻响起:“相公…你睡了吗?”   是金莲,他翻了个身,直勾勾看着郁慈。   等了一会后,他屏住呼吸,撑起手臂慢慢坐起来,棉絮被褥从身上滑落,确认自己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后,他勾着鞋,下了床。   金莲走到地铺前,笔直的身影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宛如一具艳尸。   他又喊了一声:“相公,我睡不着,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地上吗?”   郁慈没有说不行,金莲点头,利索地把床上的被子也拿下来,挨着郁慈的后背躺下。   临睡前,他勾着脖子,不知分寸地蹭了蹭郁慈的后颈。   系统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隔壁,两眼一黑。   这个该死的变态的世界!   ————————   本来应该早上就发的,但是我忘记定时了,然后今天又去医院复查了   跟大家说一下我这些天没怎么更新的传奇经历   前两天不是胃肠炎吗。。然后出门输液的时候被一个初中生用电瓶车给撞了   当时我就在马路边打算过马路坐公交去诊所,然后马路边有一小块公园地那种,那个初中生就在那里练电瓶车,结果不会踩刹车直接最大码笔直朝我撞过来   还好没撞出啥事,就是撞了一身伤,尤其是胸口被那个电瓶车的挡风玻璃狠狠碾压,呼吸都疼   屋漏偏逢连夜雨,昨天上线还发现自己被举报了,说我影响未成年啥啥啥,喊我去申诉,但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申诉,这章内容也是改改改。。。   不过说这么多还是我的问题,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存稿啊(仰天长叹) 第79章 第 79 章:哥哥哥哥哥哥   冯家日食三顿,一家子寅时末便陆续起来了,各自在房中梳洗打扮,最后一起用饭。   不过,这并不包括冯营。   冯营早上是起不来的,一定要睡到日上三竿,偶尔起来了也不出来用饭,就在自己院子里打拳。他习惯吃两顿,每顿吃得极多,但是也不在家里用饭,都是去外面酒楼、食肆一类。   今天一家人围在桌前,他却破天荒地出现了。   “冯营,你今儿个怎么穿得……”这是冯营的大姐,她睨了弟弟一眼,见人穿得人模狗样,捏着鼻子问,“你马上疯了?”   冯营不理她,他这个长姐哪儿都好,就是一张嘴刻薄极了,而且尤其对他刻薄,他从前当混混天天回家都挨骂,后来就不乐意回来了,在外面摸爬打滚才觉得快活。   他走到冯夫人跟前,石榴红的锦衣下摆上绣了鸟雀,护腕将袖口收紧,再配上干净利落的马尾,终于是像个富家少爷了。   冯营原地转了一圈,问:“娘,我这身怎么样,会不会显得花哨了些?”   冯夫人高高挑眉:“花哨倒算不上,可你怎么突然想起打扮了?”   也不算是突然,之前就有点征兆,只是之前肋骨的伤没好全,冯营也不敢太折腾,如今被医师告知已经痊愈了,他自然就坐不住了。   从冯夫人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后,冯营满意了,而对于冯夫人的问题,他只干咳两声,敷衍道:“只是最近喜爱上了这种艳丽的颜色,娘你就别问这么多了,难道我穿这身不好看吗?”   “好看。”   “那不就行了!”   冯营混不吝地从桌子上拿走两个拳头大的肉包,三两口吃掉一个,满嘴肉香,于是又拿起三个捧在怀里,嘴里还嚼着没咽干净的包子,着急道:“我先走了,娘…午时也不必等我回来了,当然我不是出去鬼混,你就放心好了,等儿子回来给你洗脚啊!”   他一边说,就一边风风火火走了,跨过门槛时朝后招了招手,满手都是反光的油腥。   冯营长姐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人消失不见,这才扭头看向冯夫人:“娘,他怎么回事?”   冯夫人微笑不语,舀起米粥喝了几口后才眨了眨眼:“不管他,恐怕是有了在意的人,和你爹当年一个德行。”   冯营出了冯家,一帮小弟都在外面等着他,他们蹲成一排,他看过去时,只看到郁郁葱葱的一片头顶。   “老大!”   几声叠在一起,冯营手上拿着肉包子不好指挥,就转头朝身后抱着东西的小厮使眼色,让他把东西都交给几人。   小弟们接过东西,定睛一看,是几样县里有名的点心,还有一个妆匣,其中一个好奇偷偷打开,发现是几根包好的玉簪子。   碧玉的、白玉的、还有白中一点红的成色。   那人看得牙疼,且一看就知道冯营这是给谁准备的,他关上妆匣小跑到冯营跟前,试探性问道:“老大,这些都是给哥哥准备的吗?”   他们跟着冯营去过几回郁家了,冯营管郁慈叫哥,他们也跟着叫哥哥,郁慈时常被叫得晕乎乎的,一眨眼就多了一群弟弟。   不过他自己就是爱照顾人的性子,见这些孩子改邪归也心生欢喜,再加上这段时日心中郁结逐渐消减,便耐心极了,一个个应好,算是承了这个身份。   冯营已经要把肉包子吃完了,还剩最后一口,闻言也不着急吃了,看了这人一眼,又看一眼。   “你什么意思?”   他好像没听懂,那人抓了抓后脑勺:“就是……不给金莲也带一些吗?”   此言一出,另外几个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问:“是啊,老大你不给金莲带点东西吗?”   他们虽然唤郁慈哥哥,却不喊金莲嫂嫂,因为他们都知道冯营喜欢金莲,也都还以为冯营现在对郁慈好是因为金莲。   “给她带做什么……”冯营下意识反问,他是真没琢磨过来小弟的意思,反而擦了擦手,一巴掌打在小弟后脑上,“我去献什么殷勤?我给她送东西,哥误会了怎么办,你不会出主意就不要乱出,一会去了哥家里也不要乱说话!”   “嘶……”小弟狠狠抽了一口凉气,不是被冯营打疼了,而是为冯营话里所传递的意思。   老大什么意思?   难道是不喜欢金莲了吗?   那他讨好哥哥做什么?   冯营加快了脚步,小弟满肚子疑问不敢问,揣着妆匣跟了上去。   一众人到郁家时,金莲正好出门。   他换了一件竹青色的交领右衽窄袖长袍,出自郁慈之手,郁慈在衣襟、袖口以及下裳的衣摆处都绣上了竹叶,衬得他秀美清俊,颇有男相。   好些小弟都偷偷看他,私底下悄悄嘀咕:“你们觉不觉得金莲越来越不像女人了?”   他们对视一眼,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并非是容貌有所改变,而是神态、身姿上有所变化。   似乎是长高了,长壮了,从前眼睛里看人时的柔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锐,再加上一身男装,使人就算再喜欢那张脸也不敢盯着看,看久了也会觉得无趣。   而当金莲对郁慈说在家等他时,这种无趣感就更强烈了。不过这和他们也没关系,几人也只是随口一提,等金莲走后立马就转移了注意。   冯营故意不说话,在郁慈眼前晃来晃去,一身红非常显眼,但他还没晃个明白,身后的小弟就突然挤着他也往前凑,同时举起了手里的东西。   “哥哥,这是老大给你准备的发簪,你看看喜不喜欢!”   “哥哥,这是腊肉,是俺家里自己弄的,可肥可香了。”   “这里还有点心,哥哥你看看,要不要现在尝尝?”   顷刻间冯营就被挤出了二里地外。   他咳嗽两声,没人搭理他,于是又伸手拍了拍离自己最近的小弟,手又被甩开了。   冯营忍无可忍,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干什么呢,还有没有规矩了,都给我让开!”   还有没有把他这个老大放在眼里了!   十月正值秋收,冯营的小弟们闹腾了一阵后就陆续回家干活了,待到巳时三刻,就只剩下了冯营。   他坐在门槛上笨拙地摘菜,旁边是拿着另一件新衣缝制的郁慈。   金莲的衣服做好了,但是郁驹的还差一点,不过也快了,毕竟已经做了快小半月了,再不弄完说不过去。   郁慈脚边放着篓子,篓子里不仅有针线和废布,还有一封几日前才到,被他拆开翻看了好几次的信。   是郁驹寄来的平安信。   自他们出发已经过去二十六天,却只寄回来这一封信,好在郁驹在信里说明了缘由,郁慈才稍微安心,期盼他们早日归来。   十月的天越发寒冷,而等郁驹他们回来恐怕就是年前了,但也好,正好就可以热热闹闹过个年。   不过,届时宋施琅却会不在……   郁慈发起呆,宋施琅至多待到月底就要前往汴京,书生这几日也忙,不仅要收拾行囊,还要应付一些士族、官府派来的人。   这两日他都未曾过来吃饭了,上一次见到人,还是送信过来的时候,另一只胳膊下压着书卷,可见十分忙碌。   郁慈心疼他,私底下给塞了两百文,让他专心应付自己的事。   “郁慈,这里也要摘掉吗?”冯营将一把菜递到郁慈跟前,他其实知道要摘,但懂装不懂,就能同郁慈多说几句话。   郁慈点头,将衣服放进篓子里,凑过去从冯营手上接过青菜:“从这里掐,有叶子也要掐掉,不然炒过之后会发苦,就吃不了了。”   他很有耐心,却没发现冯营根本没听,而是在偷偷看他被菜汁浸染的指尖。   那一抹绿,同篓子里的新衣一个颜色,也同金莲身上那件一个颜色。   冯营突然有些羞恼,早知道他就不穿什么石榴红了,青绿色也好看!   他忘记了,他就没有青绿色的衣服,因为那并不适合他,就像武夫不能穿士人的长衫,会显得分外滑稽。   两人吃了午饭,打发时间到太阳偏西,这时已经无事可做,只需要等金莲回家。   冯营也在等,金莲回来后他才会走。   他们等到哺时,天色越来越暗,可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郁慈有所不安,最终站起来,说要去县里找金莲。   冯营说好,郁慈到屋里换鞋,他就把已经凉掉的饭菜都放到灶房里,想了想,还是把灶台里的火给灭了。   冯营才将灶台里的灰烬扫出来,外面就突兀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砰砰砰”——听得人头皮发麻,冯营快步出去,与此同时,郁慈也换好了鞋,匆匆出来。   冯营拉开门,一个姑娘站在门口,眼睛又红又肿,见有人开门了也不管是谁,扬声问:“郁慈在哪儿?金莲出事了!”   *   郁慈跟着小桃到时,金莲被人按在桌子上,披头散发,双目赤红,还在不停朝着对面坐着的中年男人嘶吼。   周围稀稀松松围了一圈人在看,不敢凑的太近,但又不愿意走。   冯营性子急躁,当即就要挥舞着拳头冲上去,郁慈拦住他,问中年男人:“你们是什么人,欺负妇孺又当街鬭殴,不怕我告官处置吗?!”   “告官?”中年男人笑了两声,挥手让打手放开金莲,浑不在意,“你尽管告去吧!这白纸黑字写着呢,难道我还怕你不成?”   他捻起眼前一张纸,这么远四人自然看不到,但他也不管四人看不看得见,手指往纸的一角指,露出褐黄交错的齿缝:“喏,看清楚,这个是金莲把秘方卖给我们的文书,是她违约在先,就算告到官府,你说是她先进牢房还是我们先进牢房?”   听到金莲的名字时,四周顿时像炸开了锅,看热闹的人纷纷议论起来,说三道四,时不时还伸出手指着金莲,有的面露鄙夷,有的面露好奇,窸窸窣窣的声音听得人好生心烦。   郁慈并不知道什么文书的事,他看向小桃,小桃扶着金莲,闻言却不吭声,只低头掉眼泪。   而更怪的是,当金莲意识到是小桃在扶着自己时立马挣扎起来,十分抗拒小桃。   眼见他都要掉下去了,郁慈也顾不上男女有别,连忙从小桃手里接过金莲。见金莲嘴角被打破,衣服也被扯破了,他心疼得把人搂进怀里,然后直接问:“什么文书?”   中年男人不解释,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他不怕郁慈,但是冯营却不得不怕,这张脸极其熟悉,是打不过也不能打的人,这也是他让人立马放开金莲的原因。   好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再纠缠下去也只会吃亏,中年男子想清楚后站起来,拍了拍掌:“金莲,你相公问你什么文书呢,你不告诉他吗?”   金莲根本说不出话来,他脸埋在郁慈怀里,不一会就让郁慈胸前都浸湿了。   “你们这些家伙!”这打哑谜的态度惹恼了冯营,他攥着拳头大步向前,然而他往前一步,中年男人就退后一步。   中年男子已经打算逃了,可他逃之前还要多嘴那么几句:“冯少爷,我惹不起你,但是这不代表你们就有理,就可以欺凌我了!金莲,你既然已经把秘方卖了就应该老老实实,下次要是再让我看见,我可就要告官了!”   这是什么意思?冯营听到“冯少爷”三个字愣了一下,这一行人立马逮到机会跑了,而周围看热闹的人见人跑了,胆子也大起来,议论声更大。   郁慈猜到那文书恐怕是真的,轻轻拍着金莲的肩膀,同他说:“不怕,金莲,我们先回家。”   接着,他一只手拉住欲要逃跑的小桃,也不让她走:“你也要和我们一起,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桃像是在害怕什么,使劲摇头:“我不去,我,我要回赵府了,再不回去夫人会责骂我。”   她哀求道:“让我走吧……”   “……让她走。”   金莲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他满眼恨意,又满眼绝望,嗓子早已经哑了,每说一个字都能尝到腥甜,“相公,让她走。” 第80章 第 80 章:让人恨不得和他水乳交融,至死方休   小桃发誓,自己是真心想帮金莲。   她是金莲在赵府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一开始听到金莲被许配给郁慈时,既为金莲愤愤不平又为彼此悲哀,可万般无奈,她也帮不了金莲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金莲出嫁。   是以,当金莲联系她时她十分高兴,还拿了些细软打算帮衬一二,而等金莲说要带她一起挣钱时,她更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小桃不在乎挣不挣得到钱,她只是希望金莲能过得好一点,不要一蹶不振。   金莲在赵府时有无数人追捧她,当她被赵夫人厌弃后,他们又一哄而散,最后零零散散留下来的,不是看笑话就是无能为力。   小桃不想做看笑话的人,也不想无能为力,就这样,她和金莲慢慢摸索,竟然还真的小赚了一笔。   好景不长,不知是第几次同金莲分别回到赵府后,小桃被赵夫人派来的人拦下,他们架着她,把她丢到了内堂。   小桃永远不会忘记那天。   她跪在夫人面前,瑟瑟发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只能不停磕头认错。   忽然有人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但是她仍然没看到夫人,只看到另一张幸灾乐祸的脸,小桃认得,那是与自己同住一屋的杏仁。   倏地,她眼前闪过不久前因为小赚一笔而分市糕给同屋姑娘们的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埋下了祸根。   杏仁的指甲掐进小桃肉里,她就这样掐着小桃的下巴迫使她一步步往前爬,最后爬到赵夫裳摆处。   “小桃,”赵夫人呷了一口茶,接着挥手让杏仁退到一旁,声音轻柔森凉,“不要怕。”   那是一张因为疲惫和不甘扭曲的脸,扑着厚厚的脂粉,但是眼尾的褶皱怎么遮也遮不住。   赵夫人用手背轻佻地蹭着小桃被掐伤的地方,满意地笑了笑:“夫人只是想要你办一件事。一件,很简单的事。”   ——只是嫁给安阳县最丑最窝囊的汉子怎么够?她还要金莲艰难竭蹶,生不如死。   于是,小桃继续陪在金莲身边,在赵夫人的干预下,生意越来越顺利,但是她这么做,只为了在最后给金莲致命打击,让金莲永远翻不了身。   小桃不明白,夫人为什么这么恨金莲。可她也不得不服从夫人,如果她不照着夫人的话做,只会比金莲更加凄惨。   夫人会打断她的手脚把她丢出去,或者把她随便许配给县里哪个地痞流氓,这不过是一人换一人的抉择罢了。   她的母亲还在等她,她只能选择自己。   这般想着,小桃浑浑噩噩回到赵府,进了屋,一屋子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杏仁已经和她闹翻了,见其这么失魂落魄免不了几句冷嘲,但是小桃谁也没理,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榻。   她脱了绣鞋,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只顷刻间,原本红肿的双眼又流淌出泪水。   小桃知道,当文书上出现金莲的签字画押时,金莲就再也不会原谅自己了。   “我知道她为什么恨我。”   金莲躺着,手背上有伤,指甲里有血,他的脸上也是很脏,下巴、脸颊以及眼尾处都擦破了皮。   他行尸走肉般盯着屋顶,眼睛睁得大大的,好似有浓稠的黑雾在其中流淌,越来越多,越来越渗人。   如果没有人拉他一把,他就会堕入无底深渊。   郁慈坐在床边,动作轻柔地帮他擦拭伤痕和脏污。湿热的帕子挨到眼睛时,金莲像是被烫活了过来,眼珠一寸寸地僵硬转动。   当瞳孔中倒映着郁慈下半张脸时,他猛地抓住了郁慈的手,终于肯开口说话了。   嘶哑的声音并不好听,已经完全没有了女相,然而金莲已经不在乎了,他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继续说:“相公,你抱抱我吧。”   郁慈用温热的手蹭了蹭他的脸。   “好。”   男人上了榻,金莲枕在他的大腿上,乌黑的头发散乱开来,遮住他一半的脸,而另一半脸则埋在男人腿缝中,抵出一条明显的缝隙。   金莲的一只手还环住郁慈的腰,怕他跑,更怕他不要自己。   “赵夫人恨我,不是因为赵明化。”   如果只是一个婢女勾搭了自己儿子,赵夫人完全可以直接将人处死,这些下人实在不值得她大动干戈,可她却恨金莲恨得想扒下他一层皮,再让他血淋淋地曝尸大众。   她会这么做,是有另一个原因。   赵明化大闹一场被关起来后,金莲也被关起来了,不过他的待遇可没有赵明化好,而是被捆着手脚扔到柴房自生自灭,那时,他以为他必死无疑。   接下来两三天里,没有人过来,也没有人送饭送水,金莲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已经很久没尝过饥饿的滋味了,这让他意识到,赵夫人就是想这样饿死他,装成意外。   金莲不想死。   他好不容易摆脱了年幼时担心别人发现自己是男儿身的噩梦,如今却要因为别人被活活饿死,他怎么甘心就这样死掉?   金莲清楚记得,那晚月亮很圆、很亮。他蠕动着身体在柴堆里找能割开麻绳的东西,碰到柴刀时把手也给划破了,但一点儿也不觉得疼,因为他满脑子都在想要怎么逃走。   柴房的门已经被锁起来了,但木窗年久失修,爬上去钻出去就是柴房后背,杂草丛生,他爬着走,不会有人发现。   奴隶逃跑是重罪,被抓到后会处以杖刑被活活打死,但安阳县这么小,他只要能跑到外面,去更远的地方,就没人知道他是奴隶了。   可惜,金莲没来得及跑。   门口忽然传来赵老爷的声音,他让守在门口的人开门,进来后,浑浊下流地盯着金莲看。   他说,既然金莲不想做他儿子的小妾,那就做他的小妾。   这样赵夫人不用烦恼,而赵明化,他难道还敢惦记自己的小娘不成?   金莲简直被恶心吐了,他再也顾不上其他的,在赵老爷挨近时抄起柴棍砸向他,没砸到,反而被抽了一巴掌,头晕目眩地倒在地上。   赵老爷觊觎金莲已久,他把金莲放在赵明化身边就是为了这一天,见人没有了反抗能力,也不着急了,开始慢条斯理地脱衣服。   脱一件,就说一句不堪入目的话。   他说他以为金莲会长成前凸后翘的丰腴美人,没想到脸是美艳的,胸脯却小,连赵夫人都不如。   他又说这不打紧,他虽然更喜欢圆乳,但椒乳也别有滋味,一定会好好疼爱金莲。   恶心,恶心,恶心透了!!!   金莲两眼发黑地在地上爬,手也不停地摸,他在听到外面声响时便将柴刀藏了起来,当他终于摸到柴刀时,“砰”的一声,柴房的门又被砸开了。   赵夫人来捉奸了,她气得脸都黑了,身后跟着的人都把头低下,谁也不敢说话。   柴房并不隔音,所以赵老爷说的那些话不止金莲听到,赵夫人、守门的人都听到了。   一个婢女,不仅勾搭上自己的儿子为他要死要活,连丈夫也拿他同自己做比较,让自己丢脸,赵夫人怎能不恨?   她恨到杀也不舍得杀,一定要金莲在人世间受苦,被百般挫磨。   “那封文书是真的,签字画押也是真的,就算不是真的……”金莲把唇瓣咬得血肉模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几乎发不出声了,“小桃也会把秘方给他们。”   那些人来砸场子时,金莲什么都不知道,但当他看向小桃时,他又什么都知道了。   他不恨小桃,他只恨赵夫人,可恨着恨着,看那些人对他的秘方不屑一顾,他又迷茫起来。   他分不清前段时间赚到了钱是因为赵夫人做局还是自己有本事。   如果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他的骗局,那他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有能耐了的这些天又何其可笑?   “我以为我不是废物,我以为……我能养你。”这句话,金莲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他不敢说出来,张着嘴,用气音呢喃。   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翻不了身,他永远翻不了身。   金莲紧紧抱住郁慈,像是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郁慈一直在听金莲说话,等金莲说完后,他低着头,手指轻柔地将金莲凌乱的发丝打理好,拨出那张灰败的脸,捧起来。   “金莲,秘方没有了就没有了,我们可以从头来,我信你的本事,你也要信自己。”   郁慈万分郑重地说:“他们对你下手做局,是因为你有真本事,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被他们打垮。”   “就算他们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你,但是金莲,你会越来越好,越来越厉害,总有一天强大到,他们再也阻挠不了你。”   烛光荧荧,肤如白玉的观音再次把金莲从泥地里捞出来。   明明是孱弱的身躯,连自己也照顾不好,却还是会敞开柔软的手臂,把受苦受难的人拥入怀中。   仿佛喝他的血,吃他的肉,他也只会让你慢些,而不是喊你停下。   血肉是乳汁,而这样的观音不会让人不敢亵渎,只会让人恨不得和他水乳交融,至死方休。   *   郁慈出来时冯营原本蹲在门槛上,只是他听见声音后立马就站起来,见郁慈端着木盆又连忙接过。   冯营问如何了,又让郁慈不要担心,他回家后就让家里人问问这件事,要是真是被做局了,一定讨个公道回来。   郁慈拒绝了,他看着冯营把水泼在地上,良久后,喊了声冯营的名字:“冯营。”   冯营挺起背,立马回道:“怎么了?”   郁慈将人拉进自己屋里,他心思不在冯营身上,没看到青年已经有些局促起来,四处张望,打量什么稀罕物般看着屋内每一处。   很小,很窄,比起他的家连一个屋都算不上,但是又很温馨,处处都是郁慈自己摆弄出来的,都有他的痕迹。   郁慈给冯营倒了碗水,这才接着问他:“冯营,你…你能同我说说你的家境吗?”   冯营心猛地收紧,他张了张嘴,想问郁慈为什么这么问,但脑袋又乱极了,等清醒过来时,问题没问,却已经把家里的情况说了个遍。   不过说了就说了,冯营扬起脑袋,他的家境放在整个安阳县数一数二,难道还怕说给别人听不成?   冯营说的多是家人、家产,这些郁慈不了解,但他知道冯家,因为县里的赌场、酒楼都是冯家开的,与赵家并齐,但一家人不招摇,也没传出过什么欺男霸女的事。   冯营见郁慈不说话,无端端紧张起来,又补道:“我父母情深,只有彼此,我将来也会如此。郁慈,我将来也会如此。”   加上这句,在郁慈心中才算个极好的归宿。   他垂下眼眸,没有说自己为什么问这些,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让冯营抓耳挠腮。   郁慈很早之前就在忧心金莲的去向,但那时他只是担心和离之后金莲能不能自力更生、以后找到如意郎君,又会不会因为曾经和离过遭到嫌弃。   今日的事让他意识到赵夫人是真的恨毒了金莲,让金莲一个人走,和让她赴死无异。   郁慈不知道要去哪儿找金莲的归宿,很多人喜欢金莲,可这不包括他,也不能包括他。   冯营会是个好归宿吗?   不是从前那个冯营,而是如今的冯营,这个知错而改,从一头恶狼变成犬,只知道蹭人掌心的冯营。   这种变化细无声息,不是冯营刚来赔罪道歉时的变化,而是他跟在郁慈身边这么久,慢慢变了。   冯营会是个好归宿,甚至可以说他是自己能选的唯一的好归宿了。   可是,金莲会愿意吗?   郁慈怔愣许久,忽地苦笑不得,手指弯曲敲了敲自己脑袋。   他真是糊涂了,同金莲和离是因为他自身不足,不能祸害了金莲,可凭什么决定金莲的去处呀?   金莲要去哪儿,要和谁在一起应该由她自己做主,难道她不可以永远不嫁吗?   现在应该要想的,是怎么对付赵夫人的恶意才对。   冯营不知道郁慈问他家境是要做什么,他总觉得郁慈是话里有话,否则好端端的为什么问他的家境?   难道郁慈终于意识到他的好,不再把他当小混混看了?又或者是,是瞧上他了?   冯营辗转反侧,心中所想一个比一个离谱,偏偏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在理。   翌日,冯营顶着一圈黑的眼睛,迫不及待跑来问郁慈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郁慈郑重地对他说:“冯营,你要证明给我们看。”   我不能擅自替金莲做主,但如果你能让金莲对你有意,那我也会成全你们。   许是一夜未睡,冯营没有听清郁慈的话,他把“我们”听成了“我”,兴高采烈起来,把着郁慈的肩膀说:“好,好,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的!”   他会向郁慈证明自己是很好的依靠,也会证明他的真心……   !   冯营猛地一震,僵在原地。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喜欢上郁慈了。 第81章 第 81 章(二合一):衣贴着肉,单薄可怜   要让冯营这样一个毛头小子意识到自己喜欢上谁并不容易,他曾经爱慕金莲,也并不是因为真心,而是因为在他心中只有最好、最美才配得上他。   他的拥趸不多,但几乎日日都与他一起鬼混,自然就会对他的事好奇。   当听到冯营说要找最好最美的女人时,他们就七嘴八舌地说,那就是金莲呀,金莲就是安阳县最美的姑娘。   冯营那时连金莲是谁,长什么模样都不清楚,但是他也不想在小弟前落了面子,硬着头皮承认下来,岂料小弟们一阵欢呼后,就直接拿金莲当嫂子看了。   他们对冯营尽心尽力,好些还会刻意去打听金莲的消息,爬上赵府的围墙打量金莲,然后又分享给冯营,久而久之,冯营便也产生了他就是喜欢金莲的想法。   冯营究竟喜不喜欢金莲?他自己也分不清,但是仔细想想,恐怕也只是自尊心作祟,再加上被小弟们高高架起,才一直都没细想,而是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就是爱慕金莲。   感情之事于冯营而言,远不如拉帮结派、看管自家赌馆,上门催债揍那些赌鬼来得有趣,但是这也不代表他能喜欢上一个男人啊!   虽然……虽然郁慈比神仙还好看,性格又温柔善良,像妈妈一样,冯营颠三倒四乱想,头也痛起来了,一只手扶住半边脑袋,想到最后,眼前都花了一片。   可郁慈始终是个男人,他喜欢他,不就是变成断袖了吗?   而且郁慈还是金莲相公,他喜欢上了有妇之夫也就算了,但是他怎么能喜欢上自己曾爱慕过的女人的相公?   冯营等大双眼,他怎么好意思和金莲抢人啊!   “冯营……冯营?”   郁慈站在冯营面前,手里端着两碗鸡丝粥,见冯营回过神来后,不解问道:“你怎么了?”怎么傻愣愣地还在这里站着,好像把魂给丢了。   郁慈同冯营说完话后就去舀粥了,熬的清淡但适口的鸡丝粥,金莲身上有伤吃这个最补了,而又想到冯营也在,他便舀了两碗。   进去时,冯营就站在院子中央,他出来后冯营还在,三魂七魄俱丟般睁着眼睛,于是就上前唤人,唤不醒手上又腾不出空余,就挨近些继续喊,帽檐倒映在冯营瞳仁里晃了又晃,总算把人叫回神了。   也不是紧挨着肉贴着肉那般近,可冯营视线悠悠转转聚焦于郁慈身上时,还是莫名红了脖子和双耳。   他想到了郁慈的模样,又想到郁慈打人也不敢打,伶仃的手和纤细的腰。   郁慈的手其实不嫩,指腹上因为大大小小的琐事,有着薄薄茧子——冯营曾经感受过。   男人教他怎么择菜时总有注意不到的接触,而当指腹划过他的手背时,那种轻飘飘又酥酥麻麻的触感实在令人上瘾,离开后,还会留下湿润的香气。   冯营从前不会注意到这么多细节,就像他口头上嚷嚷自己喜欢金莲,但实际上连金莲喜欢什么,是什么性格都不清楚。   可是他无比珍惜和郁慈相处的时候,连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当然,这都是因为喜欢。   喜欢一个人,或许还没到爱那么深的程度,但也足够让人为其改变了。   这种喜欢无关男人或女人,而是因为这个人是郁慈罢了。   或许是因为自己挑破了自己的心思,冯营现在再看郁慈,眼睛里多了不清不楚的婪意。   他开始不断回想起那些细节,不知幻想了什么,颇为夸张地往后跳了一下,抬起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搭在后脑勺上说:“没,没什么。”   然而他又意识到什么,尽管郁慈看不见,狼狈地夹起了双腿。   好在郁慈也不是会刨根究底的人,闻言点了点头,将一碗粥递给冯营,又指了指不远处的石凳:“去那里喝粥吧,不够灶房里还有,你自己舀,我去看看金莲。”   说罢,郁慈就要转身进屋了,冯营抬起手想要拦住他,嘴巴也都张开了一条缝。   然而直到郁慈转身已经走出去许多,他都没能开口。   他心绪不宁,原本想直接同郁慈告别再回家好好想想这件事,可手里的碗这么温热,让他又舍不得说了。   冯营想,那就把粥喝完再走,他举起碗呼噜噜一口气把粥喝了个干净,抹了把嘴,没吃尽兴。   郁慈家里的木碗很小,因为他吃的也不多,但是冯营没有再去舀第二碗,他还是很混乱,急需找个地方静下心来。   要是一会郁慈出来,他就又舍不得走了,而待在这里他永远静不下心来。   冯营甚至没把碗放回去,而是揣着走了。   他来得早,去的也早。走时天色也未完全明亮,而因为心事重重,还撞到了挑着扁担的行人。   好在他身手快,及时稳住扁担和木桶,只是让里面的水撒出来一些:“没事吧?”   行人戴着竹编斗笠不敢抬头,一个劲儿说着无事无事,看起来就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   冯营见状也不欲和他过多纠缠,报上自己的名讳后就走了,他背影匆忙,没注意到在他走后行人将扁担猛地一丢,完全没了刚才的紧张样。   行人抬起头,双目布满血丝,黝黑发黄的一张脸上,人中旁是一颗又黑又大的痦子,显得他十分奸滑。   这是一张烂赌成性的脸,毋庸置疑。   冯营走了?行人眼珠子转来转去,他一直在看冯营的背影,等人走后又扭头,看向相反的方向。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皮,丢下用于伪装的扁担和木桶,快步朝郁家走去。   这是个好机会,行人从怀里掏出蒙汗药,紧张到手心都在出汗,他不是第一回干这种事了,每次把钱输光了就会接活,而每次,他也都会告诉自己是最后一次。   一个赌徒的最后一次,是何其可笑。   一个时辰后,天彻底亮了。行人的身影再度匆匆出现在路径上,明明是阴冷的天却满脸汗水,他来不及揩汗,脚步也不稳,大口大口喘气也没停下。   他很快走回放下扁担的地方,但是泥地上已经没有东西了,只有一大滩的水迹,这太正常不过,谁会对丢在路边没有主人的东西视而不见呢?   这里离郁家已经很远了,行人终于肯停下来,抹了一把汗水,休息了一会后又继续往县里走。   他绕过一条条街巷,最后停在德福楼对面的巷子里,这会儿人都已经出来了,他捂着脸,着急地敲响一户人家的门。   温婉的妇人把门打开,行人看也不看她,直接往里面冲。   妇人垂下眼眸,她没有跟上男人,而是把门关好,然后轻手轻脚走过去,站在屋门口听里面的对话。   “事情我已经办成了。”男人看着瘫痪在床上的赵泰,双手不停抠着黢黑的指甲缝里的肉,他知道这是见不得人的事,所以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你该给我剩下的钱了。”   赵泰旁边还有一碗菜粥,他擦了擦嘴,目露凶光:“办成了?他们都死了?”   “没有,但是我用蒙汗药把他们迷倒放了火,你放心,那么偏远的地方等人发现早就烧干净了。”男人盯着赵泰,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还得再多给我五百贯,你没告诉我那女人和冯营、宋施琅都有关系,你知道要把他们都支走有多麻烦吗。要不是我守信我就不接你这单了,所以必须再加五百贯!”   说完,男人就伸出有点脏的手,   赵泰有些不耐烦:“人不是还没死吗你要什么钱?我说了我是要你把人杀了,你这算哪门子的办成了?”   男人连忙解释:“哪里不算了!我从来就是不亲自动手的,临走前我把他们关进屋子里,也锁了门,他们绝不可能逃出来,你,你是不是想赖账!”   “行了行了,别嚷嚷了,你生怕谁听不到吗?”赵泰骂骂咧咧地摸到枕边,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自从瘫痪后他看谁都不顺心,对钱财也抓得紧,他数出一笔后扔给男人,又说,“就这么多,另外五百贯我也会给你,但是得等我确认郁慈和金莲都死了才行!”   他这么干脆,男人就知道自己要少了,他呸了一口开始数手上的铜币,沉甸甸的重量实在惹人喜爱,眼睛也笑得眯起来。   男人数清楚后把钱揣进兜里,这才朝着赵泰点头:“成,你放心,我下了一整包蒙汗药,就是一头猪被活烤也醒不过来,他们必死无疑,明天我再去打听,保管让你满意……”   两人又聊了几句,很快男人就坐不住了,他出来时见到赵泰的娘子坐在门槛上,虽然把路挡住了,但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这时,屋内又响起赵泰暴躁的声音:“轻水,轻水!你死哪儿去了,还不来伺候老子!”   妇人打了个哆嗦,四肢用力忙不迭地往屋里爬走,她太着急了,双手探出袖口,一片青紫,让人看得牙酸。   男人却习以为常,只瞥了一眼也没放在心上,只是在心里想,赵泰的婆娘可真水灵,这要是也卖了,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反正肯定比他那婆娘多。   男人从赵泰家出来后并没有回家,而是左拐右拐,熟练找到最近的一家赌坊。   赌坊前挂着绣了冯字的小旗,门口平平无奇,进去后别有一番天地,昏暗,嘈杂,四处都是桌牌和打手。   男人神情舒展,摸了摸胸口,挺起脊背朝不远处的人堆走去。   他走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就在男人不远处的一个台子上,冯营老神在在地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根长棍,只有挨过打的人才知道有多疼。   男人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连忙低下头掉头朝外面走去,他几乎不看路了,还差点撞到门口的打手。   异常的行为引起了冯营注意,他瞥了一眼走出去的男人,皱起眉,总觉得这人有些熟悉。   然而他想了一会,却没能把人和不久前自己撞到的行人联系上,于是收回视线,烦躁地挥了挥长棍,甩出一阵劲风。   冯营原本是想回家自己待一会的,可才走到家门口就被大姐逮到,为了防止他游手好闲,直接把他扔赌坊来看人来了。   这下好了,想回家也回不了,想去郁慈那儿也去不了,只能在赌坊待着。   挥了一会长棍后冯营又失去了兴趣,他放下棍子朝不远处的打手招手,等人走近后吩咐道:“去,把我们的账务拿出来给我看看。”   而此刻的郁家,正燃起熊熊烈火。   *   “真是多亏了书生,要是没有你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谢谢,谢谢……”   宋施琅揉了揉眉心,将刚写好的信放进信封里,然后交给对面一对年迈的夫妇:“只是一些小事罢了,你们不必如此,不过我还有些事要先走,这封信直接交给驿卒就好。”   他说完就起身要走,淡青色的长衫和郁慈裁的衣裳十分相似,然而因为是旧衣,青得发灰,只是乍看下相似,放在一起对比又会一点儿也不像。   那对夫妇还是有些不放心,然而宋施琅耐心已经告竭,站起来后目不斜视,就当自己也没看见那已经伸出来的手。   宋施琅终于抽出空来,原本午时就可以前往郁家,但是今日驿站不知怎的特别忙,那些小官将他拉住请他帮忙,想到自己启程在即,宋施琅不好拒绝,结果一坐下来就没有停下的时候,如今都已经申时了才终于歇下来。   宋施琅想到这又加快步伐,他怕赶不上晚饭,到了郁家金莲又要在旁边指指点点,端出大房姿态在郁慈面前拿捏他。   虽说这样可以加深郁慈对金莲善妒的印象,但总是用也不好,物极必反,他后面就没再用过这招了,怕郁慈渐渐就习惯了。   宋施琅月底就不得不出发了,从这里到汴京脚程两月,租驴车一路赶去也才缩短一半的路程,他起码过年前要到汴京,之后再安顿下来温习复习功课,等待春闱。   春闱后……宋施琅抿唇,他要等明年六月才能回安阳县了。   这样一想,剩下时日根本不够,可恨他是今年找到了观音,若是去年,就不会如此狼狈,最后这几月还要受相思之苦。   不公平,实在不公平。   可是这份不公平又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怨不得任何人。   宋施琅只能咽下这口怨气,然而每每看到郁慈和金莲成双成对时有多怨恨这阴差阳错,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想郁慈,这次宋施琅比平时少走了一半的时间,驿站很偏远,一路走来几乎没什么行人,途中还要经过一条小溪,踩着上面的青石便能跨过,而跨过小溪后就是一条小径。   小径越走越宽,周边树林也越来越少,等眼前只剩下零星树木时,离郁家就只有一点距离了。   宋施琅穿过树林,眼前出现的却不只有零星树木,还有人群。   他脚步放缓,发现这些人是围在周围,不往前也不后退,而他们之中,就郊屋的位置,一缕缕黑烟浓雾飘向上空。   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会有……烟?   一向聪慧的脑筋在此刻却转不过弯来,宋施琅猛地大步走向人群,把住离他最近一个人的肩膀,那人吃痛回头,对上书生黑沉的眼睛:“前面可是出了什么事?”   “啊,好像在着火了,就是前面那个屋子……”   那人话还没说完,宋施琅耳边轰地一声炸开,人堆虽然凑在一起,但远不到挤的程度,他往前穿过一个又一个空隙,终于在几个喘息后看到了全貌。   火,还没燃尽的火,有人在泼水救火了,所以浓烟滚滚,不久前才编好的篱墙被烧成一堆黑炭,屋顶坍塌,火舌从中嚣张地扑卷出来。   这种茅屋最容易起火,一着就会点燃,可是这天这么冷,怎么就起火了呢?   宋施琅踉跄几步,红着眼睛问站在最前面看的人:“里面的人呢?”   那人撇撇嘴,说:“什么人?没看见有人出来,也没听见有人叫,应该是没人在里面。”   没人?   宋施琅又看向周围,白色帷帽是个非常显眼的标志,可他搜寻一圈也没看到。   “不对。”宋施琅说,立马看向一个正提着水跑来的人,他过去把人拦下,又将水提起来浇在自己身上。   他一言不发朝屋里冲,然而才越过篱墙就被人拦住。   “你疯了吗……”有人在宋施琅耳边吼,“火还没灭呢你冲什么!你是想送死吗?!”   “里面有人。”宋施琅扛着一个人往里走,即便艰难到脚步陷到泥里,也正一寸寸往里走,“这么冷的天不会无故起火,没有声音可能是因为已经昏过去了,我要进去救他,他还在里面……”   郁慈怎么可能不在里面?他腿脚不好,从来都是乖乖待在家中,这种时候更不会出门去。   宋施琅几乎认定了这个想法,那人快拉不住他了,急忙道:“没人!没人在里面!主人家早就跑出来了,就是他们喊我们来救火的。”   他指了指往河边去的路:“就是一个跛足的男人和他的妻子,他们也去打水救火了,所以……诶你要去哪儿!”   河边也有许多人,有人舀水有人运水,一趟一趟地去又一趟一趟地回来。   郁慈因腿脚不便也在河里舀水,腰以下都泡在水里,胸前一片也因为俯下身舀水而打湿了。   衣贴着肉,单薄可怜。   帷帽早被丢到了一旁,苍白肤色因为这段时间的润养已经变了,更接近玉那般温泽,清艳绮靡的五官沾了水,像受苦受难菩萨俏生生进入旁人眼中。   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恐怕还聚集不了这么多人帮忙救火。   郁慈并没有注意到宋施琅从不远处跑来,他十分吃力地将满满一桶水往岸边递,然后又接过空的木桶要舀水,根本分不出心神去关注其他。   “哥哥!”   青年迫切的声音远比他本人更先让郁慈注意到,郁慈茫然抬起头,就看到浑身湿漉漉的宋施琅从岸边跳进河中,又极快地淌过河水来到他身边。   “施……”   郁慈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就被人抱住,宋施琅手臂越来越紧,一言不发,怕到全身都在颤抖。   差一点,他以为他又要失去了他的观音。   *   因为已经烧了有一阵,宋施琅来后不久火势就被扑灭了,一群人累得够呛,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   金莲没有下河,他不好暴露身份,但是也一直在提水救火,裙摆上都被打湿了,此刻双臂不住颤抖,催促郁慈赶紧上岸。   宋施琅抱着郁慈,直接将人抱上了岸。   郁慈在河里时还不觉得冷,上了岸后也是直打抖,整个人也再提不起一点力气。好在旁边有驴车,能很快把他们送到县里。   三人落汤鸡般进了客栈,那掌柜一见着人就瞪大双眼,直勾勾落在郁慈身上。   要说金莲和宋施琅长得也不差,可就是比不上郁慈,尤其是那鼻梁上宛若花枝的伤痕,实实在在是独一份的美。   乖乖,他好像看到天仙下凡了。   天仙不仅下凡了,还走到他跟前拿出钱袋子,抖着声音说:“掌柜的,要三间房还有热水,劳烦你快一些。”   在三人沐浴身体时,客栈里的小二又跑去为他们买了衣服,等收拾好再出来时,掌柜的也准备好了热菜。   三人坐下后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这才有了点劫后余生的感觉。   郁慈还是不习惯在大众面前露出脸来,因为掌柜、店小二都在看他而有些局促。   但是他左右坐着金莲和宋施琅,又稍微安心了些。   见两人都不动筷子,便小声催促道:“吃吧,吃完了好去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   “哥。”宋施琅突然打断郁慈的话,而桌子下他摸到郁慈的右手,直接握住不放,“家中怎么会起火?”   郁慈知道这次是吓到他了,安抚般拍了拍宋施琅手背,接着他摇摇头。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   郁慈不仅不知道怎么起的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火。   他只记得今早时有人敲门,他过去看,外面站着一个带着斗笠的男人。   男人模样不好,下撇的眉毛和嘴角让人有些不适,但他说他原本要挑水回家,在路上被人撞了,这下又要重新去挑水,但没力气了,想来讨口水喝。   郁慈让他等着,到屋里去舀了碗水,再出来时因为要递碗出去,门缝开大了些,结果就被迎面撒了些粉末。   那些粉末味道很冲,一瞬间便迷住他的眼睛,让他眼前发晕,很快就倒了下去。   而等他再次醒来时,他已经在屋外了,旁边是同样昏迷过去的金莲,不远处时已经烧起来的房屋。   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清楚,而且额头现在都在隐隐作痛,只怕明日又要发病了。   金莲阴沉着脸附和道:“那贼人迷晕了相公后就进来把我也迷晕了,该死的贼人,我们一定要告官!”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金莲原本还十分消沉,经历了一天的救火和家被烧后根本消沉不起来了,只余下满腔怒火。   这同宋施琅所想却有些出入,灭火后他们翻找了一番,发现银钱这些都没有丢失,那人似乎就只是为了放把火。   可一个人连迷药都准备好了,又怎么可能只是为了放把火?   只是只他们在这儿胡乱猜想也没用,只可惜住的太偏,恐怕都没人见过那贼人,眼下也只能先告官了。   郁慈又催促二人吃饭,金莲勉强拿起筷子,食不下咽问道:“会不会是赵家…不,不可能是她。”   赵夫人既然已经断了他做生意的路,又怎么会多此一举纵火?   “先吃饭吧。”宋施琅不舍地松开郁慈,“只要你们还记得那贼人长相,一切就不成问题。”   不论是谁,又是为了什么,他都不会放过他,一定会把他找出来。   碎、尸、万、段。 第82章 第 82 章:小腿和足背都被擦得发红发透   三人实在累极了,后来也没说什么,各自回了厢房。   彼此厢房并不是紧挨着,连朝向也不同,郁慈的厢房在最里面,因此最后一个入房,一进去就直奔床榻。   郁慈没有精力再想或再做多的事。今日先是被迷晕,接着又救火,最后想那个迷晕自己和金莲又纵火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短短一日发生这么多事,就仿佛要把他前几年享受到的宁静都偿还掉。   他也很久没这么紧绷过了,头晕得厉害,还有些打抖,四肢都冷津津的。   这是因为泡在河里,留下了后遗。   男人的睫毛因为眼皮耷拉而止不住地轻颤,他强撑着倦意走到榻边,艰难抬起手,开始脱身上多余的衣物。   衣物凌乱挂在床沿、脚踏上,郁慈蹬掉鞋袜,莹白的脚踝露出,还有青黛色一路延伸到脚背、足尖。   肌肤白到有些透明,指尖一碰就是一片冰凉,还有酸酸的疼。   男人知道,自己应该找掌柜要一个足炉暖一下,但是他茫然地摸了一会后,还是选择了就这样睡下。   郁慈气息平稳时,系统默默解开系着床幔的绳索,轻纱层层落下,将榻上的人也层层藏住。   邸店里通常都会有守夜的人,但是说是守夜,实则也是守在那儿打瞌睡,谁进来了谁出去了撑起眼皮看一眼就算完事了,要是有武功高强的人不从正门入,是完全发现不了的。   谢子毅一身黑色劲装隐入夜色,三两下就翻入了郁慈的厢房中。   他模样高大,动作却轻巧,落地时一点声音也没有,就这么沉默地走到了榻边。   悄无声息,正如他这么久以来一直守着郁慈,又在察觉不对后将人救了出来。   谢子毅原本要跟着李淳一起离开,只是后来李淳让他掉头,回来继续照看郁家。   说是照看郁家,其实就是照看郁慈。   李淳说他是不希望六殿下回来前出现什么意外,但是谢子毅明白,若李淳真是这么想,那一早就该让他留下来,而不是在见到郁慈后临时起意,改变主意。   李淳是对郁慈起了兴趣,不甘心就这样走了,因为不出意外,他不会再来安阳县。   六殿下认亲后,谁也无法保证他还会不会回来找寻养兄。   李淳让谢子毅留下来,就是打着若是六殿下不回来了,谢子毅就把郁慈带回去的打算。   谢子毅每日就是盯梢,今日因为要给李淳寄信他去晚了些,没想到就出了事。   谢子毅到时放火的贼人已经跑了,屋子里烧得极快,他只来得及救人,也是在那时,他看清了郁慈的脸。   大人曾说六殿下运气无双,那时谢子毅并不在意,可如今窥见郁慈真容,他才真正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若非是运气无双,又怎么会有个好身世;若非是运气无双,又怎么会在落难时,还有个神仙观音来搭救。   因为有面纱遮挡,郁慈并没有摄入太多蒙汗药,蒙汗药药效发挥的很快,那贼人不知道再补一把,以为只要把郁慈迷倒了就行。   在郁慈快要苏醒时,谢子毅离开了。但是他没有走远,而是在暗中默默注视着一切。   火灭了,郊屋却也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郁慈的家,也没了。   谢子毅站着想了一会后,抬起手想拨开床幔,只是指节才碰到轻纱,耳朵一动,又倏地侧头看向门口。   一个人影倒在门框上,来人弯着手指轻轻叩了两下,低声问:“相公,你睡了吗?”   谢子毅收回手,快步走到支摘窗旁翻身离开。   无人应答后,门口的人也没有离开,而是试着推了推门,没有用太大力气,但门却轻易被推开了。   郁慈进来时太累,连栓门也忘了,吱吱呀呀的声音后面,是举着一盏灯的金莲,他表情错愕,显然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把门推开了。   金莲舔了舔唇,犹豫再三后,抬起腿走进来,然后轻手轻脚把门关上。   进来后,他将灯放在门边,另一只手拎着足炉,光着脚走到床边时,比谢子毅要大胆许多,直接叫着相公爬上了床尾。   因为不舒服,郁慈睡得很熟,整张脸埋进了被褥里。金莲上榻时他虽然察觉到了异常,但也只是唔了一声,更加蜷缩起来。   “不怕……”金莲一边安抚,一边掀开被褥将足炉往里推,他很快就找到了郁慈脚边的位置,并把足炉放好。   床上躺一个人时绰绰有余,可要是再加一个人就显得很拥挤,金莲必须要屏住呼吸,把自己的手脚都盘起来,这样才不会打扰到郁慈。   但只是这样还不够。   金莲把手搓热,趴下来继续在被褥里摸,好在放足炉时他就找到了大致位置,所以很快就摸到了男人冰冷的足。   太凉了,他不应该让郁慈下水的。   金莲懊恼地咬了咬唇,要不是怕吵醒郁慈,他真要捆自己一耳光了。   他提着桶去救火时让郁慈就待在河边,再回去时郁慈已经趟进河里,他去拽人,男人却不愿意,两颊被打湿的发丝贴着,和他说救火要紧。   郁慈不想就这么站在岸边干等别人帮忙,刚下水时是冷的,他的嘴唇都在抖,却还是不肯上岸,也不准金莲下来。   不仅仅是因为金莲是女儿身,还是因为他跑不起来,但金莲能跑,而且跑的很快。   金莲只能咬着牙,使劲儿地跑,因为他知道只要把火灭了,郁慈就愿意上岸了。   来到邸店后,金莲就一直在担忧。但是郁慈不想麻烦别人,所以他就装不知道,等到夜深人静时才来查看情况。   他整个人往床头探了探,这样的距离刚刚好,他圈着郁慈的脚踝,用手还有小腹为郁慈暖足。   郁慈又呢喃了一声,听不清楚,金莲心提起来,连忙用指腹打着圈按揉郁慈的脚踝,接着是脚背:“没事了,睡吧,睡吧相公……”   好一阵后,男人没有了动静。   金莲松了口气,靠着墙蹭了蹭后脑,也慢慢闭上了双眼。   天色渐明时,金莲蹑手蹑脚走出去,拎着已经冷掉的足炉回到自己厢房中。   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而三人起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告官。   这种事原本就很难找到犯人,郁家太偏远,周围几乎没人看到贼人,而唯一见过贼人面目的郁慈当时戴着帷帽,只记住了一些特征,而那些特征十个人里能找出四五个都具备。   安阳县虽然不大,但也有近一万人,要从中找人无疑是大海捞针。   李县令便问郁慈可有什么仇人,贼人又是下药又是放火,明显是冲着人命去的,要是无仇无恨,犯得着这么残忍?   郁慈摇头,他立即不满道:“怎么可能没有仇人?你再好好想想,近日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金莲打断了李县令的话,面露讥诮反问他:“大人,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倒是想起一个,不知道赵家算不算?”   他可是实话实说,要说最近他们能得罪什么人,非赵家莫属。   李县令面露难色,显然他也是知道金莲同赵家的纠葛,可那可是赵家,难道他还能逼上门去,把赵家的人逮了不成?   他急着问郁慈有没有什么仇人,就是急着结案,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浪费心神。   那贼人虽然纵火杀人,可这不是没死人吗?就为了这么点小事大动干戈实在没必要,他现在亲自审讯,都还是看在宋施琅的份上。   这金莲也忒不懂事了,赵家家大业大,犯得着和他们计较,对他们动手?然而李县令左瞧瞧人,右敲敲手,又不得不承认若不是赵家,还真找不出一个仇人来。   郁慈来到安阳县这么多年,从未惹是生非。那些孩童在大人的传言下骂他瘸子、麻面怪也不见他动怒。   这样一个懦弱的人,怎么可能有什么仇家冤家呢?   李县令咳嗽两声,让郁慈再好好想想,又让郁慈将贼人长相说给画师听,让画师描一幅画像分派下去找人……   李县令看起来总算没那么敷衍了,可私底下到底会不会对这事尽心尽力,还是那句话,安阳县近一万人,他如何查得清楚?   不过是想拖几天再告诉郁慈已经尽力,左右没有伤亡,接着再以官府名义给郁慈添支些粮食衣料,就此将事揭过。   郁慈其实也不太抱希望,他忧心忡忡,回到邸店后很快就发起了热。   金莲一边骂,一边请来白老先生。   白老先生不知郁家出了大事,探脉后差点胡子都气得翘起来,转头要质问人,却见只有一个金莲在。   老先生指了指郁慈:“他弟弟呢?”   “走了,一月前就走了。”   原来是走了,并不是没有好好照顾人。   白老先生神情缓和下来,又拿出他的银针,同金莲说:“这是寒邪入体了,你去盛些热汤来,一定要滚烫,再多拿几条布帕……”   白老先生怕金莲两只手压不住郁慈,又让其上榻,金莲虽然不明白但一一照做,等白老先生施针时,才知道老先生为什么要自己压住郁慈。   银针下去后并不痛,但是郁慈太难受了,胀痛席卷全身,胃里也翻江倒海,没一会就挣扎着要吐东西。   金莲不准郁慈动,脱掉外衫去接,他见郁慈这么难受自己牙齿也咬得紧绷,声音沙哑地问白老先生还有多久。   白老先生没有回答,在郁慈颅上,四肢施针,动作越来越快,花白的发间流下豆大汗珠,一炷香后,他才弄好一些。   他擦了擦汗水,银针密密麻麻留在郁慈身上,郁慈偏着头不停在吐,什么都吐不出来后就开始吐胆汁、吐血。   黑血触目惊心,但白老先生却松了口气,拿着布帕帮金莲一起擦,一边擦一边说:“污秽吐出来就好了,一会拿热汤洗他的身子,注意不要过风,很快就能好。”   “一会喂他喝点米汤,荤腥就不要沾了,我让药童抓几副药送过来,武火煎煮,沸后再煮半盏茶,倒出药汁放到温热后喂他服下。他可能还会吐,等吐干净了再喂。”   寒邪入体来得快,去的也快,只要及时排出邪气就没什么大碍,只可惜这双腿,原本已经见好,这下真是前功尽弃。   郁慈再不好好将息,入冬后怕是会疼得死去活来。   金莲问白老先生诊费,老先生捻捻胡须,猜到他们有了难处才到邸店,于是说:“算了,等你相公弟弟回来后我一并算账,你先照顾好你相公吧。”   金莲同白老先生道谢,接着全心全意照顾起郁慈,连白老先生什么时候走的都没留心。   床榻上一片狼藉,金莲把郁慈的手腕、小腿和足背都被擦得发红发透,然后把人裹起来,取下卧单、枕套换上新的。   他弄完一切,端起木盆走出去,吩咐小二准备些米汤。   小二走后,金莲在原地愣了许久。   邸店人来人往,有人注意到了这位“美娇娘”,原本想上去搭讪,但走近了发现自己还没金莲高,又讪讪走开。   当然也有那么几个又高又壮的,自信上前,小娘子三个字才说出口,就被金莲布满血丝的双目吓到。   他还未曾开口,金莲就突然哭了,然后狠狠扇了自己一掌。   “啪”地一声,不可谓不响亮。   来人被吓了一跳,金莲没理会任何人,转身扶着能扶的地方往回走。   他都做了什么?!   金莲越想越气,死死咬着唇,又是自掴一掌,雪白脸颊上浮现红痕,嘴角边缘更是扇出血丝。   不就是秘方被抢走吗?不就是生意做不成了吗?   天下生意千千万,难道他还找不到出路吗?何苦要自怨自艾,害了自己不够,还害惨了郁慈!   如果他当时没有杜门自绝,没有把郁慈一个人留在外面,就不会接连被贼人迷晕,更不会发生后面的事。   如果贼人没有得逞,就不会起火,郁慈也不会为了救火又病倒,明明他都快好了,却因为自己又……   金莲跪在踏道口,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他再也不要这样拖累郁慈了。 第83章 第 83 章(三合一):不要娘子,难道是要人相公?!   急病来也快,去也快。   郁慈喝药后不久就退了热,但是身体依然酸软无力,除却喂食时都在昏睡,等到第二天才见好。   说巧不巧,翌日一早,李县令也派人来了邸店,说是找到了犯人,要郁慈前去指认。   金莲耷拉着一张脸,他原本要请白老先生再来看看,被李县令这么一打搅,也只能扶着郁慈去县衙认人。   两人到时,冯营也在,他沉着一张脸,见到郁慈神色才稍微缓和,但很快又严肃起来,两三步走到郁慈面前:“郁慈,你怎么嘴唇这么苍白,是不是生病了……”   郁慈摇头,声音轻轻地问:“你怎么也在这儿?”   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   冯营是跟着被逮到的刘痦子一起来的。   至于刘痦子,就是迷晕郁慈又放火意图杀人的贼人。   昨日刘痦子见到冯营后心虚,出去后换了一家赌坊。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天一夜,官兵到时他终于翻身,一边喊着赢了赢了一边红着眼睛趴在赌桌上揽钱。   都头等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其抓住。   如此大的动静引起了冯营的注意,他守了一天的赌坊正无聊着呢,便把人拦了下来,问都头发生了什么。   冯营这才知道郁家出事了,立马跟着一起来了。   他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目露凶光看着堂中被五花大绑的刘痦子,接着又看向李县令,什么也没说,但只是站在那儿就把腰给郁慈撑了。   李县令摸了摸额头不存在的冷汗,见冯营对郁慈如此态度,头都疼了起来。   他万万想不到这件事还能把冯营牵扯出来,要说只一个宋施琅他还能敷衍了事,可要是再多一个冯营……   这要如何敷衍?   好在冯营知道这事时已经把人抓到了,这郁慈也真是的,同冯营相熟的事也不告诉他,差点害他栽个跟头!   李县令心中松了一口气,视线略过宋施琅看向刘痦子,上下打量,待价而沽,显然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利用他去讨好冯家。   尽管人也并非是他查寻搜捕到的。   宋施琅说过,他一定会把人找出来再碎尸万段。   告官时宋施琅就知道靠李县令是行不通的,于是就留在了县衙,借功名和名声插手,自己查找起来。   当然,他并不是没有目的地找。真要把安阳县近一万人都翻找出来能翻到猴年马月去,太耽误工夫,而他直觉这件事和赵家脱不了干系。   金莲虽然说不可能是赵家派人纵火,但是说起郁慈最近能得罪谁,也只有赵家了。   县衙中记录了安阳县所有人口,其中姓赵的也不少,但多亏李县令忌惮赵家,他们家的人便都是单独做了一个记号。   宋施琅注意到一个人的记号是划掉的,他拿着籍簿去问县丞,得知这个人叫赵泰,以前仗着自己在赵家地位高作威作福,不久前出了事,被赵夫人逐出赵家了。   县丞比县令负责,他一边说就一边回想,想起了赵泰是因为什么事被赶了出来。   说是要找赵家少爷,领着一帮人就去了郁家,结果麻烦没找成自己还被吓得又尿又瘫痪了。   照这么看,赵泰嫌疑就非常大了,可他现在就是一个瘫子,又怎么能跑到郁家去下药纵火呢?   那可不一定,宋施琅想,他自己动不了,不代表他就不会做,也有可能买凶杀人。   顺着这条线,宋施琅又去了赵泰家,男人正因刘痦子迟迟未来而烦躁不安,又砸了家中不少东西,让妻子去探查详情。   妇人早早打听到了消息却不敢回家,蹲坐在门槛上出神,身上的青紫已经阻挡不住,连手背上都是被抽打的条痕。   宋施琅到时,她如惊弓之鸟狠狠打了哆嗦,而当听到宋施琅是为了纵火案而来时,整个人愣住,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施琅看见她身上的伤痕,料想赵泰瘫痪后内心扭曲,拿自家娘子出气。   他劝妇人同赵泰和离,接着要进去时,妇人鼓足勇气,突然拦下他:“大人,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我…我都知道。”   妇人告发了赵泰,她其实并不知晓赵泰和刘痦子之间的交易,是偷听到的,而这几天她惴惴不安,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直到宋施琅找来,让她找到了一丝希望。   赵泰通过曾经的同僚介绍认识了刘痦子,此人早年丧父,年轻时游手好闲,但因家中有些家底,再加上母亲溺爱,二十出头时娶妻生子,也算有了小家。   后来,刘痦子染上赌瘾,整日浸在赌坊,一开始还有输有赢,后来就时常输,越赌越输,把家底赔了个一干二净。   老母亲也被他气死,但他仍不知悔改,仍想翻身,于是卖掉妻儿,可是钱依然不够,后来不知怎的就干起了替人杀人的买卖,干了不知道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刘痦子从不真正杀人,据他交代是因为他也不敢,都是制造各种意外,将人溺死或伪装成走水。   他每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又坚信自己能翻身,每次都把雇主雇凶的钱都拿去赌,循环往复,不可自拔。   刘痦子不肯认罪,他说妇人的一面之词并不可信,谁知道赵泰娘子是不是为了报复赵泰打骂于她随口胡诌,拉无辜之人下水。   他又说自己已经翻身了,是有人做局要害他。   颠三倒四,恐怕是已经把脑袋都赌疯了。   李县令这才把郁慈叫来辨认刘痦子,也好叫人知道他不是屈打成招。   “就是他。”郁慈笃定,他指着刘痦子人中旁又黑又大的痦子,这个特征即便蒙着轻纱也能看清楚,绝对错不了。   冯营这时也认出刘痦子了,他走过去抓着刘痦子的头发让男人被迫仰起脸,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后,冷笑道:“好啊,我说你怎么这么面熟,原来是见过,我从郁家离开时撞到你,我记得很清楚,你这颗又丑又大的黑痣,这你总不能抵赖了吧?”   李县令顿时眉开眼笑,像是抓住了把柄:“刘痦子,你说赵泰娘子因报复赵泰拉你下水,可冯少爷有什么理由报复你?”   “刘痦子啊刘痦子,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刘痦子脸色惨白,脱力般倒在地上。   他知道,他继续狡辩,不承认只会遭更多的罪,而就算侥幸被放走,有冯营等人在他也不会有好下场。   刘痦子后悔不已,然而他后悔的并不是帮人行凶,而是贪图翻了几倍的赏金接下赵泰这单买卖。   刘痦子、赵泰均拘捕入狱。赵泰娘子本也要下狱,据晟朝刑统规定“妻告夫,虽属实,仍须徒刑”,但是宋施琅说她只是向他抱怨,不算妻告夫。   李县令眼皮子一抬,思及此案还是因为宋施琅才这么快查明原因,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胡说了。   宋施琅又说起赵泰娘子遭受赵泰毒打,历经颇多折辱已是不易,恳求李县令做主让二人和离,还其自由身。   李县令摸摸胡子,想到春闱在即,而那赵泰已经是死囚犯了,眯起眼睛笑道:“自然自然,宋贤弟真是菩萨心肠,考虑周全,本官明日便让赵泰写一封放妻书交予他娘子。”   宋施琅朝李县令行礼:“那宋某在此替罗氏谢过大人,大人为民请命,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   李县令大笑,连忙将宋施琅扶起来。二人寒暄几句,多是问春闱之事,宋施琅游刃有余一一答应,接着又提出家中有事,这才告别李县令出了县衙。   待他走后,李县令脸上笑意渐消,同一旁的县丞吩咐道:“去,赵泰和刘痦子的案件立刻上报到州内,你我务必在宋施琅离开前就处理下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宋施琅、冯营都同郁慈交情匪浅,他若是不早早把人处理好,以后恐怕要吃大亏。   宋施琅出去时,罗氏在外面等他,见书生出来连忙迎过去,怯怯地喊了声恩公。   宋施琅没有应,他将李县令的打算同罗氏说了,说完后接着走。罗氏因为他的话愣了好一会,等人走远后才如梦初醒,连忙追上去同宋施琅道谢。   “不必谢我。”宋施琅否认了罗氏的恩情,继续说,“并非是我救了你,而是你救了你自己。若是你没有鼓起勇气向我揭发赵泰,我也帮不了你。”   “与其总是想着报答别人的恩情,不如想想日后一个人该如何生存。罗氏,待放妻书交于你后,你就是自由身了,万般万事都只能依靠自己,自己做主。”   他这番话说的,有郁慈的影子。   宋施琅并不认为罗氏能从泥沼中挣脱出来是因为自己,就像这次的事,他也不认为是自己的功劳。   他找到赵泰是真,查到端倪也是真,但赵泰若不是因残疾被赶出赵府,若不是有冯营牵扯进来,就算他查到了犯人是赵泰,结果也只会是不了了之。   无权无势的人,在哪里都走不通,宋施琅深刻领会到,如果要讨要公道,如果要保护郁慈,只有一个小小解元的功名傍身是不够的。   更何况,他还只是三年前的解元。   宋施琅想,他还要更努力往上爬,哪怕争得头破血流。   *   虽然将赵泰二人抓住下狱,但郁慈的家也回不来了。   这场火烧得一干二净,现在再回去看,只剩下被烧得乌黑炭化的横梁,一碰就倒,也找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   大概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他们这般凄惨,很快就有人听到风声找了过来,一来就说可以将自家院子借住给郁慈一家。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王潮的母亲,王婆。   她问了郁慈在哪间厢房后就直接找了过去,一见到郁慈更是亲近极了,谁又能想到,这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在此之前,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只有王婆那句轻易说下的妄言——郁慈会打一辈子光棍。   身为安阳县有名的说媒人,王婆是黑的能说成白的,坏的能说成好的,十几年来不知道凑成了多少对姻缘,早已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语的本事。   她捏着帕子对郁慈嘘寒问暖,真真是找不出半分窘意,好似她原本就和郁慈关系极好,而不是一个突然冒出来,如果不自报家门,走在路上郁慈都不会认出的陌生人。   当然,说是陌生人也不算,毕竟郁慈还认识她儿子王潮,还将人视作为自己的干弟弟。   王婆不给郁慈拒绝的机会,拍了拍他的手,直接说:“好郎君,你就在我家安心住下吧,我家中虽不算什么大宅子,但几个卧房还是有的,阿潮临走前又特意叮嘱过我,你要是再推脱,我真是不知道阿潮回来我该如何和他交代……”   “你就当帮婶子一个忙,也让婶子安心些,成不?”   郁慈哪里说得过媒婆,再加上他大病初愈,稀里糊涂地就点了个头。   “哎!那就这么办,我现在回去收拾房间,明日来接你与金莲。好郎君既然答应了婶子,可不能再翻脸,明日又说不来了啊!”   郁慈想反悔的话堵在嘴边,王婆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去,显然在她的打算里,郁慈答不答应并不重要。   金莲借了邸店后厨为郁慈煲汤,出来时王婆已经走了,郁慈同他说了这事,想问他的想法。   金莲吹凉了鸡汤喂到郁慈嘴边,满不在乎道:“在哪儿住都成,只要是和相公在一起,便是睡破庙我也愿意,我都听相公的。”   金莲确实不在乎他们接下来去哪儿住,若是换作别的婶子他肯定要警惕,毕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王婆又不是旁人,她是王潮的母亲,而且她不是都说了吗,她只是因为王潮临走时的叮嘱才来帮衬一把。   这才过去一个月,金莲已经有些记不起王潮长什么模样了,这是因为不在乎的人或事他向来不想耗费心神去记,但他还记得王潮是个老实憨厚的人,想来母亲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当然,最终还是要郁慈拿主意,郁慈愿意去他就跟着一起去,郁慈不愿意去,那再好他也不去。   郁慈仍然有些犹豫,等宋施琅过来时又问了宋施琅意见。   宋施琅其实有能力帮郁慈找一处住所,他之前住在破茅屋里,是因为不在乎身外之物。   在他看来,吃冷得掉渣的馒头还是山珍海味并无差别,住的地方更是,只要能遮风避雨就足够了,而且他并不能长住,就更不必把钱浪费在修缮茅屋上。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地方可住,要是哪天茅屋真的塌了,他多的是选择和去处,眼下自然也能帮郁慈找到去处。   可他先前就因茅屋欺骗了郁慈,让郁慈以为他无处可去,如今要是再说自己能找到住处,那不就是自相矛盾吗?   王潮……   宋施琅也开始回忆起这个人,他没怎么与王潮相处过,但是他也知道王潮是郁驹师弟,深得郁驹信任。   郁驹之前走过一段时间,那时他就是将郁慈交托给王潮,宋施琅在暗中窥视时,就常见王潮跟在郁慈身边,个头虽然高大,但对待郁慈总是小心谨慎的。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宋施琅看出郁慈仍在犹豫,就问郁慈是怎么想的。   郁慈说得比较委婉:“我同王婶并不相识,只怕太麻烦她,而且不止有我,还有金莲。”   宋施琅沉吟片刻,劝道:“她既是因为王潮才找上门来,恐怕轻易不会放弃。哥既然已经答应了她,那便安心住下吧,这样王婶也觉得不负儿子叮嘱,哥若实在过意不去,就当自己是租住,将租金算出来给王婶,这样彼此也不算拖欠。”   郁慈点点头,他没读过书,所以觉得读书人的话总是对的,这才做出决定,打算就到王家借住。   “哥哥……”宋施琅还有话要说,经此一事他见识到了意外的威力,他开始犹豫,要不要说出饥荒那年的往事。   宋施琅原本打算等自己功成名就后再与郁慈相认,可是一想到火光冲天时郁慈有可能在里面他就心有余悸,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他走了之后该怎么办?汴京和安阳县相隔千里,他在汴京若是收到不好的消息,连赶回来收尸都做不到。   宋施琅实在很怕,尤其是郁慈并不健全,他跛了足,想跑也跑不掉。   “怎么了?”郁慈摸了摸宋施琅的头发,冰冷指尖从发间穿过,指甲大概是碰到了头皮,引起一种怪异的颤栗。   宋施琅将头递了过去,方便郁慈抚摸。   他一直恪守本分,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在误以为郁慈葬身火海时发现人还在把人紧紧抱住,那是情急之下的难以自拔,但是在无数个夜梦里,他已经抱过郁慈无数次了。   只有苍天知道他多渴望将郁慈揉进骨子里护着,这样的话,谁想伤害郁慈都要先从他的尸骨上踏过去再说。   为什么郁慈不能变得像他的木观音那么小?宋施琅想,如果郁慈变得像木观音那么小,他就能将郁慈揣在怀里,日夜不和郁慈分开,也不必担心谁会害他的观音。   宋施琅想同郁慈敞开心扉,想让郁慈同他一起赴京,可山高水远,路途艰难,他不能带郁慈一起去。   他自己去都只能坐驴车,靠一双穿着草鞋的脚,如何能叫郁慈陪他吃苦?   可至少……宋施琅又想,至少要让郁慈知道,自己就是他当年救下的小孩,他不负所望,没有死在那场饥荒里,如今长大了,也勉强算是出息了。   宋施琅心跳如急鼓,试探性地提起九年前关中那场吃人的饥荒。   宋施琅才提起饥荒二字,郁慈的手就顿住了,接着,是即便没有接触也能感觉到的凉意。   他抬起头,看到郁慈脸色变得苍白,好像陷入了什么梦魇之中,整个人都变得摇摇欲坠。   郁慈好像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发抖地问:“施琅,你怎么提起这个了?”   宋施琅有种错觉,这时候的郁慈经不起任何打击,马上就会因他的话而飘起落到别的地方。   不论是什么地方,他都会再也找不到郁慈。   为什么这么怕?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施琅张了张嘴,垂眼掩住眼底一片晦涩,话锋一转:“哥哥大概不知道,九年前我与父母并不在安阳县,而是在关中。那三年太难熬,我至今记得,饥荒的第二年,父亲活活被饿死,他瘦得四肢只剩下骨头连着皮,肚皮却撑起来,要是用刀划开就能看到里面装的全是土。”   “他是为了把吃的都留给我和母亲,诓骗我们已经吃过东西了……后来母亲为了不让父亲尸首被人糟蹋,被人吃掉,举着一把火把他烧掉。”   宋施琅那时很小,但在灾难面前,再小的稚子也会懂事,他仍然记得那一幕。   他和母亲站在父亲燃起的尸骨前,火光吸引来了其他灾民,当他们发现被烧的是一具尸体时,如疯了般想把火扑灭,个个都双目猩红,似人非鬼。   宋母在人出现时抱着宋施琅偷偷跑掉,一路跑一路哭,因为她知道,她最终还是没能护住宋父,那些人把火扑灭后还是会扑上去,哪怕只剩骨头也会被他们啃食干净。   她不后悔这么做。   火烧啊烧,把宋父的脸也烧烂了,这样她至少可以安慰自己,那些饿到发狂的人吃的不是宋父,只是一具无名尸骨。   宋施琅记得火光映在脸上时的烫,也记得宋母脸上咸咸的泪水。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紧紧抱着宋母的脖子,就像宋母的泪不能浇灭宋父身上的火。   宋施琅在那场饥荒中失去了两个亲人,宋母虽然活下来了却如同行尸走肉,后来没多久也撒手人寰了。   “哥哥……”宋施琅说,“你不知道我看见屋子着火时有多害怕,我已经没有亲人了,如果连你也不在了,我还剩什么呢?”   什么都不剩了,那么我也会如我的母亲般,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郁慈捧起宋施琅的脸,指尖是那么软,那么冷,他没有说话,可目光湿润,满眼都是对宋施琅的疼惜。   宋施琅蹭了蹭他的手,接着又说:“后来第三年,母亲病重,我出去找活干,找吃的,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富富贵人家门前总有潲水倒出,所有人都去抢,因为那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即便那样灾民也不敢反抗,只敢哄抢已经变质发臭的潲水。   宋施琅那时太瘦太小,谁也抢不过,但是他找到了一条捷径,这些富贵人家多数都养着狗,狗碗里吃的可比潲水好多了,而且只有他这种瘦小的孩童才能钻进狗洞里。   那些狗被养得膘肥体壮,呲着牙,往往都凶残不已。与狗抢食也有风险,稍不注意就会被咬住,畜牲口下不会留情,宋施琅就曾见过一个孩童没跑赢狗被咬断骨头,大片的肉从脸上被撕下来,就算哀叫也只会引来哈哈大笑的人。   宋施琅每次都要跑得很用力,可是他都这么用力了,宋母的病还是一日比一日严重。   也就是在那时,宋施琅遇到了郁慈。   少年观音行走于街巷,宋施琅不是他救下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那段对宋施琅来说如梦如幻的经历,不过是少年一生中,最寻常的一天。   那时的郁慈还很年轻,他也未曾及冠,才十七岁,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如玉般的面容浮着粉,低头瞧人时却永远没有打量,只有慈悲。   宋施琅说着,郁慈也静静听着,然而直到宋施琅说完,他都没意识到宋施琅口中的恩人就是自己。   宋施琅似乎只是想倾诉一番,说完后他就紧紧盯着郁慈,郁慈料想是这次着火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吓到了他。   这些回忆对宋施琅来说,既沉重又难以启齿,他最狼狈的模样都留在了那时,可是他却愿意同自己说。   郁慈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宋施琅,他摸了摸宋施琅发红的眼尾,书生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似乎要哭出来了。   宋施琅又说:“哥哥,你可能不知道,你同我的恩人很像,我现在找不到他,或许他也不愿意见我,但是我想知道,如果是你,如果我想报答你,渴望你,你还会施舍我吗?”   施舍给我一点爱意,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是做你足下一条狗也心甘情愿。   你会允许我这么做吗?   “……施琅,你如今不需要任何人施舍你。”郁慈笑了笑,或许是因为他才惊惧过,这个笑显得很浅,很软,“你是有本事的人,如果你真的想报答你的恩人,我想,他或许会希望你以后为官为民,不要再让当年人间炼狱般的惨状再出现了。”   “如果我蟾宫折桂,哥哥,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汴京吗?”   郁慈犹豫片刻,极小声地“嗯”了一声。   他并不是想冒领宋施琅恩人的功劳,而是想着宋施琅春闱在即,明显是想要寻个寄托,若是他这时候拒绝书生,恐怕会令其心绪不宁。   宋施琅十分高兴,他握住郁慈的手,宽厚的掌心十分滚热,但是很快又克制地一根根松开,眼眸澈亮:“我定不辱使命。”   *   翌日一早,王婆就来接人了。   同王婆说的一样,王家很大,宅子很大,房间也有七八个那么多,因为只有王婆一个人住,就显得十分空荡。   郁慈和金莲搬进去不过是多个热闹,连麻烦都算不上。   王婆早早就收拾好了两间房,这让金莲陡然升起警惕之心,但是还不等他询问,王婆就主动解释了:“女儿家每月都有不方便的时候,我便多收拾了一间房,不过么一切都要你们小两口自行商量,我就不插手了。你们看看可还满意,不满意的话还有别的厢房。”   王婆这话说的极其骄傲,这宅子就是她的脸面,她稀罕得紧,平日里修缮也都不吝啬银钱。   她如何能不骄傲?十里八村当年都说她养不活王潮,都欺负他们娘俩儿没个男人照应,可她偏偏熬出头了,不仅如此还修了大宅子,不知道有多风光。   这些房间比郁慈之前住的还要好,内部空间也大,还分里外两个卧室,中间用屏风隔着,郁慈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知道王婆是用了心布置的,连忙点头,说没什么不满。   闻言,王婆总算放心了,她让郁慈和金莲安心住着,想弄什么吃的出门走一炷香就到县里,这个地段是她特意选的,四通八达,北面还通早市。   她交代完就走了,说是要给哪家姑娘说媒,金莲将她送到门口,在分别时拿出半贯钱递给王婆。   这里面有金莲出的一百文,有郁慈出的四百文,而金莲现在还剩五百文钱,是他打算东山再起的本钱。   他现在真是庆幸小桃虽然将自己的秘方透露出去,但却没说出自己还有余钱,否则都被那些恶霸强抢干净,连本钱都没有。   金莲重振起来,已经又摸到点门路,只是现在他不是独一无二,起步比较艰难。   “王婶,这是我们租住在这儿的租钱,你放心,肯定不止这些,只是我们现在囊中羞涩,待我日后赚了大钱,一定补上其余的。”   “使不得使不得!”王婆摆手拒绝,爽朗一笑道,“娘子是好心,我也是好心,我若是收了钱那还能叫好心吗?你也说了你们如今囊中羞涩,我怎好意思在这个时候要你们的租钱?”   “再说了,光是把屋子再建起来就要费不少工夫,这马上就要过年了,是不是还得添点新衣?置办家具?婶子我也不是说不收你们的钱,等你们宽裕些了我们再说租钱的事。现在呀,你们夫妻两就好好休息,可怜见的,这一天天净没好事,光顾着折腾人了。”   王婆牵起金莲的手,她如今已经四十五岁了,王潮是她老来得子,面对这些和王潮同龄的才子才女也是十分宽容,不见泼辣。   “娘子也不必再送了,先回去紧着你夫郎吧。”   王婆走出自家大门,当她背对着金莲时,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婆抿着嘴,唇角细纹明显,她并没有如在郁慈面前说的那样去看某家姑娘,而是脚步匆匆地穿过一条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处府邸前。   抬头看,门匾上写着西门二字。   王婆敲了敲门,很快有侍女前来开门,为她引路将她带到里面。   途中遇到赵明化,赵明化询问是谁,那侍女就答:“赵少爷,这位是说媒的媒婆。”   别的也不介绍了,但赵明化了然点头,误以为西门睺是想成家了,挥挥手让二人继续前行。   这只是西门睺偶尔会来的一处私宅,廊桥飞虹,水榭亭台,移步易景,要穿过较长的回廊才到达深处,比起王家那自己翻修的只知道多建点房间的宅子不知道好上多少。   王婆不止一次来过,每次来她都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到了。”侍女在某一处停下,指向屏风后面,对王婆说,“你进去吧,官人就在里面。”   “哎。”   王婆应了一声,小步绕过屏风朝里走去,迎面撞上西门睺。   西门睺像是等不及似的问道:“事情可办妥了?”   “办妥了。”王婆眼珠子转了转,说,“郁慈和金莲已经住进我家中,他们看起来很满意,应该是不会走了,我也按照官人你的吩咐准备好了房间。”   西门睺闻言连说三个好字,抚掌而笑,接着又问:“我听说妈……郁慈病了,你今日见到他如何,可是病得很严重?”   “昨日看还有些萎靡,今日看倒是不严重了。”王婆挤了挤眼,“不过官人要是想,我家中也有可以使人昏睡的药,保管他喝下后,就算官人和金莲在他旁边颠龙倒凤也不会醒来。”   “嗯?”西门睺不悦道,“谁说我是要金莲了?”   ?   王婆眨了眨眼,那,那是要谁?   她想到什么,脸皮突然抽搐一下,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不要娘子,难道是要人相公?!   “谁稀罕金莲那泼妇,我要的,当然是郁慈了。”   西门睺舔了舔唇,浑然不觉自己的话给王婆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一心都是即将得手的妈妈。   西门睺也是郁家着火后翌日才得知此事,与旁人不同的是,他很快就想到了是赵泰搞的鬼,好在人没什么大碍,他便打算先将人安顿好再收拾赵泰等人。   只是没想到宋施琅动作也快,他这边才找到王婆吩咐好,那边就已经抓到了赵泰,害他白白错失了在妈妈面前邀功的机会。   不过也没关系,如今郁慈住在王家,就如同他掌心剪了羽翅的雀鸟,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邀不邀功不过是锦上添花。   西门睺笑了一会后渐渐停下,又朝王婆招手,附到她耳边说:“你做的很好,王婆,不愧是你,我果然没看错人,接下来……”   西门睺的话如毒蛇般钻进王婆耳中,王婆不时点头,虽然已经够震惊了,但在听到某些事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西门睺真是无耻。   王婆确实是安阳县最厉害的媒婆,然而她做的可不仅仅是替人牵媒,还有一些其他的事,那就是替大户人家偷腥、牵线。   谁家要找姨娘,谁家要与寡妇偷腥,只要交给她王婆就没有办不成的,也因此,她名声大噪,总是有生意做成。   她早就知道这些大户人家玩的花,可没想到竟然还有玩的这么花的,不要美娇娘,反而要一个遮着面的瘸子!   一个瘸子有什么好玩的?   王婆不解,她原本以为西门睺看上的是金莲,可西门睺竟然看上的是郁慈,难道是看多了千娇百媚的女人,就想尝尝稀奇古怪?   她并不知道郁慈和金莲是分房睡,准备两个房间只是因为西门睺这样吩咐,她以为另一个房间是西门睺拿来偷腥用的,为此还特别花了一番心思准备,可如今一听西门睺看上的是郁慈,顿时觉得自己那些心思都白费了。   西门睺说完后又递给王婆一锭银子,意有所指道:“王婆,这件事你好好办,若是成了好处少不了你,但若是成不了……”   他冷哼一声:“你也知道我是第一次做这种勾当,要是做不成,我也绝不可能让别人发现。”   王婆走后,赵明化又跑了过来,他不久前回了一趟赵府,同赵夫人达成和解,前两日又偷偷溜出来,现在想让西门睺陪他再去一趟郁家。   西门睺才懒得陪他去,他走回到贵妃椅上躺着,懒懒地说:“不去,你自己去吧。”   西门睺原本打算从赵明化入手将郁慈抢到,可老天爷似乎也向着他,直接将郁慈送到他跟前,那他还管赵明化做什么?   赵明化爱去哪儿去哪儿,哪儿凉快就去哪儿呆着。   嘶,不对。   西门睺又坐了起来,他想到不能任由赵明化就这么去,要是歪打正着让赵明化打乱了自己的计划那还得了?   他连忙招手,把欲要离开的赵明化又喊了回来。   “表弟,你过来。”西门睺挑眉,问他,“你现在就要去郁家?”   赵明化点头,却又听见西门睺说:“你是不是还不知道郁家出事了?”   “郁家出事了?”赵明化当然不知道了,他回赵府后赵夫人刻意把消息瞒得死死的,尤其是她派人搞砸了金莲的生意一事,就怕赵明化听到消息猜出背后是她又闹脾气。   “笨。”西门睺嫌弃地挥了挥袖子,“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郁家着火后来查出是赵泰雇凶杀人,赵泰可是你们赵府的人,你说你这时候要是出现在金莲面前,那和讨打有什么区别?”   “赵泰不是早就被我娘赶出赵府了吗,他早就不是赵府的人了,不行,我要去解释清楚……”赵明化话还没说完就急着要走,西门睺一把将他拽住。   “你要解释什么,解释赵泰是因为被赶出赵府才心怀怨恨对郁家下手吗?那根源不还是赵府吗?金莲本就对你心生不满,你这时候再给他添乱,只怕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和你长相厮守了。”   “你听表哥一句劝,先按耐几日,过几日再去看金莲,提出帮他安顿好住处,这样……”   西门睺这张嘴不光哄女人厉害,胡说八道也达到了一定境界,赵明化听着听着,竟然还真就信服了。   住进王家后,一连几日都相安无事,而李县令那边很快传来消息,说是州内已经通过了对赵泰一案的审查,对其判以绞刑,不日行刑。   月底将近,宋施琅时间也就越来越少,他将行囊盘缠收拾好放在驿站,打算拖到最后一日再走。   十月最后一天,宋施琅夜里宿在驿站中,翌日他就要出发,已经租好了驴车,夜里睡不着觉,便在屋内拿出书卷来读。   亥时,宋施琅放下书卷,正打算洗漱休息,却听见外面传来声音,似乎是人架着马车到了。   他披上外衫走出去,看见信使下马,信使见到宋施琅有些惊讶,压低声音问他:“宋解元,你怎么还没睡?”   宋施琅已经许久不曾听到这个称呼了,他拱了拱手,说:“明日就要前往汴京了,宋某心中忐忑,难以入眠。”   “嗐,这有什么好忐忑的,以宋解元你的本事必定高中,不过你既然还没休憩,正好将这封信拿去。”   信使从信兜里捣鼓半天,拿出一封单薄的信纸递给宋施琅,是写给郁慈的信。   宋施琅收过信,明日郁慈要来送他,他打算到时再把信给郁慈,同信使道谢后回到房中,将信放在桌案上,随后前去洗漱。   躺下后,宋施琅久久不能入睡,他忽然想到这次写信的人似乎不是郁驹,于是又坐起身来,吹燃油灯,将那封信拿起来,细细观察。   这封信是王潮写的,可是之前都是郁驹在写,为何这次就变了?   宋施琅蹙眉,思索片刻后,他拿出小刀割开封边,将信纸拿出来,展开,阅读。   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回程途中遭遇不测,郁驹左胸中箭,危在旦夕。   与此同时的王家,金莲喝了被下药的水昏倒在桌边,王婆将她搀扶到榻上安置好,然后开始观察起他的反应。   她摇晃着金莲,又凑到他耳边喋喋不休,无论怎么弄金莲都没有反应,最后又使出一招,按住金莲手臂,使劲掐了一把。   金莲已经疼得皱起了眉,但是他仍然没醒,王婆松了口气,这才为他盖上棉被。   这药她也是第一次用,不清楚效果,而郁慈是个病秧子,就只能拿金莲试试药了。   “娘子你也不要怪我。”王婆摸了摸金莲的脸,又叹了一声,“我原本以为是要让你过上好日子,没成想西门官人竟然看上了你相公,实在是……时也命也啊!”   西门睺现在不动,只是因为还有宋施琅在,他忌惮这位解元。   但是等宋施琅一走,他就会迫不及待地去见郁慈。   去见,他的妈妈。 第84章 第 84 章(四合一):食指挤进趾缝,细细磨着柔嫩的缝隙肉   宋施琅一夜未眠,拿着这薄薄一张信纸枯坐于桌案前,直到天明,直到烛尽。   寅时,他不得不起身打理,未换衣物,只是打了些凉水冲脸,鬓间的发丝被打湿,冷风吹在脸上,冷得气息一吐就断,仿佛也将萦绕在他心间的纠结一并斩断。   宋施琅用布擦拭干净脸,立定半晌,这才慢慢走回屋中。   郁慈与金莲前来送人时,宋施琅周围已经围了许多人。书生待遇与郁驹截然不同,身边热热闹闹,都是期盼他来年带回喜讯的百姓们,手里多少拿着干粮往驴车上放。   他们也不是真要求个什么回报,只是图个吉利高兴。   宋施琅态度温良,一个个去回应,郁慈到时他正和一个姑子说话,却似有预感般立马偏过头颅,将目光挪到了郁慈身上。   “借过……”   宋施琅穿过人群走到郁慈身边,他穿着一身素白布衣,只用简单的布条将头发束起,颊边有几缕散落下来的发丝,是洗漱时不小心拨弄下来了。   宋施琅站稳后唤了声哥哥,男人抬起手搭在他双臂上,上下将褶皱的地方理平,又问他:“一切可准备妥当?”   “……嗯,都准备好了。”宋施琅任由他摆布,眉梢扬起一点愉悦,但眼眸却是深沉的,深不见底到好像无论什么掉进去都会被浓雾吞噬。   郁慈看不到,他也拿出一些东西递给宋施琅,是干粮和一兜铜钱,那铜钱装在荷包里,是用之前做完衣服剩下的布料做的,算不上精致,锈了一个宋字。   家里被烧了个干干净净,这荷包却因为没绣完被郁慈贴身带着幸免于难,在王家里没有事可做,郁慈就还是把它绣完了。   原本只是想绣个荷包,也没想要送给谁,后来想到宋施琅就要离开,这才绣了个宋字上去。   书生没有推脱,接下后弯着腰,附到郁慈耳边说:“哥哥,你等我回来。”   等我金榜题名,一定回来接你。   这句话似曾相识,郁驹在临走前也是这样对郁慈说的,他恍惚了一下,下意识点头,回了一个好字。   恰逢信使出来,他只歇了一晚就又要走,看到这一幕在心里啧啧称奇。   他还没见过宋解元对谁这么珍重,好像生怕自己高中后回来人却已经走了。   非亲非故却要人等他回来,还非要郁慈也承诺一个好字……想到这,信使脚步不停,却留了个心眼,把郁慈给记下了。   宋施琅同信使一起上路,出了安阳县后,他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完全不似方才那般轻松。   信使频频看他,终是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无事。”宋施琅轻晃着头,又解释说,“只是许久不曾离家,难免有些不舍。”   “这有什么好不舍得的?”信使大笑一声,举起鞭绳指了指面前的山林,“我晟朝大好河山何其辽阔,这一路你就全当游山玩水。等你到了汴京见识到不一样的繁华,只怕到时候都舍不得回来了呢!”   宋施琅没有反驳什么,他的袖口抖落出一些灰烬,看着那些灰烬随风飘落在泥泞地上,他的心中巨石慢慢托起,高举于首。   巨石摇摇欲坠,随时会将他砸个粉身碎骨。   他不该欺瞒郁慈什么事。   书生垂眸,烧信时被烛光烫伤的痛楚还残留在指尖,仿佛是在斥责他的擅自做主。   但是,他并不后悔隐瞒郁慈。   郁慈身子孱弱,他不可能让郁慈跋山涉水只为了找一个是死是活尚且不知的男人。   左胸中箭,危在旦夕——郁驹还活不活得下来宋施琅也不敢保证,但信送来时距离写信已经过去了好几天,郁驹若是活下来了,为何不接着送信告知平安?   宋施琅也得承认,这件事上自己卑劣自私,他不仅仅是担心郁慈安危,更想抓住这个时机。   倘若郁驹真的一命呜呼了,那就等他回来了再告诉郁慈这个消息,届时郁慈再难受也有他帮他顶着,而他也可以趁机提出郁慈同他一起上京。   倘若郁驹命大活下来了,那郁慈更没必要为这封信提心吊胆,只需等好消息就够了。   总之,这个消息现在还不能告诉郁慈。   至于之后……   宋施琅同信使分别时,又将人叫住,劳烦信使将往后有关郁慈的信都转送到汴京,不要再送到安阳县。   信使一口答应,他本就有心巴结宋施琅,至于宋施琅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在乎。   他只需要把事办好就行了。   *   宋施琅离开安阳县的消息一出,西门睺就立马动身前往王家了。   一辆灰扑扑的马车驶到王家小门处,侍童从车辕上下来,扣手敲了敲门,里面很快就传来了松动门栓的声音。   王婆打开小门,一眼瞥见马车,立马就扬起一个谄媚的笑:“西门官人来了?”   侍童颔首,王婆出来走到马车旁,警惕地盯了盯周围,这才放心喊了声西门官人。   西门睺挑开幕帘,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婆,问她:“人在哪里?”   “在里面呢。”   王婆虽然说不会干涉这小两口,但日日同住一个屋檐下还是摸清了两人的作息,也因此发现了一件事。   郁慈和金莲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两人各住各的屋子,看起来不亲近,但是金莲对郁慈却缠得紧,偶尔去外面,在家时却总黏着人,王婆上次回去还看见金莲抱着郁慈。   那种搂抱,王婆说不上来的怪异,每每看见都眼皮一跳,既心慌又皱眉。   金莲会搂着郁慈的腰,把头枕在郁慈肩膀上,她很黏人,恨不得半个身子都紧紧贴着郁慈,一口一个相公地唤,做出来的却不是娘子该做的事。   哪家娘子会搂着自家相公的腰?根本是相公和娘子反着来了,也就郁慈性子软,任由她乱来。   一开始金莲嫁到郁家时,外边都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委屈了金莲,可这几日相处下来,王婆觉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金莲那么稀罕郁慈,怕是恨不得早点嫁过来呢!   大概是知道郁慈和金莲中间始终隔着一层纱,王婆心中的愧疚少了不少,也不觉得自己是拆散了什么。   西门睺从马车上下来,他是好好打理了一番的:一身清雅衣袍,腰间配了块叮当作响的玉佩,皂靴、发冠都是崭新的,这么冷的天,还拿着一把玉扇。   他看人瞧事时就晃一晃扇子,正如此刻,用扇子指着王婆继续问她:“金莲呢?”   二人一边聊就一边往里走,这小门藏在巷子里不容易被发现,吱呀一声关上后,就把院子里和院子外隔绝开了。   王婆在前面领路,又回道:“金莲不在,她一两个时辰后才会回来,官人你且放心,我守在门口,定不会叫她打搅了你的好事。”   “不错,不错。”   西门睺唇角勾起,随着越走越深,他的心情也越发好,已经开始想象一会见到郁慈后该做什么了。   这段路不长也不短,很快王婆就领着西门睺到一处内门前,然后压低声音说:“我们到了官人,郁慈就在里面,你且进去,我在外面守着。”   西门睺没有立即进去:“我让你准备的那些可准备好了?”   王婆点头,西门睺整理片刻,这才推门而入。   唉。   王婆关上门,贴着门靠了一会,她并不愧疚这样对金莲,可是想到郁慈,竟然会升起一点忐忑不安。   这是个好男人,虽然身体残疾,蒙面示人,但只要和他相处几日,就没法说出不喜他的话来。   郁慈性软脾良,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遭受这无妄之灾。   王婆至今没弄明白西门睺到底瞧上了郁慈什么,但是从西门睺准备的那些东西看来,他也不是真心对郁慈,只是想作弄、折辱男人。   正经人哪会准备那些衣裳?普通女子穿的薄衫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乳娘喂乳时穿的衣裳!   这种衣裳薄而短,胸前割开一条布,下裳更是清透,穿了好像没穿,一双腿从外面随时都能看见,不是影子或模糊那种,而是连线条都能勾勒,另外的一些链子、绣鞋……   无论哪种,放在女子身上还能说是个趣味,放在男人身上,王婆哎哟了一声,只希望西门睺不要太折腾人,她不想一会进去时,郁慈连榻都下不了了。   那可真是想瞒都瞒不住了。   西门睺进去时,郁慈正在打瞌睡。   郁慈躺在藤椅上,腿上用毯盖住,一缕日光斜斜照进院子里,穿过他的腰间,照亮手背上的黛色,将人定格在这小小的一方里。   如一副被缓慢展开的画卷,让人舍不得打扰。   只是这并不包括西门睺,他目光放肆地扫过郁慈身上每一寸,最后定格在衣摆处。   男人陷进藤椅里,躺上去时脚不沾地,衣摆不长,于是露出一点靸鞋,特小,如未开放的荷花青苞,一晃一晃。   靸鞋比起足靴容易脱下,没有绳绑,只是套在脚上,而且也不能再穿足袜,也就是说,只要脱掉靸鞋……   西门睺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不声不响,直接走了过去。   郁慈听到脚步声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他反应不强烈,这一点迟钝是因为昨晚没睡好,腿上的酸痛一直在折腾他,天明才稍微缓和了,而且他是在家里,青天白日的又不可能进贼。   要是有贼,王婆第一个就喊起来了。   他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久到金莲也回来了,眼睛还未看清,就先唤了一声金莲。   调子软,还有一点刚睡醒的黏糊,当然也很小声,像是无意识呢喃了一句,只短短二字,足见亲昵和信任。   西门睺自个儿在心里把“金莲”换成“郎君”,心都酥化了,恨不得立马捉着郁慈的手舔舐,让郁慈知道自己是如何渴望他。   郁慈没这么叫时西门睺尚且如此,真要叫了,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察觉到不对,是因为眼前的人影始终不出声,还在跟前突兀蹲下。   郁慈还没来得及询问,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的脚,应当是手,因为还有手指摩挲脚踝的触感。   男人哆嗦了一下,瞬息间就被西门睺托着足跟将靸鞋脱了下来。   啪嗒一声,苍白的足背露了出来,郁慈的脚长得端正,脚趾与指甲好像被精雕细琢的玉石,肉里透着淡粉色,郁慈身上颜色浅,连青筋脉络都是淡淡的颜色。   西门睺一下子看痴了,然而还不等他细细欣赏,玉色就模糊地剧烈抖动起来,先是往前踢在他的腰带上,接着又朝后抽离他的手心,哗啦藏进了衣摆里。   “你是谁?”郁慈蜷着双腿故作镇静,被摸过的地方燎起黏腻恶心的触感,任谁睡醒了发现有人在摸自己的脚都不会好受。   至于西门睺……郁慈已经忘记了这号人物,因为西门睺只在他面前出现过一次,而且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难道是贼吗?郁慈心乱如麻,他手边什么东西都没有,想着一会男人要是暴起就把帷帽扔出去再逃,还得把王婆喊上。   郁慈的手已经慢慢摸到帽纱边缘,手指死死拽着,随时都准备发力。   “妈妈……”西门睺笑了笑,没有急于一时再把郁慈的脚抓住,手指互相捻了捻,“是我呀,你看看我。”   什么妈妈?   一个男人竟然把他认作是妈妈?   郁慈浑身发凉,西门睺的一举一动在他看来与疯子基本无异了,他也不等西门睺会不会暴起了,拽着帽纱将帷帽甩向西门睺,翻身要从侧边逃下。   同样的招数第一次管用,第二次就会让人有所防备了。   被砸过一次衣服的西门睺不再像上次只知道站着,他伸手抓住帷帽,帽纱翩翩飘在空中又缓缓落下,男人的发髻都歪了,斜垮着落下一半发丝搭在肩上。   西门睺定睛一看,倏地甩掉帷帽往前伸手,直接把从藤椅侧边翻身的郁慈接住。   他攥住了郁慈的腰。   可怜见的,连逃跑都不会,就这么点距离他难道抓不到吗?这和直接伸手进兔子窝抓兔子有什么区别?   窒息感微微传来,西门睺勒得太紧了,郁慈慌乱抬头撞进一张放大的,轮廓分明,轻佻倜傥的脸,于是又被吓了一跳。   他脸色苍白,尽管西门睺还没对他做什么,但现在受制于人的境地已经让他感到不安,也不敢轻举妄动。   西门睺很满意郁慈的温顺,可是与郁慈对视后他又发觉,男人是真的不记得他了。   他抿着唇,忽然不高兴起来,手上也越发用力,手肘间可以挤进去的缝隙被填满,郁慈腰间的肉很软,只是太细瘦,都不够捏的。   “妈妈不乖,你竟然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不是——别!”   郁慈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感到身体腾空,西门睺故意要吓他,站起来举起他又松开手,在人摔下来时又接住。西门睺长得高,一番动作下来郁慈眼睛都花了,手脚也被吓到发软。   郁慈看向西门睺的目光满是惊惧,这一刻连喊都喊不出来了,他怕把王婆引来后,王婆也要遭殃。   西门睺吓完人后,又将郁慈放回藤椅上,郁慈僵着身子坐在上面,见西门睺又蹲在他跟前,把手伸进他的衣摆里。   郁慈不敢阻止,任由温热的手在双足间摸索,西门睺把另一只鞋也给脱了下来,直接甩到一边。   西门睺说出自己的名字,又仰着面任由郁慈打量自己,问郁慈记不记得起来。   郁慈还没见过如此胆大的狂徒,他根本不想看西门睺脸,只是不敢挪开视线,就这样看着看着,他忽然记起来一点。   这是因为西门这个姓氏在安阳县罕见,但是郁慈却感觉有点耳熟,而面前男子行径如疯子般不顾后果、大胆随意,又一副和他相识模样,真让他想起个印象深刻的人。   如出一辙的奇怪,如出一辙的将他错认成女子。   郁慈气息混乱,在西门睺耐心告竭时开口问:“你,你是赵明化的表兄?”   “是我。”西门睺转眼就笑了,他摸着郁慈的脚,他并不是恋足,而是这滑滑软软实在令他爱不释手,要怪就怪郁慈长得太合他心意,竟然连足都这么美。   郁慈当然也没少走路,可是他连脚掌都是软的,手指稍微一用力就会掐进肉里,西门睺玩心大发,食指还要挤进趾缝里,细细磨着柔嫩的缝隙肉。   “疼,别弄了……”郁慈忍不住抽腿,他喊着疼,肩膀上却红,又热又臊,一看就不是感觉到疼了,而是另一种无法承受的感觉。   西门睺并没有停下来,他知道力度的分寸,大拇指按着踝骨周围打转,有些沉迷于此,却还不忘回应郁慈:“不会疼,妈妈腿不是有旧疾吗?我帮你揉揉它,暖暖它,你看,趾缝里都热起来了,是不是很舒服……”   不是疯子,却比疯子还疯!   郁慈不搭话,西门睺就越发放肆,从小腿到膝盖,掌心嵌进膝盖窝里,手指晦涩地弯曲着,勒磨腿肉,挤出汗水。   “够了!”郁慈忍无可忍,忽地伸手把西门睺一把推开。   西门睺的手从衣摆里落出来,指尖上都是洇润的水痕——是郁慈出汗了,被西门睺用手捂出来的,从小腿一路流淌。   男人身体是冷的,可被西门睺这么一弄,衣摆里就又热又湿。   郁慈双腿紧紧压着衣裳,生怕西门睺又要弄些什么。   他说目光也不似之前全是胆颤,而是夹杂了些怒气。   这多亏了西门睺自报家门,他要是不说他是谁,郁慈只会把他当疯子对待,也不敢激怒他,可发现西门睺不是疯子,而且是有名有户的人后,害怕就少了许多。   郁慈睫毛沾上水雾,声音发抖:“你为何要这样羞辱我,是…是因为你堂弟赵明化吗?”   是因为赵明化喜欢金莲,所以让你来羞辱我,好让我知道我配不上金莲吗?   除此之外,郁慈也找不到别的缘由了。他和西门睺素未谋面,西门睺却能一上来就唤他小娘子、妈妈,当他是女子,好似就是在嘲笑他如此懦弱胆小,根本当不了别人相公。   他已经要哭出来了,却不是被自己弄哭,而是自觉受到羞辱,这不是西门睺想看到的。   “不是羞辱,也不是因为赵明化才来,妈妈,我是因为你啊!”西门睺从袖口摸出一件短衫,那是之前郁慈扔向西门睺挂在他脸上的那一件,只是现在已经不成样子。   他带了那么多衣服回去,唯有这件上有郁慈身上的香味,他日日夜夜都闻,味道早就没了,可他当这是郁慈的衣物,还是带在身上,思念时就拿出来摸一摸,看一看。   若非如此,早就撑不住跑过来了。   他夜夜做梦都能梦到郁慈,梦到郁慈变成他的妈妈,拍着他的肩膀哄他入睡,柔软的胸膛哪怕是平的,也如此让人迷恋。   西门睺从前喜欢丰腴的美人,因为他认为女人只有胸前够大够软才是妈妈,所以在意识到自己喜欢郁慈后,他其实纠结怀疑过自己。   他自认为还算有风度,若哪个女人不愿与他欢好他也不会强求,可对郁慈他却渴望至极,非得到不可,因此脸面也不顾了,学那些看不上的狐朋狗友找到王婆,让她给自己牵桥搭线。   他做了这么多,这一切又怎么能说成是羞辱呢?   西门睺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你丢下的衣服我都收着,我知道上次是我唐突,这次,这次也是我孟浪了,可我真心不假,妈妈,我真心不假。”   “我不是你的妈妈……”郁慈觉得荒唐,无论是西门睺这个人,还是这个称谓。   他是个男人,当不了谁的妈妈。   “不,你就是妈妈,我从王潮那闻到香味后就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妈妈。”西门睺亲昵地说,“郁慈,我打小就没了娘,只见过别人的娘,我不稀得别人的娘,我发过誓,我要给自己找一个妈妈。”   妈妈这个称谓对西门睺来说不可指染,他从没这样叫过谁,私心里也觉得那些人不配。   只有最好,最温柔,最神圣的人才能做他的妈妈。   只有郁慈。   “……”   郁慈睁大双眼,他不明白怎么又牵扯出王潮来,可是西门睺不给他询问的机会:“妈妈,我刚刚是有些孟浪了,可你要理解我,我太久没见你了,刚刚看到你在藤椅上睡着,就想给你揉揉脚。”   郁慈抿着唇:“那你现在让开,我想穿鞋。”   西门睺点头,起身又去拿鞋,他捧着布鞋回来,郁慈想接过自己穿,却又被西门睺阻拦。   他睁着清凌凌的眼睛看人,鼻间疤痕越发明显,从粉色变成了嫩红色。   西门睺拎着鞋说:“妈妈,我帮你穿。”   郁慈感觉已经和他说不通了,沉默片刻后说:“好,你退后一些,我把脚放下来。”   西门睺好像忘记了方才的教训,他站起来往后走,就在转身的瞬间郁慈又从藤椅上翻下去,不再想着往门外面跑,而是往屋子里跑。   这次他成功了,可是一瘸一拐的身影西门睺怎么都追得上,西门睺看起来也并不着急,就这么跟在郁慈身后。   郁慈连门都来不及关上,直接从桌上抄起剪子指向西门睺。   西门睺丝毫不惧,继续朝郁慈走去。   “妈妈,你要刺我吗?”他扯唇一笑,“那你刺吧,消气了我们把鞋穿上。”   “别过来!”郁慈原本想和西门睺周旋,最好自己能绕到门的方向去,可是他计划落空了,西门睺根本不怕他手里的剪子,看起来甚至跃跃欲试,好像巴不得被他刺伤。   他忽然灵光一现,将剪子调转方向,戳在了自己颈侧。   为了握得更紧一点,他两只手紧紧握着剪子,用力到发抖。   西门睺停下了。   他站在郁慈不远处,脸渐渐阴沉下来,声音却放平:“妈妈,把剪子放下来,不要伤到自己。”   郁慈的回应是戳得更进去,已经破皮了,西门睺咬紧牙关,不再说话了。   男人绕着桌子朝外面走,一边走一边盯着西门睺,一直走到门边才敢松开一只手去推门。   门外,王婆紧紧拉着门,门内,郁慈怎么推也推不开门。   西门睺不紧不慢从屋内出来,他没有多少耐心了,直接说:“妈妈,你知道金莲现在在哪儿吗?”   郁慈猛地回头,西门睺好像变了个人,面无表情地说:“金莲,王潮,郁驹还有……王婆?宋施琅似乎也没走远,现在应该在清平县吧。”   每一个人,都和郁慈息息相关,一个人的分量不够,那就全都加上去。   这是西门睺一开始就打的主意,他原本就打算逼郁慈妥协,只是郁慈之前反抗不明显,给了他不必如此的错觉。   西门睺没有说要对这些人怎么样,可郁慈已经能猜到了,他浑身颤抖,想到扇打不开的门,又想到现在还在家里的王婆。   郁驹和王潮还没回来,西门睺也不可能伤害他们,可金莲、王婆就在安阳县,而宋施琅也才走不久。   郁慈被人威胁过两次,一次是乔天佑威胁他娶他的妹妹,一次是眼前的西门睺。   乔天佑不知道他的软肋,没法威胁他;西门睺却知道他身边所有亲近之人,逼他妥协。   郁慈可以为了自己鱼死网破,却不能让人因为自己无辜受累。   他的手慢慢松开,剪子落到地上。   西门睺抱着郁慈回到藤椅上,将郁慈的腿搭在自己膝盖上,用袖口帮郁慈擦脚。   灰尘被一点点擦去,有些地方被地上的石子咯到,西门睺心疼地亲了亲,这才帮郁慈穿上鞋。   他对郁慈说:“只要妈妈听话,我不会对谁下手,我会悄悄的来,谁也不会知道。”   “妈妈,你也不想你的娘子出什么事,王婆出什么事吧?”   西门睺算好时间,金莲回来前才走,他走时那扇郁慈打不开的门被轻易推开,更让郁慈相信他早有准备,若是自己不从他就会立马对王婆下手。   他确实是悄悄的来,王婆、金莲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郁慈心神不宁,不敢说,也不敢告官。   郁慈只是在西门睺走后去打水洗脚,反反复复地洗,可是怎么洗,都洗不掉那种被人攥着,反复亵玩的感觉。   与此同时,乔天佑骑着马终于到达平州,他身上狼狈,衣袖被划破,看起来好像经历了一场恶战,但心情着实不错。   进了城后他没有去镖局,而是回了家中,直到踏入自己的地盘那口紧绷的气才松懈下来。   乔天佑挥手让周围的人退下,接着给自己倒了好几盏茶,他右手颤抖,好一会都止不住,又倒得猛,茶水从下巴处流下,喝一半就流了一半。   解渴后乔天佑长舒出一口气,接着才有空注意自己颤抖的右手,在那上面小臂上有一道伤口,血肉模糊。   他用了金疮药,但是因为他一路都在赶路还是时常绷开,眼下又在流血了。   这是郁驹射出来的伤口。   乔天佑目光深沉,最外面一圈的肉已经腐烂,要把肉割掉才能好全,但是就算好了,恐怕也会留下一道狰狞恐怖的疤。   事情会变成这样,并非乔天佑所愿,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在变化面前,他不得不这么做。   不然,他就永远见不到,也得不到郁慈了。   乔天佑原本打算等这次押镖结束后,由郁驹将郁慈带到平州,为此他后来犹豫再三,又追上了送镖队伍,希望加上自己能让这趟任务快些完成。   到了汴京,他们原本都要走了,却又被人拦下,那时乔天佑以为是自己曾经的身份被发现,正要大打出手时,却发现这些人是来找郁驹的。   后来发生的一切在乔天佑看来,都像是做梦。   郁驹竟然是流落民间的皇子,而他这次到了汴京,正好当初查找他下落的世子也回来了,是以扣下他们,让郁驹认祖归宗。   郁驹不仅仅是皇子,还是当今一母同出的胞弟。当年宫中发生叛乱,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太后不得不命人将他抱走,只是没想到又逢饥荒,这才致使他下落不明,这么多年都没能找到。   太后唯一的执念便是找到郁驹,这么多年一直在找,如今终于把人找着了,自然是欢喜无比,立马就要郁驹认祖归宗。   因为这事,他们在汴京耽误许久,回程路上原本没有郁驹,他应该留在汴京,但是他执意回来。   一个皇子的身份何其尊贵,而依郁驹对郁慈在意的程度,也不可能抛下郁慈,况且郁驹并非郁慈亲生兄弟,他却如此急切要回来带走郁慈,怎么看都是别有用心。   乔天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无望,没想到峰回路转,郁驹执意离开汴京。   他不可能在汴京城内对郁驹下手,可这路上要是遇见什么意外,谁又知道呢?   乔天佑对郁驹起了杀心,他原本就有这杀心,只是想到郁驹是郁慈弟弟才强行压了下去,如今知道他们并非亲生手足,杀心就再也抑制不住了。   这一路上乔天佑都在找机会,眼看离平州越来越近,他越来越着急,好在上苍眷顾,终于让他抓到机会。   他们遇到了山匪,在两拨人对打途中,乔天佑把自己隐藏起来,然后朝郁驹拉弓。   乔天佑教过郁驹箭术,而郁驹比他有天赋,是以在被他射中后还能强撑着一口气找到他的方位,回敬了他。   但也到此为止了。   乔天佑无比确认自己射中了郁驹心口,而且当时情况太乱,除了郁驹,谁也没看到是他放的箭。   郁驹现在不过是吊着一口气,这口气随时都会散。只要郁驹一死,谁也不会知道是他杀了郁驹,不管当初在汴京时郁驹有没有提到过郁慈,他相信当今和太后都无暇再顾及一个平民。   他们本就不同意郁驹出来,说不定还会迁怒郁慈,乔天佑拧起的眉毛慢慢松开,他又给自己倒了盏茶一饮而尽。   乔天佑沐浴后自己把右臂上腐烂的肉剜了下来,撒上金疮药后用绷布包紧,半刻不停歇,命下人又去把孙铭叫来。   孙铭云里雾里来到乔府,他并不知道乔天佑也去押镖了,还以为男人是又出去找什么东西了,只是他想不明白乔天佑为什么要找自己。   “孙铭。”乔天佑并不废话,直接将自己的目的告诉孙铭,“你且去一趟安阳县,把郁驹的哥哥郁慈接过来。”   孙铭有些不明白:“东家,为什么要接郁哥的哥哥过来?郁哥还没有回来……”   乔天佑打断他的啰嗦,他才剜了自己的肉,嘴唇发白,但是难掩周身戾气:“这是郁驹拜托我的,他在汴京找到亲人暂时回不来了,写信让我将郁慈接到平州安置好,等他在汴京落好跟脚再回来接走郁慈。”   “什么?”孙铭大吃一惊,同时又升起疑惑,“郁哥在汴京找到了亲人,可是他同我说他父母双亡啊?”   “父母双亡指的是郁家父母,并非他的亲生父母,你只管告诉郁慈这个消息便是,他心里清楚,自会和你一起过来。”   乔天佑拿出一些银钱递给孙铭:“郁驹曾对我说安阳县有恶霸欺负郁慈,你现在就去办这件事,早些到安阳县,回来时租一辆马车将人安顿好,不要让郁慈受累。”   孙铭记得,郁驹确实说过要接郁慈到平州来,当时郁驹因为别人的戏谑发了火,所以他印象深刻。   乔天佑又出钱又出力,再三叮嘱他不要让郁慈受累,全然一副为徒弟操心的好师傅模样,孙铭虽然还是疑惑,但勉强信了个七八分。   他接下银钱,说明日就出发,但乔天佑却否决了他,直接命令道:“现在就去,这件事迟则生变,你早些把郁慈接来,我也早些写信让郁驹放心。”   孙铭张了张嘴,垂头丧气地妥协道:“好吧,我现在就去租马。”   他原本还想傍晚伙同几个伙伴一起去平州最大的花楼看看呢!   这下子也去不成了,唉!   *   西门睺三番五次就来找郁慈,他从这种偷情似的做法里得了趣,有时是白天来,有时是晚上来,唯一确定的是无论他什么时候来,都没被人发现过。   有时金莲就在屋中,郁慈和金莲虽然不住在一起,可就在一个院子里,她就像睡熟了一样,什么声响都听不到。   郁慈知道是西门睺给金莲下药了,可是就算他和金莲同吃同住也不知道西门睺是何时下的药,也没什么办法。   况且就算他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难道阻止金莲被下药,然后让她看到这一切吗?   王婆下药越来越熟练,这天夜里,她又一次把金莲扶上床,头疼地看着那一杯没喝完的水,十分发愁。   西门睺来的越来越频繁了,一开始是一天来一回,后来一天要来三四趟,白日里趁着金莲出去就要进来,好几次都险些被金莲发现,若非有她在旁边看着,恐怕早就闹起来了。   他来的次数越多,王婆下药就越多,这种药短时间内吃多了,原来的份量就会不够。   王婆隔三差五就要加大一次药量,再这样下去,恐怕药粉都要比水还要多了,到时候难道要她直接把药粉给金莲吃吗?   西门睺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王婆也弄不懂西门睺的想法了,她原本以为西门睺只是图个新鲜,把人弄到手了自然就会没兴趣了。   至于这段经历,对郁慈来说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以后还能好好和金莲过日子。   可这都过去多久了?一天、三天、七天……十天半月都已经过去了,西门睺不仅兴趣丝毫不减,还上瘾了般,可他这么稀罕郁慈,也没想过要把人接回自己府里。   王婆可不想自己家里变成花楼,她坐在金莲身边,明知道金莲听不见自己说话,还是喃喃问她:“金莲啊,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郁慈也越来越瘦了,他吃的本来就少,被西门睺这么一折腾后就吃得更少,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吃不消。可是王婆也没办法,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她就没办法再阻止了。   她在中间原本就只起到一个牵桥搭线的作用,更多的,她管不了。   王婆以为西门睺早已得手,她不知道,西门睺现在连亲郁慈手指都没有资格。   西门睺虽然嘴上放狠话,可到底不敢对郁慈动真格。   一来是他不愿意自己和郁慈的第一次是他强迫的,二来是郁慈虽然不会拒绝他,可也不能忍受他更过分的行为。   他上一次亲了郁慈指尖,郁慈立马脸色苍白地吐了出来,吐完后浑身发抖,第二天就发起热,根本经不起折腾。   西门睺着急,可是又没有办法,只能打算和郁慈日久生情,反正慢慢和郁慈磨,他坚信,总有一天郁慈会接受他的。   西门睺抱着郁慈,他来时十分烦躁,是因为生意上栽了跟头,虽然没损失多少,但是被人坑了一下的滋味并不好受。   他牵起郁慈的手,试探性地揉了揉郁慈指尖,有些沮丧地说:“好想亲妈妈的手……”   郁慈没有理他,玉一样的肤色在昏暗下几近透明,西门睺便大起胆子,将郁慈的手举到唇边。   郁慈胃中又开始翻滚,他紧绷嘴角,试图压下这反胃感,好不容易压下去了,一想到西门睺要亲吻自己,就又更汹涌地涌上来。   西门睺即将亲上去时又泄了气,将郁慈的手放下,下巴抵在男人肩膀上:“算了,我亲了你又要吐,本来晚上也没吃多少。”   郁慈松了口气,又过了一会后,他抖着睫毛说:“西门睺,我困了。”   “好。”   西门睺松开郁慈,他帮郁慈脱掉靴袜,又帮郁慈准备好足炉,这才念念不舍道:“那我明日再来。”   郁慈这下又不理人了,西门睺不满意了,突然从柜子里翻找出一件单薄的衣裙,蹲在榻边将衣裙递给郁慈:“妈妈,明晚穿这件等我,白天我就不来了,如何?”   西门睺不止一次提过这种要求,他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这么多衣裳,之前几次郁慈都做不到,眼睛都急红了,西门睺见状才放过他。   今天,西门睺又提了起来。   郁慈抓住衣襟,指尖已经用力到发白,他不能再忽视西门睺的话了,只能用比水还柔的眼眸盯着西门睺。   无声的拒绝,但是比起前几次,好像又没那么抗拒了。   西门睺说:“妈妈,你总要让我讨点好处吧?我不会碰你,可是你也要穿给我看。”   他熟练地用金莲和王婆威胁郁慈:“这次不能再任由你任性了,如果妈妈不穿,我就让金莲穿,王婆穿。”   西门睺以为郁慈知道金莲是男儿身,至于让王婆穿不过是顺嘴一提,郁慈愤愤地看着他,没想到西门睺连四五十岁的婶子都不放过。   “我可以穿……”郁慈妥协了,但是又和西门睺谈条件,“你明日白天来,晚上就不要来了。”   西门睺白天来金莲不一定被下药,晚上来却是一定会给金莲下药,他来得太频繁,郁慈也担心金莲的身体。   郁慈终于答应他穿上衣裙了。   西门睺心情极好,离开王家时依然难掩笑意,尽管他知道郁慈这么做是妥协,是为了别人。   今日是春桃在外面等着西门睺,西门睺出来后没有急于上马车,而是对春桃说:“小桃,我让你挑的那些口脂放哪儿了?我明日要用,你把最好的一盒拿过来。”   这都是一家铺子的,哪有最好的?春桃犯了难,只得问:“可是颜色也各有不同,官人要哪种颜色的?”   西门睺一边上马车一边说:“什么颜色都行,妈妈皮肤白腻,抹什么都好看。”   妈妈。又是这个称谓。   春桃从未见过西门睺嘴里的妈妈,西门睺把人藏的紧,但是这些时日又总是提到妈妈。   春桃还没见过西门睺这么喜欢哪个女人,有些想问,趁着西门睺心情好,她便试探性开口了。   春桃是打小就跟在西门睺身边的,也知道西门睺的一些过去,正因为知道,才对西门睺口中的妈妈十分好奇。   这个妈妈不是真的妈妈,而是西门睺的一个寄托,既然是寄托,那就得是十全十美的,可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呀?   西门睺怎么可能找到?   西门睺哼笑一声,他原本也以为他找不到的,他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识过那么多人和事,早已明白不可能有十全十美的人,可是谁让他就是找到了呢?   他太得意忘形,顾着和春桃说郁慈的好,压根儿没想到自己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西门睺早把赵明化抛之脑后,自然也就不知道赵明化察觉到了他的怪异,这两日都跟在他身后。   赵明化是心急呀,西门睺明明说过等风头过去就带他去找金莲和郁慈,可是这都过去多久了,西门睺却好像完全把他忘记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连他还住在他府里都不记得了。   西门睺到底在忙什么?   赵明化不清楚,但他想弄清楚,他曾经问过西门睺,但是被西门睺不耐烦的敷衍了,于是就开始跟着西门睺,看他一天都在干什么。   赵明化发现,西门睺不论在哪儿,在做什么,最后都会来王家一趟。他原先还不知道这里是王家,是后面跟人打听,这才知道这里是王家。   西门睺来王家的时候不定,但是每日都来,而且要来两三趟,连青楼也不去了。   要知道,西门睺从前睡在青楼的次数比在家还要多,如今却像是变了个人,洁身自好起来,那些朋友邀他一起去他也冷着脸,让朋友以后不要再提。   赵明化了解西门睺,他知道西门睺不可能真的改了性子,只可能是有了别的什么牵住他。   王家只有一个王婆在,西门睺总不能是因为王婆吧?赵明化于是又去打听,这才得知郁慈和金莲在家被烧后,住进了王家。   这才是西门睺频频过来的原因。   西门睺的马车走后,赵明化也从暗处走了出来,他看着马车走远,若有所思。   他听见西门睺和春桃的谈话,什么妈妈,什么口脂,还说什么皮肤白腻……西门睺来王家,是因为金莲?   他和金莲勾搭上了?   赵明化本应该生气,因为他喜欢金莲,可是不知怎的,他一点也不生气,只有找到真相的兴奋和了然。   赵明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得出这个结论的。   先前他同西门睺去找人,他说金莲是男人西门睺也不感到厌恶,反而劝说他气度大一些,不要在意这些,还说什么喜欢一个人难道还在意他是男是女不成这种话,难说是不是西门睺想趁机说给自己听。   西门睺若是对金莲有意,也难怪当时脱口而出“这可真是太好了”这句话,后来他和金莲勾搭上,便阻挠自己去找人,找了好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赵明化又想,他之前问西门睺都在忙什么,西门睺不和他说,恐怕也是因为这个,是觉得自己抢了表弟爱慕之人,不敢和他说。   西门睺和金莲如今感情正深,恐怕西门睺每次来都是和金莲颠鸾倒凤,听他的语气,明日还要来,而且还要给金莲带口脂。   赵明化有些兴奋,尽管金莲从未和他在一起过,可是他要是抓到金莲和西门睺厮混,那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对金莲死心。   西门睺也把他想得太心胸狭隘了一些,就算他和金莲勾搭上了,只要他们是你情我愿,他自然会成全他们。   不过在那之后……   赵明化脸突然一红,他想到郁慈,心砰砰跳起来。   金莲要是跟西门睺走了,那郁慈怎么办?他们两个受了情伤的人倒是可以凑在一起,反正,反正他现在也想明白了。   只要喜欢,是男是女又有什么所谓呢?   赵明化心情也莫名变好了,一想到明日就可以“捉奸”,他兴奋得睡不着觉,第二日差点睡迟了匆匆起来,寸步不离跟在西门睺身边。   金莲最近没有休息好,便打算在家里休息几日,昨晚他又没睡好,脖颈一片酸痛,起来时人也昏沉,把脸放进了冷水里泡了好久才清醒过来。。   他原本打算什么也不做,可是王婆却看不惯他什么也不做似的,直接拉着他去了早市买菜。   “金莲呀,你也要学着点这些,哪能天天都穿着男装跑出去和那些商贩子勾搭?”王婆拉着金莲的手穿梭在市集中,金莲累得频频打哈欠,闻言也只能敷衍应付两声,眯起眼睛时泪水溢出,更觉得困了。   怎么总是这么困,明明夜里睡得也算沉,睡下去再起来就已经是第二天了……   等等。   不对劲。   金莲发昏的头脑忽地一惊,他用另一只手掐了自己一把,痛楚传来使他倒吸一口凉气,这下彻底清醒了。   大概是挑出一个线头,金莲揪着这个线头理,这会儿思绪飞快,越理越顺畅。   他原先以为自己是太累了才会这样,所以也没去注意,可是累也是一两天的事,哪有越来越累,越睡越沉的说法?   而且他之前做生意都不这样,那时兴奋多于累,每晚想到明日能赚多少钱几乎都要笑出来,偶尔有累的时候,一觉起来精神气爽,哪里会像现在这样,怎么睡都睡不够?   金莲狐疑地眯起眼睛,正思索着怎么会变成这样时,王婆又喊了他一声,拿着猪肉在他面前晃了晃,不满道:“金莲,你还不好好学?”   “没有,婶子你说,我听着呢。”   金莲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被王婆拉到了猪肉摊前,周围都是人,王婆将猪肉放到金莲手上,继续说:“婶子教你怎么选肉,你要仔细听,炒肉就要吃这种三分肥七分瘦的……”   金莲认真地听,王婆这是在教他如何做一个好娘子,他必须要好好学,认真学。   另一边,赵明化跟着西门睺来到王家。   西门睺为了不引人注目没有坐马车,穿着也低调,他有王家小门的钥匙,直接开了门进去。   赵明化就惨了,他围着王家找可以进去的地方,最后找到一个狗洞,脱掉衣服钻进去后,又发现这王家还算大,要是没人带路,一时半会还找不到地方。   赵明化不知道金莲住哪儿,他只能凭感觉走,稀里糊涂绕了一大圈路后,这才找到正确方向。   如此,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赵明化不知道自己已经找到地方,他在郁慈院子周围打转,就是没察觉到眼前的门后就是西门睺和郁慈。   “到底在哪儿?”赵明化皱着眉嘀咕,一番下来他已经走累了,见眼前有一扇门直接过去,打算靠着门休息会。   他走过去时,却注意到门是半掩着的,于是推开门走进去,发现这是一个比起其他地方都要宽敞明亮的院子。   赵明化直觉这院子里有什么,继续朝里走,他放轻脚步,屏住呼吸,于是听到了一些弱弱切切的声音。   是屋子里传来的。   赵明化意识到,自己似乎找对地方了。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越近声音越清晰,似乎是一方在抗拒什么,那声音听起来都快要哭了,可是又不像是正经的那种哭。   像是被欺负哭了。   呜咽中滚着一些害怕,音调发抖,正当赵明化听得入迷时,西门睺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说:“妈妈,我不做什么,你别怕,你别怕,我就是想亲亲你……”   话音刚落,另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啪”的一声,赵明化被吓了一跳,顿时不敢再动。   连欲要推开门的手也僵在空中,可是他不动,里面的人却动了。   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等人走到门前,赵明化下意识想要藏起来,想到自己是来捉奸的,又硬生生停住念头,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推门的人没想到外面还会有人,他穿着粉蓝色的衣裙,是刚刚合适的尺寸,将肩膀露出来,胸前也有一片反光的雪白肌肤,发丝未梳,散乱在肩膀还有背后。   他脸上的疤痕十分醒目,可是是好看的醒目,像花枝一样点缀在粉白一片的脸上。   他被欺负惨了,平日里不怎么爱哭的脸上全是水珠,眼底有羞愤有惊惧,而在看到赵明化拦在门口时,惊惧盖过了羞愤。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男扮女装的人。   可是却不是金莲,而是郁慈。   郁慈?   怎么会是郁慈?   赵明化脑袋嗡的一声就炸开了,郁慈薄红着脸,泪水已经止不住了,他没想到会被赵明化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羞愤到恨不得直接撞墙而死。   西门睺顶着红了的半边脸追出来,当看到赵明化时眼睛亦是瞪大,他想也不想就将郁慈拦在身后,厉声斥责道:“赵明化你跟踪我?谁允许你偷溜进来的!出去!”   郁慈整个人都要软下去了,他不仅扮了女装,还被人看到,这个人还是西门睺的表弟赵明化。   赵明化还喜欢金莲,爱慕金莲。   郁慈全身发凉,之前挣扎而流出的汗水被风一吹,冷得他浑身都疼,好似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金莲,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的一切了。   “出去…你们都出去!”一向好脾气的男人终于崩溃了,他推着西门睺往外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流下,整个人都快喘不过气了。   西门睺回头看他,才看见一下就又挨了一巴掌。   郁慈瞪着他,哽咽道:“你是故意的……”   说什么和赵明化没有关系,叫他换上衣裙却叫来赵明化,根本就是要看他笑话!   怪不得,怪不得明明说什么都不做,只是想看他穿衣裙,却又在见到他穿上后把他拉到屋里动手动脚,非要亲他的脚还有手。   砰的一声,门在西门睺和赵明化面前被关上。   西门睺被两巴掌和赵明化的出现打昏了头,还没来得及站稳,赵明化又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西门睺!”赵明化终于反应过来,像一头被惹怒的小狼,狠狠将拳头挥向西门睺,“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碰郁慈!   赵明化这一拳使出了全身力气,西门睺只觉得鼻子上传来咔嚓一声,瞬间痛到难以言说。   他立马反击回去,抓着赵明化的衣服把人往墙上砸,比赵明化还要怒不可遏:“你发什么疯!我还没怪你打搅了我的好事,你倒是先打上我了?你不是喜欢金莲吗,我帮你把他丈夫解决了还不好?”   “谁要你解决了!谁要你解决了!”赵明化又踹向西门睺,他现在热血上头,一想到方才看见的郁慈被欺负的模样,只想把西门睺打得满地找牙。   “你这个畜生!”赵明化骂道,“枉我还以为你是真心为我好,我终于知道了,你这么劝我接受金莲,原来是要为你自己铺路!”   西门睺冷笑一声,本来也不冷静,直接挥着拳头上去。 第85章 第 85 章:西门睺蹲下身来,狗一样爬向床榻   西门睺和赵明化打得酣畅时,金莲正蹲在路边,艰难和小贩讨价还价。王婆看了有一会,最后失望地将他一把推开,亲自上阵。   王婆三言两语就逼得小贩让了步,目的达成后她一边拿钱,一边就偏头说了金莲几句。   金莲脑袋昏沉,但又真心想学这些生计本事,所以低垂着头任由王婆说教,默默思索自己和王婆有哪里做的不同。   王婆起身时,金莲凑过去低声说:“婶子,你再让我试试,我能学会的。”   王婆见他诚心,于是又指了个方向,在她说出自己要的东西后,金莲马上快步走了过去,见状,她也不着急了,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王婆没走到金莲身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她哎哟了一声,那人太着急,她直接被撞得朝后仰,笨拙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倒下去就又被一把抓住,稳稳地站在原地。   她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当眼前再次清明时,这才看清了撞到自己的是个寸头的少年郎。   孙铭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了些,因为黝黑皮肤和着急到狰狞的神态,看起来不好惹,年轻气盛。但是当他紧张地看着王婆时,眼眸中又透露出几分傻气。   “婶子,你没事吧?”孙铭一拍脑门,他打听到郁家着火的消息后就傻住了,这会儿才心有余悸地回过魂来,上下打量王婆,暗中希望人别被自己撞出个好歹来。   王婆扶了扶脑袋,下意识就想斥责这不懂事的小年轻,然而眼睛一瞟,看到了孙铭腰间挂着的乔字腰牌。   王婆一个激灵,下意识说了“没事”二字,又反客为主,抓住了孙铭的胳膊。   “后生,你是乔氏镖局的镖师吗?”   这腰牌她曾经在王潮的行囊里见过,一模一样,就是王潮做事的那个镖局的事牌。   孙铭其实还算不上镖师,他现在正从打杂做起,但是他没想到有人会认出自己是镖局的人,还被人叫镖师,一时间昏聩地停住,点了点头。   心都雀跃起来了,也完全忘了自己正要做的事。   孙铭一点头,王婆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见少年十分顺眼,又继续追问:“那后生你可知道王潮?他是我儿子,也是乔氏镖局的镖师。”   不止郁慈思念着郁驹,王婆也思念着王潮。王潮临走前同她说过这趟押镖,王婆算着日子,想到最近王潮也该回来了,她不知道王潮还会不会回安阳县,就想着从孙铭身上打探消息。   王潮同家里人并不是不亲近,而是自从他意识到自己是断袖后,就无颜面对王婆,所以才很少回家。   自他及冠后,王婆总是盼着他成家立业,他想找个好时机和王婆坦白,但每每对上王婆双眼就开不了口,便一直拖着,直至今日。   王婆不知道王潮的变化,一来王潮本就老实,也不爱写信,二来则是王潮又不是真的要同她疏远,她能感受到王潮关心她的真心,这就足够了。   “王大哥?”孙铭瞪大了双眼,他再次正视眼前的老妪,难得聪明的,极快的猜出了王婆的身份,“你是王大哥的阿娘?”   “哎!”王婆笑着拍了拍孙铭的胳膊,尽管孙铭从头到尾都没说出王潮的名字,但她就是知道,王大哥就是王潮,“是我!”   *   “王大哥还没回来,郁哥也还没回来,不过婶子你不用担心他们。”孙铭没有和王婆寒暄,而是直接告诉了她现状,“他们是有事耽搁了,所以才留在了汴京。”   王婆才不愿听这种含糊的回答,直接问孙铭是什么事。   孙铭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能不能透露郁驹的私事,只是转念一想,王潮和郁驹都形同手足了,同王婆说了也无妨。   于是他俯下身来,凑到王婆耳边将郁驹找到亲人的消息三言两语讲清楚,并将自己此行的目的也一并告知了。   说完了,他又埋怨道:“不过郁哥的哥哥可真能惹事,竟然连家都被人烧了,我差点就没法交差了……”   孙铭对郁慈谈不上喜欢,他同郁驹或王潮不同,他就是开州本地人,信奉强者之道,而他因为年纪小,判断强者弱者的手段又十分简单粗暴。   在他眼里,郁驹这样孔武有力且头脑聪明的人就是强者,与之相反的就是郁驹的哥哥,准确来说,应该是养兄。   孙铭从前就疑惑,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怎么会差别如此大,现在才知道,原来只是养兄弟。   郁慈在他看来,实在不配做郁驹的哥哥。   孙铭虽然没见过郁慈,但也能拼凑出一个七七八八的印象,郁慈在他心中几乎是软弱胆小的化身,根本是郁驹的累赘,如果不是因为郁慈,郁驹不知道能过的多好。   郁慈或许还以恩相挟了,这个念头孙铭是最近在路上才冒出来的,他想到郁驹突然说要把郁慈接到开州来,又那么严厉地呵斥说风凉话的人……突然转变的态度,谁知道是不是郁驹回去后,郁慈说了什么要他报答恩情的话?   他们本就不是亲兄弟,郁慈说不定就是担心自己成家后郁驹不照顾他了,这才要郁驹把他弄到开州,如此说来,一切都通了。   但是,孙铭并不想看到这样的郁驹。郁驹可以有软肋,但不能被人要挟,尤其是被人用恩情要挟!   郁慈这种人,孙铭最不耻了。   他在来的路上,其实觉得乔天佑的话也有些膈应。   他不明白乔天佑为何一副要他把郁慈当菩萨一样供着的态度,这种人有什么好值得供起来?孙铭也不想接人回开州,既然郁驹找到亲生父母了,郁慈就该识相点不要再打扰。   只可惜他再不情愿也要来,他也想见识见识郁慈,他还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人。   孙铭的抱怨王婆听到了,但是她没说什么,反而一脸若有所思,好像是在衡量什么。   郁驹竟然在汴京找到了亲人?王婆眯起眼睛,只一丝精光从眼缝露出。   汴京啊……   什么皇亲贵族王婆是没见过的,可是她知道汴京和安阳县哪个更好。如果郁驹的亲人在汴京,而且还特意嘱托人来接走郁慈,那她可真要好好考虑还帮不帮西门睺了。   但是前提是,孙铭没有说假话。   王婆装作不信的样子:“果真如此?你们东家真的喊你来接郁慈?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莫不是你编出些话来诓骗我这个老婆子……”   “婶子你不信?”见王婆这样,孙铭摸出银钱和一枚印章,给王婆看了一眼后又连忙收起来,就放在衣襟里,生怕被人偷了似的。   他说:“这是东家给我的钱,还有这枚私章,只要去钱庄取钱想取多少就取多少!东家说了,一定要让郁慈舒舒服服地到开州。”   这时,金莲也终于成功了一次,他掏出钱拿过自己的战利品,扭头却没看见王婆站在自己身旁,连忙高声喊了一声王婆。   王婆听到声音后立马推了一把孙铭,没推开,孙铭不知所以地眨了眨眼睛,问王婆怎么了。   王婆看到金莲已经看到自己并走了过来,直接对孙铭说:“后生你不是要找郁慈吗?他和他娘子如今都住在我家中,你也不用去打听了,今晚直接到我家来接人便是,晚一些来……就,就亥时来好了!我先走了,到时你直接敲门便是。”   她一边说就一边从孙铭身旁走过,拦在金莲走过来之前碰到金莲,然后拉着金莲的胳膊往孙铭相反方向走。   王婆说了一些话打发金莲,显然是想将孙铭的事揭过去。   金莲回头看孙铭,他方才都看见了,王婆正和这个少年对话,如果不是他喊了一声两人还能继续聊下去。   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可看王婆这么紧张地把他拉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金莲昏了半天的脑袋终于清醒。   在见过了王婆和王潮同样憨厚热情的一面后,又突然见到她的另一面,就好比看到一个好人突然拿起屠刀。   金莲将视线放在王婆身上,狐疑地抿起唇。   他本不应该怀疑王婆,一个独自在家,不缺吃不缺穿又不会受人胁迫的婆子没什么值得怀疑,更不要说她还是王潮母亲,虽然之前没见过面,但是彼此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但是金莲仔细想想,又觉得王婆出现的时间很巧,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他们出事后出现,又那么热情。   他是因为王潮才放松了警惕,可就算自己儿子与谁交好,也不该这么热情吧?   金莲好像一下子清明了,王婆察觉到他没有说话回头看他,却只看到一张无辜的,问着怎么了的脸。   孙铭被挤在后面,王婆的话他听清楚了可是没弄明白,他想跟上去问,但是王婆走的太快了,而且不想他跟上的意思也非常明显,于是,他越走越慢,看着二人背影越来越远。   孙铭张了张嘴,那句“婶子,可是你家在哪儿?”也没能问出来。   二人回去时,西门睺和赵明化的对打还没有结束,只是听到声响,匆匆藏进了郁慈屋内。   金莲走进院子,见没人就直接朝郁慈屋子去,他直接开门,却发现门被锁着。   郁慈从不栓门,金莲推了推,一下子就着急了:“相公?相公?”   里面好一会才传来郁慈的声音,闷闷的,裹着水汽:“……嗯,我在。”   一门之隔的里面,西门睺和赵明化分别站在门的一侧,一个唇角裂开流血,一个眼睛高高肿起。   没有谁讨了好,此刻都屏住气息,一动不动。   他们直勾勾看向床榻,连眨眼都不舍得眨一下。   在那里,一双绣鞋乱七八糟掉在边上,男人藏在被褥里换衣裳,因为着急又慌张,丝毫没注意到有一些地方已经露了出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下,是在被褥边沿摩擦的脚踝。   他已经脱掉了下裳,西门睺和赵明化不约而同想到,此刻要是一把掀开被褥,就能看到男人瘦弱苍白的下身。   一双匀称的腿,一只手就足够抓住,因为皮肤苍白极其容易留下痕迹,若是更好运,连大腿往上一点都能看见。   昏暗下,男人浑身如玉般泛着光,不会看不清,反而会看得清清楚楚。   赵明化定力明显不够,鲜红的液体从鼻子流出,还不等他抬手擦一下,男人就又把腿藏了起来。   粉蓝衣裙被推了出来,啪嗒一声沿着榻边掉落在脚踏上,男人慌张拢上外衣,这才掀开被子,忙着下床。   他没穿亵衣,满脸湿润,有哭出来的泪水,也有闷出来的汗水,趿着鞋就往门去。   开了门,迎面就是金莲的脸。   郁慈心中一紧,勉强露出一个笑:“金莲,你回来了。”   来不及伤心,想到屋子里的两个男人,郁慈紧张到心直跳,怕金莲发现端倪,更怕事情被戳穿。   他没法解释两人为什么在自己屋里,而且榻上还有女人穿的衣裙,他怕金莲要是发现了去指责赵明化,而赵明化会一气之下,会说出自己穿衣裙的事。   此刻他不像是金莲的相公,更像是和情人出墙未遂,差点被相公逮个正着的小娘子。   薄粉的脸上有水痕,一片润亮,眼睛不由自主睁得很鼓,发丝还湿了,一根一根贴在耳边,气喘吁吁的,好像才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金莲要是足够大胆,扒开他的衣服一看就会发现,男人除了外衣什么都没穿。   “相公…”金莲很诧异,他看着郁慈,立马就察觉到端倪,“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郁慈摇头,抬起一只手擦拭脸颊,他太急,对自己又太用力,薄白的脸上被擦红了一片,比起方才更像是被人欺负了般。   偏偏都这样了,还要说:“没事,只是睡着了,嗯…闷出了些汗。”   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本就不擅长撒谎还要现编一个,怎么看都像是还藏着难言之隐。   金莲欲要追问下去,可郁慈听到耳边不叠的气息声,已经不敢再让金莲站在门口。   他软着声让金莲后退一些,等自己出来后,就迫不及待关上门。   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他看见西门睺蹲下身来,竟是这一会都等不了,狗一样爬向床榻。   西门睺目标很明确,就是榻边轻飘飘的衣裙,而看见他这么做后,郁慈心高高悬起,想也不想就使劲摔了门。   郁慈很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候,金莲下意识朝屋内看去,郁慈害怕他看见什么,连忙主动拉起金莲的手。   男人手指不安地捏着金莲掌心,修剪整齐的指甲连掐痕都没能弄出来,问金莲和王婆出去都做了什么。   他说着话,香气就铺天盖地朝金莲扑去。   换衣那一会,郁慈真的被闷到了,闷得他身上的香气愈发浓郁,如今只是动一动就让周围的风也沾染上味道。   金莲鼻翼翕动,感受到郁慈握着自己的手也是又湿又冷。   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闷出一身的汗。   怎么睡个觉也能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   金莲捧起郁慈的手吹了吹,又仔细搓了搓,但这样也只是让指尖稍微暖和了些。   他皱着眉,还是想进屋帮郁慈拿件外衫,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婆就突然出现在门边。   王婆没喊出来,一眼扫过清伶伶的男人,陡然睁大眼睛,想好的话也被打断了:“金……郁,郁郎?”   王婆并未见过郁慈真容,她原本有机会,因为郁慈独处时会脱下帷帽,而她只要来院子里逛一逛就能看到。   但是,她原先为了和郁慈打好关系,从来不会擅自进这个院子,都是先问一问。这会也是看见偏门处的吊穗没被取下,知道西门睺还留在里面,着急忙慌就赶了过来,连门也忘记敲了。   也因此,猝不及防看到了郁慈真容。   郁慈面对王婆是有些抬不起头的,他一直记得王婆曾经评价他的话,现在更是被王婆的惊讶刺伤,连忙偏头要藏起自己的脸。   金莲也连忙遮住他,扭头问王婆有什么事。   王婆愣在原地,没有回答金莲,在郁慈看来,真像是被自己的脸给吓到了。   “相公,我去支开王婶,你别怕,进去再换一身暖和的衣服。”金莲说完就快步走向王婆,趁着王婆还在发愣,把人拉了出去。   郁慈一点也不想进屋,金莲和王婆都离开后,他用衣袖继续擦脸,仔细地将眼尾、颊边还有下颌处的水渍都擦干净,最后是手上。   指缝里都是湿的,还有另外一种黏腻的恶心感挥之不去,被风一吹,就浑身打起寒颤。   他抖了抖手,指尖花苞般晃了晃,掌心还残留着掌捆西门睺的触感。   很麻,很痛。   郁慈力气可不小,只是他不喜欢武力,而直接用手打人不仅仅是西门睺痛,他也痛。   心里却感到无比爽快。   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打西门睺,若不这样做,真的会被人按在床榻上,浑身都被舔个遍。   郁慈就这么拖了一会后,不得不推开门。因为正如金莲所说,他只穿了一件外衣,里面光秃秃的,如果不再添点衣物,会被冻坏的。   门后,赵明化还站在边上,只是人中处的血迹已经被擦掉,只余下淡淡的红痕。   西门睺站在床边,衣袖处还有没完全塞进去的一点粉蓝。   郁慈让开一条路,这时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是最好的逃脱时机。   二人一前一后出来,狼狈地离开了。   临走前,西门睺故意落后一步对郁慈说:“妈妈,赵明化不是我找来的,等我把他收拾了,晚上再来向你赔罪。”   他的口癖改不了了,当着赵明化的面还喊郁慈妈妈。   郁慈不知道赵明化听没听到,敛着眼没有搭理他,一言不发将门关上。   真真是被欺负惨了,好像连发火也不会了。   西门睺心痒得紧,他原本答应郁慈晚上不再来了,这才多久就食言了,可这也不能怪他,谁让出了赵明化这个变故?   他早算好了时间,如果不是赵明化,在金莲回来前,妈妈就会被他弄得熟透。   他哪里还需要像现在这样偷偷拿妈妈穿过的衣裳聊以慰藉?   哪里还会惹妈妈生气?   西门睺真是越想越不忿,要不是赵明化是他表弟,他真想挖了赵明化的眼睛,让赵明化一辈子也不敢想起今天看到的一切。   即便是独处时,郁慈也依然不敢松懈。   他揪着衣襟,怔怔看着虚无,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越来越糟。   然而从妥协开始,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要想改变,唯有不再妥协,不再被西门睺威胁。   郁慈想到这,目光又虚虚地落在不远处的竹篓上。   男人对自己说,如果西门睺今晚真的会来,他就和西门睺同归于尽好了。   昏暗屋内,剪子的寒光一闪而过。   ————————   上一章有错别字但不敢再修改,怕又被锁,已经被锁了五六次了   这几天没更新是我的问题,和大家道歉,但是今天开始恢复更新 第86章 第 86 章:金莲目光阴冷,他就是要弄死西门睺   当对一个人产生怀疑后,这个人无论做什么,在你眼中都是可疑的——金莲如今看王婆就是这样,   晚饭时,王婆给金莲倒了一碗菜汤,金莲笑着接过,却犹豫地只抿了一口就给放下。之后,王婆夹的菜、碰过的地方金莲也十分谨慎地避开了,这么反常的举动,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王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自己是察觉不出好赖的老婆子。好在她早已练就了演戏的本事,无论金莲怎么避,都和平日里没有差别。   郁慈亦察觉到了,等王婆离开后,他小声问金莲怎么了。   男人不是问金莲为什么突然疏离王婆,而是疑惑金莲为什么改变了态度,而且隐约的,也表明了自己偏向金莲的态度。   金莲可高兴了,但是他无凭无据,也不好把自己怀疑王婆的事同郁慈,只是说自己有些发现,等过了今夜再和郁慈解释。   如果他今夜没有睡得很沉,那之前种种,毫无疑问就是王婆在搞鬼,届时再和郁慈说清楚也不迟。   至于现在,金莲想,他更希望郁慈什么都不知道,夜里安然入睡。   郁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即便是独处时,男人依然坐立难安,时不时就要抚摸胸前藏着的剪子。   渐渐地,夜深了。   王婆下药规律,这会,也正是药效发作的时候。   今日她没有下药,但是金莲依然打起了瞌睡。   他打着哈欠,愈发下垂的眼皮下,对王婆的警惕也在渐渐消减。   难道是自己多虑了?   金莲不确定地走到榻边,打算再等一会,如果还是无事发生,那就真是他多想,误会了王婆。   就在这时,一道开门的吱呀声突兀响起。   金莲扭头看向门口,睡意却并未完全消散。   他懵了一会,外面那声音不但没停,还在扩大,似乎是院门被完全推开,但是却没有听到人声。   一定是有人进来了,可是这么晚了,还有谁会过来?   金莲起身,屏住呼吸朝门口走去,他小心翼翼,怕惊扰了外面的人,走到头时就将手搭在门栓上。   他精神紧绷,小心取下门栓,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接着对开不开门却犹豫不决。   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人,但是能悄无声息地到王家深处,恐怕不是什么好人。   金莲不知道,这院子虽然离正门很远,可离小门却近,从小门的一条捷径过来,只需要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脚步声不断逼近,来人肆无忌惮,好像根本没想过要是惊扰了院子里的人该怎么办,这让金莲不得不怀疑,郁慈是不是也被下药了。   他咬紧牙关,心一横,直接拉开了门。   没有暴雨倾盆,也没有电闪雷鸣,在拉开门的瞬间,一张褶皱的脸出现在眼前,却比任何妖魔鬼怪还要吓人。   金莲睁大双眼,一个王字才喊出口就被捂住口鼻,他奋力挣扎,却还是被布满厚茧的手压得弯下腰去。   顾及来人只是王婆,金莲没有使出全部力气,王婆却不同,不管姿势对不对,全身力气朝金莲压去,就怕人挣脱了跑出去。   “嘘,嘘!”   王婆冲金莲示意两声,臃肿的身体强硬挤进屋内,她动作很快,压着金莲的脊背往下弯,凌乱几步后,将灯也吹灭了。   金莲目光一凝,正欲对王婆下死手时,却听见王婆压低声音说:“别出声,嘘!他要来了!”   谁要来了?   金莲气息凌乱,抬起的手僵在空中。   王婆将人压到暗处,她的话很快被证实,外面又传来一道脚步声。   因为院门已经打开,那脚步声长驱直入,但是很快又察觉到金莲的屋门虚虚掩着半扇没有关上,便又调转方向,先是来了这边。   王婆蹲在金莲身边,她也是第一次这么做,身体逐渐僵硬,手心不停出汗。   月光被高挑的身影挡住,端看轮廓,几乎可以确定来者是一个男子。   他没有进屋,只是透过门缝往里看了看。但屋内没有亮光,自然也就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他也不需要看清。   门没有关,也许是因为药效发作的太快,金莲来不及关,外面这么大动静里面都没有声响,足以证明金莲已经被迷晕了。   来者只看了一会就没耐心了,转身前将门关上,金莲追捕不到他的身影,只能仔细去听脚步声。   男子脚步声渐远,几息后又停在了不远处,旋即响起的,是规律而刺耳的敲门声。   金莲脸色一沉,立马就知道了来人的目的。   他是来找郁慈的!   金莲立马挣扎起来,急得眼睛都红了,他既担心郁慈被下了药毫无抵抗,又担心郁慈没被下药,开门后被这歹徒抓住淫辱。   金莲还没弄明白来人的身份,但是此刻他本能要挡在郁慈面前,王婆都压不住他,连口气都还没松就急忙道:“金莲,你现在出去才是害了你相公,西门官人不会对他做什么,你先听我说……”   王婆贴着金莲耳朵,她知道迟则生变,三两句就解释了一切的来龙去脉。   她也知道金莲最在乎的就是郁慈,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她知道金莲是那种以夫为天的“女人”。   王婆说完后,想象中金莲体谅自己的场景并没有出现,金莲没有冲动行事,却狠狠甩开了她的手。   “你是故意的。”金莲一字一句,他太聪明了,很快就想到今日不是自己谨慎没被下药,而是王婆根本没打算下药。   王婆是故意让他醒着,发现西门睺的。   王婆讪笑,她原本还想在金莲面前装一个好人,看来是装不成了。   “金莲,婶子这也是迫不得已,你想想若换作是你,除了帮西门官人还有什么办法?”   况且,这事你们也不吃亏呀?王婆在心里嘀咕,金莲和郁慈住进来后一切吃穿用度都是西门睺安排的,她跟着沾光,也享受到了,知道这些都是顶好的。   若不是西门睺在暗中插手,两人哪能这么快就长胖,尤其是金莲,瞧着又高了不少。   郁慈就更不吃亏了,西门睺弄他总好过弄他娘子吧?至少金莲还是清白的,若不是出了郁驹这么个变故,王婆是真觉得郁慈不如从了西门睺。   金莲不想和王婆掰扯废话,直接问道:“你既然怕他,为什么又要反水帮我们?”   他脸上被捂出了一些汗,妩媚的五官凌厉起来,像一把打造得五光十色,已经开刃的宝剑。   王婆恍惚了一瞬,不得不承认金莲实在长得好看,是她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这种漂亮太盛气,如果不是白日里见过郁慈的相貌,王婆还是会觉得两人不般配,因为性情软弱的郁慈压不住金莲,迟早会被金莲牵着鼻子走。   王婆不敢向金莲暴露自己有过拆散他们的想法,干巴巴道:“郁二,郁二他在汴京找到了亲人。镖局派人来接你们,你们去了开州,就不必被人欺负了,只需等郁二接你们去汴京享福……”   王婆并非善心大发,她心中只有利害。   孙铭说的话她没有全部相信,真正让她反水的,是孙铭手里的乔天佑私章,还有白日里的惊鸿一瞥。   连乔天佑都要讨好郁慈,看来郁驹父母的身份并不简单,而白日里她看见的郁慈眼尾泛红,脸上都湿湿的,看起来被西门睺欺负得很惨,都哭了。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愿意。   王婆被金莲拉出去时,不知怎的,立马就下定决心要反水。   但反水归反水,祸也要不殃及自己才行。   王婆最后告诉金莲孙铭的事,拉着金莲的手:“金莲,婶子的意思是这件事悄悄办了,不要惊动旁人,一会你出去了无论结果如何,不要说我来找过你。”   如果不是要说孙铭的事,王婆不会来,可要是提前说了,让人在西门睺来之前都走了自己也不好交代,所以,她只能等这时候说。   金莲没吭声,幽幽地盯着王婆看。   他明白王婆的意思,就是等西门睺走后,他再连夜带郁慈离开,而王婆就装毫不知情。   二人说话时,外面敲门声音不断。   因为郁慈迟迟不开门,西门睺着急地用手去推,同时压低声音,一声一声喊着自己知错了。   他若是真的知错了,就不该又来,又让郁慈煎熬。   郁慈躲在门后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紧紧抓着剪子把手,他仍抱有一丝侥幸,希望西门睺就此作罢。   西门睺贴着门,声音宛如毒蛇缠上郁慈:“妈妈,你再不开门,我就去金莲屋里。”   他说罢就动了起来,郁慈连忙开门,一手将剪子藏在背后。   他怯怯地说:“别……”   他以为西门睺已经动身了,可开了门才发现西门睺只是原地走了两步,仍背着手,笑盈盈地看他。   “妈妈。”西门睺满心满意都是郁慈,见门已经开了,顿时就要挤进去。   郁慈不停后退,抓着剪子的手已经出了冷汗,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而且要一击致命。   倘若没能杀掉西门睺,他一定会迁怒旁人,而自己是个瘸子,在西门睺有所防备时,绝不是对手。   郁慈咬着唇,难为情似地说:“你先把门关上……”   西门睺说好,就在他转身时,郁慈高高举起剪子。   “砰”地一声乍然响起。   郁慈双手握紧剪子,在他的眼中倒映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西门睺被人压倒,额头被砸开了花。   而压倒西门睺的人他再熟悉不过,就是西门睺不久才拿来威胁他的金莲。   金莲目光阴冷,一下自然没能把西门睺砸晕,他压在西门睺身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去他妈的不要惊动旁人,他就是要弄死西门睺这个贱人! 第87章 第 87 章(四合一):雪白的嘴角流着晶莹水液,却丝毫不让人觉得脏   斑驳血迹在西门睺脸上蔓延,顺着深邃的眼窝把这张脸四分五裂。   在又一记响亮的,血肉模糊的一声“咚”后,郁慈才从定身中反应过来。剪子掉落在地上,他踉踉跄跄地去阻止金莲,拉着金莲的胳膊:“金莲…金莲!”   金莲攻势极猛,没几就把人砸得有气出没气进。   知道自己要杀人是一回事,亲眼见到杀人又是另一回事了,男人声音发抖,眼泪哆嗦流着:“别打了,金莲…你要打死他了……”   金莲这才住了手,只可惜自己拿的是陶罐,就算砸碎了也不可能把西门睺脑袋砸个稀巴烂。   他恶狠狠又蹬了西门睺一脚,下巴上不知何时沾染了些许血沫,有些发痒,于是伸手擦了擦,没有擦干净,比起之前,也还要狼狈。   金莲扔掉陶罐,扶着郁慈起来,把人搂进怀里安慰:“别怕,我没有打死他……”   郁慈丢了魂似地要挣开金莲,金莲捧起他的脸,就见男人双眸一点神态都没有,他有些慌了,一连喊了郁慈好几声。   郁慈看不见金莲,眼前血肉模糊的画面反复浮现,他明明哭得不是很用力,眼尾、鼻尖还有嘴唇却都泛着粉。   西门睺死了吗?   金莲把人杀了?   耳畔金莲的声音越飘越远,逐渐听不清晰,听不见了。   郁慈回神时,金莲仍在喋喋不休,他好似魂身分体,明明已经呆滞,身体却挣扎着要去看西门睺的状况。   金莲说了什么呢?   郁慈努力辨认,他听不到,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口型。   金莲说,相公,别管他了,我们快走。   金莲又说,这畜生该死,我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金莲那么恨,恨得双眼都充血了,他真的恨不得把西门睺千刀万剐,也毫无疑问会这么做。   “相公,他还没死!”   郁慈陡然打了个寒颤,他的魂又被金莲给喊回来了。   他四肢无力地推开金莲,走两步就在西门睺身边摔下去,手支出去一探,整个人陡然一松。   没死,竟然真的没死。   西门睺头破血流,双目紧闭,可气息尚在,郁慈又摸他的胸膛,摸到一片温热。   金莲原本是要打死西门睺,一想到数日来这畜生都是怎么逼迫郁慈的他就满腔愤恨,要手刃了西门睺才能解恨。   如果不是郁慈拦住他,他一定会把西门睺的脑袋砸个稀巴烂,而他停手也不是因为出了气,而是郁慈阻拦他,又看起来真的很怕。   郁慈丢魂失魄的模样吓到他,让他迟疑了,不敢再动手。   郁慈缓过来后,立马想到的就是让金莲离开,他来善后。   金莲拉他时,他促喘了几声,冰凉湿冷的掌心将金莲推开,嗓子还黏糊:“金莲…你,你回去。”   郁慈想的很简单,无论金莲做了什么他都会担在自己身上,而金莲只要装作睡着,不知情就行了。   “回哪去?”金莲被推开心里又胀又酸,他多聪明呀,从郁慈让他不要杀人到这句回去就猜到了郁慈的打算,正因如此,才不再强硬地要拉人起来。   郁慈说回屋里去,让金莲当作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听到。   男人一边说,就一边变了神色,脸上越来越惨白,倒不是后悔了,而是想到一会金莲走后自己就要杀人,怕的。   金莲凑过去,轻轻打理起郁慈的发丝,一根根捋顺,放轻声音道:“相公,你不要怕。我既然动了手,就没想过要谁帮我担罪,这畜生干了什么,料想他不敢说出去也不敢告官,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他也威胁不了我们。”   男人嗫嚅着问:“……离开?”   金莲点头,三下五除二把郁驹的事交代清楚,听着他的话,郁慈眼中越来越亮,微张着嘴,等人说完后又求证道:“真的?二郎他真的找到,找到他亲人了?”   第二个“他”字用的怪,金莲没听出什么异样,连忙说镖局的人就在外面,只要出去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当然,就算王婆骗了他,金莲也不打算再待在安阳县了。   如果外面镖局的人不在,他就利用西门睺大闹特闹,再和郁慈从偏门逃走,届时天高地远,赵夫人也好,西门睺也罢,不过是这处的地头蛇,离开这里他们什么都不是。   金莲之前苦于找不到机会能瞒过赵夫人,可如今西门睺出事,他不信赵夫人不会乱了阵脚,还能顾得上他?   郁慈听完后,扭头看向西门睺。   西门睺头上的血还鲜艳着,但也有一些已经干了,嘴唇发白,就算是想装作无事发生也不可能了。   如果可以不杀人……   郁慈浑身一颤,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夫妇二人收拾行囊盘缠,谁也没去管地上躺着的西门睺,金莲率先收拾好,看了眼藏在自己屋里的王婆,不屑冷笑一声。   王婆原本就不自在,被他这么一笑直接面红耳赤,不停抚摸着手指,中气不足地喊道:“金莲,婶子……”   “婶子,”金莲打断王婆,“看在王潮的份上,我还叫你一声婶子,可是你要是想拿我相公说事,我不会放过你。”   金莲砸西门睺时,与王婆就隔着一面墙,那些发了狠的声音她都听得到,捂着嘴,不敢想金莲竟然这么狠,也不敢出去阻挠。   她现在喊人,是怕金莲不够出气,把她也砸了。   但显然王婆多虑了,金莲才没那个闲工夫管她,方才那一声冷笑也不过是警告她莫要声张,打搅了他们的计划。   郁慈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一两件衣裳,还有一些用木匣子装着的钱,最后是一把锋利的剪子。   他收拾好就要离开,走到门口时跨过西门睺的身体,一条腿,两条腿,在他拖着那条瘸了的腿就快跨过去时,却感觉到一点轻微的拉拽。   郁慈低头一看,一只手勾着自己的衣摆,顺着手臂向上,只见西门睺原本鲜血横流的脸上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男人想要拉出自己的衣摆,原本以为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做到,但只是轻轻一拽,衣摆就从西门睺手里流了出来。   原来西门睺已经是强弩之末,也不知道为什么能醒来。也许是即使昏过去了,也在听到金莲说要和郁慈离开后挣扎着要醒来,把人留下。   感受到手中衣摆抽离,西门睺眼睛陡然睁大,他的眼皮、眼睛里都是血水,好像一个死不瞑目的人,叫人头皮发麻。   西门睺嘴唇嚅动,发出一记短暂的气音,有两个字郁慈听过无数遍,哪怕听不到声音,也知道西门睺是在叫他。   西门睺是在说,妈妈,别走。   郁慈抿着唇,无声地与西门睺对视一会后,他才意识到西门睺只是睁开眼睛,但不能起来抓住他。   郁慈一句话也没说,转身朝门口去。他单薄的身体将月光挡住,西门睺眼睛越瞪越大,气息越来越急促,可无论他多么激动,他都站不起来。   不,不要走!   西门睺想说点什么,他想恳求郁慈留下来,他也可以对金莲的所作所为既往不咎,只要郁慈留下来,他什么都可以献上!   “嗬—嗬——”   西门睺眼角流下泪水,他宁愿金莲把他砸死也不要这么眼睁睁看着郁慈离开。   挡住的月光重新撒在西门睺脸上,月光并不刺眼,却像是要将他灼烧殆尽。   很快,瘦削的身影又在门口出现,郁慈走得有些急,呼呼喘着气,直接蹲在西门睺跟前。   郁慈什么都没做,而是说:“西门睺,你要感激金莲。如果不是他……”   男人拿出剪子,狠狠插在西门睺脸庞的地上,又拔起来,整个人都晃了晃。   他知道西门睺听得到,故意恶狠狠说:“如果不是他,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郁慈能杀得了谁?   他身子孱弱,又是个瘸腿,或许手上因为从前做烧饼生意有点力气,可在西门睺这样比他高大上许多的男人身边,即便有剪子傍身,也只能在第一下出其不意地伤到人。   接着,他会立马被夺走剪子,被人钳制住,细瘦的腰被狠狠勒紧,只能无助地喘着气,哭红了眼睛说不要。   就算真的伤到了人又如何呢?这么漂亮的一双手,要用力到浑身颤抖,等见了血后,受伤的人还没被吓到,他就要先被吓软,哆嗦着后悔吧?   这样,同调情又有什么区别?   西门睺根本不怕郁慈拿着剪子伤害自己,可是他仍然赤红着眼睛,好像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是啊,他根本不怕郁慈伤害他。可是这么温柔,谁也不会伤害的郁慈却对他说“我一定会杀了你”。   郁慈独独对他起了杀心。   意识到这一点后,西门睺浑身的力气都丧失掉,已经抬起一点的手臂也一点点地垂了下来。   他意识到,他再没了可牵制郁慈的东西。   他找到了他梦中温柔、胆小又脆弱的妈妈,因为太渴望而适得其反,又彻底弄丢了妈妈。   郁慈和金莲匆匆出了院子,从门缝看到两人走后,王婆才敢走出来。   她放轻脚步,看了看郁慈的屋子,知道西门睺还躺在里面生死不明,整张脸都皱起来,无声地叹了好几口气。   这么大一个烂摊子,金莲根本没想过她怎么办。   真是的造孽啊!   *   郁慈和金莲到偏门时,孙铭已经等了许久。   他蹲在门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晃了晃,在不记得第几次看依然紧闭的偏门后,暗骂自己是个蠢货,竟然真的听信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妇人的话。   白日里王婆拉着金莲走后,孙铭还是打听到了王家在哪儿。他以为这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后来就没再找人,四处逛了逛,等到深夜了直接过来等着。   可是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都过去了,还是没听见什么动响,四周不时有秋风阵阵,穿过树梢时,那呜呜咽咽的声音就好像在嘲笑他是个傻子,连这都信。   孙铭越来越不耐烦,在又被秋风吹了一脑门后,他直接站起身来,不打算再等了。   就在这时,面前门里传来声音,仓促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不多时,这偏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吱呀一声。   孙铭狐疑地站在原地,见那偏门被缓缓推开,一张灿若芍药的脸展露出来。   金莲一眼就瞧见了孙铭,少年打扮罕见,一看就不是安阳县人,更不要说腰间挂着一个醒目的腰牌,还有标志性的刺头。   他连忙压着声音询问:“可是镖局的人?”   孙铭一愣一愣的,他这一路走来还没见过这样鲜妍的面容,警惕心还未起,就先点了点头。   那婶子竟不是唬他。   孙铭先这样想,接着又直勾勾盯着金莲,哪怕从未见过金莲,他也在瞬间意识到,面前人就是郁驹的嫂嫂。   这十里八村的,也找不出比金莲更标志的人了。   金莲没有立即出来,他继续压着门,又问孙铭如何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孙铭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抽出一封书信递过去,说:“这是东家要我带给你们的,说是你们看完就知道了。”   这书信是乔天佑交给他的,孙铭曾偷偷看过,是郁驹写的一封信,交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要郁慈留在镖局,等他回来。   郁驹没有说自己多久回来,但是孙铭读着读着,自觉也不远了,恐怕等郁驹安排好汴京的事就会立马赶回来。   金莲没有说话,他虽然搭着赵明化识过字,可也只是浅薄了解了一下,最多识得自己的名字和一些大众的字,这一封书信他还不一定读得懂。   他衡量着孙铭的话可不可信,不想漏怯,郁慈在他身旁听着对话,忽地凑到他耳边说:“金莲,把信拿过来。”   金莲立马向孙铭要信,孙铭连忙上前递出,又好奇地打量金莲,心中暗暗拿金莲和郁驹比较。   金莲拿到信后就递给郁慈,男人将信拆开,他虽然不认字,但认得笔迹,郁驹的字写的不好,字迹凌乱笔锋尖锐,他细细地看,同曾经看到过的字作比对,确认了这就是郁驹的字迹。   郁慈冲金莲点头,小声说:“这是二郎的字迹。”   “好。”   金莲这才松开扣住门栓的手,他依然把郁慈挡住,一边拉开门一边对孙铭说:“好兄弟,你叫什么?可否同我仔细说说这次过来的目的?”   孙铭挠了挠还未完全长出的头发:“我叫孙铭,这次过来就是要接你们去开州,郁哥嘱托东家照顾你们,他在汴京暂时回不来……”   孙铭解释间,金莲就从门里走了出来,接着转身朝里面抬起手,也不知他听没听孙铭说话,轻声说:“相公,你慢些出来,不要被摔到了。”   这话不是对孙铭说的,但是却让孙铭的声音越来越低。   孙铭先是想什么相公,这才想起郁慈还一直没露面,这个藏在女人身后的男人,懦夫。   孙铭不屑想到,他一直观察着金莲的一举一动,见金莲如此温柔小意,心里简直为“她”还有郁驹打抱不平。   金莲这么好,却没有嫁给和她天造地设一对的郁驹,而是嫁给了郁慈这样的丑汉,连见个人也不敢。   这种时候,竟然让女儿家挡在自己身前,他要是不是镖局来的人而是土匪流氓,金莲该怎么办?   孙铭正这样想着,郁慈就从门里,缓缓走了出来。   先是一只手,很瘦,伶仃一把,苍白地搭在金莲手臂上,仿佛从金莲身上要借走一点力气。   只一只手,孙铭就停住了胡思乱想,还不等他摆正心思,男人就走了出来,瘸了的腿让他看起来有些矮小,披着一张皮袄,整张脸都陷进绒毛里。   玉面粉唇,乌发血纹,披着的头发垂到小腿,只差一点就碰到地面,几缕黏在颊边,营造出一种湿漉漉的色气。   郁慈意识到有谁在看自己,微微偏过头,对上孙铭的视线。   稚气少年全然呆住,若是平时被逮到这样无礼的时候早就掩饰过去了,现在却什么都忘了,只晓得一个劲盯着郁慈。   那横贯的红色疤痕,不像伤疤,更像是玉面上的裂缝,让人怀疑眼前人非人,而是那吸收了天地精华成精的玉像。   “你,你……”孙铭结巴道,“你是谁?”   他声音轻轻,怕一用力就惊扰了郁慈,却没察觉到自己的问题有多傻。   能被金莲唤作相公,又能出现在这里的,除了郁慈还能是谁呢?   金莲一看就知道孙铭是怎么回事,直接开口询问孙铭要怎么离开安阳县。   他挡住孙铭看郁慈的视线,孙铭终于回过神来,接着震惊道:“这,这是郁哥的哥哥?”   看来是完全没听进去金莲的问题,金莲强忍不耐点了点头,又继续问了一遍。   “要,要先回客栈……”孙铭涨红了脸,继续说,“我要先去租马车,明早再走……”   他压根没想过要租马车,也是想给郁慈一个下马威,因此现在不能立马将人接走,羞愧极了,但是目光飘忽,魂不守舍地往金莲身后看,就想透过金莲再看看男人。   此话一出,立马就被金莲否决了:“安阳县没有可以租用的马车,最多只有驴车,不能明日再走,今晚就要离开。”   驴车?   怎么能让郁慈坐驴车呢?   孙铭万般不乐意,但金莲可不等他想明白什么,又急道:“若是你要等明天出发,那我和相公先走,我们不能再留在安阳县了,等出去了再汇合……”   “这怎么行?!”孙铭连忙打断金莲的话,“我能借到驴车,今晚就出发也可以,怎么能让你们单独上路,那不是拿你们的安危儿戏吗!”   安阳县确实没有马车可以租用,这里大部分都是农民,谁会花那个钱去租用马车?就连宋施琅离开也是坐的驴车,就算到处去借,也只能借到马。   是他先前轻视了郁慈,连这一点也没想到,如今说什么也要想办法弥补。   孙铭拍了拍胸脯,比起一开始显得格外毛躁:“你们先随我回客栈,我去借车,今晚一定能借到!”   一个时辰后,一辆驴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安阳县,披着星夜朝开州而去。   郁慈和金莲回头看了看安阳县,他们知道,这一去,他们就再也回不了安阳县了。   *   到开州那天,是个晴朗的天。不算暖和,但也不过分寒冷萧瑟,到时正是食时。   孙铭坐在外面充当马夫,路上他将租借的驴车换成马车,等进了城,他敲了敲木板,对车里的人说:“哥哥,我们到了。”   有人应了一声,却不是孙铭想听到的声音,他有一瞬间的失落,但一想到郁慈并不舒服,又立马调整过来。   “我们先去镖局吧,”孙铭接着说,“这会儿东家应该不在,我们先去镖局等他,哥哥还有嫂嫂要吃什么早点,一会我去买来。”   “不用了。”金莲摸了摸郁慈的脸,男人有些昏沉,一路奔波对他来说并不容易,尤其是天气越发见寒,昨夜没有睡好,这会儿人都是疲软的,蔫儿得根本提不起胃口。   金莲扬声道:“孙铭,就先去镖局吧,这马车上太颠簸了。”   “哎…好吧。”   孙铭其实不想这么快就去镖局,他心里门清,等一到镖局见了乔天佑,他就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时候能和郁慈相处了。   可是他也知道,郁慈是真的难受,待在马车上也并不舒服,只得调转方向,先去了镖局。   金莲搀着郁慈下车,男人低着头,没有看到镖局门口牌匾上硕大的“乔”字,倒是金莲扬起脑袋倒带看了又看,这个字是他为数不多认得的,于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乔这个姓氏虽不罕见,但是在安阳县却没听说过,他们走进镖局,里面如今正冷清着,但地界却大,一眼望不到头。   随处可见的较场、练武低,一排排的兵器……   普通人要是入了这里会觉得害怕,可金莲却能平静的一一看过,仿佛并不把这当回事。   孙铭领着二人到了内堂,这是乔天佑来镖局后会常待的地方,平时也没有什么人敢进来。   将人安顿好后,孙铭笑着说:“哥哥,嫂嫂,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们买些早点。”   他说完就跑出去了,明明一直忙前忙后却不觉得劳累,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孙铭先是托一个人去告诉乔天佑人来了,接着在镖局门口一个接一个铺子地买早点,双手都拿不下了还在买,拜托店家帮他看好,一会他再出来拿。   第二趟出来时,孙铭才将东西拎起,就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扭头一看,是个丫环打扮的姑娘,梳着双平髻,面容有些熟悉。   孙铭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想起了这阵熟悉是哪里来的——他曾见过这姑娘,就是乔天佑的妹妹来那一次,他远远看见面前人就跟在乔天佑妹妹身边。   也就是说,面前人是乔天佑妹妹身边的侍女。   侍女任由孙铭打量她,并不露怯,反而笑眯眯地问:“孙铭,你怎么买这么多早点,都是给谁带的?”   孙铭正要说时却想起乔天佑和他妹妹关系并不好,于是干笑两声,说:“没什么人,都是给我自己带的。”   “咦?”侍女凑近道,“可是我明明看见你领着两人进了镖局,难道不是给他们带的吗?”   你都看见了还问我做什么?孙铭抿起唇,他有些不悦,但还是回答了侍女:“他们是东家的客人,没什么值得探究的,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你别生气呀!”侍女解释道,“我真的就是好奇,你买这么多两个人吃得完吗?而且我看那男人身形消瘦,你买的这些恐怕都不会合他胃口。”   侍女指着孙铭手里的东西:“这个,还有这个都太油腻了,别不是都买成你喜欢吃得了吧?”   她这话倒没说错,孙铭不知道郁慈爱吃什么,就紧着自己喜欢吃的买,他觉得这样总不会出错,但是一被侍女指出来后,立马就意识到不妥了。   孙铭放下戒备,虚心问侍女:“那你觉得我应该买什么?”   “其实这些就够了,不过我也知道一家很好喝的粥铺,就在不远处。”侍女又笑,“不然我去帮你买来?”   孙铭心中一动,客套了几句就不再拒绝侍女,侍女打探了几句郁慈的事,得知男人姓甚名谁,是一路舟车劳顿来到开州后点点头,说自己已经知道该买什么粥了,这便同孙铭分开了。   侍女朝着一个方向去,好像真是要去买粥,可是远远一望,那一条街上没有一个粥铺。   下一刻,她拐进一条巷道,原本还笑眯眯的脸立马变得冷静,直接走到一辆马车旁。   “小姐。”侍女站在车边,“孙铭同我说,他带回来的人就叫郁慈。”   马车内身着锦裙的女人身形一顿,接着她撩开帘子,与乔天佑极为相似的脸上露出难耐的激动:“你确定你没听错?真的就叫郁慈?”   侍女还是第一次见主子这样激动的时候,连忙点头:“没有听错,我还叫他写了一遍,确实是郁郁苍苍的郁,慈悲为怀的慈。”   “好,好!”女人激动不已,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顿时就要从马车上下来,她伸出手,同侍女说,“我们现在就去找他,春樱,你说我这身会不会太素了,我的发髻乱没乱?算了,就算让他看见了也没什么,恐怕他都不会注意到这些……”   侍女,也就是春樱正要回答时,女人已经从车里下来,忽地眼神一凝,冷冷看向巷口。   春樱并未察觉到什么,然而紧接着,踏踏的声音响起,巷口人影重重,一帮打手将此处堵住,一个个铁面魁梧,而为首的人女人再熟悉不过。   她紧咬牙齿,冷声道:“乔!天!佑!”   乔天佑并没有理会乔绮,他遥望着自己的妹妹,转身时只说了一句话。   “将她带回府中,莫要伤了她。”   “乔天佑!你不能这么做!乔天佑!”   乔绮的声音逐渐远去,乔天佑走向镖局,他在镖局门口见到孙铭,孙铭原本还在等那侍女,没想到侍女没等来,却等来了乔天佑。   他尴尬笑笑,喊了一声东家。   乔天佑问他:“人在何处?”他语气里有些许不满,是不满孙铭没有提前写信告知他多久回来,更不满孙铭直接将人带来镖局。   当初图方便随手写下的乔字成了隐患,而如果不是他早有准备,拦下乔绮,如今恐怕就见不到郁慈了。   “在内堂。”孙铭见乔天佑神情严肃,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下意识头皮一紧,“就是哥哥有些不舒服,他昨晚腿疼了一宿,都没怎么睡。”   孙铭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了,但乔天佑意外地没有生气,一边朝里走,就一边问:“腿疼?怎么会腿疼,不舒服又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不要让他劳累,哪怕慢一点也没事……”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孙铭一愣一愣的,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乔天佑又说:“罢了,一会我亲自看,这件事你办的不错,去领赏钱吧,再回去好好休整一番。”   孙铭啊了一声:“东,东家,你不要我带路了?”   乔天佑睨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直接走了。   孙铭被留在原地,好一会后才一拍脑门,懊恼地想:他在说什么呢?去内堂的路东家不比他熟悉吗?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今日一直犯蠢呢!   坐了一会后,郁慈恢复了不少,只是他仍没有胃口吃东西,一心只想快点见到东家,询问郁驹下落。   不知等了多久,门口传来动静,郁慈以为又是孙铭回来,偏着身子去看,然而这一次他没有看到孙铭的笑脸,率先看到的,是好几张面无表情的脸。   两三个魁梧男子站在门口,压迫感直逼而来,就连金莲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站起来挡在郁慈身旁。   门口的人让开一条路,一个不同于他们的人走进来,颇有排面,金莲站在郁慈跟前,没有看见郁慈倏地收紧的双手。   这张脸,这张如噩梦般缠绕了郁慈好几年的脸,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又出现了。   男人看着乔天佑,一路上的周折劳累突然此起彼伏地攀附在他的四肢上,寒意也阵阵地侵蚀着他的身体,像冷冽的刀片刮在他身上,片片不见血,片片伤骨。   郁慈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双腿都开始抽筋痉挛,好似在提醒他快跑。   他跑不掉了。   乔天佑走了进来,停在不远处,他背着手,许久不曾笑过的脸上僵硬扯出一抹笑,不伦不类。   他说:“好久不见,阿慈。”   眼前画面重影叠叠,无数回忆顷刻冲刷上心头,郁慈眼前一暗,竟是直接被吓得晕了过去。   他最后听到的,是两声叠在一起的着急声音。   一个喊相公,一个喊阿慈。   *   乔天佑与郁慈的缘分,要分两次说起。   闹饥荒前,郁家就是以做出好吃的烧饼立足。   一家子不说大富大贵,倒也富足,那时郁慈跟在郁父郁母身边耳濡目染,将烧饼的配方学了个七七八八。   他年纪小,却也想要卖烧饼赚钱,可惜爹娘总不依他,反而是攒了钱要送他去学堂读书。   郁慈那时不懂学堂是什么,他就像大多数无忧无虑的孩童一样,学到本事了就想卖弄,爹娘越不让他卖烧饼,他就越是要卖。   乔天佑那时,只是街边旁人最不喜最唾弃的一帮混混头目,可以说是无恶不作。   旁人都不喜欢饥荒,然而对乔天佑来说,饥荒却是他最喜欢的时候。因为在饥荒前,他是街上任人践踏的乞丐,是帮人收账,偷奸耍滑的混混,有时连妹妹都养不活。   没爹没娘的孩子就是这样,几岁失去父母,乔天佑已经记不清了,记忆里早已没了这两人的踪迹,只有自己和妹妹相依为命。   他摸爬滚打许久,才终于在一个地头蛇手下混了个头头当,每日就是带着一帮小弟收账,惹事,砸别人的铺子。   许多人对他们敢怒不敢言,但其中也有一些不惧怕他们的,其中属郁家最为难搞,开着铺子却从不交钱,但是因为与人为善,就连地头蛇也不能强逼郁家什么,只能派小弟们去捣乱,暗示郁家交钱。   乔天佑知道这件事后,意识到这可以成为自己的投名状:如果他搞定了郁家,地头蛇一定会对他另眼相看,于是集结了一帮小弟前去闹事,想得倒也简单,就是把郁家砸了,铺子也砸了,威慑郁家。   他与小弟提前踩好点,那一日在郁家门口等着,许久后才听到动响。   里面有人要出来,木门被推开,率先出来的是一辆推车,慢的不得了,吱吱呀呀要跨过门槛,好半天才显露半个身子。   乔天佑手一挥,领着群小弟气势汹汹就冲了过去。   就在他们再小跑两步就能摸到门扉时,那木车咯噔一下,车轱辘陡然跨过门槛,一只白净的手在木门边缘若隐若现。   郁慈根本没意识到乔天佑等人正在外面守株待兔,他低着头专注保持推车的平衡,蒸笼的上方飘着热气,使得他的背影影影绰绰。   再加上人小,努力仰头也只能看到摊车的一角,察觉到眼前有人是因为急促的脚步声已经遮拦不住了,几乎到了跟前。   于是将将抬起头来看,视线立马就和乔天佑对上,看到那一双阴狠的眼睛时,吓得一个激灵,拿起货板上的擀面杖连连后退,福娃娃似的摇摇晃晃。   不是想象中的大人,而是一个半大的男孩,皮肉富贵公子似的粉白,穿着艳色衣服,手啊脸啊有肉,嫩得好像掐一把都会出水。   和乔天佑以及乔天佑见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白雪团子挥着擀面杖,倒也不露怯,瓮声瓮气地问:“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擀面杖放在他手里,都像是狼牙棒了。   对视上的那一眼让乔天佑猛的刹脚,他身后的人却来不及刹住,一个接一个地撞到前面的人,立马就挤到了一堆。   ”哎哟!”   “啊啊啊脚!脚!大伍脚!脚啊啊啊!”   “别撞了别撞了……”   乔天佑遭殃最惨,他站在最前面,背部被不知道谁的手、脑袋、肩膀肘击了好几下,差点没稳住威风的身姿,手攥得青筋突起,简直恨不得立马就转身一脚一个小弟。   乔天佑不出声,身后的几个小弟却坚持不了一点,个个都龇牙咧嘴地喊痛,吵闹地互相推卸起责任来。   乔天佑被他们吵得耳朵都要炸了,完全忘记要管什么,一伙人全乱了套,声音此起彼伏叽叽喳喳,哪里还有郁慈刚见到时那样凶狠。   这是当然的,他们也不过才是半大的小孩,和郁慈比起来,岁数差不了多少。   郁慈看着这群人这样,擀面杖在空中摇晃了几下,突然就举不太起来了。   他眨了眨眼,姿态已经不如刚开始那样戒备,声音糯糯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啊?”   郁慈一出声,几个小弟才终于反应过来挤撞的源头是自家老大,于是抱头的抱头,呲牙的呲牙,齐齐看向乔天佑,异口同声问道:“是啊,老大,你怎么突然停了?”   乔天佑:……   乔天佑有些尴尬,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下了,就是在看到郁慈的瞬间,什么把人家里砸一顿,给个教训的念头都没有了。   刹住脚时,满脑子都是别把人给吓到。   这看着就瘦,要是再撞上去可不得被撞散?   大伍就在乔天佑身后,刚刚撞到一起时他被前后夹击,鼻子都要撞断了,此刻捂着鼻梁疼地牙痒痒,见乔天佑不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连忙高声询问:“大哥,我们不是要教训……”教训郁家人吗?   大伍话还没说完,乔天佑就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立马凶恶地打断道:“闭嘴!”   两个字说的都要破音了,乔天佑眼角狰狞,又变回了那个人见人怕的无赖头头。   这话没把他身后的几个小弟吓到,反而吓到了郁慈,原本已经放下去的擀面杖再次挥舞起来,举的高高的,又微微颤动。   尽管大伍没有把话说完,但听到教训二字,郁慈已经敏锐察觉到不对劲了,他不着痕迹地瞄了眼乔天佑,看到他的拳头,很好,有自己两个拳头大。   郁慈意识到,自己打不过眼前这群人。   爹娘都出去了,他攥住唯一的武器,绷着一张小脸说:“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什么要教训我,要是,要是图财,我可以直接给你们。”   他说话时,乔天佑和小弟们不知为何都没有出声,而是就这样看着他,其中乔天佑的目光最有威胁,将人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   最后,他得出两个字的结论——无害。   郁慈根本不知道,他手里的擀面杖一点威力都没有,乔天佑敢打赌,自己就算站着任由他打,皮也不会被打青一点。   怎么说呢。   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兔子。   眼睛瞪得圆圆的,微微鼓起,长长的睫毛一翘一翘,嘴唇也是水润的,好像抹了一层冰糖葫芦的糖霜。   乔天佑意识到,眼前这人和他的小弟们都不一样,甚至不能用过重的语气,否则立马就会吓跑。   他虽然混账,虽然作奸犯科,但是哪有欺负小孩的道理?乔天佑这样想,抬起头问郁慈:“你爹娘去哪儿了?你怎么一个人推推车出来?”   郁慈眨了眨眼睛回他:“我要去卖烧饼,你还没回我呢,你要干什么?”   察觉到这些人对自己没有恶意后,郁慈胆子也大了起来,举着擀面杖往前走,粉扑扑的脸看得这群小孩呆住,连自家老大被挟持了都没注意到。   直到鼻子被擀面杖戳了戳,乔天佑才回过神来。   郁慈正得意地看着他,眼睛又水又亮,就像乔天佑曾经在地头蛇那见过的玛瑙,亮得人心惊。   “说呀。”郁慈手都要举酸了,催促乔天佑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我,我们是来帮你出摊的!”乔天佑急中生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越想越妙,偏头躲开郁慈的擀面杖,几步上去托住了货摊车。   他这一走,身后几个年轻气盛的小孩一下子就傻眼了,接着,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想:啊?我们是来帮郁慈出摊的吗?   郁慈放下擀面杖,叉着腰,小孩就是这样,明明先前还被吓到,现在却耀武扬威,觉得自己拿捏住了这些混混。   他见只有乔天佑一个人在动,便朝剩下的努努嘴,直接问他们:“你们怎么还不动,嗯?”   一炷香后,大伍站在货摊车旁,其他几个兄弟正推动货摊车前行,他频频纳闷地回头,看到郁慈和乔天佑不紧不慢地缀在末尾,纠结地挠了好几下后脑勺。   他总觉得,这两人不该走一起。   乔天佑——他们的头儿,勇猛无比,得知老大一直没能收到郁家的庇护费一拍胸膛就说交给自己,可是现在呢?   他把自己围门蹲守的事美化成了好心帮忙,挨着郁慈,不知道说了什么,眉眼飞扬,还让他们这群小弟真的帮郁慈推货摊车走,一点没了刚来时的土匪样。   虽然郁慈确实长得很好看,雪雪粉粉的,声音也好听,让人看了就欺负不起来……好吧,好吧,这样琢磨,乔天佑的行为也不算反常。   可是大哥,我们的宏图大业怎么办?大伍有些悲愤,脑子也不好,就算是烧饼香也不能让他分神,反而是旁边推车的小弟咽了好几次口水,小声叨叨:“乖乖,这烧饼真香啊,大哥是不是闻到了这烧饼香,所以才不整郁家的人了?”   另一个人点头附和:“真的好香,我想吃烧饼了,出来的时候啥都没吃……”   “闭嘴!”大伍大喝一声,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两人脑袋,“咱们大哥是那种为了烧饼就改变主意的人吗?你们看不出来吗,大哥明明是因为他才改变主意的!”   大伍指了指郁慈,几人看过去,频频点头。   闹了一阵后,他们接着赶路,货滩车就在旁边,烧饼的香味止不住地飘着,没一会就侵占了每个人的鼻子。   烧饼真的好香啊,一伙人舔了舔嘴巴,要不是乔天佑在后面跟着,他们早就偷偷摸摸拿来吃了。   这时候要是能一口菽浆一口烧饼,不知道得多享受!   到达郁慈经常出摊的地方时,几个小弟已经饿得手脚发软,半个人都往货摊车身上倒,一个个叫唤,斜着眼睛看乔天佑,满脸都写着——我不行了四个大字。   他们跟着乔天佑,了解乔天佑的习惯,知道正事办好了耍耍赖也没事,立马就把偷奸耍滑的那一招使出来,心里嘀咕,这再不济总得让他们吃个烧饼吧?   乔天佑眯着眼,一人给了一脚,一边踢还一边骂:“没出息的样!一顿又饿不死,全叫别人看了笑话!”   时间还早,但集市里已经来了不少卖东西的小贩。   当他们看到乔天佑和郁慈一起出现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郁慈嘛,还算认识,是最近出现的乖娃娃,而乔天佑就更认识了,别看模样小年龄小,心狠起来比大人还可怕,谁要是敢惹他,可是会拿着比他手臂还长的大刀乱砍乱砸的!   这乔天佑怎么跟在郁慈身边,莫不是在欺负郁慈,一会还要掀了郁慈的摊子,不让他卖烧饼了?   掀了摊子,会不会为了出气还要把他们的摊子也掀了?   周围的人胡思乱想着,乔天佑却好像没察觉到那些异样的目光,直接朝郁慈走过去。   郁慈用长筷子挑起几张烧饼,一个个放进油纸里包好,然后递给乔天佑。   烧饼还冒着热气,应该是烫的,郁慈的手指都烫出了粉色,乔天佑走过来时原本想说些什么,可眼睛一瞄,连要说什么都忘了,下意识就把烧饼接了过来。   接着,他听到郁慈温温怯怯地说:“谢谢你们,不是还没吃饭吗?先吃一点烧饼吧。”   那些小弟在路上的嘀咕,原来早就被他听到了。   乔天佑的手又厚又大,一只手就把叠起来的烧饼拿稳,另一只手则揉了揉耳朵,觉得郁慈的声音好听的不得了。   人也怪温柔的,还有点好骗。之前他们冲过去的架势,任谁看了都不会相信他的谎话,可郁慈只是上下打量着他,还没说话就先把擀面杖放下了,眼睛里透露出些许的信任。   乔天佑当时看着这双眼睛,知道撒个谎是蒙混过关了,后来在路上嘻嘻哈哈地又说了一些好话,郁慈就彻底放松了警惕,甜甜地笑着,说谢谢乔天佑的帮忙。   真他娘的好骗。   这要是换做别人,乔天佑高低要骂一句蠢货,可放在郁慈身上,他情愿换一个词来形容。   这怎么能说是蠢呢?分明是心思澄净,为人善良,才容易相信人了些。   乔天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侠义心肠突然就翻了出来,非要帮郁慈不可。他招呼着小弟帮郁慈推车,那时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趁这个机会好好和郁慈交流一下。   他还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合当的理由:谁让郁慈看起来那么乖,那么可怜呢?   一路上,几个小弟都是脚程快的人,一溜烟就推出去好长一截路,郁慈似乎没怎么动过,跑几步就要喘气,见他这样,乔天佑便跟着他,一起缀在末尾慢慢地走。   郁慈还有些较劲,非要跟上队伍,乔天佑把人一拽,说自己喜欢慢慢地走,   在乔天佑心里,郁慈已经和那些千金小姐没什么区别了。   是需要好好保护的存在。   他当即便招呼着小弟让他们走慢点,又拍着胸脯和郁慈保证:“没事,我们都是无所事事的混混,有的是时间。”   “郁慈,以后我们也帮你出摊。”   这是头脑发热说出来的承诺,乔天佑还不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这一点,现在的他,还因为郁慈几句道谢而面热,觉得不好意思。   “嗐,一点小事,顺手就做了……”乔天佑干咳两声,不知道自己的脸已经红了,在郁慈眼里,就像是做了好事要求表扬。   于是,在他说话的时候,郁慈突然就朝他伸出了手。   乔天佑声音越来越小,喉咙发紧,不知道在紧张个什么劲儿。他的目光随着郁慈的手移动,胡乱猜测着郁慈要做什么。   直到那软乎乎的手落在他拿着的一叠饼上,点了点,像是点在他的心脏上。   “这是给你的。”   乔天佑猛的抬头,对上一双弯成月牙似的眼睛。   “有两张烧饼哦。”   流氓头头同手同脚走到了大伍等人身边,瘦巴巴的脸上又凶又红,把烧饼分下去后,还特意强调是郁慈好意送他们吃的,接着在一片嘘声中拍了拍掌,让大家散了,自己去玩。   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乔天佑便拿着自己这特别的一份烧饼,一边吃,一边朝郁慈走去。   他过去时,郁慈已经出摊,小小一个站在凳子上帮客人装烧饼。   因为烧饼的香气,摊子面前站了不少客人,有几个是常客了,因为郁家烧饼可是出了名的好吃,连上面的芝麻也比别家香,酥酥脆脆的,见是郁慈摆摊,就笑着问他:“小郎君又出来摆摊了?让你阿爹阿娘知道了,又要打你屁股了。”   显然,郁慈已经不是第一次瞒着爹娘偷偷这么做了。   他十分认真,半点没察觉到乔天佑又回来了,正严肃询问客人要几个烧饼,关于这些玩笑话一点不回应。   得到具体数量后,他拿起筷子,掀开纱布,接下来一手夹起烧饼,一手摊开油纸,将烧饼放在油纸上灵活地包起来,最后递给客人时干干净净,油纸外一点油没沾到。   客人便十分满意,用手接也不嫌脏,从兜里掏出三文钱递给郁慈。   郁慈不用手接钱,而是拿过一旁的木碗,请客人把钱丢到碗里。   乔天佑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大口大口吃着烧饼。   郁慈很快就卖完了一蒸屉,他放下筷子,正要把蒸屉拿下来时,旁边突然支出一只手,轻松地越过他,将蒸屉拿了过去。   郁慈朝着手的主人看去,神情一怔。   乔天佑举着蒸屉,嘴角还有些许的油光。   他朝郁慈笑了笑,问:“郁慈,这个放哪?我不白吃你东西,我帮你一起卖烧饼。”   那是乔天佑和郁慈第一次见面,后来他帮郁慈收了摊子,送人回了家,后来哼着歌回自己住处时,心里还在想着明日再去找人。   可是等他回了家,却发现地头蛇正在他家中等他,而他的妹妹乔绮被人抓着,捂住口鼻,哭得一塌糊涂。   乔天佑僵硬地站着,听见地头蛇说,他很看好乔天佑和乔绮,决心要好好培养他们。   在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切忌出头,可惜乔天佑那时不懂这个道理,他以为就要出头,这样才能得到重用,让自己和乔绮过上好日子。   他确实得到了重用,地头蛇将他和乔绮献给了一个大官,那大官用尽了一切办法折磨他们,想要将他们打造成他的杀人武器。   后来再见,就是饥荒了。   乔天佑在大官手下吃尽苦头,大官为了逼他狠心,将他的兄弟们都抓来让他们自相残杀,大伍、小孙、二狗……   他杀不了他们,大官就当着他的面折磨他们,他被逼着拿起刀,为了让他们好过一点,割开了他们的喉咙。   乔天佑的身心渐渐麻木,他也见不到乔绮,大官说他表现好了就可以见到乔绮。   然而等他再见到乔绮时,乔绮也已经变成了一个擅长用毒的武器。   大官甚至还在他面前炫耀,同他说:“你妹妹比你厉害多了,看啊,把她扔进毒窟里都能活下来。”   饥荒大乱,乔天佑终于找到机会杀了大官,带着乔绮跑出来,他们一路跑,以为已经跑出去很远,但其实也只是从这个州跑到那个州。   为了不被官府抓到,也为了活命,乔天佑变成了山匪,他心狠手辣,渐渐的,也招揽了一群和自己一样活不下去的平民,慢慢做大了寨子。   此时,乔天佑也才十八岁。   那段日子并不难熬,经历过暗无天日后,即便是在饥荒中也是难得的快活,乔绮慢慢变得正常,他们是山里的大王,没有谁敢欺负他们。   乔天佑找过当年的地头蛇,可惜他也已经死了,在饥荒中被手下一刀捅死,尸体还被分食了,连骨头都四分五裂。   他站在那片土地上,曾经的记忆已经模糊,但是郁慈的面容却挥之不去,像是刻在他的骨头里,即便是岁月也不能抹去。   可是他找不到郁慈了。   郁家早已没落,那宅子只剩下一扇摇摇欲坠的门,而知道郁慈去向的寥寥无几,只知道郁慈往南走了。   乔天佑曾以为,自己不会再遇见郁慈了。   他回到山中,继续做他的大王,直到饥荒第三年。   在山中这段日子,乔绮虽然恢复了正常,但性子也无法无天起来,她挥得一手好鞭子,每日最喜欢做的就是骑马下山。   那一天,乔天佑正在处理寨中一切大小事务,忽然乔绮就闯了进来,红扑扑着脸和他说:“哥,哥,你快来,我找到我喜欢的人了!”   乔天佑不明所以地跟着她出去,见到外面五花大绑了一个人,那少年手脚被捆住,口中也绑了一条布,脸上虽有灰尘,却难掩漂亮,眉眼璀璨的就像一颗发光的明珠。   少年呜呜咽咽地扬起脖颈,难以掩盖眉间害怕不安的情绪,那张脸长开了,可又是比着模子长开的,熟悉的五官越发夺目,让人奇怪怎么就算变了,也能越变越好看。   孩童时的稚气褪去,没有了那种扬起眉毛的神气,内敛温和的气息却也让人着迷,仍然是一下子就能吸引全部目光的存在。   谁也不知道乔天佑看见他时心中有多么激动,他瞬间就怔愣住了,以为自己做了个美梦。   他日思夜想的人被最亲的妹妹送来,可不就是一个美梦吗?   在他眼前的,分明就是已经长大了的郁慈。   他上前想要摸一摸郁慈,乔绮却挡在他面前,艳丽的五官飞扬着说:“哥,你也看呆了是吧?我刚刚在山下遇见他也是这样的,哥,他一定是老天爷赐给我的……”   “我要和他成亲!我要他做我相公!”   乔绮斩钉截铁的声音让乔天佑又是一愣,他抬起头看着乔绮,好像突然读不懂她的话了,一字一句问:“你说什么?”   乔绮走到郁慈身边,抱住郁慈,接着又说:“我说我要和我的小郎君成亲。”   她拽开捆住郁慈嘴巴的布条,长长的涎液拉着,郁慈来不及反应,艳红的舌尖在众人面前一闪而过,雪白的嘴角流着晶莹水液,却丝毫不让人觉得脏。   反而是喉头一紧,口干舌燥起来。   他眼尾发红,不停躲闪乔绮的手,同时又哀求道:“你们放过我吧,我,我还有亲人等我……”   撒谎。   乔天佑盯着郁慈,他早就打听过,郁慈的父母都死了,只剩下郁慈一个人。   他的视线再次同郁慈对上,少年继续哀求,没有丝毫停顿。   郁慈的目光很陌生,很不安,而乔天佑也意识到。   郁慈并不记得他了。 第88章 第 88 章:亥时末,乔绮麻溜翻进了郁慈的屋子   成亲一事不了了之。   乔天佑以成亲事大为由安抚好了乔绮,却也没有放走郁慈,而是认真寻了处住所,将人留在了寨中。   大概是没想过乔绮会给自己绑个郎君上来,一帮人风风火火地回寨时,就有不少看热闹的人聚了过来。若非乔天佑冷着脸,恐怕还没那么轻松将郁慈解脱出来。   乔天佑抱着人,先回了自己屋中。门一关,外边的声音就被隔断,闷得听不清楚。   郁慈原本还在求饶,这下也不说话了,咬着湿淋淋的唇,眼也湿淋淋地盯着乔天佑看。   郁慈这样做,并非是对乔天佑感到好奇,而是怕这土匪头子突然对自己出手,况且此刻大喊大叫,恐怕只会惹得乔天佑不快。   屋内陈设朴素,乔天佑几步走到床边,将人放到床上,接着就开始松绑。   脚上的绳子绑得并不紧,可手上的绳子却几乎勒进肉里。乔绮怕郁慈逃跑,不知轻重,只想着越紧越好,却忽略了郁慈皮肤细嫩,这会儿被捆着的一圈已经渗血了。   乔天佑看着,眉头不自觉紧皱,原本冷着脸时就已经十分恐怖了,这下更不得了。   郁慈屏着气息,大气不敢喘一下,好似这样就能把自己装成一根漂亮的,中看不中用的木头。   只可惜还是在乔天佑松绑时破了功,那麻绳的倒刺已经有不少扎进了手腕,动一下都疼,他越是想忍着,眼睛就越是不争气地红了。   薄雪般的脸上浮现起点点淤红,不光是眼眶,还有鼻子、颊边、唇边。   有红有粉,不管哪一处都恰到好处地晕开了色,倒是和记忆中的雪团子有几分相似。   郁慈长大了,也越发漂亮,圆润润的地方瘦下来,便更像玉凿出来的神仙精怪,这也难怪乔绮会一眼相中他,直接把人抓了来。   “……你别怕。”乔天佑瞧着,心都软了,将又粗又重的麻绳扔到一边,大掌圈住郁慈,忍不住凑上前去,“是不是很疼?”   竟是一副熟络模样,好似和郁慈是许久不见的朋友,可郁慈分明不认得他。   这并不能怪郁慈,乔天佑与当年相比完全是大变模样:竹竿似的身体变得魁梧,五官硬朗起来,肤色也变深了……他从瘦巴巴的山猴变成猿猴,又怎么能指望郁慈记起他?   乔天佑这样做,郁慈却并没有松懈,他紧抿着唇,越发紧盯着乔天佑。   若是这时候乔天佑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一定能换得郁慈信任,可他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开口,而是见郁慈不说话,就又拿出金疮药,给郁慈上药。   乔天佑先是将扎进皮肤里的倒刺摘出来,接着倒出药液涂抹上去,轻轻揉开后,郁慈手腕处就像抹了一层亮晶晶的猪油。药液味呛,且伴随着一种怪异的辣痛,好似肌肤正在被火轻轻地燎着。   温温热热,不是特别的疼,至少比被绑着的时候舒服。   乔天佑不说话,郁慈不敢说话,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这寨子在悬崖峭壁上,外面人影重重,还有风雪的声音。   在乔天佑要将药涂完时,郁慈终是等不下去了,拣着乔天佑一开始问他的话答道:“大哥,我不疼的,我,我想下山……”   乔天佑一顿,接着抬起头,他笑着问:“你叫我什么?”他许久不曾笑过,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笑起来是阴森的,丝毫不会让人放下戒心。   郁慈眼睛又红了,声音抖抖地不喊大哥,喊了声哥哥。接着,他就什么都不敢说了。   他觉得自己要再说什么,就会立马被乔天佑拧断脖子。   乔天佑直到出来,都没有说出往事。   但他看起来明显心情大好,发现外面下雪了,还有兴致伸出手去接雪。   往事于乔天佑而言,确实是拉近与郁慈关系的一大利器。可是曾经的他,不过是一个人见人嫌、无权无势的地痞,就算他不愿意承认,也是低人一等。   他好不容易混得了如今的地位,若是又回到从前,便是碰也碰不得郁慈了,哪还能听见郁慈喊他一声哥哥?   “东家……”有人凑过来,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门里,冲乔天佑挤眉弄眼,“这该如何处置?”   虽然乔绮说要人做她夫婿,可大家其实都不当真,只当是玩笑话,或乔绮想找个乐子玩玩。   他这样问,只是想知道对郁慈该是什么样的态度,是把郁慈当人看,还是当物件看。   乔天佑眸中闪了闪,压低声音,只说了四个字:“好生招待。”   *   山上比山下冷,这又是在北方,下了雪后,山里处处就裹上银装,树梢上也都是扑簌簌的雪粒。   郁慈踩在雪地里,鼻息间有白雾轻轻飘出,他的颊边已经被冻得透红,但是仍然不肯回到屋中,而是盯着不远处被人把守的地方,眼睛圆滚滚地转着。   郁慈已经被掳上来好些天了。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是乔天佑并没有动他,而其他人对他客客气气,吃喝管够,时不时调侃他,说他是二东家的夫郎……   郁慈意识到,这些人似乎真的要把他和乔绮凑一对,吓得觉也不敢睡,一门心思怎么逃跑。   山寨里人不多,但是乔天佑管教有序,每个下山的路径都安排了人守着,外面还有十二个时辰轮番盯梢的人,这些都是郁慈这些天摸索出来的。   他得出结论,只凭自己一个人逃出去,是根本不可能的。   且不说下雪后山路易滑,就说周围守着他的人,没有十七八个也有七八个。他只有进屋、如厕的时候才没人跟着,可屋子里除了屋门,就只剩个挂在峭壁上的支摘窗,往下一看,两条腿不由自主发颤,根本没力气再往外爬。   “小公子……”一旁人突然打断了郁慈的思绪,郁慈聚神一看,男人搓着手,正挡着他面前的路,笑着说,“东家和二东家回来了,他们惦记着你,一回来就吩咐咱们准备好酒好肉,请你去大堂吃饭。”   郁慈蹭了蹭靴边的雪沫,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问他:“现在就去吗?”   男人抓了抓头,他觉着挺急的。乔天佑下了马就问郁慈在哪儿,一路走,就一路问郁慈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真是恨不得立马见到郁慈。   闻言,郁慈也只能跟男人走了。他走的很慢,故意想落后男人一步,但男人早就猜到他的心思了,跟得很紧,而且一直挡着他的左侧。   男人无奈地喊了一声小公子,又说:“就算你现在跑过去,也是出不去的。”   郁慈不再说话,好似气馁了,但心里是不服气的,暗暗反驳男人:谁说他出不去?总有一天他会找到机会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这些天郁慈虽知跑不了、行不通,但还是做了很多,这也导致盯看他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都害怕他跑掉,自己无法和乔氏兄妹交代。   郁慈也知道,比起其他被寇匪抓上山的人,他的待遇已是极好。他们没有逼他做什么,也没有殴打他,可他仍然惴惴不安,就像有一把刀子悬在他眼前,稍不注意就会直直落下。   况且,乔天佑和乔绮就算对他再好,他也不会忘记被抓到山上时经历的一切——急促凌乱的马蹄声,来不及看清就被掠上马,挣扎时被压着肩骨捆住手脚,最后,是在马背上头晕目眩、丢脸的自己。   为了他自己,还为了尚不足以养活自己的弟弟,郁慈一定会下山。   两人到大堂时,乔天佑还未到。   乔绮却在,正无聊把玩着鞭子,不经意抬头一看,见郁慈来了眼前一亮,哗啦啦站起来走到人跟前:“郁慈,来,快来坐。”   她说着就要牵郁慈的手,只可惜还没碰到就被郁慈躲开了,郁慈抿着唇把手收进袖子里:“乔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这有什么?”乔绮有些不满,非得把郁慈的手找到,“以后我们可是要成亲的,牵个手怎么了?”   郁慈还没回她,乔天佑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阿绮,你又忘了我和你说的话了?”   乔天佑走到郁慈身侧,视线从乔绮身上扫到郁慈,停留了片刻后,又回到乔绮,眼眸中夹杂着些许不满,让乔绮不情不愿地收回了作乱的手。   “记得,记得!”乔绮坐回木凳上,她有点生气,又有点郁闷,将鞭子砸得哐哐响,但到底没有再逼迫郁慈做什么了。   郁慈松了口气,安安静静在一旁站着,也不和乔天佑说话。   乔天佑是换了衣服匆匆赶来,面上紧绷,让一旁的人去后厨看看,接着又朝郁慈招手:“郁慈,来,坐这。”   乔天佑指的是自己旁边,另一侧是乔绮,她闻言眯眼看过去,见郁慈直接走过去坐下,坐姿端正,头发上还有没有融化的雪。   这会倒是很听话,怎么自己方才想牵个手都不行?   乔绮不服气,认为这是因为她和郁慈还没有成亲,所以郁慈才不听自己的话。   用过饭后,她就缠着乔天佑问他婚事什么时候能办。乔天佑说还要等等,她又问,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阿绮,”乔天佑揉了揉眉心,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过分宠溺乔绮了,才会让她养成这无法无天的性子。   闹啊闹的,他头都大了。   “婚姻不是儿戏,也不是你的一言堂,就算再心急……阿绮,你和郁慈都要愿意才行。”   乔绮不想听这些大道理,她要是听得进去,当初也不会直接抓郁慈上山。   乔天佑不肯帮她张罗婚事,她立马就开始想别的法子,思来想去,又觉得乔天佑是给她暗示,告诉她这事不是他不同意,而是郁慈不愿意。   既然如此,让郁慈同意不就成了?   亥时末,乔绮沿着墙根,麻溜地翻进了郁慈的屋子。 第89章 第 89 章:被乔天佑发现了,就是捉奸似的   乔绮翻进屋里时,郁慈已经睡下了。   他蜷缩在床最里面,手放在脸的一侧,抓着被褥只露出半张脸,即便是睡着了,乌泱泱的睫毛也一颤一颤的。   郁慈听到脚步声时,乔绮已经走到了床边,朦朦胧胧睁开眼睛,就见一道深不见底的身影矗立在眼前。   不要以为夜里就看不清了,这是在山上、崖边,月光亮堂堂地照下来,就算不点蜡烛,就算是在屋里,也是能看清的。光很微弱,但要是被挡住了,也是十分醒目。   他毋庸置疑被吓了一跳,可还没来得及喊,一只湿冷的手就立马捂住了他半张脸,接着,又是一只手绕到肩后,按住了他的后颈。   郁慈动弹不得,浑身打起冷颤,他想也不想伸出手去掰,就在此时,来人终于开口了。   她压低声音说:“是我,是我!郁慈。”   郁慈听出了乔绮的声音,可他依然没有放松下来,呼息也越来越急促,好似随时都会被吓晕过去。   乔绮蹲在床边,同郁慈看不清她不一样,她完全能看清郁慈那被吓得又白又透的脸。肤肉在她的手上像是化开的羊脂膏,就算是指缝里也能感觉到这种软。   乔绮想笑郁慈这么不经吓,可鬼使神差地,她凑了上去,小声说:“别怕呀,我不是故意的……我怕你叫人,把人引过来。”   “你上山后我都没有和你单独相处的机会,你好像很怕我,我只能偷偷过来了……郁慈,我松开手,你不要叫,好不好?”   郁慈眨了眨眼,他眼睛大,脸小,像猫一样漂亮。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可在乔绮看来,郁慈根本用不上这句话,他太漂亮了,发光似的漂亮,任何人见了他都不能昧着良心说丑这个字眼。   而且,他身上还香香的。   乔绮慢慢松开手,说:“你眨了眼睛我就当你答应了,嘘……我哥睡很浅的,我们不要把他吵醒了。”   说到这儿,她有些埋怨乔天佑,他说为了看着郁慈才把人安排在自己屋边,可要不是因为他这样安排,她至于如此小心翼翼怕吵醒他,还吓到了郁慈吗?   少女的手上有很厚的茧,就在虎口和食指上,这是因为她常常挥舞鞭子,当她放开郁慈时,少年的唇边有明显的红印子,还有一点湿润的痕迹。   这么冷的天,因为乔绮捂得太紧,不留缝隙地挤着郁慈的颊边,都闷出了些汗水。   乔绮捻了捻指尖,又说:“好冷啊…郁慈,我能不能上来坐着……我上来了哦?”   虽是问,却没有给郁慈拒绝的时候。   郁慈没动,他静静看着乔绮,在乔绮开始动作时才轻轻开口:“乔姑娘,这样,这样不好……”   他的声音很抖,显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只是因为乔绮的夜袭被吓蒙了,所以只能故作镇定,希望能让乔绮意识到这是错的。   说话间,乔绮已经爬上床了。她蹬掉短靴,没有过分地挤压郁慈的空间,只是跪坐在床边,娇俏的脸上闪过一丝得逞,好像明晃晃告诉别人——她要卖乖了。   郁慈也坐了起来,背贴着土墙蜷缩在最里面。他不再说劝阻乔绮的话,因为他知道,在乔天佑面前乔绮还会收敛几分,可一旦乔天佑离开,她就会不知分寸。   只是把乔天佑招来……不仅乔绮不愿意,郁慈也怕。不知为何,比起乔绮,郁慈更不想招惹乔天佑。   乔天佑太怪,虽然他从未做什么出格的事,可郁慈就是怕他,如果要在这对兄妹间选一个,他宁愿选一开始就把他绑起来的乔绮也不愿意选择乔天佑。   乔绮原本就是来问郁慈成亲的事,可不知怎的,此刻她全然忘了,一向不怎么会看人脸色的眼睛里也察觉到了郁慈的不安,别扭道:“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说完了我会走的,你别怕啦……”   郁慈咬了咬唇,又轻轻“嗯”了一声。   乔绮不再挡着月光,郁慈又看清她的脸,少女的身影在地上长长的,她声音压的很低,后来说着说着,自己就犯困了。   郁慈不记得乔绮是多久离开的了,只记得她揉着眼睛,他们之间还有没说完的话,外面有沙沙的声音,是又下雪了。   乔绮离开后,郁慈却还是没有睡意,他坐着,把腿弯曲立起,就保持这个姿势许久许久。   郁慈并不相信乔绮只是一时兴起跑到他屋里来捉弄他,他想了很多,要把自己害得病倒般头疼,后来有了睡意也不敢躺下,而是就这样昏昏欲睡直到天明。   这一夜的事,郁慈和乔绮心照不宣。乔天佑大概想不到乔绮会这么大胆,第二日起来后见她不再追着成亲一事,还以为是自己一番话起了作用,于是又安抚一顿,听得乔绮频频点头。   他哪里知道,在他说完这些用心良苦的话后,乔绮扭头就忘,反而开始思索起今夜该何时去找郁慈,郁慈会不会给她留门?   留门是不可能留门的,不仅没有留门,郁慈还把门给锁了。   乔天佑可没有给郁慈留锁门的东西,但他又不傻,直接拿布条捆起来栓门,只是有些简陋,要破坏并不费劲,但拦住乔绮绰绰有余。   乔绮要是硬闯,夜深人静一定会闹出声响,她不敢,就不会这么做,后面也就不会想来了。   郁慈这样想着,却依然不安心、不敢睡,他穿着整齐,一双眼睛沉沉地看着门。   他知道,乔姑娘……可不是会轻易放弃的性子。   夜渐渐深了,外面除了巡逻的人,就没有什么人走动了。雪地上凌乱的脚印被月色照亮,不多时,一道曼妙的身影就出现在门边。   踩雪的声音即便再轻也听得到,郁慈一个激灵,正襟危坐,不出声也不动,就死死盯着屋门。   乔绮先是推了推门,在发现门被栓住后愣了一下,接着伸进去一只手摸,摸到布料后,立马就知道郁慈的主意。   她也不着急,在门口徘徊,影子来来回回地走动,看得郁慈心惊肉跳,好些快要坚持不下去起身给乔绮开门。一刻后,身影先是立住不动,接着气馁似的越走越远,郁慈双眼微微鼓起,伸出脖子去看,直到确认门口再无一丝一点的影子后,才狠狠松了一口气。   郁慈坐得浑身都僵了,弯腰时能听到咔咔的声音,摸了摸自己的小腿,已经冻得发硬,要是再坐一会,明早醒来准会病倒。   郁慈擦了擦眼睛,接着钻进被窝里,双手上下不停搓着小腿,直到小腿肚渐渐发热。   他刚停下手,外边就又传来了熟悉的窸窣声。   郁慈扭头,耳朵也似乎动了一下,这次他没有看向门边,而是另一个方向——衔在悬崖边上的支摘窗。   窗外人影晃动,察觉到支摘窗只是掩着而未上栓,立马就用手往上推抬起来。   她一边推抬,一边还发出细而尖的声音:“郁慈…郁慈,我—来—了!”   在看到整个身子都悬挂在崖边,只一根鞭子缠在腰上苦苦支撑的乔绮时,郁慈差点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傻了。   郁慈去抓乔绮的手,差点没抓住,抓住后就死死地攥着,也顾不上男女有别了,一个劲急着喊人快进来。   外边风大极了,吹得郁慈乌发乱乱地飘,一缕缕贴在脸上吹,乔绮脸上带笑,另一只没被郁慈攥着的手压在窗框上,说:“不打紧不打紧,我不会掉下去的。”   说话间,那紧绷的鞭子嗡得一声,好像随时都会断裂。   郁慈哆哆嗦嗦,一个字一个字仿佛咬出来的:“你先进来!”   *   乔绮被郁慈拉进屋里,她也不提郁慈把她锁在门外的事,拍散肩膀上的寒气,像没事人一样自在。   郁慈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紧紧抿着唇,脸被吓得发白,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缓过来。   他不能理解乔绮,方才要是一个差池,也许是手没抓稳、腰上鞭子松开,或者是鞭子断了她就会立马摔下去。轻则摔断四肢,重则死无全尸,她怎么能不怕,能不为自己考虑?   乔绮唤了郁慈一声,郁慈没有理人,沿着木桌坐下,背对着乔绮。   这么多天来,他难得这么任性地想:他不干了,大不了被乔天佑发现,也好过乔绮自己把命折腾丢了!   乔绮还未意识到郁慈生气了,见郁慈背对她,干脆走到郁慈跟前,然而站稳一看,登时就愣住了。   她呐呐开口:“郁……慈?”   少年脸上苍白,眼眶微微泛红,见乔绮错愕地看着自己,扭头不让人看。   他觉得自己实在不争气,被抓上山哭,被乔绮吓一吓差点又哭,前者是怕自己死,后者是怕乔绮死。因为一些事,他很怕死,怕自己死,怕身边的人死,更接受不了有人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乔绮此番举动,处处踩他逆鳞,叫他有话难斥,更难咽下。   乔绮觉得自己做错了吗?当然没有,她确实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她的认知、五感早在做药僮时被扭曲,后来遇到灾年,乔天佑又不可能请个夫子来教她,而他自身也不是什么好货,兄妹俩就一起长歪了。   乔绮不是没见过郁慈哭,之前把人绑了时,少年眼泪珍珠般流,流得她心痒痒,恨不得再让郁慈哭上几回。   她以为她喜欢看郁慈哭,殊不知哭也分很多种,就像大人喜欢逗弄孩童哇哇大叫,可当孩童不是因为自己逗弄而哇哇大叫时,大人反而会手足无措。   乔绮现在就是这样,她隐约意识到郁慈是因为自己在生闷气,可到底是因为什么却想不明白,错愕之后下意识伸手,想让郁慈搭理自己。   她力气大,郁慈纵然用尽全力去抵抗,还是被掰过了肩膀,正对着乔绮。   郁慈瞪大眼睛,原本还只是发红的眼睛立马湿润,在乔绮的注视下啪嗒一声,浸湿了衣襟。   乔绮猛地松手,连连往后退,哐当一声便撞到了门框上。   与此同时,原本熟睡的乔天佑也听到了声响,他睁开双眼,立马翻身起来,屏住呼吸再听时,周围却十分安静,好像方才听到的只是睡梦中的虚像。   乔天佑眉头蹙起,仍没有打消疑虑,而是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乔天佑的安排,是连住也要郁慈紧贴着在自己“身边”——因为曾经如何也打听不到郁慈的下落,便十分不安,只要把人牢牢攥住。   让郁慈住在他旁边,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能听到,没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伤害郁慈,当然,郁慈也不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   他虽然睡着了,也摸不准那声音是梦里还是梦外,但……谨慎一些也不会出错。   沙沙声停在门口,乔天佑高大的身影将门掩得七七八八,他想要推开门,手伸出去后,却又在离门一寸处顿住。   乔天佑犹豫片刻,还是先出声询问了:“……郁慈,你还醒着吗?”   屋内,乔绮捂着嘴,生怕自己的呼吸声被乔天佑听到,整个人青松般杵着。   郁慈擦擦眼尾,方才乔绮撞到门时他便猜测乔天佑会听到,因此也不是很慌,只心里砰砰地跳,连忙走到门口,快快应了一声。   郁慈不敢不应,因为他之前就经历过类似的场景。是装睡不想搭理乔天佑,结果乔天佑直接推门而入,凌厉的一双眼睛刀子般扎在他身上,把他吓得一动不敢动。   黏黏糊糊的,好像刚哭过。   乔天佑又问:“声音怎么了?”   郁慈已经到了门口,手抓着门栓上的衣角一抽,衣结立马散开,但他并没有完全取下来,而是掩着门,打开一点。   这么一点缝隙,只能让他与乔天佑看清彼此。   乔天佑穿着中衣,外衣披在肩上,此时虽未下雪,但寒风也大,他的头发、外衣衣摆都吹得往后飘去,可是他看起来却并不怕冷,不像郁慈,开门时便被冷得一个哆嗦。   “没什么……”郁慈抖了抖睫毛,“只是梦见了不好的事。”   什么不好的事?   乔天佑下意识就想问,好在他还有点脸皮,知道乔绮把人掠上山、自己把人强留下也是不好的事,问下去只是自讨苦吃。   他不问,郁慈却要赶人了。   “乔大哥……”   少年手压在门框上,仰头时,肤白塞雪,点点浅红似梅烙在眼尾、鼻尖,唇也有些发亮,说话时能窥见里面嫩红的色泽,说不上来的好看,差点让乔天佑晃神到没听清他都说了些什么。   郁慈说完了话,乔天佑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少年是下了逐客令。   他其实还有许多话想与郁慈说,可是嘴笨到话都涌到嘴边,也只干巴巴说了个“好”字。   仔细想想,原本就是他唐突,因为听到些声音就跑来敲门,郁慈只是做了噩梦,可能都打算接着睡了,听到他询问才匆匆又起身来开门。   夜深衣薄,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时候,他也没必要在这个时候,非要郁慈站在门边同他说话。   可只是一个好字,似乎又太单薄。   乔天佑想要再说些什么,然而等他再张嘴时,郁慈已经把门关上了。   乔天佑敛着眼,片刻后才转身离开。他看不见郁慈有多慌张,就像郁慈也看不见他有多失落。   乔天佑走后,郁慈将布条从门栓上取下来。他掩着门缝朝外面看,确定四下无人后,才打开门。   寒风与月光立马灌进屋中,乔绮走到郁慈身边,一个郁字才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快走吧。”郁慈也不看她,只催促着赶人,“乔姑娘,你再不走,一会乔大哥真的要发现了。”   这话说的好像两人是不正当的关系,被乔天佑发现了,就是捉奸似的。   乔绮心里郁闷,可嘴巴张张合合,当目光触及到郁慈那双还未完全褪去淤红的眼眸时,还是垂头丧脑地走了。   走时,还气馁地和郁慈道歉,懊恼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郁慈没有说话,用目无声催促着她走,让乔绮知道今晚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郁慈生气时,软的不吃,硬的也不吃。   要是多磨他几下,他也还是会心软,但要是非得对他来强的,只会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乔绮不懂,因为没人教过她该怎么讨好喜欢的郎君,也没人教过她,人非死物,不是靠抢拿就能拿到的。   郁慈接连送走兄妹俩,呆呆地贴着门。   他知道,就算已经闹得不愉快了,明晚乔绮还是会来。正因为她不懂,所以她才会来,这个姑娘性格古怪,可要说恶意却是没有的,她似乎只是被天性驱使,就好像没人教她该怎么做,便随心所欲了。   ……思及此处,郁慈突然又消气了,随之升起的,是对乔绮会不会再次吊在崖边的担忧。   他垂着眼,不多时,又长叹一声。   后来的夜里,郁慈再没拿布条栓过门。   这些往事,郁慈已经许久不曾记起,如今却做着梦,好似又要经历一遭。   从梦里醒来时,外面正在下雨。   滴滴答答的雨声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大抵是连夜奔波加上受惊,郁慈头疼欲裂,只觉得雨声也格外吵闹。   他难受得紧,浑浑噩噩,思绪尚未回笼,撑着身子起来时,喉咙发痒,咳嗽了好几声才茫然睁开双眼。   眼前是一片富贵景象,青纱珠帘,雕花窗桕射入点点斑驳日光,内室与外室用三展玉屏隔断,而屏风前摆着香炉,香烟徐徐上升。   清新雅致,却不是熟悉的地方,也没有见到熟悉的人。   郁慈脸上缓缓失了血色,使得原本苍白的脸颊晶莹剔透,似玉般一碰就会分崩碎掉。   他这才迟钝地想起,自己昏迷前所经历的一切。   *   翠翠是乔府买来的丫环,进府时岁数小,模样精致伶俐,颇讨人喜爱。更罕见的是,她的眉宇间与乔绮还有几分相似。   因着这些特殊,翠翠被乔天佑一眼相中,平时就做些不太吃力的活,混日子般留在乔府五、六年。   与寻常婢女不同,乔天佑还为翠翠找过教书先生,也因此,乔府上下都以为她是乔天佑给自己养的暖脚婢。   乔天佑尚未娶妻,是以翠翠的身份、地位一下子就拔高了,其他下人或多或少都拿她当半个主子看。   乔府最近发生了大事,乔天佑难得回来,大门处的人瞧得清清楚楚,他从马车上下来时,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人蒙着斗篷,看不清脸,连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乔天佑有些急切,下马车时颠簸了一下,怀中人的一只手便从斗篷中滑落,又细又白的一截,手指根根分明,莲花般的指尖无力垂着。   有人伸直了脖子,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可乔天佑立马就察觉到了异样,万分爱护地将那只手又揽了回去。接着,他将斗篷几个角压实,这回就是连一根头发丝也看不见了。   这些下人远远看着,见乔天佑那般珍视,立马就想起一直以来的那个传言。   接着,他们再看乔天佑怀中人的视线又变了。下人们意识到,说不准,这会是乔府未来的新主子。   乔天佑一路朝主院去,进去后关上门,还要派两个魁梧有力的护卫守着。   藏得这么紧,这么严,真有点像书里说的“金屋藏娇”。   什么也看不到后,下人们纷纷散开。其中一人眼珠子转了转,接着朝某个方向而去,要是有有心人看到,准会发现他离开的方向正是翠翠住的地方。   他倒是聪明,紧赶慢赶去给翠翠通风报信,要把这功劳抢了去。   翠翠年轻,听话只听半截,当听见这人说乔天佑回来时,后半截话就根本没注意听了。   她面露欣喜,擦了擦手臂上的水渍:“老爷回来了?”   腿一迈,整个人便朝外面走去,通风报信的人跟在她身边,见她这么着急,以为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难免又多嘴几句,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   翠翠听得心烦,走到主院时才回过味来这人究竟想说什么。她睨了这人一眼,什么也没说,扭头直接走了。   护卫并没有放翠翠进去,但他也认得翠翠,便进去通报一声,出来时才为翠翠打开了门。   这也就意味着,是乔天佑喊了翠翠进去伺候。   这是个什么主意?   院外的人抻着脖子瞧了又瞧,都猜不到乔天佑是什么安排,想打听风声,可在院子里伺候的人都闭口不言,多问几句就恨恨地瞪人,仿佛别人问的不是问题,而是要他的命。   就连翠翠也是这样,被问急了,会发很大的火。   乔天佑是把伺候郁慈的活交给了翠翠,旁人他不放心,可是翠翠不同,这丫头忠心耿耿,这些年培养下来,同死士没什么区别。   他发过誓,这是最后一次失而复得。当年的事不会重蹈覆辙,他也不容许有半点闪失,早在许久之前,就让木匠拆了主院几个屋中的窗,进出全靠一扇门。   绕是如此,他仍是不安,只准翠翠进屋。   起初,翠翠以为乔天佑只是寻常回来一趟,可随着进了主院,见识到这些阵仗后,她就意识到不对了。后来到了起居室,推开门走进去,见到乔天佑单膝跪在榻边,她整个人都呆住,不可置信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翠翠何时见过乔天佑这副模样?像是高兴,又十分不安,跪在那儿说是卑微也不为过。   “翠翠,”乔天佑牵着郁慈的手,朝翠翠招手,又说,“你过来。”   翠翠喊了声老爷,小步走过去,她撩开珠帘,绕过屏风,这才窥见全貌。   乔天佑牵着一只手,那手好生苍白,都快不像活人的手了。顺着手往上看,芙蓉帐下,先见唇缝中一点朱红,接着是五官,一样白的肤色,乌黑的眉、睫。   鼻尖一道四分五裂的梅花纹,乍看之下,像话本里的艳鬼、山鬼,哪怕一眼便会夺人心魄。   翠翠便是这样,看呆了,看痴了。   乔天佑对翠翠说:“翠翠,这是郁慈,是我一直以来在找到人,如今我终于找到了。”   翠翠知道乔天佑一直在找一个人,那是他的心上人,他找了许久,久到翠翠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如今终于找到了人,也难怪乔天佑患得患失,把人当命根子看着。   翠翠知道,她要帮乔天佑把人守好,就算丢了性命,也不能让郁慈有任何闪失。   所以,翠翠对那些想打听消息的人没什么好脸色。   这日也没什么不同,翠翠端着汤药走在长廊上,汤药刚从炉子里倒出来,滚滚地冒着热气,闻着有股淡淡的参味。   她极小心,怕把这盅汤药弄撒,脚下哪怕只是踩到一粒小石子也要停下来挪开,是以走得慢,好在院子里静悄悄的,慢慢走也来得及。   穿过廊,再往右走,不远处就是起居室,当翠翠看到门扉时,里面却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她暗道不好,连忙加快脚步,一只手从腰间摸索钥匙,走到门口开门进去一气呵成。   翠翠将端盘顺手放在桌上,继续往里走时,就见原本应该睡在床上的人已经醒了,似乎是想要下床,却摔倒在脚踏上。 第90章 第 90 章:她能救,郁慈也活不长久   郁慈不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   他太慌张,发现四周陌生也没什么人后,下意识想跑出去躲起来,可是坐得起来是一回事,下床却是另一回事,再加上他腿不好,几乎是脚一碰地,就没骨头似的软了下去。   ——也因此,他哐当一声摔在了脚踏上。   好在失重瞬间他下意识抓住了手边的东西,因此是裹着锦被摔下去的,虽然摔了个头晕目眩,但也没摔伤哪里。   乌黑的发凌乱披在肩上,几缕在眼前飘着,再加上眼冒金星,郁慈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有人进来了,后来艰难眨了眨眼,才看清一抹青绿的裙摆。   有人来了。   郁慈猛地抓紧手中锦被,来不及坐直,就这么僵着身体,抬起了头。   来人不是乔天佑,这让郁慈立即松了一口气,想想也不可能是乔天佑:他不会穿这么鲜艳的衣裳,再者,这一看就是衣裙,是女子穿着。   然而下一秒,郁慈心又提了起来,他不想见到乔天佑,可也明白这时能告诉他金莲如何了的,只有乔天佑。   “官人!”翠翠终于反应过来,喜形于色,连忙上前想要扶起郁慈,“你终于醒了,哎呀,都是我不好,光顾着煎汤药了,官人可有哪里不舒……”   郁慈躲开翠翠伸过来的手,随后警惕地看了看翠翠身后。   他没有再看见其他人,这才故作镇定,实则声音颤抖地问:“……你是谁?”   翠翠亲热的态度并没有让他安心,他缩了缩身子,那种内敛、怯弱的气质让翠翠又愣了一下,旋即收回手,蹲下身来。   “官人?”   郁慈睡着时,因为没有气力,脸上都是淡淡的,肤腻的白,乌泱泱的眉睫,朦朦胧胧好像下一秒就会飘走。   他模样太艳,非是那种俗艳,而是淡极生艳,便让人不由自主觉得,他的性子应该是冷的。   然而人一醒过来,有了气息后,那种不安、脆弱就藏不住了。这和睡着时完全不一样,是要好好爱惜的,当真如布满裂痕的琉璃盏般,只可远观,要是凑近了哪怕吹一口气,都会骤然碎掉。   翠翠抛掉又高又亲热的腔调,压着喉咙,促使自己的声音变得纤而细:“我叫翠翠,官人,这里是乔府,我是这里的丫环。”   她并不知晓乔天佑和郁慈重逢时的场景,但郁慈如此不安,怕是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又怎么会轻易接受她突然的热切?   乔府……   郁慈愣住,瘦削的肩膀晃了又晃,像是不可置信般,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这幅模样,翠翠更不敢轻举妄动了,继续说:“官人,地上凉,不如翠翠先扶你起来,再慢慢与你说……你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我。”   如此这般,才终于搀上那截伶仃的腕骨,又上下打量,紧张地问有没有摔到哪儿,见男人摇头后,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才缓缓落下。   郁慈上半身倚靠在立柱上,他看起来实在瘦,让人担心会硌到,翠翠就又拿了方枕塞在腰间,旁边是熏炉、脚炉,无论外面怎么寒凉,整个屋子却是暖和的。   弄完一切后,翠翠又去关门,随着啪嗒一声,郁慈竟莫名安心了一点,接着,他看到翠翠端着什么东西进来。   是一盅热气腾腾的补药。   汤药滋味不苦,虽然加了好几味价值千金的药材进去,但巫罗给的配方熬出来就是有点香甜的,味道不浓,无论是昏睡的人,还是刚苏醒的人都能下咽。   郁慈小口舀着汤药,一边听翠翠讲来龙去脉。   乔天佑将郁慈带到乔府已是昨天的事,郁慈昏睡了一天一夜,期间巫罗来给他看过病,具体是什么情况翠翠不清楚,因为她的职责只有一个,那就是照顾好郁慈。   她知道巫罗对郁慈好就足够了,而巫罗也不可能和她一个下人说什么话,只是交代过她一些事宜,还有汤药配方……   乔天佑信任翠翠,但不可能什么都与她说,所以她知道的也只有府里这两日发生的事,但郁慈稍微捋捋,还是能连上。   翠翠说完时,郁慈才喝半碗,但他已经没有胃口了,便放下瓷勺,看着翠翠:“翠翠……与我同行的人,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郁慈提起的人中,不包括孙铭。在他看来,孙铭是帮乔天佑把自己引过来的人,只有金莲和他是同病相怜的,甚至可以说,金莲受到了他的牵连。   如果不是他,金莲不会与西门睺结怨,也不会来到平州,落入乔天佑的陷阱。   翠翠说了这么多,却一点儿没提金莲,而他到现在也没见到金莲……郁慈想到昏迷前听见金莲呼喊他的声音,心如坠谷底。   他没法形容这感受,很不安,很着急,因为金莲在乔天佑手里,不知现在在哪里受苦,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乔天佑对金莲必然不客气,他当年就想让郁慈娶乔绮,连喜筵?都准备好了,只是后来没能如愿,还发生了那样的事。   郁慈想到当年,眼前闪过一些白茫茫的画面,腿骨和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   乔天佑的目的郁慈猜不到,但在他看来,男人就是个乖戾?的疯子,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都不稀奇——极有可能,仅仅只是因为金莲是他的妻子,乔天佑就会记恨上金莲,并对金莲下手。   “同行……?”翠翠眨了眨眼,摇头,“官人,当时只有你,我并未看见其他人。若是还有其他同行的人,只能问问老爷。”   老爷,不用想也知道是乔天佑。   郁慈垂眸,不知想了什么,最终只答了短短一个“好”字。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喝汤,无论翠翠怎么劝,都一副恹恹的姿态。   他也没有提起乔天佑,没有让翠翠去找男人。   因为郁慈确实想知道金莲如何了,可一想起乔天佑那张脸,他还是会不由自主打颤,便有些逃避地想,能多等一会是一会。   他知道乔天佑一定会回来,只是早晚的区别。可惜,翠翠并不给他这个机会,她收了汤盅,到外面时便立马差了人去镖局,告诉乔天佑郁慈醒来的消息。   翠翠派去的人到时,乔天佑正和孙铭大吵一架。   那日郁慈昏倒后,无论是金莲还是孙铭都立马察觉到端倪,可周围都是乔天佑的人,他们再反应过来,也只能任凭摆布。   比起当年,乔天佑更残忍,也更沉得住气。   孙铭还有用处,因此只是被护卫拦着,而金莲就惨得多,差一点成为了乔天佑刀下冤魂。   郁慈倒下时金莲就在他身边,然而即使如此,金莲也没能接到郁慈,乔天佑反应太快,几乎是顷刻间将他撞开接到了郁慈。   被撞开后,金莲是懵的,接着腾升起怒火,可他来不及做什么就被护卫抓住胳膊,死死压在了地上。   郁慈一行还没到平州时,乔天佑就在想金莲的下场。   他想杀了金莲,他不知道郁慈和金莲有名无实,然而就算知道了他也还是会动杀心,且恨不得把金莲碎尸万段。   要问缘由,其实很简单——只是因为金莲与郁慈拜堂成亲,是郁慈的妻。   当然,细究起来还有很多。比如金莲得了便宜还卖乖,嫌弃郁慈,还比如不少人都认为郁慈娶了金莲,是他占了莫大的便宜……   这些闲言碎语,即便乔天佑从未去过安阳县都能打听到,就算不打听,身边也有诸如孙铭这样的人告诉他,而这又传递出另一个意思,那就是郁慈要留下金莲,必定会千方百计对她好。   金莲她凭什么?在乔天佑看来,她才是占了莫大的便宜,他对她挑三拣四,对安阳县最美这个名头嗤之以鼻。他对金莲毫无怜惜,想到她,也只是想怎么才能悄无声息地,让这个女人消失……   乔天佑的杀心很早就动了,但那时摆在他面前的威胁是郁驹,所以他没有太关注金莲。   在郁慈到平州之前,他连金莲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如今,勉强算是除掉了郁驹,他也就舍得正眼看金莲了,可惜眼中没有好奇也没有打量,只有沸腾的杀意。   要除掉金莲很简单,就像杀鸡那样,用刀一划,如果没有刀,就用手拧断。   说来好笑,乔天佑轻视金莲,不拿金莲当一回事,但这不影响他要杀金莲。   金莲还活着,全因郁慈突然晕倒,乔天佑顾他不及,也不可能丢下郁慈,转而去拧断他的脖子。   后来巫罗为郁慈看病时,乔天佑才又想起这个人,他依然想杀了金莲,但因为巫罗的话又迟疑了。   巫罗说,郁慈是因为遇见了可怕的事,被吓晕过去。   巫罗又说,郁慈身体孱弱,比一般中原人差得多,不能再被吓到,也不要大起大伏,否则就算她还能救他,也活不长久。   “活不长久”四个字锥心凿骨地扎在乔天佑身上,不仅仅是为以后,更为曾经,是他害郁慈变得孱弱。   *   在乔天佑看不见的地方,乔绮和郁慈越走越近,这种偷来的情谊很特殊,因为“见不得光”,两人说话都要悄悄的。   当然,主要还是得归功于郁慈的好脾气。   ——如果不是郁慈那么快又接纳她,只凭乔绮自己琢磨明白郁慈为什么生气,恐怕得等到三五年后去了。   乔绮不知道,她要是是个男人,郁慈不会这么快原谅她,当然,现在也不是原谅,而是妥协。   郁慈对女公子有优待,他会把气闷在肚子里,面上不去提及,等后面再想起来时,气就消了。   这次郁慈也打算这么做,但是他和乔绮聊着聊着,突然就发现了乔绮为什么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与其说是不在乎,不如说是不清楚自己的性命有多重要。这样来看,惹他生气的就不是乔绮了,而是乔天佑。   郁慈对乔绮的气消了,取而代之的,是对乔天佑写上一笔又一笔的仇账。   乔绮全然不知郁慈心里想了这么多,她只是很开心,因为后来再去,郁慈会给她留门,而她也可以坐在榻上和郁慈说话。   一不留神,郁慈就在山上呆了小半月了。   他被掳上山时才小雪,而今已是大雪,山里堆上厚厚的积雪,远远看过去,山头白茫茫一片,然而土匪们也不担心自己行踪暴露,被人追剿,因为这雪也不能多看,看久了会失明。   夜里郁慈要和乔绮说话,而白日里他最爱做的,还是观察哪里能逃。   这种冷得让人牙齿打颤的天,他揣着手,在寨子里慢悠悠走着,只一会就鼻尖冻得透红。好在也是有收获,除了一些不能去的地方,基本把寨子摸透了,只是摸透了,却不代表他能逃出去。   郁慈总是做噩梦,梦到他逃下山时,郁驹已经不在了。他的担忧不无道理,郁驹还那么小,瘦瘦巴巴一个,根本没办法照顾好自己,而他突然失踪……   现在就算乔绮晚上不来,郁慈也睡不着,有乔绮陪着他,反而好一些。只是就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可郁慈也不知道怎么和乔绮开口,问她什么时候放自己下山。   因为他知道,这寨子里真正做决定的不是乔绮而是乔天佑,况且就算乔绮能决定什么,她也是明显不愿放郁慈走的。   郁慈其实不能理解乔天佑为什么要把他留在山上,要说缘由,似乎只有乔绮想和他成亲这一个,可乔天佑也不忙着张罗婚礼,也不像是有要把乔绮嫁出去的打算。   他猜不到,而都这么久了,他也还是没能想起来自己和乔天佑认识。如果乔天佑不说,他可能永远也想不起来,而乔天佑就算说了……这个世上,谁会记得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呢?   人这一生会遇见太多人,亲人、熟人、陌生人,从前者到后者,人数会越来越多,倘若不是天天都在一起,随着时间推移,就算曾经印象很深的人也会渐渐忘却。   倘若乔天佑哪天想开了,告诉郁慈他们其实是认识的,把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无巨细地说出来,郁慈可能也想不起来,但郁慈会装作想起来了,和乔天佑关系也会好一些。   这一点,或许乔天佑也是知道的,所以他把这件事揣在心里,不敢说,怕说了和没说一样。   他混得这样好,而郁慈是他念想了很久的人,如果郁慈不记得他,那和把他的脸皮扒下来,让别人知道他曾经是个混混、乞讨者有什么区别?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乔绮身上。   乔绮最近过的,完全可以用春风得意四个字来形容。虽然她依然没达到她的目的,也就是和郁慈成亲,但她和郁慈关系拉近,已经足以让她忽略这件事了。   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乔绮和郁慈一块玩,自然会被郁慈影响,这种影响不深,毕竟又不是过去好几年了,但是也足够乔绮学会一点点的,看脸色。   这里的脸色,是指郁慈的脸色。   郁慈的脸色不难懂,他又不是什么老谋深算的人,而且还年轻,要不是身处匪营,高兴还是不高兴都该写在脸上。   他倒是想隐藏起自己的情绪,但真的太久了,他被抓上来太久了,无论是思念还是焦虑,都像是涨潮,凭他自己没法抵抗。   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人也可见地憔悴了,旁人知道他是为什么而忧,乔绮却不知道,但她担心郁慈这样下去会出事。   一个人要是连饭都不吃了,很容易就会死,就像曾经她被人用来试毒时,身边还有一些同伴,他们都没能活下来,死之前也是这样,吃不下饭,恹恹的,连筷子都拿不起来。   乔绮不在乎自己,却很在乎郁慈的命,她不想郁慈变成那些同伴,所以当她发现这一点时,立即就问了郁慈。   彼时,两人并排坐在床上,是那种用木头拼接的木板床,很结实,而且铺得厚厚的,人在上面怎么动都不会发出声音。   听到乔绮问自己,郁慈诧异地看着她,那眼神怎么说,就好像看到了一个哑巴突然开口说话。   郁慈也不隐瞒:“我……想下山。”   “下山?为什么要下山?是有人欺负了你吗,你告诉我,我去教训他。”乔绮万分不解,在她看来,山上比山下好太多,不愁吃不愁喝,郁慈根本没理由想下山,除非是在山上呆得不舒服了。   郁慈摇摇头,他告诉乔绮,他想下山是因为想回家,而家中还有人在等他。   这个人就是郁驹,他的养弟。郁慈不敢说太细,因为他怕乔绮脑子一热,下山把郁驹也给掳上来。所以他含糊地,只说家里有人等他,至于有几个人,这些人都是谁,乔绮都不清楚。   而他的猜想也立即得到证实,因为乔绮接下来就天真地说,那把他们都接上来不就好了。   郁慈抿着唇,神情渐渐严肃起来,这并不好,因为乔绮不由自主地也挺起腰,摆出认真的姿态。   郁慈告诉乔绮,不是所有人都想要上山,就像当初他就不愿意,只是乔绮把他掳上来,他没办法逃走,才不得不留在山上。   话匣子一打开,就变得滔滔不绝,郁慈觉得乔绮是个好姑娘,他是真的在和乔绮掰碎了说道理。   他还说,他不愿意娶乔绮,但并不是因为乔绮不好,而是婚姻一事要讲感情,也要讲缘分,这种事强求不来。   说白了,郁慈是不愿与乔家扯上任何关系的。他不喜欢他们,不喜欢山寨里的一切,兄妹俩对他再好,也难掩他们是一群土匪。   郁慈不好说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只是他是个普通的百姓,不愿与这些势力扯上关系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就像你遇见了地痞流氓,第一反应不是去接近他们,而是远离一样。   而乔绮,他对她真的毫无感觉,只拿她当一个任性的妹妹看,就算强迫他和她成亲了,也只会是一桩孽缘。   郁慈说话时,乔绮不会打断他,而等郁慈说完后,乔绮没有立马开口说什么。   她好像在想事情,弄得郁慈有些紧张,忐忑地看着她。   乔绮好半天才开口:“你不愿意娶我,是因为你家里的人?”   郁慈点头,这么说也成,然而他不知道,他说的人和乔绮说的人,性质是不一样的。   乔绮有些不开心:“你一定得回去找她?”   “一定。”郁慈想了想,反问乔绮,“就像你,乔姑娘愿意和你哥哥分开吗?”   自然是不愿意的,乔绮就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和乔天佑分开。   他们曾发过誓,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也不会让别人欺负彼此。   “你不愿意做的事,就不能强迫别人去做。把我和等我的人分开,就和把你和你哥哥分开一样。”   这话乔绮听没听懂郁慈不知道,但是她听完后,确实没说话了。   乔绮在纠结,显然,她已经把两件事混为一谈了,好像不放郁慈回去,就真是要把自己和乔天佑分开。   她也真的很喜欢郁慈,一开始是喜欢郁慈的相貌,这很肤浅,但不容易割舍,原因无他,郁慈长得太好看了;后来相处久了,又觉得郁慈从头到尾都合她心意,脾气好、模样俏,周身气质与众非凡,如果她不能让郁慈做她的夫婿,那天底下再没有谁能做了。   要怎么做?   乔绮不能立即给郁慈回答,她离开后,辗转反侧了一夜。   若是刚认识郁慈时,她一定不会这么纠结,随自己心意就行了,大不了把郁慈挂念的人也抓上来,可现在却不行,她担心郁慈会伤心,担心他不接受这样的安排,这点毋庸置疑。   因为打从一开始,郁慈就说过他不愿留在寨中,过去这么久,他还是不愿意,以后也不会愿意。   一字一句,乔绮都记着。   她并不是会反思了,而是太在意一个人时,连他的喜怒哀乐也要斤斤计较。   晨光熹微?,乔绮翻身下床去找乔天佑。   她把门敲得咚咚响,乔天佑连衣服都没穿好就给她开门,问她做什么。   乔绮干巴巴说出“不知道”三个字,到这个时候,她还是犹豫要不要放郁慈走。   乔绮只是觉得,郁慈的心上人一定是很好的娘子,所以他们才会情投意合。   她要是强行留下郁慈,就是要做拆散鸳鸯的恶人,要抢人家的好姻缘。这个念头一出,她就觉得自己好坏,是那种她不愿意的坏。   可是,可是她真的舍不得郁慈啊!   乔绮不说话了,又气呼呼走了,乔天佑觉得莫名其妙,可他这个妹妹又不是第一回这样,也就没太当回事。   这也就导致了傍晚时,他猝不及防听到乔绮对他说:“哥,我们放郁慈下山吧。”   “你说什么?”   乔绮去山里跑了一整天,拿鞭子抽这抽那,发泄了一通后这才下定决心,见乔天佑还要问她,怕自己后悔,又飞快说了一遍:“我说,我们放郁慈下山吧!”   这才过去多久,她又改变主意了。   乔天佑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提起一口气,沉默片刻,接着问:“你不喜欢他了?”   “喜欢的……”乔绮有些别扭,撇撇嘴,“可他有心上人了,而且就在山下等他回去,人家两情相悦,我去凑什么热闹?”   乔天佑愣了,紧接着,他眼角都青筋抽动了一下:“心上人?你怎么知道,郁慈和你说的?”   这时,乔天佑想了很多,他不觉得乔绮在撒谎,可郁慈不一样,为了下山他可能会编造出一个心上人来;但是又可能不是编造的,因为郁慈第一天就说过,家中还有家人在等他。   他的父母都死光了,那谁还能做他的家人?妻儿算家人,过了门或未过门的,当然都算。   一切的一切,在乔绮点头时都静止了。   乔天佑相信乔绮不会说谎,也相信郁慈不会说话,所以他立马就认定了郁慈有个心上人的事。   乔绮难受完了,现在又害乔天佑难受,可乔天佑要是难受起来,就比她恐怖的多得多了。   乔天佑没有立即答应乔绮这件事,他也没有细究郁慈为何会和乔绮说心上人这事,而是不停在想,要怎么留下郁慈。   因为对乔绮的愧疚,他从不表现自己对郁慈的在意,好像把郁慈留在山上全是因为他宠爱妹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他真的不在乎,亲事早就办了,郁慈早就成了他妹夫。   一直拖着,就是想等乔绮自己渐渐失去兴趣。她才多大,哪里知道什么喜欢什么非君不可,不过是图新鲜,而等她明确放弃后,他才可以适当流露自己。   这个想法好,乔天佑几乎是盼着这天到来,但是没想到他先盼来的,是郁慈有心上人的消息。   放郁慈下山?   哪怕此刻只有自己,乔天佑也阴沉着一张脸。   他从来没想过要放郁慈下山,而让他放郁慈和心上人相聚?除非他死。   两三天里,乔天佑都没有放郁慈离开的征兆,然而跟着郁慈的人却换了一波,换成了乔天佑最值得信任的人,接着,整个寨中都忙了起来。   郁慈一开始还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直到有老妪突然出现,要给他量尺寸。   他意识到什么,拒绝老妪接近,急切地要找乔氏兄妹,但他连门都出不去,门口守着的人更是说,以后餐食都送到屋内,除了如厕,他都不必出去了。   这是软禁,这些人从前不强硬,是因为乔天佑下了命令,不准对郁慈动粗,而他们一但强硬起来,郁慈就是砧板上的肉,毫无办法。   与此同时,乔天佑得知喜筵不出三日就能办好,便直接同乔绮说,郁慈又改了主意,他愿意和乔绮成亲。   乔绮半信半疑,但是等了这么多天,她其实也有点后悔说要放郁慈走了,后来再去找郁慈时,都没主动提过这事。   而郁慈呢?他那晚虽然和乔绮说了这么多,但也没指望乔绮能放他走,后来见乔绮不提,也就不说了。   乔天佑却不给乔绮继续发问的机会,他直接说,等周遭布置好了,两人就立即成亲。   乔绮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晕了,下意识想找郁慈确认,但是乔天佑拦下了她,并说婚前新人不能见面,不吉利。   乔绮懂这些吗?自然是不懂的,但她晕乎乎的,这时几乎乔天佑说什么就是什么,并紧张地问乔天佑那自己该做什么。   “阿绮只需安心等着出嫁……乖阿绮,我会安排好一切。”安抚好乔绮后,乔天佑背过身去,眼中闪烁着偏执的光。   与其让郁慈去娶别的女人,还不如娶他妹妹。   总之,郁慈一定要和他成为一家人。   ————————!!————————   上一章后来加了两千字,担心有人没看到说一下嗷   下次更新应该是在周三 第91章 第 91 章:把手指插进郁慈嘴里,掐住他的舌头,用指宽强迫……   山寨中忙碌起来,处处张灯结彩。   这些土匪们在门窗上贴喜字、在檐下挂红灯笼,他们可不知道喜筵怎么布置,而是怎么喜庆就怎么弄。   乔天佑是他们的老大,他们畏惧他,而乔绮却不同,作为乔天佑的妹妹,又长得那么漂亮,他们听她的话,同时也都拿她当妹妹看,惯着她。   因此,这姻缘他们很重视,而且也好奇,毕竟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喜事了。   有那么几个晓得郁慈是被迫的,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他们可是土匪!   土匪给自己抢个夫婿有什么问题?知晓这事,他们只会更觉激动,觉得乔天佑是重用自己,把这么一件差事交给自己,那自己一定要好好守着郁慈,直到婚礼办成。   乔天佑去看过郁慈一次,然而他这样做就是撕破脸了,郁慈对他一点好脸色都没有了,他也不想给他好脸色。   屋里那么小,郁慈还能找个办法躲得远远的,这足以证明他多不待见乔天佑。乔天佑看出这点后,脸色也逐渐难看,然而他忍了下来,像没事人一样说:“怎么不吃饭?是不是饭菜不合胃口,你有什么想吃的和我说……”   郁慈抿唇,一言不发。   老妪给他量尺寸后,他就没有吃过东西了,饭怎么送过来的怎么端出去,而他这么做除了吃不下,还有反抗的意思。   很无奈,但他只剩这个办法能反抗,因为这些人根本不在乎他说了什么,只关心他能不能穿上婚服,能不能和乔绮成亲,而唯有他身体出现状况时,他们才会如临大敌。   两天没吃饭让郁慈有些站不稳,但他还是很有骨气,紧咬着牙,不接乔天佑的话。   他第一次打断别人说话,听起来是那么愤怒:“我不会和乔姑娘成亲。”   乔天佑沉默着看着郁慈,那眼睛太深太沉,以至于郁慈根本看不见他到底都在想什么。   如果是从前,郁慈会怕,会识时务地停止触乔天佑霉头,可现在他攥着拳头,不大,但是指节处都红了,连脸上也浮现起不正常的红晕,再次重复道:“乔天佑,就算你把我杀了我也不会和乔姑娘成亲!”   这时已经不是愿不愿意一回事了,郁慈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总是不听别人的话,哦,对,他们都是土匪,土匪就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亏他这段时间还对他们有所改观,原来都是假的!   这就是人性,你越让他做什么他越不做,你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要做。   郁慈被软禁、不讲理的姻缘冲昏了头,此刻哪怕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去死活成亲,他也会决然地选择后者。   乔天佑还是没有搭话,他背着手,见郁慈这么生气,连这种话都说出来,更相信了山下有郁慈的心上人这个说法。   他不能理解郁慈为什么拼死也不愿意娶乔绮,但若是郁慈已有心上人,那就说得通了,而且只是心上人还不够,还要情投意合,早已交心,才值得郁慈连命都不要。   不知为何,想清楚这一点后,乔天佑的心情并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糟,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扎进他心口,就算他想清楚了,也不能把东西抜出来,反而要眼睁睁看它越扎越深。   乔天佑不知道,这叫嫉妒。   他嫉妒,不是因为郁慈不喜欢乔绮,而是因为郁慈已经有心上人了。在他做了那么多留住郁慈的事后,他仍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喜欢郁慈才做的,这种异样的情愫是藏在海面下的,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因为太深太深,只有一跃而下,破开海面才能看清海里的东西。   乔天佑没有那个勇气,他或许察觉到了一点点,但让他真的一跃而下就意味着撕开遮羞布。不仅他和郁慈的关系会变,他和乔绮的关系也会变,所以他潜意识里宁愿装糊涂,也不愿去深究。   他的诉求一退再退,这是既要又要的典型,舍不得这个也舍不得那个,所以干脆成为一家人好了。这样,无论后面怎么变,他和郁慈之间都会有一条无形的纽带,哪怕郁慈只是他的妹夫。   乔天佑倏地上前,郁慈下意识要躲,但乔天佑很快抓住他的胳膊,又顺着手臂向上,捏住他的下巴。   瓷白的软肉被挤出腴痕,郁慈被迫抬起头来,就见乔天佑的脸也凑到他跟前。   这不是个好姿势,太近了,又太蛮横,而且乔天佑的手指很宽,上面有厚厚的茧,稍微用力就能把郁慈弄疼。   乔天佑已经有在克制自己的力气,可还是看见了红痕,他眸色一暗,却还是冷着声说:“寨中已经布置好了一切,就算不吃饭,后日也要成亲!阿慈,我不是在同你儿戏,你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儿戏,倘若再不吃饭,就只能灌进去了……”   “阿慈,那样不好看,我也不希望有那么一天。我们要办喜事了,所以你也高兴点,你高兴了,大家才会高兴。”   郁慈被吓到了。这是乔天佑各种意义上第一次朝他发火,有点口不择言,那种压迫、威胁让他寒毛耸立,浑身起鸡皮疙瘩。   尤其是……乔天佑说灌进去时,大拇指压在他的唇角,故意般往里面塞,郁慈动也不敢动,但是他很明显感觉到手指碰到了自己牙齿。   要是郁慈继续绝食到快死了,乔天佑一定会这么做,而且他似乎还有点期待这一天到来——把手指插进郁慈嘴里,掐住他的舌头,用指宽强迫郁慈合不拢嘴,最后将米糊一点点灌进去,要是还不吞,就连喉咙口也打开。   郁慈再不情愿,也只能一口一口吞下米糊,这年头米糊可不便宜,比肉还要贵,所以就算郁慈咬他,也不能浪费。   这些是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乔天佑看着郁慈被迫嘟起的唇,看着露出来的一点贝齿忍不住去想。   好小,小得像是经不住轻轻一敲,恐怕咬人也没什么力气,能咬破他手上的皮吗?乔天佑不知道,但他知道不会有那么一天,所有的一切,他只能想想。   因为这么做肯定很难受,而且会弄得很脏,郁慈这么爱干净,被吓到后就会好好吃饭,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   乔天佑走后,让人送来了饭菜,这次郁慈象征性吃了一点,不多,但足够看着他的人交差了,所以也没有逼他继续吃下去。   等人全都出去后,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郁慈抱着双腿坐在床上,嫌恶地擦了好几下唇边。   乔天佑说后日就要成亲,他动作太快,郁慈根本没机会逃跑,更何况,他又能跑到哪儿去呢?   这个屋子没有可以出去的地方,门口总是有人守着,郁慈目光呆呆地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半掩着的支摘窗上。   他停留了一会,又慢慢挪开,因为他知道,这说不可能的,支摘窗外面可不是什么隐秘小路,而是料峭山崖。   郁慈就这么几近绝望的,又渡过了一天。   第二天时,老妪将做好的婚服送来,郁慈没有反抗地试了一下,十分合身,乔天佑也来看了。   这种婚服就是根据士人礼服简化了一下,宽袖束腰,通体都是用染红的布料缝制。   平民的婚服没那么注重细节,因此婚服上也没有刺绣图案,连布料都十分便宜粗糙,但是穿在郁慈身上,因为他太漂亮,就显得好像是身特别华贵的料子。   这种漂亮很难说得清楚,反正任何人第一眼都会直接愣住,譬如乔天佑,他知道郁慈很美,也想象过这身行头会让郁慈更美,但他仍然愣住了。   原来郁慈穿艳色的衣裳是这个样子,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在此刻具象化了。   这一幕唯独乔绮没有看到,她谨遵习俗,怕触了霉头硬生生忍住自己去找郁慈的冲动。   而这一天她也在试婚服,山上没有胭脂水粉,山下也很难买到,但好在她原本就十分漂亮,抹不抹都可以,更何况那娇俏的脸上总是笑意盈盈,比任何胭脂水粉都要管用。   乔天佑看完这个又看那个,尽管乔绮和郁慈没有走到一起,仍然会让人觉得这就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事情都朝着乔天佑所想的发展,明天乔绮和郁慈就要成亲了,而等拜了堂、洞房花烛夜后,他也不用再锁着郁慈,因为他们就是一家人了。   这样看,乔天佑也该如意了,今晚也该睡个好觉,毕竟他前几日为了这事就没睡过好觉。   乔天佑睡得着吗?他睡不着,不仅睡不着,还搬了几坛子酒,一个人在屋里喝着。   酒不是个好东西,有多少人喝酒误事、误命,乔天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喝酒了,只一碗接着一碗,后来有些醉了,觉得这样喝不过瘾,就一手举着酒坛喝。   这一天,他既高兴又不高兴,高兴是因为乔绮可以得偿所愿了,不高兴则是因为……   乔天佑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什么,这滋味不好受,这一天里他分神了很多次,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一想到郁慈今后就是他的妹夫,就很不好受。   原来,他也是个临到头又想反悔的人。   如今这个局面是他一手促成的,可很多事都是迫不得已,比如他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让两人成亲,比如他又和郁慈把关系弄僵了,昨日那番话他知道自己说得有多重,有多给郁慈难堪,可他还是那么做了。   一切都是赶鸭子上架,他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想到这,乔天佑又举起了酒坛,有些酒液顺着喉结流下,等他再放下酒坛时,里面已经空了。   乔天佑的脸也红了起来,他身旁摆着两三坛已经空了的酒坛,很明显,他已经喝醉了。   他的理智也在渐渐被酒水腐蚀。   乔天佑放下酒坛,他旁边还有最后一坛没有开封的酒,但他没有去拿,而是抬头看了看明月。   今夜月光很亮,也很圆满,周围星子都看不见了,和当初他带着乔绮逃出来时一模一样。   乔天佑愣了愣,他忽然又意识到,过了今夜,郁慈就只能是他的妹夫了,哪怕为了乔绮,他也不能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乔天佑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把酒坛扔下,摇晃着身体站起来。   寨子里现在每日都要扫雪,因为时不时就要下大雪,如果不扫,地上就会积成厚厚的雪堆,难以行走。   乔天佑走到门口时,遣散了守门的人,他认为已经出不了什么大事了,直接推门而入。   这个时候,郁慈自然是睡不着的,但不代表他愿意看见任何人闯进来打扰他,所以当乔天佑出现时,他的眉毛瞬间就皱了起来。   乔天佑身上酒气冲天,竟还好意思问:“……阿慈,还没睡吗?”   睡没睡,你都已经进来了,难道还看不见吗?郁慈从床上站起来,防备地看着乔天佑。   他闻到了些酒味,再看乔天佑的红脸,明白这人是来耍酒疯了,根本没必要理会。   乔天佑永远也不会知道,如果这一夜他没有喝酒,也没有来找郁慈,他会迎来郁慈的妥协。   郁慈并非那种了无牵挂的人,他心里惦记着的是他的软肋,让他不敢真的去死。而当事情已成定局后,就算不愿,他也会妥协。   之后发生的种种悲剧,也不会上演。但是很可惜,乔天佑永远也不会知道。   因为寨中以他为首,所以即便他有过喝醉耍酒疯的行为,也没人敢训斥他,而他鲜少有这种时候,不知道喝醉了就会暴露本性。   关于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乔天佑的记忆是模糊的,而让郁慈来说,因为太久远了,太可怕了,他也记不全然,只记得一开始还好好的,后来乔天佑变得很恐怖,拉着他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乔天佑说,阿慈,我们从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会照顾好你,不会让你受委屈。   这句话好像没什么问题,但郁慈听得直皱眉,十分抗拒。   乔天佑又说,阿慈,我第一次见你穿婚服,真好看啊……   这话还没说完,郁慈已经无法忍受了,让乔天佑别说了。   乔天佑默了默,接着看向一旁的婚服,不过一会,他竟然笑了一声。   那种哼笑,从胸腔发出,不用做太大的表情,是由心而发的笑。   乔天佑眼前又浮现出白日里看到的一幕,郁慈穿上婚服时并没有束冠,披着长发,不像是新郎官,倒像是新娘子。   如果,如果真的是新娘子……   乔天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又笑了,接着说,阿慈脸皮真薄,好看也不许人说了,但就算不让人说,也是好看的。   好看到整个人在发光,当然,平日里也在发光,不论看多久都不会觉得腻。   乔天佑说了好多废话,郁慈都听腻了,但接下来他就不这么想了,如果他知道后面乔天佑会说什么话,一定会求着乔天佑继续说废话。   因为接下来,乔天佑离他越来越近,那姿态不像一个内兄,更像是……郁慈说不出口,这就是他一开始觉得乔天佑身上怪异的,令人不安的地方。   乔天佑站在郁慈跟前,酒气越发熏人,而他说出的话更是令郁慈睁大双眼,不可置信。   他以为自己当时说的是:“我也一定会照顾好你,因为你是我的妹夫,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郁慈听到的,却是:“我也一定会照顾好你,因为我爱你,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遮羞布被一把掀开,而更恐怖的是,乔天佑还动了其他心思,他紧盯着郁慈,像是要把郁慈扒来吃了。   这个疯子,竟然在一手促成郁慈和妹妹的亲事后又说出这样的话!   刺骨的冷意席卷郁慈,他猛地打了个哆嗦,这和以往的害怕都不一样,就像他隐约猜到乔天佑不对劲,但没想到他是个疯子,有断袖之癖,还要指染自己的妹夫。   如果他和乔绮成亲,乔天佑还会放过他吗?怕是只会在乔绮看不到的地方对他下手吧!   粘腻、阴湿的恶心感让郁慈胃中翻江倒海,他脑中一片混乱,又看到乔天佑朝自己伸手,似乎是想摸自己。   电光石火间,郁慈大喊一声够了,手往前一抓,从乔天佑腰间抽出佩刀。   锋利的刃与剑鞘发出刺耳声音,这佩刀是乔天佑从官员那偷来的,从不离身,哪怕睡觉时也要放在枕边,正因如此,才给了郁慈机会。   郁慈举着刀退无可退,后背撞到墙上,色厉内茬威胁道:“你别过来!”   乔天佑视线下移,看到他举刀的手都在发抖,手腕也颤得不像话。   这把佩刀很重,郁慈根本拿不了多长时间。   这也根本吓不到乔天佑,但是乔天佑还是酒醒了一点,朝郁慈伸手:“阿慈,你拿不动的,把刀给我。”   “不你别过来!”郁慈挥了两下,刀的影子甩在他脸上,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眼乔天佑身后,继续说,“后退,你再不后退,我,我就杀了你!”   乔天佑一点也不怕这个威胁,但他还是后退两步,并思考起如何把刀夺过来的办法。   一步,两步,这已经接近门口了,郁慈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终于,他一鼓作气将刀扔向乔天佑,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跑去。   他早就看到了,门口守着的人都不见了,而且现在这么晚,只要跑出去躲起来,也许他就能……!   这个想法戛然而止,就如已经跑出门的郁慈在雪地里被乔天佑抓住,勒着腰又被甩回屋里。   “放开我,放开我!”郁慈扒着门框,手指根根用力到发白,他双腿也不停扑腾着踢在乔天佑身上,可惜不起一点作用。   乔天佑拧着眉,他被惹火了一点,一想到刚才郁慈竟然要逃,便想要给郁慈一个教训,因此不听也不说话,一个劲地把郁慈往屋里弄。   他想着,先把郁慈甩进屋里,自己再把门关上。   然而,乔天佑喝醉了,郁慈又许多天没有好好吃饭,一个用力太重一个又太轻太虚弱,意外就这样猝不及防发生了。   乔天佑躲开扔过来的刀时并没有把它踢到一边,它就摆在屋子中央,而郁慈被甩进去时根本站不稳,就这样撞了上去。   被划破的瞬间,郁慈甚至叫不出声。   皮肉绽开,鲜血不要命地流淌下来,一种钻心的疼刺在郁慈脸上,又钻进他的五脏六腑,这绝不是普通刀剑就能造成的伤害,可郁慈已经没力气去深究了。   他蜷缩成一块,如幼鸟摔在地上般虚弱地叫着:“疼……”   锃亮的刀面上抹了血,看到这一幕,发出惨叫的反而变成了乔天佑。   他彻底酒醒了,一边喊着郁慈的名字一边冲过去抱起郁慈,郁慈疼得神志不清,鼻梁上被刀割伤的地方四分五裂出现青紫纹路,这是中毒的迹象。   乔天佑的佩刀上,有乔绮的毒,这种毒不会要人性命,但是会让人中毒后无比难受,宁可自焚。   这是乔绮给乔天佑的保护,如果乔天佑遇上打不过的人,那么这毒就会帮助他。   这毒确实帮助乔天佑良多,可他从没想过要用它来害自己身边的人,而他也没有解药,在今天之前,他从未想过要找乔绮要解药。   乔天佑抱起郁慈想要出去,这时毒的作用发作得更剧烈了,郁慈不停挣扎起来,他真的很疼,挣扎的力气甚至连乔天佑一时间也压不住。   眼看着郁慈脸上中毒的迹象越来越严重,乔天佑只能把他弄到床上,然后跑到门口朝外面怒喊。   他想喊人过来看着郁慈,自己再去找乔绮拿解药,可外面早就没人了,这都是因为他自己。   他的身后,郁慈却撑着手臂,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   毒发得太快,钻心的疼不仅仅是五脏六腑,连手指、脚尖都仿佛被人碾压着,叫人连发泄大喊的力气都没有。   血顺着鼻梁蜿蜒而下,因为毒,郁慈看不清眼前有什么东西。他只看到两扇门:一扇被乔天佑堵着,一扇半掩着,有白光若隐若现。   郁慈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爬过去的,又或者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过去的……总之,他的手攀上了那扇有白光的门,然后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   乔天佑察觉到不对劲时,转身只看到一截飞快消失的衣摆。   他目呲欲裂,冲上去想要抓住郁慈,可这怎么赶得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郁慈摔下去,不见踪影。   莫大的恐慌笼罩住乔天佑,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双目猩红,因为亲眼看见郁慈落下去,四肢都被吓得疲软。   但很快他就振作起来,夺门而出,叫醒整个寨子的人出去搜寻。   也是这个时候,乔绮才知道郁慈不是愿意娶她,而是被乔天佑逼迫的,她来不及愤怒,更大的噩耗袭来——她用来保护乔天佑的毒,用在了郁慈身上。   她的美梦一下子就破碎了,可分明白日里她还在试婚服,分明明天她就要成亲了。   她问乔天佑为什么要去找郁慈,又为什么让郁慈被他的佩刀伤害到,彼时乔天佑双手发抖,唇干裂开,只晓得问她,解药带了吗?   他好像疯了,又好像没疯,因为他听不懂乔绮的话,却没有停下寻找到脚步,乔绮跟在他身边,看他举着火把在山林里不停地走。   乔绮说不出话了,她多想打乔天佑一巴掌让他回答自己的问题,可是她也回答不上乔天佑的问题。   没有解药。   这个毒不是乔绮配出来的,是那个官员用在叛徒上的东西,那些叛徒很惨,被喂了毒后满地打滚,求着别人杀了自己,她看过一次配方,记住了,却没有看到解药。   为什么郁慈会中毒?   郁慈也会像那些叛徒一样疼得死去活来,宁愿去死吗?   乔绮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手指死死掐进手心,血顺着手心一滴一滴流在雪地里,却好像察觉不到疼。   乔绮觉得是她做错了事,可是这件事没有哪怕一丝丝挽回的余地,她不知道要怎么乞求郁慈的原谅。   她也不知道,还能见到活着的郁慈吗?   难怪她吊在窗边时,郁慈那么害怕。原来人掉下去了是这种感觉,原来那个崖边,真的那么深,那么恐怖。   她只能和乔天佑一样一言不发,在这座他们以为了如指掌的山上,不停地找。   他们找到天亮,找到冬天都过去,希望越来越渺小,后来又找遍整座山,发现了一些尸骨,但都不属于郁慈。   他们终于可以得出结论,郁慈还活着。   后来,乔绮独自下了山,她毅然决然离开了乔天佑,曾经把和乔天佑分开看得那么重要的她,却连看一眼乔天佑都不愿意了。   这不是恨,她没有恨乔天佑的能力,但是她也没办法面对他,更没办法再喊他一声哥哥。   *   这便是当年全部的经过了,乔天佑不知道郁慈是怎么离开山的,又是怎么活下来的,但郁慈现在浑身的伤痛,毫无疑问是他造成的。   时至今日,乔天佑仍然恨着自己,如果能回到过去把那个喝了酒的自己杀掉,他会立马动手。   巫罗领着翠翠去写配方,屋子里又只剩下乔天佑和郁慈,他坐在榻边,仔细摸着郁慈的手腕,感受那孱弱,但依然跳动的脉搏。   乔天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那天后,他再没睡过一个好觉,整宿整宿睡不着,梦里总会出现郁慈惨白的,毫无生气的脸,谁也医不好,说他是心病难医。   要医治他,唯有一个活着的郁慈。   也就是这时,乔天佑才抽空想到了其他人,其中就包括金莲。   金莲不在乔府,他还在镖局里,只不过是被护卫关在一个院子里,那院子荒芜许久,不曾有人去过。   他沉思片刻,等翠翠进来时,让翠翠把护卫喊进来,接着就对护卫下令,让他去杀了金莲。   乔天佑有想过金莲对郁慈重不重要,就孙铭那些闲言来看,恐怕是重要的,但再重要,能比当年那个心上人重要吗?   他也可以用金莲稳住郁慈,可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不影响他杀掉金莲。   如果金莲重要,他可以告诉郁慈金莲还活着,不再刺激郁慈,左右都由他说了算。   至于让金莲活着……他从没想过,他也不会放任一个威胁肆意生长,哪怕只见过这女人一面,他也能看清她眼睛里的野心和戾气。   这种人,留不得。 第92章 第 92 章:腰束得细细小小的,衣袍却宽得下坠   乔天佑轻飘飘就决定了金莲的生死,甚至只派了一个护卫去解决,自己没再去看过一眼。当然,都是私下里解决,孙铭也不知这事,如果他知晓,现在就不只是和乔天佑争吵,而是直接冲进乔府大闹一场了。   孙铭不知,所以他被护卫放开后,只晓得一个劲追问,却没有真的和乔天佑对峙。他察觉到不对,可又看得出乔天佑对郁慈万般呵护,于是就纠结起来,猜到两人从前认识,可又猜不到发生过什么。   乔天佑是他的东家,不说相熟,但也是他仰慕许久的人,当然,他仰慕过许多人,其中最推崇的还是郁驹,不是因为郁驹是天下第一,而是因为只有郁驹教过他道理、武功。   郁驹算是他的半个师父,而乔天佑是郁驹的师父,孙铭既怕乔天佑,又因为有郁驹这层关系在,也无比尊重他。   他不敢追着乔天佑问,就眼睁睁看着乔天佑抱着郁慈离开镖局,但他也不可能什么都不问,就去问那些压着金莲的护卫,然而这些护卫只听乔天佑的话,一言不发,只当孙铭不存在。   孙铭又让他们把金莲松开,他还是没有想到问题出在乔天佑身上,以为是这些护卫误会了乔天佑的意思,毕竟这可是郁慈的娘子,乔天佑怎么可能对她动粗?   护卫还是没理会孙铭,他见说不动,也有些恼火了,于是直接上手,可在场三四个护卫,每一个都是乔天佑精挑细选的,压制他绰绰有余。   最后,孙铭这个不知情,那个没能救出来,乔天佑也不管他,他站在镖局里,感到深深的挫败和不安。   一个人心里装着事,在事情没有解决之前,心里种种不安就会发酵,如果事情一直没能解决,那么这些情绪总会发酵到达一个临界点,然后砰地一声炸开。   孙铭就是这样的状况,他百思不得其解了一日,夜里都睡不着,第二日起来时立马就到处找乔天佑,一定要得到一个说法。   他把人带来了,可他以为那是郁驹的嘱托,而且后面发生的一切和他想的都有出入,这让他更加愤愤不平。   这时想要见到乔天佑并不难,因为已经找到了许久以来都在找的人,他不再出去,而他不出去时,总要管镖局里的大小事。   孙铭见到乔天佑时,乔天佑心情很好,他夸赞孙铭办事办的好,隐约有把孙铭当郁驹那样培养的意思,但是他不知道,亲眼见了金莲和郁慈分开、愤怒挣扎的金莲被护卫压着关起来又一夜未眠的孙铭,心情很不好。   吵起来就是一瞬间的事,孙铭先爆发,因为他既不想当第二个郁驹,也不想乔天佑用这样的话来敷衍自己。他只想知道郁慈怎么样了,乔天佑为什么要把金莲关起来,乔天佑为什么要把事情做的那么难看!   问起金莲、问起郁驹都不能阻挡乔天佑的好心情,唯独问起郁慈时,他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那模样太狰狞,一下子就翻脸了,直接怒斥道:“够了!”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孙铭,我只派了接人这个任务给你,除此之外的事你都不应该管也不配管!”   乔天佑不愿意提起当年的事,即便现在找到郁慈了,他也不愿意。他确实是在逃避,然而这种逃避不是因为他不想面对,而是一种逃避痛苦。   痛苦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与日俱增的。每个深夜,每次无功而返,乔天佑都会因为痛苦难以自拔,甚至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不允许任何人谈,而他自己却无时无刻不在忏悔。   让他再说一遍当年的事,无异于拿把刀在他心口一点点剜肉,而孙铭不值得他这样做。   孙铭不过是个外人,他的质问、愤怒在乔天佑眼里不值一提,但前提是没有波及郁慈。   托当年的福,乔天佑如今异常机警敏锐,在孙铭被愤怒冲昏头脑口不择言的情况下,他竟然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咄咄逼人,竟还用一种郁慈身边人的态度问:“你这样问我,究竟是为了郁慈,还是为自己的私心?”   孙铭一愣,他还是太年轻,不知道人都会有私心。况且如果不是因为私心,他又何必和乔天佑吵到这个份上呢?   总之,他一下子被唬住了,只有一双眼睛仍紧紧盯着乔天佑,眼底的不服气掩盖不住,又与纠结、想不通缠在一起,使他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翠翠派来的人到了。   得知郁慈已经醒来,乔天佑无心与孙铭再说下去,他立即决定要回去,起身朝门外走。   他走得很快,但是跨过门槛时,又顿住了。   乔天佑头也不回地,用孙铭听得到的声音说:“无论如何,我永远不会伤害郁慈。”   他已经犯过一次错了,今后就算是赌上他的命,他也不会犯第二次错。   *   再次见到乔天佑,郁慈已经不会被吓到,即便乔天佑来的比他预料的要快,他也没什么太大反应。   郁慈只是恹恹坐着,看一眼都欠奉。   他极少有这样的时候。   从过往种种就能看出来,郁慈脾气实在太好,好像在他眼里就没什么特别可恶,该死的人。西门睺算一个,乔天佑也算一个,可掰着手指头数,好像也才这两个。   一生太短,将一些人生拿去恨其他人是最不划算的买卖。   如果乔天佑不再出现在郁慈面前,又或者郁慈知道他的消息,但不用和他打交道,那么不论乔天佑过的是好是坏,郁慈都不会去计较,而且他也会慢慢放下。   他也这么做了,就在不久前,他终于决定要走出过去,不再被当年的事困住……但偏偏人生就是这么无常,他提心吊胆那六年,乔天佑没找到他;他决定要放下了,乔天佑又出现了。   而乔天佑一出现,就使他身边翻天覆地地变化,那些原本就没放下的厌意,也翻江倒海般再度袭来。   乔天佑进去时,翠翠正给郁慈梳发,发冠似乎用不上了,便只用发带将头发束拢,挽在肩膀的一侧。   翠翠手巧,还编了一道细细的辫子,发带也顺着捆绑处,将剩下的编进发尾,看似简单,实则花了许多心思在里面,而她的努力也没有白费。   月白发带与郁慈身上的锦服相称,擦拭干净这颗蒙尘的明珠,将它的美无所保留地展示出来,又让人认为,这才是他该有的待遇。   锦衣华食,高坐玉台。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衣服有些不合身,这是因为郁慈太瘦,就算是普通尺寸套在他身上都偏大了。   腰束得细细小小的,衣袍却宽得下坠,于是显得腰更瘦,不足一握。   翠翠从铜镜一角看见了乔天佑,她喊了声老爷,而郁慈听到后,原本还算好的神情立马冷淡下来,低下头,连从铜镜里看一眼乔天佑的兴趣都没有。   “嗯。”乔天佑挥了挥手,示意翠翠出去,他的胸口仍有起伏,是因为一路快步走来,到时只稍微缓和了一下就推门而入了。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门是锁着的,只有翠翠和乔天佑有门钥能打开,而屋内虽然没有其他可以出入的地方,但也做了窗扉透光进来,只是打不开,是嵌在墙上的雕花。   这是典型的富贵人家的做法,既满足了光源,又确保了安危。   乔天佑紧紧看着郁慈,他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人,翠翠缓缓退出去,又将门关上,因为这时没有人说话,咔嗒的关门声便分外脆亮。   郁慈沉默无言,而乔天佑……他有太多话,太多问题,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一时词穷罢了。   乔天佑想问郁慈当年是怎么逃下山的,又想问郁慈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但这些都是没话找话。当年他找的有多绝望,难道不清楚郁慈是死里逃生吗?郁慈现在有多瘦削,有多憔悴,安居在一个小小的安阳县里,难道是过的好的象征吗?   这些痛苦的过去,不提也罢。   最终,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他说:“阿慈,我终于找到你了。”   郁慈抬起头,冷冷问他:“金莲在哪里?还有二郎……你把二郎他怎么了?”   正如乔天佑不会问他曾经发生过什么,他也不会傻到问乔天佑是怎么找到他的,他现在关心的,只有郁驹和金莲的下落。   乔天佑神色如常:“阿慈,你还病着,这些不着急考虑,先养好身子……”   郁慈只是执拗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然后从铜镜里看乔天佑,如果乔天佑不给他答案,他就会一直重复,再不说其他话。   他的决心让乔天佑没有办法,乔天佑默了默,还是妥协了。   “阿慈,我不会对他们动手。那女人如今正在别处,她是你的夫人,我自然奉为座上宾好生招待。但是你想要见她,让她进乔府,我确实不愿。至于郁驹……”   乔天佑笑了,反问了郁慈一个问题:“阿慈,在你眼里我能耐这么大,能强迫郁驹写信吗?”   他当然没有强迫郁驹写信,因为信是他写的。   而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根本是把郁慈往一个方向上引:那就是郁驹确实在汴京找到了亲人,可他见识到汴京的繁华后,身边又有真正的亲人,就不想回到平州,也不想再去安阳县找郁慈了。   郁驹内心一定煎熬过,所以才写信让乔天佑代他照顾郁慈,但是他不知道,乔天佑与郁慈还有过这样一段过往。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郁驹在乔天佑手下这么久,乔天佑现在才找到郁慈,因为他现在才知道,郁驹的哥哥是他想找的人。   郁慈想着,脸色渐渐白了。   乔天佑确实会把弄人心,话中半真半假,掺和在一起让郁慈分辨不出来,下意识就相信了,并按照他的想法去想。   乔天佑永远不会告诉郁慈郁驹已经死了,这样只会让郁慈永远记住郁驹,可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想要抹去郁驹,让他即便死了,在郁慈心中仍还活着,不仅活着,还活得很好,很快活,快活到忘记了郁慈。   只有这样,郁慈才会心灰意冷,再也不想着郁驹,就算有时想起郁驹,也只会想到自己被抛弃的经历。   这很卑劣,但从乔天佑动杀心并付诸行动起,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现在所想的,所做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取代郁驹。   乔天佑曾经就想过要取代郁驹,但他不是来给郁慈当养弟的,他比郁慈还要大几岁,这样做实在太滑稽了。   他想取代的,是保护郁慈的角色,他想告诉郁慈的,是虽然郁驹已经不在了,可还有他会保护郁慈,他会接替,并成为第二个“郁驹”。   这是乔天佑想当然的主意,所以他不知道,其实从来不是郁驹在保护郁慈,而是郁慈在保护郁驹。   郁慈比任何人都要坚韧,所以很快,他就又察觉到了不对,依然惨白着脸,甚至眼眶都有些湿润发烫,但他依然说:“你撒谎。”   乔天佑愣了一下,就又听见郁慈高声质问:“二郎不可能抛下我,是你害了二郎,还伪造他的字迹给我写信,是不是?”   郁慈说着,泪水已经控制不住了,但他并非是害怕,而是伤心,他猜到了乔天佑这样做的目的。   郁驹可能……出事了。   他在心里加上“可能”两个字,是自欺欺人,因为他打心底里抗拒这个事实,他宁愿是他猜错了也要郁驹平安。   郁慈总觉得自己不够聪明,可事实上他太聪明了。如果他不聪明,怎么能在灾年中活下来,还帮了许多人一把?如果他不聪明,死里逃生后,如何能将郁驹拉扯大,还在安阳县有了自己的房屋?   又比如当年的事,虽然乔天佑没和他说,乔绮也没法和他解释,但他还是猜到了成亲一事是乔天佑自作主张。   而乔绮,她并不知情他是不愿的。这是有依据的,因为他后来再没见过乔绮,而乔天佑又说出那么骇人听闻的话。   这么多年过去,郁慈没恨过乔绮,他不仅聪明,还爱憎分明,没有连坐的习性。   只是很多事如果都去深究,容易心力交瘁,再加上郁慈身体大不如前,身心都遭受过重创,所以他不再表现出自己的聪明,这是他保护自己的办法。   他被事推着走太久,旁人看他,就觉得他是孱弱的人,需要他人庇护才能生存。但这是不对的,因为郁慈不是需要他人庇护,而是愿不愿意接受他人庇护。   就算是郁驹,不也是跪在郁慈腿边苦苦哀求,才得来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吗?   谎言顷刻间被识破,这滋味并不好受,但更令乔天佑意外的,是郁慈的眼泪。   他从没见过郁慈哭得这样伤心过,伤心到一定程度,竟然是带着恨意的。   郁慈也不再从铜镜里看乔天佑,他扭过头,那眼神有如实质刺进乔天佑眼中。   他张了张嘴,想要为自己辩解,可有些事既然已经被猜到了,那再多的解释,也是徒劳的。   好半晌后,乔天佑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说:“阿慈,你不要这么聪明。”   我快拿你没办法了。 第93章 第 93 章(二合一):郁慈一瘸一拐地后退\/郁驹闯过鬼门关   乔天佑从屋里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他示意翠翠闩门,接着朝书房走去,一边走一边摘下护腕。翠翠跟在他身边,将郁慈醒来后发生的事复述一遍,其中着重说了一下郁慈提到的同行人,说完时,两人正好到书房。   “同行之人……”   乔天佑沉思片刻,让翠翠不必管这事,翠翠点头应好,但紧接着又连忙询问:“可官人那我该如何回答?”   乔天佑语气平淡地告诉翠翠,这件事不会再提起了。   翠翠了然,不再提起这件事,待乔天佑又交代她一些事后,她很快就离开书房,又回到郁慈身边。   翠翠走后,乔天佑凝视着门,眉毛微皱。   尽管乔天佑对翠翠说不必管金莲的事,可他心中已经有些后悔杀掉了金莲,因为他发现,他的那些把戏并不能骗到郁慈,他已经杀了一个郁驹,他不能再杀一个金莲。   这些人命事小,刺激到郁慈事大。但现在后悔也晚了,乔天佑是昨夜下的令,这都过去多久了,恐怕金莲的尸体都臭……   不对。   乔天佑眼皮倏地跳动了一下,他想起来,那个他派去解决金莲的护卫……似乎一直没回来给他报信。   他不重视金莲,但是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竟然不重视到这个地步,在让护卫去解决金莲后,他就认为金莲死了,之后也再没有想起过她。   乔天佑立即派人去找那个护卫,然而他派去的人找遍乔府也没有找到这个护卫,这真的有点惊悚了,他连忙回去同乔天佑复命,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乔天佑责罚。   乔天佑没什么太大反应,当这人这么久都没找到人时,他就猜到出事了,现在也不过是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又派这人去镖局里某个地方看看金莲还在不在,等人走后,他继续捋着思绪,想:人有可能无缘无故消失吗?   这些护卫是他下山时买的奴隶,培养至今忠心耿耿,轻易不会背叛他,所以那护卫不可能是自己消失了,再者,也没有理由消失。   很快乔天佑就会知道,他的护卫并没有背叛他,护卫突然消失,是有人在捣乱。   这人他很熟悉,而且也拿她没办法,因为她就是之前被他拦在巷子里,而后又被护卫们“送”回家的乔绮,他的妹妹。   这对兄妹性格各异,但有一点是十分相通的,那就是他们都很执拗,为了想要达成的目的,哪怕头破血流也不会停下。   被人拦住时乔绮当然不愿意走,可乔天佑派来的打手太多,她只能先离开。但是等打手一走,她立马就派春樱去镖局打听,如果此时郁慈看见她,一定会恍惚地想,乔绮怎么变了这么多。   与乔天佑分开后,乔绮经历了许多事,虽然乔天佑有在暗中帮她,但更多的还是要靠乔绮自己。所以,当年挂在悬崖边追郎君的少女,如今也是许多人口中厉害的乔女娘了。   她也一直在找郁慈,可又有一种胆怯的心理,如此忐忑不安地过去好多年,直到现在也没能克服。   所以,乔绮没和乔天佑闹,不是因为她怕乔天佑,而是因为她不敢。   她怕见到郁慈时,面对的是一张写满厌恶的脸,她更怕自己再出现会对郁慈造成伤害。至少在乔天佑那儿……他还能帮郁慈解毒。   春樱没有打听到郁慈的消息,却蹲到了来处理金莲的护卫,她不认识护卫,但这么一张陌生的脸突然出现,怎么看都不正常,所以她尾随了护卫。   多亏乔天佑关金莲的地方很偏、路只有一条,护卫放松了警惕,他打开门,金莲被五花大绑在里面,整个人十分狼狈。   护卫对金莲下手时,春樱出手了,她直接撒了一把黄色的粉末,接着掩住口鼻,站在门外冷静地看着护卫连反应都来不及就直接晕倒了。   同乔绮一样,春樱也擅长使毒,而且青出于蓝胜于蓝。   一把粉撒下去,不仅是护卫倒了,金莲也倒了,他身上绑着绳子,因为不停挣扎那绳子已经勒进肉里,还有其他的伤处,都是他在这破屋里折腾出来的。   春樱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最终决定都带走,但是因为金莲穿着衣裙,又明显是被下手的一方,所以她对金莲有优待,而护卫……则是像一条狗一样被绑走,丢到了乔绮面前。   乔绮和春樱还不知道两人是谁,有什么仇怨,但既然是在镖局里发生的,那一定和乔天佑有关。   就这样,两人都被乔绮藏起来了,只是待遇不同,金莲被安置在了一间上好的卧房中,护卫却五花大绑,同金莲一样被锁了起来。   乔绮亲自去审那护卫,春樱也没闲着,她看着昏迷的金莲,没一会,就打算帮金莲清理一下身子,再给金莲受伤的地方上点药。   她本可以什么都不做,反正也没人会斥责她什么,但是同为女人,她下意识便倾向了金莲,见金莲模样艳丽又遭人迫害,难免起了怜惜之情,其他她也帮不了什么,就只能给金莲擦擦身子,换身干净的衣裳。   避嫌这个道理,在同性面前是行不太通的,因为许多人总会觉得:我们都是女人/男人,怕什么,难道还怕被占便宜吗?   总之,春樱端来热水,她给金莲擦脸擦手,接着要解开衣物……手臂压在金莲胸膛上,触及到一马平川时,她还悄悄地想,没想到金莲看起来这么美,也有不足的地方,这儿硬邦邦的,和男人一样。   这时,春樱还没发现不对,但当她解开金莲的上衣,她就察觉到端倪了,因为男人的胸膛和女人是不一样的,而且这种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春樱还没有看过金莲下面,但她已经不敢再继续擦下去了,因为她已经无比确认,金莲就是个男人。   她动作僵硬地替金莲把衣服拢上,接着站起来,快步且迅速地去把手洗了。   ——放在水里,狠狠地搓,指缝都搓红了那种洗。   金莲死也猜不到,自己男扮女装的事会如此轻易地被揭露,而且还是因为别人对他的好意。   春樱想告诉乔绮金莲是男人时,乔绮正从护卫那套到消息。她运气好,这护卫曾帮乔天佑私底下看过乔绮,所以认得她,也只纠结了一会,就把自己知道的事都交代了。   至于为什么是只纠结了一会,因为不论是谁抓到他,如果以他的命做要挟,他最终都会说出莱的。   乔天佑说这些护卫忠心耿耿,这点并没有错,但是这忠心耿耿是建立在自己平安上,他们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里那种自幼培养的死士,还不至于为了乔天佑连命都要付出。   于是,乔绮知道了金莲的身份,还知道郁慈如今被乔天佑藏在了乔府。这就是护卫知道的所有事了,乔绮若是还想知道郁慈是怎么死里逃生的,这几年又过得如何,只能亲自去问郁慈了。   护卫见乔绮这么紧张郁慈,无师自通般,又说了一些他看见的,关于郁慈的状况。他说完后,乔绮就失神了,许久没有说话,而等她回过神时,她也没有再同护卫说话,而是起身朝外面走,顺便还吩咐下人守好护卫。   乔绮就这么静静地走着,然后撞上了急急忙忙前来寻她的春樱。   这一天乔绮的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   乔天佑可不知道乔绮那边过得这么精彩,他只是头疼,护卫还没有杀了金莲这是好事,可这么一来,他就不得不与乔绮交谈了。   前几年里,他一直想找机会和乔绮和好,但乔绮是真的不想再理他了,连见他都不愿意见,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找到巫罗的时候。   年少时,亲缘使他们绑在一起,因为父母双亡,他们只有彼此,也只能依靠彼此,那时他们以为会这样一辈子。谁也猜不到,后来的他们会走到这个地步。   然而上天就是这么捉弄世人,正如乔天佑想见乔绮时,乔绮不想见他;不想见乔绮时,他却不得不见。   乔绮想见乔天佑,无非也是那几个问题,全都与郁慈相关,这些乔天佑都能解答她,而且十分耐心,说了很多话也不嫌口干。   他了解乔绮,知道乔绮关心什么,因为他关心的也都是那些,最后,他同乔绮说,再等两三天,巫罗就可以给郁慈解毒了。   并非是乔天佑不想快点给郁慈解毒,而是时间不够。他找到巫罗是两年前,花了许多功夫才把她请到中原,而等巫罗来到中原,她才开始了解这种毒。   要解毒,就要先了解这种毒,就算再厉害的人也需要时间,更不要说这毒还有些难解,光是制毒就要十几种药材和毒物。现在的进度已经很快了,这还是因为有人当巫罗的药人,一直在试药。   说到解毒,乔绮变得激动起来,一连说了几个好字,乔天佑也放松了下来,嘴角微微上扬,这时他们的心情都很不错,因为为郁慈解毒,是他们共同牵挂了许久的事。   但紧接着,他们就无话可说了。沉默了一会后,乔天佑才准备问金莲和护卫的事,但他才开了一个口,乔绮就站起身来,说:“我要看看他。”   乔绮盯着乔天佑的眼睛,她下定决心了,无论郁慈恨不恨她,她都要看看郁慈,并在他面前重新做回当年那个少女。   “这些年他一定过得不好,可我什么也帮不了他,他可能也不想看见我……”乔绮越说越乱,但她清楚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   她想去见郁慈,然后和他说,对不起。   她还想……还想让郁慈看看自己的变化。   看啊,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姑娘已经变了,这全多亏了你,如果没有你,她可能一辈子都要这样可恶地过下去了。   但是乔绮没发现,当她说出这话时,乔天佑嘴角紧绷,双手也握成拳头。   乔天佑不想让乔绮再见郁慈。   无论从哪方面考虑,他都不愿意,他承认他自私了,但从他把乔绮拦下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所以,他语气冷硬,一口回绝了乔绮。   乔绮瞪大眼睛,但无论她怎么生气都不能改变乔天佑的想法,而且越吵,乔天佑态度就越强硬。   显而易见的,两人最终不欢而散。乔绮也就没来得及,告诉乔天佑金莲是男人这件事。   乔天佑却放心了,因为他了解乔绮,知道护卫和金莲都不会出事。   金莲在乔绮手里,不可能跳出来妨碍自己;而自己也可以放心告诉郁慈,金莲还活着,也算“将功补过”了。   他还是太自信了,这么多年过去,唯独他停在过去,一点长进都没有。   这双只看得到眼前看不到将来的眼睛,让他只看到了眼前的金莲,却没去想过,郁驹那会不会也出现什么问题。   *   平州的隔壁,就是并州。   同繁荣的平州不同,并州地势险峻,周围崇山峻岭,无法真正发展起来,除了本地土族,极少有人愿意过来。但是从汴京那个方向出发的人要到平州一带,这是最近的一条路。   郁驹一行人遇袭,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这里山不是山,林不是林,因为树都参天般高,而且还有雾气弥漫,要彻底地仰起头才能看见天幕。   在这里若是发生意外,如果心智不坚定,自乱方寸,极其容易就变成土里掩埋的一堆白骨,被树根缠绕,永不见天日。   乔天佑留了心眼,他动手时是趁着周围白雾四起,所以谁也不知道是他下的手。   他藏在一棵参天大树后面,听声辩位,然后抬起弓,朝郁驹的方向拉满。   嗖地一声,郁驹听到了,他下意识躲开,接着便朝射箭的方向看去,那双锐利的眼睛好似穿透白雾,清楚看到乔天佑。   与此同时,他也从背上拿过弓,极快地朝乔天佑的方向射去。   乔天佑躲闪不及,刺痛瞬间传来,他闷哼一声,却动作极快地躲到另一棵大树后,也不顾及箭伤,再次鲜血淋漓地拉开了弓。   郁驹听到了声音,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次乔天佑射的是连珠箭。三箭连续发射,他躲开了一个,两个,却正好把自己的心口往第三支箭上挪去。   箭矢破开雾气,所以乔天佑看的清清楚楚,第三箭正中靶心。当郁驹倒下,他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乔天佑知道此举必须成功,所以整个行动下来他都很急、很快。躲在暗处,是怕被人发现是自己在放箭,这里有太多人,他不可能都杀了,但是抛下他们却轻而易举。   所以他也没有回到行伍中,而是凭借自己多次往返的记忆,很快脱身出来。   因为那一箭正中心口,所以就算没能真正看到郁驹断气,乔天佑也认为郁驹必死无疑。   他却不知,凡事都有意外。   太后好不容易找到幼子,怎么可能真的放心他一个人回来,在离别前夕,她就亲自为郁驹准备了一套刀枪不入的金丝软甲,并叮嘱郁驹一定要贴身穿着,就算睡觉也不能取下。   刀枪不入确实夸张了,但也能起到一定的防护作用,所以当郁驹中箭时,那箭矢刺穿皮肉,却没有贯穿他的心脏。   绕是如此,受伤的地方毕竟在心脏处,血便不断地流着,也不敢立即把箭扒出来。当时又在山中,想要立即跑出去都没办法,他确实没有立马断气,但也经历了九死一生。   为了走出山一路上折了不少人,而到达并州时,郁驹已经昏迷不醒了,更糟糕的是他还开始发热,因为伤口遭到感染,开始恶化。   到了并州,立马就去请来医师,医师将箭拔掉,又用烧得滚烫的刀将伤口周围的腐肉剜掉,留下碗口大小的凹陷,肉、筋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到跳动的心。   老实说,医师也没法保证郁驹能醒来,因为人受伤到这个份上,不停发热、出汗,又毫无血色,基本上是无力回天了,可郁驹既然都能坚持这么久,说明他求生欲很强,保不齐能活下来。   药一副一副灌下去,郁驹的状况却没有见好,后来他没有发热了,身体温度却冷了下来,这是更糟的状况。   并州离安阳县很远,而郁驹生死未卜,眼见他越来越不好,王潮只能写信,告知郁慈这件事。   他们已经在等郁驹的死期了,因为郁驹鼻息也越来越微弱,后来连羽毛也吹不动了,但他还是没有死,而且就这样一直熬着,熬到胸口的伤势也开始好转。   渐渐的,大家才又看到了希望。   十几天后,郁驹终于闯过了鬼门关,从昏迷中醒来。   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找郁慈,但是他太虚弱了,胸口的伤也才开始结痂,如果这个时候动,胸口的伤再次崩开,就真的连神仙也无力回天。   大家都觉得,郁驹应该安心养伤,这条命来之不易,真的不宜再折腾了。而这时王潮看着他,说:“郁驹,你是不是担心哥会出什么事?”   郁驹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他好像在打量什么,神情有些可怕,如果不是苍白的唇,还有明显瘦了许多的下颌,恐怕没人会猜到他都还没有痊愈。   王潮还以为郁驹是没力气说话了,便继续道:“可是你尚未痊愈,为了顾及你的身体,就算现在出发,我们也要一个月才能到安阳县。你昏迷时我已经写信告诉了哥这事,他已经担心了十几天,再让他担心一个月,你也不放心吧?”   “如今你醒过来了……”王潮抿着唇,他其实已经有点后悔写信给郁慈了,但当时他真的以为郁驹要死了,如果不告诉郁慈这事,他良心上又过意不去。   难道要让郁慈再次听到郁驹消息时就已经是死讯吗?   那样就算郁慈不恨他,他也会恨自己一辈子,因为是他没能及时和郁慈说这件事。让郁慈先知道郁驹生死未卜,也算有了缓冲,也有希望……   万一人就活下来呢?   算算日子,郁慈已经担惊受怕了许久,再让他等一个月?反正王潮做不来这么狠心的事,他相信郁驹也一样。   郁驹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这时实在不算好听,因为许久没开口,嗓子都哑了,就像被人刮破了似的:“你想怎么做?”   王潮说:“你且在并州安心养伤,我把哥接来并州,我一个人去,最迟六天就能到安阳县,比带着你和一群人要快得多。”   王潮特意没在信里说他们在并州,就是怕郁慈看到信后,不顾自己安危来并州找他们。他已经想好了两条路,一条是郁驹死了,他就带着郁驹的棺材回去;一种是郁驹没死,他就快马加鞭回安阳县告诉郁慈这个好消息。   他考虑的够周全了,任谁来了也挑不出错。   郁驹深深地看着这个和他从一个县里出来的兄弟,在心中思索王潮会不会和乔天佑是一伙的,其实这个问题根本不用想,因为他昏迷这么久,王潮要是真和乔天佑是一伙的,早就害死他了。   他只是因为死里逃生,对谁都不信任。   许久,郁驹才答应了王潮:“……好,你去接哥,但是我要你答应我,你要防着一个人。”   “谁?”   “乔天佑。”   他们平时都喊乔天佑师傅,乍然听到名字,王潮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   这时,他才想起好像已经许久没见到乔天佑了,但更令他疑惑的是郁驹竟然直呼其名,不再喊师傅了。   还不等他询问,郁驹就一字一句告诉他:“王潮,是师傅他想要杀我。”   乔天佑会很多武器,其中弓箭是他最熟悉的,连珠箭更是他的绝活,若说一开始被放冷箭时郁驹还不知道是谁在暗中捣鬼,在察觉到连珠箭时,他就无比确信是乔天佑了。   因为连珠箭,乔天佑也教过他。   郁驹醒来后,就一直在想乔天佑为什么要害他,但是他想不通,因为乔天佑没有动手的理由。他还问汴京跟来的侍卫乔天佑去哪儿了,得到的答案却是乔天佑已经不见了。   这些侍卫只关心郁驹的命,不关心乔天佑去哪儿了,所以即便发现他不在了也没有去找过,说不准是在山里和他们迷了路,已经死在了山里。   郁驹遇刺这事太诡谲,大雾四起时大家都很警惕,但郁驹还是突然遭殃了。听到箭矢的声音时,许多人都慌了,有那么几个开始乱跑,还以为是有人暗中捣鬼,可他们一走进雾里,整个人就直接消失了,怎么喊都没有回应……后来雾气一散,周围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剩下的人一数,别说找到放冷箭的人,就连自己行伍中都少了几个人。   他们都觉得不是人在害郁驹,而是山里的精怪。所以他们才找不到人,连自己的人也被抓走了几个。仔细想想,乔天佑也是从那时起不见的,恐怕就和那几个消失的人一样吧。   郁驹却不这么觉得,乔天佑能在雾中探清他的方位,自然也能在雾中找到出山的路。恐怕那时乔天佑以为他必死无疑,就直接趁乱跑了。   乔天佑这么做,不像是临时起意,怎么看都是早有预谋,可他有什么理由要害自己?   郁驹躺在床上,开始找乔天佑害自己的原因。   去汴京之前乔天佑都还拿他当继承人看,突然变脸,是因为自己突然找到亲人,突然变成了遗落民间的皇子吗?这个理由站不住跟脚,乔天佑若真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培养他,培养王潮了。   人在历经死亡之后,许多事都会比以前看的更仔细,这就是郁驹现在的状态,不仅仅是最近的事,连以前的蛛丝马迹也被他翻出来。   然后郁驹就察觉到,乔天佑似乎从不久前,也就是他被喊回来接镖时起,对他的态度就有些怪了。   王潮赶来见他时,他终于找到了原因。   乔天佑没有理由迫害他,但是有可能为了别的人、别的事要迫害他。这个另外,应该是他身边最近的变故。   郁驹最近的变故其实挺多的,但很多都是他并不关心的,比如身世,对找到亲人这件事的态度,郁驹表现得很冷漠,他并不在意能不能找到亲人,而且也毫无感觉。   他唯一在意的,非常在意的,只有郁慈。也就是这时,郁驹恍然大悟,明白了乔天佑会这样做是因为郁慈。   乔天佑态度发生转变,似乎就是从知道了郁慈的存在开始,现在仔细想想,一个冷漠的人怎么会突然变得体贴?   乔天佑帮他寻找住处,催促他快些将郁慈接到平州,已经是十分反常了。   郁驹还没有摸清乔天佑真正目的是什么,但他已经开始担心乔天佑会不会回到平州后,又去安阳县对郁慈下手,这也是他着急回去的原因。   一些猜测郁驹并没有同王潮说,他只说了连珠箭的事,当然,他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在王潮看来,这也只是他的一面之词。   所以王潮信了吗?信了,因为郁驹从不说没把握的话,只是七成信,仍然有三成的疑惑和纠结。   正如郁驹想不明白乔天佑会害他,王潮也想不出乔天佑有什么理由要害郁驹,要知道乔天佑可是他们的师傅,教了他们本领,虽然不常管他们,但对他们也是有恩情的。   好在王潮虽然没有全信,但也多留了个心眼,打算中途就不回平州了,直接去安阳县。而郁驹也猜到了这点,出发时,让一个侍卫跟着王潮一起走。   他们日夜兼程,竟比预想中还要早两日到安阳县。来不及休整,王潮直奔郁家而去,迎接他的,是一片已经烧烂坍塌的废墟。   “这,这是怎么回事?”侍卫无措地看着王潮,他知道此番是来接郁慈的,可现在怎么人没见着,家也变成这样了?   王潮沉着脸,只看眼前的一切他就知道出大事了,也来不及回应侍卫,转身朝县里走去。   经过几番打听,他们离开后郁家发生的事情才拼凑完整,但是问起郁慈去哪儿时,这些人想了想,都说记得好像是在王家。   没错,就是王潮这个王家,因为安阳县就这么一户王姓人家。至于为什么说好像,因为这些人也已经很久没见到郁慈和金莲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活自己的事要做,又不是仇家冤家,谁没事会特意盯着别人家长里短啊?   他们只囫囵打听出一个消息:王婆心好,再加上家中还算富裕,所以让没处可去的郁慈和金莲先和她一起住了,这事真要问个清楚,还得问王婆。   关于这话,王潮是不信的。   他清楚自己母亲为人,要说热心肠那简直是恭维,而且王婆也不大方,钱财之类的一向管的紧,凡事宁愿自己多操劳也不肯花钱。   而且这性子改不了,王潮不止一次让王婆大方些,不说对别人,至少对自己大方一些吧?王婆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答应是一回事,改就是另一回事了,次数多了,王潮也拿她没办法。   正因深知母亲是这样的,王潮临走时也没想过要嘱托王婆帮他照顾照顾郁慈,他都没说过自己和郁家关系很好。可在他人口中,王婆竟说她这样做,都是因为王潮……   王潮自己都不信。   最终,王潮还是回了自己家,因为回来的突然,王婆并不知情,一大早便去了隔壁县说媒。而等她回来见到儿子坐在家中时,真是被大大吓了一跳。   王潮直接开门见山,问王婆郁慈和金莲去哪儿了。   他已经找遍了家中,没有找到郁慈和金莲,但是他又找到了一些两人在这里住过的踪迹,最重要的是,他还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了一摊血迹。   王潮有不好的预感,所以他也来不及和母亲寒暄,而王婆就更意外了,她拍了拍胸脯,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儿啊,你没和郁驹同行吗?”   “自是同行了的,只是他出了意外如今在并州养伤,我受他所托,回来接哥,也要去并州。”   王婆听了这话后,想的是郁驹竟然要把郁慈接去并州,不,并州只是个歇脚的地方,还不知道要把人接去哪儿……于是,她又试探道:“儿啊,那郁驹真就在汴京找到亲人了?”   因为是母亲问自己,王潮都没想过王婆怎么会知道这个消息,下意识便告诉了她郁驹是皇子的事。   这消息可不得了,王婆连连抽气,她原以为只是普通人家,只是汴京的普通人家到其他地方就不普通了,哪成想竟然是皇亲国戚啊?   那她儿子是不是也能捞到什么?毕竟她儿子和郁驹可是师兄弟,看在多年情谊份上,也不能亏待了王潮吧?   王婆想着,似乎已经看到将来荣华富贵的自己了,又忍不住得意,好在她当初选对了人,知道郁驹认亲后就把人交到了孙铭手上……   不对!   王婆突然抬头,着急地说:“那,那之前来接郁慈的人,难道不是你们派来的?”   “什么派来接人?”   “就是从平州来的呀,那人说是你们师傅派来的,就是因为郁驹在汴京认亲了,才要把郁慈和他夫人接到平州去安顿……”   王婆越说,声音越小,她后知后觉不对,倘若那人拿着的是真的书信,又是受郁驹嘱托而来,那王潮呢?   她的儿可不会骗人,郁驹也没有必要戏耍他们,多此一举,先给乔天佑写信,又让王潮来接人。   那这是怎么回事?   她办错事了?   “什么?!”听到这话,王潮的心彻底沉了,他噌的一下站起来,大步走到王婆身边:“娘,你再说一遍,这次说仔细些,什么叫平州那边来人,那人又叫什么名字?”   他太着急了,没注意到王婆也乱了分寸,王婆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说话结结巴巴起来:“什,什么仔细?那人是镖局里的,我记得……我记得他似乎叫孙铭,可我也不晓得是哪个孙哪个铭了。可是这,这不可能有假啊,他当时拿着镖局的令牌,还有信呢,对,对,没错,还有信,是郁驹写的信!”   她怎么可能不紧张,郁驹可是皇子,她要是真把郁慈弄丢了,那她和王潮不就完了吗!   王婆的话在王潮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郁驹哪有可能写信?王潮咬紧牙关,他过去一个月都重伤昏迷着呢,别说提笔了,就是喝水都费劲。   不用说了,这信就是伪造的。至于孙铭……王潮很快从记忆里翻找出来,镖局里确实有这么个人,他记得孙铭还经常缠着郁驹,十分推崇郁驹。   平州也对上了,他们镖局就在平州,种种迹象都在告诉王潮,乔天佑恐怕真有问题。   王潮很少有生气的时候,这时他又气又恼,脸色也很不好看,接着问:“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   王婆答了,王潮念着这个时候,又察觉到了别的不对劲的地方:“娘,为什么这么晚就走了,为什么走的这么匆忙?”   要不说这俩是母子呢,王婆也一个没注意,直接答了:“因为当时出了别的事,他们要是夜里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西门官……”   王婆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她暗道不好,竟然把西门睺给抖落了出来,连忙又去看王潮的脸色。   王潮抿着唇,忽然问:“什么西门官人?”   这就是母子了,王婆明明没有说完那个人字,但王潮就是知道,她想说的是西门官人。   王婆干了腌臜事,但她都没有和王潮说过,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好,不想影响到王潮。   王潮从来都只知道王婆是说媒的,他曾经还很佩服自己的母亲,因为一个女人要做到这个程度很不容易,而他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现在,因为王潮无形的压力,再加上王婆办错事已经波及到了他,导致某些事快要瞒不住了。   王婆想把这事敷衍过去,但她实在小瞧了自己儿子,王潮联想到那滩血迹,已经猜到自己母亲瞒着自己干了不得了的事。   他脸上越来越难看,拳头越握越紧,忽然砰地一声砸在桌子上:“娘,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你现在不和我说,难道要等郁驹带着官府的人来了,把我害死了你才说吗!”   王潮从未在王婆面前发过这么大的火,他向来是沉稳的,有什么事都会在心里想,面上不动风色。   他这会这么生气,不仅仅是因为王婆有事瞒着自己,还因为郁慈不见了,许多事都脱离了控制,这种不安让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一下真把王婆给吓到了,她嘴唇哆哆嗦嗦,这才把自己和西门睺干的事,以及那晚发生的事全说了出来。   王潮听完后,眼前一黑,耳边也是嗡嗡地响,差点都没能站稳。   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应该在郁驹到并州时就回安阳县,而不是写什么破信!至少这样做,他还能阻止王婆一错再错。   这才到了安阳县半天,王潮和侍卫就又要启程了,这回他们分开走,王潮去平州,侍卫却要回去告诉郁驹郁慈已经被乔天佑接走的消息。   从安阳县到平州,又要过去几天,这么来来回回奔波,王潮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而这些,郁慈通通不知情。   他在乔府里出不去,也打听不到外面的消息,能见到的人就只有翠翠、巫罗以及乔天佑三个。   巫罗是个很奇怪的人,不仅仅是性格,还有她身上的服饰,以及总说一些郁慈听不懂的话。   她看起来像个小女孩,声音却像老妪,帮人看病的手法也很粗糙,就是摸摸脸,摸摸骨头,然后就没有了。   巫罗每日都会来看郁慈,她第一回来时郁慈还在昏睡,不知道。她第二回来时,郁慈醒着,而且正试图从那间上锁的房间里逃出去。   郁慈从来不是容易妥协的人,当他发现自己被关起来后,立马就在找逃出去的办法。可惜门锁是锁在外面,他就只能把门推到极致,然后艰难伸出一只手去摸那门锁,找能打开它的办法。   就是这时,巫罗来了。   她隔得很远就看见了一只细白的手,也不吭声,就这么悄悄地走过去,然后在门边弯着腰看,过了一会后才突然出声:“你这样是打不开的。”   这声音把郁慈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收回去,后面定定地看着影子,还以为外面站着一个驼背的老人,舔了舔唇,才回道:“老人家,你能帮我把门打开吗?”   巫罗回答的很干脆:“不能。”   她从门的这边走到另一边,还想说什么时,翠翠就急匆匆赶来了。   翠翠腰间就挂着钥匙,但是这钥匙她一般不会拿出来,都是塞在腰封里的,把门打开后还会把着门,不让郁慈有机会跑出去。   她打开一条缝,冲巫罗笑了笑,说:“巫罗,快些进去吧。”   其实就算郁慈冲出来了也没事,因为这是个院子,而外面那扇门也是关着的,门口还有人守着。   巫罗并不理解乔天佑这多此一举的做法,她慢悠悠走进去,看见郁慈一瘸一拐地后退,眼里写满戒备,但当看清进来的是一个小姑娘时,又忽地滞住了。   翠翠紧跟着也进来了,她从巫罗身后走到郁慈身旁,一边搀起郁慈的胳膊,一边同郁慈介绍:“官人,这位是巫罗,她是帮你解毒的。”   闻言,巫罗冲郁慈笑了笑,看起来有些俏皮,她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衣裳,有一种怪异的美。   郁慈依然不能把刚刚那道声音和眼前的巫罗联系起来,但是听到解毒二字后,他就不再抗拒了。   他只是有些恍惚,扭头看着翠翠,问她:“解毒?我脸上的毒……还能解吗?” 第94章 第 94 章:蝴蝶骨弯弯的,中间能呈一汪水,漂亮极了   死里逃生时,郁慈并不知道脸上这疤是毒造成的。   他以为是脸上有伤,又被冻坏了才留下了这些。当年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好运气。他神智不清地翻出窗,那时其实已经没有意识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记得很疼,脸上很疼,身体也被砸得很疼,当失重感陡然消失时,他也彻底昏了过去。   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似乎必死无疑,但崖边生长的青松淋着雪,层层叠叠将他拦下,到崖底时不至于摔死,身上却全是伤。   郁慈醒来时,已经不知道在崖底待了多久,他身上掩了一层霜雪,连睫毛上都附着着雪粒。因为太冷,他感觉不到痛,挣扎着爬起来时发现自己手抬不起来,一条腿也不听使唤了。   郁慈想走,也走出去了几步。冬日的阳不烈艳,但是洒射在雪地上却会变得非常刺目,郁慈只是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就感到眩晕,所以,他只走出去几步就又摔倒下去,手啊脸啊无力地倒在雪中,想要爬起来却没有力气。   眼前一半是雪,一半是倒下去能看到的景象,那景象好白,白的让人逼出眼泪,视线渐渐模糊发黑。   就这样,郁慈又昏了过去。   上天垂怜他,可好运似乎在坠崖时就用完了。冰天雪地里要是没人找到他,他就会被冻死,因为这里还处于深山,一般人不会来到这里。   人在濒死时,就像溺水的人挣扎到精疲力尽,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水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沉。   当然,这种下坠不会持续太久,很快郁慈就落到最深处,而他的周遭很黑,一眼看去,没有尽头。   郁慈没有动,他蜷缩在这片深渊中,只觉得自己好累,连眼睛都累得睁不开,也没有力气再站起来。   他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寻找出路,可太安静了,也太安全,如果要在这里待一辈子,他不介意。   比起外面的痛苦,这里的溺水感觉都像是在用温水包裹他的身体,舒服到人都要开始打瞌睡了。   郁慈蜷缩得更紧了,看起来也更小一团。就在他快要睡着时,一只更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发丝间。   有人轻轻抚摸着他,先是头发,接着是额头、耳朵以及脖颈。如此熟悉的动作,即便郁慈不睁开眼睛去看,也知道是谁。   他忽然又有了力气,想要睁开眼睛看看时,她的手掌蒙在他的眼睛上,干燥的热意被掌心拢住,一点点让郁慈回温。   她俯下身,轻轻喊着郁慈的乳名,说:“阿慈,让爹爹带你回去吧。”   随着这句话说出,另一只手抓住郁慈道手,直接将他往下一拽——刹那间,他躺着的地方如摔烂的铜镜般四分五裂,咔擦一声后,他又开始了坠落。   明明一直在下坠,猛吸一口气醒来时,郁慈却又回到了人间。   这并不是郁慈到阴曹地府走了一趟,而是他知道,他不能死,他也不想死。   他也坚信在自己最需要娘亲与爹爹的时候,他们哪怕已经去世了,也会帮自己一把。   郁慈继续爬起来,他注意到自己有些看不清了,便摸索着从衣服已经划烂的地方撕下来一块布,蒙在自己的眼睛上。接着,他朝前方走去,即使他也不清楚迎接自己的会是什么。   他会一直走,直到自己彻底走不动了,死在路上。   这条路又走了多久?   郁慈不记得了。但他又想,自己约摸没有走太久,因为这回昏迷,天色还没有暗下来。   他穿过树林,最后在一条结冰的河旁倒下,再次醒来时,已经被人救下,是这山林中的老猎户。   老猎户一辈子都扎根在这座山上,就算后来这座山被山匪占据,他也不肯下山,好在一个在山腰,一个在山底,平日里躲着点,也算是互不打扰了。   冬日里要找到食物很难,尤其是现在荒年才过去不久,山下吃的少,山里猎物也少。   这日老猎户原本打算拿几张兽皮,出山换点粮食,可走到半路上就远远望见人,他躲在树后面观察许久,发现这些山匪两三一队,绕着山走,似乎是巡逻。   虽说出山的路没有被他们堵住,可这会出去被发现的风险太大,一不留神就会被发现。老猎户想了想,还是折返回家了。   等到黄昏,他才拿起斧头打算去河边破冰抓鱼,哪成想鱼没抓到,却捡了个人回来。   老猎户起初看见郁慈时,还以为人死了,就想扒走衣服,但是他走过去一看,发现还有气,这才把人捡走了。   他怕郁慈冻死,用手不停搓揉着郁慈的手臂、脚掌,将兽皮烘热披在郁慈身上,给郁慈喂肉汤,夜里也没合过眼,就这样一点点把郁慈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郁慈醒时,老猎户正在数钱,打算背着他去山下看医师。   老猎户不会治病,最多会看些跌打损伤,在他看来,郁慈身上最严重的就是腿伤,左腿被划开伤口,很深很长一条,脚踝也不正常,他摸到小腿骨头似乎也有问题,不知道是断了还是错位了。   这种伤不容耽误,所以即便那些山匪还在搜山,老猎户也打算趁夜带郁慈出山。   事实上,郁慈身上的伤比老猎户想的还要严重,还要麻烦。这次醒来他更加看不清了,眼前雾蒙蒙的,只看得到一点火光,身上痛得说不出话来,张张嘴,就发现连声音都哑了。   他不仅看不见,还变成了哑巴。但也不是没有好消息,至少他不是被乔天佑找到了。   老猎户把钱都装了起来,然后给郁慈盖上兽皮,背了起来。   他暂时不打算回来了。   那些山匪动静太大,虽然不可能找到他这里,因为要找到这里,得先穿过一道夹缝,夹缝很小,且在山壁上,又因为缝口被藤蔓缠绕,是很难察觉到的。但谁让他现在还带着郁慈呢?郁慈要养伤,待在山里总归不方便。   到了山下,老猎户也不管天色,直接去找了自己最熟悉的医师。   医师都不用摸,光是看就知道郁慈左腿的骨头断了。接着绕着腿看了一圈,告诉两人这伤无法根治,以后一定会留下后遗症,还会跑不起来、提不起力气。不过伤处没有坏死,不必为了保全性命砍掉一条腿,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医师又为郁慈把脉,眉头越来越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郁慈可怜凄惨的模样,最终只是告诉两人,盲眼和失声是在雪里走久了最常得的病,只要喝下药,就会慢慢恢复。   他自以为把最糟的情况隐瞒了下来,打算等郁慈好点了再单独与郁慈说,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没发现郁慈还中了毒。   医师以为郁慈脸上四分五裂的疤痕是被刀划出来的,因为这些疤一开始并不是红色的,而是乌黑色,像血干了凝在上面,增生一般凸起来。   疤痕还延伸出去很长,看起来就像是被人用小刀来回地划开皮肉。医师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因为这要真是刀伤,愈合后会留下很难看的疤。   什么人才会这么狠心,舍得在这么一张脸上动手?   养病时,郁慈显得很安静。他很少下床,白日里醒了,就坐着听外面的声音。他会很认真去听,这么小的院子里能听到的声音很少,基本上就是沙沙的风吹声,簌簌的落雪声……还有,他自己孱弱的鼻息。   但是每一日,他都听得很认真。有时听得入迷了,还要抬手摸摸自己的人中,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没有断气一样。   有人喊他,喂他喝药,他也是乖极了,再苦的药也不吭声,喝完了,还要朝喂药的人笑。   他这么乖,医师和老猎户却总有不祥的预感。   能说话的时候,郁慈恳请老猎户替自己去看看郁驹,而等老猎户走后,医师才悄悄和郁慈说了他隐瞒了的事。   医师说,小官人,唉,我得同你说一件事,你以后…恐怕不能人道了。   郁慈那里也被冻坏了,医师把脉时才察觉到。脉呈涩脉,如轻刀刮竹,尺脉受了损伤,沉弱无力,是好几处都出了问题,而且无力回天了。   郁慈愣了愣,手不自觉攥起来。   医师欲言又止,这几日他都在想要怎么告诉郁慈,又想告诉之后又该说些什么,想来想去,似乎闭上嘴才最稳妥。   谁会愿意被反复提起难言之隐呢?更不必说是不举这种事关脸面的隐疾了,不论怎么宽解,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呐。   出乎意料的是,郁慈既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追问医师为何不帮他医治,而是声音很轻很哑地同医师道了谢。他太平静了,就连医师一时也不明白郁慈为什么同自己道谢。   出去后,医师才反应过来郁慈为什么道谢,他捻了捻胡须,说不上来的惋惜。   很少有看到这么乖的孩子了。   医师离开后,郁慈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他完全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在看不到的地方,手心已经被掐红了。   不举……   郁慈缓缓垂下头,他真的应该感谢医师。他不重欲,如果医师不说,恐怕要等到他和心仪之人成亲时他才会察觉,届时会难堪,还会闹出一个大笑话来。   可是……怎么会这样?   没有男子能坦然接受自己不能人道,尤其是郁慈这样脸皮薄的人。   他才二十出头,也知道自己十分受欢迎,可出了这么个意外后,谁还会要他?谁又愿意把自家姑娘嫁给一个不能人道,中看不中用的男人?   他不过是告诉自己,比起这条命,不举也就那么一回事了。   但是,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吗?   眼睛好了后,看到腿上狰狞丑陋的疤痕,又看到脸上四分五剖的伤痕,郁慈摸着那一条条纹路,不知道要怎么劝慰自己。   医师只能治好他身上的伤,却不能将这些受伤的地方恢复如初,也不能治好他脸上的毒。   郁慈又想告诉自己,比起一条命来,被毁容,变成残疾算不了什么。   但他不是放下了,他只是接受了。   曾经多少个日夜,他总是会很伤心地想,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只有自己……要被这样欺负。   他永远忘不了刚从病榻上下来时,连站都站不稳的自己。   腿上的伤可以遮住,可跛了的足要怎么遮住?脸上的伤更不可能遮住,尽管他还没有从医馆里出去,也想象得到每一个看见他的人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他不知道世俗眼光里自己会是什么样的,索性裹紧身子,遮住面容,先把自己变成一个蒙得严严实实的怪人。   如果能解毒,他脸上的疤就会消失,只留下鼻梁上一道小小的刀疤。他身上的毛病很多,可这里修一修,那里补一补,尤其是这些表面上的伤治好后,内里的那些伤,难道旁人还能一眼看出来吗?   “能解,当然能解了。”   翠翠一边安抚一边扶着郁慈坐下,巫罗也不客气,直接走到郁慈身前,抬起一只手说:“来,让老身摸摸你的脸,看看这毒都渗到哪儿去了。”   巫罗早就折腾出了解毒办法,但她看郁慈这么胆小,就想逗逗郁慈,说完直接就把手伸了过去。   郁慈下意识想躲开,但一想到巫罗说的话,愣是忍住了冲动,接着,一双比他还冷的手摸到了他的鼻梁上,他打了个寒颤,不能适应地闭上双眼,只睫毛在不停地抖动。   纤秾的睫毛有点儿翘,远看时像一把精巧的羽毛扇,近看却像蝶羽,薄薄的,脆弱到仿佛一捏就会坏掉。   哎呀哎呀,真可怜,真让人想欺负。   巫罗的手顺着红色纹理来回抚摸,手法不重,可郁慈已经许久没被人这么摸过脸了,那种又麻又痒的感觉让他坐立难安,尤其是巫罗手冷,就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脸上爬来爬去。   不像人的手,倒像是什么百足的虫子,毒物一类。   郁慈睫毛抖得越来越厉害,就在他快要忍不下去睁开眼睛时,巫罗突然撒手,说:“好了,老身看完了。”   乔天佑要是在这儿,就会察觉到巫罗是故意逗人玩,她早就在他身上试过药了,哪里还需要再看什么?但他要真这么问了,巫罗也肯定会冷笑着说,哪里不需要看了?中毒也分深浅,郁慈这样的,就是典型的中毒深了,毒性都渗进四肢了,所以脸上的疤痕才会从黑色变成粉色。   两人等着巫罗的下文,巫罗便指了指郁慈的腿,咧了一下嘴:“接下来老身要去配药,你们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好好喝药就行了……等毒治好了,小官人,你这儿也就没那么疼了。”   她倒是不会治病,只会解毒,这种骨头断了的更不会治,但郁慈腿上越来越疼,也有这毒出了一份力,等毒解了之后,就不会那么疼了。   这是好事,翠翠松了一口气,郁慈却还有些恍惚,他静了静,接着揉弄自己的手指,冲巫罗探出半个身子,小声问:“真的可以治好吗?”   一些琐碎的发丝落在肩上,因为这个姿态,郁慈的脖颈完全伸出去,后颈腻白,修长而美,与背的交界处却有一枚浅浅的痣,翠翠不小心瞥到,总觉得那痣是透的,又好像反着亮光。   她发起呆,又想,郁慈肩膀真的好瘦,她帮郁慈擦过身子,晓得那蝴蝶骨弯弯的,中间能呈一汪水,漂亮极了。   她从前就在想,老爷以后会娶什么样的女子,一定是天仙下凡,温柔贤惠……她想了那么多,却没想过老爷心心念念的人竟然是个男子,但看见郁慈的第一眼时,又觉得合情合理。   翠翠想得太入神,连郁慈和巫罗已经聊起来都不知道,等她再听到两人声音时,就听见巫罗说:“不过这药也有弊端,解毒时不会好受,你可受得住?”   嗯?   翠翠回过神来,又听郁慈说:“受得住,再疼也受得住。”   巫罗脸色古怪,嘀咕了一声倒是不会疼,等翠翠仔细去听时,她却摆摆手,说自己累了。   解毒一事自然是明天再来了,巫罗劝郁慈好好休息,没事就在屋里多走动走动,言外之意,就是说等解毒后,郁慈就不能走动了。   郁慈以为是喝了药后自己会疼得走不动路,他不怕这些,当初九死一生都熬过来了,这么多年腿上发作时也熬过来了……就算再痛,比这些年还痛,他也会咬着牙熬过去。   巫罗走后,翠翠去关门,即便自己在这儿,她也不会给郁慈一点机会跑出去。郁慈原先还想过要抢钥匙,但是他一动,翠翠立马就能察觉到,然后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把钥匙往衣襟里放。   她这样做,郁慈哪还敢抢,是以他每次都是等翠翠走了,再蹲到门口去摸那把锁,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不用钥匙也能打开。   不过……   郁慈抿着唇,等翠翠回来后,问道:“翠翠,你知道乔天佑在哪儿吗?”   翠翠愣住了,郁慈又问:“我想见他,翠翠,你可以帮我喊他过来吗……”   仿佛一道惊雷在翠翠耳旁炸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因为太着急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半天才急着回道:“好,好,官人,你且等等,我这就去找老爷!”   翠翠连忙掏出钥匙,她太激动了,差点没对准锁眼,连走带跑地出去。   她能不激动吗?这几天里,郁慈可是从来没提过乔天佑,乔天佑来看他他也总是不说话,看他这样,真像是要和乔天佑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他主动提起乔天佑,是终于心软了吗?   翠翠胡乱想着,跑得越发卖力,头发飞扬起来,乱糟糟地拍在她颊边,而她却已经顾不上了。   她竟然已经着急到顾不上自己的仪态了。   ————————!!————————   下次更新是明天晚上   国庆会多更 第95章 第 95 章(二合一):这个时候,他竟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二郎   在郁慈主动提起要见乔天佑这件事上,翠翠比乔天佑还要激动。   要找到乔天佑并不难,他又不是离府了,只是被郁慈的冷淡所刺,不敢常来这院子,翠翠跑出院子,拐个弯,绕过一群假山便能找到他。   她找到乔天佑,说了许多话,一副恨不得乔天佑立马同她回去的模样,相比起她,乔天佑还算冷静,放下手中毛笔,不急着起身,反而一再和她确认这件事。   翠翠更着急了,她跺了跺脚,要不是不敢上手,真要去拽乔天佑了:“老爷,翠翠还能骗你不成吗?官人确确实实是叫我找你,再这样耽误下去……”   耽误久了,官人若是又改了主意,那岂不是得不偿失?与其在这里问东问西,还不如亲自去看看呐!   这些道理,乔天佑也都明白。所以他一边问,一边就在收拾桌案上的杂物,等收拾好了,直接走在翠翠前头,一并回了院子。   乔天佑并不觉得郁慈叫自己过来是什么好事,约摸还是为了金莲、郁驹这些不相干的人,所以他已经做好了再次面对冷脸的准备。   果不其然,他一进去,郁慈就又问起金莲的去向。   乔天佑这回没打算隐瞒郁慈,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告诉郁慈,金莲还活着,但是被乔绮藏了起来,就算是他也不能强行把人带来。   他没有说前因后果,就像一开始没能让金莲出现,都是因为乔绮把人夺去了一样。郁慈才不信这种话术,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乔绮……   这是郁慈重见乔天佑后,首回听到乔绮的名字。他恍惚了一瞬,眼前晃过一张脸,俏生生的,又有些娇媚,和他一起坐在床上时,会枕着自己的膝盖,歪头直勾勾地看他。   郁慈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乔绮了,但要说他真的忘了这个人,也不尽然。   如果他真的忘了,就不会对有着相似脾性的金莲宽待,只是因为当初寥寥收场,才刻意隐去了乔绮的存在。   乔绮脾气绝对算不上好,有些任性,但不是不知悔改,她只是不懂,要人去教她。就算没人教她也没事,因为她头顶还有一个乔天佑,无论她做什么,乔天佑都会帮她兜底。   自从到这里后,郁慈就没听乔天佑提起过乔绮,连翠翠也没说过,他还以为乔绮已经嫁人了,又或许是早就忘了当年的事……总之,既然乔绮已经走出来了,乔天佑更不会多此一举再提及什么。   这些想法里,唯独没有乔绮和乔天佑分开这条,因为郁慈一直记得,乔绮说过她永远不会和乔天佑分开。   郁慈怔怔地问:“为什么……她要把金莲藏起来?”   乔天佑苦笑一声。   看出郁慈不像之前那么冷淡,他小心去碰郁慈的手,当指尖触摸到手背时,他没有再进一步,而是小心观察郁慈的反应,见郁慈并不反感,这才并拢手指,捧起郁慈的手。   郁慈垂眸看他,看不出开心还是不开心,但没有拒绝,就已经鼓舞了乔天佑。   乔天佑慢慢握紧掌心这一寸冰凉,说:“阿慈,你这是明知故问。当年发生的一切,就连我也不能原谅自己,阿绮她自然,也是怪我的……”   “但是你放心,”乔天佑讨好地补充道,“阿绮不会对金莲动手,她只是在闹脾气,等你身上的毒解开,我也就把金莲接过来了。”   乔天佑身上有习武之人自带的燥热,体温很高,光是站在他身边就能感觉到,而他此刻握着郁慈的手,越来越紧,热气便从皮肉下喷薄而出,几乎灼烫到郁慈的掌心。   郁慈低头一看,手指都因为乔天佑用力挤在了一起,这么紧,也难怪会感觉到疼。   他皱着眉喊了一声疼,接着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点着乔天佑的掌指关节往前推,冲乔天佑低声说:“你不要攥这么紧,轻一点,我受不住。”   不是说松开,也没有不假辞色,只是简简单单让他轻点,就好像下回、下下回,以后都还能这么做。   乔天佑下意识放松力道,与此同时,另一种感受因郁慈的话席卷他的四肢,明明是在快入冬的时候,他却觉得很温暖,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一片荒芜的田地终于迎来甘霖,这大概就是乔天佑现在的状态,他眼眶发热,这才有了翠翠想郁慈是不是心软了时的实感。   他用双手小心翼翼捧起郁慈的手,问:“阿慈,你,你怎么了?”   乔天佑仍不敢相信郁慈会给自己好脸色,在他内心深处,他是不配拥有这些的,可他又很自私自利,明知不配还是想要得到什么。   这样纠结混乱的状态让乔天佑面对郁慈示好时,第一反应不是接受,而是不敢相信,心里十分酸涩。至于除此之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他完全没想过。   乔天佑是个疯子,还是个矛盾的疯子,而这么多年过去,他似乎更疯,也更矛盾了。   郁慈没有看乔天佑,他不知道乔天佑现在有多难看,就像一个饿疯了的恶犬突然看见肉骨头,流着涎水,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争夺。   郁慈只是安静的,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乔天佑的手也比他大……为什么要用也?郁慈的睫毛轻轻颤着,显得不安,又显得有些悲伤。   因为在这个时候,他竟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二郎。   二郎身上也这么热,他腿疼得受不了的那个夜里,二郎把他抱在怀里时,就用身上的温度煨着他。   很热,但一点也不烫,不会烫到他不舒服。   二郎的手也这么大,在安阳县时二郎帮他泡腿,一只手就能抓住他两条腿,在他手里要用两只手才能拧干的足布,二郎一只手就能攥干。   这么大一双手,却从来没有把他捏疼过,只会很小心的,托着他的双腿。   郁慈眼睛都红了,尤其是眼尾,洇开了一片胭脂色的水光。   他难以自拔地想,要是当初自己阻止郁驹去汴京,就算拿命阻止也在所不惜,是不是他们仍然可以在安阳县里好好的生活?   坏二郎,一点也不守信,明明说过要回来的。   郁慈曾笃定郁驹不会抛下他,就是因为郁驹临走时说过他一定会回来。   如果再早两个月,乔天佑这样说郁驹的坏话,郁慈说不定就信了,可郁驹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既然给出了承诺,又有所改变,郁慈也一定会信他。   正因为相信,才明白郁驹没有回来,是出了意外。   在泪水要流淌下来前,郁慈擦了擦眼睛,又用手去摸乔天佑的脸。他先摸到下巴,湿润的指尖在摸到时瞬间变干,然而那种粘腻的触感是抹不掉的。   泪水不是普通的水,尝起来是咸的,流淌在脸上,如果不用水洗,哪怕看不见也一直会感觉不舒服。   “我只是……累了。”郁慈这样说,瞳孔闪烁,“就这样吧,乔天佑。”   郁慈的手从乔天佑的下巴开始,顺着下颌骨缓缓向上,碰到乔天佑的耳朵,最后是眉毛……他的手好轻,好软,又这么专注地盯着人看,就像是在看自己的情郎。   任何一个明知有诈的人都会沦陷,更不必说,他还传递出一个消息——他不打算再僵持下去了。   美人计,不外如是。   乔天佑也不例外,他沦陷了,连其中端倪也不去计较,连连答应郁慈。   他太渴望郁慈对他软化,在他内心深处,一直期盼着能回到两人最初见面那天。   这场美梦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郁慈就收回手,说自己累了,想睡一会。乔天佑不舍得走,打算守着郁慈,他这样做,郁慈很不习惯。   好在乔天佑这会还算听话,郁慈说想要翠翠进来,只是皱了皱眉他就妥协了,只是走时依依不舍,又显得那么高兴。   翠翠已经很久没见他这么高兴过了,上一回,好像还是乔天佑把郁慈抱回来那次。   比起上次,这次又有所不同,非得比较,那翠翠觉得还是这次的乔天佑看起来更高兴。   乔天佑走后,翠翠伺候郁慈睡下,她怕打扰郁慈,等放下帷帐后便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要是郁慈醒了,可以随时唤她。   郁慈在榻上翻了个身,那只摸过乔天佑的手,在被褥里狠狠揉搓着,直到指尖被搓得破皮,传来微微痛意才停下。   他紧紧抿着唇,强忍住与乔天佑虚与委蛇带来的反胃感,深深地呼吸了好几下。   郁慈并不是突然间心软了,也不是看巫罗能为自己解毒,想对乔天佑示好。   他只是发现,自己困扰了许久的事乔天佑却能轻飘飘解决,而自己再怎么冷脸,也不耽误乔天佑做他想做的事……他的抗拒,就和当初在山上一样没有效果,这些人是乔天佑的人,即便对他再客气,也不会放他走,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换个方式?   换一个方式,让他们放松警惕,让自己更自由一些,起码不要被锁在这里,什么都不能做。   二郎已经出事了,郁慈不想金莲再出事,他这样做都是为了再次见到金莲,而从乔天佑的反应来看,效果意外很好。   这样下去,不久后他应该就能见到金莲了。   郁慈面朝着墙,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腿,尽管现在连金莲的面都没见到,他却已经在想,自己还要找个机会把金莲送走,走得远远的。   不回安阳县,也不在这里受乔天佑桎梏,如今海晏河清,金莲又那么聪明,只要身上有钱傍身,去哪儿不能活下去?   郁慈想着,渐渐打起了瞌睡。近来他总是想很多,心情起伏不定,特别伤身,总是觉得累,一天要睡六七个时辰。   睡着前,郁慈又想,等金莲安全了,他就没有顾忌了,乔天佑也威胁不到他了。   这个想法才出来,郁慈就睡着了,一只手捏着被褥,一只手不安地蜷着。   至于郁慈接下来还要做什么?他不打算再跑了,他要为二郎报仇。   郁慈明白,自己和乔天佑必须有个了断,否则就算跑了,乔天佑也还是会来抓他,让他惴惴不安。   他们之间隔着数不清的仇恨,可笑的是乔天佑竟然还在妄想和他欢好,他示好一点,就真的以为两人能到那个地步了。   郁慈怎么可能原谅他?   日日夜夜的噩梦里,出现的都是乔天佑这张脸,郁慈怕他,恨他还来不及,哪怕搭上自己的一生,他也不情愿对乔天佑示好。   郁慈担心金莲的安危,但是这担心在知道金莲在乔绮那儿时少了一些,他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下意识觉得,乔绮没有乔天佑那么狠心,会对一个女子下手。   乔绮确实不会对女子下手,可惜的是,金莲是个男扮女装的男人。   金莲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根柱子上,他脑袋还有些昏,却已经开始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了。   这迷药吸入后就像喝醉酒一般,有些画面是一段一段地想起来,一柱香后,金莲仰着头朝柱子上靠,阴沉着脸,不停在心里骂贱人。   他算是理清楚了,他们都上当了!那什么劳子镖主蓄谋已久,用郁驹把他们骗来平州,而且目标直指郁慈,恐怕和郁慈早有渊源。而后把他绑起来,又派人要杀他,如此着急灭口,就是仗着他们才逃来平州,就算杀了他,也不怕官府追查。   这贱人,畜牲,真是可恶至极!   金莲甚至连乔天佑的名字都还不清楚,但他晓得乔天佑能拿出郁驹写的信,肯定和郁驹脱不了干系,因此,又骂了郁驹几遍。   心里骂着人,眼睛却不歇着,金莲打量起四周的环境,不一会就猜到这应该是个柴房,因为有柴香味,但是又十分昏暗,不见光。   他将手往上翻,又摸捆住自己的绳子,是很粗的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的,不仅仅是手腕,连手臂上都捆着。   但是,这和在破屋时又不一样。现在绑着他的这伙人,和乔天佑显然不是一路的,就连目的也不同。   乔天佑那些护卫是把他当玩意儿扔来扔去,还果断要杀他,而这帮人虽然把他绑得严实,但是他身上很干净,想来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金莲舔了舔唇,忽然开始大喊大叫起来,他虽然不清楚这帮人的目的,可光靠自己猜有什么用?还不如把人都引来,直接打听。   乔绮在乔天佑那受了气,气还没消,就得知金莲已经醒了,正吵着要见人。   这时,她终于想起来,不仅是她没有告诉乔天佑金莲男扮女装,她好像也没问乔天佑金莲是什么人。那时她光顾着问郁慈情况了,可是却连金莲是谁,为何对乔天佑重要都没打听清楚。   她揉了揉眉心,懊恼自己头脑发昏,一听到郁慈的消息,别的什么都不关心了。   乔绮不打算立马去见金莲,她吩咐人看着,任由金莲喊叫,而自己则不慌不忙等到申时,这才端着饭菜去了柴房。   在外面看着进来的侍女告诉乔绮,金莲只喊了半个时辰就没再喊了,乔绮点头,命人把门打开,施施然走进去。   春樱端来一张太师椅放在金莲眼前,乔绮坐下来,上下打量着金莲。   金莲听到外面有声音时便抬起了头,他发现这些人故意晾着自己后就没有再叫唤了,但是他也不怕没人来,毕竟这些人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不来见自己,这下马威不就白给了吗?   不过……金莲眯起眼,好在此刻还算有光,尽管来人逆着光走进来,他也看清了乔绮的脸。   不仅看清了,他还觉察到乔绮和乔天佑长得有些相似,将这两张脸放在一起比较,就更像了。   因为这个发现,金莲没有立马出声,他又低下头去,好似几个时辰前着急喊人过来的不是他。   乔绮坐了下去,又吩咐旁边的人打开食盒,热气腾腾的饭菜飘出香味来,金莲已经饿了一天了,闻到这香味,哪怕自己不愿意,肚子也咕地叫了一声。   乔绮对此很满意,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乔天佑为什么要抓你,还要杀你灭口?”   原来那什么劳子镖主叫乔天佑。   金莲抬起头,唇被自己咬得嫣红:“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又是谁?”   金莲习惯用假声说话了,此刻也不例外,可乔绮等人已经知道他是男人了,听到这娇酥的声音齐齐打了个寒颤,春樱更是面色难看,回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该死,她以后绝不会多此一举,谁晓得会不会有第二个男扮女装的人出现?再来一回,她手都不想要了!   金莲是真不知道乔天佑为什么要害自己,估摸着和郁慈有关,但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主动说出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配上散乱的黑发,着实有点吓人。   乔绮便只有换个问题,抽出腰间的鞭子一甩,继续问他:“那你和郁慈有什么关系?”   这女子也知道相公?金莲心中思忖,面上却故意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说:“他是我相公,姑娘,你这样问我,难道你知道相公他现在在哪儿吗?”   什么相公?   乔绮心里顿时像吃了黄连一样苦涩,立马厉声呵斥,让金莲好好说话。她觉得金莲分明是个男人,作甚这么扭扭捏捏地恶心人?   乔绮接着又从椅子上站起来,让金莲不要撒谎,什么郁慈是他相公,听起来就谎话连篇。   她这样一说,金莲顿时被吓到,红着眼睛说:“我有什么好骗你的?郁慈确实是我相公,你若是不信,尽管去问我相公好了,问他金莲可是他明媒正娶的娘子?”   金莲看出来了,眼前这姑娘对相公异常在意,而且听她语气也像是相识已久,但又不像是仇识。   他故意说这么一番话,还想试探郁慈在不在乔绮手里。他才醒来,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更不清楚郁慈如今在哪儿,只能这么激进地套话,祈祷乔绮能说出点什么来。   金莲说完话后,又低下头去,一副任凭摆布的模样。   金莲说自己是郁慈的娘子,这话听起来离谱,也是因为乔绮和春樱都已经知道他是个男人,也认定了他是个男人。但他之前可是穿着衣裙,梳着发髻,而且毫无违和感,要是再抹点胭脂水粉,恐怕就是一个活脱脱的高挑美人,旁人很难发现他的真身。   金莲让乔绮去问郁慈,这无疑把乔绮难到了,但也让她有点相信了金莲的话,她渐渐冷静下来,手下意识摸到自己的鞭子上,又问:“那你和郁慈是怎么成亲的?又是在哪儿成的亲,为何你又要男扮女装?”   乔绮这样问,金莲就知道她已经相信了他的话了。   他也不怕乔绮问,就怕乔绮不问。   金莲故作犹豫了一会,适才说了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   故事中,他自幼被卖为奴,又因一张姣好的脸庞不得已男扮女装,后来被肥头大耳的老爷看上要纳他做妾,正不知如何是好时,郁慈从天而降,知道他的难处,上门说媒,并把他娶了回去。他感念郁慈的恩情,一直陪在郁慈身边,日久生情,如今已是一对真夫妻了。   这故事听来倒也合理,反正在乔绮听来,金莲说的都是郁慈会做的事,她脸色又缓和了一些。   说完这个故事,金莲也说累了,他艰难地咽了咽唾沫,问:“姑娘,我已经和你说全部的事了,你可否也行行好,告诉我……我相公如何了?”   金莲问着,泪水就流下来了,他很少哭,更多时候是恨,怄气,眼睛里流出血来也不会哭。   这会为了套到消息,是手在后面使劲儿地掐着自己的肉才憋出来了泪水,趁着泪水还没流完,他连忙又道:“我与相公收到小叔子的信赶来平州,可是连小叔子的面都没见到就遇到了歹人,那歹人可恶至极,相公一见他就被吓晕了过去,我想护着相公也被绑起来,从此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相公了……”   乔绮适才知道,乔天佑是用这办法将郁慈哄骗过来的,但她现在也没办法回答金莲。因为她连郁慈面都没见着,说乔天佑是歹人,还真没说错。   乔绮沉默不语地站起身,走了出去,等出去后,她让人给金莲喂饭,但没有要给金莲松绑的意思。   乔绮不会动金莲,她现在又不是山匪,没有杀人的习惯,再说了金莲是郁慈的人,仅凭这一点,她就会好好护着金莲。   但是她也不可能放过金莲,看金莲那样,恐怕她一给他松绑他就会想着如何逃出去报官,私心里,乔绮觉得自己和乔天佑闹成什么样都成,但要是让官府的人掺合进来,她不愿意。   走了一会后,乔绮倏地一停,她扭过头,对春樱说:“春樱,他撒了谎。”   乔绮发现,自己问了金莲许多问题,但金莲却是选择性在回答,那故事看着真,可捋一下,就会发现金莲从头到尾都避开了一件事。   ——他男扮女装,郁慈到底知不知情?   听故事里所说,金莲是被迫男扮女装,倘若郁慈知情,他不可能让金莲继续男扮女装地活下去,这个故事就是假的;倘若郁慈不知情,那金莲就是一直瞒着他,那他们如何恩爱得起来?又如何日久生情?   乔绮觉得,两人成了夫妻是真,但金莲口中什么日久生情,恩恩爱爱都是谎话,不得不说,她在这方面是有些天赋的,这样也能抓出重点。   乔绮冷笑一声,但是她也没有掉头去质问金莲,因为金莲这样做,反而让她放心了。   她又继续对春樱说:“明日你再去镖局一趟,打听一下还有没有姓郁的人。”   金莲口中的小叔子,也就是郁慈的弟弟应该就在镖局里做事,也难怪乔天佑突然就知道郁慈的行踪了,这不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吗?只是不知道这弟弟又如何了,看乔天佑对金莲都痛下杀手,乔绮预计这个弟弟也不好过。   春樱跟在她身边,听了这话后,神情有一瞬间不自然起来。   乔绮原本就看着她,察觉到直接问道:“怎么了?”   “小姐……”春樱眨了眨眼,说,“或许我知道郁慈的弟弟是谁。”   或者说,早就知道。   春樱和孙铭有交情,平日里有什么消息,大多都是从孙铭那打听到的。   与一个人走的近,难免就会了解这个人的喜好,所以,春樱知道孙铭是什么脾性,也知道孙铭仰慕——郁驹。   这人春樱也见过,但也只是匆匆一瞥,郁驹可不像孙铭这么闲,每日都有闲工夫在镖局外晃来晃去。   孙铭对郁驹崇拜不已,在他口中,郁驹气宇轩昂、高大威猛、品貌非凡……总之哪里都好,就没有一处是不好的。春樱听他提起过好几回了,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所以哪怕她从没和郁驹交谈过,也知道郁驹对许多事迹。   正因为已经十分熟悉了,一时之间才没能想起这个人。她当时同孙铭打听,只问了郁慈叫什么,从哪里来的平州,当时也没细想,发现名字对得上后就急忙告诉乔绮,事后也没再想过这件事,直到现在,她才把郁慈的郁和郁驹的郁挂上钩,反应过来——这两是兄弟吧?   乔绮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一遭,然而春樱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心中一沉。   春樱说:“小姐,我们也不必打听他的下落了。不久前我才听孙铭说,郁驹已经去汴京送镖了,现在想来,恐怕已经出事了。”   春樱依稀记得,郁驹已经出去两三个月了,这么久都还没有回来,除了出事,已经回不来了,还能是什么?   *   任谁也想不到,在乔天佑、乔绮、春樱等人看来不会再出现的郁驹,此刻已经踏上了回平州的路。   同王潮一并出发的侍卫在看见房屋被烧时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后来王朝告诉他有人冒充郁驹将郁慈等人骗去平州时,他立马就把这件事和郁驹遇刺联系上了,顿时头晕目眩,明白了这件事的重要性。   比起王潮,侍卫考虑的更多。他和其他侍卫不一样,他是御前护卫,是皇帝特令前来保护郁驹的。   让郁驹遇刺受伤本就是他们失职了,要是郁慈再出事……要知道,郁驹这次回来就是为了郁慈这个养兄,要是他再出事,侍卫真不知道要怎么以死谢罪了。   护卫不当,又害得养育郁驹多年的恩人出事,虽然不是他们害的,可人在他们去的路上没了,这和是他们害的有什么区别?以死谢罪都是最轻的了!   王潮说他去平州,让侍卫回并州告诉郁驹这事时,侍卫二话不说便上了马,一点也不敢耽误,日夜兼程到达并州。   他下了马,双腿内侧被磨得血肉模糊,强撑着和郁驹说了这件事才昏过去。   郁驹没想到摆在他面前的会是最坏的结果,他坐起身子,肩膀上刚换好的裹帘又渗出赤色,而他已经顾不上了,直接决定现在就赶往平州。   其他人劝他,却被他阴森的脸色吓到,郁驹站起身来,他其实觉得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从一开始不能下床到现在站起来也不会觉得疼,这就是好转的征兆。这些人因为他的身份把他当易碎的玉器看,可他从来不是,在没有认亲之前,他只是一个押镖的镖师而已。   他原本也没指望这些人,不耐烦地说你们不去我自己去,再敢阻拦我,那就拿命来阻拦。   此话一出,众人噤声,他们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不仅是来保护郁驹的,郁驹还是他们的主子,是晟朝流落民间的皇子,未来的王爷,他们应该听郁驹的命令。   于是,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他们开始服从郁驹的调令,迅速把行囊准备好,然后前往平州。   郁驹身上的上自然不能不管,所以又请了并州最好的医师和他们一起上路,好在郁驹身上的伤熬过最艰难的时候后就恢复得很好,就算赶路也不耽误。   郁驹一路疾走时,王潮也在朝着平州赶,一个人走比一群人走要快得多,不出意外的话,他会比郁驹提前两三天到。   这些人赶路时,郁慈已经开始解毒了。   巫罗亲自熬了解药,黑乎乎的一碗,十分浓稠,味道也难闻极了,和之前郁慈喝的汤药简直不像一个人能弄出来的。   这药端到郁慈眼前时,整个屋子都是又苦又臭的味道。   郁慈闻得反胃,差一点就要吐出来,还没喝呢,他看起来就已经十分抗拒了,巫罗将药递给他,冷酷地说:“老身丑话说在前头,这药你不能一点一点喝,必须要一口气全部喝完,等你喝完了再吃蜜饯,就没那么苦了。但要是你不能一口气喝完,就白费了。”   乔天佑试药时,她还不觉得这药有什么问题,现在看着郁慈……忽然就有些担心了。   乔天佑和翠翠也是十分担心,但是郁慈听巫罗这么一说后,一句话也没说,直接端起碗送到自己嘴边。   他大口大口地把药喝下去,喝到后面反胃到感觉再吃点什么就要吐了,连碗都拿不稳了,还是旁边的翠翠眼疾手快,接住了快摔掉的碗。   明明是热气腾腾的药,郁慈喝完脸色却全白了,唇上抹了一层水光,他捂着嘴,为了不吐出去,又仰起脖子。   太难受了,明明是主动喝下去的,却比硬灌还要难以忍受!舌头、喉咙还有胃都在痉挛,这药不仅苦、臭还很酸,这无疑加重了郁慈想吐的感受,他不停地咽着,眼睛里也逼出了些水汽。   乔天佑拿起一块蜜饯,又扶着郁慈的背,连忙说:“阿慈张嘴,吃块蜜饯就不难受了。”   郁慈很难把捂着嘴的手挪开,乔天佑只能将手指挤进去,然后把蜜饯塞到郁慈唇边。   吃了蜜饯后,郁慈终于才缓过来,他整个人都出了些汗,这可真奇怪,这人明明怕冷,却也爱盗汗,巫罗背着手观察了一下,让翠翠去拿手巾帮郁慈擦擦。   郁慈嘴里含着蜜饯,他暂时吃不下去,只是想把嘴里的味道散去,连那药也不敢去看,他问巫罗:“老人家,这样就行了吗?”   巫罗点头,但还没来得及回答,乔天佑就先替她回了:“喝完药就好了,只是一会还有其他症状,也不要怕,我们在这陪着你。”   郁慈想到昨日巫罗的话,问是不是会疼,巫罗又摇头,咳了两声,说:“不会疼,只是会没力气。”   有一些毒药和解药是药性相融,有一些则是药性相冲,而巫罗调的这解药就是后者,原本还有其他症状,确实是会疼的,但乔天佑舍不得郁慈疼,就让巫罗再想想办法,有没有什么不疼的……   巫罗想了很久,终于从中原药书里找到一味药草,加进去后郁慈就感觉不到疼了,可他会没力气,而且不是一般的没力气。   很快,郁慈就知道巫罗口中的没力气是什么意思了。   察觉到一些变化后,他倏地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乔天佑早有准备,稳稳当当把人接住,他体验过一遭,自然知道是什么感觉。   翠翠回来时,就见郁慈没骨头似的靠在乔天佑怀里,郁慈四肢无力,只有一点说话和挪动脑袋的力气,他茫然看着巫罗,无论怎么尝试,都抬不起自己的手和腿。   巫罗这才告诉郁慈,喝了药后十二个时辰都会没力气,力气在这十二个时辰里会慢慢恢复,完全恢复后,两个时辰内就得再喝一碗,得喝十天才能把毒解了。   她原先没告诉郁慈,就是怕郁慈不肯喝,不肯让别人照顾。   乔天佑搂着郁慈,捋着郁慈因为突然倒下而弄乱的头发,他在这儿也是因为这个情况,而且他已经做好了接下来一直陪在郁慈身边,照顾郁慈的准备。   这种药效,就算是系统也没能预料到。   乔天佑抱着郁慈到床榻边,将他放下后,又接过翠翠手里的手巾,帮郁慈擦拭脸颊。   他显然很享受这一过程。   郁慈却有些不能适应,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问系统:【郁驹还有多久才到平州?】   他是真没想到,这解药副作用竟然是这样的。   这本不应该透露给宿主,但系统还是回答了:【快了,按照他们现在的速度,四日就能到,王潮明天就能到平州】   看着乔天佑亲自照顾郁慈,它也有些着急,埋怨郁驹怎么还没到平州。   系统不喜欢乔天佑,虽然它不喜欢这里的所有角色,但要论最不喜欢的,那非乔天佑莫属。   炮灰这种角色,是没有自己的人生经历的。他们一出场就是为了当炮灰,自然不会有太多的笔墨去描写他们,往往是一两句交代清楚人设,再着重写一下下场,这样一个炮灰就算完成了。   没有人会在意炮灰的过去,就像上个世界的原著,根本没交代艳鬼为什么会变成艳鬼;而这个世界里,也没交代郁慈为什么会变成跛足,毁容。   郁慈扮演得好,这个炮灰角色才会延伸出过去与未来。过去,就是对现有人设的补充,一个角色有了灵魂,才有了重量。   即便那些回忆只是这个世界根据郁慈的表现而进行的推演、填充,系统依然很讨厌乔天佑。   它讨厌的理由也很简单,虽然那些回忆只是填充,可留下的后遗症却要现在的郁慈承担,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乔天佑。   无论乔天佑再好,也改变不了这一事实。如果没有他,郁慈依然会是那个健康的,有小脾气的少年,而不是一夜之间就变得多愁善感,自卑,内向。   更讨厌的是,郁慈必须扮演这样的人设,虽然郁慈扮演的很好,但它还是觉得委屈了郁慈。   因为这个时候,它的宿主并不想和乔天佑待在一起,可是因为人设,郁慈只能和乔天佑待在一起。   ————————!!————————   祝大家国庆快乐   明天也许会有一更 第96章 第 96 章:郁慈的头朝一边歪着,发被打湿,唇色很淡   乔天佑干过许多活计,但像这样精细地伺候人,他从没做过。   所以,即便乔天佑动作已经很轻了,也依然把郁慈弄疼了两回。等郁慈皱着眉,第二回小声喊疼时,他已经不敢再擦下去了,只能把手巾还给翠翠。   原本一件很快就能掠过的事,因为这么一折腾,竟然耗费了些时间。翠翠擦好后,乔天佑看着自己的手,宽指上满是疤痕和茧子,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弄疼了郁慈,但他接着只是说,下次,他一定不会这么重了。   郁慈“嗯”了一声,任人摆布的状态令他很是不安。乔天佑、翠翠帮他擦脸时,他就一直在试着抬起手,可惜解药效果太好,他真是一点也抬不起来。   若非他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四肢,就该有一种只剩下头的错觉了。   这种状况下,郁慈什么都不想做。   他有些困倦、无聊地躺了两个时辰,巫罗说的没错,力气会慢慢恢复,等日中时,他便可以坐起来了。   翠翠将郁慈扶起来,又拿来话本,坐在一旁念给郁慈听——这种事乔天佑做不来,倒不是说他不识字,而是他读起来又干又硬,郁慈听着总是要打瞌睡。   这做不好,那竟然也做不好,乔天佑一时有些挫败,他是不愿意在郁慈面前显露自己的无能的,正好有人喊他,他立马便出去了。   不知外面是什么人,只过了一会儿,乔天佑便脸色不好地进来,说自己要离开一会,又同郁慈保证,最迟申时回来。   申时,便是晚食的时候。   乔天佑又匆匆走了,这回才跨过门,他的脸就彻底阴沉下来。他一边往院子外大步走着,一边问身边报信的人:“当真没死?”   “没死,没死……”报信的人深知隔墙有耳,佝着背,声音虽然小但清晰传到了乔天佑耳中,“小的亲眼所见,原本瞧着快死了,不知怎的,一口气吊了好久,后来竟起死回生了!接着越来越好,小的走之前都能下床了!”   乔天佑紧攥着拳头,起死回生?哪有人被射中心口还不死的?   怕不是起死回生,而是恶鬼寻仇吧!   照报信的人这么说,恐怕快好全乎了,现在要么去了安阳县,要么在来平州的路上……乔天佑突然停住,旋即脊背绷紧,浑身发凉。   他想到了一件事——郁驹知不知道,放冷箭的人是他?   原先他想着,出事后,那些侍卫一定会带郁驹的尸首回京,再加上出事的地方在山里,很难查出是谁动的手,就算他们又来平州调查,他也可以说是在山里走散了,找不到郁驹等人才回了平州——这样合情合理的说辞让他根本不急着逃离平州,因为怎么查都查不到自己头上。   他装作无事发生,一切照旧,但他也知道,他能这么做的前提是郁驹已经死了,彻彻底底成为了一个死人。   乔天佑确信自己杀死了郁驹,后来王潮迟迟未归,他才派人去并州打探。他并不认为他们走不出那片深山,而出来后能歇脚的地方也只有并州一个,只要派人在城门处守着,就能找到他们的行踪。   他派去的人确实守到了人,却没有如愿给他带来一个好消息。   乔天佑也清楚,若是郁驹没死,那他极有可能认出了连珠箭。   想着,乔天佑竟然又嗤笑一声,哪里是“极有可能”……郁驹怎么可能忘记自己师傅教予的箭术?更不必说,连珠箭还是这师傅的拿手本领。   乔天佑可没想过什么都不做,干等着郁驹到平州,他沉吟片刻,很快便有了新的盘算。   乔天佑挥手,让报信的人退下,同时又往书房走去。   申时,乔天佑未能如约回来,他忙得抽不出空,只能让小厮代他过来说一声。   乔天佑不知道,郁慈根本没打算等他。小厮到时,两人正在用饭,而且已经要吃完了。郁慈原本吃饱了,听到小厮的话后又高兴地喝了点汤,最后吃撑了,不得不在屋里来回走动消食。   如此,一天也算捱过去了,但是像这样吃药、不能动弹,躺着慢慢等到一天都过去的日子,郁慈还要再过十几回,直到他身体里的毒都消解。   第二日同第一日没什么变化,只是夜里时,郁慈同翠翠提了洗沐的事。他看起来有些犹豫,双手叠着,在翠翠快要走时才说出口。   这会儿再烧水倒是来得及,但更深露重,只怕洗完了会着凉……翠翠想了想,与郁慈商量明早起来了再洗,濯身后正好可以喝药,不耽误别的事。   郁慈点了点头,这才安心睡下。   翌日,翠翠寅时便起来了,洗漱好她后先是去了灶房,交代他们还要另外烧几桶热水,接着去搬了浴桶,准备好沐巾、杌凳、水晶香胰等用品,待在郁慈醒来时,热水已经备好,一个临时的浴场也在外屋搭建好了。   翠翠帮郁慈梳理了下头发,将要换洗的衣服备好,这才走出去——她知道郁慈不习惯这种伺候,从不犯错。   郁慈褪去衣物,踩着杌凳走进浴桶中,水很烫,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因为翠翠倒了些花露在里面。   乔府中没有女主人,这种东西都是她自费准备的。香气不算浓郁,能起到安神的作用,郁慈闻着,渐渐放松下来,他很喜欢被热水泡着的感觉,就有些放纵地,泡了很久。   中途,翠翠来换了一次水,当然她也没有见到郁慈,而是隔着屏风倒水、加水,时不时询问郁慈可有不适。这回水更烫,郁慈靠着浴桶,脸上全是热雾,被熏得昏昏欲睡,连回答翠翠的声音都变得很轻、很软。   “很舒服…可以,再烫一点……”几近呢喃般,含着水汽,又有些黏糊。   郁慈的头朝一边歪着,发被打湿,贴在脸上、脖颈处还有肩膀上,和透明的肌肤相称。唇色很淡,但往里却越来越红,就像抿开了名唤小红春的唇脂。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睫毛也随着颤动,末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抖也抖不掉,只能用手抹掉。   郁慈真睡着了一瞬,稍顷,又被一道巨大的声响吵醒。   他抖了一下睁开双眼,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声响是哪儿发出来的,外面就又砰砰几声。要是侧着耳朵仔细分辨,大概就能听出这动静就像是人被压在地上,伴随着喘气,膝盖和地碰撞所发出的声音。   郁慈从一旁拿过沐巾:“翠翠?”   哗啦一声,他从水中起来,翠翠没有应答,似乎已经出去了,不在屋里。   郁慈走出浴桶回到里室,又匆匆穿上亵衣,也不管湿漉漉的头发,披上外衫便再度朝外走去,然而外面就像说好了一样,等他走到门边时,声音已经消失了。   不是彻底安静了,还有些细微的声音,但是让人分不清是人发出来的,还是自然里就存在。   郁慈手贴着门,几息之后,又唤了一声翠翠。   ”……哎!我在!”有人急忙跑了过来,脚步匆匆,影子落在门框上,不等郁慈再问,翠翠就主动解释起来,“官人,是不是吓到你了?方才送水的下人不小心将水筲掉到地上,水洒了一地……不过现在已经收拾好了,官人可是要再加水?”   郁慈指尖微动,水筲掉在了地上?他欲要再问些什么,但翠翠压低声音,接着道:“而且老爷也过来了,那下人在老爷面前做错事,怕得不行,这才闹了一会。”   一听到乔天佑也在外面,郁慈顿时失去了所有兴致,他拢了拢外衫,不再追究外面的声音,而是回复翠翠不用加水,因为他已经出来了。   外面,翠翠贴着门说:“好,官人你先穿衣,你穿好了叫我,我再进来。”   “……好。”   郁慈的声音越来越远,翠翠侧着耳朵,在彻底听不见后,她才神情严肃地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站在她后面的乔天佑说:“老爷,官人已经进去了。”   乔天佑没有说话,他背着手,正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扳指,任谁也看不出,他方才才把一个男人的双手双脚卸掉。   乔天佑不说话,翠翠便又看向被护卫架起的王潮,她心里满是后怕,倘若不是乔天佑来得及时,此刻郁慈和她就危险了。   潜入乔府时,王潮并不知道郁慈就在屋里。   他前日才到平州,因为对乔天佑已有所怀疑,他没有露面,只是私底下找值得信任的人,最后找到孙铭。   可惜的是,孙铭虽然带郁慈来了平州,却不知道郁慈现在在哪儿,只是猜测郁慈可能在乔府中,但具体在哪,他并不清楚。   “我真傻,我早该去告官的……”孙铭懊恼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这几天他一直在找郁慈和金莲,两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他也想过告官,可只要稍微动脑子想一想,就该知道这是无用功。   平州乔氏镖局独大,能做到这个份上,乔天佑靠的可不只是武力。   就算要告官,也该在带郁慈来时去告,现在再去已经晚了,因为他没法证明郁慈的存在。   王潮沉默无言,在孙铭看来似乎是对他的一种失望,但只有王潮自己知道,是愧疚。   是和孙铭一样的愧疚。   事情发展成这样,绝非孙铭一个人能做到的,若非安阳县也待不下去了,就算郁驹出事,郁慈也不会这么急匆匆地,什么也不顾跑来平州。   要知道,就连郁驹也为这事苦恼,不知道要怎么让郁慈离开安阳县。他说过要带郁慈到平州来,可说这些话时又避开了郁慈,这就足以知道郁慈对离开安阳县有多抗拒。   王潮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郁慈,尽管王婆一再表示郁慈什么都不知情,可那些迫害难道会因为不知情就不曾发生吗?他做不到视若无睹,心中的痛苦如绞索般紧紧缠绕着他,让他难以分出心神再去想除了郁慈以外的事。   他要亲眼看到郁慈毫发无伤。只有这样,他心中的折磨才会缓解一些。   孙铭什么都不知情,就连当初也只是照令行事,在发现自己做错事后,他也尽力在补救,告诉了王潮很多事,而不是心虚到不敢过问。   即便如此,王潮也在分别时毫不留情地评价道:废物。   与孙铭走得近的是郁驹,王潮本人可不喜欢这些平州本地人,当然,假使这个时候站在这里的是郁驹,只怕会比他做的更过分。   他只是在心里发泄着不满,而郁驹极有可能揪着孙铭的领子,露出想杀人的目光,甚至真的动手。   郁驹不会原谅任何一个伤害了郁慈的人。   想到这里,王潮落寞地抱着手,脑袋也微微耷拉着,后来和孙铭分别时都显得那么像一条即将被抛弃的犬。   王潮很快便决定潜入乔府,这对他来说并不难。乔府很大,他便找人多的地方,跟着人声找到了一处院子。   院子外有婢女不厌其烦地往里送着热水,都是为了伺候屋子里的人。   如此穷奢极欲,不像是乔天佑的作风,王潮意识到这里有问题,便停在了这,仔细听院子里的声音。   他靠着墙,少顷便捕获到了一道孱弱的气息。   气息绵软,比起其他人更微弱,如果不仔细去听很容易漏掉,这样特殊,和王潮曾经在安阳县听到的一模一样。   王潮不会认错,他几乎立马就确认了这是郁慈的气息。这么快就将人找到,意外之喜让他无暇顾及其他,只想快些将郁慈带走。   宅门处守着护卫不好潜入,王潮便潜在暗处,绕着院子找可以翻进去的地方,天渐明时,他攀着墙,翻进了院子。   他翻进院子里时,那些提水的婢女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而进去后,他才发现屋子门口被锁住了,只有一个穿着不同的婢女可以进出。   王潮趁着婢女再次出来时挟持了她,本想让侍女开门,暗中带郁慈走,却没想到乔天佑会突然出现并从后面偷袭了他。   当时,乔天佑特意屏住了呼吸,显然知道王潮耳力极佳,可是面对这个熟悉的徒弟时,却也丝毫没有留情。   王潮目眦欲裂,他的嘴巴被一层又一层布缠捆,嘶吼时却发不出声音,脸皮和脖颈因为愤怒和不甘涨红,青筋凸起,似乎下一秒就会暴毙而亡。   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任何一个人看到都会心生胆颤,偏偏被直视的乔天佑毫无反应,阴沉的脸看起来甚至比王潮还要生气。   哪怕得知郁驹没死,乔天佑仍抱有一丝侥幸。他一边准备着从平州离开,一边又希望报信的人看到的只是郁驹回光返照罢了……   王潮的出现让他明白,他不能再侥幸了。   乔天佑手指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好几下,尽管早有准备,但他以为郁驹身上有伤,起码要在并州休养一阵,自己也还有几日时间。   莫不是郁驹找到什么神药,不仅让其起死回生,还治好了他身上全部的伤?若真如此,那自己当时真不该急着走,一箭也根本不够,脑袋、脖子都该再射一箭。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乔天佑看向护卫,示意他们把王潮带出去。他不打算和王潮叙旧,但也没打算杀了王潮。   不论王潮做了什么,始终算他半个徒弟,而且与郁驹不同,王潮是被牵连进来的,不是非杀不可,他也犯不着再沾上一条人命。   当然,乔天佑还有另一个打算。他想,倘若不得不和郁驹对上,王潮会是个很好用的把柄。   以防再出现金莲那样的变故,这次乔天佑也要跟着押人,临走时,他让翠翠对郁慈继续隐瞒,不要让郁慈知道王潮来过。   翠翠以为乔天佑是怕王潮吓到郁慈,毕竟王潮对她也实在算不上客气:手掐着她的脖子时,用力到根本呼吸不了,她当时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这凶狠的贼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郁慈还是不知道的好。   一众人走后,翠翠没有立马进屋。   她站在门口想了下措辞,这才若无其事地推开门。   然而翠翠实在多虑了,因为她进去时,郁慈已经忘了那些异常的声响,只轻声问她什么时候喝药。显然,刚刚发生的事对郁慈这个毫不知情的人来说只是一个小插曲,并不能让他一直在意。   这么一耽误时候已经不早了,翠翠也不再纠结刺这事,捞起衣袖,开始利索地收拾屋子。   她先是收拾了外屋临时搭建的浴场,接着置换里屋的被褥与卧单,这时,郁慈就坐在外面擦自己的头发,二人互不打扰。   屋子里烧着火盆,郁慈很快就把发根绞干,只剩下发尾还有一点湿润。他手有些酸,便打算等发尾自然吹干,左右屋子里暖和,应该用不了多久。   郁慈将擦巾放到桌上,接着便没有了动作,而里屋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起来,翠翠一时之间似乎忙不完。   郁慈只思索了片刻就拿好了主意,他扶着桌沿站起来,轻手轻脚朝前走去。   吱呀一声。   郁慈站在门前推开一条缝,视线透过缝隙朝外轻轻落在院落地面上,目及干燥的地面时,又轻轻收回。   他没有多看,趁翠翠还没出来前就又回去坐下了。   另一边,乔天佑行至半路,迎面撞上了巫罗。   巫罗脚下生风,一手拎着食盒身形却还稳稳当当,不叫半点药汁撒出来。   与乔天佑一行人擦肩而过时,她的余光瞄到王潮,似是反出一片幽光。   巫罗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所以她并未停下问问王潮是什么人、犯了什么事要被这样押着走。   同样,她也没有告诉乔天佑自己来时,正看见孙铭在府外探头探脑,看那模样,似乎和王潮是一伙的。 第97章 第 97 章:像是被塞进不合身的笼子里的狗   乔府近来不怎么太平。府里看似祥和一片,下人们却依着主子近来的动向有所猜测,十分不安。   他们时常看见护卫把一些箱笼搬出府,以往不是没有过,但那是因为乔天佑要出去寻人,如今乔天佑没有要走的迹象,又为何要搬这些东东西,还一副要把乔府掏空的架势?   那些护卫只做事,从不多嘴,旁人也就不知道他们这样做的意图,可要是去问……又无人敢问。   他们都怕乔天佑,也知道若上面没说什么,这件事就不是他们该打听的,所以个个都只是看着,不说不问,只暗地里把自个儿值钱的家当清点好,以防万一。   这不安影响了太多人,连乔天佑也察觉到了,但他不打算管,在他的计划中这些人无关紧要,只要不闹事就不必理会。   乔天佑现在几乎不出府了,但他依然很忙,郁慈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知道他每次到院子里来时都很匆忙,几乎是坐坐就走了。   而且乔天佑总是夜里来,这又恰好避开了解药药效发作的时间,郁慈想装睡不搭理他都不成,只能睁着一双湿润的眼睛陪他。   好在乔天佑不会动手动脚,又或许是他现在没那兴致,来了院子也只是坐在郁慈身旁,郁慈便不管他,只偶尔追问金莲的下落。   乔天佑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功夫从乔绮那讨到金莲?他敷衍几句,这时郁慈会定定地看着他,在他再次开口前,又挪开目光。   乔天佑说不上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紧一口气。他想过无数辩解、相诺的话,但都在郁慈挪开目光时又尽数咽下。   这滋味比郁慈恨看他时难受多了,最终,乔天佑自欺欺人地想,等离开开州,他一定会给郁慈一个交代。   光阴似箭,当郁慈身上的毒解开时,郁驹一众也抵达了开州。   开州城门口,乔天佑派去的探子坐在街边摊旁,端起热酒时,远远便瞧见了熟悉的行伍。他双眼睁大,连忙饮尽热酒,放碗时又仔细瞧了瞧,等酒碗落在桌子上时,人已一抹嘴,朝乔府而去了。   探子来时,乔天佑就在院子里。   巫罗说药要吃半月有余,昨日就是最后一日,这么重要的日子,乔天佑哪儿也不去,就在院子里待着了。   他站在郁慈跟前,仔细端看郁慈的脸,而郁慈仰着头,水润的眼眸中晃着光,竟是随了他,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乔天佑看入迷了,沉默良久,见他这个反应,郁慈忍不住胡乱猜测起来,问:“怎么了……”   郁慈一出声,乔天佑才回过神来。   他定定地,继续盯着人看,又答:“没什么,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疤都……”   疤都没了?也不见得。   那些因毒蔓延在脸上,让一张白生生的脸四分五裂的触枝消失了大半,白瓷似的肌肤上没留下一点痕迹。   可仍有一些细小的红淤凝在鼻梁上,这儿是伤口,一道斜着被划出来的伤疤,祛不掉了。但要是比起原先被毒弄出来的那些赤纹,这点疤可以忽略不计,以后用祛疤膏日日涂抹,未必不能变小、变淡。   乔天佑问:“阿慈可要看看?翠翠,去拿照子来。”   翠翠一直候在一旁,闻言立马去拿铜镜,她脚步匆匆朝里屋去,只可惜比她先出来的,却是外面的敲门声。   不是咚咚咚的,而是砰砰砰的,不像敲门,更像是在砸门。   这院子里除了翠翠,没人敢这么敲门,郁慈下意识看向乔天佑,便见他脸色已难看了起来。   郁慈就知道,是出事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的匆忙,乔天佑匆匆走出去,翠翠匆匆从里屋出来,又匆匆被外面一声叫喊出去……   铜镜被放在一旁,郁慈安静地坐着,也不说端起它看看自己的脸,他等了一会,就见翠翠慌张地推开门,又回来了。   “官人,我们得走了!”   翠翠走路带风,从里屋翻出来一件方幅紫罗给郁慈拢上,来不及系紧,拉着人就往外走。   乔府很大,所以就算有人闯进来了一时也不会祸及后院,可是里面已经乱起来了,那些下人们尽管还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却也本能地四处奔逃。   翠翠着急,几乎是推着郁慈,郁慈身上腿上都没劲,眼前又被罗纱罩住,还没走几步就头晕目眩,连出了院子都没反应过来。   “翠翠,”郁慈一手抓着罗纱下摆,一边整个人往后倒,“慢,慢点,我头晕得厉……”   他才说完差点就真的倒了,还是翠翠手疾眼快,迅速用胳膊挡在他的背后才辛免栽个跟头。   这一下把两人都吓得不轻,尤其是翠翠,她咬着唇,声音都发抖地问郁慈有没有事。   隔着罗纱,翠翠看不清郁慈的脸,可她伺候了这么久,难道还不清楚郁慈有多孱弱吗?刚刚实在是急昏头了,一心只想着快点。   翠翠早就知道有人会找上门来,因为郁慈是明珠,是乔天佑好不容易抢回来的,要是没人找上门才怪呢。乔天佑也早交代她了,要是出了事,他先在前面挡着,她则要带郁慈从暗道逃走,逃到郊外等着和乔天佑汇合。   乔天佑在翠翠眼里是无所不能的,她从没想过他会不会逃不出来,她只是担心自己慢了、犹豫了,让乔天佑的计划出了岔子。   以至于忽略了郁慈的感受。   郁慈缓了缓,接着,他主动攀上翠翠的手。   “没事的,翠翠。”郁慈说,“我会跟你走,你要带我去哪儿?别着急……”   他的声音好轻,像一把水流淌过翠翠心间,浇灭了那些忐忑不安。   翠翠的气息平复下来,用力托起郁慈的胳膊,说:“好。”   乔府内有一条通往外界的暗道,其实也不远,就在相邻的东院里,是乔天佑睡觉的地方。   乔天佑不习惯有人贴身伺候,所以东院除了翠翠,就仅有打扫的下人进出过,平时都空着,这会儿也不例外,翠翠把门推开,里面一点声没有。   太静了,就显得外面的脚步声、人声很是刺耳,翠翠带着郁慈轻车熟路往里走,到一扇门前停下,这是乔天佑的寝房,暗道就在里面。   到了这,翠翠提起来的心才彻底放下,脸上也有了笑意。   暗道其实就是一条地道,将室内靠墙的书匮挪开,地上有一张四四方方的薄毯遮住,里面很深很黑,一股子旧味。   翠翠率先跳了下去,她拿出火折子一边吹,一边说:“官人,一会咱们就从暗道里走,外面有人接应我们……”话还没说完火折子就先燃了,翠翠于是连忙止住话头,一双眼睛被照得锃亮,仰起头就要朝郁慈伸出手,想扶他下来。   她一抬头,没看见郁慈的身影,咯咯吱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还有什么阴影似乎正落下来。   “官……”   “砰——!”   翠翠的声音被铺天盖地地淹没,书匮倾倒在地道口上砸得严严实实,书散落一地,留出一些缝隙透光。   罗纱飞舞,因湿汗又贴在郁慈脸颊两侧。他不住地喘气,整个身体因为紧绷发力而不住颤抖,就这么瘫坐在书匮旁,一张脸漫出薄红——对一个跛子来说,推倒书匮还是太勉强了。   “官人你在做什么!官人!官人!!”翠翠原是被吓到了,当她意识到郁慈干了什么时,胸口立马涌上怒火,一边质问一边就不停地抬起胳膊推搡架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郁慈不看,不听她,这书匮不是很重,加上书推也勉强能推动,但要从下面使力把它抬起来就费劲了。   他气顺了就爬起来,有些费力,脚踝处隐隐传来刺痛,好像是推书匮时摔下去扭到了。   好在郁慈痛惯了,再加上这会无人可依,连眼睛都没红一下,扶着墙一步步朝外面走去。   郁慈走到门口时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响,他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见书匮仅仅是震动并没有被挪开,才继续往外走。   这回,没有人搀着他,可他照样走得又稳又好。   离开院子后,郁慈见着眼前分了好几条路径,眯着眼,理直气壮问:【系统,王潮在哪儿?】   *   郁慈避开人声走,越走越偏,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   地上长满了草,墙、院、屋檐都有些破旧,平日里应当鲜少有人出入,因此疏于打理,与乔府其他地方格格不入。   好在少有人出入并非无人出入,地上有一道踩出来的痕迹,郁慈顺着痕迹继续往里走,打算把自己藏起来。   他倒是没想过要出去凑热闹,外面不知是发生了什么,或许是乔天佑的仇家找上门了,总之凶多吉少,人多的地方反而不安全。   况且他又不识路,要是往外走还不知道会撞上哪路人马,不如先躲起来,等风波平息后再出去。   郁慈边想,就一边走着。   他笃定乔天佑遇上了大麻烦,因为以乔天佑的性子,不会一遇到事就弃府而逃。   痕迹消失于一处院落前,院门没有落锁,郁慈小心翼翼跨过门槛,里面很是狭小,因而郁慈立即看见了唯一的,也是上锁了的厢房。   这很奇怪。   外面没锁,里面却锁起来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是被锁在这府中的,郁慈冒出来的想法竟是里面是否也关着人。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个库房,放了些东西又上了锁,但因为府中太大,叫人给遗忘了。   无论哪种情况,似乎都不该再继续待在这了。郁慈倚着门,身子微微朝外倾,他有些纠结,唇瓣抿挤出一点洇色,手指也蜷缩起来……   过了一会,郁慈动了。   青色衣摆在门外一闪而过,他轻轻关上半扇门,没有离开,而是连呼吸都放轻了,走向厢房。   因为破旧,枯枝都能将窗纸戳破,而此时天光正亮,哪怕只透过一个小眼也能看清里面。屋内陈设简便,称得上一览无余,随着郁慈挪动视野,终于在一个角落里,他看见一个人躺在那儿。   那张脸熟悉又陌生,黝黑的皮肤被关得有些泛白,比起记忆中消瘦了太多,下巴上长满胡茬,高大的块头曾经能把郁慈整个笼罩在影子中,如今却被五花大绑,显得像是被塞进不合身的笼子里的狗。   郁慈怔住,接着是猛地一惊,他胸口跳得厉害,眼皮紧紧贴在洞眼上,像是恨不得透过小洞跳进屋子里,好把人仔仔细细看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与此同时,屋子里的人也蓦地抬头,眼中憔悴,却有一股锐利难以消磨,且越演越烈,在视线与郁慈对上时,迸射而出。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透过那一条洞眼明明看不见脸,连眼睛都看不清,但依然准确认出了来者身份:“哥,你果然在这……”   被捆住关在屋子里的,正是王潮。   王潮被抓住后就被关在这了,他不是没想过挣脱反抗,而是乔天佑早料到他会如此,令下人每日只喂他一点米汤喝。   米汤又稀又少,小半碗仅仅够人活着,而王潮还有伤在身,得不到医治又吃不饱,便一日比一日虚弱,最终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这些时日王潮逃不出去,却无时无刻不在想怎么逃,他的手脚被打断了不能用,但耳朵还在,只要清醒时便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渐渐也摸出了些规律。   是以,在郁慈看见王朝之前,王潮就已经发现了郁慈,并从那一浅一深的脚步声中猜测到是他来了。   郁慈没想过,自己竟还能在这里遇见王潮。   他眼眶兀地红了,后退一步奋奋戳着窗纸,洞越来越大,直到他的整张脸露了出来。   白光透过罅隙射在王潮脸上,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双眼。逆着光,他并未发现郁慈脸上的变化,然而郁慈也不给他多看多想的空隙,直接问他:“阿潮,你怎么会在这?”   王潮为什么会在这儿?自然是被乔天佑抓来的。郁慈不是不知道,而是这件事叫他察觉出了一点端倪,心底骤然升起一点还未熄灭的火星。   郁慈问的不仅仅是王潮,还有郁驹。   当初郁驹、王潮一同去京,乔天佑要对郁驹下手,也不该独独放过王潮。如今王潮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活着,那郁驹呢?郁驹是不是也还活着?   一霎那,郁慈头胀得厉害,因为数个念头冒出来,全挤在他脑袋里了。   王潮饿得发昏,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没听出郁慈实际想知道的是什么,他又舔舔唇,说自己是被抓来的,又说出是什么时候被抓的。   王潮一说,郁慈立马就想起来日前院子里的异响,但是这答话并不是他想听到的,便又追问郁驹的下落。   他很紧张,声音有些抖落,不是冷的,而是怕自己听到不好的消息。   好在,王潮没有让他失望。   王潮声音嘶哑,话语中,他略去了许多细节,如郁驹认亲之类,只着重讲了遇袭及后面发生的事。   王潮说着,郁慈就安静听着,不曾有一瞬打断,若不是那浅浅鼻息和落在面前的人影,王潮都要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将来龙去脉说完后,王潮有点没气力了,头便垂下去,缓缓搁到地上。他的下巴碾到石子,硌出血也显得很不在乎,只一个劲盯着郁慈看。   王潮盯得很紧很紧,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刚发现人来时没什么反应,这会儿倒是怕起是不是幻觉了。他不仅眼睛盯着,耳朵也立着,仔仔细细去听。   可惜的是他再怎么听,也听不到系统的声音。   【乔天佑正往这边赶来,郁驹在找他,巫罗在给郁驹带路……】这句话邀功似的突然出现,系统见郁慈没有说话,便又添一句,【三、四分钟后,他们一前一后就会到】   这么快?郁慈若有所思,指尖摩挲般滑过窗沿,接着,他朝王潮说:“阿潮,你等我去找办法把门打开,救你出来。”   说罢,郁慈就转身了,他并未告诉王潮外面出了岔子,王潮便也没有阻止他。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方才郁慈走过的路径上,乔天佑的身影已然出现。   他脚下生风,手上拿着一把环首刀,刀锋如霜,寒光冷冽。 第98章 第 98 章:腹肉挤得腴出来,可怜兮兮地贴在手臂上   郁慈想找一把称手的器具去砸门,他沿着屋子走了一圈都没找到,这才不得不离开这里,到外面去找。   他走得慢,因五感六识迟钝,没有及时听到脚步声,当意识到不对时,已经和乔天佑远远撞上。   两两相望,皆是错愕。   没有谁率先反应过来,在乔天佑眼里,便是郁慈一看见他就毫不犹豫转过身去,奋力朝后跑。   而他呢?他手上的环首刀划破风声,竟也是毫不犹豫发力往前一跑,几息之间就抓住了郁慈。   “阿慈,你怎么会在这?”乔天佑声音发冷,愤怒将他包裹,霎时他想了很多,譬如是翠翠办事不力;譬如府中下人奔逃冲散了他们;譬如郁慈是担心他,不愿和翠翠走才……   然而他又清楚,以上所想种种可能,只是他在为郁慈开脱。   他的阿慈,他以为终于要对他敞开心扉的阿慈,不过是想趁乱逃走,摆脱他罢了!   乔天佑眼底浮上血丝,一只手牢牢焊在郁慈腰上,男人不停捶打他的手臂也不能使他松开,反而让他勒得更紧更喘不过气了。   郁慈腰细,小腹平坦而薄,但就那么一点肚子肉却十分柔软,而乔天佑的手臂粗壮如铁棍,将腹肉挤得腴出来,可怜兮兮地贴在手臂上。   热,哪怕是隔着衣料也热,若是有外人敢过去扒开衣袖,便能清楚看见薄薄的小腹月牙般凹陷一块进去。   “放开,放开…放开我!”郁慈气得脸都红了,眼睛水一般亮淌,这是这一月来他从不曾有过的姿态,就像,就像……   焕然新生了般。   乔天佑一时愣住,他忽然意识到,有什么脱离掌控了。   就像他没能杀了郁驹,而后不能阻止郁驹闯入府中那样,他同样阻止不了郁慈的心一次又一次推开他。   片刻后,乔天佑脸色骇人,只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郁慈还在挣扎,只可惜那点力气对乔天佑来说不过是微乎其微,怕是再加上用牙齿咬、用脚踢也弄不疼乔天佑。   他几乎是单方面地被乔天佑抱走,眼前天地刹那间颠倒,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这一难受,就说不出话了,只能听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一些像被捏住的“唔”、“啊”的声。   宛如一只被打湿羽毛的雀儿。   乔天佑没有去王潮那,而是走上了另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草径。   人算不如天算,他断不能让郁慈再见到郁驹,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趁郁驹还没赶来之前带郁慈离开。   毕竟,郁慈还不知道是郁驹来了都闹得这么厉害,要是知道是郁驹,怕是死也不和他走了吧?   他大步向前走,这处偏远,已是府的外围,翻过墙就可以逃出府去,这也不难,怕只怕郁驹追上来,想到这,乔天佑脸色越发阴沉。   原本郁驹想追上来并不容易,可他为了让郁慈和翠翠能顺利离开,故意把人引到了自己这边,也就是说,郁驹此刻就在后面赶他呢!要是再等一会,都该赶上来了!   乔天佑三两步飞跃到墙根,正要将郁慈扛到肩上翻墙时,突然眸光一凝,他听见“嗖——”的一声,整个人猛地转身,环首刀刀尖划破风声,挡在身前。   飞虻迅疾,却擦过他射中了一旁的泥地,杂草齐齐被射断,簌簌声叫人不寒而栗。   这要是射在人的身体上,足以一箭致命。   乔天佑反应极快,转身时就看见箭从他身边掠过,但他的注意力却不在箭上,而是在拉开弓,一步步逼近他的郁驹上。   郁驹脚下生风,停在乔天佑三丈之外。   他的身体并未好全,强行拉弓让伤口开裂,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皮肉撕裂的痛楚,面露凶狠道:“把我哥,还给我!”   曾经,哪怕乔天佑把自己引以为傲的本事都教给了郁驹,在他眼里郁驹依然只是只才长齐乳牙的幼虎;而此刻,乔天佑却清楚意识到,郁驹是他不容小觑的对手。   乔天佑微微扬起下巴,讽问:“郁驹,这就是你对你师傅的态度?”   师傅?要自己徒弟命的师傅吗?   郁驹在心中冷笑,他亲缘淡薄,在乔天佑要杀自己后也不觉得伤心,反而更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地报复回去。   更何况,乔天佑这样想要杀自己徒弟的人也不配当他师傅。   他没有回答乔天佑,而是将视线从乔天佑身上挪开,放到了乔天佑身边的人上。   郁驹那句话不止乔天佑听到了,郁慈也听到了。   他原本被乔天佑折腾得头晕目眩,几近呕出来,这时,郁驹的声音犹如一道惊雷把他炸醒。   他不由自主地张着嘴,无声喊了两个字。   “二郎……”   是他的二郎吗?   郁慈不太确定,他怕是自己幻听了,直到身旁的乔天佑也出了声,他才确定真的是郁驹。   郁慈抬头,正好和郁驹的视线对上。   他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双湿润润的眼睛星子般闪烁,仅仅只是见到人,眼泪就止不住了。   郁驹一双拉弓的手不自觉收紧,青筋抽动厉害,狰狞得像是要从皮肉里跳出来了。   发现乔天佑要杀自己时,郁驹十分愤怒,但这愤怒中并不掺杂其他,就像猛兽在自己的领地被挑衅,只要报复回去这愤怒就消散了。可当他发现乔天佑真的是为了郁慈杀他,而且利用这件事诱骗郁慈来开州时,愤怒就转变为了厌恨,还有浓稠的,发黑的恶意。   他现在只想让乔天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果不是担心误伤郁慈,之前一箭早该贯穿乔天佑的胸膛了!   郁驹上下牙咬紧,血腥味在嘴里弥漫,而他的身后陆陆续续有人赶来,先是侍卫、金莲,接着是一同押镖的弟子,最后是孙铭、乔绮……   乌泱泱的,竟然都来了。他们站在郁驹身边、身后,绕是乔天佑也不禁退后了一步。   郁驹适时开口:“乔天佑,只要你放开我哥,我可以既往不咎,让你离开。”   乔天佑冷笑一声,视线落在郁慈拉弓的手上,他看起来不但没有放松,反而更警惕了。   郁驹见状,手臂慢慢放下来,强忍着着急又说:“我既然开口了,就不会出尔反尔,只要你……”   “你劫持我罢!”金莲突然打断郁驹的话,指着自己语速飞快,“乔东家,我夫君跛着脚跑不远,你带着他跑也是拖累你,你何必用他做把柄?”   众人没有说话,金莲深吸一口气,再上前一步:“倒不如劫持我,我一介弱女子,断然不敢反抗你,也好作把柄不是?”   乔天佑没有说话,众人便以为他是在犹豫。金莲二话不说,直接走向乔天佑,想要替他拿主意。   金莲走得很快,须臾间就走出了五尺,就在他要继续走时,乔天佑猛地一挥手中刀,厉声喝道:“别过来!”   他手腕一转,刀便横在了自己和郁慈面前,这本是一个防守的姿势,但是郁慈比他矮了一截,在对面的人看来,就像是他要把刀架在郁慈脖子上一样。   众人脸色骤变。   一个个齐刷刷向前一步,侍卫们更是将挂在腰间的刀抽出来一截,只待郁驹一声令下。   郁驹咬紧牙关,半响不开口。   这种情况下,任谁都会关心则乱。他一开始就在想,倘若乔天佑察觉到没有出路,会不会拉郁慈垫背?环首刀那么锋利,轻轻松松就能割开郁慈的脖子,而他的箭就算再快,也不能阻止乔天佑的刀。   若是金莲能换郁慈再好不过,可要是不能换,他也不觉得气馁,因为他早已打定主意要放乔天佑离开。   乔天佑差点害他死去,这是隔着一条命的仇恨,但让郁驹来选,他愿意留乔天佑一条命,只要乔天佑放了郁慈。   思及此处,郁驹终于松开弓箭,抬起右手示意侍卫们收刀,又叫住金莲:“金莲,你先回来。”   金莲紧盯着乔天佑,手指死死掐进掌心肉里,一步步后退。   郁驹又说:“师傅,你也冷静些,我说过,也再说一次,只要你放了哥,也别伤了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绝不追你杀你。”   乔天佑冷冷的,只吐出两个字:“闭嘴!”   郁驹是说话算话的人,只要答应了别人的事,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去做,这一点乔天佑再清楚不过,因为这正是郁驹和他截然相反的品行。但很可惜,乔天佑相信郁驹,却不愿意这么做,他一定要带郁慈离开。   同样的,乔天佑也很不满意郁驹的话,这人话里话外和金莲一个意思,说他是劫持了郁慈,好像他一言不合就会伤害郁慈,可他怎么会这么做?他早已发过誓,不会再让郁慈难过受伤。   他现在不走,无非是忌惮郁驹的箭,怕自己一个转身,郁驹会不顾忌郁慈直接射他,当然,跑不跑得到也在他考虑范围内,金莲说的没错,他带上郁慈确实跑不快,也不好藏。   想到这里,乔天佑眼眸微微斜视,用余光看向郁慈。男人垂着眼眸,乌泱泱的睫毛落下一排影子,将男人的神情遮住,但他除了抬头看一眼郁驹,其他时候都十分安静,那刀都横在他面前了,他也没有动一下。   好乖,像相信乔天佑不会伤害他那样乖。   尽管知道这不可能,乔天佑还是忍不住心存幻想,他的心也随之平静了下来。不过这样的平静并未维持多久,在乔天佑看了一会后,郁慈好似有所感应,忽地偏过了头。   两人视线交汇,这一看,乔天佑就愣怔了一瞬。原因无他:郁慈眼中没有信任,反而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和嘲弄,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看着乔天佑。   他并不是相信乔天佑不会伤害自己,而是已经不在乎了,无论乔天佑伤不伤害他,又或者是把刀放在他脖颈上,真的划出伤口来,他都不害怕。   郁慈明明没有开口,却仿佛在对着乔天佑说:来吧,你想要怎么处置我?算了,我也不在乎,因为你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在郁慈眼里,自己原本是什么样的人?乔天佑尚未想出来,就先连忙开口,压低声音和郁慈解释了:“阿慈,你不要听他们胡说,我不会伤你。”   郁慈怏怏的,听着乔天佑的话,忽然露出一抹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可奈何的笑:“你不会伤我,那为何不放我走……”   莫名的,乔天佑还读懂了郁慈的另一个意思——不放我走,不就是想用我要挟郁驹吗?你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他浑身一震,像是遭受了莫大的打击。   偏偏还有人不肯放过他,不远处,乔绮已经走到了前面,她望着乔天佑,声音好大:“哥!”   乔天佑蓦地扭头,眼白因郁慈的话泛起血丝,乔绮没有被他吓到,目光清明,一字一句:“哥,我知道你不会伤害郁慈,可是……几年前的事,你忘了吗?你要让它再重演一次吗?”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姑娘了,她已经意识到,当年那样做是不对的。她千不该万不该不顾郁慈意愿把人掳上山,不止是她,乔天佑也不该做出那样的事。   无心之过从来不能抵消罪孽,就算乔天佑当时心中不曾想伤害郁慈,可事因他起,如何逃得了干系?   乔天佑是走进了死胡同,既想脱身,又想带走郁慈,两者不可兼得,他总要放弃一个,不然就把刀真的架在郁慈脖子上,以郁慈性命相挟脱身。   这一幕何曾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如今她看到了,断然不能让乔天佑又做出什么事来后悔。   “阿绮,连你也……”乔天佑不可置信,   他的至爱、至亲以及徒弟,竟然都认为他会伤害郁慈,乔天佑茫然了,他又喊了一声阿慈,想说我发誓不会伤你,可这话到了嘴边,突然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不该这样,郁慈明明已经不恨他了!   乔天佑箍着郁慈腰的手臂抖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头一阵阵痛,额角青筋狰狞,配上猩红的双眼,就像是发了疯病。   “阿慈……”   这段时间,郁慈态度温和,哪怕只是假象,乔天佑也愿意去相信,可只要郁驹一出现,一切就立马回到起点。   他明明也只是想要郁慈不怕他、喜欢他,为什么就这么难呢?乔天佑怔住,他控制不住自己,那只钳制着郁慈的手下意识地松动了。   就是这一瞬间!   系统面前滑过串串代码,在乔天佑松动的同时猛推了郁慈一把,干脆地结束了这不知道还要对峙多久的局面。   郁慈踉跄一步,接着反应过来,头也不回地朝郁驹跑去。   牵一发而动全身,眼见郁慈挣脱了束缚,所有人都按捺不住,哗啦啦逼近乔天佑。   郁驹没有丝毫犹豫向前跑去,同时抬手搭弓,箭矢飞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擦过郁慈。   跑!   要跑!   不能再被抓住了!   冷风刮在郁慈脸上,他不停喘气,跑得太急了,忘记了自己的脚早就扭伤,还没跑多远,脚踝处猝然刺痛,他的腿一颤,极其不自然地往外拐去,整个人向地面扑去。   砰的一声,郁慈跌入一个炙热的怀抱。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抱着他的人倏地收紧双臂,气息滚烫,颤抖着用下巴胡乱蹭着他的发旋。   郁慈听见他说:“哥,没事了,我接住你了!”   郁慈浑身一松,因为他不用看也知道接住自己的人是郁驹无疑。   有人高声喊射中了,也有脚步声渐远渐近,现场乱作一团,跟着郁驹来的那些侍卫冲向乔天佑时,乔绮一方突然倒戈,护在了乔天佑面前。   乔天佑右肩中箭,箭矢从前胸穿入后背,如果这是左边,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剧痛使他跪在了地上,他一手捂着肩上的伤口,一边从眼前重重叠影中找寻郁慈的身影。   他看见郁慈扑倒在郁驹怀里;看见郁慈伸出手,小臂从衣袖露出来白得泛光,从两侧摸到郁驹的脸颊、发鬓;还看见郁慈抖了抖,摸索着仰起头……乔天佑不必绕到前面去看都知道,此刻郁慈的眼神该是多么缱绻温切——就如同他一声一声唤郁驹二郎那样,是从称呼中就确立了亲疏远近。   乔天佑看着,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恨啊,妒啊,可他又想起,这种神情,曾经其实出现在自己身上过。   是什么时候?乔天佑以为自己要想很久,实际上他眼前立马就出现了那个画面——是曾经他帮着郁慈卖烧饼的时候,那时郁慈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摸他的脑袋。   他们明明有个那么美好的开端,他怎么就做错了呢?怎么就做错了呢?!   上天给了他两次机会补救,可他竟然一次也没做对!   乔天佑满口血地低笑起来,明明还没有输,也还有机会脱身,但他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再没有心思反抗。   他一只手抓着箭,正想什么也不顾地拔出来时,没注意到巫罗已经趁乱绕到他身后,猛地撒了一把黑色粉末。   乔天佑闻到,眼前发黑,立马晕了过去。   即便有乔绮,乔天佑还是被抓住了,而乔绮等人也被压到了一边。   郁驹抬眼看着这一幕,只冷冷说了两个字:“先把他关起来。”   郁慈压根没注意到这件事,他正摸着郁驹的下巴,胡茬长出来一截,有些扎人,郁驹瘦了太多,刚开始远远看着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凑近了一看,郁慈才发现郁驹脸色很不好,嘴唇都发白。   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郁慈鼻子一酸,郁驹吩咐完就低下了头,正好看见这一幕,连忙说自己没事,接着便关心起郁慈的脚。   “是不是崴到了?疼不疼?”大庭广众之下郁驹不好直接去摸郁慈的脚,索性搂着人站起来,又横抱起郁慈,立马就要带人去看医师。   郁慈任由他摆布,只是在郁驹转身时拽了拽他的衣领,小声说:“阿潮也在这里,就在不远处的院子里。”   郁驹立马回答:“好,我马上让人去救他。”他走得快,身上传出很重的血腥味,看起来也是怕被郁慈察觉,但又舍不得放下郁慈。   郁慈抱着他的腰,心从未这么安宁过。   他又找回了他的家人,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   郁驹并未为难乔府里的下人,就连乔绮也没为难,他只下令把乔天佑关起来,却让侍卫们把乔绮放了出去。   他的身份地位今非昔比,手下人一到开州便通知了郡守,乔天佑就算逃出了府也不一定能逃走,因为官兵早已把乔府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了。   一出府,外边就有一辆马车候着,郎中背着药箱等得来回踱步,一见郁驹简直两眼一黑,觉得天都塌了。   胡闹胡闹胡闹!这人怎么尽胡闹呢!   郎中快步上去,郁驹掠过他:“先进马车。”   这话气息已然发虚了,郎中也不敢耽搁,马夫撩开帘子,三人匆匆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看热闹的人的视线。   郎中进去后连忙打开药箱,郁驹小心翼翼将郁慈放下,牵动到胸口的伤时,明明已经痛得麻木了,却还是忍不住嘶了一口凉气。   原本箭伤上的烂肉腐肉已经挖出了一个洞还没好痊,现在恐怕伤口已经撕裂到肩膀上了,疼得他直想把半个身子都给砍下来。   他挡住郎中的手,指了指郁慈:“先给我哥看看,他脚崴了。”   郁慈已经闻到了血腥味,闻言有些着急,连忙说自己的脚不碍事,让郎中先给郁驹看看。   他还不知道郁驹是哪里受了伤,一只手上下摸着郁驹的肩膀,要把人衣服撩开,这时郁驹倒不阻止了。   郎中默默从药箱里掏出瓶金疮药递给郁驹,他已经习惯了,毕竟这一路跟来开州,郁驹有哪次听过他的叮嘱?像什么你伤势严重,现在还不宜走动,他嘴皮子都要说烂了,可郁驹是怎么做的呢?一边说着不碍事,一边就强撑着上马,活像是后面有人在索他的命似的。   郁驹身份不一般,他也不好多说什么,见郁驹接过金疮药,便挪到郁慈面前,说:“大人,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郁慈的扭伤并不严重,但是骨头错位了,一时间脚踝就肿得高高的,郎中帮他掰正,再抹了点药,这便算是处理妥当了。   伤得重的是郁驹,在郎中给郁慈上药时他就撩开衣服,往自己血淋淋的胸膛上倒了一瓶金疮药,而等郁慈那边处理好时他已经穿回了衣服,但就是不让郎中看。   他不愿意让自己的伤口吓到郁慈,所以想等回去后,让郎中单独给自己包扎。这回郁慈和郎中都劝不动他,只得让马夫再赶快些。   马车轱辘轱辘往前走,车内宽敞,郎中抱着自己的药箱坐在一边,忍不住好奇,用余光打量郁驹和郁慈。   郁慈在郎中给自己看脚时就脱了鞋袜,没顾得及穿上,这会躺在软榻上,一点白润从衣摆里露出来,感觉到冷时,又羞地缩了回去。   郁驹坐在他身边,这姿势原本是想让郁慈靠着他,可因为他不肯脱衣服给郎中看伤势,郁慈也不愿意靠着他了。   郁驹忍了一会,没忍下去,一只手蔫蔫儿地抬起来朝郁慈伸过去,示弱地喊了一声哥。   他头上疼得冒冷汗,粘湿了一片发丝,配上这一声当真可怜,这模样连郎中都没见过,立马坐直了身子,以为郁驹是熬不下去了,不出一会就会喊自己过去看看。   郁慈抿着唇,没说话,但身体已经软了下来,微微朝着郁驹倾斜。   郁驹的手会看眼色似的伸直,一个拐弯揽过郁慈的腰,把人捎到自己怀里,这才心满意足。   得!   郎中背又塌下去,他有些后坐立不安,早知是这样,方才他就不应该再进来,坐在外面和马夫一起吹吹冷风多好啊!   郁慈说不出指责的话,但又不想安慰郁驹,只低头用手指折起衣袖,因为没有手帕,只能这样给郁驹擦汗。   也是奇怪,郁慈把郁驹脸上的汗擦干净后,郁驹就没有再出汗了,他机灵着呢,等人擦完了汗也不松手。   郁慈衣袖上擦湿了一块,他愣愣看着,手指蜷缩起来,心软抵过生气,不自觉便问出口:“……是不是很疼?”   郁驹摇头:“刚刚是有点疼,金疮药咬得疼,但现在不疼了,应该是药劲过去了,哥别担心,和以前受过的伤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放屁。   郎中悄悄翻了个白眼,哪里是药劲过去了,分明是药效发作了!起作用了!要不是金疮药,你小子还不知道得疼成什么样呢,还能有力气在这调情?   还和以前受过的伤比起来不算什么?呵,你倒是说说看,你受过几回这命悬一线的伤?   郁慈“嗯”了一声,并未继续纠结,只么,端着一张脸说:“一会到了地方,一定要听郎中的话,让郎中好好看伤,不许再任性……”   喁喁细语,听得人牙酸骨酥,浑身如浸泡在热汤里般舒坦。   莫说是郁驹了,就是在一旁听的郎中都耳朵酥酥麻麻的,在心里催促郁驹快点应允他。   郁驹紧贴着郁慈,头埋在郁驹颈窝处,声音穿透皮肉:“好。”   所谓去处,其实就是郡守的府邸,郁驹来得太匆忙,郡守还没来得及为他安排住处,只得忍痛让郁驹先住自己家了。   这里比乔府不知气派了多少,郡守与其夫人早在门前等候,一走进去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粉墙黛瓦,一望望不到尽头,若没有人带路,不知道要迷路多少回。   郁驹抱着郁慈进去,男人罗纱覆面——这东西没掉,郁慈跑时就黏在他的发间,后来郁驹把人抱起来时又黏在了他的手臂上。   亲亲热热,不分你我。   这会子倒是派上用场了,那么大一片纱笼着郁慈,垂到腰间,让旁人看不真切。   进了屋,郎中就隔着一扇屏风给郁驹处理伤势,郁慈坐在里面,哪怕是在这么富贵的地方也丝毫不显怯,锦帐罗帏拥着他,全成了陪衬。   外面声音窸窸窣窣,郁驹脱下衣服后血腥味就更浓稠了,郎中看着惨不忍睹的伤势头皮发麻,不晓得郁驹这一路是怎么忍过来的。   郁驹的伤势最严重的时候已经过去,现下就是伤口撕裂这么回事,郎中手脚麻利地给郁驹拆掉裹帘,重新上药、包扎……一柱香后,他弄好最后一个结,满意地看着郁驹被缠好的半个胸膛。   郎中将手放在温水里洗,明知郁驹不会听,还是忍不住说:“这伤需要静养,不能再这么胡来了,否则筋断了,以后可是会使不出力气……”   郁驹不反驳也不插嘴,等人说完了,才郑重答了声好,道了声谢。   没有官架子,也没有大人威,与郎中平时见过的达官贵人不大一样,也是郎中愿意跟着他一起来开州的原因。   一旁的下人将被血浸透的裹帘放进水里,收拾妥当后一并端出去处理,郎中也出去了,屋子里就剩下郁慈和郁驹二人。   郁慈还没动,郁驹就先站起来,绕过屏风,走到郁慈面前。   郁慈躺在软榻上,貂毛褥盖在他下半身,见郁驹比自己先一步动作,便抬起手朝郁驹招了招,示意人过来。   郁驹这才走近了,等他过来,郁慈往里挪了挪,掀开褥子示意郁驹上塌。   软榻不比床榻大,郁慈一个人躺在上面还好,多加一个人就显得挤了,郁慈的腿贴着郁驹的腿,从缝隙交叠,位置就勉勉强强足够了。   郁慈拉着郁驹的手,他还是不放心,要郁驹把外衣脱了,给他看看。   这时,在乔府善后的侍卫们也赶了回来,为首的找过来被郎中拦在房外,郎中朝侍卫首领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安静,等把人拉出去后,这才说:“等一会再进去吧,你家主子现在可顾不上你,你也莫去打扰他,好处得不到,还要凭白讨嫌呢……”   他们还有很多话要说,暂时是顾不上其他的了。 第99章 第 99 章:他好像很累,嘴巴微微张着喘气,眉眼都耷拉着   乔天佑从乔府中抓出来后就被关在了狱中,牢狱里又湿又黑,点了油灯也是阴森森的,这待遇可比他关王潮那柴屋差远了。   因着他身份特殊,不允许任何人探视,除了巫罗,这位是抓住乔天佑的功臣,郁驹亲自下令,特许她可以去看乔天佑。   没人给乔天佑治伤,巫罗就随便从外面抓了个郎中给他医治。狱卒想拦住她,可只要和这位外形似女郎,嗓音如老妪的外族人一对视上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故而只是做做样子,见人根本不听自己的话后也没强硬阻拦。   如此,乔天佑也算是把命保住了,否则就这么拖下去,真就得“不治而亡”了。这词用的对不对巫罗并不清楚,毕竟她又不是中原人,好多东西都是只看“表面功夫”。   巫罗背着手和郎中走出去时,乔绮和她的侍女正等在外面,见到她后连忙走过来,急切地问:“阿兄怎么样了,可有大碍?”   巫罗告诉两人,乔天佑暂无性命之忧,让她们不要担心,接着三人继续朝外走,走到一半,乔绮忍不住出声询问:“巫罗,你说有法子可以保住我哥,这是真的吗?”   乔绮这段时日四处打点,还去找了郡守,乔天佑和郡守有些关系,他要害的若是普通人,郡守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偏偏他要害的是郁驹,当今圣上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亲弟弟,这要他怎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哪怕是没害死郁驹,乔天佑也必死无疑,郡守迟迟没有判乔天佑斩首,仅是因为不知道郁驹想怎么做。   这桩事啊。   巫罗一挑眉毛,也没有不高兴,老太太似的慢慢伸出手,在乔绮面前比了个十成把握的手势,慢吞吞说:“老身从不说没把握的事。”   嗓音粗砾,像在石头上刮蹭,听得人并不舒服,可乔绮一点没注意到,在得到回复后松了一口气,又郑重地对巫罗说:“好,巫罗,我相信你,有什么要我做的你尽管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我哥救出来。”   看着她,巫罗的思绪飘回了几天前。   乔天佑以为乔绮是和郁驹联手了要对付他,其实不然,两方一起出现在乔府并非是商量好,而是一前一后,正好在乔府里撞上。   巫罗那日看到王潮被抓,出了乔府就逮到孙铭,把这事同他说了。   孙铭等了半天,其实已经猜到王潮可能出事了,但他没想到竟然会被乔天佑抓住,登时便变了脸色,焦躁不安起来。   巫罗瞧他,问他发生了何事,看样子就像是找到了什么乐子,也想要掺和一脚。   她在这中原待的实在无趣,倒不是中原不好玩,而是人嘛,外面再好也比不过家里,她如今回不去家乡,就只能自己找点乐趣了。   也不知是不是先前被巫罗折磨出了感情,孙铭竟真的蹲下身来,把自己和王潮的事同巫罗一五一十说了。   王潮找到孙铭时,孙铭也很震惊,但他其实和王潮不熟,但他以为郁驹也回来了,而王潮板着脸,先说了郁驹遇刺的事,接着就问孙铭郁慈在哪儿。   一提起郁慈,孙铭顿时就把郁驹抛之脑后,他抹了把脸,低落地和王潮说,郁慈在乔天佑手上。   王潮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他继续问孙铭究竟发生了什么,当得知孙铭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郁慈时,直接勃然大怒。   也正是因为孙铭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郁慈,王潮才打算不再等郁驹来了开州再行动,而是自己先进乔府里探查一番。   就算找不到郁慈,也先探探地形,等郁驹一众来了好为他们指路。进府时,王潮让孙铭在外面等着,如果他天黑后还没有出来,孙铭就不要管他,继续等郁驹。   孙铭以为王朝不会出事,他对乔天佑的本事还没有概念,而他身边最厉害的无疑是郁驹,王潮时常和郁驹一起行动,他便觉得王朝和郁驹一样厉害,就算和乔天佑对上,应该也能逃掉。   没想到……   孙铭说这话时,耷拉着脑袋,手却愤愤地握紧。乔天佑那天威胁他,说的那些话让他很不服气,可他不知道能拿乔天佑怎么办,他曾回家和父母说了这事,可父母都劝他不要多管闲事,这样会连累了家人。   他还有个妹妹,说什么也不能得罪乔天佑,为此,他的父母也盯着他。   孙铭心里憋着一股气,他知道,这都是因为自己没本事。当王潮找到他时,他以为这口气终于能出了,想也不想就答应了王潮,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又害了一个人。   孙铭抱着头蹲在路边,懊悔地不停打自己的脑袋,巫罗没有阻止他,她思索片刻,忽然上前踢了孙铭一下,问他:“那你接下来有甚打算?”   孙铭不知道,巫罗便让他再仔细想想,或许是有人陪着自己,孙铭绞尽脑汁,竟然还真想到了一个人。   也就是乔绮身边的侍女,春樱。   他太笨了,这时才想起这个人,想起春樱曾经向他打听有关郁慈的事,扯出了这一条救命的线头。   孙铭当时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因为他也不知道乔绮会不会搭理自己,更不清楚春樱打听郁慈的下落有何目的,如果不是巫罗在旁边撺掇他,恐怕他并不会立马去找乔绮。   总而言之,当乔绮知道乔天佑把人藏在乔府时,立马就要带上人去“闹事”,而金莲后来发现了这事,一定要乔绮把他也带上,等他们一伙人准备好时,郁驹也来了。   两方人马对上时,剑拔弩张。   在乔绮看来,无论自己和乔天佑怎么闹都只能算是家事,而郁驹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来势汹汹,一看就是对乔天佑不利的,她和乔天佑是一家人,要一致对外。这时如果不是有孙铭、金莲等人在一旁解释,她早就和郁驹打起来了。   乔绮知道郁驹的身份时有些诧异,但是,她还是想将郁驹赶出去,很不巧,郁驹也想将她赶出去,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女人来者不善。   就在双方人马要打起来时,巫罗站了出来。   这边孙铭拦着乔绮,那边巫罗也走了过去,对郁驹说了些话。巫罗声音很小,只有郁驹听到了,他听完后脸色稍缓,随后点头,像是答应了巫罗什么。   巫罗回来后,又劝说乔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乔绮带的这些人是打不过郁驹的,而且她保证乔天佑不会出事,乔绮再三纠结后,才和郁驹达成一致。   和乔绮分开后,巫罗走到崔府,又去见了郁驹。   两人在书室相见,巫罗进来时,他微微抬起头,问巫罗有什么事。   两人并不陌生,巫罗刚到开州时,郁驹倚仗自己是乔天佑的徒弟,求问过巫罗有没有药能治脸上的疤,但巫罗只会解毒,便回绝了他。   之后,两人就没有交集了。   如今再想起来,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谁能想到,郁驹求药药医的人和乔天佑求药药医的人是同一个呢?只不过,巫罗确实不会治疤,她只会解毒,而郁慈脸上的疤是因为毒造成的。   巫罗不跟郁驹客气,问他何时能放了乔天佑。   他们当时可说好了,她可以帮郁驹,但是前提是,如果郁驹赢了,乔天佑的命要归她所有。   郁驹不语,一只手在书案上放着,指头伸出来,敲了敲桌面。   他在衡量,因为他虽然答应了巫罗,可在他看来,当时巫罗并没有帮他什么,他能救下郁慈,是各种机缘巧合罢了。   倘若乔天佑答应了他的条件,放了郁慈,那他一定会放乔天佑走,而巫罗想要怎么对乔天佑他都管不着,可乔天佑并没有答应他的条件,还被他抓住了。   他并不愿意就这么轻易放过乔天佑,当然,他还不知道巫罗为什么要乔天佑的命,可无论是要救乔天佑,还是要折磨乔天佑,他都不会满意。   “哎呀,你不会是想反悔吧?”巫罗有些苦恼,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没帮什么,可这并不能怪她,实在是郁驹的直觉敏锐得可怕。   她原本要带郁驹去郁慈被关的那个院子,可走到一半,郁驹突然改变了主意,一伙人又风风火火朝另一个方向去,那时她还怪郁驹不听指挥,后面却证实郁驹没有走错,因为在另一条路上,他们正好赶上乔天佑要带郁慈离开。   真往她指的方向走,反而是浪费时间。   不过,巫罗也不心虚,她伸出两根手指在郁驹面前晃了晃,说:“这样吧,老身再和你说两件事,这两件事对你益处颇多,保管你听了不会后悔。用这两件事换乔天佑一条命,如何?”   郁驹没有说话,巫罗腿站酸了,自顾自走到一旁坐下,翘着二郎腿,不慌不忙说:“第一件事,你也看到了,你哥哥脸上的疤已经消失了,是因为毒解了,老身为他解的毒,但是这其中也有乔天佑的功劳。如果没有乔天佑以身试药,这解毒的药可没那么快捣鼓出来。”   就这样?   郁驹不以为意,郁慈早就同他说过脸上的事了,不过郁慈并不知道这解药是乔天佑以身试药得来的,但那又如何?就算没有乔天佑,他也可以以身试药,这算不得什么。   巫罗一看就知道郁驹在想什么,她摊了摊手,笑着说:“小伙子,事不是这么算的。无论你怎么想,也是乔天佑以身试药才换来了解毒的药,而且请老身来中原的也不是你,是他。”   “不过老身并不是来和你拌嘴的,因此老身现在要说第二件事。你可知道,你哥哥还有另一个隐疾?”   郁驹脸色微变,他不知道,但现在他知道了。   郁驹不动声色,还是那个意思,这算不了什么,就算巫罗不告诉他,他也可以找别的郎中为郁慈看病,迟早也会知道是什么隐疾。   巫罗自顾自说:“这隐疾他自己知道,可他不敢同别人说,也不敢让别人知道。即使你找了郎中为他看病,郎中恐怕也不敢说……如果老身不告诉你,你得很久很久后才会知道,到时还想做点什么,恐怕都来不及了。”   这话饶舌,郁驹指尖又点了点桌面,有些不耐烦,但他并没有打断巫罗继续说下去。   巫罗停顿一息,继续说:“你的哥哥,是个不中用的半吊子。用你们中原话来说,就是……他不举。”   郁驹脸色骤变。   他猛地站起身来,冷冷看着巫罗:“你说什么?”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   巫罗笑得慈眉善目:“老身不是说了吗……这件事对你益处颇多,看你这么着急,想来也觉着不亏吧?”   她从头到尾想要交换的,仅有这一件事而已,前面那件事,不过是意思意思,逗郁驹玩罢了。   发现郁慈不举,是为郁慈解毒时。   来到中原后,巫罗尝试了解中原的医术,闲着没事时,她会帮郁慈把脉,练练手,那时郁慈怕她,不愿意让她把脉,但是因为喝了药没有力气阻止她,也就只能任由她摆布。   一两次探不出什么,后来又拿别人练手,巫罗才探出郁慈脉象有古怪。   她是半吊子,不清楚是哪里古怪,但又担心这古怪会耽误解毒,就记下来去问别的郎中,这才得知,原来是郁慈患了隐疾,不举。   这种毛病郎中一般不会去注意,就算发觉了,也不会轻易说出来,大多时候,除非看病的人自己问起他们才会说,至于旁人想,自然是提都不会提。   这事巫罗没有告诉任何人,后来险些要忘记了,直到她再一次看见郁驹,并发现郁慈就是郁驹的哥哥……霎时间,巫罗就想好了要怎么利用这事。   早在郁驹求药时,巫罗就察觉到郁驹对口中的哥哥有不轨之心。郁驹自以为坦坦荡荡,但他提起郁慈时,脸上却不是该对手足出现的神态。   要知道,手足之情和情爱之情不一样。一个人愿意为了哥哥去死,脸上是坦然;而一个人愿意为了情哥哥去死,脸上除了坦然,还会有不舍,让人看到会想,是不是就算他死了,也要化作厉鬼又折返回来,日日夜夜跟在自己情哥哥身边。   郁驹就是后者,且十分典型,当时巫罗并不当回事,但现在,她想诱一诱这对自己哥哥有不轨之心的弟弟。   郁慈不举这事旁人听了,可能就当个笑话,说不准还会私底下嘲笑郁驹脸这么好,竟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可郁驹不同……巫罗意味深长,她敢笃定,郁驹可不会嘲笑郁慈,相反,他只会觉得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让一个男人顺理成章地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呢?   更不要说,郁驹和郁慈并不是亲兄弟,想要就此结为契兄弟,端看郁驹有没有用,能不能拿这件事做点什么了。   巫罗对天发誓自己没有撒谎,接着又说:“你与他久别重逢,正是情谊最浓的时候,你如今还受了伤,若是把握好了,用这件事让他对你敞开心扉,不就能得偿所愿了?”   “你又何尝不是,因祸得福了呢?”   她递上一个契机,郁驹若是能坐得住不用,那她就可以回去和乔绮商量商量劫狱了;可郁驹要是坐不住……   巫罗看着郁驹看,心定下来,她不相信郁驹坐得住。   良久,郁驹坐回去,声音沙哑:“这个消息,还有谁知道?”   “除了你,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可以放了乔天佑,但是我要是再看见他,还是会杀了他。”   “你放心,我会带他离开中原。”巫罗笑了笑,“其实你不必担心,你那一箭伤他极重,就算治好了他也没多久可活了,郎中说……也就五六年可活了。”   五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留下乔天佑,也只是苟延残喘。   郁驹没有再说话了,思索间,从腰间解下一个腰牌丢给巫罗。   巫罗回去后,先用腰牌把乔天佑从狱里捞了出来,接着和乔绮说了自己要带乔天佑离开的事,乔绮当时并没有说要不要一起走,她犹豫了。   这些年,无论乔绮再不愿面对乔天佑,他们始终是兄妹,说她不在意乔天佑那是假的,否则她为什么这么担心乔天佑的性命?   他们兄妹相依为命,如果不是乔天佑,她早就不知死在哪个山头了,而她现在拥有的一切,也是因为乔天佑才得来这么顺畅。但是她怪乔天佑,因为郁慈,心里始终有过不去的一道坎。   如今虽说找到了郁慈,她的心境又发生了变化,可是一朝一夕,她并不能很快作出决定。   乔绮辗转反侧,始终不能下决定。某天夜里,她突然灵光一现,决定故技重施。像许多年前一眼,她偷偷地溜进了内廨,打算和郁慈聊聊。   那天夜里的明月好亮,乔绮翻进府中时,已经有不少人歇下了。   她蹑手蹑脚走到郁慈的住处,却发现郁慈还没有睡,屋里亮着,似乎还有别的人在,因为那影子照在窗棂上,一看就不是郁慈,而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影子一闪而过,似乎是从外堂走进了内寝。   乔绮躲到月光照不到的缝隙里,打算等这魁梧男人走后再出来。   她等啊等,不知等了多久,就在她以为男人不会再出来时,门被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的,是郁驹。   他抱着郁慈,乔绮定睛一瞧,男人浑身被裹得密不透风,只一张脸露在外面。   他看起来湿漉漉的,发丝都被打湿了一绺一绺的,似乎是觉得热,脸便朝郁驹胸膛外面偏去,霎时,一抹姝色在乔绮眼前绽开。   她看到,郁慈脸上布满潮红,他好像很累,嘴巴微微张着喘气,眉眼都耷拉着,像朵被浇多了水的凤仙花。   因为浇了太多水,反而蔫儿了。   乔绮呼吸一沉,浑身竟也跟着发起了热。   郁驹走到院子里,月光洒落在他和郁慈身上,郁慈好似畏光,又把头轻轻埋回郁驹胸膛。   男人声音闷哑,让郁驹快些。   那是乔绮从没见过的模样,她也说不上来是何感受,就是觉得这时候的郁慈美得像是精怪。   大抵是她看得太不遮掩了,很快就被郁驹发现,郁驹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眸中是还未完全消褪的情欲,烧得正烫。可惜乔绮那时看不懂,她以为郁驹是寻衅她,不服气地瞪了回去。   郁驹脸色平和,不再搭理她了,他抱着人举了举,似乎是亲了下郁慈的发旋,然后去了汤室。   两人进去后,乔绮才从缝隙里走出来。   她的裙摆上沾了点泥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后,悄然离开。   乔绮原本是想来找郁慈聊聊,从前在山上时,她就是这样让郁慈给自己拿主意,虽然那时她并不听话,可只要和郁慈咬咬耳朵说说话,她就能静下心来。可惜她今天没有等到郁慈,但不可惜的是,站了许久后,她已经有了主意。   乔绮觉得,她可以放下一切,也可以和乔天佑和好了。   因为无论如何,如今的郁慈看起来,是幸福的。而她有种预感,她不再出现,不再打扰,对郁慈来说反而是桩好事。   *   后来发生的事暂且不提,如今,巫罗才离开崔府。   她走后,郁驹并未离开书室。骤然得知郁慈阳事不举,他不免想起许多事,于是一个人就这么直愣愣地坐了一会。   没想多久,就又有下人前来通报,说是郡守之子到访,有事商议。   郁驹应了一声,让下人把人带过来。   开州郡守姓崔,因家中香火不旺,仅有一个儿子,名唤崔子寿,与郁驹同岁。   因是独子,父母有所溺爱,崔子寿平日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久而久之,就成了个纨绔子弟,成天只知道架鹰遛鸟,斗鸡走狗。   那日他正在秦楼里听曲,听的兴头上时,家僮就仓促找来了,远远瞧见他便招手,一脸出大事的表情,还没等走近就喊道;“郎君,郎君!家里出事了!出事了!”   咣当一声,崔子寿手中的把把壶掉落在地,他脸色大变,刹那间不知想了多少种可能,腿都软了。   崔子寿随家僮匆匆回了家,然而才走到家门口便被拦了下来,他急得不行,看也没看拦着自己的人便厉声呵斥:“大胆……!”   话未说完,脑后就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崔子寿一个趔趄,勃然大怒地扭过头去,一瞧,气先消了一大半。   “爹!”崔子寿悬了一路的心先落地一半,还好还好,不是他爹出事了,只要不是他爹出事,就不是什么大事!   崔郡守捻了捻爱惜的长髯,先是示意崔子寿跟自己走到一旁,接着才严肃道:“儿啊,为父平日里没指望你什么,可此次非比寻常……”   崔子寿原本就提心吊胆的,听崔郡守这么说,整个人又紧绷了起来,还不等崔郡守把话说完便拍胸脯保证:“爹你放心,你说什么我都不怕,家里出了什么事了?要我做些什么?”   崔子寿虽不着调,但他拎得清楚,晓得自己如今能逍遥快活都是靠崔家及父母,在大事上也从没出过差池。   他这样说,崔郡守心里暖暖的。谁说崔子寿不争气了?他虽只知玩乐,可从不作奸犯科!   为人父母本就不图孩子什么,唯愿孩子喜乐安康罢了。   “家里没有出事。”崔郡守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正巧,有人从里头掀开帘子,露出崔子寿熟悉的面容,正是最疼他的娘亲,“我们先回官署,我再与你细说。”   崔子寿有些不解,都到家门口了,怎么放着家不回,要回官署?但他向来听话,又知此时不是询问的时候,便老实跟在崔郡守身边,一起进了马车。   回到郡廨官署,崔郡守与崔子寿说了来龙去脉,崔子寿这才知道家僮口中的“出大事了”是什么大事。   “原来如此。”听完后,崔子寿长长松了口气,先是指责地看了家僮一眼,接着问崔郡守,“爹,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他已经知道府邸让给贵人住了,也知道那贵人是圣上失散多年的胞弟,但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显然,崔子寿还惦记着崔郡守之前说的话。   崔郡守又摸向自己的长髯,酝酿许久,才缓缓开口。   崔子寿天资愚钝,启蒙艰难,在幼时崔郡守为他请来的夫子不说数百也有二十,个个都被他气得面红耳赤,在崔郡守跟前说自己才疏学浅,请崔郡守另请高明;而今弱冠,经义诗赋竟然一窍不通,光是看看他写的文章,崔郡守都要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直骂愚不可及。   自彼时起,崔郡守便深知——崔子寿想要登科入仕,绝无可能!   此路不通,却不代表无路可走了。   郁驹,正是另一条通天路。   郁驹贵为天潢却流落民间,一朝越阶,正需有人助他熟悉变化。而崔子寿与他同岁,再合适不过。   崔家固然家大业大,可崔子寿若能与郁驹交好,经郁驹举荐再当个祠禄官,才真正是后顾无忧了。   崔子寿读书不行,人情世故却伶俐得紧,他一边听崔郡守说,很快就明白了崔郡守的打算。   父子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因为郁驹受了伤,崔子寿刻意等了数日才来。他在中堂候着,下人得到答复回来领路时,他一起身,也用不着下人,熟门熟路就走了出去。   到了书室,崔子寿站在格子门前叩门,他的影子落在格眼上,照出一个意气风发的轮廓。   俄顷,里面传来冷淡一声:“进来。”   崔子寿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入,他并不常来书室,偶尔来也是因犯下了浑事。这还是他头一回因公事而来,崔子寿觉得稀奇,跨过门时,腰板都比平时更挺直些。   书室满室明敞,崔子寿低着头走进来,接着双手交于胸前,先行了一个叉手礼:“子寿见过殿下。”   面前郎君与崔郡守形貌相肖,郁驹微微颔首:“嗯。你寻我,是有何事?”   崔子寿适才抬起头,恭恭敬敬说,是崔郡守让他来询问该如何处置乔天佑,接着,又飞快往郁驹脸上瞟了一眼。   崔子寿并非轻视郁驹,而是对郁驹太过好奇,再加上郁驹虽然意态疏淡,却并无倨傲,才一时没忍住。   他曾随崔郡守上过汴京,那时他只有父亲腿高,因太过久远,只记得记忆里见过的人都自带一股贵气,看人都是斜着眼看……他来之前就在想,郁驹虽然流落民间,但他已经被找了回来,会不会也如汴京那些贵人一般看人?   刚刚一瞧只看了个大概,连郁驹的脸都没敢细看,但也看得出来,贵气没有,野蛮生长的气势却一气呵成,像极了话本里不拘小节的江湖侠士。   崔子寿那一眼郁驹未放在心上,听崔子寿问起这事,状似沉思了片刻,才开口道:“不必管他,之后会有人接他出狱。待他走后,再张贴捕榜,日后若有见到,就地处斩。”   他许巫罗一条命,但也只是这一次,而这之后,他绝不容忍乔天佑再出现在中原。   郁驹理所应当使用了自己的殊权,乔天佑一事到此为止,而他不说话,显然是等崔子寿自行离开。   崔子寿并不单是为了这事才来,他不想无功而返,便厚着脸皮,装傻似的又说了一些话:先是为没有立即前来拜谒请罪,又解释是怕惊扰了郁驹养伤,紧接着问郁驹住得是否惯适,若是府里哪里做得不好,还请郁驹一定告诉他。   崔府轩敞华丽、朱栏玉砌,酒肆邸店与之相比天差地别,又怎么会住不惯适呢?再者,郁驹向来是有什么就用什么,茅舍破庙也好,华堂邃宇也罢,不过容身而已。   然而,郁驹也听得出来崔子寿是想在他跟前献勤,许是和那些侍卫待久了,待人处事他进步甚速,便打算客套一番,话酝酿着,不知怎的就跑偏了。   数日来,不仅崔郡守等人想探到郁驹的喜好,郁驹的人也在暗查他们的底细,因此,郁驹知道崔郡守是清河崔氏的哪个旁支,也知道崔郡守的独子天性好乐,不事正业,且,常去花楼。   郁驹没去过花楼,只有所耳闻。镖局里那些学徒、镖师们练武后热气不消,想要宣泄一番时会相约作伴到花楼取乐。   不少人曾邀过郁驹,在他们口中,这个楼里的柳小娘子,那个院里的苏小娘子是行首,余下如翠翠、莺莺之类虽不如行首,也别有一番滋味。除了这些,还有后院的小倌们,他们就更不入流了,连名儿都不配拥有,旁人提起就说是哪个后巷的男娼,找他们消遣不过是尝个鲜,当不得真。   人变得不是人,而仅仅是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郁驹没去过花楼,在他心中,花楼就是镖局里那些人口中的模样。他不知道花楼之间也有区分,如镖局里那些人去的叫瓦子勾栏,找的是色妓;而崔子寿常去的叫秦楼楚馆,只是听曲,找的是艺妓。   不过,也不影响就是了。   他食指在桌上叩了叩,原本要说的话咽下去,另一种想法脱口而出:“这么一说,倒确有一件事想请教你。”   崔子寿的双眼,刷地亮了。   酉时,崔子寿心满意足地离开崔府,他回到郡廨,拍着胸脯和崔郡守说:“父亲,我做到了!”但他和郁驹都说了些什么,崔郡守也不得而知。   崔郡守只知道,之后几日崔子寿里外忙活,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问起时,只得到一句含糊的,替殿下办事这一说法。   崔郡守纳闷,但见郁驹确也颇为待见自己儿子,便也不打算深究了。崔子寿松了一口气,还是头一回在崔郡守手下蒙混过关,他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秘戏图,越发体会到傍上贵人是多么厉害的一件事。   这日,崔子寿照例来找郁驹,他走得有些快,小厮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游廊,不一会就到了书室。   书室格子门紧闭,二人一走近,里面陡然传来了一道尖锐的人声,紧接着的,是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崔子寿心头一跳,旋即肉疼极了,书室!这可是他父亲的书室!尽管他还不知道里面的人砸了什么,可书室里能搬得动的,哪样不是价值千金?哪样不是崔郡守的宝贝?   竟然就这么被砸了!   他生怕里面的人再砸出个好歹来,连忙给小厮递了个眼色,小厮一得令,恭恭敬敬上前敲门,扬声道:“殿下,崔公子来了!”   这一声可大,不信里面的人听不见。   崔子寿走到一边,背着手,想里面的人会多久出来。他才想完,脚步声就重重传来,门啪地一声被撞开,一个高挑、媚艳的娘子迈过门栏,“她”盘着发,发间珠钗乱晃,一眼没看站在一旁的崔子寿,愤然离去。   崔子寿呆住,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小厮示意他进书室时,还在愣愣地想:这,这怎么是个美娇娘啊?转念一想,又觉得合该是美娇娘,否则,谁敢和郁驹吵得这么厉害?   进去后,崔子寿识趣地没有问什么,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瓶,献宝似的双手捧到郁驹面前,放到桌案上。   “这是?”   崔子寿笑着说:“殿下,这是蜜渍香药,市廛无售,我也是费了许多周折才得到。将它涂在下窍、脐周围可助兴,香味甜腻,还可以吃呢!”   这是崔子寿私自准备的,原本来时他还有些犹豫,但看郁驹又是好男色,身边又有泼辣美艳的女色,顿时信心十足。显然,他并不知道先前看到的“美娇娘”是谁,要是让他知道那是郁驹的嫂嫂,可不敢这么快就拿出这瓶蜜渍香药。   与郁驹争吵,又负气离去的,正是前来兴师问罪的金莲。   金莲住在崔府东厢房,这里和安阳县截然不同,绫罗绸缎、膏粱美味取之不尽,他的身边还有四、五个婢子伺候着。   这曾经是金莲梦寐以求的生活,但他此刻更关心的,是自来崔府后,他就没见过郁慈了。   起初,金莲还可以用忙说服自己,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始终不见郁慈踪影,问了婢子,这才得知郁驹、郁慈就连王潮都住在正房,也就是北边,只有他被安排在了东厢房!   不用说,一定是郁驹办的好事!   他这个小叔子在安阳县时便处处看不惯他,说他好吃懒做,如今一朝得势更不得了,明摆着挤兑他这个嫂嫂,是不是接下来就要逼着他和郁慈和离了?!   金莲一时被怒气冲昏了头,从侍从那问到郁驹在书室后,径直就找了过来。   他还没意识到,郁驹既然敢把他安排在东厢房,就说明崔府中早就成了郁驹的一言堂,他又能改变什么呢?因此,金莲不仅没讨到任何说法,反而被郁驹冷冷的话气了个半死。   郁驹竟连掩饰也懒得掩饰,金莲说要见郁慈,他冷着一张脸说不行;金莲问他是不是故意的,他答是;金莲说他无耻,他不反驳,以耻为荣……如此作为,也难怪金莲会气得砸东西。   这么一闹,郁驹也没讨到好,尤其是金莲句句不离“我是你嫂嫂”,每说一次,郁驹就不快一分。   嫂嫂……呵!   空有夫妻之名而未有夫妻之实的算什么嫂嫂?郁驹倒还想问问金莲,你既然是我哥的妻,为何没有保护好他,反而让乔天佑把他掳了去?   郁驹没问,是晓得自己这是强词夺理了,况且他还不想和金莲翻脸,自从知道她和郁慈绝无可能圆房后,他愿意对金莲宽容大度些。   金莲哪晓得郁驹是这么想的,他要是晓得,就不只是走了,非得拿把刀在这和郁驹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郁驹听懂了崔子寿的意思,他拿起白瓷瓶仔细打量它,瓶身很薄,又细长,只有他两根手指宽,摇晃时能看到其中有浅浅的鎏金流动。   崔子寿把它说得这么金贵,郁驹在意的却是,这么一点……真的够用吗? 第100章 第 100 章:有了肌肤之亲后,再硬的心肠也会软下来   申正,天边暮色渐浓。   郁驹很快将崔子寿打发走,接着离开书室,朝王潮住的厢房去了。   王潮被找到时伤势危重,就吊着一口气。最棘手的是他的手脚已被打断数日,换作从前,即便郎中帮他接上也不知能否恢复如初,但如今有崔家撑底,郎中所需之药无不齐备,能否痊愈反而是最不需要担心的事。   郎中嘱付,王潮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安心养伤,等到身上绑着的竹板都能拆下来时,就没什么大碍了。   王潮不能动,郁慈怕他闷得慌,会来厢房里陪着他,孙铭时常也在,镖局被抄后他没什么事干,就总往这儿跑。   郁驹到时,里屋几人不知说到什么,笑声不断,其中孙铭声音最大,兴奋地喊了声哥哥。郁驹听见了,蹙起眉,一把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去。   屋内宽敞,且一目了然:暖炉在榻前烧得正旺,郁慈坐在小凳上,一面是躺在床上的王潮,一面是站着的孙铭……少年人脸上止不住的笑意,还有一点奋跃的红晕,他和郁慈挨得很近,这种距离,一个不注意就会贴上。   真是有点不知分寸!   郁驹定定站在门口,屋里早就发现了他,只是在郁慈没有开口之前,谁也没有说话。   “二郎,”郁慈嘴边挂着浅浅一抹笑,朝郁驹招了招手,“怎么不过来,来。”   郁驹这才动身,一边走,目光就一边落到了孙铭欲要搭在郁慈肩膀的手上,只是他还没看多久,孙铭就猛地把手一收,好似被毒针狠狠扎了下般快。   郁驹便又抬眼,看了一下孙铭,孙铭也看着他,嗫嚅着喊了声郁哥。   郁驹没搭理孙铭,径直走到郁慈跟前,把手递给郁慈并轻声开口:“哥,天要黑了。”   季冬昼短,而在北方,酉初天便会全黑。   平日里天色见晚郁慈就会回去,今日恐怕是聊到兴头,都忘了时候。   “什么时候了……”郁慈接过郁驹的手,往外看了一眼,天色昏昏,外面已看不清了。   于是另一只手摸索着搭在了王潮身上,王潮全身都被泥覆盖着,只有脑袋露在外面,他摸不到王潮的手,手指便抚摸般蹭弄着干了的泥土:“那我们先回去了,阿潮,明日我再来看你。”   阿潮?叫得多亲热,是不是再过段时间,就要当郁慈第二个弟弟了?   郁驹不插话,只是心中酸意翻腾,为了不让郁慈察觉异常,手背上的青筋都忍得鼓起来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大度,毕竟王潮变成这样也是为了郁慈,然而他的手臂是那么僵硬,真真是忍受不了郁慈这么亲切地唤着别人,连带着瞥向王潮的余光也带着冷意。   那沙沙声听得王潮心里发痒,可他连脑袋都不能转动,只能转着眼珠子紧紧盯着郁慈。   他还舍不得让郁慈走,但是张了张嘴,却也没有说出什么挽留的话。   只短短答了一个好字。   是不舍得,但更不舍得郁慈辛苦,他知道若自己开口挽留,郁慈也会包容地留下来,可这不就成了挟恩图报吗?   王潮答后,众人便动了起来。   郁慈从小凳上起来,因腿脚不便,一只手仍和郁驹牵着,只是他并不高大,站起来后,反而像是主动把自己送到了郁驹怀中。   经此一弄,郁驹脸色缓和不少。   他睨向孙铭,在郁慈想起这么个人前先行开口:“孙铭,你也该回去了,都这个时辰了,免得你爹娘担心。”   孙铭嘟囔着嘴,他也还舍不得走,要不是郁驹突然过来,他都要开口留下来用饭了,但是被这么一打断,他的话没说出口,也就没有了由头能留下来。   这会也说不出口了,郁驹还说了他爹娘在家中等他,他要是说要留下来不回去,岂不是显得很不孝顺?   他磨磨蹭蹭,又试探道:“我…我知道了,郁哥,那我明日再来。”   郁驹没说话,好似同意了他再来,那点不满便顷刻被孙铭忘记了。   今岁暖和,腊月初才见雪,说是初雪也不准确,只一夜之间就白茫茫一片了。   出了厢房,三人一分两散。   郁慈脚踝上的扭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因为跛足,他和郁驹走得慢许多,落后于匆匆离开的孙铭。   因此,孙铭也就没有发现,他走时郁驹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   镖局虽然没了,但郁驹觉得,自己也算是孙铭的半个师傅。作为师傅,他又岂能看着孙铭这样无所事事,叫孙铭父母失望呢?   到崔郡守手下当差,想来是个不错的差事。   孙铭想着赶明儿还要过来,越走越快,浑然不知等到明天,就不是他做主的份了。   正房与西厢房相隔不远,郁慈和郁驹走回去后,就有婢女端来热茶,还有晚食。   风炉煨着暖锅,里面沸腾着的是大骨汤,还有五六个馄饨浮在汤面上,这些馄饨以茯苓末和面,黄母鸡肉为馅,现做现吃,光是闻着就清鲜味美。   郁驹帮郁慈脱下斗篷,随后从婢女手中接过碗筷,麻溜儿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吹了吹,才递到男人面前。   郁慈喝了汤,吃了四五个馄饨,接着就吃不下了。郁驹把碗拿过来,将暖锅里剩下的馄饨一并舀进碗里,呼噜呼噜就吃干净了。   看得出来,这点吃食还不够郁驹塞牙缝,但他本就是搭着郁慈吃点,也无所谓吃多吃少。郁驹放下碗筷,婢女上前收拾,将风炉、暖锅一并带了出去。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但两人都更自在了。   郁驹从凳子上起来,抬手就要抱郁慈到软榻上去,因前几日脚肿着时也都是他抱来抱去,郁慈不经意就顺从了,腾空而起时才意识到不妥。   刚吃饱,男人脸颊上还有热气,正想说点什么,但这两三步的距离根本不等他开口,一眨眼就被郁驹放到了软榻上,再眨一下,连郁驹也上来了。   郁慈靠着郁驹,叹了一口气,却不再说什么。   比起在安阳县时的“兄弟怡怡”,现在郁驹可放肆太多,而郁慈呢,因为失而复得,也十分纵容郁驹,两人吃也一起、睡也一起……夜里梦魇醒来时,都是足抵着足,鼻息相缠。   逾常之好,已是前所未有,又何必在意这点搂搂抱抱呢?   郁驹把头抵在郁慈肩上,才靠稳,就听见郁慈问他胸口还疼不疼。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胸处,虽然伤势未愈,但他皮糙肉厚,早就不觉得疼了。   “好多了。”郁驹下巴蹭了蹭郁慈肩膀,歪着头,贴着男人耳廓说,“哥,你不必担心,已经快好全了。”   听到郁驹说了什么时,郁慈十分不赞成,拿脚轻轻踢了郁驹一下。   哪里快好全了?   昨日上药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胸口的伤口剜进去一个缺口,红肉露在外面,血淋淋的。   每日换下来的裹帘上都有瘀血,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伤没个百八十天是好不了的。   郁驹对自身的不在乎让郁慈有点生气,也不准郁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了,但他也没有赶郁驹下榻,而是把自己往里挤一挤,再挤一挤,试图这样离郁驹远一点。   郁驹这会儿像是完全看不懂眼色,郁慈往里挤,他就压过去,热烘烘地贴着人……一阵过后,他没什么事,郁慈却受不住了,靠着郁驹胸膛喘气。   “呼…二,二郎!”郁慈忍无可忍,推了一把郁驹,“过去点,呼……”   大冬天的,竟然还能累出些汗。   但说是娇气也不对,郁驹盯着苍白脸颊上的水光,暂时想不出个词来,就先听话的往外挪了一寸。   郁慈得以喘息,但两腿还没分开,就又被郁驹突然抱住。   郁驹没有太用力,只是把自己的脸埋进郁慈发间,深深嗅着、反复念着,不知满足:“哥,哥……”   他的声音不大,但不知为何,让郁慈的心也跟着厉害得跳起来。   *   夜色如墨,月上枝头。   正房中传来哗哗水声,顺着槛窗上映照的烛光进到屋中,便能看到床榻前郁驹单膝跪着,正为郁慈洗脚。   同在安阳县时一样,木桶里灌满滚烫的药汤,脚伸进去时汤就淹到膝盖,周围热雾缭绕,熏得那一片都是粉的。   屋内暖和,郁慈就只穿了中单,肩上搭着一件卧袍。   往下看,衣摆大敞,一双白得发光、柔软的腿露出来,大腿根若隐若现。因是跪着,郁驹好几次看到丰腴的腿肉,而且还泛着水光……许是药汤太热,泡出汗了。   是有点热。   郁驹浑然不觉自己呼吸变重了,两条胳膊在药汤下青筋偾张,拧着浸泡在木桶里的擦脚布,一副要把擦脚布在汤里拧干的架势。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两下,兀地问:“哥,我走后,你和金莲可同过房?”   男人原本还有些困意,一听这话,直接吓了个激灵,立马看向郁驹。   郁驹的手臂在木桶里搅动,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从他明明看见郁慈被吓到还是要等一个答复来看,他的心中恐怕没那么平静。   郁驹不是头一回问,郁慈也不是头一回答,况且当初郁驹走时,就已经给郁慈留了一个借口。   郁慈想了想,底气不足道:“白老先生不是说我吃了药,不能办事吗?自然……自然也就没有行房了。”   他一边说一边害臊,因为这话不仅把“不能行房”说成是迫不得已,还吹嘘了他自己,说得好像他本钱可大,曾经和金莲欢好过好几次了。   郁慈解释过后,郁驹半晌才应了一声,似乎心思并不在这。   半柱香燃尽,他又低下头给郁慈擦脚。   因方才的话,郁慈有些不自在,不自觉便盯着郁驹的动作看。他见郁驹先捞起擦脚布拧干,接着又捞起了他完好无损的那条腿,那擦脚布在郁驹手里很小一块,但是放在郁慈腿边时,就显得能裹上好几圈。   这大小对比让郁慈发怔,他暗自再比,发现不止小腿,郁驹的手臂比自己的大腿都要粗。要是拿他的大腿和郁驹的大腿比较,那就更不够看了,因为哪怕是把他一双腿都捞起来,也能一并踩在郁驹一只大腿的膝盖上。   这时,郁驹又捞起另一条腿,真如郁慈所想的那样,将它们并拢,放在他的大腿上。   左腿难看,右腿却皮肉匀称,湿淋淋呈现出一种玉色,这对比又让郁慈失神,垂着眸,挪开了自己的视线。   啪嗒。   水珠在小腿肚上汇聚,有些滴落进木桶里,有些则滑落到脚踝处来不及擦干,打湿了郁驹大腿,他也不在意,专心擦拭着郁慈双腿。   只是他擦过的地方都痒痒的,而且这痒一时半会还消不下去,郁慈偷偷瞧了一眼,原来是郁驹手大,手指尖上一节露在擦脚布之外,指头猥昵掐着腿肉,因那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才磨得他发痒。   好在郁驹动作快,从膝盖开始擦,这会儿已经擦到了脚,他因为自己大腿上是湿的,就用擦脚布把郁慈双脚包起来继续擦。   擦着擦着,他逐渐停下动作。   郁慈以为擦好了,但一抽腿,差点没坐稳。   一只手攥住他的脚腕,那手指不觉间摩挲了两下,带来和擦腿时不一样的,酥酥麻麻的痒意和热意。   郁慈张了张嘴:“二郎……?”   听见郁慈喊自己,郁驹抬起头,他笑了笑,说:“哥,你同我说说……”   “与人交合,是什么滋味?”   毫不夸张,听了这话,郁慈差点眼前一黑,直接晕过去!   若是他脸皮厚点,佯装生气就此不答也未尝不可,因为这又不是什么必须得回答,否则就会死人的大事。可惜,他一时想不到应该先发制人,因为这对他来说,也确实是一件大事。   而且他还十分心虚,他以为是他先前糊弄的那些话让郁驹认为,这种事也可以问他。   “我……”郁慈坐立难安,一个“我”字说了许久都没有下文。   但好像,也没被逼到会一直僵持下去。   两三息后,一道轻声响起:“二郎,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在旁人看来,郁驹这一生可谓是上天庇佑,因为无论遇到什么,他总是能逢凶化吉。   当年宫中叛乱,他虽遗落民间却也被一户好人家捡到,不仅有了视他如己出的养父母,还有一个抚育他长大,天仙般的养兄。   朝廷动荡与饥荒灾祸接连着来,这都没有弄死他;学有所成后被寻回,惨遭暗杀命悬一线时,竟也活了下来。   然而这还没完——他还不是普通皇子,而是与天子一母同胞,彻底坐稳了这条通天路。   按理说,郁驹应该什么都不愁了,但事实上,他如今思虑的比从前要多得多。   郁慈不知道,郁驹不比他镇定多少。   分别的日子里,郁驹过得并不安稳。   他犯过错,在开州这几年渐渐与郁慈疏远,好不容易才重归于好,哪里舍得与郁慈分别?   临了出发后这也想、那也想,一路上用了好几个法子抄捷径,到京卸镖时以为很快就能返程,却连货物都没清点完就被官兵拦住……接着入了宫,做梦般得知了自己是遗落民间的皇子。   这是天家,就算郁驹不想留也得留下来,而他立刻离京的打算自然也泡汤了,于是认亲时冷冷淡淡一张脸,敛着眼听旁人说,看起来既不欢喜,也不吃惊,完完全全是一根木头。   即便这样,也没能消减太后找回幼子,天子找回弟弟的激动喜悦之情。   一些老臣倒是能理解他们,当年太后还只是贵妃,因不足月诞下幼子而致其单薄怯弱。她朝夕看顾,唯恐孩子夭折,就在这时弄丢了郁驹,悔还来不及,哪里还会计较郁驹对她疏离?   这可是她日思夜想了二十载的幼子啊!   至于天子么……他约莫是比太后更愧悔的,因为皇后一派突然发难,真正想置于死地的是他,因他之过而连累郁驹被弄丢,如今把人找回来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就在那一日,天子高兴得承诺了郁驹许多,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唾手可得,可郁驹并不感到安稳,因为他感受到那些跟着他一起押镖的人,他们看他的目光都变了。   这其中,也包括乔天佑、王潮。   他明明还是和他们一起进宫的他,连身上的衣服也未曾换过,却在他们之中,一下子显得格格不入。   郁驹陡然升起一个令他害怕的想法——他出来时,是清清白白一个孤儿,可要是回去时,让郁慈知道他找到了亲人,而且是这样的亲人……   郁慈,还会要他吗?   不安如浓雾罩着他,让他辗转反侧,之后,他又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没有写信提前告知郁慈这件事,而是打算亲自回去和郁慈说。   是他导致了郁慈被一骗再骗,担惊受怕了好长一段时日。   郁驹无法原谅自己,这无疑加重了他的不安,让他再没有了曾经出发时和王潮说要把郁慈接到开州时的底气。   他想逼郁慈一把,又踌躇不决,怕这一逼反而让郁慈与他离心。   冲动之下说出来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所以,郁驹也只能强忍着忐忑,等待一个连他也没把握的回复。   “只是有些好奇,”听见郁慈问他,郁驹这样回答,“我身边只有哥成了亲,而且这种事,我也不想问别人。”   这话说的,好像他前半生循规蹈矩,瓦子勾栏没去过一次,所以对那方面一窍不通,如今及冠了,对男欢女爱好奇,就只能问自己最亲近依赖的哥哥了。   郁慈的唇瓣轻轻抿着,他的眼瞳深处倒映着郁驹的脸,郁驹的胸膛,郁驹的身体。他无比清晰知道,这是他曾最喜爱,最珍视的养弟,也是如今他最应该亲近的人。   他们历经生死,他还有什么不能和郁驹说的?   不,不。   这不一样!   一个男人浑身的伤疤,别人会说他勇猛;可要是一个男人身体上有了残缺,就像他,只是跛脚就被人指指点点了,又怎么敢和别人说自己还是个软脚虾呢?   二郎和他不一样,二郎是个健全的男人,他们再亲近,等二郎成家立业了,难道他还要赖着郁驹不成?   男人双手放到大腿上轻轻摩挲,忽地想出了一身冷汗。   那点坦白的念头被狠狠压下去,因为被自己的想法骇到,连说话都飘飘的:“能是什么滋味……”   “往后…往后你有了心仪的姑娘,成亲了,自然就知道了,也用不着问别人。”   这么短一句话说得又慢、又抖,那睫毛敛着不停颤,偏偏郁驹有耐心听完了,而且看起来,相信了。   几乎是男人话音刚落,郁驹的声音就响起:“哥,我同你说一件事。”   郁慈惴惴地看他,因为才撒了谎,没说话。   郁驹便继续说:“我不会娶亲,以后我都想跟着你,哥,我跟你一辈子,好不好?”   郁慈懵了,翕动嘴唇问他:“什么?”   “我说,我想一直跟着你。哥,我实话和你交代,就算你想让我娶谁也不成了,因为我下面是软的,硬不起来!”   这话并不在郁驹安排之中,但是却是他早已想好的说辞,所以他越说越快,越说越顺。   得知郁慈不举时,郁驹简直欣喜若狂,连带着看巫罗都顺眼了几分,然而他欣喜之处却和旁人不同,他想的不是要借此拿捏郁慈,而是——我和哥,果然才是天作之合。   他在刹那间推翻了所有顾忌,想到的是原来郁慈和金莲并无恩爱;原来真有天上掉馅饼这好事,他正苦于该如何让郁慈接受自己时,老天爷就仿佛知道般,将阻碍推平了大半。   但是,他不会拿这件事威胁郁慈,也不会给男人难堪,他盘算那么多,绕那么大一个圈子,是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么个顾头不顾尾的烂办法。   他想着,就算郁慈发现蹊跷之处,恐怕那时两人也已水到渠成。   到时他就再装装可怜,求郁慈垂怜自己,大家不都说有了肌肤之亲后,再硬的心肠也会软下来吗?   况且,郁慈的心肠可不算硬。   一连串话惊雷般炸响,当郁驹说完时,“硬不起来”四个大字来来回回回荡在郁慈耳边,振得人头皮一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男人双眼睁得溜圆,嘴唇张开了一条缝,他已经很少这样呆住,连思考也仿佛停止了。   只满脑子地想:什么硬不起来?   “咚,咚”   敲门声突兀响起,打破了一时静穆。   是下人照例送来了郁慈要喝的药汤。 第101章 第 101 章:他又显露出菩萨般的怜爱,伸出手……   下人敲门时,郁慈仍处于震惊之中,没听到声响,也因此没有一点反应。   郁驹倒是没事人似的动了起来,提起脚桶走出去,郁慈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慢慢开始收回自己的腿,只是脸上仍呆着,跟魂儿丢了一样。   但这难道不应该吗?   任谁突然听到高大威武的弟弟说自个儿是个软货都得愣一阵,更不要说是郁慈这真正不济事的了!   要不是他现在傻住了,都要低头看一看下面,再怀疑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这句“硬不起来”,其实是他自己说的……   郁慈恍惚着,直到鼻尖嗅到一点苦涩的药味才渐渐回过神来,顺着药味抬起头,就见郁驹不知何时回来了。   他的二郎背着光,半张脸没在暗处,握着一只药碗对他说:“哥,喝药了。”   喝……药?   哦,哦,这时他确实该喝药了,可现下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郁慈猛地吸了一口气,连忙抓住郁驹支过来的手臂:“二郎!你,你怎么会不举?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瞧瞧,他简直比郁驹还要着急,白玉般的手抓着郁驹小臂,指腹泛着一点粉看得清清楚楚,因为抓得太用力,都冒出了汗!   一点点水光,如同被碾了一下的花蕊深处流淌出的,甜津津的花汁。   郁驹不动声色扫了一圈,将药碗再次递到郁慈面前:“不急……哥先把药喝了,其余的,我慢慢和你说。”   郁驹倒不是想吊郁慈胃口,而是这药虽烫,但天冷药凉得也快,若为此耽误了郁慈喝药,他并不愿意。   这会儿吹一吹,药效最好,也正适合入口。   郁驹递过来,郁慈下意识就接过了碗,但这也没什么好纠结的,就如郁驹所想那样,他只抿了抿唇,就开始喝药了。   ——微仰起头,露出纤长的脖颈,他喝得急,单薄的肩膀就连着手臂一块颤动,但要很仔细才能听到秀气的吞咽声。   郁驹觑着人,从他的视角看去,只能看到捧着碗的手和玉脂般透润的颈窝。   再往下看,则是被里衣裹着的柳条腰身,在安阳县时郁慈总喜欢拿一条长布把它束起来,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缠紧了,却依旧窄窄一条。   人的面容越是姝艳,看起来就越失真。   郁慈便是这样,若他并非在这里,而是在山野之间,哪怕穿着单薄也不会让人觉得孟浪,而只会让人恍惚,以为遇到了山中仙。   似乎是最后一口药汤了,郁慈头更仰起,胸膛前的衣襟受到牵连散开,露出来一条缝。   肌肤苍白,又透着莫名的色气。   郁慈身上总是很凉,连这儿也不例外,但是郁驹又知道,这里软如果肉,很容易捂热。   只需要一个又厚又烫的手掌。   呼——!   郁驹眼色一暗,视线摇晃、上移,最后回到了男人举着碗壁的手指上。   “哥,”他接过已经空了的碗,适时开口,“说起来只怪我自己……”   郁慈愣了一下,没想到郁驹突然开口,但他还是认真听了起来。   郁驹说,自己第一次押镖时没有阅历,被山匪盯上,后来与他们打斗时不慎被砍伤大腿,伤及命根子,直到下山了才得以救治。   这儿的这个命根子,指的是他这条命,但在郁慈耳中,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不禁往郁驹腰下看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曾经在安阳县看见的一幕。   那时,郁驹和他就隔着一面土墙揩身,而他借着月光,也确实瞥了一眼。   那么亮堂的月色下,即便眼睛不好,也什么都看见了。   是什么形状来着?   尽管只看过一回,而且已过去数月,郁慈依然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庞然大物,如果不是它真真切切出现在郁驹双腿之间,他都不会相信这世上竟真有这么个东西。   同为男人,尤其是在自己残缺的情况下看见这一幕,当时郁慈就被深深震撼打击地傻住了。   所以,怎么会中看不中用呢……   郁慈想得入神,但他似乎又愿意相信郁驹的话,便说服自己,如果是绣花枕头,好像也能说得过去。   但是,真的是绣花枕头吗?   他不说话,双眸一直盯着郁驹胯//下看,这种看还不是无神那种,而是有神的,让人知道他就是在看这个地方,就是在打量什么。   渐渐的,郁驹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郁驹并不知晓郁慈在想什么,他只是有点受不住郁慈看着自己。   照道理他不该这么浮躁,还记得他回安阳县时,郁慈连他靠近一点都显得抗拒,而如今他们睡在一张床上,交颈厮磨……虽然这其中添了不少郁慈因他受伤而迁就他的虚头,但不可否认,他们的确比往日更亲密了。   郁慈的腰肢、手臂、脖颈他都碰过;郁慈与他形影不离,连金莲都被他赶到了外院;郁慈的大小诸事也由他操办,像洗脚、擦药这样的活计都交给了他……   他应该早就习惯了郁慈的视线乃至触碰才对,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当他真的开口撒谎,引得郁慈看着他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颤栗在四肢流窜,最终又汇聚在被男人注视着的某处。   他不知道郁慈还要看多久,虽然是他引发了这件事,但他毕竟不是神算子,也不是什么真正可以不动声色的大人。   再看下去,迟早会出事。   那地方一定会耀武扬威地让郁慈发现他在撒谎。   郁驹心一横,大腿猛地发力,砰的一声合上了!   “……哥,”郁驹疼得喘了口气,下颚紧绷,伸手挡住自己,“别看了。”   耳畔似有嗡鸣声作响,如果不是吃惯了痛,郁驹真要当着郁慈的面儿嘶出声来。   他只庆幸,还好那处没有骨头,否则这么折一下,不知要造成多大的伤害。   郁驹说这话,是害怕谎言被揭穿,但是郁慈不知情,见此模样,他还以为郁驹是难为情了。   接着,他又意识到当他人诉说苦楚时,像这样盯着他人看……似有不妥。   哪怕二郎是他的义弟,也不该这么失礼。   郁慈这下连郁驹的眼睛都不敢看了,连忙躲开视线,但是脸上的烧意却止不住。   羞窘,也懊悔。   扪心自问,若换作是他,当旁人盯着自己那处看时,是做不到像郁驹这么客客气气,只说一句“别看了”的。   郁驹没发脾气,是真心相待,既然如此,他也应该拿出作为兄长的责任与阵仗。   郁慈还没意识到,这会儿他对郁驹的话已信了大半,这种信任是即时的,即便他之后反应过来不对恐怕也已经迟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再次看向郁驹。   郁驹生得端正,鼻若悬胆,眉目疏朗。原先做镖师时他总板着脸,自然就透露出凶悍,让人不敢招惹,如今有了贵气滋润,这凶悍便蜕变为凛然之气。   不说远了,就说近来与他频频接触的崔子寿已然察觉到了这种变化,越发不敢小觑他。   同样一个人,在郁慈面前又是另一副面孔,比如此刻,就一直用类似卖乖的眼神看着郁慈,好像他甚是脆弱,万分需要郁慈。   郁慈被迷了一瞬,心更软了。   他又显露出菩萨般的怜爱,伸出手搭在郁驹的膝盖上:“二郎别怕,这不是什么大事。”   “你先与我说说,自那以后你可看过郎中?郎中又怎么说?”   郁驹敛唇垂目,有心等了一会:“当时只请郎中帮我收拾了刀伤,后来……哥,在镖局里,我不想让旁人知道这事。”   也就是说,没再看过郎中了。   当年郁驹才十余岁,在开州无人照拂,本就是去学艺挣钱的,自然也怕自己出了事被舍弃。   思至此,郁慈眉尖微蹙,眸光软了半截,满满都是心疼与负疚。   他还不知这些年郁驹究竟吃了多少苦,那些寄回家的信都报喜不报忧,可现在要是问起来,又显得矫情,也怕郁驹是不愿意说的。   他强忍着那点酸涩,继续想,这么看来,形势有好有坏。   ——好处是不曾请郎中看过,也许只是虚惊一场,或并无大碍;坏处是若真有什么,当初未得医治,如今…也不知还能不能补救。   郁慈又轻声问:“二郎,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郁驹摇了摇头,就在郁慈心中一凉时,听见他委婉道:“哥,我还不曾,有过那方面的心思。”   不曾有过,也就是不曾试过,所以有没有感觉,他其实也不清楚。   郁慈唇齿微动,好几回都没能说出话来。   这也太糊涂了吧?   这怎么就能认定自己不举呢?   “那你如何得知自己……”   郁驹喉头轻滚,压低了声说:“我解手时,茎中火烧火燎地疼,我便晓得了。”   郁驹很谨慎,都是郁慈问了才回答,若是没问,他绝不多嘴。   而且他说的话里,耍了不少小心思。   郁慈哪里知道,除了一开始那句不举外,郁驹其实一句假话都没有再说了。   譬如这句回答,他说自己解手时茎疼,但是他没说那是养伤时疼,而且是因为皮肉溃烂,毒气内侵,后来养好了伤就没这回事了。   又譬如他说不想让旁人知道,指的根本不是不举一事,而是指被山匪所伤一事,当时他怕办事不力而被镖局里的人轻视,都是自己把烂掉的血肉剜掉,回来时才去看了郎中。   真真假假,再聪明的人也得掂量一下,而郁慈关心心切,远不如平日里冷静,心思便随他去了。   郁驹想,接下来就等着郁慈劝他去看郎中了。   他已事先知会过郎中,到那时,便说还能医治,他再央求哥相帮于他,等宽了衣衫,一切水到渠成。   阴谋即将得逞,郁驹挑了下唇,又很快地扯平了。   郁驹自以为走一步看三步,却不知自己高兴得还是太早了。   他也不想想,郁慈替他人着想的本领是一等一的,既然他都说了不想旁人知道,郁慈还会在这时劝他去看郎中吗?   自然是要想个迂回点的法子了。   郁慈苦苦思索,这事他已晓得了七八分,而他真的说到做到,此刻完全是以长辈的姿态在替郁驹设想。   不多时,他还真想到了一个出路。   既然郁驹不愿见郎中,何不他先看看,等到明日,再悄悄与郎中说?   郁慈牵住郁驹的手,语声温良:“二郎,我思来想去,还是想看看你的伤处。”   他这话说得顺畅,没有掺杂任何私心,但要说全然坦然,倒也不是。   虽说同为男子,就算赤身相向也无什么可羞怯的,但郁慈有所不同,一来是他从未和谁这般狎近过;二则是他原先还被西门睺那样的泼皮无赖狎逼过……如此种种,才让他格外忌讳这些行径。   他只是想到这是为郁驹好,才硬着头皮上了。   郁驹眼皮一跳。   坏了。   郁驹不说话,郁慈继续劝他,也劝自己:“这没什么的,若是觉得难为情,就只看一眼!二郎,我不是要逼你,也不是想要笑话你……”   说着说着,有没有说服郁驹郁慈不知道,但是他已经把自己说服了。   最后,他瞧着郁驹,抖着睫毛许诺:“总之,你相信哥哥,也别怕,要是真有什么,我不会弃你于不顾的。”   清丽绝伦的脸庞上,散发出某种特别的光辉,足以将人溺毙其中。   要是郎中说郁驹救不得了,郁慈就打算告诉郁驹他也不能人道,今后,他们兄弟相濡以沫。   不可否认,当郁慈说想要看看伤处时,郁驹确实心慌了一瞬。   但他晓得,自己也并不是非应允不可。因为男人言语间也只是劝他,而且男人也根本做不到强逼他人,就算他回绝了,男人也不会气恼。   郁驹只需要再想个周全的说辞就好了,只不过就像郁慈因担忧乱了方寸,当他与郁慈四目相对,听见郁慈许诺不会弃他于不顾时,鬼使神差地,他点了下头。   当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郁驹后颈被逼出一滴冷汗。   这下才是真的坏了。   奈何当下已不容他再编排谎话。   郁慈听见他这么快就同意了,先是一愣,接着唇畔微曲,露出个温柔的笑,夸他不愧是二郎。   哄一般的,不算罕见,也不多见,却正是西门睺最想看见的,他就希望郁慈不怕他,这样笑着喊他乖儿。   而且,这种笑太吸引人了,让人不由自主便想依从郁慈。   用西门睺的话来说,就是:“妈妈,你这样看着男人,好像谁都是你的乖儿,谁都能喝你的奶。”   当然,他还有更过分的话——“可你最多只能喂两个人,怎么办呢,为了抢奶喝,一众人一定争得头破血流”,诸如此类……但是像这样的话,他只心里想,不会对郁慈说,因为会吓到郁慈。   郁驹就被迷惑住了,将手从郁慈掌心抽出来,伸向下面。   他这时是真想脱了给郁慈看看,只是才摸到腰带,人就清醒了。   不能脱。   脱了就露馅了!   郁驹思绪飞快周转,眸光一扫旁边的帷灯,蓦地心头一动。   他不再摸自己的腰带,而是从床榻上起来,郁慈看他突然改变主意,面露疑惑。   郁驹走到帷灯边,好似害臊般说:“哥,我那里丑陋,实在入不了眼。”   “横竖你只是想瞧一瞧伤势,其实除了看,还可以用摸。我想着,不若熄了灯火,免得你我都不自在。” 第102章 第 102 章:这会正拿着你的肚兜出去自\/\/渎呢   折腾到这时,外面已经静悄悄了。   因郁驹有过吩咐,护卫、院仆都只能守在寝阁外围,不过王潮还需要人照顾,所以西厢房留着两个婢仆,除此之外,寝阁内就没有什么人了。   往常这个时候,两人早该歇息,但因刚发生的一切,郁慈根本睡不着,这会儿,他正坐在床榻内侧,看着郁驹走到外室,一路熄烛回来。   等郁驹再回到他原先指着的那盏帷灯边时,这盏帷灯已经是屋内唯一还亮着的了。   最后一盏,他并不急着去熄,而是先将绡帐尽数松开,一层一层纱落下,在郁慈眼中,他的身影虽然模糊,却不至看不清。   等到他又转身去取帷灯罩子,并面无表情掐灭灯芯时,郁慈眼前一暗,就和半个瞎子一样,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种看不见就和闭上眼睛没区别,更可怕的是,明明他一直盯着郁驹,却还是在暗下来时想郁驹这会儿在哪儿……   郁慈眼眸一抖,忽然有些不安,他不敢挪动一下视线,轻声问:“二郎,好了吗?”   “好了。”   床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响,郁驹站在脚踏上脱了衣,做足准备后,他才抬起手,掀起绡帐的一角准备上榻。   屋内并非全黑了,槛窗还穿过了影影绰绰的月光,所以,虽然郁慈看不见,但是郁驹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弯曲着腿上床,不多时便找到了郁慈。   男人面上泛着透明的白,腿边搭着被褥,乌发将他的上半身遮住些许,太长了,发尾便垂到榻上一落一落。   因为看不见,反而双眼睁得比平时更大,好似淌了一汪清水,发觉他要上床了眼前一亮,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根本是新娘子般等着他上来。   “二郎?”   郁慈只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他伸出手想摸到人影,被郁驹给接住了。   “是我。”郁驹跪坐在郁慈面前,牵着他的手摸向自己的脸,“哥摸摸看。”   郁慈身体温凉,在暖房里待久了也如此,郁驹与他截然不同,他浑身都热乎乎的,哪怕是去外面冰天雪地里走一圈也这样,冷暖相摩,就如同雪水融化。   郁慈的指尖带着点湿漉漉的潮气,先是摸到了郁驹的下巴,接着是唇边……摸到这里,哪怕他看不见也笑了一下,因为郁驹竟然勾了勾唇角,故意逗他。   郁慈放松下来,同时又有点后悔了,小声说:“早知道一点也看不见,就留一盏了。”   大户人家夜里歇息时都会留一盏卧灯,这里自然也不例外。   郁慈已习惯了伴着微弱的烛光睡下,忘了自己的眼睛夜里看不见是有多严重,而且因太久没陷入黑暗中,似乎比从前还看不见了。   这么想,似乎看比摸要好得多。   郁驹生怕男人反悔了让他去点灯:“不碍事,我不是还在吗?”   郁驹拉着郁慈的手往下,他已经脱去袴袜,那大腿结实有力又溢出些热气,还没摸到就能感觉到指尖一烫。   他动作太快了,郁慈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按到了他的左腿上。   有些滑,有些硬,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很大一片凸起增生的疮瘢,这绝不是一根一根青筋,因为实在是太厚了,而且太多了。   霎时间郁慈就变了神情,皓齿轻抵着唇肉,仔细地开始摸起来。   郁驹没骗人,那时他的大腿从中间被人劈了一刀,深入见骨,后来虽然痊愈了,但是也留下很深很长的伤疤。   这么一看,乔天佑没能杀掉他也是合理的,若乔天佑知道他曾受过这么严重的伤还活了下来,就算对自己的箭术再有把握也会在箭矢上涂毒。   郁慈不知道的是,郁驹两只手都没闲着,一只牵着他的手腕,一只则横在了郁慈的手和自己那处中间,把两者隔开了。   也不知是不是先前被夹过,这会儿倒是软的,只是即便如此也庞大一坨,怕就怕被碰到了会吓到郁慈。   好在真正应该关注的地方不是这里。   郁驹带郁慈摸到的是伤处,郁慈想要知道这疮疤有多大,一路向下摸,郁驹阻拦不得,只能圈着他的手腕跟着动。   竟然一直延伸到膝头。   “疼吗?”   郁慈难受地停下手,几根手指来回抚摸着郁驹膝头,那么温柔,生怕把郁驹给摸疼了。   郁驹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本打算把伤说得更严重些,见郁慈这样,又恨不得说都只是些小伤。   “不疼的,那时我还没有这么魁梧,疮口也没这么大,是后来又长了些个子,疮疤也跟着长才长这么长。”   郁慈朝郁驹倾靠,肩膀抵着郁驹的手臂,闻言笑了笑:“我知道,二郎一向不怯事,从不让我费心。”   这就是假话了,郁驹小时候体弱多病,也不知是不是娘胎里带来的,当年在土匪寨子里郁慈急着下山,就是因为惦记着郁驹。   他本就是出去给郁驹抓药的,谁曾想却被乔绮掳了去,好在他平日里救过许多人,消失这段时日里有人见他迟迟未归,也还是给了郁驹一口吃的,让他没有饿死病死。   说郁驹生性勇敢,这是真的,他能吃苦还有本事,学什么都一顶一的厉害,即便皇子的身份没有被揭穿,相信他也能在开州闯出一番天地。   说起来,郁慈还是很难相信当年离开安阳县那瘦弱的少年会变成如今这魁岸雄硕的男子。   是的,男子,郁驹今岁及冠,称得上一声好男子了。   如果没有这伤,他早该成家立业,而不是眼巴巴守着兄长,问兄长与人交合是什么滋味。   郁慈完全相信了这伤还伤到了郁驹的命根子,他想在心中记住疮疤是什么样的,上下挪着手摸,又依模画样,将当年郎中问他的问题都问了郁驹一遍。   郁驹毕竟不是真的不举,很多感受编不出来,干脆就照着前面的话说,郁慈将他的话牢牢记下,又和自己比较,发现不同之处竟然有许多。   没准还真有救。   郁慈想到这里,心里好受了不少,接着将手从郁驹掌中抽走,说:“就到这里吧。”   郁驹应了一声,盯着空落落的掌心,食指与中指捻了捻,似在回味什么。   他仗着郁慈看不见,将手凑到鼻尖,流氓似的闻了闻。   好香。   郁慈身上香气浅淡,但他碰过的地方,待过的地方却会留下很浓烈的味道,让人闻惯了也依然察知得到。   这样闻,好似他正溺在郁慈怀里,鼻梁压着的不是自己的手,而是男人衣襟里雪腻腻的肤肉。   他手指微张,从指缝里又看向郁慈,男人正理着被褥,对他丝毫不设防。   男人哪里知道,他以为的好二郎闻着他的味道,只想像个奸徒般扑倒他,把他单薄的胸膛也玩得掐出汁来。   郁驹气息一重:“哥,你先睡罢。”   “嗯?”   郁驹一边解释,一只手便从里面伸了出去:“我去外面穿衣,再……”   他顿了一下,很快就想到了借口:“再小解一趟。”   接着郁驹掀开绡帐探出来,将脚踏上的贴身衣物捞起,又弓腰穿好卧履,下了榻。   郁慈半阖着眼,已经有些困了,见郁驹走得快还以为他憋急了,也就没再出声。   反正一会就回来了。   郁驹在屋内环视一圈,不多时,目光就落在了郁慈放在架子的衣衫上。   郁驹也是后来才知道,有些男子亵衣里还要穿一层,和女子的肚兜一样,叫作裹肚。   是一小片透白的绢布,上下系带分别系在颈间,腰后,大户人家才穿。   郁慈并不喜欢穿,也是婢女拿来了图新鲜才穿了一下,穿了一日觉得不舒服,就又脱了下来。   郁驹眸光一暗,出去时,一把将它扯走了。   他轻手轻脚关上门。   【呵,】   系统突然冷笑一声,【你倒是迁就他,看他得意成什么样了,这会正拿着你的肚兜出去自//渎呢】   它连句号都懒得欠奉,话里直冒酸气。   想到上个世界后来的事,系统已经预想到了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正因如此,它才会忍不住出声。   在位面中,出于人文关怀,宿主与他人有性行为接触时系统是会被屏蔽的,这是位面给予宿主的权利,即便郁慈并非普通宿主,也享有同等待遇。   这种情况在位面中十分常见,这条规则系统也一直都清楚,但之前它并不在意,也没把它当回事过。   它和历届宿主说穿了也只是同事关系,就算位面不屏蔽它,它也不会闲的没事干,去旁观同事和谁上床。   每每遇到,系统都会公事公办,而且为了避嫌,它还会主动屏蔽自己,当然,这于它也有好处。   这种屏蔽是双向的,系统看不见宿主,宿主也看不见系统,宿主个人享乐去了,而它也可以在工作间隙忙里偷闲。   以往,系统都会从数据库里把自己收集到的、有关郁慈的物料拿出来细细整理,尽管它已经抚摸、翻阅它们无数次,依然不会觉得腻味。   这是它在执行任务时唯一的乐趣。   这样美好的日子系统原本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郁慈犯下重罪。   那时它和无数粉丝一样,态度从“我不信”到“我沉默”,再从“我沉默”到“我恨你”,因为没有时间整理那些物料,就将它们放在一个区域里锁了起来。   再后来,就是它虽然死心了,但为了报复郁慈,从数以百计的竞争者手中夺得和郁慈绑定的机会,又经历了数月的等待,才真正和郁慈绑定。   屏蔽从未发生在它和郁慈之间过。   究其原因有很多——它和郁慈才绑定不久;郁慈是戴罪立功,没有资格屏蔽它;它认为它有责任,且有义务监督郁慈,换个说法就是,它从来没有进了位面后,它会不看着郁慈的打算……以上种种,让系统早就遗忘了这条人文关怀。   直到某一日,沈游缠着郁慈的腰,手不老实地往下,故意低沉着声音说:“老婆,要不要再多吃点阳气?”   郁慈被摸得浑身发软,这个位面里他本就是喜欢阳气的艳鬼,听见沈游这么说,半推半就就答应了。   沈游高兴得直接抱着郁慈去了卧室,系统一路跟随,这时它还不知道它要面临什么,直到沈游关门,而它一下子被屏蔽在了门外。   视奸的资格也一下子被剥夺了。   沈游给了系统当头一棒,让它终于想起这条糟糕的人文关怀,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它在发现被屏蔽后就尝试了各种办法阻止,显然,都是无用功。   最后,它只能在门口等着一切结束。   五个小时。   整整五个小时度秒如年。   屏蔽解除时,系统仿佛被大婆附身气势汹汹冲进了门里,但郁慈早已疲惫不堪,他昏睡了过去,脸上呈现出一种餍足的潮红。   发丝湿漉漉地黏在他的下巴、脖颈乃至肩膀,粉里透红,雪里透艳的模样系统从来不曾见过。   活色生香到仿佛一具艳尸突然有了呼吸。   系统完全看呆了。   郁慈还是偶像时,系统参加过很多次他的粉丝见面会,郁慈从不吝啬他的爱意,时常会抽取一些粉丝上台与他说话、拥抱、亲吻。   系统见过他亲吻粉丝的脸颊,而在这个位面里,它也见到了他被别人亲吻的模样。   它不在乎,哪怕慕祁安、沈游把人抱着搂着亲了又亲,因为在它看来,慕祁安、沈游和被亲吻的粉丝没有区别,都只是郁慈身边的过客,而它就不一样了。   郁慈最多在位面停留几十年、上百年,乍一看很多,但是等多经历几个位面后,这些时间单位就不够看了。   一个人有了上千年、上万年的经历后,只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才会被他记住,而这个位置注定属于它。   它和郁慈是绑定的,往后千千万万个位面,直到郁慈赎完罪,他们都会一直在一起。   看清这点后,系统对待位面人物就显得格外宽容了,虽然偶尔它还是会感到嫉妒,但因为它看得到,很快就又会被郁慈吸引。   系统直到现在都清楚记得上一个位面中郁慈和别人接吻了多少次,但如果要它细分出郁慈是和谁亲——不好意思,从来没注意过。   谁会注意皮套长什么模样呢?能用不就行了!   话扯远了。   总之。   熟透了。   像成熟的草莓被采摘下来,你以为只有直接吃这个吃法,有人却将它捣碎,又加了点白糖奶油进去搅拌。   系统飘到郁慈面前,扫描着郁慈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沈游不知眼馋了多久,下手没轻没重,尽管郁慈是鬼体,留不下痕迹,但他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散发着沈游的阳气。   五个小时不是沈游的极限,而是郁慈吃得肚子都鼓起来了,吃不下了要他停下来。   嫉妒和愤怒像硫酸侵蚀着系统的每一个模块,在一息之间,它诞生了龌龊的欲望。   紧接着它又意识到,它不能闹,因为郁慈还不知道屏蔽的事。   那天郁慈醒来后,系统一切照旧,所以就连他也不知道系统在目睹一切后是如何消化的。   后来每一次屏蔽,系统都暗暗发誓,下个位面它一定会阻止这种情况出现。   这个位面是系统筛选出来的,在这里,郁慈要扮演一个可怜的,没有体力的,为了遮掩自己的残缺而小心翼翼的残废。   和上个位面里以阳气为食的艳鬼截然不同。   它依然没有把郁驹、王潮,西门睺等等放在眼里,因为它以为只要郁慈不想,就不会再发生了。   它没想到,事情还是发展到了这一步。   郁驹打的什么主意它一清二楚,令它气愤的不止这点,还有它精心挑选的人设竟然也成为了郁驹的助力。   这个朝代里同性恋上不了台面,可郁慈是个娶不了妻的窝囊废,似乎除了龙阳之好,再找不到人陪他一起走下去了。   尽管事情还没发生,但它难道还推算不出来吗?   郁慈越迁就郁驹,事情就会越向它推算的那样推进,而郁慈心肠本就软,就算被拉到了不归路,只要不是和郁驹一刀两断,就会有一,有二,再有三。   ——他活该是来当别的男子的观音妻的。   想清楚这点后,系统再看着郁驹那得逞的模样就心烦,趁着他下床去纾解朝郁慈阴阳怪气地发难了。   但其实,这一切都是它自找的。   郁驹赶到乔府时,正好是原著中结局的节点。   虽然现实里一切已和原著大相径庭,但关键剧情居然保留了下来:郁驹被乔天佑射中的那一箭……也不知他怎么活下来的,简直是这个世界的医学奇迹,简而言之,这次的死里逃生与原著中他自刎于郁慈坟前的情节相对应上了,被位面判定为已达结局,任务结束。   这个位面,郁慈的主线、支线任务都完成了。   系统的员工准则第一条:效益至上。   当任务完成时,哪怕是个普通员工也不该再在这个位面浪费时间,更不必说是郁慈这样的囚犯。   如果它真不想郁驹和郁慈有什么,就该趁着那日两方人马对峙时让郁慈下线,而不是鬼迷心窍般出手,在关键时刻推了郁慈一把,将他推到郁驹身边,让他活了下来。   但如果你质问它那时为什么要出手,它又会恼羞成怒。因为它不愿意承认那时的它就像真正的人一样,完全失去了作为系统的理智与冷静,满脑子都是让郁慈活下来。   它这么做,不是因为它怕郁慈死,在位面里死去算什么?郁慈不会感觉到一丁点痛苦。   真正的原因,是它察觉到了郁慈不想那么快离开这个位面,这不难理解,脱离位面后郁慈又要陷入沉睡,他不喜欢那样。   那时它只想帮郁慈达成目的,尘埃落定后才反应过来不对,但是一切都晚了。   它失去了唯一带着郁慈离开这个位面的机会,接下来,只能等到郁慈寿终正寝。   郁慈听到系统的阴阳怪气,睫毛抖动了一下,反问它:【哪有当哥哥不迁就弟弟的?】   【你也知道,我曾经当过偶像,哥哥迁就弟弟不就和偶像迁就粉丝一样吗?系统……】郁慈尾音上扬,就像抓住了系统的小辫子一样,【如果你是我的粉丝,我也会迁就你的。】   【!】   系统想也不想就开口否认:【我又不是你的粉丝!】   说完,它手忙脚乱地把弹出的警告按回去,又暗暗期待着郁慈的回答。   郁慈会说什么?   会不会为了讨好它,故意说好话给它听,比如什么“好可惜,要是你是我的粉丝就好了”,又或者是“那你愿意当我的粉丝吗”这种话。   如果他真这么说,那它可以大发慈悲,告诉郁慈它曾经是他的粉丝,但是现在他想都不要想,它不会再粉他了……系统还没来得及想完,就听见郁慈打了一声哈欠。   他埋着头,轻飘飘开口:“好吧。”   没了。   没了?   无关紧要到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谈,无论它是不是他的粉丝都无所谓。   系统不可置信地看着郁慈,怎么会没了?难道郁慈还当自己是曾经那个不缺粉丝的偶像吗?!   不对不对不对。   应该是郁慈还没有说完,系统这样安慰自己,于是又耐心等了一会,但它等来的,只有郁慈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郁慈睡着了。   他真的很累,没功夫在逗弄了郁驹后又应付系统。   系统突然的,无端的发难注定没有后续。   它怒气冲冲地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只是看着。   这也太可悲了。   因为系统还没有发现,在它内心深处,郁慈的优先级仍然高于所有事,所有人。   包括它自己。   所以它又怎么会打扰郁慈睡觉呢?   又过了一会,郁慈彻底熟睡过去,郁驹还没有回来,他应该还要等很久才回来。   系统飘到郁慈手边,他是侧睡着的,一只手搭在眼前,手指微拢,手心泛着一点粉。   它做贼般将自己整个塞到手心里,竟然刚刚好,乍一看,还以为是郁慈正捧着它呢。 第103章 第 103 章:男人擦得很细致,像娘给娃洗脸那样……   翌日,郁慈难得起晚了,但更难得的是,他起来时,郁驹不在身边。   郁驹留了话给仆从,说是今日有事外出,约莫未时末才能回来。   这不就巧了吗?郁慈想。   他想替郁驹去看郎中,郁驹就恰好因为有事外出,不会黏着他。   郁慈心里一下安心不少,他觉得这是老天爷在帮他,也是在帮郁驹,而既然老天爷都出手了,那结果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用过食后,郁慈先去看了王潮,他到时王潮也正吃完饭,他当然不能自己吃,是婢女在喂。   王潮听见他来了,脖子微微一扭,一声“哥”就先说出来了。   郁慈应了一声,待婢女走后,他坐到王潮看得见的地方,拿出帕子给人擦了擦脸。   他一边擦,就一边和王潮商量:“阿潮,我今日有事,恐怕待不了多久,一会孙铭来了让他多陪陪你,好不好?”   王潮一口答应:“好。”   手巾擦过王潮下巴时,指尖掀起一点香气,男人擦得很细致,就像娘给娃洗脸那样,从脸颊开始擦,扫过下巴、嘴唇、鼻尖……从下往上,最后才会擦到双眼,额头。   弄得越久,越香。   王潮曾经敢当着郁慈的面埋头闻郁慈送给他的衣衫,现在却不敢,甚至是克制。   这种甜头本就尝一次少一次,要是他鼻息太重,把郁慈吓得收回手怎么办?   过了一会后,王潮憋得头都晕了,但郁慈才擦到他上半张脸,他不想让郁慈停手,也不想让郁慈发现端倪,糊里糊涂地,就开口问郁慈是有什么事。   借着开口,他顺了好大一口气。   “……也不是什么大事,”王潮听见郁慈特别小声地笑了一下,是正想着什么,因为走神,明明已经擦过的地方又擦了一遍,“只是一些私事,嗯,不好说的。”   私事?   王潮眼珠子动了动,郁慈都这样说了,他当然不好再问下去。   只是……   为什么说起是私事时,郁慈要夹一下腿呢?   郁慈小坐了半个时辰,他原本想等孙铭来了再走,但今儿也不知怎么回事,迟迟等不来孙铭。   他为了不耽误“私事”,就只能先走了。   临走时,郁慈还叮嘱照顾王潮的婢女,等孙铭来了,就让孙铭多待一会。   那婢女不敢看郁慈的脸,只一个劲点头,等他走时又忍不住悄悄抬起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出门去才念念不舍地收回目光。   虽说郁驹、王潮都是伤员,但郎中不会和主人家住一个院子,不过他们离得也不远,只隔了一个后园,再加上有婢女带路,很快就能过去。   郁慈平日里只在寝阁走动,这次出了院子,才发现崔府这么大,这么气派,随便哪个地方都能让人看花了眼。   跨过垂花门,霎时间天寒地冻起来,婢女很有眼色,立马就递来了暖手的袖炉。   郁慈接过袖炉,道了谢,又软声让她带路。   府中仆从众多,走几步就能遇见人,但他们不会随便乱瞟,都在做自己的事,所以即便郁慈走得慢,还是个跛足,也没觉得不自在。   路上有雪,郁慈走过的地方就都留下了一浅一深的足印,那浅一点的足印是因为发力不足,就只留下圆滚滚的鞋头痕迹,看起来颇像兔子、猫儿一类小兽蹬了一脚留下的脚窝子。   他并不知道,在他走后不久,就有一阴影罩住了足印。   往上看,竟是一位穿着貂裘的端正郎君。   这郎君踩在足印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他紧紧望着郁慈背影的模样就足以看出,他是因为郁慈才走了过来。   一旁的下人见到他,明显是认识,连忙就凑到他身边,喊了一声郎君。   来人正是崔子寿。   也是凑巧了,他平日里都是来见郁驹,从不会出现在这里,就今日是因为私事,想回自己院中拿个东西才来了府邸后面。   哪成想,远远便看见了郁慈。   那距离原本是不在意的,一开始看见的不过一道瘦削的背影,那时崔子寿还在想:穿着锦袄风领,还披了斗篷,是个主子,应该是郁驹身边的人。   也不知他和郁驹是什么关系……就这么想着,双眼要挪开时,发现男人竟然是瘸着腿走路,一下子又来了兴趣,于是就继续看着。   这一看不得了,有粗仆抖雪弄出了声响,男人听到声下意识侧头,在崔子寿眼前露出侧脸。   不知是不是因为瘦,皮肤白到透明,小半张脸被风领遮住,但仍能看见睫毛似鸦羽轻轻扫动,还有唇上一点芙蓉般的轻红。   姝色绝绝,绮靡失真。   只消一眼,崔子寿便失了魂一样不由自主往这边走,只可惜他与男人离得太远,就算他加快了脚步,过来时人也已经走了。   “方才走过去的是谁?”崔子寿问,但不等下人回他,他就已经心急地又抬起了脚。   府中的路他再熟悉不过,这足印也是一看就知道是往哪儿去,若现在抄小路赶过去,兴许还能撞上。   下人才张开了嘴,崔子寿就从他旁边掠过,脚步快得带起一阵寒风。   他啊了一声,解释郁慈身份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喉中,瞠目结舌看着崔子寿拐了个弯,越走越远。   崔子寿口中的小路,其实就是横冲直撞,也不管前面是什么,走直线就行了。   他从假山上翻过去,穿过一片林子,最后在一摊石子路如愿与郁慈撞上。   而且,因为他在石子路上踩得咯吱咯吱响,他还没出现时,郁慈就已经警惕地看着这个地方了,等他一冒头,就和郁慈正对着见了面。   他倏地僵住,拘束笔直地站在那儿。   怎,怎么会有人长成这样,走近了比站得远时还要好看?   那眉那眼,那鼻那唇,乌的乌白的白,红的红艳的艳。   根本是他找的那些美人图不能比的!   崔子寿这次要来拿的,就是他那些有价无市的美人图,里面收录了各个朝代以来的绝世佳人,当然还有画师、些许士人说是历经磨难,在梦中才能见到的神妃仙子。   那时他信以为真,因为那些神妃仙子的画像上,个个美得不似真人。   可梦中人虽是了不得,眼前人却更一绝!   在郁慈面前,什么神妃仙子也都变成凡胎浊骨了。   要不是身处崔府,他真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梦到了这么个真神仙。   莫非,他真是在做梦?   是不是他昨夜心心念念着美人图睡去时惊扰了真神仙,神仙见他至诚,就从天上降临到他的梦里,让他见一见真正的神仙长什么样?   崔子寿痴痴看着郁慈,要不是他长相俊朗,眼底也还算清明,就真要被人误认成是哪里来的傻子了。   “郎君?!”三人里率先出声的,竟然是领路的婢女。   她叫瑾儿,原本与郁慈一同看着石子滩,与郁慈的警惕不同,她只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下人迷了路在乱走,也已经做好了呵斥的准备,可没想到崔子寿会从中跳出来,吓她一跳。   她也不是普通的婢女,有些婢女恐怕不认识崔子寿这张脸,但她认得。   崔府中丫鬟分有高下等次,名分越高,才能常在主人身侧伺候,而瑾儿恰好是其中之一,所以即便崔家的人都不在府里了,她也能接着在郁驹和郁慈身边伺候。   这一声总算打破僵局,郁慈从中听出了熟悉之意,便不再盯着崔子寿。   他问瑾儿:“瑾儿,你认得他?”   瑾儿欲言又止,这时崔子寿也终于因那一句“郎君”回神了,但很可惜,他居然没听清郁慈又说了什么,所以他就算回过神来,也只是站着,还不知该如何开口。   从前怎么没看出郎君这么呆?   “官人,这位是崔府君家大郎,名唤子寿。”瑾儿小声说。   原来是主人家的孩子。   郁慈神色软和不少,他和郁驹如今就借住在崔府,还不至于连主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没想到会这样相见。   崔子寿真该感激自己姓崔,否则就他这出现的架势,和当初的西门睺简直一模一样。   郁慈已经有了阴影,对这一类人都只想离得远远的,要是崔子寿不姓崔,那么接下来无论他说什么,在郁慈眼里都只会是和贼人一般可疑。   崔子寿听见瑾儿说起自己身份,傻笑了一下:“是我,是我,不知足下是?”   瑾儿看向郁慈,见他点头,她才开口:“郎君,这位官人是……”   瑾儿说话时,崔子寿还盯着男人。   他完全被勾走了魂,听到瑾儿说郁慈姓名时都没反应过来这个姓氏有何不同,直到听见了殿下二字。   殿下?   崔子寿脸上渐渐凝住了。   即便他根本没对郁慈做什么,仍惊出一身冷汗。   其实,崔子寿早该猜出郁慈身份,毕竟郁驹身边的人就这么几个,而能满足跛足条件的,唯有一个。   自郁驹抵达开州,不少人都在打听郁驹的消息,而离郁驹最近的崔家更不必说,知道不少内幕。   郁驹在乔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旁人都以为他是去寻仇,但帮他出兵出力的崔家可是知道他不只是寻仇,还是为了找回流落民间时抚育他长大的养兄。   这养兄谁也没见过,只知道郁驹回京认亲时不知怎么被乔天佑骗来开州,也许是受了折磨,救出来时被郁驹抱在怀里,愣是也没让人见到。   当日在场的衙兵倒是见过,但崔郡守命人前来描述时崔子寿又不在,是后来听人补说,得知了郁驹还有个跛足的,孱弱的养兄。   崔子寿是有些看不上这个养兄的,原因无它,只因为郁慈不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蠢到被人蒙骗也就算了,受了伤竟然都不能忍耐一下,让自己的弟弟抱着回来,这与丢人现眼有什么区别?   反正换成是他,他做不出这么掉面的事。   那日崔子寿听得敷衍,只记住个殿下的养兄是个瘸子,可现在回想起来,却发觉那人说的每个字他都记得明明白白,既说了郁慈左腿有疾,也告知过他,男人姿容不凡。   他只是不死心,也实在无法把眼前的神仙与他想象中那个成了亲,还一无所成的养兄牵合起来。   崔子寿心头一下子就清醒了,连忙拱手,为自己的失礼行径赔罪。   虽然他说自己失礼了,但是在郁慈看来已经不算了,这样不走寻常路确实吓人,但这里本就是崔子寿的家,就算他想上房揭瓦也是管不着的。   因此,郁慈唇角含着笑,没说什么原不原谅的话,而是问崔子寿:“崔郎君走得这么急,是不是有要紧事在身?”   崔子寿又呆了,他实在抵抗不住郁慈的一颦一笑,下意识便回道:“是…不是,是……”   语无伦次的,像是一下子不会说话了,等反应过来自己说话像傻子时,崔子寿脸上顿生赧色。   他这是在干什么!   崔子寿深吸一气,从石子滩走出来,又两三步走到郁慈跟前。   他轻咳一声:“我,我确实是有点事,回来拿个东西……”   崔子寿也不知自己在扭捏个什么劲儿,他也不敢说自己是回来拿美人图的,怕留下为人不堪的印象。   原来是回来拿东西,那应该是碰巧撞上了。   小径四周开阔,站这么一会郁慈已经感觉到脚冷了,他摸了摸手里的袖炉,并不想耽误彼此正事,便率先开口:“崔郎君,那你先去拿东西吧。”   说完,他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递出袖炉,崔子寿下意识张开手一接,手中一暖。   “我得先走了。”郁慈声音温软,关切的话脱口而出,“外面天冷,你拿这个暖暖手,不要冻伤了身子。”   他误以为崔子寿红着脸是被冻的,似乎如果不是才见到这个年轻男子,还会上手摸摸他的脸,看是不是很冷。   崔子寿愣愣的,他不知他是如何回应郁慈的,又或许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听郁慈同他道别,然后朝远处走去。   他有不少朋友,也有过红颜知己,但在他们面前他往往是做主的那个,他们只看得见他风光。   这种关照心疼的话,一向只在父母口中听见过,他也以为只有父母才会对自己说。   崔子寿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人。   他几次欲要抬脚追上去,就像被观音点化的众生下意识想追随观音的踪迹,但是一想到郁驹,想到身后的家人与家族,这点念想又被一盆冷水从头浇灭。   郁慈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眼前,崔子寿呼出一口白气,他一直没动,接着,他发现天上下起了雪。   小雪,雪粒如盐,落在身上就化了。   袖炉里烧得正热,很快就将崔子寿的手捂暖了,他将袖炉举起来,热意夹杂着些许香气扑鼻而来。   温暖得像是……   郁慈正用手抚摸着他的脸颊。   崔子寿怅然若失地离开了崔府。   府外两三个玩得好的纨绔郎君正等着他,见他出来了,纷纷迎上去:“崔郎,怎么样!拿来了吗?”   他们今日本聚在一起拨霞供,还温了梅子酒,崔子寿在宴上喝得有些醉了,便吹嘘起自己那天下独一无二的美人图。   众人起了哄,再加上他着实心系美人图,才让他有了这番回来拿图的主意。   而跟着来的这些好友,都是想看美人图的。   崔子寿:“……”   他完全忘了这件事了。   有人往他怀里看,见他拿着个袖炉却不是画卷,面露疑惑:“咦,怎么是个袖炉?”   这纨绔郎君很不守规矩,直接上手想要摸摸看,被崔子寿一把躲开了。   “这个不能摸!”崔子寿用手臂将袖炉完全遮起来,他反应太过,好似藏起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袖炉。   一众人更好奇了,没摸到袖炉的纨绔悻悻收回手,问他:“怎么回事?崔郎你莫不是醉糊涂了,把袖炉认成美人图了?”   要不然,怎么解释他把一个袖炉看得如同宝贝一样?   崔子寿根本不想给他们机会碰到袖炉,闻言居然点了点头:“是有点醉了,醉得我头都疼了。”   “你们看,这都下起雪了,今日不若就这样吧,至于美人图,哎,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若你们实在好奇,我改明儿让家僮送到你们府上,等你们看完了,再还我就是。”   他将那些美人图奉若至宝,平日里好友想要借去看看都不肯,今日也是醉意上头才答应拿出来让他们翻一翻,而此刻为了能快点脱身,竟然直接说出了将美人图外借这种话。   一众人惊呆了,有些是真心想看美人图,闻言喜上眉梢,而有些只是来凑热闹,见他如此反常,眉梢一挑,已经有了奇怪的猜测。   崔子寿说完就朝自己的马车走去,脚步快得根本不像醉酒之人,竟是就这样抛下好友们走了!   一众郎君面面相觑。   “这……莫不是在里面遇见什么了?”   “你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说话的人眯起眼睛,抱着手,“你们方才可有注意到,他那火笼外罩上绣着花呢!”   显然,这袖炉不可能是崔子寿自己的,只可能是别人给他的。   可是是什么人让他这么稀罕,稀罕到连美人图都能舍弃呢?   崔子寿不是说,这天下美人多则多矣,却没几个能比得上他美人图里的神妃仙子吗?   总不能是遇到神仙,一时开了眼界,所以画卷里的神妃仙子也不值一提了吧? 第104章 第 104 章:把细细伶伶两条腿从足心搓到了膝盖窝   郁慈二人与崔子寿分开后,后来又走了一刻之久。   到郎中处时,雪正下得紧。   从长回廊一侧进来,经过两道门才得以见到院子,走近了,就听见里面有噼里啪啦的响声。   郁慈和瑾儿在门口一看,原来是郎中和小厮闲得无聊,在庭中支了个围炉,上面烤着干果,煮着梅酒,下面则伸出手伸出脚来取暖。   他们看庭中,庭中的人也正看向他们。   郎中手里端着一碗热酒,一见到来人是郁慈,他刷地就站了起来。   碗里的酒撒了满手也顾不上,连忙就朝门口迎接:“大人你怎么来了?”   几步路的功夫,郎中想了很多,他眼中些许不解,因为按照常理来说,即便郁慈有事也应该让下人过来找他,哪有亲力亲为的道理?   难道是出事了?   郎中走到郁慈跟前时,都做好了一会喊小厮拿自己的药箱子来,直接跟着郁慈走的准备。   他一走近,郁慈就闻到酒香和东西烤熟了的香味。   郁慈并不想打扰他们的兴致,但是想到郁驹,还是开口了:“我有些事,想求教先生。”   “这……”   求教?   他一个郎中,有什么好求教的?   郎中心里犯着嘀咕,但见郁慈态度诚恳,也不像是故意说笑打趣他。   可郁慈一个主子,底下一堆人伺候,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总不能是来和他学看病的法子吧?   等等……   郎中忽地灵光一闪,想到了不久前给郁驹换药时,郁驹对他说的一些话。   那些话郁驹敢说他都不敢听,简直是有违常伦,谁来了都要说一句离经叛道!而且郁驹自己做那种事也就罢了,还要拉上旁人……   想到这里,郎中看郁慈的神情微妙。   别看他在心里这么咕哝,若郁慈真是来说那种事的,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拆郁驹的台,掀破实情。   怪只怪当初一时贪财,为了点银子就冒然把活儿接了,后来想走也走不了了,还被带到了开州。   他这下知道郁驹是个王爷了,要是不顺着郁驹行事,天晓得他被赶出府时是走着出去,还是让人拿门板给抬出去!   郎中这般忖度,着实是冤枉郁驹了。   就算他不肯应承郁驹,亦或是更过分点,听了话当场指着郁驹鼻子骂一顿,郁驹恐怕也不会生气。   郁驹又不是不清楚这是在给郁慈下套,让郎中帮自己诓人。郎中要真指着他骂,因为底气不足,他不会反驳一句,更不会恼羞成怒。   他并非独断专行的人,这个郎中不愿意那就算了,天底下郎中这么多,难道还找不出一个愿意帮他的郎中吗?   郎中要是推拒了他,他寻个理由把人送出府就行了,犯得着夺人性命吗?又不是什么杀人为乐的疯子。   不论如何,还是要先让人进来,别看郎中想了这么多,眼前不过才过去须臾片刻。   他侧过身给郁慈让路:“那大人找我是想问什么?这天冷着呢,要是寒气入体就不好办了,不如我们进屋去说吧……”   他说的正合郁慈意,郁慈本来也是只想和郎中说,连瑾儿都提前交代过,闻言点了点头,又说:“有劳了。”   路过围炉时,上面的干果已经烤焦了,味道变得有些难闻,小厮站在一旁不敢扒拉,就怕自己和郎中架炉子的事被主子责罚。   他怕的不是郁慈,而是瑾儿。   瑾儿腰上挂着一个竹筹,那是上等女使才能有的,而他和郎中一起烤火已经是偷了懒,烤干果吃更是坏了规矩,还被瑾儿发现了……   小厮真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这都比被责罚了强,他谁也不敢看,就盯着点郎中的动向和自己脚下。   郎中将瓷盏递给小厮,也算是替他解围了,乐呵呵地说:“我和大人进去了,你就在外面,嘶,你注意着点火候,好多都烤焦了……”   瑾儿一直跟到屋门口,帮郁慈和郎中关上门后她又转过身,在小厮担惊受怕的目光中问他院子里还有没有油伞,袖炉。   进了屋,郎中先擦了手,接着为郁慈倒了杯茶,这才坐下温和问他:“大人,到底是什么事呀?”   郁慈有些不好意思,他不知该如何开口,喝了口茶后,才轻声说:“我,我有个交好的人……”   他才开了个头,郎中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郎中睁着眼,见郁慈被蒙在鼓里还一心为罪魁祸首着想,良心隐隐作痛,接着他又想,郁驹那厮真不是人,什么受了伤伤到了命根子,郁慈肯定是不信的,不然不会来问他。   只可惜一会他也要骗他了,而且他说了之后,郁慈就会相信了。   郎中其实没怎么认真听郁慈说了什么,一则他早有准备,知道郁慈来意,二则他实在愧疚,心里装着事就难免多想,想着想着,思绪就飘远了。   他还想到了初见郁驹时也是差点被吓死,那箭都插进心口了还喊人来救,你要是说救不活了,护卫就一把把刀抽出来,颇有救不活就一起死的意味。   他就是被护卫吓到了,如今才以为不得不配合郁驹,不配合就要被杀头。   郎中不知不觉喝了一杯茶,郁慈都说完了,他还在心里又数落了郁驹一遍。   直到郁慈等了一会,又喊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郁慈担忧地看着郎中,他不知道郎中想了什么,还以为是这事棘手,把郎中给难到了。   郎中可不想让郁慈在自己这里起疑,连忙回他:“我虽没有亲眼瞧过,但听大人描述,此人应当伤的不深,还有的救。”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一堆药材中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瓷瓶,然后递给郁慈:“大人,你给那人吃这个就行了,不过还有些东西,我需要几日准备。”   郁慈没接。   他抿了抿唇,有些疑惑:“……先生,连这种药你也有备办吗?”   糟了。   郎中一心想让这件事过去,却忘了他如今应该是才听郁慈说过病况,这么着急拿出药,反而让郁慈起了疑心。   郁慈心中委实觉得怪异,郎中连真正的病患都没见过,却对他说“吃这个就行了”,仿佛是不值一提的小病。   当年他被老猎户救下,那医师和他说他似乎伤到那里后还是试了无数办法,也折腾了许久,是一直都不见好才不得已放弃了,怎么到了郁驹这里,就如此简单了?   他倒没有想过郎中和郁驹会合起伙来骗他,只是觉得顺当得有些过头了。   “大人有所不知,”郎中急忙补救,“这就是滋补元阳的补品,大人不是说那人小解时感觉到疼吗?若是一点感觉没有,那就没得治了,但疼就还有救,所以我想着让他先吃点这个。”   “我还要准备其它药方,需要几日工夫,但这个也要吃的,我那样说,是想着万一吃了之后不治而愈了呢?”   郁慈被说服了,这才接下瓷瓶。   他小心翼翼将瓷瓶放进袖口,又问郎中要怎么吃这个药。   “一日一枚药丸,睡前服下即可,此药味甜,嚼如糖丸,也不用担心吃不下去。”郎中怕郁慈也要尝尝,又补充了一句,因为这就是一瓶糖丸,没有任何作用,就是服药后能尝个甜味。   这回郁慈没有再问什么,而是同郎中道了谢。   郎中松了口气,好在糊弄过去了,这可真是份苦差事!   最后,他叮嘱道:“大人你身子还虚着,下回就不要走这么远过来了,我若是有了新的方子,会去找你的。”   门口,瑾儿站在石阶上,她一只手揣着个袖炉,一只手撑着一把油伞。   小厮拿着扫帚,虽然郎中那样说,但他可不敢再坐下了,就趁着拿伞时拿了扫帚,正哼哧哼哧扫庭中落下的雪。   围炉里还有炭在烧,周围化开一摊的雪水,小厮把干果都捡到了一旁,上面如今只放了一壶酒。   一柱香后,屋门被推开,寒风抓住时机夹杂着雪呼呼往门口灌着,郁慈进屋时连斗篷都没脱,身上只有脸露出来,而且还有瑾儿挡在前面,但是他还是被生呛到,低下头咳了好几声。   郎中说郁慈身体还很虚弱不是奉承话,他身体里的毒是解开了,但因为乔天佑他耗费了太多心神,又一直被关着,被救出来后,身体还不如在安阳县时好。   身上穿的再暖和,身体是冷的,摸起来也就还是的。   缓过劲了,郁慈拢了拢斗篷,看着眼前的雪幕,他不禁忧心起郁驹。   临近年关,一日比一日寒。   男人慢吞吞想,也不知道郁驹出去时穿得厚不厚,他身上还有伤口……   雪一直落到午时才停。   用过午饭,郁慈没什么精力了,就小睡了一会。   等他醒来时,郁驹已经回府了。   这时才未时,离郁驹说的时候还有将近一个时辰。   他昏昏沉沉感觉到有人手伸进被褥里摸自己的脚,眼皮正抖着,就听见一声哥。   是郁驹回来了。   男人肩膀一松,浑身又发起软,他还没睡醒,没什么力气地翻了个身。   接着,郁驹上了榻,他浑身都很暖和,回来时特意换了衣服,把一身寒气都熏走了才进屋的。   郁驹坐到床尾,手里握着郁慈的脚细细揉搓。   蒲扇般的手粗糙,手指又宽又厚,郁慈本来是套着绢袜午睡,被这么一弄,绢袜就松松垮垮地掉了,皮肉冷不丁被热意包裹住,连腿骨都被搓弄得发热。   “唔……”   他半阖着眼,浑身抖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的燥意席卷全身。   “二郎,轻点。”   男人声音也抖,乌发散乱遮着下颌,唇色睡得湿红,说完这句后,受不住地含了一下。   郁驹放轻了力气,把男人细细伶伶两条腿从足心搓到了膝盖窝。   “哥,”郁驹问道,“腿还酸吗?”   他听瑾儿说了郁慈去找郎中的事,那时就知道郁慈回来一定会不舒服,所以进屋头一件事就是帮郁慈揉腿。   郁慈并不是娇气到走几步路就会脚疼,而是因为旧疾,再加上他腿上没什么肉,抵挡不住寒气。   方才一摸,在被褥里这么久了两条腿还是温凉的,也难怪被人抓住脚踝了也一动不动的。   看来今晚要多泡一会腿了。   郁驹打定主意要把郁慈捧成金枝玉叶,而且已经有了成效,毕竟要是换作从前,郁慈哪肯让他碰自己的脚呀?   郁慈只会觉得害臊,觉得身为兄长没有照顾好弟弟反而被弟弟照顾一点不像话,而不是这么心安理得的,听见郁驹问自己腿还酸不酸时,还真就认真想了一下。   还酸疼着是一定的,郁驹的手又不是什么神丹妙药,难道揉揉就恢复如初了?但也不是没有用,郁驹体热,手这么来回一揉弄,还是舒服了不少。   郁驹问他还酸不酸,其实是想问他还要不要接着揉,这就没必要了,因为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郁慈清醒了些,朝郁驹摆头。   接着他撑起身子坐起来,朝郁驹招手:“二郎,你过来。”   郁驹弓着腰过去,他行动时,郁慈抬起的手放下去,又伸到了枕下,摸索几下后,抽出来一个细口瓷瓶。   瓶身晃动,还能听见里面药丸滚动的声音。   郁驹看了眼瓷瓶,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我今日去找了郎中,编了个人将你的病症安在他头上……这是郎中给我的,他说可以滋补肾阳。”   郁慈没想瞒着郁驹,当然他也瞒不住,毕竟郁驹都知道他腿不舒服了,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去找过郎中?   他说完后拨掉瓶栓,从中倒出一枚圆滚滚的乌黑药丸,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丝丝甜味。   细白指尖捻起药丸,因为郁驹才给自己捏过腿,手上不干净,郁慈就直接喂到了郁驹嘴边。   他还在想要怎么哄郁驹吃下去时,郁驹自觉就张开口,含着郁慈的手指,将药丸用舌尖卷了去。   甜得发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郁驹嚼了两下,他不喜欢吃甜的,便直接吞了。   郁驹要是问上一问,郁慈会觉得难办,而他若是不问,郁慈还是不满意,问他:“问都不问就吃了?要是是坏东西催吐都来不及。”   对此,郁驹只回了四个字:“我相信哥。”   如果这不是郁慈亲手喂的,他不会吃下去,而如果郁慈要喂他吃毒药,他会吃下去,心甘情愿。   “尽拿这种话哄我。”郁慈伸出手抵着郁驹额头点了点,也算不上是发脾气,郁驹倒是佯装被戳痛了,把头低着往郁慈身边凑。   那么大个脑袋,三下两下就把郁慈撞得发痒想笑,郁驹平日里知道分寸,从不做这种幼稚的事,可今日也许是想到郁慈去为自己求药,也许是想到心中所想马上就要成功了,一时就得意忘形了。   他又撞了一下,郁慈衣襟都歪了,承受不住朝后倒去,脸上却仿佛有所倚仗,不见丝毫惊慌。   下一瞬,郁驹手臂一捞,熟练挡在了郁慈腰后。   男人细瘦的腰在他臂弯里像一道月牙,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呼,好了好了。”郁慈这会儿真累了,又伸出手抵在郁驹额头,训犬似的说,“不闹了。”   郁驹这点就做的很好,会看郁慈脸色,当他察觉到郁慈是真的不想再继续下去时,默默将人扶正。   闹了一阵后,郁驹下床把手洗了一下,回来时两人肩并肩、手牵手坐在床头,又聊起了家常。   一个问去外面做了什么,一个就将出府后的一切事无巨细说了一遍。   那些事郁慈都不感兴趣,他其实就是在打发时间,这会儿觉得已经过去许久了,便扭头仔细盯着郁驹看。   他没觉得郁驹有什么变化,但还是问了:“二郎,你现在有什么感受?”   郁驹抱着郁慈,靠在男人肩膀上蹭了蹭,反问他:“哥,哪有药这么快就见效的?”   男人明显有点失望:“唉,也是。”   要是吃下肚就立即见效,那可就是神药了,不过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郁驹当然不会说有效了,他真正的目的从不在治病,而是治病的过程,而且这糖丸就是唬人的,也绝不可能成为他治好“不举”的神药。   如此又过了两三日,郎中终于把郁驹交代的东西准备好了。   他背着药箱子出门,到寝阁时,郁驹又因有事外出,这里只剩下郁慈。   郁慈正为郁驹吃了几日药丸还没什么起色而苦恼,听见郎中找他,连忙让人进来。   郎中左顾右看,他真没做过这样的事,一直在搓手,那药箱子里的东西更是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在逼良为娼。   除此之外,见郁慈信任地看着自己,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亢奋。   “大人,我今日来是想和你说,我已经想到治病的办法了。”   郎中又拿出一个新的瓷瓶,里面装的还是糖丸,但他一会会和郁慈说这是他制作出来的新药……不过它也并非这趟的主角。   郎中将瓷瓶放在桌子上,又将药箱子摆在郁慈面前。   一打开,里面摆放着好几本画着露骨男女的风月册子。 第105章 第 105 章:小腹、大腿内侧都发起了热,却舍不得动   “大人,此物正是第三味药,白日里吃了…夜里再配上此物,得了趣儿……”屋子里静得很,只听得见郎中在喋喋不休。   郎中心急,放风月册子时没多少耐心,是一股脑塞进去的,再加上他一路都颠着药箱,这会把箱子一打开,不仅是乱的,还有几本翻开来,露出几笔勾勒出的身体。   旁边有字,但写得极少,三言两语似乎是搭着小画看,可有可无。   郁慈原本坐得端正,见郎中要打开他的药箱子还以为是其它的药,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当他掀开箱盖时,郁慈躲也来不及了,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清瘦的一片背倏地冻住。   这些风月册子若摆得整整齐齐还好,这样乱放着翻开来给人看,已经算是冒犯了,换做任何其他人,只怕都会黑了脸,冷声质问郎中是什么意思。   郁慈却不同,因为他愣住了,脑袋里发了懵,所以别说是斥责郎中,就是连简单的,把视线挪开都做不到。   他活至今时,还没有见过这等狼虎之物,哪怕从前有过好奇,也是十七八岁的时候,而且碍于羞耻,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从不曾主动寻过。   这几年他早没了那方面的心思,后来与金莲成亲也是做给别人看,从不肖想真正和金莲做夫妻。   他不曾想,会以这般情形撞见这东西,一时反应不过来,连郎中接着说了什么都是半道上才听见。   郁慈回过神时,郎中讲到兴头,竟然从药箱里拿起了一本春册,然而他一看郁慈,男人好像没什么反应。   郎中清了清嗓子:“……大人,你莫不是觉得这法子轻薄无状,不能接受?”   郁慈张了张嘴,他才回过神来,心绪复杂还没捋清呢,再见郎中脸上尽是坦然,反而显得他要是点了头才是错的。   于是连责问都没有,只轻声问:“先生,这真的能治病吗?”   与其说是不能接受,不如说是没听过这不正经的法子,所以一时拿不准主意,得要旁人给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由头才行。   郎中信誓旦旦:“大人的友人受过伤,长久不得医治,那处恐怕早已枯缩。吃药固然能治好,但要使其支棱,只调理内却不成,恐还需借助外力。”   “这风月册子虽看着不成体统,但于房中事颇有益处,大人也不必将它视作洪水野兽。不瞒大人,这种春册并不稀奇,饮食男女,食色性也,许多人家都备在床边助兴呢!”   郎中说假话时,眼皮就一直跳,但因来之前私底下练说过几遍,倒显得比上回从容许多。   末了,他又以退为进,直言这都是外物,也不一定需要,但要是有自然再好不过,全看郁慈。   郁慈哪里经得住他这样劝说,而且郎中说的话在他听来也十分有道理,所以他也没纠结多久就点了头:“有劳先生了。”   郎中眼见事情成了,连忙把册子都整理起来放到桌上,他不整理还好,一整理,郁慈就回想起方才看见的男女纠缠的画面。   那些露骨、淫//秽的画明明只看了一眼却挥之不去,偏生还画得极好,敷了色,连汗珠都细致画了出来。   不知不觉,男人白玉似的颊边晕开一抹丹绯,竟然只是因为看见一页春画就害羞了。   郎中愣了愣,旋即内心又感到愧怍。   他宣泄不了,便在心里又把郁驹数落一回。   郁驹的行径在他看来不仅是出格,他还很不解,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好郎儿要缠着自家哥哥不放,虽说不是亲手足,但一同长大,他如何下得去手?   而且郁驹是个王爷,今下是受了伤才暂留开州,等他恢复过来是要回京去的,那汴京多少名门望族的贵女?他这也不惦记,不想着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偏与众不同,不仅好男色,这男色还是自己的阿兄……   这事若真成了,旁人私下里一说就是天理不容,少不了指指点点,何必呢?   要是郁慈能自个儿发现这是场骗局该多好……   郎中心神忽地一动。   对嗳,他虽不能同郁慈说什么,可也用不着这么尽心尽力帮郁驹骗人。   若是郁驹自个儿偷鸡不成蚀把米,叫郁慈发现了这骗局,那也怪不到他头上!   郎中双手摩挲,思绪游离在外,但他的余光仍注意着郁慈,怕和上回一样让郁慈起了疑心。   男人用手背贴着脸降温,等没那么热了,就从袖中拿出一个瓷瓶,与郎中这回带来的瓷瓶放在一起。   他虚心问:“先生,不知这两种药要怎么吃?可否放在一处吃?”   “先前给的清早服用,后来给的夜里吃……”郎中随口作答,提到夜里时顿了一下,忽然想到个绝妙的点子。   “唉,”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像是说给郁慈听,又像是自己在嘀咕,“只可惜大人友人脸皮薄,这病人始终是他,有些事我也不好与大人说……”   “嗯?”郁慈稍有疑惑,不禁问他,“先生还有什么要交待的?”   郎中还是略有迟疑,瞟向了一旁的风月册子。   郁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下就明白了郎中纠结的地方是什么了。   他不禁失笑,又劝了郎中一番,没什么好难为情的,毕竟他连这些册子都愿意收了,若真是为郁驹好,郎中说什么他都愿意做的。   郎中这才似是放下心来,将自己的想法与郁慈说了:“倒也没什么,就怕大人友人因受过伤,对这档子事半点门道都不懂,就算起了作用也不知如何排解,反而坏了身子。他若是成家了,倒还可以喊自家娘子帮着,生病一事无论见不见得人,身旁有个人照看总是更好,帮着看看反应,看看恢复得如何,也免得他为了面子撒谎。”   “只可惜了,他连我都不愿意见……”郎中摇了摇头,这句话倒是说得真心实意,“我们行医的不怕病人病得重,就怕病人不肯实话实说,反而耽误了前途。”   郎中这是在撺掇郁慈,暗示其时时刻刻把郁驹盯着。他觉着郁驹没病装病,若能在看风月册子时露馅被郁慈发现,不仅怪不了别人,还能吃到说谎的苦果。   毕竟这风月册子还是郁驹让他准备的,这厮当时吩咐他想办法让郁慈看看,用男女风月做幌子,掺了不少男风艳图在其中。   郎中打眼一瞧就晓得郁驹打的什么主意:叫人先看这些不干不净的册子,心里有个准备,等他再出手时就没那么抗拒了。   郁慈若有所思,看起来,郎中的话他是听进去了。   送走郎中后,郁慈抱起那一沓册子,打算把它们藏到里屋。   这东西见不得人,瞧着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一本本瞧着没几张纸,不厚重,也难怪在箱子里时容易散开。   想来藏也容易。   进了屋,郁慈定定站着,一时竟不知道该藏到哪里。   里屋不大,只一张黄花梨架子床贴着墙。左右两侧有小书案、衣箱、镜台这些不能动的,余下一些杂七杂八,如脚踏、坐凳、熏炉等偶有挪动,这些小册似乎放哪儿都不妥当,都会被洒扫的下人找到。   郁慈犯了难,索性就先不着急了,一瘸一拐地走到床边坐下,将这些册子揽到身侧再放下。   哗啦啦一声,这些册子也没数过到底有多少,不算齐整地堆放在一起。   郁慈垂头看着,倏尔伸出手来,指尖搭在了堆在最上面的一本上。   他的手划过面上那一行字,因为不识得,不知道这行字写得有多露骨,什么妇人新寡偷汉,什么叔嫂闺中云雨……这般不讲究,只因都是偷偷刻印的秘册,颇为胆大,只求博人耳目,好叫册子畅销。   他犹豫着,要不要翻开来看看。   郁慈虽然收下了这些册子,但他没打算看,是一心想着给郁驹用,说穿了还是觉着害臊,再一个就是看了也无用,便全无翻看的想法。   郎中的话不能说是点醒了他,但真让他为此忧心起来,倒不是忧心郁驹有所隐瞒,他们同吃同住,郁驹能隐瞒他什么?   他是怕郁驹和他想法一致,又怕郁驹就算看了,因还是童男子不知该怎么弄,若是问他他也不知,岂不闹了笑话?   这般看来,他总得比郁驹懂得更多才好。   想清楚了郁慈就不再犹豫,手指一弯,勾起一本册子,也不敢叫旁人晓得,脱鞋上床才开始看。   郎中要是知道郁慈原本没打算看,却被他一番话改变了主意,只怕要学说书人嘴里那等被气得吐血三升的角儿,恨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反而如了郁驹的意了!   *   郁驹出去本是给郎中机会单独与郁慈见面,岂料有人打听到他出府的消息,径直找上门来。   他原本是不想理会,却听见来人报了李淳的名号。   听到这个名字,郁驹蹙眉思索,片刻后,还是打算见一见。   李淳,说起来这人与他有些关系,是他的堂哥。   不过这都不是郁驹记住他的原因,郁驹能记住他,是因为在京时,是这位领他与一众兄弟进了皇宫,带他认了亲。   据说也是他领命一路追查,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自己,他的人在开州不稀奇,可为什么这时候来找自己?   郁驹不愿意将这些人领到府上,便在外面寻了个酒楼阁子见人。   不多时,两人进来,一人一身劲装,见到郁驹叉手行礼:“下官谢子毅,拜见殿下。殿下,官家、世子得知殿下遇刺,特命下官前来,护卫安危。”   一人跟在谢子毅身后,蓄须髯,瞧着四十好几的面貌,接着谢子毅的话说:“下官宋绥,拜见殿下。”   谢子毅才从汴京赶过来,那日他救下郁慈后又在暗中守着,不过两日竟就收到了李淳的回信,然而从信鸽腿上取下来一看,却发现并不是回信,而是一封让他回京的信。   李淳留下谢子毅,无非是想着郁驹若不要郁慈了,他便让谢子毅把人带走藏起来。   但郁驹说什么都要回安阳县,他的算盘落空,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谢子毅回京,便写下了这封信。   这其中有他的顾虑,郁驹眼瞅着待郁慈绝非寻常情谊,非传闻中那么不亲近,若让谢子毅继续留在安阳县,白白浪费这个人才不说,要是被郁驹发现了还说不清楚意图,不如让人回京,静等郁驹带人回来。   是以,谢子毅得了命令,不得不走,这时郁慈与金莲已经住进了王家,他见他们已经安顿好了,便头也不回地赶回了汴京。   岂料才到汴京,就又收到了郁驹身边班直来信,说是郁驹遇刺,性命垂危。   郁驹这前脚刚被认回,后脚就出事了,天子震怒,以为是朝廷里有人动了不干净的手脚,势必要追查清楚。   连带着当年宫中动荡的旧事又被翻了出来,百官苦不堪言,尤其是当年站错队的,更是个个做起了缩头乌龟。   一时下狱不少才止住天子的怒火。   与此同时,令众医官入宫,李淳想了想,也带着刚从安阳县回来的谢子毅去凑了个热闹。   商讨下来的结果便是由谢子毅总领此行,带翰林医官副使宋绥、另携两名良医与随行护卫若干前往并州,因是出发得急,一路只管闷头赶路,到了并州才知道郁驹早已离开。   打听之后,又来了开州。   谢子毅来见郁驹前,还使了两三个护卫去打听近况,原先赶路时急是晓得郁驹命悬一线,如今不急了则是因为曾在并州就听说过了,郁驹是挺过来了,否则也不会胡乱折腾,又从并州跑到开州来。   他只是疑惑,为何没有回安阳县,反而在开州安定下来。   这疑惑很快就得了解,乔家被抄满城皆知,而他去见了本地大小官员,不说来龙去脉,至少摸清了郁驹为什么来开州。   无非还是为了郁慈。   孙铭那个敞口嘴,一点藏不住事,如今在衙门当差,早把乔天佑是如何哄自己去安阳县接人,又把人囚在府中的事抖落得干干净净。   这般看来,郁驹遇袭与京中那些人并无干系,谢子毅觉得好笑,平时只有他们暗算别人的份,没想到这回却被别人给暗算了。   郁驹将两人打量一番,问道:“你还带了哪些人过来?”   谢子毅如实回答,接着介绍了宋绥的身份,再说因是公事,其余的人如今都在驿馆,这点倒是让郁驹满意,府里已经够热闹了,而且他才将孙铭打发走,断不可能让他们再跟着他回府扰了清净。   不过郁驹倒没想过把人打发走,谢子毅都说是奉他那便宜哥哥的令了,想来就算要回汴京,也得把他也带走。   几人客套了一番,接着,宋绥说起郁驹受伤的事。   他摸了摸长髯,到底是朝廷命官,明明是怕担责,在他口中却被说成了是他忧心郁驹伤势,心里始终牵念着,虽然他也相信民间郎中的医术,但要是他能为郁驹诊脉,岂不是好上加好?   谢子毅见他都开了口,便也跟着劝说:“殿下,宋医官深得岐黄真传,寻常医者远不能及,下官以为,虽已有郎中为殿下医治,可这并非寻常伤口,多一个诊视,或能查出暗藏隐患。”   郁驹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伸出手。   宋绥连忙毕恭毕敬上前,这医官副使果真有点本事,把了脉,问都不需得问就知晓了郁驹受伤至今的动向,收回手时,将郁驹眼下正吃什么药也都说得八九不离十。   郎中是个好郎中,晓得郁驹乃是王爷,又不缺银两,药材都紧着贵重的挑,但即便这样,在宋绥眼里也根本不算什么,这是身为医官的傲气。   他自有更上等的药材,更厉害的药方。   郁驹若是吃他配的药,比较郎中的药伤势好得最少也快一半,且日后不会留下任何遗症——最后这句就更厉害了,便是连郎中都不敢夸下海口,而宋绥轻易就说了出来。   若能早点好,谁会情愿把身体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   郁驹问他:“若是换药,需要多久?”   “需得先将外药换掉,至于内服汤药,明日才能备好,最迟巳时便能送来。”   连备药都比郎中快?郁驹哪里能不知道,这是宋绥在讨好自己,不过他也乐得,只说让宋绥备好药便送到崔府,至于外药,今日就不折腾了,明日一并换。   见完谢子毅和宋绥,离郁驹出府已过了两个时辰,他想人想得紧,步履匆匆便回了府。   他到暖阁时,郁慈正趴在床上,偷偷看着那些风月册子,看得正入神呢!   屋里暖和,郁慈便只盖了一层罗褥,一只手撑着下颌,将册子看过的一面压在枕下,还没看的一面则被角枕挡住,就算有人闯进来了,一时也不会看见他看的是什么。   饶是如此,依然翻书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听见了,说他老大不小还没个正经。   郁慈本来只打算粗略翻翻,翻开第一张时,他以为会瞧见两个人光着身子搅在一起,但这种册子虽是讲艳情的,也讲究个循序渐进,只画那种事断不可能,也是讲了一个个故事的。   这些故事编得有趣,而且只看画也懂,就是看得不如会读字的快,郁慈不知不觉,就看陷进去了。   等翻到话中二人互通心意,情难自拔时,即便知道接下来要看见什么,也舍不得停下来。   他看得面红耳赤,偏因不识字,又要仔细看画,愈看愈入迷,恍若闯入一处全然陌生的天地,从前不知道的此刻全知道了:女人是什么模样,男人威武时是什么模样,男女交//欢又是什么模样……   看得嘴巴渴了,看得手脚软了,小腹、大腿内侧都发起了热,却舍不得动,就舔着唇,小口小口咽着舌尖上一点湿濡的水儿。   唇瓣柔软,时而被舔出水痕,唇珠亮亮的,时而又干干凉凉的,抿着叫一点粉色被压白了。   看完一本时,心头跳得厉害,想也不想就拿起了第二本。   郁慈接连看完了两本,看这种东西也是费神费力的,他没力气了,整个身体倒在床上,呆呆地躺了一会。   他觉着身上有点力气了,坐起来去喝了点茶水解渴,这时瑾儿端了碟云团儿过来,问他要不要尝尝。   还是热的,一小碟由米粉、莲子、芡实等食材蒸制而成,通体雪白,却在中间点了梅花印。   内庖做了两笼,西厢房那边也有吩咐人送去,瑾儿同郁慈边说边倒茶,这云团儿甜而不腻,郁慈吃了两三块,觉得有些撑了,又喝了些热茶。   听到西厢房时,郁慈握着茶盏,茶雾缭绕着眉眼,眼前,王潮的脸一闪而过。   若只是因为愧疚,还做不到让郁慈这么上心。   王潮被救出来后,和他说自己潜入乔府是为了替郁驹打探消息,不是为了救他,被抓到是技不如人,差点被乔天佑弄死也不关他的事。   那日被关着听到外面的声响时,他就猜测是有人闯了进来,虽然没看见是谁,但他猜测,恐怕正是王潮。   若只是探听消息,不必急着入府,更不会找到被关着的他。   王潮是从孙铭口中得知了他被乔天佑掳走的事,一时失了冷静,一心想从乔府里把他救出来,这才出了事。   王潮是真心待他好的,郁慈想。   这才是他每日都要去陪着王潮,就算帮不上什么忙,也要做点什么的原因。   “瑾儿……”郁慈想了想,他大抵是从春册里有所领悟,问她,“你识字吗?”   瑾儿点头,又答道:“府里曾请教书先生一并教过,粗识几个字眼,寻常文书都看得。”   郁慈又问府中有没有供人消遣的话本,瑾儿笑了笑,告诉他有,不仅有,而且很多。   这都多亏了崔子寿啊。   瑾儿取了几本来给郁慈看,里面全是字,就算拿给郁慈他也看不明白,但他找话本,本也不是为了给自己看。   他让瑾儿将话本送到西厢房,相托识字的下人读给王潮听。   瑾儿将碟盏收走,接着就去了西厢房。   她从西厢房回来时,郁慈绕着桌走了两圈消食,见着她,又问了嘴郁驹回没回来。   瑾儿说还没有,郁慈眨了下眼。   他继续绕着桌走,瑾儿见他有些失落,踌躇片刻,竟主动问道:“官人,那话本还有一些,不如瑾儿念给你听听,也好解了闷?”   若是以前,瑾儿绝不会多嘴。   她自幼便在崔府中侍奉,最明白婢子需安分守己,向来不会在主子跟前说自己的主意,只是伺候郁慈这几日慢慢生出些期许,想要与他更亲近些,方才开了口。   话一出口,她反倒有几分脸红,与平日里稳重妥帖的形象大不相同。   郁慈有些心动,但很快,他又想到了床榻上那些散乱的,都没收拾的风月册子。   他难得有懒惰的时候,脸颊微热,原本只想解个渴就回去收拾,结果磨蹭着耽误了这么久,再不收拾,一会就要叫人看笑话了。   于是摇了摇头,说自己走累了,想歇会。   瑾儿出去后,郁慈回了里屋,然而把册子收到一堆后,他又有了个难题。   他还是没想好该藏哪儿。   这一纠结,就又想起之前看的两本册子,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时,手已经伸出去了。   他也不打算为难自己了。   横竖人还没回来,不然……再看会册子?   羞嘛是真羞,可有趣也是真有趣。   这回再上了床,也没看清手里拿的是哪本,随便就拿起翻开了。   这本和前两本不一样,翻开一看着,画中出场的人是两个男子。   郁慈没发现不对,继续看下去,翻了一张,两张……还是没有女子出现,倒是两个男子厮混着,其中一个见了另一个竟然红了脸。   郁慈手抖了一下,本就提前捻着下一张,这一抖纸落了下来,哪成想前一张还是脸红,这一张竟然就抱在一起,不止如此,两人衣衫半解,看得见光着肩头,不安分的手。   最醒目的,是两人亲亲热热的嘴,你来我往,涎水外流。   比起之前两本,更艳俗,更细腻。   “哗啦!”   郁慈一震,竟下意识把册子丢了出来。   他脸上有一种奇怪的神态,像是被吓到,但唇色却更艳了,而且不止脸上有红晕,脖颈、肩膀都浮出了红,一片片的在白皙皮肤上非常醒目。   他也确实被吓到了,心都停动了一瞬,但这种吓和被刀剑吓到又不一样,因为他没感觉到冷,反而是热,像是夏天里被晒得流汗那种热。   男人和男人……   郁慈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头一遭听闻这勾当,但他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摸索到的,而且也说不上有多了解,只是大概有这么个模糊印象。   平心而论,郁慈觉得很脏,他素来迂谨,认为这种事见不得光,而且两个男人搅在一起……他想象不出是什么光景,但若是就像乔天佑、西门睺对他做过的那样,实在是令人厌恶。   需知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前一个非得让他娶了自己妹妹,又在快成亲时喝醉酒跑到屋子里胡言乱语,罔顾世俗礼教,还要别人同他一样!   后者则用无辜之人胁迫他,喊他妈妈,净说些疯言疯语,还逼他穿女子衣裙,用胭脂涂脸,最作呕的,是拿着他的腿脚揉来揉去,还,还伸出舌头来舔了。   西门睺的舌头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如同蠡牛爬过,湿滑黏在皮肉上,用水洗过也依然觉得膈应。   是以,郁慈对男风无半分好感,而且认定了做这档子事的都是和这两人一样的坏家伙。   眼下忽然看到两个男子亲密,除了抵触,还有一种固守念头被打破的震惊。   画册上两个男子都是书生打扮,而且还有他们嘻笑打闹、一同读书的画面,郁慈对读书人偏爱,所以也算瞧着舒心。   他还想着,这对同窗的情谊深厚,和他与二郎一样,虽不是亲生兄弟,却胜似亲生。   还不如不想呢!   郁慈心里乱糟糟的,一面后悔不该去看,一面又忍不住想所见种种,他已经看了不少了,既想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又疑惑为什么画里画的,和自己一直以来看见的不一样。   那两个男子看起来怎么…怎么一点儿不抵触?   要是先前第一本就是看的这个,郁慈说什么都不会再碰了,他接受不了一上来就这么刺激的事儿,可偏偏不是,他第一本、第二本都看寻常风月。   寻常风月勾起他的瘾,更关键的是,画师在画这种册子时都尽捡好的画,如男女交//欢时只谈快活,好似这档事只有无穷无尽的好处,看得人心生向往。   许多事都不真实,只能当个趣儿,可郁慈是个雏儿,他分不清,还以为这是真的。   他心里痒痒的,又左右看了看,他知道没有人在身边,但这样心安了不少。   还不够,接着他又把绡帐放下来,还盖了一层罗褥,这才把册子又捡回来,继续看了起来。   郁慈很快翻到了自己看到的地方,他鼻尖沁出一点汗来,又犹豫了下。   许久后,才眼睛虚眯着,伸出手抖抖地翻过了这张。   下一张,两人褪去衣衫,比之男女更快更急,无半点温存铺垫,被压在身下那个转过身去,撅起屁股……   郁慈瞪大双眼,原来,原来男子与男子是这样做的?   他小腹又热了起来,可惜的是也只有小腹热,不自觉弯着腿,一只脚的足弓里嵌着另一只,有些绷紧地互相磨蹭着。   外边有动静时,郁慈迟钝地没察觉到,等到人推开门了,他才猛地惊醒。   谁进来了?   郁慈慌慌张张撑起身子,见人已经打开门无法制止了,手忙脚乱地收册子,把它们都往角枕下面塞。   塞满了,那角枕就像被什么东西拱了起来,但此刻再另寻地方已经来不及了,男人便塌着腰,心虚地坐在床头。   试图用自己把角枕挡住。 第106章 第 106 章:像狗一样含住了郁慈的唇   郁驹进来时就听见了里屋的动静,他没出声,一边走,一边往前看。   绕过屏风和隔墙,就瞧见一个身影在绡帐后头动着,还有纸书翻动的声音。   郁驹不动声色地停在了床前,   直到床上的人坐好了,他才适时出声:“哥,我回来了。”   听见他的声音,纱幔后一声二郎叫得又急又喜,似乎还松了一口气,但人却没动,稳稳地坐着。   郁驹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体贴地没有去掀绡帐,就站着和郁慈说话。   他把出去时遇到谢子毅等人的事说了一遍,这回郁慈终于敢动了,挪了挪腿,转了一下身。   郁驹紧紧盯着他的身影,继续又说了自己换药的事。   这些事他不会瞒着郁慈,这段时日他连进京认亲都事无巨细地同郁慈说过了,如果他是那种不认脸,靠信物认亲的,郁慈都能直接偷走他的信物去京都认亲了。   就凭他说的那些,保管郁慈一辈子都不会被发现是假扮的。   郁慈心虚地把角枕挪开,方才藏得仓促,都是胡乱塞作一团,他既庆幸进来的人是郁驹,又希望不是他,因为他做的事还真不好叫郁驹发现。   收拾残局时,郁慈也没有冷落了郁驹,听见郁驹说要换药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细声问他:“为什么要换药?”   郁驹没有说是因为宋绥的医术更好,只说谢子毅他们从宫中带了好药材来,药效胜过寻常药材,换了药后,伤也能更快好。   他还说了人都住在驿馆里,等他伤好,过完年会和他们一起回京。   趁着他说话的功夫,郁慈把册子都收拾好了,末了往里一推,都藏进了床头的边角里。   真是一番周折,郁慈伸手碰了碰额头,又歇了一会才主动掀开绡帐。   他一动,郁驹便跟着动。   郁驹上前一步从他手中接过纱幔,理顺掖好,再牵过床柱上的帛绳系上,捆出一个匀称的绳结。   随后,郁驹从脚踏上拿起软履,单膝跪在郁慈跟前,伺候人穿上。   郁慈摸了摸他的头:“过完年啊……”   这是郁驹头一回说后面的安排,郁慈虽然知道要走,但没想到这么快,过完年就要走。   岂不是就剩个把月了?   “嗯。”郁驹弄好后抬起头,“哥,明日我换了药,要不要一起出府逛逛?整日闷在府里不好,开州热闹,就你我沿街走走。”   郁慈把手从郁驹的脑袋上拿下来,又摸了摸他的脸庞。   开州是什么样的?   郁慈已是很久没到县城、州府里来过了,他还记得和金莲匆匆从安阳县上来时,因为急着见人一路没停过,但在马车里也能听到外面很是热闹。   冬日里因为腿脚不便,他不太爱出门,但是郁驹都这么说了,而且他想到这是郁驹住了六年的地方,三分好奇,四分心软,便答应了郁驹。   之后,郁慈也没提风月册子的事,他还不打算现在就给郁驹看这些风月册子。   这事急不得的,而且郁驹吃了两日药都还没什么反应,起码还要再吃一阵。   郁慈盘算着,等药起效了,他再一鼓作气,让郁驹看看册子。   翌日,宋绥有心奉承郁驹,一夜未眠,早早便准备妥当。   他也不打算带两个医官去了,那样太麻烦,他虽仅见过郁驹一回,却也瞧出了郁驹是个说一不二的主。   昨日他都没有提起另外两个医官,今又怎么好意思带上他们?   要出发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他,宋绥一手把着药笈,惊讶出声:“谢大人,你要陪我一起去?”   谢子毅点头,一句话没说了,在外人面前,他一惯是这样惜字如金。   宋绥思及他是李淳的人,便没有再追问缘由,两人坐了马车到崔府门口,等人通报后才进去。   见到郁驹时,郁慈也在。   两人坐在一块,举止亲昵得不像寻常关系。   郁驹还好,宋绥已经见过了,可郁慈容色绝尘,宋绥虽不至于像崔子寿那等后生小子一般看呆,却也是心底大为震动。   是强压住惊艳,脸上才稍微过得去。   宋绥不晓得这就是郁驹的养兄,暗自猜忖是不是郁驹在开州的相好,直至他听见郁驹为郁慈介绍他和谢子毅,且唤了一声哥,才知晓了郁慈的身份。   原是这么个神仙义兄,宋绥恍然,难怪京都的锦衣荣华留不住郁驹,一定要跋山涉水回来接人。   若不亲自来,岂能放心?   郁慈不似郁驹已有官家气派,听得宋绥是宫中医官,不由好奇多看了两眼,当他发现宋绥也在看自己时,抿唇浅浅一笑,开口便是有劳先生。   宋绥光是听听就要被迷住了,乐呵呵回道:“哪里哪里,为殿下奔走效力本就是下官分内之事。”   宋绥带来了六帖药剂,另还有一些外敷的药粉,寒暄之后他便要进去给郁驹换药,也不知有多少步骤,耽误了一阵,外面的人只听得见布帛撕裂,瓶罐碰撞的声响。   郁慈一直盯着两人离开的方向,连还有个人,而且这人在偷偷看自己都未曾察觉。   自进来后谢子毅便十分安静,他似乎有意不让旁人注意到他。   等郁驹和宋绥进屋换药后,他才抬起头,看向郁慈。   谢子毅眸光扫过郁慈上下,心底来之前的担忧化开,紧接着,他的视线回到郁慈脸上。   那些红色条纹,都不见了。   在安阳县救人时谢子毅就看清了他的模样,那时便被惊艳到,也起了疑心,因是观这些赤纹不像伤疤,更像是用朱砂刺青作出来的画。   可惜还没来得及细究就被召回京都,一直都惦念着这事,不曾想再次见面时,赤纹竟然都消失了。   不仅如此……人也无甚大碍,气色一类瞧着也比从前更好。   他的人从孙铭那里打听到消息,孙铭说得那样吓人,好似郁慈在乔天佑手下受了不少罪,也不知道被折磨成什么样了,他很担心,可他在郁驹身边没见到郁慈,知道人就藏在崔府中。   这里和安阳县不同,且不说外面有人看守,崔府这般大,他也不知道郁慈究竟在哪处,搜寻起来起码四五日才能找到人。   他等不了四五日,若郁慈真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也经不起等,因此,才想着今日同宋绥一起来碰碰运气。   他如愿见到了郁慈,可人却和自己想象中大有不同,不过这都不重要。   谢子毅深深看了郁慈一眼,重要的是,人没有什么大碍,平平安安。   郁驹换好药后,宋绥和谢子毅就走了。   谢子毅没有给郁慈留下半分印象,他不像宋绥和郁慈还有交谈,全程像个木桩子一样,沉默着来,沉默着去。   而郁慈也永远不会知道,当初安阳县那一把火里,救了他和金莲的那个人就是谢子毅。   *   郁驹吃了七八日糖丸,估摸着时候到了,便同郁慈咬耳朵,说自己下面好像有了点起色。   郁慈欢喜得不行,拉着他的手问是不是真的,在郁驹几番确认后,当即决定是时候给郁驹看那些风月册子了。   当天夜里,郁驹给郁慈洗了脚,出去倒水后回来时,就见郁慈似是紧张,拿着一本什么书朝他招手。   “二郎,你来。”   郁驹装作毫不知情,一边走过去,一边问什么事。   他坐在床边,等着郁慈把手里的册子塞到他怀里。   “这是郎中给我的……”郁慈先解释了一番,他稍微有点把脸绷着,这种事不可能嬉皮笑脸的说,他也做不来那等浪荡子的行径,但他决心要让郁驹觉得这是正常的,不要害臊。   男人却不想,哪有兄长像他这样穿着单薄一件亵衣同弟弟说风月,打从一开始就不正经了。   “二郎,你下面有了点起色,现在再看这个,试试会不会有反应。”说完了,郁慈把册子塞到郁驹怀里,只拿一双眼睛殷切地看着人。   他的意思很明了了,就是要郁驹当着他的面看春宫图。   要是郁驹有了反应,就是人已治好,皆大欢喜。   郁驹不紧不慢从双腿上捡起册子,垂眸翻开了第一张。   他看得很快,因为他看得懂上面的字,然而更让人惊讶的是,那些让郁慈面红耳赤的图他一翻就过去了,脸上一点改变都没有。   郁慈目光不曾离开过他,见他兴致不高,渐渐地,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   一炷香后,郁驹把这册子看完了,最后一张他没有细看,直接合上了它。   “二郎……”郁慈心里掠过一丝不祥,为了不影响郁驹发挥,他递过册子后还离远了些,见状,又轻手轻脚过来。   他挨着郁驹,问:“你看完了,是什么感觉?”   郁驹沉吟片刻,摇了下头。   也就是说,没有感觉。   难道是这本不得他心意?   这和郁慈想的不一样,也和他的反应不一样,他隐隐有些不安,但还是强装镇定。   “不碍事,咱们再看一本试试。”郁慈将册子拿走,又拿了本新的递给郁驹,他还怀疑是不是周遭太亮了,让郁驹去灭一些烛灯。   郁驹任其摆布,吹灭些烛灯,回来后又看起了册子,这次郁慈壮着胆子,顾不上羞不羞了,一个劲盯着他胯//下看。   郁驹心不在焉翻着册子,裸//身男女在他眼中像是一滩死物,惊不起半分波澜。   他甚至抽出空,用余光瞥了一眼郁慈。   男人惶惑得都咬起了嘴唇。   郎中的算盘又打空了。   他也不想想,郁驹既然敢把这些风月册子拿出来,就证明它们根本不能影响他。   他虽然血气方刚,但不代表什么都能引诱他,尤其是如今已有了心仪的人,更不会被影响到。   看这册子时只要不想到郁慈,就能做到清心寡欲——这点忍耐力他还是有的,否则也不会受了伤连句疼都不曾叫喊,那些练武走镖时受的伤,如今都化作了他的助力。   只要郁慈不碰他,他不碰郁慈,也不想着把画里的人替代成郁慈……哦,这个就更做不到了。   这上头画的男女,他如何能替代?   第二本也翻完了,而且翻得比第一本还快,郁驹把册子放下,旋即叹了口气。   郁慈也想叹气了,郁驹是分开腿坐着的,所以有没有反应他看得一清二楚,但别说是下面了,就是上面,郁驹喉咙都不曾动一下。   怎会如此?   郁慈迷茫地看着他,蔫蔫儿出声:“二郎,你渴吗?”   “不渴,哥渴了吗?我去给你倒茶。”   他将册子放到一边,起身去给郁慈倒,郁慈呆滞看着他的背影,那模样真是说不上来的可怜。   这可真奇怪,硬不起来的明明是郁驹,怎么显得可怜的却是他呢?   他都看得发起了热,可郁驹却仿佛在看什么和尚念经。   不行,他不能放弃。   郁慈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去翻剩余的册子,直至此刻,他才惊觉郎中不是危言耸听。   郁驹果然伤了太久,已经不是单纯靠药石就能治好的了,他怕是心里有芥蒂,就是看风月册子也激不起半点反应。   那就再试!   这么多本,难道还没有一本是郁驹喜欢的吗?   郁驹倒了茶回来,郁慈又拿了两三本出来,一股脑塞给他。   热茶郁慈也喝了,喝得十分干净,然后捧着空茶盏继续望着郁驹。   郁驹耐心地看完第三本,拿起第四本时,他想要的终于出现了。   第四本,是讲男风的。   郁慈先前找了个木匣子把册子装在里面,倒也没藏,就放在床尾一角,这床够长,他躺下床尾还留着一截,因是放在最里面,几日还不曾被人发现。   他还分了类,把普通讲男欢女爱的风月册子放一边,把讲男风的放另一边。   他不认为郁驹会好男风,也不想带歪了他,所以这一类册子他打算一直藏起来,等郁驹病好了就丢掉。   方才情急之下,见郁驹看了两本都没什么反应,他才病急乱投医地拿了一本好男风的。   这会见郁驹拿起这本册子,而且一点不迟疑就翻了起来,他反倒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让郁驹别看了,然而一抬头,却见郁驹没有再木着脸了。   郁慈又是一愣,但是郁驹沉浸在册子里,都没发觉他的异常。   郁驹读得比前面几本都快,但他脸上有了变化,当他翻到册子中两个男子抱在一起时,竟然动了一下喉咙。   郁慈倏地看向他的胯//部,很可惜,还是没有起色,但这已经是不得了的转变,所以他没有吭声,任由郁驹继续看。   他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   于礼于理,他不该让郁驹看下去,郁驹将来是要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的,可若是他只对男风册子有兴趣……这不是什么好征兆;于心于情,他希望郁驹能把病治好,况且转念一想,就算喜欢男子,也总比没得喜欢好。   郁慈一时陷入两难,在他犹豫不决时,郁驹已经把第四本册子看完了。   郁驹已经不打算再看下去,他将册子扫到一边,憋了会儿气,把脖子、脸都憋红了,眼睛里也有了湿意。   完了完了。   郁慈回过神来就见郁驹这副模样,他又不知道郁驹是憋着气,还以为郁驹是真心喜欢这本册子。   旋即,他又听见郁驹低声说:“哥,我好像找到感觉了。”   我晓得,我也看到了。   可你怎么能只对这本册子有反应呢?   郁慈已确认了郁驹的不同之处,他四肢无处安放,还有了变得冰凉的征兆。   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张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见此,郁驹神情渐渐凝固,他倏地朝郁慈靠拢:“哥,你怎么了?”   “你难道不开心吗?”   他眼睛是湿的,故意做出受伤的模样,让郁慈有种,如果自己顺着他的话说不开心就会把他打击到再也救不回来的错觉。   但是郁驹没那么脆弱,之前他以为自己不举时都坦然接受了,还说要一辈子和郁慈在一起。   “二郎……”郁慈捧起郁驹的脸,好在这些天他看过那些册子,他知道好男色的人不一定都是乔天佑、西门睺那样的,否则他真会觉得天塌了。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郁驹一怔,接着皱起眉,抬起手覆在郁慈手背上,“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不是才泡了脚吗……我再去拿个汤婆子过来。”   郁驹说完就要起身,郁慈反抓住他的手:“别去!”   他怕只是手抓不住郁驹,见人愣住时,又松开手,右腿跪在床上撑起上半身,抱住了郁驹的脖子。   郁慈这是拿郁驹当什么都不懂的雏了,或许郁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只看男风册子有反应有什么问题。   郁慈会这样想,就是因为郁驹回答了一句“什么”。   他的二郎分明什么都不懂。   他必须得和二郎说清楚。   他拍了拍郁驹的背:“二郎,或许,或许你喜欢男子……   这话郁慈说得很艰难,他说完后,屋内安静了一瞬,郁驹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郁慈狠了下心,又说:“若真是如此,你以后就不能娶妻生子了。”   郁驹还是没说话。   郁慈继续轻拍着他的背,他太担心郁驹了,都没发现他有些跪不住了,右腿正微微发抖。   但是郁驹发现了。   被郁慈抱住那一刹郁驹是懵的。   他以为郁慈肯拿第四本册子给他看,就已经是能接受男风了,郁慈说的那些话他都似懂非懂,直到郁驹抱住他,还说了这些话。   他一下子就懂了郁慈在想什么。   郁慈明明连男风册子都看过了,却会被他好男风这件事吓到,以为他会接受不了。   天真。   还有点太把他当做未经世事的孩童。   闷在一片馨软中,郁驹蓦地笑出了声。   他的笑震得郁慈一颤,继而是一阵天旋地转,砰的一声,他被郁驹扑倒在了床上。   尽管是在床上,郁驹还是伸出手护住了郁慈的头和腰。   “哥……”郁驹不知要怎么形容这感受。   总之,他以为自己似乎,可以更胆大一些。   他推翻所有计划,不想再耍什么循序渐进的把戏了。   “你以为我会在意能不能娶妻生子吗?”   郁驹头抵着郁慈胸前,下巴钻进衣襟,鼻息犹如火浆,将男人身上的味道搅乱。   “唔!”   屋外,鹅毛大雪簌簌。   屋内,方寸之间生出了丝丝热意。   无论软白一片还是尖尖,都被郁驹的气息烫得漫上一层腻汗。   “二郎,松,松开!”   男人的声音很抖,他的手还挂在郁驹脖子上,就只是挂着,抱也抱不住,拍也拍不动。   使不上力气。   他虽不举,周身其它地方却很敏感。   郁驹这么紧紧抱着他一蹭,把腰都弄软了。   郁驹不退反进,更用力地搂紧郁慈,赌咒般道:“不松,死也不松。”   “你以为我不知道男风是什么吗?我知道,而且这些册子,秘戏图,我也知道。”   他埋着脸,抽出一只手拽松捆着绡帐的绳索,手臂一横一扫,就把床清了个干净。   这只手最终压在郁慈耳旁,五指大张,指节凸起犹如小山蜿蜒曲折,为了不把全身重量压在郁慈身上,用力到手背青筋暴起。   郁驹抬起头,舔了下被香汗打湿的嘴唇。   “哥哥,我知道的,我什么都懂。”   “我还知道,我们不是亲生兄弟,就算在一起了,也不是乱//伦。”   这般说,几乎是挑明了。   郁慈心砰砰地跳,惊讶地唇张开一条缝,露出嫩红的舌头,湿乎乎,热乎乎的。   他这是第二次说不出话了,但比上一次又更快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郁驹轻笑一声,侧过头亲了亲郁慈的手臂,然后抽出自己另一只手,抓住男人细瘦的手腕贴到唇边。   他的唇擦过手背,手窝,指根,到了指尖便张嘴含住,用唇齿轻轻咬磨指腹。   这般也不满足,接着把手指吞进嘴里,直至指尖碰到会厌。   郁慈只觉仿佛被某种湿热的东西缠住,更难堪的是他没了力气,只能等郁驹把手吐出来。   “哥,”郁驹的声音稍显沙哑,但透着股说不上来满足劲,“你不是想治好我吗?”   “好吧,我实话和你说了,除你之外,谁都勾不起我的兴致。你看,我只是吃了一下你的手……”郁驹牵着郁慈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接着是胸膛……他的身体宛如一座巨大的正燃烧的火炉,烫得郁慈手上的涎水、湿汗都干掉了。   摸到最烫的一处时,男人的手颤抖得厉害。   “哈。”   郁驹又露出压迫的,极具侵犯性的兴奋:“哥哥,你还要帮我治吗?”   郁慈怔怔看着他,他应该觉得陌生的,但是回想往日种种,无一不是在告诉他:你怎么那么笨,沉溺在兄弟之情里,连一点点反常都没有发现。   哪有弟弟会随便抱哥哥的?   哪有弟弟会跟在哥哥后面吃哥哥剩下的东西?   又哪有弟弟心甘情愿伺候哥哥,总是说要和哥哥一生一世。   郁驹的话每个字他都懂,但连成一句话他怎么就听不懂了,还有……   “你骗了我?”郁慈呢喃着,“你,你根本没有不举?”   郁驹舌头抵着上颚:“是。”   郁慈眼眶红了,他猛地抽回手扇了郁驹一巴掌。   “郁驹!”   他哭了,眼泪顺着眼尾滑入发缝,头一回喊了郁驹全名,而不是唤他二郎:“你为了骗我,连那些药都吃了,你怎么能这么肆意妄为!”   看吧,都到了这个时候,他依然为郁驹着想。   一巴掌连郁驹脑袋都没扇动,疼倒是疼,但郁慈真的打了他,反倒让他心中畅意。   郁驹低下身,他想要抱住郁慈,郁慈挣扎着不配合他,两只手抵在他的肩膀上。   郁慈如何阻挡得了郁驹,两人悬殊太大,可是郁驹真的就停了下来。   过了会,他问:“哥,手疼不疼?”   他不提还好,一提郁慈就又想打他。   只是还不等郁慈出手,他就直起身,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哐!”   这哪里是一巴掌,比一拳头都还要狠,郁驹歪着头,他太用力了,牙齿撞到里肉上裂开了一条口子。   他尝到了血腥味,神色如常咽下去,旋即又弯腰,这次郁慈没有再挡他,但他也没有做什么,只是肿着半张脸帮郁慈擦掉眼泪。   擦完了,没忍住,还是像狗一样含住了郁慈的唇。   他也不敢伸舌头,就这么含着亲了又亲,就像画册里那样。   “……唔。”   郁慈被亲晕了,或者说他本来就是晕的,从被郁驹突然推倒在床上,又听了那些话,还亲眼看着郁驹自己打了自己一掌……   他的手又抵在了郁驹肩膀上,但可能是没力气了,推一下都困难。   不知道弄了多久。   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两人都气喘吁吁,郁驹脖子又红了,还有汗,郁慈在一片眩晕中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活了般在动。   “哥,”郁驹嘴里没血腥味了,这才敢张口说话,“你别不要我。”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在原著里,这种话往往是郁慈对郁驹说的,他在安阳县被欺负得很惨,惨到给郁驹写信时,就会可怜巴巴地说:二郎,你别丢下我。   郁驹已经抛下过郁慈一次了,所以即便他说再多话,郁慈也宁愿装糊涂,把他当小孩宠也不真正正视他。   就算郁驹说,他要带郁慈一起回京,郁慈也时常会有到了汴京他们就会各走各的的错觉。   在崔府这几日他浸在梦里,已经想好了就当自己大梦一场。   而这一刻,郁慈才终于明白,他和郁驹的关系早就对调。   他不应该怕郁驹抛下他,而是郁驹应该担心被他抛下才对。 第107章 第 107 章(二合一):露出嫩红的舌,还有一点若隐若现的齿尖   床榻之间昏沉,如果不是郁驹俯身,郁慈是看不见他脸上的红肿的。   一个练武的人皮糙肉厚,要使多大的力气,才能一巴掌就把自己捆成这样?   郁慈情愿自己没看见,若是没看见,他就不会这么想,更不会在郁驹说完“你别不要我”后,生起一股心疼。   眩晕之中,他忍下了想要抬起手抚摸郁驹的冲动。   因为亲吻,他好几口气都没接上,此刻胸前起伏得厉害,顾不得唇上全是莹亮涎水,半张着吐气。   很小的一条缝,露出嫩红的舌,还有一点若隐若现的齿尖。   郁驹属实是有些过分,见人张着嘴,鼻尖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朝这处地方靠近,要不是郁慈及时扭过头,那鼻梁一准儿要撞到嘴上!   而因为男人扭头,郁驹一顿,堪堪在只有一隙的距离处停下了。   郁慈真是被他想一出是一出的做法弄怕了,闭上眼,将纷杂的思绪抛出脑海,又努力调整气息。   但话一说出口,还是发软得厉害:“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就凭郁驹说的几句话,郁慈已经猜到自己被骗不止一两件事,他决心要问个明白,这就是还想给郁驹机会,倘若换作其他人,恐怕早就被推着踢着赶出去了。   郁驹没有任何犹豫,将当初在安阳县撒的第一个谎说了出来——也就是,他曾骗郁慈不能与金莲同房的事。   郁慈听得一惊,又把头扭回来。   然而这还不算完,郁驹又说,他还故意把金莲安置在其它地方、还给孙铭安排了一份整日忙碌的差事,只因看不惯孙铭总是借着探望王潮的名头缠着郁慈……零零碎碎,只要是他自己做的,没有牵扯别人的事他都说了。   一声声一句句钻入郁慈耳中,叫他即便后悔,也不得不听下去了。   由此,郁驹的心思已彻底摆在男人面前,而且这些话还说明了一件事,他绝非一时兴起,而是“蓄谋已久”。   郁慈只觉得才缓和了点的眩晕又加重了,不仅如此,还隐隐有了耳鸣的迹象。   接受自己的弟弟是断袖和接受自己的弟弟爱慕自己,这是两回事。   而这爱慕之心又分浅深,若是浅了尚可呵斥制止,可若是深了……转念一想,郁慈又觉得自己在这想郁驹的爱慕之心是浅是深十分可笑。   郁驹都敢压着他亲了,难道还能是浅了不成?   即便如此,郁慈也没有回答郁驹那句“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的话,仍心存侥幸:“郁驹,你应该知道,即便只是养兄,我也是你哥哥。”   你我这般,等同乱//伦。   什么乱//伦?   难道自幼相识,一同长大的只能称兄弟吗?   郁驹可不赞成,他严肃道:“哥,我依然是你的弟弟,可我也能是你的‘养息’,这世上没有比我们更亲的关系了。”   养息,也就是由婆家抚养长大的儿媳——是郁家捡到他,提供吃食,就算天灾人祸也没有抛下他。   他与郁慈如何不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呢?   如此诡辩,郁慈闻所未闻,偏偏郁驹一脸正经,仿佛说的是众人认同天下皆知的大道理,只不过是郁慈在乡野呆久了,才连这都不知道。   郁慈看郁驹自比儿媳,再看他这幅人高马大,筋骨壮实的模样……非要比,分明郁慈更像是郁驹的养息。   郁驹到底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这时他又不像是身份尊贵的王爷了,而像是那等在街头巷尾调戏寡妇的地痞流氓!   他要占人便宜,还说得自己合该这么做似的!可他坦荡说出来,又比真的地痞流氓不知好了多少。   郁慈又闭上了双眼,睫毛无意识地颤动,分不清心中是气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   良久后,他让郁驹起来。   郁驹还想说点什么,但他看见郁慈脸上已经有了疲色,便什么也没说,支着身子发力。   起来后,也不等郁慈再喊他出去,便自觉下了榻。   他动作很快,顷刻床榻上就只剩了郁慈一人,那燥热气息一离开,郁慈都觉得有些冷了。   明明屋子里很是暖和,只是他被郁驹身上的体温烫习惯了,还不自知。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见一道模糊的身影已经走向外面。   郁慈一开始想的,其实也是想让郁驹起来,再让他出去,但他还没说郁驹就这么做了,反而让他又想,是不是不该对郁驹这么…这么冷硬。   郁驹倒也没真的强迫他做什么,反而很听话,虽然荒唐了点,但他问什么就答什么,说什么就做什么。   他愣愣透过绡帐,试图看到郁驹出去干什么了,内心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倘若父母尚在人世,他有依靠,就不会这么无助了——六七年前郁慈带着郁驹在灾祸中求生时都没这么想过,如今却因为郁驹有了这样的想法,足以可见郁驹这番话是多么可怕,多么扰乱他的思绪。   一会的功夫郁驹就摸着黑回来了,回来时他又灭了里屋的几盏灯烛,只留下一盏小灯,又拨低了烛火。   做完一切后,他站在床边敛了敛绡帐,说:“哥,夜已深了,你先睡,有什么明早再说。”确保遮得严实后,他又畏手畏脚蹲下,就这么与脚踏为伍了。   郁慈已经累了,至少今夜,郁驹不想再折腾什么,再说自己既然都说出来了,就一定会有个结果,也不必急于一时。   但他心里其实很没底气,所以自顾自想了这么个办法守着郁慈:就睡着床边,防着人想跑想走。   这可真是多虑了,且不提郁慈身子孱弱,要真这时候往外面跑,恐怕没走几步就得晕倒在地,就说郁慈自己,心里可还不曾想过要离开郁驹。   屋子里安静下来,但是,郁慈怎么也没有睡意。   他听见郁驹的话,也听见郁驹在床边坐下,再然后他就没听见什么动静了,这时他只是疑惑,不知道郁驹要做什么。   直到一息、两息…六息……他的腰因为长时间不动隐隐发麻,郁慈才确认,郁驹似乎真的想就这么在地上睡一晚。   一想通,心疼和心软就一并涌上心头。   郁慈本不应该担心,郁驹自己都不在意身上的伤,他又何必想这些有的没的?   况且他虽然好脾气,但从不会对伤害自己的人有好脸色,事实上,他都算得上是被郁驹欺负的苦主了。   所以,他为什么还是会心疼呢?   这就不得不感叹一下郁驹真是好运了,他一时冲动,见郁慈对自己颇为迁就就把事情抖落出来,无意之中却挑选了个好时候,这时挑明,天时地利人和,远比他的计划好多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受了伤,还因为一连串经历后,郁慈对他的底线早已一降再降,这连郁慈自己都没意识到。   男人摸了摸自己的唇,因为被吸吮了许久,唇瓣有些肿,碰到还会觉得痒。   这样看,刚才被郁驹亲时他似乎没有一点享受,但果真如此吗?   他垂着眼,不敢细想,但他心里清楚……   当时,他没觉得难受。   不知又过去多久。   一只瘦伶伶的手朝外摸索,声音极小,却倏地惊动了郁驹。   他主动把手凑过去,两手相碰时,里面传来男人含糊的声音:“……进来。”   郁慈真不该在这时给郁驹一点甜头,因为热烘烘的人回来后,就像没事人似的抱着他躺下。   一边还特别欢喜地不停喊他。   他想要再摆出属于兄长的那种威仪已经是不可能了,就只能伸出手,把人嘴巴捂住。   耳边清净之后,才小声问:“方才……伤口有没有裂开?”   郁驹紧紧盯着男人,捂着自己的手掌很软,还有一股子香味,他摇了摇头,忍耐着不让自己像柴犬一样伸出舌头。   郁慈松了口气,让郁驹不要再喊自己了,等人点头后,才试着松开手。   “好了,睡吧。明早起来我们去看郎中,让他看看你的脸,还有那些药……”   男人其实没打算再和郁驹说什么,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办,喊郁驹上来,只是想确认郁驹身上的伤有没有裂开,以及不想郁驹那么可怜地睡在床脚边。   郁驹低笑一声,把人搂得更紧了些,然后说:“哥,那些药我悄悄换了,只是一些糖丸。”   “……你倒是不会亏待自己。”听见郁驹这么做,郁慈心里一松,旋即满满都是无奈,因为他发现郁驹要是想骗他,实在是太轻而易举了。   他解开郁驹搂着自己的胳膊,又对郁驹说了句“睡吧”后,翻过身入睡。   按理郁慈该睡不着才对,可现实却是他合上眼没一会就有了睡意,而这睡意在想到背后就是郁驹时,越来越浓。   快要睡着时,他迷迷糊糊感觉到背后的人贴了过来,又搂住了他。   他动了动肩膀,却没醒过来把人推开。   *   高大墙角下,金莲仰着头,他手里拿着一张舆图,这是他耗费了不少功夫才拿到的。   自那日和郁驹不欢而散后,金莲就知道从郁驹那,他是不可能见到郁慈了。   为了见到相公,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这府邸大得不行,他也不知被安排在哪个角落,为了摸清楚郁慈到底在哪儿,每日都没有闲过,不是出去熟悉地形,就是与身边下人搞好关系。   金莲发挥出自己曾经也是婢女的优势,他模样好,又不似寻常主子有股傲气,很快就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   郁驹那个蠢货以为能让所有人听他的话,殊不知下人也都是人,有自己的私心,而且总有那么一两个是禁不住诱惑的。   金莲手上还有曾经在安阳县赚到的银钱,为了找到可以利诱的下人,他全部花了出去,很快就了解到崔府是怎样的构造,并且还画出了这份舆图。   他靠着这舆图在崔府里走了几日,终于摸出了郁慈的位置。   想到这里,金莲眼里闪过一丝怨愤,他原先以为自己已是恶毒,没想到郁驹比他还要恶毒,竟然直接将他丢到了离郁慈最远的地方!   这小叔子哪里是因为他没保护好郁慈一直迁怒于他,分明是打着让他永远见不到郁慈的主意!   金莲毫不怀疑,要是自己真傻乎乎地等下去,最后等到的只会是郁驹送来的一纸休书。   他身边有个监视他的婢女,今日也是费了好一阵功夫才甩掉她到了这里,等翻过这道墙,就算婢女去通报郁驹,他也有把握能在郁驹找到他之前先找到郁慈。   眼下,即将见到郁慈的兴奋盖过了对郁驹的咒骂,金莲确认好位置后不再犹豫,先是将舆图收起来,然后后退几步起跑,一口气跳了起来。   他一直在锻炼身体,眼看着还长高了些,再加上手臂比一般人长,一下就扒到了墙头。   做起事来,才发现这衣裙太碍事了,金莲手指抠进墙里,他今日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想以好面貌见到郁慈,这会儿全都白费了,像溺水的鸭子不停扑腾着两条腿。   好在最后还是气喘吁吁地翻了过去,金莲扶着膝盖站起来,一刻也不敢耽搁,拿出舆图看了一眼后就朝某个方向快步走去。   金莲找到郁慈时,男人哪儿也没去,就在窗下看院中的景象,虽然是看景,但他一动不动,明显是心里想着事情,根本没看眼前有什么。   那夜之后,郁驹虽然说什么明日再说,但第二天起来后因为郁慈不想提,他也没非逼着郁慈给一个结果。   两人在外人面前如往常一样,但郁慈哪里还敢以平常心看待郁驹,这几日都为此事而烦恼不已。   金莲不敢走正门,又是翻墙而入,跳下来时连身上的灰都没来得及拍,望向某一处眼睛发亮,站稳了就扑走过去:“相公!”   一声清脆的,许久不曾听到的声音响起,郁慈一回神,才发现视线里多了一道身影,随着这身影越走越近,他也看清来人是谁。   竟然是金莲!   郁慈猛地站起身来,惊讶出声:“金莲?”   金莲发髻乱了,身上尤其是裙摆脏得厉害,看起来好不狼狈,而且这么冷的天,他竟然连披风都没穿,一路上已冻得脸上发红。   郁慈连忙把他牵进屋里,金莲一进来就感觉到身体各处关节暖和了不少,他哈出一口气,可怜兮兮地夹起嗓子:“相公,我终于找到你了,你都不知道我吃了多少苦。”   细算起来,金莲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和郁慈说话了,在乔家镖局时郁慈被乔天佑掳走,后来虽然在乔府见了一面,但见完后又见不到人,也是没说上话。   他撅着嘴,在郁慈面前故意卖弄那种小女儿姿态,但比起在安阳县时,他已经有些变了模样,不仅又高了,五官也凌厉了不少。   这太正常不过,他才十八岁,没有了少食多虑的顾虑后,自然就长得快且变化大了。   郁慈为他倒了一杯热茶,听金莲这话,有些不解问道:“吃了苦?怎么会吃苦?”   难道郁驹骗了他,其实他把金莲赶出去了?   金莲不想喝茶,他只想抱着郁慈好好和人黏糊一阵,但郁慈已经把茶盏递了过来,他又下意识了过来。   一听郁慈这么问他,脸上立马就是一种生气的神情:“怎么没吃苦了?郁驹那厮拦着我不让我见你,还把我安排在这府里最远的地方,我想你想得饭都吃不下了!”   来之前金莲还想着,一定要在郁慈面前好好告状一番,可是真的见到郁慈后,满腔的委屈变成某种不可言说的情愫,他不愿意再让郁驹插在他和郁慈之间。   所以,他只提了郁驹两嘴就不愿意再提他了,接着问起郁慈近况:“相公,你快让我看看,也快和我说说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受了伤?”   老实说,郁慈并没有看出来金莲瘦了,相反,他还觉得金莲似乎又胖……不对,是又结实了些。   而金莲说的话和郁驹不谋而合,郁慈渐渐又放松下来,他还以为郁驹又骗了他,原来并没有。   想着,郁慈还有些窘迫,因为他想到自己这么久都没想起来金莲,不禁有些惭愧,虽然这都是因为他太信任郁驹了,那时下意识便觉得郁驹会安排好一切,更不会亏待金莲。   他也看出了金莲有想同自己告状的意思,但他心里却没有责怪郁驹的想法。   若他和金莲是真夫妻,郁驹这做法就十分过分逾越,可他和金莲又不是真夫妻……而且他本来也是想避着金莲的。   离开安阳县后,赵家的人也威胁不到金莲了,他们没必要再演什么夫妻的戏。   这么一看,郁驹反而帮了他和金莲,待日后他与金莲和离,旁人也不会说三道四。   和离……   郁慈又分神了,他想到郁驹的话,二郎这么怕他丢下他,可他又何尝不是只有二郎了呢。   他曾经有和金莲搭伙过日子的想法,但那时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如今他怎好意思再拖累金莲?   郁慈坐到金莲身边,轻声说自己没事。   不仅没事,还因祸得福,把脸上的毒给解了。   金莲上下打量他,见他看起来确实不像是有事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相公,这么多天没见,你有没有想我……”   他看着郁慈完美无瑕的脸庞,着迷般想起了别的。   在安阳县时他还想着要报复赵家,如今却不这么想了,经历了这些事情后,他现在只想好好和郁慈过日子。   这大概就是色令智昏吧,为了郁慈,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说着,金莲脑袋就朝郁慈靠过去,他想靠在郁慈肩膀上,但这一动却仿佛吓到了男人,他急忙又站起来,避开了金莲。   这下意识的举动让郁慈一愣。   这段时日和郁驹在一起,他以为他已经不怕外人接触了,毕竟只是被靠一下,而郁驹可是连他的腰腿都抱过了。   他没想到他会反应这么大地避开。   男人的反应金莲都看在眼里,他瞪大双眼:“相公?”   “金莲,”郁慈不自在地喊了一声,垂眸道,“我,我不太习惯与人接触,而且男女授受不亲,你别——”   金莲无法忍耐地打断他的话:“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是你的娘子啊,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种话呢!”   而且他们还经历了同生共死……金莲慢慢红了眼眶,在安阳县时他砸了西门睺脑袋,后来一起逃亡到开州,在镖局时他差点就被乔天佑弄死了,和郁驹他们汇合后,为了救下郁慈,他还说要用自己的命作为交换。   那时他都没想过要是自己死在乔天佑刀下该怎么办!   如此种种,郁慈连让他靠一下都不肯就算了,怎么还能,还能对他说出男女授受不亲这种话?   金莲宛如被负心汉抛弃般,他只有在郁慈面前才会这样不讲理,而且一点就恼,受不了任何的冷淡。   郁慈抿了抿唇,因为金莲看起来太生气了,他说话不自觉便很轻:“可我们是假夫妻呀?金莲你忘了吗,在安阳县时你就说过了。”   金莲急道:“可我现在想和你做真夫妻了!相公,我那时只是一时糊涂!”   提起这个,金莲也是后悔不已,他这辈子最后悔的恐怕就是那时因为赌气,说出只想和郁慈做假夫妻这种话,但现在后悔也不算晚呀?   他和郁慈都已经拜堂成亲了,做回真夫妻也只是修正罢了。   他含情脉脉地看着郁慈,可是因为他又长了些,那嗓子夹起来已经细得不正常了:“相公,我们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换作刚成亲时金莲这么说,郁慈一定会答应他,因为那时他太渴望有人能陪在自己身边了,也顾不上自己配不配的问题,可现在他听到金莲这么说,却连连摇头。   “不,金莲,我不能答应你,我,我不是你的良人。”   男人瘸着腿后退几步,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看着金莲,十指交覆,手指来回捻弄:“金莲,你只是因为这段时日遭遇了太多,被吓到了。”   金莲突然心头隐隐不安,他艰难问道:“相公,你什么意思?”   “……金莲,我们和离吧。”   他不可能告诉金莲自己是不举的,就只能说:“我对你没有情意,金莲,而且我是个残废……你应该找一个与你心意相通的好郎君成亲。”   郁慈意识到,自己早该说这话了,如果他早早就说了,就不会被金莲接下来的动作吓到。   金莲如遭雷击,他几乎立马就站了起来,连声音也控制不住了:“我不同意!你怎么会想和我和离?相公,相公,是因为我在新婚那夜那样对你让你不舒服了吗?你也砸我,不,你打我,你打我吧,不要说这种话,不要和离,你打我!”   他的动作很快,一瞬间就抓住了郁慈的手,因为太激动,力气也很大,留长了些的指甲就在郁慈手腕上留下道道红痕。   他抓着郁慈的手往自己脸上打,这模样把郁慈吓到了,然而更难理解的是他的话,就像是为了不和郁慈和离,他情愿被郁慈打死一样。   “不要这样!”   郁慈使出全身力气把手抽回来,通体生凉,想也不想就要往其他地方逃去。   他不知道金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一幕的金莲狰狞可怖,仿佛变成了吃人的野兽,要一口把他吞噬殆尽。   转身时,男人不知道金莲的脸变得更扭曲了。   金莲没有想到见到郁慈后面临的是这样一幕,心里顿时被恐慌和愤怒填满,他再顾不上伪装,快步追上去,一把按住郁慈的肩膀。   郁慈这辈子遇见的两个女子力气都大得出奇,一个是乔绮,她会用鞭子把他甩到马上,一个是金莲,后者比前者更可怕,因为金莲比他高出很多,人未到阴影先至,接着一双手按住他,如同钳子。   金莲抱住郁慈,他死死箍着郁慈的腰,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郁慈不肯原谅他,为什么又非要和他和离。   “为什么……”   金莲呢喃着:“为什么会没有情意?不和离,我不要和离,郁慈,相公,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这么做!”   他环顾四周,看到软榻时想也不想抱着郁慈往那里拽,只几步路就走到了地方。   砰的一声,金莲和郁慈一起倒在软榻上,他用手掐着郁慈的腰,头发散乱如同鬼魅般蹭了蹭郁慈的脖颈。   “金莲……”郁慈腿上有残疾,腰又被掐得使不上力气,惨白着脸说,“别,别这样……”   金莲固执地问他:“是我长的不够好看吗?我会伺候你的,相公,我们不要和离,我现在伺候你好不好?”   说着,他的手在郁慈身上摸索起来,这简直太骇人了,郁慈被吓得几乎连心跳都停了。   因为金莲的手已经摸到了他下面。   那一刹那,他整个人都发起了抖,体温也下降得厉害,还发出了堪称凄厉的叫声:“不——!”   男人猛地蜷缩起身子,就像蜗牛缩进壳里,他的后颈弯得不正常,白玉般的皮肤上骨头隆起,像是要划开皮肤似的。   这下,被吓到的换成了金莲。   他愣了一瞬,手上也停了下来,接着,他听到一道微弱的抽泣声。   “滚,滚……滚!”   男人埋着头,他从来不会对女子说重话,这也是他偏待金莲的原因,可这一刻,他全部收回了。   金莲喉咙干涩,他,他都干了什么?   就在这时,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   郁驹和瑾儿站在门口,两人脸色异常难看,因为就在回来时,他们都听见了郁慈凄厉的叫声。   软榻正对着门,从他们视角看去,只看得到金莲压在郁慈身上。   “金!莲!”   郁驹怒不可遏,几步跨进屋子,抓住金莲的肩膀将人甩了出去。   他抱起发抖的男人,连忙就朝着里屋走去。   金莲被甩到地上疼得直不起腰,他仰起头想要确认什么,但瑾儿紧随其后将他挡住,接着抓起他的胳膊,将他半拽半拖地拉出了屋子。   “哥,哥!”郁驹将人放在床上,迫切喊了两声后却没见郁慈有任何反应,他下颌紧绷,既懊悔又着急,只能强硬把人撬开。   郁慈不知何时被魇住了,双眼紧闭,满脸都是泪水,没有血色,把唇咬得发白。   这和那天夜里全然不同。   郁驹沉着脸,手指抵着郁慈唇角,强硬将拇指塞进去抵住郁慈的牙齿,接着继续喊着人的名字。   郁慈根本没听到郁驹的声音,他脑袋嗡嗡,尽管刚才他喊金莲滚,但其实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阻止金莲,因为哪怕身上已经没有人在摸他,还是有那种被毒蛇缠绕的窒息感。   他浑身发冷,仿佛眼前就像一直担心的那样,他的秘密被发现了,不仅如此,他还被金莲侮辱了。   金莲为什么要这么做,马上,马上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不举,他们都会议论他……   “哥!我是二郎,你看看我!”   一声仿佛从远方传来的声音击破屏障,郁慈猛地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郁驹用手捧着他的脸,带给了他安全。   “没事了,哥,你看我,”   郁驹凑过来,亲了亲郁慈的额头,他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而且见郁慈这样,眼睛都红了。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郁驹说,“别怕,哥,现在只有我在这里了。”   郁驹不知道金莲都做了什么,但郁慈曾对他说过乔天佑和乔绮对自己做过什么,那些事一提起来男人唇齿都打颤,而刚刚金莲压在郁慈身上……   这个女人,郁驹咬紧后牙,他后悔了,他就不该只是把金莲安排得远远的,他应该直接让崔郡守为他写和离书,然后把金莲赶出去!   “……二郎?”   郁慈声音轻的像是马上要飘走一般,他木木看着郁驹,郁驹嘴角还有乌青,那是他自己打出来的,现在都还没有消。   这是真的郁驹。   他惊疑不定地问:“你,你,金莲呢?”   “他不在这里,哥,我不会再让他吓到你了。”   郁慈不信,他倏地看了看郁驹四周,又看了看郁驹身后,没有人,甚至连金莲的声音都没有。   他浑身一软,终于松懈了些。   “我……”郁慈害怕地说,“我刚刚看见金莲了,他说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我,然后,然后,”   “我说我想和他和离,他受了刺激……”   男人有些语无伦次,他又哭了出来,眼泪止不住地流,郁驹不愿意让他再说下去了,上了床,紧紧抱住他。   郁驹让郁慈别说了,接着发誓,他不会再让金莲出现在郁慈面前。   郁慈其实不明白金莲为什么会发疯,在他看来明明是好好的一场谈话,他甚至没有说任何重话。   他不知道,金莲骨子里就是个扭曲的人,身为男儿身却从小被当做女子养大,小时候的经历让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而长大了之后,他就格外不愿意让到手的东西流走,离开他的掌控。   金莲本就怕自己手男儿身的事被郁慈发现,而且他还受了郁驹的刺激,他知道了郁驹如今是王爷,能够轻而易举让他和郁慈分开,在他的思想里,如果连郁慈都不要他了,那他几乎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再跟着郁慈。   孱弱的男人在他面前一点反抗能力都没有,为了能留住郁慈,他充满了攻击性,方才失了疯般将人压在软榻上时,第一个念头就是就算暴露自己是男儿身,他也要对郁慈做点什么。   这何尝不是报复,因为郁慈一直不肯改口说不会与他和离。   一阵后,郁慈缓和了不少,他抓着郁驹衣襟,因为有了金莲做对比,无限地想起郁驹的好来。   郁驹就不会强迫他做什么,而且郁驹也不会这样吓他。   金莲…金莲……   郁慈现在光是提起这个名字都害怕。   而郁驹却成了他的靠山。   “我要和金莲和离。”   郁驹立马答应:“好,我一会就让人去写和离书。”   “不,你别走。”郁慈抓住郁驹衣袖,“你别走,就跟在我身边。”   “好。”   郁慈看着郁驹,他原先还想拿金莲顶替郁驹,这会才意识到,没有任何人能顶替郁驹。   “二郎,”郁慈脸上的泪流到脖颈,“我,我好像只有你了。”   他真是被吓到了,而且为了能留住郁驹,竟然还有了不论愿不愿意,都要回应郁驹的想法。   郁驹心下一凛,他垂眸看着郁慈,在唾手可得的如愿面前,却说:“哥,你不是只有我,还有王潮,孙铭,还有很多人。”   “就算你不喜欢我,让我只做你的弟弟,我也会一直跟着你。”   他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强迫郁慈付出什么,接着又说:“我从前就说过,我不会娶妻,我只想也只会跟着你。哥,你被吓到了,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好吗?”   郁慈看着他,浑浑噩噩地点头。   *   郁驹会这么快赶来,都是因为金莲身边的婢女给他报了信。   此刻,婢女正站在门口来回踱步,见瑾儿将人拖出来,连忙就上去搭把手。   她偷偷窥着瑾儿脸色,又在心里责骂金莲真是太能折腾了。   她还以为金莲已经老实下来了,没想到突然搞这么一出,她跑了倒是跑了,可万一出了什么事,责任却全要算在自己头上!这如何能叫人不气?   婢女几乎都能想到不久后自己会被如何责罚,想了想,那埋怨的话终是没忍下去,便等瑾儿松手后,在金莲耳边说:“小姐,大家伙都被你吓得不轻,你说这有什么好跑的,出了事多可怕呀!”   金莲一点没动弹,低着头,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这又是怎么了?   婢女不明所以,接着又观察起金莲身上,见人浑身狼狈,不由揣测起金莲是不是被踹出来的。   她拖着金莲回去后就将人关进屋里,接着拍拍手,想着金莲这次弄成这样,恐怕以后都不会再敢甩开她跑去其他地方了。   尽管这么想,她还是不放心,又去找了一把锁。   这锁没用上。   因为回去后,金莲就开始了绝食。   他躺在床上,如同枯槁地盯着房梁,这模样和他当初快要嫁给郁慈时一模一样,不过当时他满眼都是愤怒,而这会他满眼都是绝望。   婢女喂他吃东西,那食物喂进嘴里也全都吐了出来,她急得团团转,虽然她因为金莲自己要受牵连而责怪过金莲,但她可从来没想过要虐待苛刻金莲。   显然,要是金莲死了,她也只会跟着死!   婢女只能掐着自己的大腿哭哭啼啼求金莲吃一口饭,接着像忠仆般说要是金莲不吃饭,她也不吃了。   金莲没有搭理她,连眼珠子都不曾朝她转动过,他很快就把自己折腾得要死了,嘴巴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   没办法,婢女只能往他嘴里塞点水进去。   两天后,郁驹来看他,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德性。   他冷笑一声:“你如今做出这副模样是要给谁看?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哥他做了两天噩梦,连门都不敢出!”   听见他的声音,金莲才终于动了,转着脑袋看向他。   郁驹从怀里抽出一封信,不,那不是信,而是一封和离书。   他将和离书放到金莲身旁,说:“这是哥让我给你的,另外等你出府时,我会给你一笔钱,一个新的身份……这样你也好嫁出去。”   “从今往后,你和我们郁家没有任何干系。”   和离书……   金莲张嘴,他声音干裂得可怕,因此即便已经是男声了,郁驹也没有起什么疑心:“我要,再见一见相公。”   “你是嫌哥做噩梦做得还不够多吗?”郁驹看着他,又说,“金莲,你是个命苦的人,但是你又很聪明,你应该知道,就算让你再见一回,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与我哥的婚姻,本就是一场孽缘,若是你识趣点,就该收下和离书,再离开开州。”   郁驹走了,金莲手脚无力地拿起那封和离书,想也不想就把它撕得粉碎。   但这也没用,因为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安阳县里那个金莲,而是开州的金莲。   他再不甘心,也还是被送出崔府,之后,郁驹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