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和清冷钓系omega结婚后-jjwxc 作者:杳杳一言 简介:   闻祁,23岁,alpha,宁江市知名富二代,信息素强度顶级,长相堪比顶流,国外回来刚出机场,就被爹妈拖去结婚了。   结婚对象是个比他大九岁的omega,陈砚知,清冷淡漠,穿着熨帖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不苟言笑。   第一次见面,闻祈不情不愿地伸出手,陈砚知只淡淡扫他一眼,并不与他相握。   闻祈也不知道他爸妈被这个omega下了什么蛊,不仅高薪聘请陈砚知做公司CFO,还热情送上自己不争气的儿子,求陈砚知好好教育。   闻祈:谁要他教育啊!   很快,宁江的圈子里全知道了,闻祈娶了个教导主任回家。   新婚之夜学写企划书、做不完市场调研不许进门、看不出财务风险不准开赛车……更夸张的是,结婚三个月了,闻大公子还没进过主卧!   这一点闻祁否认:谁传的谣言?我一直在主卧打地铺来着。   他放下手机,把胳膊枕在脑袋下,看着床上那个清瘦又匀称有致的身影,问:“喂,咱们什么时候能离婚啊?”   陈砚知放下书,摘下眼镜,关灯时淡淡瞥了他一眼:“会的,你不用着急。”   闻祈盼着那天的到来,却先等来了陈砚知的发情期,满脸潮热的omega衣衫不整地倒在床边,看着他眼波流转,胡乱唤了声老公。   闻祈喉结滑动,冲到浴室洗了个冷水澡。   他没看到转身后,陈砚知勾起的唇角。   后来,到了差不多的时间,陈砚知把离婚协议书推给闻祈,嚷嚷了半年要离婚的闻祈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我……我……”   “你什么?”陈砚知饶有兴致地问。   “我……”闻祈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大声说:“我喜欢你,我不想离婚!”   陈砚知用笔尖挑起闻祈的领带,绕住,将他勾到身前。   “你让我等太久了,宝贝。”   .   [傻狗狗攻x钓系清冷受,先婚后爱]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甜文 校园 轻松 暗恋 [1]第 1 章:“等等,你俩……同床了?”   庭峥抵达空中酒吧的时候,距离闻祁给他发催命消息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他走过去,闻祁正躺在弧形沙发上,仰头望着红蓝交织的悬浮光带。   变幻的光线滑过他高挺的鼻梁,飞行夹克随意搭在身上,黑色直筒裤束进短靴,一双长腿从沙发边缘延伸出去,抵着茶几一角。   他左手握着一瓶龙舌兰,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勾着一只芯片钥匙,时不时转两圈。   “醉了?”庭峥问。   闻祁不吭声。   “你不是不爱喝酒的吗?”庭峥说着,坐到他身边才发现——   嗬,瓶盖封得严严实实,压根没开。   空气中一点酒气都没有。   “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庭峥看了眼腕表,“提醒你一下,离你的十点门禁还有最后二十分钟,再耽误,你今晚可就要睡大街了。”   闻祁冷眼睨他,“你知道还迟到?”   庭峥给自己倒了杯酒,两腿交叠,往后倚去,笑得一脸了然:“哥们,又挨骂了?”   闻祁瞬间打开了话匣子,把酒瓶往光晶茶几上狠狠一砸,骂咧咧道:“我就是多打了十分钟游戏,十分钟,他竟然不给我吃晚饭!”   这个他,是闻祁的新婚妻子,虞映寒。   虞映寒今年二十七岁,高等级omega,现任穹顶联盟副指挥官,兼任发展部部长,是联盟成立七十年来最年轻的内阁成员。   他的地位,可以用威势赫赫来形容。   庭峥就连提起他,都要先扫过四周,再压低声音,“他不给你吃,你就饿着?你不能让佣人给你偷偷拿点?”   闻祁愤然,“家里没人听我的话,连机器人管家都只录入了他一个人的人脸信息!”   “……”   “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射击场,按他的要求训练,从早上十点到下午五点,肩胛骨都要被枪托震碎了,我回去玩会儿游戏不过分吧?结果他一回来看到游戏屏幕亮着,直接吩咐厨房不要做我那份晚饭了!然后一晚上没理我,一句话都不跟我说,睡觉还背对着我!”   庭峥刚要安慰,忽然意识到不对,“等等,你俩……同床了?”   闻祁点头。   庭峥对此难以置信:“他竟然愿意和你睡一张床?”   闻祁为庭峥的不解而不解,“我们结婚当晚就睡在一张床上了,夫妻难不成要分床睡?”   他说得十分坦然,倒让庭峥产生了自我怀疑,忍不住问:“你们有发生什么吗?”   闻祁的眼神飘忽起来,支吾不答。   庭峥轻笑:“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闻祁立即反驳,“我和他……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庭峥只当他嘴硬,压根不信,慢悠悠追问:“你主动的?”   闻祁打了个磕巴,“当、当然。”   庭峥于是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直接略过这个话题,又问他:“你今早吃早饭了吗?”   “吃了两只烤火鸡,两块牛排。”   庭峥扯了扯嘴角,“倒也没亏待自己。”   “他都这样对我了,我还亏待自己,那我这辈子还活个什么劲!”闻祁思及此,不禁喉头哽咽,“我活了二十二年,还没这么窝囊过,每天看着他的脸色生活,训练排得比课程表还满,动不动就骂我,从来不拿正眼看我……”   听到好兄弟悲惨至此,庭峥也不免同情,拍拍他的肩膀,“你就不能反抗吗?”   闻祁握紧了手中的酒瓶,咬牙切齿道:“我每分每秒都在想,兄弟,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   庭峥诧然,想不到这家伙竟然有胆子敢构害虞副帅,那可是智多近妖的虞副帅。   连他那个维安部副部长的爹都说,全联盟也没有比虞映寒更聪明的人了。   他倾耳去听。   闻祁神神秘秘道:“我决定在我的床头柜里藏几袋压缩饼干,你能给我买吗?”   “……”庭峥简直无语,“你都敢一个人来酒吧了,几袋压缩饼干搞不定?”   “事实上,我不是一个人。”   “?”   闻祁话音刚落,两个穿着橄榄绿色军服的男人走了上来,一左一右,分列闻祁的身后,检查了闻祁的酒瓶还没有开启之后,才沉声说:“闻先生,快十点了,您得回去了。”   “还没到十点,急什么急?”闻祁皱眉。   “副帅已经在家等您了。”   此话一出,四周安静。   庭峥对闻祁的悲惨婚姻生活终于有了具象化的理解,叹了口气,“兄弟你——”   闻祁收敛表情,板着脸坐起来,两手搭在膝盖上,脊背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沉默片刻之后,他忽然抓起茶几边缘的启瓶器,一把撬开瓶盖。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猛仰起头,对着瓶口汩汩灌了小半瓶。   军士冲上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闻祁把酒瓶扔到一边,用掌心抹了一把嘴角。   “闻先生,副帅不允许您在外饮酒。”军士急忙提醒。   “那又怎么样?我就是想喝!”   闻祁抓起一旁的飞机夹克,对庭峥挥了挥手,“兄弟,我走了,改天见。”   庭峥刚扶住他的胳膊,又听到他说:“也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   .   穹顶联盟的一等公民住在云顶区。   这里是全联盟最美丽的一片城市,有洁净的空气、四季不凋的丰茂植被、高耸入云的大厦,空中廊桥连接着流光溢彩的悬浮橱窗。   私人飞行器掠过时留下了一道道银白色航迹,如同白日流星。   虞映寒的家就在云顶区的中央,成片大叶榕包围的多层别墅,被称为二号官邸。   两位军士将闻祁扶到别墅门口。   虽然没有说话,但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听着像“您保重”的意思。   闻祁仍是一副无所谓的姿态,目送军士离开之后,才拿出芯片钥匙,抵在门上。   很快,门上浮现出一片巴掌大的光屏。   几行字和机器播报声一同出现——   时间记录:21:58抵达住所,符合要求;   信息素筛查:衣物表面未检出异常信息素残留,浓度为0,符合要求;   酒精检测:血液酒精浓度49mg/100ml,为醉酒状态,不符合要求;   情绪分析:面部肌肉呈紧张性微颤,视线漂移频率过高,综合判定情绪状态为心虚、紧张、恐惧,不符合要求。   “……谁心虚了?”   闻祁对此不屑,用芯片戳了戳门板,大声嚷嚷:“破门,每天就知道陷害我!”   他一把推开大门。   还没换下鞋子,佣人已经端上一杯柠檬水,告诉他:“闻先生,这是解酒的,请您喝完。”   闻祁接过来。   “副帅已经在房间里等您了。”   闻祁握杯的手一抖。   一杯柠檬水喝得仿佛断头酒。   他踩着虚浮的步伐走到二楼,直至卧房门口,从门缝里看到穿着睡袍的omega正倚在床头翻阅一本古籍,手边是一杯热茶。   “我回来了。”闻祁推开门。   虞映寒置若罔闻,静静翻过一页。   闻祁看到床边的地面上摆着一只键盘,上面摆满了微晶块键帽,冰冷而坚硬,膝盖跪上去非常疼,他还清晰记得那种感受。   很显然,这是虞映寒给他准备的。   他直挺挺站着。   虞映寒翻书的动作随之停住。   僵持不到五秒——   咣当一声,闻祁跪了上去。   面朝床,视线和虞映寒的膝盖相齐。   这次的键帽似乎更硬了,闻祁想。   其中一个键帽直接抵在他的髌骨中央,他悄悄挪动双腿,却怎么都找不到舒服的姿势。酒精起了作用,急得他心火熊熊燃烧。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划破沉静的空气,将他定格在原地。   “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虞映寒放下书,露出了脸。   那是一张俊美无俦淡极生艳的脸。   皮肤很白,唇色浅红。   细银框眼镜后面是一双茶灰色的眼瞳。   眸色淡淡,看不出情绪,仿佛一汪覆着薄冰又深不见底的水潭。   闻祁有时很怕看到他的眼睛,特意挺直了腰背,说:“不知道。”   “不知道就继续跪。”   闻祁想到庭峥听见军士的话时露出的表情,忍不住回嘴:“不知道为什么要跪?”   “你不想跪?”   “不想!”   虞映寒不置一词,眸色淡淡地看着他。   闻祁昂着脑袋,坚持不到三秒就改了口,语气还故作强硬:“跪就跪,无所谓!”   虞映寒轻笑了一声。   酒壮怂人胆,闻祁也跟着他冷笑了一声,紧接着就开始抱怨:“反正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你压根不想和我结婚,只是碍于指挥官的面子不好拒绝,所以婚后这样折磨我。”   他越说越来劲,双手握拳,咬牙道:“我告诉你,我也是人,我受不——”   一个“了”字还没说出口,话音猝然顿住。   他看到虞映寒微微抬起了一条腿。   视线不受控制地凝住了。   虞映寒穿着睡袍,一抬腿,丝绸布料就随着动作滑落,被角被顶起一道起伏的弧线。从闻祁的角度望过去,恰好能窥见一洞春光。   虞映寒的那双腿生得太过漂亮。   修长笔直却不瘦弱,肤白如瓷,骨肉匀停,每一寸线条都恰到好处。   闻祁的喉结重重一滚。   莫名想起前几日同床时,他用发烫的手掌握住那只骨感纤瘦的脚踝,沿着小腿一点一点向上抚去……一些旖旎画面在脑海中重现。   他偏过头,重重咳了一声。   心跳快得要命,血液沸腾,后颈的腺体也跟着发起热来。   他想,都怪那瓶酒。   就在这时,虞映寒的声音清清淡淡地落下来:“你受不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好整以暇的眼睛。   他脸色一僵,大脑飞速运转,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受不了键盘,太硬了,疼。”   他碰了碰虞映寒放在床沿的手。   虞映寒继续看书。   闻祁借着醉意得寸进尺,挪了一下膝盖,但动作幅度有点大,他连忙屏住呼吸。   虞映寒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随口问道:“你今天去见谁了?”   “庭峥,我跟你说过的,我最好的哥们。”   “庭柏清的儿子。”   “是。”   “他是alpha?”   闻祁觉得这问题真奇怪,“不是alpha还能是什么,我难不成要和omega做哥们?”   虞映寒翻过一页书,饶有兴致地问:“那你应该和omega做什么?”   “做什么?”闻祁听不懂。   虞映寒淡淡扫了他一眼,“做情侣?”   “情侣?”   闻祁感觉到酒精开始起作用了,他的脑袋越来越沉,眼皮也越来越重,听到虞映寒的问题,半晌才回答,“我……我已经结婚了,做情侣也只能和你做,不能和别人。”   虞映寒没对他的回答表达是否满意。   趁着最后一丝清醒,闻祁小声央求:“我明天不想射击训练了,我肩膀好痛……”   “不行。”虞映寒拒绝。   “又是不行!”   酒精攻陷神经系统,闻祁完全陷入晕眩,忘了自己还要跪键盘,一头栽倒在床边,头顶不偏不倚地抵着虞映寒的脚踝。   虞映寒微微一动,他就下意识抓住了,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扣住那截纤细光滑的脚踝。   “到底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凶……”他一边咕哝,一边顺着力道半扑上床,脑袋从拱起的被边钻进去,一瞬间,鼻腔被一股清冷的苍兰香完全充斥了,那是虞映寒的信息素味道。   他像只循着气味本能前进的动物,脸颊贴着虞映寒的小腿一路向深处行进。   片刻后,他终于寻到一处温暖的地方,用额头蹭了蹭,脑袋一倒就枕了上去。   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又壮又沉,还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困住了虞映寒的下半身。   可虞映寒没有踢开他。   虞映寒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望着窗前的白纱帘失神良久,才缓缓掀开被子。   闻祁枕着他的腿,睡得正香。   大概是做了个美梦,眉宇都舒展开来。   虞映寒垂眸看了他很久。   直到感受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伸出手,指尖从他的眉心滑向鼻梁,在唇峰停了停,最后用整个手掌贴住他的脸颊。   “因为我等你太久了。”虞映寒轻声说。 [2]第 2 章:手无处着力,本能地圈住了虞映寒的腰。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接近十点。   闻祁在一阵头疼欲裂之后茫然睁开眼,思绪还没回笼,脑袋先响起一阵警钟。   几点了?   他浑身一僵,迅速转头望向枕边。   陌生的枕头颜色,陌生的床头柜,陌生的窗帘……他腾地坐起来,环顾四周,惊觉这不是他和虞映寒的卧室,是二楼的某一间客房。   他昨晚干了什么,虞映寒没让他上床?   他连忙掀开被子下了床,脑袋一阵眩晕,这才想起来昨晚那瓶熟成的龙舌兰。   他喝酒了,喝了半瓶。   回来跪了键盘,跪到一半就睡着了。   管家机器人移动过来,多关节支架手臂上捧着一杯蜂蜜水,没等闻祁喝完,就抬臂抓取,撤回杯子,转过身漠然离去。   “喂。”闻祁喊住它。   机器人刹停,巴掌大的液态屏幕亮起来,浮现出一行字:【主人心情不佳,我暂时不能和您说话,抱歉。】   这个“主人”当然不是指闻祁。   二号别墅只有一个主人。   主人心情不佳,说明虞映寒还在家。   闻祁忽然想起一句话,对管家机器人说:“人终有一死,对吧?”   屏幕微闪,字符迅速重组:【是的,先生,或轻于鸿毛,或死无葬身之地。】   “……”   闻祁回卧室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走到虞映寒面前的时候,发梢还带着水汽。   虞映寒坐在书房中央的座椅上,穿着剪裁精致的白色衬衣与军制西裤,镶着暗金色绶带的军装上衣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看得出,他即将出门参加重要活动。   两面半透明光屏分别悬在书桌的左右两侧,最新的政令简报不断滚动。   幽蓝色的光照在虞映寒的侧脸,仿佛一层冷釉,将他本就没有表情的脸衬得更加淡漠。   “你生气了吗?”闻祁打破安静。   虞映寒没理他,点开了一个紧急申请。   闻祁又说:“其实我不怎么喝酒的,昨晚是一时冲动,以后不会这样了。”   虞映寒好像完全听不到他说话一样,自顾自处理完工作,收到周秘书的会议提醒,而后起身,穿上外套,准备走出书房。   闻祁立即横跨一步,挡在他的身前,“你能不能正眼看我?”   虞映寒还是不理他。   “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虞映寒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没有,我就是不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   闻祁噎得说不出话来。   从小到大他再怎么没出息,也没被人这样嫌弃过——他这个样子,他样子怎么了?说得好像他很满意这门婚事一样,他难道就想娶一个大他五岁的从没见过面的omega吗?   他呼吸加重,抬手捋了一把头发,恰好让开半个身子,虞映寒准备从他侧边走过。   “砰!”   闻祁的手猛地撑在门框上,横出的手臂再一次截断了虞映寒的去路。   空气中Alpha的信息素浓度渐高。   “你别欺人太甚了。”闻祁说。   “你可以不服从。”   虞映寒目不斜视,推开他的手臂,径直走出书房。   ·   下午两点半。   庭峥在射击训练场见到了闻祁。   和昨晚的颓丧不同,今天的闻祁看起来非常愤怒。   他独自站在二号训练场中央,手里那把重式自动步|枪正疯狂震动,子弹倾泻而出,将远处的靶子击得粉碎。弹匣打空,他便将枪械随手一抛,一言不发地拎起下一把,继续扣动扳机。全程冷着脸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   一旁的自动计分屏飞快更新数值。   右侧的成绩栏是一连串的满分。   庭峥抱着胳膊,站在二号训练场门口,沉默地看着闻祁一连换了四把枪。   哪怕是枪王,肩膀也要受不了了,他想。   果不其然,闻祁放下最后一把中距压制步|枪时,还是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右肩。   “看来昨晚回去没跪键盘。”   听到声音,闻祁转过头。   庭峥拿了一瓶电解质水走过来,递给他,笑着问:“这么有力气?”   闻祁刚要说话,门外传来一群脚步声,越来越近。   闻祁抬手点了两下,清除了计分屏上的数字,又示意工作人员更换靶子。   “哟,这不是闻少吗?”   一道刻意拔高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庭峥循声望去,看到郑齐融带着他那帮惯常凑热闹的跟班,正斜倚在训练室门边。   郑齐融和闻祁是多年的死对头。   两家从上一辈起便明争暗斗,可无论父辈的地位功勋,还是晚辈的天资禀赋,郑家始终被闻家压过一头。   尤其是闻祁十一岁那年,直接分化成九级Alpha,轰动整个联盟,郑家从此连半点能与之抗衡的资本都没有了。   然而谁都没想到,这位被寄予厚望的闻家少爷竟然“伤仲永”了。   从十五岁开始,闻祁的成绩一落千丈,行事愈发愚钝乖张,渐渐消失在公众视野。   郑齐融捡了漏,逐渐成了同龄的alpha里风头最盛的一个。   “闻少,你这枪打得——”郑齐融看了看四周的一地狼藉,嗤笑道:“可真多啊。”   闻祁坐了下来,喝了口饮料。   “闻少,你和虞副帅结婚的消息一传出来,可把我们羡慕坏了,我们这辈子能跟虞副帅说句话都难,哪能像你这么幸运,直接把他娶回家了。”郑齐融说完,跟班们哄笑。   闻祁脸色不善。   “听说虞副帅给你安排了魔鬼式训练,”郑齐融走近了些,“哟,闻少这黑眼圈是怎么回事?睡得不好吗?看来训练真的很辛苦啊。”   话音刚落,闻祁猛地伸手,一把狠狠揪住郑齐融的衣领,将人往前一拽,厉色道:“我的事,还轮不到你在这说三道四。”   感觉到顶级alpha的信息素威压,郑齐融的表情稍有紧张,下一秒又故意扯起一抹挑衅的坏笑,字字往闻祁痛处戳:“闻少,我在羡慕你啊,羡慕你得到虞副帅的亲自指导,怎么就变成说三道四了?难不成,你觉得和虞副帅结婚这件事……拿不出手?”   “你——”   闻祁怒意刚起,对峙的气氛紧绷到极致,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二人齐齐望去。   一名身姿挺拔的军士走了进来,站姿笔挺,眼神冷肃,对郑齐融说:“郑先生,这是虞副帅的私人训练场地,无关人员禁止入内,请您立即离开。”   闻祁冷冷松了手,将人一把推开。   郑齐融踉跄半步,脸色沉得难看,当即搬出身份压人,“我父亲是财政部首席定价官。”   军士面无表情:“这不重要,您大可以向您的父亲汇报,问问他,您是否有资格随意闯入副指挥官的私人专属场域。”   郑齐融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又碍于面子无法声张,只能笑了笑,对闻祁说:“闻少,下个月联盟军事竞技赛,听说副帅给你报了名。”   看见闻祁略显茫然的眼神,他沉声说:“我没你那么好的运气,有老婆给的专属训练场,但还是会全力以赴。我们赛场见。”   说完便拂袖而去。   跟班们也一哄而散,训练场恢复了平静。   闻祁想对军士道声谢,可军士并没有和他闲聊的心思,严肃道:“闻先生,结束射击训练之后,请尽快回家,切勿在外逗留。”   “……知道了。”   军士离开之后,庭峥关上门,对闻祁说:“郑齐融就是闲的,你别放心上。”   “我才懒得搭理他。”   闻祁心里清楚,笑话他的人何止一个郑齐融?   自打他和虞映寒结婚那天起,他就成了整个联盟茶余饭后的话题。   “你什么时候报名竞技赛了?”庭峥问。   “不知道。”闻祁没好气地答。   “又吵架了?”   “吵?他不跟我吵,他只会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一句话都不用说。”   庭峥叹了口气,“我真是想不明白,指挥官为什么会让你和虞副帅结婚呢?虽然你爸是保守派,虞副帅归属发展派,两方结亲有利于政局缓和,但比你更适合的人选多的是。”   闻祁皱眉,“什么意思?”   “你听说过研发部新上任的副部长聂维真吗?”庭峥压低了声音,“本来大家都以为虞副帅会和他结婚。”   闻祁的声调陡然拔高,“为什么?”   庭峥抬手将计时屏切换成新闻模式,好巧不巧,一号台正在播报虞映寒的答记者会。   闻祁的视线被钉在屏幕上。   他当然知道虞映寒很厉害,毕业不到六年,就从一星少尉升到了内阁之首,然而“知道”和“亲眼看到”,感觉还是截然不同的。   站在发言台上的虞映寒,时而颔首,目色沉静地迎向镜头,遇到刁钻的诘问也从容不迫,语气平稳,表现堪称完美。   “坐在他右边的,就是聂维真。”   庭峥的话打断了闻祁的思绪。   闻祁循着指引望过去,看到一个气质内敛的男人,英俊成熟,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身着深蓝色军制正装,虽然肩章不及虞映寒多,也能看出地位不凡。   男人时刻关注着虞映寒的发言,会在虞映寒话音微顿之时,默契递上一份发言稿。   “他和虞副帅是大学同学,alpha,30岁,虽然相差三岁,只同学了一年,但两人的关系非常密切,虞副帅刚毕业进金融委员会工作就是他引荐的。”   “他们在一起过?”   “都在传,但好像没有确切的证据。”   闻祁不自觉捏紧了瓶身。   看他这副模样,庭峥先是疑惑,而后试探着问:“你不会……喜欢上虞副帅了吧?”   “怎么可能?”闻祁断然否认,“我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他那样的omega。”   冷若冰霜,不近人情,喜怒无常。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omega。   庭峥笑:“话别说得太满,你难道不觉得他长得很好看吗?大家私下里都叫他虞美人。”   虞美人。   闻祁把这三个字在舌尖颠来倒去念了几遍才恍然回过神,立即板起脸,说:“那我也不喜欢,我要是喜欢上他——”   说到一半,脑海中毫无预兆地闪过虞映寒的脸,生生顿了半秒,才仓促发誓:“我要是喜欢他,我就是狗!”   屏幕里传来雷鸣般的掌声。   闻祁抬眼望去,看到虞映寒走下发言台,聂维真随之起身,和他一同离开。   两个人看起来着实相配。   “对了,这个。”   闻祁低头,看到庭峥给他递来了一本厚厚的军用辞典,他疑惑:“给我这个干嘛?”   “打开看看。”   闻祁翻开封面,眼睛倏然睁大。   辞典里面的纸页被掏空了,巴掌大的凹陷里藏了三包压缩饼干。   “兄弟,我真的……”闻祁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合上辞典,一把抱住庭峥。   “你都不知道我现在过的什么苦日子,现在只有你对我好了!”   庭峥拍拍他的后背,“有事再找我。”   到了结束时间,两人一同往外走。   庭峥上飞行器之前忽然想到:他不也是无关人员吗?虞映寒的下属怎么没把他赶走?   刚想告诉闻祁,闻祁已经架着飞行器扬长而去了。   今天五点不到就回了家,闻祁的步伐很轻松,却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打了照面。   他刚走上二楼,就看到聂维真一手拿着文件一手挽着军服外套,从虞映寒的书房里退出来,身姿挺拔,眉眼含笑,对里面的人说:“副帅,那我先走了,您早点休息。”   转过身看到闻祁,聂维真微微愣住,很快又露出友善的笑容,朝闻祁的方向走去。   他主动伸出手,“你好,闻先生,我是研发部聂维真。”   闻祁不情不愿地和他握了手。   握手的瞬间,他忽然顿住。   聂维真的手劲十分扎实,指腹与掌心带着一层薄茧,是常年体能训练留下的印记。闻祁这才注意到聂维真的白衬衣下,隐约可见结实的肌肉,和他斯文清俊的外表很不相称。   “你认识我?”闻祁问。   “当然认识,闻部长经常提起你。”   是闻部长,不是虞副帅。   说明虞映寒从来不在聂维真面前提起自己的新婚丈夫。   闻祁不咸不淡地点了下头,侧过身子给聂维真让道。   等聂维真离开,他立即走向卧室。   脚步放轻,小心翼翼地掩上门,环顾一圈,最后还是决定把压缩饼干藏在床头柜里。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反正有辞典裹着,虞映寒要是问起来,他就说放在床边方便他随时温习理论课。   他小心翼翼安置妥当,心想这下就算再犯错也饿不着了,终于松了口气。   结果一转身就迎面撞上虞映寒。   这对他来说无异于白日见鬼。   虞映寒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两手负在身后,微微歪头,清冷的眸子添了几分玩味,显然已经将他方才藏东西的动作尽收眼底。   “你在做什么?”虞映寒问。   闻祁下意识往后退,跌坐在床边,又想起虞映寒的规矩——穿外衣不能碰床,连忙起身。可两个人实在站得太近,他一个倾身,手又无处着力,本能地圈住了虞映寒的腰。   温热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织。   四周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闻祁喉结滚动,胸膛起伏加速,手掌隔着衬衣布料感受到了虞映寒的体温,眼神瞬间失了方寸。   他盯着虞映寒的脸,半天憋出一句:“能不跪键盘吗?我练……练射击站了一整天。 [3]第 3 章:发情期   虞映寒两腿交叠地坐在沙发上。   正前方的茶几上摆着一只摊开的军用辞典,三包压缩饼干被整齐摆放在旁边。   闻祁站在茶几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我……我想给你个惊喜来着,听说这个牌子的压缩饼干特别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虞映寒冷冷看他一眼。   闻祁立马收起笑容,原地站直。   “犯错才会挨饿,你怕挨饿,说明你很清楚自己之后还要犯错。”虞映寒说。   “我——”闻祁无法反驳。   半晌的静默之后,虞映寒给他下了判决,“昨晚你键盘还没跪完就睡着了,今天补上。”   他话音刚落,闻祁回过头,看到管家机器人正吭哧吭哧抱着键盘下楼。   “……”   窗外的天空完全暗了下来,最后一缕霞光隐去,微风吹进客厅,拂动白色纱帘。   闻祁跪在键盘上,嚼着压缩饼干。   他咬一口饼干,管家机器人就伸出一次机械手臂,扫去他落下的饼干屑,屏幕上显示出不满的文字:【闻先生,主人要是知道你偷吃压缩饼干,他一定会很生气的。】   闻祁不理会,干巴得喇嗓子也要硬咽下去,“我都这样了,还管他生不生气?”   话虽这么说,还是莫名后背一凉,左右看了看,小声问管家:“他去哪里了?”   【在二楼阳台。】   “他在阳台做什么?”   【主人每个月都会有两天,独自在阳台上待很久,我认为他是在欣赏夜景。】   闻祁来了好奇心,“他之前是不是在和聂维真谈恋爱?”   【这是主人的隐私,我不能告诉你。】   闻祁点点头,“那就是了,我就说他俩看着就不是普通上下级,果然谈过。”   管家急了:【我没有这样说!】   闻祁:“聂维真经常来吗?”   管家:【你在套话,我拒绝回答。】   闻祁简直烦死了这个大铁桶,恨不得踹它两脚:“那我换个问题,虞映寒的脾气是一直这样,还是我来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管家:【这样是什么样?】   闻祁想了想:“喜怒无常。”   管家:【以前主人的情绪一直很稳定,心率不会超过80bpm,你来之后,才有波动。】   闻祁一愣,又问:“他最近一次心率波动是什么时候?”   管家:【抱歉,你没有权限查询。】   闻祁循循善诱:“我只是关心他。你想,如果能知道他生气的原因,我以后会尽量避开,这也是为了他的身体健康着想,你应该也不希望他的情绪总被我影响吧?”   这话似乎说动了机器人,屏幕切换成健康查询模式:【主人最近一次心率超过100bpm是四十二分钟前,地点,主卧室。】   闻祁怔了怔,四十二分钟前。   那不就是……   “你觉得,是他发现我藏东西的时候,还是我抱住他的时候?”   管家思索片刻:【应该是前者。】   “为什么?”   管家:【根据主人平时和你相处时的行为模式、常用语库,基本可以判断出他不会因为你的拥抱而产生心率飙升的反应。】   “……”   闻祁越想越郁闷。   又累又痛的一小时终于熬完。   他猛地站起身。   先一脚把键盘踢到桌下,又叫佣人备上一桌丰盛晚餐,才慢悠悠踱去阳台。   虞映寒独自立在栏杆边,没穿外套,只一件衬衣配西裤,远处是深蓝色的天幕。   清瘦的背影浸在夜色里,透着说不出的寂寞。   闻祁走过去,假咳了两声,主动示好:“那个……晚饭快好了,你要不要吃?”   虞映寒没回头,淡淡开口:“你吃了压缩饼干,怎么还吃得下去晚饭?”   闻祁愕然,“你怎么知道?”   虞映寒轻笑,没有回答,目光回到远处的树冠如盖的大叶榕上,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在看什么?”闻祁好奇地问。   “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这片大叶榕长得比以前丰茂很多。”   闻祁听得疑惑,虞映寒不是才住进副指挥官邸不到五个月吗?谈何“以前”?   于是问他:“多久以前?”   “二十年前。”   闻祁反应过来瞬间无语:“你又耍我!”   虞映寒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跟你商量个事呗,”闻祁凑到虞映寒面前,“以后能不能换个惩罚方式?我真不喜欢跪键盘,你那个键盘也太硬了,硌得我膝盖疼,不会是你特别定制的吧?”   “是。”   “……”闻祁忍住火气,“那能换吗?”   虞映寒面色平淡,“不能,再敢喝酒晚归,以后的惩罚只会多,不会少。”说完,便缓缓转过身,离开阳台,朝着客厅的方向走。   闻祁原地抓狂,又不敢表现出来。   只能在虞映寒转身之后,朝他的背影狠狠挥了两拳,以泄心头之恨。   餐厅里,厨师已经将虞映寒的晚餐准备完成,荤素营养均衡,摆盘精美考究。   虞映寒落座不过片刻,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呼啸而来的疾风。   闻祁从阳台方向冲过来,人还未站稳,先把手机屏幕怼到了虞映寒面前,怒气冲冲地质问:“竞技赛是不是你给我报的名?”   昨天郑齐融跟他说什么竞技赛见,他还以为郑齐融在发疯,压根没当真。   刚刚无意中点进新闻,扫了一眼,才发现他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参赛名单上!   “是。”虞映寒表现得很平淡。   闻祁气得快要喘不过气,他完全不能理解虞映寒的行为:“谁允许你给我报名的?”   “你答应了。”   “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你亲口答应的。”   闻祁刚想反驳,忽然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前天晚上,他和虞映寒躺在床上,灯都关了,抑制贴也撕下来了,气氛逐渐升温。   他脱了睡衣,半压在虞映寒身上。   一切准备就绪,虞映寒忽然跟他说,“下个月有场比赛,我给你报了名。”   闻祁那时候怎么还思考得了比赛?虞映寒就是让他弹射上月球,他也会点头同意的。   果然,色字头上一把刀……   闻祁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不是我的真实意愿!”   虞映寒抬眼望向他,“你不想去?”   “当然不想,我为什么要去?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去?”   虞映寒慢条斯理地盛了一碗汤,“我说过了,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这话狠狠踩中了闻祁的雷区,他骤然变了脸色,语调瞬间拔高,“我什么样子?”   虞映寒不答反问:“大学四年,年年挂科,差一分就要延毕,是你吗?”   闻祁扭过头,无所谓道:“那又怎样?”   “毕业到现在快半年了,你没有提交过一份工作申请,每天不是在家打游戏,就是和一群狐朋狗友玩飞车,一玩就是通宵。”   “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虞映寒抬眸看向他,“颓废,消沉,浪费生命。”   闻祁的目光不自觉闪躲,仍梗着脖子犟道:“我浪费我自己的生命,跟你有什么关系?”   虞映寒说:“我不能接受和我结婚的人,每天像个傻子一样活着。”   他全然无视闻祁眼底骤然炸开的震惊,继续道:“竞技赛开始前,你的训练一天都不能断,少上一节课,就跪一次键盘。另外,我已经让人联系了之前那些和你一起玩竞速飞车的人,他们以后不会再找你了。还有一件事,忘了通知你,我在外联部给你安排了工作,竞技赛结束之后,请你每天按时上下班。”   闻祁僵在原地。   他觉得荒谬至极。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虞映寒这样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他一把夺过虞映寒的汤碗,咣当一声砸在桌上,“你凭什么不跟我商量就做决定?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不是谁都像你一样享受权力、喜欢居高临下,我就是想像个傻子一样活着,我没有伤害任何人,不行吗?”   “不行。”虞映寒冷声回答。   闻祁更加愤怒,“你说不行就不行?你根本不知道我当年经历了——”他骤然顿住,没有继续往下说,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虞映寒嘴唇翕动,但没有追问。   两人各自沉默,片刻后闻祁别开脸,说:“反正我不愿意。”   “那就继续跪键盘。”   闻祁咬牙切齿:“我是结婚,不是卖身!”   虞映寒神色未变,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你可以不卖,晚上也别上我的床。”   “我稀罕?”闻祁哼笑一声,“我才不稀罕上你的床,我巴不得一个人睡!”   虞映寒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闻祁心头火起,当即拔高了声音:“我发誓,从今天起,我再碰你一下,我就——”   他顿了顿,梗着脖子撂下狠话:“我就心甘情愿去比赛!”   说完自己先愣了半秒。   不对。   这算什么狠话?   伤敌为零自损八千。   果不其然,虞映寒发出一声满是嘲意的低笑,说:“好啊。”   闻祁一时下不来台,饭都没吃,抓起外套就出了门,开上飞行器直奔庭峥家。   .   “他给你报名了竞技赛?”   庭峥倒了杯酒给闻祁,“怪不得昨天郑齐融过来招惹你,他一定以为你在射击场是为了备战竞技赛,他可是今年夺冠呼声最高的选手。”   闻祁仰头一口闷。   “你慢点喝。”庭峥坐到沙发上,神情难得严肃,“仔细想一想,这事其实挺奇怪的,如果我是虞副帅,我绝对不会这样管着你。”   “什么意思?”   “你知道他和你爸之间的矛盾已经大到什么程度了吗?当着一众军政要员的面,两人碰面连招呼都不打。”   闻祁暗自思忖。   庭峥继续道:“两派已经撕破脸了,你们这场婚姻不过是指挥官用来延缓局势的。这种情况下,如果我是虞副帅,为了降低联姻带来的政治影响,我最应该做的是和你保持距离,最好永远像陌生人一样。管着你,逼你上进,还传得人尽皆知,对他有什么好处?”   闻祁猜想:“为了气我爸?”   “不至于,能当上副指挥官的人,格局没这么小。”   “……”闻祁翻了一眼,“几个意思?”   庭峥收敛笑意,正色道:“他是不是想把你拉到他的阵营?保守派话事人的独子,成了他的人,这个舆论效果,可想而知。”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闻祁头顶,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身。   “我靠!如果真是这样,我爸不得把我砍成肉泥?这人的心眼也太坏了吧!”   说起虞映寒的坏,闻祁简直滔滔不绝,“你知道吗?他为了惩罚我,专门定制了一款键帽又硬又尖的键盘,跪上去能疼死人。他还让人找了和我一起飙飞车的小成、文炳,警告他们不准再跟我来往,断了我的交际圈!   “疯了,疯了,这个人真的是疯了!我受不了了!”   闻祁气得在客厅里直打转。   庭峥问:“你想怎么办?离婚?”   闻祁捏着杯子,指尖都泛白,咬牙切齿地说:“我做梦都想离!”   “你敢跟他提吗?”   “怎么不敢,我回家就提!”   庭峥挑了下眉,朝门口摊开手,一脸等着看好戏的神情,摆明了不信他有这个胆子。   闻祁气鼓鼓了半天,又一屁股坐回沙发,窝窝囊囊说:“我……我想想怎么提。”   庭峥嗤笑一声,刚要调侃,卧室里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哥哥”,庭峥立即放下杯子,起身的同时不忘催促闻祁:“快回去吧。”   闻祁垮着脸央求:“我再留一会儿。”   “不行,小笛不喜欢家里有外人。”   闻祁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一边走一边抱怨:“人家都是有了老婆忘了兄弟,你倒好,有个弟弟就不要兄弟了!”   庭峥没理会他的牢骚,径直走向卧室,转头吩咐了句:“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闻祁憋着一肚子的火来到庭峥家,又把火气原封不动地带回了二号官邸。   大门依旧对他进行酒精检测,还没等语音播报结束,他已经强行推开了门。   管家一路跟在他身后,他也没管,径自走到二楼,在经过主卧室的时候,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快步踏进了隔壁的客房。   管家在门口问:【你今晚要睡在这里吗?】   闻祁冷哼一声:“不是今晚,是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和你的主人睡同一张床了!”   管家:【你又犯错了吗?】   “……”闻祁没好气地说:“是他犯错了,我在惩罚他。”   管家:【为什么对主人来说是惩罚?明明是你更想和主人睡在一起。】   闻祁冷笑,“怎么可能?”   管家:【根据卧室安全语音监测,本月共记录你说“虞映寒你别忙了快点上来睡觉”六次,“我都跪半小时了怎么还不能上床”五次,“我保证我今晚肯定不踢被子,你就让我睡在这——”】   话还没说完,闻祁已经咣当一声关上门。   烦死了!   虞映寒的机器人和虞映寒一样讨人嫌!   闻祁在客房环视了一圈,勉强满意。   虽然不如卧室宽阔,也不如他在家时的房间舒服,好歹不用被虞映寒管着。   他洗了个澡,出来时已经快十二点。   他仰躺在床上,想着晚饭时虞映寒说的那些话,每个字都在他的脑海盘旋,挥之不去。   又想到晚上信誓旦旦说的“离婚”。   他爸当初找了指挥官三次,都没能阻止联姻的命令下达,他该怎么向虞映寒提离婚?   正思索着,隔壁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   闻祁腾地坐起来。   很快,又听见管家机器人急匆匆移动的声音,像是发生了什么很紧急的情况。   他立即掀开被子下了床。   刚开门走出去,迎面撞上慌乱的管家,他皱眉问:“怎么了?”   管家:【主人不小心打碎了抑制剂。】   闻祁有些意外:“他发情期来了?打碎了再拿一支不就好了?”   管家:【主人的抑制剂是军区专人特制的,一个月只有一盒,刚刚主人不小心把一整盒都打碎了。我已经联系了乔纳森博士,博士说送过来最短也要五个小时。】   闻祁愣住。   没来得及思考虞映寒的抑制剂为什么需要专人特制,他已经推开了主卧的门。   房间里灯光昏暗。   他看到虞映寒蜷缩在被子里。   眼镜搁在枕边,只露出半张汗涔涔的脸,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身体正在小幅度地颤抖,缩成一个小团,显得格外单薄。   察觉到有人走近,他缓缓睁开眼。   发现是闻祁,他定定看了几秒,而后冷着脸转过身去。   闻祁一看到他这个冷淡的样子就不爽,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定住了。   因为转身,虞映寒的睡袍无意之中滑落肩头,恰好露出了一片细直白皙的脊背,薄薄的肌肉覆在骨头上,像一块上好的玉料。   发情期的情潮不断涌上来,虞映寒在愈演愈烈的颤抖中,回头看了闻祁一眼。   眼尾那抹湿漉漉的绯红,像是愠怒,又像是委屈。   闻祁张了张嘴,想说些讥讽的话,却只听见自己的喉咙发出一记响亮的……吞咽声。 [4]第 4 章:“想……再来一次。”   “你……你还好吗?”闻祁走到床边。   虞映寒没理会他。   闻祁俯下身,把手掌覆在虞映寒的额头上,感觉到滚烫的温度,心猛地一沉,“你发情期反应怎么这么大?发烧是正常的吗?”   奇怪,高等级的alpha或者omega在发情期一般不会这么难受,只有低等级才会。   虞映寒还是不回答,把脸埋进被子里,像是连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看到这副熟悉的疏离神色,闻祁稍微清醒了些。   不行。   五个小时前才发过誓,要是一晚上都没坚持住,虞映寒一定会狠狠笑话他的。   今后他在这个家里,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他盯着虞映寒的脸又看了一会,正要咬牙离开,还没收回手,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苍兰香气,像藏着小钩子,笼着他的身体,将他缠得膝盖一软,一个趔趄向前倾倒,两手堪堪撑在虞映寒的脸颊两侧,才勉强稳住身形。   呼吸变得急促。   虞映寒很烫,闻祁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跟着发烫,脑袋变得昏昏沉沉。   他强撑着一丝理智,盯着虞映寒的脸,声音发飘:“我……我去找医生。”   虞映寒蹙起眉头,伸手抵在闻祁胸口。   “你走开。”   他想要威慑闻祁,但因为没什么力气。   声音虚软,尾音带着颤,反而像只虚张声势的受伤小猫。   闻祁低头,看到那只抵在他胸口的纤细白皙又柔软无力的手,呼吸瞬间加重了。   “还能坚持吗?”他哑声问。   虞映寒没有回答,但睫毛颤动了两下。   闻祁感觉自己快被虞映寒的信息素熏醉了,尽管仅存的一点理智还在给他敲警钟,提醒他——别忘了虞映寒的坏心眼!   可一看到虞映寒那张脸,他又忍不住晃了神,脑子“嗡”的一声就空了,不由自主地俯下身去,问:“那什么博士说,抑制剂还要好几个小时才能送过来,你要不要……我帮忙?”   发情期最好的特效药就是伴侣的信息素。   闻祁说完就后悔了。   虞映寒一定会狠狠嘲笑他的。   他已经做好了被虞映寒恶语拒绝的准备,可没想到,虞映寒竟然抬起眼睫,直直地望着他。两人在昏暗灯光下沉默对视了片刻。   随后,虞映寒抬起温热的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信息素瞬间失控。   闻祁托着虞映寒的后腰,另一只手掀开被子,腾出宽阔的空间,将他放在床中央。   低头就看到虞映寒的睡袍被汗浸得半透,隐约露出一截纤细单薄的腰肢。   他的手滑过虞映寒的小腹,一路往后,沿着背脊触摸到那对微微凸起的肩胛骨。漂亮如蝴蝶翅膀一样的曲线,每向上探一寸,都能感受到虞映寒的身体因他的动作而阵阵发颤。   闻祁感觉到呼吸发紧。   他起身脱去睡衣,顺手关了灯。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虞映寒……”   他的技巧全是虞映寒教的,因此不懂得男人这时候少说多做才有魅力,爽到了就反反复复地叫虞映寒的名字,烦人得厉害。   好在虞映寒这时候最纵容他。   无论他叫多少遍,虞映寒都会轻轻应声。   ……   闻祁是被庭峥的电话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从床头摸索着抓过手机,看也没看就贴到耳边。   “喂?”   “昨晚回去怎么样了?”庭峥问。   “什么怎么样?”闻祁含糊应着,压根没听出庭峥的声音。   “你不是要跟虞副帅提离婚的吗?”   闻祁安静了两秒,随后猛然睁开眼,弹簧弹起似的,噌的一下坐直了。   窗外早已日上三竿,暖融融的日光穿过薄纱窗帘,将卧室照得一片明亮。   他僵硬地缓缓转过身,只见虞映寒躺在他的身侧,双目轻闭,似乎没被吵醒。   他松了口气。   电话那头又传来庭峥的笑声,“十点了还没醒啊,看来……某人又不想离婚了。”   “谁说的,我想离!”闻祁急着否认。   话音刚落,身侧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   虞映寒像是难受极了,忽然从侧躺变成了蜷缩的姿势,眉头也随之皱起来,良久才缓缓睁开眼,有些茫然地望向近在眼前的闻祁。   闻祁看得心一颤。   Omega的发情期如果不用抑制剂解决,情热就会一轮又一轮反复来上三四回。   他匆匆挂断电话,俯身靠近,本想问问虞映寒还好吗,可舌头都不听使唤,下意识就吐出两个字:“我想……”   虞映寒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你想什么?”   闻祁也忘了自己想什么,目光游离在虞映寒的胸口,上面还有未消的吻痕。   他哑声说:“想……再来一次。”   虞映寒没有拒绝。   信息素匹配度真可怕,闻祁想。   结婚之前,他爸就拿着匹配度报告单连连叹气:“孽缘啊,真是孽缘,怎么偏偏你们两个的匹配度这么高!”那时他还没当回事。   他的吻一路从虞映寒的颊侧,游移到颈窝,呼吸愈发灼热。   正要蓄势待发,耳边忽然传来虞映寒的声音:“不是想离婚吗?”   闻祁猛地顿住,半晌才僵硬地抬起头。   虞映寒就躺在他的身下,发丝凌乱,可眼底的迷离完全褪去了,眸色清明,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玩味地问:“你想离婚?”   闻祁愕然,“你听到了?”   虞映寒点了点头。   “我……”   “你想离婚。”虞映寒替他接上。   闻祁下意识摇头,“不是。”   虞映寒缓缓合上睡袍,撑着枕边坐起来,他依然没什么力气,后背微弓着倚在床头。   闻祁跪坐在他的身边,明明他的视线还没有闻祁高,却压得闻祁不敢抬头。   气氛十分凝滞。   闻祁想,他真的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就在这时候,管家托着一支抑制剂和一杯温水,推门移了进来,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虞映寒接过药剂,仰头服下。   闻祁好奇地问:“你为什么需要特殊定制的抑制剂?”   虞映寒冷冷看他一眼,他立即闭上嘴。   管家离开后,虞映寒抬手按了按眉心,忽然开口:“再给你一分钟的时间。”   闻祁疑惑抬头。   “算是对你昨晚表现的奖励,”虞映寒淡淡道:“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就说吧。”   不知道是日光太柔和了,还是虞映寒刚结束一次发情期,身体还虚弱着,没精力发脾气。闻祁竟然从他的声音听出了一丝温柔。   “我——”想离婚。   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也不是想离婚,就是……不服气。   他在虞映寒身边盘腿坐下,闷声问:“你在做决定之前,能不能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就算是为我好,也不能完全不经过我的同意吧。”   “可以。”虞映寒出乎意料地爽快。   闻祁一愣。   “还有什么要求?”虞映寒看了眼墙上的钟,“最后十秒。”   闻祁脱口而出:“我不想参加竞技赛!”   话音刚落,一室安静。   闻祁心里打起了鼓,刚想说虞映寒出尔反尔,下一秒,虞映寒就朝他伸出了手。   他僵在原地,看着那只手落在他的额侧,指腹顺着他凌乱的碎发,轻轻滑至鬓角。   正准备说的话瞬间卡在喉咙口。   “闻祁,试一试。”虞映寒说。   他的声音清冷低缓,像是一种蛊惑。   闻祁呼吸微滞。   虞映寒继续说:“也不需要你拿名次,哪怕第二轮退赛,我都接受。”   闻祁从没想过虞映寒会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同他说话。所有的抗拒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心脏在胸腔里横冲乱撞,他无法思考,只知道盯着虞映寒的脸,点头说:“好。”   虞映寒轻笑,再次抬起手,像是奖励又像是安抚般,在他耳侧轻轻拍了两下。   人和人真是不一样,闻祁想。   明明用的是同一款橙香沐浴露,可虞映寒身上的香味就是比他浓很多,被发情期升高的体温挥发出来,在他的鼻间飘荡。   他不自觉往虞映寒的方向贴近。   他喜欢把脸埋在虞映寒温热的颈窝里。   就在快要贴近时,虞映寒的声音忽然在他的头顶响起:“你昨晚去了哪里?”   闻祁瞬间停住。   “还喝酒了,是吗?”   闻祁嘴角抽动,僵直着坐回去   虞映寒静静看着他,朝他弯了弯嘴角,“惩罚是什么,你知道的。”   闻祁两眼一黑:“又来?”   加上今天,他就连跪三天了!   “忘了,要事先征求你的意见。”虞映寒慢条斯理地坐起来,朝闻祁的方向倾了倾身,一副好脾气的样子,问:“你想跪键盘吗?”   闻祁疯狂摇头。   “那好吧。”虞映寒说。   闻祁震惊,虞映寒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他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虞映寒慢悠悠说:“那就别吃早饭了。”   闻祁垮下脸。   虞映寒掀开被子,又说:“不是还有两块压缩饼干吗?那可是你的军师特意带给你的,军师这么关心你,怎么能浪费呢?”   闻祁:“……”   虞映寒下了床,径自走进浴室。   很快,带着香味的水汽氤氲开来。   Omega的发情期一般会持续三天,哪怕使用抑制剂强行压制情热,但伴随而来的虚弱乏力、情绪低落,会让大多数omega选择请假休养。然而,虞映寒不是一般的omega。   他刚开始吃早餐,周秘书就来到二号别墅,向他汇报今天的工作行程。   “下午两点在会议中心召开军事竞技赛联席会议,指挥官请您代为出席,主要议程是商讨是否允许虹光区和蜂巢区的人员参赛。”   “好。”   虞映寒喝了一口咖啡,转头看到闻祁正面如死灰地咀嚼压缩饼干。   “好吃吗?”   闻祁沉着脸,“好吃死了。”   虞映寒轻笑,又问:“今天打算做什么?”   闻祁算是看明白了。   从昨晚到现在,就是一招连环的美人计,和报名竞技赛一样,他还没回过神,就被虞映寒轻松玩弄在股掌之中。   等他答应了所有不平等条约,虞映寒就立刻恢复本性,变回那个冷漠、恶劣、高高在上的副指挥官。   “射击场,格斗场,军校,除了这三个地方,我还能去哪里?你允许我去哪里?”他没好气地问。   “是,我不允许。”虞映寒说。   .   十点半,虞映寒抵达会议中心,在周秘书与管理部副部长的随同下步入会议室。   椭圆形长桌两侧围坐了近三十人,见他身影出现的刹那,所有人齐刷刷起身。   他径直走向长桌尽头的主位,微微颔首,示意众人坐下,主动开始了议程。   “大家也知道,我不喜欢浪费时间,直接进入主题吧。”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关于是否允许云顶区以外的人参加本次军事竞技赛,我的态度是同意。”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有人低头翻动面前的文件,有人与邻座交换了一个眼色,但没有人敢出声。   虞映寒继续道:“就事论事,军事竞技赛在最初的几年确实承担了选拔人才的作用,但这些年,这项比赛的含金量一降再降,已经完全沦为给某些人履历镀金的工具了。再这样下去,不如停办。如果还想办,必须打破圈层壁垒。这是我的想法,各位但说无妨。”   维安部谭副部长起身询问:“副帅,赛事章程里写了,前三名可直接进入核心部门任职。万一被非云顶区的人拿到,岂不是……”   他那句“反了天了”卡在喉咙里,碍于虞映寒的威势,没敢说出来。   穹顶联盟除了云顶区,还有二等公民居住的虹光区、三等公民居住的蜂巢区,在城市之外,还有无身份贱民居住的地下城。   这些地方生活着数不清的beta、低等级的alpha或omega,以及其他联盟的非法移民。   三区一城,壁垒森严,彼此隔绝。   除非持有工作证,二三等公民连踏入云顶区的资格都没有,即便能进入,也只能从事工程师、医师或服务类工作。   虞映寒抬眼,镜片后的目光落向谭副部长,“我印象里,参赛选手大多毕业于谭部长曾经任教的军事工程大学,谭部长对自己的学生如此没有信心吗?”   谭副部长讪笑,“自然是有信心的。”   “获奖规则重新修订,优胜者奖励以物质与荣誉为主,取消核心部门直入资格。”虞映寒淡淡吩咐,身旁的周秘书立刻低头记录。   “谭部长,您看这样可以吗?”虞映寒问。   谭副部长也只能点头,“这样再好不过。”   很快,又有一位政府要员起身,提出质疑:“副帅,是否之后每一年的竞技赛都要吸纳非云顶区的人参加?一旦开了这个口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担心阶层流动,一等公民特权不再。   ——这也是发展派最想看到的未来。   大家都很清楚,虞映寒做出此项决定的初衷,就是向保守派公然宣战。   虞映寒的语气仍然平静,不疾不徐,“大家如果关注过虹光区几所大学的年报,就可以清楚看出三区之间的水平差距。与其担心被非云顶区的人超越,不如担心一下今年报名的某些选手,他们是否真的符合参赛资格。”   此话一出,列席的众人面面相觑。   毕竟虞映寒提到的“某些选手”,大多都是他们的家族后辈,究竟有几分真材实料,他们也心知肚明,一时间纷纷低下了头。   “还有要发言的吗?”   满座皆静。   “没有异议,那就通过。”虞映寒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如常:“下一项议程。”   ……   会议很快结束。   虞映寒起身离开之前,听到不远处两位高官窃窃私语,隐约能听见闻祁的名字,还有“也没资格”、“走后门”之后的关键词。   “闻祁满不满足报名条件,各位可以向组委会申请复核,至于比赛是否公正——”   虞映寒抬眼望向说话的两人,用玩笑的语气说,“就看大家信不信得过我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提到闻祁。   在此之前,大家一直以为闻祁是虞映寒不能触碰的雷区,毕竟这个结婚对象实在拿不出手。谁都没想到,他会主动替闻祁说话。   被点到的人连忙陪笑,“当然当然,我们都衷心期待闻先生能取得好成绩。”   “我也期待。”虞映寒说。   此话一出,在座的人都愣住了,聂维真起身的动作也微微僵了一下。   虞映寒走出会议室,聂维真跟在他的身后,汇报新研发中心的建设进度。   “……还有,FA-31晶矿解析研究室已经建成,您下午是否有空前去参观?”   虞映寒低头看了眼手机,“好。”   快要接近飞行器的时候,他忽然脚步顿住,改口说:“我临时有事,改天吧。”   聂维真恰好站在他的斜后方,余光掠过那块浅蓝色光幕,看到三条新增提示:   【目标位置:训练场休闲室】   【陪同人:庭峥】   【注意!新增陪同人:身份未知。】 [5]第 5 章:一封被虞映寒捏在指间的信。   庭峥走进射击训练场的休闲室。   闻祁已经包了场,偌大的休闲室里空无一人,庭峥看了眼腕表时间,问他:“你下午不是有格斗课吗?再不去就要迟到了。”   闻祁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茶几边,说:“我才不去。”   “要是被他知道你躲在这里打桌球,你今晚回去又要遭殃了。”   “嘁,反正不会跪键盘了。”   “为什么?”   闻祁朝庭峥贼兮兮地招了招手。   等庭峥靠近了,他猝不及防从身后掏出一只硕大的键盘,笑嘻嘻说:“被我偷出来了!”   “……你幼不幼稚?”   也不怪虞副帅,庭峥想,如果他是虞副帅,也会很想收拾闻祁的。   “这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庭峥坐下来,“其实你没必要这么怕他,虽然他位高权重,但你好歹也是财政部长的儿子,他让你跪,你就是硬扛着不跪,其实也不会怎么样。”   “我才不怕他,我怎么可能怕他?”闻祁一个挺身站了起来,抽出旁边的台球杆,单手撑着台沿,握杆对准白球,俯身送杆之前,他抬头对庭峥,挑眉说:“我那是让着他。”   庭峥嗤笑了声。   杆送出去,两球相撞。   闻祁微微起身,看着那只绿球直直滚向袋口,眼看着就要落袋——   桌台边忽然出现一只修长的手,在袋口边缘稳稳握住了球。   “谁啊?”闻祁怒而抬头,等看清来人,瞬间转怒为喜:“栖南!”   严栖南一身黑色休闲服倚在球桌,把球扔了回去,“两个月不见,脾气大了不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闻祁走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今早。”   庭峥也起身迎接,抛了一瓶饮料过去。   严栖南抬手接住,转头问闻祁:“阿峥说你在射击训练场的时候,我还不相信。你不会真的要参加军事竞技赛吧?”   “赶鸭子上架,我有什么办法?”   严栖南笑了笑,说:“你和虞副帅结婚的事,我在深海联盟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还没来得及祝你新婚快乐。”   闻祁惊讶:“消息都传到那边去了?”   “什么消息传不过去?”   闻祁愣了愣,反应过来,“怎么,那边一直盯着我们的动静?”   严栖南笑意微敛,点了点头。   其实他们所在的穹顶联盟并非这片土地上唯一的国家。   全球性资源枯竭降临多年后,东亚大陆逐渐分裂成穹顶、深海、赤土三大联盟。其中,穹顶联盟凭借绝对的制空权,风头最盛,而南边傍海而居的深海联盟一直对其虎视眈眈。   严栖南毕业之后进入外联部工作,两个月前,他随外联部的考察团前往深海联盟,因为工作性质高度保密,几乎处于断联的状态。   闻祁连结婚消息都没法通知他。   “他们很关注虞映寒吗?”闻祁问。   严栖南说:“拜托,那可是虞副帅,深海联盟上上下下对他的关注度比对指挥官的还要多,我在那边两个月,每天一打开电视就能看到你老婆的脸。”   闻祁冷嗤一声,不以为然。   “怎么,你对他很不满意?”严栖南满眼戏谑地发问。   闻祁的脸色差到了极点。   “也不怪阿祁,换做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虞副帅这样的人相处。”庭峥走过来,拍了拍闻祁的肩,坐下继续道:“短短六年,就从一个军校毕业生一步登天到联盟副指挥官的位置,前后辗转四个部门,任职期间零失误零差评,履历干净得无可挑剔,这样的人——”   严栖南替他总结:“非常可怕。”   “是。”庭峥点头。   严栖南说:“深海联盟对他的评价是天纵奇才,城府极深,很适合成为他们深海联盟的领导者。”   闻祁两手握拳,装模作样道:“求他们快点过来把他请走。”   严栖南说:“你可别求,听说请过好多次。”   闻祁表情顿住。   庭峥思忖道:“虞副帅的父母都去世了,家里也没有其他亲属,与其在我们这儿两派相争搞得人身安全都受到威胁,深海联盟未必不是一个好去处。”   “人身安全受到威胁?”闻祁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   庭峥左右看了看,低声说:“去年他的飞行器差点出事,后来查出来是维安部的一个人做的,但传闻说,和你爸脱不了干系。”   闻祁愣住。   “我猜,他对你这么恶劣,应该也有报复的意思。”   “你昨天还说他格局没那么小。”   “这可不是格局问题,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闻祁意识到严重性,开始后悔昨天被美色诱惑没提离婚,他坐立难安:“那我怎么办?”   “不如,找找他的弱点,”庭峥摩挲着杯沿,“我总觉得他这人有些古怪,二十七岁当上副指挥官,除了聪明,应该还有其他手段。”   “弱点……”   虞映寒有弱点吗?   闻祁想不出来。   别说他了,整个联盟里,恐怕都没人能找得出来。   他但凡有一丝差错,都不可能在这个年纪当上副指挥官,更别说暴露在外的弱点。   “对了,我这次考察,听到一些风声。”   严栖南压低了声音,朝两边招招手,“深海联盟派了不少间谍在我们联盟,潜伏在核心部门。”   庭峥说:“我前几年就听我爸说过有这个情况,但那个人不是被发现了吗?”   “又出新情况了,我才知道,深海联盟为了隐藏间谍的身份,还研发出了一种可以改变人信息素等级的药剂,能把低等级的alpha或者omega,直接改变成高等级,就连官方等级检测都测不出来。这个实验深海十几年前就开始了,我们是这两年才发现的。”   庭峥皱眉,“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起初也不相信,但确实存在,研发部已经秘密建立了实验室,专门研究识别这种情况的检测仪器,不过一直没有进展。”   “有副作用吗?”庭峥问。   “好像有,身体会比较虚弱,发情期或者易感期的时候会比平常人难受很多。”   庭峥思忖片刻,转头看见闻祁盯着台球桌怔怔失神。   “阿祁,你在想什么?”   闻祁的意识迟了半拍才跟上,连忙摇头说:“没、没有。”   庭峥再次看向腕表,“已经过了上课时间,你确定不去?”   想到答应虞映寒的话,闻祁的表情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可好友归来,还特意来找他……   去上课未免太丢脸了。   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兄弟以为他是妻管严。   “不去。”他下定决心。   他站起身来,一把揽住严栖南的肩,笑着说:“来都来了,先打两杆,阿峥开球。”   .   “闻先生没有去上格斗课。”   周秘书收到消息,转头汇报给虞映寒。   “那个人是谁?”   “严栖南,前外联部部长严励的次子,二十三岁,去年从联盟理工大学毕业,同年进入外联部实习,今年三月至五月跟随外联部考察团前往深海联盟,今天早上才返程。”   虞映寒坐在飞行器座椅上,指尖轻点着膝头,面色平静无波,淡淡道:“早上刚回来,中午就凑到一起了。”   “是,闻先生,严栖南,还有维安部副部长的长子庭峥,首席科学家简正明的长子简鹤,他们四个因为年纪相仿家世相当,又都是alpha,从小就交情深厚。闻先生是他们之中年纪最小的,比其余三人都小一岁。”   “我知道。”   周秘书把监控视频放到虞映寒面前,画面里,三人围在桌球台旁,不知是谁打了一记乌龙球,闻祁拍着台面放声大笑。   周秘书问:“副帅,需要安排军士去提醒闻先生吗?”   虞映寒说:“算了,他这个月也没怎么开心过,由他去吧。”   “好的。”周秘书看了眼行程表:“副帅,聂部长请您去验收研发部的新实验室。”   “不了,改天安排财政部的人一起去。”   “您的意思是——”   “我同意二三区的人参加竞技赛,势必引发震动,财政部保守派多,该有的姿态还是得有。”   “明白,我会把意思传达给聂部长。”   虞映寒微微点头,又问:“安排在聂部长身边的安保人员最近有情况吗?”   “没有可疑情况,也没排查到潜在危险。不过……”   “不过什么?”   “聂部长似乎已经察觉到安保的存在了,前几天他在回家途中故意调转方向,像是在试探。副帅,是否需要更换一批隐蔽能力更强的安保人员?”   虞映寒转过头,目光落在舷窗外的云上落日:“不用,他知道也无所谓,我本来就提醒过他,要注意安全。”   周秘书犹豫片刻,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问道:“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您会如此紧张聂部长的安危?像聂部长这样的高级官员,外出本来就有安保随行的。”   听到这个问题,虞映寒的眸色缓缓暗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一段遥远且沉重的过往。   良久,他才轻声回答:“因为FA-31晶矿解析研究室,是聂维真一手负责的。”   三大联盟之中,穹顶联盟之所以能稳坐霸主之位,依赖的是一种名为“FA-31”的晶矿,这种稀有能源为穹顶联盟独有,是先进飞行器的高效驱动燃料,因此成为穹顶联盟得以压制其他两大联盟、牢牢掌控制空权的资本。   可这份优势也成了联盟内部的一道鸿沟——晶矿的开采与精炼技术被云顶区垄断,与信息素等级歧视一起,让一等公民的地位几十年来固若金汤、不可撼动。   然而聂维真主持的FA-31晶矿解析研究室,建立初衷便是制造人工替代晶矿,实现资源的普及化。   一旦研究成功,一等公民赖以生存的特权根基便会彻底动摇,地位也将岌岌可危。   周秘书点头道:“确实,这会招来难以想象的仇恨,必须加强保障聂部长的安全。”   长达一个半小时的会议让身处发情期的虞映寒感到疲惫,他闭上眼睛,指尖按压着眉心,试图缓解这份突如其来的倦意。   恍惚间,耳边响起一阵新闻播报声,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又像是近在眼前——   【今日凌晨四点,南区中央公园附近突发一起飞行器坠毁事故。经警方及相关部门现场核实确认,死者是负责FA-31晶矿解析实验的高级研究员聂维真。】   【经警方初步侦查,已排除飞行器自身故障,判定为蓄意谋杀。】   【有消息称,此次科学家谋杀案,与财政部长闻振岳存在关联。】   【财政部长独子闻祁于今日上午公开露面,承认自己是杀害聂维真的真凶,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并表示自愿接受死刑。】   “副帅……副帅?”   急促的呼唤声将虞映寒从混沌的回忆中拽回,他猛然睁开眼,看到周秘书担忧不已的神色。   “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虞映寒深吸一口气,转头望向舷窗外。   最后一抹橘红色晚霞消失在天际线。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对周秘书说:“别担心,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   闻祁踩着点回到家。   下飞行器前,他特意翻出一身皱巴巴的格斗训练服换上,领口扯得歪歪斜斜,还揉乱了头发,装出一副刚结束高强度训练的模样。   刚推开大门,就扯着嗓子嚷嚷:“渴死了渴死了,快给我倒杯水来!”   管家气势汹汹地冲上来,两只电子眼闪着红灯,警告他:【请你小声一点,主人正在睡觉,不要发出声音!!!】   “睡这么早?”闻祁愣住。   他蹑手蹑脚来到二楼。   卧室的门虚掩着,闻祁轻轻推开门,还没走进去,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苍兰香气。   “仗着发情期,一点都不收敛自己的信息素,害得我每次都控制不住,回头还拿这事笑话我,你这个人……”闻祁小声嘀咕着。   他走进去,视线落在床榻上。   虞映寒陷在柔软的枕被里,摘了眼镜,头微微歪向一侧,纤长的睫毛垂落下来。   唇瓣微微张着,呼吸轻浅而均匀。   闻祁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脑海中出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他很想摸一摸虞映寒的唇。   虽然亲过很多次,虽然他连接吻都是虞映寒一点一点教会的,但他还是很想知道,这张说话像放冷箭一样伤人的嘴巴,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点点凑近,余光不经意扫过虞映寒的眼角。   动作倏然停在半空。   他看到虞映寒的眼角缀着一滴未干的泪。   紧接着,视线缓缓下移,顺着虞映寒露在被子外的手臂,看到了一封被虞映寒捏在指间的信。   这封信看起来似乎时间久远,边角已经微微泛黄。 [6]第 6 章:谁给你写的情书?前任?   闻祁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纸质信了。   如今生活的一切都电子化,他上一次见到纸质的东西,还是他的分化报告。   哦不,是虞映寒睡前翻阅的书。   就摆在他目之所及的枕边。   有时他觉得虞映寒像个老学究,爱喝红茶,看厚厚的纸质书,睡前雷打不动看半个小时的新闻,没有任何娱乐爱好,明明才二十七岁,却和他爸保持一样的生活作息……   “累不累啊?”闻祁忍不住嘀咕。   他帮虞映寒掖了掖被角,想帮虞映寒拿走指间的信,放在枕边,指尖刚刚碰到信的边缘,虞映寒就从睡梦中惊醒。   虞映寒的眼神涣散了一瞬,看清是他后,目光立刻下移,定格在他的手上,随即脸色一沉,猛地将信抽了回去。   “我没看,”闻祁连忙解释,“我就是想帮你放在枕头旁边。”   虞映寒侧过脸,神色有些不耐。   闻祁被他的戒备刺得心头一堵,“谁稀罕看啊?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情书。”   虞映寒攥紧了信,一言不发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闻祁反应过来,“真是情书啊?”   虞映寒不理他,他立即来火了,追上去喋喋不休:“谁给你写的情书?前任?问都不能问?什么人这么重要啊,让你像宝贝一样藏着?是不是聂维真?”   虞映寒猛地驻足,回过头一字一顿道:“你真吵。”   闻祁噎住。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反正就是没由来的心烦。   其实他一点都不在意虞映寒有前任这件事,新婚那天晚上他已经感觉到了,虞映寒的主动和熟练说明了一切。反正他们的婚姻没有感情基础,他对此并不在意。   他介意的是虞映寒遮遮掩掩的态度。   他去哪里,见什么人,做什么,都要在虞映寒二十四小时密不透风的监控之下。   凭什么虞映寒对他藏着秘密?   他挺直了腰杆,板着脸问:“这封信是不是情书?我不看内容,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虞映寒反问他:“你在吃醋吗?”   闻祁愣住,立马拔高了声量反驳:“怎、怎么可能?我有什么好吃醋的?”   虞映寒眉梢微挑,上下打量了他,才发现他穿着格斗训练服,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闻祁问。   虞映寒伸手碰了碰他那截刻意被扯坏的领口,“你是以什么身份,问我这个问题?”   闻祁一时怔住。   他想说,丈夫。   可这个词有些陌生。   结婚一个多月了,他始终没进入过“丈夫”的角色,也没觉得虞映寒是他的妻子,他们的关系更像是监狱长和囚犯。   “没有身份,就没有资格问。”虞映寒朝他微微一笑,转过身,径直走向书房。   闻祁一时晃神,慌忙追上去。刚到门口,门就被虞映寒猛地合上。如果不是他及时刹住脚,那门板都要撞到他鼻梁了!   闻祁气得握紧了拳头。   “果然……”   庭峥和严栖南都猜错了,虞映寒对他这么恶劣,不仅是因为对立的党派,更重要的原因是,虞映寒心里有人!   心里放着一个人,怎么能心甘情愿和另一个人结婚呢?   闻祁越想越郁闷,扭头回了房间。   冲进浴室洗完澡才想起来没吃晚饭,又气呼呼冲到一楼,逼着管家给他做一顿大餐。   管家:【我才不给你做。】   闻祁冲到机器人休眠仓,伸出一根手指悬在接电口上方,眯起眼:“你做不做?”   管家:【好的先生,您要吃中餐还是西餐还是日式料理?】   闻祁没好气地说:“给我来只烤全鸡,再用鸡汁蒸条黄花鱼,煎个牛排,随便来点蔬菜,还有一碗黑松露牛肝菌炒饭。”   管家:【你要注意饮食管理,这样下去,你会吃成超级大胖子的。】   闻祁不屑:“我这个年纪,这个体型,这个运动量,吃这点算多吗?”   管家:【主人每天的饮食摄入量不足你的十分之一,但主人的身体指标很健康。】   “他健康?身上没二两肉,抱起来都硌我的手。”   说到这里,闻祁忽然顿了顿,问管家:“他吃饭一向吃这么少吗?我看他平时一碗饭都吃不到三分之一。”   管家:【主人吃主食虽然不多,但他有专门的营养师为他定制专业的补剂。】   “光吃补剂可不行,会越补越虚。你跟他说,还是正常吃饭吧。”   管家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其实,主人的胃口一直不太好,你来了之后,桌上的菜式多了许多,他才勉强多吃了几口,之前他每天就只吃一点蔬菜,喝一点汤。】   闻祁犯起嘀咕:“这人真奇怪……”   很快,管家和厨师通力协作,没半个小时就陆陆续续把闻祁点的菜全端了上来。   餐厅顿时香气四溢。   闻祁的胃口一向很好,可以说非常好,他不怎么挑食,吃起饭来大快朵颐。   正在沉浸式啃鸡腿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耳边一阵冷风袭来,一转头,看到虞映寒披着外套走过来,抽出椅子,坐在他的旁边。   “……”闻祁顶着一张油汪汪的嘴,望向他,懵懵地问:“干嘛?”   虞映寒忍住笑,身体微微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不干嘛,你继续吃。”   闻祁思考了几秒,决定大人有大量,不和虞映寒计较刚刚发生的不愉快,擦了擦手,扯下另一只鸡腿,送到虞映寒面前。   虞映寒摇头。   “你吃晚饭了吗?”   虞映寒还是摇头。   闻祁惊讶,“你进化了吗?每天就吃那么点东西,做那么多工作?”   他接过一只空盘,把鸡腿放上去,摆在虞映寒面前,极力推销道:“你尝尝这个,尝一口,挺好吃的,你厨师手艺不错。”   “太油腻了。”   “不油,这个是肉汁,不是油。”   虞映寒还是没吃。   闻祁热脸贴冷屁股,也不再主动,拿起刚刚吃了一半的鸡腿继续品尝,津津有味地咀嚼了几口,又忍不住说:“真想不明白,你这样辛辛苦苦到底为了什么?虽然当上副指挥官风光无限,但你看你,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一点属于自己的娱乐时间都没有,还不吃美食,连结婚都不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结。”   虞映寒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和喜欢的人结婚?”   闻祁哼了一声,扬起下巴摆出一副了然的样子,说:“我就是知道。”   虞映寒的嘴角刚扬起来,很快就落了下去,他低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闻祁没听清他的话,刚想追问,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往虞映寒的方向凑了凑,小声说:“我今天听庭峥说,你去年差点飞行器失事,最后查出来和我爸有关系。”   话音落下,虞映寒猛地抬头看向他。   闻祁慌了神,以为自己踩到禁区,正要辩解,却见虞映寒的目光一点点变得戏谑。   “怎、怎么了?”   虞映寒无奈发笑:“这话旁人提都不敢提,你倒好,直接给你爸定了罪,你是不是蠢?”   “……”闻祁这次没反驳。   这话说出来,确实显得很没智商。   他心烦意乱地解释:“我……我就是想说,我从来没参与过那些党派之争,我也不喜欢那些东西。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你别把对他、对保守派的恨,都牵连到我身上。”   虞映寒说:“你没参与过,但你永远是闻振岳的儿子,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闻祁气吼吼:“所以你对我这么过分。”   “不是,我对你过分是因为……”虞映寒扯了扯嘴角,“你太笨了。”   真是莫名其妙,闻祁想。   他赌气说:“不好意思,我就是这么笨,不像聂副部长那样聪明绝顶、年轻有为。”   虞映寒微微皱眉,“聂维真?”   “别装了,所有人都知道你们谈过。”   闻祁一边说一边埋头吃炒饭,虞映寒看不出他的喜怒,故意问:“你……不介意?”   闻祁没由来心烦,皱眉问:“介意什么?”   虞映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闻祁被刺激到了,扬声说:“谈过就谈过,有什么好得意的?经验丰富很了不起吗?我告诉你,我没谈过不是因为没人喜欢我,我就是单纯沉迷打游戏没空谈。如果我早知道将来会和你结婚,上大学的时候我一定找——”   话还没说完,虞映寒起身就走。   闻祁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慌忙放下碗筷,连嘴都顾不上擦,快步追了上去。   一直追到楼梯口,只看见虞映寒脸色沉冷,脚步急促,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   闻祁僵在原地,一头雾水。   他说错什么了?   虞映寒这人也太不讲理了,不是虞映寒先挑起的话题吗?他只是回了一嘴都不行。简直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仰着头,大声问二楼:“我现在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回应他的只有咣当一声门响。   .   闻祁决定和虞映寒冷战三天。   他还是照常八点半起床,照常练射击、练格斗,照常去上理论课,但是不和虞映寒说一句话,睡觉都背对着虞映寒睡。   哪怕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搂着虞映寒的腰,整个人缠在虞映寒的身上,也要蹑手蹑脚地退出来,赶在虞映寒醒来之前下床洗漱。   他要让虞映寒知道他的态度。   下午两点,他照例走进格斗训练场,正想去休息室睡一会儿,逃一个小时的课。   结果一转身就看到庭峥和严栖南并肩走过来。   “你俩怎么在这里?”他惊讶地问。   除非工作性质需要,一般来说,毕业后的一等公民是不用参与军事训练的。   “得问你家那位。”严栖南说。   “啊?”   庭峥解释道:“因为虞副帅破格开放了二三区的人参加比赛,管理部怕领奖台上出现不该出现的人,就强制要求所有适龄的毕业生一起参赛了。”   闻祁左右看了看,果不其然,今天的射击训练场间间爆满,还有不少熟面孔。   “什么不该出现的人?”他冷着脸说:“我们这些生下来就锦衣玉食的人,才是最不应该参赛的,吃最新鲜的蔬菜,呼吸最新鲜的空气,享受最富裕的生活,还要和二三区的人争夺那些毫无意义的奖项,真是无聊透顶了。”   庭峥笑了笑,“你这番论调,倒是和虞副帅异曲同工。”   “怎么可能?”   闻祁说着,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不巧,和探头出来的郑齐融打了个照面。   “……”真晦气,闻祁想。   郑齐融扬声说:“闻少,不知道是不是您屈尊报名,今年这竞技赛才这么热闹。你看,该来的不该来的,全来了。”   他这话一出,瞬间炸出了众人的不满。   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闻祁的身上,抱怨声也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真无语,工作好好的被拉过来训练。”   “太荒谬了,怎么能让二三区的人和我们一起比赛?我长这么大都没做过这么有失身份的事。”   “是啊,我才不想接触那些低等级的人,看到他们就觉得恶心,虞副帅到底在想什么?”   “他那样完美的人,被逼着和闻部长的纨绔儿子结婚,心里别提多不爽了,肯定想借这件事打压保守派。”   “虞副帅是个有能力的领导人,但我说实话,我不懂他和他的发展派在想些什么,放着好好的一等公民不做,非要和那些低等级的人还有beta搅在一起。真是魔怔了。”   ……   闻祁关上门。   “夹在中间,很难受吧。”庭峥问。   闻祁缓过神,无所谓地摇了摇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既不保守也不发展,我就是一个游手好闲浪费人生的纨绔子弟。”   “阿祁,已经过去七年了。”   闻祁仍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严栖南走过来,“别自欺欺人了,不站队,不代表你没有立场。”   闻祁脸色微变。   严栖南继续:“聂维真的实验室已经落成,一旦人造FA-31晶矿研制成功,你爸和虞副帅之间就到了决一死战的时候。你别心存侥幸,以为两派之间能和平解决。”   训练室里陷入死寂一般的沉默。   “所以,我该怎么做?”闻祁哑声问。   “这是你死我活的政治,阿祁,一旦虞副帅和发展派赢了,你爸没有活路可走,所以我的建议是,不能在这段婚姻里越陷越深。当然,如果你已经陷进去了,当我没说。”   “我没有!”闻祁下意识反驳。   严栖南一副“有没有你心里知道”的表情,不再多话,转身去换训练服。   闻祁急了,追在严栖南后面说:“你们不会以为我喜欢他吧?拜托,怎么可能?”   话还没说完,训练室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和闻祁交好的年轻alpha气喘吁吁地说:“闻少,你爸和虞副帅在会议中心吵起来了!”   闻祁愣住,连忙问:“谁赢了?”   “不知道,听说虞副帅暂时落了下风——”   闻祁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 [7]第 7 章:鞋尖轻轻蹭过闻祁紧绷的小腿。   会议进行到一半,在场的人都被清出去,只剩副指挥官和财政部长二人对峙。   这样的事,在穹顶联盟七十年的历史上,还从未发生过。   两人分坐长桌两端,沉默相对。   对比之下,闻振岳的脸色更沉一些,望向虞映寒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他先开口:“结婚的事,是你主动向指挥官提的。”   虞映寒没有回答是与否。   “副帅,你我之间的矛盾何必牵扯闻祁?他不学无术好逸恶劳,没什么利用价值。”   虞映寒斜靠着座背,浅笑道:“没有价值,怎么会让部长动这么大的肝火?”   “你——”闻振岳强压下火气,沉声说:“虞副帅,你很聪明,也很优秀,我在你这个年纪远不及你十分之一。但我必须说,我对你利用闻祁、操纵舆论这件事,感到极为不齿。”   “仅仅是因为舆论?”   闻振岳差点拍桌:“你还引导他站队!”   虞映寒眉梢微挑,“闻部长,你不是害怕他被我引导,是知道他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闻振岳面色一震。   “你心里清楚,闻祁自小生性纯善,不分阶级平等待人,他打心底里就不接受你那套以信息素等级划分贵贱的论调。你曾经试图改变他,但失败了,甚至他最好的朋友还死在你们的伟大计划里。”   “够了!”闻振岳怒声喝道。   虞映寒丝毫未停,继续道:“闻祁至今都不知道,你才是那个伟大计划的幕后主使。”   闻振岳脸色铁青,手掌不自觉攥紧了座椅扶手。   “你怎么忍心说他不学无术?”   闻振岳反驳:“副帅,别说得好像你很关心他一样,你要是真的关心他,就不应该让他参加竞技赛,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   “这点风浪,算不得什么。”   “他连小风小雨都没经历过,怎么经得起——”   虞映寒打断道:“我相信他。”   闻振岳愣住。   片刻之后,他不解地问:“虞副帅,你才认识他多久?你以为你很了解他?我的儿子我最清楚,就算你强迫他参加竞技赛,他也不会安分比赛,他一定会给你闹幺蛾子的。”   “我会让他听我的话。”   闻振岳冷笑,语气笃定:“他不会。”   .   闻祁赶到会议中心时,会议早就散场。   这栋直插云霄的百层高楼里,往来皆是联盟核心部门的高层官员,此刻,整栋楼鸦雀无声,连脚步落在地面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闻祁一层层地找,好不容易才在顶楼发现周秘书的身影。   周秘书指了指身后的休息室,说:“闻先生,副帅刚开完会,在里面休息。”   闻祁轻轻推开门。   虞映寒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像是有所预感,他刚在门口站定,虞映寒便睁开了眼,远远看过来。   “你怎么来了?”虞映寒问。   “我……”闻祁左右张望,“我来找我爸。”   “他的休息室在113。”   “哦,”闻祁嘴上应着,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虞映寒走近,“你们吵架了?”   “谁跟你说的?”虞映寒顿了顿,抬眼定定望向他,“庭峥还是严栖南?”   闻祁不明白虞映寒为什么总是对他的朋友们抱有敌意,“都不是,我在格斗场听见的。”   虞映寒斜倚着沙发,似笑非笑地问:“如果我们真的吵架了,你站哪边?”   闻祁立刻紧张起来:“真吵了?为什么?”   虞映寒没有回答。   “又是为那些事吧,”闻祁叹气道:“要我说,你们各退一步,握手言和,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争来争去,到底有什么意思?”   虞映寒嫌他幼稚,“没学过数学吗?负相关的两个数怎么同时最大化?”   “折中也不行?”   虞映寒缓缓摇头,“没有白来的握手言和,所有的缓冲地带,都是靠流血牺牲换来的。”   闻祁还想说些什么,就被虞映寒轻声打断,虞映寒看了一眼门口,忽然抬起鞋尖,对闻祁说:“闻祁,我鞋带散了。”   闻祁看向他那双锃亮的尖头牛津皮鞋,鞋带确实松散着。   他没多想,走上前单膝跪地,替虞映寒解开鞋带重新系。   “不是在和我冷战吗?”虞映寒问。   闻祁动作僵住。   抬头看见虞映寒单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故意问他:“冷战结束了?”   闻祁嘴硬道:“谁和你冷战了?有什么好冷战的,再说了我们热过吗?”   “有啊,”虞映寒慢悠悠地说,“新婚夜,某人不是热得——”   闻祁急得想要捂住虞映寒的嘴,可手刚碰过虞映寒的鞋带,没办法,只能一个倾身猛地凑到虞映寒面前,但还是没能阻止虞映寒说完最后几个字:“鼻、血、直、流。”   闻祁脸涨红,咬牙切齿道:“你保证过再也不提的!”   虞映寒朝他弯弯嘴角,“所以呢?”   “……”   闻祁发现自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吵不过,斗不过,冷战也没用,只能任他欺负。   他闷声跪回去,继续系鞋带。   片刻后,虞映寒的声音从他的头顶轻轻传来:“你父亲对我管着你的事,很不高兴。”   闻祁又停下,“你们就为这个事吵架的?”   “他刚刚对我说,他的儿子只有他最了解,还说,你绝对不会向我低头。”   闻祁皱眉,“谁向你低头了?”   虞映寒朝他抬了抬下巴。   “我是在给你系鞋带!”   虞映寒并不争论,而是慢条斯理地将双腿交叠,鞋尖轻轻蹭过闻祁紧绷的小腿。   一阵细微的痒意顺着皮肤窜上来,闻祁心脏猛地一颤,下意识抬起头。   虞映寒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尾微垂,漫不经心地问:“你不愿意?”   闻祁刚想反驳,就猛地呛咳了一声,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当、当然不愿意!”   虞映寒也不说话,就托着腮,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闻祁喉结滚动,根本没法跟他对视。   只能硬着头皮俯下身去,胡乱整理着鞋带。   虞映寒静静看着闻祁头顶的发旋。   片刻之后,缓缓抬眼,望向门口伫立已久的闻振岳。   他微扬了一下眉梢,含笑道:“闻部长,令郎确实……不太听话。”   .   “丢人!”   闻振岳气得脸色铁青,碍于外面人来人往,只能强压下火气,背着手在休息室里来回踱步。   “结婚之前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小心他,提防他。你倒好,成了个全联盟都知道的妻管严,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干净了!”   闻祁垂头耷脸,坐在单人沙发里挨训。   “刚刚怎么回事?”   闻祁解释:“我是在给他系鞋带。”   “他没长手?没有秘书?非要你跪在地上给他系?”闻振岳猛地跨步到闻祁面前,厉声质问:“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是他的狗吗?”   “我怎么就是狗了?干嘛说得这么难听?”闻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不是也很听我妈的话吗……”   “我和你妈那是互相尊重,我们快三十年的感情了。你和虞映寒有感情吗?”   闻祁一时语塞,想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那……那他毕竟是虞映寒啊,是副指挥官,官比你还大,你让我怎么反抗他?”   这是实话。   副指挥官是内阁之首,论地位和职级,就连闻振岳这个财政部长都要对其毕恭毕敬,更遑论二十二岁的闻祁。   想到此处,闻振岳的怒火稍稍平息。   他往沙发前一站,闻祁立刻识趣地起身让座,乖乖站到一旁。   闻振岳坐下来说:“所以我再三提醒,让你小心提防他,千万不能被他利用了。”   “他能利用我什么?”   “竞技赛。”   闻祁没听明白。   闻振岳一见他那个茫然的样子就浑身来气,“如果不是他给你报名竞技赛,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人关注这场比赛,也没有人会提到公平问题,也不会突然冒出一个申请二三区参与比赛的议案……这都是他布的局,你懂不懂?”   闻祁愣住,呆在原地说不出话。   “可是……”   “可是什么?他这个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从来不会做没用的事。”   闻祁低下头。   “他就是把你架在火上烤,现在管理部强制要求所有毕业生参加比赛,那些原本稳拿奖项的人,计划全被打乱,他们不敢记恨虞映寒,只会把怨气撒在你身上。我告诉你,你接下来没有一天好日子过了!”   闻祁也不是没想过这些。   只是不愿深想。   此刻被闻振岳这般毫不留情地戳破,他仿佛从美好的梦境跌回冰冷的现实,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算计与恶意,重新席卷而来。   他从心底里厌恶那些东西。   “你们只是政见不同,没必要把他说得这么穷凶极恶吧?我没觉得他有你说的那么坏。”闻祁迎着闻振岳怒不可遏的目光,闷声说:“大部分时候,他对我……还是挺好的。”   “好?把你推上风口浪尖也是对你好?你个蠢货,他的好全用在聂维真身上了!”   听到聂维真的名字,闻祁立马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知道FA-31晶矿实验室吗?”   “知道。”   “那是虞映寒力排众议,不惜得罪半个研发部的人,为聂维真拿下的项目。半年前刚拿下这个项目,聂维真就升任研发部副部长。这实打实的利益才叫好,你明不明白?”   闻振岳继续道:“还有,你知不知道,虞映寒一直派人暗中保护聂维真?”   闻祁不自觉呼吸加重。   “如果不是关心过度,何必草木皆兵?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对聂维真动手。”   见闻祁的脑袋越垂越低,整个人都蔫了下去,闻振岳也不忍心,语气缓和了些许:“当初没能帮你把这门婚事退掉,也有我的责任。等竞技赛结束,我把你安排去深海联盟考察队,像栖南一样,出去待半年。”   闻祁猛地站起来:“为什么?”   “你心里明白为什么,你如果还认我这个父亲,就按我说的做。”   “我和他保持距离不就行了?”   闻振岳斜睨他,“你能做到?”   “能啊。”   “那你今晚回家住。”   闻祁一顿,“我、我得先问过他。”   “……”   闻振岳瞬间发怒,恨铁不成钢,抬手朝闻祁的后脖颈挥了一巴掌,“丢人现眼!”   闻祁捂着后脑勺,一脸郁闷地回到虞映寒的休息室。   刚推开门,才发现聂维真也在。   他的脚步猛然顿住。   聂维真坐在虞映寒身侧的沙发上,手持无边框光屏,向虞映寒汇报研发方案。察觉到动静,聂维真立即看向门口:“闻先生?”   虞映寒这才抬起头。   “聊完了?”虞映寒主动问。   闻祁点头,刚要开口,想起他爸那句“他的好全用在聂维真身上了”。   莫名一阵烦躁,脸色也冷了下来,语气硬邦邦地说:“我今晚回家一趟,我自己家。”   虞映寒定定地看了他两三秒,镜片后的眼神晦暗难辨,片刻后低下头,“随你。”   “那个……”   闻祁把尾音拖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压根没什么好交代的。   二号别墅的夜晚有没有他,毫无差别。   虞映寒没他,应该能睡得更好。   他抓了抓后脑勺,“我走了。”   虞映寒依旧垂着眼,看着面前的光屏,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   闻祁更加心烦,刚走出门,就听见聂维真嘘寒问暖的声音,“副帅,您这两天气色看着不太好,是没有休息好吗?”   太猖狂了,闻祁想。   聂维真这家伙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前脚刚走,就急着来撬他的墙角了!   他立马冲回休息间,推开门,顶着聂维真愕然的目光,径自朝着聂维真和虞映寒中间的方向走,长腿越过茶几,膝盖抵在虞映寒的身侧,瞬间将聂维真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虞映寒倒没太惊讶,只愣了一瞬,很快便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闻祁刚刚想都没想就冲进来了,现在脑袋空空,好在他这个人脸皮够厚,索性俯下身在虞映寒身边的沙发角落摸来摸去,自顾自地说:“我手机呢,是不是落在这里了?”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不动声色地将虞映寒往远离聂维真的方向挤。   直到把虞映寒牢牢抵在沙发另一端,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   他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口袋,而后故作惊讶地说:“咦?怎么在我的口袋里?哈哈。”   见没人理他,他也不尴尬。   长腿一跨,潇洒离去。   聂维真看着闻祁的背影,沉默半晌,忍不住问:“闻先生他,一直这么……幼稚吗?”   虞映寒的目光也落在闻祁离开的方向,弯了弯唇角,说:“是啊,一直很幼稚。”   聂维真愣住,他从没见过虞映寒露出这样的神情。   虞映寒收回视线,拿起手机,给闻祁发了一条消息:【周秘书,帮我订两份午餐,我和聂部长还有不少事要商议。】   等到闻祁那边显示“已读”,他就撤回消息,指尖轻点,回复了一句:【发错了。】 [8]第 8 章:“老婆,老婆。”   闻祁是被警卫员强行塞进飞行器的。   他一看到虞映寒那条撤回的消息,当即就要往会议中心冲。闻振岳见状怒不可遏,一声令下,两名警卫员立刻左右合围,硬生生将他拽回舱内,按在座椅上五花大绑。   闻祁刚安分坐好,闻振岳走上来,又把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我怎么养了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那虞映寒玩你跟玩狗似的。”   “苦口婆心跟你说了那么多,你倒好,一见到他,立马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你是没他睡不着觉吗?一晚上都离不开?”   闻祁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索性闭眼装睡。   “你——”   闻振岳怒目圆睁,转头对秘书说:“把他送回家,关在他的房间里,哪儿都不准去!记得,把门窗都锁上,把网断了,信号也给我屏蔽了,前后门多安排一些人看守。”   秘书为难道:“部长,闻少还没吃午饭,是不是先……”   “让他饿着!”闻振岳没好气地说。   就这样,飞行器一停,闻祁就被警卫员一路拖进了卧室。   按下系统锁,门窗自动闭合。   闻祁瘫倒在床上。   他听到母亲过来劝架的声音,又听到闻振岳坚决阻拦,扬声说:“你别护着他!什么朝夕相处有感情,虞映寒今天在我面前亲口承认的,他从头到尾都是在利用闻祁。”   闻祁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   良久之后,他拿出手机给虞映寒发消息:【虞映寒,中午不许和他一起吃饭。】   无信号,消息未发出。   闻祁:【虞映寒,我都被关起来了,你还有心思和他一起吃饭,你有没有良心?】   无信号,消息未发出。   闻祁:【虞映寒,你真的只是在利用我吗?这两个月的相处,都是假的吗?】   无信号,消息未发出。   .   “你刚刚说什么?”   虞映寒收起手机,抬头望向聂维真。   聂维真放下工作光屏,换成闲聊的语气,“您结婚到现在,我一直都没机会问,您和闻先生相处得还顺利吗?”   “为什么这样问?”   聂维真笑了笑,说:“这阵子传闻很多,能感觉出来,您和闻先生……还在磨合。没办法,闻先生太年轻了,而且出身优渥,养尊处优惯了,很难体会您栽培他的良苦用心。”   “你觉得我在栽培他?”   “闻先生这几年虽然有些……”聂维真顿了顿,找了个合适的措辞,“玩物丧志。”   他继续道:“但毕竟是九级的alpha,更是闻部长的独子,天赋资质远高于普通人,只要用心调教,一定会尽快成长起来。将来闻先生一旦成了您的左膀右臂,这对闻部长包括整个保守派,都会是一记无比沉重的打击。”   虞映寒想,也不怪闻振岳发火。   就连他身边最为亲近的心腹,都这样揣测他对闻祁的用心。   但他没有否认,点头说:“是。”   见虞映寒脸色淡淡,聂维真以为自己越了界,连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闻先生太吵闹,影响您休息。”   “我喜欢他吵闹。”虞映寒垂眸含笑道:“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样的吵闹了。”   聂维真怔了怔,还想说些什么,虞映寒已经结束了话题,“继续汇报吧。”   “是。”聂维真收敛神色,拿起光屏继续汇报晶矿实验室的中期方案。   汇报刚结束,周秘书走进来。   他走到虞映寒身边,低声说:“副帅,外联部副部长付易紧急来电,说南区刚刚抓获一名深海联盟的间谍,案情重大,需立刻向您当面汇报。”   虞映寒的眉峰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说:“让他过来吧。”   聂维真旋即起身,“副帅,事关重大机密,我在这里不太方便,就先走了。”   “好。”   虞映寒叮嘱道:“实验无论有什么进展,都不能声张,另外,你也要注意安全。”   聂维真的眼神一瞬间变得炽热。   他能感觉到,自从实验室建成之后,虞映寒愈发关心他。   他和虞映寒虽是同校,却相差了三岁,虞映寒刚入学,他已临近毕业。尽管相处不足一年,他仍被虞映寒的神秘深深吸引。   他们有着共同的理想,他以为来日方长,可以让虞映寒慢慢接受他。没想到指挥官乱点鸳鸯谱,竟安排虞映寒和闻祁结了婚。   虞映寒结婚那晚,他喝了一夜的酒。   好在,闻祁是个不求上进的草包少爷。   他依然有机会,他暗自想着。   他微微向前一步,看着虞映寒的脸,俯身说:“谢谢副帅,我会保护好自己。”   虞映寒不知在想什么,脸色淡漠,只点了点头。   聂维真脸上的笑容倏然淡了些。   没多久,外联部副部长付易便赶到这里,周秘书将门关上。   付易颔首行礼后,立刻开始汇报:“副帅,就在两小时前,巡逻队于南区档案馆附近抓获一名可疑人员,名叫李琛。此人三个月前进入军事装备展览中心工作,经查实,他的身份证件是伪造的,且腺体有明显手术痕迹。基本可以判定,他是深海联盟安插的间谍。”   虞映寒面色平淡,询问道:“通讯设备和住宅都搜查过了吗?”   “查过了,在他的通讯设备中截获了一份还没来得及发送的军事装备名录。”   “有未公开的机密内容吗?”   付易摇头,“没有。”   “审问结果如何?”   “什么都不说,不承认也不否认,神态非常放松,就像是……”付易微顿,“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反而有种解脱的感觉。”   虞映寒拿杯子的手骤然僵住。   “为了防止他轻生,我们已经对他采取了强制措施。副帅,您看应该如何处理?”   虞映寒说:“过几天就是军事竞技赛了,深海的高层也会到场,这个节骨眼不宜扩大影响,消息暂时封锁,不要对外公开。”   “好的。”   “在展览中心任职,说明他的任务层级不高,先不要打草惊蛇,用他的通讯器发布干扰信息,看能不能查到他的上级。”   “好的。”付易又问:“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定夺。此人是我们目前抓获的唯一一例腺体有明显改造痕迹的间谍,我们怀疑他是深海的早期试验体,具备很高的医学研究价值。”   付易继续道:“您也知道,我们一直在努力破解深海的信息素等级改造计划,但苦于没有存活的实验对象,一直没什么进展。您看,能否将这个间谍作为实验对象?”   “怎么实验?”虞映寒沉声问。   “目前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案是,活体抑制实验,就是往他的身体里注射不同等级的中和型抑制剂,观察他的信息素等级是否回落,根据他的疼痛等级以及脏器的衰竭程度,判断药剂改造了他身体的哪些部位。”   见虞映寒没说话,付易又说:“如果您觉得这个方案效率不高,可以考虑样本解剖,剖开他的腺体,剥离神经组织,配合药物刺激,观察他的信息素波动情况,这样数据会更精准。但这样做,人估计是……撑不了多久。”   虞映寒沉默片刻,说:“你先继续审讯,实验的事等我向指挥官汇报之后再做决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们派到深海的一位要员存在暴露风险,因此可能要留下他,用作人质置换。”   付易蹙眉打量他,但面上还是恭敬微笑:“好的,我等您的消息。”   付易离开之后,虞映寒独自在休息室里待了一个小时。   周秘书两次询问他是否需要用餐,他都拒绝,出来时脸色苍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   “我要面见指挥官,帮我预约时间。”他说。   周秘书连忙去打电话,片刻之后回来:“副帅,指挥官下午没空,明天早上九点半可以吗?”   虞映寒缓缓点头:“可以。”   周秘书刚要发消息,又听见虞映寒问:“闻祁呢?”   那语气,就像是想要抓住一根浮木。   周秘书愣了一瞬,连忙回答:“闻先生被闻部长关在家里了,闻部长还在官邸四周安排了警卫员,不知道要把闻先生关多久。”   虞映寒的唇角缓缓垂落下去。   “回家吧。”他说。   .   “抑制剂,镇静药,温水,送到卧室。”   虞映寒回到家,几乎连多说一句的力气都没有,简单交代了管家,就径自走进卧室。   管家把东西送进去的时候,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卧室一片漆黑,虞映寒睡在闻祁平时睡的位置,侧身蜷缩着,额头覆着一层冷汗。   【主人,是否需要联系医生?】   虞映寒摇头,哑声说:“你出去吧。”   管家退出去后,虞映寒抬手打开小夜灯,昏黄的光弥漫开来。他撑着几分力气支起上半身,伏在床沿,就着温水服下镇静药,随后拆开一支抑制剂,缓缓推入手臂静脉。   做完这一切,他的后背已然被汗浸透。   耳边还回荡着付易的声音——   “考虑样本解剖,剖开腺体,剥离神经组织,配合药物刺激,观察信息素波动……”   后颈传来一阵一阵刺痛感。   虞映寒尝试着像以前一样通过深呼吸和冥想,去缓解这种疼痛,可是没有用。   朦朦胧胧中,他仿佛看到手术刀悬在李琛的后颈。   紧接着,他看到一条黑漆漆的长廊,阴暗的实验室,密闭的玻璃房,冰冷的手术台,泛着寒光的注射剂……许多画面浮现在眼前。   鲜血淋漓的疼痛迅速传遍他的全身。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012号,恭喜你结束了实验观察期,你的omega信息素等级成功从五级提升至九级……”   “从今天起,你的新身份是穹顶联盟高级中学的学生,你的名字叫……虞映寒。”   虞映寒把脸埋在枕头里,攥紧了被角。   “老婆。”   “老婆。”   迷迷蒙蒙中,耳边传来那个人的声音。   虞映寒倏然僵住,忘了回应。   不过片刻,他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住他的手背,那人屈膝上床,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说:“老婆,我在。”   “老婆,疼就咬我的手,”   “我们不去想那些事了,都过去了。”   他怔怔转头,看到那人满是心疼的眼睛。   那人亲了亲他,柔声说:“老婆,等你这阵子忙完,我们去海边兜风吧。我在海边买了一个别墅,还有一个巨大的秋千,晚上我们就躺在露台上看星星,一定特别幸福……”   虞映寒忽然分不清梦里梦外,看着他,像以前那样冷冰冰说:“你怎么就知道玩?”   “这不是玩,老婆,”那人一脸正色,“我是太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了。”   说着又抱了上来,在虞映寒的颈间深深吸了一口,笑嘻嘻说:“老婆,你嫌弃我也没有用,我已经赖上你了。”   “可是我不喜欢你。”虞映寒别过脸。   “这和我喜欢你有什么关系呢?老婆,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   那人嬉皮笑脸地亲他:“想摆脱我,只能等下辈子,不对,下辈子我们也要在一起。”   虞映寒嫌他腻歪,一个劲地躲。   躲不开,只能用力推那人的胸膛。   等那人主动往后退,他的心脏又猛然一沉,几乎是本能地探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却抓了个空。   那人已经不在了。   环绕周身的暖意如同潮水般退去,连带着那道熟悉的气息也一并消散。   他倏然睁开眼,看到空荡荡的床被。   “闻祁!”   他叫着闻祁的名字,无人回应,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他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愣了几秒,才仓促往枕边摸索,看到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名字,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接通,没有开口。   那端传来闻祁怨气冲天的声音——   “虞映寒,你不管我的死活了吗?”   “你每天安排那么多人监视我,我不信你不知道我被我爸关起来了!”   明明是刺耳的吵闹声,可虞映寒的心跳竟然没缘由地平复了一些。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缓缓躺平,安静地听着。   “他把我网断了,信号也屏蔽了,你都不知道,我为了给你打这通电话,费了多大的劲!我把我游戏机里的铜线拆出来当导线,还撬了墙上的控制面板,差点就被电死了!!!”   虞映寒紧绷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好不容易连上信号,发现整整六个小时,你一通电话都没打给我,一条信息都没有!”   他连声音都哑了,听起来是真的受委屈了:“你太让我失望了,虞映寒,别人利用人好歹还会温声软语地哄一哄,我什么都没有,除了挨骂就是被罚,你也太欺负人了。我告诉你,我今晚不回去了!我明天也——”   “闻祁。”   虞映寒轻声打断他,望着床头亮着的小夜灯,喃喃说:“小夜灯坏了。”   “啊?”   “小夜灯坏了,我睡不着。”   非常拙劣的借口,拙劣到闻祁的大脑一时反应不过来,但回答已经脱口而出。   “我现在就回去修。”他急切地说。 [9]第 9 章:虞映寒的吻落在他的唇上。   虞映寒睡不着。   这个念头让闻祁心神一凛。   结婚以来,虞映寒在他面前永远是居高临下的,虞映寒嫌弃他玩物丧志,嫌弃他幼稚。如果不是指挥官突发奇想,如果他不是闻振岳的儿子,他俩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可虞映寒对他说,睡不着。   睡不着,本来和他没关系,但是告诉了他,那就是需要他的意思。   虞映寒需要他。   他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目光在房间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相对容易打开的窗户上。   逃出去,对他来说并不难。   他从小到大闯祸无数,斗争经验丰富。   他把房间里所有能用的电子产品都拆了,抽出一堆零件,扒在窗框上强行破了锁。   他一把推开窗户,翻身跃出,两手扒着窗边,鞋尖踩着二楼墙面的浮雕。   正要往下跳,身后忽然传来军士急促的呼喊:“闻少又翻窗了!快拦住他!”   闻祁来不及判断高度,两手一松跳了下去,双脚落在草坪上,膝盖传来一阵钝痛,好在其他地方没摔伤,他咬着牙站起来。   转头就见七八名警卫员朝他狂奔而来。   他硬着头皮冲上去,拳拳落在警卫员非要害的部位,缠斗了好一会儿。   终于在闻振岳披着外衣赶出来之前,他甩开最后一个警卫员,踉跄着冲进飞行器,顾不上疼也来不及平复呼吸,直接启动了系统。   飞行器迅速升空。   “混账东西!”闻振岳破口大骂。   很快,他的声音就被飞行器的巨大轰鸣声覆盖过去。   回到二号别墅时,已经将近凌晨两点。   飞行器刚停稳在别墅庭院,闻祁就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冲了下去,朝着二楼狂奔。   带着满心的期待,一把推开卧室的门,却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他愣在原地。   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床,心不断下沉。   又被耍了吗?   也是。   虞映寒怎么可能需要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那块裤子破了一个洞,是跳楼时候蹭的,微微抬起膝盖就能看见鲜红的伤痕,回来的路上他浑然未觉,现在那伤口才开始源源不断地涌出痛感。   他沉沉呼出一口气,正准备去淋浴间处理伤口,后背忽然被人戳了一下。   转过身,看到了管家。   管家举着机械臂问他:【你是在找主人吗?】   闻祁立即问:“他在家?”   【当然在家,你怎么才回来?自从接了你的电话,主人就去阳台上等你了,他说这样他可以第一时间看到你的飞行器。可是等了好久,一直等到睡着了,你都没有出现。】   闻祁愣住。   他刚走到阳台,还没推开玻璃门,就看见斜摆着的躺椅上,蜷缩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明明是瘦高的身形,此刻却缩成小小的一团,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单。   闻祁放轻脚步走过去,借着月光,看到了虞映寒的侧脸。   虞映寒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还微微皱着,睫毛时不时颤动,像是做了噩梦。   闻祁俯下身,想把人抱回卧室,刚一靠近,视线忽然定格住了。一瞬间,他的气血再次上涌,方才坠地的心脏刹那间满血复活,又开始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怦怦乱跳。   他看到虞映寒身上盖着的——   是他的夹克外套。   就在这时,虞映寒缓缓睁开眼。   闻祁之前总是很害怕看到虞映寒的眼睛,他觉得那双茶灰色的眼瞳太冷、太神秘了,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可他今天才发现,那双眼睛又像是雨雾弥漫的森林,让他不由自主地迷失其中。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在等我吗?”   虞映寒大概还没完全清醒,所以没有听懂闻祁的问题,只是满眼疑惑地望着他,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了又扇,而后,慢慢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夹克外套的领口,仿佛那件外套是他的庇护所。   阳台的夜风那么大,闻祁还是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俯下身,想把虞映寒打横抱起。   一手托住虞映寒的后背,一手抄起虞映寒的膝弯,却忘了膝盖上的伤,骤然发力,刺痛瞬间贯穿他的右腿。他身形踉跄,一时稳不住,连带着虞映寒一同跌回躺椅。   躺椅受力,前后摇摆起来。   闻祁低头看向怀里的虞映寒。   虞映寒这次终于醒了,眸色变得清明,又变回闻祁熟悉的那个清清冷冷的虞映寒。   闻祁慌了神,正想着怎么才能自然地挪开身子,虞映寒的指尖已经落在他的脸颊。   “受伤了。”   “和我爸的警卫员打了一架。”   “活该,”虞映寒收回手,“谁让你回家的?”   闻祁一时语塞,他觉得虞映寒实在太霸道了,忍不住反驳:“我想家不行吗?总不至于结个婚,连家都不能回了,哪里来的规矩?”   “以前在外面通宵打游戏的时候,也没见你有多想家。”   “……”闻祁说不过他,只能闭嘴。   “腿也受伤了?”虞映寒又问。   闻祁慢半拍地点头。   “回房间,处理一下。”   很奇怪,其实闻祁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服管教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天天挨他爸的揍,可不知道为什么,从结婚那天起,他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没法拒绝虞映寒的指令。   虞映寒让他起身,他就起身。   虞映寒让他回房间,他就回房间。   走进淋浴间,当着虞映寒的面,一件件脱掉衣服。   对着镜子,他才发现身上落了不少伤。好在他皮糙肉厚,而且他爸的警卫员也不敢对他动真格,除了膝盖那处,其余都是淤青。   管家送来清创棉签和无菌敷贴。   虞映寒接过来,递过去。   闻祁没有急着处理,他用眼神示意管家赶紧走,然后关上淋浴间的门,问虞映寒:“你刚刚为什么……为什么盖着我的衣服?”   虞映寒倚在洗手台边,“随手拿的。”   闻祁呼吸急切,追着问:“衣柜里衣服那么多,怎么偏偏是我这件?还不是干净的,是我昨天穿的。再说了,晚上那么冷,随便拿条毛毯也比我这件外套好吧?”   “你想表达什么?”   闻祁欺身靠近,“你是不是想我了?”   “我是……”等闻祁已经贴近到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他才缓缓侧过脸,用暧昧的语气,在闻祁耳边说:“想你的信息素。”   “你——”闻祁立马变得气鼓鼓。   虞映寒的目光扫过闻祁气到抽搐的眼角,一脸玩味地问:“我为什么要想你?”   “你不是说你睡不着吗?”   “我睡不着和想你有什么关系?”   闻祁咬牙:“所以你电话里说睡不着,根本不是要我回来陪你的意思,是吗?”   虞映寒略显惊讶,“原来你是回来陪我的,我还以为你是回来修小夜灯的。”   “虞映寒!”   闻祁登时觉得气血上涌,眼看着虞映寒转身要走,他直接揽住虞映寒的腰,一把抱起来压在洗手台上。   虞映寒看着气势迫人,其实力气很小,浑身像没骨头一样软绵绵的,闻祁刚握住他的膝盖,他就自动分开了腿。闻祁顺势往前站,低下头,忿忿然咬住了虞映寒的颈侧皮肤。   “你就气我吧!”   虞映寒还是低低地笑。   闻祁更加生气,咬着后槽牙说:“气死我,你就高兴了,守寡你就解脱了。”   话音刚落,虞映寒的脸色瞬间变了。   闻祁还要说些什么,话刚出口,就被虞映寒扬声打断:“把刚刚那句话收回去。”   闻祁怔住。   虞映寒又命令了一遍,声音少见地尖锐:“把刚刚那句话收回去,跟我道歉!”   语气急切,又带着明显的惶然。   闻祁第一次在虞映寒的眼睛里看到不安,那种紧张,就好像很在意他一样。   他莫名心一紧,立即说:“我错了,对不起,虞映寒,我再也不说死不死的话了。”   虞映寒的吻落在他的唇上。   闻祁倏然收紧手臂,掌心顺着虞映寒的脊背缓缓往下滑。   他刚刚脱去衣服,因此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和虞映寒之间少了一层隔阂,贴近之后,连两个人交叠的心跳都感知得无比清晰。   渐渐的,他的手不再乱动。   他开始学着沉稳地按住虞映寒的后颈,让虞映寒从引导方变成承受方。   直到虞映寒难以抑制地仰起头轻轻喘息,他才俯下身去,转移战场。虞映寒靠在镜子上,指尖虚软地滑过洗手台,不经意撞翻了一堆瓶瓶罐罐。   叮当作响。   这声音搅得闻祁的心更乱了,只觉血脉偾张。   亲吻开始变味的时候,他伸出手,连同淋浴间未散尽的水雾一同笼住了虞映寒。   “我能在这里吗?”他问。   得不到虞映寒的允许,他急不可耐,小狗似的把脸埋进虞映寒的颈窝,胡乱地拱。   虞映寒低低地笑,摸到他的下巴,让他抬头与自己对视,声音轻轻的,像是带着钩子:“你是想从这里开始,还是在这里结束?”   闻祁毫不犹豫地选了前者。   洗手台上的面霜瓶被拿起来,指尖揩走一点膏体,又随手放回原处。安静地搁了十几分钟,忽然被一只绵软无力的手无意扫落,砸在瓷砖上,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   虞映寒做了一个梦。   梦到很多年前某个雨天。   天色阴沉,他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发呆,忽然间,看见一道充满活力的身影从不远处的树林钻出来,顶着大雨往他的方向跑。   没过多久,又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靠近,刚转过身,眼前骤然出现一束纯白的小苍兰。   那人淋了一身的雨,还傻乎乎朝他笑,说:“老婆,看我发现了什么?”   他怔怔望着那人含笑的眼,慢半拍地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小苍兰的花瓣尖,那束花就坠落在地。他心一惊,急忙弯腰去捡,   再起身时,眼前的人已经消失了。   他呆滞片刻,四处寻找那人的踪影,可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虚化,直到一道白光划过。   他猛地睁开眼。   还是熟悉的天花板。   已经记不得多少次做这样的梦了。   他平稳呼吸,完全清醒之后,望向身旁,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布满红血丝,正幽幽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   虞映寒眉头微蹙,“你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我?”闻祁连声音都是哑的。   虞映寒茫然,“我怎么了?”   闻祁被他这副全然无辜的模样气得心口发闷,太阳穴突突直跳,缓了好一会才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你说了什么梦话?”   “什么?”   闻祁越想越气。   他平时从不早起,今天特意惦记着昨夜折腾得太狠,虞映寒几乎昏过去,生怕他夜里烧起来,特意早早爬起来想检查他的体温,结果刚靠近,就意外听见了虞映寒梦中的呓语。   “你说,我好想你。”   “你还说,我想回去,带我回去。”   闻祁气得攥起拳头,砸在自己的腿上,怒气冲冲地质问虞映寒:“你已经是一个有家室有老公的人了,你想回哪里?你告诉我!” [10]第 10 章:“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闻祁感觉自己的血压每天都在坐过山车。   明明昨晚才温存了些,今早刚睡醒,虞映寒在睡梦中就给他来了重重一击。   “虞映寒,你太过分了!我忍你很久了!”他完全坐不住,也不想下床,就在虞映寒身边来回蠕动,像只愤怒的虫子。   虞映寒靠在枕头上,静静看着他。   闻祁开始转动脑筋:“是聂维真吗?你们谈过对不对?什么时候分的?不会是结婚前才分的吧?不是,你们到底分没分啊?”   虞映寒反问他:“你很在意吗?”   “当然!”   “为什么?”虞映寒看向他的眼睛,似笑非笑地问:“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闻祁下意识反驳:“才没有!”   虞映寒脸色骤变,语气冷得像掺了冰碴:“不喜欢有什么好在意的?”说着就要掀开被子下床。   “不是,”闻祁拦住他的动作,“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不是登记在册的合法夫妻吗?联盟法律规定了,夫妻之间应该相互履行忠实义务,所以你不可以和别人藕断丝连!”   虞映寒侧过脸。   闻祁硬是凑到他面前,继续指控:“你这种行为,是对我人格的蔑视!”   “我说了,不喜欢就没资格在意。”   闻祁从没见过这么霸道强势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一口气堵在心口,差点没喘过来。   他不解地问:“为什么你不喜欢一个人,也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发生肉体关系?”   他真的越想越委屈。   他和虞映寒见第一面的时候,虞映寒连手都不跟他握,他以为虞映寒讨厌他。结果新婚夜,他都准备卷铺盖去客房睡了,虞映寒竟然拉住他的手,关了灯,主动坐到他身上。   他单纯地以为,虞映寒还算满意他这个丈夫,正满心欢喜地准备交付真心。   结果第二天,虞映寒就不认人了。   没人能体会他这段时间每天大起大落的煎熬,他冲着虞映寒吼:“每次都这样翻脸不认人,一边使用我的身体,一边伤害我的感情,真的太恶劣了!”   虞映寒听完,却毫无负疚,反问他:“你没爽到吗?昨晚那四只安全套不是你用的?”   “……”   虞映寒往前迈了一步,“怎么,你原本打算把你珍贵的第一次留给什么人吗?”   闻祁涨红了脸,气鼓鼓地说:“……那毕竟是我的第一次,还有初吻!”   虞映寒不以为然,“所以呢?很重要吗?你已经不是纯洁的处男了,没资格想这些。”   闻祁完全蒙了。   眼看着虞映寒要绕过他去卫生间,他再次阻拦,“你还没说你和聂维真的关系。”   “你如果能在竞技赛上拿到名次,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闻祁气不打一处来,冷哼道:“那算了,我也不是很想知道,我压根不在乎。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跟他走了都不关我的事!”   虞映寒挣开他的手,去了卫生间。   再出来的时候,闻祁正绞着被子,背对他躺在床上,连背影都透着委屈和怒气。   .   九点半。   虞映寒准时抵达指挥官办公室。   这位执掌穹顶联盟的指挥官,名叫黎敬良,他两鬓斑白,眉目谦和温润,上个月刚过完他的六十岁生辰。今年是他就任的第八年,按照联盟法律,他还有两年就要结束任期。   “来了。”黎敬良朝他笑了笑。   虞映寒颔首行礼之后坐下,“我今天来,是有一个紧急情况需要征求您的意见。”   虞映寒向黎敬良讲述了外联部抓获深海联盟间谍的经过。   “此人名叫李琛,二月中旬进入军事装备展览中心工作,目前就查到一份还没发出的武器名录,也没有审出更多有用的内容。”   “情报没用,他这个人呢?他被改造过信息素等级吗?”   虞映寒面色未改,“改造过。”   “外联部的付易昨天晚上特意过来找我,说他们缺乏实验对象,项目进展不下去,要不就把这个人送过去吧,也算物尽其用。”   虞映寒闻言,眉头倏然皱起。   付易向他汇报过后,又绕过他,找黎敬良再次汇报?   难不成,付易对他有所怀疑?   一旦被外联部怀疑,后果不堪设想。   他停顿几秒之后,说:“当然可以。”   紧接着又说:“不过,我们安排在深海的陈纪三天前也暴露了身份,目前正在受审。陈纪立过大功,我在想,是不是把李琛作为人员交换,更有利于现在的局面?”   黎敬良陷入沉思。   虞映寒语气自然地接上另一个话题:“过几天就是竞技赛了,深海联盟会派观赛团过来,我之前跟他们提过海洋生物体资源联合开发的合作方案,顺利的话,这次可以谈成。”   黎敬良立即问:“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海洋生物体资源联合开发可以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黎敬良当即拍板,“那不行,这个李琛得留着,不能送去做实验,联合开发的事还要你多费心。”   虞映寒点头,“应该的。”   结束了汇报,虞映寒准备离开之际,黎敬良忽然喊住他,说:“这阵子听到些闲言碎语,说是深海联盟派人带着巨额支票找过你。”   虞映寒面色淡然,“前年就找过,赤土联盟开的支票金额更大。”   黎敬良没料到他答得如此坦荡,一时失笑,连连点头:“好好好,那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映寒,你有时候就是太聪明了。”   “主帅,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烦请您转告闻部长,同意二三区参加竞技赛是我和您共同做出的决定,闻部长爱子心切,认定我私心作祟,屡屡针对,令我十分困扰。还有,既然结婚已经事成定局,还希望闻部长不要过多插手,学会接受儿子的改变。”   黎敬良笑了笑,“好,我这个媒人好事做到底,我去跟他说。”   离开指挥中心之后,虞映寒让周秘书联系付易。   “让他准备一下,我今晚去外联部,亲自提审李琛。”   .   离竞技赛还剩最后两天。   比赛在即,就连云顶区最豪华最昂贵的训练场也人满为患。   闻祁照常和庭峥、严栖南约了一起训练,到了射击场才知道,他提前预定的高级训练室已经被人双倍价格抢走了。   “什么?”身为财政部长的儿子,闻祁哪里受过这种气,抬着下巴说:“我出五倍。”   庭峥说:“普通训练室也行。”   “那不行。”闻祁把银行卡递给前台。   前台操作一番,面带难色地告诉闻祁:“不好意思,闻先生,您的卡已经被冻结了。”   闻祁愣住,又换了一张,还是不行。   他的三个账户全都被冻结了!   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闻祁转身走到墙角,一通电话打给闻振岳,还没开口就被闻振岳劈头盖脸一骂。   “还好意思跟我要钱?跟你老婆要去!我怎么生出你这么没出息的玩意?”   闻祁揉了揉耳朵,装没听见,死皮赖脸说:“给我点钱吧,爸,求你了。”   “别跟我要,你老婆可比你爸有钱多了,再过一阵子,我这个财政部长的位子都要被你老婆卸了。你现在最好紧紧抱住他的大腿,等我下台了,我就带你妈去海边养老,一分钱都不会留给你,喝西北风去吧!”   咣当挂了电话。   “……”   闻祁苦着脸回到前台,前台告诉他:“您可以继续使用虞副帅的专属训练室。”   这话听着像是讥讽,闻祁不愿意,但没有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转头望向庭峥。   庭峥二话没说就帮他支付了五倍的价格,拿下了他想要的训练室。   “别郁闷了,”庭峥笑了笑,圈着他的肩膀,陪他往训练室的方向走,“需要用钱的时候打电话给我和栖南,我们随时在。”   闻祁的心情瞬间由阴转晴,咧嘴一笑,又变回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   三人一同走进训练室。   关上门,闻祁忽然凑到庭峥面前,神神秘秘地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庭峥很久没见过他这样认真的表情,也跟着认真起来,“什么问题?”   “你说有没有一种……雏鸟心理?”   庭峥点头,“有啊,很有名的心理现象。”   “我说的是,另一种鸟。”   庭峥顺着闻祁的目光往下看,当即反应过来,笑着说:“应该也有。”   “你别笑!”闻祁要去捂他的嘴。   庭峥连连后退,笑着说:“你的意思是……因为虞副帅是第一个和你发生关系的人,这个第一次,让你对他产生了某种感情。”   “这很可笑吗?”   “不,很正常,你是想说明什么?”   “会不会只要信息素匹配度高一点,换做任何人,我都会产生感情?不然没法解释。”   “解释什么?”   “他根本不是……”闻祁忽然顿住,轻咳了一声才继续说:“他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既不温柔,也不可爱,比我大五岁,脾气那么坏,对我那么凶。如果这样我都能喜欢上他,那我和斯德哥尔摩有什么区别?”   庭峥微微眯了眼,转头望向一旁已然无语的严栖南,两人不约而同地嗤笑出声。   “你俩笑什么笑?”闻祁急了。   庭峥说:“你记不记得你大一的时候,同班的一个omega暗恋你,故意弄丢你的抑制贴,想诱导你发情,你为了不让他得逞,直接跳进学校的人工湖,差点淹死。还记得吗?”   闻祁愣住。   “信息素匹配度高当然是很重要的一个因素,但你也不能完全忽略你的主观意愿。”   “不。”闻祁脸上挂不住了,扭头说:“反正我不认为我喜欢他。”   “不喜欢也能上床?”   闻祁心想:虞映寒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虽然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他长得确实……”闻祁顿了顿,不自觉挺直了腰背,“确实很好看,身材也好,我俩的信息素匹配度又那么高,我把持不住很正常啊,互相解决生理需求而已,现在这个社会有什么大不了的?”   “解决生理需求,也会上瘾的。”   “那不可能,这事对我的诱惑力还没两把游戏大。”   见庭峥笑容戏谑,闻祁立即扬声说:“你别以为你把你老婆从小养到大,你就是恋爱大师了。小笛可从来没有亲口承认要和你在一起,人家只把你当哥哥的。”   “但我正视自己的感情,你呢?”   “我——”   闻祁抱住胳膊,“我很正视。”   他清了清嗓子,发表自己的宣言:“首先,我不会喜欢上虞映寒,最多有一点生理性喜欢,可以克服。其次,从今天开始,如果你们发现我有任何围着他转或者表现很主动的行为,那都是我的计划,我的报复计划。”   庭峥和严栖南各自拿了瓶饮料。   闻祁自顾自地说:“我要假装喜欢他,对他好,听他话,等他对我动心了,我再告诉他,全都是假的。你们觉得这个计划怎么样?”   严栖南喝了口汽水,评价道:“很少有人能把舔狗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闻祁:“……”   他翻了一眼,又望向庭峥:“你觉得呢?”   庭峥思索片刻,一脸认真地问:“他昨晚是不是没让你上床啊?”   闻祁皱眉,“什么意思?”   “你好像有点欲求不满。”   “……”   闻祁快气炸了,大声说:“我不跟你们扯,反正你们就看着吧,看谁玩得过谁!”   他转过身,对着屏幕调试靶位。   庭峥和严栖南并排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靶场中央的闻祁身上。   枪声连成一串急促而稳定的轰鸣,弹无虚发,计分屏甚至来不及显示,全是满环。   庭峥说:“阿祁的枪法,放在整个联盟,也是排在第一等的。”   “是。”   “你觉得他会在竞技赛上崭露头角吗?”   “不会,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庭峥拿饮料的动作停了一瞬,叹气道:“可是小鹤已经去世七年了。”   严栖南淡淡反问:“七年很长吗?”   庭峥怔住。   两个人同时陷入遥远的回忆。   严栖南看着还在练习射击的闻祁,沉声说:“他最后留给闻祁的话,是让闻祁收敛锋芒,他希望同样是九级alpha的闻祁能够逃过被当成政治工具的命运……自那以后,闻祁就不再是闻祁了,他不会违背小鹤遗愿的。”   “你看。”严栖南朝着闻祁抬了抬下巴。   庭峥循着望过去,正好看到闻祁打完一个回合,就顺手把自己满分的记录删去。   “我倒觉得,虞副帅能改变他。”庭峥说。   严栖南不置可否。   闻祁一连练了两小时。   厚重的训练服闷得他浑身是汗,从里往外散着热气。他放下枪,往沙发的方向走,走一步,就有汗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   他拿起水杯猛灌了几口,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忽然听到走廊的动静声。   像是有一群人急匆匆跑过去。   他好奇地问:“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庭峥打开门,正好侍应生经过。   他叫住侍应生,问:“那边怎么突然这么吵?有人打架了吗?”   “不是的,先生,”侍应生露出激动的神色,声音都带着雀跃:“是虞副帅过来了!”   庭峥愣了愣。   “后天就是竞技赛,他过来慰问参赛选手,刚刚在格斗馆,马上就要到射击馆了!”侍应生不停张望着走廊尽头,朝庭峥急切地欠了欠身,说:“先生您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下去了,我真的很想亲眼见到虞副帅!”   说完,一眨眼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庭峥若有所思地回过身,却不见闻祁的身影。   明明刚才还在。   “闻祁呢?”   严栖南放下手机,面无表情地指向淅淅沥沥、正在往外散着水汽的淋浴间。   “对镜贴花黄呢。” [11]第 11 章: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虞映寒抱住了。   虞映寒被人群簇拥着走进格斗训练场。   正厅两侧早已站满了人,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惊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虞映寒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合,表现得十分从容淡然。   训练场的负责人向他介绍场馆的情况,随后便引着他前往二楼训练区。   经过人群时,虞映寒的脚步忽然停住,转身望向站在最前排的郑齐融。   “这位是郑部长的公子吧,听说你在军校期间成绩十分优异。”他说。   郑齐融吓得说话都结巴了,“是……我叫郑齐融,很荣幸见到您。”   虞映寒唇角微扬,淡淡一笑:“期待你取得好成绩。”   郑齐融原本还怕虞映寒会因为闻祁而针对他,没想到竟然能当众得到虞映寒的夸奖,他受宠若惊,完全僵在原地。   虞映寒一走,他的同学朋友便一窝蜂围了上来,满是艳羡地起哄。   郑齐融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上,看来这次的冠军是十拿九稳了。   虞映寒走到二楼的训练区,负责人向他介绍了训练区的几大分布。结束之后,他对负责人说:“后天就要比赛了,时间紧张,麻烦吩咐大家继续训练,不要被我打乱了节奏。”   这意思很明显,他要“私人空间”。   负责人心领神会,当即安排员工疏散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人群,对虞映寒说:“闻先生在一号训练室。”   他指向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虞映寒没有让任何人跟随,连周秘书都停在原地,他独自走过去。   停在门口,抬手叩了两下。   开门的人是庭峥。   由于虞映寒和闻祁没有办婚礼,虽然对外称办了一个不对外公开的简单婚礼,实则并没有。因此今天是庭峥第一次见到虞映寒。   短暂愣怔之后,庭峥礼貌点头:“副帅您好,我是闻祁的朋友,庭峥。”   他语气恭敬,态度不卑不亢,气质风度和他那位维安部副部长的父亲如出一辙。   虞映寒微笑,主动朝他伸出手:“庭部长经常提起他有一个优秀沉稳的儿子,今天一见,果然十分出众。”   庭峥与他相握,“谢谢副帅夸奖。”   虞映寒又望向另一边的严栖南。   严栖南神色微凛。   从虞映寒进来那刻起,他就一直在观察。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闻祁,其实他在深海联盟的考察过程中发现了一些蹊跷,也听到了些风声,再加上虞映寒跃升速度过于夸张的履历,他总觉得虞映寒的身份有问题。   这个人是难以预料的,是危险的。   虞映寒察觉到他目光里的审视,因此并不主动开口,也不走近,只静静与之对视。   严栖南被他身上那股沉敛的气场压得呼吸加重,只能主动上前,自报家门道:“副帅,您好,我是外联部一处严栖南。”   “久仰大名,”虞映寒伸手与他轻轻一握,抬起眼睫望向他,浅笑着说:“听说严先生参加了深海考察行动,一路辛苦了。”   严栖南呼吸微滞。   按理说,副指挥官不可能关注到他这样刚入职的小科员,可虞映寒脱口而出,只能说明,虞映寒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甚至在虞映寒的语气里听出了“旁敲侧击”的意思,于是笑笑,说:“为联盟效力,不辛苦。”   打完招呼,虞映寒目光扫过训练台,略显疑惑地问:“闻祁不在吗?”   话音刚落,里间传来一道急吼吼的声音:“阿峥,虞映寒来了喊我一声,我马上就好!”   庭峥还来不及提醒,闻祁已经匆匆忙忙跑出来了。头发还没干,上衣穿到一半,运动裤也没提好,露着一截内裤边。   刚一站稳,就看到虞映寒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   虽然在虞映寒面前出丑是常态,但当着庭峥和严栖南的面,闻祁还是有点臊得慌。   他强装镇定,问虞映寒:“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闻祁绷着脸说:“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虞映寒朝他走过去,“刚训练完?”   闻祁立即否认:“谁训练了?我一点都没练,我就是过来洗个澡。”   虞映寒点点头,略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很重视这次竞技赛,在争分夺秒地训练。”   闻祁飞快地扫了庭峥和严栖南一眼。   他俩并肩站在门边,虽然没有明目张胆看热闹,但明显都竖着耳朵听。   为了不让他俩再笑话他是“妻管严”,闻祁当即抬高音量,冲着虞映寒说:“那不可能,你别对我抱有期望,我可一点都没准备,到时候肯定要一轮游。给你丢脸可不关我的事,谁让你没经过我同意就给我报了名?”   说得理直气壮,气势汹汹。   虞映寒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也不拆台,语气平淡如常:“我什么时候说对你抱有期待了?我本来就预想过你会一轮游。”   闻祁的脸色唰的一下变了。   虞映寒又说:“刚刚在楼下见到一个叫郑齐融的alpha,好像是今年的冠军热门,我还祝他取得好成绩——”   “郑齐融?”闻祁瞬间炸毛。   虞映寒抬起眼睫,淡淡道:“怎么了?”   “你居然祝他取得好成绩?”闻祁气得嘴都歪了,“我和他从小就不对付,你都不知道他那人有多恶心多阴险,还主动搭理他?”   “人家辛辛苦苦训练,又是郑哮东的儿子,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视而不见。”   “他辛苦训练,我就不辛苦吗?我刚刚才练了两小时,浑身都是汗,还带着伤!你根本就不在意我,对我不抱期待就算了,还祝我死对头取得好成绩——我真的要被你气死了!”   虞映寒看着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闻祁看着他笑意吟吟的眼睛,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靠,他又被虞映寒耍了!   他立即望向门边,只见庭峥和严栖南正憋着笑,各自抬头望天。   “……”他急吼吼地把庭峥和严栖南赶了出去,挥着手说:“走走走。”   而后猛地关上门。   烦死了!   不行,这局他一定要掰回去。   他想起两个小时前信誓旦旦的宣言。   他不能总是被虞映寒牵着鼻子走。   他要抢占先机,要学着虞映寒的方法,先温声软语地撩拨,等到虞映寒意乱情迷的时候突然叫停……这样,他就可以反过来嘲笑虞映寒了,就能看到虞映寒失措窘迫的表情……   光是想一想,他就忍不住心潮澎湃。   转过身,看到虞映寒站在射击地线上,正在摆弄他刚刚练完的中距压制步|枪。   他记起之前无意看到的恋爱剧桥段,快步上前,从后面托住虞映寒的手臂,刻意压低了声音,在虞映寒耳边说:“小心一点。”   虞映寒的动作明显顿了顿。   闻祁心头大喜,趁胜追击,继续贴着虞映寒的耳朵,用低音炮问:“要我教你吗?”   虞映寒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闻祁从后面托住虞映寒的手臂,帮他稳住枪把,耐心调整好他的射击姿势,然后指了指准星,轻声说:“视线聚焦在这里。”   虞映寒并没有用力,他完全借着闻祁的力道,开了一枪,三环。   “还行。”闻祁说。   “比你差,还是比你好?”   “当然——”闻祁顿了顿,说:“比我好。”   虞映寒转头和他四目相对,像是觉得奇怪,忽然凑近了,和他碰了一下鼻尖。   闻祁猝不及防,登时僵住。   他还没有在卧室以外的地方和虞映寒这样亲密接触过,也是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近距离看虞映寒那双茶灰色的眼睛。   心猛地一颤,呼吸变得紊乱而急促。   虞映寒微微弯起唇角,浅笑道:“我知道你和郑齐融不对付,夸他是在捧杀他。”   闻祁的呼吸更快了。   良久,他听到虞映寒戏谑的声音:“闻祁,你变成对眼了,你自己知道吗?”   闻祁:“……”   他立即望向别处,平稳呼吸。   虞映寒轻笑,笑得肩头微微颤动。   闻祁余光瞥见他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怕他不小心擦枪走火,也顾不上尴尬了,连忙圈住他的胳膊,可是一贴近才意识到——   这个动作才是真的擦枪走火。   虞映寒歪头瞄准,“你顶着我干嘛?”   “谁顶你了?我是不小心,”闻祁故意不往后退,“再说了,我这叫资本雄厚。”   “嗯,雄厚。”   “你这什么语气?难道不大吗?”   虞映寒又开了一枪,五环。   “挺大的。”   闻祁不乐意了,“挺是什么意思?你拿我跟谁比呢?”   虞映寒看了他一眼,唇角似扬未扬。   闻祁气不打一处来。   他原本对一个人有无前任这事完全无所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虞映寒有前任,一想到虞映寒在床上的样子被别人看到过,他就感到一股无名火熊熊燃起。   他纠结半天,犹犹豫豫地问:“和其他人比,我的……算大吗?”   虞映寒没有回答。   闻祁虽然知道自己问了这个问题就落了下风,还是忍不住想知道答案,“算吗?”   “等你参加完竞技赛,我会告诉你的。”   “又要等,为什么?”闻祁百爪挠心,“你知不知道等待是很痛苦的?”   虞映寒看着他,“我当然知道。”   “你——”闻祁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松开虞映寒,转过身去喝了口饮料,没好气地问:“你今天干嘛来这里?”   “我的行程还要你管?”   “我当然管不着,不过竞技赛再重要,也不至于要你来训练馆亲自慰问吧。”   虞映寒放下枪,抽出一张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说:“待会儿要去外联部见一个朋友,路过你这里,就顺路来看看。”   “什么朋友?”   “一个很多年没见的朋友。”   闻祁迅速警惕起来,“很多年?”   “很多年前,和他待在一起,记不清多少天了,”虞映寒的神色黯淡了些,望着不远处的靶子,“总之,是一段很难熬的日子。”   闻祁感觉自己快疯了。   “已经有个聂维真了,又来一个很多年,你才二十七,哪来这么多经历?”   虞映寒笑了笑,像是感慨:“是啊,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经历?”   他望向闻祁,“时间不早了,我走了。”   闻祁觉得今天的虞映寒有点奇怪。   首先,以他对虞映寒的了解,虞映寒不是一个会做出“顺路来看看你”这种事的人。   其次,今天虞映寒竟然没和他吵,一直笑吟吟的,最多挤兑他两句。他可从来没看过虞映寒对他和颜悦色超过五分钟。   “你还好吧?”他追过去问。   虞映寒朝他弯了一下嘴角,说:“有什么不好的?”说着,就转身往外走。   闻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虞映寒走出射击馆,对周秘书说:“直接去外联部。”   他走进飞行器,视线缓缓升空。   他现在的处境也如同悬浮在半空。   黎敬良对他有所忌惮,外联部也开始怀疑他。   李琛不仅是深海联盟的间谍,还是信息素等级改造计划的早期实验体,这对外联部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收获。   直接拿李琛做实验,以穹顶的医学水平,未必不能反向推导出实验方法。所以付易格外激动,一抓到李琛就急忙找他汇报……   结果却是,被他轻描淡写地压了下来。   他这个举动,必定惹人怀疑。   因此他要让李琛开口。   他要拿出一点诚意来换取信任,又不能让李琛说太多,因为他要保护李琛的安全。   他今天必须同时做到这两件事,否则后患无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紧要关头来一趟射击馆。   闻祁那个笨蛋,什么都不知道,也给不了他任何建议。只会傻乎乎地出糗,胡思乱想,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可他就是很想见他。   见到了,再纷乱的心绪都会平复。   前几年他还不是副指挥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还不能轻易见到闻祁的时候,他就经常去闻祁的学校,站在篮球场外,远远地看一眼闻祁,再独自回去继续工作。   闻祁有一种让他心安的魔力。   “副帅,到了。”周秘书上前提醒他。   虞映寒睁开眼,看到舷窗外的外联部办公大楼,主楼右侧是负责间谍事宜的安全署。   登机门缓缓打开,虞映寒刚解开安全带,一旁的周秘书忽然踌躇开口:“副帅,那个……闻先生跟过来了。”   虞映寒愣住,“什么?”   话音刚落,闻祁直接抓着登机门两侧的,跳了上来。   “你跟过来做什么?”虞映寒讶然。   闻祁走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你今天状态不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不放心。”   虞映寒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本来想着你如果真是来见老情人的,就不管你了,但我实在不放心。虞映寒,你今天真的很不对劲,你竟然一连冲我笑了好几次!你是不是生病了?要不我在外面等你吧,等你结束了,我让医生去家里——”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虞映寒抱住了。   虞映寒用手臂紧紧圈住他的脖颈。   闻祁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听到耳边传来发颤的呼吸声,就下意识伸出手,将虞映寒抱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虞映寒单薄的后背。   虞映寒一直以为期待安慰、期待拥抱是弱者的心理。他并不需要,这一路他都是独自走过的,他一个人就可以处理好所有危机,他可以庇护所有他想要保全的人。   可这一秒,他还是会忍不住想——   如果以前每一个这样的时刻,闻祁都在他身边就好了。 [12]第 12 章:上一世,他第一次见到闻祁。   闻祁看着虞映寒走进安全署的办公区。   安全署规矩森严,不光是他,就连周秘书都被执勤人员阻拦在门外。   闻祁百无聊赖地转了一圈,回到周秘书身边,好奇地问:“你知道他去干什么吗?”   周秘书正在手机上处理工作文件,闻声抬头说:“副帅要亲自提审一个犯人。”   “啊?”闻祁愣了愣。   不是见朋友吗?   这个虞映寒,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又问:“周秘书,你知道虞映寒和聂维真……他俩之前谈了多久?”   这回换周秘书愣住,“谈了多久?”   “你不知道吗?哦我忘了,你是去年年底才被派来做他秘书的,不知道也正常。我猜他俩应该谈很久了,估计大学时候就在一起了。”闻祁掰掰手指头,自顾自说:“七八年了。”   周秘书愕然:“副帅说的?”   “没,”闻祁想到这里就更郁闷了,“有什么大不了的,瞒了又瞒,我还不稀罕知道呢。”   周秘书笑着摇头。   闻祁本来想打两盘游戏,可是一想到“七八年”,他忽然没了兴致,整个人仰躺在沙发里,“你说,十八岁的虞映寒是什么样子的?”   “有视频的。”   闻祁腾地坐起来。   “之前为副帅做竞选宣传视频的时候用过的素材,是副帅十九岁刚上大学那个时期的。不过,是聂部长拍摄的,您要看吗?”   “聂维真拍的?”闻祁的兴致勃勃迅速被浇灭,他啧了一声,“听起来就一股老人味。”   “那您要看吗?”   “就……勉为其难看看吧。”   周秘书打开视频。   一段不到一分钟的视频。   画面先是几秒的混乱,镜头晃得厉害,周遭人影纷乱。很快,持相机的人稳住了手,画面渐渐清晰,镜头扫过嘈杂的阶梯教室,忽然定格,一张清秀白皙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十九岁,刚上大一的虞映寒。   穿着白色的卫衣,戴了一副细边的黑框眼镜,头发比现在长一些,发尾垂在颈侧,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手里捧着一本书。   发现镜头的时候,他有些不自在,下意识转头望向别处。几秒后又转回来,朝着镜头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闻祁的心停跳了一拍。   “映寒,晚上的辩论赛,有信心吗?”聂维真走到虞映寒身边,语气温柔地问。   “有的。”虞映寒轻声说。   “你在看什么?”   虞映寒把书合上,“一本哲学书。”   “是这本,你之前推荐过,我还没来得及看。映寒真的很爱看书,也非常爱思考。虽然是辩论队里年纪最小的,但逻辑能力是最好的,已经是我们队的主攻手了。”   虞映寒腼腆地摇了摇头。   聂维真又走近了些,问:“映寒,有没有什么话,想对你的队友们说?”   “希望不拖大家的后腿。”   说着,就低下头去,翻开书继续看。   画面也在这时结束。   周秘书说:“我第一次看到这条视频的时候,还挺惊讶的。我以为是环境改变人,副帅是因为当了副帅才变得如此沉静,不苟言笑,没想到他学生时代就是这个样子。”   闻祁把进度条拉到最开始,又看了一遍,结束许久还意犹未尽,半天才想起来回周秘书的话:“说不定他从小就是这个样子。”   话刚说完,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父母都去世了,对吧?”   “是。”   周秘书以为闻祁不了解,主动讲述:“副帅的父亲是航空高级工程师,母亲是文学教授,在副帅十五岁那年,他们不幸遭遇了空难。自那以后,副帅就一直寄住在他的舅舅家。”   “舅舅……完全没见过。”   他们没有办婚礼,也没有宴席,甚至连登记领证都是在虞映寒的办公室完成的,前后加起来不超过十分钟。结婚两个月了,闻祁没见过虞映寒任何亲人朋友——除了聂维真。   虞映寒好像永远是孤零零的。   哪怕身边簇拥着那么多人,鲜花铺路,掌声雷动,前途闪耀得让人睁不开眼。可不知道为什么,闻祁总想起昨晚在阳台上看到的虞映寒,身形单薄,蜷缩在他的外套里面。   失去父母,一个人住到舅舅家的那几年,虞映寒会孤单难过吗?   闻祁暗暗想着,转头望向黑漆漆的走廊。   .   虞映寒独自走进审讯区。   付易一路随行,指引他走向一号审讯室,满脸堆着恭敬的笑容,为他指向讯问椅上的年轻男人,告诉他:“副帅,这就是李琛。”   虞映寒抬眼望去,看到一个身形消瘦、脸色蜡黄的男人,像被抽干了精气,听到声音也没有反应,定定望着前面某个方向。   直到虞映寒走到他面前,他才缓缓抬头。   待看清虞映寒的脸,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震颤了一瞬,很快又低下头去。   虞映寒极力压制住心口那簇刺痛,面色一如平常,回头对付易说:“把门关上,我想单独和他聊一聊。”   付易有些犹豫,但不敢违逆虞映寒的命令,只能关上门,转身就去了观察室,对下属说:“把声音调到最大,我要听他们的对话。”   “李琛。”   虞映寒的声音从扩音器传出来。   他在李琛面前坐下,两腿交叠,用聊天般的语气问:“需要我自我介绍一下吗?”   “谁不认识虞副指挥官?”   虞映寒轻笑,“多久没回家了?”   李琛并不配合:“如果是让我交代问题,我该说的都说了,再问也没有。”   虞映寒看了一眼墙上的监控摄像头,继续道:“过两天就是竞技赛了,深海联盟派了观赛团过来,你只要把你的上级交代出来,我可以安排间谍互换,把你送回深海联盟。”   “我没有上级。”   “错过这次机会,你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李琛终于抬头,定定望向虞映寒,目光相接的一刹那,他沉声说:“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李琛不回答,只重复:“我不想回去。”   虞映寒停顿片刻,没有追问。   他拿起付易事先准备好的询问笔录,按上面的问题问李琛:“你是哪一年加入信息素等级改造计划的?你的初始信息素等级是多少?”   李琛又变回之前那个被抽干精力的样子,一言不发。   “值得吗?为一个把你变得不人不鬼的联盟,值得为他们付出生命吗?”   李琛依然沉默。   “你不说也无所谓,其实除你之外,我们还抓获了一个早期实验体,他的状态比你好一些,他已经交代了他的实验过程。”   李琛嘴唇翕动,态度似乎松动了些。   “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他之后,他有两句话想托我带给你。”   “什么?”   “好久不见,还有……”虞映寒顿了顿,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李琛肩头的肌肉像是卸下千斤重担,终于松弛下来,他低头说:“我知道了。”   许久,他缓缓开口:“我的初始等级是三级,现在是七级。十二年前,我第一次躺到手术台上,之后我经历了十五次大大小小的手术,在观察箱里待了四百多天。我不知道他们对我的身体究竟做了什么,只知道每次走下手术台,我都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开口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每到发情期,我的腺体就会像针刺一样痛,非常痛,我会全身过敏,高烧不退,呼吸道痉挛,血压急速下降以至于昏厥。我能讲的只有这些。”   “你的上级还有你的任务。”   “我不会说的。”   虞映寒放下笔录,起身准备离开。   他停在门边偏暗的位置,那是监控盲区,他并未立刻推门,而是回头看向李琛。   恰在此时,李琛也抬头望向他。   虞映寒眉眼未动,只极小幅度地朝他点了下头。   李琛没有回应,恢复成先前那副怔怔失神的模样,继续目光空洞地落在身前某处,仿佛刚刚的眼神对视从未出现过。   虞映寒刚走出审讯室,付易就迎了上来。   他笑容满面道:“副帅,您真是太厉害了,我们不眠不休跟他熬了两晚,他硬是一个字不说。您一来,几句话就套到了重要信息,他说的这些症状如果属实,对我们的实验研究有很大的帮助。”   “有帮助就好。”虞映寒颔首。   付易看起来十分激动,他为虞映寒端来一杯水,又让下属把李琛重新关进看守室。   虞映寒呷了一口温水,语气随意道:“我之前在外联部工作的时候,和间谍打过几次交道,比较了解他们的心理防线。”   “我得向您学习。”   “付部长过谦了,我知道你有办法让他松口,不过……”虞映寒把黎敬良的话传达给付易,“穹顶与深海之间即将开展重大经济合作,此人还有利用价值,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是,是是,一切以指挥官的意思为准。”   虞映寒慢条斯理地摘了手套,望向付易,“付部长,有些话既然向我汇报了,我一定会如实转达给指挥官的,不用那么紧张。我行程再多,也不会忘了外联部的事。”   付易脸色一变,“副帅,我只是……”   “如果付部长对我转达消息有顾虑,可以提前告诉我,我和你一起去面见指挥官就好。”   付易慌忙摆手,“不,我绝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太想有实验进展了。指挥官批了那么一大笔经费让我建实验室,两年过去了一点成果都没有,我实在着急,但我可以对您发誓,我绝没有半点私心。”   虞映寒微微一笑,“那就好,工作上有难处,及时告诉我,我会尽量协调的。”   “多谢副帅。”付易松了口气。   直到虞映寒走后,他才发现自己的额头竟然沁出一层冷汗。   下属问他:“部长,您怎么了?”   付易拿出纸帕擦了汗,自顾自地说:“这下可得罪他了。”   说着就返回办公室,给闻振岳打去电话。   “部长,虞副帅刚刚亲自提审了李琛。”   闻振岳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怎么样?”   “虞副帅通过诱供手段,套出了不少关于信息素等级改造实验的细节,另外,就我观察,两个人应该是互不认识的。”   “你确定他们两人完全不认识?”   “是,李琛见到他,没什么反应,两人全程也没有眼神交流。”   闻振岳思忖片刻,忽然说:“我建议,由严栖南接手李琛的案子。”   “严栖南?严部长的儿子?”   “是,他刚结束深海考察任务,正好有理由可以抽调过来。另外,怀疑虞映寒和深海联盟间谍组织有关联的事,先不要向他透露,只要留些线索,让他有所察觉就可以了。”   “明白,可为什么是严栖南?”   “这孩子非常聪明又心思缜密,闻祁和他天天待在一起,什么话都跟他讲。或许能通过他,发现更多有关虞映寒的细节。”   “我知道了。”   虞映寒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配合审讯室的氛围,走廊的灯光很暗,四周又很安静。   这让他想起十几年前,那时李琛还叫乔献青,两个人被分别关在一个三面都是玻璃的观察室里,也是这样昏暗的灯光,安静的环境,玻璃外是正对着他们的摄像头,记录他们下了手术台之后的各种排异反应,包括他们因为疼痛而痉挛,或者昏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   那一年,像一场不会醒来的噩梦。   以至于虞映寒只是听到李琛的名字,就感到窒息一般的痛苦。   他以为他忘了,一个深海联盟的间谍,一路做到了穹顶联盟的副指挥官,这是难以想象的,就连他的组织都无法完全控制他了。他以为如今的光环可以盖过当年的阴影。   原来没有。   还是会想起。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身体刚要栽倒,就被人一把抓住了臂膀。   抬起头,看到闻祁站在他面前,皱着眉头说:“盯你一路了,就知道你要摔倒。”   灯光那么暗,衬得闻祁的眼睛格外明亮。   虞映寒蓦然想起上一世,他第一次见到闻祁。那时他刚被组织安排进入外联部一处工作,收到的第一个行动指令是窃取某份重要文件,可还没行动,就被人发现了端倪。   被押送到军事法庭的那天,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结果闻祁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气喘吁吁地推开法庭大门,说:“那天他和我待在一起,我是他男朋友,我可以作证!”   一直到审判结束,被无罪释放了,虞映寒都没回过神来。走路一步一踉跄,刚要跌倒,就被闻祁扶住了臂膀。   他狐疑地、戒备地望着眼前的男孩,闻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笑吟吟对他说:“我叫闻祁,你别怕。我之前在理工大学见过你,我还见到你帮清洁工搬箱子,你一定是好人!”   那年闻祁十九岁,他二十四。   从那天起,闻祁每天都缠着他,给他买早餐,等他下班,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几个月后,他的身份再次引发关注。   危急时刻,闻祁又找到他,红着脸问:“怎么办?你想好怎么解决了吗?如果没有……你愿意和我结婚吗?我会保护你的。”   “虞映寒。”   “虞映寒。”   闻祁的声音把虞映寒从记忆中唤回,他凑到虞映寒面前,“你还好吗?”   虞映寒回过神,缓缓点头。   “我有个事情想问你。”   “什么?”   “你之前住在你舅舅家的时候,有没有受委屈啊?是不是没人陪你说话陪你玩啊?”   所以现在才这么沉默寡言,冷漠无情。   虞映寒怔住。   闻祁见他脸色冷淡,有些自讨没趣,摆摆手熟练:“算了,我又话多了。我们回家吧,我都要饿死哦不是,饿晕了——”   “出去吃吧。”虞映寒打断他。   “去你喜欢的餐厅,吃什么都可以。” [13]第 13 章:一年后我们就会离婚。   “这个餐厅是我和庭峥他们几个经常吃的,游戏主题,你肯定会觉得很幼稚。”   闻祁拉开门,抬了下手,颇有绅士风度地邀请虞映寒走进去。   “闻少!”老板一看到闻祁就热情地打招呼,笑着说:“您再迟二十分钟,我们就要打烊了,还是老位置吗?”   “是。”   “确实经常来。”虞映寒点评道。   闻祁连忙解释:“我都好久没来了,阿峥和栖南都去上班了,没时间陪我玩。”   说完又忽然反思自己:“不对,这是餐厅,又不是夜店,我就算天天来又怎么样?”   虞映寒朝他淡淡瞥了一眼,“我说会怎么样了吗?你在紧张什么?”   “……”闻祁已经放弃和虞映寒争口舌。   老板方才还没注意,走近了才发现来人是虞映寒,当即惊呼出声。闻祁连忙挡在虞映寒身前,朝老板“嘘”了一声,故作严肃道:“不能声张,不能告诉别人,听见没有?”   店主强压下兴奋,捣蒜般点头,“闻少,没想到您和副帅两人感情这么好。”   闻祁愣了一下,不敢看旁边的虞映寒,硬着头皮说:“那当然了。”   他把虞映寒带到座位,指了指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叫做神庙的游戏,特别好玩,我玩了一年多才通关,你看——”   他按下桌角的按钮,忽然间,四周的灯光从明亮的黄色变成暧昧的紫色。   虞映寒微微眯起眼,“你和庭峥、严栖南,就在这种灯光下一起吃饭?”   闻祁觉得虞映寒的关注点好奇怪,他明明是在展示这个餐厅有多特别,但还是耐心回答:“当然不可能,他们才不会配合我。”   虞映寒托腮望向四周。   闻祁看他四处打量的神情,似乎很少来这种地方,忍不住问:“虞映寒,你有朋友吗?”   “你把什么定义为朋友?”   闻祁想了想,“一起玩,一起打发时间,交换烦恼,互相成长。”   “没有。”   闻祁追问:“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要有?”   “你不觉得孤单吗?”   虞映寒没有回答,只是定定看了他一眼,又侧过脸,望向别处,轻声说:“不觉得。”   闻祁知道虞映寒永远不会对他敞开心扉,于是放弃问这些无意义的话题,接过餐单,先递给虞映寒:“你看看你有什么想吃的。”   “你点吧,我随便吃一点。”   闻祁于是做主,点了六七道,交给老板,转头看到虞映寒正一动不动地望着桌边的小摆件。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凑过去,不由分说抓起虞映寒的手,按了按那块魔法石。   “你仔细听,有声音的。”   虞映寒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闻祁故作神秘地说:“你离得近些,靠近了听,有声音的。”   虞映寒半信半疑,俯身靠近那块魔法石。下一秒,魔法石一旁的孔洞里毫无预兆地吹出一阵风,把他额前散落的碎发都吹了起来。   虞映寒浑身一震,愣在原地。   “哈哈哈哈——”   闻祁第一次戏弄到虞映寒,激动地直拍大腿,可转头对上虞映寒微眯起的双眼,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嘴角一点点落下,落成一条直线。   僵持几秒后,他不情不愿地凑过去,把脸搁在刚才虞映寒被吹的地方。   虞映寒伸手,连按了八遍魔法石。   闻祁感觉自己的半边脸吹得都快面瘫了,虞映寒才慢悠悠地收回手。   闻祁愤愤不平地揉着自己的嘴巴,抱怨他开不起玩笑,余光扫过虞映寒的脸,发现虞映寒低头时明显勾起的嘴角,又前嫌尽释,弯下腰凑到他面前,笑嘻嘻说:“你终于笑了!”   虞映寒怔住。   “你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虞映寒问:“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是真心的,什么时候是假意的?”   “我就是知道。”闻祁说着,顺势坐到虞映寒身侧的凳子上,一边用湿巾帮他擦餐具,一边随意地问:“你今天提审了谁?什么重要的犯人需要你亲自提审,不会是间谍吧?”   虞映寒看着他,说:“是。”   闻祁顿住。   “深海联盟的?”   “是。”   “多少年了,”闻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直虎视眈眈的,从来没有消停过,真烦。”   虞映寒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他转头望向闻祁:“如果你认识的、甚至和你关系很好的人,是深海的间谍,你会怎么想?”   闻祁想说“底线问题怎么能容忍”。   可转头对上虞映寒茶灰色的眼睛,莫名想到前阵子严栖南提到的信息素等级改造计划,心咯噔一下,一时竟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恰好这时侍应生送菜过来,他立即选择逃避,接过排骨放在虞映寒面前,“你尝尝这个,我最爱的一道菜。”   他以为能糊弄过去,没想到等侍应生一走,虞映寒又追着问,语气愈发急切:“你会怎么想?会憎恶他吗?或者……举报他?”   “我——”   没等他回答,虞映寒又不想听了,拿起手边的柠檬水,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喝着。   闻祁被他搞得一头雾水,“你怎么了?”   虞映寒不理他,也不吃饭,只怔忡地坐着。这可把闻祁急坏了,排骨剔了骨头,夹着肉送到虞映寒嘴边,虞映寒还是不吃。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我也累一天了!”闻祁啪嗒一声放下筷子,忍不住抱怨。   虞映寒起身就走。   可能全联盟只有闻祁知道,虞映寒有时候就像个小孩子,还是那种任性幼稚、控制不住情绪的小孩子,和新闻里那个成熟冷静、深不可测的虞副帅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他穿起外套就跟了上去。   老板从后厨出来,见状连忙追着问:“闻少,菜还没上齐呢!”   闻祁摆手说:“全打包,送到二号别墅。”   就这样,闻祁拖着疲惫的身体和空空的肚子回到家,还没来得及问虞映寒到底在气什么,虞映寒已经上了楼,进了书房。   他刚想追上去。   管家提醒他:【主人开启了书房的门锁,进入工作模式,请你不要靠近。】   “莫名其妙,动不动就摆臭脸,好像我上辈子欠了他一样。”   闻祁坐下来,脱下外套甩到一边,忿忿道:“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不伺候了!”   .   虞映寒回到办公室。   他甚至没有力气走向书桌,脱力一般倚靠在门板上,许久才缓过神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他的书桌传来规律的响声——滴、滴滴、滴、滴滴滴。   这是新消息的意思。   他缓缓走过去,动作熟练地从办公桌沿的暗格里拿出一只薄如硬币的通讯器。   屏幕上有一行字:【李琛失联。】   虞映寒回复:【知道,被外联部抓获,刚才我和他碰过面了,他认出了我,因此不能再留,我会在竞技赛结束之前解决他。】   很快,屏幕上出现了回复:【需要什么帮助?】   虞映寒:【海洋生物体资源联合开发合作,免去多轮谈判,在竞技赛结束之前直接敲定,我会尽可能为我方争取更多利益。】   屏幕回复:【12号,并非我不信任你。只是你上任已近七个月,似乎没做任何一件有利于深海的事,你别忘了,你的亲人还在这里。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作为交换条件,我需要FA-31晶矿实验室的研究成果。】   虞映寒:【实验室刚建成,没有成果。】   屏幕回复:【核心数据也可以,此次派去穹顶的观赛团共七人,特派员名为裴希文,会面后立刻向其交付实验室相关数据。】   虞映寒阅读结束之后,光屏自动执行清屏程序,所有信息瞬间归于一空。   虞映寒把通讯器放回暗格。   他一个人在书房里独坐许久。   他想起刚才在餐厅的时候,闻祁问他有没有朋友,他没有说谎,他真的没有朋友。   身为间谍,他连存在都是危险的,他不能玩乐,也没法把自己的烦恼分享给任何人。   每当这种时刻,他能做的只有冷静,冷静思考,冷静解决。   唯一的不冷静,是在三个月前,闻祁参加赛车比赛,有个年轻可爱的omega车手邀请他合照,闻祁没多想就同意了。很快那张照片上传到网络,被很多人评论颜值登对。   虞映寒看到,第二天就去找了指挥官,明里暗里表示联姻可以让两派暂时休战。   和闻祁登记结婚的那天,虞映寒忽然后悔,他似乎不该太早把闻祁拉进这片泥淖。   他还没有站稳脚跟,还没有摆脱间谍的身份。如果再次发生前世的事,他依然没有足够的能力保证闻祁的安全。   那天,他坐在闻祁身边,看着婚姻登记工作人员为他们制成结婚证,递到他们面前,请他们各自签名录指纹。他想:如果闻祁迟疑了犹豫了,他就放弃,找个理由暂停此事。   可是闻祁没有。   闻祁傻乎乎地签了名,察觉到他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后脑勺,朝他笑了笑。   虞映寒有一瞬的鼻酸。   他一直憎恶命运,只有那一刻,他为命运再次将闻祁送到他身边而感激不已。   可他现在又有些后悔了。   重来一世,蝴蝶效应转动每个人的命运齿轮,他上一世在这个年纪还是小小的外联部一处的副处长,现在已经成了联盟副指挥官。   很多事都变了,与之相应的,爱他的闻祁也不复存在。   现在和他结婚的,不过是一个和闻祁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男孩,没有对他一见钟情,也没有无条件地爱他。他投射了太多执念,忽冷忽热,反复拉扯,让这个男孩烦恼不已。   是他太过分了。   回到卧室已是深夜。   闻祁已经洗完澡躺到床上了,余光扫到他走进来,立即背过身去,继续打游戏。   虞映寒拿上换洗衣服去了淋浴间。   出来的时候,闻祁还在打游戏,姿势保持得和他进浴室之前一模一样。   虞映寒走过去,两个人背对背躺着,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格斗游戏拳脚交锋的喝喊声在反复回荡。   许久,还是闻祁先沉不住气,放下游戏机,转头问了一声:“你饿不饿?”   虞映寒不回答。   “你这样下去,身体吃得消吗?我给你那份留出来了,你稍微吃一点,填填肚子。”   虞映寒还是不回答。   闻祁不耐烦到了极点,翻了个身坐起来:“虞映寒,你这人真是喜怒无常,莫名其妙,就不能和我好好相处吗?你这样的性格,真不知道你以前的对象是怎么忍得了的!”   虞映寒面色未变,指尖轻轻摩挲着枕角,喃喃自语般说:“他就是忍得了,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冲我发脾气。”   闻祁哑口无言,片刻之后又越想越气,“那我告诉你,我忍不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你心思全在工作上,也没想着和我正儿八经过日子,我们就这样耗下去。”   “不会一直耗下去的。”   闻祁皱眉,“什么意思?”   “我们的婚期只有一年,指挥官亲口答应的,一年后我们就会离婚,你就自由了。”   闻祁整个人僵在原处。   虞映寒转过身,眸底平静无波地望向他:“怎么,你不开心吗?”   闻祁欲言又止,只觉得心脏沉甸甸的。   他甚至不敢多看虞映寒一眼,全身僵直地躺了回去,故作轻松地回答:“开心,当然开心了,重获自由能不开心吗?”   关了灯,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   心脏像被一百根藤蔓包裹住,让他喘不过气,良久之后忍不住喊了声:“虞映寒。”   “你……期待的丈夫是什么样子的?”   虞映寒没有回答。   闻祁也没有再问,闷闷地说:“那就祝你和我分开之后,能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吧。”   .   三年一度的军事竞技赛终于拉开帷幕。   自从虞映寒批准二三区的适龄人员参赛,今年的竞技赛就格外受到关注,热度比过去十年所有的官方比赛加起来还要高。   比赛场地设在联盟体育中心,十万人的赛场气势恢宏,被记者观众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镜头对准入口,快门声此起彼伏。   体育频道主持人的声音高亢而富有节奏,传遍全场:“观众朋友们,这里是联盟体育中心为您带来的实时转播……”   “今年人真多。”庭峥打开门,看到休息区的走廊上人来人往。   他关上门,回头问严栖南,“忙什么呢?”   严栖南一进休息室就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神情专注,似乎在浏览什么文件。   “一点工作。”严栖南合上电脑,问:“闻祁来了吗?”   “没,给他打电话也不接。”   “估计不会来了。”   正说着,休息室的门被人敲响。   庭峥还以为是闻祁,立即起身去开门,没想到来人是闻振岳,还有……虞映寒。   两人都穿着笔挺熨帖的授勋军装,各自的秘书与警卫员守在几步开外的位置,原本人来人往的走廊瞬间空空荡荡、无人走动。   庭峥愣了一下,颔首打招呼:“副帅,闻部长。”   闻振岳问:“闻祁呢?”   “还没来。”   闻振岳像是松了口气,抬手看了看表盘时间,随即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虞映寒,似笑非笑地说:“离选手入场安检时间还剩不到三分钟,看来,这臭小子是不会来了。”   虞映寒神色未变。   “副帅,我说过的,我的儿子我了解,他不想做的事,没人能逼得了他。不过您也别生气,他不来更好,你非要逼他来,他一定会给你捅娄子、闹笑话,到时候更不好收场。”   虞映寒也不意外,自从前晚他们冷战,直到今天早上,闻祁没跟他再说过一句话。   周秘书上前提醒,“副帅,部长,该去主席台了。”   闻振岳笑了笑,抬手示意虞映寒先走。   两人一同往前走,还没走到拐角,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虞映寒心一紧,下意识回过头,看到了从走廊另一端快步跑来的闻祁。 [14]第 14 章:“我的小狗。”【下章入v】   “爸?”   闻祁一脚迈进休息室了,余光扫到闻振岳站在不远处,他愣了一下,刚要走过去,才发现虞映寒站在闻振岳的身侧。   他惊讶于这两人怎么会心平气和待在一起,疑惑地走上前:“你们……在慰问选手?”   闻振岳已经脸色铁青,下意识抬手,碍于周围人在场,一巴掌愣是没有落得下来。   闻祁条件反射往后躲,“干嘛打我?”   闻振岳狠狠瞪了他一眼,振袖而去。   闻祁觉得他爸最近大概是更年期发作了,越来越莫名其妙,小声嘀咕了两句,一转头,猝不及防对上虞映寒的眼睛。   “……”   他有些尴尬,望向别处。   “比赛顺利。”虞映寒说。   闻祁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面上却不露痕迹,依旧板着脸,说:“顺不顺利不知道,但我事先声明,我就参加一轮。”   “嗯。”虞映寒点头,随后离开。   闻祁走进休息室,脑海里还全是虞映寒穿着授勋军装的样子。   明明和他爸那件差不多,为什么穿在虞映寒身上就显得腰那么细,腿那么长呢?   不行,他在想什么?   不能再想和虞映寒有关的事了,他们已经是离婚预备役,再想就太没骨气了。   严栖南看他表情千变万化,笑道:“别琢磨虞副帅了,你爸待会儿就要来收拾你了。”   “无所谓,爱打不打,我都习惯了。”闻祁恢复成吊儿郎当的模样,走到严栖南身边,发现他还在看笔记本电脑,“什么情况,外联部一个月给你发多少工资啊?尽职成这样?”   “一个间谍的案子,还挺有意思的。”   闻祁本来并不关心,但听到间谍,不免咯噔一下,“那个……我听说虞映寒上次亲自提审了一个间谍,那人是不是级别很高啊?”   严栖南收敛了神色,关闭了文件页面,“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什么样的间谍需要虞映寒亲自提审?是不是向深海传递了绝密级别的文件?”   “虞副帅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什么都没说啊。”   严栖南思忖片刻,“你体谅一下,具体的我也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那人级别并不高,甚至什么信息都没传出去就被抓了。”   闻祁登时疑惑丛生,又问:“那人多大年纪?alpha还是omega?”   “29,alpha,七级的alpha。”   “长什么样子?”   严栖南没有回答。   庭峥在闻祁身边坐下,“首先,这是栖南的工作,他的工作保密系数很高,随意向你透露有违他的原则。其次,他就算给你看,也得先判断你是中立的,还是站在虞副帅那边?”   “当然是中立,我为什么站他那边?”   严栖南反问:“那你为什么打探?”   “我……我是感情因素。”   严栖南立即反应过来,“所以你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让你怀疑虞副帅和那个间谍之间有着某种不寻常的关系?”   闻祁脸色骤变,倏然站起来,对着严栖南说:“不是,没有,栖南,这种话你怎么能轻飘飘地说出来?你知道这句话从一个外联部工作人员的嘴里说出来有多大的影响吗?”   “我不知道,但看样子你是知道了。”   闻祁如临大敌,庭峥见状,立即拉架,“别吵别吵,这里人太多了,小心隔墙有耳。”   闻祁冷静下来,“栖南,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对你不设防,不代表你可以随便套我的话,探我的底,我对虞映寒——”   他顿了顿,“我对他虽然没有感情,但他只要还是我的妻子,我就有义务保护他。”   严栖南很多年没在闻祁的脸上看到这样的严肃与认真,点头说:“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休息室的显示屏响起通知选手检录的电子音。   闻祁收拾好情绪,和严栖南恢复如常,三人一同出了休息室。   广播在同步播放着主持人的介绍:   “……经过组委会严格审核,本届赛事最终确认参赛人数为103人。其中,云顶区参赛选手占比达68%,虹光区紧随其后,占比21%……比赛一共有3大环节,共8个项目,依次是自由格斗、移动靶射击……”   “没有地下城?”闻祁问。   庭峥笑了笑,“想什么呢?怎么会有地下城的人?”   闻祁看了眼远处被人簇拥着的郑齐融,冷哼一声:“谁都能来,地下城怎么不能?”   很快,现场工作人员过来指引他们去检录区,登记之后自动抽号,闻祁抽了个“8”。   “你是多少?”他问庭峥。   “74,”庭峥皱眉,看了眼腕表的时间,“不行,太迟了,我还得去接小笛放学,他今天要去猫咖玩。这样吧,我第二轮弃赛。”   闻祁无语:“他已经大二了!”   庭峥不以为然:“所以呢?”   “就这你还好意思嘲笑我?我起码不用天天追在虞映寒屁股后面,给他穿衣服给他洗漱给他喂饭哄他睡觉,从早到晚地陪着他。”   庭峥轻笑,反问:“那你想吗?”   闻祁竟然哑了一下,嗓子像被堵住了,咳了两声才急忙否认:“当、当然不想!”   他要是像庭峥缠着庭小笛一样缠着虞映寒,虞映寒肯定会一巴掌甩上来让他滚远点。   比赛分成三个阶段,全员打散混编,每个项目单独开赛。第一轮两两捉对,一局定胜负,胜出者拿到该项目小组赛的入场券。   闻祁号码在先,很快就上场了。   自由格斗的第一轮,他被分到的对手是一个云顶区安全部的实习生,叫周岑。   和他一样的年纪,父亲刚从金融委员会退休,算是闻振岳的老下属。   周岑知道对手是他,登时兴奋起来,上场前还和朋友嘚瑟:“是闻家那个草包,放心吧,分分钟把他踢出局。”   朋友说:“他是九级的alpha。”   “切,早就是个废人了,我怀疑他根本不是九级,他爸为了上位搞出来的噱头罢了。”   他信心满满地走过去。   结果上场不到两分钟,闻祁胜出。   倒在台上的周岑和台下的人都懵了。   媒体更是慢了半拍才互相问:“真的是闻部长的儿子赢了吗?刚刚拍到了吗?”   闻祁看了眼电子屏,面无表情地走下台。   他其实不想赢,但装输也很难,尤其是在对手太弱的情况下。中途好几次他想打个平手,结果只是一记简单的前手直拳,周岑都躲不过,踉跄倒地,捂着胸口起不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只手,很久没有戴过拳套了。   这些年大部分时间,这只手都用来打游戏开赛车,做一切符合他“废物”人设的事。   没想到,力道还在。   他环顾四周,全场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了他的身上,快门声接连不绝。   上一次这样的时刻,似乎还是他十三岁拿到兵棋推演大赛冠军。   胜利的感觉是久违的,不太真实,让他不安,但也……没有预想中那么可怕。   刚走下台,庭峥和严栖南就迎了上来,一人搭住他的一边肩膀,笑着说:“不错嘛。”   被好兄弟这么一夸,闻祁也禁不住骄傲,嘴角立即咧了起来。回头想看一看虞映寒,可惜视角受阻,他连主席台都看不到。   三个人说说笑笑回了休息室,闻祁说:“我的前手力度不够,下次用后手——”   话还没说完,推开门,三个人同时噤声。   闻振岳坐在里面。   在他身边坐着的,是简正明。   自从简鹤服用增强药剂去世之后,简正明一夜头发全白,老得不成样子,完全看不出往日的意气风发,但闻祁依然一眼就认出他。   闻振岳说:“过来,你们三个都有些年没见过简叔叔了吧。”   闻祁觉得自己的脑袋发出嗡的一声,尘封已久的记忆重新席卷而来。   他至今还记得。   或者说他不曾忘记——   七年前的那个秋天,闻家别墅的露台上,他们四个在一起打游戏看电影。   十七岁的简鹤坐在沙发中间,米白色的毛衣长裤和栗棕色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格外温柔。旁边人都在打游戏,只有他安安静静地切披萨,分给大家,听到闻祁赢了,就抬头朝他笑笑。   闻祁立马扔了游戏机,缠着他问:“小鹤哥,你爸那个增强剂真有效果吗?我爸说等你三期结束,让我也去试一试。我们都是九级的alpha,听说等级越高效果越好,对吧?”   简鹤摇了摇头,认真对他说:“阿祁,你不要参与,你现在已经很好了。”   那时的闻祁沉浸在自己即将变成超人的兴奋里,哪里听得进去,更没注意到,其实那个时候,简鹤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一个月之后,他从期末考场出来,刚拿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   【首席科学家简正明教授独子简鹤,不幸因肝肾衰竭离世,年仅十七岁。】   闻祁发了疯一般跑到简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简鹤的母亲给了他一只录音器,说是简鹤在病床上留给他的话。他哭着打开,听到简鹤用虚弱的声音对他说:“阿祁,别难过。”   阿祁,别难过,你永远是我的弟弟。   阿祁,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   “小鹤临终前对你说了什么?七年了,你时时刻刻记在心里,怎么虞映寒一出现,你就忘得一干二净?”   闻祁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闻振岳走上来,沉声问:“你忘记小鹤的嘱托了?”   闻祁脸上血色尽褪。   庭峥立马挡在他身前,不满道:“闻叔,您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阿祁对您来说究竟是儿子,还是一个九级信息素的工具?”   “我也想问问他是不是我的儿子!”   闻振岳一把抓住闻祁的衣领,把他揪到面前:“我让你展露锋芒的时候,你天天躲在家里打游戏,我让你蛰伏不动,你呢?你成了虞映寒手里的箭,专门往我身上刺。”   他压低了声音,愠怒道:“这场比赛,谁输谁赢不重要,重要的是关注是热度,重要的是云顶区主流媒体的镜头里出现了二三区的正向宣传,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闻祁扬声说:“关我什么事?”   “你当了二十三年养尊处优的少爷,享受着第一等的吃穿用度,所谓的当废物就是一晚上花几百万买赛车,现在跟我说不关你的事?   闻祁,你所拥有的,都是我给你的,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说过,你如果不是我的儿子,虞映寒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闻祁呼吸急促。   闻振岳松开他,“回家,我帮你退赛。”   闻祁涨红着脸僵在原地。   闻振岳让庭峥和严栖南也尽快退赛,不要掺和进来,随后就带着简正明离开了休息室。   简正明满是歉疚地看了一眼闻祁。   路过严栖南的时候,他停住脚步,眼中的歉疚更深了些,“栖南,你母亲让我转告你,以后没事别去小鹤的墓地了。你还年轻,朋友感情再深,也要学会放下。”   严栖南眉心的怒意几乎就要喷发出来,他冷哼一声,说:“简教授,如果你们需要热度和关注,我不介意在这里再对您动一次手。”   对峙片刻,还是简正明先行离开。   .   闻祁把自己关在休息室里。   一个人躺在床上。   广播里响起小组赛的检录通知:   【各位选手请注意!小组赛通道将在十分钟后关闭,请前往指定检录处登记入场。】   【还剩最后三分钟。】   【小组赛通道即将关闭,逾期未完成检录者,视作放弃自由格斗项目参赛资格。】   ……   闻祁闭上眼睛,装作听不见。   他感觉四肢很沉重,心脏被什么压住了,就像简鹤去世的那天。   脑袋也乱糟糟的,许多人,许多人,还有他这些年的经历,走马灯一样地来回浮现。   他觉得自己的存在似乎是个错误。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他以为是闻振岳的下属,皱眉吼了声:“出去,我不想见到任何人!”   可那人非但没退,还关上门,落了锁,径直朝他的方向走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了虞映寒。   他呆住,“你怎么……”   虞映寒没有说话,站在床边,当着他的面,一颗颗慢条斯理地解开军服外套的纽扣,又把脱下的外套放到一边,一言不发地坐下来,然后带着淡淡的香味,躺到他的身边。   闻祁全程愣着。   虞映寒侧过脸望向他,“胳膊。”   闻祁还是一脸茫然。   虞映寒说:“我不要碰这里的枕头。”   闻祁立即反应过来,伸出胳膊垫在虞映寒的后脑勺下面。   虞映寒枕了上去。   两个人瞬间靠得很近。   闻祁愣愣地问:“你怎么过来了?”   虞映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对着天花板说:“我发现我做错了一件事。”   闻祁以为虞映寒后悔给他报名竞技赛了,心虚地问:“什、什么事?”   “养狗要牵绳。”   “啊?”   虞映寒摘了眼镜放在枕边,淡淡道:“才散养不到两天,就被人欺负了。”   闻祁半天才听懂自己是那条“狗”。   想反驳,嘴巴动了动却无话可说,最后只重重叹出一口气:“狗就狗吧,比人好。”   话刚说完,他忽然感觉虞映寒的手搭在了他的腰上。   很快,虞映寒翻身抱住了他,柔软的身体靠上来,脸颊贴在他的肩头,柔软的发丝轻轻扫过他的下颌,带着痒意和扑面的香气。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狗。”   虞映寒在他耳边说:“从今天开始,让我做你的主人。” [15]第 15 章:刚出新手村就遇上顶级魅魔。   虞映寒枕在闻祁的肩头,是一个依偎着的、略低于闻祁的姿势,可不知为什么,闻祁仍然觉得,他的一切都被虞映寒把控着。   “什么意思?”他问。   “我承认我对你忽冷忽热,让你不开心,但我从来没想过害你,我希望你变好。”   闻祁呼吸一滞。   这好像是虞映寒第一次对他交心。   他从没想过虞映寒会对他说这样的话,怔忡了几秒才开口:“可是我——”   “我知道简鹤的事。”虞映寒将指尖轻轻搭在他的喉结上,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闻祁下意识反驳:“你不知道!”   虞映寒怎么可能知道?   知道七年前的人伦悲剧,知道一个少年无声无息地死于秋天。   可虞映寒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知道,闻祁,我对你的了解,比你想的多。”   他的指尖滑过闻祁的喉结,落在肩头,轻轻点了点,像是安抚,“他是你的好朋友,他的死,对你来说一定是难以释怀的。”   闻祁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眶微微发红。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简鹤真的希望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吗?”   虞映寒撑起上半身,垂眸望着闻祁,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用温和的语气发问:“难道自保就只有沉迷玩乐这一条路吗?你就没有想过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到让你的父亲无法控制你,强大到能终止他可怕的野心,让简鹤的悲剧再也不用上演。”   “这条路,你想走吗?”   闻祁怔怔望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虞映寒半个身子压在闻祁的胸膛,看着他愣神的脸,探出修长的指尖抚摸他的鬓角。   “第一场打得不错。”   闻祁终于回过神,声音还有些发怔,“你看我比赛了?”   “我替你报的名,怎么能不看?”虞映寒俯下身,用微凉的唇瓣碰了碰闻祁的唇,低声说:“表现得很好,动作利索,我很满意。”   闻祁不受控制地伸出手臂,圈住了他的腰,将他压向自己,虞映寒的力气没有他大,一时不备,踉跄向前,顺势松开了齿关,把蜻蜓点水的轻吻变成了一个炽热的深吻。   吻到两个人都不免动了情。   不算太大的休息室里充斥着两个人外溢的信息素,温度也随之升高。   虞映寒伏在闻祁的胸口,微微喘着气,还没缓过神,闻祁又卷土重来。因为上下颠倒,姿势不便,他就像只还没断奶的狗崽,两手按着虞映寒的后背和脖颈,不停地用嘴巴蹭着虞映寒的肌肤,闻他的味道,攫取他的呼吸。   直到虞映寒按住他的肩,叫了停。   闻祁气喘连连地停下来,用依赖的眼神望向虞映寒,虞映寒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嘴角的口水,说:“你父亲要给你退赛,已经被我拦下来了,现在选择权在你的手里。”   还是回到最初的话题。   闻祁沉声说:“你们总是各有各的立场。”   “当然,没有人可以完全中立。”   闻祁感到疲惫,他一手圈着虞映寒,一手按了按眉心:“我爸变成这样,有一部分原因是,我的爷爷是被发展派的人刺杀身亡的。”   “我知道。”   他嘴唇翕动,语气艰涩地问:“你是要我……加入你的党派,成为我父亲的对立面?”   背叛父亲,背叛家族。   像闻振岳说的,成为那根刺向他的箭。   虞映寒希望他变成这样的人吗?   虞映寒倾身贴在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如果我说,我并不属于发展派,当然,也不属于保守派。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有我的计划,但暂时不能告诉你,你会相信吗?”   闻祁微微僵住。   一时间,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可能。   最好的最坏的,对的错的,乱成一团,最后只汇成一句话——   虞映寒怎么敢?   虞映寒怎么敢把这番话告诉他?但凡他泄露一二,对整个联盟造成的影响,都是难以想象的,就连虞映寒自己也会陷入万劫不复。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虞映寒,却对上一双澄澈的眼眸,那双眼睛平静淡然,好像完全不在意被他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   良久,他哑声问:“我该怎么相信你?”   “没有理由,我没有什么要和你交换,你愿意就相信,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闻祁气极反笑,“哪有你这样的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虞映寒说完,两手撑在他健硕的胸肌上,借着力道缓缓起身,跨坐在他的腿两侧。   这个动作,闻祁再熟悉不过。   新婚夜那晚,虞映寒就是从这个动作开始,一步步带他领略新世界的。   两个人的腿与胯紧紧相贴,仿佛榫卯结构,虞映寒刚坐稳,闻祁就握住他的膝弯。   虞映寒随着闻祁的动作,轻轻咬住下唇,眼底迅速泛起一层淡淡的潮红,他看了眼腕表,提醒闻祁:“离第二个项目检录还有半个小时,你能结束吗?”   很多人说虞映寒智多近妖,可闻祁觉得,虞映寒本来就是摄人心魄的妖怪。   千年道行,眼波流转之间,就能侵吞他的理智,勾走他的魂魄。   他强压下心底的燥热,手臂一紧,抱住虞映寒的腰猛地翻了个身,将人稳稳按在身下,又抓起一旁的被子,将两人盖住。   闭塞的空间和昏暗的视线将两个人的呼吸、心跳无限放大,交织在一起。   “这里什么都没有,不方便。”   闻祁在虞映寒耳边说,声音喘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渴望。   虞映寒曲起指节,勾了勾他的下巴,“那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闻祁急得鼻尖冒汗,像个想吃糖又剥不开糖纸的小孩,“你教我。”   虞映寒轻笑。   他在被子里摸索到闻祁的手,握住了。   亲自教导,循循善诱。   ……   闻祁直接瘫倒在虞映寒的背上。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侧过身,从后面抱着虞映寒,滚烫的呼吸全洒在虞映寒的颈间,因为爽过了头,又开始说梦话似的,贴着耳朵反反复复地喊虞映寒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虞映寒比他清醒些,看了眼时间,拍了拍搭在腰上的手,催着闻祁起来。   闻祁装听不见,一头钻进被子,循着味道四处乱拱。   虞映寒没有多余的精力和他闹,语气沉了沉:“闻祁,我数三下,三、二——”   “二”还没说完,闻祁就钻了出来。   他火速下床,去卫生间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自己,接着出来从包里拿出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浸湿了,折返回来给虞映寒清洗。   等身上的粘湿全都擦干净了,他又帮着虞映寒重新系好衬衣的纽扣,穿上方才脱下没多久的裤子,最后拿起虞映寒的军靴。   他主动蹲到床边,帮虞映寒系鞋带。   他已经不排斥这个行为了。   好像给虞映寒穿鞋子是理所当然的事。   虞映寒蓦然想起上一世。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现在这般游刃有余,不懂技巧,偏偏对象还是一个十九岁男大学生。两个人“研究探讨”,只要碰到一起,天雷勾地火,必然厮混到后半夜。第二天他肯定是起不来的,浑身脱力,只能由闻祁忙前忙后。   那时候闻祁也经常这样帮他穿鞋。   还会腻腻歪歪地说:“老婆,你今天请假吧,我们去逛水族馆,好不好?”   当然,他不会给予回应,他只会泼冷水一般地反问:“不好,你怎么就知道玩?”   “闻祁,你能不能不要围着我转?”   “我在开会,不许给我发消息。”   ……   虞映寒后来经常想:如果那时候看清自己的心意,多一些笑容,少一些狠话,在闻祁失落的时候抱住他,会不会就没那么遗憾了?   他静静看着闻祁头顶的发旋,片刻之后,轻声问:“想好要不要换主人了吗?”   闻祁动作顿住,闷声说:“我不是狗。”   “不是狗才有主人的。”   “我……我也不是m。”   虞映寒笑了笑:“我也不想抽你鞭子。”   “如果我和我爸对立,我妈会伤心的,她对我很好,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   “我来解决,她会理解的。”   闻祁避无可避,犹豫道:“你真的信我可以改变什么吗?我已经荒废七年了,我——”   “我相信。”虞映寒打断他。   闻祁怔怔地抬起头,望向虞映寒。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温存的暧昧气息。   闻祁目眩神迷,几乎要把一声“好”脱口而出,可下一秒,通知检录的广播准时响起。   这声响,稍微唤回了他的理智。   他说:“让我想一想。”   “好。”虞映寒没有强迫他,收回视线,语气淡淡地问:“竞技赛,你还要参加吗?”   “参加。”   .   .   闻振岳把简正明安排在主席台旁的休息室里。   简正明看着墙上的监控画面,始终没在检录口发现闻祁的身影。   “还有五分钟,小祁会出现吗?”   闻振岳说:“不会。”   简正明无奈道:“你要是真这么笃定,就不会提前把我安排过来了。”   闻振岳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这位虞副帅,真是不容小觑。”   闻振岳说:“我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你是信息素方面的专家,帮我想想有什么办法。”   简正明摇了摇头,“我不会再掺和这些事了,振岳,这是我最后一次露面,看在我们相识几十年的情分上。”   “你要去哪里?”   “小鹤去世,他妈妈也和我离婚了,我现在孤家寡人一个,还能去哪里?找个僻静的地方,种种菜养养花,一个人度过晚年吧。”   “正明,我是真的需要你。你二三十年前就开始研究信息素等级,是这方面最权威的专家。我把你从疗养院请回来,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刺激我家那个臭小子,我是想让你带领团队攻破深海的信息素等级改造计划。”   简正明苦笑道:“我也配叫专家吗?一个害死亲儿子的专家?”   “不,正明,那只是一个意外,当年的实验进行到二期临床都没有问题,小鹤的各项指标都是正常的,也正因为此,你才会给他加大剂量。谁知道意外来得那么突然,小鹤突发不适的那天,你正好在外出差,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你不能把责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简正明神色松动。   闻振岳继续道:“正明,你才五十岁,你是全联盟享受最高荣誉的科学家,你要让自己的职业生涯就此埋没吗?深海的信息素改造实验已经成熟,你不想借他们的实验成果,查清楚当年的实验究竟是哪一步出了纰漏吗?”   感觉到简正明的表情明显有了变化,闻振岳适时放低了姿态,语气无奈:“如果不是实验迟迟没有进度,我是不会来麻烦你的。”   “等级改造,还没有研究出结果吗?”   “哪来的结果?压根没有实验对象,”闻振岳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说:“前几天倒是抓了一个深海的间谍,确认是早期实验体,颈后的腺体上有明显的改造痕迹。不过……”   “不过什么?”   “被虞映寒保下来了。他不允许付易用那个间谍做活体实验,这就说明了问题。”   “你想让我怎么做?”   “那个间谍现在就被关在安全署,我希望你想办法,在不进行活体实验的前提下,比如刺激他发情,研究出他到底是怎么被改造的。”   “你想用来做什么?”   “我怀疑虞映寒也是早期实验体,你研究清楚他的同类,不就能判断出他是不是吗?”   简正明微微屏息,思忖片刻,“既然虞副帅把他保了下来,我又怎么能轻易接近他?”   “付易是我的人,我让他安排你进去,就趁这几天,虞映寒的心思都在竞技赛上。”   闻振岳话刚说完,余光瞥见监控屏幕里,闻祁出现在了检录口。   是虞映寒陪着他去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不知虞映寒说了什么,闻祁俯身歪头去听,一副乖顺模样。   很快媒体蜂拥而至,将两个人同框的画面拍摄下来。   闻振岳一怒之下关了监控。   半小时后,移动靶射击的第一轮比赛正式开始。   虞映寒回到主席台,在正中央落座。   闻振岳坐在他的左侧,刚要说话,余光忽然扫到他颈侧的红痕。   明显是个吻痕。   并不深,但正好能让他看见。   闻振岳倏然僵住,眉头紧紧皱起。   虞映寒察觉到他的视线,故意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拢了拢领口,而后转头朝他微微一笑,说:“令郎可真粘人。”   “你——”   闻振岳怒气横生,“你到底想怎么样?”   “闻祁归我了。”   “什么意思?”   虞映寒侧过脸,“部长,您把他养得一点都不好,所以从今天开始,他由我来养。”   闻振岳问:“你是不是早就谋划好了?结婚之前你就已经把算盘打到他的身上了。”   虞映寒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他想:何止是结婚前?从他重生睁开眼那天起,他就在期待这一刻了。   闻振岳冷声说:“你在他身上也打不出什么算盘,等过阵子,公众对你们婚事的新鲜劲过去了,谁还在乎你虞副帅嫁了什么人?”   “部长在乎。”   虞映寒转头看他,语气玩味:“部长过几年就不是部长了,我过几年也未必还是副指挥官,但闻祁永远是你的儿子,不是吗?”   闻振岳怒意翻涌,碍于场上热闹非凡,很快又冷静下来,“虞副帅,其实我一直很费解,你的父母和祖辈都是享受一等公民津贴的高级知识分子,和那些二等公民出身、努力埋头苦读跻身政界的发展派不一样……”   谈话间,赛场号角响起,选手依次列队入场。   闻祁的身影出现在选手队伍里,他身形挺拔,丰神俊朗,显得很出众。   虞映寒的目光稳稳落在他的身上。   闻振岳似乎对儿子的比赛情况毫无兴趣,继续道:“当然,虞副帅思想开明,崇尚平等,这无可厚非。我唯一不能理解的是,自从你升任副指挥官以来,你一直很关注地下城。”   虞映寒眉梢微挑,收回思绪。   “听说您好几次向指挥官建议,给地下城修缮供水站。虞副帅,你这番举动,很难不让人怀疑你的用心。”   虞映寒笑了笑,“部长,我想知道,除了罪大恶极的逃犯,那些因为天灾人祸无奈移居于此的人,凭什么不能被称为‘人’?”   闻振岳一时无法回答。   对他来说,这就是社会的真理,是运行的准则,有人就有高低之分,否则不成方圆。   “不认同他们的身份,可以,怎么连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都不提供,他们至今喝不到干净的饮用水,常年忍受贫穷、饥饿和疾病,部长真的可以视而不见吗?”   “别说得冠冕堂皇,那群贱民愚昧自私,极易被煽动。你想要的是他们安居乐业,还是让穹顶联盟内忧外患,你自己心里清楚。”   “清楚什么?”   “你的立场。”   “部长最好还是期待我的立场没有问题,”虞映寒笑了笑,“否则,伤心的是闻祁。”   “你真是——”闻振岳脸色铁青。   他滴水不漏,闻振岳也拿他无计可施,只能忿忿转过头,不再说话。   .   没过多久,闻祁站上了射击位。   他的再次出现点燃了全场。   观众席传来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他不是弃赛了吗?”   “我刚刚看着虞副帅陪着他来检录的,两个人的肩膀都贴在一起。我的天,他们不会是真夫妻吧,我以为是政治联姻没感情呢!”   “就算有感情,他也配不上虞副帅吧?”   “是啊,他除了是财政部长的儿子,什么都不是。”   “他还算闻部长的儿子吗?他参加这次的竞技赛就说明,他已经是虞副帅的人了!我刚刚看镜头扫到闻部长的脸,他可气得不轻。”   “看来保守派真的大势已去。”   “别说了,快看,闻祁上场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汇聚过去。   闻祁拿起一把他不常用的远距狙击步枪,在手上掂了掂,拇指与食指迅速扣住扳机护圈,确认好发数。裁判提醒他调整枪托,他却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回头看了眼主席台。   很多人在看他,他只看向虞映寒。   只可惜距离太远,他什么都看不清,但他隐隐感觉到坐在正中央的那个人正在看他。   倒计时响起,他回过身,弯腰弓步,枪托抵在肩窝,手指扣住扳机,微眯起眼望向远处不断横向移动的靶子,将呼吸放慢。   “砰,砰砰——”   现场广播主持人难掩惊讶的声音:   【十二号选手,闻祁,三发满环,位列第一!】   全场哗然。   闻祁放下枪,侧头舒展脖颈。   屏幕上的分数对他来说并不稀奇,他从小就擅长各种军事竞技项目,射击算是他最得心应手的一项,所以也没有太激动的情绪。   他看着那三个明晃晃的“10环”,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终于不用偷偷抹去成绩了。   射击比赛出结果的速度很快。   没过多久,财政部长之子闻祁在移动靶射击项目的预选赛、小组赛、半决赛中百发百中,总积分断层第一的消息迅速传遍体育场。   众人难以置信。   “是内幕吧?他不可能这么厉害。”   “三轮都是满分?这怎么可能?”   “他这些年不是一直在吃喝玩乐吗?”   讨论声愈演愈烈,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你们都忘了吗?他是九级的alpha!”   众人瞬间沉默。   闻祁结束比赛,摘下手上的射击绷带,往台下走的时候,正好与郑齐融擦肩而过。   闻祁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   才发现,原来郑齐融是第二名。   郑齐融脸色未变,甚至还挂着笑,但只有闻祁能听见他语气阴狠地说:“你等着,我不会让你抢走风头的。”   闻祁耸了耸肩,没搭理他。   “阿祁。”   听到严栖南的声音,闻祁抬头朝他走去,严栖南给他递了一瓶功能饮料,笑着说:“发挥得不错,找回当年的感觉了吗?”   “还行。”   “虞副帅对你说了什么?打鸡血一样,整个人都容光焕发了。”   闻祁想说,他让我当他的狗。   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改成:“他说他相信我,你知道的,士为知己者死。”   严栖南“切”了一声,无语道:“我和庭峥这些年对你说了不下八百遍,你全当耳旁风,虞副帅只说一遍,你就要为他死?”   “……”闻祁嘴硬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们对我有友情滤镜,他……他的认可,更真实更可信。”   严栖南不禁感慨:“指挥官怎么就偏偏安排你和他结婚呢?这不是刚出新手村就遇上顶级大魔王吗?”   “不安排我,安排谁?”闻祁瞬间不满,“我是最优人选好不好?”   严栖南笑了笑。   两个人正说着,闻振岳的秘书走了过来,拦住他们的去路,说:“闻先生,严先生,部长请二位去一趟贵宾休息室。”   闻祁皱起眉头,“又要干什么?逼着我们见了简正明,他还想干嘛?我们不去。”   说着就要拉严栖南走,陈秘书再次拦住他们,说:“不是的,闻先生,是深海联盟的观赛团,部长想让二位见见几位贵宾。”   闻祁和严栖南对视一眼,顿生疑惑。   陈秘书补充:“副帅也在。”   闻祁不假思索地转身:“走。”   严栖南:“……”   .   两人一同走到贵宾室门口。   陈秘书为他们推开门,闻祁先一步走进去,看到靠窗的长桌四周围坐了五个人,虞映寒坐在主位,闻振岳坐在他的左手边。   另外三个人,闻祁没有见过。   见他走进来,坐在虞映寒右侧的中年人立即起身,恭维道:“闻部长,小闻先生刚刚的表现实在太惊艳了,我在深海的军部工作十来年了,也没见过这样弹无虚发的神枪手。”   闻振岳不咸不淡地笑了笑,“您过奖了。”   他朝闻祁招手,起身介绍:“闻祁,栖南,这位是深海联盟南部军区的谢司令,谢司令,站在后面的是前外联部部长严励的儿子。”   “严部长,我们打过交道的。”   之后就是一套闻祁最讨厌的虚伪到极点的寒暄。   他扯着嘴角敷衍一笑,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虞映寒。   虞映寒正微微倚着靠背,一只手搭在桌边,姿态随意,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和他遥遥对视,当着所有人的面,不动声色地朝他扬了一下眉梢。   闻祁的耳根蹭的一下红了。   刚刚在射击场拿下第三轮十环的时候,他的心脏也没有这一刻跳得猛烈。   很奇怪的感觉。   虞映寒就端坐在那里,坐在主位,享受着所有人的尊敬和恭维,但几个小时前,虞映寒还躺在他的怀里,两腮酡红,因为承受不住而咬他的手臂,喘息声全都灌进他的耳朵里。   和此刻的正经完全相反。   真是……好刺激。   “闻祁。”   耳边传来闻振岳的声音,闻祁猛地回过神,见到闻振岳指着坐在桌尾的年轻男人。   “这位是特派员,裴希文。”   闻祁望向裴希文,男人身形清瘦,乌黑的头发带着微微的卷,笑容温和,朝他伸出手。   闻祁看着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又想不出来,于是倾身与他相握,说:“你好。”   严栖南也走过去,和他握了一下手。   裴希文脸色未变,朝他笑了笑。   严栖南注意到他的额角有一块疤痕,虽然用碎发遮住了,但严栖南还是一眼看到,那疤痕的轮廓,似乎是植皮手术留下的。   松手的时候,严栖南仍一动不动定定望着他,裴希文垂眸又抬眸,朝他莞尔一笑。   严栖南收回手,站到一边。   寒暄结束,满室的目光齐齐投向主位上的虞映寒。   虞映寒起身说:“今天辛苦各位了,尤其谢司令一行远道而来。晚宴已经安排妥当,我不擅饮酒,就由闻部长与梁部长作陪,还望谢司令与诸位尽兴。”   谢康振立即起身道谢。   他带领着深海的观赛团先一步离开贵宾室,裴希文走在最后面,与严栖南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严栖南在上下打量他。   他没有回应,脚步微顿,而后径直走了出去。   很快,贵宾室里只剩虞映寒、闻祁和闻振岳三个人。   气氛有些凝滞。   闻振岳看了眼时间,站了起来。   他眸色冷沉地望向闻祁。   闻祁本来还在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一转头,对上他爸的目光,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想起他爸今天带着简正明过来的举动,也没什么好脸色,站到闻振岳对面,故意厚着脸皮问:“爸,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有多远滚多远。”   “……”   闻祁哼了一声,抱着胳膊说:“你不是一直骂我懦弱,是个克服不了心理阴影的懦夫吗?我今天克服了,成功了,你怎么不夸我?”   闻振岳冷冷瞥了他一眼,“竞技赛算什么?跟着虞副帅,你之后会更成功的。”   他绕过长桌往外走,对着闻祁说:“闻家这个小庙已经装不下你了,以后别回来了。”   闻祁气极,“凭什么?家里又不止你一个人,还有我妈呢!”   “你妈才不想见到你。”   闻祁哑住,正要反驳。   身后传来虞映寒不紧不慢的声音,“怎么会呢?林教授刚刚还答应我,明天下午和我还有闻祁一起喝下午茶,她怎么会不想见到自己儿子呢?”   闻振岳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只见虞映寒拿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他和闻祁母亲林素的对话。   “你——”   虞映寒朝他淡淡一笑,“闻部长,今晚就劳您陪谢司令喝个尽兴了。”   闻振岳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黑青,他狠狠瞪了一眼闻祁,随后拂袖离去。   关上门,偌大的贵宾室里就只剩下闻祁和虞映寒两个人。   闻祁还没从虞映寒的手段中缓过神来,半晌才说:“你太厉害了,虞映寒,你什么时候P的图,竟然把我爸都骗过去了。”   虞映寒耸了耸肩,“不是P的。”   闻祁愣住。   “我明天下午真的约了你母亲喝下午茶。”   闻祁惊讶:“为什么?”   “你是林教授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为你付出了很多,换主人这种事,得经过她的同意。”   “……”   闻祁觉得虞映寒这个人简直太可恶了,永远不落下风,永远要争口头上的输赢,可偏偏他就气不起来,他倚在虞映寒面前的桌边,正好遮住了水晶灯的光芒,他俯下身,靠近虞映寒的脸,将阴影笼在虞映寒的身上,看着他那双茶灰色的眼睛,一字一顿:“不许再说我是狗了。”   “怎么,你被冒犯了?”   没等闻祁说是,虞映寒忽然抬了下膝盖,两腿交叠,姿态更加勾人。   闻祁喉结迅速滚动,呼吸渐重。   虞映寒又问了一遍:“你被冒犯了?”   “……”闻祁一把握住他的膝弯。   虞映寒倚回靠背,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僵持不到三秒,闻祁就落败。   从“不许”变成央求,让步道:“随你叫吧,就是别在我妈面前叫我狗,好不好?”   虞映寒点了点头。   闻祁又咧嘴朝他笑,想起另一件事,“我下午的比赛,你都看了吧?”   虞映寒故意摇头。   “什么?”闻祁瞬间暴跳如雷,“你没看?我那么精彩的表现你竟然没看?你太让我失望了,虞映寒,我还特意朝镜头眨了下眼!”   “眨眼干嘛?”   “Wink,你懂不懂?”   “哦,那是wink,”虞映寒想起下午闻祁莫名其妙对着镜头眼角抽搐,“我还以为你眼睛里进虫子了。”   “……你太让我失望了。”   正要拉着虞映寒把他的精彩回放重看三遍,突然反应过来,“你看到我眨眼了?”   虞映寒似笑非笑地望向落地窗外。   闻祁瞬间转怒为喜,抓住虞映寒的座椅扶手,猛地将人朝自己这边一拉,和虞映寒脸对着脸,四目相对,“我表现得怎么样?”   他今天的表现,哪怕最严苛的裁判都说不出一句不好,但他偏偏要问“怎么样”。   虞映寒支着腮,故意不答,视线轻飘飘移向别处,慢悠悠拖长了语调:“怎么样呢……”   闻祁低声催他:“你夸夸我,快点夸我,像早上那样。”像个小孩,幼稚得没边了。   “为什么要夸你?”   闻祁急了:“那……那人家养狗,狗做得好了,主人还得夸一句真棒呢。”   虞映寒忍不住笑。   “你去把窗帘拉上。”他说。   闻祁立即找到遥控器,把整个贵宾室的窗帘都拉上了,又快步走到墙角监控前,踮起脚,双手一掰,直接把摄像头拧向了天花板。   这样应该安全了。   他回到桌边,站回到刚刚的位置,满眼期待地望着虞映寒。   虞映寒正要说话,手机忽然震动,传来一条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寥寥几字:   【裴希文,12号。】   是深海在提醒他,别忘了提供晶矿实验室的核心数据。   他眸色未变,收起手机。   其实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保护李琛,要考虑如何应对深海的要求,要让这次的竞技赛发挥他想要达到的效果……纷繁复杂,如履薄冰,可是看到闻祁,他就没那么累了。   他起身,伸出两只微凉的手,捧住闻祁的脸颊,让闻祁低头,和他碰了碰鼻尖。   “真棒。”他轻声说。   闻祁哑声问:“还有呢?”   “你想要听什么?”   “命中十环的时候,我帅吗?”   虞映寒轻笑。   闻祁从小到大都对自己的外貌很自信,虽然他并不引以为豪,但他知道自己大小算个帅哥,直到遇见虞映寒,他突然有了点容貌焦虑。   是不是不够高,不够壮?   是不是夜宵吃多了,怎么没有刀削一般的下颌线?   是不是要把头发梳上去,变成一个精英做派的大背头,再换上一身黑西装?   他时常这样想。   “我知道我在你的审美标准里肯定不算帅的,你喜欢那种成熟又稳重的是不是?但我告诉你,虞映寒,我再过七八年,也能变成那样,我到了三十岁,一定比——”   话还没说完,就被虞映寒封住唇。   “比聂维真那个家伙帅”,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闻祁咽了回去。   他下意识拥紧了虞映寒的腰,将他按进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分开的时候,他还忍不住贴着虞映寒的唇角厮磨了好一会儿,听到虞映寒喃喃自语地说:“我也很想看到你三十岁的样子。” [16]第 16 章:他只是想让虞映寒一直做他的妻子。   闻祁知道参赛意味着什么。   也知道自己昨天的出现带来了很大的轰动,但他没想到,这个轰动如此迅猛。   第二天早上,他刚迷迷糊糊打开手机,就看到满屏的新闻推送。   【虞副帅与新婚丈夫首次同框。】   【闻祁射击项目总积分断层第一。】   【闻祁是九级alpha。】   【闻祁曾公开表示不会参与竞选,如今高调参赛,引发热议。】   他扔了手机,揉着太阳穴嘀咕道:“高什么调?我都放弃一个项目了,还说我高调。”   说着,摸了摸床的另一侧。   是空的。   他立马打开灯,发现虞映寒不在。   刚要下床,管家机器人提着他今天要穿的衣服移了进来,“闻先生,这是为您准备的运动服,已完成高温熨烫。您今日的行程安排如下,下午一点半至三点,多姿势射击小组赛,下午四点,中央花园餐厅,主人邀请了您的母亲一同享用下午茶,请您务必准时赴约。”   闻祁伸出去接衣服的手停到半空,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丝不对劲,“您?”   他凑近了,盯着机器人的电子眼,狐疑道:“你对我说‘您’?你程序错乱了?”   管家扭过头,不情不愿地说:【因为主人昨天晚上把您的人脸信息录入了家庭系统,您现在也是本住宅的核心家庭成员了。】   闻祁腾地坐起来,激动道:“真的假的?我进系统了?我的身份是什么?主人二号?”   管家点开后台:【是宠物狗。】   “……”   闻祁翻了一眼,又躺回去。   “虞映寒呢?”   【主人在书房工作。】   “才几点,又工作。”明明昨晚折腾到半夜,他还笑话虞映寒化成一滩水了,结果第二天居然是虞映寒先起床,这不对吧。   【重要的工作,主人很早就起来了,现在聂维真副部长在他的书房里,两位正在——】   “聂维真?!”闻祁警铃大作,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来不及问,拖鞋都来不及穿,就直奔虞映寒的书房。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聂维真说话的声音。   “副帅,数据目前都备份在我们研发中心自建的数据库里,需要上调保密等级吗?”   虞映寒问:“目前有哪些保密手段?”   闻祁的手已经搭在门边了,想了想还是没进去,他现在进去打断虞映寒工作,虞映寒肯定会说他幼稚无聊,比起聂维真又落了下风。   他贴着门边听了听,确认两个人是在聊工作,没有多余的暧昧言语,才蹑手蹑脚地回到卧室。   他躺回到床上,安静了没几分钟,又招来管家,说:“告诉虞映寒,我生病了。”   管家表示怀疑。   闻祁踢它:“快去。”   管家只好移动到虞映寒的书房门口,敲了敲门,问:【主人,我可以进来吗?】   虞映寒正在思考聂维真的提议,忽然听到管家的声音,放下杯子,说:“进来。”   管家:【主人,闻先生说他生病了。】   虞映寒疑惑:“生病?”   他好像就没见闻祁生过病,最轻的小感冒都没有,闻祁健硕得像头小牛犊,永远面色红润,永远精力充沛。   管家:【是的。】   聂维真皱起眉头。   虞映寒又问:“有什么反应?”   管家摇头。   虞映寒思忖片刻反应过来,微微勾起唇角,说:“让他多喝热水,早点起床。”   说完,就转头同聂维真交流。   聂维真见状,立即挺直了腰背,连呼吸都畅快了许多,继续道:“……您说的那种保密手段,我们也部署了,就是划定安全区域,一旦载有重要数据的硬盘离开安全区域,里面的数据就会自动销毁,或者自动乱码失效。”   “好,麻烦给我开通一个数据库的权限,之后有任何进展,你告诉我,可以直接查看。”   聂维真未加思索:“好的,我尽快办。”   他目光先落在虞映寒身上,又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门口,状似随意地开口:“副帅,您不需要去看一下闻先生吗?他应该长时间没有高强度的锻炼了,昨天比了一天的赛,突然的剧烈运动很有可能带来身体的不适。”   虞映寒喝了口咖啡,“十秒钟。”   聂维真没听懂,“什么十秒?”   话音刚落没多久,管家又进来了,说:【主人,闻先生说他心口疼,让您去看看他。】   聂维真:“……”   虞映寒放下杯子,起身说:“麻烦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对了,帮我打听一下,深海这次来的特派员裴希文是什么身份履历。”   聂维真下意识阻止,“副帅,您上午还有一个安全会议,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出发了。”   “赶得上。”虞映寒说。   “我——”聂维真欲言又止,但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再次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虞映寒离开书房,走向卧室。   卧室的灯开着,虞映寒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闻祁背对着他,侧躺在床边,那么高那么大的一个人,蜷缩起来也不显得可怜,虞映寒轻笑一声,走过去,在闻祁身边坐下。   他偏不说话,闻祁也不动。   僵持不到半分钟,闻祁终于放弃,掀开被子,一把掀开被子,气呼呼地望着虞映寒:“跟他有什么好聊的,聊这么久?我都说我生病了,不舒服,你竟然管都不管我?”   “哪里不舒服?”   “胳膊。”   “不是心口疼吗?”   闻祁一时说漏嘴,脸一点没红,立马改了口:“对就是心口,闷得慌,胳膊也疼。”   虞映寒轻笑。   闻祁更生气了,幽怨道:“昨天一堆花言巧语,什么换个主人,什么跟着你走,其实就是为了拿我给舆论造势,对吧?把我忽悠得晕头转向,吃干抹净,第二天又翻脸不认人。”   他咣当一声躺下来,呈大字型瘫在床上,“我看透你了,虞映寒,你这个坏人。”   虞映寒看着他,良久,忽然朝他的胸膛伸出手,隔着棉质睡衣,按在他的心脏上方。   “哪里疼?”   闻祁愣住。   虞映寒的手沿着闻祁的胸肌轮廓一点点地描,每移动一寸,就问一遍:“哪里疼?”   最后是闻祁受不住了,呼吸粗重,一把握住他的手,哑声说:“忍得疼。”   虞映寒朝他的下半身看了一眼。   闻祁直接伸手搂住虞映寒的腰,额头抵在他的腿侧,“为什么只有他会来咱们家,按理说你和保障部外联部的关系更密切,为什么别人不来,就那个聂维真三天两头地过来?”   “因为除了家,其他地方都有被窃听的危险。现在所有人都对他手上的晶矿实验室虎视眈眈,他和他的实验成果都处于危险之中。”   闻祁言辞振振:“正因为危险,你才更应该远离他。”   “我也很危险,你为什么不远离我?”   闻祁语塞。   虞映寒曲起手指,刮了刮闻祁的脸颊,“起床了,吃了早饭就去赛场提前做准备。”   “你呢?”   “我要开会。”   闻祁睁大眼睛,“你今天不观赛?”   “要我天天坐镇?”虞映寒低低笑了一声,“竞技赛还不够规格。”   “那什么场合才能让你一直陪着我?”   虞映寒想说什么,却止于嘴边,转头望向闻祁:“你将来想做什么?”   “什么意思?”   “入仕,进军队,或者做其他的。”   听到这句话,闻祁的表情微微整肃,他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虞映寒:“如果我说我不知道,你会嫌弃我吗?”   “不会。”   闻祁垂眸:“我没有想过。”   虞映寒轻声说:“那就跟着我,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要是你让我做坏事呢?”   “你做不做?”   闻祁呼吸微滞,仰头看向虞映寒。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狠狠揪住了,随着虞映寒的目光起伏而搏动,他被眼前这个人蛊惑了,支起上半身,近到鼻息交融的距离。   他没有直接允诺“我做”。   他只是望着虞映寒的眼睛,认真地说:“虞映寒,别杀人放火……我就这一个要求。”   虞映寒轻笑出声。   “行了,起床。”他拍拍闻祁的腰。   走到门口,看到聂维真已经收拾好东西,手臂搭着西服外套,站在书房门口等他了。   “副帅,飞行器已经停在院子里了。”聂维真温声说。   他完全顶替了周秘书的职责,将一应事宜熟记于心,有条不紊地向虞映寒汇报:“副帅,本次会议主要是赤土联盟近期内部发生暴乱,大量移民涌入地下城,地下城的资源本就匮乏,如今安全隐患更多,也有一些人试图穿越封锁线,进入虹光区和蜂巢区——”   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虞映寒”。   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不由分说的强势,硬生生打断了聂维真的汇报。   虞映寒和聂维真同时回身望去。   只见闻祁倚在卧室门框上,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几颗扣子全散开了,额前发丝凌乱地垂着。   “虞映寒,我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虞映寒停住脚步。   闻祁朝他招招手,“你过来。”   虞映寒嫌他烦,朝他皱了皱眉头,可闻祁装没看见,厚着脸皮继续朝他招手。   “你过来,你过来听。”   虞映寒没办法,只能折返回去。   走到闻祁面前,一句“什么事”还没说出口,闻祁的吻已经落在他的脸颊上。   配以响亮的一声“嘬”。   虞映寒怔住。   闻祁终于舒坦了,朝着聂维真挑衅意味十足地扬了一下眉,笑得一脸阳光明媚:“聂部长,早上好!”   聂维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虞映寒看着闻祁得意忘形的样子,无奈地转过身,和聂维真一同下了楼。   坐进飞行器,聂维真还是想不明白,“副帅,我理解朝夕相处一定会产生感情,但是闻先生实在不是一个长久的合适人选。他不可能和他的家庭切割干净,您也不能确保,他不是闻部长安排在您身边的卧底。”   他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有多僭越。   他从来没有如此冲动过。   他敛气沉声,低头说:“抱歉,副帅,我只是太担心您。”   “聂部长,这是我的家事。”   聂维真满腹的话刹那间停在喉咙口,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虞映寒,虞映寒坐在座位里,两腿交叠,点开工作电子屏幕,处理了两份紧急申请,而后抬起头,“你无需过多关心。”   “您和小闻先生难道真的——”假戏真做?   “聂部长,我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虞映寒始终保持着冷静平淡的语气,“既然上天安排了这场婚姻,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寥寥几句,就将他和聂维真之间的距离拉长到无限远。   聂维真看着眼前的人,一时竟然想不起八年前第一次看到虞映寒的那个画面。   明明……明明是虞映寒主动和他说话的。   是穿着白色卫衣和蓝色牛仔裤、背着双肩包的虞映寒主动走到他身后,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你好,请问是聂学长吗?我想向你讨教一些有关FA-31晶矿解析的问题。”   也是虞映寒,在成为副指挥官之后,主动找到他,对他说:“我会全力支持你的实验室。”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闻祁出现之后。   他们怎么会相爱?不可能,明明是两个世界的、毫无关联的两个人,怎么会相爱?   他思绪纷乱,虞映寒在下飞行器之前,提醒他:“聂部长,别忘了在实验室的后台给我开通一个数据库的权限,两天时间。”   聂维真点头说好。   他看着虞映寒纤细修长的背影,第一次在欣赏之外,产生了一丝半缕的疑虑。   虞映寒为什么要数据库的权限?   虞映寒并非理工科出身,他从未深入研究过晶矿解析实验的原理,就算有权限,那些庞杂的数据符号,对他来说也是毫无用处的。   他感到不解。   .   .   闻祁到了赛场休息室,只看到严栖南。   “庭峥呢?”   “退赛了。”   闻祁笑了一声,转头就打去电话。   十二点半,庭峥正在家里陪庭小笛吃午饭,闻祁刚接通电话,连一声“喂”都听不见,只听见庭峥在电话那头柔声说:“为什么不吃?你总是这么挑食,哥哥下次就不喂你了。”   一声轻轻的“哼”声随之响起。   “小笛猪猪。”闻祁对着听筒大喊。   庭小笛立马大声回:“你才是猪!”   闻祁哈哈大笑,又问庭峥:“阿峥,你就这么退赛了,你爸没说你?”   “他管不了我。”   “也是。”   庭峥从小到大就是标准的“别人家孩子”,从未行差踏错一步,毕业之后不仅立即进入安全部工作,还顺带经商、投资,一样没落下,两年就赚得盆满钵满,   ——除了非要把那个冒充庭家小儿子、认亲又被揭穿的小骗子留在身边。   确实没有半点可以指摘的地方。   闻祁叹气道:“行吧,那就我和栖南继续相依为命了。”   庭峥笑了笑,“你该问问栖南,他留在那里凑什么热闹。”   闻祁一愣,挂了电话才想起来,转头问严栖南:“对啊,什么情况,你怎么没退赛?”   “我为什么要退赛?”   “你不是最讨厌人多的地方了吗?”   严栖南望向电子屏幕里现场实时转播的画面,恰好这时,镜头扫过坐在贵宾观赛位的那个人。   裴希文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安静坐在谢司令身边,看起来温文尔雅,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沉静。   一旁的工作人员递来一盘甜点,裴希文主动侧身接过来,为身边的女士分餐。   “你认识?”闻祁问。   严栖南缓缓摇头。   “你觉不觉得,他给人一种很眼熟的感觉,但我真的从来没见过他。”   严栖南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冷声说:“也许见过呢。”   闻祁仔细回忆,还是想不起来。   但他想起来另一件事:“对了,简正明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他不是在琼山疗养院休养,说再也不出来了吗?”   严栖南回过神,“是,我也在想。”   “以我对我爸的了解,他不会专门为了刺激我,还特地把简正明从琼山搬回来,他不会对我费这个心思。我怀疑我爸有其他想法。”   “什么想法?”   “不知道。”   “现在后悔了吧,前两年你要是不故意躲着这些事,本可以从你爸那里打听到很多消息,也不用像现在这样猜来猜去了。”   “我前两年要是打听来打听去,不等于向我爸投诚吗?那我的下场不是和——”   那个名字止于嘴边。   两个人同时缄默,并排坐在沙发上。   闻祁抬头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日期时间,“栖南,过两天就是小鹤哥的忌日。”   “还用你提醒我。”   闻祁又说:“我得让我家阿姨做点杏仁糕,上次去就带了一罐糖渍青梅,忘了带他爱吃的杏仁糕。”   严栖南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闻祁出场。   今天的项目是多姿势射击。   他的对手是郑齐融。   这似乎是郑齐融的强项,他表现得极为张扬,刚走上射击位,就朝闻祁发出一记冷笑。   最终成绩一出,全场哗然。   小组赛结束,闻祁与郑齐融积分持平。   可郑齐融早已在首轮自由格斗中拿下冠军,闻祁若想在总积分上压过他,接下来的多姿势射击晋级赛里,他必须以碾压之优势赢下郑齐融,否则后续很难追平总积分。   可是郑齐融的枪法确实不错,想要达到碾压性的胜利,谈何容易?   “闻少,”郑齐融缓步走近,语气里满是戏谑,“今天虞副帅不在,您这状态,可比昨天差远了啊。”   闻祁实在懒得搭理他,侧头擦了擦汗。   郑齐融轻蔑一笑,略过他,走向另一边,小跟班们迅速拥了上去,围着郑齐融说他总积分高,下一场一定赢过那个姓闻的。   闻祁其实并不期待拿冠军。   他甚至不太想拿冠军。   过于出风头,对他来说并不是好事。   结果下一秒就听见郑齐融的小跟班说:“我刚刚问过我二叔了,他说这次竞技赛的冠军能直接入职联盟指挥中心,在管理部,也就是虞副帅的手下工作!”   “之前一直说的是安全部啊?”   “不是,真的是管理部,我二叔很肯定,说是经过虞副帅同意了。”   “我的天,郑少,你要在虞副帅身边做事了吗?那简直太厉害了,管理部加虞副帅,你这相当于一步走了别人几十年的路啊!”   郑齐融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虞副帅的下属了,语气都变得志得意满起来,还故作犹豫地说:“可是虞副帅一直站队发展派,将来要是两边闹起来,就有点麻烦了。”   “管他什么麻烦,那可是虞副帅!他六年能直接当上副指挥官,你在他身边学个两年,出来说不定就能直接接任你爸的位子了!”   “也是。”   闻祁动作停住。   他想:太多人想往虞映寒身边凑了。   真麻烦。   晋级赛开始检录,他起身径直前往检录区。   三点二十,晋级赛结束。   闻祁的总积分力压郑齐融二十分,他再次以断层第一的成绩,拿下多姿势射击的半决赛名额。   他一圈圈摘下手上的射击绷带。   身后抱着枪气喘吁吁、神情恍惚、肩膀都被震麻的郑齐融,看着他慢悠悠下台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靠!这人疯了吧!   .   闻祁第一时间给虞映寒发去消息。   虞映寒回复:【看到了,不错。】   闻祁:【就不错?真敷衍。】   虞映寒:【那你想要什么回复?】   闻祁没有立即输入,他忽然想起郑齐融小跟班的话,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   他:【虞映寒,你想过招一个特别帅,一米九,年纪轻,有漂亮胸肌背肌六块腹肌的男助理吗?】   虞映寒:【不想。】   闻祁:【为什么不想?你不想每天看到他吗?不想潜规则他吗?】   虞映寒:【因为我不想白天看一天,晚上回家还要看到他那张城墙一样厚的脸。】   闻祁:【呵呵,那你可亏大发了。】   虞映寒:【哪里亏?】   闻祁:【你失去了一个名正言顺潜规则男下属的机会。】   虞映寒:【小狗的世界里没有潜规则,那是主人的恩赐。】   闻祁:【………虞映寒,你就不能把我当人看吗?】   虞映寒:【可以的,半小时后,你将有一两个小时的扮演人类的机会。】   虞映寒:【花园餐厅,你母亲已经到了。】   闻祁摘下号码贴,就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就在从检录口进入休息区的狭长走廊里,他和许多人擦身而过,忽然之间,他感觉到手心里被人塞了一片薄薄的光屏。   他的反应速度已经算得上敏锐,可一转身已经定位不到那个人的踪影,只依稀感觉好像是一个黑色上衣的人,身量比他清瘦些。   他看向手中的光屏,是前两年很流行的留言屏,和身份证的大小、薄度差不多。   不需要手机配对,也不需要获取同意,只要把这张留言屏放在手上,对方的消息就会出现在光屏上,随后消失,形成一段隐秘的单向通话。   前两年在年轻人群体中很是流行,不过很快就因为成为恐吓信息和不实谣言传播的温床,被官方严格控制。   闻祁也好久没见过这个东西。   他刚走到休息室门口,光屏上出现了两行字:   【简正明,安全署。】   【李琛,谨防诱导发情。】   闻祁带着疑惑走进休息室,第一时间分享给严栖南:“这是什么意思,李琛是谁?”   严栖南脸色微变,“谁给你的?”   “刚刚在走廊上,有一个人,但是我没看清他是谁,刚刚人太多了。”   他话还没说完,严栖南已经冲了出去。   屏幕上的消息也随之消失。   闻祁站在原地片刻,一直到抵达了中央花园餐厅,他才琢磨出一点问题。   好像和虞映寒见的那个间谍有关。   又为什么和简正明扯上关系了?简正明为什么去安全署,闻振岳安排过去的吗?   闻振岳为什么要安排简正明去安全署?   简正明是信息素方面的专家。   信息素。   他的脚步猛然顿住。   侍应生走过来,为他指向清场了的餐厅露台,坐在正中央的两个人。   左边是他的母亲,右边是虞映寒。   两个人似乎交谈甚欢。   今天天气很好,明媚的阳光落在虞映寒身上,将他平日里的清冷疏离淡化了些许,连他侧脸浮起的笑意,都显得格外温和。   闻振岳以前常常说闻祁是懦夫,闻祁死不承认,现在他认了,他是懦夫。   明知道虞映寒身上的那个秘密可能会倾覆他的人生,他依然不敢去想,假装不知道。   他只是想让虞映寒一直做他的妻子。   “阿祁。”   林素先发现了他,朝他招招手,“过来。”   闻祁的母亲是穹顶联盟有名的哲学教授,近五十的年纪,依然温婉动人,气韵娴雅。闻祁的眼睛生得极像她,恰好中和了从闻振岳遗传来的凌厉轮廓。   闻祁在母亲面前,没好意思表现得太黏虞映寒,就在四方桌的另一边坐下。   林素给他递上一杯果汁。   闻祁牛饮一大口:“聊什么呢?我还怕你们没话说,没想到你们聊得挺开心。”   林素笑道:“我说你小时候像猴子一样到处爬树,把家四周的小树都折腾得半死不活。”   闻祁连忙阻止,“妈,你干嘛说这个?”   虞映寒莞尔,“为什么不能说,我很喜欢听。”   闻祁咬牙:“你就喜欢我出丑!”   虞映寒朝他微微扬了下眉,表示认同,转头对林素说:“林教授,您继续。”   “他呀,何止是出丑,那简直是方圆十里的明星人物,一到儿童节万圣节,各家各户都要把门关严实了,坚决不让他找自家的小朋友玩。他无论玩和谁玩,都能把人家弄哭。”   闻祁急得坐不住:“妈!”   “后来他发现别的小朋友都躲着他,嫌弃他,到处说他是小魔王,他还很有报复心呢。”   虞映寒好奇:“怎么报复?”   “他就假装跟别人玩,好吃的好玩的堆成小山送到人家家里,等人家喜欢和他玩了,要和他交朋友了,他就两手一叉腰,说:哼,我才不要和你交朋友,我是骗你的,我最讨厌你了!”   话音刚落,虞映寒脸色骤变。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是一个他刻意遗忘很久,希望自己忘记,却还是会在午夜时分响起的声音。   是每次在和闻祁的温存里沉沦,又反复出现提醒他克制冷静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虞映寒,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了,我对你好,不过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都是假的。”   “我从来、从来没有爱过你。” [17]第 17 章:再一睁眼,他回到二十一岁。   虞映寒并不是一个喜欢纠结的人。   十几年的高压生活,让他没有时间去纠结拧巴,更没有心力去揪着一件事不放。   这么多年,前后两世,他唯一忘不掉放不下的,就是闻祁临死前对他说的这番话。   上一世,聂维真飞机失事身亡,没过多久,财政部长闻振岳参与其中的种种证据被人公之于众。那时的他被安排在赤土联盟考察,收到消息,连夜赶回家,推开门才知道,闻祁已经被警方带走了。他又赶到拘留室,隔着金属栅,看到了几日未见的闻祁。   闻祁身上还穿着他买的夹克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垂着脑袋,一个人安静坐在角落。   他心疼地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闻祁绝不是害死聂维真的凶手,就算全世界都是坏人,闻祁也不会做坏事。   他走过去,还没出声,闻祁就心灵感应一般地抬起头。   闻祁保持着那个抬头的姿势,像不认识他一样,定定地看了他好久,没等他问到底怎么回事,他忽然听到闻祁大声说:“是你举报我爸的,那些证据是你发出来的,是不是?”   闻祁冲过来,对着一旁的警察说:“他是深海联盟的人,你们去查他的身份!”   虞映寒的脸色一瞬间煞白。   他颤抖着问:“你在说什么?”   闻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冷淡,“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结婚之前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虞映寒连基本的间谍素养都忘了,为了反驳,忘了隔墙有耳,他颤抖着、无助地把手伸进去,试图抓住闻祁的手。   闻祁握住了,又默默松开。   虞映寒惶然地问:“什么叫早就知道,你说清楚,难道这一年——”   “都是假的,”闻祁打断他,“我对你好,不过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虞映寒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如刀绞。   原来信息素改造手术不算什么,原来十几次手术、发情期疼到昏厥都不算什么。   “你再说一遍。”他怔怔道。   闻祁沉默片刻,低下头,一字一顿道:“我从来、从来没有爱过你。”   虞映寒已经完全懵了。   以至于他被外联部安全署的人带走的时候,甚至忘了回头看闻祁一眼。   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当天晚上,闻祁在狱中畏罪自杀。   第二天,因为证据不足,虞映寒被无罪释放,走出安全署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日历提醒,提醒他今天是闻祁的生日。   二十岁生日。   虞映寒抬头望着满天阴云,他不理解,命运为什么总是对他那么残忍,如果注定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要把闻祁送到他的身边?   他回到他们的家,家里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人成天“老婆老婆”地围着他转了。   闻祁最后那番话说得太决绝了,以至于后来的日子里,虞映寒哪怕发现了当年的真相,哪怕隐隐意识到一切可能是闻祁的计划,也无法判断出,闻祁究竟有没有爱过他。   一切死无对证了。   对虞映寒来说,闻祁离开之后的那些年,就像一场漫长的凌迟。时间把闻祁留下的痕迹从他的身体里一点点剥离,一点点清除,直到某天醒来,他忽然记不起闻祁的样子了。   没过多久,彼时已经是安全部部长的他,在一次出行中,被保守派残余暗杀身亡。   再一睁眼,他回到二十一岁。   ……   “虞映寒?”   “虞映寒你怎么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虞映寒回过神,闻祁那张脸就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眼前,带着满眼的担忧,“想什么呢,怎么突然不动了?”   “在想,”虞映寒微微一笑,拨弄着小汤匙,“原来你的报复心从小就这么强。”   闻祁连忙为自己辩解:“是他们先欺负我的,我什么都没做,他们就到处说我的坏话,其实我对他们可好了,而且谁让他们那么贪心,不想和我玩,还想要我的玩具?”   虞映寒语气淡淡:“是啊,谁让他们那么贪心?”   一旁的林素察觉出虞映寒的异样,把一个劲凑到虞映寒脸前讨嫌的闻祁抓了回来。   “去给虞副帅点一份清爽点的热饮。”   闻祁一步三回头颇为不放心地走了。   林素笑了笑,不好意思道:“怪我太溺爱闻祁了,他比一般的同龄人还要幼稚得多,爱吃爱玩说话不过脑子,和小孩没有区别。”   虞映寒说:“没事的。”   “但他心地很善良,也很有责任心,人品方面,副帅您大可以放心。”   虞映寒莞尔:“没想到闻振岳那么雷厉风行,竟然有林教授这样温柔的妻子。”   到底还是聊到了闻振岳,林素无奈一笑,“刚结婚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变故发生在他父亲去世之后,不管是联盟内部,还是我们这个小家的内部,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理解。”   “您今天邀请我,我很惊讶,我以为我们不方便坐在一起吃饭。”   “没什么不方便的,之前没有邀请您,一是工作太忙,二是传闻都在说我教育闻祁,我怕您对我有意见。”   林素笑着摆了摆手,“不会,您尽管教育,我乐见其成。”   “林教授,我可否称您一声阿姨?”   林素讶然,“当然。”   虞映寒望向眼前笑容柔婉的女人。   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和林素接触。   上一世,他们还有过一段很温馨的相处时光,林素温柔慈爱,心疼他父母早亡,把他当成亲儿子一样关心。   闻祁去世之后,林素一时无法承受,急性心梗入院,休养了好几年都没完全康复,不到五十岁就头发全白。虞映寒偶尔会去看望她,每次都看到她对着闻祁的照片默默垂泪。   “阿姨,我想说的是,我和闻部长政见不同,背后牵扯太多,绝非一场婚姻就能调和。今天特意邀请您前来,是想告诉您,我对闻祁没有恶意,甚至我对闻部长也没有恶意。之后可能会发生很多事,有好有坏,希望您不要太过担心,也请您相信,我会保护好闻祁。”   林素愣了愣。   她没想过虞映寒会对她说出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良久才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话刚说完,闻祁回来了。   他两手背在身后,神神秘秘地问:“虞映寒,你猜猜我去做了什么?”   虞映寒懒得理他,闻祁也不生气,笑眯眯拿出一杯咖啡,殷勤道:“我亲自做的。”   虞映寒看在林素的面上,勉为其难接过来喝了一口,瞬间被甜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很甜吗?”闻祁疑惑,就着虞映寒喝过的位置喝了一口,细细品鉴了一番,疑惑道:“不甜啊,你喝苦的喝惯了吧,我觉得正好。”   林素在一旁安静看着,听到闻祁的话,留心一看,她才注意到虞映寒面前的餐点一点没动,无论酸甜苦咸,虞映寒都没有吃,从坐下来到现在,他就喝了小半口闻祁的咖啡。   她又看到虞映寒从袖子里漏出的细瘦手臂,虽然纤细修长,但在阳光下看起来,分明透着一种不健康的白,像是没有血色。   结束下午茶的时候,林素把闻祁拉到一边,打探道:“虞副帅平时吃饭怎么样?是不是吃得很少?”   说起这个,闻祁立马打开话匣子,“何止是少?他压根不吃,早上就喝点咖啡,吃点面包片,掌心这么大的面包片,还不够我塞牙缝的,他就吃饱了。中午也不怎么动筷子,如果有汤就喝点汤,晚上几乎不吃。我从来没见过比他吃得还少的人,他都快辟谷成仙了!”   林素担忧道:“怎么吃这么少?你有问过原因吗?”   闻祁摇头。   林素朝着他的肩膀拍了两下,“怎么问都不问?你要担负起一个丈夫的责任啊,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也是一个好丈夫的责任。”   闻祁闷声说:“妈,我对他挺好的了,是他太冷淡了,老是不搭理我,你也看到了。”   “你的好是指,不管他怎么冷淡,你都厚着脸皮粘着他?”   闻祁语塞,“还、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那不是真正的好,你要学会像一个成熟的男人一样地关心他照顾他。他工作那么忙,还不注意身体,你更要用心了。”   “怎么用心?”   “你要观察他有没有喜欢吃的食物,研究他到底为什么不爱吃东西。”林素耐心教导:“你看你今天做了咖啡,他还是愿意喝的,如果你主动给他做饭呢?说不定他也会愿意吃。”   闻祁对此把握不大:“我感觉不会。”   虞映寒一定会狠狠嫌弃他的菜。   “你还没有尝试。”   闻祁回头看了一眼桌边的虞映寒。   虞映寒一个人坐在位子上,不看手机也不看风景,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大部分的时候,虞映寒都是这个状态。   他的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呢?   “我知道了。”闻祁说。   回家之后,虞映寒果然不出所料地没有吃晚饭,径直去了书房。   闻祁叫住他,“忘了跟你说,今天在赛场,有个人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留言屏。”   他把留言屏上的内容告诉了虞映寒,虞映寒脸色微变,问:“谁给你的?”   闻祁说不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问虞映寒晚上要不要吃夜宵,虞映寒已经快步走进书房,咣当一声关上门。   闻祁站在门口,对着门板嘀嘀咕咕,“我想当好丈夫,也得他认我这个丈夫啊。”   正好管家移动过来,一抬头正好对上闻祁突然聚焦的目光,吓得转身就要往回走。   闻祁一个箭步,挡在它面前。   管家:【闻先生,您要做什么?】   闻祁压低了声音命令:“你,教我做饭,不教就拔你插头。”   管家被迫屈从。   跟着闻祁下楼的过程,它偷偷在系统里给闻祁的身份备注了【宠物狗(坏狗)】。   .   虞映寒走进书房,第一时间联系了周秘书,调出闻祁所说时间段的走廊监控。   很快,他就在监控视频中发现了那个人的身影。   有点眼熟。   似乎是那个负责接收数据的深海特派员,裴希文,他让周秘书进行人脸对比,很快周秘书回复他:“是的,是裴希文特派员。”   虞映寒感到费解。   为什么裴希文要提醒闻祁?   关键是,这个消息对闻祁来说应该是毫无用处的,闻祁甚至不知道“李琛”是谁——这说明裴希文真正想要传递消息的对象是他。   难道这个裴希文不是深海的人?   虞映寒暗暗思忖,下一秒,他忽然在监控视频里捕捉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严栖南。   严栖南站在裴希文出现的位置,四处张望。   就在这时,周秘书告诉他:“副帅,奇怪的是,严先生今天也申请调取了监控。”   “是吗?”虞映寒看着屏幕上的裴希文,轻声说:“事情变得……有意思了。”   他立即联系了外联部工作的程商。   程商,今年二十八岁,是联盟里少有的beta高级官员,目前就任于安全署一处。   他和虞映寒是大学同学,当年是虞映寒鼓励他向外联部申请实习工作,也是虞映寒托关系,将他的申请函一路送到外交部副部长的桌案上。自那之后,程商便死心塌地追随虞映寒,发誓做虞映寒的马前卒。   虞映寒吩咐道:“一定要看好李琛,如果有特殊情况,提前在看守室里安装信息素屏蔽仪,防止有人恶意诱导他发情。”   “好的。”程商应下。   “如果是付易亲自带人过去,你立即给我打电话,我来解决。”   “明白。”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保李琛?”   “您一定有自己的考量,我只需要按照您的要求行事。”   虞映寒轻笑,“多谢。”   程商沉吟片刻,又说:“副帅,这个李琛看起来很虚弱。”   “麻烦你照顾好他,营养剂要按时服用,”虞映寒顿了顿,“过几天要和深海沟通间谍交换的事,不能让他死在我们的看守室里。”   “我知道了。”   虞映寒揉了揉眉心。   当下要务是把李琛救出来。   闻振岳和付易死死盯着安全署,想神不知鬼不觉,已经行不通了。他必须想出一个更稳妥的办法,名正言顺地把李琛运出安全署。   这绝非易事,一着不慎,有可能把他自己也搭进去。   挂电话之前,程商又说:“副帅,有件事我要向您汇报一下。”   “你说。”   “李琛的案子,被付部长交给严栖南做了。”   “严栖南?”虞映寒皱眉。   “是,我也觉得很诧异,严栖南虽然是严部长的儿子,能力上没有问题,但统共才工作两年,理论上接触不到这个级别的间谍案。”   “付易安排的?什么时候?”   “竞技赛的前一天。”   “好,我知道了。”   虞映寒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闻振岳的意图显而易见。   利用严栖南就是利用闻祁,从闻祁入手……就说明,闻振岳早就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了。   不知为何,他再次想起闻祁的话。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像聂维真说的,闻祁是闻振岳派到他身边的卧底?   结局还是像上一世那样,对他好到无以复加,等他动了心,再告诉他:都是假的。   会这样吗?   他缓缓起身,正要走出书房,看看闻祁在做什么。刚开门,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他侧头望去,看到他的一楼炸出滚滚浓烟,浓得像漫天白雾,裹挟着呛人的气息,翻江倒海往上涌,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天庭。   很快,管家机器人率先冲出浓烟。   它跌跌撞撞爬上楼梯,两只机械臂朝天伸展,电子眼亮起红光,仿佛在求救。   紧接着,闻祁呛得满脸都是眼泪,紧随其后地冲了出来,两个人在楼梯上你争我抢,你推我搡。闻祁半路还被管家绊了一跤,踉踉跄跄直朝虞映寒跑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把人抱住了。   虞映寒没有动,他冷冷望着闻祁。   闻祁朝他尴尬一笑,厚着脸皮说:“我跟你讲,我发现我做饭有天赋。”   他朝虞映寒的脸颊贴了贴,小狗似的一个劲往虞映寒的肩颈处钻,试图用撒娇蒙混过关:“你有没有闻到我身上有红烧鸡块的味道?虽然白白惨死了四只鸡,但是刚刚那一锅味道真的对了,不过我不小心把锅打翻了,真是太遗憾了。”   虞映寒微微眯起眼。   闻祁忿忿道:“虞映寒,你的机器人太捣乱了,一点好事不做纯添乱,而且我怀疑它是我爸派过来的间谍。我让它倒油,它非要倒水,现在好了,你的厨房炸了,都是它的错。”   管家在一旁气得直抽抽。   闻祁甩完锅,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冷嘲热讽,一低头,发现虞映寒还是安静望着他。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他思忖片刻,略有些不自在,“是,我承认,亲自做饭这种事确实很容易让人感动,但你也不要太感动了,我不是特意为你学的啊,我就是单纯想——”   “闻祁。”虞映寒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嗯?”   “你左边眼睫毛被烧糊了。”   “……”   闻祁扯了扯嘴角,他只维持了三秒不到的淡定,随后在虞映寒的注视下,“嗷”的一声,冲进了卫生间,像一只巨型蟑螂趴在镜子上,揪着自己的眼皮细细打量,然后发出一声又一声:“完了!”   虞映寒看着他的背影,心想:把闻祁当成间谍,是不是有点高看他的智商了?   小狗的脑仁装得下那么多心眼吗? [18]第 18 章:“我想我可能是,喜欢上你了。”   浓烟弥漫,房子显然暂时是没法住了。   虞映寒把重要的文件和物品存进保险箱,安排好清洁事宜,临时决定,暂住到他之前购置的一套海边别墅。   他用帕子掩住口鼻,走到院子里。   转过身,瞧见管家机器人正用机械臂拖着行李箱,委屈巴巴地跟在他后面。显示屏一片漆黑,脑袋上还有一块硕大的油渍。   虞映寒用帕子给它擦拭干净。   管家瞬间宕机,停在原地。   虞映寒轻笑道:“他来了之后,你的情感模块好像升级了,都不像一个机器人了。”   管家立即说:【抱歉,主人,我会立即修正语言模式,关闭多余的情绪反馈。】   虞映寒却摇头:“不用,你做得很好。”   他微微俯身,拍了拍管家的脑袋,“你把这个家打理得很好,我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管家的屏幕瞬间亮了。   它抬起头,呆呆地望着虞映寒。   【主人……】   下一秒,闻祁带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风风火火地冲出门,快步朝虞映寒走来,哭丧着脸说:“虞映寒,我眉尾也秃了一截,怎么办?”   管家机器人默默往后退。   忽然间,它后台的心率监测界面异常弹出,显示着主人的心率正在加速上升。   它疑惑地望向虞映寒。   虞映寒站在原地,看着闻祁走近他。   “你一定会嫌弃我丑!”闻祁用手捂着左半边脸,一直到虞映寒面前,还不肯放下来。   “烧伤了吗?”   闻祁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啊?”   虞映寒轻声问:“有没有烧伤?”   “没有,”闻祁把手放下,脸凑到虞映寒面前,“但是有点疼,可能被烫到了。”   虞映寒抬起微凉的指尖碰了碰。   闻祁立马屏住了呼吸,他弯着腰,仰起头,一眨不眨地望着虞映寒,夜色把虞映寒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他不受控制地向前倾。   却在半路被虞映寒抵住了肩膀。   虞映寒转过头,对一旁的管家说:“准备点药膏,走吧。”   “你要去哪里?”闻祁问。   “得益于你的做饭天赋,这房子没法住了。”   闻祁也不脸红,追着问:“那我们要去哪里?要不回我家?我让我妈准备一下房间。”   虞映寒轻笑,“你别把你爸气出病来了。”   “不会的,他身体好得很。”   虞映寒转过身,往飞行器的方向走,“我在海边买了一栋别墅,这几天就住那边。”   “海边?别墅?”闻祁感到不可思议。   这几个字和虞映寒似乎不搭边。   “你买的?”他下意识问:“买给谁的?”   虞映寒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回答,径自走进了飞行器。   闻祁急了,眉毛睫毛全都顾不上,追着虞映寒就冲了进去,贴在虞映寒耳朵边喋喋不休地问,问:“为什么要去海边买房”、“什么时候买的”、“还有谁和你一起住过吗”……   虞映寒嫌他烦,抬起胳膊挥过去,啪嗒一声,用手掌盖住了他的嘴,斜睨着他,问:“你想让你的头发和你的睫毛一个下场吗?”   闻祁立马乖了,但是没安静两秒,他嗅了嗅虞映寒的手心,又说:“你好香啊。”   “……”   虞映寒闭上眼。   他的海边别墅在云顶区的南部边缘,是一片未开发的海滩,和繁华喧闹的城市判若两境。闻祁刚下飞行器,就感觉到咸湿的海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粒扑面而来。   虞映寒的白色别墅静静伫立在一片浓绿的龙柏树前,两层高,并不算太大。   闻祁顺着沙地,朝别墅走去,忽然看到一只四五米高的秋千架,深褐色的木纹泛着淡淡的琥珀光泽,突兀又醒目地立在别墅前。   “那是什么?”闻祁走过去。   他一屁股坐在秋千上,荡了两圈意识到不对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望着缓缓走来的虞映寒,“别告诉我这是别墅自带的。”   “不,是我特意要求的。”   “为什么?”闻祁扬起声调。   虞映寒依旧不回答,反问他:“你在介意什么?”   “我——”   虞映寒走到他面前,先是摸了摸秋千架,而后低头望向闻祁,把手伸到闻祁面前,指尖先是落在他的眉尾,慢慢下移,掠过微微颤动的眼角,最后在他的下巴尖轻轻勾了一下。   “我有没有前任,为了谁买房子,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说,你无所谓的吗?”   闻祁愣住。   虞映寒轻笑一声,转身走向别墅。   虽然虞映寒买了这栋别墅之后,至今入住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他还是安排了专人定时清洁打理,屋内窗明几净,随时可以入住。   他径自走进卧室,简单洗了一下,来到卧室外的私人泳池。   很久没有这样的闲暇时刻了。   虽然工作繁杂,危机四伏,但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他的心绪还是平静了下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结婚的时候。   他们的家里也有一个泳池,是个五米的室内泳池,虽然不够大,但三面落地窗,灯光暧昧气氛微醺。闻祁经常坐在泳池边,一手托腮,盯着在阳台上打工作电话的他,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哄他进来一起游泳。   装可怜,装滑倒,装溺水……什么招数都使过,也都被他一一看穿。   他冷声拒绝,闻祁就趴在泳池边,委屈巴巴地说:“我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   那时的他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闻祁对他这样感兴趣?   他没体会过一见钟情,不知道闻祁说的“第一眼就好喜欢你”是什么感觉。   他过了太多年封闭隔离的黑暗生活,无法忍受闻祁这样炽热的阳光。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   最初的两个月,他没和闻祁同过一次房,甚至不愿意和闻祁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哪怕闻祁只是坐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戴着耳机打游戏,他也要找借口走开。   他以为这样,会让闻祁失望愤怒,然后对他慢慢死心,这样他们能恢复到假夫妻的关系,各自生活,互不相扰,等待时机离婚。   可闻祁对他始终如一。   每天早晨,闻祁都雷打不动地给他准备早餐,知道他食量小吃不下,就做得格外精细,摆好盘了,放在桌边,等他洗漱好走出房间。   知道虞映寒不想看到他,就特意在他吃早饭的时间段出门晨跑。   晚上等他回来,又是一桌丰盛的晚餐。   等他吃完了,一个人待在书房里,闻祁又会找各种理由偷偷摸摸进来,和他说两句话,给他讲一些学校发生的事,察觉到他有一丝不耐烦,就会立即出去,没有过一句抱怨。   没有人能一直拒绝阳光,哪怕是在最阴暗角落里独自长大的野草。   婚后第三个月的某一天,当闻祁又如往常悄悄站在他书房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他里面的动静。虞映寒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霍然打开门。   闻祁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只是想看看你忙完没有,我给你准备了玫瑰茶,对不起……”   他表现得很歉疚。   其实最该歉疚的人,是虞映寒。   如果没有闻祁,他早就被军事法庭判为间谍,关进安全署日夜受苦了。如果没有闻祁,他也不可能顶着财政部长儿媳妇的身份,在穹顶联盟行动自如,生活顺遂。他这些年谨小慎微,四面楚歌,他压根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来的底气,敢怠慢欺负冷落了闻祁两个多月。   可能是知道闻祁喜欢他,被偏爱会让人变得任性。   “你晚上一般打什么游戏?”他问。   闻祁愣住,“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小声问:“你之前玩的那个赛车游戏,可以两个人一起玩吗?”   闻祁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嘴角露出难以压制的笑意,连声说:“可以!当然可以!”   他跑回房间,拿来两只游戏手柄,拉着虞映寒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打开他最喜欢的赛车游戏,认真给虞映寒讲了规则。   虞映寒没有看屏幕,也没有看手柄,而是时不时瞥一眼闻祁的脸。有一个瞬间,两个人的视线蓦然对上了,他慌忙低头,闻祁也噤了声。两个人并肩坐着,呼吸都有些慌乱。   虞映寒这才发现,闻祁长得很好看。   当然他知道闻祁很帅,财政部长家的小alpha长得很帅,是联盟众所周知的事实。但不知道是不是总想着闻祁才十九岁的缘故,在虞映寒的印象里,他一直把闻祁当成小孩子,因此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细细琢磨过他的脸。   原来不是小孩子了,五官轮廓那么深,从侧面看,鼻梁高高的,下颌线也很凌厉。   他陪着闻祁玩了两把。   应该是闻祁让着他,竟然两把都是他赢。他放下手柄,无奈道:“你放水太严重了。”   “才没有!是老婆你太厉害了。”   虞映寒愣住。   闻祁后知后觉说漏嘴了,连忙抿紧嘴唇,坐了回去,两个人又变成并肩沉默的样子。   之后的变化是,虞映寒开始和闻祁同桌吃饭,和他一起看书,打游戏,度过夜晚时光,睡前路过他的房间,会主动说晚安。   有一次他突然兴起,决定去闻祁的学校一趟,正好闻祁下午只有两节课。他按照偷偷拍下的闻祁课表,找到对应的阶梯教室。   刚一张望,就在后排发现了打瞌睡的闻祁。   他正要走过去,一个男孩擦过他的肩膀,先一步走到闻祁面前,把一瓶饮料和一盒巧克力放在桌上,喊着:“闻祁,闻祁。”   虞映寒的脚步倏然顿住。   他这才意识到,闻祁并不专属于他,不是他的贴身保姆。   闻祁被吵醒,睁开眼看到面前的东西,又看了看他桌边的人,茫然了几秒。   虞映寒屏住呼吸,刚想离开教室,就听见闻祁说:“干嘛?给我的礼物?我不能收,不好意思啊,谢谢你的心意,但我已经结婚了,除非你愿意我把这个拿给我老婆吃。”   男孩拿着东西走了。   虞映寒在闻祁的教室门口等了一节课的时间,终于等到下课铃响,闻祁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打着哈欠走出来。路过虞映寒的时候,起初还没注意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倒退回来,停在虞映寒面前,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怎么在这里?”   虞映寒看着他,说:“接你放学。”   闻祁过于受宠若惊,一路上都惴惴不安,隔几秒就要转头看一眼虞映寒,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我又做错什么了?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你是不是要跟我离婚啊?你别着急,再等等,再等等,现在还不安全,我——”   他话还没说完,虞映寒握住他的手。   闻祁火气旺,掌心温热,虞映寒轻轻握住,这是他第一次和人牵手,有点奇怪,有点紧张,又……有点喜悦,因为下一秒,闻祁就蜷起手指,用力握紧了他,将掌心完全贴合。   那天晚上,闻祁借着“互道晚安”的名义,抱着枕头在他的门口晃来晃去,晃得虞映寒的心都乱了。   他坐在床边不敢动,直到听不见闻祁的脚步声了,又慌乱起来,急忙走到门口。   打开门,迎面对上闻祁的脸。   “我……”闻祁咽了下口水,“我睡不着。”   天人交战了许久,虞映寒握着门把手,往后退了一步,说:“你进来吧。”   那晚,他们蒙在被子里接吻。   令他意外的是,闻祁亲得很熟练,不像他总不换气,亲得脸涨红,他抵着闻祁的胸口,冷声问:“你为什么会亲,你之前谈过吗?”   声音里是他自己都察觉不出来的醋味。   闻祁一愣,立即说:“怎么可能?我没和除你之外的任何人谈过。”   他害羞地解释:“这段时间我一直想着你,嗯……就是……”   说着,又主动贴了上来。   ……   后来虞映寒一直想,如果那时候他像现在这样熟练又主动就好了,就不会被闻祁掌控着节奏,还要被他笑着说:“老婆你脸红了。”   “虞映寒,我脸疼。”   闻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虞映寒转过身,看到闻祁阴沉着脸,气呼呼地趴在泳池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你就这么不在乎我,我脸都这样了,你管都不管,还在这边游——”   说着,虞映寒从水中起身。   闻祁看到白皙如玉的皮肤和不盈一握的腰肢,水珠顺着肌理缓缓滚落,随着他抬身的动作,不断坠入水中。   他喉结滚动,立即改口:“游泳好啊,得多游。”   虞映寒走到泳池边,看他的脸。   正好这时候管家移动过来,拿来药膏和冰袋。   闻祁刚伸手,就被虞映寒拿了去。   他怔住,不满道:“干嘛?不管我就算了,连药膏都不让我涂吗?你是不是要我毁容,嫌我丑然后名正言顺把我抛弃掉?”   虞映寒不理他,抽出医用棉签,沾了一点药膏,往他脸上发红的地方。   闻祁那张聒噪的嘴巴忽然闭住了。   等虞映寒仔仔细细帮他涂完,他猛地偷袭,凑上去对着虞映寒的嘴唇亲了一口。   “我有话要跟你说。”   虞映寒把东西放回托盘,“什么?”   “我变得介意了,没结婚之前我什么都不懂,我以为我会对所有和你有关的事都无所谓的,但我发现我越来越介意了。   我讨厌聂维真,讨厌那些往你身边凑的人,讨厌你含糊其辞,好像和别人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我们认识得太迟了,如果早几年,说不定那个人就是我。”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不敢抬头。   “我想我可能是,喜欢上你了。”   虞映寒想,闻祁是个天生会爱人的人。   他的情话说得那么自然又那么真诚。   两世都是。   “喜欢我?”   闻祁抬起头。   虞映寒往前倾身,不怎么宽的泳池边,两人的臂肘各占一半,离得很近。   “如果我说,我还不喜欢你,你还会继续喜欢我吗?”   闻祁有一刹那的恼火,但没有表现出来,定定沉默了几秒,“……会吧。”   “可是我们还有一年,不,还有九个多月,就要离婚了,还会继续喜欢我吗?”   “会。”   “离婚之后呢?”   闻祁觉得这人太坏了。   怎么会有虞映寒这么坏的人,自私又残忍,每句话都往他的心上划刀子。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问:“你离婚之后会和别人好吗?”   “如果没遇到,就不会。”   “没遇到,就吃吃回头草呗,”闻祁闷声说:“回头草干净又放心,还会一直喜欢你。”   虞映寒很想表现出不在意。   但现实是,很难做到。   两世他都没办法完全抗拒闻祁的真诚。   虽然他不确定这份真诚掺不掺假,也不知道这份真诚最后会不会再一次把他刺得遍体鳞伤。   他在闻祁的嘴角印了一个吻,说:“好。”   .   闻祁刚醒来,摸了摸床畔。   不出意外又是空的。   管家进来告诉他:【主人在书房工作,这是您今天的衣物。您今天下午两点需要参加两场比赛,还有,十分钟前,严栖南先生给您打了两次电话,没有接通。】   闻祁疑惑,拿起手机才发现自己昨晚调了静音。   他回拨,很快电话接通。   严栖南开口就问:“你不在二号别墅?”   “不在,在海边,我昨天做饭把房子点了,就和虞映寒暂时搬到他海边的一个房子了。”   “他在海边有房子,靠近深海的?”   闻祁心神一震,立即警惕起来,沉声说:“不是,南边,靠近南琴公园,你别瞎说。你最近怎么回事?一而再再而三跟我套话,再这样我跟你翻脸了!”   “其实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对吧?不然你在应激什么?”   “听不懂。”   严栖南冷笑一声,“你恋爱脑我管不着,但你要想清楚,这是底线问题。”   闻祁刚想抬高声量,又怕被虞映寒听见,捂着听筒,小声说:“什么底线问题,你有证据吗?你怎么变得跟我爸一样,天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虞映寒六年当上副指挥官怎么了?升得快就一定有猫腻吗?你为什么要一直揪着他不放。”   闻祁烦躁不安,抓了一把头发:“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已经被夹在他和我爸之间了,你还横插一杠进来,到底要我怎么办?”   “我要是不考虑你的感受,就不可能给你打这通电话,你知道李琛是谁吗?”   “那个留言屏上写的?”   “是,虞映寒有告诉你那个人是谁吗?”   闻祁沉默。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李琛是深海的间谍,前几天才被抓住的,没有传递什么重要信息,本来并不严重,但问题是,他是深海信息素等级改造计划的早期实验体。”   “早期实验体?”   “是,我跟你讲过这个实验计划的,十几年前深海就开始摸索了,那个时候存活下来并且派到穹顶或者赤土联盟的间谍,安全署给他们起了个名字,叫早期实验体,李琛就是其中之一。”   “你想表达什么。”   “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就在查这个案子,虞副帅前几天亲自提审了李琛,审讯视频不到五分钟,就让李琛交代了很多,要知道,付易跟李琛熬了两天两夜,李琛都一句不说。这两天我把审讯视频从头到尾看了十几遍,发现了……一些问题。”   闻祁下意识反驳:“你戴着有色眼镜,当然会发现问题。”   “闻祁。”   “不要伤害他。”   严栖南在电话那端陷入沉默。   很快,电话被挂断。   闻祁盯着手机屏幕愣怔许久,直到虞映寒走进来,走到床边,慢悠悠脱去家居服。   “我发现你一点都不认床。”   闻祁回过神,“啊?”   “什么床你都能倒头就睡,你是猪吗?”   闻祁条件反射地问:“我不是狗吗?”   话音刚落,就反应过来,连忙否认:“不是,我不是说我是狗!”   虞映寒挑了下眉。   “……”闻祁泄气,懒得解释。   他看了看虞映寒换上的衬衣和西裤,“你要出门吗?”   “不出。”   “那你换衣服干嘛?”   “有人过来做汇报。”   闻祁立即响起警报,皱起眉:“聂维真?”   虞映寒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袖扣:“不是,程商,外联部安全署的一处处长。”   闻祁仔细回忆了一下,有点印象,年纪不大,个子很高,长得不错,前年拿过二等功。闻振岳把他拖去参加晚宴的时候,他还和这个人见过面握过手。   “他怎么也有资格来我们家?”   “他有一项工作是直接向我负责的,另外,他也算是我的大学学长。”   “又是学长,”闻祁气不打一处来,“你上大学尽认识学长去了,有时间学习吗?”   “比起你,应该还是学了点的。”   “……”闻祁语塞。   他闷闷不乐,“那你见完他,是不是又要出门了?”又要一天见不到面。   “还要和研发部开一个线上研讨会。”   研发部……闻祁一想到聂维真就咬牙切齿。   “忙完了,和你一起吃午饭。”   闻祁的眼睛倏然间亮了,“什么意思?和我一起吃午饭?”说着还抱起胳膊,摆起架子来,“是真想和我一起吃午饭,还是轮到我了?”   “当然是,”虞映寒拉长尾调,俯下身,“后者。”   闻祁气得要死。   虞映寒转身准备离开,闻祁忽然喊住他。   “虞映寒,你要小心。”   虞映寒身形微僵,回过头,一些内心深处的不安涌了上来。   闻祁立即避开他的眼神,有些躲闪地说:“没什么,地板有些滑,你走路小心。” [19]第 19 章:“虞映寒,你说人会死而复生吗?”   虞映寒让周秘书调取了闻祁的通话记录。   发现刚才和闻祁通话的人是严栖南。   作为前安全部部长的儿子,很显然,严栖南的敏锐度和责任心都远高于一般人。   因此结论很明显,严栖南在怀疑他。这通电话大概是为了提醒闻祁不要陷得太深。   虞映寒对此并不意外,他和闻祁这门婚事确实出现得太突然了,让很多人猝不及防。   就算是发展派有意和保守派缓和关系,最好的解决办法也不是让副指挥官和财政部长的儿子结婚,很难不让人觉得指挥官有所暗示。   这场婚姻,从产生那天起,就埋下了很多雷点,但虞映寒不后悔。   他在这件事上唯一的错处是过于挑衅闻振岳,以至于得罪了这位锱铢必报的财政部长。   闻振岳必然会对他实施报复。   “最近派人跟踪一下严栖南,追踪他平时的行动轨迹,每天接触什么人,负责哪些工作,还有他的通话记录,整理好隔天给我。”   “好的。”周秘书点头。   “还有,我交的那份地下城建净水站的提案,指挥官批了吗?”   “昨天已经批了。”   虞映寒思忖片刻,“好,通知谢胥明和付易两位副部长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开个短会,会议主题是地下城水站的选址和协调。”   “好的。”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人敲响。   是程商。   程商进门的时候还在匆忙整理领带,虞映寒问他怎么了,他尴尬地说:“刚刚闻先生走过来,搭着我的肩膀说话,就把领带——”   虞映寒轻笑,“别管他,把门关上。”   程商关上门,快步走到虞映寒面前,“副帅,您让我过来,有什么事要吩咐?”   “我要你帮我,把一个人送到地下城。”   “谁?”   “李琛。”   程商愣住,目光瞬间刹那间变得愕然。   虞映寒坐在书桌另一侧,语气淡淡:“你可以选择不配合,我不强求。但如果你同意了替我办成这件事,我保证,付易之后就是你。”   付易,外联部副部长。   虞映寒的一句保证意味着少干十年。   程商呼吸微窒,但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还是心存疑虑,小声问:“副帅,李琛……不是深海的间谍吗?”   虞映寒平静回答:“他手里有些不利于我的证据,交换条件是放他离开。”   “可是副帅——”   虞映寒轻声打断他:“你需要做的尽快决定,而不是一再深究。你应该明白,有些事,你一旦知道太多,责任就由你承担了。”   程商沉默。   片刻之后,他点头同意。   “副帅,眼下麻烦的是,付部长现在对李琛虎视眈眈,还试图安排自己的贴身警卫员去看管李琛,这种情况下,我该如何行动?”   “地下城要修水站,我下午要和付易还有管理部的谢胥明讨论水站的选址。过几天,他们一定会亲自去地下城做调研,那时候,看守李琛的力量就会被大幅削弱。你只负责把他送到地下城外的指定地点,之后会有人接应。”   程商点头,面色依旧凝重,很显然,他对虞映寒的计划仍心存顾虑。   虞映寒又说:“那天轮值的看守人员我会安排妥当,是李琛越狱出逃,一切与你无关。”   “明白。”程商终于答应下来。   程商离开之前,虞映寒坐在椅子里转过身,面色平淡,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海面。   他想起那天在审讯室里和李琛的对话。   他端坐在李琛的对面,刻意放低了声音,说:“错过这次机会,你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李琛抬头望向他,沉声回答:“我不想回去。”   “我不想回去。”   李琛说了两遍,虞映寒几乎是一瞬间就听懂了他的意思。   李琛不想回深海了,一个没有功绩又暴露了身份的间谍,被交换回去也不会有好下场。李琛太累了,他想要自由,活下去的自由。   就像断了翅膀的鸟,哪怕拼尽全力,依旧只能仰望天空,李琛也愿意为之振翅。   虞映寒没那么懂李琛,但他懂自己。   累到一定程度,人会变得自私。   他重新开始工作,结束了一场线上会议,聂维真告诉他:“已经把研究室的核心数据整理好,存入保密硬盘,送到了您的办公室。”   “好的,辛苦了。”   聂维真欲言又止,但没说什么。   虞映寒关了电脑,放下手机,起身走到门口,他停顿片刻,而后握住门把手霍然拉开。   不出意料的,闻祁因为半个身子都贴在门板上,一时不防,直接向前倾倒,撞在了虞映寒的身上,虞映寒被他带得往后趔趄了两步。幸好闻祁动作快,一手抓住门边,一手搂住虞映寒的腰,把他扶住了,两人堪堪站稳。   “……”闻祁朝他干笑两声,“我说我只是想喊你吃饭,你信吗?”   “你觉得呢?”   闻祁脸一点不红,认真地眨了眨眼,“确实不太可信,但我真是上来喊你吃饭的。谁让你跟某个人开会开那么晚?我下午一点就要走,你再耽误下去,我们就不能一起吃饭了。”   “你做的?”   “我看着厨师做的,但我一看就会。”闻祁兴致勃勃道:“明天我亲自掌勺,怎么样?”   “闻祁。”   “嗯?”   “联盟对高级官员的房产数量有限制,除了二号别墅,目前我名下的实际房产就这一栋。”   闻祁没听明白,“所以呢?”   虞映寒满眼温柔道:“所以,你如果敢把我这个房子再点了,我一定把你扒光了,扔到十万人的体育场正中央。”   “……哦。”   虞映寒推开他,出了书房,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闻祁探身看了看虞映寒的背影,确认他走进卫生间,并且关上了门。他脸上的嬉笑神色倏然收敛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虞映寒的书桌边。   虞映寒没怎么在这里住过,因此整个书房只有一些装饰性的陈设,只有桌上摆放着两份很明显是周秘书今天早上送过来的文件。   他拨了拨,一份是地下城修建净水站,一份是海洋生物体资源联合开发合作方案。   很快,他的目光转移到电脑上。   虞映寒应该在电脑上登录了办公系统。   他点开,登录需要密码。   他输入了虞映寒的生日,密码错误。   又输入聂维真的生日,密码还是错误。   怕触发报警系统,他不敢再试。   他挠了挠头,心烦意乱地离开了书房,他想:如果他有先知的特异功能就好了。   他想知道虞映寒的秘密,知道虞映寒将来会如何被揭穿,这样他就可以提前销毁证据,避开危险,不让任何人伤害到虞映寒。   可惜他没有。   虞映寒从卫生间出来,回到书房拿手机,临走前,他注意到文件被人移动了位置。   他目光一沉。   点开手机,办公系统传来两条消息——   【提示:检测到异常登录行为,该设备正被他人使用,登录验证失败。】   以及,一张闻祁输入密码时皱眉的脸。   虞映寒没有太过惊讶。   他只是在原地安静站了片刻,把文件移回原位,又点击屏幕,将两条提示消息删除。   .   闻祁来到体育场。   让他惊讶的是,严栖南今天竟然又来比赛了,他推开门,慢悠悠走进去,没好气地问:“你挺忙的啊,一边处理案子,一边还要比赛,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有事业心?”   严栖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今早在电话里跟你说的,你听见了吗?一声不吭的就把电话挂了,什么意思?”   严栖南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我该怎么回答?好,我答应你,就算我之后发现了多么引狼入室多么危害国家的证据,我都不能声张,都要保护好你的老婆……是这个意思吗?”   闻祁也不免理亏,铁青着脸,在严栖南身侧的单人沙发坐了下来。   两人各自沉默。   半晌,严栖南主动缓和关系,说:“今天庭峥也来了,和小笛在贵宾区观赛。”   闻祁一愣,“是嘛?我过去看看。”起身之后又问:“哪里卖零食,我带点过去。”   “不用,”严栖南起身,“我已经买好了。”   说着,从茶几旁拎出一纸袋的零食。   庭小笛今年十九岁,上大二,他从七八岁起就跟着庭峥生活了,是庭峥的小尾巴,因此也是其他三个人共同的弟弟,当然,因为闻祁太过幼稚,庭小笛从小就最烦他。   庭小笛最喜欢的哥哥是简鹤。   因为简鹤温柔得不像个alpha,还会做甜品给他吃。   简鹤刚去世那阵子,庭小笛天天在夜里哭醒,庭峥自己也没缓过来,还要通宵安慰他。   “庭小笛!”闻祁远远地看到那个整个人都靠在庭峥怀里、穿得像蓝粉色小雪糕一样的庭小笛,隔着三四层台阶就开始大声喊他。   庭小笛吓了一跳,立马四处张望。   闻祁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迈到他的面前,在他浑浊无神的眼珠前打了个响指。   “猜猜我是谁?”   庭小笛一听就听了出来,扁起嘴巴,把脸埋在庭峥的肩头,不想搭理他。   “怎么啦?”   庭小笛闷声抱怨:“你真烦,当着这么多人,那么大声地叫我名字,很丢脸的。”   “你怎么知道人多?深海的观赛团还没来呢,你旁边压根没人。”   “那也不行。”   闻祁啧啧两声,“脾气越来越大了,都是你哥惯的,以前好歹还喊我一声哥哥。”   庭小笛充耳不闻,整个人都窝在庭峥怀里,两条腿搭在庭峥的大腿上,晃了又晃,偷偷在庭峥耳边说:“他越来越像傻瓜了。”   庭峥轻笑。   “给你买的奶茶,喝不喝?”闻祁诱惑道。   庭小笛来了兴趣,一改刚才的冷淡,立即弯起嘴角,朝他伸出手。闻祁从纸袋里拿出奶茶,交给他,“是你栖南哥哥买的。”   庭小笛软声软气说:“谢谢栖南哥哥。”   严栖南笑着说:“不用谢。”   话音刚落,深海观赛团的人陆陆续续走了过来。   裴希文跟在谢司令的身后,缓缓走上台阶,恰好经过严栖南的身前,他微微颔首,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便径直朝着自己的座位走。   他的座位和庭小笛就相隔两位。   他走过去的时候,庭小笛刚好抬手,一个不慎,奶茶杯就撞到了裴希文的身上,奶茶瞬间泼洒开来。   庭小笛吓得坐直了,摸索着伸出手,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弄脏您的衣服了吗?”   一只温热的手托住了他紧张不安的手。   语气格外温柔:“没事的,只有裤脚和鞋子上沾了一点,擦一擦就可以了。”   小笛空洞的目光忽然间像是有了落点。   感觉到那人要收回手,他立即用力,两只手包住了那人的手,顺着手腕、指根一路摸到指节,摸到中指指节一个不明显的凸起,他忽然顿住,迟疑地唤了一声:“小鹤哥哥?”   刹那间,裴希文连同一旁的庭峥和闻祁都变了脸色。   只有严栖南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   刚坐下的谢司令隐约听见一声“哥哥”,转头看了过来,“什么哥哥,小裴你认识吗?”   裴希文还没回答,庭峥就开了口:“谢司令,是我家小孩眼睛看不见,认错哥哥了。”   他抓住庭小笛的手腕,把他拉到闻祁身边,“哥哥在这边。”   庭小笛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也不反抗,低下头,乖乖抓住了闻祁的手臂。   谢司令看着庭小笛的眼睛才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忍不住夸赞道:“好标致的男孩子,长得跟洋娃娃一样。”   裴希文直起身,面色如常,回头朝谢司令笑了笑,随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他知道身侧有几双眼睛正在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面不改色,自顾自从包里拿出水杯和手机,想翻找出纸巾,却发现包里没有。   正准备开口叫服务生,身侧忽然伸来一只手,指节修长干净,指尖捏着一包手帕纸。   他转过头,看到了严栖南。   严栖南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立领拉链拉到顶端,抵着下颌,整个人看起来阴郁又冷肃。   裴希文露出客气的笑容:“谢谢。”   “不用谢,”严栖南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以前也经常忘记带。”   “严主任这话什么意思?”   严栖南没回答,转身和闻祁一同离开了观赛区。   走向检录区的路上,闻祁问严栖南:“刚刚什么情况?你……你是不是已经……”   “你觉得他是吗?”   闻祁从未想过还有这个可能,回头看了一眼,心跳都在加速,低声问:“可是……他当时躺在水晶棺里,我们不都亲眼看见的吗?”   “我们没有亲眼看着他下葬。”   闻祁哑然。   “我查了监控,昨天的留言屏就是他给你的。”   闻祁倏然睁大了眼睛。   “他不想暴露身份,我们也不要轻举妄动,多余的接触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们来说,都很危险。”   闻祁点头,“我知道了。”   闻祁带着这个难以消化的秘密,勉强集中精神比完下午的移动靶射击决赛和兵棋推演初赛,而后离开体育场,独自回到海边别墅。   虞映寒还没回来。   到了饭点,他没什么胃口,就一个人坐在门外的秋千上。   和这个海边别墅一样,这架秋千也不像虞映寒的手笔,难不成是……聂维真?   聂维真还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   真恶心呢。   他用两条胳膊圈住绳子,用力蹬了下地面,把自己往天上甩。   其实他很喜欢玩秋千。   小时候他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架秋千,他一放学就跳到秋千上,扬言要荡到房顶上,后来他颓废在家,他爸一气之下就把秋千拆了。   他一直很想再买一个秋千来着。   管它是聂维真买的,还是哪个路人甲买的,现在已经归他了,包括虞映寒,他想。   荡着荡着,他看到虞映寒下了飞行器,朝他走过来。   他缓缓停住。   直到虞映寒踩着沙地,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虞映寒,你说人会死而复生吗?”   虞映寒怔住,“什么?”   闻祁摇摇头,说:“没什么。”   他话里有话,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虞映寒心神一凛,沉声问:“今天在赛场见到严栖南了吗?”   “嗯。”   “他没说什么吗?”虞映寒故作无意地问:“没说他正在处理的案子,没说他的新发现?”   闻祁脸色忽变,“没。”   “怎么会没有呢?你要相信他的判断,他的父亲做过安全部部长,曾经还是一级警督,他的洞察力和敏锐度可比你高多了。他说的话,还是很准的。”   闻祁侧过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会听不懂?你十来岁的时候拿过兵棋推演大赛的金奖,其实你什么都懂。”   “我不懂。”   “你在装什么?闻祁,难道今早你没有进我的书房,没有碰过我的电脑吗?别不承认。”   虞映寒不想提的,他想克制冷静,想冷眼旁观的。可他竟然做不到,他竟然在害怕。   他在闻祁面前没法冷静。   他的眼眶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潮热,他竭力克制,才忍住没让眼角那滴泪落下。   可闻祁看到了,他慌乱地捧住虞映寒的脸,“是,我承认,可我只是想保护你。”   虞映寒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那滴泪因为闻祁掌心的温暖而落下,滴在闻祁的手上。   “虞映寒,”闻祁没想到虞映寒会哭,他有些无措,倾身过去,脸颊贴着虞映寒的脸颊,亲他的耳尖,瓮声说:“对不起。”   虞映寒推开他,独自往别墅走去。   闻祁急忙追上去。   虞映寒想,如果闻祁能成为他的眼睛就好了,这样,闻祁就会知道他的每一滴泪,都是为他而流。 [20]第 20 章:这是一封六年前的信。   面对虞映寒突如其来的眼泪,闻祁是无措的,他一直追到书房门口,直到被门板一声咣当巨响砸到鼻梁,都没缓过神来。   虞映寒该愤怒,该打他骂他,应该把他赶出家门,而不是哭。   哭是因为对他很失望吗?   他还以为虞映寒对他没有过期望。   他抬手敲了敲门,贴近门缝,“你相信我,我真的只是想保护你。如果我想害你,我们朝夕相处这么多天,我有的是机会,我——”   话没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不,不是他有机会,是虞映寒给了他机会。   虞映寒很少避着他接电话,除非有重要工作或者线上会议,也不会禁止他出入书房。按理说,虞映寒这样谨言慎行的人,不该对他,至少不该对闻振岳的儿子,这样不设防。   “虞映寒。”   他用额头抵着门板,“我真的搞不懂你,你的心思太深了。如果早知道一年之后要离婚,我们应该一开始就当陌生人的。”   为什么新婚夜那晚要主动亲近我,为什么给我那么多暧昧的幻觉?为什么掉眼泪?   虞映寒倚靠在书桌边。   他望着窗外的月亮,天还没有完全漆黑一片,隐隐在海岸线上方的天幕看到一轮银月。   “为什么主动亲近你?”他低声呢喃,“因为等了你很久,这六年,我每天都很孤单。”   他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柜门轻响,他俯下身,从第二层最深处,取出一封早已泛黄的信。   这是一封六年前的信。   那封信早已被他翻看过千百遍,信封的边缘微微卷曲,信纸也因为眼泪的滴落变得脆弱且粗糙,他缓缓抽出信纸,小心翼翼打开。   明明是自己的字迹,可目光落在第一行的刹那,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闻祁:   今天是x年9月15日。   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我当然知道你的家在哪里,但财政部长的官邸看守森严,我进不去,也见不到你。   今天是我醒来的第二十三天,我终于确信这不是一场梦,也渐渐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我即将毕业,为了能够常常见到你,我请人帮我申请了一份金融委员会的工作。就在今天,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以述职的名义跟随上司进了你家。运气不错,今天是个好天气,我进去的时候,你正好在院子里打篮球。   其实一醒来我就在想,我二十一岁,那你就是十六岁。可是见到你,我才后知后觉:   你怎么才十六岁?怎么还没长大?   我还要等你成年。   你的个子已经很高了,从背后看和上一世差别不大,但一转头,还是孩子模样。   我站在离你很远的地方,看了你很久。   你知道我有多想和你说说话吗?   可是巡逻兵一直催我离开,我没有办法。我现在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实习生,擅自进入你的生活,和你产生交集,对你对我都不安全。   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离开你家的路上,天突然阴沉,满天都是灰蒙蒙的乌云,没过多久就下起了雨。   我淋了一身的雨,回到租的房子,因为身体虚弱,很快就发烧了。我吃了药,一个人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来上一世我生病的时候,你像只小狗一动不动地趴在床边,守了我一夜。   我比我想象中更需要你。   .   今天是x年10月18日。   上周三在财政部的晚宴上见到你了。   好像有某种感应,你在门口不肯进去,我恰好出来透气,一抬头就看到你了。   一根廊柱挡在我们中间,我刚准备走向你,你父亲就出来了,你父亲让你换身正经的衣服,但我觉得你穿运动服很好看。   一个月不见,你似乎又长大了些。   我工作得很顺利,凭着前世的记忆,无论结交人脉还是推进事务,都比旁人轻松许多。但是知道太多秘密,会让人非常疲惫,就像一个信息过载的机器,几乎没有休眠的时刻。   如果是你重来一回,你一定不会像我这样,把自己搞得身心俱疲吧。你会说,命里无时莫强求,然后开开心心地享受每一天。   但我不行,我不能再次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昨天是你父亲的四十五岁生日。   我身边所有人都在讨论,说你去年不知道怎么了,像是生了一场重病,成绩忽然一落千丈,变得顽劣乖张。我知道原因,但是闻祁,装傻不能装一辈子,只要你还是闻振岳的儿子,有些灾祸就难以避免。   我想给你的人生第二个选择。   我必须站到比你父亲更高的位置,才能扼杀悲剧的萌芽。我要走的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危险丛生,但我必须这样做。   可是闻祁,我有点累了。   又是一年秋天了,你不在我身边。   .   今天是x年12月24日。   平安夜快乐,闻祁。   这一年快结束了,我们还没有见过面。我渐渐习惯了孤独,今晚也是一个人度过。   我真的很想见你,和你说说话,可是身份不允许,我的一举一动都被深海监视着,   闻祁,你怎么总是在玩?我不喜欢你这样。你上一世没这么爱玩的,你每天都围着我转,做我的小狗,并以此为荣。   其实我上周做了一件大事。   你说过,你十六岁那年在绘南路被一只流浪猫抓伤了腿,比手还长的血痕,为此还挨了三针。我上周去了一趟绘南路,请人把所有流浪猫都找了出来,送去了救助站,还欲盖弥彰地捐了两个月的工资。   那天我看着你从绘南路的游戏厅出来,戴着耳机一个人慢悠悠走到路尾,没有被猫抓,竟然真的松了一口气。其实打几针疫苗算什么,我惊讶的是,我居然会做这么蠢的事。   大概被你传染了。   只可惜那天,你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越往后,我们能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你能不能快点长大?   长大之后会爱上我吗?   等你长大了,我们还会结婚的。   可能对你并不公平,但我必须这样做,我真的想知道,你还会像上一世那样,说对我一见钟情、无理由地包容我、全心全意对我好吗?   如果你做不到,我会很生气的。   可是就算你做到了,我又会担心最后的结局,会不会还是那样。感情这个东西实在危险,它竟然能让一个无情的人患得患失。   平安夜快乐,闻祁。   祝你快乐,不祝你幸福。   ……   没有闻祁陪伴的那些日子,虞映寒每年都会写一封信。信很长,内容很多,流水账式的碎碎念。前两年隔两个月就要续一些,后面越来越忙,信纸也越来越薄,结束在第六封。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才回过神。   收起信纸,放回信封,小心翼翼放回保险箱的最深处。   他双手撑在地上才勉强起身,缓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闻祁果然站在门边。   转过头,还不敢和他对视。   偷偷瞄他一眼,又低头望向鞋尖。   虞映寒不想理他,径自往卧室走,半路被闻祁喊住,“虞映寒。”   虞映寒停住脚步。   “我承认,我今早的确进了你的书房,试图打开你的电脑,我光用嘴说自己没有恶意,没有害你的想法,你是不会信的,我也想不到其他办法能让你完全信任我。”   他顿了顿,又说:“我没有和你的秘密相匹配的秘密,也许你想知道我爸的一些事,但恕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毕竟是我爸妈的儿子。我刚刚想了很久,我现在只有这个——”   闻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   “这是我的信息素提取液,我是九级alpha,我的信息素参数是被严格保密的,但我现在交给你了。”   他始终低着头,为自己并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而感到羞愧。   虞映寒转过身,缓缓朝他走去。   他接过那只小小的玻璃瓶。   里面的液体澄净剔透,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摘下盖子,一股浓郁的薄荷味飘了出来。   虞映寒轻声问:“你知不知道信息素提取液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意味着你可以用我的信息素做任何事,约束我,压制我,让我无法行动……都可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   话音未落,虞映寒的手臂垂了下去。   闻祁慌了,连忙说:“我真的只有这个了,你还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一定努力办到。”   话还没说完,虞映寒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纤细的手臂隔着衣服虚虚地圈住了他的腰。   闻祁愣住,剩下的几个字停在了喉咙口。   “虞映寒,能原谅我吗?”   良久,他听到虞映寒一声轻轻的“嗯”。   一瞬间,闻祁感觉自己活了过来。他低头,看到虞映寒泛红的眼眶,像雨打湿的桃花瓣,他不由分说,捧着虞映寒的脸就亲了下去。   虞映寒试图后退,又被他压在墙上,含着唇瓣侵略般探入。闻祁第一次在接吻这件事上掌握节奏,却不像虞映寒那样强势诱引,而是一边亲着,一边断断续续地咕哝着:“我……我被你吓到了,虞映寒,你以后不要再哭了,好不好?我好难受。”   虞映寒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唇齿刚一分开,就感觉到脸颊传来一片微凉的湿意,抬眼望去,才发现闻祁竟哭了。   他看着比虞映寒还委屈。   眼圈又红又肿,眼泪满面,还有一滴挂在鼻翼摇摇欲坠,痒得他时不时抽一下鼻子,嘴角不自觉往下撇,配上他秃了半边的眉毛和光秃秃的眼皮……   虞映寒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了。”闻祁也跟着咧嘴笑。   他一把将虞映寒箍进怀里,脸颊深深埋进虞映寒的肩头,双臂收得极紧,整个人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亢奋,左摇右晃地停不下来。   虞映寒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气恼得抬手在他的后背上狠狠捶了一下,撞上他硬邦邦的肌肉,力道反震回来,只把自己的手砸得生疼。闻祁却毫无知觉,还笑嘻嘻地说:“你是在帮我按摩吗?虞映寒,你真好。”   虞映寒说:“你真烦。”   “其实……我还有一个秘密。”闻祁说。   虞映寒愣住,“什么?”   “其实今天是我的易感期。”   alpha的易感期一般以年为周期。上一世,虞映寒也经历过一回,在婚后第一个月,他是在闻祁母亲询问之后才知道闻祁来了易感期。但闻祁已经提前服用了强效缓释剂,从头到尾毫无迹象,他问起了,就笑着摆摆手,说:“你别担心,我能克服,不会影响到你的。”   因此虞映寒还没真正见识过闻祁的易感期。   他摸了摸闻祁的后背和脖颈,果然感觉到滚烫的温度,又把手覆在闻祁的胸口。   心跳如雷,快得惊人。   “没有强效缓释剂?”他问。   “没,在二号别墅,没带过来。”   “那我让人买了送过来。”   闻祁撒谎心虚,连忙说:“不行,我、我是九级,市面上没有我能用的缓释剂,没有。”   闻祁的心眼并不大,一览无余。   虞映寒微微扬起眉梢,“所以……你的意思是?”   “虞映寒,今晚能帮帮我吗?”   虞映寒一言不发,只是沉沉地盯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闻祁被他看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就放低了姿态,先是微微俯身,又慢慢弯下腰,一点点曲起膝盖,迁就着虞映寒的身高,让两人的视线从仰视,到平视,最终落回虞映寒习惯的俯视角度,变成掌控全局的绝对高位。   他单膝跪地,两手抱着虞映寒的腰,把脸埋在虞映寒的小腹,隔着衬衫深深吸了一口,而后猛然抬起头,满眼都是恳切和欲念,望着虞映寒说:“虞映寒,帮帮我,求你了。”   听说脾气暴躁或者性格冷淡的alpha会在易感期里变一个人,变得黏人、缺乏安全感,还喜欢哭唧唧。   可如果这个alpha本身就是这样的,会变成什么样?虞映寒想着。   他洗完澡,走出淋浴间。   一眼就看到抱着他脱下的衬衣、窝在被子里、面色潮红的闻祁,一见到他就掀开被子,呼吸急促,满眼期待,不停地咽着口水。   会变成更黏人的、一走近就翻肚皮求摸摸的大型犬。虞映寒得出结论。   他走到床边,闻祁立即膝行过去。   “虞映寒……”   “我不喜欢你直呼我的名字,”虞映寒把手放在睡袍的腰带上,“该怎么称呼我?”   他一点点解开,却又在闻祁伸手之前停住。   他拿起垂落的半截腰带,轻轻拍了拍闻祁的脸,眼波流转道:“答对了,才有奖励。” [21]第 21 章:“可以叫你……老婆吗?”   闻祁其实还保留了十分之一的清醒。   一半在想,如果虞映寒明天发现他的强效缓释剂就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会不会一脚把他踹出家门?   毕竟虞映寒上次发情期有求于他,是真的不小心摔碎了抑制剂,而他在撒谎。   另一半在思考虞映寒的问题。   他该叫虞映寒什么?   其实他很想叫一声“老婆”。   他至今仍记得,三个月前第一次被他爸拖到指挥官办公室,他通宵打游戏,打得脑袋昏昏沉沉,压根没听清楚他爸说他要和谁结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进去,一抬眼就看到沙发上坐着的虞映寒,心猛地停了一拍。   那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会吧,他不会是我的老婆吧?真的可以吗?   “可以叫你……”他抓住虞映寒的手,倾身贴了过去,紧张地直咽口水,“老婆吗?”   虞映寒像是没听清,“什么?”   “老婆。”   他的心脏紧张得直打鼓,本以为下一秒就会被虞映寒回一句“痴心妄想”,可虞映寒面色未变,还朝着他的方向小幅度地弯腰靠近。   “叫我什么?”虞映寒又问了一遍。   闻祁迫不及待地回答:“老婆,老婆。”   说着就要把嘴巴凑上来,虞映寒抬起手,用修长的食指抵住,告诉他:“不可以。”   闻祁急得要死,还是忍住。   他乖乖蹲坐在虞映寒面前,唇瓣顺着虞映寒的指节,一路向下蹭到带着香气的掌心,在抵达掌根之前,虞映寒收回了手。   “不可以这么馋。”虞映寒说。   他慢条斯理地抽出那根长长的绸质腰带,睡袍的两摆如水滑落,露出一身雪白的皮肤,像是纯白小苍兰的花瓣,晃了闻祁的眼。   虞映寒垂眸看他,“把手给我。”   闻祁立即将双手递了过去。   他眼睁睁看着虞映寒用那根绸带,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手腕,不紧不慢,将他的手腕并拢束住,末了还在中央系了一个蝴蝶结。   他以为这样就结束了,没想到下一秒,虞映寒将蝴蝶结的一角缎尾轻轻塞进他掌心,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指腹,语气像是提醒,也像是蛊惑:“想解开,随时都可以。”   闻祁毫不犹豫,松开了手。   缎带随之垂落。   虞映寒挑起眉梢,故意问:“你不要?”   “你不就是想吊着我吗?”闻祁一副束手就擒,毫不挣扎的姿态,“你吊吧。”   想了想又说:“别把我吊房梁上就行。”   虞映寒捂住他的嘴,“别煞风景。”   闻祁委屈巴巴地坐了回去。   “坐到床边。”虞映寒发出指令。   他仰头望着虞映寒,像被什么牵引着,起身在床边坐下。   虞映寒没说话,他安安静静向前倾身,跨坐到闻祁身上,动作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两手环上闻祁的脖子,指尖悄然滑向颈后,将那张被汗水浸湿的抑制贴撕了下来。   一瞬间,闻祁猛地抬头,虞映寒的吻不偏不倚地落下来,印在他的唇瓣上。   闻祁很快加深了这个吻,然而虞映寒没给他太多掌控的机会,稍一用力,就把他推倒在柔软的床被上。还没来得及反应,虞映寒又抓住他被束缚着的手腕,按过头顶,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不许动。”   闻祁浑身都在发烫,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散发热气,又不得不忍着。他看着虞映寒的手指落在他的腰间,一点一点解开他的皮带,缓缓抽出。虞映寒将那条硬挺的皮带圈起来,用冰凉的皮革面,滑过闻祁的下巴,沿着喉结一路向下,经过锁骨,停在胸膛。   闻祁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栗。   虞映寒忽然将皮带在他腰侧轻轻一扇,发出极轻的声响,而后挑眉,“腰不错。”   闻祁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只有腰吗……还有什么不错?”   ……若有若无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全身血液都奔腾地涌下去,烧得闻祁理智几乎断裂。他本能地想靠近,虞映寒便将两只手按在他胸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轻轻松松就将他按了回去,他俯下身,和闻祁碰了碰鼻尖,声音不急不缓:“动了的话,就只能吃一顿。”   “不动呢?”   “不动的话,我今晚都是你的。”   闻祁只能强忍住几乎要爆炸的欲望,眼睫沾了汗,视线像蒙了一层雾,朦胧中看到虞映寒的脸,像一副蒙了纱的油画,他痴痴地望着。   “我想……我想把手放下来。”   虞映寒垂眸望着他,“你在对谁说话?”   闻祁在感情上向来是榆木疙瘩,此刻不知道太急切太想要了,还是真的开窍了,他竟然脱口而出一声:“老婆。”   虞映寒倏然怔住,垂眸喃喃道:“不可以这么随随便便地叫出来,你总是这样。”   闻祁被他忽然黯淡的眼神吓到了,也顾不上虞映寒的要求,抬起胳膊,轻松就解开了手腕上的带子,然后起身一把抱住了虞映寒。   “没有随便,我又没这样叫过别人。”   “你就是很随便。”   随便闯入我的人生,随便教会我怎么爱一个人,又随便地离开,一句话都没有留。   “老婆,”闻祁不明白虞映寒为什么突然情绪低落,其实易感期的他才是更应该脆弱的那个,但他此时此刻只有心疼,“我发誓,从小到大,我没有喜欢过除你之外的任何人。”   “你的喜欢很值钱吗?”   “不值钱,我这个人也不值什么钱。如果你需要,我就把自己交给你,随你怎么用。”   “闻祁。”虞映寒忽然唤他的名字。   “我在。”   “抱紧我。”   闻祁只愣了一瞬,就立即收紧手臂,掌心按住虞映寒的后背,将虞映寒完完全全拥进怀里,虞映寒靠在他的胸膛,轻轻地呼吸。   “老婆,你冷不冷?”   虞映寒没有回答。   “我们要不要进被窝?”   虞映寒弯起嘴角,说:“不冷。”   闻祁毫无受挫之意,立马又问:“老婆,你热不热?要不要把浴袍脱了?”   虞映寒这次没有为难他,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只抬起头,用鼻尖蹭了蹭闻祁的侧颈。   闻祁小心翼翼地捏住虞映寒肩头的睡袍,将那件流光溢彩的香槟色丝绸睡袍一点一点拽了下来,滑过后背,垂坠在腰间,闻祁手掌经过之处,全是虞映寒细腻光滑的皮肤。   “老婆,老婆。”他上了瘾,念咒似的在虞映寒耳边反反复复地叫。   奇怪的是,虞映寒竟然没有烦他,也没有一巴掌扇到他的嘴巴上,还在被他打横抱起,放在床被中央的时候,温柔地应了一声。   闻祁感觉自己这辈子都逃不出虞映寒的手掌心了。   虞映寒完全就是一个为他专属定制的杀狗盘。   翌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照在满是褶皱的洁白大床上,大床中央,是两个相拥而眠的男人,空气中残留着暧昧的气息。   闻祁被虞映寒手机的震动声吵醒,一般来说,出于工作习惯,虞映寒都是比他先醒的。或许是昨晚太累,虞映寒竟然还睡意沉沉地窝在他的怀里,脸颊贴着他的锁骨,呼吸均匀而绵软。   手机震动了许久,他都没有醒。   闻祁没敢动,手臂依然轻轻环着他的后背,上半身小心探过去,从虞映寒枕边够过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周秘书发来的会议提醒——   上午十点,安全部署会议。   他看了一眼时间,虞映寒还能再睡二十分钟。   他垂下眼,目光投向臂弯里的人。   晨光像一层轻柔的细纱,薄薄地覆在虞映寒的脸上,他的眉梢、鼻梁、唇瓣,没有一处五官是不好看的,没有一处是不让他心动的。   不过除了好看,他也注意到虞映寒的脸色透着淡淡的苍白。昨晚折腾得太厉害,虞映寒这样不食五谷杂粮的虚弱身子依然禁不住。   闻祁的心一下子变得又软又疼。   他屏住呼吸,指腹极轻极缓地抚过虞映寒的脸颊,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低下头,在虞映寒的唇瓣上亲了亲。   虞映寒到底还是被他闹醒了。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柔软无骨的手已经本能地抬起来,抵在闻祁的下颌,没什么力气地推了推,声音又哑又软,“烦死了。”   “你早上要开会,再睡二十分钟。”   虞映寒猛然睁开眼,抬头望向闻祁,眼神有些警觉:“你怎么知道我早上要开会?”   闻祁疑惑,指着虞映寒的手机,“刚刚周秘书给你发的消息,手机在震动,我看了一眼。”   意识到虞映寒又在怀疑他,他有些焦急,百口莫辩,“真的只是因为你的手机在震动,我没有要故意看你的手机,你相信我。”   虞映寒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缓缓闭上眼睛,淡淡地应了一声,把脸埋进闻祁的颈窝。   闻祁没有为自己的被冤枉而生气。   他只是有些心疼,他不敢想象,虞映寒这一路走来到底经历了多少,才会如此敏感。   他重新抱住虞映寒,“你继续睡,我帮你看着时间,待会儿我抱你去洗漱。”   “不要。”   闻祁闷声说:“虞映寒,你又这样,每次都是上完床就翻脸不认人。”   虞映寒听到这个依旧不变的称呼,身形顿了顿,抬头看向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瞪了他一眼,就背过身去。   闻祁被他瞪得一头雾水。   他转头看了看虞映寒的后背,郁闷地想:他对虞映寒来说,和一根按摩.棒有什么区别?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也就是按摩.棒没有拥抱和接吻的功能,不然他连工具都比不上了。   如果哪天出了伴侣机器人,虞映寒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把他赶出家门。   他越想越郁闷,一冲动,一翻身,直接从后面抱住了虞映寒,瓮声说:“虞映寒,我已经被你吃干抹净,你要对我负责的。”   “怎么负责?”   他想了想,“继续……继续调教我吧。”   “你想得美。”   虞映寒推开他的手,缓缓坐起身来,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   刚换好衣服走出来,程商的电话忽然打了进来,虞映寒心头掠过一阵不安,立即接通。   程商低声汇报:“副帅,出了点状况,我刚刚听付易的秘书说,付易安排了安全保障处的姚处长陪同管理部谢部长,前往地下城商议选址,他本人要留在安全署,突审李琛。”   闻祁刚换好衣服,打着哈欠,舒展着胳膊走下楼,就看到虞映寒急匆匆往外走。   他连忙追上去,“什么事这么急?”   虞映寒来不及回应他,匆匆进了飞行器。   .   闻祁照例去了体育场。   赛事进行到中段,陆陆续续已有五十五人被淘汰。等今天的多姿势射击决赛和明天的兵棋推演决赛结束后,积分在最后位的人自动淘汰,能继续竞争到最后的选手,就只剩下十六人。   闻祁看着电子屏幕上的剩余人数。   云顶区占比高达七成,虹光区和蜂巢区都只剩下个位数的选手,硕果仅存。   不行,这样下去,这场竞技赛就没有意义了,他皱眉思考。   至少达不到虞映寒想要的效果。   他去拿了瓶饮料,余光不经意扫过角落,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垃圾桶旁,小心翼翼地扒拉着什么。   他走了过去,随口问道:“你干嘛呢?”   男孩吓得猛地一哆嗦,慌忙将两只手立刻背到身后,“我、我没有偷东西……”   闻祁目光落在他胸口的参赛牌,上面标着:蜂巢区12号选手。   看着瘦瘦小小,还以为是中学生志愿者,竟然和他一样是成年选手,闻祁暗自嘀咕。   “谁说你偷东西了,”闻祁往垃圾桶里看了一眼,“你找什么呢?东西掉进去了?”   “没有。”男孩声音很小。   这时,身后响起赛场的系统播报,提醒参赛选手前往检录,自由格斗第二轮比赛即将开始。   男孩脸色更紧张了,手指不安地攥着衣角。   “到底怎么了?有困难就说。”   男孩犹豫了很久才嗫嚅出声:“我的拳击手套坏了,我……没钱买新的。刚刚看见有人输了比赛,把手套扔了,我想捡起来用……”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   话音刚落,一副崭新的红色拳击手套出现在他眼前。   男孩愣住,缓缓抬起头。   闻祁笑着说:“我的给你用。”   男孩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接还是该推。   “没事,拿着。”闻祁把拳套塞进他怀里,又递过缠手带、护齿和速干毛巾,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我那儿多着呢,不差这一套。比赛重要,小命更重要,保护好自己。”   “谢谢,谢谢您。”男孩的声音有些颤抖,“还不知道您的名——”   还没说完,就被工作人员催着往检录处走,“快点快点,别耽误时间!”   男孩急急回头望。   闻祁朝他摆摆手,“待会儿见。”   结果压根没有待会儿见,半个小时后,闻祁在同一个六角笼中见到了男孩。   男孩也愣住了,主动说:“您好,我叫薛小矾,感谢您的拳套。”还朝他弯腰鞠了一躬。   他们的体格压根不是一个级别,两三招过去,闻祁意识到,薛小矾压根没接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但他竟然能坚持到今天,说明他还是有天赋的。于是他在最后一招收了手,假作被薛小矾绊倒,重重摔到地上,裁判倒数结束,他仍然没有起身。   这一局,薛小矾胜,积分上升三名。   闻祁则进入候补赛。   薛小矾完全愣住了,下台的时候,闻祁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你在这里别动,等我找个格斗教练给你,你这两天紧急加训一下,争取再坚持几轮。”   薛小矾怔怔望着他的背影。   一旁的朋友走过来,问他怎么了。   “我遇到了一个好人。”   朋友说:“怎么好?”   薛小矾不知道怎么形容,抬头看到显示屏上播放着时政新闻,屏幕正中央就是虞映寒的脸,他立即说:“和虞副帅一样善良的人。”   他去年见过一次虞副帅,虞副帅参观蜂巢区的新体育场,他母亲是体育场的保洁员,那天太过紧张,不小心把水桶弄倒,可虞副帅一点都不生气,主动帮他母亲扶起水桶,问她有没有受伤……薛小矾觉得奇怪,小声嘀咕道:“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啊,可我怎么觉得……他有一点像虞副帅?”   闻祁走到休息室。   正要给自己的格斗教练打电话,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吓得他浑身一震,停在原地。   是闻振岳。   “爸?”   闻振岳端坐在沙发中央,冷笑了一声,“真是不错,还知道输给蜂巢区了,你真是我的好儿子,真给我长脸。”   闻祁沉默不语。   “是虞映寒让你这么做的?”   闻祁立即反驳:“没有。”   “你就继续听他的话,哪天他把你害死了,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闻振岳甩了一沓照片到茶几上,“我告诉你,这场婚姻就是他的阴谋,我才知道,他早就派人跟踪你了,你出现过的地方他都出现过。”   “你为什么中了魔一样地喜欢他?因为他早就把你研究得透透的,他大学辅修过心理学,像你这样的傻子,在他面前和透明人一样,你动什么心思,他都一清二楚,然后引导着你慢慢改变,和我离心!”   “闻祁,你不觉得浑身发凉吗?这样的人,你还敢爱吗?” [22]第 22 章: 闻祁看着茶几上那沓照片,第一个念头是茫然,随之而来的第……   闻祁看着茶几上那沓照片,第一个念头是茫然,随之而来的第二个念头是,原来他和虞映寒,并没有相识太迟。   他们不是三个月前才认识的陌生人,在这之前,虞映寒就知道他的名字,看过他的脸,甚至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他太笨了,竟然毫无察觉。   闻振岳铁青着脸,指着照片,每个字都咣咣往下砸:“你自己看,四年前,你在江北参加什么竞速赛,他一个从来不玩赛车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观众席?”   闻祁盯着照片里那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喉结微微滚动:“……他来看我的竞速赛。”   “别自作多情了,他就是在研究你,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是我的突破口。”   “他为什么要突破你?”   闻振岳沉声说:“当然是为了他自己。”   闻祁不解地抬起头:“他还没突破你,就当上副指挥官了,你还有什么好突破的?”   “你——”闻振岳登时气血上涌,抄起一旁的水杯就砸了过去,“你是不是铁了心要跟我对着干?”   闻祁没躲。水杯擦着他的肩砸在门框上,碎了一地。   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爸,我也想问你,你是不是铁了心要跟虞映寒对着干?”   闻振岳压着怒火,苦口婆心道:“不是我想针对他,如果他不是虞映寒,不是发展派的虞映寒,作为我的儿媳妇,我不会半点亏待于他,但现在是他想要掘云顶区的墓,他想造反,你懂不懂?”   “不懂,我跟您说实话吧,如果非要我站队,我支持虞映寒。就像今年的竞技赛,我乐意看到所有有能力的人都参加。刚刚和我对战的那个男孩,连个正儿八经的拳击手套都没有,也没经过专业的格斗训练,他竟然能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来到我面前,如果他有一个专业的老师,将来未必不能成为联盟的高级军官。”   闻振岳气得指着闻祁的手都在发抖,“你已经完全被虞映寒洗脑了!”   闻祁倚着门框,低头说:“我没有被洗脑,我之前不说这些话,就是不想跟你吵。”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父子之间。   闻振岳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动摇的痕迹,却什么也没找到。最后,他像是彻底失望了,声音低沉得像是寺庙的钟声:“闻祁,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不是铁了心要站在虞映寒那边,要跟我对着干?”   “爸,让二三区的人生活变好,不代表我们就会变差,大家就不能一起变好吗?”   闻振岳倏然起身,一句都不想再听,他快步走到门口,经过闻祁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住,他说:“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愚蠢又幼稚的儿子?从今天起,我们再没有任何关系。”   他迈过门槛,最后只留下一句:   “只希望将来,我把虞映寒送去军事法庭的时候,你不要来向我求情。”   闻祁心神一凛,想要叫住父亲,可闻振岳已经拂袖离去。   闻祁看着他的背影,一股寒意掠上心头。   军事法庭,虞映寒的身份……   难道他爸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下意识要给虞映寒打电话,又怕虞映寒在开会,于是转而联系了周秘书。   周秘书说副帅在办公室,二十分钟前聂部长进去了,现在还没有出来。   闻祁立即警觉起来,“二十分钟?”   他想都没想,抄起外套就要走,半道又想起来刚刚答应那个男孩的事,于是折返回去。   处理完已是十分钟后,他的脚步一刻都不敢停,一路跑出去,冲进了飞行器。   .   聂维真坐在桌边,看着对面的虞映寒。自从虞映寒结婚之后,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就急剧减少。   其实在虞映寒竞选成为副指挥官之前,有将近一年的时间,他们处于平级的关系,那时的虞映寒负责管理处的能源计划,聂维真身在研发部,负责与他对接,两个人朝夕相处,合作亲密无间。   虞映寒对工作一丝不苟,私下的性格却安静,虽然交友广泛,但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人并不算多。他曾经对聂维真说过:“学长,在我认识的这么多人里,你是最志趣相投的一个。”   聂维真一直记得这句话,没想到,后来风云忽变,虞映寒扶摇直上成了副指挥官,紧接着,又成为财政部长家那个纨绔子弟的妻子。   聂维真起初以为自己再没机会,可虞映寒和闻祁的婚姻生活并不愉快,他们的矛盾、不合、争执被小道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地遍布整个联盟。   聂维真听着那些传闻,心里反而渐渐安定了下来——可见情爱关系里“志趣相投”的重要性。   他知道自己还有机会。   尤其是今天。   虞映寒提出,请他帮一个忙。   邀请付易参加晶矿实验室的项目揭幕式。   “为什么是付部长?”   虞映寒坐在办公桌后,一手搭在桌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你相信我,”他说,“就不要问。”   那道沉静又神秘的目光落在聂维真的身上,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聂维真呼吸一滞,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点了头,说:“好。”   他又问了些细节,决定将项目揭幕式提前到下周一,聊完了,他看着虞映寒的脸,喉结缓缓滚动,“副帅,周末是否有空——”   话还没说完,虞映寒桌上的通讯器响了。   虞映寒点开。   里面传来安保焦急的声音:“闻先生,闻先生,您不能进去——副帅,抱歉,闻先生非要趴在门口偷听,我们拦都拦不住。”   虞映寒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聂维真,语气平静得像在处理一件日常公务,毫无感情:“让他在外面等十分钟。”   “虞映——”闻祁的声音从通讯器那头炸开,才蹦出两个字,虞映寒已经挂了。   他对聂维真抬了抬下巴:“你刚刚说什么?继续。”   聂维真轻笑一声,“闻先生真是小孩心性。”   “嗯。”虞映寒没有接话,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话锋转得干脆利落,问他:“最近财政部的人找过你吗?”   “闻部长身边的乔恒来过两次。”聂维真收敛了笑意,“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看着来者不善,但我没跟他起冲突。”   “是,别起冲突。如果他们非要问起来,你就说这是我大力扶持的项目,是我的主意,尽量把自己撇出去,不要把什么责任都归到自己身上。实验室的工作固然重要,但你也要注意自己的安危,现在有太多人盯着你了。”   聂维真心头一暖。   那种暖意不是热烈的,是缓缓的、温柔的,像极了虞映寒给人的感觉。   他低下头,莞尔道:“是,身边有太多人盯着了,我有时候会想,还不如就当一个小小的研究员,埋头待在实验室里,不闻窗外事。”   “小小的研究员。”虞映寒淡淡一笑。   他暗暗地想,没有研发部副部长的名号和光环,从实验室建成那天起,你已经死八百回了。   尽管已经过去很多年,他还是不敢轻易回忆上一世聂维真的死。   上一世的聂维真虽然只是实验室里一个小小的研究员,职级并不高,但对于FA-31晶矿的提炼实验,他做出了旁人无法替代的贡献。   然而,就在他成功克隆出世界上第一块人造晶矿的第二天,他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这件事起初没有造成太大的轰动。一个研究员而已,死便死了,联盟每天有太多无声无息的消失。直到某一天,有人搬出证据,证明闻振岳参与了谋杀研究员的案子。   一夕之间,联盟哗然。   政坛迅速陷入一场混乱的倾轧。各方势力撕咬、拉扯,像一头疯狂的巨兽,翻滚着把周围的人全部卷入。有人趁乱在匿名网站发布宣言,声称站队闻振岳的人都要死。一份死亡名单开始在暗处流传,一时人人自危。   混乱持续了很久,最后终止于闻祁的主动投案。   闻祁死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后来的人把这件事评价为联盟清洗事件,说那是一次发展的阵痛,一个历史的必然转折。   然而这场所谓的浩劫,从头到尾只死了一个人。   只有他年轻的丈夫无缘无故地付出了生命。   虞映寒垂眸。   “副帅?”   听到聂维真的声音,虞映寒回过神。   聂维真继续刚才没问完的问题,“副帅,您周末是否有空,一起喝杯咖啡,像我们以前——”   虞映寒轻声打断,“周末我有其他事。”   聂维真一愣,但也没法再问,毕竟虞映寒已经不是他的学弟,也不是和他平级的工作搭档,虞映寒说自己有事,他也不能多问。   “好的。”他颔首起身。   虽然很不情愿,但事情已经聊完,他也没有更多理由留在这里,只能离开。   门一拉开,就看见闻祁抱着胳膊,斜倚在对面墙壁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闻祁是直接从体育场过来的,一身黑色运动服还没来得及换,额间勒着条白色运动发带,将眉眼尽数露出,衬得本就精致的五官更加锋利。他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的,此刻忽然沉下脸,竟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   聂维真脸色一僵,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他微微一笑,主动开口:“闻先生,久等了,我和副帅实在是有太多工作要聊。”   他向前一步,合上门,用那双盛满笑意又暗含轻蔑的眼睛,上下瞥了闻祁一眼。   闻祁挡住他的去路,压低声音道:“聂维真,我警告你,虞映寒已经和我结婚了,我是他的丈夫,你不要对他动半点心思。”   “什么心思?”聂维真装作听不明白,“闻先生,成年人要对自己的话负责任。”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眼睛都快长到虞映寒身上了,但是那又怎么样?你这辈子只会是虞映寒的下属,你们没有半点可能。”   聂维真不恼,甚至笑了一下,笑容温和:“我当然只是副帅的下属,但是闻先生呢?闻先生是副帅对手的儿子,处境似乎比我更尴尬。”   闻祁瞪着眼,“你——”   “还有,”聂维真不紧不慢地截断他的话,“我和副帅有没有半点可能,这取决于虞副帅,而不是您。我和虞副帅已经认识八年了。我对他算不上了如指掌,但至少他每一个眼神的意思,我能看懂;他每一句话的画外音,我能听到。闻先生能做到吗?”   闻祁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   聂维真向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踩在闻祁的痛处上:“闻先生,如果我是你,绝不会在副帅工作的时候,吵吵嚷嚷要闯进他的办公室。你以为指挥中心的墙是密不透风的吗?你生怕副指挥官家的笑话传不出去吗?”   闻祁噎住了。   他想到自己刚才在门口和安保争执的样子,想到虞映寒快速挂断通讯器。   一股难堪从心底翻上来。   可他还有筹码。   他拿出闻振岳给的照片,指着其中一张说:“八年又怎么样?我和虞映寒可不只是认识了三个月,他很早就在关注我了,他还去看我的竞速车比赛!”   聂维真垂眼看了看那张照片。   然后笑了。   “哦,这个比赛,我也在场。”   闻祁僵住。   聂维真笑了笑,“我和副帅一起去的,原来闻先生是选手之一,恕我眼拙,没认出来。”   他前进一步,微微侧头,在闻祁耳边说话,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闻先生,以我对副帅的了解,他很讨厌幼稚、愚蠢又冲动的人。这场婚姻,他真的容忍太多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声音渐行渐远。   闻祁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沓照片,良久,失魂落魄地推开虞映寒办公室的门。   虞映寒刚刚接完程商的电话。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付易好像突然怀疑起了什么,加紧了对李琛的看管,还安排了三个军医轮流看护李琛。程商几乎插不进手。   他只能让程商尽量追踪,随时向他汇报。   运出李琛这件事必须提前,他想。   正焦头烂额,余光扫见闻祁推门进来。   闻祁两手垂落在腿边,脸色像结了一层冰,进门就质问:“你刚刚在和聂维真聊什么?”   虞映寒没好气地说:“聊你听不懂的东西。”   “我怎么就听不懂了?”   虞映寒皱起眉,看着闻祁就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听懂什么?你每天除了吃喝玩乐,还有乱吃飞醋,有别的事情吗?”   闻祁怔住。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在虞映寒眼里这么差劲吗?虞映寒不是说知道他为什么自甘堕落吗?为什么训他?   见了聂维真,才惊觉他的不堪吗?   虞映寒低头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把纷乱的线索理出一点头绪。   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抬起头,发现闻祁还站在门边。   红着眼眶,失魂落魄。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话说重了。   他立即起身,走到闻祁面前。   第一次哄闻祁,对虞映寒来说有些棘手。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只有闻祁死皮赖脸地哄他,他从没主动哄过闻祁。   因此一时不知如何开始。   这道题的难度,对虞映寒来说,不亚于运出李琛。   他试探着伸出手,碰了碰闻祁的手腕,闻祁立即把手往后退,避开他的触碰。   虞映寒愣住了,下意识说:“闻祁,我数到三。”   闻祁闷声说:“三二一,我替你数了。”   “……”   “你就会这一招,就知道这样吓唬我,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吗?我只是喜欢你,想讨你开心。没想到我的配合,只换来你的瞧不起。”   他一通发泄完,虞映寒终于反应过来,“刚刚聂维真出去跟你说了什么?”   闻祁扭过头,“没有。”   “他说什么你都信?”   闻祁不吭声。   “那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他,从来都不喜欢。”   闻祁的目光倏然间呆住了。   “那些谣言都是乱传的,我没有大力制止,是因为我要保护他。”   “他有什么好保护的?”   “因为他是晶矿实验室的第一负责人,实验室的重要性我不需要再向你阐述了吧。你知道你的父亲曾经派人跟踪过他吗?你知道深海、赤土,派了多少人接近他吗?他太重要,不是因为他是聂维真,是因为晶矿。”   虞映寒顿了顿,看着闻祁的眼睛,“我保护他,也保护你,但理由是不一样的。”   闻祁嗫嚅着问:“怎、怎么不一样?”   “如果他不是聂维真,换做任何一个人,坐在实验室负责人的位子上,我都会保护他。”   虞映寒抬起手,在闻祁的脸颊上轻轻捏了捏,“但保护你,只是为了你。”   话音刚落,闻祁控制不住地委屈起来,一把抱住虞映寒,把脸埋在虞映寒的肩头,瓮声说:“你……你跟我道歉,你刚刚对我那么凶……”   虞映寒轻笑,“你觉得我会跟你道歉吗?”   “那你就……”闻祁立即让步,“那你就说,闻祁,你在我眼里没有那么差劲。”   “不说。”虞映寒故意逗他。   闻祁也不生气,松开虞映寒,看着他因为工作的疲惫而泛起血丝的眼瞳,“虞映寒,我已经不吃喝玩乐了,也想做事,但你从来不跟我讲,我也想帮你。”   虞映寒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眸,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下一秒,闻祁的吻就像暴风骤雨一样落了下来,他箍住虞映寒的腰,把他一路带到沙发边,而后覆在虞映寒的身上,压了下去。   虞映寒没有挣扎,片刻之后,他伸手圈住了闻祁的脖颈。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去而复返的聂维真。 [23]第 23 章:“老婆。”闻祁忽然开口。   聂维真原本已经抵达一楼。   刚出电梯,一个保洁员拎着水桶从他身边走过,那晃荡的水面让他忽然想起——还有一件关于清洁能源的事,忘了向虞映寒汇报。   于是他又折返回去。   他是副指挥官办公室的常客,又是虞映寒的心腹,因此安保人员只起身向他鞠了一躬,没有问询,便放他进去了。   他径直走到虞映寒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一指宽的门缝,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闻祁的后背,隐约能瞥见虞映寒的衣角。两人似乎在说话,声音很低,聂维真听不清楚。   正要敲门,忽然间看到闻祁后背一弓,整个人向前倾去,把身前的人抱住了。   聂维真动作顿住。   只看背面,也能感觉到闻祁抱得很紧,紧到他整个人都要栽进虞映寒怀里,   聂维真想,以他对虞映寒的了解,虞映寒不会喜欢这样的亲密接触。   他需要打断这一切。   然而下一秒就看到虞映寒缓缓抬起了手,未经迟疑地圈住了闻祁的后腰,手掌还安慰似的在闻祁的背上轻轻地抚摸,一下又一下。   一抱一迎,如多年爱侣般亲昵。   聂维真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有什么不曾动摇的认知轰然倒塌了。还没等他缓过劲来,两人已经相拥着往沙发的方向走去。   聂维真看不见了,但他没有听到挣扎声,没有拒绝声,也没有争吵声。   一声都没有。   虞映寒竟然愿意,他混乱地想着。   难道虞映寒喜欢上闻祁了吗?怎么可能?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理智至上的虞映寒怎么能爱上对手的儿子?他们的事业、计划,又该如何进展下去?聂维真无法深想。   思考到最后,心痛才缓缓翻涌上来。   他回忆起很多的过往,后知后觉,其实虞映寒从未对他表达过一句超越界限的话。   那些深夜畅谈,并肩而行,只能被归为志趣相投,其实他根本没有资格刺激闻祁,和闻祁相比,他连得到都不曾拥有过。   他沉默着下了楼,走出电梯的时候,秘书给他打来电话,告诉他:“聂部,财政部的乔恒问您明天是否有空,他想来拜访一下您。”   财政部的乔恒,闻振岳的心腹。   聂维真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有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说:“可以。”   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办公室里。   闻祁把脸埋在虞映寒的颈窝里,蹭了又蹭,还把眼角的泪花蹭到虞映寒的脸颊上。   “真烦。”虞映寒偏过头,伸手推他的脸,力道却不重。   闻祁瓮声瓮气地问:“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你说你不喜欢他,从来不喜欢。”   虞映寒挑眉,故意道:“谁?”   闻祁急了,两手支在虞映寒的肩侧,撑起上半身,扬声说:“你又这样,每次想跟你推心置腹,你就这样逗我,没你这么欺负人的。”   虞映寒忍不住弯起嘴角。   人说秀色可餐,闻祁想,秀色的作用何止饱腹?虞映寒凭着这张脸,就可以横行霸道,肆意妄为,把他蛊惑得脾气都发不出来。   “虞映寒,虽然你对我总不说实话,总是遮遮掩掩,一句话拐八百个弯等着我掉进沟里——”   他顿了顿,直直望向虞映寒的眼睛,“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你。你当我没脑子也好,当我天真也罢。只要你把刚刚的话,再对我说一遍,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怀疑,也不乱吃飞醋了。”   他觉得自己足够诚恳了。   可虞映寒似乎没在思考他的话,反而问他:“你为什么喜欢我?”   闻祁一愣,耳根慢慢烫起来:“我也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心脏就怦怦跳。”   是真的怦怦跳,震到耳廓都在嗡鸣的那种。明明他开二百码的竞速赛车,心率都不会有太大的浮动。   “如果我不长这个样子,如果我长得很平庸呢?”   闻祁不理解,“你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有,”虞映寒蹙起眉峰,垂着眼,似乎在思考些什么,轻声说:“有意义的。”   闻祁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为难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是觉得我太肤浅了吗?”   “你就是很肤浅。”   认识没多久,就把喜欢和爱挂在嘴边,根本不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有多重,重到生命无法承载,重到两世轮回都无法消解。   “那……”闻祁有些委屈,“你也没给我机会了解你的内在啊,事事都瞒着我,跟聂维真说跟程商说,都不肯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传给你父亲,怎么办?”   “不会,从来没有,我和你结婚三个月,没往家传过一句话,除了……”闻祁忽然停住,略有些心虚:“除了跟我妈说你不肯吃饭。”   虞映寒眼睫忽颤。   “就那次在花园餐厅,她看你一口没吃,问了我,我就说你在家也不怎么吃东西,我妈让我学做饭给你吃。跟我爸,我发誓我一句都没说,我可以发毒誓,但你不让我说死,我就不说了。”   虞映寒缓缓伸出手,摸了摸闻祁的脸颊,动作温存。   闻祁被骂被欺负都无所谓,偏偏不能被虞映寒安抚,虞映寒柔柔摸他一下,他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发软,松了力气,半躺在虞映寒的身上,两个人挤在狭窄的沙发里。   “这段时间,我和我爸一见面就吵,每次他都指着鼻子骂我,今天都跟我断绝关系了。”   虞映寒莞尔,“这么可怜。”   闻祁故意撇了撇嘴:“特别可怜。”   “谁教你的?这样撒娇。”   闻祁脸上挂不住,立即否认:“谁说我撒娇了?”   虞映寒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太好看,闻祁没忍住,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唇瓣。在办公室,两个人都没有太过界,安安静静地接吻,没发出什么声音。   直到闻祁把手伸到虞映寒的腰侧,指尖抵住了皮带,开始向下摸索。   还没伸进去,就被虞映寒握住了。   他呼吸还不太稳,握着闻祁的手,不自觉用力:“闻祁,你想让我完全信任你吗?”   闻祁眼睛一亮,立即说:“想!”   “替我办件事。”   “什么事?”   “下周一晚九点,在地下城入口往南五十米的地方,帮我接一个人。”   闻祁的神色忽然收敛,他隐隐有所预感,这预感不太妙,他甚至不敢多问。   “你不问什么人?”   闻祁呼吸急了些,他盯着虞映寒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沉默盘亘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像一根拉紧的弦。   “到时候我会把具体信息发给你,如果你在我规定的时间出现在那里,我就相信你,不再对你抱有任何怀疑,也不会再欺负你了。”   良久,闻祁点头,“好。”   .   闻祁并没有因为和虞映寒的关系缓和就变得高兴,相反,接下来的两三天,他无时无刻不思虑沉沉,遇上谁都耷拉着脸。   庭峥很快就看出他的不对劲,走进休息室,拿了瓶饮料递到他面前,“怎么了?”   闻祁摇头。   “是没有,还是不能跟我说?”   “阿峥,如果我有不能跟你说的事,你会不高兴吗?”   “当然不会,”庭峥笑了笑,语气温和:“我反而会高兴,这说明你长大了。”   闻祁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咧嘴笑起来:“那我就不跟你说了。对了,栖南呢?”   “他最近忙得很,白天忙工作,晚上还要当清洁工。”   闻祁腾的坐起来,“什么清洁工?”   “去外宾酒店当清洁工。”   正巧这时,严栖南照例穿着他那从来不变的黑色运动服,拎着格斗训练包走进来,   庭峥指了一下他,“让他自己说吧。”   听到外宾酒店,闻祁已经猜出二三,故意歪着头,嬉皮笑脸地问:“你为什么要当清洁工?栖南,没钱跟我说啊,虽然我现在也分币没有,但我老婆有钱。”   “……”严栖南朝他翻了一眼。   闻祁不依不饶,凑近了些:“你是不是想见裴希文?”   “没有。”严栖南否认得干脆利落。   闻祁点着头,若有所思地靠回沙发背,“阿峥,你说得对,人人都有秘密。”   严栖南不耐烦地说:“别秘密了,我这边有个秘密,你想知道吗?”   闻祁脱口而出,“裴希文真的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严栖南用眼神制止,“别说,小心隔墙有耳。”   闻祁于是压低了声音,用口型问:“真的是小鹤吗?”   “不出意外,”严栖南点头,“应该是的。”   闻祁和庭峥同时屏息沉默。   “……怎么会这样?”闻祁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不说,他对我防备心很重,可能知道我现在的工作性质,也不敢和我过多交流。”   “那怎么办?”   严栖南转过头,目光定定地落在闻祁脸上:“你得帮我个忙。明天下午,虞副帅邀请几位外宾讨论深海资源联合开发合作的事,还准备了下午茶。你想办法把甜品换成蓝莓。”   “蓝莓?”   “你忘了吗?他最爱吃甜品,但是蓝莓过敏。如果避而不吃,那估计……”   严栖南没有说,但闻祁已经领会。   “好,我想办法。”   “对了,我过来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个,”严栖南压低声音,“是有一个东西要给你看。”   他从训练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阅读光屏,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递给闻祁。   闻祁接过,疑惑地问:“什么东西?”   目光落在屏幕上,他下意识念出了第一行字:“信息素等级改造计划调查日志……”   声音戛然而止。   还没读完,闻祁就按下了关闭键,脸色完全僵硬,“谁给你的?”   “从李琛的住所里搜出一堆东西,我负责整理归档。原本都没什么用,也没研究价值,但我总感觉他作为早期实验体,能够存活下来就已经说明他绝非等闲之辈,层级不应该如此之低。因此,我昨天上午又去了一趟他的住所,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发现了这个东西。”   闻祁下意识攥紧了光屏。   “目前我还没录入系统,除了我,应该没人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严栖南说。   他的脸色也不复方才的轻松,眉宇间拢着一层阴云。三个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确认那道门已经关严实了。   严栖南说:“你只能在这里看,看完就还给我,本来这是要绝对保密的,但是……”   他叹了口气,“谁让你没他不能活呢?”   闻祁不免感动,拍了拍严栖南的肩膀,说:“谢谢。”   庭峥向来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也不愿意沾染政治,更怕闻祁为难,于是起身走到一边。   严栖南说:“就我判断,这应该是我方派往深海的间谍人员传送回国的信息,但是被李琛截获了。”   闻祁打开光屏。   第一行是一串数字,似乎是日志记录人员的身份代码,紧接着是一段话:   本日志针对深海联盟信息素等级改造实验相关信息进行持续记录,所有数据均来源于观察、打探和走访,供组织参考查阅。   闻祁点开第二页。   经核实,已确定深海联盟信息素等级改造计划分为三个阶段。   最早的改造实验开始于十年前,实验成功率极低,实验体后续存活率不足5%。   早期实验体的共同特征为:   1、腺体留有清晰、狰狞的人工改造痕迹,多伴随不可逆的腺体损伤;   2、发情期时长远超正常范畴,且全程伴随持续高热、剧烈肢体痉挛,症状严重时会直接引发心、肾等多器官衰竭,危及生命;   3、食欲不振,无法正常进食,只能依靠持续输注营养液维持基本生命体征,体质非常虚弱,远逊于常人;   4、因长期被囚禁在实验室中隔绝观察,感官功能出现不可逆衰退,其中视觉模糊、听力下降的症状最为显著;   ……   闻祁的手在颤抖。   很快,他整个人开始微微发颤。   严栖南想上来扶他,他却摇头起身,神情恍惚,“这个……能不能删掉?永久销毁。”   “阿祁。”   闻祁下意识把光屏藏到身后,指尖攥地发白:“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能。”   严栖南想不明白:“你就这么喜欢他吗?阿祁,这不是儿戏,一旦他的身份泄露,那是要上军事法庭的,等待他的只有死罪一条路。你对他的感情有这么深吗?你们才认识多久?再爱能爱到什么程度?真的不能全身而退了吗?”   闻祁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执拗,反问道:“你为什么要装清洁工去见小鹤哥?”   严栖南哑然。   闻祁低头,“一样的,你们不能因为我幼稚,我不成熟,就低估我对感情的忠诚。”   他再次拿起光屏,“能销毁吗?”   严栖南犹豫许久,说:“随你。”   闻祁点开程序,启动文件销毁。   他把光屏还给严栖南,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走,庭峥问他:“你去哪儿?”   “回家,虞映寒要下班了,我要做饭给他吃。”   临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问严栖南:“李琛长什么样子?有照片吗?”   严栖南点开刚刚的光屏,找到一份文件。   闻祁转身去看。   李琛和虞映寒一样清瘦,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状态远远不如虞映寒,他面颊凹陷,脸色蜡黄,像被抽干了精气,一双眼空洞无神,一动不动地定在前方。   如果虞映寒没有爬到副指挥官的位子,像李琛这样,背负使命,在异国他乡的黑暗里踽踽独行,做一个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暗线间谍,他的下场,恐怕也不会比李琛好上分毫。   闻祁不敢再想。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严栖南和庭峥对视了一眼,也都默然。   虞映寒忙了一整天,回到家,刚出飞行器走到院子里,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   太多棘手的事,同时出现,混在一起。哪怕他活过一世,但总归没有标准答案让他抄写,他也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好在有闻祁陪着他。   虽然吵,虽然闹,好歹有闻祁。   他推门进去,看到闻祁站在开放式厨房里,身边围着四个厨师,有人教他颠勺,有人教他调整火候,有人教他营养配比,忙得热火朝天。管家机器人在一旁学着他转圈圈。   他疑惑地走过去,管家机器人最先发现他:【主人,欢迎回家。】   闻祁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一看到他,一句话没说先怔住了,直到虞映寒疑惑地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才猛地回神,恢复成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捧着一碗白色液体大步走过来。   “这是我亲手做的鳕鱼胶,要不要尝一尝?”   虞映寒皱眉,“你又怎么了?”   “我说过我有厨艺天赋的,你别不信,我就学了二十分钟,就降服了这种顶尖食材。”   管家在一旁思考:【不是四个小时加二十分钟吗?】   闻祁继续推销,“我知道你胃口不好,吃不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所以特地准备了流质的食物,味道很淡的,还有营养,要不要尝一尝?”   虞映寒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没有忍心扑灭闻祁的做饭热情,点头同意。   很快,厨师和管家都退出了餐厅。   只剩下虞映寒和闻祁两个人。   虞映寒坐在桌边,手里的小汤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碗里的鳕鱼胶。闻祁拖了把椅子,贴着虞映寒的膝盖坐下来,两臂交叠趴在桌沿,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像只馋嘴的小狗。   “你想喝?”虞映寒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闻祁摇头,目光却不肯从他脸上移开。   “你到底怎么了?”虞映寒放下汤匙,微微蹙眉。   “老婆。”闻祁忽然开口。   虞映寒动作一顿。   “从今天开始,我给你做饭,你吃得下就吃一点,吃不下我就继续改进,反正从今往后你的一日三餐都归我负责,好不好?”   虞映寒被那声“老婆”钉住了片刻,顿了顿才找回声音:“你是不是又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闻祁没有摇头。   他倾身上前,手臂环过虞映寒的腰背。那双手臂健硕有力,直接把虞映寒整个箍进了怀里。他身上带着淡淡的油烟气,混着洗衣液的清香,并不难闻,反而有些安心的温暖。   虞映寒侧过脸,看他低垂的眼睫。   “老婆,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听到那些风言风语呢?”   闻祁想:他为什么没有早点认识虞映寒,十几岁的时候就出现,替虞映寒承受那些残忍的伤痛,哪怕用此生不见作为代价,他也愿意。 [24]第 24 章:“小狗,十六岁的雨停了吗?”   虞映寒已经意识到,这段时间,有很多人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尤其是闻祁身边的人,有的正在收集,有的大概已经掌握了有关的证据。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太安逸的生活会让人忘记忧患,他像一根系在生死之间的弦,紧绷了太多年,一朝回归闻祁的怀抱,就慢慢松弛下来,不再尖锐。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省去猜疑,放弃代价,一日两人三餐四季,和傻乎乎的闻祁过一辈子。   可那个声音总在他耳畔响起:【12号,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你只是12号实验体,你还有亲人在这里,他一直在等你。】   他从梦中惊醒。   一片漆黑中,他下意识喊了声:“闻祁。”   却没有回应。   他缓了几秒,猛然睁开眼。   他摸了摸身侧,没有人。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一瞬间坠入谷底,随后泛起阵阵的不安——到底还是没法完全信任闻祁。   他拿了件外套披上,合衣下楼。   厨房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走过去,看到闻祁正在翻冰箱的蔬菜,管家机器人守在他旁边。闻祁把保姆悉心码好的蔬菜全部翻乱,拿出一个又一个的东西问管家。   “这是什么?”   管家扫描:【白芦笋。】   “你耍我呢?我刚刚问你,你说山药。”   管家:【重新扫描,是山药】   “你再消极怠工,我就把你充电仓断电。”   管家:【滴,检测到威胁性指令,已经全部记录并存入日志,明天将会交给主人,我相信,主人一定会做出公正的裁决。】   闻祁:“你有毛病吧?”说着又拿出一节白色的棍状物体递到管家面前,“这是什么?”   管家:【是白芦笋。】   “……这就是刚刚那根山药。”   他作势要揍管家,管家立即转身,结果发现虞映寒倚在岛台边,正要开口,虞映寒把食指抵在嘴边朝它“嘘”了一声,示意它安静。   管家于是安静地离开了厨房。   闻祁继续翻冰箱,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我都不认识啊,怎么做?都打成糊吗?那玩意儿喝多了也恶心吧。”   他把一盒不知道是什么的蔬菜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不能老是吃流质的东西,总要让他一点点接受咀嚼,接受主食。”   “明天早上吃什么?煮点粥吧,青菜牛肉粥……”   正嘀咕着,耳边传来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我不喜欢吃牛肉。”   闻祁愣了一下,转头看到虞映寒。   他惊讶:“你怎么醒了?我吵到你了吗?”   虞映寒缓缓摇头。   感觉到虞映寒脸色不太好,闻祁立即洗了手,走过去,站到虞映寒面前,“怎么了?”   “你还会煮粥?”虞映寒问。   闻祁耸了耸肩,“多简单啊,你等着,我一定让你明早喝上一碗鲜掉眉毛的粥!”   “那你不能喝。”   闻祁疑惑:“为什么?”   虞映寒指了指他的眉毛。   “……”   虞映寒轻笑。   闻祁一看到虞映寒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看他发丝微乱,披着柔软的乳白色针织外套,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回去睡吧。”   感觉到虞映寒没有僵硬是也没有抗拒,他反而有些讶异,小心翼翼喊了声:“老婆。”   紧接着又问:“老婆,你怎么了?”   听过好多次了,虞映寒依然为这声“老婆”而心颤。   “我在想……如果遇到的不是你,我的婚姻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如果遇到的不是闻祁,他会结婚吗?   大概率还是会的,为了隐藏身份,他会按照组织的要求,主动接触一位年轻的医生或者大学教授,成为云顶区常见的伴侣模式。婚后可能相敬如宾,也可能平淡如水。   总归不会太深刻,这是可以预见的。   闻祁最不乐意听到这种话,他朝虞映寒冷哼一声,松开手,一言不发。   “笨蛋,”虞映寒弯起唇角,指尖在闻祁的下巴尖勾了勾,“别忙活了,陪我睡觉。”   闻祁条件反射地跟着他走,刚迈出厨房又停住脚步,别别扭扭地说:“你……你哄我一句,我高兴了,就回去陪你睡觉。”   虞映寒转身就走。   “老婆,老婆。”闻祁立马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二楼,关了卧室灯,被闻祁炮轰过的冰箱战场只能由管家来收拾了。   .   虞映寒来到办公室。   周秘书向他汇报下午的会议行程,“您今天早上吩咐的,所有茶歇甜品已统一替换为蓝莓基底,这是成品的样图,您看这样可以吗?”   周秘书把照片拿给虞映寒看了一眼,虞映寒说:“可以。”   “下午茶的地点安排在哪里?”   “在北区生态保障展览馆,后方有一片人工气候带,环境安静优美,还具备生态模拟功能,今年外宾的下午茶招待都安排在那里。”   “可以,那个地方有单独的会客室吗?”   “有的。”   周秘书退出后,虞映寒从公文包中取出聂维真移交的加密硬盘,接入终端,同时远程登录FA-31晶矿实验的核心数据库,进行核对。   如他预料的一般,存量数据完整,无新增实验记录。   按照他之前交代给聂维真的,这是一个设定为区域保密级别的硬盘,只要离开规定区域,硬盘数据就会自动销毁。   组织给他下达的指令是交出实验室的数据,他不能拒绝,但他对计算机相关的知识一窍不通。保密程序是研发部设定的,数据自毁机制也是研发部写的,这些都与他无关。   因此,裴希文拿到硬盘之后,还没回酒店,数据就被全部销毁了——也与他无关。   他退出系统,拔出硬盘,放进公文包的内层。   离开办公室,准备前往会议中心时,虞映寒忽然顿住脚步,侧头问周秘书:“聂部长的一期项目揭幕式,安排在什么时候?”   “时间、人员都还没有最终敲定。”   虞映寒思忖片刻,对周秘书说:“查一下聂部长昨天从我办公室回去之后,一直到今天早上的所有行程,如有异常,汇报给我。”   “好的。”周秘书立即去联系聂维真身边的助理——那是虞映寒很早就安排的内线。   很快,周秘书会来禀报虞映寒,神色有些凝重:“副帅,昨天……聂部长和乔恒见了面,在他研发中心的办公室里,关门聊了半小时左右。”   虞映寒的唇线逐渐抿紧。   他想起公文包内层里的硬盘。   如果聂维真有二心,这个硬盘的安全性就无从保证了,他现在无法信任任何人。   该怎么办?   周秘书低声催促:“副帅,时间快到了。”   虞映寒来不及多想,径自走进了飞行器。   因为是穹顶联盟和深海联盟在海洋资源开发方面的合作项目,因此财政部和生态保障部都派员参会。   不出意外的,虞映寒一进会场,就见到了乔恒。此人是闻振岳的心腹,从闻振岳担任金融委员会主席时便追随左右。   会议结束后,众人移步前往风景带的途中,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乔恒侧头对身旁的人说了一句:“也就是聂部长,理工科出身,脑筋轴了些,其实还是很好说话的。”   虞映寒想,闻振岳已经开始对他的清剿了。   第一步,就是从他身边的聂维真下手。   他思忖片刻,拿出手机,给闻祁发了一条消息。   抵达风光带后,生态保障部的人引导外宾参观了沿途景色,众人随后依次入座。   裴希文坐在虞映寒的斜对角,两人的目光隔着长桌遥遥相触,又同时移开。   餐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蓝莓甜品。   谢司令笑着说:“早就听说了,蓝莓是北区的特产。”   “是。”虞映寒浅笑,朝桌面抬手示意,“北区的蓝莓饱满多汁,营养丰富,口感酸甜也恰到好处。做成甜品,风味很独特。各位可以尝一尝。”   他说完,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裴希文身上。   裴希文没有动,虞映寒注意到,他一口都没有吃。   二十分钟后,虞映寒侧身对谢司令说“有点工作需要紧急处理”,暂时离开了座位。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裴希文。   没过多久,裴希文也起身离开。   长桌另一侧,乔恒正和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原本没太注意,可是十分钟后,他环视一圈,忽然察觉到异样,招手叫来侍应生:“坐在那边的先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侍应生答:“应该有十分钟了。”   “去了哪里?”   侍应生指向里间会客室的方向:“应该是那边。”   乔恒脸色骤变。   他也站起身,朝会客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还算从容,走出几步后便越来越快。   他先找到生态保障部的负责人,紧急调取了走廊的监控画面。会客室的保密级别较高,且进出多为高级官员,只有入口处有一个,且镜头角度受限,仅能拍到访客的背面。   画面里,虞映寒先单独走进了会客室。   十分钟后,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镜头里。   背影年轻身形高挑,穿着黑色西服套装,步伐沉稳,径直走向同一扇门。   乔恒盯着屏幕,瞳孔微缩。   那身衣服,那个身形——   不是裴希文还能是谁?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他想:要立功了,立大功!   副指挥官与深海联盟特派员私下密会,通敌嫌疑,多大的罪名。一旦坐实,虞映寒倒台,闻振岳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指挥官。   而他乔恒,作为这条线索的发现者、第一手证据的掌握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嘴角的弧度。   他急匆匆往会客室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给闻振岳手指编辑消息。   走向会客室的每一步都让他热血沸腾。   【部长,和您预计的一样。虞映寒和深海的人有单独接触,是特派员裴希文。】   消息编辑完毕,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正要按下——   会客室里忽然传来争吵声。   不是压低嗓音的争执,是连门板都挡不住的火药味。紧接着,一阵脚步声由里向外急速逼近,像一头被激怒的兽正朝门口冲来。   门被霍然从里面拉开。   乔恒猛地刹住脚步,手机差点脱手。   下一秒,他看见了闻祁。   闻祁从会客室里大步跨出来,满脸怒容,黑色西服套装裹着宽阔的肩膀,领口微微扯开,像是刚跟人大吵了一架。   乔恒愣在原地,脑子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身衣服……   和裴希文一模一样的黑色西服套装。   闻祁一抬头也看见了他,脸上的怒气还没来得及收干净,混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意外:“恒哥?你在这边干嘛呢?”   “我……”乔恒张了张嘴,大脑飞速运转却像卡了齿轮,刚要回答,出声才反应过来:“不是,闻少,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虞映寒啊。”   闻祁的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委屈,“他昨天晚上答应我,这个月要给我转生活费。结果我今天一分钱都没看到。我比完赛,连买瓶水的钱都没有。所以过来跟他要。”   这个理由太过荒谬,可闻祁说得有鼻子有眼,表情真诚得找不出一丝破绽。   他不相信。   他忍不住探头朝会客室里望去。   门还开着。虞映寒正好从里面走出来,面色淡淡的,衣冠整齐,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注意到乔恒探头探脑的目光,不闪不避,反而伸手把门彻底拉开,让会客室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偌大的会客室,空空如也,只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和两张相对摆放的椅子。   虞映寒看着乔恒,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乔处长,在看什么?”   乔恒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勉强挤出了笑容:“没有,没有。我在找卫生间。”   虞映寒朝他笑了笑。   路过闻祁的时候,虞映寒说:“没什么事就回去,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闻祁哼了一声,“你不给我钱,我就要给你丢人现眼,我不走了,我就坐你旁边,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虞映寒面色不愉。   乔恒见状,立即拉住闻祁:“闻少,别闹,要多少钱我转给你,不能打扰副帅工作。”   “我不要,我就要他给我。”闻祁甩开乔恒的手,大摇大摆地跟在虞映寒身后。   他颇为主人翁意识地招呼侍应生加了一把椅子和一套餐具,两腿一跨,稳稳当当地在虞映寒身边坐下了。   长桌旁的目光齐刷刷地落过来。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愣了一下,十几道视线在闻祁身上逡巡,有探究,有讶异,好在闻祁脸皮厚得很,对此浑然不觉。   他伸手拿起虞映寒面前那碟蓝莓蛋糕,吃了一大口,又吃了口饼干,塞得腮帮子鼓鼓。   虞映寒看都不看他一眼。   乔恒满腹狐疑地落了座。   他怎么都不相信刚刚进去的不是裴希文,而是闻祁,可没有证据证明那人是裴希文。   他发现裴希文还没回来,于是刻意开腔,问了句:“裴特派员呢?”   众人的目光又纷纷转向裴希文的位置。   坐在裴希文位置左侧的女生说:“他身体不太舒服,去卫生间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很快,裴希文回来了,步伐有些慢,缓缓落了座。乔恒主动开口,语气关切:“裴先生,怎么回事?是水土不服吗?感觉您脸色不太好。”   裴希文微微一笑:“是的,有点水土不服。昨天回去之后还吃了胃痛的药,谢司令也知道的。”   谢司令闻言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是,小裴身体不太舒服。昨天我们吃完饭,他就开始难受了。医生来看过,说是水土不服引起的湿热,开了药,吃完就睡下了,今天要不是我说了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他都不肯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乔恒也不好再追问什么。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结束了下午茶。   穹顶的陪行人员陆续起身离席,深海的外宾本也要随行返回,但谢司令对北区的生态环境馆兴致颇浓,向虞映寒委婉申请再多停留一会儿。   自由活动之后,餐厅就剩下虞映寒、闻祁和裴希文三个人。   虞映寒挥手让侍应生全部退下,又不动声色地在四周安排了自己的警卫员。落地窗的百叶帘放下一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闻祁环顾四周,确认再无旁人的耳目,拿出一盒杏仁糕,放在裴希文面前:“还是我家那个姓刘的保姆阿姨,你以前最喜欢吃了。”   裴希文猛然抬起头,肩膀绷紧,下颌微收,那是一个充满防备的姿态,却猝不及防地迎上了闻祁笑吟吟的眼睛。   闻祁还和小时候一样,天真,温暖,目光纯净得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坏人。   裴希文有些无奈,但他的肩膀慢慢地松了下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搁置的角落,轻轻叹了口气。   他什么都没说,也不敢说,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闻祁那双无杂质的眼睛。   直到一旁的虞映寒轻声开口:“吃吧,我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这话一出,裴希文愣住。   “这里风景很好,我已经联系了严栖南,他正在往这里赶。”虞映寒望向裴希文,语气不疾不徐:“这栋楼往西两百米左右,有一个花卉园,是我名下的私产,位置非常隐蔽。”   他低声说:“以你们目前的身份,那是唯一一处能让你和严栖南好好说说话的地方。如果你需要,我让我的警卫员带你过去。”   裴希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为什么?”   “因为你是闻祁的朋友。”   话音刚落,一旁的闻祁猛然顿住了。   一双眼睛却瞪得溜圆,亮得惊人,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虞映寒看着闻祁呆愣的模样,目光变得温柔,拿出手帕,不紧不慢地替闻祁擦了擦嘴角的奶油,擦完,他将手帕叠好收回,然后抬起眼,轻声问:“小狗,十六岁的雨停了吗?” [25]第 25 章:我们可以玩一点刺激的,比如角色扮演什么的。   十六岁的雨还在下个不停。   闻祁困在那场雨里,怎么都走不出去。   他看到挚友的离世,看到那些人对顶级信息素的趋之若鹜,看到明明简正明的实验已经宣告失败,却仍有很多人想要高价购买增强剂。他不理解地问:“那些人不怕死吗?”   闻振岳回答他:“只有懦夫才怕死。”   他还记得有一天,他从简鹤的墓地回来,闻振岳冲上来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不参加竞技赛,为什么在外宾晚宴上丢闻家的脸,他哭着说:“我就想当懦夫,我不想接你的班,我宁愿自己不是九级的alpha,我不要和你们同流合污!”   话音刚落,闻振岳的一巴掌狠狠落在他的脸上,很响亮的一记耳光,打得他偏过头去。   耳朵嗡嗡作响,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到闻振岳也愣住了,打他的那只手因为后悔而发抖。闻振岳的声音沉下去,勉强找回几分慈爱,他说:“阿祁,爸爸不会害你。”   “简正明也是这样对小鹤说的。”闻祁踉跄着起身,甩开闻振岳的手,一步步走出家门。   那天真的在下雨。   他停在屋檐下,雨水从檐角滴落,砸在他的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他踌躇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能往哪里去。   他站了很久。   久到肩膀湿透,久到雨水漫过他的脚踝、膝盖,就快要将他淹没。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执伞而来,身形清瘦,穿过黑沉沉的雨幕,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伞沿微抬,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没有强烈的情绪,只是温柔地看着他,带着一种笃定的沉静。   那人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于大雨滂沱中,朝他伸出手,淡淡说:“闻祁,走吧。”   闻祁想都没想,就跟着他走了。   天涯海角都随他去。   “老婆。”   他的嘴角不自觉往下撇,呼吸也因为激动而变得格外急促。   确认裴希文已经离开,且四周没有任何人,他张开手臂,一把就将虞映寒抱住了。   抱得很紧,把虞映寒的肩膀勒得发疼,虞映寒皱了皱眉,但没有挣扎,安静地坐着。   “老婆,老婆……”   闻祁贴着虞映寒的耳朵叫。   又开始了,念经似的反反复复,和床上爽过头的反应一模一样,虞映寒想,小狗兴奋过度的时候会变成一只复读机。   “好了。”他轻声说。   闻祁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声音多了几分哽咽:“你怎么知道我十六岁的事情,原来你真的知道,我还以为你只是听说……”   “很多人都知道,”虞映寒故意逗他,“如果我就是单纯的听说呢。”   “那你也是不一样的听说,记在心里的听说,时时想起的听说,而不是看我的笑话。”   虞映寒想摸摸他的头发,可手臂都被困住,只能微微侧头,碰了碰闻祁的额角,“只要你自己不想当笑话,就没人能看你的笑话。”   闻祁愣愣的,“你……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虞映寒笑容微敛。   心想:你当然会不习惯。   闻祁这个傻瓜,压根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上飞行器之前,他给闻祁发去了一条消息,理由是:裴希文今天会参加,你去找身和裴希文差不多的衣服穿着过来,我想办法让你们见一面。   闻祁信了。高高兴兴地去准备,认认真真地执行,以为虞映寒大发慈悲,特意让他和裴希文见上一面,以此来判断裴希文的身份。   虞映寒没有告诉他真相。   他没有说,他让闻祁出现在这里的更重要的理由,是掩护他和裴希文的消息传递。   在闻祁进门前的最后一分钟,他把那块存有晶矿实验室数据的硬盘,递给了裴希文。而闻祁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一切恢复如初。   他打开门,大大方方地让乔恒查看会客室的时候,裴希文已经从侧门离开了。   从头到尾,闻祁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虞映寒让他穿这身衣服,他就穿了。虞映寒让他吵架出门,他就吵了。   虞映寒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想,闻祁是个谁都想利用一下的傻瓜。   可下午这样的情形,他也没有其他办法。   两全其美的事,算欺骗吗?   他侧过脸,闻祁正好抬起头,倾身吻住了他的唇,温柔厮磨了片刻,闻祁没说话,又把他抱住了,黏黏糊糊地喊着:“老婆……”   “你不去看看你的朋友?”虞映寒问。   闻祁瞬间坐直了,“要的。”   他今天来的重中之重就是见裴希文。   虞映寒斟了杯茶,“去吧。”   “你等我吗?”   虞映寒轻笑:“嗯,我等你。”   闻祁抬腿就往虞映寒说的花卉园走,敲门进去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裴希文挣出严栖南的怀抱,背过身,仓促整理了一下衣领。   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尴尬。   三个人各怀心事,各有各的不自在,幸好其中一个人是闻祁。   他丝毫没有犹豫,大步流星地冲上去,张开双臂,像小时候那样,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裴希文的肩膀。手掌在裴希文后背拍了拍,带着这些年攒下来的思念和遗憾,压低了声音,在裴希文耳边叫了声:“……小鹤哥。”   裴希文整个人僵住了。   闻祁松开他,看见裴希文的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立即笑着摇头,“你不用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活着更让我高兴的事了,所以你什么都不用说。”   裴希文呼吸一滞,眼底迅速泛红。   闻祁把一只手搭在裴希文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搭在严栖南的肩膀上,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由衷地感慨:“真好。”   “你们都在,真好。”他说。   可能是真诚太过打动人,裴希文终究还是忍不住,低下头,露出了一个会心的笑容。   闻祁正要咧嘴笑,余光扫过严栖南,猛地对上一道冷飕飕的眼风。   严栖南用眼神示意他:快点滚,不要占用我和他宝贵的相处时间。   “……”闻祁没办法,只能悻悻离开。   转身前,他忽然收起脸上的笑意,略有些严肃地望向裴希文,小声问:“我能知道吗?你和虞映寒今天在会客室里见面,是说了什么,还是……传递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裴希文愣住。   “前者还是后者?”闻祁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你不说话,我就当是后者,因为话不需要通过你才能传,一定是重要的东西,对吧?”   裴希文脸色骤变。   他下意识望向严栖南,严栖南抱着胳膊,倚在花架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说:“他知道了。”   裴希文心脏狂跳。   他们……他们怎么能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难不成这是虞副帅的计划?   “能告诉我吗?”闻祁神情紧张。   裴希文摇头,“不能,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有多复杂?”   裴希文无奈:“你现在是热恋期,没办法客观地看待每天和自己同床共枕的人,所以你不能轻易地做出决定,我也不能放任你冲动行事。而且你想想看,虞副帅做事不可能不留有后手,你都能想到的事情,他会想不到吗?你擅自行动,说不定反而会打乱他的计划!”   听到裴希文的劝说,闻祁冷静了些,片刻后,他低声问:“抛开别的不谈,你就告诉我一件事,他是不是给了你东西?在我来之前。”   裴希文还是缄默不语。   闻祁感到一阵烦躁。他猛地背过身走到门口,一手插进发根,从前往后用力捋了一把,又转身快步回来,站在裴希文面前,认真道:“小鹤哥,我理解你的顾虑,也知道,你既然选择隐藏身份,一定有你的苦衷和打算。或许虞映寒也像你一样,有他自己的计划。”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继续道:“你们都想保护我,但我也想为你们做些什么。哪怕只能贡献一星半点,哪怕只能替虞映寒解除一点点危机,我都愿意。”   话说完,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花架上水滴落进泥土的声音。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闻祁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平复下来,久到他以为裴希文不会再开口。   “我知道了,”裴希文看着他的眼睛,叹息道:“等我回去之后,给你答复。”   闻祁紧绷的肩膀倏然松了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弯起一个阳光的笑容。   裴希文犹豫片刻,还是发问:“阿祁,如果……我是说如果,虞副帅做这一切,是为了深海,你该怎么办?”   闻祁几乎没有犹豫。   “如果他有难处,我和他一起度过。如果他有罪,我就替他扛。”   “我皮糙肉厚,吃点苦头无所谓,他已经受过那么多磨难了,我舍不得他受一点苦。我希望他后半辈子能平安健康,哪怕……”   哪怕没有我也没关系。   闻祁离开花卉园,走到餐厅门口,远远地就看见虞映寒还坐在原处,正盯着桌上那碟蓝莓蛋糕出神。   他正要往里走,又看到虞映寒拿起一旁的银叉,轻轻拨了一小块奶油,举到眼前瞧了又瞧,像是疑惑能不能吃,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送到嘴边,小小地抿了一口。   大概是很久没有碰过甜品了。闻祁看到虞映寒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被甜腻的口感攻击了。他很快放下叉子,重新坐好,腰背挺直,目光落回虚空中的某一点。   闻祁第一次觉得,虞映寒很可爱。   当然,如果他把这个评价告诉虞映寒,只会换来一巴掌或者一次两小时键盘体验卡。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我老婆真可爱。   .   回家之后,闻祁明显感觉到虞映寒心事重重,他没有问,故作轻松地耍赖皮,黏得虞映寒一巴掌推开他的脸,转身进了书房。   虞映寒悄无声息地锁上门。   他快步来到书桌边,从暗格里取出那只通讯光屏。   屏幕亮起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垂下眼,指尖飞快地输入几个字:【任务已完成。】   很快光屏上出现了一行字:【好的,我立刻着人安排李琛的解救事宜,需要什么?】   【下周一,我会安排人把李琛从安全署运出来,送到地下城,我需要有人接应。】   【可以。】   【还有,付易一再阻拦,闻振岳安排了简正明进入安全署的探视区,以调研为名,对李琛进行信息素测试,因此不能拖延。我需要下周一那天,付易无法出现在安全署。】   【明白。】   虞映寒放回通讯器,坐在椅子里,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而在门口,闻祁也收到了裴希文的消息。   【东西设定了自动销毁程序,就我判断,销毁的触发条件应该是离开穹顶联盟的范围。一旦出境,数据就会自动销毁。】   他的直觉没有错。坏人不是虞映寒这样的——坏人应该满眼都是利益,可虞映寒的吃穿用度还不及一个普通的公务人员;坏人应该享受拥戴和追捧,可虞映寒对待下属友善而平等,从不会摆副指挥官的架子。   坏人应该心狠手辣,而虞映寒对他最坏,也不过是罚他跪键盘。   闻祁靠在走廊的墙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他想,虞映寒当上副指挥官之后,穹顶联盟明明在变得更好。虞映寒重视二三区的利益,提高了他们的生活保障,把他们纳入竞技赛的报名范围,还要给地下城的人建设水站。   如果这样的虞映寒是坏人。   那什么才是好人?   他爸那样——满口仁义道德,却视云顶区之外的人如蝼蚁一样的人,才是好人吗?   正想着,书房的门开了。   虞映寒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眉眼间带着尚未褪尽的疲惫。   闻祁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结结实实地搂进了怀里。   虞映寒一愣,身子下意识僵住了,有些茫然地问:“怎么了?”   闻祁不说话,只是笑嘻嘻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收紧了手臂。   虞映寒嫌他烦,在他腰侧掐了一把。   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疼得闻祁龇牙咧嘴,嘶嘶地吸冷气,却死活不肯松手。   疼劲儿过去了,他又黏糊糊地贴上来,像涂了胶水一样,撕都撕不下来。   虞映寒推他一下,他就喊一声“老婆”。   再推,再喊。   “老婆老婆老婆!”   “……”虞映寒被他叫得耳朵发烫,终于放弃挣扎,叹了口气:“真烦。”   他被闻祁拖着回了卧室。   第二天,闻祁又是一大早起来研究食谱,他倒是没吹牛,他还真有一点做饭天赋。   没两天已经和锅碗瓢盆混熟了。   虽然做出来的东西不够好看,但味道尚可,虞映寒起初很嫌弃,现在已经能吃几口。   他一动筷,闻祁就在旁边记。   虞映寒喝一勺,他就画一道杠。   “你在干嘛?”   闻祁拿起平板,把上面的“正”字展示给虞映寒看,“我在记录你的饮食,你看,这是你三天前的摄入量,一个正字都没到,相当于摄入了不到二十毫升,还不够我塞牙缝的。但是,你今天已经喝了六勺,值得表扬。”   虞映寒轻笑,“你想怎么表扬?”   闻祁说着就要噘着嘴凑上来,虞映寒一把推开他的脸,“不要这个。”   “那就……”闻祁眼神飘忽,扭扭捏捏,耳尖泛红,看了看左右,小声说:“我今晚……我们可以玩一点刺激的,比如角色扮演什么的。”   “什么角色?”虞映寒低头又喝了一口。   “比如老师学生,或者医生病人,警察犯人……都可以。”闻祁光是想一想就兴奋个不停,说着还呲溜了一下口水。   虞映寒朝他笑笑,放下勺子,“涉猎还挺多,结婚之前片子没少看吧。”   闻祁的笑容忽然僵硬。   虞映寒挑了下眉,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遗憾道:“原来你不是一个纯洁的处男啊。”   “我是啊。”   “纯洁处男是不能看片的。”   闻祁急了,立即解释:“就是易感期前后看一点,我又不是上瘾,正常生理现象而已。”   虞映寒好整以暇地耸了下肩,“我怎么知道你看的时候没有代入?没有盯着某个人看?”   闻祁百口莫辩,“没有,真的没有,我总共没看过几部。我用我下半辈子的性福生活发誓,我说的都是真话。”他竖起三根手指。   虞映寒放下勺子。   “所以你从身到心都是干净的。”   闻祁拨浪鼓一样点头:“干干净净。”   “属于谁?”   “属于老婆。”   “这还差不多。”虞映寒轻笑,起身道:“我上班了。”   他走后,管家走上来,屏幕一闪一闪。   闻祁疑惑:“你怎么了?”   管家:【接收到涉黄信息,机器正在处理中,请稍后。】   闻祁眼珠一转,凑到管家耳边,两手掩着嘴说:“其实我和我老婆晚上还#@%*$#&%*…”   管家:【啊啊啊啊啊啊——】   屏幕疯狂闪烁,红蓝光交替爆炸,轮子原地打转。   闻祁笑得捧腹不止。   半晌,他收起笑容,拍了拍管家的脑袋:“对了,什么样的食材对睡眠好?”   周五的晚上,虞映寒一直开会到七点多才散。回到家时腰酸背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进家门就径直上楼,往卧室走。   闻祁也跟着他上了床,美其名曰是早睡,实则洗完澡连睡衣都懒得穿,光着膀子就钻进被子里,从背后把虞映寒搂住了。   两个人厮混到十二点多。   虞映寒终于撑不住,在闻祁怀里沉沉睡去。   半夜他醒来的时候,意识还模糊着,手掌习惯性地往身边摸了摸。   是空的。   冰凉的床单让他的指尖微微一缩。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接着,稳稳当当地托住了他的手。   闻祁躺回他身边,声音还带着睡意,低低的:“我去了趟卫生间,继续睡吧。”   虞映寒没有睁眼。   他困极了,因此没有多想。   他侧过身,把脸埋进闻祁的颈窝里,鼻尖抵着温热的皮肤,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第二天早上,周秘书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虞映寒还没有醒,整个人都窝在闻祁的怀里。直到电话铃声响了好一阵,他才摸索着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眼睛就猛地睁开。   “副帅,不好了,外宾一号楼昨晚发生了重大盗窃案。”   “什么?”   “深海和赤土观赛团的几位贵宾,都有贵重物品被偷,监控设备毁坏严重,目前找不到凶手的行踪。” [26]第 26 章:他想,他就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外宾一号楼被盗,这个消息在虞映寒听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外宾楼的安保等级几乎和他的住所差不多。   更何况,被盗的对象是赤土联盟和深海联盟的贵宾,意味着这场盗窃很快就会从刑事案件升级为外交事件。   “目前消息还没有对外披露,但赤土和深海两边观赛团的负责人已经分别表态,声称已将情况禀报各自上级。外交渠道那边,估计今天之内就会收到两大联盟的正式问询函。”   虞映寒倏然起身。   他站在床边,眉头紧锁。脑子里转的第一件事不是外交风波,而是那块硬盘。   他交给裴希文的硬盘。   如果裴希文的房间也被盗了,后果不堪设想。   “具体什么情况?”他拧眉问道。   “凌晨四点左右,外宾一号楼的监控系统被恶意入侵,整层走廊的摄像头同时失效。从技术手段来看,不是普通的破坏,应该是有备而来。”周秘书顿了顿,“关键在于,外宾楼外围有独立的警卫系统,未经预约和身份核验的外来人员根本不可能进入。因此作案者要么是外宾团内部人员,要么是酒店的工作人员。”   虞映寒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候,搭在他腰上的胳膊忽然动了动。大概是被他的电话吵到了,闻祁收紧了胳膊,还把脸埋在虞映寒的腰侧,蹭了又蹭。   虞映寒低头看了一眼,没太在意,单手按住闻祁的手背安抚两下,继续问:“入室行窃?所有人都是在醒来之后才发现被盗的?”   “是的。经推断,案发时间应该是凌晨三到四点,那时候所有外宾都在睡觉,没人察觉异样,手法非常干净,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应该是使用了酒店通用门禁卡。”   “一共有几位外宾被盗?分别丢了什么?”   “七位。丢失物品的清单我刚发给您了。”   虞映寒点开清单,目光快速扫过。   这个小偷很懂行。   专挑级别高的下手。   被盗的七位外宾中,职位最低的也是特派员。丢失的物品从现金、首饰到限量腕表,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其中最昂贵的,是深海联盟谢司令的一块腕表,市价高达五百多万。   虞映寒看到最下面一行,发现裴希文丢了前日研发中心赠送给他的特制晶矿手链。   “副帅,接下来该怎么做?”   “让安全部和外联部介入调查,尽快出结果,竞技赛还没结束,不能声张。”   “好的。”   虞映寒挂断电话,转头遥控打开窗帘,让晨光透进来,他觉得这件事发生得很奇怪。   很匪夷所思,时间也很凑巧。   虞映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裴希文丢了手链,那丢了硬盘也再正常不过,不是吗?   正想着,闻祁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叫老婆。   接着,又把脑袋枕在虞映寒的腿上,用下颌蹭了蹭虞映寒的大腿内侧,黏黏糊糊地说:“老婆,我觉得我的下颌线和你这个地方的线条简直完全贴合,我可以把脸埋进去哎。”   说着又要作恶。   “……”虞映寒嫌他烦,把他推开了。   “老婆,”他还是嬉皮笑脸的,撑起上半身盘腿坐在虞映寒身边,“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一个盗窃案。”   “谁被偷了?”   “外宾。”   闻祁瞪大了眼睛,一副惊讶得不能再惊讶的表情:“怎么有人敢去外宾楼偷东西?”   虞映寒没有回答,他自然不知道答案,也不想向闻祁透露太多。   沉默的片刻时间里,脑子里转的念头慢慢从外宾失窃案,转到另外一件事上。   李琛。   深海那边已经答应了,会帮忙接应。   只要下周一能把李琛从安全署运出来,送到地下城,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说起来,他其实没有义务去冒这个险。   可重活一世,他不想再留遗憾。   他不得自由,至少可以帮当年的朋友,争到一丝自由的希望。他这样想。   闻祁察觉到虞映寒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很沉重的事。他两手撑在床上,小狗似的倾身凑过去,鼻尖都快碰到虞映寒的脸颊:“老婆,怎么了?你还有什么烦心事?”   虞映寒转过头看他,说:“你。”   闻祁一愣。   最大的烦心事就是你了,虞映寒想。   六年前睁开眼,确认自己重生之后,他只完成两件事。   第一件,是将FA-31晶矿的秘密公诸于众,让三大联盟重归于好,谋求共同的发展。   这是他赋予自己的使命,是他既然经历过几十年后的人类悲剧,且有这个能力,就必须完成的使命。   第二件,他想知道闻祁究竟爱不爱他。   其实这是一个伪命题。   他很清楚。无论这一世的闻祁爱不爱他,都不能解答他上一世的疑惑。这一世的闻祁就算把心掏出来给他,也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可他看着眼前的闻祁,眼睛亮澄澄的,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沐浴在清晨的阳光里,傻傻地朝他笑……他心里忽然只剩下一个念头:只要这一世的闻祁爱他,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不想再纠结了。   不想再去追问上一世的闻祁临死前那番话是真是假,也不想再去揣测那份爱是否真的存在过,那些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了几十年,几乎在他身体里生了根。   可此刻闻祁就坐在他面前,鲜活地、温热地、真实地存在着,他忽然就不想活在过去了。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和这个人长相厮守。   只要是闻祁就够了。   他不想也不能再独自度过余生几十年了。   “闻祁。”他轻轻唤了一声。   闻祁立即凑上去,“我在。”   “下周一晚上九点,地下城入口,你会出现吗?”   闻祁呼吸一滞,没有立即回答。   空气像是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什么,变得又薄又静。   虞映寒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更多。他缓缓屈起双腿,手臂环住膝盖。说话时,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说过,你只要出现在那里,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折腾你,我会把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诉你,包括你想听的话。”   闻祁说:“好,我一定去。”   虞映寒弯起嘴角,用指尖点了点闻祁的鼻尖。   周秘书的急电又来了,虞映寒下了床,走进卫生间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闻祁还坐在床上,怔怔地发着呆。   两个小时后,闻祁出现在闻振岳的办公室里。   “稀客啊。”   闻振岳坐在偌大的办公桌后,抬眼看向门口那个一身白色运动服吊儿郎当的闻祁,没好气地说:“以前家门都不出的人,现在为了虞副指挥官,指挥中心的大门都进出自如了。”   闻祁说:“你不是最想看到我,像庭峥那样,申请个体面的工作,到处给你露脸吗?”   “现在不需要了。”闻振岳低下头继续批文件,语气冷得像淬了冰,“你已经不是我的儿子了。去给你老婆露脸吧,他或许需要。”   闻祁两手背在身后,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大门,确认关严实了,才压低声音说:“今天凌晨,外宾楼被人偷了。”   闻振岳没理会他。   闻祁盯着他爸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爸早就听说了。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闻振岳皱起眉头,“你到底过来干嘛?没事别打扰我工作,出去。”   闻祁深吸一口气,说:“是我偷的。”   闻振岳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倏然起身,双手撑在桌边,难以置信地瞪着闻祁:“你说什么?”   “东西是我偷的。监控是我毁坏的,我乔装成保洁员进去的。东西现在还在我手里。”   闻振岳的手已经抬起来要拍桌子了,怕引起门外人的注意,只能硬生生在半空中刹住。   他绕过办公桌冲到闻祁面前,一把揪住闻祁的衣领,压低了嗓音质问:“你疯了吗?”   “爸,你先别急。”   闻祁从兜里摸出一个袖珍摄录器,递到闻振岳面前,“这是我从谢司令的房间里翻出来的。里面有一些禁拍基地的画面,他们不敢声张的,你拿这个跟他们谈判吧。”   摄录器的存在和位置,都是简鹤告诉他的,外宾楼的内部格局也是简鹤事先传递给他的。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计划。   为了掩盖那张硬盘的存在。   所有人的东西都丢了,那硬盘也丢了,就和虞映寒无关了。比“裴希文”回到深海联盟之后数据就自动销毁更好,更没有后患。   闻振岳接过来,呼吸还没有平复,但脸上的颜色已经缓过来一些。他盯着那个摄录器看了看,又抬头盯着闻祁:“你偷这个做什么?”   闻祁摸了摸鼻子,目光飘向别处:“就是单纯想做点事。”   闻振岳一巴掌落在他肩头,力道不轻,打得闻祁肩膀一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闻振岳怒不可遏,“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没偷到这个、又被发现了,会发生多么严重的后果?到时候谁能保得住你?”   闻祁没吭声,低着头,乖乖挨训。   闻振岳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所以你来找我,什么意思?”   闻祁抬起眼睛,看向他爸。   那眼神里没有了从前的麻木,也没有抵触,反而像小时候闯了祸一边害怕又一边期待父亲的庇护那样,小心翼翼又藏着些委屈。   “爸。”他轻轻喊了声。   闻振岳的嘴角抽了一下,绷着脸,想维持住那副严父的架势,可声音已经缓和了下来,“……现在知道喊爸了。”   闻祁低下头。   “虞映寒知不知道?”   闻祁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他?”   闻祁还是不吭声,垂着眼睛,闻振岳冷哼一声,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现在知道谁不会害你了吧。”   “你会帮我掩盖吧,爸。”   闻祁闷声说:“我不想坐牢。”   闻振岳没应声。   闻祁知道,沉默对于闻振岳这种刀子嘴的人来说,就是默认。   “谢谢爸。”他说。   闻振岳说:“这段时间,你所有的行踪都要保持正常,不要让人看出问题。”   “知道了。”   闻祁乖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拉开门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听话的儿子刚刚听完父亲的训诫。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嘴角瞬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知道他爸对他心有亏欠,一定会帮他。   没办法,他就是命好,啃完老爸啃老婆,啃完老婆,还能回来继续啃老爸。   他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晃晃悠悠地朝电梯走去。   与此同时,办公室里的闻振岳接到一通电话,是付易打来的,告诉他:   “部长,有点奇怪,聂维真邀请我下周一参加实验室项目的开幕式。这事跟我关系并不大,理论上不该邀请我,可聂维真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聂维真?”   “是,他亲自给我打了两通电话,虽然有理有据,但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   下午,闻祁照常参赛。   碰巧在检录区遇上了薛小矾。自从上次闻祁安排自己的私人教练给他上了几节私教课,这小子的进步简直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   一百二十斤的体格,居然能在自由格斗赛里拿到中游的名次,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薛小矾一见到闻祁就冲上来鞠躬,嘴里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感谢的话,闻祁的耳朵自动过滤掉大半,只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虞副帅?”   “是啊!”薛小矾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虞副帅帮了我们很多。本来我们住的都是高密度的单元房,楼间距可小了,阳光都照不进来。虞副帅一上任就批了一片超级大的空地给我们,让我们解放空间。听说那块地原来是云顶区用来建机场的。”   “这么好?”闻祁忍不住弯起嘴角。   他与有荣焉。   “真的很好。我都没见过比虞副帅更体恤民情的人。没想到他那么年轻,还那么英俊。”   “喂喂喂。”闻祁凶巴巴道:“那是我老婆。不许想他,那是我的老婆。”   薛小矾连忙说:“我知道,闻先生。和虞副帅结婚是不是很幸福啊?”   如果是两个月前,闻祁的答案一定是否定的。那时候的他,被按着头结了一场不情不愿的婚,看虞映寒像看债主。   可现在——   “当然。”   他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等到下周一,他想,他就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27]第 27 章:【结婚一百天纪念。】   闻祁明白,这是虞映寒对他的考验。   因为他这个闻振岳儿子的身份,虞映寒始终不信任他。   虽然他有点委屈,但还是能够理解。   换位思考,如果是他只身在异国,每天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是死路一条……他也不可能轻易爱上谁,更何况是政敌之子。   自从看过那份信息素实验日志之后,闻祁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只要不触及底线,虞映寒对他做再过分的事,他都不会生气。   他现在一看到虞映寒,就觉得心脏刺刺的,揪在一起,感同身受地疼。   “你又在做什么?”   耳边传来虞映寒的声音,闻祁转过头,看到虞映寒坐在岛台边的高脚椅上。   他转到小火。   “用虫草和花胶炖的山鸡汤,我妈给我的食谱,山鸡是我托朋友买到的,肉特别嫩,闻到香味了吗?”   说完就掀开锅盖,蒸汽扑面涌了出来。   他嗅了嗅,发现除了水汽,没有任何肉香味,连忙找补:“待会就有了,你相信我。”   虞映寒托腮看着他,轻笑道:“多少可怜的小生命惨死在你手里了。”   闻祁把锅盖放了回去,擦了擦手走到虞映寒面前,笑眯眯地说:“你多喝几口,多摄入一点营养,它们就不算惨死。”   两人隔着岛台相对而坐,闻祁随手拿了颗水果开始削皮:“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太累的时候就想回家看看你。   虞映寒在心里默默答了一句,但他不会说出来。这种暴露脆弱的话,他从来不说。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在台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工作安排下去,就没什么事了。”   “这样才对嘛,”闻祁朝他咧嘴一笑,“你早该这样想了,工作再多,也没有健康重要。”   “为什么?”   “因为……”闻祁顿了顿,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虞映寒,认真道:“我希望老婆你长命百岁。”   虞映寒被他说得一怔,竟不知如何回应,垂眸不语,看着手中的苹果。   看得出来闻祁当了十几年的少爷,刀工实在不敢恭维。   苹果切得歪七扭八,棱角分明,简直像一个立体素描图。   “笨蛋。”虞映寒轻轻念了一声。   闻祁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总说我是笨蛋,我都分不清这是爱称,还是你真的嫌弃我笨了。你……你以前的男朋友都很聪明吗?”   “也是笨笨的。”   闻祁没想到虞映寒会回答,忍不住追问:“真的假的?你怎么可能喜欢笨的?”   “一开始也没有很喜欢,但他对我太好了。”   闻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瓮声瓮气地问,醋意就快要溢出来:“多好?比我对你还好吗?”   虞映寒点了点头。   闻祁觉得牙酸,不想对虞映寒摆冷脸,就扭头望向另一边,“然后呢?”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傻的人。”   虞映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旁人的故事:“我都不知道他图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不懂得怎么爱人,很少给他他想要的反馈,还总是让他失望,让他难过。”   闻祁心想:这不就是我吗?   “我真的以为他很爱我,我想,可能上帝就是创造了这样一个人来爱我,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他让我知道被爱,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年两个月零五天,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那段时间里,我每天都很幸福。”   虞映寒讲着,目光变得缥缈,像陷进了一段很深的回忆里。   闻祁竟然没有发作,没有像往常那样嚷嚷。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可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下沉,他想阻止虞映寒。   他不想再听了。   可虞映寒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定在原地。   “后来他死了。”   闻祁猛地转过脸。   虞映寒紧接着说:“临死前,他告诉我,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闻祁的两只手猛地拍在桌边,发出一声重响,“什么?”   虞映寒弯了弯嘴角,望向他。   “你也觉得难以置信,是吗?”   “他为什么这样说?”   “我不知道,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闻祁的脑袋再怎么飞速运转,都解答不了虞映寒的问题。   他只能绕过岛台,走到虞映寒身边,一把将虞映寒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像是要虞映寒揉进他的怀里。   虞映寒没有挣扎,他静静地靠在闻祁的胸口,一言不发。闻祁低下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老婆,别想了。都过去了。那种辜负真心的人,回忆他做什么?”   虞映寒想:大概真的要放下了。   因为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闻祁抱着他的力度和温度都是一样的。   他缓缓抬起头。   闻祁感觉到他的呼吸,目光相对,片刻之后,俯身吻住了他的唇瓣,厮磨之中还不忘抱紧了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里,闻祁含混地说:“老婆,我不会辜负你的。”   虞映寒像是没听见,问:“你说什么?”   于是闻祁又郑重地说了一遍:“老婆,我不会、永远都不会辜负你的,你相信我。”   .   时间很快来到了周日。   虞映寒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因为疲惫而头疼,他关闭了办公设备,揉了揉眉心。   盗窃案悄无声息地发生,侦查行动也进行得悄无声息。   虞映寒第三次问安全部进展如何,负责侦查此案的谢处长都回复他:“我们正在全力侦查,一旦有结果,一定立即汇报给您。”   虞映寒隐隐觉得这件事不是意外。   似乎与他有关,因为结果是利于他的。   事发第二天,裴希文给他发来消息:【硬盘丢了。】   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不能完全确定裴希文的立场,多说一句都是画蛇添足,事不关己才好瞒过组织。   他目前更在意的是解救李琛。   聂维真过来汇报时,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付易没有同意周一参加开幕式。   “付易说他有重要的审讯任务,实在走不开。他还特意回电向我致歉,语气非常诚恳。”   虞映寒面色未变:“好的,我知道了。”   聂维真站在原地没有走,犹豫道:“抱歉,副帅,我没有办成这件事,是否影响了您的计划?”   “没关系,我猜到会有这个结果。”他继续看文件,脖颈微微侧转,衬衣领口随动作微微敞开,露出喉咙旁边一小片皮肤。   聂维真的目光落在那里,倏然定住。   那是一个淡淡的吻痕,指甲盖大小,落在喉咙旁边,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花瓣。   想说的话全部咽回了喉咙里,聂维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默地站在原地。   “聂部长,你怎么了?”   聂维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虞映寒会注意到他的失态,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说:“没什么,可能工作有些累。”   “一期项目开始之后,可能会更累,工作之余还是要注意身体。”   聂维真先是点头说好,良久之后,忽然开口:“副帅,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当初为什么要选择我,负责晶矿实验室这个项目?”   虞映寒察觉到了什么。   他联想到那天乔恒当着他的面,反复提及聂维真。聂维真以前从不问他这些略显矫情的问题,他们一样的冷静,一样的寡言,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志同道合的。   但是当一个人开始质疑初心,很明显,他是对现状产生不满了。聂维真就是如此。   “因为你有专业能力,其次,因为你的悲天悯人,晶矿实验和其他实验不一样,它有可能改变整个联盟甚至这片陆地的格局。光有专业是不够的,你从大学时期就是志愿者,还带领团队去地下城勘测过核辐射。维真,你是一个善良的人,在官场上,善良是稀缺资源。”   他叫他维真。聂维真的心倏然一动。   “我们认识了很多年,之前你是我的学长,后来成了同事,现在是上下级。我很感谢你这些年的陪伴,你也帮了我很多。维真,如果我有一些让你误会的行为,我很抱歉。”   他顿了顿,认真道:“但我必须要告诉你,我对你,并没有过朋友或战友之外的感情。”   聂维真想,很多人说虞映寒擅用心术,他还没什么感觉,今天才真切体会到。   他就这么温柔地看着你,声音轻得像春风,可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像寒冬的雨。   “我知道了,我——”   “你不用说,”虞映寒轻声打断他,“维真,我从来不愿意把谁绑在一条船上。”   “如果我们同心并力,就一起往前走。如果有一天,你有了不同的想法。只要你是客观冷静的、不带私心和怨怼的,无论你做什么样的选择,我都接受,绝不会责怪你。”   聂维真深吸一口气。   他想,谁会不爱虞映寒呢?   原来相识得早还不够,得命运垂青才行。   他低头,释然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副帅。”   聂维真离开之后,虞映寒起身锁上办公室的门,他先给程商打去电话,又拿出办公桌暗格里的通讯器,示意组织开始行动。   他没有在周一行动。   或者说,他从来没打算在周一行动。   他所做的一切事情,不过是为了迷惑付易,让他的对手们以为周一会发生什么事。   他也不会让闻祁在李琛消失的当晚,出现在地下城的入口,这太危险了。   他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响铃持续了十几秒才接通。   “你好,简教授,我是虞映寒。”   简正明连忙说:“副帅您好。”   “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配合,李琛可以‘死’了,我会安排人把他运出去的,之后的事还劳你多费心。”   简正明小心翼翼地问:“那之后——”   “你放心,事成之后,我会把深海联盟信息素等级改造实验的细节,全部告诉你。”   “好的好的,谢谢您,副帅,我等您的回电。”简正明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几乎等不及那一天的到来,连呼吸都是急促的。   生怕虞映寒反悔似的。   虞映寒想起前段时间,裴希文塞进闻祁手里的那枚留言屏。   【简正明,安全署。】   【李琛,谨防诱导发情。】   一个害死儿子的科学狂人是很好利用的。闻振岳可以,虞映寒也可以。   只要给他更大的实验权限,更前沿的研究数据,为了实现那个终极的学术理想,他可以忘记一切伦理与代价,忘记至亲和旧友。   虞映寒说:“多谢你,简教授,你一定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   挂了电话,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周一早上,虞映寒刚睡醒就收到消息。   【李琛已送至地下城,目前环境安全,腺体未受到损坏,但身体虚弱,正在休养。】   他松了口气。   他收起手机,良久之后他感觉到闻祁慢慢转醒,侧过脸,就看到闻祁睡意惺忪地睁开眼,闻祁迷迷糊糊地看着他,蒙了几秒。   大概脑袋还没完全开启运转,嘴巴已经凑上来,在虞映寒的脸颊亲了一口。   虞映寒轻笑。   “老婆早上好。”   “嗯。”   “老婆晚上见。”   虞映寒怔了怔,旋即弯起了嘴角。   今天是第二轮淘汰赛的最后一天。   闻祁早早起了床,他站在卫生间里,告诉虞映寒,按现在的积分来看,他虽然不一定能拿冠军,但前三是稳的。不过要是遇上一个天赋异禀的二三区选手,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名额让出去。   虞映寒问为什么。   闻祁说:“这是你办这场比赛的意义,我希望最后的结局也如你所愿。”   虞映寒看着他,淡淡道:“你长大了。”   闻祁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裆,“还好吧,我现在早上已经很控制了。”   虞映寒嫌他烦,忍着笑关上卫生间的门。   走到床边,虞映寒给自己的生活秘书发去消息。   【帮我准备999支花,一个3层蛋糕。】   秘书问:【副帅,什么品种的花?】   这让虞映寒有些为难。   玫瑰?百合?郁金香?他对此完全一无所知,大学时期收过不少花,但基本上都是看两眼就放到一边,再去想已经没什么印象。   他也没给闻祁准备过惊喜。   完全是知识盲区。   他忽然想起闻祁亲手采的小苍兰。   【小苍兰吧,现在这个季节还有吗?没有的话就去花卉园移一千只过来,白花黄蕊的那种,准备多一些,摆成爱心的形状,爱心会显得俗套吗?年轻情侣现在都怎么布置的?】   或许是没见过这样的虞映寒,秘书有些懵,甚至怀疑虞副帅被盗号了,反复确认了几遍才回复:【好的,副帅,我现在就去采购,爱心没问题的,会很好看。】   虞映寒:【还有蛋糕,换成多层。】   他翻了翻闻祁的零食柜,又补充:【白巧口味。】   秘书:【好的,需要什么装饰?】   虞映寒想了想,【放个赛车模型,我看过一款蛋糕,上面还做了环形赛车道。】   秘书:【好的,需要什么文字吗?】   虞映寒顿住,看了眼卫生间,略有些局促,背过身去输入:【结婚一百天纪念。】   秘书:【副帅,请问放在哪里?】   虞映寒思忖片刻,【就我现在住的海边别墅,对了,帮我把秋千重新装饰一下,在游泳池的水面上撒些干净的玫瑰花瓣,再准备一些烟花。我不太懂,你看着办吧。】   秘书:【好的。】   虞映寒放下手机,耳根有些发烫。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反应,还是上一世他允许闻祁上床同眠的那个晚上。那晚,兴奋的闻祁掀起被子钻了进来,温热的吐息洒在他的耳廓,虞映寒一下子从耳朵烧到了心口。   幸好他们都藏在被子下面,闻祁看不见他的害臊。   就在这时,闻祁洗漱完走出来,他刚刮完胡茬,整个人都散发着薄荷的清爽香气。   迎面对上虞映寒的目光,他笑着说:“晚上见,老婆。”   虞映寒莞尔,“晚上见。”   他们约定了晚上九点。   虞映寒八点五十就到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烟蓝色的衬衣和黑色西裤,不那么扎眼,又比平时多了几分休闲。他没有带太多警卫员,只身站在距离地下城入口几百米远的地方,一棵巨大的榕树下。   夜风穿过枝叶,在他肩头拂了又拂。   他抬头看了一眼树冠间漏出的满天繁星,面色平静,心脏却不可自抑地加速跳动起来。   离九点越来越近了。   其实他有些疑惑。以他对闻祁的了解,那个笨蛋应该早早地出现在这里等他,提前半小时,甚至提前一小时,蹲在路边百无聊赖地数蚂蚁,一看到他出现就跳起来冲过来,嘴里喊着“老婆老婆你怎么才来”。可是没有。   他强迫自己不去多想,也许是迷路了,也许是临时被什么事绊住了,他继续等待。   八点五十五,闻祁没有出现。   八点五十八,还是没有。   九点整,虞映寒望向小路蜿蜒的尽头,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看不见一个人影。   他眼底的光彩暗淡了些,但脚步没有动。还是站在原地,面朝闻祁应该出现的方向,安静地等待着。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闻祁依然没有出现。   地下城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喧嚣,虞映寒的衬衫被夜风吹得贴紧了身体,他抬头望向浓绿的树叶,望向叶子之间闪烁的星辰。   直到九点半,终于有人向他走来。   那脚步声从他的身后传来,沉稳而有力,虞映寒倏然转过身——   看到了闻振岳。   闻振岳朝他笑了笑,目光满是得逞,不紧不慢道:“抱歉,虞副帅,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但闻祁让我代为赴约,我也没有办法。”   虞映寒的脸色没有太多变化,他只是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轻声问:“代为赴约,什么意思?”   “我这个儿子,百般不好,就一点好处,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守得住底线的。”   虞映寒睫毛轻颤。   “虞副帅位高权重,身边危机四伏,我就让他潜伏在虞副帅身边,查一查究竟有没有卧底,我本来以为他这么幼稚,一定办不成,但没想到他不负所托,完成得还不错。”   闻振岳笑了笑,继续道:“不过他玩心重,实在不想投入更多感情,就提前把虞副帅和他的约定告诉了我,我怕耽误虞副帅的大事,只能硬着头皮来赴约了。虞副帅,您不会介意吧?” [28]第 28 章:“把闻祁还给我。”虞映寒冷声说。   闻祁一下比赛,冲进休息室,十分钟洗完澡换了衣服,就往飞行器的方向跑。   他可等不到九点。   他要早早过去守着,一直等到虞映寒出现,给虞映寒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已经猜到虞映寒让他接应什么了,不出意外,是李琛。   对与错,是与非,他已经无心去思考。   既然虞映寒敢把李琛的事透露给他,就说明,虞映寒已经向他递来信任的橄榄枝了。   既然相信,就要毫无保留地相信。   就算虞映寒只把他当成小狗,那他现在也是虞映寒唯一的小狗了。   虞映寒那个可恶的前任已经是过去时,而他是现在时,努努力,还能变成将来时。   他开心地想着。   他冲进飞行器,指尖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敲击,将目的地设为地下城入口。很快,引擎轰鸣着启动,机身缓缓升空。   可是半道上,他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无论他加速还是减速,屏幕上的数字都纹丝不动,飞行器的速度始终以恒定的速度向前飞去。更诡异的是,几分钟后,他忽然意识到——他的飞行器正在往相反的方向航行。   而这个方向,是他家。   他爸妈的家。   他的飞行器百分百被他爸控制了!   闻祁狠狠砸了一下操纵杆,仪表盘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他心急如焚,额头沁出一层汗,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窗外的景色向身后飞掠,离地下城越来越远。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爸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阻止他,但只要有一线逃离的希望,他一定会赶在九点之前赶去地下城,他不能提前让虞映寒失望。   很快,飞行器在他家院子里缓缓降落,舱门打开的瞬间,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然而下一秒,闻振岳的警卫员从两侧包抄上来,像是早就预判了他的动作,连退路都封死。其中一个警卫员举起手中的气雾瓶,对准他的面部,“呲”的一声。   一股刺鼻的气味涌入鼻腔。   闻祁的身体忽然僵硬,四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踉跄了一步,视野开始模糊,他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老婆”,尾音还没有发出来,就眼前一黑,重重倒了下去。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   闻振岳大概是知道他的拆家能力,或者是怕林素心疼,闻祁醒来时,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关在卧室,而是躺在他家的地下室里,身下是冰凉的大理石地砖,旁边是个酒窖。   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酒精味。   他动了动,发现双手双脚都被捆住。   “醒了?”   他抬头,看到闻振岳坐在他的对面,闻振岳大概一夜没睡,望向他的目光疲惫而冷沉。   “爸!”闻祁奋力挣扎,朝闻振岳怒吼:“你凭什么绑我?你放我出去!”   许久,闻振岳才哑声开口:“放你去哪里?去地下城找虞映寒?”   闻祁僵住,他想问“你怎么知道”,话到喉咙口就反应过来——是他设定了目的地。   怕透露更多,他闭嘴不再开口。   “蠢货,”闻振岳的脸色沉到了极点,“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蠢货?”   闻祁的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他奋力挣扎,手腕被绳子勒得生疼也不停下。   他无法接受自己失约的事实。   他辜负了虞映寒的信任。   等不到他的虞映寒一定会很难过。   “你不用替他难过,他可不在乎你。”   闻振岳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不要听一听虞映寒是怎么评价你们之间的感情的?”   闻振岳打开手机录音,放到闻祁耳边。   几秒沙沙的电流声之后,听筒里传出虞映寒的声音,清冷又疏离——   “我怎么可能喜欢闻祁?这场婚姻不过是各取所需,从头到尾,我都是在利用他。”   录音结束。   闻振岳问:“听清了吗?”   闻祁身体僵硬。   闻振岳今晚说了两次谎话,他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儿子,心情是复杂且沉重的。   他无法接受他的儿子爱上虞映寒。   任何人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虞映寒?一个野心勃勃的发展派,一个浑身上下全是秘密、身份存疑,且极有可能是敌国间谍的人。   他没有理由不去阻止这段孽缘。   他的儿子他了解,缺点和优点一样多,总的来说,幼稚、简单、脆弱,还没有长大。   所以他一直看着闻祁的脸,期待闻祁在听到虞映寒的声音之后,变得失望,变得愤怒,最后崩塌,重新找回理智。   可是没有。   闻祁侧过脸,斜眼看向他,嘴角带着一种让闻振岳脊背发凉的笑意。   “爸,你真的一点都不了解虞映寒。”   闻振岳愣住。   “你不仅不了解虞映寒,也不了解我。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因为一段录音就去怀疑和我同床共枕三个月的人?爸,在你眼里,我蠢到连人工合成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   他冷笑了一声:“这番话,虞映寒可能会当着我的面对我说,但他绝不可能,对你说。”   闻振岳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爸,用不着你提醒,我知道他不喜欢我,但是无所谓,因为喜欢他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   闻振岳怒目圆睁,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抄起一旁的花瓶,高高扬起,瓶子在半空悬了许久,指尖都泛白了,还是没砸得下来。   “要么砸死我,要么放我出去。”闻祁说。   闻振岳摔门而去,锁扣咬合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了很久。   闻祁在地上用力挣扎,手脚并用,可闻振岳把他绑得太紧了,紧到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和脚踝都要被磨破了,大概是磨出血了,火辣辣地疼,绳结还是纹丝不动。   闻祁喘着粗气,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酒窖的方向,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地上翻滚,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直到他的鞋尖能够碰到酒柜,他抬起被绑在一起的双腿,对着最近的一排酒瓶狠狠踹去。玻璃碎裂的声响在地下室里炸开。一声又一声……琥珀色的酒液淌了一地。   浓烈的酒精味弥漫在空气中。   很快,脚步声从楼梯上急促地传来。   闻祁猛地望过去,是闻振岳的警卫员冲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束在地下室里胡乱扫射。   闻祁心脏猛跳,他以为逃脱有望,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其中一个警卫员已经举起了手中的气雾瓶,朝他走来。   故技重施。   刺鼻的气味再次涌入鼻腔。   闻祁又晕了过去。   .   虞映寒坐在床边。   游泳池的水面上飘着一片片鲜红的玫瑰花瓣,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了花瓣。   蛋糕塔上的蜡烛早已熄灭。   远处的巨型秋千缠着一圈又一圈的小彩灯,还在黑夜中固执地闪烁着。   虞映寒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闻祁坐在他身边,抱着他说:老婆,我在海边买了一个别墅,还有一个巨大的秋千,晚上我们就躺在露台上看星星……   又想到第一次见面。   那天他站在军事法庭的被告席。   他的两只手被一副银制手铐锁着,金属的凉意从手腕一直渗到骨头里。他低着头,听到检察官在厉声叙述他的行迹,那些罪名像一块块石头砸在他身上,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   法官问他:晶矿石被盗窃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没法回答,他压根不知道什么晶矿石盗窃案,可好巧不巧,盗窃案发生的同时,他正在档案室里,试图把一份参会名录传输出去。   他没法解释,也没人救他。他只能低着头,盯着被告席冰冷的木纹,一言不发。   像是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他始终面无表情,甚至有些解脱。他的身心都太苦太累了,活到二十四岁,他几乎没有开心过一天。检察官说他依法要被监禁十五年的时候,他还有些遗憾,死亡对他来说,其实更好一些。   傍晚的法庭光线晦暗。   证据确凿,被告人无异议,就在法官落下法槌之前,有人咣的一声推开大门。   走廊明亮的光线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明堂堂地照亮了整个法庭。   虞映寒转头望过去,逆光中看到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有一张稚气未脱却难掩英俊的脸,还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眸。他重重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在人群中急切地找寻什么,直到目光和虞映寒四目相对。   他忽然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法警手握警棍冲了上去,将他制服,他挣扎着举起手,对法官说:“我是闻祁,我是闻振岳的儿子闻祁!我为他作证,晶矿石盗窃案发生的时候,他和我在一起。”   财政部长儿子的名号太响亮了,庭审被迫中止。   之后,因为闻祁的突然介入,深海间谍组织开始重视虞映寒的存在。意识到可以让虞映寒通过闻祁进入权力高层之后,组织立即运作,把真正盗窃晶矿石的人暴露了出来。   虞映寒脱了罪,重获自由。   走出羁押室的那天,阳光前所未有的明媚,明媚到有些刺眼,他抬起手,遮在额头上。就在这时候,一个人飞奔着闯入他的视野。   闻祁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带着一条宝蓝色的发带,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他弯着腰喘了两口,然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澄净又明亮,透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虞映寒想,这人真奇怪,我有什么好看的呢?   可闻祁直勾勾盯着他,突然冒出一句:“你真好看。”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闻祁又咧嘴一笑,挠挠头说:“你还记得我吗?我叫闻祁。”   虞映寒怎么会不记得?这个名字救了他的命。   但他出于戒备,没有回答。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可闻祁丝毫不恼,微微弯腰,凑到他面前,“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闻祁,你可以记住我的名字吗?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虞映寒想,那时候他就应该回答:不可以。   不想记住你的名字,不想和你做朋友,更不想做你的妻子。你真的很讨厌。   已经是凌晨五点了。   闻祁没有回家,没有任何消息。   虞映寒把手机扣在床边,仰面躺了下去。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成一片灰白。   他闭上眼睛。   忽然间,电话响了。他甚至来不及看屏幕上显示着什么名字,立即起身接通。听筒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女声,仓皇中透着无助,声音微微发颤:   “是虞副帅吗?我是林素,闻祁的妈妈。”   虞映寒愣了一瞬,“阿姨,是我。”   “你快来救救闻祁吧!”林素急切得几乎语无伦次,“闻振岳不知发什么疯,非要把闻祁送到赤土联盟去,我没能拦得住,现在人已经快到封锁线了。闻祁昏迷了,压根没有反抗的能力,求求你,他一直在念你的名字……”   虞映寒攥着手机,浑身发抖。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失控。   他来不及思考任何事,他只知道闻祁要被送走了,送到赤土联盟,送到他够不着的地方,他们要再次分离!   他冲了出去。   海边别墅的走廊很长,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警卫员在身后追着喊“副帅”,他没有回头。   飞行器拔地而起,夜风从半开的舷窗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飞。   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胸腔里的心跳仍然擂鼓一样撞着,但他的手指已经不再发抖了。   第一通电话,他打给了安全部部长,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立刻封锁赤土联盟方向的出境通道,关闭所有航线。所有人员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放行。敢放走一辆车,一架飞行器,我唯你是问!”   电话那头还没来得及应答,他已经挂断了。   第二通电话,他打给了自己的警卫队队长,只有四句话,“带上所有人,封锁线集合,武器装备满配,随时准备攻击。”   两通电话打完,飞行器已经掠过了城市的天际线。舷窗外的灯火从密集变得稀疏,又从稀疏变得荒凉。夜风从舱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砂石的气息。   封锁线到了。   飞行器还没有完全降落,虞映寒先看到一条长长的铁丝网防线。探照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来回扫射,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关卡前。   虞映寒的飞行器降落在封锁线正中央,他清晰地看到,最后一辆越野车在见到他飞行器的一瞬间,就开始后退。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对一旁等候多时的警卫队队长说:“拦住那辆车。”   十几名警卫员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持枪的手平举,枪口对准了越野车的驾驶舱。   越野车被迫停下。引擎还在低吼,但轮胎不敢再转动一寸。   虞映寒刚要上前,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虞副帅,深夜未经允许,擅自携兵封锁出入境口,你知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   虞映寒冷着脸,转头看向闻振岳,不置一词,下一秒,他抓起一旁警卫员手里的枪,举起来,枪口直直地对准了闻振岳。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闻振岳。   他没想到虞映寒会为了闻祁失控成这副模样。   “把闻祁还给我。”虞映寒冷声说。   “他不属于你。”   “如果他不属于我,那我保证,财政部长的位子,还有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很快也不会再属于你。”   闻振岳望向虞映寒的身后,在那片草地里,有他埋伏的警卫,他今晚必须把闻祁送出去。   他已经和虞映寒鱼死网破,若闻祁在,一切都会很难办。   只需一声令下,埋伏的警卫便会立刻引爆震量级烟雾弹。强光与浓雾会瞬间席卷全场,位处正中央的虞映寒会陷入短暂昏迷。   他要趁乱将闻祁送出封锁线。   还有最后一分钟。   他假作妥协,双手抬起,做了一个示弱的姿态,脚步慢慢往后退。   虞映寒转身,大步走向那辆越野车,一把拉开车门——   除了司机,车厢空空荡荡。   闻祁不在。   虞映寒愣住了,闻振岳也愣住了。   闻祁呢?   闻祁不在车上。   那他在哪——   巨大的轰响在下一秒炸开。   不是枪声,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更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虞映寒感觉有什么东西像一阵暴风向他冲来,空气被挤压,尖锐的耳鸣瞬间吞没了一切声响。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车后冲了出来。   那人撞上他的后背,将他推倒在地。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肩膀,整个人覆上来,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和冲击波之间。   闻祁从没想过,自己短短十二个小时不到能昏迷三次。   第三次,在思绪开始融化、一切都要变成虚空之前,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虞映寒的声音。   不是平常那种清冷淡然的,是哽咽的、慌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眼前碎掉了的哭声。   “闻祁,闻祁!”   他想回一声“老婆”,却发不出声音。   他听到救护车来了。   听到医生说:“患者陷入重度昏迷。”   幸好没死。   这是闻祁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可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离开了躯壳,轻飘飘地浮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羽毛。他飘过夜空,飘过旷野,飘过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风景,最后轻轻地落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座高楼前,很多层台阶。   他茫然地站着,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   手机响了一声,是严栖南的消息,问他:【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你别走到法院去了,是警察厅,你快过来,枪械展就要结束了。】   他思绪混乱。   什么枪械展?这是哪里?   他要回去,回封锁线找虞映寒。   就在这时,两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其中一个问:“三号法庭今天审的是谁?”   “就是那个盗窃晶矿石的案子啊。那个嫌疑人你见过吗?好年轻,长得特别好看,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获刑是板上钉钉的了,他压根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当时不在场。”   “叫什么来着?”   “让我想想……虞映寒。虞美人的虞,很少见的姓。”   闻祁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向那两个人远去的背影,又看向头顶那栋灰白色大楼的入口——门楣上刻着几个大字:穹顶联盟南区军事法院。   他只思考了须臾。   也许连须臾都不到,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转身冲上台阶,军事法庭人来人往,他来不及等电梯,直接从楼梯跑上去。   三号庭,在十九楼。   闻祁飞奔着冲上去,推开三号庭的门。   他看到了正中央的虞映寒,二十四岁的虞映寒,孤零零地坐在被告席上。   他心脏一动,被命运催促着张开口。   “我是闻祁,”他举起手,扬声说:“我是闻振岳的儿子闻祁!我为他作证,晶矿石盗窃案发生的时候,他和我在一起!” [29]第 29 章:“我的愿望是,老婆的愿望都能实现。”   二十二岁的灵魂回到十九岁的身体,闻祁竟然觉得陌生。   他都有些记不得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子,记忆里全是自己被虞映寒责罚、诱引、调教。   好像围着虞映寒转就是他的本性。   闻祁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死了?重生了?又或者,只是做了一场梦?   没人能给他答案。   他只能抓住眼前的,比如……正在皱眉打量他的虞映寒。   闻祁觉得奇怪,明明印象里虞映寒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已经成为了管理部的一级处长,可眼前的虞映寒还只是金融委员会的一个小小职员,面容清秀,身形单薄,穿着简单。虽然气质清冷,但还是透着一丝……稚嫩。   如果二十七岁的虞映寒知道他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一定会狠狠甩他一记冷眼。   想到这里,闻祁突然落寞。   有点想老婆了。   他下意识开口:“老……”话刚出来,就反应过来,连忙转了个弯,笑嘻嘻地接上:“老是看你一个人上下班,不和朋友出去玩吗?”   虞映寒的眉头皱得更深。   他摇了摇头,一言不发,茶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和防备,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说“不要靠近我”。   因为闻祁的身份,他不敢反抗也不敢一走了之,只能低头望着地面。   闻祁从没见过虞映寒露出这样的神态。   好可爱,他痴痴地想。   “你不要害怕,”他放软了声音,真诚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和你交朋友。”   更莫名其妙了。   虞映寒偏过头,望向另一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觉得这人很奇怪,突然出现在法庭上替他作证已经很奇怪了,现在又追出来说要和他交朋友。大概率有所企图。   他感觉到那人忽然俯身,向他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他僵着脖子,一动不动。   等了整整半分钟。   他想,应该走了吧。他都这么冷淡了,这人的脸皮得厚到什么程度,才能无动于衷啊?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   对上了闻祁含情脉脉的目光。   “……”   闻祁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看着他,半晌憋出一句:“你怎么这么好看啊?”   虞映寒想:财政部长家的儿子长这么大,没见过omega吗?   他连连后退,鞋跟不小心磕在台阶上,差点绊倒,在闻祁追上来,且下意识伸手去扶他的时候,受惊似的躲开,“不要碰我!”   闻祁立马停住。   虞映寒踉跄着往后退,站稳之后转身就走,片刻都不停留。   他以为这样就能躲开闻祁了。   可是没有。   一个多月后,他和闻祁坐在婚姻登记处的窗口前,在各自的申请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有些犹豫,笔尖悬在纸上。   虽然作为一个间谍,他的人生都被人事先安排好了,他连名字,年龄,长相,身份都是假的,更何况婚姻,可下笔的刹那,还是忍不住踌躇。天人交战了半分钟,正要签名,手下的申请表却被人抽走了。   闻祁拿着他的申请表,说:“不想结就不结,没关系的。”   他愣住。   闻祁说:“你别紧张,结婚只是我想出来的笨办法,我没有一定要逼你结婚的意思。如果你不想结,那我们就不结,我会继续保护你,会想更多更好的办法保护你的安全。只要……只要你允许我陪在你身边,什么身份都可以。”   他说得那么真诚,听得虞映寒有些茫然。   虞映寒没谈过恋爱,在他对感情的简单认知里,这些话,难道不是相爱至深的人才能说出来的吗?可他们明明才认识两个月。   “没事,不结了,我们走吧。”闻祁朝他笑了笑,作势要把申请书撕掉。   虞映寒一把抢了回来,签完字,交给工作人员,动作行云流水,闻祁拦都拦不住。   “为什么?”闻祁怔怔地问。   虞映寒想,理由很简单,和你结婚,对我不一定有好处,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和你结婚,最后却没有结,那后果一定非常坏。   他没有回答,只说:“工作人员催我们拍结婚照了。”   拍照的时候,闻祁全程晕晕乎乎。   因为上次结婚过于匆忙,他们连结婚照片都是合成的,没有婚礼,自然也没有合照。   这还是他和虞映寒的第一张合照。   他呼吸都不畅通了,坐得笔直,目光却迷离,摄影师让他抬头,说了两三遍他才听见。余光扫过虞映寒的侧脸,又愣住了。   “闻先生,衣领稍微翻一下——”摄影师举着相机,语气无奈。   闻祁没反应。他就那么扭着脖子,呆呆地望着虞映寒,眼睛一眨不眨。   虞映寒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朝闻祁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闻祁的衣领,认认真真地替他翻好、抚平。   一抬眸,对上了闻祁的目光。   灯光落在闻祁的脸上,把他眼里的欢喜照得明晃晃的。   笨蛋。   虞映寒在心里嘀咕:我是来害你们家的。你知不知道?我不过是为了利用你的身份,别高兴了,将来你会后悔的,会恨不得杀我的。   咔嚓——   结婚照好了。   闻祁虔诚地两手接过,递给了工作人员,眼巴巴看着那枚钢印盖在他们的结婚证上。   就这么结婚了。   虞映寒以为这场婚姻就是一个空壳,而他那个十九岁、还在上大学的年轻丈夫很快就会对他失去兴趣。   可没想到,闻祁无微不至地照顾了他两个月。闻祁好像观察研究了他的口味,还特意编写了一本菜谱,家里的食材多到三个冰箱都装不下,每天早上他一醒来,餐桌上就摆放好了一盘闻祁早起为他准备的美食。   因为他不愿意和闻祁过多接触,他吃饭的时候,闻祁就会借故出门,等他吃完了,闻祁才会回来,记录他的摄入量。   等他穿好衣服下了楼,闻祁又会远远地站在阳台门口,如果他径直离开了,闻祁就一声不吭地看着他走,如果他停下脚步,随口问闻祁今天要不要去上课,闻祁就会像小狗一样冲过来,摇着尾巴告诉他:“要的,但是就一节课,我三点就能回家了,是有什么事吗?”   虞映寒摇头,说:“没有,我要加班,可能八九点回家。”   闻祁的神色瞬间落寞下去,但是没黯淡两秒,他又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那我做好晚饭送——让人送给你,你别忘了吃晚饭。”   虞映寒没有说好,也没有拒绝。   他不知道怎么应对闻祁的热情。   他往门口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回了下头,看到闻祁两手背在身后,笑盈盈望着他。   心脏猝不及防地动了一下。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   他以为自己不会动摇,因为信息素等级改造计划实验体的选拔标准就是,情绪淡漠。   他是早期那批实验体里情绪最平静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他的心率都可以一直保持在平稳的数值,医生曾经评价他像一潭死水。   可是今天,当他坐进飞行器里,他的健康监测仪向他发来心率异常的提醒。   他低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沉默了很久。   他一开始是不理解闻祁,后来是不理解自己。   不理解那天晚上,他为什么要给闻祁开门。   深夜,一个omega主动给在门口徘徊的alpha打开门,和邀请有什么区别?   他坐在床边,闻祁不敢坐,两手背在身后,局促地站在他面前。   “上、上床吧。”虞映寒小声说。   闻祁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以为虞映寒把他叫进来,是要骂他的,骂他心怀不轨,骂他不守约定越了边界。   他迷迷糊糊,像是做梦一样。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新婚的夜晚,那晚虞映寒也是这么把他叫进房间的。差不多的灯光,差不多的床。   他咽了咽口水,习惯性道歉:“我……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对不起,我保证不在你门口晃悠了——”   “不是。”虞映寒打断了他,垂下眼睛,小声说:“上床睡吧。”   闻祁宕机了整整半分钟。   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直到虞映寒再次命令他:“上床睡吧,很晚了。”   闻祁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进充满小苍兰香气的被窝,他忍不住转过头,直勾勾盯着虞映寒的侧脸看,虞映寒摘了眼镜,碎发遮住额头,穿着纯白的棉质睡衣,看起来乖乖的。   两个人都没有动。   闻祁是不敢,虞映寒是不会。   许久之后,闻祁翻了个身,面向虞映寒躺着,他明显感觉到虞映寒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也跟着不敢动了。   但是没过多久,虞映寒转头看了他一眼,匆匆一眼,就垂下眼睫,抿唇不语。   闻祁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或者说没有看懂,但是欲望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再也忍不住了,掀起被子盖住了两个人。   在昏暗而狭小的空间里,他连虞映寒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摸索到虞映寒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小声地征询虞映寒的意见:“我……我可以亲你吗?就一下。”   傻子也知道不可能只有一下,但虞映寒没有拒绝。   他不拒绝的方式是沉默,旁人可能会错意,但闻祁最了解他。   像是小狗收到了主人“可以吃饭了”的信号,闻祁立马凑了过去,咽口水的声音无限放大,咕咚一声,响得虞映寒耳根发烫。   虞映寒来不及躲,闻祁的唇已经贴了过来。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薄荷气息。   虞映寒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指蜷在身侧,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攥紧,大脑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一瞬间归零。   他以为这样浅尝辄止就够了,谁知下一秒,闻祁就搂住了他的腰,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近到他的膝盖抵在了闻祁的腿面,没等他推开,闻祁又加深了这个吻……   第三次。   第三次因为不会换气而缺氧。   虞映寒猛地推开闻祁,手掌抵在他的胸膛上,问:“你为什么会亲,你之前谈过吗?”   闻祁一愣,立即说:“怎么可能?我没和除你之外的任何人谈过。”   “那你……”虞映寒说不出口。   怎么这么熟练?在我之前,还亲过谁?   闻祁的脑海浮过很多香艳的画面,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凑到虞映寒耳边,含羞带怯地说:“我发誓,除了你,我没有碰过任何人,我会是因为,这段时间我一直想着你……嗯就是……想着和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虞映寒捂住了嘴。   虽然后来的虞映寒还是会嫌闻祁烦,嫌闻祁话多又重欲,老是自称十九岁男大比钻石还硬,一缠上他就要个没完,但从那天起,闻祁再没睡过客房。   结婚第一百天,他们去了趟琼山。   听说琼山上有一棵神树。   在树下许愿,愿望就会实现。   虞映寒原本是最不相信这些事的,如果虔诚许愿就能够实现,那他在改造实验的观察室里哭着求了千百次,也没有人能来救救他。   可是闻祁说了,他没有拒绝。   飞行器很快就抵达琼山的半山腰,他走出来,一转头看到闻祁背着大大的登山包,兴奋地朝他跑过来,他忍不住勾起唇角。   “你又在高兴什么?”   闻祁又摇起了尾巴,抓住虞映寒的手,和他十指相缠地握住,“和老婆一起爬山!”   “没有其他人和你一起爬山吗?”   “没有,只有老婆。”   虞映寒知道他在说谎话,闻祁的朋友数都数不完,喜欢闻祁的人也比比皆是。   可闻祁的眼睛似乎只能看得见他。   他笑了笑,转身往山上走。   半路和一个人擦身而过。   那人主动向闻祁问好,闻祁却不理会他,拉着虞映寒就往山上走。   “怎么了?”虞映寒问:“他是谁?”   “一个很讨厌的人。”   闻祁很少有不肯说话的时候,虞映寒问了好久,闻祁才开口:“是简正明的助手,每次的增强剂都是他给小鹤注射进去的,他和简正明一样,都是疯子,小鹤的妈妈说好几次小鹤都下不来手术台了,他还按着小鹤不让动。”   闻祁说着,拳头已经攥了起来。   “如果我早知道这些,我一定把他们都抓起来——”闻祁一提到简鹤,情绪就会失控。   虞映寒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刚刚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陈粤。”   虞映寒转过头,望向那个已经走远的男人。   他没有多想,很快,他们走到了神树下。   按照规矩,他们要将各自的名字写在木牌上,再挂到树枝上,最后诚心许愿。   闻祁凑过去,先是说:“老婆,我的木牌不见了,我可不可以写在你的牌子上面?”   虞映寒面无表情地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只木牌。   “……”   没安分半分钟,他又凑过来,“老婆,我不会写字了,怎么办?好久没写字了。”   虞映寒被他闹得实在没办法,只能在自己的木牌上写下他的名字。   虞映寒。   闻祁。   两个名字并列在一起。   闻祁非常满意,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和虞映寒一起,把木牌挂在树枝上。   “快快快,许愿。”闻祁催促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要正式一点,双手合十,微微低头,对着手指,在心里说一遍就好了。”   虞映寒没有这么正式地许过愿,因此有些生疏,他忍着嘴角的笑意,低下头,双手合十,指尖抵着眉心。   思考片刻之后,他在心里说:下辈子,我还想和闻祁在一起。   他睁开眼。   闻祁的脸就凑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你许好了?”他问。   闻祁点头。   “许了什么愿望?”   闻祁咧嘴一笑,故意说:“让我有数不尽的钱,玩不完的游戏,开不完的赛车——”   虞映寒扭头就走。   闻祁早有预料,一伸手就从后面抱住了他,靠在他耳边笑嘻嘻地说:“怎么可能?”   “我的愿望是,老婆的愿望都能实现。” [30]第 30 章:“谢谢你爱我。”他轻声说。   在闻祁起早贪黑无微不至的照顾下,虞映寒在短短三个月内胖了十斤。   他难以接受镜子里的自己。   可闻祁还觉得他太瘦,见他照镜子,立马走过去,用手指圈起他的手腕,喋喋不休道:“这叫胖?这么细的胳膊,一折就断了。”   虞映寒嫌他聒噪,甩开他的手。   闻祁又从背后抱住他,两只手臂交叠在虞映寒的小腹上,对着镜子说:“你看,腰还是好细,再吃胖一点,摸起来多些肉就更好了。”   虞映寒的耳根在发烫。   他不明白闻祁小小的年纪怎么这么会照顾人,说话、动作都像是情场老手,他有些羞恼,但还是装得很淡定,扯开闻祁的手,说:“不要,我今晚不吃晚饭了。”   “啊?不行!”闻祁唤不回虞映寒,只能眼巴巴看着虞映寒快步进了书房。   和虞映寒结婚快半年了,闻祁已经完全适应了现在的生活,甚至觉得之前的种种都是一场梦,命运藏在梦境里,指引他认识虞映寒。   他现在很幸福,就是有一件事始终想不明白。   虞映寒的前任到底是谁啊?   他这段时间都快把虞映寒的交际圈研究了个遍,连虞映寒每天在单位说几句话,喝几杯水都打探到了。可虞映寒每天就是上班下班,独来独往,周末都不出门,在家看书看电影能看一整天,工作之外,从不联系任何人。   就连聂维真……   虞映寒说他和聂维真不熟,只听过名字。   这完全颠覆闻祁的认知。   所以虞映寒的前任究竟是谁?闻祁没有头绪。他倒不是吃醋,只是想不明白,也想替虞映寒搞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在最浓情蜜意的时候戛然而止,对着爱人说,从来没爱过。   如果被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一定会狠狠揍他一顿。   他心疼都来不及,那个人竟然敢辜负虞映寒。   可惜他琢磨了很久,也没琢磨出半点名堂。   虞映寒看起来压根不像有前任的样子。   关于这事,他想了好久,某一天晚上他忽然福至心灵,一拍大腿,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不对啊,不是梦吗?”   虞映寒正在看书,被他吓了一跳,“你在说什么?”   闻祁自言自语:“说不定根本没这个人,我到底在纠结什么?”   虞映寒放下书,碰了碰他的胳膊,“闻祁,你在说什么?”   闻祁立即转过身,一把抱住了虞映寒,抱还不够,他直接一个翻身,整个人都趴在虞映寒的身上,黏黏糊糊地、一遍一遍地喊“老婆”。   虞映寒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没好气地问:“你又怎么了?”   “我在想,我不会是你的初恋吧?”   虞映寒忽然僵住了。   光凭这个反应,闻祁已经猜到大概,撑起上半身,笑嘻嘻地望着虞映寒略显窘迫的脸,“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婆,你也是我的初恋啊,我的初吻初拥抱初牵手都是你的,当然也包括初夜……”   虞映寒扭过脸,闷声说:“不是。”   闻祁的脸一下子垮了。   “真的吗?”他稍显失望。   虞映寒不吭声,一路从耳尖红到脖根。   他觉得闻祁好像很懂又很不懂。第一次那天晚上,他生疏又慌乱的反应,难道还不能解答闻祁的问题吗?   闻祁一定是不懂装懂,在套他的话。   于是他抿住唇,一声不吭。   闻祁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重重地呼吸,片刻后,抬手关了床头的小灯,把虞映寒手边的书放到枕头旁,接着熟练托起他的后腰。   “闻祁你——”   闻祁气呼呼地说:“你惹我生气了。”   虞映寒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两只手还没来得及抵住闻祁的胸膛,温热的吻已经落在他的唇瓣上。和语气动作不一样,闻祁的吻还是轻缓的,温柔的,小心翼翼的。   虞映寒很快就不挣扎了,慢慢伸出手臂,环住闻祁的脖子。   他完全沦陷了。   他几乎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和使命,相信自己是虞映寒,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大学教授,相信自己父母早亡,独自长大,安安分分上学工作,然后遇到闻祁,结婚组建家庭。   这几个月,组织陆陆续续给他派了许多任务,他找各种理由推辞,说不方便,说没机会,说再等等,总之都被他搪塞过去。   察觉到他的失职,组织开始出手。   五月的某天,他和闻祁正在吃晚饭,闻祁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营养均衡的重要性。   忽然间,门铃响了。   闻祁放下碗筷,起身去开门。   门口没有人,只有一个快递包裹静静地躺在地垫上,灰色的包装袋,没有寄件人信息,收件人一栏印着“虞映寒”三个字。   闻祁拿起来,“老婆,你的快递。”   虞映寒没有买东西,他疑惑地接过,拆开包装袋,里面放着一本杂志尺寸的书,封面是暗沉的深蓝色,没有书名。   “不是我的,是不是发错了?”他翻开书,几张照片从书页间轻飘飘地落下来。   他弯腰捡起。   手指触到照片的瞬间,他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是他在信息素改造实验室里的照片。   躺在手术台上,蜷缩在玻璃箱里,还有整容手术的前后对比图……   刹那间,他感觉冰冷的海水从四周涌了上来,淹没他的脚踝、膝盖、胸口。   他下意识望向闻祁,闻祁还在吃排骨,察觉到他的不安,眨了眨眼,问:“怎么了?”   虞映寒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尽管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敢显露出半分,他把照片藏到身后,对闻祁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淡淡的笑,说:“没什么。”   他回到书房,把照片藏到最角落。   其实应该烧毁的,可他太慌乱了完全忘了,他难以想象闻祁知道这一切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闻祁对他一见钟情,说和他的信息素匹配度是97%,其实都是假的。   他没有好看的皮囊,也没有九级的信息素,他只是代号012,一个没有信仰的间谍。   他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闻祁正好上楼,两人的目光远远相接,闻祁立即快步走到他面前,满脸紧张地问他:“老婆,你还好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虞映寒摇头,说没有,独自回了房间。   闻祁半夜醒来,确认怀里的虞映寒已经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拿开胳膊,蹑手蹑脚去了书房,翻箱倒柜找了一个小时,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虞映寒藏起来的照片。   他的脸色也是唰的一下白了。   看到虞映寒蜷缩在玻璃箱里,睁大眼睛惊恐地望向摄像头,闻祁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碎掉了,他要手刃那群疯子。   他一张张地翻看,看到最后一张。   那张对比图。   动作猝不及防地停住。   照片的左边是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男孩,面对镜头满是不安。   闻祁盯着男孩的脸,看了很久。   蓦然想起那个梦里,虞映寒问他:“如果我不长这个样子,如果我长得很平庸呢?”   他不解,说:“你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虞映寒垂着眸,低声反驳他:“有意义的。”   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   “哪里平庸了?胡说。”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小男孩的脸,轻声嘀咕:“这么可爱,还有点婴儿肥呢,摸起来肯定软软的。”   片刻后,他又自言自语地说:“如果小时候遇见你,我还是会一见钟情的。”   他看了很久,怕虞映寒醒过来,又快速地物归原位,把他弄乱的东西一一摆了回去。   回到卧室时,虞映寒还在睡,可是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微蹙着。   他凑过去,将虞映寒揽进怀里,用手掌轻轻拍着虞映寒的后背,直到虞映寒的眉间完全舒展开来,才闭眼入睡。   第二天,他找到了程商。   那时只是安全部的一个不起眼小职员的程商。   程商当然知道他,财政部长的儿子。对于闻祁的突然造访,程商觉得很奇怪。   两个人待在封闭的会客室里,闻祁问他:“你想不想升职?”   程商愣住。   “我告诉你一个捷径,我有办法把付易拉下马。你想知道吗?关于付易是怎么当上安全部副部长的,他背地里做过什么事,我都可以告诉你。”说着,他又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是五百万,事成之后,还有三千万等着你。”   程商震惊地不敢说话,许久才犹豫道:“您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   “第一件事,我要你帮我发出一个干扰信号。”   “什么意思?”   “我掌握了一个间谍信息,我知道他是深海联盟派来的,他和他的组织之间用特殊的秘密通讯器联系。我想问,如果我能拿出这个通讯器,你能否通过技术手段,发出干扰信号,让深海联盟误以为这个人已经暴露?”   “技术上是可以实现的。”   “好。第二件事,我要你通过这个信号频率,查到这个人的上线,将其逮捕。”   程商的神色愈发严肃。   “第三件事,改动这个人的身份档案,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是我爸来调查,都没法从他的档案里查到一点蛛丝马迹。我要让他和深海联盟完全切割,没有半点关系。”   “闻少,您这——”   闻祁打断他:“你不用问为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以及愿不愿意做。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保证,将来不管发生任何事,我一定把你撇出去,不会让你承担任何风险。”   许久,程商点头同意。   和程商达成合作之后,闻祁回到家。   因为一向是闻祁早早回家做饭等着他,所以今天守着空桌子等了闻祁好久的虞映寒感到十分疑惑,问他:“你去哪儿了?”   闻祁卷起袖子,去洗手:“认识了一个人。”   虞映寒脸色一变,“什么人?”   “安全部的一个人,叫程商,人聪明,脾气也好,感觉是个很可靠的人。”   虞映寒记下这个名字,“怎么认识的?”   洗完手,刚擦干,闻祁就迫不及待地走过来抱住虞映寒,“就是无意中认识的。”   他转头看着虞映寒,嬉皮笑脸地问:“老婆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虞映寒扭过脸,闷声说:“才没有。”   闻祁撅着嘴巴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老婆,你每次撒谎都好明显。”   虞映寒羞恼地推开他,快步去了客厅。   闻祁追了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跨栏似的跳到沙发上,又把虞映寒抱住了,像块牛皮糖,黏在虞映寒的身上,扯都扯不下来。   正好电视播放到一个家庭伦理剧,屏幕上的男女主角吵了架,女主角气不过,一把拔了男主角的电脑键盘,扔到地上,对男主角说:“跪上去,跪上去我才原谅你。”   闻祁对这玩意有应激反应,下意识往后一缩。   虞映寒转头看他,“你很怕这个?”   “没有。”   “那你紧张什么?”   闻祁讪讪一笑:“我就是觉得有点过分,男儿膝下有黄金哎。”   “你有吗?”   “……”闻祁撇撇嘴,“反正是陋习。”   说着就调了台,抱着虞映寒哄道:“老婆好,老婆乖,咱们不学这个。”   虞映寒转头看了他一眼,看他神采奕奕,情绪忽然低落下去。他关了电视,和闻祁并肩而坐。   “闻祁,”他轻轻唤了一声,低下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问完之后,他紧张地不敢抬头。   “骗我?”   虞映寒全身都绷紧了,却听到闻祁说:“那要看老婆你是主观想骗我,还是被迫骗我。”   “如果是前者,我可能会有一点小生气,但是不会气太久,只要你亲一下我,我就原谅你。如果是后者,我只会生自己的气,怪我没有能力保护你。”   他转头望向虞映寒,认真道:“老婆,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一定会。”   话音刚落,虞映寒主动倾身过来,在闻祁的唇角印了一个轻轻的吻。   虞映寒曾经以为自己从走出实验室的那天起就停止了生长,像一株枯死的草,等待着时间的风化。可是这一天,他看着闻祁,闻祁眼神里的光像滋养的泉水,灌溉进他的心脏,他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谢谢你爱我。”他轻声说。   被闻祁拥入怀中的时候,虞映寒的余光扫过窗外,还是绿茵遍地,蝉鸣不绝,今年的夏天从四月一直热到现在,漫长得就像是秋天永远不会来。 [31]第 31 章:虞映寒抿了抿唇,说:“我老公。”   虞映寒已经半个月没有收到来自组织的消息了,这让他心神不宁。   他和组织一直是单向联系,他的上线是个谨慎严肃的omega,在海关检查署工作,已经潜伏在穹顶联盟十二年。自从他开始工作,他的上线就一次不落地在规定时间给他发来消息,确认他的立场是否坚定,任务是否执行。   这次竟然半个月没有消息。   他以为是通讯器坏了,翻来覆去地检查,还试图拆开通讯器,查看是否线路受损。   就在这时,闻祁走进来。   虞映寒的动作猛然顿住。   闻祁今天一早就出了门,虞映寒看他不在家,因此连书房的门都没有关。结果他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吓得虞映寒慌忙用书本盖住。   欲盖弥彰。   任谁都能看出端倪。   虞映寒僵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想着如何回答闻祁的探问。可闻祁什么都没有问。   闻祁只是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来,在虞映寒的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的时候,一把抓住他椅子的两个扶手,猛地将他连人带椅拽到自己面前。轮子在地面上滑了半寸,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虞映寒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要做什么?”   “我去比赛,你还没给我加油呢。”闻祁俯身靠近,笑着说:“老婆,我要一个亲亲。”   “……”   虞映寒感觉自己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   闻祁报名了今年的竞技赛,虽然虞映寒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报名。   他说不想让别人觉得虞映寒嫁了一个无用的纨绔,发誓要捧回金牌,还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这次绝不能让聂维真抢了风头。   闻祁每天八百个想法,虞映寒搞不懂他,也不懂闻祁为什么频频提起聂维真,一个他只听过名字的研究员。   闻祁见他垂眸思忖,俯下身,鼻尖碰了碰虞映寒的鼻尖,“老婆,你还没给我加油。”   “……加油。”虞映寒小声说。   “我没听见。”   虞映寒被他惹烦了,猛地抬起头,两只手揪住闻祁的脸颊,微微用力往两边扯了扯。   “加油加油加油!可以了吗?”他问。   他向来情绪稳定,唯独在闻祁面前做不到,闻祁三言两语就能挑拨起他的喜怒哀乐。   闻祁噗嗤一声笑出来,低头吻住虞映寒的唇,两个人唇齿交缠地吻了一会儿,闻祁的手已经熟练地圈住虞映寒的腰,把他拥向自己。   许久,听到虞映寒说脖颈发酸,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说:“老婆,晚上见。”   离开前,他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书本下面藏着的通讯器,未置一词,转身出门。   抵达赛场的时候,他看了眼参赛名单。   从第一名看到最后一名,他突然意识到不太对劲。   没有聂维真。   奇怪,那个梦里,聂维真不是拿了这一届的竞技赛冠军吗?   如果聂维真没有参加比赛,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连忙让庭峥帮他查了一下。   庭峥告诉他:“聂维真,清洁能源实验室高级研究员,我朋友说他是个工作狂,没事就泡在实验室里,能一连几天不回家。”   奇怪,经过他这么多天的观察,怎么感觉聂维真和虞映寒的人生轨迹毫不相干?所以那就是一场梦吧?   他因此放心,没太在意,随口应了两声就挂了电话。   广播很快响了起来,通知选手前往第一个项目的检录区。闻祁收起手机,跟着工作人员穿过通道。盛夏的阳光照在体育场上,照在人的身上,热浪一叠一叠地涌过来。   他随意地转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观众席,正想着今晚的食谱,下一秒就顿住了。   观众席第三排,靠右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是虞映寒。   虞映寒来看他比赛了。   闻祁的眼睛蹭地一下亮了起来,他举起手,朝着虞映寒的方向用力摆了两下,手臂挥得又高又快,恨不得跳起来让虞映寒看到他。   虞映寒做不出这个动作。他只是笑着,朝闻祁轻轻点了点头,   每一次点头都在对闻祁说“加油”。   身旁的观众注意到台上台下的互动,好奇地问虞映寒:“是你朋友?”   虞映寒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男人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朋友还是你亲戚啊?看着年纪好小。”   虞映寒抿了抿唇,说:“我老公。”   .   为期半月的竞技赛结束,闻祁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拿了冠军。   这个消息让闻振岳大为吃惊。   原本闻祁想和一个身份平平的小职员结婚,闻振岳是极力反对的。他儿子的婚姻,起码得门当户对。可闻祁求了他三天,说两人一见钟情,说自己没虞映寒不行,说保证结婚之后会成熟起来,认真上学,不再荒废人生……闻振岳看重最后一点,才勉强同意。   没想到闻祁结婚之后真的判若两人。   下属把比赛结果告诉他的时候,他都不敢相信,独自在办公室里看了好几遍闻祁的比赛视频剪辑,才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给林素打电话,安排管家准备一桌丰盛的晚餐。   “明晚让两个孩子回来吃饭,嗯,小虞也来,对了,你再给他买点礼物。”他说。   林素在电话那头回复:“还用你教?我早就送给他了,我和儿媳妇相处得可是很好的。”   “那就再帮我准备一份。”   刚挂电话,付易推门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不大好看,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度:“部长,不好了。我今天才知道研发部的聂维真一直在实验室里秘密研究人造晶矿。”   闻振岳倏然起身,椅子向后滑了半寸,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什么?我不是让你把他的实验室关了吗?不是安排他去赤土联盟做访问学者的吗?”   “我确实按您的吩咐,将他派往了赤土。他是三个月前返程的,回来之后,管理部的谢松明暗中动了手脚,以研发清洁能源为借口,偷偷把他重新安插进了实验室。”   “难不成,他已经把人造晶矿研究出来了?”   “还没有,但是估计已经有苗头了。我听说谢松明向宣传部打探了新闻发布会的事,还问了科技成果的宣传展览有哪些形式。我猜,应该和人造晶矿脱不了干系。”   闻振岳缓缓回神,跌坐在座椅中。   “要变天了。”他说。   付易紧张地压低了声音,眉宇间满是焦虑:“部长,我们该怎么办?绝不能让他们研发出人造晶矿,一旦公开,三区的分界就会荡然无存,我们和后代的安危也会失去保障。”   他顿了顿,说:“我的想法是,和发展派暂时和解。先拉拢他们,再慢慢解决问题。”   “和解?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人造晶矿又不是一块石头,给了我们,就永远留存在我们这里?那是一堆研究数据、是可以无限复制的东西!他们今天答应销毁所有资料,转头就能将成果公之于众,和解毫无意义。”   付易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慌乱更甚:“部长,那……那我们究竟该怎么做?”   闻振岳眸底闪过一丝狠戾的寒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下达指令:“立即以国家安全审查为由,下令查封聂维真所在的实验室。还有,你马上去找一个可靠的技术人员,想办法在聂维真的计算机系统里植入病毒,篡改他过往研究项目的原始数据。再以学术数据造假、骗取国家科研经费的名义,吊销他的高级研究员身份,顺便联系一下联盟检察院的陈检察官,让他对聂维真提起公诉,刑期不得低于五年。”   “明白,我这就去办。”   虞映寒原本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也并不知道后来会和他并肩作战的聂维真此时正在经受人生最大的危急时刻。   第二天,安全部查封实验室的同时,虞映寒正在闻家吃饭,林素笑脸盈盈地给他夹菜,问他喜欢吃什么,还让他经常过来玩。   虞映寒有些局促,下意识望向闻祁,闻祁正在一旁大快朵颐,吃牛肉吃得满嘴酱汁。   真傻,虞映寒忍不住笑出声他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把手帕递给闻祁,转头对林素说:“好的,谢谢妈。”   他还不太好意思说出“妈”这个字,囫囵喊了一声,含混的,小声的,可林素依旧眉眼弯弯地望着他,应了声:“不用谢,多吃点。”   虞映寒第一次体会到家庭的温暖。   原来父母双全,阖家团圆是这种感觉。   难怪闻祁这么会爱人。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细水长流地过下去,但是很快,他就知道,幸福没那么唾手可得。   这顿饭结束的一个月后,聂维真死了。   死于飞机失事。   一时间,联盟震动。   并不是震动于一个高级研究员的死,也不是震动于这位年轻有为的研究员在死亡当天刚被吊销高级研究员身份,而是——   在他意外身亡第二天,管理部副部长谢松明公开宣布:人造FA-31晶矿已经问世。   在虞映寒的记忆里,那段时间,穹顶联盟的社会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上百起暴力事件,空气都充斥着不安和危险。   就在这时候,他因为工作需要来到蜂巢区,正独自行走在商业街道上,忽然有人冒出来,把他拉进一个无人的巷口。   虞映寒惊魂未定,那人摘下口罩,露出了一张憔悴的脸,虞映寒怔住,这人竟然是他的上线,肖承铭。   “安全署的人正在抓我。”肖承铭说。   虞映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已经叛变了?”肖承铭问他。   “没有。”虞映寒立即说。   “既然没有,那就想办法把我送回深海。”   虞映寒僵住,“什、什么?”   “你现在是闻振岳的儿媳妇,弄一张海关通行证对你来说很简单,说句话的事。如果你不想有更多的照片送到闻祁的手里,就按我说的办。三天后,同一时间地点,我来拿。”   虞映寒陷入巨大的两难。   那天晚上,他窝在闻祁的怀里思绪沉沉,闻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向闻祁,“你怎么了?”   闻祁回过神,朝他笑了笑,“我在学你,老婆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虞映寒扯了扯嘴角,“你说吧,我不嫌你吵。”   闻祁于是抱住他,讲着他的计划,说他准备去海边买个别墅,地方大一些,可以建一个大大的泳池……   虞映寒问:“就我们两个人住,要那么大的泳池做什么?”   “怎么就两个人?我们将来会有小宝宝呀!”   虞映寒呆住。   “等我们有了小宝宝,现在的房子就不够住了,我要在家里给她搞一个迷你游乐园,外面再放一个大大的秋千,老婆抱着小宝宝荡秋千,我就在旁边看着你们,给你们拍照……”   他又开始畅想了。   虞映寒以前只会觉得他幼稚,可此时此刻却感到一阵耳热,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瓮声说:“闭嘴,不许谈这个话题。”   闻祁愣了一下,立即说:“好好好,老婆你是不是不想生小宝宝?对不起,我没有问过你的想法,那我们就不生,不生了。”   虞映寒欲言又止,攥住了被角。   因为“小宝宝”话题的出现,未来变得具象化,这让两个心怀鬼胎的人莫名微妙起来。   第二天,虞映寒提前上班。   闻祁没有多问,只是在他走后,给身在安全部的庭峥打了电话,说:“阿峥,如果我老婆给你打电话,问深海联盟通行证的事,你什么都不要回答,只需要告诉他,这个东西现在没法办,谁都办不了,让他想都不要想。”   话毕,他又给程商打了通电话,“三天后,下午四点,蜂巢区圣华街96号巷口,抓肖承铭。”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   但问题出在肖承铭身上。   闻祁以为抓住肖承铭就万事大吉,却忘了这个待在穹顶联盟十二年的老间谍,不可能不为自己留后手。   他切断了虞映寒和肖承铭之间的通讯,但没有切断肖承铭和深海间谍组织的通讯,肖承铭必然会拖虞映寒下水。   与此同时,发展派也决定对闻振岳率先发难。   一份份指向闻振岳是杀害聂维真元凶的证据被曝光在公众视野。   “保守派罔顾科研未来,为一己私利残杀顶尖年轻科学家”、“闻振岳痛下杀手,扼杀异见科研成果”等极具煽动性的新闻,瞬间席卷舆论,指责与谩骂铺天盖地而来。   闻家在一夕之间沦为众矢之的,上下所有家庭成员,无一例外都被传唤接受问询,就连虞映寒,也在羁押室里做了一夜的笔录。   那段时间,阴云笼罩在闻家的上空,一向傻乎乎的闻祁也不再活泼,他偶尔会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是虞映寒从没见过的心情沉重的样子。   虞映寒同样感到不安。   因为肖承铭消失了,那天他空着手抵达约定的巷口,想着和肖承铭鱼死网破。可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肖承铭也没有出现。   肖承铭消失了。   他的上线彻底销声匿迹。   这让虞映寒感到无穷无尽的恐慌,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有一天会落到哪里。   直到某一天,他接到一通电话。   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和闻祁窝在一起看电影,电话那端兀然传来一声:“十二号。”   刹那间,虞映寒心脏骤停,他板着脸故作从容地起身上楼,走进书房锁上门。   那人精确说出他的实验年份,他经历过多少次手术,他的真实身份……   虞映寒厉声打断:“你想做什么?”   “十二号,你犯错了,你怎么可以爱上你的任务对象?”   “我没有。”虞映寒下意识否认。   “我没有爱上闻祁,我仍然在执行任务,只不过我的上线消失了,我处于失联状态。我可以发誓,我不爱他,我随时可以抽身。”   “该如何证明?”   虞映寒沉默,他感到呼吸变沉变得困难。   “十二号,别忘了,你的弟弟还在我们这里,他还在等你。他今年十五岁了,身高快长到一米七五了,正在读高中,你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见过他了,你不想念他吗?”   虞映寒低下头,眼角不受控制地落下一行泪。   “组织希望看到你的诚意。”   “需要我做什么?”   “我这里有一份闻振岳和赤土联盟副指挥官私下接触的证据,时间地址马上发你,我希望你亲自送到发展部谢松明的手中。我需要你与闻家割席,和闻祁决裂,来表明你的立场。”   电话挂断,虞映寒僵立当场。   当天晚上,窗外月明星稀,偶尔有风吹动枝桠,轻轻划过玻璃。虞映寒洗完澡,和闻祁躺在床上。   关了灯,闻祁像往常一样翻身抱过来,却被虞映寒推开。   闻祁没有问怎么了,只是再次伸出手,手臂圈住虞映寒的小腹,又被虞映寒推开。   “老婆。”   虞映寒光是听到这两个字就觉得心脏疼得要死。他背过身去,眼角濡湿。   “老婆,对不起啊,我家的事拖累你了。”   虞映寒一言不发。   “老婆,这段时间你开心吗?我总是觉得我没有照顾好你,其实我的计划是一年之内把你喂胖十五斤的,可你最近瘦了好多。”   虞映寒的眼泪越淌越多,洇湿了枕头。   “老婆,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变成了一条狗,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好饿,一路找吃,翻垃圾桶,和野狗打架,差点就要死了,然后有一个人冲天而降,把我护住了。我抬头一看,竟然是你,你把我带回家,带到海边的家,给我肉吃,给我洗澡,和我一起玩,我们就在那个小房子里一直生活到老。”   虞映寒悄悄抹掉眼泪,瓮声说:“哪有人想当狗的?”   闻祁傻傻地笑:“如果你是主人,我就愿意。”   “我才不要当你的主人。”   虞映寒在心里说,小狗的寿命太短了,我不要,我想一辈子做你的妻子。   闻祁的眸色暗了暗,从后面抱住了虞映寒。   “老婆,最近降温了,你觉不觉得冷?”   虞映寒摇头。   “老婆,你还穿的是薄睡衣,我已经把你拿几件稍微厚一点的睡衣拿出来洗烘过了,你明天别忘了换,”说着说着,他发愁地唉了一声,把下巴垫在虞映寒的肩头,“老婆,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啊。”   片刻之后,他忽然叫了一声:“映寒。”   虞映寒愣住。   闻祁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他转头望向闻祁,昏暗的房间里,他只能看见闻祁那双明亮的眸子,闻祁朝他笑了笑,说:“我在想,我应该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事业有成的,正常家庭长大的工程师或者医生。”   “什么意思?”   闻祁还是笑,“没有,我瞎说的。”   他心里想:老婆,希望我走之后,你能遇到一个这样的人,过简单而幸福的生活。   他帮虞映寒掖了掖被角,“老婆,睡吧。”   虞映寒等着闻祁把他搂进怀里,可是闻祁没有,闻祁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腰上,哄小孩一样地拍了拍,很快就呼吸均匀,安稳入睡了。   第二天,虞映寒心事重重地上了班,满脑子都在想组织的任务,可到了下午,上司把他叫到办公室,猝不及防给他委派了一个考察赤土联盟的任务。   “什么?”   “事出紧急,今晚就出发吧。”   虞映寒稀里糊涂就收拾行李,跟随团队去了赤土联盟,那天晚上,闻祁被闻振岳叫回闻家处理一些事情,甚至没能和他见上面。   虞映寒抵达赤土联盟之后。   闻祁开始收集两派的证据,他从虞映寒的通讯器、私人保险柜,肖承铭的住所,收集到很多有关于发展派的证据,统统整理好。   他还给庭峥和严栖南发去消息,希望他们好好照顾虞映寒,还有,他在虞映寒手机里装了监听设备,有陌生号码接入就会发出提醒,他也请庭峥和严栖南帮忙关照着,如果有危险,能解决的就帮虞映寒解决了。又说:谢谢兄弟们了,来世还要和你们做好兄弟。   和虞映寒分开的第五天,树叶由绿转黄,秋天了。闻祁走出门前,回头看了眼他们的结婚照。   他看着照片上虞映寒的脸,笑了笑。   随后他走出家门,事先联络好的媒体已经在等候他,他对着镜头和话筒说: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忏悔我的罪过,我是杀害聂维真的凶手。” [32]第 32 章:闻祁醒了。   闻祁是在公开认罪之后,才和闻振岳见面的。   他刻意这样做,因为他知道,一旦提前告知闻振岳,他可能当晚就会被遣送出国。   冰冷的羁押室里,铁门被猛地撞开,闻振岳带着一身凛冽的戾气冲进来,不等警卫员阻拦,扬手就给了闻祁一记重重的耳光。   闻祁没有躲,硬生生受下来。眼看着闻振岳又要伸手,两个警卫员慌忙拦住他。   于是,闻振岳高高举起的一掌落在闻祁面前的桌子上,他目眦欲裂,“你知不知道,你妈听到消息直接晕了过去,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闻祁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   “你逞什么英雄,当什么救世主?你以为你这样做很伟大吗?你对得起谁?!”   闻祁垂着头,良久才开口:“爸,我不想当救世主,我也想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眼前怒不可遏的父亲:“可是您想要的太多了,我看着别人不好,自己也好不了。”   闻振岳怔住,“你——”   “聂维真死了,下一个是谁?”   “就算要死,也轮不到你!”闻振岳厉声打断他,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闻振岳抬头望向监控,确认所有监控都关了,才哑声说:“阿祁,我没有杀他。”   闻祁面色平淡,“真的吗?”   “我——”   “查封实验室的人是你,吊销他研究资格的人也是你,你没有杀他,他却因你而死。难道他还能活吗?你不是还打算让他坐牢吗?”   “闻祁!”   “现在联盟上下乱成一团,每天都有上百人因为游行集会进监狱,工人罢工,地下城暴动,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捱过去就好了,历史需要牺牲。”   “那就让我牺牲。”   闻祁的话轻描淡写,却让闻振岳浑身一震,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爸,人造晶矿出来没什么不好的,二三区的人也是人,信息素等级的高低不该决定他们的人生。”   “你太幼稚了,你什么都不懂!”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你们两派无休止的利益相争,早已让外人有了可乘之机。这次的动乱,深海联盟在里面搅了多大的浑水,爸,你真的不知道吗?还是说,你已经忘了初心,把党派的私利凌驾在联盟的利益之上了?”   闻振岳被他说得一堵,竟一时语塞。   闻祁继续道:“他们可以不享有特权,但起码应该享受到好的医疗、教育。地下城的人起码应该喝上一口洁净的水,赚到一千个工时就能申请联盟的合法身份,让他们有活下去的盼头……我这是我最后的心愿,爸,你能帮我完成吗?”   闻振岳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上前一步,颤抖着握住闻祁的手,“阿祁,你听我说,我现在把你送出去。”   “只有我死了,才能结束这一切。我手上有一些不利于发展派的证据,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我死了,你们就能握手言和。”   闻振岳赤红着眼,扬声道:“你要是死了,我一定让谢松明那群人陪葬,都是发展派害了你,给你洗脑,我一定——”   闻祁打断他:“爸,小鹤已经死了,可能你觉得这个结局不够惨痛。”   “闻祁!”   闻祁缓缓抬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失去光彩的眼,“那就在我这里结束,可以吗?”   闻振岳的呼吸骤然停住,他像是一瞬间被抽干所有力气,险些站不稳。   漫长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良久,他终于撑不住,脚步踉跄着转过身。   闻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爸,替我跟我妈说一声对不起,我愧对于她这么多年对我的付出,希望她保重身体。”   “还有,求您帮我照顾虞映寒,无论发生什么事,请您保护他不被任何人伤害,让他安稳地过完下半生。如果他要离开,也请您保证他的安全,直到他开启新的生活。”   “我真的……真的非常爱他。”   .   虞映寒赶回来的那天,他不顾一切冲进羁押室,因此没有注意到,和他擦肩而过的年轻男人是严栖南。   严栖南是来告诉闻祁,虞映寒的身份档案已经没问题了,不会查出任何蛛丝马迹。   闻祁松了口气,刚坐回去没多久,狱警告诉他,闻先生,你的妻子要见你。   妻子,闻祁愣了一下。   他沉声说:“不见,就说审理期间不能见面,千万不要放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狱警又过来说:“虞先生他给闻部长打了电话,一定要见你。”   闻祁缓缓攥拳,指尖几乎要陷在肉里,“不见,就说不允许。”   最后一次,狱警快步走过来,说:“闻先生,他一定要见你,差点给我们跪下来了。”   闻祁怔住。   “我见他,放他进来吧。”   虞映寒走进来的时候,闻祁还坐在角落,没有抬头。   直到虞映寒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才知道,原来他这么舍不得死。   他还没有把虞映寒养得胖一些,还没有治愈虞映寒的感情创伤,还没有和虞映寒生一个可爱的小宝宝,住海边别墅荡秋千。   他看到虞映寒哭红的眼睛,心疼得厉害。   他想,虞映寒对他还是有感情的,不像那天对深海组织的人说的那样,从没爱过。   有一点点爱的。   但这不是好事,这样他离开之后,虞映寒会很伤心。   闻祁第一次希望虞映寒完全不爱他。   他看着虞映寒,想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用目光描摹虞映寒的眉眼轮廓,记在心里。片刻之后,他忽然站起来,扬声说:“是你举报我爸的,那些证据是你发出来的,是不是?”   虞映寒被他说得愣住了,不知所措。   他指着虞映寒,对一旁的狱警说:“他是深海联盟的人,你们去查他的身份!”   虞映寒问他在说什么,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闻祁不敢直视虞映寒的眼睛,于是把视线聚焦在虞映寒的肩头,做出一副狠厉决绝的姿态,说:“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我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我知道你是深海联盟的间谍,证据我都收集好了。”   他以为说完这些,按照虞映寒的性格,一定会转身离去,可是虞映寒没有。   虞映寒红着眼,仓皇地向他伸出手,他下意识握住。   只一秒,又松开。   “都是假的吗?”虞映寒问。   闻祁没想到虞映寒会这样问他。   他忽然意识到虞映寒对他可能不只有一点点感情,这不行,这会带来无尽的痛苦。   他必须更加决绝。   他要让虞映寒憎恨他,才能放下。   不然虞映寒这样一个独来独往不爱说话的性格,忽然经历这样的变故,会把自己憋死的。   于是,在虞映寒扒着金属栅质问他:“什么叫早就知道,你说清楚,难道这一年——”   他厉声打断,说:“都是假的。”   “我对你好,不过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说完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击中心脏。   闻祁猛地僵住,他想起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   那个傍晚,海边别墅的岛台边,虞映寒第一次对他敞开心扉,说:   “后来他死了。”   “临死前,他说,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所以不是梦。   他猛地望向虞映寒。   所以不是梦,对吗?   虞映寒说的那个人,是他。   从来都是他。   是他,所以虞映寒不认识聂维真,也不认识程商,所以他打探不到虞映寒和除他之外任何人的交集,所以虞映寒说——等竞技赛结束了,我会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   可是怎么会?   不是一场梦吗?   都是什么是梦,什么是真实?   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祁彻底陷入了混乱,无数思绪在脑海里疯狂冲撞,他张了张嘴,想要追问,想要确认,想要把所有的误会都解开。可话到嘴边,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他不能再多说一个字,不能有半分犹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虞映寒眸子里的光亮消失,看着虞映寒一步步往后退。   咣——   厚重的金属门重重合上,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的羁押室里回荡,震得空气都发颤,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那天夜里,闻祁一直等到严栖南告诉他,安全署已经通过了虞映寒的无罪释放告知函,确认虞映寒明早就能安然离开,才松了口气。他缓缓抬手,接过了狱警递来的手枪。   狱警看着有所不忍,欲言又止。   “你出去吧。”他朝着狱警笑了笑,说:“放心,我从小到大拿过十二次射击比赛的金牌,不会失手,还麻烦你替我收一下尸。”   死亡没他想的那么痛。   子弹击中太阳穴,他什么都来不及想,来不及说,痛感还没有传达神经末梢,眼前的世界就在一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他的灵魂又一次飘了起来。   穿过羁押室的墙壁,穿过安全署的重重围墙,缓缓升空。   清晨时分,天际线泛起一抹鱼肚白,他四处张望着,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遮住了他的视线,他伸手拨了拨,却怎么都拨不开。   忽然间,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已经三天了,阿祁还没有醒。”   是母亲的声音。   “映寒,你回去睡一觉吧,你这三天几乎没合过眼,别等到阿祁醒过来了,你再倒下了。”   “我不想回去。”   “起码吃点东西,光靠营养液怎么行?”   “我不想吃,”虞映寒的声音听起来轻轻的,没什么力气,“我只想吃他亲手做的,我等他醒过来,亲手做给我吃。”   林素无奈地离开,去办公室找主治医生。   门关上,虞映寒独自待在病房里了,看着闻祁的脸,他感觉闻祁的脸颊似乎有些干,于是起身去卫生间,浸湿了一条热毛巾,拧干了水,走回到床边,轻轻擦了擦闻祁的脸。   “小狗,你这一觉要睡多久?”   虞映寒自言自语,“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吗?怎么累成这个样子?三天了,还不醒。”   “是不是照顾我太累了?其实我偶尔也会想,我对你好像太凶了,你生下来又不是为了伺候我。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围着我转。”   “我太坏了,是不是?”   “你终于还是生我的气了。”   虞映寒把毛巾放到一边,在床边坐下。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到窗外的绿茵地上,一对老年人相互搀扶着往前走。他怔怔望着,喃喃道:“一个人太孤独了。”   他转过头,缓缓俯下身,靠在闻祁的胸膛,轻声说:“闻祁,求你不要让我一个人。”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闻祁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心头猛地一紧,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生怕是幻觉。   可下一秒,他清晰地看见,闻祁紧闭已久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紧接着,他又看到闻祁的指尖微微蜷缩,鼻翼开始翕动起伏。   生命迹象一点一点苏醒。   虞映寒僵在原处,瞳孔微微放大。在他愣怔的目光中,闻祁缓缓睁开了眼。   “老、老婆。”闻祁用沙哑的声音说。   他费力地弯了弯嘴角,用虞映寒熟悉的含笑的声音说:“老婆,又见面了。”   虞映寒忍了三天的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下来。   他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医生护士蜂拥而入,虞映寒被人群挤得往后退,他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会抱住闻祁放声大哭,可他高估了自己。这个瞬间,他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脚发软,步伐踉跄,幸好林素扶住他,他才没有跌坐在地。   闻祁被冲击枪的气波震伤了脑部,因此陷入了昏迷,身体并无其他大碍。   意识彻底清醒后,不过片刻功夫,他就没了昏迷时的虚弱,恢复了往日的生龙活虎,就连医生都惊叹:“闻先生,你的身体素质也太好了。”   林素在一旁笑了笑。   正说着,护士拿着针剂过来,医生对闻祁说,还要注射些营养类药物。闻祁此刻满心都是虞映寒,压根躺不住,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下床,引得医生连忙出声制止。   林素按住他,告诉他:“映寒三天没有睡,你醒了,他那根弦才松开,刚刚直接昏睡过去了,就在隔壁,你不要紧张。”   闻祁乖乖停止了动作。   待医生收拾好针具暂时离开,病房里只剩母子二人,闻祁沉默片刻,忽然毫无预兆地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身前的林素。   “妈,对不起。”他愧疚道。   林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满脸茫然,随即鼻尖一酸,拍了拍闻祁的后背,轻声问:“怎么了?”   “我知道,不管我发生什么事,你才是最难过的人。妈,我保证,以后我一定保护好自己。”   林素哽咽着说:“好。”   之后闻祁又被医生留在病床上,密切观察了一个小时,反复确认各项生命体征都已恢复正常、脑部没有遗留损伤后,才终于准许他下床活动。   闻祁冲到隔壁,轻轻推开了门。   他看到虞映寒合衣躺在病床上,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走过去,坐到床边,悄悄躺到虞映寒的身边,连呼吸都放轻。   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与温度,虞映寒原本蜷缩的、带着防备的身体,竟缓缓舒展了些许,闻祁伸出手,将他拥进怀里。   “老婆。”   闻祁低下头,看到虞映寒眼角有一滴未干的眼泪,沾在睫毛上,闻祁用指尖轻轻拭去。   他以前总是奇怪,为什么虞映寒那双茶灰色的眼瞳里总是盛着难以抹去的悲伤,直到有了和虞映寒一样的经历,才明白——   “老婆,原来你的眼泪是这个意思。” [33]第 33 章:“原来不止我一个笨蛋,老婆也是。”   虞映寒的睡眠一向又少又浅,但这一次,他大概是累坏了,竟然一口气睡了十几个小时。   就在病房那张不算太舒服的床上,窝在闻祁的怀里,睡得很安稳。闻祁中途上了两次卫生间,吃了一次饭,他都没有醒。   林素过来问:“要不要叫小虞过来吃饭?”   闻祁朝母亲“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没事,让他睡吧,醒了再说。”   门关上,闻祁重新把虞映寒搂进怀里,掖了掖被角。   他有很多话想问虞映寒,很多事想要确认,譬如你也像我这样重新活了一回吗?是我回到你的世界,还是你来到我的世界?你说的那个很爱你的人是我吗……可这一切在熟睡的虞映寒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又抱着虞映寒睡了一会儿。   走出门的时候,林素刚从他的病房里出来,脸色不太好。   “妈,”他叫住林素,“怎么了?”   林素怔了怔,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告诉他:“阿祁,我在和你爸爸商量离婚的事。”   闻祁有些意外,快步走到林素面前。   林素轻轻叹气,说:“本来想着政治是政治,他是他,也舍不得几十年的感情,可这一次,我对他实在太失望了。”   闻祁想说什么,林素摇头制止,浅笑道:“你不用说,这是父母之间的事,不管发生什么,爸爸妈妈对你的感情是不会变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闻祁的头发,“阿祁,你已经成家了,你只需要对自己的婚姻负责。”   闻祁点头。   “你现在没有不舒服吧?”林素问。   “没有。”   “那就好好照顾小虞吧,他这几天一边忙工作一边守着你,真的累坏了。”林素走之前忽然问:“有一个叫李琛的omega,你认识吗?”   “认识,他怎么了?”   “他在地下城被人抓住了,现在被付易关在安全署里,我不太了解具体的情况,是路过你父亲的书房门口无意中听到的,等小虞醒了,你把这个情况跟他讲一下。”   李琛又被抓了。   虞映寒的身份很有可能因此暴露。   闻祁脸色骤变,他沉眸点头,说:“谢谢妈。”   林素离开之后,闻祁回自己的病房稍微吃了点东西,正好庭峥和严栖南过来,连带着庭小笛都过来了,抱着一捧郁金香,因为在陌生的环境,有些害怕,紧紧贴着庭峥往前走。   “小笛。”闻祁叫了他一声。   庭小笛一愣,朝着声音的方向举起花,生疏地给出祝福:“希望你……你早日康复。”   庭峥笑了笑,替他把花放在闻祁的床头,“他已经生龙活虎了,小笛不要担心。”   闻祁第一次见庭小笛乖巧到有些局促的模样,问庭峥:“他怎么了?”   “他想见虞副帅,他听说虞副帅为了救你,封锁了出境通道,包抄了越境车,还拿枪指着你爸,崇拜得不行,天天念叨着想见虞副帅一面。”庭峥看了看四周,“虞副帅不在?”   闻祁听得怔怔,“他为我封锁了出境通道?”   “你不知道?”   “那天我被关在车里,好不容易才钻出来,刚喘口气就看到草丛里的烟雾枪信号,然后就这样了……”闻祁一脸兴奋,急切道:“那天的全过程是什么样的,你快跟我讲一讲。”   庭峥转头望向严栖南,“你那边有监控录像吗?”   严栖南点头,拿出手机,交给闻祁:“理论上,这个视频当天晚上就被下令销毁了,知道你想看,特意给你留了一份。”   闻祁迫不及待地接过手机。   ……   送走了朋友,闻祁独自往虞映寒的房间走,满脑子都是虞映寒那句“把闻祁还给我”。   这句话的意思是——   闻祁是虞映寒的所有物。   这个认知让闻祁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原来他对虞映寒来说如此的重要,重要到不能失去,重要到哪怕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也要把他找回来。   我属于虞映寒。   闻祁念叨了好几遍,直到打开房间的门,轻轻关上,再一转身,他的脚步猛然顿住。   虞映寒醒了。他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正侧着脸望向窗外。月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了他一身。   听到声响,他回过头来。   那双像浸了月光一样的茶灰色眼眸,缓缓地眨了眨,隔着七八米的距离,望向闻祁。   闻祁呼吸一滞。   说不清是谁先开始的沉默。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住了,只能听见窗外远远的虫鸣,和彼此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时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一秒,两秒,半分钟——   直到闻祁动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膝盖压上床沿,整个人欺身而上,张开双臂,将虞映寒紧紧拥入怀中,力度重得像是要把虞映寒揉进他的身体里,片刻后,他把脸埋在虞映寒的肩头。   “老婆。”他的声音掺了些哽咽。   虞映寒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天我已经出发去地下城了,我没有失约。”   “我知道。”   虞映寒微微用了些力气,从闻祁的怀抱中挣扎出来。   他没有推得很远,只是拉开了一点距离,刚好够他在夜色中看清闻祁的脸。   月光在闻祁的眉骨和鼻梁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让他看上去英俊且鲜活。   还有那双清亮的眼睛,在这三天里,这双眼睛紧紧闭合着,毫无生气地闭合着,好像永远不会睁开一样。   虞映寒缓缓伸出手,指尖从闻祁的脖颈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滑。   先是喉结,再是下颌,闻祁感觉到痒,但没有躲。他痴痴地望着虞映寒,感觉到虞映寒逗弄似的,用指腹轻轻捻了一下他的耳垂。   最后,虞映寒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和他四目相对。   “你不用解释。”   虞映寒看着他说:“我都知道。”   闻祁的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虞映寒已经倾身过去,在他的唇瓣上印了一个吻。   闻祁是跪坐在床边的,他微微抬头望着虞映寒的脸。   月光朦胧中的虞映寒简直像一尊神像。   他呆住了,半晌才想起来,倾身过去再次抱住了虞映寒,哄小孩一样地柔声哄道:“老婆,没事了,我这不是醒过来了吗?我身体素质可好了,眼一睁没多久就活蹦乱跳了,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祸害遗千年。你放心,老婆,我这个大祸害会一直一直缠着你不放的。”   虞映寒靠在他的肩头,心里想着:你总是给我承诺,最后又失约,你这个坏蛋。   闻祁好久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又凑上去问:“老婆,你饿不饿,我给你煮了粥。”   虞映寒点头。   于是深夜时分,两个人开了一盏小灯,对坐在白色病床上,中间的小桌板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鱼片粥,还有两碟咸口小菜。   虞映寒刚要拿筷子,面前的粥碗就被闻祁夺了去,闻祁笑着说:“老婆我喂你。”   “……”虞映寒嫌他腻歪,把粥碗拿了回来。   闻祁想要说这几天他的经历,却不知如何开口,他想用一个更好的办法,向虞映寒印证这一切。他要给虞映寒一个惊喜。   “对了,老婆,有个事要跟你汇报一下,”闻祁顿了顿,“李琛被抓了。”   虞映寒夹菜的动作停住。   “你先别急,我已经想办法联系到程商了,他说付易发现李琛不见了之后,追到地下城,派了几十个人,差点把地下城翻了个遍,终于把李琛找了出来。李琛现在被关在安全署的秘密羁押室,由付易的人亲自看管,目前身体状况还可以。我在想,付易抓李琛,最终目标肯定是你,既然这样,与其在李琛身上做文章,不如把矛头指向付易。”   闻祁喝了口粥,继续道:“他是我爸最得力的心腹,他一直盼望着我爸当上指挥官之后,他能混到安全部部长,甚至副指挥官的位子。去年你突然空降,他就表现得很不安了。”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坏笑,“如果让他知道,我爸心仪的副手人选不是他,他只是我爸的黑手套,他会怎么想?”   闻祁絮絮说了一堆,虞映寒没有回应,只是安静看着他。   闻祁察觉到他的目光,以为自己说错了,立马噤了声,“怎么了?”   虞映寒说:“你变化很大。”   “好还是不好?”   “成熟了。”   虞映寒一直希望闻祁成熟起来,成为独当一面的男人,因为只有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好自己——这是他的生存准则。但此刻他看着眼前的闻祁,忽然觉得,如果这份成熟是以安全还有父子亲情作为代价,未免太重了。   他宁愿闻祁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纨绔少爷。   “成熟的话,会更喜欢我吗?”   虞映寒轻笑,没有回答。   闻祁不依不饶地凑过去,肩膀压过餐桌的边沿,像一片阴云气势汹汹地盖过来。   “你说过,”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少见的认真,“那天只要我应约,就会把你的秘密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我。所以,你现在应该跟我讲实话。”   虞映寒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什么话?”他的语气还是漫不经心。   闻祁开门见山:“你喜欢我吗?”   不是平日里的吊儿郎当,也不是黏糊糊的撒娇,而是一种带着压迫感的、几乎是逼问的语气。他用眼神逼近,用前倾的身形,一寸一寸地压缩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虞映寒被他逼得微微后仰,脊背贴上了枕头。   他愣了一愣。   不是被问题问住了,而是被闻祁的表情震住了。他第一次在闻祁的脸上看到这样属于成年男人的、不容置喙的侵略感。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些说不出口的甜蜜话语差点就要涌出喉咙口,又及时收回。虞映寒不习惯说爱,也不习惯给出承诺,他的成长伴随着太多的失去,因此他很害怕说出心中所爱,又一夕失去。   哪怕失而复得,也还是心有余悸。   片刻后,他才找回主场。   他放下筷子,手托着腮,歪头看着闻祁,把难题丢了回去,“我得先知道你的答案。”   闻祁毫不犹豫,“我爱你。”   虞映寒再一次愣住。   也不知怎么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过来,虞映寒下意识避开闻祁灼热的目光,转身下床,自言自语地说着“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轻易地说“爱”,说“永远”,如果永远真的存在,他上一世就不会孤独地度过二十年。那冗长的余生,每一天都是煎熬。   他走到门口,正要拉开门,一只手从他的腰侧伸过来,手指先他一步握住了门把手。   “咔嗒”一声轻响,闻祁锁了门。   下一秒,虞映寒被人翻了个身,后背抵上冰凉的门板。闻祁一只手护在他后脑与门板之间,掌心温热,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   虞映寒的呼吸还没有来得及乱,闻祁已经俯身吻了下来,舌尖强势地形码抵开齿列。   虞映寒的手攥紧了闻祁胸口的衣服布料,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还是沦陷,搭上闻祁的肩膀,缓缓圈住了他的脖颈。   “老婆。”   接吻的间隙,闻祁在虞映寒耳边说:“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话音刚落,他感觉到虞映寒的身体猛然僵住,于是他用更紧的力道抱住了怀里的人。   “原来不止我一个笨蛋,老婆也是。”   “我都为你死过一回了,怎么还听不出来是假话呢?” [34]第 34 章:我的心从没有一刻停止过喜欢你。   “你……你说什么?”   虞映寒竟然不能冷静思考,如果管家机器人在场,应该会检测出他的心率严重失常。   “是我,对吗?你说的那个人是我。”   虞映寒连呼吸都停滞住了,一颗心猝不及防悬了空,闻祁每说一句,他的心脏就提起半分,直到堵在喉咙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闻祁抱紧他,说:“这几天,我好像做了一场梦,又不像是梦,经历了很多事。”   “什么事?”   “和你结婚了,在我十九岁的时候。”   虞映寒的眼泪夺眶而出。   闻祁甚至不用再说什么。   他能听懂,他全都懂。   虞映寒不受控制地伸出手,紧紧拥住闻祁的脖子,手掌贴着闻祁的后颈,用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片温热的皮肤,反复确认这个人真的就在自己怀中,直到手腕酸胀。   “上一世我身不由己,说的每句话都不是我的本意,我的心从没有一刻停止过喜欢你。”   闻祁的手臂收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几乎叠在一起,他低下头,在虞映寒耳边说:“请你相信我,老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犯傻了。”   过了很久,时间变得缓慢。   闻祁以为虞映寒会对他的承诺免疫。   现在想一想,他真的给出了太多未完成的承诺,每一句都说的时候真心实意,又在之后的某一天猝不及防地落了空,让虞映寒反反复复期待又失望,所以虞映寒说“又是这样”。   他还是太年轻了,总以为时间是无穷尽的,今天做不到的事还有明天,明天做不到还有后天。可其实满打满算,两世加起来,他真正陪在虞映寒身边的时间,还不到一年半。   就这样,他还是把“永远”挂在嘴边。   轻飘飘的,好像没什么重量。   别说心思最重的虞映寒了,换做任何人都要为此生气的。   他张开嘴,道歉的话已经涌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出声,虞映寒先开了口。   “闻祁。”   虞映寒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闻祁屏住呼吸,等着虞映寒说出“你是个混蛋”或者“我恨死你了”之类的话。   可虞映寒说的是:“最后一次信你了。”   闻祁猛地愣住。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低头去看虞映寒的脸。虞映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别处,睫毛沾着泪珠,眼眶还是红的。   “老婆……”   虞映寒抿了抿唇,抬起头,望着闻祁的眼睛说:“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好。”闻祁用力点头。   .   闻祁醒来之后一直没见到闻振岳。   他还是看了新闻,才知道闻振岳的近况。   那晚的边境线冲突,牵扯了两位最重要的内阁成员。副指挥官拿枪指着财政部长,财政部长暗中安排烟雾枪枪手伏击副指挥官——随便哪一条单拎出来,都足以让联盟天翻地覆。   可这些事被悄无声息地掩盖了过去,联盟看起来毫无变化。   唯一的变化是,竞技赛结束了。   金牌得主竟然是闻祁最不愿意看到的郑齐融。而闻振岳作为颁奖嘉宾,亲手为他颁发了奖杯。   新闻画面里,郑齐融站在领奖台上,笑容灿烂,举起奖杯向全场致意。闻振岳站在他身旁,面色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场掌声雷动,闪光灯亮成一片。   闻祁关了电视,心想: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他不在,倒让郑齐融捡了个便宜。   “不高兴?”身后传来虞映寒的声音。   闻祁转过头,看到虞映寒正躺在贵妃位沙发上,摘了眼镜,手里翻着一本书,姿态闲散得像只晒太阳的猫。他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没有。”闻祁嘴上说着没有,人已经站了起来,朝沙发走过去。   虞映寒翻了一页书,淡淡道:“这个节骨眼,拿冠军算不上好事。”   “什么意思?”   闻祁其实并不在意原因,他嘴上问着,人已经挤上了沙发,一只手按住虞映寒手里的书,另一只手托住虞映寒的腰,整个人像磁铁一样吸了过去,不由分说就往虞映寒怀里挤。   贵妃位本来就不宽,他这么一挤,虞映寒简直无处可待。   “闻祁,你走开——”虞映寒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书被按住了翻不动,腰也被他箍住了挣不开,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能任由这只大狗把自己当成人肉垫子。   闻祁把脸埋进虞映寒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整个鼻腔都是暖烘烘的苍兰香气。   他刚想说话,又没忍住,把虞映寒的睡袍领口扒拉开一点,埋进去又用力吸了几下,那香味直达天灵盖,他登时神清气爽。   “……”虞映寒板着脸推开他的脑袋。   闻祁半晌才想起来自己要问的话,“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说这个节骨眼拿冠军不好?”   “你爸为什么要做颁奖嘉宾?”   “因为获奖的人是郑齐融,他爸一直在金融委员会工作,颁布了很多不利于二三区发展的金融政策。他们家是很老牌的保守派了,关系网很庞大,在云顶区算得上根深蒂固。不过他爸和我爸是竞争对手,斗了很多年,直到我爸当上财政部——”闻祁忽然顿住,瞬间心领神会,“老闻想通过这件事向郑家示好!”   “是。”   “他在团结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连昔日的死对头都用上了。   “一个人不会无端蓄力。”   闻祁皱起眉头。虞映寒没有明说,但他听得懂,闻振岳这是铁了心,打算和发展派鱼死网破了。   妻子离婚了,儿子完全归顺了政敌,闻振岳孑然一身,再无牵绊,自然是奔着破釜沉舟、决一死战的目标去了。   两个人目光倏然一对,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   聂维真。   “聂维真的实验室已经开启了第一个阶段的项目,他之前只是一个研究员,掌握的资源并不多,就能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研发出人造FA-31晶矿,现在他拥有最好的实验室,最好的团队,我想,研发成功的日子不会太远。”   虞映寒正色道:“这段时间,你多留心。保护好他。”   闻祁心里记下了,面上却过不去。   他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呵,我才不要。保护情敌?说出去让人笑话。”   虞映寒没搭理他,重新拿起那本被冷落了半天的书,翻了一页。   闻祁眯起眼睛,不甘心地凑过去,脸几乎要贴到虞映寒的鼻尖:“你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你?”   虞映寒的眼皮都没抬一下:“知道。”   “知道?”闻祁的声音立马高了八度。   他咬牙切齿:“你知道还和他走那么近?你知不知道他心机有多深,他背着你,偷偷挑衅我!在你面前和在我面前完全两副面孔!”   “所以呢?”   闻祁告状不成,立马换了副嘴脸,整个人都软下来,靠在虞映寒的脸侧,委屈巴巴地说:“我会保护他安全的。你离他远一点,还有,你要在他面前强调一下我的正宫地位。”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不是正宫,是唯一的宫,也不是,是唯一的老公。”   他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先咧嘴叫了一声“老婆”,确认虞映寒在听,然后整个人凑过去,鼻尖蹭着虞映寒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试探和期待:   “你还没叫过我老公呢。”   虞映寒装作听不见。   “叫一次好不好?”闻祁竖起一根指头,央求道:“就一次,就在我耳边小声地叫一次,我保证见好就收,绝不拿这个打趣你。”   虞映寒依旧不理他。   闻祁耍起无赖,在虞映寒身上蹭来蹭去,反反复复地问:“为什么不能叫我老公,我都叫你一千遍老婆了。”   “叫我老婆是任务吗?”虞映寒语气淡淡,“既然不情不愿的,那以后就别叫了。”   闻祁吓出一声冷汗,“不可以!”   他跪坐在虞映寒身边,苦着脸,“不行,绝对不行,叫老婆是我的权利,不可以剥夺。”   虞映寒放下书,饶有兴致地说:“你竟然有权利?哪里来的权利?”   “丈、丈夫的权利。”闻祁咽了下口水。   虞映寒摇头:“婚姻是我提起的,你并不天然享有丈夫的身份。”   “……那就是作为一个深爱你的人。”   虞映寒并不买账,“深爱是一种付出,付出就不能抱有索取的心理。”   “……”闻祁被虞映寒的道理说服,点头承认,“确实,那我没有权利了。”   半晌又觉得不太对,“那我有什么?”   “有义务,有责任,还有……”虞映寒把睡袍的系带放到闻祁手里,“偶尔的一点赏赐。”   闻祁一点点抽出系带。   蝴蝶结越来越小,绸缎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像一条温顺的蛇。虞映寒胸口的衣襟随着系带的松脱而缓缓散开,露出更多的白皙皮肤,从锁骨的凹陷一路延伸到胸口。   闻祁的视线落在那片皮肤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系带又被抽出了一截,眼看着虞映寒紧致而单薄的小腹即将暴露在视线中——   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握住了系带。   虞映寒说:“可以了。”   闻祁就快要淌到嘴边的口水猛然收住,他瞬间回过神,睁大眼睛望向虞映寒,“啊?”   “说了,偶尔一点的赏赐。”   “……”   闻祁倒在虞映寒胸口,有气无力地说:“老婆,你玩死我吧!”   虞映寒轻笑。   “我承认我不是你的对手。”   虞映寒惊讶,“你竟然想过和我比?”   闻祁不敢想,他凑过去,啪的一口,直接堵住了那张快要折磨死他的嘴巴。   好在这时候,虞映寒一般不会挣扎。   这时候的虞映寒会变得很温柔,甚至有些乖顺,哪怕闻祁说那个alpha都会撒的谎——蹭一蹭不进去,他也不会讥言讽刺。   贵妃位的靠背很高,完全能挡住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因此虞映寒没有催闻祁回房间。   闻祁脱了家居服,欲盖弥彰地挡在虞映寒的腰上,而后俯下身和虞映寒唇齿交缠。   其实闻祁是个有自制力的人。   他以前沉迷游戏其实是一种发泄情绪的方式,闻振岳把他关在家里不让他玩,他也不会心心念念想着。但抱着虞映寒的时候,他对自己的一切过往判断都成了空。   他不仅没有自制力。   还失去了5.0的好视力。   说好了只是碰了碰,一不小心就推杆入洞。   他死皮赖脸地朝虞映寒笑,虞映寒没有搭理他,咬住下唇,转头望向别处。   正值傍晚时分,橘红色的霞光染红了远处的海平面。盛夏的暮色蒸腾着热气,海风裹着咸湿的味道,穿过敞开的落地窗吹进客厅,扬起纱帘的一角,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烘得愈发黏稠。   回房间的时候,虞映寒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望了一眼茶几,酥软的身体连带着思绪都软成一滩水,直到第二轮结束,他才想起来。   闻祁没用安全套。   他动了动唇,想要提醒,话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   最后自然是闻祁吃得心满意足,虞映寒累到下不来床。   虞映寒想不明白,闻祁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体、哪来的精力,竟然这么快就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看起来,他才是那个昏迷了三天的人。   “老婆,你得锻炼身体。以后和我一起健身吧。”闻祁絮絮叨叨地说,手还不安分地在虞映寒腰侧捏了一把,“你看看你,太瘦了。”   虞映寒没搭理他。闻祁早就习惯了,继续自言自语:“你之前全靠营养液撑着,没有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稍微有点事就瘦一圈。将来年纪大了可怎么办?”   话音刚落,他突然感觉周遭的苍兰香气变浓了些,浓得他冷不定打了个寒颤。   “我现在去给你做饭。”   经过上一世将近一年的磨炼,闻祁现在的做饭水平堪比五星级大厨。只有他不会做的,没有虞映寒吃不下去的。   他说着就要起身,屁股刚离开床垫,又坐了回去,扑到虞映寒身边,好奇地问:“老婆,有个事我特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重生的?应该不是结婚前,你花了好几年才当上副指挥官的。差点忘了,我爸给我看过几张照片,是你来看我的赛车比赛,这样说的话……”   他忽然羞涩起来,“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啊?因为我还没有成年,老婆你好有道德底线哦,竟然一直等到我大学毕业。”   “我大学毕业典礼的时候,你不会还偷偷到场了吧?”他嘿嘿一笑,“老婆,那么多穿着学士袍的人站在一起,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人群中唯一的狗,很好认。”虞映寒说。 [35]第 35 章:那是多到快要溢出来的委屈。   【看新闻了吗?郑齐融拿了竞技赛冠军。】   【这小子现在狂得没边了,听说过两天就要去管理部上任。】   【传闻都在说,你爸已经放弃你了,要把郑齐融当做接班人培养,你是怎么想的?】   收到庭峥消息的时候,闻祁正在厨房里做早餐。   他看了一眼消息,没当回事,先放到一边,直到把所有食材切成沫,放进砂锅里,开小火炖煮,才腾出手给庭峥回消息。   闻祁:【我无所谓。】   闻祁:【我从没想过当他的接班人。】   庭峥问他:【那你想当什么?】   闻祁想了想:【虞映寒的贤内助。】   庭峥发来一串省略号。   闻祁放下手机,掀开盖子确认了火候,就往楼上走。   其实二号别墅已经清理好了,完全可以重新入住,但他们没有搬,依旧住在海边,远离城市的喧嚣与纷扰,沐浴在海风与暖阳之中,像独属于他们的世外桃源。   闻祁走上二楼。   转角处的台面上,那座虞映寒亲手为他挑选的蛋糕塔,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闻祁是出了院才知道虞映寒那天给他准备了那么多惊喜,他后悔不已,从医院回来,刚进家门,便撞见保姆打算将已经变质的蛋糕塔丢弃,他立刻出声叫住了保姆,随后特意请来专业的人员,将蛋糕塔做了全方位的真空密封处理。黑红白的赛车装饰,巧克力做成的环形赛车道都栩栩如生,在玻璃罩中一览无余。   现在他每天上下楼都能看到那个大大的蛋糕。   虽然一口没吃上,但不妨碍他心里甜得很。   他走到床边,虞映寒还在睡。   虞映寒很少贪睡,除非像昨晚那样被他折腾到半夜,闻祁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才俯下身,隔着被子摸了摸虞映寒的腰。虞映寒皱起眉头,迷迷糊糊地侧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像一只被打扰的穴居小动物。   闻祁忍不住亲了亲他的额头。   “老婆。”   虞映寒含混地“嗯”了一声。   “要起床了,刚刚周秘书过来说,你今天早上十点有个会。”   虞映寒睡意惺忪地睁开眼。   闻祁把他扶起来,坐在他的身后给他做靠背,一手圈着虞映寒的腰不让他软趴趴地滑回去,另一只手依次解开虞映寒的睡衣纽扣。   穿也是昨晚他亲手帮忙穿的。   虞映寒也习惯了被他伺候,动都不动,就靠在闻祁的胸口,闭目浅眠。   闻祁喜欢他这个样子。   完全信赖,毫不设防。   他解开中间的纽扣,指尖就开始不安分了,顺着喉结慢慢往下划,正打算在那个红点处打圈的时候,虞映寒抬手拍了他一下。   他没表现出半点不好意思,低头咬了咬虞映寒的耳尖,“老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虞映寒摇头。   闻祁于是继续帮他换衣服,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周秘书说,会议议程是给地下城修净水站。”   虞映寒缓缓睁开眼。   “之前你不是和指挥官谈好了吗?选址都派人去做了。”闻祁顿了顿,“我爸估计是想给你使绊子。也不知道他怎么说服指挥官的,指挥官同意这个议案正式上会,公开投票。我爸也要参会,他百分百会投反对票。”   他问虞映寒:“该怎么办?”   虞映寒沉默片刻,“帮我做一件事。”   闻祁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虞映寒洗漱好,简单打理了一下头发,就下楼走到餐桌边,闻祁已经给他准备好丰盛的早餐。   虞映寒惊讶于自己竟然吃得下。   虽然他还是不喜欢油腻荤腥,肉类只能碰一点鱼虾或者纯瘦的牛肉,主食也更倾向流质的,但闻祁总能把有限的食材做出花来。   粥熬得浓稠正好,小菜切得细碎精致,连摆盘都花了心思。   他尝了一口,抬起头,正好迎上闻祁满是期待的目光。   “谢谢。”他说。   闻祁立刻皱起了眉,“为什么要说谢谢?你只要说好吃还是不好吃就行了。”   虞映寒这次没逗他,认认真真地说:“好吃。”   闻祁的嘴角立马扬了起来。   他的五官轮廓是很俊朗的,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顶级alpha的长相,但到底年纪还小,笑起来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孩子气。   虞映寒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忽然舀了一勺粥,递到闻祁嘴边。   这回轮到闻祁愣住了。   他眨眨眼,呆呆地望着虞映寒。   “怎么,你下毒了,自己不吃?”   闻祁立刻张大嘴,一口含住了勺子。   虞映寒看着他嘴巴紧紧包住勺子的样子,颇为嫌弃地皱了皱眉。闻祁嘿嘿一笑,说“老婆我给你换个勺子”,但虞映寒没有换。   这个小动作,让闻祁一整个早餐时间都晕晕乎乎,身体都飘飘然起来,差点忘了任务。   虞映寒刚一出门,他也驾驶飞行器去了地下城。   这不是他第一次去地下城。   其实结婚之前,他每两个月都会去一次,以匿名的身份送一些物资过去。   也没人教他这样做,就是某天看到地下城发生儿童急性病潮的新闻,心有不忍,一送就是三四年。   越靠近地下城,连天空都变得灰暗。   穹顶联盟,从名字来说,都是不能与地下城共存的。   如果说虹光区是中产聚集地,蜂巢区是体力劳动维生的温饱层,他们虽然没有云顶区的顶级生活配给,至少生活在安全线以内。   而在地下城生活,就是连基本的安全保障都没有。这里环境恶劣,土地深处至今仍有辐射与化学污染残留。没有新鲜食物,只能吃过期军粮和廉价合成罐头,就连洁净水都没有,只能过滤云顶区排放的生活废水。   生活在地下城的人,没有身份证明,不能上学,也没有正经工作,他们多为逃犯、黑市商人和赤土联盟的非法移民。   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地下牢笼里,他们的平均存活年龄不到四十岁。   “闻少。”   一直作为他的地下城接应的小德一看到他的飞行器降落,就小跑过来。   “您好久没来了。”   闻祁带着一位研发中心的水污染专家走下飞行器,朝小德点了点头,说:“有急事,没时间聊天了,让你准备的车呢?”   小德指向身后,一辆灰扑扑的老式皮卡。   闻祁向小德借了套又脏又旧的工装穿上,带着专家坐进前往地下城的老式皮卡车里。   小德是生活在三区和地下城之间的物资运输员,今年二十五岁,皮肤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闻祁四年前第一次偷偷溜进地下城,不小心被巡逻军发现了,慌忙之下躲进小德的运输车里才逃过一劫,两人因此结识。   “去最严重的污水管道。”闻祁说。   “好,我现在就带您去。”   小德这人机灵,耳朵也尖,这些天已经听到了些风声,他向闻祁打探:“闻少,虞副帅真的要给地下城建净水站吗?真的吗?”   “是。”   “能办成吗?”   “我这不是也在努力吗?”闻祁顿了顿,忽然正色,“能,一定能,你要相信虞映寒。”   “当然相信了。虞副帅真的为我们做了很多事。这次竞技赛,我家隔壁有一个omega参加比赛拿了三等奖,有二十万奖金呢!还有那些参赛但没有名次的,也给了好多礼品,对了,还有云顶区的临时通行券。这在以前,我们是想都不敢想的,自从虞副帅上任之后,我们都能明显感觉到,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闻祁听得高兴,与有荣焉。   因为小德提前打好招呼了,一行三人很顺利地进入了地下城。   皮卡车顺着坑洼不平的碎石路往前开,前方漆黑一片,闻祁啧了一声,“都快半年了,路灯怎么还没修——”   话音未落,车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撞上了什么人。闻祁心头一紧,刚要推开车门,就被身旁的小德抓住了。   小德说:“闻少,没事,别下车。”随即掏出一盒烟,从里面抽出两支,降下车窗递给那人,故意冷了语气,恶狠狠地说:“行了吧,离远点,再敢拦我的车,下次直接撞你!”   闻祁借着车灯望向来人,那人约莫五十来岁,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胡子看起来几个月没有打理过,完全看不清楚他的五官。   只依稀能借着车灯,看到他的一双眼睛,瞳色很浅,让闻祁莫名有种熟悉感。   皮卡车重新启动,继续往前开,闻祁回头看了一眼,问小德:“这人是谁?”   小德不屑道:“一个老酒鬼,犯了罪逃到地下城的,好多年前为了十五个金枪鱼罐头,还把自己的亲儿子卖了。我们都看不起他。”   闻祁再次回头,然而夜色漆黑,已经看不见那人的身影。   皮卡车已经开了很远,闻祁忽然问:“刚刚那个男的,是赤土联盟的非法移民吗?”   “好像不是,就是咱们穹顶联盟的人,欠了高利贷还不起,就拖家带口躲进了地下城。没想到才进来几年就家破人亡,他老婆生病去世了,大儿子被他卖了,小儿子失踪了,真是挺唏嘘的。”   闻祁拧眉。   大儿子,小儿子……   他刚想到些什么,小德停下车,转头说:“闻少,这里就是最严重的污水管道口了。”   闻祁立即安排专家下车,用便携的检测工具采样,在不同的位置测量病原体指标。   .   虞映寒坐在会议长桌的主位。   闻振岳坐在他的左手边。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双方仍然争执不下。因为这件事之前一直是虞映寒单独向指挥官汇报,他自认为与指挥官有过默契,笃定能凭一己之力敲定全局,因此忽略了对下属的沟通。这次会议匆忙,闻振岳显然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两边的准备完全不对等。   发展派很快落了下风。   身为管理部新员工的郑齐融坐在后排,一身定制西装,昂首挺胸,端着一副高官派头。   “我还是那句话。”闻振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按照联盟法律规定,针对地下城的建设与改造,必须满足紧迫性和危害性两个条件。净水站可以建,但你们得拿出直截了当的证据,而不是在这里口口声声说造福百姓。百姓,我不认为地下城那些非法移民应该被称为百姓。”   他转头看向虞映寒:“副帅,既然辩论没有结果,那就投票吧。”   他朝后面使了个眼色,郑齐融立刻拿着投票器过来,一脸殷切。   一旁的付易刻意扬起声调:“这位就是本次竞技赛的金牌得主吧,真是年轻有为。”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郑齐融身上。   郑齐融愈发挺直了腰背,正要把投票器交给虞映寒,虞映寒却没有接。   他看了眼手表,说:“再等等。”   郑齐融脸色一僵,下意识望向闻振岳。   时间有些凝滞。   又过了几分钟,闻振岳冷声催促道:“副帅,您有什么吩咐,就交代给下面去做。”   “没有。”   “那您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就被人推开。   闻祁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来不及平复呼吸,便在全场诧异的目光里,大步朝着长桌走来。他手里攥着一份纸质文件,还拎着一瓶水样、三台检测仪。   郑齐融一见他就如临大敌,瞬间绷紧了神色,立刻起身阻拦,语气强硬:“闻先生,这是指挥中心的内部会议,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是我让他进来的。”主位上的虞映寒淡淡开口,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话一出,郑齐融当即闭了嘴,再不敢多言,默默退到一旁。   闻振岳脸色沉了下来,看向闻祁,厉色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闻祁第一次参与高层会议,却没有半分怯意。他步伐沉稳,径直走到会议桌旁,将手里的文件、水样和检测仪一一放在桌面上。   他先是抬眼,与主位的虞映寒遥遥对视一眼,唇角微扬,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笑容,随即转头看向闻振岳,神色瞬间变得严肃。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回应闻部长刚才提出的问题——关于地下城改造项目的紧迫性和危害性。”闻祁抬手,指向桌上的三台检测仪,“这些就是实证。”   他拿起那份纸质报告,举到众人面前:“这是研发中心刚出具的官方检测报告,程序合法,数据在有效时效内,完全可信。”   “报告里明确记录,地下城的生活污水、地下渗漏水,和上城的供水系统、通风管道、地下水系,都存在隐蔽的连通交叉点。这些污水会直接或间接回流到上城的蓄水层。”   “这意味着,切断上下城的人员往来,也隔绝不了病菌的扩散。如果继续放任地下城荒废下去,不用多久,即使是我们这些所谓一等公民,也会被病菌波及,深受其害。”   他望向闻振岳,“部长,这符合紧迫性和危害性的条件吗?”   全场鸦雀无声。   闻振岳终于知道虞映寒为何全程不声不响,果然,虞映寒不会打没准备的仗。   他侧过脸,抬手说:“投票吧。”   闻祁并非会议工作人员,无权留在会场,只能在隔壁休息室等候。   他在休息室里等了整整半个小时,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参会人员陆续走出。从众人的神色与交谈中,他清晰得知最终结果——   发展派胜出。   虞映寒在投票结果出炉后,当场敲定后续工作安排,要求今年年底前,完成地下城净水站的建设工作。   闻振岳面色铁青,拂袖离场。   他快步走到会议室门口,刚要迈步,恰好和从休息室里探头探脑的闻祁迎面撞上。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凝滞。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闻振岳沉着脸走上前,压低声音:“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你现在陷得越深,将来他的身份一旦暴露,你就再也脱不开干系了。”   闻祁不以为然,微微挑眉,“一起死,也挺浪漫的。”   “你——”   “不过,我不会让他出事的。”闻祁说。   .   虞映寒结束了工作。刚坐进飞行器,一个身影就跟着他钻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你怎么都不叫我?”闻祁一脸愤懑。   “谁让你在休息室睡觉的?”   “我那是累的,一大早奔波几百公里。”闻祁装出一副骨头散架的样子,歪身瘫倒在虞映寒的腿上,虞映寒微微踮脚,接住了他。   “今天表现得很好。”虞映寒说。   闻祁得意起来,“这点小事我都办不好,我配做你老公吗?”   虞映寒轻笑。   “老婆,”闻祁仰头望向虞映寒,“你怎么敢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万一我搞砸了,或者没来得及呢?”   虞映寒心说他还有plan B,但话到嘴边,还是决定哄一哄,“因为……我相信你。”   闻祁感动到差点热泪盈眶,猛地起了身,用力抱紧了虞映寒。半晌,从兜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虞映寒,“老婆,送你一个礼物。”   虞映寒展开。   是一张简笔画,或者说,儿童涂鸦。   虞映寒好不容易从一群火柴人中辨认出自己,“你是说,这个万圣节南瓜头,是我。”   “什么南瓜头?”闻祁大为震惊,“你知道我画得多用心吗?我连你领带的花纹都记得。”   南瓜头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我的老婆。   现在没人用纸了,闻祁提笔忘字,老婆的婆字落笔之前还特意查了下手机。   “好丑的字。”虞映寒啧了一声。   闻祁恼羞成怒,一把夺回了画作。   虞映寒忍不住笑出声来,托腮望向舷窗外,半晌,察觉到闻祁还是气鼓鼓的,只能朝他伸出手:“给我吧,我会好好保存的。”   “给你你也不会珍惜的。”   虞映寒少见地耐心道:“会的。”   闻祁扭过头,“真的吗?你打算怎么保存?”   他想说现在都没有专门保存纸质文件的东西了,刚要开口,忽然想起来,虞映寒好像有几封纸质的信。   他立马向虞映寒打听:“你上次睡前手里还拿着的几封信是什么情况?谁写给你的?”   虞映寒脸色微变,没有回答。   闻祁觉得虞映寒不够坦诚。   之前在爱多爱少这个问题上,虞映寒总是有所保留,譬如他至今不知道虞映寒重生的细节,不知道虞映寒独自度过了多久,但他却把昏迷那三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了虞映寒。   他抱起胳膊,越想越生气。   “怎么了?”虞映寒问。   闻祁扭过头,闷声说:“我觉得你对我的爱,没有我对你的多。”   “为什么这样说?”   “你看我一重生,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你呢,重生之后竟然一心埋头事业,那么多朋友那么多同事围着你,也就偶尔有空了,才去看一眼我。如果是我,我才等不及,我一定第一时间冲过去见你。”   他气呼呼地抱怨完,转头望向虞映寒,虞映寒始终一言不发。   等飞行器停落,虞映寒起身就走。   闻祁立刻起身追上,伸手想去牵他的手,却被虞映寒冷冷甩开。   他一路快步追到舱门口,眼看着虞映寒就要出去,他不得不侧身挡在虞映寒面前,堵住了去路,虞映寒才停下脚步。   “老婆,我——”   闻祁觉得自己没有说错,因此不明白虞映寒又生什么气,可他一低头,借着舱门外的明亮光线才看清,虞映寒的眼眶泛着红。   他的睫毛伴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那是多到快要溢出来的委屈。 [36]第 36 章:【又一次成为你的妻子……】   虞映寒不否认,闻祁的爱是绝对炽热的。   在认识闻祁之前,他对人性极度悲观,对人类之间的感情更是不屑一顾,因此第一次见识到闻祁充满爱意的眼神时,他是惊慌无措的。   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他认为哪怕是亲情也做不到。   闻祁教会他如何被爱,又教会他如何爱人,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相比于闻祁,他的爱就要冷静得多。   难道冷静不对吗?一定要浓烈如火才可以吗?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像闻祁那样把爱挂在嘴边,直到和闻振岳完全撕破脸了,他才敢在公众场合显露出他对闻祁的偏爱。   为什么闻祁还要苛责他?   他一把推开闻祁,冷着脸走下飞行器。   略过秋千架,踩着石子路,一路走到家门口。   闻祁追上来拦住他,委屈地喊了一声:“老婆……”   虞映寒抬眸望向他。   闻祁搓了搓手,为自己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早一点认识你。”   我又何尝不想?虞映寒在心里问。   那六年,等待的六年,煎熬的六年,他想以一个更好的姿态出现在心上人面前,他不想再次因为低微的身份,而被轻易地放弃。   这些在闻祁眼里,竟然是不够爱的证明。   他不能说闻祁不爱,也不能说闻祁爱错了,只能回答:“我们还是……太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出身经历。”   不知怎么,闻祁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上午在地下城看到的那个酒鬼。   又想到小德那句,“好多年前为了十五个金枪鱼罐头,还把自己的亲儿子卖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虞映寒已经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进去。   他想握住虞映寒的手腕,慢了一秒,就错过了。   他以为虞映寒会和他冷战。   可没想到,他做完晚饭,犹犹豫豫地走到书房门口,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道歉,门忽然自己开了。   虞映寒从里面走出来,和他迎面撞上。   闻祁一愣。   虞映寒停在原地,倒也没有太惊讶,只是问:“晚饭好了?”   话音刚落,就被闻祁一把抱住了。   闻祁把脸贴在他耳廓边,声音闷闷的:“老婆,我快吓死了。”   “为什么?”   “怕我说错话,你再也不理我了。”   “有多怕?”   “比死还可怕。”   虞映寒沉默了一下,伸手揽住他的背。   “不许这样说。本来想不理你的。可是刚刚在里面听到你做饭的声音,忽然就心软了。”虞映寒顿了顿,说:“没什么比你还活着更重要了。”   闻祁瞬间拥紧了他。   “老婆,你罚我吧,打我骂我都行。”   “想怎么罚?”   “今晚……”闻祁想了想,低声试探:“今晚你可以用绳子捆着我。”   虞映寒揪住他的耳朵用力一扯。   “想得美。”   闻祁叫痛,手却不肯撒开半点。   直到虞映寒实在受不了他这般缠人,用力将他推开了,他也不恼,片刻之后就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不由分说,将虞映寒打横抱起,稳稳托在两臂之上,一步步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中段,虞映寒脚上的拖鞋滑落在地,闻祁步伐未停,先把虞映寒送到餐桌边,缓缓放在凳子上,再折返回去捡起拖鞋。   他蹲下身,轻轻握住虞映寒的脚踝,动作温柔地把拖鞋套回到虞映寒的脚上。   “老婆,我知道我说的那些话伤到你的心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了,再也不会让你难过了。”他抬起头,看着虞映寒,“我知道,我在你的心里占着很重要的位置。”   虞映寒想,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重要”两个字有多么沉甸甸。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弯起唇角,摸了摸闻祁的头发,说:“好了,吃饭吧。”   闻祁刚要坐下,他又说:“去洗手。”   闻祁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咧嘴一笑,“老婆我不嫌弃你。”   虞映寒瞪他,“我嫌弃你。”   闻祁趁机凑过去,在虞映寒的脸颊亲了一口,刚一转身,就被管家机器人绊了一跤。   “哎你——”闻祁攥起拳头,作势要捶管家机器人一拳,“你见不得我和我老婆好?”   管家机器人朝他翻了个白屏。   它移动到虞映寒身边,语气恭敬:【主人,周秘书刚刚发来消息,说有一位叫裴希文的特派员明天想去您的办公室和您见一面。】   虞映寒动作微顿,转头和闻祁无声对视了一眼,然后说:“好的,明天早上十点。”   .   翌日,虞映寒刚要出门,就被闻祁缠住。   闻祁两手圈着他的腰,把他拦在玄关边,“你带我一起去呗,我想知道小鹤找你做什么,万一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呢?”   “你又没事干了?”虞映寒微眯起眼。   “……”闻祁立马站直,两手贴在腿侧。   “第一件事,写一份工作申请,十点之前交给管理部,争取月底前入职。第二件事,把简正明找出来,十一点把人送到我办公室。”   虞映寒很少用发号施令的语气对闻祁说话,然而此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闻祁,眉眼冷峻,脸色算不上温和,周身透着不容置喙的上位者气场,以及淡淡的压迫感。   闻祁的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心底悄然燥热起来。   思绪不受控地飘回昨夜,床上,虞映寒漫不经心地抽出腰间的睡袍系带,随意将缎带对折了两三次,攥在手里,轻轻扬起,装成鞭子的模样,一下一下落在他的后背与胸肌。   闻祁按捺不住地想:我老婆真带劲。   他目送虞映寒离开。   直到管家机器人用机械臂戳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连忙跑去写工作申请。   虞映寒走进办公室,很快,周秘书就带着裴希文走了进来。   门关上,虞映寒抬眸望向眼前的年轻人。   他看过闻祁的相册,照片里的简鹤五官柔和,气质雌雄莫辨,也难怪当年很多人都以为简科学家的儿子是九级的omega,而变成裴希文的简鹤,五官经过了调整,眉骨高了些,棱角分明,面相更偏向俊朗成熟。但虞映寒还是能从眼神,看出这个人骨子里的温柔。   “观赛团什么时候离开?”他问。   裴希文回答:“三天后。”   “你怎么想?”   “我想留下来。”   虞映寒让裴希文坐下,又问:“是你原本的计划,还是这里的人影响了你的计划?”   “原本只是想回来看看故人,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没想到,他们都还记得我。”   “他们怎么会忘记你?闻祁一想到你,眼眶就要发红。”   裴希文笑了笑,说:“阿祁心很软的,他很单纯,也很重情义。”   “想留下来,不是没有办法,但需要你心狠一些。”   “您说。”   “你当年是怎么逃出去的?”   “我主动联系了深海联盟,用我父亲的研究方法为筹码,让他们帮我筹备假死之后的事宜,我父亲的研究计划虽然失败了,但不是没有用处,我交给深海联盟之后,他们根据我父亲的研究成果……”他顿了顿,怕虞映寒介意,压低声音说:“升级了信息素改造计划。”   “原来如此。”   “你恨他吗?”虞映寒问。   “我父亲?我当然恨。他是个疯子,我并不是他第一个实验对象,”裴希文低下头,片刻之后才语气艰涩道:“我母亲才是。”   “所以你——”   裴希文点头:“我是为了保护我的母亲,才同意做实验的,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实验有问题,也想了很多办法去规避副作用,但没有用,他看在我身上不起效果,就偷偷加大药量。我也试过逃走,他总拿我母亲威胁我,除了死,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杀了他,你愿意吗?”   裴希文愣住,缓缓抬头望向虞映寒。   “你在他手上死过一次了,但那次的死,没有给你带来真正的解脱,你需要隐姓埋名身处异国,离开亲人朋友,你的父亲却在疗养院里安享晚年。如果我让你再死一次呢?”   “再死一次?”   “这一次,是他亲手杀了你。”   裴希文瞬间反应过来,“不,他杀的是深海联盟的特派员。”   “是,他需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虞映寒面色平淡,“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   裴希文的呼吸愈发沉重。   他试探着问:“副帅,我的死,或者简正明的死,是否对您的计划有帮助?”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虞映寒望向裴希文,“小鹤,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当然。”   “小鹤,你还这么年轻,能以异国人的身份做到特派员的位置,有多辛苦,我都知道。所以在这件事上,你什么都不用考虑,点头就行,我需要你充分的信任和配合。”   他把面前那张写满字迹的白纸翻过来,空白的一面朝上。   “再睁开眼,我会给你一个崭新的人生。”   裴希文浑身一震。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帮我?”   “数据硬盘的事,你也间接地帮了我。”   当时他收到深海联盟的威胁命令,逼他交出晶矿实验室的存量数据,他没办法,让聂维真设定了销毁程序,可还是不放心。结果突然冒出一个盗窃案,把东西偷走了。   裴希文没有声张,也没有透露给深海,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硬盘是闻祁偷走的。”裴希文说。   虞映寒愣住,“什么?”   “我帮他踩了点,给了他通行证,他凌晨从通风管道钻进贵宾楼,就是为了偷走硬盘。”   虞映寒这才想起来,那天凌晨,他睡得迷迷糊糊,一伸手发现身边没人,刚要醒来,闻祁带着一身的冷气回到他的身边。   这个笨蛋……   嘴还挺严实,平时做个炒鸡蛋都要吹嘘半天,搞出这么大的事,竟然能一声不吭。   正想着,周秘书的电话打了进来,告诉他,闻先生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虞映寒说:“让他等一下。”   他望向裴希文,没有急着问裴希文的想法,而是问:“想不想见一个人?”   裴希文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点头。   很快,闻祁把简正明带了进来。   简正明五十出头的年纪,已经白发苍苍,但他一看到虞映寒,就露出谄媚的笑容,“副帅,您说的那个深海联盟的信息素改造——”   话说到一半,他才注意到虞映寒桌边站了一个人。   他立马噤了声,狐疑地打量起裴希文。   可能是觉得熟悉,他的目光反复在裴希文的脸上游离,但他没有认出来,只是皱了皱眉头,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   虞映寒问:“改造方案?就在我这里。”   简正明瞬间两眼放光。   虞映寒微微后倚,好整以暇地望着简正明,“给你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这么多年,你后悔过吗?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你的儿子吗?”   简正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支吾着没有回答。   虞映寒追问:“如果让你回到七年前,回到手术台,你还会给简鹤注射那一针吗?”   简正明缓缓闭了下眼,又睁开,他说:“会,我的增强剂没有问题,只是差点时间。小鹤的死我责无旁贷,但为了一等公民的地位永固,我不会放弃。”   虞映寒轻笑,目光却是极冷的。   他抬手让闻祁把简正明带出去。   办公室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得落针可闻,还是虞映寒先开了口。   “不用难过,有些亲缘的退出,说不定能给你更好的人生体验。”   “我知道了。”   裴希文不再犹豫,“我听您的安排,副帅,我什么都不想了,只听您的安排。”   虞映寒点头。   裴希文在离开之前,问了虞映寒一个问题:“副帅,您一个人待在深海的那几年,是怎么度过的?”   “一开始带着恨,后来是麻木。”   “然后呢?”   “然后,遇到了闻祁。”   裴希文走出门,正好和探头探脑的闻祁视线相交,闻祁小跑着过来,压着嗓门,气呼呼说:“小鹤哥,你爸真不是东西,你别伤心,我在路上已经把他狠狠折磨一遍了,如果不够解气,我今晚再找人把他揍一顿,卸他一条胳膊!”   裴希文伸出手,拍了拍闻祁的肩膀,像以前那样,含着笑说:“阿祁,你一点都没变。”   闻祁呆呆地望着他。   “阿祁,信息素改造是很痛的,整容也很痛,你无法想象揭开纱布看到镜子里一张陌生的脸,那一刻,有多绝望。”   闻祁反应过来,刹那间收敛了脸色。   裴希文说:“虞副帅是一个很好的人,替我谢谢他,希望你们一直幸福下去。”   裴希文离开之后,闻祁走进办公室。   虞映寒正在接电话,闻祁就趴在桌边,托着下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   虞映寒打了五分钟的电话,他就盯了五分钟,虞映寒说完最后一句,无奈地放下电话。   “你在干嘛?”   闻祁一脸认真地说:“老婆,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虞映寒很快反应过来,裴希文应该是对闻祁说了什么,他轻笑,并不为此感动。   “话谁不会说?你敢说你一开始不是见色起意?”   “我见过你原来的样子。”   虞映寒猛地僵住。   “那个快递,夹在书里的照片,我偷偷看过。明明就超级可爱啊,还有婴儿肥,我要是十几岁在学校见到你,一定主动追求你。”   虞映寒僵硬许久,睫毛微微颤动。   他扭过头,闷声说:“我才不信。”   无论闻祁怎么解释,虞映寒都不信。   一直到虞映寒工作结束,闻祁都没解释完,他跟着虞映寒上飞行器,黏在虞映寒身边,口干舌燥道:“老婆,你到底要我怎么做?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吗?”   “见色起意很正常,你在急什么?”   “我——”闻祁转念又问:“那你呢?你对我有见色起意吗?”   “你有色吗?”   “怎么没有?我不帅吗?”闻祁不自信了,凑到虞映寒脸前,可怜巴巴地问:“你不喜欢我的脸吗?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alpha?”   虞映寒托腮望向舷窗外,赌气道:“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闻祁气得背过身去。   他就知道,虞映寒终于说实话了。   所以上一世结婚之初,虞映寒对他冷冷淡淡,就是因为,他不是虞映寒的理想型。   虞映寒对他的爱,就是没他的多。   这是不争的事实。   因为他的爱多到快要溢出来了!就算虞映寒对他的爱是满满的,也没他的多。   他一路上都没和虞映寒说话。   一回到家就钻进书房。   他想找到那张照片。   他要告诉虞映寒,无论虞映寒是什么样子的,哪怕不好看不漂亮,他也会喜欢得不行,他可以抱着虞映寒的旧照片睡觉!   他翻箱倒柜,怎么都找不到那本书。   正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在书柜最里侧发现一个小盒子,巴掌大,看着有些旧了。   好奇心驱使他走过去,拉开了抽屉。   入目是一封信。   他抽出来,发现下面还压着几封。   一共六封,都是鹅黄色的信纸,边角有些褶皱,带着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最上面那封的信封上写着一个日期。   闻祁觉得这个日期有些眼熟。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悄悄抽出信纸。   缓缓展开。   ——闻祁。   又一次成为你的妻子。   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你把你的行李搬过来,站在客厅里,四处打量我们的婚房。我在二楼看着你,看你的发旋,你的肩膀,看你叉着腰转来转去,那么鲜活地在我眼前。   没过多久,你突然抬起头看向我。   我看起来很冷静,甚至有些冷漠,是吗?我向你坦白,其实我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闻祁,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这六年,我无数次这样看着你,在篮球场,在游戏厅,在任何你会出现的地方。可你从来没有转头看过我一次,一次都没有。 [37]第 37 章:“你让我等太久了,宝贝。”   命运很爱捉弄人。   虞映寒最需要蛰伏的那几年,是闻祁最叛逆最旁若无人的一段时光。别说看不见虞映寒,就是闻振岳站在他面前,他都能闭着眼睛略过去,自然发现不了一道陌生的目光。   闻祁看着那几行字,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只知道虞映寒很早就关注他了,但没想到这么早,这么密切。   难怪虞映寒昨天那么生气。   虞映寒带着这样的身份,能安稳活下来已经艰难至极,他怎么能堂而皇之说出那番充满责备和抱怨的话,简直……简直是混蛋!   眼眶笼上一层水雾,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清晰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闻祁。   我听到你在一楼门外给朋友打电话,说:我这算什么结婚?我和他压根不认识,我还是快乐单身,下周的电竞比赛别忘了叫我。   我在楼上听着,心里很难过。   你上一世来到我身边的时候,是不是也抱着这样的念头?早就知道我的身份,还要陪我演戏,你会不会有一刻,偷偷在心里讨厌我,觉得和一个改造人同床共枕很恶心?   我控制不住地这样想。   你永远都体会不了我的感受。   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你,甚至怨恨你,怨你过得简单轻松,好多人陪着你。怨我那么努力地靠近你,可你的人生有我没我好像都一样。   我试过很多办法,想要忘记你,想要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可我做不到,我还是很想念你的怀抱,想念那些相拥而眠的日子。   那是我前半生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闻祁,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你在我身边就好了,你离开的这些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现在光是看着你,听到你的声音时不时响起,我的心绪就平静下来了,真是神奇。   希望我今晚能安稳入睡,也希望命运能高抬贵手,这一次让我和你有一个好结局。   很高兴再一次成为你的妻子。   结婚快乐,闻祁。   ……   闻祁的目光落在信纸的最后一个字,像是忘了呼吸,定在原地,许久没有缓过神来。   直到风吹动窗帘,撩起的白色纱帘拂过他的臂膀,他才如梦初醒。   眼角是湿润的,他用袖口擦去,然后就迫不及待拿出前几封信,小心翼翼地展开,逐字逐句地往下看,直到看完全部的六封信。   每一封的收信人都是他。   虞映寒是六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六年,六封信。   从他十六岁那年开始,一直到二十二岁,虞映寒一直以自己的方式陪在他身边。虞映寒那双茶灰色的眼睛,一直在无人之境默默记录着他的成长,他的变化。   所有人都忽略他的那些年,只有虞映寒的目光始终不移地落在他的身上。   闻祁感觉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咚咚作响,几乎要震碎肋骨。   他紧紧攥着那六封信,回过神才发现鹅黄色的信纸被他捏出了新的褶皱。他有些慌张,往后退了一步,弯下腰,手忙脚乱地想把信封塞回盒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吱呀——   是办公椅转动的声音。   他身体僵住,缓缓回过头。   只见虞映寒坐在桌后,不知已经坐了多久,闻祁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没开灯,只有窗外傍晚时分半明半暗的霞光透进来,把虞映寒的脸一半笼在光里,一半隐在暗处。   虞映寒的感情也是这样,闻祁想。   或者更少些,他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一沓信,藏是藏不住的,他只能老老实实拿在身前。虞映寒看起来面色如常,没什么反应,只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而后抬起眼睫,定定望向闻祁,   闻祁第一次觉得目光是有实体的。   譬如此刻,虞映寒的目光就像一只温柔的手,搭在他的肩头,将他向前拖拽。明明虞映寒一句话没说,他仍然能够感觉到那股不容拒绝的牵引力,拽着他,一直到桌边。   “全看完了?”虞映寒轻声问。   “……是,”闻祁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老婆,我不是故意要看你的信……”   “不是故意?”虞映寒打断他,“如果真的不想看,你拆开它做什么?”   闻祁语塞。他没法狡辩。   他确实做错了,信件这种东西,是不可侵犯的隐私,他不仅偷偷看了,还想试图撒谎蒙混过去。他没再开口,等待着虞映寒的惩罚。   虞映寒忽然拿起桌上的钢笔,修长的指尖捏着笔身,不紧不慢地旋转着把玩。   “老婆,对不起。你怎么骂我都行,但信我确实已经看过了,我——”闻祁顿了顿,垂下头,“我恨不得一拳捶死自己。”   “为什么?”   “我从来没有回头看。明明好几次,你都离我那么近了。”闻祁一想到这个就懊悔不已,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   虞映寒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不需要回头看。”   闻祁怔住。   “我一直在你的前方等你。”虞映寒抬起眼睫,望向他,“所以你不用回头看。”   闻祁呼吸一滞。   “看完我的信,有什么想说的吗?”   闻祁打开桌边的小灯,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虞映寒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哽咽,一字一顿道:“老婆,我不在的这些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话音刚落,他清晰地看见虞映寒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瞬。   像蝴蝶扇动翅膀,结束漫长的雨季。   那些年的绝望、悲伤和孤独,终于在爱人的眼睛里得到救赎。   一切尘埃落定。   安静对视许久之后,虞映寒伸出手,用钢笔的鼻尖勾住闻祁垂落的领带,绕住,转了个圈,微微用力,将他扯到身前。   “你让我等太久了,宝贝。”   这一声“宝贝”,让闻祁即将消耗殆尽的理智彻底付之一炬。   他完全失了控,双手撑上桌面,长腿一抬一跨,转眼就翻过书桌,稳稳站到了虞映寒面前。   虞映寒被他猴急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挑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闻祁拥入怀中。   闻祁将他抱得很紧,总是那么紧,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声音低哑,“再说一遍,老婆。”   “我只说一次。”   闻祁不意外,笑了一声,鼻尖蹭着虞映寒的耳廓,说:“宝贝,你才是我的宝贝。”   .   就在深海联盟观赛团回程的前一天,联盟发生了一件大事。   观赛团里一位名叫裴希文的年轻特派员,被人发现死在郊外。   额头处有明显钝器重击的伤痕。   尸体周围散落着凌乱的脚步。   经现场初步判断,犯罪嫌疑人锁定为终身科学成就奖得主——简正明。   一时间,舆论哗然。   闻振岳咣的一声关上办公室的门,脸色沉得吓人,付易刚走到他面前,他就厉声质问:“到底什么情况?裴希文怎么死了?现在简正明被控制在哪里?”   一连三个问题,付易也顿感为难,“部长,您先别生气,我刚刚去鉴定中心看了裴希文的尸体,人是真的死了,一点呼吸都没有,皮肤都发青了。至于简正明,他现在被关在一号羁押室。由……由虞副帅的人亲自看管。”   “这事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如果这事和虞副帅有关,他的目的是什么?深海联盟的人死在我们这里,对他难道有什么好处吗?简正明虽然是顶级的科学家,到底年纪大了,也不至于能威胁到您什么。”   闻振岳陷入沉默,半晌,忽然问付易:“李琛呢?他现在怎么样?”   “这两天事情太多,倒把他给忘了。”   “立刻对他开展人体实验,把医学院所有专攻信息素领域的专家全部召集过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记住,我要的是能坐实虞映寒接受过信息素改造、钉死他深海联盟间谍身份的铁证。”   “明白,我现在就去。”   付易刚走出闻振岳的办公室,两个警卫员快步走到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付易眉峰一蹙,神色沉了几分:“你们是谁?”   “付部长,您好,我们是虞副帅的贴身警卫,副帅想见您,请您立即前往指挥中心十六楼,不要耽误时间。”   付易愣住,但碍于身份,也只能听从。   付易走进虞映寒办公室的半个小时后,一个人在程商的掩护下,进入了安全署。   李琛坐在昏暗的羁押室里,看到一个身穿黑衣、身形高大的人走进来。   他微微眯起眼,看到那人摘了帽子口罩,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是闻祁。   “闻先生?”   闻祁惊讶,“你认识我?”   “虞副帅的爱人,我当然认识。”   闻祁倍感亲切,立即凑了过去,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海盐味饼干,看了看左右,塞到李琛怀里,小声说:“他说你爱吃这个,让我带给你,还让我带句话给你——别害怕,他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李琛看着饼干,良久才发出声音,语气艰涩,像是强忍着情绪:“谢谢。”   闻祁叹了口气,“就是……可能要你吃些苦头了。”   李琛笑着摇了摇头。   “闻先生,也麻烦你替我转达一句话给他。”   “你说。”   “让他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担心他自己。”   闻祁愣住,“什么意思?”   李琛低下头,微微侧过身,让闻祁看到他的后颈。   那是一截血淋淋的后颈,溃烂的腺体满是血痂。   闻祁大惊失色,“你——”   “我在被抓到之前就服用了过量的强效抑制剂,我现在体内的信息素全是乱的,腺体也受伤了,他们没法……至少短时间内,没法从我的身上研究出半点不利于他的证据。”   闻祁满脸写着担心,“很疼吧。”   李琛看着他,忽然弯起唇角,轻声说:“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和你结婚了。”   “为什么?”   “你很善良,闻先生,发自内心的善良比真金还难得,尤其是我们这些不被当做人的试验品,终其一生,都很难遇到你这样的人。”   “我让人送些消毒清创的药品过来。”   闻祁坐到李琛身边,小声打探:“他那时候……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第一批实验者一共二十三人,他是年纪最小的,却是最耐痛的,从头到尾几乎一声不吭,痛极了就蜷缩在玻璃箱的角落,小声地喘气。我问他那么疼,为什么不发出声音,他说他习惯了。他以前住的地方,只有四平米,只被允许住两个人,所以他经常被藏在箱子里,一直等到巡逻警察离开,才敢发出声音。”   闻祁脸色一点点变沉,不自觉咬紧了后槽牙,呼吸都粗重起来。   “我们那时候生活在实验基地里,需要配合做观察实验赚积分,赚够积分才能吃饭。他的忍耐力最强,做的实验最多,因此得到的积分也最多。但他因为做了太多实验,压根吃不下去东西,只能喝营养液。我一开始还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后来才知道,他经常偷偷把他的积分送给那些身体比他更弱的实验者。”   “他说,他弟弟的身体也很弱,那些实验者让他想起他的弟弟。”   “离开深海联盟的那天,他用他剩下的积分给我买了几包海盐饼干,对我说,一路平安。没想到再见面,他已经坐到今天的位置。”   李琛望向闻祁,认真道:“我不会成为他的绊脚石,我祝愿他的未来一片光明。”   闻祁缓缓起身。   离开羁押室之前,李琛再次开口:“他把我送到地下城的那个晚上,我问他,不累吗?到底是什么信念,支撑着他留在这里。”   闻祁回过头,“什么信念?”   “他说,有一个傻瓜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四海不能一家,为什么要有阶级和压迫。既然如此,他就让四海成为一家,这样,那个傻瓜就不用烦恼了,就能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38]第 38 章:二十二岁当爸爸,算不算叛逆?   闻祁把李琛自残的事告诉了虞映寒。   虞映寒沉默了须臾,随即打电话安排医护人员进入安全署。   他打电话的工夫,闻祁就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二十七岁的虞映寒看起来那么完美,高不可攀,神秘又矜贵,像是豪富之家精心养出来的天之骄子。   谁能想到他经历过那些非人的折磨。   闻祁看着他的侧脸,看他说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峰。   直到虞映寒挂断电话,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顿了一下,只觉得喉咙干涩,“什么时候成为实验体的?”   虞映寒倏然抬眼望向他。   很明显,他从李琛那里听到了什么。   李琛作为亲历者,自然最了解虞映寒的情况,那些黑暗的绝望的,虞映寒不愿提及的过往,没有人比李琛更清楚。他告诉了闻祁。   虞映寒的脸色很快沉了下来。   闻祁见状,把手伸过桌子,握住虞映寒的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掌心。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虞映寒把手抽出来,冷声说:“我不喜欢别人同情我。”   闻祁没有辩解,也没有说话,他绕过桌子,走到虞映寒身边蹲下来,额头抵住他的膝盖,然后慢慢靠近,把脸埋进他的腿面。   声音闷闷的。   “我好心疼,老婆。”   “人家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虞映寒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插进闻祁硬挺的发丝里,浅笑着说:“你的膝盖真不值钱,说跪就跪。”   闻祁仰起脸,理直气壮:“你是我老婆。”   “老婆和别人有什么区别?”虞映寒垂眼看他。   闻祁想了想,认真地说:“百年之后,老婆和我的名字会写在同一块墓碑上。”   虞映寒故意泼他冷水,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那不一定。我将来要是做到指挥官,我的名字应该会单独出现在联盟卓越贡献林的墓碑上。独立墓碑,带雕像的那种。”   闻祁的嘴角一下子耷拉下来,委屈巴巴地努起嘴:“那……那你到时候跟他们说说,把我加上呗,就在角落多刻两个字,不占地方。”   虞映寒没忍住,轻笑出声。   闻祁受到鼓励,又开始转动脑筋,想了半天,郑重其事地说:“老婆还是每天两眼一睁就会看到的人,是每天抱在一起睡觉的人。”   排比句,很浪漫,他想。   可虞映寒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评价道:“这么点文化水平,就别表白了。”   闻祁的脸顿时垮了。   “语文及格过吗?”   闻祁诚实道:“及格过……几次吧。”声音越来越小。   虞映寒弯起嘴角,指尖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两下,一字一顿:“笨、蛋。”   闻祁正要欺身过去抱住他,虞映寒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推了他一把。   那一下力气很大,完全没有收着,闻祁猝不及防,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婆,你不能因为我语文不及格就不让抱啊——”他话还没说完,虞映寒已经起身快步走向卫生间。   闻祁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   可虞映寒比他快,反手就把门摔上了。门板咣当一声撞上,刚好碰到闻祁的鼻尖。   闻祁来不及揉鼻子,因为他听到门后面传来了干呕声。   很剧烈的、持续不断的干呕,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闻祁从来没见过虞映寒这样。   他慌了。   “老婆!”他拼命拍门,掌根砸在门板上,一声急过一声,“老婆你开门!你怎么了?”   只有干呕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管家机器人感应到异常,从走廊那头滑了过来,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闻祁慌忙说:“快查一下,干呕的症状可能是什么病?快查!”   管家立即检索,机械音平平板板地响起来:【经查询,症状为干呕的疾病有:急性胃炎、肝功能异常、心肌梗死前兆——】   闻祁的心一沉再沉,每报出一个病名,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和虞映寒才在一起多久啊。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照顾虞映寒。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卫生间里的声音才渐渐小了。又过了一会儿,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虞映寒漱完口出来,面色有些苍白,嘴唇上还沾着水珠。   他抬眼一看,就看见闻祁像门神一样杵在门口,眼泪汪汪,连鼻尖都是红通通的。   “……你又怎么了?”   闻祁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掌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又哑又哽,却努力装出镇定的样子:“老婆……你放心,不管你生了什么病,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我们一起面对。”   虞映寒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表情慢慢变得一言难尽。   “你——”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算了。”   .   科学家简正明杀死深海特派员裴希文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整个联盟引发了热议。   讨论区里的帖子以秒为单位刷新,有人震惊,有人质疑,舆论不断发酵。   因为简正明和闻振岳的关系,很多人开始质疑这起暗杀行为是否为闻振岳的授意。   消息自然也很快传到了深海联盟。   质询函当天就送到了虞映寒的桌上,措辞严厉,要求联盟彻查此事,给深海方面一个交代。   虞映寒收到质询函的时候,刚刚开完跨部门联席会议,长桌两侧的人纷纷离席。   只剩下坐在最前端的虞映寒,还有他左手边的闻振岳。   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虞映寒把质询函往桌上一推,状似苦恼地叹了口气:“闻部长,这可怎么办?”   闻振岳沉着脸,语气还维持着恭敬:“副帅不觉得这个裴希文死得太蹊跷吗?”   “是很蹊跷。”虞映寒点点头,“但证据也很确凿。现场的指纹、鞋印,都属于简正明。部长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现场再看一遍,我让人陪部长去。”   闻振岳压着火气:“他们两个压根不认识,从没见过面,简正明为什么要杀他?”   虞映寒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副同样困惑的表情:“部长该去问简教授,他们压根不认识,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么偏僻的郊外?”   “他——”   虞映寒笑了笑,“他承认了,是他杀的。”   闻振岳脸色阴沉。   就凭虞映寒这句话,他就能断定,这事和虞映寒脱不了干系。   他本来以为现场鞋印属于简正明是误传,可简正明竟然满口承认自己是凶手。   他昨天去了一趟羁押室,苦口婆心地询问简正明到底被谁威胁,简正明竟然连连摇头,说没有,说他就是凶手,就是他杀了裴希文。   “让我死,我该死!”简正明抓着他的衣袖说。   虞映寒打断了闻振岳的思绪,好整以暇地问:“听说部长和简教授是三十多年的朋友了,怎么,部长想救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虞映寒摊手,“我公事公办,没什么意思,这件事的结果无论好坏,都和我没关系。”   他说完,忽然笑了一声,微眯起眼:“部长这么紧张,难不成……简教授知道部长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闻振岳放下茶杯,看着虞映寒,慢慢扯起嘴角,“副帅说笑了。”   “我这个人最不会说笑了,”虞映寒回以微笑,“我一向很认真的。”   结束了交谈,虞映寒准备离开。   闻振岳叫住他,“副帅,我并不想和你对立,但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办法。如果真有鱼死网破的那天,请你……请你保护好闻祁。”   “当然,我一定会保护好闻祁。”   虞映寒转过身,面朝闻振岳,手掌垂落在小腹的位置,“还有我和他的孩子。”   闻振岳怔了一瞬,直到虞映寒走到门口了,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虞映寒听到凳子刺啦一声划过地板的声响,但他没有停留,快步走了出去。   虞映寒走出会议室,穿过安全部指挥中心的长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严栖南的父亲,前外联部部长,严励。   严励前年因病退居二线,已经很少来指挥中心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款外套,头发花白,比虞映寒印象中瘦了不少,走路的步子带着长年军旅生涯留下来的利落。   他看到虞映寒,怔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副帅,好久不见。”   “严部长,好久不见。”虞映寒也点头致意,没有多说什么。两人擦肩而过,   虞映寒朝身后的周秘书使了个眼色。   周秘书会意,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虞映寒走进飞行器之后没过多久,周秘书就快步走了进来,微微喘着气:“副帅,我打听了一下。严部长过来是为了问严栖南的情况。严栖南以身体不适为由休了一个月的假,他觉得奇怪,专程过来问一问。”   严栖南去了哪里,虞映寒当然知道。   在他安排的隐秘地方,照顾着假死脱身的简鹤,享受着难得的共处时光。   虞映寒靠在座椅里,手指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据你了解,严励对严栖南的婚事持什么态度?”   周秘书想了想,说:“听说严部长一直想撮合严栖南和郑齐融的妹妹。两个人年纪相仿,匹配度也很高。”   “郑齐融的妹妹……”虞映寒转了转手腕上的表,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自言自语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闻祁这几个兄弟,没一个走寻常路。   一个爱上同性别的alpha,一个把盲眼的养弟当眼珠子疼,至于闻祁……   二十二岁当爸爸,算不算叛逆?   他对周秘书说:“让曲医生来一趟家里,我需要做一个身体检查。” [39]第 39 章:“闻祁,我怀孕了。”   虞映寒从不相信感觉。   身体出现任何异常,在拿到检验报告之前,他不会下任何判断。   但这次不一样。   从前天洗澡时毫无预兆地干呕开始,他就隐约觉得——也许有一个小生命正要降临。这种感觉复杂得难以言说,惊讶、茫然、疑惑、欣喜……各种情绪集合在一起。   他看着针尖刺入肘窝静脉,暗红的血液沿着蜿蜒的针管缓缓上行。   “化验要多久?”   “半个小时,副帅,”医生看了看虞映寒的脸,“您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   “是吗?”   “是的,很明显。”   虞映寒弯起嘴角,片刻之后淡淡道:“那他的努力就不算白费。”   曲医生下意识想问“他”是谁,但是转念又想到,自然是闻部长的儿子了。   现在全联盟谁不知道,闻部长的儿子不仅和闻部长闹翻了,还站到了虞副帅那一方,两个人现在每天都同进同出,如胶似漆。   他还听说,闻部长现在算得上众叛亲离了,不仅儿子和他离了心,就连他的妻子,在哲学界名声颇高的林教授,都选择在这个节骨眼和他离婚……因为这件事,很多事开始质疑闻振岳的能力和人品,还列举出了累累罪状。   仪器发出“滴”的一声。   曲医生收起思绪,点开结果,倏然顿住。   “副帅,您……您怀孕了。”   虞映寒哪怕做好了准备,也还是猝不及防地愣住了。   半晌才发出声音,“你确定?”   “确定。”曲医生调出数据,指向血清β-HCG值,“这个数值,符合孕早期水平,基本上不会有错误。如果您还是不放心,明天可以做一个经腹超声,确认孕囊位置和发育情况。”   虞映寒沉默了几秒。   他暗暗想着:不就一次没戴么?那家伙未免也太厉害了。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住了小腹。   “改天有空去吧,你帮我记着,和周秘书约时间。”   “好的。”   “我现阶段的身体情况,能承受怀孕吗?对我自己的身体还有对孩子,会有影响吗?”   曲医生看了看虞映寒的各项指标,思忖片刻后说:“您现在的血红蛋白已经恢复正常,从您的气色也能看出来,贫血有明显的改善……单看血常规这几项,目前您的身体基础条件是具备受孕条件的,当然,还是需要继续补充营养、养好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   “知道了。”虞映寒又问:“这段时间,我需要注意些什么?”   “多休息,不要太过劳累,”曲医生顿了顿,“还有,前三个月尽量少同房。”   虞映寒轻轻点头,说:“谢谢。”   曲医生走后,虞映寒独自坐在阳台上。   孩子。   他不禁想,上一世如果有个孩子,闻祁死后的二十年,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和闻祁的孩子……   正想着,楼下传来咔哒一声,门还没关上,就听见闻祁嚷嚷着问管家机器人,“我老婆回来了吗?他飞行器怎么在外面?喂喂,你看见我就走是几个意思,我老婆在楼上吗?”   真是聒噪啊,虞映寒想。   真难以想象,如果不是他提前定下这门婚事,以闻祁的幼稚程度,三十岁大概还是窝在家里打游戏,白天挨闻振岳的打,晚上翻墙出去通宵开赛车……虽然结婚是为了自己,但从某种意义来讲,他也算是救了闻祁一命。   “老婆!”   闻祁冲进卧室,发现虞映寒不在。   正要去书房,余光瞥见阳台上有一道人影,脚步一顿,探头望去,才发现是虞映寒。   “你怎么在这里?”   虞映寒没有动,闻祁已经绕到他身前,两手握住他的躺椅扶手,再一俯身,高大健硕的身躯直接遮住了虞映寒的全部视线。   “怎么了?你好像不太开心。”   虞映寒歪头看他,“谁会每天都很开心吗?除非是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傻瓜。”   闻祁也不恼,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凑过去,不顾虞映寒的推阻,硬是把脸埋在虞映寒的颈窝,还说:“老婆你不懂,这就叫傻人有傻福,我这种傻瓜娶到你这种老婆哎!”   好在他是虚虚压着虞映寒,不然加上他的重量,虞映寒严重怀疑这个躺椅会散架。   两个人温存了一会儿。   “闻祁。”虞映寒轻轻唤了一声。   “嗯?”   “你喜不喜欢小孩子?”   闻祁脸色一变,连忙摇头,“不喜欢,小孩子好闹腾,我妈说我小时候是全世界最讨人嫌的小孩,所以我长大之后也不喜欢小孩了。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哪里来的小孩?”   他左右看了看,一头雾水地转过头,对上虞映寒冷冰冰的目光,他蓦地后背一凉。   “我——”   刚要说话,就被虞映寒猛地推开了。   闻祁吓了一跳,刚要追上去,虞映寒指着他说:“从今晚开始,你打地铺睡书房。”   “为什么?”   虞映寒冷声说:“不为什么,你惹到我了。”   闻祁迅速头脑风暴,思考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他今天从早忙到晚,一大早就去管理部做资格审核,审核通过又去做了个入职体检,中午去了趟地下城,陪专家看净水站的选址。下午两点去简鹤的住处,送了些新鲜的食材过去,陪简鹤和严栖南说了会儿话,四点不到就着急忙慌地赶回来。   他认真反思,终于想到一个大问题:“……好吧,我承认我错了。”   虞映寒停下脚步,望向他。   闻祁低下头,苦着脸忏悔:“我去地下城之前,偷偷打了两把游戏,但是不怪我,是那个杨教授迟迟不来,我跟他约了十二点半,他一点才到,我闲着无聊——哎老婆!”   闻祁冲过去,吃了个闭门羹。   他对虞映寒的命令向来不敢违逆,虞映寒不让他睡卧室,他只能去书房打地铺。   连客房都不敢踏足。   但他也留了个心眼,故意去卧室拿枕头,拿完枕头又拿被子,拿完被子又拿毯子,拿一条还不够,几分钟后,他又走进卧室,在里间的储物间里翻箱倒柜,翻出一条冬天的绒毯。   他故意抱着毯子,路过躺在床上看书的虞映寒,脚步放慢,五六米的路程磨蹭了半分钟,到门口也没听到虞映寒挽留他的声音。   转头就被管家机器人揭穿——   【闻先生,首先,今晚书房的平均温度是26摄氏度,其次,您不是豌豆公主。】   “……”闻祁一巴掌挪开他,“一边去。”   管家没有让开,他挤开闻祁走进卧室,把药片和温水送到虞映寒手边。   虞映寒说了声谢谢,接过药片,喝水服了下去。   闻祁觉得奇怪,立即扑到床边,“老婆,你吃的是什么?”   虞映寒没理他。   闻祁急了,“你可以跟我生气跟我冷战,但这种关乎健康的事你不能瞒着我!”   虞映寒只好告诉他:“维生素片。”   “哦,”闻祁松了口气,转念又问:“为什么要吃维生素片?我每天给你准备的三餐,营养已经很均衡了,老婆你哪里不舒服吗?”   “还不够。”   “为什么?”   虞映寒循循善诱,“因为……因为是两个人吃。”   “我没吃,”闻祁立即为自己辩解,“虽然你每次吃不完,我都会把你剩下的吃掉,但我其实偷偷留了心眼,每次都多准备了一点,就是算好了让你稍微多吃一点,分量是够——”   虞映寒打断他,翻了个身,满脸愤懑地望着他,“你是猪吗?”   闻祁愣住,眨了眨眼。   他很是无辜,还有些委屈:“我是吃得多,你以前最多骂我是饭桶,现在又变成猪了。”   虞映寒深吸一口气,“滚出去。”   闻祁磨蹭半天,一抬头对上虞映寒冰锥一样的目光,立马脚底抹油麻溜地跑了。   虞映寒继续看书。   接近十一点的时候,他放在床头柜子里的通讯器忽然响了一下。他神色微凛,把书放到一边沉默片刻,才拉开抽屉,拿出通讯器。   这一次通讯器的屏幕上没有出现文字。   而是一张照片。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孩,双手双脚被捆绑着,躺在一张铁床上,男孩身形瘦削,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明明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   他回复:【什么意思?】   很快,图片消失,一段文字浮现出来:【12号,其实我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这样称呼你了,你是穹顶联盟的副指挥官,有了美满的婚姻,看上去风光无限,乐不思蜀。想来想去,如今能牵制你的,也就只有这个孩子了。】   虞映寒:【我手里有信息素改造计划的完整名单,你应该不希望你的间谍名册,出现在穹顶联盟指挥官的办公桌上。】   深海:【算是撕破脸了吗?亲爱的12号,几年前我就隐隐有预感,你好像变了个人。】   虞映寒:【别废话了,我们做个交换。】   深海:【什么?】   虞映寒:【一旦人造FA-31晶矿研发成功,我会把全部的研究数据,交给你。】   深海:【换你的弟弟?】   虞映寒:【是。】   深海:【可以,静盼佳音。】   虞映寒放下通讯器,忽然觉得疲惫,他安静地靠在床头,许久之后,他沉默地掀开被子,穿上拖鞋,慢慢走到书房门口。   门没关,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   闻祁真的打了地铺,但他并不会打地铺,两床被子皱皱巴巴地垫在身下,他躺在上面,两条胳膊枕在脑后,跷着腿,不知想些什么。   虞映寒有时候很想让研发部组建一个脑科学团队,专门研究一下闻祁的脑部构造。   说他笨吧,他能拿军棋推演的金牌,十六岁之前数学物理稳居年级第一,还能一个人溜进贵宾楼,偷走价值上千万的财物逃之夭夭。   说他聪明,他大多时候又幼稚得让人扶额,简直和一只会说话的大狗没有区别。   通人事,但不通人性。   如果不是命好,长了一张让人讨厌不起来的脸,估计他早就被闻振岳揍死了。   虞映寒走进去。   闻祁听到脚步声,立即转过头,“老婆?”   虞映寒一言不发地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刚好和坐起来的闻祁视线相齐,对视片刻,虞映寒忽然伸出手,搂住了闻祁的脖颈。   整个人软绵绵地靠过来。   闻祁被扑面而来的苍兰香气,笼得四肢发软,但还是一把圈住了虞映寒的腰。   “老婆,我在。”   他让虞映寒坐在他两腿之间,“老婆,我刚刚一直在思考,可能是我——”   “别思考了,本来脑细胞就不多。”虞映寒打断他,语气淡淡道:“闻祁,我怀孕了。” [40]第 40 章: 怀、孕。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闻祁的大脑像……   怀、孕。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闻祁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完全蒙了。甚至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秒——“怀孕”是什么意思?是那个怀孕吗?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意识到虞映寒没有在开玩笑,他的目光钉在虞映寒脸上,盯了很久,久到虞映寒以为他是不是要晕过去了,才听见他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老婆,你、你怀孕了?”   虞映寒瞥了他一眼,“当然,如果你不喜欢小孩子,这个孩子可以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不是,不是不是。”闻祁抬起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掌心覆着眼睛,神情还有些恍惚,“你让我缓一会儿。”   “缓什么?孩子又不用你生。”   “……”   闻祁更懵了。   他的视线缓缓从虞映寒的脸往下移,经过经过锁骨,经过胸口,最后定定地落在虞映寒的小腹上。那一片还是平坦的,看起来和昨天、前天、上个月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这个平坦的肚子里,现在有一颗活生生的胚胎,是吗?   闻祁的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虞映寒能理解闻祁短暂的无所适从,但不能理解闻祁竟然能惊讶这么久,上一世不还抱着他说想要小宝宝,如果是女儿就更好了吗?   “你是在怀疑我,还是怀疑你自己?”   “我自己。”   “那确实,你没那么厉害。”   “……”   闻祁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反驳。   虽然他经常自吹自擂,说自己硬度堪比钻石,但好用和一发入魂还是有本质差别的。   良久之后,他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一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将掌心轻轻覆在虞映寒的小腹上。   “确定怀孕了吗?什么时候做的检查?”他有些抱怨地问:“老婆,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今天,你回来之前。”   “就是……就是……”闻祁突然想起来,“就是那次在客厅……”   虞映寒看着他,不说话。   闻祁一脸歉疚,“老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可以怀孕吗?我真的很担心你的身体。”   “还行吧,再养一养会更好。”   话刚说完,闻祁伸手把他抱住了,抱得很紧,脸颊贴着虞映寒的额头,“老婆,对不起,擅自不戴套是我的错,我只顾着自己爽了。”   虞映寒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听的不是这种话,他想听到闻祁狂喜,而不是这种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的、笨拙到让人无言以对的话。   他动了动肩膀,想挣脱出闻祁的怀抱,可是闻祁的手臂像两道铁钳一样箍着他。   他停下来,过了半分钟,再次挣扎。   闻祁还是不放手。   “你——”   没等他发火,闻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我的天!老婆,我才反应过来。”   “反应什么?”   “我要当爸爸了!”   “……”虞映寒面无表情,心想:这也太后知后觉了。   闻祁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我要当爸爸了!我……我竟然……要当爸爸了!”   “我才做了二十二年的儿子,就要做爸爸了,我也太幸福了吧。”   “我的天,我的天!!”   虞映寒忍不住伸手捂住他的嘴。   闻祁虽然后知后觉,但他“觉”得非常汹涌,虞映寒起初还以为闻祁没那么高兴,回房间洗了个脸,再出来就听见闻祁在打电话。   “阿峥,我要当爸爸了!我没发疯,我真的要当爸爸了!没养狗,也不是养猫。”   “我老婆怀孕了!!”   “栖南,我要当爸爸了!什么我生?当然不是我生。”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有这种技术吗?”   “小鹤哥,你已经听见了吗?你俩睡一起啊。谢谢谢谢,你是第一个不调侃就祝福我的好人。将来我的孩子一定认你做干爹。”   “我当然开心,男孩还是女孩?女孩最好了,遗传我老婆的话,一定可爱到爆炸。”   “我兴奋得不知道说什么了。反正就是高兴,我老婆……我老婆也太厉害了吧!”   虞映寒轻笑,回到卧室。   睡意昏沉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爬上了床,带着熟悉的体温和气息。他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出声阻止,任由那人蹑手蹑脚地爬上来,躺在他的身边,悄悄掀开被子钻进去,然后伸出手臂,虚虚地圈着他,将他揽进怀里。   ·   翌日。   虞映寒叫来聂维真和程商。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办公室的深棕色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预示着这是一场明暗分界的秘密会谈。   虞映寒坐在办公桌的后面,聂维真和程商并排坐在他的对面。   他开门见山:“裴希文死了,这件事,我需要将它的效果最大化。”   说完,他望向程商。   程商的手指搭在膝盖上,闻言微微前倾。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几乎是虞映寒话音刚落,他就已经接上了话头,“他死在简正明手里,简正明是信息素改造方面的专家。而裴希文的信息素等级,据我了解,是九级。”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虞映寒。   “副帅,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由头。”   九级。顶级信息素。被一个研究信息素改造的科学家杀害。这几件事放在一起,不需要任何添油加醋,本身就足够让所有人产生联想——简正明作为一个天才疯子一线之隔的科学家,已经因为实验,害了自己的亲儿子,又杀了一个年轻的九级alpha,他丧心病狂了吗?   到底是简正明丧心病狂,还是闻振岳那群拥护信息素等级的一等公民丧心病狂?   虞映寒点了点头,很显然,他很满意程商的回答,而且他已经有了计划。   “现在还有人去法医实验室检查裴希文的尸体吗?”他问。   “没有。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暂停人员进出实验室。除了我们的人,谁也进不去。”   “尽快把舆论打出去。保守派越是强调信息素等级的重要性,我们越要反其道行之。”   “明白。”程商说。   虞映寒又问:“对了,竞技赛的获奖选手里有没有二三区的好苗子?你去拉个名单出来,发给我,我尽量把他们安排到管理部或者维安部,两个核心部门需要我们的自己人。”   “好的,我现在就去办。”   虞映寒目光平和,语气却笃定:“我们现在最大的筹码,就是人心。”   程商起身离开。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虞映寒和聂维真两个人。   虞映寒抬起手,在办公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转过头,望向聂维真。   “最近忙吗?”他问。   聂维真愣了一下,立即坐直了身体,“挺忙的。一期实验开始之后,我基本上全程盯着。”   他说得简单,但脸色一看便知有多辛苦。   “再忙也要睡觉,昨晚没回家吧?”   “是……”聂维真笑了笑,“我马上就回去补觉,谢谢副帅关心。”   “实验有进展吗?”   提到实验结果,聂维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向前倾身,说:“有,最多两个月。”   “压缩到四十天,可以吗?”   聂维真愣住,四十天,几乎把工期压到了极限。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这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副帅,您……”   虞映寒没有回答。   他把桌面上的显示屏幕转到聂维真面前,指着日历表上那个被他用红圈标注的日期。   “就我们两个人。”虞映寒低声说:“我和你开诚布公。指挥官的任期还剩四个月。”   聂维真呼吸微滞。   虞映寒说:“我们要早做打算。”   聂维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日历表上那个红圈,又抬起头看着虞映寒。他想问“什么打算”,但不需要问。他什么都明白。   人造晶矿的研发、舆论的导向、二三区人才的培养、裴希文案的外交博弈……所有这些线,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虞映寒要把那个位子拿下来。   或者说,虞映寒要在成为指挥官之前,铲除闻振岳那群保守派的根系。   两派之争,必须要有结果了。   “四个月。我不想流血。也不想要任何人牺牲。”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发出簌簌声响。   “之前闻祁向我抱怨,为什么两派不能握手言和,我说他太傻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不流血就会出现的缓冲区。”他说到一半,嘴角微微弯了弯,“但我现在也想犯一次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聂维真低下头,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杯子,没有喝,只是握着。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看向虞映寒,“我试试。”   “谢谢。”虞映寒说。   聂维真小心翼翼地问:“副帅,如果实验成功,我真的研制出了人造晶矿,您需要它做些什么?是以此要挟保守派退位吗?”   聂维真不怕辛苦,他怕的是,自己毕生心血研制出来的东西,到头来只是另一场权力游戏的筹码。   “不,”虞映寒摇头,他没有回答,只是问:“维真,目光放得远一些,你不是穹顶联盟的一个普通的研发人员,你可以做得更多,甚至——名垂青史。”   “什、什么意思?”   虞映寒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向三大联盟公开人造晶矿的所有科研数据。”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聂维真倏然起身。椅子向后滑了半寸。他两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难以置信地看着虞映寒,“副帅,可是——”   虞映寒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穹顶、深海、赤土,我要让所有人都能接触到FA-31晶矿。”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聂维真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他难以置信道:“人造晶矿的技术一旦公开,穹顶联盟就失去了对信息素等级的绝对控制权!”   “我知道。”   “三区也分界也会消失。”   “我知道。”   “闻振岳那群保守派会——”   “我知道。”   聂维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慢慢坐回去,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他需要几秒钟来消化这件事。   虞映寒没有催他。   办公室里只剩下一片漫长的沉默。   “我不明白,副帅。”   虞映寒徐徐开口:“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穹顶联盟就像一个班级,马上就要月考了。”   聂维真抬起头,看着他。   “传闻这个班级里有一小撮人手握月考试卷的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为此虎视眈眈。你以为把答案施舍给班级里另外那群人,就能换来和平?不,没有用。施舍换不来平等,只会让他们觉得,这本就是他们该拥有的东西。”   聂维真神色渐沉。   “一个班级的成绩太好了,这个学校里的其他班级能视而不见?这就带来更大的矛盾和隐患。爆发只是时间问题,除非——”   虞映寒抬眼,“除非把答案公布出去。让所有人知道。让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份。”   聂维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样,才能倒逼出题人重新编写月考试卷。他们不能高高在上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长什么样了。他们必须换一套题,换一套更公平的、没有人能提前拿到答案的题。”   虞映寒的声音停在这里。   他看着聂维真,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知道聂维真听懂了。   闻祁敲门进来的时候,聂维真刚走。   周秘书告诉虞映寒:“副帅,闻先生通过了入职体检,被分到维安部工作。他特意过来,说需要向您提交身份信息表。”   虞映寒无奈。   一个小小科员的人事信息,什么时候需要副指挥官亲自过目了?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他还是纵容:“让他进来吧。”   门还没完全打开,闻祁已经挤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剪裁精致熨贴的黑色西服,领带系得规规矩矩,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难得地梳整齐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和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兴高采烈地走进来,像是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大步流星地往里走,意气风发。   虞映寒抬起头,静静看着,直到闻祁走到他的面前。   “报告副指挥官,维安部一处巡检科闻祁,今日入职,向您报到!”   虞映寒托腮看着他,扬起嘴角。   “巡检科的工作准则是什么?”   闻祁回答:“秉公执法,信念坚定。”   “你的呢?”   闻祁行了个军礼,“为了老婆的事业和宝宝的安全,我会一丝不苟,认真工作!还有,我保证,工作家庭两不误,请老婆放心!”   他说完,朝虞映寒咧嘴一笑,“老婆,我这样有没有成熟很多?” [41]第 41 章: “闻祁,出外勤了。”   同事秦仰走到门口,闻祁……   “闻祁,出外勤了。”   同事秦仰走到门口,闻祁应了一声,关上电脑,起身说:“来了。”   “去哪里?”他问。   “金融委员会,每月三号例行检查,”秦仰走到武器柜前,从里面取出一把配枪插在腰间,又递了一把给闻祁。他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过头看了闻祁一眼:“那地儿你应该熟啊。”   毕竟闻振岳就是从金融委员会起家的,那里对闻祁来说,不就是爸爸的办公室?   闻祁接过配枪,在手里掂了掂,笑了一声,说:“我不怎么去。”   他说的是实话。以前闻振岳让他去,他从来不去,拖到没办法了,才去露个面。   说完,又敛起笑容。   他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那时候他经常去就好了,就能早早遇见虞映寒了。   在无数个虞映寒翘首以盼的日子里,他路过委员会的大门,瞧都不往里瞧一眼。   偶尔几次被闻振岳强行拉进去,没打两下招呼,他就脚底抹油地开溜了……现在一想,他都想往自己的脑壳上捶两拳。   闻祁垂下眼,把配枪别在腰侧。   扣好腰带,拉紧,金属扣“咔嗒”一声咬合,把他从游离的思绪里拽了回来。   换好警服,两人走出管理部大楼。飞行器停在楼前的停机坪上,秦仰坐进驾驶位,闻祁坐副驾。引擎启动,窗外的景象开始向后移。   抵达金融委员会的时候,闻祁还没走下飞行器,就看到了一个不太想看到的人。   闻振岳的秘书站在入口处,正低头和安保人员说着什么。   闻祁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爸今天也在。   秦仰带着他走进委员会,抬手示意:“安全巡检。”   闻祁便手扶配枪,站在安检门边,站姿笔挺,目光平视,胸口的徽章泛着冷光。   正好闻振岳谈完事情走出来,身后跟着委员会的会长和几个闻祁叫不上名字的官员。一行人步履匆匆,闻振岳走在最前面,余光扫过他,像是一下子没认出来,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几遍,才停下脚步,定定地望向他。   闻振岳这一停,跟在他身后的人也不敢走了。所有人齐刷刷地站在原地,视线顺着闻振岳的目光,落在闻祁的身上。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金融委员会的夏会长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闻祁长大,笑着走上前,语气热络道:“前几天就听说小祁参加工作了,真是虎父无犬子,瞧瞧,这制服一穿,和你爸当年一样潇洒。”   虽然闻祁在虞映寒那里总是幼稚得没边,但说实话,他有时候也带着点逗虞映寒的意思。在外面,他还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说不上多成熟,至少不丢份。   他听了夏会长的话,尽管不耐烦,但还是表情平和地点了点头。   闻振岳一言不发,夏会长见状,立马充当了闻振岳的嘴,问道:“工作还习惯吗?”   “还行。”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工作肯定也没问题,都是部长教育得——”   “夏会长,按照副指挥官的要求,”闻祁打断他,“金融委员会要配备双重安保。”   夏会长愣住了,转头望向闻振岳。   场面陷入良久的僵持和沉默。   谁都能听出来,闻祁在这时候提起“副指挥官”的意思,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闻振岳。   闻振岳没有说话。   他看向闻祁,看了几秒,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阔步往前走。身后一行人如梦初醒,急忙跟上,脚步声杂乱地响了一阵,渐渐远去。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秦仰走过来的时候,闻祁还站在原地,手扶在配枪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吓死我了,”秦仰心有余悸,“我真怕你爸当场发飙。”   “不会。”   “为什么?”   闻祁笑了声,“他已经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凭什么对我发飙?”   说完,他心里又补充了一句:我有我老婆撑腰,他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我吗?他才不敢。   我老婆可是虞映寒,是虞映寒哎!   “对了,我特好奇一件事,”秦仰凑过来,手掩在嘴边,小声问:“你和虞副帅,你俩感情好吗?”   闻祁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他看起来不像是……”秦仰怕自己说错话,举起手,“我先申明,我特别特别崇拜且尊重虞副帅,但是他确实看起来不像个会结婚的人,他看起来性格很冷淡,禁欲克制……”   秦仰说到最后几个字,闻祁忽然打了个寒颤。   “你怎么了?”   闻祁摇头,天知道,虞映寒既不禁欲也不克制,最近备受禁欲苦楚的人是他。自从知道医嘱是前三个月尽量避免同房,闻祁就憋到现在。   硬憋。   虞映寒可不是温香软玉,下达禁同房命令的时候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冷着脸说:“憋不住可以去结扎,如果敢有其他念头——”   话还没说完,闻祁立马发誓:“不可能,老婆,我要是敢有一点念头,我就自行了断。”   “他……”闻祁回过神,望向秦仰,“才不是,我老婆特别温柔,特别好,一点都不冷淡,他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婆,我特别幸福!”   本来秦仰还只是怀疑,现在闻祁这么欲盖弥彰的一通话,直接盖棺定论。   他拍拍闻祁的肩,叹气道:“放在古代,你这也算是和亲公主了,辛苦辛苦。”   “……”闻祁朝他翻了一眼,“和你们这些没老婆的人说不到一起去。”   闻振岳的随行离开之后,闻祁和秦仰开始工作,忙活到下午四点,回去登记巡检记录,闻祁交还配枪,赶在五点二十之前到家。   虞映寒还没到家。   闻祁洗了手,系上围裙,朝管家机器人打了个响指。   管家不情不愿地移上来。   “菜谱改一下,我感觉我老婆最近口味很淡,今早的鸡丝粥我就是加了点白胡椒,他就喝不下了,把接下来三天的菜谱都改一改,去掉重口味的菜,换成清粥或者汽锅鸡。”   管家:【你每天都在改菜谱。】   闻祁:“他每天口味都不一样,我有什么办法?”   管家的屏幕上出现一对愤怒的感叹号:【你明明可以自行调整,但你每天都让我重新生成,每天更新不止三遍,系统判定,你在戏耍机器人,以压榨机器人为乐趣,严重违反了家用机器人管理条例第二十七条!】   “请你态度好一点。”他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我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管家屏幕上的感叹号变成了一个问号。   闻祁微微弯下腰,凑近管家的摄像头,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你主人肚子里孩子的爸爸。”   管家并不理睬:【主人并没有给你的身份属性升级。你还是二级家庭成员。】   闻祁忽然坏笑,朝他眨眨眼,“我跟你打个赌,今天等他回来,我一定能让他把我改成一级。”   管家:【我不信。】   闻祁:“赌什么?你要是输了,给我手洗一个星期的袜子。”   管家:【如果是我赢呢?】   闻祁:“我就给你洗一个星期的袜子。”   管家低头看了一眼,反应过来:【我根本不穿袜子!!!】   闻祁想了想:“我就自掏腰包,给你换最新的麒麟牌机械臂,多触角抓手的那种,怎么样?”   管家同意:【没问题。】   很快,虞映寒回到家。   一进门就看到闻祁在厨房忙活,背对着他,穿着工作制服的藏青色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衣摆束在西裤的裤腰里,腰线收得很窄,肩膀却很宽。整个人浸在暮色里,像一株被夕阳镀了边的杨树。   闻祁的心思全在炖锅里,完全没听到虞映寒进门的脚步声。   虞映寒于是悄悄坐到料理台后,托腮看着闻祁的背影。   他看着闻祁掀开炖锅的盖子,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鸡汤的鲜香瞬间溢满厨房。又看到闻祁凑过去闻了闻,大概是觉得味道不错,满意地点了点头,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   虞映寒觉得,闻祁好像一夜之间成熟了。   虽然只成熟了零点二个像素点。   但也有些不一样了。   对他的照顾还是那样多,但更加细致了,尤其是今天早上,他赶时间,吃饭快了些,闻祁竟然说:“慢一点,映寒,我给你打包了一份放在保温碗里,来不及就在飞行器上吃。”   虞映寒会一愣,问他,你喊我什么?   闻祁后知后觉,朝他咧嘴一笑,说:老婆老婆,我说错了,是老婆。   这几天,闻祁叫过他两次映寒。   两次都让虞映寒感到愣怔,他觉得闻祁有那么一丝不可控了,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觉得闻祁像一个把他当孩子照顾的成熟男人,年龄差都在缩小。   虞映寒拿起闻祁随意擦了擦手就搁置在桌边的纸巾,团成一个小纸团,朝闻祁的后背砸去。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地一下,精准地砸在闻祁的后背上,又落到地上。   闻祁感觉到了,回头一看,看到是虞映寒,立马露出灿烂的笑容,“老婆你回来了!”   他急急忙忙洗了个手,扑到料理台边,仗着腿长,半个身子都凑过去,撅起嘴巴,硬是越过一米多宽的料理台,结结实实地在虞映寒的嘴角上印了一个吻。   “幼稚。”虞映寒说。   闻祁也不恼,重新站直了,笑嘻嘻说:“老婆,你饿不饿?晚饭很快就好了。”   虞映寒故意无理取闹:“每天都是吃吃吃,你对我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聊聊聊,玩玩玩,睡睡睡啊。”   虞映寒轻笑。   他朝闻祁招招手,闻祁把火头调得小一些,绕过料理台,走到虞映寒的面前。   虞映寒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捏住闻祁的领带结,不紧不慢地帮他调整着方向。   距离靠得很近。近到闻祁能轻易看到虞映寒的睫毛,根根分明,微微翘起,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想,全联盟只有我知道虞映寒的这一面:温柔的,平静的,充满爱意的——   “闻祁,你是猪吗?你领带打死结了。”   闻祁呆了一瞬,连忙低头看自己的领带,两手同时揪住宽边和窄边,用力往外一拽。   没拽开。   闻祁“嘶”了一声,又拽了一下,反而更紧了,喉结生疼,勒得他像只吐舌头的吊死鬼,“啊啊——”   虞映寒连忙拍开闻祁那只和领带搏斗的手,指尖翻飞,三下两下就解开了结。   “除了你,全世界能找出第二个把领带打死结的人吗?”虞映寒感到不可思议。   可是下一秒,闻祁忽然松开了领带。他把那根几乎变形的纯手工定制领带翻了个面,手指摸索着内衬的接缝处,抽出一根项链。   倏的一下,举到虞映寒面前。   链子很细,闪着碎碎的银光,下面坠着一颗小小的花,虞映寒离近了看,发现是小苍兰的花苞形状。   “当然没有,”闻祁眨眨眼,“除非是我要给老婆一个惊喜。”   虞映寒愣住。   “虽然我才上了四天班,但是昨天我们科室拿了个先进奖,给每个人发了奖金,我好运气,也拿了一份,钱不多,就够给老婆买一条细细的项链,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钱买东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挠挠头说:“希望老婆不要嫌弃。”   虞映寒看着他。   虞映寒想,闻祁的眼睛未必是他看过最好看最精致的眼睛,但一定是最明亮的。   怎么会有人拥有一切如此明亮清澈的眼睛?   看到自己的身影倒影在那双眼瞳里,会有一种被全世界温柔包围的安全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倾身上前。   嘴唇先碰到那枚微凉的小苍兰吊坠,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然后他微微偏头,吻住了闻祁的唇,那片小小的花苞便轻轻夹在两个人唇瓣中间,凉凉的,薄薄的。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还没来得及枯萎,就被浓烈爱意生出的手掌轻轻接住。   闻祁惊讶地倏然睁大眼睛。   他僵硬了两秒,迅速加深了这个吻。虞映寒被他吻得微微后仰,后背悬空了一瞬,又被闻祁的手稳稳地托了回来。   光是吻还不够。   闻祁的手从虞映寒的腰侧滑下去,托住他的大腿,将他轻轻抱了起来。虞映寒本能地伸手搂住了闻祁的脖子,两个人完全贴在一起。因为怀孕而刻意疏远的身体此刻重燃热火,闻祁抱着他转过身,将他放在料理台边,怕他觉得凉,闻祁还把手垫在上面,然后站在虞映寒两腿之间,和他深吻。   “老婆,”吻到情深处,他趁机说,“我能提一个请求吗?”   虞映寒身子发软地靠在他胸口,语气少有地温柔似水:“你说。”   “我想申请在管家系统里,把我的家庭成员等级,提高一级,可不可以?”他贴了贴虞映寒的鬓角,撒娇道:“求你了,看在宝宝的份上。”   虞映寒一时没反应过来,就答应了。   “行吧。”   闻祁立马转头,朝管家机器人露出一个得逞的眼神,眉毛挑得老高,嘴角的弧度大得快要咧到耳根。紧接着又是一个更得逞的坏笑。   管家气得手抖。   闻祁高高扬起的嘴角还没收回来,就被视线逐渐清明的虞映寒发现了。   虞映寒看了看闻祁,又看了看机器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微眯起眼,在闻祁的耳廓轻轻扇了一巴掌,说:“申请驳回,降回宠物狗。”   “……”闻祁立马垮了脸,委屈巴巴地“汪呜”了一声。 [42]第 42 章:“没事,老婆,睡不着就先不睡了,我们聊聊天。”   虞映寒最近总是睡得不安稳。   起初他以为是怀孕的反应。孕早期确实会出现睡眠质量下降的情况,加上他之前长期靠营养液维持,身体的底子算不上好。但医生说他的各项指标还可以,不会直接引发失眠。   直到某天,他清晰地梦见少年时期。   心理学上说,有一种机制。当你处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你的身体判断你此刻有承担痛苦的能力,就会反刍式地把那些压抑、隐藏、被你刻意遗忘的痛苦像碎片一样释放出来。   ——就像此刻。   他睡在闻祁的臂弯里,月光下的海边别墅,潮汐轻柔拍打着礁石,耳边是爱人轻轻的呼吸声,他竟然睡不着,反复想起从前。   “闻祁。”他轻轻唤了一声。   本来没指望闻祁的回应,只是下意识的开口,闻祁一向睡得熟,呼吸平缓,虞映寒正要侧过脸望向窗外,就感觉到闻祁动了动。   搭在他小腹上的胳膊忽然抬起。   闻祁撑起上半身,借着月光看虞映寒的脸,声音还是睡意惺忪的,“老婆,你叫我?”   虞映寒看向他,缓缓眨了眨眼。   “又失眠了吗?”   虞映寒不吭声。   闻祁看起来没有半点被打扰的恼意,他拿了只靠枕垫在自己脑后,又把胳膊塞到虞映寒的颈下,将虞映寒圈进怀里,轻声说:“没事,老婆,睡不着就先不睡了,我们聊聊天。”   这句话在闻祁的嘴里并不多浪漫,多特别,因为他天生擅长爱人,但对于感情经历匮乏的虞映寒来说,是很令人动容的。   他主动侧过身,抱住了闻祁的腰。   真正的相互偎依。   “做了个梦。”他说。   “梦到什么了?让我猜一猜,”闻祁在虞映寒的额头落了一个吻,“是不是你弟弟?”   许久,虞映寒才开口:   “一直没跟你说过,但你应该已经猜得差不多了,其实……我不是深海联盟的人。”   “我出生在蜂巢区,我的父亲是个商人,母亲是家庭主妇,小时候,我们一家四口挤在蜂巢区东南角的一个六十平的小屋子里。我的父亲虽然出身低,但他野心很大,每天都在琢磨怎么赚钱。命运对他还不错,他真的赚到了钱,最风光的时候,他拿到过虹光区的暂居证。第二天,就带着我们住进了虹光区的高楼。”   虞映寒停了停,像是努力回忆,“在虹光区居住的那几年,我弟弟出生了,那是一段还不错的日子,窗明几净的房子,游乐场,免费医疗,我父亲花钱把我送进了虹光区最好的文理小学,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图书馆,读书那几年,我看了几百本书。”   “可是后来,我父亲破产了。”   “债务的亏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还不上,被追债,电话从早响到晚,无奈之下,我们举家搬到地下城,像一群老鼠。”   他轻笑,眼角却没有笑意,手指攥紧了闻祁的睡衣布料,瓮声说:“闻祁,你喝过满是沉淀物的脏水吗?穿过废弃的病号服吗?”   闻祁将他抱紧了。   “我母亲生病去世了,我弟弟那时候才八岁,躺在我怀里发高烧,我实在没有办法。”   “你爸呢?”   “他疯了,他想回虹光区找他的昔日好友,想借钱还债,刚逃出地下城,就被守卫的士兵打瘸一条腿,之后他就疯了,酗酒度日。”   闻祁心里发苦,用手掌抚摸虞映寒的头发,从发顶一路抚摸到后背,一遍又一遍。   “没过多久,深海联盟发现了我,因为我长得很像已故工程师的儿子,年纪也对得上,还是地下城的无身份游民,完美符合他们对实验对象的要求。”   “十五个沙丁鱼罐头,十箱酒。”   虞映寒抬起头,目光木然,“我被我父亲卖给了深海联盟,成为了虞映寒。”   他平静地说完,话音刚落,一滴微凉的水珠落在他的脸颊上,恰好是鼻梁旁边。   他愣住,抬眼望去。   闻祁眼角湿润。   虞映寒忍不住弯起嘴角,攥着袖子替他擦去眼泪,“小狗,你的眼泪好不值钱。”   闻祁看起来更像是那个喝脏水穿脏衣的可怜小孩,他抱紧了虞映寒,把脸埋在虞映寒的肩头,缓了好一会儿才问:“老婆,你愿意告诉我,你原来的名字吗?”   “我姓齐,叫齐然。”虞映寒顿了顿,“是不是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很普通的名字。”   “然然。”闻祁忽然说。   虞映寒怔了怔,耳根莫名发烫,用凶巴巴的语气命令:“不许这样叫。”   闻祁于是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又贴在虞映寒耳边说:“老婆老婆,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没有放弃。”   他抱着虞映寒平躺下来,让虞映寒侧身靠在他的胸口,做虞映寒的人肉垫子。   “老婆,这个月月底,维安部要派人去深海联盟做交流,你要不要我去?”   虞映寒瞬间反应过来,“你——”   “如果有机会,我去看看弟弟。”   “不用,我有我的计划,你不要擅自行动,太危险了,他是我唯一的软肋,深海联盟对他的看守一定是难以想象的严。你……你……你不可能接触得到他。”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闻祁听出他的为难。   虞映寒现在一定很担心弟弟的安危。   但远隔千里,鞭长莫及。   虞映寒需要一颗定心丸,才能安然入睡。   他思忖片刻,认真道:“老婆,我想去,你让我试一试。哪怕只是带一张照片、带一句话回来,都比你现在这样悬着一颗心的好。”   “闻祁……”   “我在,”闻祁拍拍虞映寒的后背,“老婆,你别担心,我现在最惜命了。不信你去问问我的同事,每次出外勤,就我安全装备穿得最齐整。我知道,保护自己就是保护你。”   虞映寒抱紧了闻祁的腰。   “老婆,你已经很辛苦了,肩上担着那么多责任,我呢,不聪明也不厉害,现阶段能做的也不多,除了不给你添乱,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唯一能帮得上你的,就是这个身份。”   他低头望向虞映寒,“你忘了?我还是闻振岳的儿子,这个身份很特殊,各方势力都盯着,很多人都想利用我,这不是一件坏事。”   虞映寒和他四目相对。   闻祁怎么会不聪明又不厉害呢?   他是爱情学校的优等生,是婚姻比赛的永恒冠军,他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会爱人的眼睛。   虞映寒很少主动。   虽然某种程度上,刚结婚那阵子都是他主动的,但他主动得很隐蔽,他会眼神勾引,身体诱惑,把闻祁迷得神魂颠倒,主动爬到他面前,卑微求欢,他则是摆出无所谓的姿态。   他不接受自己在感情里落下风。   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他两手抵在闻祁的胸口,缓缓撑起上半身,分开双腿跨坐在闻祁的身上,借着月光,他解开睡袍的系带。   茶色的丝绸睡袍轻飘飘落到腰间,虞映寒的手像一条水蛇,绕柱而游,撩动水波。   “还不行,老婆。”闻祁声音有些哑。   “不行有不行的办法。”   虞映寒用手指抵着闻祁的唇,语气缱绻又温柔,“今晚,我允许你在我身上想办法。”   闻祁呼吸渐重。   ……   裴希文案发生之后的第十六天。   在羁押室,闻振岳最后一次见到简正明。   简正明的头发彻底白了。   闻振岳一直不觉得自己老了,尽管他的儿子已经成家立业,甚至有了下一代,但他自认为身负伟大使命,未来依旧无限,直到看见简正明的满头白发,他才意识到,他也老了。   “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正明。”   闻振岳在简正明面前坐下来,语气低沉:“和我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是我杀的,你不用再问。”   “你根本不认识他,杀他做什么?是不是虞映寒威胁你?他是不是用什么科研成果威胁你?正明,你告诉我,我来解决——”   “闻部长,你明知道虞映寒和闻祁感情深厚,还要和他斗,你就不怕闻祁伤心吗?”   “半年的婚姻,能有多少的感情?我不信他走不出来。”   “如果他就是走不出来呢?”   闻振岳冷声:“那这就是他的命,他活该。”   “你不希望他好吗?闻祁小时候指着天空说,如果天上有游乐园就好了。后来你特意在云顶区最中心打造了一片空中花园,不都是为了他吗?什么时候,他变得不重要了?”   “他选择了虞映寒。”   “不,是因为他还在,他还活蹦乱跳,被保护得很好,所以你放心,你没那么担心他。”简正明低下头,声音哽咽,“我有罪,振岳,我杀了我儿子我有罪,我竟然……竟然还活着,还想着升级研发,我儿子死在我手里,我竟然……”   被铐着的双手狠狠捶桌,他痛苦道:“我怎么不去死?!”   “正明,你到底怎么了?”   简正明想起那天在郊外,那个年轻的特派员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是为了深海的信息素改造实验方案来的?”   他连声说:“是。”   裴希文手里拿着一沓纸质文件,在空中挥了挥,问他:“这回你打算在谁身上做实验?”   他愣住,隐隐察觉到什么。   “你头发怎么都白了?”裴希文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好久不见啊,爸爸。”   “你——”   裴希文拿出一把刀,“这回做实验,还会为了提前出结果,偷偷加量吗?没关系,死了也不可惜,一个儿子而已,你是要成为最伟大科学家的人。”他把刀塞到简正明手里。   简正明骇然,“小、小鹤!”   “爸,我那时候好痛啊,死的时候浑身都在痛,骨头像是全都裂开了,爸……”   他一遍遍地说:“爸,我疼,我好疼。”   简正明在一瞬间崩溃,他哭着跪下来,抱着简鹤的腿,“小鹤,爸爸对不起你……”   简鹤身形未动,最后他说:“对不起我的话,就用你的命换我一条活路吧。”   “振岳,你不要沦落到我这步田地,才知道后悔。我一心求死,你不用救我,深海死了一个特派员,本来也需要一个人来顶罪。”   “振岳,孩子们的想法也许是对的。   简正明缓缓抬头,看向闻振岳:   “人类发展至今上千年,历史无数次证明,固步自封不可取,也许你认为他们的想法是错的,可未来是他们的。对与错,是与非,不由我们判定,文明自会找到它的出路。”   闻振岳走出羁押室的时候,秘书过来告诉他,“部长,维安部今年派到深海的交流团……”   他欲言又止,闻振岳催促:“怎么了?”   “小闻先生报名了。”   闻振岳倏然扬起声量:“什么?他要去深海?”   “是。”   “不行,把他的名字抹掉。”   “抹不掉,”秘书为难道:“名单……虞副帅已经签过字了。”   虞映寒到底要把他的儿子改造成什么样子?和他离心还不够吗?还要送去深海?   闻振岳直接冲到指挥中心,他没打招呼,径直走到虞映寒的办公室门口,四名警卫员齐齐将他拦住,说没有预约不得入内。   闻振岳脸色铁青。   可没过多久,周秘书走过来,对警卫员说:“你们让开,副帅说,请部长入内。”   闻振岳快步走到门口,周秘书替他打开门。   闻振岳走进去,质问声还没出口,就看到虞映寒和闻祁并肩坐在沙发里。   两个人坐得很近,几乎交叠,虞映寒靠在闻祁怀里看文件。   茶几上摆着闻祁带过来的饭菜,闻祁一手托着碗,一手拿着勺子喂到虞映寒嘴边。   有虞映寒不爱吃的菜,摇摇头,闻祁也不强求,转手送到自己嘴里,嚼了嚼,凑到虞映寒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虞映寒笑出声来,卷起文件轻轻敲了一下闻祁的脑袋。   正值晌午,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牛皮沙发上,像一层缓缓融化的蜜糖,让严肃而冰冷的办公室,变成一幅温暖的油画。 [43]第 43 章:“老婆,等我回来!”   闻祁并不知道闻振岳会来。   他照常把早上准备好的饭菜送到虞映寒的办公室,陪虞映寒吃完,趁午间歇息在虞映寒的休息室里睡一觉,回到巡检科继续工作。   短暂的分离最能掂出感情的深浅。   原本他以为是生活不能“自理”的虞映寒更不能离开他,可事实证明,虞映寒一个人也可以妥帖生活,至少外表看起来一切如常,而他离开虞映寒,就和没了牵引绳的狗没有区别。   临近出发,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贴在虞映寒的身上。   就这么点时间,还被他爸打扰了。   皱起眉头,伸出胳膊挡在虞映寒的身前,直直望向闻振岳,目光含了些戾色。   闻振岳被那眼神刺了一下,陌生,冷硬,不是他的儿子闻祁。他愣了愣,才沉声问:“你要去深海?你发什么疯?”   “工作安排而已。”   “是他让你去的,是不是?”闻振岳望向虞映寒:“你想把他害死吗?他做错了什么?”   虞映寒缓缓坐直:“我为什么要害他?”   “他这样的身份,怎么去深海?”   “他的身份特殊在哪里?”虞映寒反问:“我的丈夫,你的儿子,还是九级的alpha?闻部长,你好像一直对你的儿子很不信任,他难道还不够优秀吗?这次的竞技赛,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冠军一定是他。为什么,你总是觉得他只能在你的庇护下,才能安全平稳地生活?”   “难道不是吗?他二十二年来的幸福生活难道不是我给的吗?”   “可他的不幸也是你亲手造成的,如果当年简鹤没有死,下一个试验品就是闻祁了吧。”   闻振岳的瞳孔骤缩,声音猛地拔高:“不是!”   “这些年,你看着他的颓废、看着他自甘堕落,从来没心疼过吗?”   “那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不,他没有选择,他不堕落就要成为你的帮凶,他不愿意。现在我给了他更多的选择。我不需要他成为多么优秀的人,他也不需要为了配上谁,而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我只要他开心、充实、不留遗憾。”   虞映寒转身望向一脸愠色的闻振岳,“闻部长,我对这个联盟的期望也是这样,等级、歧视、压迫,不可能带来长久而平稳的社会发展,我想给他们更多的机会,有入场券不代表取代,就像这次的竞技赛,允许二三区的人报名,但最后的获奖名单上,一区的选手依然占据80%。”   “部长,你我二人立场不同,政见不同,又隔着闻祁,其实我并不想和你有过多的交流。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开诚布公,我爱闻祁,我不会伤害他。除此之外,我绝不退让,直到最后一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闻祁始终一声不吭地听着,直到虞映寒最后那几句话落进耳朵里,他才猛地抬起头,怔怔望向虞映寒的背影。   虞映寒的脊背纤细而挺拔。阳光透过他那件纯白色的薄衬衣,闻祁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漂亮而突出的蝴蝶骨,像一双收拢的翅膀。   这样薄薄的身躯里,竟然蕴藏着如此巨大的能量。   闻祁像那些崇拜着虞映寒的人一样仰望他,目光移都移不开。   “闻祁。”   闻祁听到另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他回过神,望向另一侧的闻振岳。闻振岳问他:“你真的要去深海?”   “是。”他没有犹豫。   闻振岳抛开了最后的体面,声音前所未有地近乎恳求:“他是不是安排了什么任务给你?你知不知道会有多危险?”   “没有任务,无所谓危险。”   “你已经是一个有孩子的人,你是一个父亲!”   “就是为了我的孩子,我才要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希望在我的孩子长大之后,他不需要为自己的信息素等级感到自卑,或自傲。”   闻振岳的身体猛地一僵。   “爸,我有孩子了,你还没祝福过我。”   闻振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做父亲了,你没有什么要交代给我的吗?”   闻振岳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又过了很久,他猛地抬步朝门口走去,步伐又快又急,不愿多留一秒。   门在他身后霍然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闻祁在原地站了许久。   忽然之间,一双手从他的后腰徐徐向前伸来。指尖划过腰侧,温柔而缓慢,最后在身前交叠,圈住了他。   是虞映寒。   他从后面抱住了闻祁,脸颊轻轻贴上闻祁的肩膀,没有用力,只是靠着。   “阿祁。”虞映寒第一次这样叫,不太习惯,语气里带了点生疏。   闻祁低下头,握住虞映寒交叠在他肚子上的手。   “在你父亲面前那样说,不代表我不担心你。”   闻祁的手指微微收紧,“老婆……”   “我会很想你。”虞映寒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管能不能见到我弟弟,不管能完成什么任务,都要早点回来。”   “我在家,等你回来。”   “好。”闻祁说。   .   闻祁随交流团离开穹顶的第三天。   虞映寒回到家,家里无声无息。   厨房空着,客厅空着,餐厅空着。营养的晚餐已经按点摆上了桌,但空气里没有熟悉的油烟气,没有锅铲碰撞的叮当响,也没有那个身影在两厅之间跑来跑去,絮絮叨叨说着话。   他安静地走进来。   安静地站在原地。   直到管家机器人听到脚步声,缓缓移动到他面前,屏幕亮了亮,然后自动播放起一段预先录好的音频——   “老婆,下班啦!”   “今天累不累呀?是不是又连轴开会了?答应我会把工作量降一降的,不许骗我哦。”   “今天的晚餐是你最爱的清炖牛肋条,我把我的独家秘方交给阿姨,还叮嘱她小火慢炖,炖了四个小时哦。你快尝一尝,是不是那个味道?”   “如果不是,就等我回来亲自做给你吃!”   录音结束,   虞映寒莞尔一笑。他伸出手,在管家机器人光洁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辛苦你了。”他说。   吃完饭,他在书房里工作到夜深。   回房间的时候,管家机器人又移动到他身边。   闻祁的睡前录音按时响起——   “老婆,你终于上床了,让我来看看时间,肯定已经超过十一点了,是不是?”   虞映寒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住自己,望着天花板。   “真无聊。”他说,也不知道在评价闻祁,还是在评价此时此刻。   他静静望着天花板,听到闻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柔柔的——   “晚安,老婆,今晚做个好梦。”   那天夜里,他没有做任何好梦。缺少了闻祁的怀抱,他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稳,像一艘在浅水里搁浅的船,进退不得。   翌日,他刚睁开眼,就收到了周秘书的消息。   周秘书:【副帅,不好了,聂部长失踪了。】   虞映寒猛然起身。   他立马回电,询问情况:“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确认的。聂部长最近工作强度很大,每天七点不到就会出现在实验室。但今天一直到八点半,他都没有出现。助理打电话没人接,去家里找,发现他不在家。目前人已经完全联系不上了。”   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虞映寒顿觉毛骨悚然,仿佛被命运之手扼住喉咙。   上一世的噩梦又要重演。   聂维真遇险。   他和闻祁分隔两地。   又是这样!   “我安排在他身边保护他的人呢?他昨晚回家了吗?”   “回家了,看着他回家的。”   “他的警卫员呢?他家附近的监控呢?”   “正在查,副帅,您别着急。”   “我怎么能不急?你难道不知道他在负责什么项目?”虞映寒再冷静,这种时刻也有些慌乱,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做出安排:“监控一帧一帧地查,不管怎么样,必须把他给我找出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的。”   挂了电话,虞映寒立即联系了自己的警卫队,全力协助寻找聂维真。   聂维真失踪了。   在虞映寒的严密控制下,没有透出半点风声。   但在指挥中心内部,已经泛起了不安的涟漪。   虞映寒坐在办公室里,程商坐在他的对面。虞映寒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因为持续的头疼而微微蹙起:“有消息吗?”   “没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监控呢?”   “被人恶意损坏了。昨晚凌晨一点到三点的监控视频,全部缺失。”   “一个成年男人,身居要职的成年男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他家附近的监控呢?”   “正在逐一排查。聂部长所在的居所区住着不少军政要员,看守森严,进出都有记录。不排除聂部长目前还在居所范围内的可能。”   “闻振岳在做什么?”   “他正在召开金融新政的会议,从早上九点到现在,刚刚结束。”   虞映寒用指尖抵着额角两侧,缓缓闭上眼。   窗外,夕阳正在下落,将半边天空染成暗沉的锈色。   八个小时之后。   聂维真依然音讯全无。   周秘书急匆匆走进来,告诉虞映寒:“副帅,还是找不到聂部长。”   很快,程商也走进来,“副帅,刚刚技术人员破解了聂部长的通讯记录,发现他在近三天内和付易通过两次电话。”   虞映寒骤然抬头。   程商迎着他的目光,迟疑了一瞬,但还是把话说完了:“我怀疑……副帅,我怀疑聂部长叛变了。”   虞映寒的心不受控制地下沉,面上依然冷静,“不会。”   “可是……”程商还想说什么。   虞映寒摇头制止:“相信他,他不会。”   .   闻祁收到消息的时候,刚走出深海联盟安全展览中心的大门。   深海的天气和穹顶很是不同——这里的阳光和微风都带着潮湿的咸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不太舒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庭峥发来的消息:   【聂维真失踪了。】   出发之前,他就发现他和虞映寒之间的通讯被严格监控,不出意外是闻振岳的手笔。因此这几天,他都是通过庭峥转述来了解穹顶的消息。   他:【什么?大活人怎么失踪?】   庭峥:【大家都在问这个问题。】   闻祁:【映寒呢?】   庭峥:【他一直在找,这两天忙得焦头烂额。】   闻祁沉默良久,打下一行字,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他收起手机,站在深海联盟灰白色的街道上,周围是陌生的面孔,他压下担忧的情绪,抬起脚,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按照简鹤事先提供的情报,他联系了深海联盟内部潜伏的线人,一连问了三个人,打探虞映寒弟弟齐枫的消息。   结果三个人都说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齐枫是谁。   其中一个人常年供职于深海联盟的外联部门,信息渠道比旁人更广,但仍然一无所知。这说明深海联盟对虞映寒弟弟的保密级别,起码是绝密。   好在简鹤事先告诉了他,深海联盟间谍事务局,也叫七二二事务局的地址。   他先过去踩点。   那是一座孤岛。   岛不大,坐落在深海联盟领海最偏远的角落,从主岛乘船需要近两个小时。上岛的渡口有重兵把守,铁灰色的岗亭、荷枪实弹的哨兵、一眼望不到头的铁丝围栏。闻祁的船无法靠近,只能远远地绕行一圈。   这条航线偏僻,来往的船不多,大多是给岛上运送物资的补给船,或是偶尔经过的渔船。闻祁带了好烟和好酒,在码头附近的小酒馆里蹲了一天,终于在傍晚时分结识了一个早年曾在穹顶联盟打过工的船民。   船民说这里面的人不出来,里面什么都有,有住房有医院有学校,除非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会带一些年轻人出来。   “有男有女,听说是犯人家属什么的。”   闻祁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出来做什么?”   “不知道,好像说是做什么身体检查。”   船民摆摆手:“这个岛哪里能住人,我瞧着那些孩子,一个个的,气色看着都不怎么好,面黄肌瘦的。”   闻祁立即追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子,长的很好看。”闻祁取出一张照片,是虞映寒给他的,齐枫三年前过十八岁生日的照片,“你见过这个人吗?”   船民仔细想了想,“见过,这孩子每次都站在最后面,最后一个上船。”   闻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终于找到希望。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这个月的最后一天。   还剩三天。   他坐在船上,看着远处的岛屿。   第三天。   闻祁坐在老何的船舱里,透过望远镜盯着渡口的方向。海面上起了薄雾,事务局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船准时靠岸,一群人在持枪警卫的押送下依次登船,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步伐沉稳,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中间的几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走在最后面的少年身形瘦弱。   一抬眸,那双茶灰色的眼眸和虞映寒如出一辙。   当天晚上,闻祁趁夜色溜出交流团下榻的酒店,在街角找了一间偏僻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虞映寒的电话。   他起初还怕虞映寒以为是骚扰电话挂断,没想到心有灵犀,他刚拨过去,虞映寒就接通了。   “老婆……”   只一声,思念就满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响起虞映寒的声音:“还习惯吗?”   “习惯,没什么不适应的,”闻祁爽朗地笑了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皮糙肉厚,福大命大,老婆,你最近好不好?身体有不舒服吗?”   “一切都好。”虞映寒说。   “聂维真找到了吗?”   “没有,但发现一些线索,大概率……在你父亲那里。”   “猜到了,不意外。”   “闻祁。”   虞映寒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唤他的名字。   电话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隔着无边的海、隔着时差,交缠在一起。   闻祁知道虞映寒在想什么。   这是上一世所有悲剧的起点,他们都害怕重蹈覆辙。   “我有一个想法——”   “老婆,我有一个计划——”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虞映寒轻笑,“你先说。”   闻祁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可疑的人之后,他把嘴唇贴近听筒,声音压到最低,一字一句地把他反复推演过的计划,说给虞映寒听。   ……   闻振岳走进地下室。   付易跟在他的身后,铁门重重关闭。   两天前,聂维真被一辆冷冻车转移到这里,闻振岳的旧宅,避开了所有交通监控和治安岗亭,全程没有任何人发现异样。   聂维真被两只手铐铐在沙发上,他没有挣扎,端坐其中,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委屈你了,聂部长。”闻振岳走过来,拍了拍聂维真的肩膀,“你本来不需要受这些苦。”   聂维真脸色不变,冷眼抬头。   “科学也需要信仰,要是信仰错置,那发明出来的东西就有可能毁灭一切。”   许久,聂维真才缓缓开口:“不用在我身上费功夫了,闻部长。”   “虞映寒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你不能。”聂维真轻蔑地笑。   “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但我没有办法,既然答应了,就要做下去。”他望向闻振岳:“部长,实验室的全部数据,我都会同步备份给虞副帅,也就是说,就算我死了,我的助手、我的下属、我的同门,都可以用我的数据研究出人造晶矿。或早或晚,只是时间问题。”   闻振岳脸色骤变。   他霍然起身。   地下室只有一盏吊灯,他站在吊灯的正下方,灯光将他的影子铺在地面上,灰暗而沉默。   离开地下室之后,闻振岳神色严肃地发布命令:“联系好军队,提前做好准备,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他脚步停住,语气愈沉:“让虞映寒消失。”   正值夏末,空气滞涩。   熔金的落日逐渐西沉,最后隐入远山。   三天后,闻振岳从指挥官的办公室出来。   指挥官的身体每况愈下,退位的意向已经很明确了。今天的话虽然说得含蓄,但闻振岳听得明白——指挥官属意虞映寒。   闻振岳当场没有表态,一走出办公室,他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付易走上来:“部长,指挥官的意思是……”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闻振岳的脸色。   “虞映寒最近怎么样?”   “很正常,上班下班,没和其他人接触。”   “他和闻祁通电话了吗?”   “通过两次,都是睡前,说了些……夫妻间的话就结束了。”   闻振岳沉默许久才做出决定:“不能再拖了。”   “是要对虞副帅的飞行器……”付易声音压低,不敢再说。   “不要伤害他,把他送到国外去。”   “是。”   闻振岳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注视着远处的风景。   他没等来付易的回命,反而等来了一则消息。   【穹顶联盟交流团乘船前往军事基地途中,发生爆炸。闻祁失踪。】   一瞬间,办公室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秘书手里的文件停在半空,付易的嘴微微张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闻振岳冲到海边别墅的时候,虞映寒刚做完身体检查。   曲医生摘下他手臂上的血压仪,见到闻振岳,立即起身问好。   虞映寒像是猜到闻振岳会来,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曲医生看了一眼虞映寒,又看了一眼闻振岳,识趣地收拾好东西,无声地退了出去。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闻振岳没有暴怒,也没有发飙,他只是看着虞映寒手边的孕检报告,眼神竟然有些迷茫,像是无端苍老了十岁。   许久,才沉声问:“闻祁还活着吗?”   “闻部长的消息一向是最灵通的,还需要问我?”   “他还活着吗?“闻振岳依然问。   “不知道,还在找。”   空气再度陷入死寂,只听得见落地钟的摆锤在一下一下地响。   许久,是虞映寒先开了口:“闻部长,如果闻祁死了,你会后悔那天连一句父亲的祝福都不给他吗?”   闻振岳如遭雷击,他的身体猛地晃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   他什么都没有说,一言不发地离开。   虞映寒站在阳台上,看着闻振岳的背影渐行渐远。   就在这时。   手机震动。   一个陌生的、不属于穹顶联盟号码段的长串数字跳上屏幕。虞映寒接通了,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混着一句略显兴奋的:   “老婆,等我回来!” [44]第 44 章:“我说,那是我的老公。”   计划的成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很巧,爆炸案就发生在这种情况下。   那天海面上风很大,卷起浪花,拍打在船舷上。交流团乘坐的是一艘小型客船,下午三点从港口出发,前往军事基地参观。与此同时,事务局的船正从相反的方向驶来。   两船在码头附近停驻交汇。   闻祁扔了个改装过的烟雾弹,引发了骚动,事务局船上的警卫迅速端起枪,枪口朝客船方向瞄准。客船的船员慌忙联系船长,一时间,两只船的航行节奏同时被打乱。   船舱里很多人出来围观,闻祁一眼就看到齐枫,茶灰色眼瞳的瘦弱男孩,手腕上还带着银铐——可见深海对他的看管有多严。   闻祁偷偷翻上事务局的船尾甲板,一把抓住齐枫,齐枫吓得挣扎,闻祁抓住他,告诉他:“我是你哥哥的丈夫,我是齐然的丈夫!”   齐枫一下子就不动了,任他拉扯。   闻祁脱了外套,裹在齐枫身上,厚实的防风面料将少年整个上半身都包了进去。   “忍一忍,逃出去就好了。”他说。   齐枫用力点头。   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事先被安置在底舱油罐附近的定时引信准时触发。爆炸不剧烈——闻祁特意控制了剂量,不伤人,只制造混乱。浓烟从客船后部蹿出,船身猛地一震,闻祁带着齐枫跳下船,躲进小船,火速逃走。   他们在半途上了渔民的船,在大海上漂了一整晚。   齐枫蜷缩在外套里瑟瑟发抖。   闻祁跟渔民借了条毯子将他裹住,告诉他:“你哥哥在家等着我们呢。”   齐枫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哥哥……哥哥还记得我吗?我以为……”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他知道哥哥在穹顶联盟做卧底,从看守的只言片语里能听出来,哥哥做得很好,是安全的。可是很多年了,他没有收到一条来自哥哥的消息。   他以为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闻祁摸摸他的脑袋:“你以为他为谁活着呢,一半是为了你,傻子。”   “哥哥现在好吗?”   “很好。”闻祁认真道。   他们在船上漂了很久,回到渔民所在的码头,已经是第三天。   虽然闻祁一直安慰着齐枫,说没关系,说再等等。   但他并不知道等待会不会有好的结果,自从上了码头,躲在渔民家里,他不敢和外界有任何联络,害怕暴露行踪。穹顶联盟始终没有新消息传来。   他不知道虞映寒是否博弈成功。   这一场清算,是否能够兵不血刃地完成。   深夜,他坐在窗边眺望月亮。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上一世,他死后的那些年月里,虞映寒是否就这样坐在窗前,看着亘古不变的月亮,思念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你,闻祁想。   .   穹顶联盟财政部长的儿子失踪了三天。   引发的震荡如同海啸。   巨浪席卷到千里之外的穹顶联盟,几乎击溃闻振岳的心理防线。   他担心闻祁,尽管隐隐察觉到这可能是虞映寒的计谋,但他还是不敢拿闻祁的生命开玩笑。   就在这时,虞映寒召开了一场临时新闻发布会。   消息传出得很突然。   没有提前预告,没有媒体通气,甚至连指挥中心内部的大多数人都是一小时前才接到通知。发布会设在指挥中心规格最高的主厅。   台下坐满了记者,镁光灯此起彼伏地闪烁着。   下午一点,虞映寒准时出现在台上。   他穿着纯白的军制正装,没有戴军帽,肩上的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走到发言台前,身体微微前倾,对着满堂的镜头和闪光灯,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整个新闻厅没有一个人出声。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解释闻祁失踪的事,可是他没有。   “今天召开这场发布会,只宣布一件事。经指挥官亲自批准通过,即日起,启动《公平入场计划》。”   “第一,穹顶联盟所有行政、军事、科研机构的公开招聘考试,将全面取消信息素等级作为初筛门槛。报名资格统一调整为:年满十八周岁,具有穹顶联盟公民身份,无犯罪记录。不过,信息素等级会作为录取后的参考数据。”   “第二,设立穹顶教育基金,每年从联盟财政预算中划拨专项经费,用于二三区学校的设施升级和师资引进。但是,请大家放心,我们会重新调配现有资源,优化军费结构,不会增加一区公民的税负。”   “第三,允许无犯罪记录、在穹顶联盟合法工作满3000小时的地下城居民,向管理部申请预备公民身份。”   “最后,也是大家关心的问题,三区边界继续保留,进出穹顶核心区依然需要通行许可证,许可证的发放标准维持现行规定不变。云顶区公民的私人飞行器所有权和合法使用权受法律保护,云顶区公民在现有法律框架下的优先权,在新政策实施过渡期内暂不作调整。”   他说完这长长的一段,双手重新撑在讲台两侧,缓缓环视一圈,他语气平静道:“以上政策,从今日起进入试点实施阶段,周期为一年。”   他望向台下的闻振岳:“闻部长,您作为财政部长,对此项政策,是否有异议?”   整个新闻厅的视线都随着虞映寒的声音,齐刷刷地转向了闻振岳。   安静。   落针可闻的安静,连呼吸声都放轻。   闻振岳注意到虞映寒的右手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那是林素的传家戒指,他的妻子视若珍宝的东西。结婚时由林素的母亲亲自戴到她手上,二十几年来很少摘下。   他感到众叛亲离,又或者说,是罪有应得。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肩膀端平,像一座被风化了许多年、仍屹立不倒的石像。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和台上的虞映寒对视。他看着虞映寒,虞映寒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新闻厅的距离。   很奇怪,以前他总觉得虞映寒和闻祁没有一点相像,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竟然在虞映寒的脸上看到了闻祁的影子。   看到七年前,闻祁从简鹤的葬礼回来,哭着跪倒在他的腿边,说:“爸,你把简正明抓起来吧,把他判刑,让他为小鹤付出代价。”   他不理会,他父亲被发展派一枪击中,孤儿寡母在危险中求生存的那些年,可没人为他流泪。   “爸,如果死的是我,你会后悔吗?”闻祁哭着问。   他那时没有回答。   可这一次,他不能不回答。   闻振岳收回了目光。   他环顾四周,看了一圈新闻厅里的人,看到他的同僚、下属、盟友……那些和他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他们都老了,头发花白,满面沟壑,而那些年轻人,还没有被权力磨损掉棱角的年轻面孔,他们是神采奕奕的,是眼里有光的。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指下意识蜷起,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抓了个空。   “没有异议。”他说。   四面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是宣告失败,这是主动退让。   这一场持续经年的两派之争,在闻振岳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虞映寒和他的发展派大获全胜。   虞映寒并没有表现出获胜的喜悦,他像是早有预料,重新面对镜头,神色平淡,对着满堂即将炸开锅的记者和摄像机说了最后一句——   “谢谢各位,发布会到此结束。”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发布会结束的第二天,聂维真穿戴整齐地出现在研发部的大厅。   消息迅速在大楼里传开,众人围聚上来,问他这几天去了哪里。   聂维真笑了笑,说:“太累了,回我父母那里休息了几天。”   这个理由并不令人信服,但聂维真没有过多解释,他说:“继续实验,五天,我们只有五天的时间。”   发布会的新闻出现在深海联盟的一个偏远渔村的电视机上时。   闻祁正在和齐枫一起吃晚饭。   他一听到声音就反应过来,推了下齐枫的胳膊,说:“你哥哥。”   齐枫立即转头,两个人就抱着碗,仰头望着电视机。   电视是老旧的款式,厚重的机身,画面不算太清晰,但依然能一眼看到虞映寒那张引人注目的脸。   “哥哥……”齐枫虽然已经事先在闻祁的手机上看过哥哥如今的模样,但还是有些陌生,他屏住呼吸,看着意气风发、从容不迫的虞映寒,忍不住自言自语:“哥哥现在好厉害,他会不会觉得我……”他低头,声音渐弱。   “怎么会?他天天说我是笨蛋,还和我结婚呢。”   齐枫望向闻祁,闻祁朝他笑了笑,转头继续看电视。   “真想他啊。”闻祁说。   齐枫看着闻祁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碗里泡软了的米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闻祁以为他们只要一直躲到人造晶矿成功研发出来,等虞映寒把人造晶矿的数据交给深海,他和齐枫就能平安回家。   可意外总比计划来得快。   《公平入场计划》发布的第三天,深海联盟的人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闻祁立即带着齐枫从后门逃走。   他们钻进海岛的密林,穿过灌木丛生的狭窄缝隙,东躲西藏了好几天。   白天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夜晚缩在树下,轮流守夜,两个人逐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看着食物越来越少,出发时带的那点干粮最后只能支撑一天,齐枫说:“我出去,掩护你逃走,小祁哥,请你照顾好我的哥哥。”   说着就要跑出去,又被闻祁拉了回来。   “别犯傻,我们两个谁都不能死。我们都要活着回去见虞映寒!”   第六天,闻祁在饥肠辘辘中醒来,还没来得及去找野果吃,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前后左右从四面逼近,封死了所有退路。   闻祁下意识把齐枫护在身后,他的手里还藏了一只微型烟雾弹,他屏住呼吸,拇指抵住烟雾弹的保险栓,正准备拔掉——   “闻祁。”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闻祁愣住了。   循着声音,他慢慢转过头,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踩着满地枝叶,一步步向他走近。   在虞映寒身后,庭峥和严栖南一左一右地跟着。   闻祁看着虞映寒,嘴唇翕动了一下。他想叫一声“老婆”,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与此同时,齐枫从闻祁的肩膀后面探出头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却又不敢确认的身影。   两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虞映寒走到他们面前。   虞映寒微微弯起唇角,抬起手,擦去两人脸上的脏污。   “两只花猫,脏兮兮的。”   说完,张开双臂,抱住了两个人。   “辛苦了,我来接你们回家了。”   风吹过密林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温柔的叹息。   .   回程的船上,虞映寒和齐枫促膝长谈到夜深。   看着瘦削的弟弟安然入睡,虞映寒又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钟表的声响将他的思绪拉回,他才起身,帮齐枫掖了掖被角,回到自己的房间。   船舱外的天际悬着明亮的星。   推开门,看到床上侧卧着一个酣睡的身影。   他以为闻祁睡着了,脚步放得更轻,绕过床尾,走向自己习惯睡的那一侧。正要上床,闻祁忽然一个翻身而起。动作快得像一只潜伏已久的猎豹,整个人从侧卧的姿态瞬间变成了盘腿坐在床边。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笑吟吟地看着虞映寒。   虞映寒轻笑,明知故问:“干嘛?”   “跟弟弟聊完了,就没有什么话要跟老公聊一聊吗?”   “聊什么?”   “想我没?”   虞映寒点点头,故意说:“还行吧。”   闻祁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也不恼,伸出手臂,抱住了虞映寒,把虞映寒直接从床边抱上了床。   “我好想你,老婆。”他把脸埋进虞映寒的颈窝,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苍兰香。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蹭过虞映寒的耳廓,又蹭过耳后的那一小片软肉,然后是脖颈侧面那根微微凸起的筋脉。   虞映寒微微仰起头,感受到闻祁的鼻尖蹭过他的耳廓,舌尖滑过他耳后的软肉,他没有阻止,任闻祁毫无章法地乱蹭。   “闻祁。”   “嗯?”   “你借住的那户渔民家有个小女孩,临走前,眨着眼睛问我,那个大个子是你的什么人。”   “你怎么说?”   闻祁都准备好听到虞映寒戏谑的答案了,可是虞映寒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告诉他:   “我说,那是我的老公。” [45]第 45 章:闻祁,一级,主人的伴侣。   恰好一阵海浪掀起,拍打船身,把虞映寒的最后几个字盖了过去。   闻祁隐约听见“老公”两个字,可这两个字从虞映寒的嘴里说出来,显得那么不真实,他抬头望向虞映寒,目光直愣愣的,半晌才问:“你说什么?”   虞映寒当然不会说第二遍,他似笑非笑地望着闻祁。   “老婆,你再说一遍。”闻祁不抱希望地央求。   平时虞映寒说他是狗,他还不太乐意,现在他巴不得自己有一双狗耳朵,不仅能听清虞映寒的小声呢喃,如果还能听出虞映寒的弦外之音就更好了。   “小狗。”虞映寒轻声说。   闻祁朝他撇撇嘴。   “老公。”   闻祁瞬间僵住。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总是睡不着。”   闻祁一阵鼻酸,立马抱紧了怀里的人,“我知道,我知道,我也睡不好——”   虞映寒冷冷拆穿他:“小枫说你倒头就呼呼大睡。”   “……”闻祁为自己辩解:“谁说的?我那是太累了,小子太没良心了,我看他瘦骨嶙峋的,为了保护他,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我二十个小时都在盯梢,累得站都站不住了才眯一会儿。我真的很想你老婆,你必须相信我。”   虞映寒轻笑:“逗你的。”   他转头,主动在闻祁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吻。   闻祁又呆住了。   一声“老公”一个吻,把他美得有点目眩神迷了,控制不住地弯起嘴角,对着空气傻笑。   虞映寒任他犯傻,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后脑勺刚碰到枕头,一双手臂就从后面伸了过来,腰被环住,后背被温热的胸膛完全贴住。   船在大海中平稳航行,四周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而均匀的轰鸣,从船舱底部传上来,伴随着隐隐约约的海浪声从,一层一层,不紧不慢。   深夜,窗外漆黑一片。没有月光,只有疏疏散散的几颗星星,零零落落地缀在天幕上。闻祁从后面紧紧拥住了虞映寒,把下巴抵在虞映寒的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虞映寒的耳廓,温热而绵长。   “闻祁,我出发前一天,你爸爸宣布退任了。”   闻祁的身体微微僵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从虞映寒的肩窝里抬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虞映寒继续道:“我没有逼他,他也没有和我商量,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指挥官已经签署了他的退任令。”   闻祁沉默了很久。   “他……”   “现在想来,从某种程度上,他还是爱你的。”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闻祁良久才开口:“其实小时候他对我很好,因为我爷爷很早就去世了,有了我之后,为了弥补遗憾,他没有缺席过我的童年。对比我朋友们的父亲,他算是很不错的了。当然,如果说挨揍挨骂也是陪伴的一部分的话。”   虞映寒浅笑。   “后来,他一天比一天忙,有时候一连半个月见不到他,我能感觉到他变了,就算回家,也总是发脾气。”闻祁把手掌贴在虞映寒的小腹上,掌心温热,手指微张,轻轻覆在那一片还平坦着的、安静孕育着新生命的皮肤上。“老婆,我保证,我一定会是一个好爸爸,不会缺席,会给他百分之二百的爱。”   他举起手发誓:“老婆,我不会变。”   虞映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点头说:“我相信。”   闻祁的吻落在了他的唇瓣上。   一室旖旎。   半梦半醒间,虞映寒睁开惺忪睡眼,他看到窗外,海天交界处,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亮得像是有人在那个方向点了一盏灯。   有这么亮的星星吗?他疑惑地想。   等视线渐清,才知道,那不是星星。   是他的婚戒。   是闻祁握着他的手搭在枕边,那戒圈上的钻石正好在他的视线中央。   他转过身,动作很轻,闻祁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他的动作。人还没醒,手臂已经伸了过来,圈住他的肩膀,掌心扣着他的肩胛骨,手指微微收拢,将他整个人轻轻一带,拢进了自己怀里。   虞映寒的耳边,只有闻祁平稳的心跳声。   他把手放在闻祁的心口。   “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轻声说。   .   闻祁一下船,先去看望了母亲。   虞映寒临时有工作,没能陪同。   林素和闻振岳离婚之后,在她任职的大学附近买了房,一个人住,布置得很精美,到处都摆放着鲜花。   林素听说他回来,早早地就等在门口了。闻祁的飞行器还没完全降落,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楼下,穿着一件藕色的针织毛衣,长发盘在脑后,逆着光朝他来的方向张望。闻祁刚下飞行器,她就走过去,抱住多日未见的儿子,手掌在闻祁的后背上慢慢地抚摸,摸到他的肩胛骨,停下来,手指在那块骨头上轻轻按了按,说:“瘦了。”   闻祁安慰母亲:“我很快就胖回来了,妈,别担心。”   林素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眼前这个人的确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之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他进了屋。   母子俩说了会儿话,临走前,林素叫住闻祁,神神秘秘地拿出一样东西。   “这是我去山上,为映寒求的平安符,他身体弱,又忙于工作,我真怕太早生孩子会影响他的健康,你也要好好照顾他,知道吗?”   闻祁摩挲着平安符,点头说:“当然了,谢谢妈。”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转头问:“老闻——”   “听说还在交接工作,具体我就不知道了,最近没和他联系。”林素笑了笑:“你不用担心他,他给自己留了后路,他那样的人,不会让自己显露出半点狼狈的。”   闻祁回到家。   管家正在打扫卫生,一转头,看到他,还有些愣怔。   闻祁站在门口,朝它扬了扬下巴,“傻了?”   【你还活着。】   闻祁哼了一声:“什么叫我还活着,咒我呢?”他走过去,拍了拍管家机器人的脑袋:“我是要长命百岁的。”   管家机器人很罕见地没有怼他,【你渴不渴,要喝什么?】   闻祁诧然,摸摸下巴,“给我来一杯酒,要百分之二十的菠萝汁,百分之十的芒果汁,百分之三十的椰汁,百分之二十的气泡水,百分之二十的山楂朗姆酒。”   管家的机械臂抖动了片刻,像是极力压制住想要揍人的欲望,最后还是忍住,转身去厨房准备。   闻祁更加惊讶,一直到虞映寒回来,他还没琢磨出管家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虞映寒回来的时候,闻祁正和管家一起准备晚餐。   虞映寒换了鞋,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还没抬头,就听到厨房方向传来的、有节奏的切菜声。   “老婆,你回来了!”闻祁立即上来迎接。   虞映寒没有说话,侧过身,齐枫有些局促地站在他的身后。   齐枫今天穿着一件新外套,深蓝色的,领口和袖口还带着刚拆封的折痕,干净而挺括,和他在渔村时判若两人。   虞映寒给他办了身份证明,用了副指挥官的特别权限,以“涉密人员信息补录”的名义,将齐枫的姓名年龄改动之后,录入穹顶联盟的信息库。   至此,齐枫和虞映寒一样,成为了穹顶联盟的合法公民。   “楼上有很多房间,你自己选一个。”虞映寒说。   齐枫腼腆地点头,说:“好。”   闻祁这种时候最热心,跟在齐枫后面:   “这是游戏室,我教你打游戏,别告诉你哥哥。”   “这是影音室,我们可以在这里看电影,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这是儿童房,还没布置,到时候咱们一起去买东西怎么样?”   “哎哎这不能进,小朋友不能进,少儿不宜。”   ……   “闻祁。”   虞映寒换了家居服,从卧室走出来,没听到回应,未加思索就猜到闻祁在做什么。   他走到游戏室门口,抱着胳膊,倚在门框边,看到闻祁和齐枫并排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正对着屏幕上暂停的赛车游戏指指点点。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什么赛场游戏更好玩,完全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他轻咳一声,两个人同时吓得一激灵。   扔了游戏手柄,排排站好,鹌鹑似地缩着脖子。   “小枫可以玩,适度就好,至于你,”虞映寒望向闻祁,“未经我的允许,敢碰一下——“   他踢了踢脚边那只闲置已久的改装键盘,“好久没碰它,想不想它?”   闻祁嘴角抽了抽。   虞映寒走之后,齐枫小声问闻祁:“键盘是用来干嘛的?”   “……”闻祁没有回答。   齐枫更好奇了,“你为什么要想念一只键盘?”   “……因为我要练、习、打、字。”闻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真的吗?那你现在打字很快吗?”   “我超快的。”   话音刚落又觉得不对,连忙改口:“不快,不快。”   齐枫听不懂,他走过去摸摸键盘,一脸天真地问:“好硬啊,你打字的时候手不疼吗?”   闻祁:“……”   他没有解释,下楼继续准备晚餐,虞映寒接了通电话,回到客厅,告诉他:“明天去看望一下严栖南和简鹤吧,简鹤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好啊。”闻祁自然答应。   他问:“小鹤的身份是不是也要重新办?”   “还要你操心?早就办好了。”   闻祁很是感动:“你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好?是因为我,爱屋及乌吗?”   说着就要满面油光地往虞映寒的脸上蹭,虞映寒抵着他的领口推开他:“才没有,严栖南的父亲是前维安部部长,人脉深厚,我当然要拉拢他。”   闻祁冷哼一声,“我才不信,老婆,你越是这样,我就越知道……你有多爱我。”   虞映寒轻笑,转身去客厅打开电视。   为了欢迎齐枫回家,闻祁特意多做了几道菜,丰盛得很,他还特意开了一瓶度数不高的果酒。窗外夕阳西沉,暮色将客厅染成橘红色。三人举杯轻碰,笑声和电视节目的声音交汇在一起,组成万家灯火中最温暖的一盏。   闻祁一直到睡觉前,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一切都很好,就连管家都对他格外温柔。   这就不太对了。   他翻身下床,蹑手蹑脚来到楼下的充电仓边。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屏着呼吸,点进身份认证那一栏。   第一行:虞映寒,一级,主人。   第二行:闻祁,一级,主人的伴侣。 [46]第 46 章:只有他知道,虞映寒的另一面。   简鹤被虞映寒安置在一处偏僻的地方。   那里山清水秀,气候宜人,适合养病。   死里逃生并不是一件动动嘴皮子就能完成的事,和十七岁那年的假死一样,简鹤服用了暂时性休克的药物,用完全没有心率反应的“尸体”,骗过了闻振岳一行人的检查。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这种药性迅猛的禁药,严栖南悉心照顾了一个多月,各种名贵的补品通通上阵,简鹤的气色才有所恢复。   他时刻挂念着虞映寒和闻祁。   听说虞映寒把闻祁从深海联盟接了回来,他立即提出了邀请,又让严栖南请来金牌厨师,提前准备餐食。   同样受邀前来的还有庭峥和庭小笛。   庭小笛本来是不愿意出门的,可是听说简鹤哥哥邀请,虞映寒也会来,立马兴冲冲地点了头。庭峥给他穿了一件浅蓝色针织衫和白色长裤,看起来乖得不行。   被庭峥牵着手,走到虞映寒面前,他紧张地直咬嘴唇,拿着一本盲书,小心翼翼地递给虞映寒:“虞副帅,这是记录您访谈的书,我买来之后看了好几遍,您可以给我签个字吗?”   “当然可以。”虞映寒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不仅给他签了字,还主动拥抱了他。   庭小笛耳根通红,激动得说不出话。   一旁的闻祁说:“需要副帅亲自认证的完美伴侣的拥抱吗?”   “……”庭小笛嫌弃地往后退。   虞映寒走进客厅,简鹤正在准备茶水,见到虞映寒,他走上前,“副帅,您来了。”   “不用这么客气,身体好些了吗?”   简鹤点头,朝他笑了笑,片刻之后主动提起:“简正明……”   “移送军事法庭了,不出意外,会判无期。”   简鹤的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伤悲,淡淡的,甚至有些惘然。二十年的父子恩怨就这样划上句号,平静得好像清风拂过,他朝虞映寒弯了下嘴角,说:“我知道了,谢谢您。”   齐枫也被虞映寒带了过来,他和庭小笛年纪相仿,两人颇有共同话题,一个听不懂,一个天马行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聊了半天。   庭峥看着庭小笛的背影,忍俊不禁,转头回到客厅的话题里:“对了,有个事我一直很好奇。”   几人朝他望过来。   “小鹤,你当时是怎么逃出去的?你爸的实验室那么多人,你是怎么完美出逃的?”   “实验室人很多,但看主要负责管我的就是我爸的贴身助理,陈粤。他看我看得最紧,有时候我出了实验室,他还跟着我,监视我一举一动。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我和深海联盟联系上之后,他突然被人举报职务侵占,被调离实验室了。我爸一时间也没招新助理,给了我一个逃走的大好机会。”   他顿了顿,说:“我当时也觉得很奇怪,好像冥冥之中……老天也在帮着我离开。”   “职务侵占?谁举报的?”严栖南问。   简鹤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闻祁小声嘀咕了两句,余光瞥见虞映寒正端着那只浅青色的小瓷杯,嘴唇贴着杯沿,小口小口地抿着茶。   白色的水汽从杯口袅袅升起,模糊了虞映寒的眉眼,衬得他像是从水墨画里出来的。   闻祁凑过去,好奇地问:“这么好喝吗?”   “你自己没有?”虞映寒没理他。   “我怎么觉得你杯子里的,比我那杯好喝呢?”   “你三岁吗?”虞映寒淡淡瞥了他一眼,“别人碗里的香。”   闻祁厚着脸皮又贴过去,肩膀挨着虞映寒的手臂,笑嘻嘻说:“我又不吃别人碗里的,我只吃我老婆的。”   虞映寒侧过身,往旁边挪了半寸。   闻祁狗皮膏药似的跟过去,硬是抻着脖子,嘴唇够到虞映寒杯子的边沿,小小地嘬了一口。喝完还砸了咂嘴,一脸认真地说:“就是你的香。奇怪,你的茶怎么比我的甜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哕”。   闻祁转过头,看到庭小笛吐着舌头,五官皱成一团,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庭小笛!”   庭小笛才不怕他,一脸挑衅地摇头晃脑,荡着两条腿。   庭峥逗他:“闻祁冲过来要打人了。”   吓得他脸色一变,转身扑到庭峥的怀里。小小的一只,可怜巴巴地埋在庭峥的胸口。   “……”闻祁朝庭峥翻了一眼。   聊天到一半,保姆过来说准备得差不多了,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结束之后,闻祁没急着走,牵着虞映寒的手绕过屋子,去无人清净的山上散步了。   闻祁压根不关心风景,歪着脑袋,满心满眼都是虞映寒。   “老婆!”清脆的一声。   “老婆。”深沉的一声。   “老婆……”带哭腔的一声。   虞映寒装听不见,静静仰头看沿路的树。闻祁最近粘人的很,好像回到穹顶才突然反应过来两个人差点就不能见面了,每天从早到晚,像复读机一样在虞映寒耳边絮絮叨叨。   虞映寒忽然觉得,感情太好也不行。   他把手挣出来,抵着闻祁的脸颊,稍一用力,就推开闻祁的脸,“行了,闭嘴。”   闻祁委屈巴巴地抿起嘴。   周遭终于安静。   虞映寒走到一片视野开阔的地方。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层层叠叠地铺到天边,脚下是一片蔚蓝湖水,水面平静,偶尔被风吹皱,银光闪闪。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混着一点点不知名的花香。   恰好一片落花从头顶的树枝上脱落,在风中打了个旋,颤颤巍巍,左右摇摆。   虞映寒抬起手,摊开掌心,那片花瓣就那样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掌心里,粉白色的。   他转过头,朝闻祁招招手。   闻祁立马靠了过来。他走到虞映寒面前,猜到虞映寒要做什么,听话地低下头。   虞映寒捏起那片薄薄的花瓣,轻轻插进闻祁的发间。粉白色的花瓣立在闻祁乌黑的头发上,整个人看起来呆得不像话。   虞映寒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尾都弯了起来。   “就知道捉弄我。”闻祁嘴上这样说,语气里没有半点恼意。他伸出手臂,圈住虞映寒的腰,掌心紧紧贴着他后腰,稍微用力,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最短。   低下头,吻住虞映寒的唇瓣。   虞映寒这一次没有推阻。   他任由闻祁的唇瓣缓慢而深入地厮磨。   他甚至没有闭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闻祁,感受他年轻而灼热的气息。   草木的香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们包裹在这片无人的、只属于他们的天地里。   闻祁加深了这个吻。   一只手从虞映寒的腰后滑到颈侧,轻轻扣住,虞映寒的手则是慢慢攀上闻祁的肩膀,抚摸他的棉质卫衣,而后轻轻攥住。   呼吸渐重。   良久之后,唇瓣依依不舍地分开。   闻祁把脸埋在虞映寒的肩头,瓮声说:“三个月,还要等多久啊?”   虞映寒轻笑,“如果是五个月呢?”   “会等的。”   “一年呢?”   “十年都等。”闻祁拥紧了虞映寒,贴在耳边说:“老婆,上辈子你一个人守着回忆过了二十年,我这点等待,算什么呢?”   他好奇地问:“一直独身,是因为想念我,还是单纯没遇到合适的?”   “没遇到——”虞映寒话还没说完,就被闻祁以吻封唇。   “行了,我知道是因为想念我。”   虞映寒笑得肩膀轻颤。   “老婆。”   “嗯?”   “今天天气真好。”   虞映寒不明所以,闻祁朝他挤眉弄眼。   虞映寒更不明白,闻祁急了,连忙解释:“你没听过那句话吗?今天天气真好,意思是,我喜欢你。你上网没看到过这句话?”   “那是今晚月色真美。”   闻祁扯了扯嘴角。   “我都说了,文盲不要表白。”   “……”   .   虞映寒怀孕的事情,没有公开。   他身份特殊,一切又还没尘埃落定,一旦让不怀好意的人知晓,安全必然受到威胁。   他打算等显怀到遮掩不住了,就申请休几个月的假,把孩子生了,顺便享受一下难得的假期——快七年了,他几乎没有休息过。   闻振岳退任,财政部需要新的部长,选任的事得提上议程。   简正明被判处无期徒刑之后,他的实验室也被关停,研究员和许多员工的安置问题也要解决。   还有更重要的,聂维真的实验室如期研发出了从前不敢想象的人造FA-31晶矿。   这件事迅速在联盟内部引发了轰动,也成为推动闻振岳下台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出发深海之前,虞映寒瞒着所有人,把人造晶矿的实验数据交给了深海联盟,   这换回了闻祁和齐枫的安全归来。   深海大喜过望,因此没有计较闻祁放烟雾弹劫走齐枫的行径。   他在通讯器里对虞映寒说:【虞副帅,你不怕成为穹顶联盟的历史罪人吗?】   虞映寒看到这句话,心无波澜。   第二天,他召开发布会,宣布公开人造FA-31晶矿的全部实验数据,谋求共同发展。   东亚大陆为此哗然。   深海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可齐枫回了穹顶,他已经没有可以要挟虞映寒的把柄,他给虞映寒发消息:【齐然,你不怕我公开你的间谍身份?】   虞映寒回复:【当然可以,与此同时,我也会公开你的间谍名录。】   深海:【你以为穹顶那位指挥官,能容得下你这样有瑕疵的身份?】   虞映寒:【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他早就离不开我了。我是什么身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需要我,包括你们。】   深海那端再没回复。   虞映寒用手轻轻托着通讯器,垂眸看了很久,看这个像枷锁一样禁锢了他十年的东西,   十年来,这只通讯器被他拿起来无数次,每一次震动都意味着一条不能违抗的指令,每一个闪烁的指示灯都在提醒他——他永远不可能成为他自己,他只是一个假身份的间谍。   这样的日子终于结束。   他关闭了通讯器的电源。屏幕闪了最后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他把通讯器随手扔到桌上,对走进来的周秘书说:“把这个销毁了,别留痕迹。”   “好的。”周秘书没有多问,他拿起通讯器,向虞映寒汇报今天的行程,“副帅,维安部下午两点有会议,需要您参加,提案为是否需要向地下城派兵巡检。”   “嗯。”虞映寒揉了揉眉心。   下午两点,他准时抵达会场。   门推开的瞬间,偌大的会议厅里上百号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维安部部长和三位副部长跟在虞映寒的身后,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五个人穿过长长的过道,皮鞋踩在地毯上,在全场的注视下,走向长桌。虞映寒走到长桌最前端,颔首示意,而后从容落座。   维安部巡检科科长亲自为他递上议案,他翻开查看,余光瞥见科长身后的熟悉身影。   是闻祁。   他穿着衬衣西裤,一本正经地跟在科长身后,准备做汇报。   隔着科长的肩膀,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   闻祁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喉结滚动,呼吸明显变急,不自在地理了理领带。   虞映寒忍住笑意,低头翻看文件。   很明显,今天的会议轮不到闻祁向虞映寒做汇报,不知道是维安部部长给虞映寒的惊喜,还是大家想看热闹。总之,闻祁被推到台前,长桌两侧坐满了各部门的负责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好奇的打量。   闻祁自然不能让虞映寒丢脸。   他站在离虞映寒两米左右的地方。   从他的角度看去,虞映寒坐在长桌最前端,是全场的最高级别。他没有抬头,灰色的银质眼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看文件,两腿自然地交叠着,曲起的膝盖勾出诱人的弧线。   那双腿昨晚还缠在他的腰上。   今早还被他摸了又亲,从膝盖到小腹。   虞映寒半梦半醒地推他的脑袋,推不动,含混地骂了一句“变态”,感觉他动作放轻,虞映寒又说“你烦不烦”,声音软软的。   只有他知道,虞映寒的另一面。   更不用说,那薄薄的尚未显形的肚子里,怀着他们共同的孩子。   这个最优秀、最完美、最光彩夺目的omega属于我。   光是想一想,闻祁就感觉浑身燥热。   他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紧张,他两手垂在腿侧,微微躬身,说:“副帅,我是维安部一处巡检科闻祁,请允许我向您汇报一下提案概况。”   话音刚落,四周就传来小小的笑声。   虞映寒也陪他演戏:“说吧。”   他挺直脊背,正要翻开提案,可满脑子都是虞映寒那双腿,竟然找不到第一行在哪里。   就在这时,虞映寒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蹙起漂亮的眉峰。   闻祁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大脑又宕机了。   “你过来。”虞映寒说,声音不大,闻祁敏锐听见,下意识就走了过去。两米的距离被缩短到不足半米,近到他能清晰看到虞映寒那副银框眼镜的镜片反射出他略显紧张的脸。   虞映寒朝他伸出手,指节纤长,皮肤白皙,他心想:老婆要当众给我整理衣服吗?这不太好吧,天呐,他也太好看了,怎么这么瘦,屁股还这么翘,穿西装这么好看……   正想着,手上忽然一空。   闻祁低头,手里的提案文件夹不见了。虞映寒把文件夹拿了过去,上下翻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冷着脸,重新塞进他的手里。   “……” [47]第 47 章:【我是贴主的妻子。】   老婆是顶头上司怎么办?   闻祁最近很想和人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他前两天尝试着遮掩信息,在穹顶联盟的八卦论坛,匿名发了一个贴,标题为:【我老婆太厉害了,是我的顶头上司,太多人喜欢他、崇拜他了,我感觉自己差他一大截,有点自卑怎么办?】   很快就有人回帖:【他这么厉害,为什么会看上你?】   闻祁回复:【因为我帅。】   网友1:【你老婆厉害到什么程度?一个公司老板有什么值得崇拜的?你就吹吧。】   闻祁不服气,立即回复:【就是很厉害,我老婆被人随手拍一张照片发网上都是几百万赞,媒体采访排队排到三个月后。】   网友2:【越吹越离谱了,还几百万赞,你以为你老婆是虞副帅吗?】   闻祁吓一跳:【当然不是,但是和虞副帅一样好看。】   虽然他及时否认,还是没阻止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发展。   网友3:【如果长得和虞副帅一样好看,那审美眼光确实可能也一样,找个差他一大截的,虞副帅的伴侣叫什么来着?那个前财政部长家的傻儿子,叫什么来着?】   网友4:【闻祁,听说大学年年绩点倒数第一,特意赶在公平计划发布之前,凭借一等公民和九级alpha的身份进了维安部,结果去了趟深海,还遇到爆炸差点丢了小命……我就没见过这么弱的九级alpha。】   闻祁忍不住,回复:【都说他是九级的alpha了,说不定他是藏拙呢?】   网友4:【那也太拙了。】   闻祁咬牙切齿,又发-:【可是我听说虞副帅很喜欢他。】   网友5:【这就是虞副帅高明的地方了,他知道自己太过完美会引人嫉妒,所以找了个这样的老公,这才叫藏拙。】   闻祁气得午饭都没吃,直冲冲奔去了虞映寒的办公室。   守卫知道他的身份,也不阻拦了,确认办公室里没有拜访者,就直接把闻祁放了进去。   闻祁推开门,虞映寒正靠在桌边接电话,转头看到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穿着藏蓝色警官制服的大型犬就急吼吼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弓起后背,把脑袋埋在他的肩头。   “是,就按照修改后的意见办,交给——“虞映寒的话说到一半,就被闻祁抱得喘不过气而变了声调。   电话那端问:“副帅,您怎么了?”   虞映寒微微后仰,得片刻喘息,说:“没什么,交给秦部长负责,就这样。”说完,就挂了电话。   垂眸望着闻祁:“你又怎么了?”   最近闻祁的情绪颇为脆弱,动辄就阴晴忽变。   “我被人骂了,我不高兴。”   “谁骂你了?”虞映寒有些惊讶。   闻祁把帖子翻出来,举到虞映寒面前:“你看,全部都是对我的曲解,我那时候竞技赛……一连拿了五场的第一,压根没人知道。”   虞映寒从上翻到下,脸色止不住地发沉。虽然他平时最喜欢逗闻祁,说闻祁笨,说闻祁是傻子,但这些评价都是基于他知道闻祁很聪明。逗一逗,笑一笑,是情人间的玩乐。   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这些匿名账号的键盘下敲出来,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可以说,旁人不可以。   打狗还要看主人。   他皱起眉头,把手机扔到桌上,屏幕朝下,将那些不断弹出的新评论一并扣在了桌面上。他抬起头,看着闻祁,用不满却认真的眼神,对闻祁说:“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重要的人都知道,不知道的人不重要。所以,不要去管那些人的评价,你只需要听我的话。”   闻祁立马高兴了,“啪”的一下,一双眼睛瞬间亮了。   他咧开嘴,露出得逞的笑容,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在虞映寒的嘴上啄木鸟似地啾啾啾亲了好几下。虞映寒被他亲得微微后仰,皱着眉推开他的脸,但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时,没有用力。   闻祁被推开了一秒,又黏上来,抓起虞映寒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由衷地说:“老婆,你最好了。”   他又变回没心没肺的样子。   好像刚刚的恶评没对他造成任何的伤害,哪怕有一点,也如流水般滑过,不留一点痕迹。   虞映寒想:有时候他要学习闻祁的精神。   死皮赖脸,就能一往无前。   .   闻祁照例陪虞映寒吃完午饭,两个人腻歪了一会儿,他又陪虞映寒睡了午觉。   他一点半要赶回办公室,所以一点十分左右就要蹑手蹑脚地下床。   转头看到虞映寒还在熟睡。   虽然一边想着“我好像虞映寒点的三陪男模啊”,一边又忍不住凑过去,在虞映寒的脸颊上印了一个轻轻的吻。   因为简证明杀害深海联盟特派员的丑闻一经曝光就引起巨大的声浪,再加上虞映寒颁布了公平计划,让大家对于这些曾经不惜一切代价拥护信息素等级的科学家产生了抵触,网络上议论不断。   维安部察觉到社会变化,安排巡检科立项检查医学科研系统。   闻祁想着简鹤,自然冲在最前头。   和同事排查简正明的实验室时,他看着名单,察觉到问题,告诉同事秦仰:“奇怪,简正明的实验室七年前就被人写了好多举报信。”   “举报信?”秦仰走过来。   “对,短时间内收到十五封举报信,主要针对简正明和他的助理陈粤。”闻祁翻了翻投诉处理邮箱。   “挺奇怪的,在我印象里,当时简正明提出增强计划的时候,大家都很兴奋,对他百般拥护,简直拿他当神看,怎么会有人举报他?”   闻祁摇头:“真是大好人,如果我知道他是谁,一定要给他写封感谢信。”   本来只是工作中的一个小插曲,闻祁也没放在心上,倒是秦仰,忙完手上的工作,闲来无事去了趟经侦科,聊天中得知经侦的系统上可以查到当初举报陈粤职务侵占的匿名投诉人信息。   他纯粹好奇,让同事点进去瞧一瞧。   一分钟后,他风一般冲到闻祁面前,气喘吁吁道:“你知道是谁吗?”   闻祁皱眉:“什么是谁?”   “寄举报信的人。”秦仰顿了顿,“是虞副帅。”   闻祁愣住。   他快步走到经侦科,看到屏幕上显示着的七年前的举报人信息。   虞映寒;20岁;联盟理工大学大三学生。   耳边骤然响起前阵子简鹤说的话——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我和深海联盟联系上之后,他突然被人举报职务侵占,被调离实验室了。我爸一时间也没招新助理,给了我一个逃走的大好机会……   原来不是巧合。   是重生后的虞映寒试图改写每个人的厄运。   虞映寒举报陈粤、扶持聂维真……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摆渡人。   可他本来没有必要做这些,他比他救的人更可怜,被命运伤害得遍体鳞伤,连自保都成问题。   然而这一切,虞映寒从未对任何人说。   这个世界很奇怪,恶人没有天收,善良也很难有好报。   在爱上虞映寒之前,闻祁自认并不是一个信念坚定的人,他很脆弱,因为挚友去世就自暴自弃,如果把他放到深海联盟的实验室,受那般苦楚。   身体也许能撑下来,心理很难。   他一定会憎恨这个世界,仇视所有的人,然后把这份恨意像一把刀一样,插进所有靠近他的人的心脏。   可虞映寒没有,吃了那么多苦,还没感受过同等值的爱,没有被人好好地、认真地对待过。   他就那样安静地、沉默地,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把自己养成了一个很好的人。   成为了这个世纪最闪烁的启明星。   闻祁回到家,在沙发边看到了虞映寒的公文包。他微微惊讶,管家机器人压着声音告诉他:【主人正在阳台的躺椅上睡觉,请你小声一点。】   怀孕到第三个月,虞映寒明显嗜睡,平日里恨不得工作到夜深的人,也撑不住早早归了家。   闻祁走到阳台。   二楼露台正对着蔚蓝大海,正值傍晚,光线尚未昏暗,是橘色调的暖光,轻轻落在虞映寒身上。   他换了一身墨绿色家居服,身上盖着灰白色的绒毯,头微微歪着,额前的碎发被海风吹拂。   因为怀孕,他在努力地养身体,吃得比以前多了些,脸颊此刻歪着,靠向肩窝的弧度里竟然有了点肉感,摘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柔软。   闻祁的心都要化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正要替虞映寒掖好滑落的毯角,余光扫到他手边的平板。   屏幕已息,但没有密码。闻祁只是拿起来、手指不小心一划,屏幕就亮了。   他垂眸一瞥,旋即愣住。   是他发的那条帖子。   他没在意,没想到已经盖起了千层高楼。   原本都在讨伐配不上虞副帅的闻祁,却突然插进来两条不符合画风的发言。   小鱼:【我是贴主的妻子,我可以为贴主作证,他没有说谎,他很英俊,我很喜欢他。】   小鱼:【另外,闻祁也很好,他只是太年轻,受限于身份,还没有展示能力的机会。】   有网友回复:【哟,还请了水军,你就是贴主本人吧,真好笑,你怎么证明你是他的妻子?】   小鱼:【我无需向你证明。】   网友:【帖主别装了,你要是真的幸福,就不会发帖子问这些问题了。】   小鱼:【谢谢你的提醒,也许是我没有给我的丈夫充分的安全感,从今往后,我会对他更好一些。另外,希望大家不要再讨论虞映寒和闻祁的感情,他们也很幸福。】   网友:【嘿呦嘿哟,还管上我了,我就要骂闻祁怎么了?】   闻祁往下划,想看虞映寒是怎么回复的,一刷新,却发现刚刚的网友头像变成灰色。   被禁言了。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