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拆家幼崽竟是千古一帝-jjwxc 作者: 简介:   五岁的小皇子周承煜 ,是皇宫里公认的“拆家魔丸”。   从他出生以来,皇家的修缮经费年年攀升,搞得修缮司苦不堪言。   没人知道,周承煜脑海中有一个“格物小课堂”系统,教他各种古代技艺小原理。   他每次学完都兴奋得手舞足蹈,但他年纪太小,上课像听天书, 十次实验九次翻车。   皇帝周昭和崽崽的皇兄们觉得小十一   时而可爱,时而魔丸,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   而大臣们只觉得他们“大周”要亡国了!   某天,大殿上忽然出现一块巨大的“天幕”,   向群臣直播他的未来——   他将成为结束乱世、开创盛世的“千古一帝”。   所有人缓缓转头,看向龙椅旁那个正拿龙袍擦嘴巴的小东西,集体石化。   皇帝扶着龙椅,指着他手指微颤:“……就他?”   周承煜才不管什么天幕,打了个奶嗝问:   “父皇,我今天可以再吃一块糕点吗?”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爽文 沙雕 萌娃 剧透 对话体 第1章 第 1 章:唯一的嫡子   大周永和十六年,春,三月的风裹着花香吹进皇宫。   御书房里,皇帝周昭正与几位重臣商议春耕事宜。丞相王竑捧着奏折滔滔不绝,工部尚书鲁明在旁补充水利工程的进度,一派君臣相得的祥和景象。   “轰!!!”一声巨响从御书房后院传来,整座殿宇都震了三震。   周昭手中的茶盏脱手,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   “护驾!护驾!”司礼监总管李福安尖声高喊,一个箭步冲到皇帝身前,张开双臂挡着。   丞相王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笏板啪嗒掉地。   工部尚书鲁明下意识抱住了桌腿。   武将出身的兵部侍郎赵恒已经拔出了佩剑,怒吼道:“刺客在哪里?!”   周昭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李福安,去看看,是不是十一。”   李福安心里咯噔一声,腿已经软了半截。   他苦着脸应声,刚迈出两步,就听见远处传来太监宫女此起彼伏的惊叫——   “走水了走水了!御膳房走水了!”   “不是走水!是十一殿下在御膳房!”   “御膳房塌了半边啦!”   周昭闭上了眼睛。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丞相王竑颤巍巍地捡起笏板,斟酌着措辞:“陛下,十一殿下他……他又……”   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周昭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去看看。”   御膳房离御书房不远,穿过两道回廊就到。   周昭带着一群大臣赶到时,眼前景象堪称惨烈,御膳房到处是白花花的泡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溜溜的醋味和……碱味?   满地狼藉中,宫女太监们慌作一团,有的拎着水桶,有的举着扫帚。   五岁的周承煜蹲在碎砖烂瓦中间,浑身上下沾满了白色泡沫,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只剩一双大眼睛亮得惊人。   他怀里抱着一个已经炸裂的米缸碎片,正歪着脑袋研究。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承煜的贴身太监小顺子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声音都吓得变了调,“您怎么又——您不是说只是做个小实验吗?”   周承煜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是小实验呀,桶桶老师说了,这个东西可厉害了,能灭火呢。”   小顺子看着还在冒泡泡的御膳房,欲哭无泪:“殿下,火是灭了,但是宫里中午大家要闹饥荒了!”   周昭站在废墟边缘,太阳穴突突直跳,气得喊道:“周——承——煜——”   周承煜听到父皇叫自己大名,就知道他绝对生气了,立刻扔掉手里的米缸碎片,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扑通一下抱住周昭的大腿,仰起脸,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   “父皇!你来看呀!煜儿刚才做了一个超级厉害的东西!老师说了,米缸里放醋和石碱,能灭火!煜儿试了一下,哇,它冒了好多泡泡!泡泡飞得好高好高,比房顶还高!”   周昭低头看着糊在自己龙袍上的白色泡沫,再看一眼一片狼藉的御膳房,还有被炸裂的米缸。   “所以你就炸了米缸?”   “煜儿没有炸!是醋和石碱在打架!老师说了,它们碰到一起就会生气,生出好多好多气,然后……然后米缸就生气了。”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米缸太小了,装不下它们的气。”   周昭反复深呼吸,心中默念是自己亲生的嫡子,亲生的嫡子,才将火气稍稍平复下去。   他想起今早起床时,皇后对他说的话:“陛下今日可要找人看着点承煜,他昨晚又嘀嘀咕咕地说什么‘明天要做个实验’,臣妾心里不踏实。”   他当时还说:“小十一能整出多大动静,随他去吧。”   随他去吧,他现在真想回去扇自己一巴掌。   周昭厉声问:“李福安,御膳房修缮要多少银子?”   李福安心里飞快地算了算,苦着脸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三……”李福安咽了口唾沫,“三千两,陛下,御膳房都是官窑瓷器,再加上这个月刚采办的米面粮油,和一部分贡品,所以……”   周昭觉得自己的血压又高了。   “父皇!”承煜还抱着他的大腿,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煜儿做得好不好?老师说了,这个东西以后能救很多人!煜儿是不是很厉害?”   周昭看着幼子真诚的求夸奖表情,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蹦出一句:“……厉害,太厉害了,朕的国库都被你厉害没了。”   承煜没听懂“国库”是什么,但他听懂了“厉害”两个字,立刻高兴得蹦起来,拍着手喊道:“煜儿就知道!那父皇,煜儿能不能再去试一次?刚才米缸不够大,煜儿想找个更大的——”   “不行!!!”   在场所有人异口同声。   皇帝、丞相、工部尚书、司礼监总管、贴身太监,连旁边拎着水桶的御厨都喊了出来。   承煜被这齐声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随即又笑了:“好吧好吧,明天再试也行。”   明天也不行,所有人都在心里咆哮。   周昭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偏头痛又要犯了。   他看向身边的大臣们,丞相王竑一脸“臣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工部尚书鲁明倒是两眼放光地蹲在地上研究那些白色泡沫,还偷偷用手沾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   “鲁明。”周昭叫了一声。   鲁明一个激灵站起来,脸上还沾着泡沫:“臣在!”   “你在干什么?”   “臣、臣……”鲁明讪讪地笑,“臣觉得这个泡沫甚是奇特,不知道殿下是用什么配方做的,臣想研究研究。”   周昭无言以对。   皇帝最终下了决断,“行了,承煜,跟朕回御书房。”   “好!”承煜欢快地答应,跑了两步又回头,“父皇,煜儿的蚂蚁呢?”   周昭一愣:“什么蚂蚁?”   “煜儿昨天抓了好多蚂蚁,放在御书房养着呢!”承煜骄傲地宣布,“桶桶老师说了,蚂蚁很聪明,会听指挥的!我想试试看它们是不是真的听得懂!”   蚂蚁?御书房?   周昭觉得自己的御书房怕是保不住了,但内心竟然诡异的平静,生不出半点火气了,两眼发愣地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听到“桶桶老师”这个称谓。   那天承煜从太傅那里回来,兴冲冲地跑进御书房,说要玩干干原理。   周昭正批折子,没当回事,敷衍地点了点头。   不久就听见“咔嚓”一声巨响,整排书架轰然倒塌,其中一卷书简正中他的脑袋。   周昭捂着头上的包,咬牙切齿:“承煜!!!你在干什么?!”   承煜扔了木棍跑过来,焦急地看着他,“父皇!父皇你没事吧!桶桶老师说了,用一根棍子和一个支点,就可以撬起很重很重的东西!煜儿想试试能不能撬起书架,没想到书架自己倒了。”   “老师说的?哪个老师?!”   “就是煜儿脑袋里的桶桶老师呀!”承煜理所当然地说,还伸出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桶桶老师每天都在这里跟煜儿说话,教煜儿好多东西,父皇没有吗?”   周昭当时以为幼子脑子出了问题,差点连夜请道士,最后还是先请了太医,万一幼子是生病了呢?   太医望闻问切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说十一殿下脉象强健、头脑清明,非但无病,反而过于清明了些,大约是天资聪颖、异于常人的缘故。   周昭当时听着,还暗暗生出一丝欣喜,承煜确实比同龄孩子聪明太多,说话、识字、问的问题,样样都像个小大人。   可现在,他只想把那个太医的脑袋砍了。   庸医!庸医!天资聪颖?这叫聪颖?这叫中邪!   周昭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正兴高采烈地比划蚂蚁有多大的幼子,面无表情地想:今晚就让人去请道士,多请几个,以防万一。   回到御书房,周昭把承煜放在椅子上,自己坐回龙案后面。   李福安已经很有眼色地端上了安神茶。   周昭端起茶盏,“说吧,这次又是什么名堂?”   “煜儿说了呀,是灭火的。”承煜晃着小短腿,“老师说了,醋和石碱混在一起会生出一种气,那种气比空气重,能把火盖灭。煜儿想试试,就用御膳房最大的缸试了一下,然后它就……”   “炸了。”周昭面无表情地帮他补充。   “对!”承煜开心地点头,“但是它冒了好多泡泡呀!泡泡好好看!父皇你没看到,那些泡泡喷得好高好高,像喷泉一样!煜儿从来没见过那么高的泡泡!”   周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兴奋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他真的想揍他一顿,一个皇子,炸了御膳房,毁了百斤官粮,吓坏了满宫的人,还差点把自己炸伤。   这要是别的皇子,早就罚去跪太庙了。   但承煜不是别的皇子,承煜是他唯一的嫡子。   是他和皇后沈明澜盼了多年、几乎绝望后才得来的孩子。   周昭记得承煜出生那天,他都高兴得哭了,看到满身汗水的皇后和自己襁褓中皱巴巴的小婴儿,握着皇后的手激动地说:“明澜,我们有嫡子了,大周有嫡子了。”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对得起祖宗了。   后来的日子证明,老天爷大概觉得光给他一个嫡子太便宜他了,于是给了他一个魔丸。   总之,从承煜会走路的那天起,这座皇宫就没有一天安生过。   以前破坏力还可控,自从幼子说自己脑袋里有个东西后,事情就彻底失控了。   “父皇,”承煜的声音打断了周昭的回忆,“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是不是生气了?”   周昭看着儿子无辜的大眼睛,叹了口气:“朕没生气。”   承煜歪着脑袋,“你骗人,你上次这个表情的时候,第二天就把煜儿的小木马没收了。”   周昭:“……这次是真的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叹气?”   “因为朕心疼银子。”   “银子是什么?”   “就是很多钱很贵的意思。”   “很贵是多贵?”   “贵到朕想把你卖了还债。”   承煜瞪大了眼睛,随即咯咯笑起来:“父皇骗人!父皇才舍不得卖煜儿呢!”   周昭哼了一声,端起安神茶一饮而尽。   他确实舍不得,每次看承煜闯祸,气得他想把幼子塞回皇后肚子里重新生一个,但每次承煜跑过来抱他大腿、奶声奶气喊“父皇”时,他就心软了。 第2章 第 2 章:严母慈父   承煜凑过来趴在周昭的大腿上,“父皇,煜儿饿了。”   周昭一愣,看了看窗外的日头,确实到了午膳时分,往常这个时辰,御膳房已经备好了膳,但今天御膳房一片狼藉,厨子们在清点损失,能做饭的灶台怕是没剩几个了。   “李福安,”周昭扬声喊道。   李福安从门外小跑进来:“陛下?”   “御膳房那边还能备膳吗?”   李福安面露难色:“回陛下,御膳房东西基本都糟蹋了,掌勺的刘御厨、方御厨方才也都被迷了眼睛,怕是一时半会儿……”   周昭揉了揉太阳穴,承煜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小肚子还很应景地“咕噜噜”叫了几声。   “去皇后宫里,她那儿有小厨房。”周昭吩咐道。   李福安连忙应了,吩咐小太监去坤宁宫传话。   周昭牵起承煜的手,承煜却突然缩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白花花的泡沫。   “父皇,煜儿身上好脏,母后会说的。”   周昭这才注意到儿子的狼狈模样,头发上粘着泡沫,衣袍湿了大半,还散发着一股刺鼻气味,这副样子去皇后宫里,别说皇后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先换衣裳。”周昭对李福安道,“带十一殿下去偏殿收拾收拾,换一身干净的。”   “煜儿要穿那件绣小老虎的!”承煜立刻提要求。   “穿什么都行,快去快回,朕也换件龙袍。”   周昭低头看自己的龙袍,下摆还沾着承煜刚才抱他大腿时蹭上的白色泡沫。   两刻钟后,父子俩收拾妥当,一前一后往坤宁宫走去。   承煜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袍子,衣襟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衬得他煞是可爱。   “父皇,母后知道煜儿炸了御膳房吗?”   周昭脚步一顿:“你觉得呢?”   承煜挠了挠头,“应该知道了吧,上次煜儿把皇兄的茶壶灌了泡泡,不到半个时辰母后就知道了。”   “那你还敢去母后宫里吃饭?”   “为什么不敢?”承煜一脸天真。   周昭心中暗暗叫苦,皇后沈明澜平时温婉端庄,对承煜也是疼爱有加,但她有一条铁律——不许糟蹋粮食。   沈家世代书香,家风俭朴,皇后幼时经历过灾年,亲眼见过百姓饿殍遍野的景象,因此对粮食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珍惜。   周昭觉得,自己今天怕是保不住儿子了。   周昭牵着承煜跨进坤宁宫正殿,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皇后沈明澜正端坐在一旁,听见脚步声,淡淡地抬头看过来:“陛下来了。”   “母后!”承煜松开父皇的手,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一把抱住沈明澜的腿,“煜儿好想你呀!煜儿好久没吃母后做的菜了!”   沈明澜低头看着儿子:“好久?昨儿个晚膳不就是在本宫这儿吃的?”   承煜眨了眨眼,丝毫不觉得尴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母后,煜儿闻到了八宝丸子的味道!”   沈明澜没有接话,而是蹲下身来,伸手捏住承煜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一圈,仔细端详了一番。   “身上也没伤着?”   承煜摇头:“没有没有!煜儿可小心了!”   周昭在后面听得直想捂脸。   小心?小心到炸了御膳房?   沈明澜站起身,看向周昭,脸上表情分明写着: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陛下,先入座用膳吧。”沈明澜做了个请的手势,“臣妾炖了您爱吃的淮山排骨汤,今日的火候正好。”   周昭干咳一声,在桌边坐下。   沈明澜看向还抱着自己腿不放的承煜:“承煜,坐到你的位置上去。”   承煜乖巧地“哦”了一声,手脚并用地爬上自己的椅子。   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清蒸鳕鱼、八宝丸子、鸡蛋羹、蒸时蔬、还有一砂锅淮山排骨汤冒着热气。   承煜的眼睛立刻亮了,伸手拿筷子就要夹八宝丸子。   “啪。”沈明澜的筷子轻轻敲在他手背上。   承煜缩回手,委屈巴巴地看着皇后。   沈明澜看着他,严肃地说:“承煜,母后听说,你今天把御膳房炸了?”   承煜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母后,是实验,桶桶老师说了,醋和石碱混在一起可以灭火的,煜儿就是想试试,没想到米缸太小了,它就……”   “它就炸了。”沈明澜替他说完。   承煜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但是母后,煜儿没有受伤!煜儿很小心地躲开了!米缸要炸的时候煜儿跑了很远很远——”   “多远?”沈明澜问。   “大概……这么远!”承煜张开双臂大大地比划了一下。   沈明澜看了周昭一眼。   周昭端起汤碗,假装自己在专心致志地喝汤。   “那米呢?”沈明澜继续问。   承煜心虚地低声回答:“米……米也……也变成泡泡了……”   沈明澜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承煜,母后跟你说过粮食不能浪费,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你还记得吗?”   承煜低下了头,小声说:“煜儿记得……”   “你记得为什么在御膳房做实验?粮食是拿来吃的,不是拿来玩的!你知不知道你浪费的粮食,够全宫的人吃一个月有余?”   承煜被训得眼眶泛红,瘪着小嘴。   周昭放下汤碗,心疼得不行。   他张嘴想劝,话还没出口,沈明澜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陛下,您先别说话。”   周昭只能把嘴闭上,看着眼前的碗。   “还有,”沈明澜重新看向承煜,“你不光糟蹋了粮食,还把御膳房的厨子们吓得不轻,你要是再炸得偏那么一点,砸到的就是人,是你自己的脑袋!”   承煜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小声辩解:“煜儿没有离得很近……煜儿站在门口看的……”   “你站在门口,米缸炸了,碎片飞出来也能伤到你!”沈明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知不知道母后听说御膳房炸了的时候,母后有多害怕!”   承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周昭心疼得伸手,沈明澜的一个眼神让他又缩了回去。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站起身来,对旁边的宫女吩咐:“去,把戒尺拿来。”   周昭手里的汤勺“当”一声掉进了碗里,戒尺?   “明澜,”周昭忍不住开口了,“煜儿他还小,今天的事他也知道错了,你就——”   “陛下,”沈明澜抬起头看他,“臣妾管教孩子的时候,请您不要插手。”   周昭想说什么,但对上沈明澜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向承煜,承煜正用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望着他求救,周昭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   沈明澜环顾四周,对殿内的宫女太监道:“你们都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承煜看见皇后手里的戒尺,眼泪掉得更凶了,小身子开始往后缩。   “母后……煜儿知道错了……煜儿以后再也不敢了……母后不要打煜儿……”   沈明澜蹲下身,和儿子平视,“承煜,母后问你,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   承煜吸了吸鼻子,抽抽噎噎地说:“煜儿……煜儿不该炸米缸……不该浪费粮食……”   “还有呢?”   “不该……不该吓到大家。”   “还有呢?”   承煜想了想,哭得更厉害了:“不该让母后担心……母后害怕煜儿受伤……煜儿不该让母后害怕……”   沈明澜的神色微微松动了一下,但她没有放下戒尺:“既然知道错了,母后就打你五下,望你往后做事之前先想想后果。”   承煜哭得说不出话来,拼命摇头。   沈明澜狠下心拉起承煜的左手摊开,承煜的手又白又嫩,手指短短的。   周昭在旁边坐立不安,只能转过头去,不看。   “啪!”   承煜“哇”地哭出声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他的手本能地想缩回去,但沈明澜稳稳地握着,不让他躲。   “啪!啪!”   五下打完,承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泪水糊了满脸,小手心已经泛红了。   周昭转过头看了一眼,眼睛酸酸的,心疼得不行。   沈明澜松开承煜的手,把戒尺放到一旁。承煜立刻把手缩回去,捧在胸口,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红肿的手心上。   他哭得直打嗝,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可怜得不像话。   沈明澜的眼眶也红了,把承煜轻轻揽进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好了好了,不哭了。”   承煜趴在母后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母后……煜儿知道错了……煜儿以后再也不浪费粮食了……也不让自己受伤了……母后不要生煜儿的气……”   沈明澜搂着他,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母后没有生你的气,母后只是在教你,做事情要考虑后果,要保护好自己,你记着了吗?”   “记着了……”承煜抽噎着,“煜儿记着了……”   周昭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蹲在母子俩身边。   承煜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父皇,委屈地瘪着嘴:“父皇……煜儿手疼……”   周昭幽怨地看向沈明澜:你看你把他打成什么样了。   沈明澜回了他一眼:我打的我还能不知道?就是红了一点,哭成这样大半是吓的。   但周昭还是心疼得不行,他把承煜从沈明澜怀里接过来,抱到自己腿上,仔细看了看他的小手。   手心确实红了,但没有肿起来,明澜到底是留了分寸。   周昭哄道:“好了好了,父皇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他低头吹了几口气,承煜抽噎着把手缩回去:“父皇吹了也疼……煜儿还是疼……”   “那怎么办?”   “要母后抱……”承煜又朝沈明澜伸出双手。   沈明澜叹了口气,把儿子接过去。   承煜窝在母后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呜呜咽咽地哭着,但哭声已经小了许可多。 第3章 第 3 章:心大的崽   沈明澜拍了拍承煜的背,“好了,哭完了没有?饭菜都凉了。”   承煜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他吸了吸鼻子,小声道:“哭完了。”   “那吃饭。”   承煜看了看自己红彤彤的手心,又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可怜巴巴地说:“母后,煜儿手疼,拿不了筷子……”   沈明澜看着他这副委屈样儿,嘴角终于忍不住弯了一下,逗他,“拿不了筷子就别吃了。”   承煜的嘴一瘪,又要哭。   周昭立刻说:“朕喂你,来来来,父皇喂。”   他拿起承煜的小碗和勺子,舀了一口蛋羹,送到承煜嘴边。   承煜张开嘴,啊呜一口吃进去,嚼了两下,破涕为笑:“父皇喂的比母后喂的好吃。”   周昭得意地看了沈明澜一眼。   沈明澜挑了挑眉:“陛下,您拿的是臣妾做的蛋羹。”   周昭:“……”   承煜咯咯笑起来,一笑就打了个哭嗝,又把自己逗得笑个不停。   周昭和沈明澜也绷不住了,三个人在桌边笑作一团。   笑完之后,沈明澜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八宝丸子,送到承煜嘴边:“来,张嘴。”   承煜左右开弓,一口父皇喂的蛋羹,一口母后喂的八宝丸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他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母后,你做的糖醋排骨也好好吃,煜儿还想吃那个。”   沈明澜又夹了一块排骨,仔细剔了骨头,才放到承煜嘴里。   “母后最好了,”承煜嚼着排骨,眼睛眯成了月牙。   “母后也最喜欢你。”   “那父皇呢?”周昭插嘴。   “父皇也喜欢,”承煜大方地说,“但是父皇没有母后喜欢得多,因为父皇不打人,母后打人,打人的比较辛苦,所以要喜欢得多一点。”   周昭哭笑不得。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   承煜被喂得肚子圆滚滚的,最后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的小肚皮,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肚肚太小了,煜儿吃饱了。”   沈明澜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嘴,承煜乖乖地仰着脸让她擦,擦完之后凑过去“啵”地在沈明澜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母后喂饭给煜儿吃。”   周昭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酸溜溜地说:“朕也喂了你半天,你怎么不亲朕?”   承煜想了想,爬到椅子上站起来,够着周昭的脸也“啵”了一口:“父皇也辛苦了。”   周昭满意了。   午膳撤下去之后,宫女们端了茶来。   沈明澜让承煜在偏殿的小榻上午睡,承煜不肯,非要窝在沈明澜怀里。   沈明澜拗不过他,只好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胸前。   承煜折腾了一上午,又哭了一场,很快就困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明澜低头看了看儿子熟睡的小脸,又看了看他的手心,已经不红了,只剩下淡淡的痕迹,她轻轻叹了口气。   周昭端着茶盏,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明澜。”   “嗯?”   “煜儿最近老是跟我说,他脑子里有个东西。”   沈明澜抬起头,看向周昭。   “他说那个桶桶老师每天都在他脑子里跟他说话,他以为每个人都有这个老师,还问我有没有。”   沈明澜沉默了片刻:“这孩子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也跟臣妾说过,臣妾当时以为他胡言乱语。”   周昭放下茶盏,揉了揉眉心,“朕在想……要不要请几个道士进宫来看看?”   沈明澜愣了一下:“道士?”   “煜儿总说他脑子里有个‘老师’,朕担心……”   周昭斟酌着措辞,“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是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附在他身上。   钦天监的人懂星象,但对这种事未必在行。朕听说白云观的天师道法高深,或许可以请天师进京来看看。”   沈明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承煜,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哪里像个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的样子。   “臣妾倒觉得,”沈明澜缓缓道,“煜儿未必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他说的那个老师,也许是他自己天资聪颖,把一些听到的东西记在了脑子里,又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就以为是老师教的了。”   周昭摇了摇头:“朕问过太傅,煜儿说的那些东西,太傅从未教过。煜儿才五岁,如果不是有人教他,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朕不是怀疑煜儿有问题,朕是担心他,他还这么小,脑子里要是真的有什么东西,万一对他的身体不好呢?找几个道士来看看,求个心安也好。”   沈明澜想了想,缓缓点头:“也好,不过陛下,道士进宫的事,不要大张旗鼓。煜儿是嫡皇子,若是被人知道了说他‘招了邪祟’,对他名声不好。”   “朕明白,朕让李福安悄悄去办,对外只说是来宫里做法事祈福的。”   沈明澜应了。   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承煜就已经从小床上翻了起来,光着脚在床上蹦跶,头发翘得像只炸毛的小鸡。   “小顺子!小顺子!”   外间值夜的小顺子被这声喊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春凳上滚下来。   他趿拉着鞋跑进来,就看见小殿下正在床上蹦跶。   “殿下,您怎么又起这么早……”小顺子打着哈欠,满脸的生无可恋。   “今天要去二哥府上!”承煜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在地上踩了两下,“快帮煜儿换衣裳!要那件绣老虎的!”   小顺子叹了口气,转身去衣柜里翻出那件鹅黄色的小袍子。这件衣裳是皇后娘娘上个月刚做的,衣襟上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承煜喜欢得不行,逢出门就要穿。   “殿下,今天咱们不带那些东西了吧?”小顺子一边帮承煜穿衣裳一边试探着问,“宁王爷的府上都是兵器,万一再炸了……”   “谁说煜儿要做实验了!”承煜理直气壮地反驳,“煜儿今天是去玩的!九哥说二哥院子里有一匹小马,煜儿想去骑马!”   小顺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承煜似乎看出了小顺子的怀疑,拍着胸脯保证:“真的!小顺子你看,篮子都是空的!”   他拎起挎包,使劲晃了晃,确实空空如也。   小顺子稍稍放了点心,虽然小殿下的保证十次有九次不靠谱,但至少这次连作案工具都没带,应该问题不大。   “那殿下,咱们先用了早膳再去?”   “不吃了不吃了!去二哥府上吃!”承煜已经蹬蹬蹬跑出了寝殿,   小顺子连忙追了出去。   承煜先去十王殿找九哥,九皇子周承晟比他大五岁,今年十岁,他是承煜之前皇宫里最让太监宫女头疼的主儿——爬树掏鸟窝、往太傅茶里放辣椒、把嬷嬷的假发藏起来,坏事做尽。   但自从承煜开始搞破坏,九皇子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从“头号熊孩子”变成了“头号帮凶”。   承煜到十王殿的时候,周承晟正在吃早膳。   他啃着小笼包,腮帮子鼓鼓的,看见承煜进来,差点被包子噎住。   “十一?你咋来了?”他灌了一口牛乳,把包子顺下去,“今天不用去上书房?”   “今天不去了!”承煜爬上椅子,伸手就去抓小笼包,“太傅今天告假,父皇说让煜儿自己玩,煜儿来找九哥一起去二哥府上!”   周承晟眼睛一亮,去二哥府上?那可比去上书房有意思多了!   “去去去!”周承晟两口喝完粥,从椅子上跳下来,“我换件衣裳就走!十一你等等我啊,别自己跑!”   “九哥快点!煜儿等你!”   两刻钟后,两个小皇子带着随侍,浩浩荡荡地往宁王府进发。   宁王府坐落在皇宫东侧的大宁坊,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嘿哈”的喊声,是护卫营的亲兵们在操练。   门口的侍卫远远看见两个小主子,连忙跑进去通传。   “王爷!十一殿下和九殿下来了!”   演武场上,周承恪正赤裸着上身练刀,一柄九环大刀在他手中舞得虎虎生风。   他听到侍卫的禀报,手一抖,大刀差点脱手。   十一来了?   周承恪一边穿衣服一边下令,“快!把兵器都收起来!那把祖传的环首刀藏到库房里锁好!木人桩搬到后院去!石锁也搬走!”   亲兵们面面相觑:“王爷,十一殿下虽然顽皮了点,但不至于吧!?”   周承恪冷冷地看了亲兵一眼:“你见过五岁的孩子炸御膳房?”   亲兵不敢说话了,赶紧去搬东西,然而他们动作再快,也没有承煜跑得快。   “二哥!”一声奶声奶气的喊叫传来,承煜已经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进了演武场,一头扎进周承恪怀里,抱住了他的腰,“煜儿好想你呀!”   周承恪低头看着糊在自己身上的弟弟,嘴角抽了抽。   他的衣服刚穿到一半,腰带还没系好,被承煜这一扑,差点又散开了。   “十一,你先松开,二哥穿好衣裳。”   “不松!煜儿好久没见二哥了!”   “昨天才在早朝上见过……”   “那也叫见吗?离得那么远,煜儿都没抱到二哥!”   周承恪无奈地叹了口气,单手揽着弟弟,另一只手飞快地把腰带系好。   随后进来的周承晟双手抱胸,笑嘻嘻地看着二哥手忙脚乱的样子,幸灾乐祸地说:“二哥,你演武场上的东西怎么少了一大半啊?那些木人桩呢?石锁呢?”   周承恪瞪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第4章 第 4 章:兄友弟恭   “二哥!二哥!煜儿要骑马!”承煜从周承恪怀里探出头来,拽着二哥的袖子就往演武场里拖,“九哥说二哥有一匹小马,煜儿要骑!”   周承恪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形,哭笑不得:“你倒是让二哥先把衣裳穿好啊。”   承煜这才注意到二哥的腰带还没系好,衣襟敞着,露出一大片结实的胸膛。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伸出小手拍了拍二哥的肚子:“二哥的肚子好硬,像石头一样。”   周承恪嘴角抽了抽。   “行了行了,二哥系个腰带。”周承恪三两下把腰带系好,弯腰把承煜抱起来,大步往演武场走,“骑马可以,但是说好了,二哥牵着你走,你不能自己抓缰绳。”   “为什么呀?”承煜搂着二哥的脖子,不解地问。   “因为你才五岁,摔下来怎么办?”   周承煜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哥,你这府上今日倒是热闹。”四皇子周承宣摇着一把折扇,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五皇子周承宽和六皇子周承明,三个人大概是约好了一起来的。   四皇子周承宣今年二十四岁,封端王,在户部任职,是出了名的精打细算。   他手里那把折扇据说用了三年都没换,扇面上破了一个小洞也舍不得扔,被其他皇子戏称为“铁公鸡”。   五皇子周承宽二十岁,封康王,爱好是养花种菜。   六皇子周承明十七岁,封齐王,在太学读书,是个读书狂人,性格孤僻,不爱说话。   承煜从二哥怀里探出头来,看见一下子来了三个哥哥,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星星。   “四哥!五哥!六哥!”他从二哥怀里挣脱出来,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四哥的腿,“你们怎么来了?是来看煜儿的吗?”   四皇子被他这一扑,手里的折扇差点掉了,连忙稳住身形,低头看着糊在自己腿上的弟弟。   “十一,你怎么在二哥这里?”周承宣把折扇收起来,弯腰摸了摸承煜的脑袋,“今天不用去上书房?”   “太傅告假了!父皇说让煜儿自己玩,煜儿就来找二哥了!四哥,你们来干什么呀?”   周承宣解释道:“户部有几份文书要送到兵部,正好路过二哥府上,想着好久没聚了,就进来坐坐,五弟和六弟也是我路上碰见的。”   周承宽捧着兰花走过来,把花盆递给周承恪:“二哥,这是我寻来的新品种,叫素心兰,开得可好了,送你一盆,摆在书房里提提神。”   周承恪接过兰花,嘴角抽了抽。   他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书房里摆兰花?不过五弟的一片心意,他也不好拒绝,随手交给亲兵:“拿到书房去,仔细别碰坏了。”   周承明手里拿着书朝周承恪点了点头:“二哥。”   他压根没注意到小十一,承煜却不放过他,他松开四哥的腿,跑到六哥面前,踮起脚尖去看六哥手里的书。   “六哥,你在看什么呀?”   周承明微微侧了侧身,把书页朝向自己,言简意赅:“《春秋》。”   “春秋是什么?是春天的秋天吗?”   周承明面无表情:“不是。”   “那是什么?”   “史书。”   “史书是什么?”   周承明不太想跟五岁的孩子解释什么叫史书,因为按照以往的经验,他解释完之后,十一弟还会追问。   “史书就是记载过去事情的书。”周承明用最简短的方式回答,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十一,你来找二哥做什么?”   果然,承煜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   他立刻兴奋起来,拉着六哥的袖子往里拽:“煜儿来骑二哥的小马!二哥有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可好看了!煜儿刚才还没骑呢,二哥正准备牵出来!”   周承明松了口气,任由弟弟拽着自己往前走。周承宣和周承宽也跟着进了演武场。   演武场北侧的马厩里,小马正在吃草料,承煜一溜烟跑过去,扒着栏杆往里看,兴奋得直蹦。   “小马!煜儿来看你了!你吃饱了吗?等下要驮煜儿走一圈哦!”   小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低下头继续吃草。   承煜也不在意,转身对几个哥哥说:“煜儿要骑马了!”   周承恪去马厩里牵马,一边套鞍具一边对承煜说:“说好了,二哥牵着你走,你不许乱动。”   “知道了知道了!”承煜乖乖地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二哥给小马上鞍。   四皇子周承宣站在演武场边上,摇着折扇,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注意到承煜一直在盯着马鞍两侧的马镫看。   周承宣问,“十一,你看什么呢?”   承煜指了指马镫:“煜儿在看这个,老师说的马镫跟二哥的不一样。”   几个哥哥同时愣了一下。   “老师?”五皇子周承宽好奇地问,“哪个老师?”   “就是煜儿脑子里的老师呀,老师每天晚上都跟煜儿说话,教煜儿好多东西。老师说了,好的马镫可以让人在马上站起来,可以射箭,可以砍人,不会掉下来。二哥这个马镫太小了,脚伸不进去。”   四皇子挑了挑眉,看向周承恪,周承恪耸了耸肩。   五皇子倒是很认真地想了想:“十一说的那种马镫,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周承恪转过头:“你见过?”   “前两年有西域商人进京,带了一种双脚踏的马镫,说是他们那边骑马用的,我当时看了一眼,没太在意。”五皇子挠了挠头,“跟十一说的倒是挺像。”   四皇子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说:“既然西域那边已经在用了,说明这东西确实可行。二哥,不妨让人打一副试试,反正也不费什么功夫。”   周承恪看着几个弟弟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又好笑又无奈,这不就是哄孩子玩吗?   “行吧,”周承恪拍了拍承煜的脑袋,“二哥让人去找铁匠,按你说的样式打一副马镫,但是说好了,打出来你先别上马试,二哥先让人试试安不安全。”   “好!”承煜高兴得蹦了起来,又跑过去抱住二哥的腿,“二哥最好了!煜儿最喜欢二哥了!”   “刚才不还说最喜欢母后吗?”周承恪挑眉。   “母后是母后,二哥是二哥,不一样!”承煜理直气壮,“煜儿最喜欢每个人!”   四皇子在旁边“啧”了一声:“十一,你这张嘴,长大了怕是要哄遍天下。”   “什么叫哄遍天下?”承煜歪着头。   “就是说话好听,谁都喜欢你。”   承煜挥着小拳头,“那煜儿要哄遍天下!让全天下的人都喜欢煜儿!”   几个哥哥都被他逗笑了。   周承恪把小马牵出演武场,鞍具已经套好了,他把承煜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马背上。   承煜第一次坐在马背上,兴奋得小脸通红,两只小手紧紧抓着缰绳,两条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二哥,煜儿的脚够不到那个圈圈!”   周承恪低头一看,承煜的腿太短了,脚尖堪堪够到马镫的皮绳,根本踩不上去。他想了想,把皮绳往上收了收,让马镫升高了一截,承煜的脚才勉强踩进去。   “好了,踩稳了,手抓紧。”周承恪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扶着承煜的腰,“二哥要走动了,你别怕。”   “煜儿不怕!”承煜挺着小胸脯,眼睛里明显还是有些害怕。   周承恪慢慢往前走,小马迈着小碎步,哒哒哒地在演武场上走了起来。承煜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小屁股时不时离开马鞍又落回去。   四皇子周承宣跟在旁边走,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弟弟,问:“十一,怕不怕?”   “不——怕——”承煜的声音被颠得一颤一颤的,“就是有点——颠——”   五皇子周承宽在后面捂着嘴笑:“十一,你声音都发抖了,还说不怕?”   “五哥不许笑!”承煜回过头,气鼓鼓地瞪了五哥一眼,结果身子一歪,差点从马背上滑下去。   周承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腰。   “坐稳了!别回头!”   承煜赶紧转回去,两只手死死抓着缰绳,再也不敢乱动了。   一圈走完,周承恪把承煜从马背上抱下来。   承煜的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很开心。   “煜儿骑马了!煜儿会骑马了!”   “你那是骑马吗?”九皇子周承晟从旁边冒出来,笑嘻嘻地说,“那是二哥牵着你走,马自己走的,你什么都没干。”   “那也算骑马!”承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煜儿坐在马上了!煜儿没有摔下来!这就是骑马!”   周承恪把马牵回马厩,回来的时候看见弟弟们围着承煜,忍不住笑了。   这几个弟弟,平时各忙各的,难得凑到一起,今天因为小十一聚在了一块儿,倒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五皇子周承宽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十一,这个给你,这个叫牵牛花,种下去浇点水,几天就发芽了,一个月就能开花,可好看了。”   承煜接过花种子,放在手心里仔细看了看:“这么小的种子能开出花来?好神奇!”   “万物都是这样,种子虽小,但里面藏着生命。你好好照顾它,它就会报答你。”   承煜郑重其事地把花种子装进挎包里:“煜儿回去就种!种在寝宫的窗台上,每天给它浇水!”   “别浇太多,”周承宽连忙叮嘱,“一天一次就够了,浇多了会烂根。”   “知道了!煜儿记住了!”   四皇子周承宣在旁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四哥,”承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周承宣回过神来,摇了摇折扇:“四哥在想,你今天祸害了二哥的演武场,下次打算去祸害谁?”   承煜歪着脑袋想了想:“去找三哥!”   周承宣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三哥周承慎,封成王,在礼部任职,是兄弟中最古板守礼的一个。   上次承煜在御书房撬书架,三哥上书“请为十一弟设规矩”,写了整整三千字,从礼法、祖制、皇子教育等多个角度论证了“十一弟需要管束”的必要性。   承煜去找三哥?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第5章 第 5 章:鬼火之术   “三哥那里……没什么好玩的,”周承宣劝道,“三哥每天就是跟礼仪、祭祀、文书打交道,很无聊的。”   “那煜儿去找七哥!七哥会弹琴!”   周承宣松了口气,七弟周承昭,封鲁王,喜欢音律,性格跳脱,跟承煜倒是臭味相投。让他俩去祸害彼此吧,别来祸害他就行。   “行,你去找七哥吧。”周承宣摇了摇折扇,站起身来,“四哥还有事,先走了。”   “好!四哥再见!”   五皇子周承宽和六皇子周承明也跟着告辞。   承煜转过身,抱住周承恪的腿,“二哥,煜儿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周承恪低头看着弟弟,心里暖暖的,把弟弟抱起来,往外走,   “行了,回去吧,下回带点你做的泡泡也行,让二哥也看看什么叫泡泡龙。”   “煜儿不带泡泡了,母后会打手心。”   “你母后打你了?”   承煜伸出小手,手心朝上:“打了五下,现在不疼了,但当时可疼了。”   周承恪看着弟弟白嫩嫩的手心,已经没有痕迹了。   周承恪认真地说:“下次不能在御膳房玩知道吗?”   “煜儿知道了,煜儿再也不敢了。”   “乖。”   回到承禧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顺子帮承煜洗漱完毕,换上寝衣,把他塞进被窝。   没过多久,一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滴,格物小课堂,现在开始。”   “桶桶老师!”承煜立刻来了精神,“煜儿今天骑小马了!二哥牵着走的,煜儿坐在上面好高好高!二哥还说要做老师说的那种马镫!”   “宿主今天的社交活动很丰富,马镫改进的建议,二皇子答应去做了?”   “答应了!二哥说去找铁匠打一副!”   “很好。”系统顿了顿,“系统提供的马镫设计方案,是基于宿主所处时代的冶金技术和骑兵战术需求制定的,如果二皇子真的做出来了,对骑兵战斗力的提升会有显著帮助。”   承煜听不懂什么叫“冶金技术”和“骑兵战术”,但他听懂了对其他人有帮助。   “那煜儿以后要多跟老师学东西!学了后去帮助别人!”   “嗯。”系统应了一声,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开始讲课。   承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桶桶老师的声音,忍不住问:“桶桶老师,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不开心?”   系统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宿主,按照规则,它不应该主动提及与现实决策相关的内容。   “宿主,系统监测到,你的父皇和母后正在商议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呀?”承煜好奇地问。   “他们要请道士进宫。”   “道士是什么?”承煜歪着脑袋,“是像太傅一样的老师吗?”   “不是。”系统顿了顿,“道士是一种特殊的人,他们会一些普通人不会的东西,比如画符、念咒、驱邪。”   “驱邪?邪是什么?”   “邪就是人们认为不好的、有害的东西,有时候,人们会把不懂的事情归结为‘邪’。”   承煜听得似懂非懂。   “宿主,系统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承煜眨了眨眼,在被窝里躺好,双手放在肚肚上。   “老师讲吧!煜儿听着!”   “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孩子,他很聪明,脑子里有很多很多想法。他做出了一些别人没做过的东西,让田地里产出了更多的粮食,让铁匠打出了更锋利的农具,村里的人都夸他聪明。”   “后来,村里来了一位巫师,巫师说这个孩子被邪祟附身了,他的那些本事不是他自己的,是邪祟教他的,村民们信了巫师的话。”   承煜皱起了小眉头。   “然后他们把那个孩子绑在树上,用石头砸他。”   承煜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从被窝里坐起来,“为什么呀?他明明是在帮大家呀!他做了那么多好东西,为什么要砸他?”   “因为害怕,人们会害怕自己不懂的事情。那个孩子无师自通,在村民们眼里是不正常的,是可怕的。他们宁愿相信是邪祟作怪,也不愿意相信那个孩子只是比别人聪明了一点点。”   承煜又生气又难过:“巫师好坏!村民也坏!”   “宿主,系统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的父皇和母后要请道士进宫,道士可能会像故事里的巫师一样,说一些不好的话,但是宿主不要害怕。”   承煜挺起小胸脯,“煜儿不怕!煜儿是皇子!父皇和母后不会把煜儿绑起来的!哥哥们也不会!”   系统的代码微微波动了一下,承煜说得对,他是大周的嫡皇子,是整个大周最尊贵的孩子,没有人敢轻易伤害他,这和上一任宿主的处境完全不同。   但系统还是不安,它见过太多人类的愚昧和恐惧,即便是皇宫,也未必是绝对安全的。   “宿主,系统今晚要教你一个特殊的实验。”   承煜眼睛一亮:“什么实验?”   “磷火实验。”   “磷火是什么?是着火吗?”   “磷是一种东西,它很特别,不需要火种,自己就能烧起来。”   承煜瞪大了眼睛:“自己就能烧起来?好厉害!”   “磷火实验需要一种叫‘白磷’的东西,白磷是一种非常活泼的物质,它的燃点很低,只有四十度左右。”   “四十度是多少度?”承煜问。   “大概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太阳晒过的石头的温度。”   “哇,”承煜惊叹。   系统继续说,“白磷燃烧时会发出一种淡绿色的火焰,在黑暗中看起来非常诡异,古人常把这种火焰称为‘鬼火’,以为是鬼魂作祟。”   “鬼火?”承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是鬼点的火吗?”   “不是,只是白磷在燃烧,人的骨骼和动物骨骼中含有磷,埋在土里时间久了会分解产生磷化氢,遇到空气就会自燃,这就是‘鬼火’的真正原因。”   承煜听得入了迷,嘴巴张得大大的。   “老师,道士也会做这个吗?”   “是的,有些道士利用这个原理,在夜晚表演鬼火,让人们以为他们有通灵的本事。宿主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不要害怕,那只是化学现象,不是什么邪祟。”   “煜儿才不怕呢!”承煜拍着胸脯,“这个好好玩!老师教教我!”   “系统不建议宿主主动展示。”系统谨慎地说。   承煜兴奋得在被窝里扭来扭去,“煜儿知道了!老师快教煜儿怎么做!煜儿要学!”   ……   两日后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周昭正与几位重臣商议北境军务。   大皇子周承衍和二皇子周承恪也在。   “陛下,北境乌桓部落今秋屡次南下劫掠,边民苦不堪言。”兵部尚书呈上奏折,“臣请增派三万精兵,驻守雁门关。”   周承恪上前一步:“父皇,儿臣以为增兵只是权宜之计,乌桓人骑射精湛,来去如风,我军步兵为主,追不上、打不着,要想彻底解决北患,必须建立一支强大的骑兵。”   周承衍点头:“二弟说得有理,只是骑兵耗费巨大,一匹战马就要上百两银子,再加上甲胄、马具、训练,三万骑兵至少要一百万两,户部那边挤不出这么多银子。”   周昭揉了揉眉心,这北境的事,年年说,年年解决不了。   乌桓人像草原上的蝗虫,今年打跑了明年又来,大周的国库银子哗哗地往外流,却堵不住。   正说着,窗外忽然飘来一阵歌声,奶声奶气的,在夜风中若隐若现。   “变个戏法顶呱呱——啦——啦——啦——”   周昭的笔尖一顿,缓缓抬头,看向窗外。   李福安小跑着去开窗,刚推开一条缝,一股凉风灌进来。   只见院子里一团幽绿色的火焰正悬浮在半空中,飘来飘去,像是从地府里逃出来的鬼魂。   “鬼——鬼——鬼啊!!!”   李福安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花架,花瓶碎了一地。   御书房里瞬间炸开了锅。   兵部尚书年纪大了,眼睛花,只看见一团绿光在窗户外飘,当场就瘫在了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几个年轻一点的官员倒是想表现一下英勇,纷纷拔出佩剑,如果腿没抖得像风中的柳条就好了。   “护驾!护驾!”   “有刺客!保护陛下!”   “不是刺客!是鬼!有鬼啊!”   周昭猛地站起来,双目圆睁,盯着窗外幽绿色的鬼火,一声怒喝:“都给朕闭嘴!”众人这才稍稍平静下来。   大皇子周承衍和二皇子周承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不会吧?   周承恪两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院子里,承煜正蹲在桂花树下,手里举着一根细竹竿,竹竿顶端正冒着幽幽的绿光。   他举着竹竿在空中画圈,绿光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   “啦——啦——啦——变戏法,笑哈哈!”承煜一边画圈一边唱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御书房里的一群人吓得魂飞魄散。   “十一!!!”周承恪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承煜抬起头,看见二哥站在窗后,立刻咧开嘴兴奋地说:“二哥二哥!看煜儿变戏法!煜儿做了鬼火!厉不厉害?”   周承恪扶额看着承煜,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   周承衍也走到了窗前,看到弟弟手里冒着绿光的竹竿,嘴角抽了抽。   他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房里被吓得瑟瑟发抖的众人,突然觉得弟弟真的好欠揍。   周承衍问:“十一,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鬼火呀!”承煜举着竹竿晃了晃,绿光在空中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老师教煜儿做的!好看吧?” 第6章 第 6 章:慈父多败儿   周昭从龙案后面走到窗前,看向蹲在桂花树下的幼子。   承煜仰着脸冲他笑,绿光把他那张小脸照得绿惨惨的,看着确实有几分瘆人。   周昭:“进来。”   承煜眨了眨眼,感觉到父皇的语气不太对,乖乖地哦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进了御书房。   他一进门,所有大臣都往后一缩。   承煜歪着脑袋看着这群脸色发白的大臣们,不解地问:“叔叔伯伯们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宫里的刘太医可厉害了,要不要请过来给你们看看。”   “不用不用不用!”兵部尚书连连摆手,声音发虚,“殿下客气了,臣、臣好得很,好得很!”   承煜又看向瘫在椅子上的太傅:“老师,您怎么坐在地上?地上凉,会拉肚肚的。”   太傅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最后还是旁边的同僚把他架了起来。   周承恪看着弟弟这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蹲下身问:“十一,那个鬼火,是你做的?”   承煜眼睛一亮,立刻从挎包里掏出那个小瓷罐,献宝似的举到二哥面前:“就是这个!桶桶老师说了,这叫白磷,是从骨头里炼出来的!把它磨成粉,加点硝石和水,调成糊糊,放在空气里就会自己烧起来,变成绿色的火!”   他打开罐子盖,里面的糊糊已经快用完了,只剩薄薄一层,但在空气中暴露的瞬间,又冒出了几朵小小的绿色火焰,噗噗地跳了几下,吓得旁边的大臣们又是一阵后退。   “别怕别怕!”承煜连忙盖上盖子,小手拍了拍罐子,“它不咬人的!就是有点烫!”   周承衍听到了重点,从骨头里炼出来的。   他看向父皇,周昭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周承衍问,“十一,你那个白磷,是谁帮你炼的?”   “煜儿自己炼的!”承煜挺起小胸脯,满脸得意,“桶桶老师教的方法,煜儿让小顺子帮忙烧了一些骨头,然后用水泡,泡了好多天,水面上浮起来一层油油的东西,就是白磷!老师强调了好多次,要很小心很小心,不能碰到皮肤,不能靠近火,要在水下面切,不然会烧起来的!煜儿这次超棒,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   御书房一片死寂,大臣们面面相觑,表面平静其实内心已经哭死了。   小殿下以后不会是个暴君吧!一个五岁的孩子,就敢提炼骨头玩鬼火,真的没有问题吗?   郑玄想到自己刚刚在御书房里被鬼火吓得瘫在椅子上的样子,老脸火辣辣的。   他堂堂三朝元老,被一个五岁的奶娃娃吓成这样,传出去他这个太傅的脸往哪儿搁?但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陛下,臣有话要说。”   周昭抱着承煜坐在龙案后面,低头看着幼子的小手摆弄着那罐鬼火糊糊,眉头微皱。听见太傅开口,他抬起头:“郑卿请讲。”   郑玄在朝四十余年,历经三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天这局面,他还真没见过,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孩童顽劣,往大了说……   “陛下,十一殿下天资聪颖,远超常人,这是大周之福。但臣以为,天资越高,越需要严加管教。   殿下年纪尚幼,分不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今日他能用骨头提炼白磷,明日呢?后日呢?臣不敢想。”   周昭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兵部尚书立刻跟上:“陛下,太傅说得有理。殿下聪慧过人,这是好事,但若无约束,恐日后……日后……”   他“日后”了半天,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大皇子周承衍站在一旁,听着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目光却一直落在父皇脸上。   他看见周昭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渐渐变成了……   骄傲???   周承衍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闭上眼睛又睁开,仔细看了又看,没错!父皇的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明晃晃地写着“我儿聪慧”的骄傲。   周承衍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慈父多败儿。   他忽然意识到,弟弟这么能闹腾最大的问题可能出在父皇身上。   在父皇的溺爱下,弟弟居然只是闯点小祸,没有变成一个混世魔王,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周承衍看着父皇,而周昭正低头看着怀里的承煜,承煜在玩自己的手指头,奶声奶气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浑然不知自己刚才把一群老臣吓成了什么样,周昭的嘴角又往上扬了几分。   周承衍上前一步,决定站出来。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周昭抬起头:“讲。”   “十一弟天资聪颖,这一点毋庸置疑。”周承衍看了一眼窝在父皇怀里的弟弟,承煜冲他咧嘴一笑,乖乖的样子的确可爱。   “但是父皇,十一弟今年五岁,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他精力旺盛,好奇心强,一天只上一个时辰的课,剩下的时间都在……都在自娱自乐。太傅教的东西他嫌无聊,宫人们又不敢管他,他就自己去琢磨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大臣们煞白的脸,继续道:“儿臣以为,与其让十一弟自己瞎琢磨,不如给他找些正经事做,比如……给他选几个伴读。”   此言一出,郑玄第一个点头:“大殿下此言有理,十一殿下聪明过人,但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给他选几个年龄相仿、品学兼优的伴读,一起读书玩耍,既能约束殿下的行为,又能让殿下在同龄人中学会与人相处。”   兵部尚书也连忙附和:“对对对,伴读好,伴读好。小殿下精力旺盛,有人陪着玩,就不会……就不会去玩那些危险的东西了。”   他说“危险的东西”时,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承煜手里的小瓷罐,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周昭沉吟不语,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着。   承煜从父皇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问:“伴读是什么?是陪煜儿玩的吗?”   周承衍微笑地解释:“伴读就是跟你一起读书、一起玩的小朋友。他们会住在宫里,每天陪你上课、陪你做实验、陪你骑马射箭。你想不想有小朋友陪你玩?”   承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想!煜儿想!煜儿想要好多好多小朋友一起玩!”他在周昭怀里扭来扭去,兴奋得不行,“父皇父皇,煜儿能不能要十个?不,二十个!煜儿要跟二十个小朋友一起玩!”   周昭嘴角抽了抽:“二十个?你要开菜市场吗?”   承煜讨价还价,“那就十五个!不能再少了!”   周承衍忍住笑:“十一,伴读不是越多越好,两三个就够了,人多了太傅管不住,你们就该翻天了。”   承煜想了想,觉得皇兄说得有道理,不情不愿地伸出三根手指:“那就三个,但是要好玩的小朋友!不能是那种只会背书、不会玩、煜儿一碰就哭的!”   郑玄在旁边咳了一声:“殿下,伴读的首要条件是品学兼优,不是好不好玩。”   承煜歪着脑袋看着太傅,奶声奶气地说:“太傅,不好玩的小朋友,煜儿不喜欢。煜儿不喜欢的小朋友,就不想跟他一起读书,不想读书,太傅就会生气。太傅一生气,胡子就会翘起来,太傅就会变丑,煜儿不想要太傅变丑。”   郑玄气得胡子翘了翘,御书房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周昭倒是没笑,他一脸严肃地看着太傅:“郑卿,煜儿说得有道理。伴读若只是死读书的呆子,跟煜儿合不来,反而坏事。选几个性格稳重又不失活泼的,既能带着煜儿读书,又能陪着煜儿玩耍。”   郑玄张了张嘴想拒绝,但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十一殿下的事情上,皇帝只有一个态度。   “陛下,”郑玄换了个策略,“伴读的人选,臣建议从世族子弟中挑选。一来家世清白,知根知底;二来从小受过良好教育,能起到表率作用。臣这里有几个人选,回头拟个名单呈给陛下过目。”   周昭点头:“郑卿费心了。”   周承衍又开口:“父皇,儿臣还有一个建议。”   “说。”   “十一弟每天只上一个时辰的课,确实太少,太傅年纪大了,精力有限,教不了太久。   儿臣想着,能不能让几位皇弟轮流给十一弟上课?每人教些自己擅长的东西,一来可以分担太傅的压力,二来十一弟跟哥哥们在一起,也更容易学进去,三来也可以培养兄弟感情。”   周昭点点头,这个主意不错,让儿子们轮流教,既能让承煜学到不同的东西,又能增进兄弟感情,一举两得。   “可行,回头朕跟太傅商量一下,排个课表,每天上午太傅授课,下午你们兄弟们轮流教。”   大臣们告退后,御书房里只剩下周昭、周承衍、周承恪和承煜四个人。   周昭开口:“承衍,这件事你办得很好,选伴读的事,你也帮着太傅一起把关。兄弟中煜儿跟你最亲,你挑的人,他应该会喜欢。”   周承衍拱手:“父皇放心,儿臣一定用心挑选。”   他看了一眼弟弟,承煜正踮着脚尖去够桌上的糕点,够不着,急得直蹦。   周承衍走过去,拿了一块桂花糕递给他,承煜接过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道谢:“谢谢皇兄,皇兄最好了。”   周承衍蹲下身,用手指擦掉弟弟嘴角的糕屑,“十一,以后可不能随便拿骨头炼东西了,知道吗?那东西太危险,万一烧到手怎么办?”   “煜儿让小顺子帮忙了,戴手套了,可厚了!”   “手套又不是铁的,万一烧穿了怎么办?”   承煜想了想,好像确实有道理,心虚地点点头:“那煜儿下次让铁匠叔叔打一副铁的。”   周承衍:“铁的也不行。”   周承恪在旁边闷笑出声,他看着大哥被弟弟噎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幸灾乐祸地说:“大哥,你就别跟他讲道理了,他的道理比你还多,你就直接说不许做,他反而会听。”   承煜立刻转头看向二哥:“二哥,你说不许做,煜儿也不会听的,煜儿只听父皇和母后的话。”   周承恪:“……”扎心了。   周昭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承煜不明白父皇为什么笑,但他觉得父皇在笑,那一定是好事。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小瓷罐,奶声奶气地宣布:“煜儿以后要做更多好玩的实验!让大家看了都开心!”   周昭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了一眼那个小瓷罐,又看了一眼承煜兴奋的小脸,心想:你还是别让大家开心了,大家的心脏受不了。   他走过去,从儿子手里拿过小瓷罐,递给李福安:“拿走,泡到水里,锁起来。”   承煜瘪了瘪嘴:“父皇,煜儿还没玩够呢……”   周昭把儿子抱起来,“明天再玩,今天太晚了,该睡觉了。”   承煜趴在父皇肩头,朝大哥、二哥挥了挥手:“大哥再见,二哥再见,煜儿回去睡觉了,明天再找你们玩!”   周承衍和周承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第7章 第 7 章:不亡国就行   “陛下,乌桓部落今年入秋以来已劫掠十七次,边民死伤逾千,牲畜损失不计其数。”兵部尚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雁门关守将连发三道急报,请朝廷速派援兵。”   周昭眉头紧锁:“朕不是已经准了增兵三万吗?”   “增兵三万,粮草辎重至少需银八十万两,户部那边……”兵部尚书看了一眼四皇子周承宣的方向,没把话说完。   周承宣出列:“父皇,户部今年的结余只有四十万两,北境增兵八十万两,南边水利工程还等着六十万两,西边赈灾又要三十万两。这笔账,儿臣算不过来。”   大殿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银子不够,这是大周的老问题了,年年说,年年解决不了。   二皇子周承恪大步出列,“父皇,儿臣有本上奏。”   周昭点头:“讲。”   周承恪从袖中掏出一件东西,双手捧着举过头顶,是一只铁制的马镫,形制与中原常见的马镫大不相同——前面是圆形的环,后面是平直的踏板,整体呈一个倒置的L形,比传统马镫宽了一倍有余。   “这是儿臣日前让人打造的新式马镫,灵感来自十一弟。儿臣亲自试骑了数日,发现此物有三大利好:   其一,骑手踩踏更稳,不易坠马;   其二,可在马上直立,便于射箭;   其三,长途行军时骑手可轮换站坐,大大减轻疲劳。”   “儿臣以为,若全军换装此马镫,骑兵战斗力至少提升三成,若能大规模装备,北境乌桓之患,未必不能一战而定。”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热闹起来。   有大臣凑过来看摸来摸去,啧啧称奇。   有些武将当场就激动了:“二殿下,这马镫真能让普通兵卒在马上站起来射箭?我当了二十年骑兵,从来没听说过!”   也有文官在下面嘀咕:   “十一殿下才五岁吧?五岁的孩子能懂骑兵?”   “真的靠谱吗?五岁我还在玩泥巴。”   “玩泥巴怎么了?玩泥巴安全,人家那是在玩命,御膳房都炸了!”   周昭接过马镫,看向周承恪:“你试过了?”   “试过了,儿臣已骑了三天,稳当得很。”周承恪拍了拍胸脯,“父皇若不信,儿臣可以让人在殿外当场演示。”   周昭沉吟片刻,看向兵部尚书:“你觉得呢?”   兵部尚书眼睛发亮:“陛下,若真如二殿下所说,此物确实值得推广,只是全军换装,又要一大笔银子。”   周承宣立刻接话:“户部拿不出这笔银子。”   大殿里又安静了下来,银子银子银子,什么都离不开银子。   大周立国百余年,传到周昭手里时已是内忧外患,东边有海患,西边有旱灾,北边有乌桓。   现五国并立,大周不过是其中之一,说是“大周”,其实也就是个中等的国家,日子并不好过。   周昭揉了揉太阳穴,每次议北境,议来议去就是银子不够。增兵要银子,换装要银子,打仗要银子,什么都要银子,而国库就那么多银子。   他有时候真想把自己卖了换银子,可惜自己不值钱。   周昭正要说些什么,余光扫到了殿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贴着门框往里蹭。   承煜穿着鹅黄色的小袍子,跑得太急,头发上的小揪揪已经歪了,两只手抱着一个油纸包,踮着脚尖,一步一步地往里挪,活像一只偷腥的小猫。   周昭嘴角极快地往上扬了一下,很快又绷了回去。   大臣们其实早就看到了,站得靠后的几个年轻的官员最先发现,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们想提醒,但嘴巴刚张开又闭上了。   提醒什么?提醒皇上你儿子来了?那是皇上的儿子,皇上的眼力比他们好,皇上会没看见?   太傅郑玄也看见了,胡子抖了抖,但没有出声。   上次他当殿大声斥责“殿下不可擅闯朝会”,十一殿下当场吓哭,最后早朝都没法开了。   其他大臣们更是心照不宣,该看笏板的看笏板,该望天花板的望天花板,该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   小殿下的事,少看少管少说话,这是大周官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谁不知道皇上宝贝这个儿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们能怎么办?他们也很绝望啊。   大周的大臣们对十一殿下的期望值已经低到了尘埃里,只要小殿下不亡国就行。   这是丞相王竑一次酒后失言说出来的话,在大臣们私下流传甚广,几乎成了共识。   大周现在的局面本来就不算好,五国并立,夹缝中求生存,能维持住现状就不错了。   等小殿下长大继位,不求他开疆拓土,不求他富国强兵,只求他别把祖宗的基业败光了就行。   到时候多生几个嫡子就好,嫡子多了,总有靠谱的,一个不行换另一个,总能挑出一个不那么能折腾的。   这就是大周上下对小殿下未来的集体期望:不亡国,多生娃。   此刻,承煜正抱着油纸包,贴着大殿的柱子,一步一步地往龙椅的方向挪。   他一早起来就让御膳房给他包了一包瓜子,然后迈着小短腿往太极殿跑。   他听说今天朝会在议北境的事,二哥也在,还带了他说的马镫去给父皇看,他要去看看自己的马镫有没有被大家喜欢。   承煜贴着柱子走,以为没人看见他,其实全大殿的人都看见他了,只是没人敢说。   路过几个武将身边时,一个年轻的武将忍不住低头看了他一眼,承煜立刻把食指竖在嘴边:“嘘——不要说话,煜儿偷偷的。”   那武将差点没憋住笑,赶紧把脸转向另一边。   终于,承煜挪到了龙椅旁边。   承煜蹲在龙椅旁边,伸手拽了拽周昭的龙袍下摆。   周昭没低头,右手不动声色地从龙案上拈起一块桂花糕,递了下去,打了个只有他们父子间知道的手势,让他不要说话。   承煜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差点噎着,赶紧从小挎包掏出小罐罐,咕噜噜地喝了口奶咽下去,并用龙袍下摆擦了擦嘴角的糕屑。   龙袍下摆上顿时多了一片油渍。   周昭假装没看见,这件龙袍也旧了,反正也穿不了多久了。   大臣们站在殿下,看着小殿下的行径,内心毫无波澜。   习惯了,全都习惯了。   殿上继续议马镫的事,周承恪说得唾沫横飞,从马镫的形制讲到骑兵的战术,从骑兵的战术讲到北境的局势,从北境的局势讲到整个大周边防的战略。武将们听得热血沸腾,文官们听得头晕目眩。   周昭一边听一边给承煜递糕点,父慈子孝,画面温馨,跟殿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承煜蹲在龙椅旁边,听着二哥在殿上慷慨激昂地讲马镫的事,心里美滋滋的。   他正美着呢,忽然觉得眼前一亮。   承煜抬起头,大殿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东西,那块东西巨大无比,几乎覆盖了整个太极殿的穹顶。   周昭看着眼前巨大的天幕,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中。   满朝文武,瞬间鸦雀无声。   天幕上,画面缓缓展开。   一个圆滚滚的小熊猫,从屏幕左边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撒花。   【哈喽大家好!欢迎收看本期的《历史那些事儿》!我是你们最爱的主播——小书虫!】   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从天幕中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口音,不是大周的官话,但每个字竟然都能听懂。   小熊猫鞠了个躬。   【新人up主求三连!”】   大殿里,丞相王竑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三连?什么是三连?   【咳咳,今天咱们聊一聊大周圣祖天启皇帝的传奇一生!这个系列视频也是本up的毕设,本up查了一个月史料、熬了十八个通宵、掉了三斤头发,才做出来,本期为先导预告。   大家记得一键三连哦!点赞、投币、收藏!助力本up主顺利毕业!】   周承衍站在殿下,眉头紧皱。   天启?大周有这个年号吗?   【好啦好啦,不废话了,正片开始!】   卡通人物一闪消失,天幕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地图。   【大家看,这就是公元前的天下格局!当时的中原大地分裂成五个国家,大周只是其中之一,论兵力不如北燕,论富庶不如南楚,论地势不如西陵,论水师不如东离。   说白了,就是一个夹在中间的受气包,北边挨揍南边挨骂,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憋屈!】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确实是与大周并立的四个国家,但天幕上标注的疆域比他们认知中大得多。原来北燕有那么大的草原?原来南楚的疆域一直延伸到海边?   周昭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当了二十多年皇帝,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详尽的地图。   地图开始变化,五种颜色渐渐融合,最后全部变成了大周的红色。   up主的声音兴奋起来:   【但就在这种情况下,天降圣祖,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圣祖用了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吞并四国,一统天下!把大周的疆域扩大了整整五倍!五倍!”】   “五倍?!”兵部尚书的笏板惊得掉在了地上,“大周的疆域扩大五倍?”   “吞并四国?北燕、南楚、西陵、东离全被吞了?”   赵烈老将军的眼睛瞪大,惊呼:“老夫打了三十年仗,连十二关隘至今都未全部收回,有人能吞并四国?”   天幕上的画面一转,一个年轻的帝王站在高高的祭坛上,身后是万里沃野。   万千百姓跪在祭坛下,黑压压一片,齐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画面定格,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浮现在上方,照亮了整个太极殿:   【大周圣祖·天启皇帝——周承煜。】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缓缓抬头,看向龙椅旁那个正拿龙袍擦嘴巴的小东西,集体石化。   承煜吃完第三块桂花糕,熟练地抓起周昭的龙袍下摆,在嘴上抹了两圈。   他感觉到父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笑嘻嘻地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父皇,我可以再吃一块糕点吗?”   周昭扶着龙椅,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体面的端坐着。   他看着天幕上那行金光闪闪的大字,又低头看正在用他龙袍擦手的幼子,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指着承煜说:“……就他?”   同时,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周昭脑中浮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糟了!难不成我儿日后被邪祟夺舍了! 第8章 第 8 章:嫡子继承制   丞相王竑站在文官之首,满脸激动,像是捡到了一座金山。   他想起自己曾经酒后失言说过的话——“只要小殿下不亡国就行”。   现在天幕告诉他,小殿下不但不会亡国,还会开疆拓土、一统天下、开创百年太平盛世。   王竑在心里默默地把那句酒后失言永久删除,他决定今晚就去祠堂,给祖宗上香,感谢祖宗保佑大周出了这么一位圣主。   天幕画面转换,up主的继续说:   【为什么圣祖周承煜能成为千古一帝?除了他本人的天赋异禀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他是当时仁宗周昭唯一的嫡子!】   天幕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树状图,以仁宗周昭为核心,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名字。   最顶上是太祖,下面是高祖、中宗……再下面是仁宗周昭,周昭下面挂着一长串名字——十个庶出皇子,然后最末端,一个单独的分支上,写着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周承煜。   【说到大周的嫡子继承制,那就要从头说起了。大家知道,大周太祖当年起兵的时候,实力并不算最强。他能夺得天下,离不开一个世家的支持——姜家。】   天幕上出现了一个老人的画像,穿着战甲,目光如炬,威风凛凛。   【姜家,大周开国第一功臣世家,太祖当年为了争取姜家的支持,亲自登门求娶姜家的独女。】   天幕画面切到了一个后世演绎的场景:   年轻的太祖单膝跪地,握着姜家独女的手,立誓:“吾周严若夺得天下,此后世代,惟嫡子承统,庶子永不嗣。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画面定格,up主的声音响起:   【没错!太祖为了娶到姜家的独女,亲口许下承诺:大周以后的子孙,只有嫡子才有继承权!庶子永无继承权!而且这个承诺在太祖夺得天下后,被写进了律法,成了大周的铁律!】   大殿里瞬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姜家当年如日中天,手握五万精兵。”   “太祖能得天下,姜家至少出了七分力,这个承诺,不亏。”   “何止五万?”赵烈老将军哼了一声,“姜家那个老太公,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他麾下的姜家军,当年可是以一当十。太祖当年已有妾室,若不下重诺,争取姜家的支持,这天下还真不一定姓周。”   丞相王竑接口道,“这是太祖给姜家的定心丸,你姜家女儿生的儿子,以后的子子孙孙都是未来的皇帝,姜家这才死心塌地跟着太祖打天下。”   几位老臣说着,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龙椅上的皇上,又看向皇上怀里的小殿下。   当年太祖为了江山,用嫡子继承制换取了姜家的支持。如今这位小殿下,天幕说他会成为千古一帝,太祖泉下有知,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天幕上的up主正讲到关键处,画面里突然飘过几行字。   【前排围观天启皇帝小时候!】   【大周后人前来考古!】   【up主加油!三连了!】   满朝文武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字,先是愣住,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叫前排围观?前排在哪里?”   “考古是什么?考什么古?”   “加油、三连又是什么?”   周昭坐在龙椅上,看到了弹幕,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松开了。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从这块天幕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打算用常理去理解了。   天幕上的up主似乎也注意到了弹幕,开心地说:   【谢谢大家支持!】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只有嫡子才能继承皇位,那如果皇帝没有嫡子怎么办呢?】   【答案是:传给嫡亲的同胞弟弟。也就是说,皇位给嫡亲的弟弟,也不能传给庶子!这个规矩在大周历史上从来没有被打破过。】   天幕上出现了一条时间线,标注着大周历代皇帝的名字和他们的子嗣情况。   大部分皇帝都有嫡子,极少数没有嫡子的,都传位给了弟弟。时间线从太祖开始,一直延伸到当今,树状图清清楚楚。   【这个规矩带来的影响有哪些呢?大家可以想想,这个我们下期再说,现在我们言归正传。】   站在后排的一位年轻官员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僚说:“说起来,当今圣上已经算是慈父了,让庶子参政,放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身边的同僚也压低声音回应:“可不是嘛,但圣上也是没办法。之前一直没有嫡子,十个儿子全是庶出。”   “而且圣上自己也怕,万一百年之后……”   天幕上up主放出了几张新的画像,随后说道。   【这位,就是天启皇帝的生母——沈明澜皇后,沈皇后出身书香门第,沈家虽然不如姜家那般权倾朝野,但沈皇后的七个哥哥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大哥在兵部,二哥是鸿鹄书院的院长,三哥在地方做刺史,四哥是边境武将,五哥经商,六哥是鸿胪寺卿,七哥是个游侠,据说武功高强,来无影去无踪。】   承煜听到舅舅们,立刻从父皇怀里坐直了身子,小脸写满了兴奋。   他拽着周昭的龙袍,扭来扭去,“煜儿好久没见舅舅们了!大舅舅上次说给煜儿带糖人,带了好几个月都没带来!二舅舅说教煜儿写字,写了一次就不来了!三舅舅说带煜儿去抓鱼,煜儿等到现在都没等到!四舅舅最好了,上次抱煜儿骑大马,骑得好快好快!五舅舅每次都给煜儿好多银子!六舅舅……六舅舅好久没见了,煜儿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了!七舅舅最神秘了,煜儿只见过他两次。”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眼巴巴地看着周昭:“父皇,舅舅们什么时候来看煜儿呀?”   周昭被儿子这一通念叨弄得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舅舅们忙,有空就会来看你。”   “可是他们都好忙好忙,都没空啊。”承煜瘪着嘴。   周昭安抚道,“煜儿乖,等过年的时候,舅舅们就都回来了。”   承煜掰着手指头数:“过年还有好久好久啊……那煜儿能不能给舅舅们写信?煜儿学会写字了!太傅教的!”   “行!”   承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窝回父皇怀里,继续看天幕。   天幕上,正讲到朝堂上有人提议废后的部分。   【沈皇后嫁给仁宗的时候,两人年纪都不大。仁宗当时还只是一个皇子,沈皇后是他的正妻。后来皇帝登基,沈皇后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后。但问题来了,皇后娘娘一连二十年都没有生下嫡子。】   天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嘉瑞二十二年一直列到永和十一年,全部是“无嫡子”。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当时朝堂上的压力有多大。一个没有嫡子的皇帝,意味着百年之后皇位要传给其他人,当时最有可能的就是仁宗周昭的嫡亲弟弟安王,安王虽然也是个好人,但他的能力嘛……】   画面切到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画像,笑容和蔼,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上面写着“花园修缮费:五十万两。”   【……嗯,大家懂的。】   大殿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安王周暄为人豁达,但确实不太会过日子。   上次修花园搭了大半家底,花了五十万两银子的事,朝野上下都知道。   【于是,朝堂上出现了一股强大的声音——废后。既然皇后生不出嫡子,那就换一个能生的。这个提议,得到了不少大臣的支持。】   【但是!这些人忘了一件事——沈皇后有七个哥哥。】   画面一转,七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并排站着,双手抱胸,面色不善,个个气势汹汹。   弹幕飘过:   【废后?谁给你们的胆子?】   【七个哥哥扛着刀正在赶来的路上!】   【大周F7出动!】   up主的声音变得欢快起来:   【每次有人在朝堂上提议废后,沈皇后的哥哥们就会在散朝后登门拜访。】   天幕上出现了一组夸张的动画:一个瘦弱的大臣被七个彪形大汉围在中间,瑟瑟发抖,头顶上冒出一行字:“我收回我说的话!”   【据不完全统计,沈皇后的哥哥们二十年里一共拜访了三十七位大臣。其中十三位当场改口,十五位第二天找皇上要回折子,八位称病告假三个月,还有一位……】   up主故意顿了顿,【太傅郑玄。】   大殿里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太傅郑玄。   郑玄气得的胡子猛地翘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   up主笑嘻嘻地说:   【当然,沈皇后的哥哥们也是有原则的。太傅年纪大了,打不得,所以他们打的是太傅的儿子们。】   【不过太傅刚正不阿,一谏再谏,后世也有人分析是太傅儿子孙子多,所以不心疼。】   弹幕疯狂飘过:   【哈哈哈哈哈太傅实惨!】   【打儿子可还行?】   【沈家哥哥们:不欺负老人,但可以欺负老人的儿子!】   【儿子多就是任性!】   【太傅儿子们:活爹,你以后少上书吧!】 第9章 第 9 章:违心的恭维   郑玄盯着弹幕,胡子气得翘得更高了:“老臣、老臣当年也是为国分忧……”   周昭坐在龙椅上,嘴角微微上扬,他当然记得那段日子。   承煜指着天幕上那些大臣的画像,奶声奶气地问:“父皇,那些坏伯伯是不是说要赶走母后?”   周昭被打断思绪,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们说母后生不出宝宝,要让父皇换一个。他们是坏人!煜儿不喜欢他们!舅舅打得好!”   “等煜儿长大了,谁要敢说母后坏话,煜儿也打他!煜儿不用舅舅帮忙,煜儿自己打!”   周昭笑着把儿子颠了两下:“好,煜儿长大了自己打。”   天幕上的画面继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可能永远不会有嫡子的时候——永和十二年的春天,一个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宫:沈皇后有孕了。】   【永和十二年十二月初九,大雪,沈皇后诞下一子,母子平安。】   天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婴儿,皱巴巴的。产房里,周昭抱着婴儿,泣不成声。   画面旁边出现了一段文字:“据《永和起居注》记载,皇帝当时不顾礼制,抱着嫡子在产房站了整整一刻钟,一边哭一边说:‘明澜,我们有嫡子了,大周有嫡子了。’”   【嫡子出生的时候,仁宗周昭已经三十八岁了,他有十个庶子,最小的一个都六岁了。他本来已经绝望了,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嫡子了,百年之后只能把皇位传给弟弟安王。】   【嫡子出生后,仁宗给他取名——承煜,意思是继承大统,照耀天下。】   承煜指着天幕上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好奇地问:“那个是煜儿吗?”   “是。”   “煜儿小时候好丑啊,”承煜皱着小鼻子,“比九哥还丑。”   周承晟站在殿下,脸黑了一半,什么叫比九哥还丑?他哪里丑了?   他气得跳脚:“十一,九哥哪里丑了?”   承煜歪着脑袋看了看九哥,认真地说:“九哥上次爬树摔下来,脸上破了一块,结疤了好丑好丑。”   周承晟:“……那是去前的事!早好了!”   “可是煜儿记得呀。”   周承晟气得扭头不理他了。   天幕上的画面继续播放,满朝文武得知嫡子出生后的反应,有人欢喜有人愁,但大多数人都松了一口气。   【嫡子的出生,不仅解决了皇位继承的问题,也让朝堂上下终于安了心。据《永和起居注》记载,嫡子满月那天,皇帝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普天同庆。】   【当然了,这个嫡子后来的表现,让大家的心情从安心变成了担心。】   画面切到了几个经典场面:御书房书架倒塌,竹简砸了皇帝满头包;御膳房爆炸,白色泡沫喷了一屋;龙案上爬满了蚂蚁……   大殿里的笑声此起彼伏。   承煜听着大家的笑声,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了周昭的怀里,闷闷地说:“煜儿不是故意的……那些都是意外……”   【好啦,今天的先导片就到这里了!下期预告——《天启皇帝和他的十个哥哥:宠弟狂魔们的自我修养》!敬请期待!】   【小书虫求一键三连!点赞投币收藏!我们下期见!】   弹幕疯狂刷屏:   【下期预告好期待!】   【天启皇帝和他的哥哥们,这个标题我爱了!】   【下期什么时候更?up主不要鸽!】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穹顶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大皇子周承衍微微皱眉,低声自语:“宠弟狂魔?我?”   二哥周承恪面无表情,但红红的耳朵暴露了他,弟控的事总觉得被天幕说出来有点难为情。   三哥周承慎脸色最难看,嘴唇微微抿着,他怎么可能是宠弟狂魔?他最烦那个小东西了!   九哥周承晟还生着气,听到“宠弟狂魔”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他才不喜欢十一呢,那个丑巴巴的小鬼!   承煜从父皇怀里探出头来,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小熊猫走了,煜儿还想看……”   他转过头,拽了拽父皇的龙袍:“父皇,小熊猫什么时候再来呀?”   周昭低头看着儿子:“朕也不知道。”   “那煜儿等着!小熊猫说下一期是讲哥哥们!”承煜掰着手指头数,“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八哥、九哥、十哥,煜儿有十个哥哥!小熊猫说他们是宠弟狂魔,什么叫宠弟狂魔呀?”   周昭嘴角抽了抽:“就是……很喜欢弟弟的意思。”   承煜高兴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所以哥哥们都很喜欢煜儿!煜儿好幸福!”   丞相王竑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双手举笏:“陛下!天降祥瑞,示我大周将有圣主临朝!此乃大周之福!天下之福!臣恭贺陛下!恭贺殿下!”   他跪了下来,然后,一个接一个,大臣们全都跪了下来。   “恭贺陛下!恭贺殿下!”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周昭坐在龙椅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承煜,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弹幕虽然已经消失了,但大臣们的嘴没有消失。他们仿佛被天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弹幕附了体,夸起承煜来一个比一个卖力,一个比一个会夸。   兵部尚书上前一步:“陛下,臣早就看出十一殿下天资不凡!上次殿下在御书房用木棍撬书架,臣当时就觉得——这不是普通的顽皮,这是格物致知的天赋!是圣贤之资!”   周昭挑了挑眉:“朕记得你当时说‘殿下此举实在危险,请陛下严加管教’。”   兵部尚书面不改色:“臣那是担心殿下的安危!殿下金尊玉贵,万一伤着了可如何是好?臣当时急得一夜没睡!”   周昭嘴角抽了抽,没拆穿他。   工部尚书鲁明本来站在后面,听到兵部尚书的话,忍不住挤到前面来,两眼放光:“陛下!臣早就说过,殿下是天纵之才!上次殿下的滑轮组,虽然木棍断了,但那是因为材料没选对!臣让人换了竹子重新做了一套,省力效果极佳!还有那个马镫,二殿下试过了,确实好用!还有那个磷火,臣研究了三天,发现那白磷的提炼方法堪称一绝!殿下才五岁啊五岁!臣五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   周昭看了鲁明一眼,这位倒不是拍马屁,他是真心的。   那天承煜拿鬼火吓人,事后鲁明听说,不但没被吓到,还蹲在地上研究了好半天,最后把承煜剩下的白磷糊糊全要走了,说要拿回工部“好好研究”。   “鲁卿,煜儿的那些实验,以后你多看着点,安全你负责。”   鲁明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臣遵旨!臣一定全力以赴!”   承煜听到“实验”两个字,从周昭怀里抬出头来,眼睛亮晶晶地问:“鲁伯伯,煜儿上次说想做会飞的木鸟,你帮煜儿找竹子了吗?”   鲁明立刻笑弯腰:“找了找了!殿下,臣找了三车毛竹,都是上好的!又轻又结实!殿下什么时候有空,来工部看看?”   “煜儿今天就有空!”承煜立刻来了精神,从父皇腿上往下出溜,“煜儿现在就去——”   周昭一把拽住儿子的后领把他拎回来:“不行,太傅还没下朝,你今天的课还没上完。”   承煜瘪了瘪嘴:“好吧。”   话音未落,赵烈老将军按捺不住了,从武官列中站出来,声如洪钟:“陛下!既然天幕说小殿下未来能吞并四国,一统天下,那现在不如趁早把武课提上日程。”   承煜被赵烈的大嗓门吓了一跳,转身又抱住周昭的大腿说:“赵伯伯说话好大声,煜儿耳朵都嗡嗡了。”   周昭拍了拍他的背,对赵烈说:“赵卿,小声些。”   赵烈连忙压低声音:“是是是,老臣太激动了,殿下恕罪。”   承煜大方地挥了挥手:“没关系没关系,赵伯伯你说话大声也没关系,煜儿捂耳朵就好了。”说着真的用两只小手捂住了耳朵,做了一个“你说吧我准备好了”的表情。   大殿里又是一阵笑声。   周昭摆了摆手:“武课的事容后再说。”   众人听出陛下不想在朝堂上继续这个话题,知趣地收了声。   这时,文官列中传来一声轻咳。   太傅郑玄清了清嗓子:“陛下,臣有话说,殿下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但又生性活泼,不喜拘束。   臣曾以为这是顽劣,如今方知,那是天赐的灵性。如今想来,是臣狭隘了,殿下的路,不是规矩能框住的。   臣为殿下贺,为大周贺。”   说完,他深深一揖,白发苍苍的脑袋低了下去。   大殿里一片寂静,众人无不被太傅的胸襟折服。   周昭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臣,心中也不得不叹服。   郑玄是三朝元老,教过三代帝王,他的“规矩”是大周文官集团的定海神针。现在,这根定海神针亲口说“规矩框不住殿下的路”。   周昭轻轻拍了拍承煜的背:“煜儿,太傅夸你呢,还不谢谢太傅。”   承煜一揖:“谢谢太傅。”   承煜直起身子,刚要跑回父皇身边,忽然想起什么,又站住了。   他举起小手,一脸认真地说:“可是太傅,你昨天还气得说煜儿‘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太傅你骗人,你明明说煜儿不行的,今天又说煜儿好。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郑玄脸上。   郑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胡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翘了起来。   他昨天确实说了那些话,当时承煜上课走神,用毛笔在桌案上画小鸭子,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承煜说:“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殿下如此顽劣,不可教也!”   那是他一辈子的口头禅,对不听话的学生说了几十年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小殿下会记得这么清楚,还会在朝堂上当着皇上和满朝文武的面复述出来。   郑玄的脸红得发紫,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老猫。   “老臣……老臣那是……那是一时气话……老臣没有骗殿下!老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承煜歪着头好奇的问道。   “只是……”郑玄张了几次嘴,愣是没接上话。   周昭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绷了回去。   太傅这种一辈子跟书本打交道的老实人,哪里能是这小家伙的对手?   周昭怕太傅气坏,迅速上前把承煜抱了起来,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煜儿,太傅教你读书,是为你好,太傅说你,那是恨铁不成钢,不是真的说你不行。你看,太傅今天不也夸你了?还不快给太傅赔个不是。”   承煜揉了揉额头,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地转向郑玄,又作了个揖:“太傅对不起,煜儿不是故意气你的。煜儿以后上课不画小鸭子了……画小鸡行不行?”   郑玄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老还乡了。   周昭连忙接话:“画什么也不行,上课就要好好听讲。”   然后对郑玄笑道,“太傅莫怪,孩子还小,分不清气话和真话,朕回头教训他。”   郑玄叹了一口气,躬身道:“陛下言重了,是老臣言语不当,殿下天资卓绝,老臣惭愧。”   承煜眨巴眨巴眼睛,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周昭轻轻捂住了嘴。 第10章 第 10 章:被坑的太傅   周昭看着太傅红得发紫的脸色,心想不能再让煜儿说下去了。   太傅年纪大了,万一气出个好歹,传出去就是“十一殿下气死太傅”,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而且太傅是三朝元老,就算煜儿是皇子,也不能不敬师长,这个名声背不得。   “煜儿,你刚刚不是说要去看御花园玩吗?去吧,朕准了。”   承煜眨巴眨巴眼:“煜儿是要去种花花,不是去玩。”   “好好好,去种花花,去吧去吧。”   承煜从周昭腿上出溜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朝满殿的大臣们挥了挥手:“大家再见,煜儿去种花花了,明天再来找你们玩!”   大臣们整齐划一地露出了“求你别来”的表情,但嘴上还是齐声说:“殿下慢走!殿下注意安全!”   小顺子在殿外等着,看见承煜出来,赶紧跟上:“殿下,您去哪儿?”   “去御花园!煜儿要看花花有没有发芽!”   小顺子松了一口气,看花,安全。   不久,朝会散了,大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太极殿,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兴奋。   太傅郑玄走在最后面,脑子高速运转。   以前给小殿下上课,他只要按照以往的帝王课业照讲就好,也没什么压力。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天幕说小殿下将来是千古一帝,那他不就是千古一帝的老师。   “太傅,您慢走。”路过的大臣跟他打招呼。   郑玄点了点头。   上书房在御花园东侧,门窗朝南,采光极好。殿里摆着十几张桌案,但大部分都是空的,十一殿下的课,是单独上的,其他皇子各有各的功课,不跟他一起。   郑玄走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老了,真的老了。   以前站两个时辰都不觉得累,现在坐一个时辰都觉得腰酸。他看了看门口,承煜还没来。   郑玄从袖子里掏出教案,摊开在桌案上,信心满满。   他昨夜备了一整夜的课,特意加了一些自己年轻时游学的见闻,想着这样讲起来更生动,殿下应该不会再走神了。   三刻钟后,小顺子牵着承煜的手走进上书房,承煜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草尖上还沾着泥巴。   “太傅好!”承煜松开小顺子的手,朝郑玄行了个礼。   郑玄点了点头:“殿下请坐。”   承煜爬上自己的座位,把狗尾巴草小心翼翼地插在笔筒里。   郑玄开始讲学:“殿下,今日我们讲《论语·为政》篇。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殿下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承煜眨了眨眼,小手举了起来。   “殿下请说。”   “太傅,十有五是十个有五?还是十五个有十个?”   郑玄捋了捋胡子:“十有五就是十五岁,古文中常用‘有’字连接十位数和个位数。”   “哦,”承煜点了点头,“那孔子十五岁才开始学习?煜儿五岁就开始学习了,煜儿比孔子早了十年!煜儿好厉害!”   郑玄的胡子抖了一下,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再看下一句,三十而立,意思是三十岁能有所成就,能自立于社会……”   “太傅,”承煜又举手了,“那煜儿现在算不算立了?”   郑玄愣了一下:“殿下何出此言?”   “煜儿五岁就会做实验了!会做马镫,会做磷火,鲁伯伯说煜儿比工部好多匠人都厉害!”   “殿下的本事,臣都知晓。但孔子的‘立’不是指技艺上的成就,而是指德行和学问上的……”郑玄看着承煜那双越听越茫然的大眼睛,突然顿住。   “太傅,”承煜果然又举手了,“孔子的妈妈是谁呀?他小时候听话吗?他有没有被太傅打过手心?”   郑玄觉得自己有点上火了,牙痛。   “殿下,这些与今日的功课无关。”   “可是煜儿想知道呀!太傅您讲孔子,煜儿都不知道孔子是谁,怎么学他说的话呢?太傅您先讲讲孔子的故事好不好?他小时候吃什么长大的?他有没有哥哥?他几岁会写字的?他的老师是谁?他有没有被老师罚站?”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郑玄张了张嘴,一个都答不上来。他教了四十年书,从来没有学生在他讲《论语》的时候问他孔子小时候吃什么长大的。   “殿下,”郑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孔子的生平,臣可以下次专门讲。今日我们先讲《论语》的原文……”   “可是太傅,”承煜歪着脑袋,一脸真诚,“煜儿连原文的字都认不全,您讲意思煜儿也听不懂呀,您能不能先教煜儿认字?”   郑玄心里骂自己笨!小殿下连字都认不全,讲《论语》的意思有什么用?他之前备课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他忘了,十一殿下进学才几个月,大字不识几个。   他把十一殿下当成了以前教过的那些学生,那些学生进学之前就已经在府里启蒙过了,识字、背书都是基本功。   但十一殿下不一样,十一殿下才五岁,启蒙才几个月。他认识的字大概也就几十个,能读读《三字经》前面几段已经不错,但《论语》对他来说,和天书没有区别。   郑玄合上了教案,“殿下说得对,是臣疏忽了,今日不讲《论语》,臣先教殿下认字。”   承煜眼睛一亮,立刻把毛笔从笔筒里抽出来,举得高高的:“好!”   郑玄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春”字。“殿下,这个字念春,春天的春。春天万物复苏,百花盛开……”   “煜儿知道春天!”承煜兴奋地接话,“春天御花园里有好多蝴蝶!煜儿上次抓了一只,翅膀是黄色的,可好看了!太傅您看过蝴蝶吗?”   “臣……看过。”   “那您抓过吗?”   “臣……年幼时抓过。”   “太傅您小时候也抓蝴蝶呀!太傅您小时候是不是也像煜儿一样调皮?您有没有被您的太傅打过手心?您哭了吗?”   郑玄的嘴角抽了抽,一个问题没回答完,又来了三个。   “殿下,我们先认字,认完字再聊蝴蝶。”他又写了一个“夏”字,“这个字念夏,夏天的夏,夏天……”   “夏天可以吃冰!父皇说夏天给煜儿吃冰,但是母后说小孩子不能吃太多冰,会拉肚肚。太傅您夏天吃冰吗?您拉肚肚吗?”   郑玄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他告诉自己:这是大周未来的天子,千古一帝,千古一帝,不能骂不能骂,传出去自己脸就丢尽了。   他又写了“秋”和“冬”两个字,简单地解释了意思。   承煜倒是学得快,还能举一反三的组词,郑玄刚想夸一句,承煜立马问道:   “太傅,为什么一年有四个季节呀?为什么不是三个?也不是五个?是谁定的呀?那个人好厉害!”   郑玄张了张嘴,他当然知道一年四季是天象所致,但要用五岁孩子能听懂的话解释清楚,他一时半会儿真做不到。   郑玄忽然想起小殿下的二舅舅——鸿鹄书院的院长沈明仲。   难怪当初陛下有意给小殿下选先生时,沈明仲一个劲地推脱,还举荐自己:“太傅您学识渊博、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教小殿下那是天选之人!晚辈这点微末学识,哪敢在太傅面前班门弄斧?太傅您就别谦逊了,小殿下的启蒙非您莫属!”嘴上把郑玄夸上了天,自己倒是溜得比兔子还快。   当时郑玄还觉得沈明仲是真心推崇自己,心里还美了一阵子。   现在他完全理解了,什么推崇?那分明是跑得快啊!那沈明仲精得跟猴似的,早就知道教小殿下是个烫手山芋,把自己推到前面当挡箭牌,自己躲书院清闲去了!   教小孩子,真的难,不是一般的难啊!   郑玄放下笔,看着小殿下写满好奇的小脸,心里想:千古一帝,难道不能自学成才吗?这样他就不用教了。   不行,他是太傅,教不好就是他的责任了。要是小殿下长大后没成为天幕说的那样,他郑玄就是第一罪人了。   到时候史书上怎么写?“天启皇帝幼时顽劣,太傅郑玄教导无方,致圣主未成圣主”?那他这辈子的名声就全完了,晚节不保啊!   他低头默默地把教案合上,算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吧,再教下去,不是殿下崩溃,就是他崩溃。   “殿下,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回去把今日学的字各写三遍,诗背熟,明日臣检查。”   “好!”承煜开心地答应了,朝郑玄行了个礼,“太傅辛苦了,太傅再见,煜儿回去写大字了。”   郑玄叹了口气,收拾了一下,他决定今晚回去重新备课。   御书房里,周昭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沈明澜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今日太史令的记录。   “明澜,今天天幕上的事,你怎么看?”   “臣妾还是那句话——太夸张了。”   周昭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妻子:“你觉得天幕在说谎?”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只是觉得煜儿是聪明,但千古一帝这种事,不是聪明就能做到的。他需要不止是读书明理,需要的心性历练、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会很累很辛苦,臣妾……臣妾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这块天幕会让大家对煜儿的期望太高。他只有五岁,万一以后他没有成为天幕说的那样,大家会不会失望?会不会有人拿天幕的话来攻击他?说他‘天授之才却未能成事’,说他‘辜负了上天的期望’?”   周昭叹气,沈明澜说的这些,他也想过。天幕是一把双刃剑,它给了大周希望,给了承煜一个“千古一帝”的标签,但也给承煜套上了一副枷锁。   “朕也担心,但朕更担心另一件事。”   “什么事?”   “煜儿脑子里的那个老师。”周昭坐直了身子,声音低了几分:“我怕煜儿被邪祟夺了身体,天幕说的那个千古一帝并不是我们的煜儿。朕之前跟你说的道士,今晚就能进宫,朕想让他给煜儿看看,那个桶桶老师到底是什么。”   沈明澜缓缓点头:“也好,求个心安。”   夜色降临,皇宫里掌了灯。   一辆马车从东华门悄悄驶入,停在了承禧殿门前。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和两个年轻弟子。   老道士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在胸前,看起来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   李福安迎上去:“张天师,陛下和皇后娘娘已经在殿内等候了。”   张天师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弟子,跟着李福安走进了承禧殿。 第11章 第 11 章:天师驱邪   承煜正坐在偏殿写大字。   小顺子走进来,“殿下,陛下来请了,让您去正殿。”承煜点点头放下笔,跟着小顺子往正殿走。   正殿里,周昭和沈明澜坐在上首,大皇子周承衍和二皇子周承恪站在一旁。   张天师和他的两个弟子站在殿中央,面前摆着一张法桌,上面放着香炉、符纸、桃木剑、一碗清水和一盏油灯。   承煜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东西,眼睛顿时亮了:“哇!好多东西!父皇,这是在做什么呀?”   周昭招了招手:“煜儿过来。”   承煜跑过去,被沈明澜抱到椅子上坐着。   他好奇地看着张天师,歪着脑袋问:“这位老爷爷是谁?他的胡子好长,比太傅的还长。”   张天师微微一笑,朝承煜行了个礼:“贫道白云观张远清,参见殿下。”   “白云观是什么地方?是看云的吗?”   张天师的笑容霎时一凝:“白云观是……修道的地方。”   “修道是什么?是修路吗?煜儿会修路!上次用木棍在沙地上修了一条路,可直了!”   周昭轻咳一声:“煜儿,先别说话,让天师看看。”   张天师走到法桌前,点燃了香炉里的三炷香,又拿起一张符纸,在上面画了几笔,口中念念有词。   两个弟子站在他身后,一个捧剑,一个捧铃,神情肃穆。   周昭紧张地握住了沈明澜的手。   张天师念完咒,将符纸点燃,投入清水之中。符纸在水中燃烧,发出嘶嘶的声响,片刻之后,水面竟然自己翻腾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承煜瞪大了眼睛,满脸兴奋,“水自己动起来了!好厉害!老爷爷你是怎么做到的?”   张天师没有理他,片刻后,他睁开眼睛,面色凝重地说:“陛下,殿下身上确有妖物。”   周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什么妖物?”   “一种诡异。”张天师沉声道,“贫道能感觉到,有一股不属于这个世间的力量附着在殿下身上,这股力量诡异莫测,不是善类。”   他拿起桃木剑,在空中比划了几下,然后猛地指向承煜:“妖物!还不速速现身!”   承煜被他一指,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张天师手里的桃木剑。   张天师放下桃木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瓶盖,往油灯上倒了一些粉末,油灯的火焰猛地窜高,然后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淡绿色,在黑暗中幽幽地跳动。   “陛下请看!这是贫道以道法引出的鬼火!殿下身上的妖物,与此同源!此乃邪祟附体之兆!”   承煜看着那盏冒着绿色火焰的油灯,嘴巴张得大大的,开心地说道:   “老爷爷,你这个火,是用白磷点的吧?”   张天师的笑容僵住了:“……殿下说什么?”   承煜从椅子上出溜下来,拿起法桌前的罐子,踮起脚尖,把罐子举到张天师面前:“你看,这不就是白磷吗?磨成粉,加点水,调成糊糊,放在空气里就会自己烧起来,变成绿色的火!跟我之前做的一模一样!老爷爷,你能不能借煜儿一点?煜儿上次的白磷用完了,还没玩够呢!”   殿里一片寂静。   张天师看着承煜手里的罐子,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承煜没等他回答,已经转身跑到殿中央的空地上,把白磷罐子往地上一放,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竹勺,舀了一勺白磷糊糊,在空气中轻轻一吹——   “呼——”   一团巨大的绿色火焰在殿中央炸开,如同盛放的妖花,满殿光华,美得虚幻。   承煜开心地蹦了起来,绕着那团绿火转圈圈,小手拍得啪啪响:“哇!好大!好亮!煜儿好久没做这么大的火了!比上次在御书房做的还大!”   张天师的脸色惨白如纸,他身后两个弟子双腿不住打颤。   周昭看着满殿飘浮的绿色火焰,和在火焰中间蹦蹦跳跳的儿子,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他瞥了一眼沈明澜,沈明澜脸上的表情同样一言难尽。   大皇子周承衍站在角落里,捂住了脸。   二皇子周承恪则别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用看也知道他在偷笑。   承煜蹦累了,跑回张天师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问:“老爷爷,你能不能教煜儿那个让水自己动的戏法?”   张天师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什么仙风道骨,什么高人风范,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   周昭站起身来,一脚踩灭了地上的几团绿火。   他冷冷地看着张天师:“张天师,你可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张天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贫道……贫道……”   “你用什么不好,非要用小孩子玩剩下的东西来糊弄朕。”周昭声音一沉,眼底怒意翻涌,“怎么,演这一出,专程来给朕逗乐子?你把朕当傻子耍呢,信不信朕这就砍了你!”   张天师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角落里,周承衍附耳对周承恪说:“父皇这回是真动怒了。”   周承恪偷偷瞄了一眼周昭的脸色,小声回道:“可不是么,父皇素来仁善,上次宫人不小心烫到他,也只是罚了两个月俸禄。这次居然说要砍人……”   两人对视一眼,识趣地闭了嘴。   沈明澜走到周昭身边,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天师,淡淡地说:“陛下,砍了浪费。”   周昭转头看着她。   沈明澜的嘴角微微一弯:“乌拉泊,常年积雪,寸草不生,朝廷一直在往那边发配犯人开荒。这位天师既然喜欢装神弄鬼,不如去乌拉泊开荒。那里没有人烟,他想怎么显灵都行。”   张天师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皇后娘娘开恩!贫道年事已高,去不了乌拉泊——”   “年事已高?”沈明澜挑了挑眉,“刚才驱邪的时候,天师不是中气十足吗?剑比划得那么好,怎么一去乌拉泊就年事已高了?”   周昭忍不住笑了一声,下令:“把这三个骗子拖下去,明日一早押送去乌拉泊。到了那里,让当地官府给他们分几亩地,种不出庄稼不许回来。”   李福安应了一声,一挥手,几个侍卫进来,把张天师和他的两个弟子拖了出去。   殿里的绿火已经完全熄灭了。   承煜蹲在地上,把白磷罐子盖好,抱在怀里,仰着脸看着父皇母后,奶声奶气地问:“那位老爷爷去哪里了?煜儿还没学会让水自己动的戏法呢。”   周昭弯腰把儿子抱起来:“他干了坏事,父皇让他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将功赎罪,煜儿以后见不到他了。”   承煜揉了揉眼睛:“好吧。”   周昭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很晚了,煜儿困了就回去睡觉吧。”   沈明澜走过来,把承煜从周昭怀里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   承煜搂着母后的脖子,把脸埋在母后的肩窝里,打了个哈欠。   “煜儿困了,煜儿今天干了好多事,好累好累。”   沈明澜拍着他的背,轻声说:“母后抱你回去睡觉。”   承煜闭着眼睛,小嘴嘟囔着:“煜儿要跟父皇母后一起睡……煜儿好久没跟父皇母后一起睡了……”   沈明澜看了周昭一眼,周昭点了点头。   ……   太傅郑玄回府后,刚迈进正堂,还没来得及坐下,就迎面撞上了他许久未见的小儿子——郑明远。   郑明远今年三十出头,在司农寺任丞,专管农事,一年里有大半年泡在田里,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不像个大臣,倒像个老农。   他今天难得回府,正要跟郑玄请安,一眼就看到了郑玄手里的穗子。   “父亲!您手里拿的什么?!”   郑玄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狗尾巴草,莫名其妙:“狗尾巴草啊,你吼什么?成何体统!”   郑明远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小心翼翼地从郑玄手上接过,举到眼前,仔细查看。   他声音激动地拔高:“狗尾巴草?!父亲!您说这是狗尾巴草?!”   郑玄皱眉:“不是狗尾巴草是什么?”   “这是小麦!父亲!这是小麦!”郑明远把穗子举到郑玄鼻子底下,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您看看这穗子!看看这粒!颗颗饱满!粒粒圆润!这一穗至少有五六十粒!普通小麦一穗也就二十来粒,这个产量是正常的两三倍!父亲您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郑玄被他喷了一脸口水,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看着那把草?小麦?这东西是小麦?   他活了六十多年,虽然五谷不分,但小麦还是见过的,小麦哪有这么长的穗?哪有这么饱满的粒?   郑玄将信将疑,“你确定这是小麦?没准只是有些相似而已。”   “父亲!我天天跟小麦打交道,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郑明远急得直跺脚,“这就是小麦!而且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小麦!您告诉我这是哪儿来的?哪块田里种的?谁种的?种子哪儿来的?我要去看看!”   郑玄被儿子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头晕,摆了摆手:“别急别急,这是……这是十一殿下随手送的。”   郑明远愣住了:“十一殿下?”   “对,今天下课,小殿下送的,老夫顺手拿回来,还以为是狗尾巴草。”   郑明远握着那把穗子,猛地抓住郑玄的袖子:“父亲!明天带我去见殿下!” 第12章 第 12 章:种麦日记   第二天一早,郑玄就带着儿子进宫了。   承煜正在御花园里忙活,这片地原本是牡丹花圃,种着几十株名贵牡丹。   承煜说要“种东西”,周昭二话不说就让人把那片牡丹全移走了,腾出一大块地给儿子当试验田。   皇后沈明澜当时还说了一句“陛下也太纵容他了”,周昭回答:“不就是几株牡丹吗?煜儿开心就好。”   如今这片地已经被承煜折腾得面目全非。地里什么都有——小麦、瓜苗、几种叫不出名字的绿叶菜,还有几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歪歪扭扭地长着。   有些作物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有些已经枯黄了,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还有些中间被挖了好几个坑,像是被什么动物刨过。   小顺子跟在承煜身后,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各种工具。   “殿下,太傅大人和郑大人求见。”小顺子提醒。   承煜正蹲在一株小麦面前,撅着小屁股。   听到小顺子的话,他转头看见太傅,开心地跳起来,兴奋地说:“太傅!您来看煜儿的田吗?煜儿种了好多好多东西!”   承煜的小揪揪歪到了右边,脸上都沾着泥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泥地里打滚出来的小奶猫。太傅看到他的样子嘴角抽抽了两下。   承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又习惯性地在衣袍上蹭了蹭,小袍子上立刻多了两道新鲜的泥印子。   然后他看见郑玄身后还站着的个黑黝黝的陌生人,歪着脑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奶声奶气地问:“这位伯伯是谁呀?”   郑明远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臣司农寺丞郑明远,参见殿下,臣是太傅的小儿子。”   “哦!太傅的儿子!”承煜好奇地凑近了几步,踮起脚尖,歪着脑袋看郑明远的脸,惊讶地说:“伯伯你长得跟太傅不像诶,太傅白白的,你黑黑的,你是不是不爱洗脸?”   郑明远尴尬地说:“……臣不是不洗脸,是晒的,臣每天都洗,洗得很认真。”   “那为什么还这么黑?是不是洗的方法不对?煜儿教你!先用热水把毛巾打湿,然后这样——这样——在脸上转圈圈,可舒服了!”承煜小手在脸上比划着,转了两个圈,差点把自己转倒了。   小顺子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殿下,小心。”   郑玄咳了一声,刚想把话题拉回来。   承煜小手一挥,划拉了一大片,转而介绍道:“伯伯你看,这片都是煜儿种的!”   郑明远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地里赫然长着一大片小麦。   麦穗有的已经泛黄,有的还是青绿色的,深深浅浅交织在一起,像是谁用颜料在大地上泼了一幅画。   即便如此,那些麦穗的长度也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每一穗都比正常麦穗长出一大截,鼓鼓囊囊的,粒粒饱满。青绿的和金黄的掺杂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小麦旁边是一片绿油油的叶子作物,叶片肥厚,长势喜人,但他居然叫不出名字。   更远处还有几株藤蔓爬在架子上,开着小小的黄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郑明远蹲下身,趴在地上仔细观察,他种了十几年的地,什么样的麦子没见过?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青色的穗子还在灌浆期就已经比他见过的成熟麦穗还要饱满。   “殿下,”郑明远激动得声音发颤,“您这片麦子,还没全熟?”   承煜歪着脑袋看了看:“对呀!有的还没熟,还要等好久好久,煜儿每天都来看,它们长得可慢了。煜儿跟它们说话,让它们快点长,它们不听,非要慢慢长。”   他嘟着嘴,有些不满地拍了拍一株还泛青的麦穗,“你们快点黄呀,煜儿等着吃呢。”   郑明远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小顺子:“这位公公,请问殿下种这片麦子,用的是什么样的种子?”   小顺子转身从竹篮底部翻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大人,这是剩下的种子,没种完的,就是库里领的,跟司农寺每年发给百姓的一模一样,没什么特别。”   郑明远接过布袋,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是最普通的麦种,圆润程度一般,大小一般,没有任何出奇之处,大周九成以上的麦田用的都是这种。   “种子没问题,”郑明远喃喃道,“那就是种的方法……”   他又看向承煜,认真地问道:“殿下,您是怎么种出这么好的小麦的?用的什么肥?怎么浇水?怎么防虫?”   承煜眨巴眨巴眼,一副“这个问题好简单你为什么还要问”的表情:“就是种出来的呀,挖坑,放种子,埋土,浇水,它就长出来了,大家都知道的呀。”   郑明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殿下,您往土里加什么东西了吗?”   承煜想了想,掰着手指头:“加了粪肥,加了草木灰,还加了一种白白的石头粉粉,那个石头叫……叫什么来着……煜儿忘了,反正是白白的,亮亮的,敲碎了磨成粉拌在土里。”   郑明远心里猛地一跳,白白的石头粉粉?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往地里加石头粉的。   “殿下,那这些白白的石头粉粉有什么作用?”   承煜歪着脑袋,用一种“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郑明远:“当然是因为可以让土变得更好,麦子会长得更高,而且还可以防虫呀。”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郑明远的脑子嗡嗡作响,他看着面前这片长势惊人的麦田,又看了看手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麦种,如果殿下的方法是真的,如果这些小麦真的只是因为种植方法的不同就长成了这样,那大周的粮食产量……   他不敢往下想。   “殿下,您能不能把您种麦子的每一步都告诉臣?从翻地开始,到施肥,到浇水,到防虫,每一步……”   承煜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他蹲下来,小手揪着一根麦穗,在手里转来转去,嘴巴微微嘟起:“伯伯你好多问题呀,煜儿都快记不住了,煜儿还要去看花花呢,等一下还要上课呀,煜儿很忙的很忙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作势要走。   小顺子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哄道:“殿下,郑大人是专门管种田的官,他是觉得您种得很棒、很厉害,想学您的本事,教给大家,这样全天下的人都能吃饱饭了。”   承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歪着脑袋看着郑明远,认真地问:“伯伯,真的?”   郑明远郑重地点头:“真的!若殿下的方法确实有效,臣一定推广到全国,让每一寸田地都长出这样的好麦子。”   承煜不是很懂,这不是大家都会的东西吗?为什么要学呀?但是还是勉为其难地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好吧,那伯伯你坐,煜儿说给你听。小顺子,把那个本本拿来,煜儿记不住那么多,小顺子都记了。”   小顺子连忙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双手递给郑明远:“大人,这是殿下每次种东西的记录,奴才记的。有些……有些记得不太工整,大人您将就看。”   郑明远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开。   「永和十六年三月初五,殿下说春天是种东西的季节。   殿下自己挖坑,挖了三个坑就挖不动了,说手疼。奴才挖了剩下的九十七个坑,殿下在边上加油,喊了一百多声‘小顺子加油’,嗓子都喊哑了,奴才很感动。」   郑明远嘴角弯了一下,继续翻。   「三月初六,殿下让奴才去库房拿种子。殿下说要挑最圆最饱满的,瘪的不要。   奴才挑了三遍,殿下还不放心,自己又挑了一遍,挑了半个时辰。后来殿下把挑出来的种子排成一排,说你们要加油长哦。」   「三月初七,殿下说种子要泡一泡再种,泡一晚上,发芽快。   奴才照做了,殿下不放心,半夜非要爬起来看,说种子在喝水,不要吵它们。」   「三月二十,殿下说光有粪肥不够,要加草木灰和一种石头。   殿下让奴才去找一种白白的石头,敲碎了磨成粉,拌在肥里。奴才不知道是什么石头,后来工部鲁大人说可能是石灰石,奴才跟鲁大人要了几块给殿下,殿下说就是这个。   鲁大人问要干什么,殿下说给土地吃糖,鲁大人愣了半天。」   「三月二十五,殿下说小麦不能种太密,要留够间距。   殿下用手比划,说两株之间要隔这么宽,奴才量了,大概一尺二寸。殿下不放心,自己拿了个小棍子比着,每株都量了一遍,有三株种歪了,殿下说你们站好,不要歪,后来奴才重新种了。」   郑明远激动得手微微发抖,泡种催芽、石灰石改良土壤、合理密植,每一项都精准得不像话。尤其是石灰石,他们司农寺研究了多年的土壤改良,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继续往后翻。   「四月初二,殿下说水不能浇太多,也不能太少,要见干见湿。   殿下每天蹲在地边摸土,干了才让浇,奴才觉得麻烦,但殿下坚持,殿下说土渴了才喝水,不渴不能喝,和煜儿一样。   殿下摸了土之后还要跟麦子说一会儿话,内容有“你们渴不渴”、“煜儿今天喝了牛乳,你们要不要”、“不喝?那煜儿自己喝了”。」   「四月十五,殿下发现有几株小麦叶子发黄,殿下说这是缺肥。   殿下让奴才把鸡蛋壳砸碎了埋进去,说蛋壳有营养,麦子吃了长高高。后来黄叶子果然好了,殿下得意了好几天。」   「五月初八,殿下说小麦抽穗的时候要防虫子。   殿下让人用竹竿挂了几盏灯笼在地边上,说虫子喜欢亮光,会飞过去。殿下晚上不睡觉,蹲在地边看虫子飞向灯笼,看了半个时辰,说好美啊,像星星。小顺子我呀陪着看半个时辰,腿麻了。」   郑明远翻到最后一页,整个人都在发抖。蛋壳补肥——这是什么道理?灯笼诱虫——这又是什么奇思?   每一个方法都超出了他的认知,但每一个方法都在这片麦田里得到了验证。   他抬起头,看向小殿下。   承煜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木棍戳蚂蚁,嘴里念念有词:“蚂蚁蚂蚁,你们不要吃煜儿的麦子哦,煜儿给你们在别处放了糖,你们去吃糖好不好?”   郑明远正要开口询问,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13章 第 13 章:讨价还价   “煜儿,太傅说你有好东西给朕看?”周昭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李福安。   他的目光扫过郁郁葱葱的麦田,眉头微微皱起:“这是……煜儿种的那些东西?”   郑玄连忙行礼:“陛下,臣带小儿明远来请教殿下种麦之法。殿下种的这片小麦,产量惊人,是普通小麦的两三倍,小儿在司农寺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好的麦子。”   周昭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到田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他虽然不事农桑,但当了十多年皇帝,对庄稼的好坏还是能分辨的。这些麦穗的长度、饱满度,确实比他见过的麦子都要好。   “煜儿,”周昭转头看向儿子,“这是你种的?”   承煜正蹲在地上戳蚂蚁,听到父皇的声音,丢下小木棍跑过来,一头扎进周昭怀里,仰着小脸:“父皇你快看快看!煜儿种的麦子长出来啦!煜儿种的好不好?”   周昭摸了摸他的脑袋,目光重新落回那些麦穗上,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郑明远,你确定这片麦子的产量是普通小麦的两三倍?”   他是皇帝,比郑明远更清楚这些麦子意味着什么,大周的粮食产量若真能翻番,北境的军粮、西边的赈灾、南方的水利,所有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郑明远拱手道:“陛下,臣以性命担保。臣种了十几年地,从未见过如此好的麦子。臣方才问了殿下种植的方法,每一条都闻所未闻,但每一条都极有道理。若真能推广开来,大周的粮食……”   周昭沉默了许久,低头看向承煜。   承煜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父皇腰带上的玉扣,抠了半天没抠下来,又伸手去扯周昭的胡子。   周昭握住他不老实的小手:“煜儿,你种地的方法,是谁教你的?”   承煜头也不抬:“桶桶老师呀,老师教煜儿好多好多,怎么种麦子,怎么种菜,怎么让果子结得大,怎么让花开得好……老师什么都会!”   周昭压下翻涌的情绪,蹲下来把儿子往怀里带了带:“煜儿,你知道你做的这些事,有多厉害吗?”   承煜终于停下了玩胡子的手,抬起头,困惑地眨了眨眼:“厉害吗?煜儿就是觉得好玩呀——挖坑、放种子、埋土、浇水,然后它就长出来了,好神奇!”   他歪着头看了看父皇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父皇平时笑都是淡淡的,今天怎么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父皇,你笑得好奇怪哦,”承煜伸出小手戳了戳周昭的脸,“跟母后说的跟捡到钱一样。”   周昭笑出了声,低头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父皇高兴。”   “为什么高兴呀?因为麦子长得好吗?”   “对!因为朕的煜儿,种出了能养活很多人的麦子。”   承煜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退后了两步,叉着腰,一脸认真地说:“父皇,煜儿既然这么厉害,你是不是应该奖励煜儿?”   周昭挑眉:“你想要什么奖励?”   “煜儿今天要吃两颗糖果!”承煜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大大的“二”,生怕父皇看不清楚,还特意凑到周昭眼皮底下晃了晃,“两颗!煜儿保证只吃两颗!不吃三颗!也不吃四颗!就两颗!煜儿对天发誓!”   周昭面无表情地把他那两根手指按下去:“不行,上次你说只吃一颗,结果吃了三颗,半夜牙疼,闹了半宿,你母后把朕也骂了,这次绝对不行。”   承煜瘪着嘴,眼巴巴地看着父皇,小表情写满了委屈。   周昭别过脸去,不看。   承煜拽了拽他的袖子,没反应。   “那……一颗?”他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煜儿只吃一颗,真的只吃一颗,这次骗人是小狗。”   周昭低头看了他一眼,无语:“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现在已经是小狗了。”   承煜跺了跺脚,小脸气得鼓鼓的:“父皇是坏人!煜儿不理父皇了!”   他转身就走,气呼呼地迈着小短腿,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父皇没有追上来,更生气了,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小揪揪气得直晃。   小顺子连忙跟上去:“殿下,殿下您慢点走,地上有石头……”   “煜儿不要小心!煜儿要摔跤!”承煜赌气地说,但还是放慢了脚步。   周昭看着儿子气呼呼的背影,嘴角得意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他转头看向郑玄,眼角眉梢全是炫耀:“太傅,朕的儿子,不错吧?”   郑玄看着皇帝一副“快夸我儿子快夸我儿子”的表情,心中暗暗好笑。   幼稚,但郑玄不敢说。   他配合地一揖:“陛下说得对,殿下确实不错。”   周昭转头看向郑明远:“郑卿,煜儿这片田里的东西,你好好研究。需要什么尽管去工部和户部要,就说朕准的。”   郑明远连忙跪下:“臣遵旨!臣一定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   他站起来,又看向承煜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追了过去。   “殿下!殿下请留步!”   承煜停下脚步,转过身,歪着脑袋看他,脸上的气还没消:“伯伯你追上来干什么呀?煜儿要回去吃点心了,煜儿饿了,饿得肚子都扁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证明自己没说谎。   郑明远喘了两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捧着递到承煜面前:“殿下,这是臣的媳妇做的芝麻糖饼,不值什么钱,但味道还不错,殿下若不嫌弃,尝尝?”   承煜的眼睛瞬间亮了,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犹豫了一下:“母后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臣不是别人,是殿下的臣子。”郑明远蹲下身,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巴掌大的小饼,金黄色的,上面撒着黑芝麻,散发出甜甜的香味,还带着一股刚出锅的焦香。   承煜的鼻子吸了吸,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咽了咽口水,还是忍住了:“可是父皇今天不让煜儿吃糖……”   “这不是糖,是饼,饼里虽然有糖,但主要是面。”郑明远一本正经地说,“殿下吃饼,不算吃糖。”   承煜偷偷瞥了一眼周昭,看他没反对。   于是他伸出两只小手,郑重其事地接过布包,拿了一块饼,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伯伯你真好,煜儿喜欢伯伯。”   郑明远笑眯眯地看着承煜,趁热打铁说道:“殿下,臣想跟您借几样东西。”   承煜一边嚼着饼,一边点头:“伯伯你说。”   “您种的小麦,臣想要一些,带回去研究。还有您那个小本子,臣想抄一份,可以吗?”   承煜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大方地一挥手:“可以!伯伯你都拿去!煜儿种了好多好多,不差这几穗。小本子你也拿去,但是要还给煜儿哦!”   “一定完璧归赵。”郑明远喜出望外。   承煜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舔了舔手指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伯伯,你帮煜儿把地里那个东西也挖走吧!煜儿正想扔掉呢!”   他拉着郑明远的袖子,蹬蹬蹬地跑回田里,指着一片长得异常茂盛的植物。   “就是这个!”承煜蹲下来,小手拍了拍地面,一脸嫌弃,“它的根长在土里面,好大一片,占了好大地方!煜儿的豆豆本来种在这里的,被它挤得没地方长了,豆豆都不开心了。”   郑明远蹲下身,仔细观察,他种了十几年地,什么庄稼什么蔬菜没见过?   但这个……他伸手拨开叶子,轻轻拔了一棵出来,土里带出来好几个圆滚滚的疙瘩,表皮黄褐色,上面还有一个个小坑,像是什么东西长了麻子。   他不认识这个东西。   “殿下,这是什么?”郑明远问。   承煜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小鼻子:“煜儿也不知道!好丑,像一个个泥巴蛋,煜儿不喜欢。伯伯你要是喜欢,你挖走吧!全挖走!煜儿不要了!”   郑明远有些哭笑不得:“好,臣挖走。”   他把几个圆疙瘩用布包好,又摘了几穗小麦,连同那个小本子一起,恭恭敬敬地收进怀里。   “多谢殿下,臣回去一定好好研究。”   承煜满意地点点头,小手一挥:“伯伯再见!煜儿要去吃糕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嘴里还喊着:“小顺子快点!煜儿要吃桂花糕!要吃五块!父皇不给糖,煜儿就吃糕!糕也很好吃!”   小顺子苦着脸追了上去。   周昭的声音远远飘了过来:“……让他吃吧,但只许吃两块。”   承煜:“两块就两块!煜儿先吃两块,等会儿再来吃两块!父皇说只许吃两块,又没说只能吃一次!”   “周承煜!你给朕回来!”   郑明远站在田边,听着这父子俩的对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转头看向父亲,郑玄正捋着胡子,脸上也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   “父亲,殿下他……”   “他怎么了?”郑玄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周有福了。”   郑玄看着眼前的麦田,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大周有福了。” 第14章 第 14 章:庶子艰难   太极殿上,承煜难得安静地窝在周昭怀里,小脸埋在周昭的胸口,露出一只红红的耳朵,偶尔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哼,可怜巴巴的。   周昭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扶着龙椅扶手,脸上的表情既心疼又无奈。   昨天承煜从御花园回来,一口气吃了三块桂花糕,周昭明明只许他吃两块,他趁李福安打哈欠的工夫多抢了一块,得意得不行。   吃完糕还不够,又想起郑明远给的芝麻糖饼还剩两块,偷偷拿出来全吃了,后面又薅了他九哥一碗糖水喝,小顺子拦都拦不住。   当天晚上,承煜就开始牙疼了,在床上打滚。   周昭和沈明澜抱着他哄了半宿,太医院的太医被连夜召进宫。   承煜喝了药,哭累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今天醒来,承煜的小脸就肿了半边,像嘴里藏了一颗核桃。   “煜儿以后再也不吃糖了。”承煜肿着脸,眼泪汪汪地跟沈明澜保证。   沈明澜心疼得不行,但也忍不住说了一句:“这话你上次牙疼的时候也说过了。”   承煜瘪了瘪嘴,没反驳。   周昭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小吃货,好了伤疤忘了疼。   周昭当时就想把他拎起来打屁股,但看着他肿了半边的小脸,到底没忍心。   “陛下,司农寺丞郑明远有本上奏。”李福安的声音打断了周昭的思绪。   周昭看向殿中,郑明远出列,黝黑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陛下,臣近日研究十一殿下所种之小麦,有重大发现。殿下所种之小麦,穗长粒饱,一穗多达三四十粒,而普通小麦仅十余粒。产量是寻常麦田的两到三倍!”   大殿里响起一阵阵惊呼声。   “臣反复查验,确认殿下的种植方法有独到之处——选种、泡种、施肥、密植、防虫,每一步都有精细的法子。臣已将这些法子整理成册,若能在全国推广,大周的粮食产量……”   郑明远的话还没说完,大殿上方忽然亮了。   金色的光芒从穹顶倾泻而下,照亮了整座太极殿,大臣们本能地抬起头。   承煜也被这光照得眯起了眼睛,从周昭怀里探出肿着的半边脸,看起来可怜又滑稽。   “来了来了!”不知道哪个大臣喊了一声。   天幕上,圆滚滚的小熊猫又出现了。   「前排前排!」   「沙发!」   「天启皇帝我来了!」   「啊啊啊第二期终于出了!」   「小书虫加油!」   一行行弹幕飘过,花花绿绿的,比上一期还要热闹。   【哈喽大家好!欢迎收看《历史那些事儿》!】小熊猫鞠了个躬。   【上一期我们讲了天启皇帝的家庭背景,这一期我们来聊一个后世大家最感兴趣的话题——《天启皇帝和他的十个哥哥:宠弟狂魔们的自我修养》!】   「来了来了!十个哥哥!」   「宠弟狂魔天团出道!」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九皇子十皇子,我全都要!」   「求哥哥们的单人cut!」   【众所周知,天启皇帝周承煜是仁宗唯一的嫡子。在他上面,有十位庶出的皇兄,这十位皇兄,有的善文,有的能武,有的精通音律,有的擅长理财。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画面停顿了一下,十个皇子年轻时的画像依次闪过,每一张画像旁边都配着一个词。大皇子:稳重;二皇子:勇武;三皇子:守礼;四皇子:精明;五皇子:温和;六皇子:孤僻;七皇子:跳脱;八皇子:热血;九皇子:调皮;十皇子:胆小。   「十皇子胆小哈哈哈哈哈」   「我赌十皇子是被弟弟宠的那个!」   小熊猫大声说:【——他们都是宠弟狂魔!】   大臣们仰着头看天幕,所有人都兴致勃勃,这可比看戏有意思多了。平时谁敢在朝堂上议论皇子?但天幕在讲,那就不是“议论”,是“听天命”。   【在说这十位皇子之前,我们得先了解一下当时的背景。大周的嫡子继承制,大家上一期已经知道了。但这个制度带来的一个后果就是——除了皇后之外,大部分皇帝后宫妃嫔的家世地位都不高。】   承煜窝在周昭怀里,肿着半边脸,眯着眼睛听了几句,发现不是讲哥哥们的事,就失去了兴趣。他把脸重新埋进父皇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父皇……煜儿牙又疼了……”   周昭低头看了看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忍一忍,等下回去喝药。”   “煜儿不要喝药……药苦……”承煜把脸往父皇怀里拱了拱,带着鼻音,可怜巴巴的。   皇后沈明澜刚被请了过来,坐在一旁,伸手摸了摸承煜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他那半边肿起来的小脸,还是鼓鼓的。   她叹了口气,低声说:“不喝药脸不会好,你想一直肿着?”   承煜想了想,认真地权衡了一下“喝药的苦”和“脸肿的痛”哪个更难以忍受。   “……那煜儿喝一点点,就一点点。”   沈明澜忍着笑,没接话。   天幕上出现了大周妃嫔们的画像。   【第一类:其他国家送来和亲的公主、郡主。这些庶子身上流着异国的血,母族远在千里之外,在大周没有根基,翻不出什么浪花。】   【第二类:地位极低的女子——商女、小地方官的女儿、甚至是宫女。她们的出身注定了她们的儿子没有外戚支持,想争也争不了。】   「原来如此,庶子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制度对庶子也太不公平了吧」   大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位皇子的面色如常——这些事情他们从小就知道,没什么好意外的。   承煜从父皇怀里探出头来,正好看到天幕上那些画像。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母后,那些娘娘是谁呀?煜儿没见过。”   沈明澜低头看着他:“那是哥哥们的母妃。”   “哦,”承煜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那哥哥们的母妃在哪里呀?为什么煜儿没见过?”   大殿里的气氛微妙地一滞,几位皇子的脸上也同时闪过一丝异样,但转眼又都恢复了正常。   沈明澜说:“有些在宫里,有些在很远的地方。煜儿还小,没见过。”   承煜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有继续追问,又把脸埋回了周昭的怀里:“哥哥们的母妃,煜儿也要去看看。”   四皇子周承宣低着头,想起自己的母妃惠妃——西陵和亲公主,在大周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会说大周的话,但带着浓重的口音,别人听不太懂,久而久之就不太开口了。她也不爱出门,常年待在自己的宫里,吃斋念佛。他小时候去请安,不知道该说什么,请了安就走,后来他被送到皇后宫里养着,去得就更少了。   小十一说“煜儿要去看看哥哥们的母妃”,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母妃的宫里,他身为儿子都好久没去了。   【但庶子们最艰难的,还不是出身问题。而是——大周有一条律法:嫡子加冠礼之前,所有庶子不得离京,不得参政。】   【这条规矩,不是太祖定的,而是在中宗的时候才加上去的。为什么?因为当时出过一件大事。】   画面变成了一幅阴沉沉的动画:三个穿着皇子服饰的年轻人跪在刑场上,刽子手的大刀高高举起,画面是黑白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氛围。   【中宗有三位庶子,联合通敌,勾结东离,谋害嫡长子。他们趁嫡长子出城狩猎的机会,在路上设伏,嫡长子被射杀,当场身亡。中宗震怒,彻查后将三个庶子斩立决,他们的母妃全部赐死,此后大周与东离关系紧张,常有摩擦。】   「卧槽!三个庶子联合通敌!」   「谋杀亲哥啊这是」   「这也太狠了」   大殿里一片寂静,大臣们的脸色都不太好,这件事是大周皇室的一根刺,平时没人敢提。现在天幕当着所有人的面讲出来,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中宗之后,戾宗继位,庶子们处境比之前更加艰难,如履薄冰,朝不保夕。戾宗朝的庶皇子,有的郁郁而终,有的被圈禁至死,有的甚至连封号都没有,只在史书上只留下“早薨”二字。】   大殿里的气氛越发沉重,几位皇子的面色也越来越沉,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自己。   周承衍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史书,忽然觉得,自己能投胎到父皇的膝下,也是一种幸运。   【直到仁宗周昭即位,庶皇子们的处境才有所改善。】   「仁宗来了!」   「父皇出场!」   「终于有个正常人了」   承煜看到父皇的画像,眼睛亮了一下,小手拽了拽周昭的袖子:“父皇!天幕上也有父皇!父皇年轻的时候好好看!比现在好看!”   周昭的嘴角弯了一下,又绷了回去:“现在不好看?”   承煜认真地看了看父皇的脸,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现在也好看,但是年轻的时候更好看,父皇你怎么变老变丑的?是不是被煜儿气的?”   满殿寂静,不知道是谁“噗嗤”了一声,紧接着笑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大臣们捂着嘴,身体不受控制的抖动。   周昭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怀里的儿子“……你再说一遍?”   承煜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捂着嘴,掩耳盗铃:“煜儿什么都没说,父皇你听错了。”   周昭“哼”地一声,决定不跟一个贪吃牙疼的五岁孩子计较。 第15章 第 15 章:仁宗霸气   【永和八年,仁宗开始改革,允许庶子参政。此举一出,举朝哗然。九成以上大臣连日上书,宗室群起反对,朝堂上几乎无人支持。】   【当时,朝堂上九成以上的大臣反对,连日上书。据《永和起居注》记载,反对者言:“庶子参政有违祖制,恐生祸乱。”】   「大臣们反对是怕庶子争权吧」   「宗室反对很好理解,毕竟在朝堂话语权比较强的都是嫡系,怕自己的利益折损。」   「仁宗这是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体系啊」   大殿里,几位老臣面色不太自然。当初反对最凶的就有他们,此刻被天幕翻旧账,脸上挂不住。兵部尚书轻咳一声,低头假装看笏板。   【仁宗持议甚坚,史载其临朝曰:“朕之子,朕自教之,不劳诸卿。尔等不过惧损己利耳。”】   「仁宗霸气!」   「朕的儿子朕自己管,这句话太帅了」   【其实,仁宗当时还有一个更深层的考虑——他没有嫡子,百年之后皇位要传给弟弟安王。他怕自己的儿子们在安王手下处境太过艰难,让庶子们先参政、先立身,至少以后能有一条活路。】   「仁宗真的是个好父亲」   「为儿子们铺路,操碎了心」   「安王那不靠谱的样,仁宗能放心才怪」   承煜仰着脸看周昭,伸出小手指了指他的眉心:“父皇,你这里皱起来啦,像个小山丘。”   周昭低头看着他,把小手指轻轻握住:“父皇没皱眉。”   “有的!煜儿都看见啦!”承煜嘟着嘴抗议,“父皇别不高兴嘛!煜儿亲你一下,就不皱啦!”   说着,他扒拉着凑过去在周昭下巴上“啵”地亲了一口。   周昭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来,心里又酸又软。   皇后坐在一旁,看着这父子俩,用帕子掩住嘴,轻轻笑出了声。   【直到永和十二年,嫡子周承煜出生。此后,朝堂上关于庶子参政的反对声才渐渐小了。】   【行啦,背景铺垫完了,我们言归正传!讲回圣祖那十个宠弟狂魔的哥哥,我们先从反差最大的成王殿下说起。以前大家都觉得他不喜欢圣祖,结果去年成王墓一挖开……好家伙,全误会了。】   【据史料记载,三皇子周承慎,封成王,在礼部任职。太傅郑玄曾经评价他‘知礼守法,可为典范’。但他初到礼部的时候,并不顺利。】   天幕画面变成了演绎的情节:   礼部的官署,三个嘴碎的官员当着三皇子周承慎的面,交头接耳:   “一个庶子,也能参政?”   “不过是仗着陛下的恩宠罢了!”   “没有嫡子的时候当宝,现在嫡子出生了,呵!”   「这些官员嘴好毒」   「三皇子好歹是皇子,轮得到他们嚼舌根」   「庶子怎么了?庶子吃你家大米了」   「心疼三皇子」   大殿里,三位礼部官员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笏板里。身边的同僚们幸灾乐祸地瞥了他们一眼。   周承慎倒是面色如常,仿佛天幕上说的不是他。   【挖掘出的成王官邸记录中有载:永和十五年三月初九,十一殿下诣礼部探兄,由是诸事尽易。】   天幕画面中,小小的承煜来看望哥哥,迈着小短腿刚走进礼部官署,正好听见廊下官员的窃窃私语。   他的小脸瞬间绷紧,把糖葫芦往小顺子手里一塞,双手叉腰,仰着头,奶凶奶凶地大声说:“你们!不续!介么说!”   「天启皇帝出场!」   「好小一只!」   「说话还奶声奶气的,好可爱!」   「不续介么说——发音太萌了」   礼部三个嘴碎的官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奶音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十一殿下,连忙行礼:“臣等参见殿下。”   承煜没有叫他们起来:“煜儿刚才听到了,你们说三锅锅坏话,系不系?”   没人敢接话。   “说话呀!”承煜跺了跺脚,奶凶奶凶的,“刚才不系说得挺大声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一个年长点的官员硬着头皮开口:“殿下误会了,臣等只是……”   “煜儿没有误会!”承煜打断他,小手指着那个官员的鼻子,“煜儿听得清清猪猪!煜儿虽然小,但煜儿不聋!”   「奶凶奶凶,发音还奶萌奶萌的」   「清清猪猪——我死了」   「小手指着鼻子的样子也太好玩了吧」   官员们面面相觑,冷汗开始往下淌。十一殿下虽然小,但圣眷正浓,且是皇上唯一的嫡子,未来的天子。让这位小祖宗记了仇,日后还想在朝堂上混?   承煜见他们不说话,叉着腰的小手放下来,板着脸,开始讲道理:“三锅锅系父皇的儿子,系煜儿的锅锅。你们说三锅锅不好,系不系觉得父皇的儿子不好?系不系觉得父皇也不好?”   “臣等绝无此意!”官员齐声否认,腿都软了。   “三锅锅在礼部做事,系父皇让他来的。你们说他也能参政,系不系觉得父皇的决定不对?系不系觉得父皇不应该让三锅锅来?”   官员们连忙磕头:“臣等不敢!臣等万万不敢!”   「这些官员怎么能吓成这样,我们小殿下明明奶萌奶萌的」   「哈哈哈哈!三锅锅」   「父皇说哥哥们厉害,你们说哥哥不好等于你们觉得父皇不对,逻辑鬼才」   「这帽子扣得,官员们当场死亡」   其中一个的官员试图解释:“殿下误会了,臣等只是在……在讨论政务……”   承煜歪着脑袋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伯伯,你家里有几个儿子呀?”   那官员愣了一下:“……两个。”   “你的两个儿子,你喜不喜番他们?”   “自然是喜欢的。”   “那如果有人说你的儿子不好,你会不会生气?”   官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殿里,几位武将哈哈大笑。大将军赵烈拍了下大腿:“好!好!”   文官们则表情复杂——被一个孩子指着鼻子骂,搁谁谁不难受?   承煜奶声奶气地说:“所以你不能说三锅锅,三锅锅系父皇的儿子,父皇喜番他,煜儿也喜番他。再说三锅锅的坏话,煜儿就告诉父皇。父皇最不喜番别人说锅锅们的坏话了,上次有个人说二锅不好,父皇气得三天没吃饭。”   「父皇气得三天没吃饭哈哈哈哈哈」   「仁宗:我没有,你别瞎说」   「哈哈哈哈哈!语言的艺术表达」   承煜窝在周昭怀里,因为脸肿着,说话含含糊糊的:“唔……那个系煜儿吗?煜儿以前发话好奇怪呀……还叫三锅锅……”   他摸了摸自己肿着的半边脸,又看看天幕里那个口齿不清的小不点,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父皇怀里。   周昭笑着拍了拍他的背:“你小时候就那样,现在也好不到哪去,你现在脸肿得像个包子,说话漏风。”   “父皇坏!煜儿说话才不漏风!你听听——父皇、母后、哥锅……唔,好像系有点漏风……”   大殿里,几个大臣忍俊不禁,用袖子挡住嘴。   周昭嘴角弯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行了,别说话了,好好养着。”   承煜闷闷地“哼”了一声。   天幕中,承煜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完,还礼貌地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过身,他立刻换了副面孔,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蹦蹦跳跳地跑到周承慎面前:“三锅锅!煜儿来看你啦!你在做什么呀?”   周承慎蹲下身,平视着弟弟:“十一来这里做什么?”   “煜儿来找三锅锅玩呀!”承煜伸出手,手里拿着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三锅,你吃糖!煜儿特意给你留的!可甜了!”   他踮起脚尖,凑到周承慎耳边,小声说:“三锅,刚才那三个伯伯说你坏话,煜儿帮你骂他们了,你不要难过。”   周承慎的身子僵了一下:“……嗯。”   周承慎看着糖,伸手接了过去,板着脸说了一句:“十一,礼部是朝廷重地,官员们处理政务的场所,你还年幼,不宜随意出入,于礼不合。”   后面听到的官员们一脸骇然,这对吗?   小承煜听得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三哥在叽里咕噜说什么。他觉得三哥说的应该是对的东西,反正三哥说的应该是为了他好。   他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谢谢三锅锅,煜儿记住了。”   周承慎看着弟弟懵懵懂懂的眼睛,又补了一句:“殿下若是想来,可以先让人通报,臣陪殿下在院子里走走,不要自己乱跑。”   “好!煜儿知道了!”小承煜乖乖地点头,然后扑过去抱住周承慎的腿,“三锅锅最好了!煜儿最喜番三锅锅了!”   周承慎的身子直挺挺地不敢动,他低下头,看着糊在自己腿上的弟弟,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推开。   「喜番三锅锅——我的心都化了」   「三皇子嘴上说于礼不合,身体很诚实嘛」   「好想把小殿下套麻袋抱回家!」   「他明明很感动,非要板着脸,别扭死了」   站在周承慎旁边的四皇子周承宣忍不住侧过头,低声说:“三哥,原来你还会说‘殿下若是想来,臣陪殿下在院子里走走’,我以为你只会说‘于礼不合’。”   周承慎瞪他:“……闭嘴。”   「圣祖兄控实锤!」   「不是宠弟狂魔吗?怎么变成圣祖宠哥哥了?剧本拿反了吧?」   「别急!按照套路,接下来就该哥哥宠弟弟了!」   【哈哈,弹幕说得对——说好的宠弟狂魔呢?怎么看着像是圣祖在宠哥哥?别着急,成王这个人,表面古板守礼,其实闷骚得很。他把对圣祖的疼爱藏得严严实实,以致于众皇子们替他和圣祖的关系操碎了心,也骗了后世好几百年。】   大殿里,周承慎的耳朵已经红了,想逃。   四皇子周承宣凑过来,小声说:“三哥,你藏什么了?”   “……什么都没藏。”   周承宣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第16章 第 16 章:双标老三   天幕画面一转,出现了一座陵墓。   【去年,考古队发掘成王周承慎墓,发现大量保存完好的文物,包括成王亲手写的日记,以及他和圣祖之间的来往书信。】   画面切入墓室内部,考古人员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漆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本日记和一捆捆书信,每一本都用油纸包裹,外层涂抹着蜂蜡,打开后墨迹清晰如新。   「成王殿下是担心日记烂掉吗?这么用心封存」   「千年不腐!古代技术牛逼!」   「等等,日记?成王的日记?」   大殿里,周承慎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承衍站在旁边,注意到他的异样,低声问:“三弟,你没事吧?”   “……无事。”   天幕上,一本泛黄的册子被缓缓翻开,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   【成王日记·永和十五年四月十八】   “今日朝会,丞相王竑上书言‘十一殿下年幼,不宜上殿参与国事’。   王竑,弘农王氏,其侄王崇在乡间强占民田三亩。虽已退赔,然家风可见一斑。   记之。”   大殿上,所有大臣同时打了个寒颤。   这位三皇子,表面上一本正经,私底下居然是这样的人?   丞相王竑的脸瞬间黑了,他想起去年,自己确实上过一道折子,说十一殿下年幼,不该让他在殿下捣乱。当然,原话是“殿下天资聪颖,然年方三岁,宜静养修身,不宜过早接触政务”。   然后没过多久,就有人弹劾他侄子强占民田。   他一直以为是政敌干的。   原来是三皇子?!   “殿下!”王竑的声音在发抖,但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深吸一口气后,竟慢慢平复下来,“臣……确实上过那道折子,臣当时以为,十一殿下年幼,朝堂庄重,不宜……”   王竑看到周承慎的眼神立刻改口:“但臣现在知道错了!十一殿下天资聪颖,岂能以常理度之?”   王竑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不对——他堂堂丞相,怎么被一个眼神就吓成这样?但转念一想,自己侄子确实干了混账事,要不是三皇子那一封弹劾,老爷子还在那儿溺爱,那小子迟早闯出更大的祸来。   想到这里,王竑端正了神色,整了整衣冠,朝周承慎郑重一揖:“殿下,臣方才失态了,臣那侄儿王崇,强占民田一事,臣回去之后狠狠教训了他,责令退赔,又打了二十大板,如今安分了不少,说来……臣还要谢殿下。”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谢殿下?丞相谢三皇子弹劾自家侄子?   “臣是真心实意的。”王竑直起身,捋着胡须,语气诚恳,“臣那兄长走得早,留下这根独苗,老爷子宠得没边,臣说了也不听。殿下那一封弹劾,老爷子吓得不轻,这才肯下狠手管教。要不然,那小子迟早把整个王家拖下水。”   周承慎微微颔首:“丞相深明大义。”   “殿下铁面无私。”   王竑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大臣们就开始交头接耳。   “丞相好气度啊,这才是真正的名臣风范……”   “可不是嘛,侄子强占民田,丞相大义灭亲,佩服佩服。”   “你们瞎了吗?他那是被三皇子吓的,哪敢生气?”   “嘘——”有人赶紧拉住他的袖子,“看破不说破!三皇子的耳朵灵着呢。”   说话那官员脸色一变,立刻闭嘴,老老实实站好。   王竑听着后面官员的窃窃私语,嘴角抽了抽。   看破不说破?好吗!   天幕继续——   【成王日记·永和十六年正月十五】   “上元节宫宴,十一贪嘴多食元宵,夜里积食哭闹,太医说是脾胃不和。   御膳房掌膳刘安,去年中秋曾建议在元宵中多加猪油以增口感。   记之。”   「哈哈哈哈连御膳房也不放过」   「刘安:???我只是建议多加猪油啊」   「成王:你害我弟弟积食,你完了」   九皇子周承晟笑得前仰后合:“三哥,你连御膳房都记?!你这也太……”   周承慎冷冷看了他一眼:“九弟上个月在上书房睡觉,被太傅抓到,本王也记了。”   周承晟的笑容瞬间凝固:“……什么?”   “记了。”   “你记我干嘛?!”   “存档。”   八皇子周承昀拍了拍九弟的肩膀:“节哀。”   周承晟欲哭无泪:“三哥你太过分了!我睡个觉你记我什么?”   周承慎面无表情:“上书房是读书之所,睡觉有违学规。本王身为兄长,有责任督促弟弟们向学。”   “那你督促就行,干嘛记下来?!”   “存档。”   九皇子周承晟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闷骚!   无差别攻击,连弟弟都不放过!其他弟弟不是弟弟是吧!   天幕继续翻页——   【成王日记·永和十六年七月二十二】   “今日工部鲁明与十一交谈。十一言‘活字印刷’之法,以泥为字,可重复排版,省时省力。鲁明虽赞同其理,然絮絮叨叨,纠缠细节,十一为之不悦。   此人议事冗长,害十一误了点心时辰,十一饿得肚子咕咕叫。   笨!记之。”   「哈哈哈哈笨」   「成王骂人只有一个字:笨」   「鲁明:我态度还不够好吗?还要被骂笨」   工部尚书鲁明看到“笨”字,脸涨得通红:“殿下!臣那是严谨!是跟十一殿下逐条确认技术细节!怎么能叫絮叨?”   天幕一闪,直接切换出一幅鲜活的画面——   工部的作坊里,工匠们正围着一排排整齐的泥活字忙碌,鲁明蹲在中间,手里拿着一页刚印好的书纸,对着光看,脸上笑出了八道褶子。   画面右下角浮现一行小字:永和十六年·九月十七·工部试制活字印刷成功。   大殿上,鲁明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唰”地下来了,他下意识看向龙椅方向。完了完了,这下怎么跟小殿下交代?   “父——皇——!”承煜急得从椅子上蹦下来,肿着半边包子脸,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跺着脚喊,“煜儿本来想给你惊喜的!天幕坏!坏蛋!把它说出来啦!”   他越想越委屈,嘴巴一瘪,眼眶都红了:“那父皇过生日的时候,煜儿送什么呀?煜儿想了好久好久……这下没有惊喜了……呜呜……”   他说着就要往周昭怀里扑,一边扑一边用小拳头捶周昭的膝盖:“父皇你让天幕把话收回去!收回去嘛!”   周昭低头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儿子,嘴角抽了抽,伸手把他捞起来放在腿上:“……天幕不是朕开的。”   “那、那煜儿找谁讲道理去嘛!”承煜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拽着周昭的龙袍领子,“煜儿准备了好久呢……鲁伯伯前日才说做好了……煜儿还特意没告诉母后……”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把小脸埋进周昭的颈窝里,闷闷地说:“父皇,你不要看天幕了,你就当没看见……好不好嘛?”   周昭:“……”   满朝文武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周昭没顾上回答,帝王直觉告诉他这个东西很重要,他直直盯着天幕的画面,问:“鲁明。”   鲁明“扑通”一声跪下了:“臣在!”   周昭指着天幕,“那个活字印刷,是什么?”   “回陛下,活字印刷用的是胶泥烧制的单个字模,排列刷墨之后覆纸轻压,字迹清晰,着墨均匀。”鲁明说得唾沫横飞,越说越激动:“陛下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以往雕一块版要数月,雕错了整版作废。如今只需按文章取字排版,一日可成!印完拆了,字模还能再用!印书成本可降七成!速度可提十倍!”   “十倍?!”太傅郑玄手中的笏板“啪嗒”掉在地上,他颤巍巍地捡起来,顾不上仪态,“鲁尚书,此言当真?”   “臣拿项上人头担保!”   大殿上炸开了锅。   “印书成本降七成?那以后寒门子弟也买得起书了?”   “十倍的速度……国子监的教材、科举的经义、各州的府志……”   “这、这不是文教千秋之功吗?!”   武将们虽然不太懂印刷,但从文官们发红的眼睛和颤抖的声音里,也感受到了这东西的分量。   大将军赵烈悄悄问二皇子周承恪:“二殿下,这很厉害?”   周承恪压低声音:“等于你手下一万兵马,都能以一当十。”   赵烈倒吸一口凉气,再看鲁明,眼神都直了   “好!好!好!”周昭连说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高,“鲁明,你工部这次立了大功!朕要赏!重重地赏!”   鲁明磕头:“臣不敢居功!此法全赖十一殿下指点,臣不过是依葫芦画瓢!”   周昭低头看向怀里的儿子。   承煜正耷拉着脸,腮帮子鼓鼓的,一脸不高兴:“父皇,这系煜儿给你的生日礼物……现在天幕说出来了,没有惊喜了……”   周昭看着儿子委屈的表情,伸手捏了捏儿子另一边没有肿起来的脸蛋:“怎么不算惊喜?朕现在就很惊喜。”   “可是天幕替煜儿说了,父皇已经知道了。”   周昭一本正经地说,“那到了朕生日那天,你再送一遍,到时候朕就假装第一次看到,好不好?”   承煜眨眨眼,歪头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小脑袋:“那好吧,父皇你要演得像一点哦,不能笑出来。”   “朕保证!” 第17章 第 17 章:崽吐血?!   【《天启起居注》记载:圣祖登基后,诸皇子依制离京。独成王周承慎请旨留京,诏曰:成王精通礼制,留京协助新帝修订典章,为期两年。史学家原以为成王留京是因职务需要,成王墓发掘后方知真相。】   「三皇子为什么不走?」   「舍不得弟弟吧」   「怕弟弟被欺负,要多留两年看着」   「这就是宠弟狂魔的自我修养」   大殿上,众皇子同时转头看向周承慎。   大皇子周承衍挑了挑眉,没说话,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二皇子周承恪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他抱着胳膊,斜眼看向三弟:“显着你了老三?就你担心?合着我们几个当哥哥的都是摆设?”   周承慎面无表情:“……二哥多虑了。”   “我多虑?”周承恪哼了一声,“就你心机多,还留在京城盯着朝臣,合着就你能干?”   八皇子周承昀笑眯眯地插了一嘴:“二哥,你别跟三哥一般见识。三哥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自己做,从来不叫别人帮忙。上次十一弟炸了御膳房,他表面上写弹劾折子,说十一弟顽劣。后面又上了道折子,指责内侍监管理混乱,让年幼的十一殿下能接触到危险物品……洋洋洒洒写了三大页,连工部修缮时偷工减料都写了上去。”   “弹劾十一弟的折子咋写的?”周承恪问。   “哦,就两行字——十一殿下顽劣,宜严加管教。臣惶恐,伏请陛下圣裁。”周承昀竖起两根手指,“连个具体建议都没写。”   周承慎咬牙切齿地喊道:“……周承昀。”   “在呢,三哥。”八皇子笑眯眯地应了一声,溜得比兔子还快。   周承恪伸手在周承慎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了,我知道你什么德性,下次有事叫上我,别一个人闷着。”   【成王日记·天启元年五月初一】   “陛下今日登基。群臣贺,然臣观之,其中笑面者多,诚心者少。   陛下年方十六,初登大宝,朝堂之上虎视眈眈者不知凡几。   臣暂不能离京,需再留两年,待陛下坐稳此座。”   “什么叫诚心者少?”吏部尚书第一个跳了出来,“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忠心耿耿?三殿下这话说得……说得……”   他想说“伤人”,但看了一眼陛下的脸,又咽了回去。   “就是,谁没事跟新皇过不去?”有朝臣附和道。   工部尚书鲁明这时候倒是不慌了,他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说:“成王殿下留京两年,修订典章,这是正事。至于‘笑面者多,诚心者少’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围神色各异的大臣们,笑得更灿烂了:“诸位大人不必对号入座。”   众臣:你当然不慌了,你给十一殿下干活,你是“诚心者”阵营的!   周昭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大臣们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他转头看了三儿子一眼,周承慎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就是脸都红了。   皇后沈明澜温手中团扇轻摇,眼里带着笑,看着三皇子。   这个孩子啊,从小就不会说软话。   她想起承慎小时候被送到坤宁宫抚养的日子。小小的一个人,才到她腰那么高,却整天绷着脸,规规矩矩的,从不撒娇,也不哭闹。别的孩子摔了会哭、会闹、会抱着她的大腿喊母后,他摔了,自己爬起来,只会抿着嘴说“儿臣无事”。   说来也是她疏忽,要不是因为煜儿,恐怕现在……   天幕上,弹幕还在刷——   「成王:我怕弟弟被欺负,再留两年」   「其他哥哥:???我们不是人吗」   「这哥哥我也想要」   「看哭了,他还小,我不放心……这是什么绝世好哥哥」   小熊猫继续爆料:   【考古队还在成王墓里还发现了一箱糖纸和玩具,全是圣祖送给成王的,保存得很完好。】   「连糖纸都留着???」   「三皇子:弟弟送的东西,每一样都不能丢」   「那个木雕小狗也太丑了吧哈哈哈哈」   「丑是丑,但那是圣祖亲手雕的啊」   周承慎此刻恨不得钻进地缝里,这天幕怎么什么都说?还有没有隐私了!   “三哥,”九皇子周承晟凑过来,一脸不可思议,“你连糖纸都留着?”   周昭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承慎,等天幕结束,你来御书房,朕有话跟你说。”   周承慎尴尬地应道:“儿臣遵旨。”   然而天幕还没放过他:   【更令人震惊的是,从这些遗物中,考古专家发现了一张圣祖幼年手绘的图纸。】   画面展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图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虽然笔触稚嫩,但结构清晰,原理一目了然。   【经专家鉴定,这是一张“连发弩机”的设计图。而根据《永和起居注》记载,圣祖七岁时确实制造出了第一台连发弩机,射程远超当时军中装备。】   天幕话音未落,武官列里已经炸开了锅。   兵部侍郎赵恒第一个瞪圆了眼,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头探进天幕里瞧个仔细。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佩剑,声音都变了调:“连发弩机?射程还远超我军装备?”   大将军赵烈胡子一抖,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两眼放光:“那张图!谁善工画?快!给老子抄下来!”   旁边几个武将也按捺不住了,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个参将搓着手,眼睛死死盯着天幕上泛黄的图纸,恨不得当场掏出纸笔临摹。   连平日里沉稳的禁军统领都忍不住凑到赵烈耳边,声音发紧:“大将军,这要是真的,咱们大周的武备……”   赵烈抬手打断他,目光炯炯地盯着龙椅上的小殿下,转头对身边的同僚说:“以后十一殿下的实验,我也要在旁边看着。”   同僚:“……您是武将,不是工匠。”   赵烈理直气壮:“能打胜仗的东西,我必须看!”   天幕上,武将们还没来得及搭话,画面一转,旁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此前史学界一直认为,《大周历》中对圣祖幼年“发明创造”的描述多有夸张,圣祖的成功更多在于广纳贤才、听取意见。成王墓的出土物证实——那些记载非但没有夸张,反而可能还写保守了。】   【圣祖的创造力远超后世想象,当然,破坏力也一样。】   【据《大周历》记载,永和十四年至永和二十三年间,皇宫修缮费用是前朝同期的三倍有余。仁宗曾在私信中吐槽:“煜儿哪日要是太安静了,朕反而觉得这日子过得不真实,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笑死,太安静了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仁宗:朕的皇宫是消耗品」   「圣祖的丰功伟绩,都是拿仁宗的银子堆出来的」   「破坏力与创造力成正比,诚不欺我」   周昭看着天幕,心酸又自豪。   三倍修缮费?如果我儿有此成就,也值!   他心里正美着,余光一瞟——   怀里的小儿子不知什么时候摸了一块糕点,正含着半块糕点,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有碎渣。   周昭的笑容瞬间僵住。   又偷吃!!牙还没好呢!这个小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朝李福安使了个眼色。李福安心领神会,蹑手蹑脚上前,把桌上的茶点盘子一碟一碟端走。   承煜嘴里还含着半块,眼睁睁看着点心飞走,委屈地“唔”了一声。   周昭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他:“你半夜牙疼的时候,别来找朕哭。”   承煜鼓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辩解:“煜儿就吃了一小口……”   皇后沈明澜脸色微微一沉,故意板着脸说:“一小口?昨天是怎么说的?”   承煜眼珠滴溜溜一转,心虚地飘向旁边。   【也正是因为圣祖幼年破坏力惊人,仁宗很早就开始为他培养专属护卫力量。】   【据《永和军制》记载,永和十六年,仁宗下旨组建“幼军”——一支由少年组成的精锐部队,专门负责保护圣祖的安全,同时也是为了培养未来属于圣祖的核心军事力量。】   【而“金吾卫”的选拔,更是在圣祖五岁时就开始筹备。仁宗亲自拟定选拔标准,从世家子弟中挑选武艺高强、忠诚可靠之人,经过多年培养,最终成为圣祖登基后的贴身护卫。】   【这些都是后话了,我们下一期专门做一期细说。】   大殿上,这个消息一出,群臣纷纷看向皇帝。   二皇子周承恪和几位军中将官倒是不意外,他们早就知道了。但其他大臣不知道啊。   “幼军?”丞相王竑愣了愣,“陛下何时……”   周昭摆摆手,轻描淡写地说:“就是给煜儿养的一支亲兵,不多,现在只有千八百人,从小培养,将来能用得上,以后再慢慢扩建。”   千八百人?   王竑咽了口唾沫,千八百人的幼军,养上十年,那得花多少银子?   他没敢问。   周昭继续说:“朕原打算过几天带煜儿去看看那支幼军,让那些小子认认未来的主子,没想到天幕倒是直接说出来了。”   承煜一听,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星星,拽着周昭的袖子直晃:“真的吗父皇?煜儿要去!他们有没有煜儿高!”   周昭嘴角一抽:“……你才到朕大腿,他们个个比你高两个头。”   承煜不服气地挺起小胸脯:“那煜儿以后一定长得比他们高!”   四皇子周承宣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幼军一千人,每人每年军饷、粮草、衣甲、兵器,少说也得二十两,一年就是两万两。还有宫里三天两头的修缮费……父皇的私库,怕是早就底朝天了。   结论:父皇的私库,大概是空的,父皇是真穷!   周承宣记完,忽然觉得自己的《十一弟毁物录》和这些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这边天幕还在继续爆料,承煜忽然从周昭怀里坐起来,小脸绷着,表情有些惊慌。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低头一看。   “哇——”承煜哭了出来,“父皇!煜儿吐血了!”   周昭低头一看,怀里的小家伙嘴巴下面挂着血,正顺着下巴往下滴,触目惊心。   !!!!!   整个朝堂炸了。   “太医!太医!”周昭脸色骤变,一把将承煜抱起来,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快传太医!”   皇后沈明澜冲过来,轻轻地哄着承煜,声音抖得厉害:“煜儿,别怕,母后在……母后在……”   承煜张着嘴,血混着口水往下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后……煜儿……好疼……”   大皇子周承衍已经冲到龙椅前,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二皇子周承恪二话不说,转身就跑:“我去太医院!把太医扛过来!”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眼眶已经红了,瞬间十个皇子全围了上来。   朝堂上乱成一锅粥。大臣们面面相觑,有的吓得脸色发白,有的大臣甚至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写遗嘱了,小殿下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在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不是陪葬,就是掉脑袋,再轻也是全家流放,想到这里,好几个人的脖子都凉了半截。   太医院院正被二皇子周承恪一路拽着胳膊拖进大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惨白,差点当场背过气去。一看这阵仗,腿更软了。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搭在小殿下的脉上。   大殿里谁也不敢说话,呼吸都放轻了。   太医院院正摸了半天脉,脸色从惊恐渐渐变得……微妙。   他又看了看承煜的嘴巴,表情逐渐变成无语,要不是场合不对,甚至有点想大笑出声。   “陛下,”太医院院正跪下来,“小殿下他脉象平稳,气血充足,不像是中毒。”   “那怎么吐血了?!”周昭吼道。   太医院院正被吼得一哆嗦,心里嘀咕:吼什么吼……但他没敢说出来,只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是不是在换牙?”   唰——所有人同时看向小承煜。   承煜乖乖张开嘴,下牙床果然缺了一颗牙,牙龈上有个小血洞,血正往外冒。   周昭愣住了:“煜儿,你掉牙了?”   承煜含着泪点点头,手里拿着一颗小乳牙,举到父皇面前,奶声奶气地说:“父皇你看,煜儿的牙牙掉了……好疼……”   “那你说吐血?”   “牙牙掉了,就流血了呀……”承煜委屈巴巴地说,“流血了不就是吐血吗?”   大殿上,死一般的寂静。   太医院院正跪在地上,内心:内心翻江倒海:我行医三十年,头一回因为换牙被急召。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吓得我腿都软了——结果就是个换牙?小殿下,您能不能把话说清楚啊?臣差点以为自己这条老命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周昭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他感觉自己刚才那一下,至少短了三年寿。   皇后沈明澜愣了半天,看看儿子手里的牙,再看看他无辜的大眼睛,差点没忍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揍他。   “煜儿,”皇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掉牙流血不叫吐血,吐血是……算了,你长大就知道了。”   “那叫什么?”   “叫掉牙。”   “可是掉牙流血了呀。”承煜一脸认真地说,“流了好多血。”   周昭睁开眼,看着小儿子,什么脾气都没了。   他伸手轻轻捏了两下小儿子的脸蛋,又气又无奈:“以后不许说‘吐血’这种话,吓死朕了。”   “那说什么?”   “说‘父皇我掉牙了’。”   “哦。”承煜点点头,然后张着嘴给周昭看,“父皇你看!煜儿掉牙了!”   周昭:“嗯……朕看到了。”   大皇子周承衍站在旁边,一脸哭笑不得。   “十一,”周承衍蹲下来,用帕子擦掉弟弟脸上的血,“你下次说清楚,是掉牙流血,不是吐血。哥哥们心脏受不了。”   承煜眨眨眼,奶声奶气地说:“可是大哥,吐血听起来比较厉害呀。”   周承衍:……   天幕上,小熊猫已经切换到了下一段内容:   【说完成王,我们再来看看其他几位皇子,不过不挨个介绍了,他们的事迹太多,没法一一细说,我们直接看一个名场面。】   【永和十六年秋,御书房,十一位皇子齐聚,因为一件事吵翻了天。】   画面亮了起来,一行大字浮现——   【大周皇子·吵架名场面·全员参战】   「哈哈哈哈全员吵架?」   「十一个皇子一台戏,那场面得有多壮观」   「前排占座!」   「笑死,这段我知道」   大殿上,所有皇子同时僵住。   周昭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子:“哦?朕倒要看看,你们背着朕吵了什么。”   四皇子周承宣第一个坐不住了:“天幕怎么连这个都放?”   九皇子周承晟幸灾乐祸:“四哥,你当时跑得最快,天幕肯定都记着呢。”   “你闭嘴!你当时在旁边吃糕点,一句正经话都没说!”   “我那是给你们加油鼓劲!”   皇后沈明澜轻轻摇着团扇,嘴角带着笑:“陛下,他们吵的时候,您不在场?”   “朕要是在场,他们还敢吵?”   “也是。”   【背景:十一皇子周承煜年满五岁,正式开蒙已近一年。太傅郑玄一人教不动,清河王周承衍建议由诸位皇子轮流授课。于是,十个皇子聚在一起,讨论“谁来教十一弟”的问题。】   「原来是清河王提议的???」   「大哥你真是亲哥啊」   「十脸懵逼:我们不想教啊!」   「哈哈哈大哥卖弟弟们卖得干干净净」   「大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太傅:感谢大皇子救我于水火」   大殿里,所有皇子齐齐转头,目光像箭一样射向大皇子周承衍。   “大哥!!”   周承衍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我那是为了十一弟的学业着想。”   “你那是想累死我们!”四皇子周承宣一拍桌子,“你自己怎么不先上?”   周承衍毫无愧疚,正义凛然地说:“我不是也教,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众皇子:“……”   天幕画面——上书房,十个皇子或坐或站,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而这场争吵的“罪魁祸首”周承煜坐在角落的地毯上,九皇子周承晟和十皇子周承晔一左一右陪着他,三个人正埋头吃糕,与世无争。   这时候九皇子十皇子按理说也该参与讨论,但大皇子周承衍大手一挥:“你们两个自己还是孩子,教什么教?在旁边待着,别捣乱就行。”   于是两人心安理得地跟着十一弟一起吃糕点。   “行了,说正事。”大皇子周承衍敲了敲桌子,“父皇说了,十一弟开蒙一年,太傅教不动了。从下个月开始,咱们十个轮流教,每人一天。今天商量一下,谁教什么,怎么教。”   话音刚落,四皇子周承宣第一个举手:“我先说——我不教!”   众人看向他。   “为什么?”大皇子皱眉。   “我管户部的,天天算账,哪有时间教孩子?”四皇子理直气壮,“再说了,十一弟那个性子,你让我教他什么?教他打算盘?他上回把我的算盘拆了当轮子滚,珠子撒了一地,我捡了半天!”   「四皇子:我不教,我跑得快」   「算盘拆了当轮子滚,哈哈哈哈」   「圣祖五岁就这么猛?」   大皇子看向五皇子:“老五,你呢?”   五皇子周承宽犹豫了一下:“我……我可以教他种花。种花能培养耐心,十一弟正好缺这个……”   “五哥,你上次教他种花,他把种子全吃了。”九皇子从糕点堆里抬起头来,毫不留情地揭穿。   “那是……那是他不知道那是种子……”   “你告诉他了,他说看起来像瓜子,然后就嗑了。嗑完还说五哥,这个瓜子没味道。”   五皇子脸一红,不说话了。   承煜从糕点盘里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辩解:“煜儿那时候小!现在不会了!种子不能吃,煜儿知道了!”   九皇子低头看他:“你上个月还把六哥的墨条当糖啃了一口呢。”   “……那是意外。”   「圣祖:我那时候小!现在不会了!」   「九皇子:你上个月……」   「圣祖:……那是意外」   「哈哈哈哈永远有意外」   六皇子周承明面无表情地开口:“我教他算学。”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眼神里写满了“你确定?”   “我确定,《九章算术》是基础,《周髀算经》可以等大一点再教。我列了一个教学计划,共分三个阶段,每阶段三个月,合计九个月——”   “六弟,”大皇子打断他,“他才五岁。”   “五岁是数学启蒙的黄金期。据《礼记·内则》,‘六年教之数与方名’,虽然他还不到六岁,但提前启蒙并无不妥。”   “他连两位数以上的加法都不会。”八皇子周承昀插嘴。   “那是没人教。教了就会。”   “你上次教他‘盈不足’,写了十二页,他一个字都没看懂。”   “……那是我的问题,我已经重写了五岁版,只有两页。”   “他看完了吗?”   “……看完了第一页。”   “第二页呢?”   “他说要去吃糕点。”   六皇子坚定地说:“但第一页他看懂了,这说明教学方法是有效的,只需要调整难度和时长。”   众人看着六弟那张面瘫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承煜积极举手:“六哥,煜儿现在会了!十加十等于二十。”   六皇子问:“十五加二十七呢?”   承煜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胸脯一挺:“三十五!煜儿厉害吧?”   「六皇子:我永不言败」   「圣祖:我会数到二十了!」   「六哥:心如死灰」   天幕前,百官齐齐笑作一团。   连周昭都没忍住,嘴角没忍住上扬了好几个度,伸手揉了揉承煜的脑袋。   承煜被笑得脸颊发烫,嘟着嘴:“我现在会了,是四十二。”   皇后沈明澜用帕子掩着嘴,眼角笑出了泪花,却还是忍不住看了周昭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儿子,随你。   周昭接收到皇后的目光,嘴角一抽,他才不承认自己五岁时也这样。   承煜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巴巴地嘀咕:“……明明就差七嘛。”   这句话飘进众人耳朵里,笑声更大了。   天幕上,七皇子周承昭拨了一下琴弦:“我教他音律吧,陶冶情操,修身养性。”   “七哥,他上次把你琴弦弄断了。”九皇子又插嘴。   “是意外。”   “你换了新弦,他又弄断了。”   “……那是第二次意外。”   “第三次呢?”   七皇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第三次他往琴里倒水,说想试试水能不能弹琴,琴泡坏了。”   承煜在旁边听急了:“七哥!煜儿不是故意的!煜儿不知道琴不能泡水!”   七皇子苦笑。   「七皇子:我教不了,告辞」   「水能弹琴?思路清奇,不愧是圣祖」   「琴: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八皇子周承昀抱着胳膊,信心满满地说:“我教他骑马、射箭、打拳,男孩子就得练这个。”   大皇子看了他一眼:“他才五岁,还没上过武课,骑什么马?”   “五岁可以开始了!二哥五岁就骑马了!”   “二哥骑的是小马驹,而且是有人牵着的。”   “那我也给他找一匹小马驹!”   “他不会骑。”   “我教他!”   “你教人下过马吗?你之前教十弟骑马,十弟从马背上摔下来,幸好有侍从接着。”   八皇子语塞。   九皇子在角落里举起手:“大哥,那次不是八哥教的问题,是那匹马突然惊了。”   “那也是你八哥没选好马。”   八皇子不服气:“那二哥——”   “二哥骑了二十年的马,你才骑了几年?你十一弟连马背都爬不上去,你教什么?”   八皇子不说话了,但嘴里嘟囔了一句:“那可以练打拳嘛……”   大皇子叹了口气:“他还没长开呢,打什么拳?先把身体养好再说。”   这话一出,众人忽然安静了。   二皇子周承恪放下翘着的腿,认真地说:“大哥说得对,十一弟确实……比同龄人矮了一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角落里的承煜身上。   承煜正拿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感觉到哥哥们的目光,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你们看煜儿干嘛?”   大皇子走过去,把弟弟从地上拉起来,比了比身高,眉头皱了起来:“确实矮了。上个月太医来量,说比同龄孩子矮了快两寸。”   “两寸?!”四皇子惊呼,“那得补啊!吃点什么能长高?”   “我查了不少方子,”大皇子说,“《食疗本草》上写,牛乳能补虚羸、长筋骨。我让人特意找了头乳牛,十一弟倒是不挑,每天一碗他已经喝了三个月。”   “然后呢?”二皇子问。   “然后……”大皇子低头看了一眼弟弟,“还是这么高。”   承煜不服气地踮起脚尖:“煜儿不矮!是大哥太高了!大哥比墙还高!”   大皇子哭笑不得:“大哥没有比墙高。”   “有!煜儿看就有!”   「圣祖:我不矮!是大哥太高了!」   「大皇子:所以怪我咯?」   「小短腿的逆袭」   二皇子周承恪走过来,蹲下来平视弟弟:“十一,你每天跑那么多,精力那么旺盛,按理说锻炼够了呀,怎么就是不长个呢?”   “煜儿会长高的!”承煜急了,“父皇说了,男孩子长得晚!以后煜儿一定比二哥高!”   二皇子挑眉:“比二哥高?二哥可是身长九尺,你确定?”   “确定!煜儿要长到十尺!”   “十尺?那是柱子。”   “煜儿就当柱子!”   天幕上,承煜还在那里信誓旦旦地喊着“煜儿就当柱子”,整个大殿笑得东倒西歪。   周昭的笑意在嘴角停留了片刻,便渐渐淡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幼子,承煜窝在他臂弯里,胖嘟嘟的脸蛋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看着确实很健康,肉乎乎、圆滚滚的。可仔细看,这小东西的个头……似乎真的比同龄的孩子小了一些。   周昭的目光一沉。   皇后沈明澜坐在一旁,看着周昭怀里的煜儿,眼底的笑容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忧色。   这孩子,怎么光长肉,不长个呢?   大殿里,文武百官们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不敢表露,心里却都在琢磨同一件事:十一殿下这体格……确实是圆润有余、高度不足。跟同龄娃娃站一起,怕是要矮小半个头。   兵部侍郎赵烈皱了皱眉,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同僚,压低声音:“殿下这身量真的……”   同僚微微摇头,没接话。   丞相王竑:小殿下胃口这么好,不长个不应该呀!   周昭冷冷地扫了一眼群臣。   众人立刻收回目光,不敢抬头,看着光洁的地面,心里却还在嘀咕:这小殿下将来要开疆拓土,总不能是个……圆滚滚的小矮个吧?   周昭收回目光,心中叹了口气。 第18章 第 18 章:煜崽发烧   九皇子周承晟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十一弟,十尺高的柱子?你站那儿,父皇都不用盖新宫殿了,直接拿你顶梁!”   承煜从周昭怀里探出头,认真地纠正:“煜儿是柱子,不是顶梁!”   “那你是什么柱子?金丝楠木的?”   “煜儿是……煜儿是最好看的柱子!涂了金漆的!站在御书房门口!给父皇撑门面!”   周昭本来还在担心儿子的身高,听到这一句,什么忧虑都散了大半,笑着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行,等你长到十尺,朕就在御书房门口给你立个牌子,写‘大周第一金漆柱’。”   承煜满意地点头:“那煜儿现在开始多吃,马上就能长到十尺!”   周昭哭笑不得:“行了,你什么都别当,当朕的儿子就行。朕不缺柱子也不缺顶梁。”   众人又是一阵笑。   天幕上,画面继续播放——皇子们终于把话题从身高扯回了正事。   大皇子敲了敲桌子:“行了,接着说授课的事。我仔细想了想,咱们每人教一样,轮着来,谁也不许推。我教他下棋,刚好让承煜静静心。”   “二弟,你教武课,骑马射箭打拳,你看着来,别把他练伤了。”   二皇子点头:“放心,我有分寸。”   “三弟,礼法归你,但别太苛刻,他才五岁。”   三皇子点头。   “四弟……”   四皇子立刻说:“大哥,我真没时间——”   “那今年的岁俸你也别想要了。”大皇子淡淡地说道。   四皇子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瞬间堆起真诚的笑容:“大哥说得哪里话!十一弟的功课,我这个做四哥的岂能袖手旁观?我教画画!我最擅长画画了!”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到时候让人搬张桌子,去御花园找个阴凉地方,叫十一弟对着花啊树啊随便涂两笔,一下午就混过去了。安全,省心,还不用费脑子,比教那些之乎者也不知轻松多少倍,完美。   “那就这么定了。”大皇子一锤定音。   四皇子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让十一弟画出个样子来!”   “五弟,你就带他种种植物,刚好这方面小十一最近有兴趣,其他的你看着办。”   五皇子点头:“好……我试试。”   “六弟,算学归你,七弟你还是教琴。”   “大哥!我呢我呢?既然骑马不可以,我可不可以教十一弟打拳!”八皇子迫不及待地往前迈了一步,还比划了两下,“我拳法最好!去年校场比试我还赢了——”   “不行。”   大皇子拒绝得干脆。   “为什么?!”八皇子不服气,“我拳法真的很好,禁军教头都夸我——”   “你上个月养的那条獒犬,跑出来咬死了好几只鸡,还吓到了好几个宫人,幸好禁军及时逮住。”   八皇子:“……那、那是犬的问题,跟我要教拳法有什么关系?”   “你连一条狗都管不住,你让我怎么放心把十一弟交给你打拳?万一你没轻没重,把十一弟弄伤了怎么办?”   “我会有分寸的!我——”   “你要是想教,就在二哥教武课的时候搭把手。”   八皇子想再争辩两句,但看到大哥那张“我已经决定了你说什么都没用”的脸,只能垂头丧气地点头:“行吧。”   “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   “大哥!”十皇子壮着胆子开口,“我……我也想教十一弟点什么。”   所有人都意外地看向他,十弟向来话少,今儿倒是头一回主动请缨。   十皇子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我可以……教写字,十一弟的字太丑了,太傅说像狗爬……我可以教他写字……一天写五个字,不,三个字也行……”   大皇子看着十弟点头:“行,你教他写字。”   十皇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真的!”   “谢谢大哥!”   他话音还没落,承煜已经像颗小炮弹似的扑过来,两只小手抱住十皇子的腰,仰着小脸:“十哥教煜儿写字!煜儿一定好好学!”   “你……你先放开……”   “不放!十哥最好了!”   天幕上,十皇子被扯得身子歪了半边,一脸惊慌:“十一弟……你、你先松手……笔要掉了……”   “不嘛不嘛!”   画面定格在这一幕——满室喧闹,光尘浮动,弟弟挂在哥哥腰上不肯撒手,旁边的几个哥哥或扶额或憋笑。   【好啦,今天就到这里啦!下期预告——《圣祖幼军》!敬请期待~】   【在线求投喂!一键三连走起!我们下期见,不见不散~】   弹幕飘过:   「哈哈哈哈八哥实惨,明明想教拳,结果被安排当替补」   「圣祖小时候也太可爱了吧!」   「八哥:我想……大哥:你一边待着去」   「十皇子都能上岗了,八皇子还在待定,哈哈哈哈哈哈」   画面渐渐淡去,大殿里的光线恢复了正常。   周昭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王,此刻缩在他臂弯里,小脑袋靠着他的胸口,圆圆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嘴角微微翘着,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   周昭看着小家伙安安静静的睡脸,心口一软——这小家伙醒着的时候是个混世魔王,睡着了倒像个糯米团子。   他舍不得松手,就在龙椅上抱着承煜坐了片刻。直到李福安在旁边小声提醒“陛下,朝臣们还等着”,他才回过神来,轻手轻脚地站起身。   皇后沈明澜已经走了过来,伸出手:“陛下,臣妾来吧,您还要上朝呢,我带回坤宁宫去。”说着从周昭怀里轻轻地把承煜接了过来。   儿子入了怀,皇后掂了掂,低声笑了:“又重了些,睡得真沉,看来昨晚是真没睡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承煜的小脸蛋压在她肩窝里,肉乎乎的腮帮子挤出一小团。   承煜在睡梦中皱了皱小鼻子,往母后怀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以后……会长高高的……”皇后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低头在儿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抱着承煜转身往外走,李福安连忙跟上去,一行人穿过回廊,回到了坤宁宫。   周昭目送皇后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这才重新坐回龙椅上。他看了一眼底下正等着他开口的群臣,清了清嗓子:“行了,继续吧。”   朝会又开了近一个时辰才散。等到午膳时分,周昭刚端起碗,李福安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陛下!皇后娘娘传话——小殿下发热了!”   周昭手里的筷子撂在了桌上,汤碗被撞得一晃,汤汁溅出来洒了一手。他顾不上擦,猛地站起来,袖子带翻了桌上的碟子,乒乓作响。   “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娘娘说,小殿下回去后睡了大半个时辰就突然烧了起来。太医已经过去了,陛下您别急……”   周昭哪里还顾得上手,抬脚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快,袍角甩得猎猎作响。李福安连忙抓起一件披风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小声说:“陛下,风大,您披上——”   坤宁宫里,皇后守在榻边,伸手摸着承煜滚烫的额头,眉心紧锁。这孩子从小到大几乎没生过病,偶尔着凉也不过是打两个喷嚏就过去了,像这样烫手的时候,还是头一回。   太医院院正被人从饭桌上拽来,一路小跑进坤宁宫,气还没喘匀就被按到榻前搭脉。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位小祖宗,可真是一天都不让人消停啊。   搭了一会儿,他松了口气:“娘娘不必过于担忧,殿下是昨日牙疼未愈、又加上今日劳累,内外相激,才起了热。微臣开一剂清热的方子,发发汗就好。”   皇后点点头,吩咐宫女去煎药。   榻上,承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母后坐在旁边,眨巴眨巴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母后……天幕放完了吗?”   “放完了。”皇后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你感觉怎么样?”   承煜疑惑地歪着脑袋想了想:“肚子咕噜噜叫。”   皇后哭笑不得:“我问你身体难不难受。”   承煜扑进皇后怀里:“不难受呀,煜儿饿了,母后,什么时候吃午饭?煜儿想吃鸡腿。”   “你发烧了,不能吃油腻的。”   “煜儿没发烧!”承煜挺起小胸脯,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发烧了,“煜儿好着呢!”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那是……那是被被子捂的!”   “额头也烫。”   “那是煜儿刚才在想事情!想太多脑子发热!”   正说着,周昭大步跨了进来。他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承煜的额头,眉头拧成一团:“怎么烧成这样?”   “太医说昨日牙疼未愈,今日又累着了,小孩子本就容易发热,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   周昭低头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刚要说话,承煜已经蹭过来,小手拽住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晃了晃:“父皇,你来啦!煜儿想吃鸡腿!”   周昭挑眉:“生病了还想吃鸡腿?”   “煜儿没生病!”承煜双手叉腰,理直气壮,“煜儿就是饿了!”   “那你听话,先喝粥,病好了再吃鸡腿。”   “不要粥!”承煜立刻把头往被子里缩,生气地说:“粥不好喝……白白的,淡乎乎的……煜儿要吃肉!”   周昭看着被子里的一团,又气又好笑:“你昨天掉了牙,今天又发热,太医说了只能喝粥。”   “……那煜儿饿死算了。”   “你饿死了,你让鲁明做的那口炒锅可就白费了。以后你说的那些炒菜、煎肉、爆香,都不能吃了。”   片刻后,承煜慢慢探出脑袋,眼睛湿漉漉的,声音软了下来:“那……那煜儿喝粥,等煜儿好了,爹把方御厨借我,我要吃桶桶老师说的炒菜。”   “可以。”   “那约好了!”承煜伸出小指头,“拉勾。”   周昭无奈地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拉勾。”   周昭端起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儿子嘴边:“张嘴。”   承煜看着那勺白粥,又看了看父皇的脸,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含住勺子,咽下之后,皱了皱小鼻子:“……不好喝。”   “病好了就好喝了。”   “真的?”   “嗯。”   承煜想了想:“那煜儿什么时候病好?”   “喝了药就好了。”   “不要药!”承煜立刻把头往被子里钻,“煜儿已经好了!现在就好了!”   周昭看着缩在被窝里的小团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皇后在旁边笑:“陛下,您先去用膳吧,臣妾来喂他。”   周昭把碗递给皇后,又看了一眼被子里那一团,嘴角弯了弯:“朕待会儿再来,药必须喝,不喝就天天喝粥。”   被子里传出一声呜呜的声音。周昭头也不回地走了。   承煜听到周昭走了的声音,趴在床上,小声嘀咕:“父皇坏,母后也坏,都不给煜儿吃肉。”   皇后坐在床边的小榻上没说话,只是端着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承煜一看到母后的眼色,立马老老实实地爬起来坐好,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嘴巴自觉张开。   皇后这才把粥勺递过去:“乖,再吃一口。”   承煜含住勺子,喝得又乖又安静,半个字的牢骚都不敢有。 第19章 第 19 章:吃货崽   承煜整整喝了两天粥,整个人都焉了。   到了第三天早上,小顺子端着粥碗进来时,承煜把自己裹成了一条蚕宝宝,只露出一双幽怨的眼睛。   “殿下,该用早膳了。”小顺子把粥碗放在桌上,声音小心翼翼的。   “煜儿不喝了!再喝煜儿就要变成粥了!”   “殿下,太医说了,您刚好,还得再吃一天清淡的……”   承煜在被子里拱了拱,从被窝里探出乱蓬蓬的脑袋,腮帮子鼓着,嘴巴一瘪,眼眶说红就红:“煜儿喝了五碗粥了!煜儿数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一只小手,掰着手指头数给皇后看,“前天儿中午一碗,晚上一碗,昨天三碗,煜儿现在喝粥都觉得嘴里都是水,没有味道了!母后,煜儿想吃肉!”   皇后沈明澜坐在榻边,看着儿子委屈得眉毛都耷拉下来的小脸,心软了几分。她伸手捏了捏儿子肉嘟嘟的脸蛋:“真的不难受了?”   “不难受!一点不难受!煜儿能跑能跳。”承煜眨巴着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真诚地看着皇后:“……煜儿想吃肉包子呀!”   皇后被他这话逗得嘴角压不住了,偏还要板着脸,故意装做思考了一会才松口:“可。”   承煜立刻掀开被子跳下床,激动地喊:“小顺子!两个肉包子!一个鸡蛋!还要牛乳!”   小顺子连忙凑上去:“殿下您穿上鞋——”   承煜爬上椅子,不等小顺子帮忙,自己伸手就抓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肉汁从包子皮里迸出来,烫得他直哈气,但他舍不得吐,一边哈气一边嚼,含混不清地说:“好次!好好次!煜儿终于次到肉了!”   沈明澜在旁边看着,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承煜哪里听得进去,三两下就把一个包子解决了,又端起牛乳,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又吃了一个鸡蛋。   承煜吃完第二个包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头,又看了看空了的碗,忽然想起什么,皱着小眉头问:“小顺子,煜儿这几天的零食呢?煜儿想吃桂花糕。”   小顺子面露难色:“殿下,皇后娘娘说了,您刚好,零食得再等两天。糖、糕、饼,暂时都不能吃。”   承煜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为什么?”   沈明澜看着他,没有让步:“方太医说了,你这次发热就是积食闹的,这几天甜的油腻的都不能碰。”   承煜气呼呼地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吞下去,小声嘟嘟囔囔:“明明是牙疼没睡好,怎么能怪糕点……糕点又不会让人发热……”   皇后挑了下眉:“嗯?”   承煜立刻换上一张乖巧脸:“煜儿说,母后说得对。”   吃完早饭,承煜拍了拍圆滚滚的小肚子,忽然想起昨天大哥说的话来。他伸出两根手指头:“那煜儿今天多喝一碗牛乳!大哥说了,牛乳能长高,煜儿要长到十尺!”   皇后还没来得及接话,承煜已经被太傅派来的人接去上书房了。   学了一上午,好不容易熬到下学,刚转过回廊,就听见一个粗嗓门:“殿下!殿下在吗?”   承煜探头一看,是工部尚书鲁明,手里拿着一口黑乎乎的大铁锅。   “鲁伯伯!”承煜眼睛一亮,蹬蹬蹬跑过去,“铁锅做好啦?”   鲁明蹲下身,搓了搓手,笑得一脸褶子:“做好了!殿下,您说的是对的!这铁锅的制法,和咱大周以前冶铁用的完全不一样。臣按照您说的法子——炉温升到比寻常冶铁高,铁水反复锻打,淬火的水加了盐,做出来的锅,果然又薄又匀,还特别结实!”   他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全然不顾旁边的小顺子在疯狂使眼色。   小顺子的意思是:鲁大人,您歇会,小殿下刚好,别又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但承煜哪里闲得住,一听他就立马凑到铁锅前,踮起脚尖,小手摸着锅沿,锅壁很光滑,和以前煮菜用的陶罐完全不同,稍微一弹,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清亮悦耳。   “鲁伯伯,这个锅真的能炒菜吗?像桶桶老师说的那样,放油、放菜、翻来翻去就能熟?”   “臣还没试过,想着先拿来给殿下过目。”   承煜拿过锅就往御膳房跑:“走走走!去御膳房!煜儿要试试!”   鲁明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接锅:“殿下您慢点——这锅沉——您别摔了——”   “煜儿抱得动!”承煜咬着牙把锅往上颠了颠,小脸憋得通红,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抱着锅哐当哐当往前跑。   鲁明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心想这祖宗精力真好,等他长大还得了。   御膳房的掌膳方御厨正蹲在灶台前,忽然听到门外一阵喧哗,夹杂着“殿下您慢点”“让路让路”的喊声,心里咯噔一声,冲到门口探头一看——   十一殿下正抱着一口黑乎乎的东西向御膳房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满头大汗的工部尚书鲁明。   方御厨的脸色唰地白了,他想起上回御膳房米缸被炸的惨状,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张开双臂拦住了小殿下的去路,声音都吓劈了:“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御膳房刚修好!快要午膳了,皇上还等着用膳呢!”   承煜抱着锅仰起头,小脸因为用力涨得通红:“方伯伯你让开!煜儿今天不做实验!煜儿是做菜!”   方御厨看着小殿下怀里黑乎乎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后面赔笑的鲁明,将信将疑:“做菜?用这个?这黑乎乎的……能做饭?”   “这是炒锅!可以炒菜!煜儿教你用!”   方御厨犹豫了片刻,看了一眼旁边跟着的工部尚书,心放下了一半。他侧身让开一条路,但还是挡在灶台前面:“那……殿下您不能碰火。”   “煜儿不动火,方伯伯你动!”承煜把锅往方御厨手里一塞,自己退后三步,开始指挥,“方伯伯把锅架上,放油!”   方御厨心里直打鼓,平日做菜无非是陶罐炖、竹笼蒸。这黑锅底这么薄,火一烧不就漏了?   “放葱姜!然后放肉!”承煜踮着脚尖喊。   油热起来,葱姜下锅爆香,滋啦一声,一股浓烈的香气猛地窜上来,把满屋子的蒸煮味都盖住了。方御厨手一哆嗦:“这……这什么味儿?”   “香不香?”承煜得意地仰着小脸,“快点放肉!”   方御厨手忙脚乱地把肉片倒进去,拿汤勺一翻,肉片在热油里迅速变色,边缘微微焦黄,裹着油光,香气瞬间炸开。   “加菜!菜!”承煜指着旁边的青菜叶子。   方御厨又往里扔了一捧青菜,几息功夫,一盘青翠油亮的炒肉片就出锅了。   承煜踮着脚尖,用方御厨递来的筷子夹起一片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倏地亮了,嘴角沾着油,腮帮子鼓鼓的。   方御厨也夹了一筷子,表情从“将信将疑”变成了“震惊”。这菜的口感,确实和陶罐蒸煮出来的完全不同——青菜清脆爽口,肉片鲜嫩多汁,边缘带着微微的焦香,每一根菜叶都裹着薄薄的酱汁,咸淡适中,鲜香合一。   他低头看着灶台上黑乎乎的铁锅,再看了一眼旁边垫着脚等夸奖的小殿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做了三十年饭,到头来还不如一口锅?真是三十年白干!哭死!   承煜看方御厨一脸悲伤,没有夸他的意思,立马端起盘子跑到门口对着外面探头探脑的侍卫和太监喊:“你们尝尝!快尝尝!”   小顺子被自家小殿下塞了一片肉,嚼着嚼着,眼睛也亮了:“殿下!这个好吃!比炖的好吃!又香又嫩!”   旁边一个侍卫也尝了一片,连连点头:“这菜好香!比蒸的好吃多了!”   “炒的!”承煜举着盘子,仰着小脸等夸,“煜儿厉害吧?”   “殿下厉害!”   “殿下太厉害了!”   这时,旁边一个年轻侍卫凑了进来,摸了摸灶台上是铁锅,忽然心血来潮,抽出佩刀,往锅沿上轻轻一磕。   “铛!”佩刀的刀刃卷了一道豁口。   “!!”   满屋子人瞬间安静了。年轻侍卫举着卷了刃的菜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这……这锅比我的刀还硬?!鲁大人!您用的是什么铁?”   鲁明接过铁锅翻来覆去地看,也是一脸懵:“就……就是寻常生铁啊。殿下说火要烧得旺,我就——”   话音未落,他猛地闭上嘴。   糟了糟了糟了!鲁明在心里连骂了自己三声,这是能说的吗?虽然是小殿下随口提的点子,听着简单,但做出这种强度的铁,他要是嘴快全抖搂出去,万一传到别人耳朵里……   鲁明快速瞥了一眼四周,抹了把额头,干笑两声:“我是说火要烧得旺,这锅才能用得好。”   旁边一个稍年长的带刀侍卫提点了一句:“鲁大人,这事……禀告陛下了吗?”   鲁明这才回过神来,看向手里的铁锅,又看了一眼卷了刃的刀,汗都下来了:“还没……刚刚才做出来……”   “那您现在得——”   “现在不能走!”承煜一把抱住鲁明的腿,仰着脸,嘴巴嘟得老高,“煜儿中午要吃炒菜!你把锅拿走煜儿吃什么!”   鲁明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大腿的小殿下,又看了看那口硬得能卷刀刃的铁锅,陷入两难。   方御厨清了清嗓子,开口替他解了围:“鲁大人先做饭吧,这锅炒得快,一炷香的工夫就好了,锅在这儿又跑不了。”   鲁明点点头:“方御厨说得是!先做菜先做菜!各位,劳驾快一点!”   一炷香后,菜齐了。承煜放下试菜的筷子,满嘴油光地对鲁明说:“鲁伯伯,走吧,我们去找父皇!”   鲁明抱起铁锅,承煜跟在旁边,一老一小穿过宫道往御书房走。走到半路,承煜忽然停下,转头朝小顺子招了招手:“你去请母后,就说煜儿有好吃的给她尝!”   另一边,御书房里的君臣议事还没结束。   周昭正与几位重臣商议秋粮入库的调度事宜,丞相王竑捧着账册一条条地念,户部尚书在旁边补充细节,兵部尚书偶尔插一句关于北境军粮的运送时间。茶盏里的水换了三道,每个人都盯着账册上的数字,头疼不已。   “陛下,”李福安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十一殿下和鲁大人来了,说要见您,还说……带了好东西。”   周昭抬起头,正要说话,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   “父皇!煜儿来了!煜儿给你带好吃的了!”   话音未落,承煜已经跑进了御书房,身后跟着抱着铁锅的鲁明。承煜扑到周昭腿边,仰着脸,满脸得意:“父皇!煜儿让方伯伯用新锅炒了好几个菜!可好吃了!你尝尝!”   他招手示意两个宫人把食盒端上来。李福安连忙清出一块桌案,揭开盖子——顿时,一股浓郁的香气在御书房里弥漫开来。   承煜爬上椅子,踮着脚尖,指着菜一道一道介绍:“这个是小炒肉!方伯伯炒得可嫩了!这个青菜炒香菇,菜是脆的!这个是鸡蛋炒西红柿,煜儿最喜欢吃!酸酸甜甜的!还有炖汤。”   他说完,看向桌案旁的三位大臣,大方地挥了挥手:“叔叔伯伯们要不要也尝尝?煜儿带了好多!够吃的!”   周昭点头应允:“既然煜儿都开口了,几位爱卿也尝尝吧。李福安,添几副碗筷。”   他话音刚落,承煜又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过头,冲着门口喊:“小顺子!小顺子!”   小顺子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殿下,奴才在。”   “母后呢?不是让你去请母后了吗?煜儿要等母后一起吃!”   小顺子连忙应道:“回殿下,已经派人去请了,皇后娘娘应该快到了。”   承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桌案上的菜,咽了咽口水,两只小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三位大臣刚刚举起的筷子又默默地放了下来。   兵部尚书咽了一口口水,他看了看承煜,又看了看周昭,周昭放下手中的茶盏,嘴角微微一弯:“既然煜儿要等皇后,那就等等吧。”   丞相王竑端坐着,心里暗暗点头。他方才差点就动了筷子,幸好慢了一步,不然皇后还没到,他就先吃上了,传出去也太不好听了。   户部尚书悄悄地又看了那盘鸡蛋炒西红柿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早上只喝了一碗粥,此刻胃里空空如也,菜的香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勾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抗议。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菜上强行移开,盯回账册。   承煜趴在桌边,两只小手撑着脸颊,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菜,嘴里小声嘀咕:“母后怎么还不来呀,菜凉了就不好吃了,炒菜要趁热吃。”   他嘀咕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转头朝门口喊:“小顺子!你再去看看!母后怎么还没到!”   小顺子还没来得及应,殿外便传来一声通传:“皇后娘娘到——”   沈明澜快步走了进来,目光径直落在承煜那油汪汪的小脸上,脚步顿了一下。   “母后!”承煜看见沈明澜,眼睛一亮,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蹬蹬蹬跑过去拉住她的手,“母后你来啦!煜儿等你半天了!你再不来菜都要凉了!煜儿都饿了!”   沈明澜被他拽着往桌边走,嘴角微微弯着:“饿了就先吃呀,等母后做什么?”   “不行!”承煜理直气壮地说,“好吃的要等母后一起吃!母后不来,煜儿不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父皇也没吃,父皇也在等你。”   沈明澜看了周昭一眼。   周昭正端着茶盏,嘴角含笑,什么都没说,但那表情分明是“朕听儿子的”。她心中微暖,在周昭旁边坐了下来。   “好了,”承煜爬上自己的椅子,小手一挥,“现在人都到齐了!可以吃饭了!叔叔伯伯们,动筷子呀!别客气!煜儿带了好多菜,够吃的!”   兵部尚书迫不及待夹了一大筷子小炒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圆。他转头看向承煜:“殿下,臣以后能不能天天来您这儿蹭饭?”   承煜挠了挠头:“那伯伯你问父皇,煜儿说了不算。”   兵部尚书立刻看向周昭,周昭假装没看见。   户部尚书和丞相也跟着动了筷,尝过之后,便再没人顾得上说话,御书房里一时只剩下筷子碰碗的细碎声响。   沈明澜也尝了一口鸡蛋炒西红柿,入口酸甜鲜香,的确好吃。她捏了捏承煜的脸颊:“煜儿真棒,这炒菜的确比蒸菜好吃多了,难怪你念叨了那么久。”   承煜叉着腰,小胸脯立刻挺得高高的,脸上全是得意。   沈明澜看着他这副“尾巴翘上天”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鲁明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好几回,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沈明澜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低声问周昭:“鲁大人今天怎么了?”   周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鲁明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了,从旁边拿起那口铁锅,双手捧着放在桌案上:“陛下,皇后娘娘,这口锅的硬度,远超寻常铁器。在御膳房门口,侍卫的配刀磕上去,刀刃卷了口,锅沿却只有一道白印。”   兵部尚书腾地站了起来:“当真?鲁大人,你试过?”   鲁明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从旁边捧起那口铁锅,双手放在桌案上:“陛下,皇后娘娘,这口锅的硬度远超寻常铁器。方才臣斗胆借了侍卫的佩刀试过——刀刃卷了口,锅沿只留了一道白印。”   兵部尚书腾地站起来:“当真?”   周昭伸手从旁边侍卫腰间抽出佩刀,众人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握紧刀柄,对准锅沿用力一磕。   “铛——”   一声清亮的长鸣在御书房里回荡。   周昭翻过刀刃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手指在豁口处停了片刻。   周昭放下刀,指腹滑过锅沿那道白印,抬眼看向鲁明:“这锅,用了什么材料?”   “回陛下,只是寻常的生铁,只是……烧制时用了殿下的法子。”   鲁明看了承煜一眼,承煜正偷偷摸摸伸着小手去够御案上的茶点。   承煜刚够到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就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下意识把手里的糕点往身后藏了藏,心虚地问:“……你们都看煜儿干什么?”   沈明澜走过开用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煜儿,你知不知道这口锅很厉害?”   “厉害吗?不就一口锅嘛。”承煜看母后没有训斥他偷吃零嘴,开心地又咬了一口,“还不是鲁伯伯之前做的锅都不好,火一烧就容易漏,笨笨的!”   兵部尚书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在兵部这么多年,最知道一口好铁意味着什么。小殿下,轻描淡写地说“笨笨的”,仿佛大周百年的冶铁技术只是“之前的工匠们太笨了”。   户部尚书的嘴角抽得比兵部尚书还厉害。他管钱,最清楚兵器甲胄的损耗率,如果生铁能做兵器,能省下的银子多得让他不敢想。他已经在心算能省多少了,算出来的数字让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周昭放下茶盏,伸手把承煜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笑着看他:“煜儿,你知道你让鲁明做的这口锅,能让大周的刀剑比别人的更利、更硬、更耐用吗?”   承煜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想过“锅”和“刀剑”有什么关系。他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认真想了想:“那是不是以后打仗的时候,咱们的刀砍别人的刀,别人的刀断了,咱们的刀还在?”   周昭一愣,随即笑出了声:“对,就是这么个道理。”   承煜立刻挺起小胸脯,下巴扬得老高,一副你快夸我的表情。   “你聪明。”周昭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你那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朕这一屋子大臣都值钱。”   承煜被夸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得意地在父皇腿上晃了晃小短腿。   周昭伸手揉了揉承煜的脑袋,把他放下去,然后抬头看向鲁明:“这口锅的锻造方法,工部立刻研究,试制兵器甲胄。有结果了,报给朕。”   鲁明郑重抱拳:“臣领旨!”   户部尚书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赵大人,银子从兵部专项出,户部核验,账目要清。”   兵部尚书连连点头:“行行行,都依你!”   承煜扑到沈明澜怀里,看着伯伯们又吵成一团,打了个哈欠,拽了拽沈明澜的袖子:“母后,煜儿困了,他们好吵,煜儿想午睡。”   沈明澜弯腰把他抱起来,承煜窝在母后怀里,小手搂着她的脖子,眼皮已经半闭半睁了,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母后……晚上……还要吃炒菜……别忘了……”   沈明澜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你个小馋猫。” 第20章 第 20 章:精力旺盛崽   承煜已经跨出了门槛,又退了回来,小短腿在原地来回倒腾:“父皇!父皇!煜儿准备好了!快点!快点儿!”   得知周昭终于得空,要带他去看,给他培养的幼军,承煜昨晚兴奋得半夜醒了三次,一直问小顺子“天亮了没”。小顺子脸埋在褥子里,连动都没动,只睡意朦胧地飘出一句:“……殿下,您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您行行好,让奴才也睡会儿吧……”   承煜“哦”了一声,倒回去继续睡,结果又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翻去地烙饼。   周昭掀开帘子出来,低头看见他精神抖擞的样子,嘴角微弯,伸手牵住他:“走吧,马车在宫门口等着了。”   承煜欢呼一声,拽着父皇的手就往外冲,小短腿捣得飞快。小顺子在后面追着,手里拎着承煜的小布包。   马车上,承煜趴在车窗边,小脑袋靠在窗框上:“父皇,那座房子的屋顶为什么比我们的矮呀?”   周昭抬眼:“那是寻常百姓的屋子,自然不会比皇宫高。”   “哦……”承煜点了点头,又问,“那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住太高了?头晕?”   周昭顿了一下:“……不会,他们不住那么高。”   “父皇!那条河里的船,是去拉鱼的,还是拉菜的?人坐不坐?”   “有时候拉货,有时候坐人。”   “那鱼坐不坐船?”   周昭嘴角微抽:“……鱼不用坐船,鱼会游泳。”   “那它们去哪里游?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吗?有没有管鱼的官?”   “没有。”   “那它们岂不是比父皇还自由?”   周昭忍了忍,伸手把帘子拉下来:“……坐好,别掉出去。”   承煜缩回脑袋,乖乖坐好,但只安静了不到三息,又开口问:“父皇,我们到了吗?今天看的幼军在哪里?他们有多高?比煜儿高多少?他们会不会打架?煜儿能跟他们一起打架吗?”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周昭抬手揉了揉眉心:“……到了你就知道了。”   周昭正想让他消停一会儿,就听见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父皇!父皇!前面好多人!好多摊摊!那是什么?!”   周昭探头一看,愣了愣,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初一——每月一次的市集日。   城外那条常年安静的官道两侧,此刻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卖布匹的、卖陶器的、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风筝的、卖糖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面食的焦香、糖浆的甜腻,充满了烟火气。   承煜的眼睛彻底亮了,他像一只被香味勾住了鼻子的小猫,整个人扒在窗沿上,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小顺子在后面死命抱着他的腰,生怕他一不留神滚下去。   承煜一眼就看见了外面的糖葫芦摊,立刻扒着车窗往外探:“父皇!糖葫芦!糖葫芦!”   周昭看了一眼:“嗯,是糖葫芦。”   “煜儿要吃!”承煜扭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周昭还没来得及回答,承煜又被别的摊子勾走了魂,“那个那个!白白的!软软的!冒热气的!”   周昭看了一眼,是卖米糕的摊子,一个个雪白的米糕蒸得蓬松软糯,冒着热气。“那个是米糕。”   “那煜儿要吃一个!”承煜立刻说。   承煜已经等不及了,扒着车窗冲外面喊:“伯伯!那个红红的、还有那个白的、还有那个黑黑的都要!”   周昭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不行,你不能吃那么多甜的。”   承煜的嘴巴瞬间瘪了下来,眼眶开始蓄水:“可是煜儿……煜儿好想尝……”   他趴在窗沿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摊位,小模样可怜得很。   周昭最终还是松了口:“最多两样,甜的只能选一样。”   承煜正想开口,周昭又补了一句:“不许讨价还价。”   承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眼珠转了转,乖乖地“哦”了一声,伸出小手开始盘点:“糖葫芦甜的……那个画画的呢?”他指着糖人摊问周昭。   周昭:“甜的。”   “……那……那不要了。”   他的小手在几个摊位之间来回比划了半天,最后下了决定:“父皇,煜儿选好了,烤饼、糖葫芦。”   他说得飞快,生怕周昭反悔。   周昭看着他,又好气又好笑,但终究没有反悔。他吩咐李福安安排侍卫去买。承煜就在马车里等着,小脚晃来晃去,嘴里哼着小曲儿。   不过片刻,侍卫就捧着东西回来了。   承煜接过热腾腾的烤饼,小心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次!宫外的烤饼比宫里的香!”   他又咬了一口,然后拿起烤饼,举到周昭面前:“父皇你尝尝!有炭火的味道!”   周昭低头咬了一小口,确实比宫里做的好吃。宫里的烤饼精致有余、烟火气不足,外面的烤饼粗犷豪放,面香和炭火味混在一起,浓烈得让人忍不住多嚼几口。   承煜三下五除二吃完烤饼,又拿起糖葫芦舔了一口,舍不得立刻吃掉,就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小布包里:“留着慢慢吃。”   马车继续往前走了百来步,承煜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喊了一声:“太傅!那个是太傅!”   周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路边书摊前站着个穿青袍的老人家,可不正是太傅郑玄。   郑玄今天本是休沐,带六岁的孙子郑元朗出来参加诗会。他远远便看见小殿下,心里暗叫不好,便侧过身去假装翻书。   却不料还是被看到了,郑玄拿着书的手微微一僵,想装没听见,但那声音越来越近:“太傅您怎么在这儿呀?太傅您也来逛市集吗?太傅您手里拿的什么书呀?”   郑玄抬起头,看见马车上探出的小殿下,正冲他拼命挥手,旁边坐着陛下。   郑玄只得放下书,上前拱手行礼:“老臣参见陛下,参见殿下,老臣正准备带孙子参加诗会。”   承煜目光越过郑玄,落在他身后的小哥哥身上:“小哥哥,太傅是你什么人?小哥哥你多大了呀?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不说话呀?你也爱看书吗?”   郑元朗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先回答哪个好,过了两息才把书放下,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回殿下,臣姓郑名元朗,今年六岁,太傅是我爷爷,确实……爱看书。”   承煜打量了他好几眼,不禁皱了皱小眉头:“父皇,他比煜儿就大一岁,怎么比煜儿高那么多,是不是因为他吃外面的东西?煜儿是不是多吃外面的东西也可以长这么高?”   他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周昭,一副“只要父皇点头我立刻下车吃遍整条街”的架势。   周昭低头看了眼儿子,又看向太傅的孙子,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从前没怎么在意过承煜的身高,小家伙整天在宫里蹦蹦跳跳,看着也挺结实,抱在手里肉乎乎的。   自从天幕提起,如今又跟差不多的同龄孩子搁在一块儿一比,差距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回去得让太医院再看看,这小东西光长肉不长个是怎么回事。   承煜自己倒是很快就释然了,他仰起头对周昭说:“没关系,煜儿是晚长,等过两年就追上来了。”   承煜又问郑元朗:“太傅说你今天去诗会!小哥哥,你会写诗吗?”   郑元朗看了祖父一眼,点头道:“会一些。”   “那你写一首送煜儿好不好?”承煜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小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是一只用木头雕的小老虎,只有拇指大小,虽然算不上精巧,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他把小老虎在掌心里掂了掂,递了过去:“喏!这个送你!煜儿用这个跟你换!”   郑元朗愣了一下,没接,承煜又把小老虎往前递了递:“这是煜儿的小老虎!皇兄送给煜儿的!可好看了!你摸摸!”   郑元朗犹豫片刻,伸出手,轻轻接了过去。“草民没有东西能回赠殿下。”   “你写诗呀!”承煜理所当然地说,“你写了诗,就是送给煜儿了,煜儿留着看!等煜儿以后会写诗了,也写一首回你!”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不许弄丢哦!”   郑元朗攥着那只小老虎,愣了好一会儿,才郑重道:“……好,草民回去写,一定写好。”   他应完这句,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旁边卖糖画的小摊。   摊主正用热糖浆在案板上画一只小狗。郑玄看到了,又看了眼承煜手里的糖葫芦,忽然想到什么,弯腰低声道:“元朗,等诗会结束了,爷爷带你过来买。”   郑元朗抿嘴摇头:“不要,元朗不是小孩子了。”顿了顿,又慢吞吞地补了一句,“不过……爷爷既然要买,元朗身为孙子,也不好驳了爷爷的面子。”   郑玄“咦”了一声,看着小孙子一本正经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他二儿子郑明诚小时候,嘴硬、别扭、说一套想一套、想一套又做一套。   他心里暗暗好笑,自己这小孙子,嘴硬是嘴硬了一点,但总归是个安分守己的。至少不像小殿下那样,他可没那么多银子折腾。   郑玄冲周昭拱手道:“陛下,老臣先告退了,还赶着去诗会。”   周昭点了点头:“太傅忙去吧。”   马车继续往前赶,承煜趴回窗口,看着越来越小的集市:“父皇,市集多久开一次呀?”   “一个月一次。”   “那……明天还有吗?”   “明天就没了,要等下个月。”   承煜脸上划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没关系,下个月煜儿再来!到时候煜儿要吃那个糖画!还有那个……那个冒烟的烤肉!”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山路在前方铺开,青石阶沿坡而上,弯弯曲曲地隐进林子里,山脚下站着候着的侍卫,显然已经到了。   承煜趴在窗沿上往外看了看:“父皇,到了吗?”   “到了。”   周昭刚要从车沿上下来,李福安已经快步迎了过来,躬身道:“陛下,山路陡峭,奴才已让人备好轿子,陛下和殿下还是乘轿上山吧。”   周昭看了一眼轿子,正要点头,承煜已经先一步喊了出来:“不要轿子!不要轿子!煜儿要爬山!”   承煜放开父皇的手,站在山脚的石阶前,叉着腰仰起头:“煜儿能爬!”   周昭低头看着他神采奕奕的模样,点头道:“行,那就爬,累了就说,不许硬撑。”   “煜儿才不会累!”承煜已经迈开小短腿,蹬蹬蹬地踏上了石阶。   周昭跟在他身后,侍卫和太监护在左右,李福安扶着腰,慢吞吞地落在最后面。   周昭平时有晨起练武的习惯,体力尚可,步子不算吃力,但山路毕竟不比平地,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已经微微有些喘了。   承煜倒是越走越有劲,小短腿迈得飞快,一会儿蹲下来看路边的野花,一会儿追着蝴蝶,一会儿又捡起树枝戳地上的蚂蚁。   他跑远了又噔噔噔跑回来,拽着周昭的袖子:“父皇你看!煜儿摘了花花!紫色的!给母后带回去!”   “好,回去给你母后。”周昭接过花,递给了旁边的侍卫放好。   又走了百来步,周昭到底有些不放心,弯下腰问他:“煜儿,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   承煜头也不回:“不累!煜儿一点都不累!父皇你走得好慢!”   周昭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直起身,看了眼身后的李福安,李福安已经落下了四五丈远,正扶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领口都湿了。   周昭又低头看了眼承煜,他踩着一块石头跳过去,正蹲在地上研究一株蘑菇,小脸白里透红,一滴汗都没出。   “……他平时在宫里也这么跑?”周昭问旁边的小顺子。   小顺子跟在承煜身后不到三步远,手里拎着承煜的小布包,额头上只有薄薄一层汗:“回陛下,殿下每日在宫里锻炼,奴才跟着,已经习惯了。”   周昭沉默了片刻,锻炼?疯玩吧!没想到这小顺子还挺会说话的。   又走了半程,周昭的呼吸已经明显加重了。他停下脚步,假装在看山景,实际上是在缓气。   承煜在他前面几步远,正揪着一根狗尾巴草往嘴里塞,被小顺子眼疾手快地抢了下来:“殿下,草不能吃!”   “狗尾巴草不能吃吗?”承煜歪着头,“那兔子怎么吃?”   “兔子是兔子,殿下是殿下,不一样。”   承煜“哦”了一声,又把注意力转到了一棵树上,开始研究树上的鸟窝。   周昭看着他一副完全不见疲态的样子,又看了看身后气喘吁吁的李福安,忍不住开了句玩笑:“李福安,你体力不行啊,连个五岁孩子都比不过。”   李福安拄着一根临时捡来的树枝,上气不接下气:“陛下……老奴……老奴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折腾……”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哭丧着脸补了一句,“小顺子那是……那是跟殿下练出来的!奴才都……都年过半百了……比不了啊陛下!”   承煜听到后半句,回头看了一眼:“李公公,你累啦?要不要让人背你?”   李福安吓得差点跪下:“不用不用!老奴还能走!殿下您走您的!”   承煜“哦”了一声,又转头继续往上爬。小顺子紧跟其后。   “走吧,”周昭抬步跟了上去,调侃道,“别让我们小殿下走远了。” 第21章 第 21 章:崽的幼军   承煜刚爬上最后一级台阶,气还没喘匀,猛地一抬头,整个人就被钉在了原地。   八百多个少年列成方阵,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腰扎革带,手持木枪,齐刷刷地盯着他。   “列队——!”   为首的老将军一声喝令,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木枪尾端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承煜的小胸脯一起一伏,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拜见陛下!拜见殿下!”八百多人的齐声呐喊。   承煜猛地抬头看向父皇,眼睛亮亮的:“父皇!这是煜儿的?!”   周昭点头:“嗯,你的。”   “全——部——?”   “全部。”   承煜转过头,看着那片乌压压的少年们,眨巴眨巴眼睛:“……好多人。”   队列最前方,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左眉骨上一道陈年刀疤,让那张慈和的脸多了几分煞气。老将军姓秦名锐,军中人称“秦老虎”,两年前因伤卸任,被周昭请回来执掌幼军。   秦锐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陛下,幼军八百一十二人,全员列队完毕,请陛下检阅。”   周昭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承煜:“今天他检阅。”   秦锐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承煜。秦将军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这是小殿下?胖乎乎的,眼睛里倒是亮堂堂的,就是个子矮了些,像个年画娃娃。   “殿下。”秦锐抱拳。   承煜被老将军盯着,后背不由自主挺直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看到他眉骨上那道刀疤,忽然问了一句:“秦爷爷,你这里疼不疼?”   秦锐怔住,咧嘴笑开:“不疼了,多少年前的事了。”   承煜认真地点了点头:“那秦爷爷辛苦了。”   秦锐的喉结动了动,重重抱拳:“臣不辛苦!”   承煜又往前走了两步,对着整个方阵举起小胳膊,奶声奶气地喊道:“煜儿来看你们了!你们以后就是煜儿的人了!煜儿有肉给你们吃,有好玩的带你们玩,有人欺负你们——”他顿了顿,想了一下,“煜儿帮你们打回去。”   少年们集体一愣,看着还没他们腰高的小殿下,只觉得小殿下……真招人疼。   秦锐转头看了周昭一眼,周昭站在后面,双手负后,嘴角微微翘着。他注意到老将军的神色变化,没有说什么。   “行了,”周昭走上前,“让他们展示给你看看。”   秦锐回神,转身面向方阵,喝令声响彻山谷:“列队——!”   八百多人同时动作,变阵、冲刺、合围、防守。   承煜看得眼睛都不眨,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好厉害!这个好帅!那个飞起来的是怎么做到的?”   周昭站在旁边,慢悠悠地说:“这才哪到哪。”   “这还叫哪到哪?煜儿觉得已经很厉害了!”   “等你长大了,自己带兵的时候,会比这还厉害十倍。”   承煜转头看向父皇,小脸认真起来:“那煜儿要快快长大。”   展示结束,秦锐上前请示:“殿下,常规操练已毕,是否进行夺旗对抗?”   “夺旗是什么?”承煜问。   “殿下,就是把八百人分成两队,各守一面旗,抢对方的旗。谁先抢到,谁赢。”   承煜开心地举起手:“那煜儿当裁判!”   很快,八百人分成两队,红队蓝队,各守一面旗帜。哨声一响,山谷里顿时尘土飞扬,少年们冲杀呼喊,木枪交击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秦锐站在承煜旁边,时不时开口解说:“红队左边那个小个子,叫牛二,跑得快,适合当斥候。蓝队守旗的那个,叫赵虎,沉稳,能扛事。”   承煜听得认真,小拳头挥来挥去,嘴里不停喊:“红队冲!蓝队左边有人!小心后面!”小嗓子都快喊哑了。   最后红队抢到了蓝旗,少年们欢呼着把旗子举过头顶,簇拥着获胜的队伍跑到土坡前。   “赢了赢了!”承煜激动得蹦起来,跑过去一个一个拍赢了的人,小手够不着肩膀就拍大腿,嘴里念念有词,“你厉害!你也厉害!你刚才跑得最快!你——你是守旗的那个吧?你好棒!”   被拍到的少年们一个个绷着脸,努力装出严肃的样子,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秦锐站在旁边,看着这场面,忍不住咧开了嘴。   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昭,周昭站在后面,双手抱臂,看着自家那个小豆丁在少年中间跑来跑去,脸上全是自豪的得意。   “秦老将军。”周昭忽然开口。   秦锐转身:“陛下。”   “你觉得如何?”   秦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低声道:“陛下,老臣本以为小殿下还小,来了也只是看看热闹。但小殿下方才那几句话,倒像是天生的收心本事。”   周昭嘴角微翘,又看小家伙没完没了,心里莫名泛起一丝醋意。他没多想,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张弓,掂了掂分量,搭箭拉弦。   “煜儿,看好了。”周昭喊道。   话音刚落,箭矢破空而出,“铮”一声钉在远处的旗杆上,旗杆应声而断,旗帜飘落下来。   全场瞬间爆发出一阵喝彩。秦锐在旁边捋着胡子,点了点头,陛下的箭法比十年前退步了些,但唬孩子,足够了。   承煜张着嘴,看着断掉的旗杆,看向父皇,小脸写满了崇拜:“父皇——你太厉害了——!”   周昭收弓,淡淡地说:“这有什么,朕年轻时还射过老虎呢。”   “煜儿也要射!”承煜蹬蹬蹬跑过去,踮起脚尖,两只小手高高举着,拼命去够父皇手里的弓。够不着,又拽了拽周昭的袖口,仰着脸,满眼期待。   周昭低头看了看儿子的小短胳膊,弓比他整个人还高。   “……换一把。”周昭转头示意秦锐。   秦锐从兵器架后面取出一把小弓,梨木弓胎,分量轻,拉力小,是他特地给小殿下准备的。他递过去的时候多嘱咐了一句:“殿下,拉弓的时候手臂别抖,对准了再放。”   承煜接过小弓,兴奋地摸了摸弓弦,又抽了一支短箭,学着父皇的样子搭箭拉弦。   “站近一点——”周昭伸手想把他往前带。   “不要!煜儿就在这儿射!”承煜梗着脖子不肯动,小脸憋得通红,胳膊微微发抖。他离旗杆比周昭刚才的距离还远五步,那旗杆细溜溜的,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根风筝线。   周昭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认真的小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秦锐站在旁边,微微眯起了眼,远射旗杆,这距离连老兵都未必能中。   承煜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指,短箭“嗖”地飞了出去,“笃”一声钉在了旗杆上,离旗杆顶端不过三寸。   “哇——”八百多个少年齐声欢呼。秦锐惊讶地看向小殿下。   承煜小脸通红,下巴扬得老高:“父皇!煜儿射中了!”   周昭走过去,蹲下来,把承煜举起来转了半圈,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比父皇当年强。”   承煜睁大眼睛:“真的?”   周昭点头:“嗯。”   承煜晃着两条小短腿,笑得咯咯响。   秦锐站在旁边看着,花白的胡子抖了抖,嘴角压都压不住。这小殿下,根骨不错,胆子更大,将来要是好好练,说不准真能成个神射手。   过了好一会儿,周昭才把儿子放下来。他扫了一圈面前的少年们,对承煜说:“这支幼军还没名字,你来取一个。”   承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问秦锐:“秦爷爷,他们以后是不是专门保护煜儿的?”   秦锐蹲下来:“是,他们是殿下的亲卫,殿下到哪里,他们到哪里。”   “那他们就是煜儿的小盾牌?”   秦锐嘴角抽了一下:“殿下,小盾牌不够威风,您换个威风的。”   承煜又想了想,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下:“那叫玄甲?黑色的甲最好看,又硬又亮。”   “就这个了。”周昭拍板,“从今天起,这支幼军名为玄甲卫。”   少年们齐声应喝:“谢陛下赐名!谢殿下赐名!”   承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头问父皇:“煜儿取得好嘛?”   “好,特别好。”   午间吃饭的哨声响了。幼军们有专门的伙房,平日里吃的是大锅饭,粗粮杂菜居多,肉是限量供应的。   秦锐说:“陛下,殿下,已经另行备了饭菜,在营房内设了小桌——”   “不要!”承煜打断他,“煜儿要跟他们一起吃!”   秦锐愣住:“殿下,那饭食粗糙……”   “煜儿不嫌粗糙!”承煜已经朝着伙房的方向跑了,“小顺子快点!煜儿饿了!”   伙房里的少年们正在排队打饭,看见那个鹅黄色的小身影冲进来,一时间都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跪着。   承煜已经踮着脚尖扒着打饭的台子,冲里面掌勺的师傅喊:“伯伯,给煜儿也打一份!”   掌勺的老师傅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锅里:“殿下!您、您吃这个?”   “煜儿跟大家一起吃,他们以后跟着煜儿,煜儿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他端着碗踮起脚尖,“给煜儿盛一碗嘛。”   掌勺老师傅看了秦锐一眼,秦锐又看了周昭一眼,周昭点了下头。   片刻后,承煜端着一只粗瓷碗回来了,碗里是杂粮饭、一勺炖菜、两片薄薄的肉。他找了个空位盘腿坐下,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四周的少年们安静了一瞬,有人不敢动筷子,有人端着碗不知道该不该坐。   承煜抬头看了看他们:“你们怎么不吃呀?饭好香!这个菜也好吃!真的!”他又扒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还沾着一粒饭。   一个少年壮着胆子问:“殿下真吃啊?”   “煜儿当然真吃!”他又夹了一块炖菜塞进嘴里,“你们不吃,煜儿就帮你们吃完了!”   少年们终于放松下来,纷纷动筷。少年们看着他吃得满嘴油光、摇头晃脑的样子,一个个眼神都软了。   “殿下真的不嫌弃……”   “他吃得好香。”   “我弟弟也这样,但不吃菜只吃肉,殿下连菜都吃。”   “你拿殿下跟你弟弟比?”   “都是小孩嘛……”   角落里,秦锐端着碗蹲在那儿,一口一口慢慢吃着,眼睛却一直望着小殿下。   他带兵四十年,见过太多“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将领,不过是在将士面前做做样子,吃两口就放下碗,说“本将吃饱了”。没有一个像这小东西一样,是真的蹲下来、端着碗、扒得满脸油光,还夸一句“比宫里的有嚼劲”。   秦锐低下头,扒了一大口糙米饭,嚼着嚼着,嘴角弯了一下。   下山时,承煜终于走不动了。   他仰头看着周昭,伸出双手:“父皇抱。”   “你不是要当柱子吗?柱子不需要抱。”   “柱子还没长成,现在是树苗,树苗需要扶。”承煜说得理直气壮,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周昭哭笑不得,弯腰把儿子抱起来。承煜头一歪就靠在他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父皇……那个玄甲卫……煜儿好喜欢……”   “喜欢就好。”   “他们以后真的是煜儿的?”   “是你的。”   “那煜儿要对他们好……给他们吃肉……吃好吃的……”   周昭抱着承煜上了马车,把他放在软垫上,拿披风盖住。承煜蜷成一团,翻了个身,脸蹭着垫子,吧唧了一下嘴:“……还要吃一碗……”   马车上,周昭看着蜷在软垫上的小家伙。他今天本来只是想带儿子来看看,认认人,没想到这小东西从头到尾都在给他惊喜。   训话、收心、取名、射箭、同食——一整套做下来,八百多个少年的魂儿都快被他勾走了。   周昭看着儿子后脑勺,伸手摸了摸。 第22章 第 22 章:东离·作死行为不完全记录   承煜站在铜镜前面,使劲踮起脚尖。他歪着小脑袋比了比自己和小顺子的身高。小顺子才十二岁,但他站在小顺子旁边,头顶堪堪到小顺子的胳膊肘。   “小顺子。”承煜的嘴瘪了一下,“煜儿是不是很矮?”   小顺子正帮小殿下理衣袍,听到这话,手立马停住,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小殿下站在铜镜前,小脸绷着,腮帮子有点鼓,脚尖不自觉地又踮了一下。   “哎呦喂!殿下,您还小呢,才五岁,着什么急呀。”   “可是玄甲卫他们一个个都好高。”承煜又比了比,发现踮着脚尖也没长高多少,失望地放下了脚后跟,“昨天太医不是来问诊了吗?他说什么来着?”   小顺子学着太医的口吻捏着嗓子说:“殿下身体康健,气血充足,就是发育比同龄孩子慢了些,无碍的,无碍的。陛下和娘娘都不矮,各位皇子也都身量修长,殿下将来错不了。”   承煜听完,眼珠转了转:“那煜儿也会长到十尺?”   “……十尺怕是有点难,但肯定不矮!”   承煜想了想,又问:“那怎么才能长快一点?”   小顺子一拍脑门:“对了殿下!奴才听民间老人说,多跳跳能长高!还有……”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奴才昨儿让御膳房那边今天炖了一锅龙骨汤,是民间的土办法,专给小孩子长个儿用的。中午就能喝了,您到时候试试。”   “龙骨?龙的骨头?”   “就是……猪脊骨,大骨头棒子,炖汤最养人了。”   承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喝了能长高?”   “兴许有用!反正不坏事!”   承煜正要再追问两句,小顺子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殿下!您种的那片小麦,昨儿奴才去看了一眼,全熟透了!金黄金黄的,穗子沉甸甸地往下坠,可好看了!”   承煜一下子把身高的事抛到了脑后,眼睛刷地亮了:“熟了?!全熟了?!”   “熟了!一片金黄,风一吹跟海浪似的。”   承煜二话不说就往门外跑:“煜儿要去收麦子!小顺子快走!”   小顺子抓起一件外袍追上去:“殿下您等等!您袖口还没系好!”   承煜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中午让父皇母后吃上煜儿种的麦子!再给皇兄们一人送一捆!太傅也送!每人都有!”   与此同时,早朝朝会,礼部尚书郑国维奏道:“陛下,东离国下月将遣使来京,商议商贸互通事宜。使团约五十人,预计下月二十五前后抵达。”   “东离?”赵烈在武将队列里嗤了一声,“打的时候不吭声,输了就跑来谈商贸?他们脸皮是城墙做的吧?”   礼部尚书解释道:“东离新君去年登基,有意休战修好。这次使团以商贸为主,态度颇为恭顺。”   周昭点了点头:“礼部准备好接待事宜,其他各部配合,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大周小家子气。”   “臣遵旨。”   朝会继续,鲁明低着头翻手里的折子,总觉得背后有道目光扎着自己,他刚想往旁边挪两步。   大将军赵烈已经大步跨出队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走到他面前,“鲁大人!”   鲁明吓得退了一步,干巴巴地笑了笑:“赵将军……有事?”   “有事。”赵烈盯着他,“上月天幕上那个连发弩机的设计图,你工部到底做出来了没有?”   鲁明心里咯噔一声,他早就把这事忘了。小殿下的炼铁法最近在试制各种装备,效果好得出奇,工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连发弩机?那图纸都还没画出来呢!!!   他干笑两声:“赵将军,这个……比较复杂,没那么快……”   “上月你也说没那么快。”赵烈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鲁大人,你是不是压根就没做?”   鲁明抬手抹了把汗,声音不自觉地矮了半截:“在做了在做了!真的在做了!”   赵烈盯着他看了几息,哼了一声,转头看向龙椅上的周昭:“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小殿下现在能把连发弩机的图纸画一遍吗?”   周昭本来正在喝茶,闻言差点呛着。他放下茶碗,看了看赵烈满是期待的脸,又看了看鲁明那副心虚的表情。   “赵爱卿,”周昭慢悠悠地开口,“煜儿才五岁,天幕上说他七岁才画出的那张图纸。你觉得一个五岁小儿现在的画工,能画出什么来?”   赵烈刚要开口。   周昭又补了一句:“煜儿现在画出来的东西,跟小猫沾了墨汁随便踩两脚差不多。”   陛下这话,接也不是,笑也不是。满朝文武纷纷低头,咬住了后槽牙,生怕不合时宜的笑出声。   赵烈脸上那点期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最后强行扯出一个笑来:“陛下……臣这不也是着急吗……那连发弩机要真能做出来,边关将士能少死多少人,对乌恒我们也能多些胜算。”   周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责备。他当然知道赵烈的心思,这老家伙打了一辈子仗,见到新制的兵器比见着亲儿子还亲。   “赵爱卿,连发弩机的事,朕心里有数。急不得的事,急也没用,该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实在不行,再等两年。”   赵烈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心里那团火就是压不住。不过陛下都说了“急不得”,他总不能硬逼着小殿下把两年后的图纸提前画出来。   他闷闷地抱了抱拳:“臣……明白了,就是心里痒。”   周昭笑了一声:“那就痒着,朕心里也痒。”   赵烈抿了抿嘴,到底没再多说,只低低垂首,抱拳领命。   旁边的鲁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里腹诽道:赵将军对不住了,实在是小殿下的炼铁法把工部上下都占满了,等腾出手来,必定把连发弩机的事捡起来细究。   他刚在心里合计完,要退回队列,被突然出现的金光一晃,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了,赵烈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他的后领:“鲁大人,站稳了。”   鲁明惊魂未定地抬头,熟悉的天幕已经横贯在大殿上方,光晕如流水般铺展开来。   群臣不约而同仰起头,目光尽数聚向天幕。周昭偏头看了李福安一眼,李福安会意,提着袍角快步出了大殿。   没等太久,殿外便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一掀,承煜冲了进来。   他一身泥,一头草,脸上抹得花猫一般,露出的两截小胳膊还沾着半干的泥巴,活像个从泥地里刚刨出来的小野人。   周昭低头看着冲到自己腿边的小家伙,嘴角微微地抽了一下,视线停在他黑乎乎的小手指头上,默默地把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   他侧头对李福安吩咐:“搬张小榻来,让他坐旁边。”   李福安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张矮榻,铺了软垫。   承煜小嘴一瘪,“哼”了一声。他当然晓得父皇这是嫌他脏,他低头瞅了瞅自己满身的泥,到底没往周昭身上蹭,老老实实爬上矮榻坐下,两条小腿垂在榻沿,脚丫子不自觉地前后晃荡起来。   皇后沈明澜跟在后面走了进来,看到浑身是土的儿子,又看了看周昭一副这泥猴是谁家的嫌弃表情,忍不住掩嘴笑了一声。   天幕上,青山如洗,稻田层层叠叠铺向远方,铁蹄踏破水面,泥浆溅上青石,黑甲骑兵在烟雨中疾驰而过,刀光映着天光,血珠落在稻叶上。小熊猫的声音随之响起——   【圣祖幼军,又称“玄甲卫”。天启元年,圣祖登基,玄甲卫正式成军。天启三年,东离犯边,玄甲卫一千铁骑两日奔袭三百里,绕过东离主力,直插王都,一战定乾坤。】   「东离:我还没反应过来,家没了」   「血仇不报,皇位坐不稳」   「东离真的最欠揍」   「东离总给我一种智商不高,又贱兮兮的感觉」   弹幕刷得飞快,承煜坐在榻上,眼睛盯着天幕上那支冲锋的铁骑,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糕点都忘了往嘴里送。   皇后沈明澜坐在一旁,把承煜手里那块已经被捏得不成形状的桂花糕轻轻抽走,换了一块新的。   武将们两眼放光,一个个巴不得从天幕里拽出一匹马、翻身上去,跟着玄甲卫踏一回东离王都。   八皇子周承昀忍不住压着嗓子对旁边的四皇子说:“我去!没想到小十一长大后这么厉害,你说我现在去巴结他还来得及吗?”   周承宣白了他一眼,没接话,他真的不想回答笨蛋的问题。   承煜指着天幕上的铁骑,扭过头喊:“父皇你看!煜儿长大那么厉害!现在先让煜儿骑个小马练练行不行?”   周昭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儿子兴奋得发亮的小脸,慢悠悠道:“急什么,有你骑的时候。”   天幕上小熊猫继续解说——   【至于为什么圣祖第一个打的是东离?请看VCR】   【东离·作死行为不完全记录·第一弹】   【永和十六年,东离国与大周洽谈磋商时,听闻大周已炼出神兵利器,便暗中遣人携重金贿赂工部一名主事,花了大半个月,终于从库房里搞到一件“大周最新神兵”。】   弹幕瞬间炸开:   「???工部有内鬼!」   「为了一袋金铤就把国家机密卖了?!」   「这主事是穷疯了还是活腻了?卖国卖得这么顺手?」   大殿里,几个工部官员的脸色瞬间绿了。   一位御史快步出列:“陛下,臣弹劾工部库房看守不严、官吏受贿,致使新法机密外泄,堂堂工部竟被敌国探子当成了菜市口!”   另一位给事中紧随其后:“臣附议!工部库房门禁松懈至此,敌国探子想来便来、想拿便拿。臣斗胆问一句,工部上下是觉得咱们大周的机密,丢几件也无妨?”   鲁明站在队列里,脸上火烧火燎的。他硬着头皮出列:“陛下,臣失察之罪,甘愿领罚,回去后定上下严查,加强防……”   语未必,天幕里得手的东离人鬼鬼祟祟地进入密室,打开包裹,一口乌黑锃亮的炒锅映入眼帘。   【东离密探:“此物触手冰凉,叩之有声,必是兵甲新法所出!速速送回国内!”】   鲁明的话戛然而止。   天幕切换到东离王宫,东离国王一脸严肃地端详着炒锅,叩之“铛铛”的脆响,最后郑重宣布:“此乃大周新式盾甲!传令下去,依此仿制!”   【三个月后,东离第一口“新式盾甲”出炉——圆底,带双耳,厚壁,略重于大周神器三倍,可当盾牌。】   弹幕刷得飞起:   「哈哈哈哈原来是炒锅」   「哈哈哈炒锅当盾牌,活久见」   「东离国王:此物叩之有声,必是兵甲!工部:???」   「三个月仿制了一口锅,还重了三倍,东离铁匠是个人才」   满殿文武笑得前仰后合,方才斥责工部官吏的几位老臣,此刻面色尴尬,嘴唇紧抿,眼神飘忽不定,恨不得把刚刚弹劾的话收回去。   礼部尚书郑国维站在文官前列,脸上的表情尤其精彩。一想到他下个月负责接待东离使团,还要对着那些使臣行礼寒暄,嘴唇都快咬破了。   承煜看着天幕上那口被东离当成盾牌的炒锅,急了:“那是煜儿的炒锅!他们偷煜儿的锅!父皇!他们偷东西!”   周昭忍着笑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偷错了,偷了口锅回去当盾牌用。”   “那他们现在知道了没有?”   天幕适时接话——   【永和十六年得锅,天启三年灭国。东离至亡,犹以铁锅为盾。】   承煜一愣,指着天幕咯咯笑起来:“笨!他们好笨!”   皇后沈明澜坐在一旁,柔声道:“好了,再笑气儿就喘不匀了。”说罢,她伸手把承煜从榻上捞起来坐稳,拿帕子替他一点一点擦掉腮帮子上的泥点,又顺手理了理他蹭歪的小衣领。 第23章 第 23 章:东离·作死行为不完全记录2   天幕上,小熊猫慢悠悠地继续讲着:   【那么问题来了,东离国得了一口锅,仿制了三个月,又研究了三个月,为什么直到天启三年被灭国,都没发现他们搞到的“大周神兵”其实是一口炒锅呢?】   弹幕飘过:   「对啊为什么?」   「东离人这么傻的吗?」   「蹲一个解释」   【原因很复杂,但总结起来就两条。】   【第一,东离的内斗非常严重。东离国党争分为三派:保皇党主和、以柱国大将军为首的主战派、以摄政王为首的宗亲则是墙头草。导致东离朝政令朝令夕改。】   【第二,东离的国王嘛……史书上有过一句评价,原话是:“东离王资质平平,不辨菽麦。”】   天幕上出现了一本泛黄的史书,翻开其中一页,东离国王的画像旁的人物志,“不辨菽麦”四个字被圈了出来。   「不辨菽麦??分不清豆子和麦子???」   「这评价好委婉,翻译过来就是:傻子」   「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三足鼎立,皇上是摆件」   「皇上:你们谁行行好,告诉我我该听谁的」   承煜晃着两只脏兮兮的小脚丫,歪着头问:“父皇,不辨什么麦啊?中间那个字我不会,是什么意思?是说不认识麦子吗?煜儿认识麦子!煜儿还种了!对了,父皇,我的麦子已经熟了,等一下午膳,煜儿请你吃我种的麦子。”   周昭点点头:“好!等一下我试试你种的麦子。天幕上的字是‘不辨菽麦’,念菽。菽是豆子,麦是麦子。分不清豆子和麦子,就是说人太蠢了,连粮食都不认识。”   “那煜儿分得清!豆子是圆的,麦子是尖的!那他真的好笨呀。煜儿都分得清,小顺子也分得清,连御膳房的鸡都分得清。”   【再说回那口锅,东离的工匠们拿到样品之后,确实研究了一下。他们很快就意识到,大周炼铁的方法远比他们先进,同样的厚度,大周的铁比他们的铁硬了不止一截。】   【可问题来了,他们做不出来啊!所以东离的工匠们不敢说实话。东离王已经下了死命令:“大周有神兵,东离必须也有!”工匠们要是交不出成果,轻则抄家,重则砍头。】   【于是他们做了一个非常朴素的决定——糊弄。东离工匠仿制了大周的铁锅外形,但做厚了三倍,厚度上来,硬度自然就上去了。事后,东离工匠拍着胸脯说:此锅比大周的更好!东离王又不懂匠事,自然信了。至于能不能煮菜嘛,那应该是不行的。】   「哈哈哈哈人均糊弄学大师」   「厚三倍可还行」   「东离工匠:皇上要什么我做什么,至于其他,那是另外的价钱」   「像极了当代职场:老板提需求,过程不重要,报告写好看就行。」   赵烈听到这里,忍不住“啧”了一声,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鲁明,鲁大人虽然爱打马虎眼,但至少还有点底线。人嘛,就怕比,一比就舒服了。   周昭坐在龙椅上,没有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当然了,东离的蠢事还不止这一件。】   【东离·作死行为不完全记录·第二弹】   【永和二十五年夏,大周沿河数州突降暴雨,连下七日不止,放在往年,这等规模的雨势足以让瀛沣河撕开堤口,让大周元气大伤。】   【永和三年便是前例:大周数州突降暴雨五日,瀛沣河决堤十七处,三州十二县尽没,数十万流民,国库见底,边防空虚,连边疆军粮都断供了月余。】   【而与此同时,因为大周暴雨,东离与南楚的联军已集结在边境,虎视眈眈。】   弹幕炸了:   「东离又来?趁火打劫?」   「南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之前装得跟大周关系好,转头就跟东离联手」   「趁你病要你命,这两家真是臭味相投」   「恶心!趁老百姓遭灾的时候来抢?」   朝堂上,武将们直接骂了出来。   “趁人之危!”大将军赵烈一拳砸在掌心,“当咱们大周是好欺负的?一而再再而三如此!!!”   丞相王竑脸色发黑:“永和三年那次水患,东离骑兵曾陈兵边境,蠢蠢欲动。后来东离皇帝突然病逝,国内权力倾轧,自顾不暇,才撤了兵。这次……”   几位老臣面色沉重,显然也想起了当年那段紧张的日子,满殿的气氛沉了下去,   承煜看着天幕上那些涨水的画面,被冲毁的堤坝,他转头揪着周昭的袖口,小声问:“父皇,不能把水引到其它地方吗?”   周昭低头看他,没有立刻回答。   “挖一条好大好大的河,让水往没人的地方流,沙漠不是没有水吗?给它一点水,它就不渴了!”   周昭叹了口气:“沙漠太远了,水还没流到,就渗光了。”   承煜想了想:“那能不能用大缸把水装起来?好多好多缸!装满水,拉到旱的地方去。”   周昭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那煜儿长大了试试看?”   承煜仰起脸,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煜儿去挖河!挖一条最大的!比瀛沣河还大!”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到时候父皇给煜儿送吃的!”   周昭愣了一下,小家伙这话题跳跃得也太快了,嘴角弯了弯:“行!”   承煜立刻伸出小指头:“那说好了!拉勾!”   周昭无奈地伸手勾住他的小指头。   承煜满意地收回手,转头看向天幕,两只小脚丫重新晃了起来。   【可这一回,事情没有按以往的套路走。】   【永和二十三年,圣祖十二岁,主动请缨治理大河。他带着工部、司农寺、沿河州府,以及善于计算的钦天监众人,用了两年时间,修堤、疏浚、改道、建闸十余处。】   【大河两岸的堤坝被他换了一大半,以前用土夯的,大水一泡就软,一冲就垮。后逐步被圣祖换成了一种灰白色的新料子——四极土,由石灰、黏土、细砂、外加一种未记载的材料制成。后世流传说是一味矿石粉末,也有人说是某种烧过的贝壳灰,混在一起加水搅拌,然后浇进木板模子里,等它干透,硬如顽石,水火不侵。河水泡过之后越来越硬,越冲越结实。】   弹幕飘过:   「三合土升级版?」   「这东西没流传下来好可惜!」   「圣祖动手能力是真的强」   「大周历不愧是半部圣祖史!」   户部尚书:“石灰、黏土、细砂……就这么几样东西混在一起,就能硬成石头?”   鲁明站在工部队列里,眼睛直勾勾盯着天幕上的堤坝。   工部侍郎凑过来小声问:“鲁大人,那四极土……咱们能不能试试?”   鲁明收回目光,沉吟片刻:“配方里还有一味‘未记载的材料’。天幕没说透,怕是不好仿,可以试制看看。”   “诶~殿下要是能一夜长大就好啦!”   赵烈站在武将队列里,看着那堤坝被河水冲了这么久还纹丝不动,憋出一句:“这东西拿来筑城,是不是也能扛住投石机?”   旁边的副将低声接话:“将军,那是筑堤的,不是筑城的。”   “原理一样嘛,水冲不动,石头也砸不动。”   周昭坐在龙椅上,目光一直落在天幕中少年承煜的身上。天幕上的少年承煜晒得黝黑,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跟现在榻上肉嘟嘟、圆滚滚的儿子,判若两人。   满殿的议论声还在继续,但周昭已经听不太清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小榻上的小家伙,伸手轻轻捏了一下承煜的胳膊,肉乎乎的,软软的。不像天幕里那样瘦得手背上青筋都看得见。   承煜扭头看过来:“父皇,怎么了?”   “没事。”周昭松开手,忍不住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承煜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指天幕上的画面喊:“父皇你看!那个人是煜儿吗?我长大了呀,还变高变瘦了!”   周昭声音有些低落:“嗯,是你。”   承煜低头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试图把它拍扁一点,又抬头看了看天幕,两只小手搭在肚肚上,叹了口气:“等煜儿长大了,也会变成那样的。”   天幕上,小熊猫已经讲到下一部分:   【永和二十五年,大河治理初具成效。当年汛期,河水涨到了往年的峰值,堤坝安然无恙。原本应该被水灾拖垮的大周,这一年秋收不减反增。】   天幕画面再次切换:灰白色的堤坝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边境的山地地形图,上面标记着东离与南楚联军的驻地。   弹幕刷得飞快:   「怎么这么不长记性」   「真以为大周是软柿子?」   「等会他们就要后悔了」   天幕画面里:   【少年承煜站在高处,指着远处东离与南楚联军的营帐,果断下令:“放水。”】   【紧接着,山体一侧被炸开一道缺口,积蓄已久的河水,奔涌而出,直冲敌军营地,敌军帐篷被连根拔起,粮草沉入泥水,士兵在黄汤里被冲回故国。】   “好!这招够狠!让他们趁火打劫!三万大军,连刀都没拔出来就喂了鱼!”赵烈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旁边的武官纷纷点头:   “就该这么打!”   “当年永和三年他们趁水患来犯,如今也让他们尝尝水的滋味!”   “这一仗打完,东离至少十年不敢再看大周一眼!”   “是一辈子了!天幕不是说小殿下登基没几年就把它灭了。”   文官那边气氛却不一样。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炸山放水……此举有违天和。”   另一位老臣捋着胡须,眉头紧锁:“水能退敌,也能伤民。若日后他国效仿……”   “效仿?”赵烈耳朵尖,直接转过头来,“他们也得有这能力才能效仿!东离有吗?南楚有吗?”   老臣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另一位文官轻声道:“我等只是觉得……手段过于决绝了些。”他话音刚落,旁边同僚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二皇子周承恪看着天幕里排山倒海的水势,像是在重新认识自己那个只会抱着他腿喊“二锅锅”的小十一。   四皇子周承宣:“十一弟是狠了点,但——”   “都给朕闭嘴!”周昭猛地一拍御案,厉声打断朝臣们的议论。   “诸卿方才的议论,朕只问一句,若东离、南楚有此炸山放水之机,他们可会犹豫?诸卿心知肚明。   至于尔等,身为大周人,食大周禄,只需记住一件事:大周的好事,就是你们的好事。我儿既得上天垂青,行的就是大义之举,尔等只需跟随即可。”   “陛下圣明!殿下圣明!”满朝文武跪地,齐声附和。 第24章 第 24 章:矮墩墩逆袭记   【东离·作死行为不完全记录·第三弹】   【永和二十五年冬,东离战败,派使臣来大周求和,割地赔款。   使臣抵达京城后,并未安分待在驿馆,而是带着随从上街闲逛。】   随着旁白声,天幕画面徐徐变化:   【一条热闹的街市横贯其中,行人来来往往。东离使臣就在这时走进了画面,在一处瓷器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位不大,半旧的木架子上摆着几只青瓷瓶,釉色温润,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好东西。   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陪着笑说:“大人好眼力!这是上好的青瓷。”   “上好的?”使臣没等他介绍,伸手就把瓶子拿起来,转了两圈,在光照下眯眼看了一会儿,又用指节敲了两下瓶身,发出清脆的“铛铛”声。   随后使臣把瓶子往袖子里一塞:“本官要了。”   摊主愣了:“大人,您还没给钱呢……”   “本官是东离使臣,来大周和谈的。拿你一只瓶子,是给你们大周面子。”   摊主的脸涨红了:“大人,小本生意,一只瓶子五两银子……”   “五两?”使臣嗤笑一声,“你这瓶子,在东离最多值一两。”   “那您去东离买呀!”   “本官现在就要这个。”使臣转身要走,摊主急了,上前拉住他的袖子,“大人您不能这样。”   “放手!”使臣一甩袖子,摊主踉跄后退,撞翻了旁边的货架,瓷器哗啦啦碎了一地。   百姓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但没人敢上前。东离使臣的身份摆在那里,和谈期间闹出事来,谁也担不起。   就在使臣抬脚要走的时候,少年承煜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喝住了他:“站住!”   东离使臣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来人,一个半大孩子,穿着普通,手里还拿着纸卷,估计是大周哪个书院的学生。   他嗤笑一声:“小娃娃,少管闲事。”   承煜没动:“你把瓶子放下,赔了摊主的损失,再走。”   “你知道本官是谁吗?”   “不管你是谁,拿了东西就得给钱。”   使臣被他拦得恼火,伸手推了他一把:“滚开!奶娃娃也敢拦本官。”   承煜脸色冷了下来,盯着使臣:“奶娃娃?”   使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的就是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还敢跟本官——你多大了?”   “十五。”   使臣打量了他一眼,大笑起来:“十五?哈哈哈!本官还以为你十岁呢!十五岁长这么矮,你是女孩子吗?”   隐藏在百姓中的侍卫无语地看着东离使臣,这东离使臣真是每一句话都踩在了小殿下的雷点上,怎么有人能这么作死?   使臣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少年的鼻子:“大周没人了?十五岁的男娃跟个豆芽菜似的。”   承煜木着脸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使臣,冷笑一声,脚下一动。   使臣余光瞥见,立刻收了笑容,侧身避让,反手一拳直取承煜面门,拳风带着劲,也是个练家子。   承煜偏头躲过,抬手一挡一翻,手腕一拧,使臣整个人被承煜带着转了小半圈,还没站稳,承煜已经一掌拍在他右脸上。   “啪”的一声,使臣一懵,还没来得及反抗,左脸又挨了一下,如此往复,清脆的巴掌声像节拍器一样,“啪、啪、啪、啪……”在街上回响,侮辱性拉满。   直到承煜打累了,才一脚踹在使臣膝弯内侧。使臣膝盖一软,单膝跪下,肿着脸,又惊又怒。   承煜低头踩着使臣的背,自我介绍:“吾姓周,名承煜。”   使臣瞳孔一缩,脸色刷地就白了:“你……你是……大周十一皇子……周承煜。”   承煜松开脚,整了整袖口,不答反问:“你方才说大周无人?吾不是人?”   东离使臣吓得哆嗦,不敢回答。   承煜漫不经心道:“东离使臣在我大周地盘,当街辱骂吾,是想和谈,还是想继续打?若是后者,大周奉陪到底。”   话毕,围观百姓爆发出热烈地叫好声。   摊主愣愣地看着少年,腿一软就要跪下,被承煜一把扶住了:“伯伯别跪,先把碎了的瓶子算一算,让这位使臣赔。记得往贵了算,东离有钱。”】   【据《永和起居注》记载:永和二十五年冬,圣祖于街市遇东离使臣强买强卖,当街教训之。使臣归馆后,脸颊青肿五日方消。东离使团此后安分守己,再未生事。】   【承煜回宫后,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取来尺规,正襟危立,郑重其事地量了身高——六尺七寸。   他盯着那截木尺上的刻痕,目光灼灼,仿佛多看两眼,那数字便能自己往上蹦一蹦。可惜尺子无情,纹丝不动。   承煜的脸渐渐鼓了起来,一把将尺子撂在案上,嘟囔道:“……这尺子定是短了,准头不对。”顿了顿,又补一句:“方才那数不作数,我今日没发挥好。”   左右侍从憋着笑,小心翼翼地问:“那……殿下打算何时记档?”   承煜头也不回,甩下一句:“等我发挥好的时候。”   刚走出两步,他又忽然顿住,像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侧过脸来,语气里带着三分认真七分倔强:“我还在长,过几日再量。近来御膳房做的菜,火候不到,滋味寡淡,传我口谕,让他们拾掇些补养身子的来。”   话里话外,倒像是在替那“六尺七寸”找足了台阶。】   弹幕飘过:   「哈哈哈哈六尺七寸!十五岁六尺七寸!」   「换成大周尺寸……确实不算高」   「尺: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一把无辜的木头尺子啊!」   「左右侍从憋笑憋出内伤,年度最佳演技奖颁给这俩侍卫」   「建议殿下下次量身高前先沐浴焚香、打套拳、再吃三碗米饭,定能发挥出七尺的气势」   朝堂上,满殿文武原本还在为街市上那场当街揍人的场面叫好,笑声还没落地,那句“六尺七寸”就砸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小榻上的承煜。   满殿文武的心情却复杂极了。   六尺七寸,小殿下十五岁比同龄男子矮了一大截。   户部尚书刚才还在笑东离使臣挨揍,现在也笑不出来了。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殿下这身量……怕是真的不大好办。   四皇子周承宣手里拿着小本本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只留下一行字:永和二十五年冬,小十一十五岁,六尺七寸。结论:以后还能长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哥周承衍,大哥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八皇子周承昀低声说了一句:“十五岁六尺七寸,骑马都得垫几块砖?”   九皇子接话:“垫砖也骑不了高头大马吧?”   十皇子低声说:“九哥,你小声点,十一听到了会伤心的。”   太傅郑玄站在文官队列里,叹了口气,暗暗决定回府后翻翻古籍,看有没有什么长高的偏方。   武将那边更直接,赵烈已经开始琢磨了:“六尺七寸……在军中怕是连兵器架子都够不着,是不是得改良下军中的兵器架。”旁边的副将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不敢接。   周昭看着天幕上那句“六尺七寸”,想到儿子十五岁时才这么高,再看看榻上还在傻乐的小东西,默默地叹气。   皇后沈明澜扯着手里的帕子,眼底的忧虑比任何人都深。   承煜还在那儿笑,指着天幕喊:“父皇你看!煜儿以后好厉害!那个东离人好笨,他打不过煜儿!”   周昭低头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转了三圈:“……煜儿,你十五岁的时候,六尺七寸。”   承煜眨了眨眼:“六尺七寸是多高?”   “……比你现在高一些。”   “比大哥呢?”   “比你大哥……矮不少。”   承煜歪着脑袋想了想,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又抬头看了看天幕里的承煜,后知后觉问:“那……那十五岁的煜儿,是不是还是矮?”   周昭委婉答道:“不算高。”   承煜嘴巴一瘪,眼眶说红就红,小鼻子抽了抽,“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周昭还没反应过来,承煜已经从榻上蹦下来,直直地朝他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哭着说:“父皇,煜儿十五岁还是矮墩墩吗?煜儿不要当矮墩墩……他们都说煜儿矮……连东离人也说……”   承煜的哭声又大又委屈,震得满殿文武都愣住了。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皇子们担心得齐齐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承煜哭得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全蹭在周昭崭新的玄色龙袍上,一边哭一边说:“煜儿要长高……煜儿不要当矮墩墩……”   周昭被儿子勒着脖子,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快背过气去的小东西,刚要哄。   就在这时,天幕上画面一转:   【天启三年,圣祖骑乌骓马,亲率玄甲卫踏破东离都城,勒马停步时,比身旁的侍卫高出了大半个头,肩宽背直,身长八尺五……】   弹幕刷屏:   「三年长了一尺八???」   「求长高秘法」   「矮墩墩逆袭记啊!事实证明每个矮墩墩都是潜力股!」   周昭无语地看着天幕,这天幕怎么不早说?   几位老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松了口气。   四皇子默默把那行“以后还能长吗”划掉,重写:“小十一十八岁身长一尺八。”   太傅郑玄摸了摸胡子,面色松快了不少:“发育晚些罢了,不必担心。”   承煜趴在父皇怀里,抽噎着看天幕,看到骑马的自己时,哭声就停了,虽然眼泪还挂着,但嘴角开始往上翘了:“父皇……那个煜儿好高……”   周昭低头看着儿子糊满了眼泪的小脸:“嗯,比你大哥都高。”   “比秦爷爷呢?”   “比秦爷爷高。”   承煜吸了吸鼻子,开心地晃了晃小脚,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小脸垮了一下:“……可是要十八岁……”   “还有十三年。”   “十三年好久——”   周昭刚要开口哄,承煜又低下头,把鼻涕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那煜儿等着,煜儿慢慢长。”   周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龙袍,反应过来,问道:“煜儿,你是不是故意地,知道自己脏,不抱你母妃,特意来霍霍我”。”   承煜趴在他怀里的身子忽然僵了一下,心虚地把脸往周昭的肩窝里埋了埋,小声回答:“煜儿没有。”   “没有?你方才刚刚开始哭的时候,眼睛往你母后那边瞟了一眼,然后才转身就扑到朕身上来了,朕看得清清楚楚。”   皇后沈明澜坐在旁边,掩着嘴角笑了。她的目光在父子俩身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地开了口:“陛下这身龙袍今早才换上,臣妾还夸过针线局这次织得好,颜色正。”   承煜的脸比刚才哭的时候更红了,声音含含糊糊的:“煜儿不是故意的。”   周昭揭穿他:“不是故意的,就是存心的。”   满殿文武憋着笑,谁也不敢出声。   承煜抬起脸,“那煜儿下次先洗干净再来抱父皇。”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周昭看着儿子的小脸,又气又好笑,抬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头:“朕信你才怪。”   皇后温柔地说:“陛下,臣妾倒是觉得煜儿这次能信守承诺,他下次一定会先洗干净再来抱您,至于下下次,那就不好说了。”   周昭嘴角抽了一下:“皇后,你这是帮他说话还是拆他台?”   皇后慢悠悠地摇着团扇偷笑:“臣妾是实事求是。”   满殿文武终于憋不住了,笑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承煜气呼呼地把脸重新埋了回去,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句:“父皇——煜儿饿了——” 第25章 第 25 章:诸事皆宜   【好啦各位,本期故事就到这里啦!感谢大家的收看,我们下期再见。】   随着小熊猫的话音落下,天幕金光如退潮般收拢,随即消失。   大殿里,承煜还趴在周昭怀里,泪痕已干,但鼻涕还糊在龙袍上,黏糊糊地蹭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周昭看着自己的龙袍,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忍心把他拎开,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天幕没了,该起来了,满殿的大臣都看着呢。”   承煜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眼尾泛红,哭过的小脸浮起薄薄的热晕。   他环顾四周,发现所有官员果然都在看他,立刻把脸又埋了回去,闷声闷气地说:“煜儿没脸见人了……”   皇后沈明澜站起身,走到父子俩身边,掏出一方帕子,轻轻替承煜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温声道:“方才哭得那般响亮,现在知道害羞了?起来吧,你父皇还有正事要议呢。”   承煜把脸从龙袍上挪开,蹭着帕子,小声问:“父皇要议什么?煜儿能听吗?”   周昭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心知若是让他留下,御书房恐怕又要遭殃,便哄道:“朕与几位老臣说些乏味的钱粮之事,你听了要打瞌睡。不如跟你九哥去玩会,他前日不是说想看你新做的那个……那个会转的竹蜻蜓?”   承煜果然眼睛一亮,竹蜻蜓是他前两日刚学会的小玩意儿,用竹片削成螺旋桨状,中间插一根细棍,两手一搓就能飞出去。   他做的那只飞得尤其高,差点挂到御花园的银杏树梢上。   当下他便忘了方才的委屈,从父皇怀里滑下来,朝殿门口跑了两步,又突然停住,回头认认真真地说:“父皇,煜儿晚点再去玩,煜儿要先去收麦子,老师说麦子熟了要收回来,不然会被麻雀吃光。”   周昭点点头,笑着摆摆手:“去吧,小心别割到手。”   “知道啦!”承煜一溜烟跑了,小顺子捧着一条布巾在后头追,边追边喊:“殿下,您先擦擦脸……”   大殿里安静下来。周昭敛了笑意,看向跪了一地的臣子:“都起来吧,今日天幕之事,想必诸位心中各有思量。丞相、太傅、六部尚书、大将军,随朕去御书房。其余人先退下。”   众臣依言散去,留下的七八位重臣跟着皇帝穿过回廊,进了东侧的御书房。   李福安早已命人备好热茶,将门窗关严,亲自守在门外。   周昭在上首落座,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天幕所显之事,朕与诸卿都看见了。煜儿将来的功业,朕暂且不论,但煜儿做的那些东西却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朕想知道,眼下我大周,能做到哪一步?”   丞相王竑第一个拱手道:“陛下,臣正有一事禀报。天幕中所显‘活字印刷’之法,此前工部已试制了一批泥活字,用于刊印邸报与朝廷文书,效果颇为显著。   以往各地州府需要抄录多份后逐级下发,抄写之误、传达有误之事屡有发生;如今用活字一次印出数百份,直接发至县乡,政令下达的效率高出数倍不止,也断绝了中间官吏篡改或拖延的可能。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事。”   周昭点头:“此功不可没。活字印刷之便利,朕在邸报上已有所见,确有进益。”   王竑说完,工部尚书鲁明紧接着躬身出列:“陛下,活字印刷虽在官方推行顺利,然到了民间,却遇到了难处。   臣曾命人在京城的几家书坊试推泥活字,但书坊的工匠大多不识字,排字困难,且民间印书多半是《三字经》《千字文》《论语》这些固定文本,雕版一次刻成便可反复使用,成本更低。   若要他们改用活字,需得另聘识字之人排版,工价上涨,书价反而不降。是以,民间书坊多不愿改。”   太傅郑玄在一旁捋须叹气:“老夫也听闻此事。民间识字之人本就有限,印刷工匠识字的更少,强行推行活字,反而不美。此非鲁尚书之过,乃我朝蒙学未广之故。”   周昭听罢,沉吟片刻,摆了摆手:“有所进益便是好事。至少朝廷对县乡的掌控更严密了,朝廷政令直达地方,便是大功一件。民间之事,徐徐图之,待日后蒙学推广,识字之人渐多,活字自然会兴起。”   众人称是。   鲁明顿了顿,又道:“陛下,还有一事,比活字印刷更为要紧。”   周昭抬眉:“冶铁之事?”   鲁明点头,周昭示意他说下去。   鲁明压低了声音:“臣与工部几位匠作试炼冶铁新法,如今已有小成。新法制出的铁器,硬度远胜寻常铁料,用于兵器,刃口不卷、不易折断、也更为耐用。”   大将军赵烈本来一直板着脸,坐在一旁昏昏欲睡,听到这里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了起来:“什么冶铁新法?怎么没人跟末将说?”   鲁明看了周昭一眼,周昭点了点头,示意可以透露些许。   鲁明便斟酌着说道:“大将军莫急,此法可使铁水更纯,杂质更少,打制出来的铁器自然更坚固。至于具体如何操作,涉及匠作秘传,恕臣不便细述。”   赵烈抓了抓后脑勺,虽然心痒难耐,但也知这些工艺事关重大,便不再追问,只嗡声道:“那这新铁能造多少兵器?若能给边军全部换装,北边那蛮族,还能嚣张?”   鲁明苦笑:“大将军有所不知。新法制铁,工艺与旧法有所不同,并非所有冶铁作坊都能立刻改换。   我大周虽然铁矿丰富,但要大规模改造冶炼之地,耗费的钱粮、人力、运输,都不是小数目。臣粗略估算过,若要给边军全部换装,至少需要三百万两银子。”   御书房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户部尚书捂着心口,差点没背过气去:“三百万两!鲁大人,您知不知道国库现在还剩多少?”   鲁明愁得低头皱眉:“当然知道,今年秋粮尚未入库,账上空虚。”   周昭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朕知道诸位都盼着换装新兵器,但今年的钱粮,还要留出军粮、赈灾、河工,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罢了,除了军粮和赈灾的款项,其余的一律先放着,从别处挤一挤,先做一小批出来,至少让边军的精锐黑骑先换上。其余的,待明年再说。”   赵烈的脸垮了下来,但也不敢再争,闷闷地拱了手:“末将遵旨。”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如鲠在喉。天幕上的大周兵强马壮、百姓富足,可眼前的朝廷却穷得叮当响,好东西就在眼前,却拿不出钱来,当真叫人憋屈。   户部尚书叹道:“若今年粮食丰收增产,国库自然宽裕,可眼下……唉。”   周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金黄的银杏叶,沉默良久:“一步难登天。今日能有所进,已是诸位之功。活字印刷、冶铁新法,都是实打实的进益,朕心甚慰。其他的,一步一步来。”   ……   同一时刻,御花园。   承煜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把特制的小镰刀,是鲁明特意给他打的,还加了个挡板,怕他割伤自己。   他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拿镰刀贴着地皮慢慢割,嘴里还念念有词。第一把麦子被他歪歪扭扭地割了下来,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麦粒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承煜高兴得跳起来,一边跳一边咯咯笑:“小顺子!你看!煜儿收的麦子!”   小顺子蹲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竹编的簸箕,笑着说:“殿下好厉害,比奴才割得快多了。”   承煜蹲下身继续割,一边割一边絮絮叨叨:“这些麦子晒干了,拿去御膳房磨面,叫他们做包子吃。要给父皇母后留两个大的,大哥也留……九哥老偷我的点心,不给他留!”   “殿下,九殿下上次还帮您找蚯蚓呢。”小顺子提醒道。   承煜想了想:“那……给他留一个最小的。”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承煜回头,只见九皇子周承晟晃悠着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装模作样地扇着风,一看见承煜满手泥土,顿时笑了:“小十一,你在这儿干什么呢?父皇他们在御书房议事,你倒好,跑来玩泥巴。”   “谁玩泥巴了!煜儿在收麦子!”承煜举起手里的麦穗朝他晃,“九哥你看,煜儿种的麦子!”   周承晟凑过来看了看,故作惊讶道:“还真长出来了?我当你是闹着玩的。这麦子不错,穗子挺大的。”   “那是!老师说种地要用心,煜儿每天都来浇水的。”承煜得意洋洋,又低头割了两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九哥,御书房议什么大事?父皇不让我听。”   周承晟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把折扇搁在膝盖上:“我也没进去,估摸着是赈灾安置的事,但是国库没钱,父皇愁着呢。”   承煜歪着头:“没钱?那父皇为什么不把库房里的金子拿出来?”   周承晟乐了:“库房里的金子不是想用就能用的,朝廷有大大小小的地方要花钱,军粮、河工、赈灾,哪一样不烧钱?再说了,那些金子是压库底的,不能随便动。”   承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看着手里的麦穗,忽然说:“那煜儿多种些麦子,多打粮食,卖了钱就有钱了。”   周承晟怔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你种的麦子能养活整个大周,那得多少年?不过……你有这份心,父皇知道了一定高兴。”   虽然周承晟嘴上这么说,但是心里却想着:明年春耕,郑明远将试行承煜的麦作新术,此策若行,推行天下,不出三年,仓廪殷实,国库丰饶可期。   承煜把割下来的麦子拢成一堆,小脸上都是汗和泥点子,笑得眉眼弯弯地说道:“煜儿还小,慢慢种嘛。桶桶老师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煜儿种十年麦子,总能种出很多很多。”   周承晟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只会拆家炸锅的小魔丸,其实比谁都通透。要不天幕说他是千古一帝呢!人比人气死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行,九哥帮你割。镰刀给我,看我的。”   “九哥你会吗?”   “笑话,我虽然没种过麦子,但我见过别人割,这有什么难的。”   周承晟接过镰刀,学着承煜的样子拢住一把麦秆,用力一割——结果用力过猛,镰刀带着麦秆甩了出去,麦秆啪地打在小顺子脑门上。   小顺子“哎呦”一声捂着头蹲了下去,承煜笑得蹲在地上直拍手:“九哥好笨!”   周承晟恼羞成怒,捡起镰刀:“再来!这次一定行!”   承煜听到这句口头禅,笑得更欢了:“这是煜儿的话!九哥学煜儿!”   兄弟俩在麦田里闹作一团,金黄的麦秆散了一地,小顺子捂着额头蹲在旁边,又疼又想笑,最后索性坐在旁边,不管了。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笑声顺着风飘出老远。 第26章 第 26 章:崽崽的学费   一转眼便是月余,其间天幕又两度降临,虽不过须臾即散,却叫满朝上下魂牵梦萦。   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自打那天幕降世,满朝文武腿脚也不酸了,告假的本子也不递了,个个精神抖擞,比吃了仙丹还管用。   最绝的是工部一位老侍郎,前日不慎摔折了腿,硬是拄着两根拐杖,单脚跳上了金銮殿。   同僚劝他回去歇着,他两眼一瞪:“歇?万一今日天幕又现,我躺家里,亏不亏?”   众人默默闭嘴,心下却暗暗警醒:这阵子,可得把自个儿这副身子骨好生供着。   此外,朝中上下也渐渐达成了一个共识:小殿下将来确确实实会是明君,但眼下,也还只是个五岁的幼童。   该教要教,该管要管,可玩也得让他玩,总不能让小殿下像蜡烛似的从早烧到晚。千古之事,来日方长。他们这些当大人的,能多做一分便多做一分,哪能把千斤担子全撂给后人。   话虽如此,可在满朝上下“众目睽睽”的监督之下,承煜的学业想不进步都难,可以说是一日千里、突飞猛进。   只是如今被承煜“折磨”的教习队伍,早已不止太傅一人。从传授武学的大将军赵烈、九位皇子,再到亲自下场教导御人之术的皇帝陛下,全都被小殿下挨个“祸害”了一遍。   但要说这受害者联盟里谁过得最舒坦,还得是赵大将军。   一来,承煜在武学上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教起来毫不费心;   二来,赵大将军本身心宽似海,什么皮猴子没带过?当年军中那群能把营帐掀翻的刺头都镇得住,承煜这点“小顽劣”,于他而言,甚是可爱。   有了最舒坦的,自然就有最惨的。   惨中之惨,当属四皇子周承宣。当初排课业的时候,周承宣自诩画技不俗,想着教一个五岁的孩子画画,无非是握笔蘸墨、描几笔花鸟鱼虫,随便糊弄糊弄就能混过去。   哪知道根本不是教丹青那么简单,难怪当初周承宣觉得大哥怎么笑得那么古怪,真是悔不当初。   这日,父子几个散步闲聊,聊着聊着,自然就聊到了承煜的课业进度。   周昭随口问了一句,“老四,你的画教得如何了?”   四皇子周承宣的笑容一僵:“回父皇,儿臣正在摸索。”   “摸索什么?”   “摸索……如何将十一弟所言之物,画出来。”   周昭看了他一眼:“煜儿说的东西很难画?”   周承宣想起了昨日的惨状,委屈道:“父皇,十一弟描述东西的时候,全是他自己才懂的说法。   他昨天跟儿臣说,想要一个能把水从低处弄到高处的东西,儿臣画了桔槔和辘轳,他说都不是,他说是不用人推的。”   周承宣越说越委屈:“不用人推?那用什么?用水自己推自己?水怎么能自己推自己?儿臣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   周昭沉默了片刻,安慰道:“那你慢慢摸索,朕不急。”   周承宣欲哭无泪,父皇只是嘴上不急罢了。   而且承煜背后还有一堆他惹不起的人盯着,父皇会问,大哥会问,太傅路过也要瞥一眼。   就连回户部点卯,尚书大人也不问田赋粮储,而是探过头来说:“端王殿下,小殿下的图纸画得如何了?旁的公务不妨先放着,不急。”   周承宣嘴角微抽,心道自己一个王爷,竟被拿捏成了画工。   今日又轮到四皇子当值教学。承煜午憩方起,精神头十足,提着一截炭笔,便噔噔噔地冲进了上书房。   “四哥!煜儿的画好了吗?”   周承宣把刚送到嘴边的茶盏又默默放了回去,揉了揉眉心:“没画,你再跟四哥说一遍?罢了,你画,我看。”   承煜脆生生应了一声,抓起炭笔就画。画完端详片刻,小脑袋一点,眉眼间颇有些得意:“喏,就是这样!”   周承宣探头一看,缓缓抬眼:“这是何物?你再看看,这、这画的是什么?”   “就是那个东西呀!”   “哪个?”   “能把水从低处弄到高处的那个!”   “这上面只有圆和线。”   “对呀!圆是桶,线是棍子,斜线是片片!”   周承宣沉默了两息,试图把那个圆想象成一个桶,把斜线想象成叶片,但他实在想不出来。   “十一弟,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   “煜儿说得很清楚啦!”承煜皱着小眉头,“就是圆圆的桶,里面有棍子,棍子上有片片,一转水就上来了!”   “怎么转?”   “用手转!”   “用手转的辘轳?”   “不是辘轳!”承煜急得跺了跺脚,“辘轳是竖着转的,这个是横着转的!”   周承宣张了张嘴,横着转的水桶?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画,又抬头看了看承煜,觉得自己的头发又白了几根。   “四哥,你……画不出来吗?”   周承宣一噎,本想说“画不出来得怨你自己说不清”,可一瞧见十一的小嘴微微往下撇,睫毛忽闪忽闪的,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你再细说一遍,慢些。”   “煜儿方才讲得可清楚了!”承煜见说不通,就拿起桌上的笔和纸折摆起来。   周承宣看着,脑子里终于浮现出一点轮廓。   他拿起笔,试着画了起来,画完他抬头看承煜:“是不是这样的?”   承煜眼睛一亮,小脑袋连连点着:“嗯嗯!就是这样的!四哥你终于画对了!”   周承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就好……”   “但是这个太小了,”承煜伸出手比了比,“能不能做大一点?做一个放在河里转的,转起来把水引到岸上浇田的那种。”   周承宣看了一眼案上刚刚画好的图,又看了一眼承煜,再一次沉默。   承煜踮着脚尖趴在桌沿,又仔细看了看,把图上某根线又戳了戳:"四哥,这里不对,是往这边掰的。”   他身后的两个小伴读齐齐点头,异口同声:“殿下说得对!”   这两个小伴读是这个月刚选的,一静一动。承煜的脑子里装了太多不合常理的东西,随便让其他小孩子进来陪着读书,难保哪日把机密泄露出去。   是以,太傅郑玄举荐了自己的孙子郑元朗。之前承煜出宫遇到过,性子沉稳,与承煜风风火火恰好互补,更难得的是他嘴严。   周昭见了郑元朗一面,考了两句对答,见他进退有度、应答得体,便点头准了。   另一名伴读的人选,周昭思来想去,定下了鲁明的小儿子鲁晓安,鲁晓安打小就喜欢蹲在工坊里看鲁明摆弄各种器械,耳濡目染之下,对木工、铁艺都颇有了解。   周昭听说后,便召进宫来考了两句。鲁晓安也确实机灵,见了皇帝也不胆怯,尤其是说到器械构造时,眼睛里的光与承煜如出一辙,周昭当即拍板。   四皇子周承宣看着两个小家伙一唱一和地给承煜帮腔,只想把这两个小家伙连同承煜一起从上书房请出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行,四哥帮你画大一点的。”   承煜开心地拍手:“四哥最好了!煜儿等四哥画好就去找鲁伯伯做出来!”   就这样被折腾了整整一周之后,周承宣终于忍无可忍了。   这日散朝,他大步冲进御书房:“父皇!儿臣教不了十一弟了!您另请高明吧!”   御书房里,周昭正抱着承煜坐在案后翻一本画册。   承煜被父皇圈在怀里,手里捏着一块糕点,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听见四哥的咆哮,他仰起小脸,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小嘴一瘪,露出一副伤心的模样。   周承宣看到十一也在,脚步一滞,满腔的怒火硬生生咽回去大半,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周昭抱着儿子,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宣儿莫急,朕看你画得挺好的。前日那个水车,鲁明还夸了呢,说你画得精巧,工部那边正缺人手,朕也不放心交给别人,你再坚持坚持。”   周承宣往前一步:“父皇!!”   “好了好了。”周昭摆摆手,“朕也知道你辛苦。这样吧,朕让工部拨一笔润笔银子给你,权当辛苦费。”   周承宣的表情这才松动了一些:“我不是为了钱,不过话又说回来,可以拨多少?”   周昭挑眉:“五十两?”   周承宣面色不变:“儿臣这些日子,光是炭笔就画秃了十几支。这笔墨纸砚的损耗,户部可没给儿臣报过。”   “……那就一百两。”   “还有那些被十一弟揉成团的废纸,少说也有两刀。”   周昭沉默片刻:“再从我私库每月给你一块金饼,不能再多了。”   周承宣躬身:“儿臣谢父皇恩赏。”   周昭哼了一声:“方才还说不为了银子。”   周承宣面不改色:“银子是身外之物,但父皇的心意,儿臣总要领得郑重些。”   周昭看着他,似笑非笑。   承煜从周昭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伸出小手,轻轻拉了一下周承宣的衣袖:“四哥别生气,煜儿下次说清楚一点。”   周承宣低头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又想想方才到手的银钱,心里的那点郁气顿时散了大半。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承煜的脑袋:“算了,不过你下次再说‘就是那样’,四哥就真的不管了。”   承煜认真地点了点头:“煜儿记住了,那四哥,我的……”   “明天画!”周承宣打断他,“今天四哥心火旺,要回去喝药。”   他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承煜歪着脑袋看着他走远,转头对周昭说:“父皇,心火是什么火?会烧到画吗?”   周昭低头看了儿子一眼:“不会,但你四哥再被你气几回,大概会烧到自己。”   承煜想了想,从椅子上跳下来,哒哒哒跑到门口,冲着四皇子已经走远的背影喊道:“四哥——煜儿一定乖乖的——你别喝太苦的药——”   承煜站在门槛上望了一会儿,回头对父皇说:“四哥好像没听见。”   “没事,你明天再跟他讲一遍。”   承煜眨了眨眼睛,哒哒哒跑回来,两只小手搭在周昭的膝盖上:“四哥好容易生气哦,比太傅爷爷还容易生气。”   周昭忍笑:“没事,你四哥那边有钱好办事,不过你也不要老气你四哥。” 第27章 第 27 章:一崽两汪   这日是承煜休沐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承煜便从被窝里钻了出来,自己蹬蹬蹬跑到门口,仰着脸对守在外头的小顺子说:“小顺子,煜儿今日不上课!煜儿要去找大虎二虎!”   小顺子蹲下来替他正了正歪掉的衣领:“那也得先用了早膳。”   承煜点点头,今日不用赶时辰,他细嚼慢咽地喝了一碗小米粥、多吃了两个水晶包子,这才心满意足地抹了嘴。   小顺子替他穿好小靴子,承煜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两个伴读早已候在外间。承煜跨出门槛,小手一挥:“元朗!晓安!走啦!”   三个人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一路朝东边的狗舍跑去。   承煜远远地便扯开嗓子喊:“大虎,二虎,煜儿来啦~”   狗舍里,两只狗同时一激灵,四只蓝眼睛瞪得溜圆。大虎率先反应过来,“嗖”地从地上弹起,转身就往狗舍深处钻;二虎慢了半拍,但眼见大虎跑了,立刻也跟着往门里挤。   奈何宫人早有准备,四个太监左右拉着绳索,笑呵呵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大虎二虎四条腿刨了半天,愣是没挪出半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鹅黄色的小团子越跑越近。   “大虎~二虎~”   承煜扑上来,张开短胳膊左一个右一个,把两只狗一起搂住。小脸先埋进大虎蓬松的颈毛里使劲蹭了蹭,又转头拱进二虎柔软的肚皮上蹭了蹭,嘴里嘟囔着:“大虎二虎,煜儿好想你们!你们有没有想煜儿?”   大虎和二虎大约是认了命,齐齐把脑袋往旁边一歪,用后脑勺对着承煜,摆出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姿态。   旁边拉绳的宫人看着两只狗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偷偷弯了嘴角。   说来这两只狗可不是寻常角色。它们本是皇上的爱犬、宫中有名的恶霸,如今已六岁有余。   因为个头大、嗓门响、胆子肥,又极其聪明。当年御兽园里的活物,几乎被它们祸害了个遍,御兽园的内侍们每每提起那两年,都要扶着柱子长叹一声。   更别提宫里的宫人了。大虎二虎最爱做的事,就是悄无声息地蹲在廊柱后面,等人走近了再忽然扑出来,吓得人连滚带爬。   皇上起初还训过几回,后来发现这两只狗对宫人只吓唬不下嘴,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时日一长,宫里人人都知道这是皇上的爱犬,是惹不起的犬中恶霸,见了它俩都绕着走。   可自从承煜会走路之后,两只狗的苦日子便开始了。   尤其是承煜越长越大,精力越来越旺盛,两只狗便愈发不爱往皇上身边凑了,也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吓人了,毕竟皇上身边和人多的地方,承煜的刷新频率实在太高。   时日一长,两只狗竟养出了条件反射,但凡听见远处传来“哒哒哒”的小短腿脚步声,便双双默契地想跑路。   承煜搂够了狗,终于松开胳膊,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远处那条蜿蜒而下的坡道上,眼睛“啪”地一下亮了:“大虎二虎,今日天气这样好,咱们去滑橇吧!”   滑橇是承煜去年冬天弄出来的新玩具,一块扁平的木板,底下钉了两条铁片做滑轨,前面拴一根绳,承煜坐在上面,让两只狗拉着跑。   起初是用在雪地上的,后来承煜嫌冬天太短,皇上就让人修了一条斜坡,铺了细沙,滑橇照样能跑。   近些年皇帝不再纳妃,先帝留下的几位太妃也陆续迁居别苑,宫中的皇子们更是纷纷成年出宫建府,空出了好几处殿宇。   周昭心疼承煜没有同龄玩伴,便下旨将这些空置的殿宇东一处西一处地改成了承煜的“地盘。东边的改成了藏书阁,西边的改成了小工坊,这处坡道原本是座废弃戏台前的台阶,现在专给承煜溜滑橇玩。   要不说皇上宠孩子呢,偌大的皇宫都快被改造成承煜一个人的游乐园了。   滑橇是鲁晓安上回帮承煜改良过的,比初代版本大了不少,底下磨了两条光滑的木棱,滑起来既快又稳当。   承煜盘腿坐上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晓安上来!元朗你也来!”   郑元朗连连摆手:“殿下,学生还是在旁边看着为好。”他可是亲眼见过这滑橇飞驰而下的速度,两条短腿哪里敢坐上去。   鲁晓安倒是利索地一屁股坐了下来,兴奋地抓着橇沿:“殿下,这能滑多远?”   “煜儿上回滑到了桂花树底下!”承煜骄傲地扬起下巴,“今天要滑得更远!大虎二虎加油!”   绳索一松,大虎二虎被身后的惯力推着,身不由己地迈开了步子。起初它们还慢腾腾地挪着碎步,尾巴垂着,一脸我不情愿的样子,但狗的天性终究爱跑,更何况是两只二哈呢。   下坡路跑起来带风,大虎二虎四只爪子撒开了之后,那种畅快感便“噌”地窜了上来。大虎率先甩开了步子,尾巴高高翘起;二虎紧随其后,两只狗越跑越快,雪白的爪子踩在金黄的落叶上,带起“沙沙沙”的声响。   承煜在橇上笑得前仰后合,两只小手紧紧攥着绳索,小脸被迎面扑来的风吹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一根根朝后飘起来。   “再快一点!大虎好厉害!二虎……二虎你偷懒!”   大虎二虎听到催促,跑得更欢了,四只爪子倒腾得像风车,一路冲下坡道。   鲁晓安坐在他身后,起初还撑着橇沿稳住平衡,后来索性张开双臂,学着承煜的样子大喊:“飞啦!”   滑到坡底停下来,大虎和二虎吐着舌头喘气,尾巴却摇得欢快,明显已经从不情不愿变成了意犹未尽。   承煜从橇上跳下来,搂着大虎的脖子亲亲:“大虎你好棒!煜儿最喜欢你了!”又转头搂住二虎:“二虎也棒!煜儿也最喜欢二虎!”   两只狗被他搂得直翻白眼,尾巴却不争气地摇了起来。   鲁晓安从橇上翻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也有些意犹未尽:“殿下,再滑一回?”   “好!”承煜拉着狗绳转身往坡上跑,大虎二虎已经被奔跑的快乐征服了,配合地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郑元朗看着他们两人两汪又呼啦呼啦地爬回来,笑着摇了摇头,坐在旁边看起了书。   这一玩便是小半个时辰。承煜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却亮得惊人。   大虎二虎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喘气,难得地没有躲开承煜,反而挨在他身边趴着,任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揉脑袋揉肚皮。   远处,小顺子端着新沏的茶和点心走了过来,远远看见承煜又蹭了一身狗毛,笑着转身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东离使团。   今日是东离使团进宫面圣的日子。礼部侍郎张秉忠引着他们,正往保和殿去。   这东离使臣素来倨傲,抵京不过数日,便已在鸿胪寺闹了好几回——嫌下榻的院子窄了,嫌奉上的茶汤淡了,嫌出来接待的官员品级低了。   张秉忠每回听了,面上都笑吟吟地赔着不是,心里却把那使臣的祖宗八代都翻来覆去问候了好几遍。   小顺子端着水碗走得急,转身时,手里的碗沿撞上了使臣的胸口,大半碗水泼在了对方那件崭新的锦袍上。   使臣一怔,低头看着湿漉漉的衣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紧接着便是劈头盖脸的一通斥骂,嗓门大得恨不得满宫都听见。   甬道那头的动静顺着风一路飘进了滑道这边。承煜趴在大虎肚皮上的小身子猛地一僵,他听见了小顺子的声音。   承煜“蹭”地坐了起来,小脸上的红晕还没退,眼睛里却已经没了方才的笑意。   又一声斥骂传来,比方才更响,粗嘎刺耳,满是高高在上的蛮横劲儿:“怎么?本官还打不得你了?”   承煜没再听下去,拽着狗绳,拔腿便往甬道那头跑去。鲁晓安和郑元朗同时反应过来,随即丢了手里的东西,紧跟着追了上去。   拐过月洞门,甬道里的情形一下子落进了承煜的眼里。   小顺子倒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墙,正挣扎着要爬起来。   他面前站着一个穿东离服饰的中年男子,那人下巴高高昂着,一只脚还朝小顺子的方向抬着,分明是方才踹过了人。   旁边还站着四五名随从,抬着几只箱子。   礼部侍郎张秉忠陪在旁边,脸上的笑已经僵得挂不住了,上前一步打圆场:“使臣大人,这位是宫里的人,有话好好说……”   “宫里的人?”东离使臣嗤笑一声,看也不看张秉忠,低头睨着地上的小顺子,“当本官眼瞎呢,一个阉人,也敢挡本官的路?你们大周就是这等礼数?见了东离使臣不避不拜,还敢杵在路中间碍眼。”   小顺子嘴里连连道着“奴才知罪”,正要跪下去赔礼,东离使臣却已经不耐烦了,伸手便在小顺子肩头一搡,小顺子本就重心不稳,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后背“咚”一声撞在墙上,人便滑坐了下去,脑门上一层薄汗立刻渗了出来。   承煜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他拽着狗绳的小手骤然收紧,大虎二虎同时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一左一右护在承煜两侧,蓝色的眼睛死死锁住了前方的东离使臣。   承煜绷着脸,小手往前一挥:“大虎二虎,上!”   东离使臣正在骂得痛快,忽然感觉一阵风扑面而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大虎已经“扑”地跳起来,两只前爪按住了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推翻在地;二虎紧随其后,一屁股坐在了他挣扎的胳膊上,湿漉漉的鼻子凑到他眼睛前,喷着热气。   “啊——!”使臣吓得魂飞魄散,“走开!走开!什么畜生!”   大虎低头,“汪”地吼了一声,口水顺着犬牙滴下来,“啪嗒”落在他的鼻尖上。   使臣整个人僵住,脸上血色瞬间消失,吓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几个随从吓得连连后退,箱子“哐当”扔了一地,愣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拉。   张秉忠站在旁边,愣了一瞬之后,才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冠,朝承煜拱了拱手:“臣礼部侍郎张秉忠,参见殿下。”   承煜板着小脸看了张秉忠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人,凶巴巴地质问道:“你是谁?为什么欺负小顺子?”   东离使臣被大虎二虎一左一右踩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本官……本官是东离国……和谈使臣……你、你是什么人……” 第28章 第 28 章:煜崽威武   张秉忠立刻接话:“这位是我大周十一殿下,是我们皇上唯一嫡子,也是我们陛下心尖上的宝贝。”   张秉忠又转向承煜,语气恭敬:“殿下,这位确实是东离使臣,奉国书来京和谈的。他方才是初来乍到,不认得小顺子公公,才有这般误会,您看……是不是先让大虎二虎起来?”   承煜哼了一声,小短手叉着腰,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包子:“他推了小顺子!还骂小顺子!煜儿都看见了!你给小顺子道歉!”   使臣被两只狗压在地上,脸上挂着狗口水,又羞又恼,嘴硬道:“本官堂堂东离使臣,跟一个奴才道歉。”   小顺子撑着身子从廊柱边坐了起来,脸色发白,忙摆手:“殿下,奴才没……”   他话还没说完,张秉忠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扑了过来,一把扶住小顺子的胳膊,声音高了八度:“哎哟!小顺子公公!您这是怎么了?您这腿怎么在抖?!哎呀您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伤着哪儿了?这、这伤得可不轻啊!”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朝小顺子眨眼,眼皮都快眨抽筋了。   小顺子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过来,顺势往张秉忠身上一靠,弱弱道:“奴才……奴才头晕……还、还想吐……”   郑元朗站在承煜身后,目瞪口呆地看着张秉忠和小顺子这一来一回,今日算是第一次懂了祖父教导的“朝堂之事繁复难测”这句话。   鲁晓安则心里悄悄地比了一个大拇指给张秉忠,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张大人要干什么。   承煜原本还鼓着脸生气,听到小顺子说头晕想吐,顿时转过身来,急得跺脚:“快去叫太医!快呀!”   张秉忠立刻接话:“殿下莫急!臣这就派人去!”   他转头朝身后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那随从也是个机灵的,一溜烟便跑了出去。   小顺子见状,赶紧趁着承煜扭头看他的时候,冲他眨了眨眼。   承煜看着小顺子,愣了一下,歪着小脑袋,像是明白了什么,嘴微微张了张,脸上的急色稍稍褪了些。   东离使臣被狗压在地上,看着这一屋子的大周人又是叫太医又是扶太监,竟没一个人来管他这位东离使臣,气得脸都青了:“你们大周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本官是东离使臣!你们竟为了一个残了身子的阉人搁这儿大呼小叫,他算个什么东西?搁我们东离,这种没了根的贱奴连给本官提鞋都不配!”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你们大周就是这样待客的?一个阉人冲撞本官,本官教训两句还有错了?你们大周的规矩就是……”   话还没说完,承煜转身抽出侍卫的佩刀,“锵”的一声脆响。   承煜双手抱刀,刀尖点着使臣的鼻尖,眉眼间那股护短的倔劲儿沉下来:“大周之地,由不得你放肆!!!”   东离使臣身后的两名随官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大虎二虎同时抬头,两双狗眼冷冷一扫,吓得又缩了回去,嘴里咕哝了两句东离话,骂骂咧咧。   小顺子躺在地上,感动得眼泪汪汪,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护着。两个小伴读站在承煜后面,崇拜地看着小殿下。   殿内其余几名大周随行的官员,目瞪口呆,小声嘀咕:“小殿下小小年纪这气势……”   东离使臣被刀光一晃,脸色白了几分,后半截话全噎在嗓子里,咽了回去。   张秉忠也被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一步,挡在承煜和使臣中间,蹲下身对着使臣劝道:   “使臣大人,您听下官一句劝,这两只狗,是陛下的爱犬,宫里人人见了都绕着走,唯独小殿下能骑着满宫跑。   小殿下是我们陛下心尖上的肉,我们陛下您又不是不知道,出了名的宠孩子。   您要是惹恼了他,陛下那边下官实在是没法交代。再说您这次来是谈和谈的,若是节外生枝……”   东离使臣张了张嘴:“本官……”   承煜看着使臣迟迟不道歉,小嘴抿了抿,朝大虎二虎微微颔首。   两只狗竟然真看懂了,大虎低头凑向使臣颈侧,嘴缓缓咧开,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呜——”   二虎则蹲在一旁,眼珠子死死锁住使臣,口水悬成一线,晃晃悠悠的,像是在等开饭。   那东离使臣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喊道:“我道歉!我道歉!我给这位公公道歉!是本官的错!本官不该推这位公公!”   承煜这才重重地“哼”了一声,拍了拍大虎和二虎的脑袋:“回来吧。”   两只狗这才松开爪子,倒退了两步,甩了甩尾巴,一左一右立在承煜身侧,昂头挺胸,睨着地上的使臣。   张秉忠这才慢悠悠地扶起东离使臣:“使臣大人,您早点道歉不就没这么多事了,下官方才劝过您了,您不听。您这事弄的,下官也没办法呀。”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使臣嘴唇哆嗦了半天,指着张秉忠,“你”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句整话。   恰在此时,太医背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到。   太医一进门便直奔小顺子,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眉头拧得跟麻花似的,开口便是:“内伤不浅啊!伤了肺经!还牵动了筋骨!若不及时调理,怕是……怕是日后走路都要受影响!”   小顺子躺在地上,虚弱地点头,嘴角却忍不住抽了抽,这太医演得比张大人还狠。   承煜蹲在旁边,紧张地抓着小顺子的手,小脸皱成了一团:“小顺子你好好养伤!煜儿让御膳房给你炖鸡汤!”   小顺子眼圈一红就要哭了:“殿下……”   “你别说话!好好养着!”   承煜转头对旁边的宫人嘱咐,“你们照顾好小顺子!”   几个宫人连连点头。   小顺子本想说不碍事,一抬头看见太医和张秉忠的眼色,连忙把话咽了回去,虚弱地应了一声“好,多谢殿下”,顺势闭上了眼睛,像真的撑不住了一样。   承煜转身瞪着东离使臣,小脸气鼓鼓的,伸手指着他:“你!等着!煜儿要找父皇告状!”   说完拔腿就跑。片刻后,甬道那头便传来他中气十足的喊声:“父皇——!父皇——!有人欺负我!”   大虎二虎跟着“汪——汪——”叫,一人两狗的喊声顺着秋风飘出去老远,惊起御花园一群麻雀扑棱棱飞上了天。   ……   保和殿内,周昭坐于龙案之后,手里把着一盏茶,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早有人将方才甬道里的事一五一十报了过来。   周昭心里盘算得清楚,今年秋收欠了些,边关军费又吃紧,国库着实不宽裕。东离此番是战败来和谈的,正是捏软柿子的好时候。   那张秉忠年纪不大,办事却机灵,方才那份见机行事的圆滑劲儿,倒是个可用之才。   殿外脚步声渐近,礼官高声通传:“东离使臣觐见!”   东离使臣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昂首阔步迈入殿中,目光往上一抬,登时愣在了原地。   龙椅之上,刚刚那个趾高气扬的鹅黄色小团子正窝在大周皇上臂弯里,两条小短腿晃晃悠悠地悬着。   那小团子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   东离使臣脸上青白交替,半晌才挤出声音:“东离使臣那铎,参见大周皇帝陛下。”   周昭没应声,慢悠悠地替承煜擦了擦嘴角的糕屑,这才抬眼看了使臣一下,语气淡淡的:“那铎使臣,今日进宫路上,可还顺利?”   这话问得云淡风轻,却字字带刺。   那铎的脸皮抽了抽,终究没忍住,拱了拱手道:“陛下,我有一事不明,我奉王命前来和谈,却在贵国宫中被……被两只畜生冲撞,又被这位小殿下拔剑所指。敢问陛下,这便是大周的待客之道?”   承煜一听这话,立刻不嚼了,小身子往前一倾,刚要张嘴,却被周昭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后背。   周昭低头笑着安抚了儿子一眼,随即抬起头来。他没有接使臣的话茬,而是转头问身边的李福安:“方才甬道里的事,谁在场?”   李福安躬身:“回陛下,礼部侍郎张秉忠在场。”   “张秉忠。”周昭唤了一声。   张秉忠应声出列,一撩袍角跪了下去:“臣在。”   “你说说,方才怎么回事?”   张秉忠不紧不慢地将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从使臣踹了小顺子一脚,到承煜放狗拦人,最后使臣出言不逊,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措辞客气,却句句没偏袒使臣。   周昭听完,忽然笑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承煜,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铎使臣,你知道他是谁?”   那铎咬牙:“这位小殿下……我方才听闻,是十一皇子。”   “十一皇子?”周昭挑了挑眉,“不止,他是朕唯一的嫡子,是将来要继承大统的人,大周未来的天子。”   承煜仰头看了看父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蛋黄酥,觉得手里的酥更香了,继续啃了起来。   周昭的声音不紧不慢,偏生带着一股沉沉的帝王威压:“使臣自东离而来,该当分得清,何者是主,何者是客。朕允你入殿,是念在两国旧谊,非是惧你东离兵锋。   可你入宫头一日便踢朕的宫人、对朕的储君不敬,朕倒想问问,使臣是觉得,朕的嫡子,还不如你东离一方使臣贵重?怎么,东离是打赢了?”   那铎的额角渗出了冷汗,声音低了几分:“陛下误会了,我并无不敬之意,只是那位内侍冲撞在先……”   “朕不管谁冲撞在先。”周昭打断了他,“你今日下的是朕儿子的面子,就是下朕的面子,就是下大周的面子。东离是来求和的,不是来逞威风的。使臣若分不清这个主次,那今日的和谈,不谈也罢。”   那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原以为大周皇帝老成持重,不至于为了一个小太监和五岁幼童动怒。   可眼前的周昭分明就是一副“你惹我儿子就是惹我”的模样,不讲道理,叫他反驳不得。   他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几句,却听殿中一个苍老的声音悠悠响了起来:“陛下息怒。老臣倒觉得,使臣大人许是一时糊涂,并非存心失礼。只是两国和谈,重在诚意。使臣大人既然诚心来谈,总该拿出些诚意才是。”   丞相王竑不紧不慢地踱出列,朝周昭拱了拱手,又朝那铎弯了弯腰。他满脸堆着笑,说话和和气气的,活像个在替两边打圆场的老好人。   那铎看向王竑,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个懂道理、讲分寸的老臣出来说话了。   王竑笑眯眯地继续说:“陛下,依老臣之见,使臣大人既然认了错,不妨就此事给个说法。譬如此前议定的赔款数目,再加两成,也算是个赔礼的意思。两国交好,不必为了区区小事伤了和气嘛。”   那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两成?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王竑说完便退回了队列里,脸上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模样,心里却乐开了花。他低着头,眼皮微微垂着,藏住了眼底的精光。   皇上今日这演技,倒比往日早朝时还要好上三分,明明是自己没钱打仗了想多讹些钱粮,偏生演出一副“为儿子撑腰”的护犊子模样,还叫人挑不出错来。   那铎的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争辩,周昭已经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就按丞相说的办吧,使臣若不愿,那今日便到这儿,回头朕让人送使臣出宫。”   这话说得轻巧,却把那铎堵得死死的,和谈若谈崩了,回东离他便是办事不力,其他政敌可不会管他是不是被狗踩过。   他咬着牙沉默了很久,终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东离,愿多出两成,与大周交好。”   “好,爽快。”周昭立刻换了一张笑脸,仿佛刚才那个冷着脸撂狠话的人不是他一般,“李福安,给使臣看座,上茶。”   那铎被请到侧座坐下,接过茶盏时手还在抖。他低头抿了一口,只觉得这茶香得扎心。 第29章 第 29 章:煜崽摔马   驿馆里,东离使臣那铎把茶盏往桌上一摔,碎瓷片溅了满地。   “荒唐!”他咬牙切齿,“堂堂大周,竟让一个五岁小儿当众羞辱使臣!那皇帝还偏袒得这般明目张胆!”   随从小心翼翼地给他递了块布巾擦手,试探着问:“大人,那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什么?和谈要紧!”那铎瞪了他一眼,“你当我不想收拾那个小东西?可人家是嫡子!大周的规矩你不懂?那老皇帝就这一个嫡子,动了他,和谈就别想谈了!”   他越想越气,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又骂了一句:“大周人脑子都有坑!非得搞什么嫡子继承制,你看咱们东离,有本事者居之,多利索!害得我今儿见了那五岁小儿还得客客气气的,我真的咽不下这口气!待有来日……哼!”   随从不敢接话,只低头听着。   那铎骂了一通,火气下去些,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道:“天幕的事,打听清楚没有?”   “回大人,打听清楚了。说是上月大周皇宫太极殿内忽然现了一块天幕,但依属下看,多半是大周皇帝自己放出来的风声,给儿子造势呢。今日入宫,属下特意让人去那太极殿查探,什么都没有。”   那铎冷笑了一声:“故弄玄虚,什么天幕神授,摆明了是那老皇帝给自己找的由头,好让天下服气他那个五岁的嫡子。”   他放下茶杯,嗤道,“这种东西,本官见得多了,哪个皇帝不把自己说得跟神仙下凡似的?”   随从犹豫了一下,凑近半步:“但是……大周确实做出新东西了,听说是‘神盾’。”   那铎眯起眼睛,沉吟片刻:“这趟损失了那么多钱粮,若是不带点东西回去,王上和摄政王面前交不了差。”   随从会意,压低声音:“大人放心,咱们的人已经在工部安排了内线,那东西迟早能弄到手。”   那铎哼了一声,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   御书房里,周昭正与鲁明说话。   周昭翻着折子,头也没抬:“东离那边的事,安排得如何了?”   鲁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回陛下,他们还没得手。”   周昭挑了挑眉:“还没得手?”   鲁明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还没。臣本来想安排得自然些,别让他们起疑,但东离安排的人……实在是有些笨。   头一回派人去库房踩点,走错了院子,闯进了旁边放旧灯笼的屋子,抱了一摞灯罩回去,后来发现不对,又悄悄送了回来。第二回倒是找对了地方,但不会开锁,在门口蹲了大半夜,天亮之前被巡夜的侍卫撞见,说是迷路了。”   周昭终于抬起头来,嘴角抽了一下:“……第三回呢?”   “第三回还没开始。臣琢磨着,不能再让他们自己瞎折腾了,再折腾下去,怕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想偷锅了。臣已经让人把锅挪到了更显眼的地方,又撤了门口的守卫,今晚应该能成。”   周昭沉默了两息:“你倒是替他们想得周到。”   鲁明赔笑:“臣也是怕耽误了陛下的大事。”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陛下,虽然天幕那么说,臣还是有些担心。所以这次的锅,臣用的是咱们早期的过渡次品,工艺跟现在差了一截。锅壁比小殿下那口厚了三成,重量倒是差不多,看着也黑亮亮的,不凑近了细看根本分不出来。东离人就算带回去仿制成功,也摸不到咱们现在的门道。”   周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鲁爱卿,朕从前竟没发现,你心眼这般多。”   鲁明老脸一红:“臣……臣也是跟陛下学的。”   “朕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陛下讹东离人赔款的时候。”   周昭一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摆了摆手:“行了,让他们尽快带走便是。”   鲁明笑着退下,走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脑袋:“陛下放心,臣还在锅底刻了个‘御制’的印,他们瞧见了,只会更当宝贝。”   周昭望着门外明晃晃的秋阳,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忽然觉得今日的茶格外的香。   ……   午后的日头暖融融地洒在宫道上。承煜的五舅舅沈明陶和七舅舅沈明逸并肩走着,身旁跟着引路的公公。   沈明陶常年在外经商,一身锦袍,腰间悬着玉坠,举手投足间透着商贾的精明利落。   沈明逸则是一身短打劲装,腰间别着一柄竹箫,步子轻快,一看便是江湖上行走惯了的。   二人此番回京,一是探望皇后姐姐,二是惦记着小外甥。沈明逸上回离京时承煜才四岁,揪着他的衣摆不让走,哭得满脸是泪,惹得他心软了一路。   正走着,宫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隆隆作响。   沈明逸眉头一皱,脱口道:“什么人这般大胆,敢在宫中策马?”   引路的公公闻言转头笑了笑,一脸习以为常的神情:“二位舅爷有所不知,咱们十一殿下近日迷上了骑马。   之前缠了皇上整整七日,皇上才终于点了头,让人从御马监挑了一匹温顺的小马驹送来,又让赵大将军亲自看着,如今小殿下每日午后都要在宫道上跑几圈。”   话音未落,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已经从拐角处冲了出来。承煜坐在马上,穿着鹅黄色的骑装,头上扎着个利落的小揪揪,两条小短腿夹着马肚子,手里攥着缰绳,嘴里喊着“驾驾驾”,一颠一颠地跑了过来。   沈明逸和沈明陶同时瞪大了眼睛。   “这——这才大半年不见!”沈明逸指着马上那个小东西,声音高了八度,“上回走的时候还只会骑木马,这会儿真马都骑上了?”   沈明陶也满脸意外,正要说点什么,却见那小马忽然一个趔趄——前蹄在青石砖上一滑,马身猛地一歪,马背上那个鹅黄色的小身影跟着一晃,“啪”一声摔在了宫道旁边的草丛里。   “殿下!”   “小十一!”   引路公公、沈明陶、沈明逸三个人同时冲了过去。   草丛里,承煜四仰八叉地躺着,小脸朝着天,揪揪散了半边,衣裳沾满了草屑。   沈明逸吓得脸都白了,一把将他捞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小十一!摔哪儿了!疼不疼!”   承煜疼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右手肘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磕得发麻,但他愣是摇了摇脑袋,硬气答道:“不疼!煜儿不疼!”   他说完就想自己站起来,右胳膊刚一撑地,整个人便“嘶”地抽了一口冷气,小脸瞬间白了,身子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沈明逸伸手托住他后背,眉头紧拧:“你别动,胳膊怎么了?”   “没怎么!”承煜把右胳膊往身后一藏,仰起脸冲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就是……就是蹭了一下,破了点皮,不用叫太医的,真的不用。”   沈明逸看着他藏在身后的胳膊,袖子磨破了,露出的手肘肿起来一圈,青紫里透着血丝,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都肿成这样了还不叫太医?”   “不叫!”承煜急了,声音高了几个调,“叫太医的话父皇就知道了!父皇知道了就不让煜儿骑马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缩,“煜儿真的没事!就是……就是摔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小太监早就吓得腿软了,扑通一下跪在草丛边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殿下、殿下您行行好,就让奴才去叫太医吧……您这胳膊都肿成这样了,若是传出去说奴才见您伤了不叫太医,皇上不得把奴才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呀……奴才这脑袋就长了一颗,还想留着过年呢……”   他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眼泪,把一张脸抹得跟花猫似的:“殿下您不怕疼,奴才怕掉脑袋哇!您就心疼心疼奴才成不成……”   沈明逸蹲在原地,看着承煜这副强撑的小模样,气得胸口疼。他抬头朝旁边招手:“来人,去太医院请院正。”   “不许去!”承煜猛地抬头,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谁敢去!”   他左手紧紧拽着沈明逸的衣服,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瞪得溜圆,竟当真透出几分唬人的气势来:“煜儿说了不叫!谁也不许去!谁去了煜儿就……就把他赶出承禧殿去。”   旁边刚爬起来准备跑腿的小太监被他这一声吼钉在了原地,进退不得,可怜巴巴地看看沈明逸又看看承煜,两条腿直打哆嗦。   沈明逸低头看着怀里炸了毛的小团子,又好气又好笑:“你不叫太医,胳膊要是落了毛病,以后就再也骑不了马了。”   承煜的嘴瘪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却还是梗着脖子:“……煜儿说没事就没事!”   沈明逸正要再说,沈明陶已经在旁边蹲了下来,胖乎乎的脸凑到承煜跟前,笑眯眯的:“小东西,你知道不叫太医的后果是什么吗?”   承煜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后果?”   沈明陶伸出两根手指头:“第一,你这胳膊若是耽误了,骨头长歪了,以后右手抬不起来,弓也拉不了,剑也握不住,你父皇那些宝贝弓啊剑啊,都跟你没什么关系了。第二嘛——”   他故意拉长了尾音,歪着头看承煜,“你父皇要是知道你受伤不叫太医,别说骑马了,你以后都得像金丝雀一样被关起来。”   承煜终于忍不住泪珠子吧嗒掉了两滴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藏在身后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五舅舅笑眯眯的脸,嘴一瘪一瘪的,委屈地说道:“……叫太医吧,但……但不许跟父皇说是因为骑马摔的……”   小太监如蒙大赦,撒腿就跑。   沈明陶跟在后面,看着承煜窝在七弟怀里还犟着嘴巴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小东西,骨气是真有,就是太要面子了。”   皇后沈明澜正在坤宁宫廊下跟宫女交代晚间的事儿,远远便瞧见七弟抱着小团子转过月洞门来了。   她脸上先是一喜,七弟远游大半年,上回托人捎了封信说这几日回来,倒没想着今日就到了,嘴角刚扬起来,目光落在那小团子身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收住了。   她迎上来,目光落在承煜的胳膊上,“怎么了?摔了?”   承煜从七舅舅肩头把脸抬起来,看见母后沉下来的脸,本能地把右胳膊往身后一藏,挤出一个笑来:“母后!七舅舅和五舅舅回来啦!煜儿好开心!”   皇后没接他的话,目光没离开他藏着的右手:“怎么了?摔了?”   “没、没有!”承煜摇头摇得飞快,脑袋上的小揪揪跟着晃来晃去,“煜儿就是方才跑太快绊了一下,一点都不严重!真的!”   皇后看了他一眼,压着怒意说道:“把手伸出来。”   承煜顿了一下,把手从背后慢慢挪出来,露出肿得发亮的小手肘。他见瞒不过去了,声音小了下去:“……就是下马的时候,没站稳……”   “骑那匹矮脚马摔的?”皇后打断他。   承煜不说话了,心虚地低下头。   皇后转头看向七弟:“伤得怎么样?”   沈明逸把承煜放在旁边的矮榻上:“我刚刚看了一下,骨头应该没事,但手肘肿得厉害,皮也蹭破了,已经让人去请太医了”   皇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重新看向承煜:“早说了不让你骑马,你非不听。天天缠着你父皇,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父皇心软答应了。如今摔了,还不敢说?”   承煜低着头,两只脚悬在榻沿晃了两下,小声道:“……煜儿怕说了,你和父皇就不让骑了。”   “你如今摔了,你以为你父皇还会让你骑?”   承煜一听这话,嘴一瘪,眼眶一下子红了。   五舅舅沈明陶连忙打圆场:“姐姐,小孩子学骑马哪有不摔的?我小时候摔了多少回?别吓着他。”   “你小时候摔了也瞒着爹娘?”皇后瞪了他一眼,“你摔断胳膊那回瞒了两天,差点落下残疾,你还好意思说?”   沈明陶不吭声了。   太医来得很快,老院正跑得气喘吁吁,一进门看见承煜的胳膊,眉头就拧了起来。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托着承煜的右手,轻轻按了一下手肘,承煜瞬时疼得小脸一白,嘴唇抿得没了血色,但硬是没吭声。   老院正松开手,长出了一口气:“骨头没断,但筋骨伤着了,至少得养三个月。这三个月右手不能用力,不能提东西,不能跑跳,不能……”   “不能骑马?”承煜一下子抬起头来。   “不能。”   承煜的嘴瘪得更狠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终于没憋住,吧嗒吧嗒落下来。   五舅舅连忙掏出一方帕子递过去:“别哭别哭,养好了再骑嘛,舅舅小时候摔断了胳膊,养了三个月照样骑。”   承煜吸了吸鼻子,小脸皱成一团,“父皇母后不会再让我骑的。”   皇后坐在旁边,看着儿子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心头的火气早就被心疼压了下去。   她语气软了下来:“这三个月你先好好养着,养好了,母后亲自跟你父皇说。”   承煜抬头看向母后:“说……说让煜儿继续骑?”   皇后看他那副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小期待的模样,到底没绷住,叹了口气:“嗯,但得换了那匹矮脚马。”   承煜脸上还挂着泪珠,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真的?”   “母后什么时候骗过你?”   承煜开心欢呼道:“母后最好了!”   皇后看着他这副又哭又笑的模样,抬手替他把脸上的眼泪轻轻抹了,正色道:“不过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母后。”   承煜抬头:“什么事?”   “往后受了伤,不许瞒着。”皇后认真地看着他,“藏伤瞒病,小伤拖成重伤,小病拖成大病,最后吃苦头的还是你自己。母后知道你怕你父皇不让你骑马,可你想想,若是今日这胳膊不叫太医,拖个几天,骨头长歪了,日后连弓都拉不了,还谈什么骑马?”   承煜歪着脑袋想了想,低头看着自己胖萝卜似的胳膊,小嘴抿了抿,认认真真地点头道:“知道了,煜儿以后不这样了。   皇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记住了?”   “记住了。”   “那母后信你。”   承煜把脸往母后身上蹭了蹭,撒娇道:“……那父皇那边,母后帮煜儿说。”   皇后被他这副赖皮模样气笑了:“你不是说能瞒住?”   承煜把脸埋进母后的怀里,闷声说道:“……瞒不住了,母后帮煜儿说,比煜儿自己说好。”   沈明陶在旁边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第30章 第 30 章:天家父子•第一次冷战   李福安一路小跑过去,连礼都顾不上行,弯腰就喊:“陛下!小殿下从马上摔下来了!”   周昭手里的茶盏没放稳,滚了一圈跌在案上,泼了半张折子。   他站起来时袖口带翻了砚台,墨汁溅了满手,也没顾上擦,抬脚就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知多少。   到坤宁宫的时候,太医刚给承煜上完药,承煜的胳膊裹了一层白布条,吊在胸前,跟根小藕似的。   承煜坐在矮榻上,看见父皇冲进来,赶紧伸出那只没伤的左手朝他招了招,笑得又乖又甜:“父皇!你来啦!”   周昭几步走到榻前蹲下,目光盯着他的胳膊,脸色沉了下来。   承煜以为父皇要像往常一样抱他起来揉揉脑袋,结果周昭只是蹲在面前,伸手轻轻托了一下他那只吊着的手。   “摔了?”   “就是……下马的时候没站稳……”   “你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是。”   周昭没再问。   他站起来,转头看向皇后:“太医怎么说?”   皇后轻声答道:“骨头没断,筋骨伤了,养三个月就好,只是这三个月不能用力。”   周昭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承煜脸上。   承煜仰着小脸,等了半天,父皇没有像往常一样训他两句,或者安慰他,父皇只是看了他好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承煜坐在榻上,嘴巴张了张,看着父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失落得不行。   连续两天,承煜彻底蔫了。   他吊着的胳膊,走路时一晃一晃的,没了平日活蹦乱跳的劲头。   五舅舅和七舅舅给他带来的东西摆得满屋都是——一匣子西域的琉璃珠子、一柄嵌了宝石的小匕首、会翻跟头的木头猴子、能吹出鸟叫声的小陶哨。   换作平日,承煜早就扑上去挨个摸一遍了,可这两日他就歪在榻上,右胳膊搁在枕头上,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那木猴子的尾巴,眼皮耷拉着,像棵晒蔫了的小白菜。   “殿下,”小顺子蹲在旁边,端着一碗蜜枣羹,“您喝一口?”   “不喝。”   “五爷带来的果脯可甜了,您尝一块?”   “不吃。”   “那琉璃珠子……”   “不想看。”   小顺子端着碗蹲了一会儿,默默退下了。   五舅舅和七舅舅对视了一眼,这小东西怕是真的伤心了。   第三日,承煜终于坐不住了。   他跳下软垫,吊着一条胳膊哒哒哒往御书房跑。   李福安远远看见他,连忙迎上来:“殿下,陛下正在批折子。”   “煜儿就待一会儿。”承煜推开偏门钻了进去,绕过屏风,看见周昭正坐在案后翻折子,头也没抬。   承煜自己爬上旁边的小杌子坐好,也不说话,就那么晃着腿坐着。   周昭翻着折子,始终没抬头看这边。   午膳时分,承煜还在。李福安端了饭菜进来,摆在案上。   周昭放下折子拿起筷子,看了一眼还坐在小杌子上的儿子:“回去吃饭。”   “煜儿要在这里吃。”   “你右手不方便,回去让人喂。”   “煜儿自己会吃。”承煜从杌子上跳下来,哒哒哒走到案边,踮着脚够筷子,左手握了三次才握稳,颤悠悠夹起一块肉,还没送到嘴边就掉回了碟子里,溅了几滴汤汁在案面上。   他又夹又掉了。   旁边的宫女赶紧上前:“殿下,奴婢喂您。”   “不要!”承煜梗着脖子,“煜儿自己会吃!”   他换成勺子舀粥,这回倒是送到了嘴边,但手腕一歪,粥顺着下巴淌了下来,滴在衣襟上,湿了一小片。   承煜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湿印子,嘴一瘪。   周昭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把他的勺子抽走,夹了一块肉,送到他嘴边。   承煜愣了一下,抬眼看着父皇。周昭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筷子稳稳地停在他嘴边,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承煜开心地张嘴咬住,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坐在周昭对面,仰着小脸,嘴巴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父皇,这个肉好吃!”   “父皇!煜儿这两天好想你!煜儿知道错了!煜儿以后一定注意安全!”   周昭没接话,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递过去。   承煜张嘴接了,鼓着腮帮子嚼了嚼,还没咽下去,便噼里啪啦地继续:“父皇你知道吗,五舅舅给了煜儿一匣子琉璃珠子,亮晶晶的,跟糖豆似的,但是不能吃。七舅舅给了一把小刀,煜儿想要刀鞘,他说没有刀鞘,让煜儿自己做个套……”   他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周昭又夹了一块肉递过去堵住他的嘴:“吃你的饭。”   旁边的李福安和小顺子悄悄对了个眼神,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天终于放晴了。   晚上换药时,周昭坐在榻边,看着太医一圈一圈拆开纱布,承煜原本圆滚白嫩的小胳膊,如今肿得皮肤都绷得发亮,边缘一圈乌青,中间泛着紫黑。   周昭的眉头拧得死紧,手指扣在膝上,指节泛白。   承煜仰头看着他紧抿的嘴角,伸出左手碰了碰父皇的手背:“父皇,不疼了,真的。”   周昭没接话,看着太医小心翼翼地涂了新药,又用新纱布一层一层裹回去。   承煜疼得小脸发白,却硬是没吭声。   等太医退下了,周昭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截裹好的胳膊:“……不疼?”   “不疼了!”承煜赶紧摇头,笑起来,“换了新药凉丝丝的,一点都不疼了!”   周昭没信他,叹了口气,看着他心疼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次是侥幸,旁边刚好是灌木丛,你又肉多,摔下去垫了一下,要是摔在青砖上呢?”   承煜低下头,不敢说话。   “朕不是不让你骑马。”周昭避开他的胳膊,伸手把他抱进怀里,“之前说没说过只能在校场骑,身边必须有赵大将军陪同?”   承煜点点头。   “你阳奉阴违,自己偷偷骑不说,摔了还要瞒着朕。你想过没有,若是骨头断了呢?若是摔到脑袋呢?”   承煜低着头,两只脚悬在榻沿晃了两下,小声说:“……煜儿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这次是侥幸。”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认真地答道,“煜儿以后骑马一定小心,不骑快了,不在湿滑的地方跑,一定让赵大将军在旁边陪着。要是再摔了……一定马上叫太医,不瞒着父皇。”   周昭看着他鼓着腮帮子认真保证的小模样,终是弯了弯嘴角点点头。   承煜立刻得寸进尺地扑过来,把头拱进周昭怀里,闷声道:“父皇不生气了好不好?”   “……嗯。”   “那父皇明天来看煜儿?”   “……嗯。”   “那煜儿明天想吃栗子糕。”   “不行,太医说了忌甜腻。”   “……那吃半个?”   “一个。”   承煜把脸闷在父皇怀里,咯咯地笑了起来。   周昭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终于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行了,睡吧。”   ……   三日后,东离使团终于动身离京。   阿史那铎临走前被周昭查了个底朝天,确认承煜摔马跟东离人无关,周昭才点了头放行。   周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心头那点杀意咽了回去。   和谈已经谈妥,赔款也已交割,若真查出他们敢对承煜动什么手脚,他完全可以让这些使臣路上遇到山匪,干干净净,连尸体都不用还。   但查过了,确无干系,那便放回去,留着他们的命回去给东离添堵,比死在大周境内划算。   朝会队列里王竑悄悄松了口气。东离那两成赔款刚好填了今年的亏空,再加上先前收缴的粮草折算,勉强能凑出一个“不叫百姓饿肚子”的年景。   他捧着账册出列道:“陛下,今岁秋收虽歉,但加上东离赔款,朝廷至少能保证各地百姓有粮过冬。只要不闹大的灾荒,今年便算平安过去了。”   周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中诸臣,落在第五个位置上。   沈明陶今日穿了一身官服站在朝班中,他虽以商贾身份行走四方,却是有正经官职在身的,这些年他明面上是行商,暗地里其实是奉旨探察诸国虚实。   “沈明陶。”周昭开口。   “臣在。”五舅舅出列拱手。   “你走商这些年,摸清了多少?”   沈明陶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回陛下,臣这些年沿着边境线走了七趟,东离、北燕、南楚、西陵四国,多少都有了些底细。   东离物资最丰,粮产、布帛、盐铁皆不弱于大周,气候也比大周这边暖和,他们主要作物水稻可以做到一年两熟。”   殿上众臣耳朵竖了起来,东离虽打了败仗,可那是兵败,不是国穷,打仗打的是粮草铁器,东离这两样都不缺。   “北燕呢?”王竑问。   “北燕地方大,但多是苦寒之地,物资远不如东离,唯有马匹是一绝。   南楚水系发达,境内大江大河小河交错,水路运输便利,粮产也不错,但瘴气重,外人进去了不好出来。   西陵山多,地少,对外通商极少,且隔着咕噜海,臣也摸不清状况,了解最浅。”   沈明陶顿了顿,“若论最值得花心思的,还是东离。”   周昭坐在上首,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   他正琢磨着,殿内忽然金光一闪,天幕又亮了。 第31章 第 31 章:煜崽算粮   太极殿上方,金光铺展,群臣齐齐抬头。天幕里小熊猫的声音朗朗而来。   【宝子们!好久不久,有没有想我呀!话不多说,之前咱们说过,圣祖之所以第一个打东离,是因东离作死频频。   今儿咱们再说说另外两个缘由,其一,东离的物产,实在丰饶。】   天幕展开山川地理图,朱砂红线勾出东离疆域。   镜头一转:东离的稻田金浪翻滚,矿石堆成小山,河道上运粮船首尾相接,盐田白花花一片,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三行小字浮出来:   东离年产铁二十万斤,铜八万斤,锡四万斤,盐六十万斤。粮产三季,稻麦兼收。布帛年输三十万匹。盐井七口……   【东离的粮产比大周多六成,盐、布、木材、药材样样比大周宽裕。诸位想想,个兵不如我、内斗不休、还揣着满仓好东西的邻国,不打它打谁?】   满殿文武眼睛都直了。户部尚书擦了一下嘴角,小声嘀咕:“六十万斤盐?大周去年才多少来着……”   旁边的同僚低声回他:“四十二万斤……”   殿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周昭坐在龙椅上,看着天幕里沉甸甸的稻穗和漫山矿石,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财主,早知道东离这么富,他该再讹一成。   承煜吊着一条胳膊,窝在父皇怀里盯着天幕,眼睛亮晶晶的:“父皇,他们东西那么多,为什么还来偷煜儿的锅?”   周昭低头看着儿子,小脸上满满当当全是困惑。他想了想,伸手指了指天幕上东离的集市图:“你看他们人多不多?”   承煜看了看:“多。”   “人多了,好东西也多。可他们自己做不出来,就想去拿别人的。他们偷锅,是因为觉得咱们的东西比他们的好。可偷了锅回去,也做不出第二口来,他们只知道好东西在大周,却不知道好东西是怎么来的。”   承煜歪着脑袋想了想:“那他们为什么不学?”   “因为学东西要花功夫。”周昭伸手点了一下儿子的额头,“他们不想花功夫去钻研,只想捡现成的。捡不到就偷,偷不到就抢。”   承煜认真地说:“那煜儿不偷也不抢,煜儿自己学,学完了做出来,拿去做买卖,换他们的粮食。”   周昭嘴角弯了弯:“行,到时候朕帮你算账。”   天幕上的数据映在周昭眼底,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幼子,忽然觉得,大周的气运,许是都落在煜儿身上了。   天幕画面一转,东离、大周、北燕、南楚、西陵五国物产对比图铺开,东离那列红柱高高耸起,后面四根绿柱子矮了一截。   弹幕飘过:   「东离这物产也太富了!大周穷得叮当响,不打他打谁!」   「这叫劫富济贫!」   「话说圣祖当年打东离,除了他们作死,是不是也看上这些物产了?」   「前面一针见血。」   底下“哈哈哈哈”和“懂的都懂”飘了一片。   周昭嘴角抽了一下,天幕上的后人比他还直白。   【不过宝子们,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东离富是真富,但这富跟老百姓没什么关系。】   画面切出田庄分布图,大片膏腴之地被朱红圈框住,旁边密密麻麻标着李、王、赵、孙……占去东离国土三分之二。   【东离田产、盐井、铁矿、山林,七成以上攥在世家大族手里。王室看着富,其实是个空壳子。真正把钱捏在手里的,是那些盘踞上百年的门阀。】   一组对比图切出来:东离农户蹲在田埂上,面前一碗稀粥;旁边朱门大院里,山珍海味流水般端上来。   小熊猫悠悠补了一句:   【东离富的是世家,穷的是百姓。大周恰好相反,穷得叮当响,但好处是,没有哪个世家能富到跟朝廷掰手腕。】   满殿文武看着天幕上的对比图,有人轻轻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则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   丞相王竑低声道:“东离之患,患在世家。国中财富尽归几家,王室说话不算,朝堂上吵的就是那几家的利益。这种局面,难怪仗打不赢。”   他旁边的老臣点头附和:“大周虽穷,但豪门势弱,政令下达州县通畅,这是大周的底气所在。”   承煜听得半懂不懂,但“富的是世家,穷的是百姓”十个字还是明白了。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等煜儿长大了,把东离的粮食搬回来,给老百姓吃。”   周昭低头看他:“你倒是会算。”   他话音未落,随口问了一句:“那你说说,东离有多少粮?”   承煜低头掰了掰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刚才天幕说东离总粮产比大周多六成……大周去年收了多少来着?父皇你说过,但是煜儿忘了……”   周昭随口一打:“折成粟米,约莫四千万石。   承煜低头掰了掰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天幕说东离总粮产比大周多六成,那就是六千四百万石。世家拿七成,四千四百八十万石。王室拿一成半,九百六十万石。老百姓一成半,也是九百六十万石……”   他说完抬头看着父皇,“那老百姓分到九百六十万石,要养多少人?天幕说东离有三百万户,一户三口人算,就是九百万人……那一个人一年只能分到一石多的粟米……那他们确实吃不饱。”   大殿忽然齐齐一静,震惊地看着皇上怀里的小殿下。   周昭低头看着儿子,也半晌没说出话来。一个月前,承煜连两位数加减都要掰着手指头数半天。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承煜眨眨眼睛,一脸无辜,理所当然地说:“桶桶老师和六哥教的呀,很简单啊。”   六皇子周承明站在皇子队列里,踉跄了一下。   户部尚书悄悄退后半步,默默嘀咕:“殿下方才那笔账,我都得拿算盘打一遍。”   周昭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嘴角压都压不住。   天幕画面又是一转,这回出现的是热闹的集市。镜头慢慢推向大周的商铺,门面不大,门口却排着长队,吵吵嚷嚷的。   铺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上书三个字——“明璃堂”。   画面切进铺内,少年承煜窝在摇椅里,一手捧着瓜子碟,一手慢悠悠地往嘴里送,瓜子壳噼啪落在脚边小筐里。   旁边站着一个穿短褂的掌柜:“殿下,今日放多少?”   少年头也没抬:“五只。”   “还是五只?”   “嗯,限时一炷香,过时不候。”少年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一只五百金。”   掌柜倒吸一口凉气:“上回不是三百金吗?”   “上回三百金他们嫌贵了吗?把价格牌挂出去,写上限购,每人最多一只。”   掌柜转身去挂牌子,嘴里小声念叨:“殿下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小熊猫的解说声适时响起:   【圣祖十二岁这年,亲自操盘了第一轮对东离的商业战。   首批琉璃器,单只成本十金,听着不算低,但前期研究、建窑、试烧、请匠人、搭工坊林林总总砸进去的银子,第一年便已全部回本。   往后烧出来的琉璃,成本已摊得干干净净,实际落到每只头上,不足一两。】   【首批琉璃器以成本十金一只的价码做出来,他没有立刻投放市场,而是做了一件大家完全看不懂的事。   他让工坊第一天只放出五只,标价两百金一只,五只不到一炷香便售罄。   第二天放三只,二百五十金;   第三天放五只,三百金。   东离商人急了,第四天不等开门便挤满了铺子门口。这时圣祖放出消息:下一批等三个月。   东离权贵当场拼命抢购,琉璃盏被拍出了五百金的天价。】   【当然,圣祖的商贸手段远不止这一桩。   东离人爱面子,便用琉璃、香料、奇巧之物掏他们的钱袋子。   北燕人尚武,便用精铁打造的刀剑器具换他们的战马。   南楚人重文,便用印书、造纸、文房四宝换他们的丝绸。   至于西陵,山高路远,圣祖一开始根本不想要。】   弹幕笑疯了:   「这不就是饥饿营销吗!!!」   「原来是老祖宗玩剩的。」   「成本一两,卖五百金……圣祖这利润率,强盗看了都流泪。」   「东离换琉璃,北燕换利刃,南楚换墨宝,圣祖这脑子怎么长的?不同国家用不同的招数?」   「东离权贵一边骂贵一边掏钱,真香现场」   画面里,少年承煜靠在柜台边,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朝门外瞄了一眼,几个穿绸袍的东离商贩正伸着脖子往里望,互相推搡,其中还因为谁先到的问题吵了起来。   承煜放下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细末,慢悠悠开口:“今日五只,每只五百金,一炷香为限,过时不候。”   排队的东离商贩瞬间炸开了锅:“五百金?昨日才三百金!”   少年承煜面不改色:“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还有……”   他指了指旁边新挂的牌子,“每人限购一只。”   “一人一只?!那穿红袍的胖子上回不也买了!”   胖子急了:“我给我儿子买的不行吗!”   “你昨天还说没成亲!”   “那是我远房侄子!”   门外乱成一锅粥。少年不慌不忙从柜台下摸出一碟糕点,拈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还伸手给掌柜递了一块:“不急,让他们吵。”   掌柜看着糕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心说小祖宗,您心真大。   吵了足足一盏茶功夫,终于有人抢先把金币拍在柜台上:“我要一只!五百金!”   后面一看有人动了,立刻涌上来:   “我也要!”   “我两只!”   “只能一人一只!”   “我随从也买!”   五只琉璃盏,不到半炷香抢了个精光。   最后一个买到的商人满头大汗挤出门去,脸上笑开了花,跟捡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承煜端着茶盏站在柜台后,看着散去的人群,低头对掌柜说:“三个月后放十只,六百金一只。公告写‘最后一批,售罄不补’。”   掌柜哆嗦着应了一声“是”。   弹幕密密麻麻:   「圣祖这买卖做的,东离权贵回去怕是要抱着琉璃盏哭了。」   「饥饿营销终极奥义:制造稀缺。」   「东离商人:宝物快买!再不买没了!圣祖:嗯对对对,没了。」   「谁能想到这些琉璃盏成本是一两,真的暴利啊!我就说后面大周这么突然那么有钱了!」   满殿文武看着天幕上的一幕幕,心情复杂极了。   丞相王竑算了好一会儿,小声嘀咕:“一只琉璃盏成本一两……卖五百金……还供不应求……要是多卖几批,国库是不是就满了?”   户部尚书默默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心说这幸好是自家殿下,要是敌国的,光靠卖琉璃盏就能把大周买空了。   承煜看得目不转睛。他看到那些商人挤破头抢着掏金币,仰起脸问:“父皇,那个琉璃盏,真的能卖那么多钱吗?”   周昭低头看他:“等你长大了自己试试。”   承煜用力点头:“那煜儿认真跟桶桶老师学,等长大了卖琉璃。”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已经往前探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十二分小心:“殿下……那个琉璃盏,您如今……能做出来吗?”   承煜靠在父皇怀里,小嘴一抿,诚实地说:“不会。”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气声,几位老臣互相看了一眼:快长大吧,小殿下,您早一天长大,大周的国库早一天鼓起来。   天幕画面在这时轻轻一晃,金光重新铺展。   小熊猫的声音再次响起,多了几分闲话家常的从容:   【除了物产丰饶,圣祖打东离还有另一桩缘由:省粮省钱。】   山川地形图铺开,大周与东离的国界被朱砂红线勾出。   【诸位请看,大周与东离接壤处绵延五百里,无高山阻隔,无大河天险。大军出征,粮草用不着千里转运。北燕太远,南楚有大泽瘴气,西陵山高路险,唯有东离,抬脚就到。】   满殿武将齐齐坐直,纷纷点头。   【更妙的是,圣祖登基那年,东离内斗到了极致。   王族内斗正打得不可开交。东离王病重,东离王的叔叔想当王,东离王的弟弟也想当王,东离王的儿子也想当王。摄政王不想当王但觉得谁都不配当王,像颗墙头草一样倒来倒去。   朝堂上吵成一锅粥,城外刀兵相向,城里百姓夹在中间,躲得了东边的刀,躲不了西边的箭。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世家大族们也没闲着。为盐井斗,为良田争,为铁矿抢。联姻是幌子,嫁妆是筹码,亲儿子堵矿口。官府衙门看热闹,谁也不敢得罪。】   底下弹幕冒出来:   「好家伙,这比洗脑神剧还精彩」   「官吏:我就看看,我不说话」   「东离:内斗我们是专业的」   【国库空了,兵饷发不出来,边境守将的军粮一拖就是三个月。能打的将领呢?要么被排挤流放,要么被自己人砍了头,理由是功高震主。   剩下的全是酒囊饭袋,挺着大肚子挂不住佩剑的,上朝前还在打酒嗝的,敌军都打到家门口了还问“是哪个方向的敌军”的。   而底下的百姓呢?】   天幕切出一组画面:东离边境的村庄,房屋倒塌了大半,田里长满了荒草。   一个老人坐在废墟上剥树皮,手指上全是裂口。旁边的小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蹲在路边捡掉在地上的杂草往嘴里送。   画面一角,远处是朱门大院的宴席灯火,丝竹声遥遥传来。   小熊猫的声音低了几分:   【东离的百姓,交五成租给地主,剩下五成里又有一半要送去填王室的窟窿。碰上灾年,地主不减租,王室不减税,百姓只能吃树皮、啃草根、卖儿卖女。   圣祖打东离那年,东离边境的流民数量比驻军还多。大周的探子回来说:那边的百姓,不等大周军队到,就已经在路边等好了。因为他们听说大周会赈灾。】   底下弹幕安静了一瞬,随即缓缓涌上来:   「……突然觉得,圣祖打东离,好像不只是为了抢东西。」   「那些皇族世家内斗成这样,百姓已经不站他们那边了。」   「所以东离的灭亡,不是被大周打败的,是自己把自己作死的。」   「民不聊生四个字,画面上看起来比想象中重得多。」   满殿文武看着天幕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画面,齐齐噤声。   承煜安安静静地窝在父皇怀里,两只眼睛还盯着天幕,他看到了那些瘦得皮包骨的孩子,也看到了远处宴席上的灯火。   他转过头来,仰着脸看着周昭,有些难过地问道:“父皇,咱们大周的老百姓,也吃树皮吗?”   周昭低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前吃过,以后不会了。”   “那东离的老百姓呢?”   “等煜儿长大了,也不用了。”   “煜儿以后真的能救得了他们吗?”   “不管是不是,你都是我周昭的儿子,大周以后的天子。凡事以自己为先,尽力就好,你又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第32章 超大只崽(加更):以工代赈   天幕上,小熊猫清了清嗓子,声音慢慢恢复了方才的轻快:   【当然,以上说的是东离的内忧。至于外患嘛——大周正在隔壁,饭都做好了。】   画面切出东离朝堂:一群穿华服的大臣围着宴席推杯换盏,醉眼惺忪,武将们挺着大肚子,连佩剑都挂不住。   【据《东离内史》记载,战前东离朝堂连开七日战和大议,吵了七回,换了五个方案,最后定下一份双方都不满意的折中策略。等方案送到边境,大周五万大军已经过了河。】   弹幕笑疯了:   「酒囊饭袋石锤。」   「东离我不行了。大周好的我来了。」   「圣祖这是天时地利人加对方自己送人头。」   「据说东离那些权贵收到战报时正在喝酒,听完把酒杯砸了,问能不能再谈一谈赔款。」   周昭嘴角微微一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别人家的瓜就是好吃。   赵烈眼睛都瞪圆了:“大军都过河了,他们还在喝酒享乐?!”   二皇子周承恪摇头唏嘘:“东离朝堂上都是些什么人?”   小熊猫喝了口茶,继续道:【而更妙的是,圣祖打东离的时候,南楚也没闲着。】   画面切出南楚边境密林,一支军队悄悄行军,盔甲上插着树枝,脚步压得极轻。   【南楚与大周私下议定:大周主攻北境,南楚袭其南境。东离两线受敌,不到半年便亡了。事后大周占了三分之二,南楚占了三分之一。】   弹幕感慨:   「南楚倒是会挑时候。」   「这不叫会挑时候,这叫趁火打劫。」   「南楚王:我这是替你分担压力,不用谢我。」   「圣祖:呵呵。」   满殿武将有人拍腿叫好,有人小声嘀咕:“南楚捡了个便宜……”   兵部尚书低声接话:“捡便宜也得有本事。他们能趁大周主攻时精准切入南境,说明对东离兵力部署摸得比咱们还透。”   几位武将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承煜窝在父皇怀里一直安安静静听着,听到天幕那句“不到半年便亡了”,问道:“父皇,东离那么多粮食和铁,怎么还打不过咱们?”   周昭低头看他小脸上满是困惑,他伸手把儿子往上托了托,让他在怀里坐得更稳当些,才慢慢开口:“因为他们东西虽多,却都在几家人手里,谁也不肯往外掏。国库空虚,兵无战心,朝堂上各吵各的,东西再多,用不到真正需要的地方,跟没有一样。”   承煜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才小声开口:“那咱们的东西,虽然没有他们多,但都是大家的,是不是?”   周昭看着他,片刻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嗯,都是大家的。”   这时,天幕上的画面从东离朝堂的混乱切了出来,缓缓推向一座朱漆大门,门内金黄的稻穗和黑亮的矿石铺满视野。   小熊猫的声音说着说着,冷了下来:   【天启三年,圣祖的铁骑抄了东离世家。原以为东离富庶是句空话,抄完才知道,空话说的是东离王室,实打实富庶的是这些世家。】   画面里依次闪过数十间库房:粮仓里稻谷堆到了房梁,盐库里白花花的盐砖码了半面山,铁库里未锻的铁锭摞成一座座小山,绸缎库的布匹从地面堆到顶棚,五年都穿不完。   最后镜头扫过一张长长的清单——   “李家:粮三十万石,盐五万斤,铁七万斤,金二万两……”   “王家:粮二十五万石,盐四万斤,铁六万斤,金一万八千两……”   “赵家:粮四十万石,盐六万斤,铁九万斤,金三万两……”   清单一直往下延伸,末尾是一行朱笔批注:“三家合计:粮二百七十万石,盐四十五万斤,铁六十三万斤,金二十万两。其他不计。”   满殿文武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户部尚书笏板一晃,脸都涨红了。   工部尚书鲁明小声念了一遍那些数字:“二百七十万石粮……四十五万斤盐……六十三万斤铁……这还只是存粮,不算田产和铺面……”   他转头看向户部尚书,户部尚书正低头猛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嘀咕道:“光这三家的存粮,就够整个大周所有人吃上一个月了。”   【圣祖拿到这笔粮食后,先拨了一半去赈灾。东离边境那些啃树皮的流民,头一回吃上了正经的粟米饭。   剩下的存粮则充入太仓,补足了南伐的军费不说,还余下不少。】   天幕画面一转,赈灾的场景继续铺展。   【一队队大周士兵推着粮车走过东离边境的村庄,百姓们端着碗排着队。画面中一个老妇人捧着碗蹲在路边,低头喝了一口,半天没敢咽下去,看着碗里的粟米饭,像是不太敢相信这米是真的。   画面缓缓推远,粮车队伍后面跟着另一群人——修路的、挖渠的、筑堤的。男人们扛着铁锹和镐头,把被洪水冲垮的路基重新夯实,把淤塞的河道一段一段疏通。】   小熊猫的声音适时响起,不急不缓地解释着画面里的另一层安排:   【圣祖赈灾定的规矩很简单:领粮,不是白领。凡是能出力气的人,要在当地官府修路、挖渠、筑堤,以工代赈。干一天活,领一天粮;干一个月的,额外再领五升稻米。   消息贴出去的时候,东离边境的村子头一回热闹起来。有人天没亮就蹲在县衙门口等着,怕去晚了名额满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扛着锄头排在队伍前面,腰板挺得笔直,旁边的人问他年纪这么大了还来干活。他挺着胸脯说了一句:“我这把年纪,还能替自家挣口饭吃,不丢人。”】   满殿文武看着天幕上那些扛着铁锹排队等活干的百姓,安静片刻之后,议论声便从文官队列里漾开了。   户部尚书钱佑第一个没忍住,说道:“以工代赈……这法子倒是头一回见。以前赈灾,要么开仓放粮,要么调拨银两,粮食发下去就完了,来年生计还是艰难,甚至不一定能度过灾年。”   “可小殿下这法子让人干活换粮,干一天吃一天,干完活路也修了,渠也挖了,堤也筑了,粮食没白花,人也没闲着。”   他说着说着,自己顿了一下,在心里算了一下:“而且按天结算,不养懒汉,也不怕粮食被层层克扣。”   旁边一位老臣低声接了一句:“就怕有人偷懒耍滑,混日子领粮。”   户部尚书还没来得及接话,工部尚书鲁明已经开了口,笃定道:“偷懒也得有本事偷,挖渠修路,那是实打实的力气活。再说监工的都是地方官吏,谁干得多谁干得少,还能不知道?”   前面那位老臣想了想,没再反驳,倒是另一位站在后排的给事中插了一嘴:“那粮食够不够?东离那些世家囤的粮虽然多,可边境流民也不少,若是人都涌过来……”   “那就分批。”鲁明想也没想便接上了话,“按村、按户登记造册,每户出一人,轮着来。路也不是一天修完的,分段分片,干完一段换一批人。只要安排得当,粮食够用。”   “登记造册?各村各户?谁来登记?”另一位老臣追问,“县衙总共才几个人?一个个去登记,怕是要拖到明年。”   鲁明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想出对策。   丞相王竑已经慢悠悠地捋着胡须开口了:“此事倒不难。让各乡各里的里正造一份名册上来,县衙核验便是。   里正对本乡本里的人口田地最清楚,谁家几口人、谁家能出劳力、谁家是老弱妇孺,心里都有数。   县衙不必挨家挨户去跑,只需核验里正报上来的名册是否属实即可。若有不实,责罚里正。”   几位大臣闻言,齐齐点头。   赵烈抱着胳膊听了好一会儿,终于插了一句嘴:“打仗时候我也用过这法子,让降卒修路筑垒,干一天活给一顿饭,不干活就没饭吃。他们可比劳工还卖力。”   他顿了顿,“人闲下来就容易生事,手里有活干,心里反倒踏实了。”   兵部尚书也开了口:“以工代赈,既解决了流民生计,又把地方基础修缮了。路修好了,粮草转运也快;渠挖通了,来年庄稼也有指望。圣祖这一举,确实一石多得。”   朝堂上对以工代赈的议论持续了好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下去,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天幕,天幕上的画面已经移向一条正在拓宽的官道。   【天幕画面里,承煜一米九的大高个正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截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身边围了三四个上了年纪的匠人。   他画完最后一笔,抬头跟旁边的老匠人说了句什么,老匠人猛地一拍大腿:“哎哟!这么简单?咱咋没想到!”   承煜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往后仰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简单才好啊,简单了大家都能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低头交代了几句,老匠人激动得边跑边喊:“老李老赵!殿下说石料不用凿方了!改个法子能省一半工!”】   满殿文武看着天幕上的承煜,目光又不约而同地往龙椅上瞟。   丞相王竑捋着胡子嘀咕道:“十三年后的小殿下,跟百姓蹲在路边画图,倒是真有君民一心的感觉。”   【天幕上,日头正晒,承煜正在巡查施工的进度和问题,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声,他回头一看,二皇子周承恪正大步走来。   承煜眼睛一亮,张开双臂便迎了上去,整个人一扑,跟只猫一样挂在了二皇子身上,撒娇道:“二哥,你怎么才来,我蹲了一上午工地,腿都麻了……”   周承恪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之后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只是偏过头,无奈道:“……你下来。”   “不下,你上次说了要来看我的,结果迟了三天。”   “军务耽搁了。”   “那你也得补偿我。”   “你先下来,我们再说补偿的事。”   “不要,你答应了我就下来。”   周承恪站在原地,背上挂着一个一米九的弟弟,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事,只是叹了口气,侧头对背上的青年说:“你如今都是当皇帝的人了,能不能……”   “当皇帝怎么了?当皇帝就不能挂哥哥了?父皇说的,兄弟之间要亲厚。”   周承恪被他噎得无话可说,只好认命地背着这尊大佛往村里走,边走边问:“你今日又做什么了?我一路过来听说你改了石料的法子?”   “嗯,”承煜把下巴搁在二哥肩头,声音懒洋洋的,“省了一半工,路能提前四天修好。对了二哥,我还帮一户人家修了水沟……”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还像小时候一样,满是我做了好多事你快夸我的得意劲儿。   周承恪背着他走了一路,听着听着,嘴角上扬,不过嘴上还是一副嫌弃的口吻:“你如今是皇帝了,不能跟个小孩似的,见人就撒娇。”   承煜把脸往二哥的肩上一靠,撒娇地拖长尾音:“不嘛!二哥最好了。”】   满殿文武看着天幕上的这一幕,安静了整整三息。   王竑的胡子抖了一下:“这成何体统!”   鲁明沉默了一下,为小殿下挽尊道:“小殿下打小就是这个脾气,看着是长高了,可还小呢,天幕这会儿的岁数……我估摸着,也就十八九,再大些自然就稳重了。”   他说到后半截,自己先心虚地顿了一下,总觉得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弹幕夸张地刷了屏:   「每次看一回都要笑一回。」   「史书上说圣祖登基之后遇熟人,也爱撒娇,但撒娇归撒娇,正事一点没耽误。」   「这一米九的大高个挂人真的太诡异了!哈哈哈哈哈哈」   「仁宗:朕当初生这个儿子的时候,不知道他会长这么大只。」   「笑死我了,一米九的皇帝挂在哥哥身上撒娇,谁看了不说一句兄友弟恭。」   朝臣们看着弹幕,又看了看龙案上眼睛亮晶晶的小团子,也释然了,觉得“小殿下撒娇”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但……但那是圣祖啊!   天幕上,小熊猫一本正经总结道:   【以工代赈推行后,东离境内三个月内修整了十七处道路,疏浚了五条水道,加固了两处河堤。粮食没有白费,人也留住了。】   画面里,新修的路面上平整开阔,两侧新栽的树苗在风里轻轻晃着细枝,路的尽头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一缕缕白烟。   承煜窝在父皇怀里,看着天幕,开心地问道:“父皇,那些人修好了路,种了树,明年是不是就不用再排队等粮食了?”   周昭低头看着他:“他们自己种的粮食够吃了,就不用了。”   “那他们会不会种很多,多到吃不完?”   “会,吃不完的,可以卖给官府,也可以卖给别人。”   承煜晃了晃手,弯起眼睛笑着说:“那他们以后就不用吃树皮了。”   周昭低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嗯,不必了。” 第33章 第 33 章:花钱如流水   天幕画面徐徐变化,一排排新建的屋舍,白墙青瓦,门前的空地上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蒙学”二字。   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正坐在屋里,手里捧着书册,跟着一个穿青衫的先生摇头晃脑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小熊猫佩服地说道:【而圣祖做的,远不止这些。更重要的是,这笔钱为圣祖推行科举制奠定了根基。】   【天启四年,圣祖用抄没世家的钱,在东离旧地和大周各州县广建蒙学。凡年满六岁之幼童,不论出身贫富,皆可免费入学一年,束脩全免。仅天启四年一年,大周便新增蒙学一百余所。】   小熊猫说着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然而圣祖想花钱,户部想省钱。天启四年春,圣祖和户部尚书钱佑,在御书房内,为这蒙学花费事宜,好好‘商量’了一回。】   天幕上浮现出一间熟悉的殿阁——御书房。   【年轻的圣祖坐在上首,对面站着户部尚书钱佑,正抱着一摞厚厚的账册,脸上的表情像是丢了万两金。   “启禀陛下,若依此规模,每县一所蒙学、每所学请塾师一人、每月俸禄二两、另加笔墨纸砚、桌椅板凳、修缮屋舍,粗算下来,一年便需银两三千五百两有余。“   他顿了顿,像是自己也吓了一跳:“若在全大周推行,一年下来,少说也要……”   “三十五万两。”圣祖替他说道。   钱佑咽了一口唾沫:“陛下圣明。三十五万两,这是底数。”   圣祖放下茶碗:“国库如今有多少盈余?”   钱佑翻开账册,手指停在某一页,“约三百二十万两。”   圣祖点了点头:“三十五万两,不到一成。花得起的。”   钱佑的手一僵,苦着脸说:“陛下,臣以为……此事可缓一缓。三十五万两,听着是不多,可蒙学不是一年的事。明年要,后年要,年年都要。一年三十五万,十年就是三百五十万,国库再充盈,也经不住这般细水长流地往外淌啊。”   圣祖看着他:“钱卿,你接着说。”   “臣的意思是,蒙学可以建,但不必一下子铺开。”钱佑飞快地接话,像是早有准备,“可以先选一州县试办几所,看看成效,再徐徐推进。各地州县,可先以书院旧馆改建,不必新起屋舍,能省一笔是一笔。至于束脩全免,不如改为减免,家境特别贫寒者全免,寻常人家收一半,也好让百姓知道读书不易,心存敬畏。”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理有据,腰板都挺直了些。   圣祖听完了,没有急着反驳,只问了一句:“钱卿,你方才说,大周如今有多少适龄幼童读不起书?”   钱佑一愣:“这……”   “天启二年,各地州府做过一次统计。”圣祖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大周适龄幼童约一百二十万人,能入学的不到一万人。也就是说,有近百万个孩子,认不得自己的名字,看不懂官府的告示,连签契书都要找人代笔。”   他顿了顿:“你方才说蒙学可以缓,那我们要推行的新政和这些孩子,等得起吗?”   钱佑张了张嘴。   “再说第二桩,”圣祖竖起两根手指,“东离新附,人心未定。东离百姓如今是归了大周,可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干净。他们看见的是什么?看见大周的军队、大周的官员、大周的税吏。他们看不到大周的好。”   他放下手,“你方才说,束脩可以收一半。可对东离那些啃了三年树皮的老百姓来说,一半也是天价。他们不是舍不得,是掏不出。”   圣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温声继续说道:“还有第三桩,科举。朕打算三年后开科取士,不论门第,唯才是举。可考卷发下去,有多少人看得懂题目?若蒙学不铺开,三年后科举便还是为那些已经读得起书的世家之流开的,跟穷人家的孩子没有半点干系。那这科举,跟以前的察举有什么区别?”   钱佑站在原地,一张老脸耷拉下来,眼珠子盯着地面,半天不吭声。   “还有,”圣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你方才说,笔墨纸砚费钱。朕问过工部,鲁明那边已经试出了便宜的新墨和草纸,成本不到原来的一半。这笔开销,可以先砍下大半来。”   钱佑重重地吁出一口气,半晌,才涩声道:“……陛下,您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   圣祖嘴角弯了一下:“盘算了好久。”   钱佑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账册,又抬头看了看圣祖年轻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做最后的挣扎:“……三十五万两,真的一点都不能少?”   “不能。”   钱佑抖了抖袖子,终于跪下来,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活像谁逼着他卖儿卖女似的:“臣,遵旨。”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没合上的账册,拿出毛笔在上面极其痛苦地划了个圈:“三十五万两……”】   弹幕飘了起来:   「哈哈哈哈钱佑这个'臣遵旨'说得心都在滴血」   「户部尚书:银子咋还会飞」   「钱佑:我明明是在为国库着想,怎么最后变成了我抠门了?!」   天幕下的满殿文武,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户部尚书钱佑本尊。   钱佑低着头,耳朵微微泛红。身边同僚想起方才天幕里他那副抱着账册、一脸“三十五万两要了老命”的表情,纷纷捂嘴抖了起来。   四皇子周承宣站在皇子队列里,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他太熟悉那种“钱要流走了”的感觉了。   二皇子周承恪摇了摇头,笑着低声说了一句:“咱们这位钱大人,看着稳重,原来还有这么一面。”   天幕上,小熊猫调侃道:【这批蒙学建起来之后,天启四年秋,第一批蒙学开课。而我们这位抱着账册哭唧唧的钱大人,第二年被圣祖派去巡视蒙学,回来后那张老脸也不耷拉了,走路都带风。】   天幕上,稚嫩的读书声渐渐隐去,只见一张崭新的大纸被珍重展开,纸面微微泛着光。最上方印着一行大字:大周东离道·天启四年七月乡报。   底下分列两则消息,一则是“今岁东离道夏粮丰收,较去岁增两成”,另一则是“蒙学报名即日开始,各县设报名点三处”,言简意赅,   小熊猫爪子点了点那行大字:【诸位看好了,这张纸,就是圣祖推行的‘县报’。每月一份,印好了发到各乡各里,贴在村口墙上,谁路过都能看上一眼。】   【可别小看这一张纸。原东离境内通行两种文字,官吏往来极为不便。圣祖诏令:东离道境内公文、试卷、官报,一律以大周正字书写。民间可保留土文,但官学以汉字教学。】   【圣祖言:书同文,则政令达于四方;字归一,则教化行于天下。笔端一统,声气自通。   于是圣祖又下令各地设印坊,按月印发县报,政令、农时、税制、气象,全印在纸上,发到各乡各里。】   【县报的存在,让老百姓头一回知道朝廷今年减了半成税,隔壁县闹了蝗灾要提前备粮,连哪天该种麦子都写在纸上。这样一来一回,比十万大军守边都管用。   且县报和蒙学相互促进,使得民间向学之风兴起。】   弹幕适时飘过:   「这不就是古代版《大周月报》吗?」   「统一文字+基层县报,这不就是现在所说的文化长城吗」   「圣祖这脑子是真的好使,仗打完了就开始搞统一文化战线的活儿」   「我读史书的时候就想说一句,这思路也太超前了」   画面跳回报纸,底下有一行极小的字写着:“本月通婚补贴名额二十,有愿与东离道百姓通婚者,往县衙报备。”   天幕上小熊猫解释道:   【圣祖还推行了一项政策:凡大周百姓与东离百姓通婚者,官府补贴银十两,分三年发放。   此项政策颁布后,三年内大周与东离百姓通婚者逾万户。边境摩擦大幅减少,东离百姓融入大周的速度比预期快了将近一倍。】   弹幕又涌了出来:   「通婚还有补贴???这政策也太接地气了」   「十两银子三年发完,搁现在相当于给新婚夫妻的生活补贴了」   「圣祖这脑子,到底装了多少好东西?」   礼部侍郎张秉忠率先开口:“县报这法子,比驿传快,比口传准。以前朝廷减半成税,老百姓要等到收税的时候才知道,现在月初印在纸上,月底各乡各里都贴上了。这中间省了多少误会?”   户部一位主事接了话:“而且用的是正字。东离那边文字不通,公文往来总要备两份,一份汉字一份土文,费时费力不说,还常有错漏。如今统一了,光这一项,就能省下不少开销。”   工部尚书鲁明站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省下的开销,正好拿去印报。”   众人笑了起来。   承煜窝在周昭怀里,小手揪着龙袍,仰着圆乎乎的小脸问道:“父皇,那通婚补贴,是给银子让他们成亲吗?”   周昭低头看着儿子:“对,每对十两,分三年发。”   “那他们拿了银子,会不会为了银子才成亲?”   周昭顿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斟酌了一下回答:“会,但成婚后,日子总得过下去,银子只是帮他们开个头。”   承煜想了一会儿,又问:“那如果他们成亲了,又离婚了,银子还退吗?”   周昭笑着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承煜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又问:“那如果煜儿以后想跟东离人成亲,也能领十两吗?”   满殿文武齐齐一怔。   周昭低头看着他的包子脸,沉声开口:“你不用领。”   “为什么?煜儿也是大周人呀。”   周昭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怎么说才不至于让这孩子继续追问下去:“你是皇子,你成亲是朝廷出钱,不止这十两。”   承煜听了,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那煜儿把十两省下来,给他们发。”   靠得近的的几位大臣听见了这段对话,闷笑了片刻。   小熊猫的声音悠悠地响起来,顺带伸了个懒腰:   【好啦!东离的事儿咱今儿就说到这儿。下回咱们换个地儿——北燕。那地儿冷,故事比东离有意思多了。诸位,下期再见。】   天幕上的画面缓缓收拢,最后化成细小的光点消散在殿顶之上。   殿外的秋风穿过廊下,吹得檐角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满殿文武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敛神正色,等候圣意。 第34章 第 34 章:拆家日常   周昭坐在龙椅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承煜。   承煜正仰着圆脸,小嘴微微张着,眼睛还盯着天幕消散的方向,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   “父皇,小熊猫说下次讲北燕,北燕在哪里?比东离远吗?”   “远。”周昭揉了揉他的脑袋,“北边,冬天会下很大的雪。”   承煜点了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周昭看着他这副困倦的模样,也知道这孩子在天幕前面撑了大半日,早该累了。   他偏头对李福安使了个眼色,李福安立刻会意,上前两步躬身:“十一殿下,可要回坤宁宫歇息?”   承煜一听“回去”二字,忽然睁大了眼睛,猛地从父皇怀里挣出来,圆滚滚的身子往下一滑,脚一沾地就往殿门口跑。   “小殿下!”李福安追了两步,又不敢在殿上跑,急得直跺脚。   承煜头也不回,边跑边喊:“父皇!煜儿去玩了!午膳我要跟晓安和明远一起吃!”   周昭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缓缓叹了口气。   殿内的朝臣们陆续回过神来,方才天幕上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转个不停。   县报、蒙学、以工代赈、通婚补贴……桩桩件件,都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本治国策,字字句句砸进人心里,又沉又烫。   户部尚书钱佑先开了口:“陛下……天幕上那些事,臣方才在心里粗粗算了算。蒙学一年三十五万两,县报一年印发的银两加上各地设印坊,怕是也得好几万两,若要全大周铺开……”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丞相王竑捋着胡须接了话:“钱大人说的是实情。天幕上的法子样样都是好法子,可咱们大周如今国库的底子,怕是一时半会儿撑不起这般摊子。”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不过,臣以为也不必急于一时。天幕上那些事,是天启四年、天启五年才陆续办起来的,如今咱们的小殿下才五岁,还有十几年呢。”   周昭端知道王竑的意思。   天幕上的东西好归好,但眼下的大周,跟天幕里那个已经拿下了东离、抄了世家、国库充盈的大周,不能比。   周昭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殿内群臣:“王相所言有理。天幕上的事,不必强求一蹴而就,但也不可看过便忘。”   他想了想,指了几样出来:“县报这事,可以先在京畿附近的长平县、广宁县先试试。”   “鲁明,你工部负责安排印坊,先做一批出来。”   鲁明出列拱手道:“臣遵旨。”   “蒙学一事,也不必全大周铺开。先在京畿附近挑两个县,各设一所,束脩全免,教习识字算数。试一试,看看效果。”   钱佑心算了一番,两所蒙学一年下来不过七千两银子,不算多,遂拱手应道:“臣,遵旨。”   周昭说完这两桩,想了想,又道:“以工代赈的法子,先列个章程出来,若哪处闹了灾,便照这个试试看。”   “是。”   殿内群臣听着,心里渐渐踏实下来。天幕上的东西再远,也得眼下一步一步走过去,皇帝心里有数,臣子们便不慌。   二皇子周承恪站在皇子队列里,默默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侧头对身旁的赵烈低声问了一句:“赵将军,天幕上说,圣祖打东离那会儿,大周五万大军渡河,咱们如今的大周,真有五万能渡河的兵?”   赵烈原本正听得认真,闻言转头看他,咧嘴笑了一下:“二殿下,五万是没有,三万是有的。但若算上各地驻军调拨,凑一凑,五万也能凑出来。”   周承恪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朝会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等周昭将诸事一一交代完毕,群臣才陆续退出大殿。出了殿门,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方才天幕上的种种。   钱佑走在最前面,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算什么。   鲁明从他旁边经过,拍了拍他的肩:“钱大人,别算了,现在国库空虚,您且先把今年这两所蒙学的账算清楚再说。”   钱佑抬头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让我把这笔账先算完?我后面还有县报的纸墨钱要核呢。”   鲁明笑了一声,大步走远了。   另一边,承煜一口气跑出了宣政殿,来到自己的小工坊。   郑元朗和鲁晓安两个人正蹲在地上嘀嘀咕咕,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立刻站了起来。   “殿下!”   “殿下您可算来了!”   承煜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两只手撑在矮桌边沿,圆脸凑近了看桌上的东西:“郑元朗,鲁晓安,你们做出来了没有?”   郑元朗拿起桌上削了一半的竹片,递给承煜:“殿下,您昨天说的会飞的木鸟,我跟晓安试着做了一对翅膀,可怎么绑都不太稳。”   鲁晓安:“翅膀倒是能扇,可一扇就散架。殿下您说那个竹子要削薄的法子,我们试了,削太薄就断了,削厚了又扇不动。”   承煜接过竹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皱起了眉:“嗯……老师说……竹子的纹理是顺着长的,要顺着纹理削,不能横着切。”   他想了想,又道:“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拿点东西!”   话音刚落,他又一溜烟跑了。   留下郑元朗和鲁晓安面面相觑。   “殿下又去拿什么了?”   “不知道……我们等着吧。”   承煜跑回自己的寝殿,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小捆细麻绳、几根削好的竹签、一小罐鱼鳔胶,还有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薄铜片。   他把匣子抱在怀里,又噔噔噔跑了回去。   “来!用这个胶粘!”他把鱼鳔胶往桌上一放,“老师说这个干了之后又牢又韧,比绳子好用!”   鲁晓安凑过去看,眼睛一亮:“这是鱼鳔熬的胶?我爹也用过,可他熬出来是黄褐色的,殿下这个怎么这么透亮?”   承煜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老师说的比例是十份鱼鳔三份水,小火熬半个时辰,不能用大火。”   鲁晓安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郑元朗已经拿起竹片开始试着用胶粘翅膀,他做事仔细,手指头捏着薄竹片一点点对齐。   承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戳了一下半成品的翅膀,还没干透的胶被他戳歪了一小块。   “殿下!”郑元朗急得喊了一声。   承煜赶紧缩回手,嘿嘿笑了一下:“对不起对不起,我帮你扶正。”   “您别扶了,您越扶越歪……”   鲁晓安在旁边笑得直打嗝。   三人蹲在偏院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   期间郑元朗被鱼鳔胶糊了满手,鲁晓安削断了好几根竹签,承煜试图用铜片做鸟嘴,结果铜片太硬掰不动,最后用牙齿咬了一下,崩得眼泪汪汪。   “殿下您别用牙!”郑元朗吓得赶紧掰开他的嘴看。   “我没咬动……”承煜含着泪,委屈地摊开手,“它欺负我。”   鲁晓安笑得趴在了桌上。   又过了一刻钟,会飞的木鸟终于勉强有了形状。   承煜捧着那只鸟,小心翼翼地举过头顶,试着松开手。   木鸟歪歪斜斜地滑了半尺远,然后一头栽进了地上的土坑里,翅膀散开了,胶也裂了。   郑元朗蹲下来把散架的翅膀捡起来,抬头看了一眼承煜。   他以为承煜会撅嘴不高兴,可承煜只是盯着摔散的木鸟看了半天,拍了一下手:“再来一次!这次翅膀绑得再紧一点!”   郑元朗愣了一下,下弯的嘴角立马扬了起来。   鲁晓安已经重新拿起了竹片,冲承煜抬了抬下巴:“殿下,这次我来,你别动。”   “行!”承煜答应得特别爽快,但三息之后又忍不住伸手去戳。   “殿下!”   偏院里闹成一团。   半个时辰后,大皇子周承衍沿着回廊找过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这边偏殿冒起一缕黑烟。   他脚步一顿,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周承衍快步走过去,推开院门,看见三个小家伙正围着地上一个冒着黑烟的瓦罐手足无措。   承煜手里举着一根烧焦的木棍,袖口和脸上都蹭得脏兮兮的。   郑元朗正试图用脚踩灭瓦罐边缘的火星,鲁晓安抱着一瓢水往罐子里泼。   “哧——”一声响,白烟腾起来,混着烧焦竹子的糊味扑面而来。   周承衍站在门口,喊道:“周承煜!”   承煜回头看见大哥,立刻丢下木棍,蹬蹬蹬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大哥!你来得正好!我们刚才想试试用火烤一下胶让它干得快一点,结果罐子太热了……”   “所以就烧着了。”   “嗯。”   周承衍低头看了一下腿上挂着的小团子,又看了一眼院子里两个同样满脸灰的伴读。   郑元朗低着头不敢看他,鲁晓安倒是胆大些,还冲他咧了一下嘴。   “大哥大哥,”承煜晃了晃他的腿,“我们那个木鸟本来已经快做好了!就差一点!你要是晚来一会儿我们就成功了!”   周承衍蹲下来,掏出手帕把弟弟脸上的灰擦干净,无奈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叹了口气:“木鸟下次再做,你先跟我回去,让宫女给你洗把脸、换身衣服。”   周承衍把他抱起来,掂了掂,觉得好像比上个月又沉了一些。   承煜趴在他肩头,冲郑元朗和鲁晓安挥了挥手:“元朗晓安!明天再来!”   郑元朗和鲁晓安对视一眼,齐齐应了一声:“是,殿下。”   周承衍抱着弟弟往外走,走出偏院的时候,听见承煜趴在他肩头小声嘟囔:“大哥,那个胶其实很好用的,就是火候没掌握好,下次我让桶桶老师再教一遍。”   周承衍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他把弟弟往上托了托:“回去先吃饭。”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肉!”   周承衍低低笑了一声,抱着他穿过回廊走远了。   当夜,坤宁宫内。   承煜洗完澡换了寝衣,钻进被窝里滚了两圈,把被子裹成了蚕蛹状。   皇后沈明澜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册,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角掖好。   “今日又闯祸了?”   承煜把脸埋在被子里,瓮声瓮气:“没有。”   “那你今天衣服怎么那么脏。”   承煜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做了个木鸟,胶罐烧了一下。”   沈明澜放下书册,看着他。   承煜把整张脸探出来,冲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母后,木鸟真的差点就飞起来了。”   “差点。”   “嗯,差一点点。”   沈明澜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明日不许再烧罐子了。”   “那用锅行吗?”   “……也不行。”   承煜瘪了一下嘴:“那好吧。”   沈明澜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吹灭了床头的烛台:“睡吧。”   她起身走了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承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床帐顶上的花纹发呆。   没一会儿,脑子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煜煜小朋友,今天又失败了?”   承煜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一亮:“桶桶老师!你来了!”   系统叹了口气,活像一位操碎了心的老妈子:“煜煜小朋友,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鱼鳔胶加热要隔水,不能直接架火上烤。”   “可是隔水好慢啊。”   “慢是慢,至少不会把罐子烧炸了。”   承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理直气壮:“那我下次隔水。”   “还有那个木鸟,”系统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翅膀的角度不对,昨天不是教过你了吗?翅膀要有弧度才能产生升力。你那个翅膀做得跟块木板似的,能飞起来才怪。”   “可是竹片好难弯呀。”   “用热水泡,泡软了再弯。”   “哦!”承煜想了一会儿,又问,“老师,那明天我们再做一次,这次肯定行?”   系统沉默了一息:“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做灭火实验的时候也这么说。”   “那不一样。”   “结果把米缸炸了。”   承煜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道:“老师你怎么老记得那些。”   系统哼了一声:“你虽然才五岁,但你干过的那些事儿,够我记一辈子。”   承煜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发酸:“老师,那个木鸟……明天再做的话,能飞起来吗?”   “能。”   “真的?”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就能。”   承煜弯了弯嘴角,声音渐渐低下去:“那明天再试一次……这次一定行……”   他嘟囔完最后半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系统没有立刻消失,等他睡着后,多停了两息,才缓缓散去。   “煜煜,晚安!” 第35章 第 35 章:煜崽致富经   天幕散后,周昭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天幕上那一桩桩一件件的好法子,像一桌子热腾腾的珍馐摆在面前,可筷子伸出去一夹,才发现盘子底下是空的。   户部钱佑那日从宣政殿出去之后,回去抱着账册算了整整一夜,第二日顶着一对乌青的眼圈来复命,说国库今年盈余拢共不过二十万两出头,光是把天幕上那几样试办起来,就得花出去将近十万。   周昭听完,指尖抵着额角揉了揉,半天没说话。   钱佑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大气不敢出,弓着腰站着,靴底把地砖磨了又磨。   良久,周昭才把茶盏端起来送到嘴边,只说了句“知道了”,便挥手让他退下。   钱佑如蒙大赦,弓着腰退出殿外。   殿内,周昭独自坐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光影在桌面上晃晃悠悠地移了半寸。   傍晚,承煜趴在御书房的门槛上偷看了好一会儿,看见父皇对着账册发愣,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没有打扰周昭,回了坤宁宫,趴在床榻上,两只小短腿翘着晃了晃,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小顺子端着茶盏进来,听见承煜的叹气声,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承煜闷闷道:“父皇不开心。”   “陛下他……只是政务繁忙。”   “不是。”承煜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大眼睛望着帐顶,“父皇缺钱。小熊猫说的那些事,父皇想干,可是没钱。”   小顺子笑着说:“殿下别忧心,陛下自有圣断。”   承煜翻了个身又趴回去,下巴搁在手背上,小眉头也学着父皇的样子拧了起来。   他正想着心事,忽然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还伴着爽朗的笑。   “五舅舅来了!”承煜从床上蹦下来,蹬蹬蹬跑出去,一头扎进沈明陶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沈明陶一把将他捞起来掂了掂,笑道:“又重了,再过两年舅舅可抱不动了。”   承煜不理他的打趣,两只小手熟练地翻沈明陶的袖口和衣襟,翻了两下没翻出东西来,便抬头眼巴巴地望着他:“舅舅,好吃的呢?”   沈明陶被他这副小土匪模样逗得大笑,从随行的小厮手里接过一只食盒,弯腰放在桌上打开。   食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一碟金黄油亮的小饼,饼皮薄如纸,透过皮能看见里头深色的馅料,热气一腾,一股浓郁的肉香裹着某种香料的气味散开来。   承煜凑过去使劲嗅了嗅:“好香!这什么?”   “北燕那边的一种馅饼。”沈明陶捏起一块,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北燕天冷,那边的吃食讲究油重料厚,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嘴油,顶饱又暖胃。舅舅念念不忘,让家里厨子琢磨了好些天才仿出来,你尝尝,小心烫。”   承煜张嘴咬了一口,油润的汁水滋出来,烫得他直哈气,小舌头伸出来扇了两下,却舍不得吐,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咽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沈明陶拦住他:“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承煜嚼着饼,含含糊糊地问:“舅舅,北燕人天天吃这个?”   “倒也不是天天。”沈明陶自己也拿了一块,坐在承煜旁边慢慢咬了一口,“北燕那地方,一年倒有半年是冬天,入秋之后就开始冷了,十月就飘雪,一直到来年三四月才化。舅舅在那住了两个月,裹了两层皮袄还觉得风往骨头缝里钻。”   承煜一边啃饼一边听,腮帮子鼓鼓的:“那北燕的人怎么办呀?”   “怎么办?熬呗。”沈明陶拍掉手上的饼渣,“那边的人家,房子墙砌得比咱们这边厚一倍,入冬之前家家户户囤柴囤炭,穷人家囤不起炭的,就几个人挤在灶台边上过夜,灶火一灭,屋里跟冰窖似的。”   他把手里那块饼吃完,拍了拍手,继续说道:“舅舅有一回去北燕的一个镇子办事,正赶上下大雪,街上的铺子关了一大半。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在开门的茶摊,那老板跟我说,一到腊月,一筐上好的炭能换一袋米。   有钱人家整日烧炭盆,屋子暖洋洋的,可门口还是得挂厚毡帘,不然开门的那一阵风就能把人吹透。”   承煜啃饼的动作慢了下来,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问:“舅舅,北燕的冬天那么冷,他们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是咱们这边没有的?”   沈明陶想了想:“好东西倒也有,北燕的皮毛好,貂皮狐皮,又厚又密,那边的人打猎是一把好手。还有他们那边的井盐,颗粒粗,味重,比咱们南边的细盐咸得多,用来腌肉腌菜能放一整个冬天不坏。”   “还有呢?”   沈明陶又想了想:“还有……那边的马。北燕的宝马,可在雪地里跑得飞快,比咱们大周的大马耐寒多了。”   承煜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仰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舅舅,北燕冬天那么冷,他们过得真不容易呀。”   沈明陶低头看着他:“可不是,舅舅在北燕待了两个月,天天盼着回南边。你这种小火炉似的体质,到了那边怕是连门都出不了。”   承煜不服气地挺了挺小胸脯:“煜儿不怕冷!煜儿冬天还堆雪人呢!”   沈明陶笑得直摇头:“在大周堆雪人和在北燕过冬是两码事。”   承煜又伸手去翻食盒,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舅舅,下次再做多点。”   “这样刚刚好,你不许一次吃这么多,这饼油大,吃多了闹肚子,到时候你母后又得训我。”   承煜点点头,乖乖地把油乎乎的手伸给一旁的小顺子擦干净。   “宫门快落锁了,舅舅该走了。”   承煜一听这话立马扑过来抱住沈明陶的腿:“舅舅再玩一会儿!”   “再玩一会儿,舅舅今晚就得睡宫门口了。”沈明陶弯下腰,把他从腿上摘下来,双手托着腋下举起来晃了晃,“下回舅舅再来,给你带北燕的奶皮子,那边牧民用牛乳熬的,厚厚一层,抹在饼上又香又甜。”   承煜眼睛一亮:“比今天的饼还好吃?”   “那不一样的好吃。”   承煜立刻松了手,从舅舅怀里滑下来,往后退了一步,冲他挥了挥手:“那舅舅你走吧,下回记得带。”   沈明陶被他这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弯腰捏了捏他的小脸,才转身往外走。   夜里,坤宁宫的烛火已经熄了大半,承煜躺在被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桶桶老师的声音才慢慢响起来:“煜煜小朋友,晚上好呀!”   承煜眼皮一下子掀开了,翻了个身面朝上,弯起眼睛对着空荡荡的帐顶笑了一下:“老师晚上好!老师,你有没有赚钱的法子?父皇最近缺钱,天天皱着眉。”   系统沉默了一小会儿。   承煜等得有些急,两只小脚在被窝里蹬了两下:“老师?”   系统斟酌片刻:“煜煜,你记得我之前教过你,水烧开了会变成水汽,水汽遇冷又变回水吗?”   承煜想了想:“记得,叫……蒸馏?”   “对,蒸馏。如果你把一种东西烧成水汽,再把它收集回来,就能得到更纯、更烈的东西。比如……粮食或者果子发酵之后,烧出来的水汽,滴下来的……”   “什么?”   系统犹豫了好一会儿:“……以后会叫它酒,这个东西,很多人会愿意花大价钱买。如果大周能造出天下第一份酒,那银子……”   承煜一下子从被窝里坐起来了:“酒?什么是酒?”   “就是……喝了之后会让人脸红、发热、说话变多,还能暖身子的东西。”   承煜的眼睛亮起来:“那能卖钱?”   “能。”   “老师教我!”   系统权衡了一下,最后叹了口气:“……行,但你先答应我,做出来之后,不许自己喝,一滴,最多一滴。”   “为什么?”   “因为你还小,不能喝酒。”   承煜撇了一下嘴,但还是乖乖点头:“好,一滴。”   当夜,系统细细地给他讲了一遍蒸馏的法子。   承煜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句“发酵要多久”“多热的水”“竹管怎么接”。   系统答得耐心,一遍又一遍,到了很晚,承煜才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合上。   第二天一早,承煜把郑元朗和鲁晓安叫到小工坊,神秘兮兮地捂着怀里的一个小陶罐,低声说道:“今天做一件大事。”   鲁晓安凑过去嗅了嗅陶罐边缘,闻到了一股酸酸甜甜的味:“殿下,这什么?”   “我找御膳房要的发酵好的粮食。”承煜把陶罐放在石桌上,“老师说烧出汽来再收回去,滴下来的那个东西能卖大价钱。父皇缺钱。”   听完承煜需要的材料,两个人对视一眼,鲁晓安跑回去偷了他爹工部新制的小铜锅,郑元朗找了几根粗细合适的竹管,承煜亲自用糯米粉和泥巴糊了接口处,又在旁边放了一盆冷水。   三个孩子蹲在偏院一角,让侍卫生了一小堆炭火,把陶罐架在火上,铜锅倒扣在陶罐口上,竹管一头插进铜锅凹槽,一头垂进收液的小瓷瓶里。   承煜蹲在最前面,盯着陶罐底下的火苗,嘴里念念有词:“小火小火慢慢烧,老师说不能用大火。”   炭火燃了约莫两刻钟,陶罐里开始冒出热气,顺着竹管缓缓流动,经过铜锅凹槽时被外面的冷水一激,凝成一滴一滴透明的液体,顺着竹管末端滴进了小瓷瓶里。   “滴了滴了!”鲁晓安喊了一声。   郑元朗凑近了看,液体透明无色,在瓶底积了一小层,散发出一股清冽的气味,闻着有些冲鼻子。   承煜趴在石桌边沿,鼻尖凑近了小瓷瓶口,使劲嗅了好几下,越闻越觉得香。   “好香啊。”承煜舔了舔嘴唇,伸手就去够那只小瓷瓶。   郑元朗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殿下!您答应过不先喝的!”   承煜被他按住,委屈巴巴地看了他一眼:“我就闻闻……”   “您方才不是闻过了?”   “再闻一下。”   “不行。”郑元朗难得硬气了一回,把小瓷瓶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殿下您忘了?您说让大人先尝。”   鲁晓安在旁边帮腔:“对对对,让大人先尝,小顺子呢?”   小顺子正站在偏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听见自己的名字,一个激灵走了进来:“殿下,奴才在。”   承煜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只小瓷瓶,伸手指了指:“小顺子,你帮煜儿尝尝这个。”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有些害怕,他伺候小殿下这么久,深知自家殿下做出来的东西十次里有九次要出岔子,可剩下那一次……往往又真能弄出些了不得的物件来。   他壮着胆子端起小瓷瓶,抿了一小口。   液体入喉的瞬间,小顺子眼睛猛地睁大,一股热意从嗓子眼直冲下去,烧得他整个人都热乎乎的。   他捂着嘴咳了两声,脸上迅速泛起两团红晕。   “怎么样怎么样?”三个小脑袋凑上来,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小顺子缓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殿下,这东西……喝下去浑身发热,像吞了一团火。”   他话还没说完,承煜已经伸手把瓷瓶夺了回去,仰头就喝了一小口。   郑元朗和鲁晓安拦都来不及拦,眼睁睁看着那半口透明液体滑进了小殿下的喉咙。   承煜咽下去之后,眨了眨眼睛,小脸腾地红了,咧嘴笑起来:“好喝!甜的!辣的!热乎乎的!”   郑元朗看他神采奕奕的样子,也忍不住凑上来:“殿下,我也尝尝。”   说着也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滑下去,他皱了皱鼻子,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确实……确实香。”   鲁晓安见两个人都喝了,急得直跺脚:“给我留一口!”他把瓷瓶底剩下的大半口全倒进嘴里,咕咚咽下去,长长地“哈”了一声,笑嘻嘻地说了句:“好暖和!”   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红扑扑的。   承煜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泡在母后让人准备的冬天浴桶里,四肢百骸都松快极了,他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对着鲁晓安嘿嘿直笑:“晓安,你脸好红,像柿子。”   鲁晓安也冲他傻笑:“殿下您也是,像……像糖葫芦。”   郑元朗扶着石桌边沿,觉得脚下有点发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句:“元朗……好困……”然后脚下一软,挨着承煜坐了下来。   承煜被他带得晃了一下,也跟着坐了下去,三人挨在一起,脑袋靠着脑袋,脸上都挂着傻乎乎的笑。   鲁晓安率先闭了眼,脑袋一歪便没了声。   郑元朗还强撑了一下,眼皮却越来越沉,终于也歪了过去。   承煜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脑袋往郑元朗肩上一靠,便合了眼。   三个小家伙横七竖八地挤成一团,脸红得像三只苹果,均匀地打着了小呼噜。   小顺子站在旁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三个小祖宗一个一个软了下去。   他手里的铜盘哐当摔在地上,扑过去挨个探鼻息,幸好都还喘着气,可怎么摇都摇不醒。   “殿下!郑小公子!鲁小公子!”他扭头看见石桌上那只已经空了的瓷瓶,脸色煞白,腿一软跪在了承煜面前,带着哭腔喊:“来人!快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皇后沈明澜正好在御花园,听见动静手里的剪子啪嗒掉在地上,提起裙摆就往这边跑,一眼就看见儿子躺在地上、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她脸色瞬间白了,蹲下来把承煜搂进怀里:“煜儿?煜儿你醒醒……”   承煜在她怀里动了动,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冲母后咧了一下嘴,含含糊糊地嘟囔:“母后……好热……好舒服……”然后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沈明澜抱着他,回头冲宫女喊:“太医呢?!快去催!”   不到半个时辰,全宫都惊动了。   周昭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到小顺子连滚带爬地来报“十一殿下喝了不明液体晕过去了”,手里的朱笔咔嚓断成了两截,大步流星出了书房。   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也陆续赶来,挤在坤宁宫外间,皇上还没来,谁也不敢先往里闯。   院正来的时候,胡须都跑散了。   他眉头微皱,仔仔细细把了会脉,又凑到承煜鼻尖闻了闻。   周昭站在床尾,看着院正,沉声问道:“到底如何?”   院正放下承煜的手腕,转过身来跪好:“回陛下……十一殿下脉象洪大而数,面赤气热,这是……这是饮酒所致的醉状。无中毒之象,也无邪祟之兆,体内温热……臣斗胆推测,殿下应是饮了一种烈性的……酒。”   “酒?”周昭愣了。   满屋人齐齐愣住了。   大皇子进来抓起承煜的手,低头闻了闻弟弟的呼吸,果然有一股清冽辛辣的气味。   他直起身看向林济:“林太医,你说这是酒?”   “臣不敢十分确定,但观殿下脉象气色,确与醉态一般无二。”林济小心斟酌着措辞,“而且……这酒比臣以往所知的醴酿都要烈上许多,寻常醴醪饮上两碗也未必能醉成这样,殿下才五岁,一小口便倒了……可见此物极烈。”   周昭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看向榻上小脸红扑扑、嘴角挂着憨笑的儿子,又急又无奈,低声念叨了一句:“……你又弄出了什么东西?”   承煜似乎听见了,在母后怀里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含糊道:“父皇……卖钱……给父皇……”   周昭蹲下来,轻轻把他脸上的碎发拨开。   皇后沈明澜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眼眶泛了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太医说了无事,大家先散了罢,等煜儿醒了再说。”   众皇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退了出去。 第36章 第 36 章:请君入瓮   承煜这一觉从午时一直睡到了酉时。   睁开眼睛的时候,晚霞正从窗棂透进来,映在帐顶的花纹上,像一幅五彩的画。他刚动了一下,就看见床前坐着的父皇和母后,四只眼睛齐齐盯着他。   承煜懵懵地眨了两下眼:“……父皇,酒呢?”   周昭深呼了一口气,伸手捏了一把他的小脸:“你还敢问酒?”   承煜被捏得含糊不清地喊:“痛痛痛——”   “知道痛了?那怕不怕?”   承煜想了想,老老实实道:“不怕……酒是热的,喝完好舒服……”   皇后手里的帕子拍在了他脑门上:“舒服?你吓死母后了。”   承煜把帕子扒拉下来,两只手捧着母后的手腕,认认真真地道:“母后别怕,老师说了,酒是粮食做的,喝了会暖身子,不喝多不会死人的。”   周昭叹了口气:“你做的酒在哪儿?”   “小顺子收起来了。”   周昭转头看向小顺子。   小顺子哆嗦着从怀里捧出小瓷瓶,周昭接过去,凑到鼻尖嗅了嗅,气味确实跟宫中酿造的所有酒醴都不同。   他握着小瓷瓶,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抿了一口。   液体滑过舌尖的刹那,他的眉头跳了一下,一股清冽的辛辣从舌根直冲而上,顺着喉管烧下去,在胸口暖洋洋地铺开,四肢百骸都跟着一松。   他端着瓷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承煜,问道:“煜儿,这东西……好做吗?”   承煜眼睛一亮,猛地从被窝里坐起来,两只小手比比划划:“很简单!粮食先煮熟,拌上酒曲封在陶瓮里,等几天出汁了,再用铜锅架在火上烧,竹管接出来用冷水围着淋,热汽遇冷就变成水珠落进瓶子里!老师说了,这个叫蒸……蒸……蒸馏!”   承煜两只小手捧着周昭的手腕,“父皇你看,煜儿喝了之后浑身都暖洋洋的,手脚都热了。五舅舅说北燕那边冬天可冷了,冻得睡不着。要是有这个酒,喝一小口身子就热了,冬天就没那么难熬了。”   周昭低头看着他:“你是说,把这个卖到北燕去?”   “嗯!”承煜用力点了一下头,小脸上一本正经,“北燕冷,这个酒喝了暖身子,他们肯定愿意买。南边的人冬天没那么冷,可他们也可以买来喝,喝了浑身舒坦。五舅舅说南楚的商人什么稀罕物件都肯花钱,这个酒天下独一份,把这个酒用好看的瓶子一装,卖给他们,他们肯定抢着要。”   他说得头头是道,周昭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已将这法子的效益投入都思索了一遍。   周昭看着承煜胖乎乎地小脸,沉默了片刻,笑着低头看他:“所以你今天做这个,是为了帮父皇赚钱?”   承煜点了点头,两只小手揪着被角,声音小了些:“父皇最近眉头皱得可紧了,煜儿想帮忙。”   皇后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着周昭,两人目光在烛火中碰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片刻,周昭站起身来,板起脸来:“你今日私自喝酒,知道错了吗?”   承煜愣了一下,眨巴了下眼睛:“知……知道。”   “什么错?”   “不该自己喝……”   “还有呢?”   承煜想了想,老老实实道:“不该把小顺子吓哭。”   “还有。”   承煜想不出来了,求助地看了一眼母后。   皇后不动声色地把帕子叠好放在膝上,不接他的眼色。   周昭走回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用意虽好,但不禀而擅酿、挟伴而妄行,终至醉迷不省,令阖宫震动、上下奔扰。这几桩,你自己说,该不该罚?”   承煜扁了扁嘴,低头揪着被角不说话,小肩膀塌了下去。   “明日开始,每日抄《千字文》三页,抄满十日。字要端正,写得不端正重写。”   承煜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十日?!三页?!”   “你有意见?”周昭坐下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承煜张了张嘴,又闭上,小脸憋得通红:“那……那酒卖的钱,分煜儿一成!”   周昭挑眉:“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煜儿酿的酒!煜儿的法子!”承煜理直气壮地从床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褥子上,平视坐着的周昭,气呼呼地,“煜儿要给父皇赚钱,父皇还要罚煜儿抄字,煜儿冤!”   周昭低头看着他,压住嘴角道:“一码归一码,赚钱是赚钱,闯祸是闯祸。你今天做的事再有道理,也不能改了擅自胡闹的过错。”   承煜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见父皇板着的脸半点松动的意思都没有,气鼓鼓地扑上去,一把抓住周昭的手腕,低头在他手背上结结实实咬了一口。   “嘶——”周昭猛地抽回手,手背上两排浅浅的小牙印,连皮都没破,可力气却实打实的。   周昭看着他,又气又笑:“胆子大了?敢咬父皇了?”   承煜咬完之后自己也愣住了,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瓮声瓮气道:“……煜儿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咬父皇。”   周昭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小牙印,又看了看被子里缩成一团的承煜,板着的脸终究没憋住,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把承煜连人带被一起拢过来,拍了拍承煜的后脑勺:“十日,一日不少,但酒卖出去的钱,分你半成,算你技术入股。”   承煜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眨了两下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半成是多少钱?”   “够你买一屋子糖。”   承煜想了想,觉得这买卖不亏,于是伸出小指:“拉钩。”   周昭无奈笑了一下,伸出小指跟他勾了勾:“拉钩。”   承煜满意地缩回被窝里,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重新睡了过去。   翌日,酿酒的事交给了工部。   又过了一旬,这日早朝,承煜天没亮就被小顺子从被窝里刨出来,换了衣裳被周昭抱去太极殿,周昭说今日有几桩北边的军务、大周和北燕的通商要议,让他在旁边听着。   可承煜昨夜刚好熬夜,琢磨着新东西琢磨到很晚,现在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周昭无法只能抱着他,承煜顺势往父皇怀里一缩,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窝好。   他双手捧起竹罐凑到嘴边,抿一小口,唇上沾了一圈奶渍,伸出小舌头舔掉,又埋头去抿第二口,喝得高兴了,两只小脚丫在龙袍底下不自觉地晃了晃,整个人像一只喝饱了奶正犯困的小狸奴。   满殿文武已经习惯了龙椅上多一只小团子的景象,各人该禀的禀,该议的议。   承煜喝了半罐牛乳,眼皮越来越沉,脑袋慢慢往父皇胸口歪过去,手里的竹罐也斜了,牛乳差点洒出来。周昭眼疾手快地托住了罐底,低头看了他一眼,正要出声,忽然一道金光从殿顶倾泻而下,铺满了整个太极殿。   满殿文武也齐齐仰头。上回天幕讲东离的事还历历在目,那些“酒囊饭袋”“七日朝会吵不出个结果”的弹幕如今想起来仍让人忍俊不禁。   可今日天幕上的画面与上次大不相同,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只有一片被风雪吞没的苍茫原野,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地平线上几座黑色的山脊若隐若现。   天幕中央,圆滚滚的小熊猫慢悠悠地踱步出来,蹲坐在雪原上方的虚空中,两只前爪交叠着搭在肚皮上,笑眯眯地打招呼:【诸位,好久不见呀。上回咱们说的是东离内斗,圣祖新政,想必大家还记得。今天呢,咱们换个地方,往北走。看看这个一年有半年是冬天、冷得能把人鼻尖冻掉的地方。】   小熊猫歪了歪脑袋,爪子朝身后的雪原比划了一下:【诸位,今儿个咱们来讲讲北燕。】   天幕上的画面从苍茫的原野切进一座北燕风格的军帐。帐内陈设的北燕的王宫,墙上挂着整张的虎皮、狼牙串成的项链,矮桌上铺的地图被刀尖钉住了四角。一个男子坐在主位上,颌蓄着长须,眼窝深陷,目光悍厉。   小熊猫利落介绍道:【这位是巴尔虎勇,是北燕的第十位王,也是最后一位。他的父亲巴尔虎赫在位二十三年,于天启七年病故。幼子巴尔虎勇继位,时年二十八岁。跟老北燕王不同,这位新王不喜通商治国,悍勇异常,只喜刀弓。】   画面里,巴尔虎勇手指按在地图上大周北境的一块区域上,用力碾了一下。   天幕的画面骤然拉远,北境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被点燃,狼烟滚滚直冲天际,映得半边天都泛着暗红色的光。密密麻麻的北燕骑兵出现在地平线上,马蹄踏起的雪尘遮天蔽日,前排的骑兵身上穿着厚实的皮甲,腰间挂着一口弯刀。   满殿文武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将军赵烈仰着脖子瞪着天幕上的画面,声音激动:“北燕骑兵?!他们的马蹄铁里加了钨铁?那马掌……那马掌上钉的是咱们大周的铁作坊才能打出来的东西。”   天幕上,小熊猫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北燕跟大周通商后,大周的粮食、铁器、布帛、烈酒,源源不断地流入北燕。北燕的马匹、皮毛、井盐,也进了大周的市场。通商让北燕有了更好的铁、更厚的甲、更烈的酒,也让圣祖摸清了北燕每一座铁矿的产址,和大部分部落的情况。】   【天幕画面切回大周的御书房,年轻的圣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比巴尔虎勇那张大得多的地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圈出了北燕的三十余处据点、十三座部落营帐,以及三条主要粮道。   他手里转着一只白瓷酒杯,一个穿着武将甲胄的青年站在他身旁,身形挺拔如松,手指在地图上的三处位置点了一下,道:“陛下,北燕骑兵的粮道只有这三条。一条走鹰愁峡,一条过白狼河,一条绕青石岭。三处皆是隘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断了这三处,北燕大军十天之内就得饿肚子。”   圣祖把酒杯放下,指尖在那三条粮道上依次划过,最后停在鹰愁峡的位置上,温声笑道:“不急,让他先打进来。”】   天幕下的朝堂上,一片死寂。   赵烈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不解道:“圣祖的意思是……故意让北燕打进来?”   兵部尚书站在他身侧,眉头拧成了疙瘩:“可雁门和朔方是大周北境的屏障,两郡丢了,北燕骑兵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师……圣祖怎能……”   户部尚书钱佑也凑了上来,急道:“就算是座空城,也不该呀!就算后面拿回来,重新安置的费用也不低!”   二皇子周承恪急切往前迈了半步道:"怎么通商后没有好处,反倒养肥了北燕的人和马呢?”   天幕继续铺展,天启九年秋,北燕王巴尔虎勇联合乌桓国,纠集骑兵八万,分三路南下。   乌桓铁骑从西北方向斜插而入,北燕精锐从中路直捣,一路摧枯拉朽般连破大周北境两城,攻下了雁门、朔方二郡。   天幕画面上,雁门城的城墙被北燕的投石机砸出了豁口,北燕骑兵从豁口里涌入,城中的大周守军且战且退,没有溃散,也没有恋战。   画面切到朔方郡的官衙,门口的石狮子被推倒了,北燕士兵扛着大周的粮袋进进出出。   弹幕密密麻麻地滚动起来:   「巴尔虎勇冲进雁门的时候,看见粮袋码得整整齐齐,怕是还夸了句‘大周人讲究’。」   「巴尔虎勇打完这一仗才明白,圣祖最大的武器从来不是刀。」   「你笑你的,我等我的。谁熬得过谁,走着瞧。」   「巴尔虎勇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打了大周,是打了大周之后才发现,没家了。」   「圣祖这招‘请君入瓮’真的绝。」 第37章 第 37 章:武州   天幕上的画面从雁门城头的狼烟一路往南,落进一座不起眼的城池——武州。   【武州城,大周北境第三道防线,也是圣祖真正选定的战场。】小熊猫蹲在画面边缘,爪子搭在膝盖上:【雁门、朔方可以丢,但武州不一样。诸位且看——】   武州城的全景缓缓展开,城墙比雁门矮了半截,但城墙上多了几样东西。六门铁炮架在垛口之间,炮口朝北,乌黑的铸铁炮管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城墙下方,一道深沟横贯,沟里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沟后垒着半人高的土墙,墙后架着一排强弩。   城墙内侧的营寨里,几口铜锅架在石灶上,锅里汤已经烧开了,热汽裹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飘散出来,顺着风往城北飘过去。   士兵们蹲在锅旁往火里添柴,有人拿长勺搅了搅汤底,捞出骨头丢到一边。   旁边垒着几十只白瓷小坛,坛口用泥封着,坛身上写着两个字:“周酿”。   弹幕飘过:   「武州:炮架好了,锅支好了,酒温好了。」   「圣祖这仗打得跟开饭馆似的,前厅摆炮,后厨涮肉。」   天幕下的太极殿里,满殿文武的目光还黏在武州城墙上。   赵烈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那城墙上架着的……是什么东西?黑乎乎的,比人腿还粗,一根一根杵在那儿……”   他转头看向工部尚书鲁明,理所当然地问道,“鲁大人,那东西你见过?”   鲁明正盯着天幕:“我……从未见过,那物事铸铁所制,炮口朝北,固定在城垛之间。臣只能看出是铁铸的,至于做什么用,我委实不知。”   兵部尚书跟着凑上来,目光在那几根铁管上扫了几个来回:“铸铁管子,架在城墙最高处,炮口朝北……若是引水用的,不该架在城墙顶上。若是旗杆用的,也不该是铁铸的。”   旁边的给事中低声嘀咕了一句:“铁铸的管子……莫非是烟囱?”   他旁边的人立刻接话:“烟囱哪有架在城墙顶上的?”   “我们小殿下这么爱吃说不准呢!”   “胡闹!”   二皇子周承恪看了看它旁边堆积的几筐圆形铁弹丸:“那铁管子旁边堆着的东西……瞧着不像寻常物件。若是攻城器械,却又不见云梯和冲车。若只是摆设,费那么大的功夫用铁铸成,又何必?”   大皇子周承衍站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是什么等天幕放下去就知道了。”   满殿文武听了,纷纷点头,脸上的好奇愈发浓烈。   承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揉着眼睛,模模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父皇……天亮了吗……”   周昭低头看了他一眼:“还没,天幕在放北边的战事。”   承煜靠在父皇怀里,揉了两下眼睛,目光随着天幕上的画面,落在那几根黑乎乎的铁管上:“……那是什么?”   周昭:“朕也不知道。”   承煜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那几根铁管旁边堆着的铁弹丸:“那圆圆的石头,是放在管子里的吗?”   周昭低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猜?”   “管子是空的呀。”承煜理所当然地说,“以前我玩过,拿一根竹子,一头堵上泥巴,塞进去几颗豆子,用棍子一捅——‘啵’的一声,豆子就飞出去了。”   他仰起脸来看向父皇,“那个黑管子,跟竹子是不是差不多?只是换成了铁的,豆子换成了石头,再用火一烧,里面就更挤了,石头就飞得更远了。”   他越说越觉得对,两只小短手比划着:“而且老师说过,火不能放在罐子里烧,罐子会炸开。但铁的可以,铁的不会炸,那个黑管子就是铁做的,所以它敢烧火。”   周昭低头看着怀里说得头头是道的儿子,问道:“你这法子,是老师教的,还是自己想出来的?”   承煜眨了眨眼睛:“老师说火产生的气压能把东西推很远,竹子的是煜儿自己想的。”   满殿文武听到这段对话,齐齐一惊。   赵烈大喜道:“殿下说的……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画面切回武州城内的议事厅。年轻的圣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北境山川图,图上朱砂圈了三个圈:雁门、朔方、武州。   他一手端着茶盏,一手从碟子里拈了一颗松子丢进嘴里。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将领快步走进来:“陛下,北燕前锋距武州不到半日路程了。”   圣祖抬头看他:“你别太紧张了,毛毛躁躁的,底下人看到该慌了。来,吃点松子。”   将领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圣祖递来的小碟,拈了一颗松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回过神来,连忙咽下去,把碟子放回案上:“陛下,城外的沟挖好了,三丈深,木桩已插满两排。”   圣祖“嗯”了一声,自己也拈了一颗松子丢进嘴里:“沟沿的土夯实了没有?”   将领点头:“夯实了,夯了三遍。”   圣祖又问:“炮校过了?”   将领说:“六门铁炮已全部校准,弹丸配齐了。”   圣祖把茶盏放下:“让将士们把火锅支起来,天冷,吃饱了才有力气。”   将领听了,放松了些。   画面切到雁门城头,巴尔虎勇收到了斥候的急报。   他站在城楼上展开帛书,目光沉了沉:“武州城头,那六个铁疙瘩是什么东西?”   斥候愣了一瞬:“不知,从未见过,看着像是铁铸的。”   巴尔虎勇把帛书叠好,塞进怀里:“传令,前锋明日拔营。”】   【天色未亮的时候,北燕骑兵已到武州城下。巴尔虎勇策马立在阵前,目光越过城下空旷的原野,看向城头那几个铁疙瘩,抬手一挥,号角声响起,第一队骑兵冲了出去。   马蹄踏碎积雪,冲向城墙。一百步,八十步——城头上一声令下,第一门铁炮动了。   炮声闷响,弹丸裹着硝烟砸进骑兵队伍中间,一匹马侧翻在地,连带着马上的人一起歪倒。   后面的几匹马被那道巨响和火光惊得顿了一拍,阵型微微乱了一息,又迅速合拢。   巴尔虎勇在后阵看着,眯起眼,像是在估算这个铁疙瘩的射程。   他身后一个将领策马上前:“王上,要不要……”   巴尔虎勇摇了摇头:“第二队,再冲。”   第二队骑兵冲了上去,队伍散得更开。   城头上的铁炮没有急着放,等到骑兵冲到六十步时,第二门炮响了。   弹丸落地处激起一片泥雪,几匹马被气浪掀得歪了歪,但大多数骑兵还是冲到了护城河边。   但护城河比他们想象中宽了太多,河面上漂着一层薄冰,看不清深浅,没人敢让马蹚进去。   城墙上那排强弩在这时候动了,弩箭贴着冰面飞过来,前排的骑兵倒下去一排,后面的人被堵在河边进退不得,队形一乱,铁炮又响。   北燕又攻了两次,每一次都在沟前止步,北燕最终无奈撤退。】   【天启九年十月,北燕境内提前入冬。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整整半个月,气温骤降,北燕的牧人还没来得及把牲畜赶进冬窝子,大雪就封住了山口。   巴尔虎勇的大军屯在雁门和朔方,靠抢来的粮食补给,可那些粮袋再怎么码得整齐,也只够八万大军吃半月。   而大周通往北燕的商道,在天启九年九月初,北燕南下入侵大周时,就全部关闭了。   天幕上,鹰愁峡、白狼河、青石岭三处隘口的画面依次闪过,原本畅通无阻的商道上空空荡荡。   北燕境内的集市上,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大周铁锅、粮食、布匹、药材、烈酒,一天比一天少。卖炭的摊子前排的队伍越来越长,可炭筐里的炭一天比一天浅。   一群北燕牧民挤在帐里,面前摆着一只空碗。   年轻女人端着一碗稀粥递给老妇人:“阿妈,你喝点。”   老妇人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你喝吧,我不饿。”   帐外有人喊了一声,年轻女人掀开帘子走出去,几个男人围着一匹倒在地上的瘦马,马肋骨一根根凸着,嘴角还挂着白沫。其中一人蹲下来摸了摸马脖子,站起来摇了摇头。   年轻女人回到帐里,老妇人没有说话,只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契苾部的首领、浑部和斛律部的首领三人围着快要熄灭的火堆坐了很久。   契苾部首领嘶哑地开口:“粮道再不开,草原上的人活不过这个冬天。”   浑部首领低着头:“大周商路封了,咱们自己那点粮撑不了多久。”   斛律部首领沉默:“王上还在武州城下。”   契苾部首领猛地拍了一下膝盖:“他在武州啃有粮吃,咱们在这啃雪,派人去跟王上说撤兵。”   契苾部的首领伸手把帛书往中间推了推:“联名,给王上送过去。再不撤,草原上的人都活不过这个冬天。”   浑部的首领低着头:“可王上那边……他答应过,拿下大周的城就会送粮食回来。”   斛律部的首领沉默了一会儿:“这都多久了,那些粮食也只够大军吃,今天冬天又来得早。他打不下来,咱们不能跟着耗死!”   三人沉默了片刻。   斛律部的首领把帛书卷起来,塞进一只皮筒里,递给帐外候着的信使:“送到雁门,交到王上手里,跟他说草原上的人等不起了。”   画面切到雁门城楼。巴尔虎勇站在城垛边,打开帛书扫了两遍,面色看不出什么变化。   他把帛书搁在桌案上,对传信的将领说了一句:“告诉他们,再给我一个月,武州城破了,粮食就有了。”   将领迟疑了一下,躬身退了出去。】   天幕下的太极殿里,赵烈看到这儿,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一个月?他的粮草够撑半个月就不错了。”   二皇子周承恪摇了摇头:“他不是不知道粮草不够,他是回不了头。”   【武州城头,暮色正从西边漫上来。圣祖站在城墙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着远处北燕军营的方向。   他喝了一口汤,转头对旁边的将领说:“明天让伙房多切两斤肉,跟将士们说,吃好了才有力气守城。”   旁边几个士兵听见了,咧嘴笑开,有人朝锅里又添了一勺辣椒。】   弹幕飘过:   「武州城每天都在过年,北燕那边每天都在过年关。」   「圣祖这仗打得……是真舒服。」   「北燕王说自己再打一个月,可他手下的人连半个月都撑不住了。」   天幕下的朝堂上,几位武将听到这里不约而同地笑了。   赵烈捋着胡子:“这才是打仗该有的样子。将士们吃得饱,心里才不慌。” 第38章 第 38 章:不战而胜人之兵   【北燕开战后,连续三天攻了七次,次次折在武州城护城沟前。   到第四日,北燕不攻了。   巴尔虎勇在营帐里摊开地图,盯着武州城周围的地势看了整整一天,饭也没吃几口。他帐下的几个千夫长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一个跟他一起长大、最得信任的将领硬着头皮说了句:“王上,武州城的防备比雁门和朔方都严,咱们是不是……换个法子?”   巴尔虎勇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法子?”   “绕过武州,往东走,那边还有几座小城……”   巴尔虎勇把地图往桌上一拍:“绕过去?粮道怎么接?后路谁保?武州城卡在正中间,绕过去就是找死。”   将领闭了嘴。   巴尔虎勇拿着地图边角,沉声下令:“换火攻。”   帐中几个将领心里叹了口气:北燕大营里的粮,已经不多了,如果再攻不下只怕……   武州城里,圣祖周承煜蹲在城墙根下,抱着一只大海碗吸溜面条,脚上蹬着一双脏了的泥皮靴,跟旁边蹲着吃面的士兵没什么两样,只是个头比人家高出一截。   一个将领端着碗走过来,也蹲在他旁边吸了两口面,含糊道:“陛下,北燕今儿个没动静。”   “嗯。”圣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拿袖子擦了擦嘴,“不急,他们总得歇会。”   将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陛下,雁门和朔方那边……北燕占了之后,留下的那些房屋、铺子、田地……”   “我知道。”圣祖把空碗搁在膝上,转过头来看着他,“雁门和朔方是我故意让出去的,城里值钱的东西早搬空了,粮仓里码的都是陈粮,够北燕大军吃半个月顶天了。”   将领愣了愣:“陛下是想耗他们?”   圣祖笑了笑:“守城可比攻城便宜,他们八万人在城外扎营,一天嚼用的粮草够咱们武州守军吃十天不止,你说,这笔账划不划算?”   将领咧嘴笑开:“划算。”   旁边几个士兵听见了,也咧着嘴笑,蹲在地上接着吸溜面条,吸得呼呼响。   圣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往城墙另一边走。   几个将领跟在他身后,走到城楼下的议事厅里,圣祖解下外袍挂在架子上,在案后坐下来。   天色已经暗了,厅里点了两盏油灯,圣祖把一摞军报推到桌角,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递给了旁边候着的将领。   “草原上来的消息,契苾、浑、斛律三个部落联名送了帛书去雁门,催巴尔虎勇撤兵。”   那将领接过纸条扫了一遍,眼睛亮起来:“三个部落联名?这可是头一回。”   圣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北燕提早入冬了,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各部落的牲畜还没赶进冬窝子,冻死的不在少数。巴尔虎勇的粮草全靠各部落供给,今年冬天来得早,各部落自己都揭不开锅了,哪有粮给他?”   “那巴尔虎勇会撤吗?”   圣祖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他会再撑一阵子,毕竟他这位子来得不怎么光彩。他父亲老北燕王在位二十三年,临了把王位传给了长子,巴尔虎勇是次子,杀了长兄才坐上去的。若不拿出点战绩来,各部落迟早要翻旧账。”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可撑归撑,粮草不会凭空长出来。再过十天半个月,北燕的军心必乱。”   将领点了点头,圣祖把茶盏放下:“行了,去告诉伙房,今晚吃火锅。”   将领点了点头,领命正要转身,圣祖又补了一句:“羊肉切厚点,别抠抠搜搜的。天冷,肚子里没油水扛不住。”   将领脚步顿住,回头笑了一声:“陛下放心,那伙房自从知道您日日与兵卒同食后,手都不抖了。”   圣祖摆了摆手,他笑着掀帘出去了。   不多时,廊下传来那将领的嗓门——   “伙房的!陛下说了,今晚火锅,羊肉管够!把辣椒也翻出来,谁省着谁是孙子!”   远处传来几声哄笑,有人应了一声“好嘞”,紧接着是铁锅碰灶台的动静,叮叮当当的,在寒夜里听着格外热闹。   当晚,武州城里的营灶烧得通红。   十几口大铁锅架在石灶上,锅里汤沸得咕嘟咕嘟直冒泡,切得厚薄均匀的羊肉片在汤里翻几个滚就熟了,捞出来蘸着蒜泥酱料,一口下去热得人鼻尖冒汗。   武州城里的火锅香气随风飘出了好几里地,顺着北风直往北燕营帐里灌。   北燕营中,几个哨兵站在帐外嗅了嗅,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吸着鼻子低声说了一句:“大周人在吃肉……”   另一个捂着肚子没吭声,扭头回了营帐。】   「北燕哨兵:我不饿。我不饿……好香啊。」   「我怀疑圣祖连风向都算进去了,就是故意的。」   「火锅: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在座各位,都闻得着吃不着。」   「杀人诛心就算了,还诛鼻子。」   「圣祖:天冷,吃顿热乎的火锅。北燕:我们还在啃冰碴子。」   天幕下的太极殿里,承煜看着天幕里的火锅眼睛都直了,小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嘴角有一丝晶莹的液体若隐若现。他下意识地吸溜了一下,可没过两息,嘴角又亮晶晶的了。   周昭低头正好看见了,他伸手托了一下儿子肥嘟嘟的小下巴,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什么?”   承煜的目光黏在天幕的火锅上,羡慕地说道:“父皇,那个火锅看起来好香……煜儿也想吃。”   周昭无奈地刮了一下他的鼻头:“你才刚吃完早膳,就又饿了?”   承煜眨巴了下眼睛,理直气壮地答:“早膳是早膳,火锅是火锅,不一样的,我可以午膳吃火锅。”   周昭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个小馋猫。”   承煜点了一下头,又眼巴巴地看向天幕,“父皇,煜儿闻不到味儿,可看着就好香,那肉片薄薄的,在汤里一滚就卷边了,肯定又嫩又烫……”   他说着又吸溜了一下嘴角,离得近的几位大臣听见了,都偏过头去假装看别处,肩膀微微抖着。   大皇子抬手掩了一下嘴,偏过头对着柱子闷笑了两声。   周昭低头看着怀里嘴角亮晶晶的儿子,伸手拿帕子替他擦了一下嘴角,无奈纵容道:“行了,擦一擦,回头让御膳房给你煮一锅。”   承煜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周昭捏了捏他的胖脸:“真的。”   承煜一下子来了精神,往父皇怀里重新窝好,目光又转回天幕上。   【又过了五日,北燕军中粮草明显见底。每日的粥从稠变稀,肉干早在三天前就分完了,剩的只有撑三天的粗粮和晒干野菜。   马匹的草料也减了分量,战马在寒风中缩着脖子,鬃毛上挂了一层白霜。   巴尔虎勇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帛书。帛书是契苾部、浑部和斛律部三族首领联名送来的,措辞比上一封硬了不少,大意是:草原上的部落已无力继续供给粮草,请王上尽早回师。   巴尔虎勇把帛书看了一遍,按在桌上,抬眼看向送信人:“他们还说别的了吗?”   送信人低着头:“回王上,没有别的,只让小的把帛书送到。”   巴尔虎勇沉默了一会儿,把帛书卷起来,搁在案角:“知道了,你先下去。”   送信人退出去之后,帐中静了好一阵子。   他身边最亲近的将领忍不住开了口:“王上,是不是得回信安抚一下?”   巴尔虎勇没接话,只是把帛书又展开看了一遍,目光在“无力继续供给”几个字上停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他们不是无力供给,是不想供了。”   将领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巴尔虎勇把帛书卷好,塞进桌案下的木匣里,站起来披上外袍:“传令下去,明日全军拔营,回雁门。”   将领愣了一瞬:“王上,武州不打了?”   “打?”巴尔虎勇回头看了他一眼,“拿什么打?拿马啃城墙?”   将领低下头,没再说话。   北燕大军撤退那日,天色灰沉沉的,队伍拖得老长,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队伍走到鹰愁峡附近,前方的斥候忽然快马折返,到了巴尔虎勇面前翻身下马:“王上,鹰愁峡关隘插了契苾部的旗!”   巴尔虎勇勒住马,目光猛地一沉:“什么旗?”   “契苾部的黑狼旗,峡口堆了鹿砦,路封死了。”   巴尔虎勇脸色铁青。   片刻后,前方又有斥候策马奔来:“王上,白狼河渡口被浑部的人占了,所有船只全部收走,渡口设了拒马。”   “王上,青石岭的隘口被斛律部堵了,道上堆满了滚石。”   巴尔虎勇身边的将领脸色煞白:“王上……三处隘口全封了,这是要堵死咱们回草原的路。”   巴尔虎勇目露凶光:“传令,契苾、浑、斛律三部叛变,前锋营随本王走,三天之内,凿穿鹰愁峡。”   北燕前锋在雪原上急行两日,于第三日清晨抵达鹰愁峡。   峡口一战,契苾部首领阿史那合被斩于阵前,浑部首领胡禄屋中箭落马而死,斛律部首领高车莫贺死于乱军之中。三部联军死伤逾万人,余众溃散。   巴尔虎勇前锋营同样折损近万人,冲出峡口时仅余两千余骑。   巴尔虎勇勒马立在峡外,回头望了一眼被血浸透的狭道,没有停驻,拨转马头向北而去。   回到北燕后,巴尔虎勇传令各部首领,到太守府议事,不来的,视为同谋。   三日后,北燕军中以“参与谋逆”的名义处决了九十七人,含三十四名千夫长以上将领。】   弹幕在这一刻铺了满屏,密密麻麻的:   「圣祖还没出兵呢,北燕的千夫长先没了一半。」   「上一集东离吵架七天吵不出结果,这一集北燕一天杀三十四个将领。这届对手怎么一个比一个离谱?」   「巴尔虎勇:我处理内务,你们有什么意见?」   「意见不敢有,命快没了。」   「圣祖还没发挥呢,这巴尔虎勇就自断双臂。这巴尔虎勇不会是大周的间谍吧!」   太极殿里有人看着弹幕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又赶紧咳嗽两声遮掩过去。   赵烈咽了口唾沫:“他这是把能打仗的都杀了啊。”   大皇子周承衍摇了摇头:“巴尔虎勇想杀鸡儆猴,可这刀落得太狠了,其他部落看了,只会觉得他暴戾,那下一个是不是轮到他们?”   兵部尚书凑过来压着嗓子低声叹道:“北燕这回,怕是要自己乱起来了。”   【武州城议事厅。圣祖坐在案后,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盏,一个将领站在旁边念刚刚送来的密报。   “北燕军中清洗了九十七人,这次叛变的三部首领全被处决,其余各部噤若寒蝉。巴尔虎勇已带残部撤回北燕王庭,但他弟弟巴图鲁提前跑了,带着两百亲卫投奔了浑部的余部。”   将领念完之后把密报放在案上,退后半步。   圣祖把茶盏搁下,嘴角慢慢弯起来,没忍住,笑出了声。   旁边几个将领互相看了一眼,也都跟着笑起来。   圣祖靠在椅背上:“我本来还想着,要不要派人去草原上煽煽风、点点火,让他跟各部落的内斗再加剧一下。结果他倒好,自己把火点着了,还浇了一桶油。”   一个年长些的将领忍着笑说:“陛下,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圣祖撑着下巴想了想:“派人去草原上走一趟,跟那些被清洗的部落说一声,大周的边境驿站开了,牛羊皮毛、草药矿石都收,粮价按市价的八成,来换就行。另外告诉他们,愿意南迁到大周境内的,给地、给种子、免三年赋税。”   将领愣了愣:“陛下,这,能行?”   圣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给个饵。”】   【北燕大雪封了草场,契苾部的残部挤在几顶破旧的帐子里,老弱妇孺裹着薄毡,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年轻男人们守在帐外,目光望着南方的地平线,手里拿着帛书,字不多,大意就三句话:边境驿站开放通商,粮草平价供应;愿南迁者给地给种;三年内不征赋税。   契苾部的残部沉默了一整夜,第二日天明,帐前聚了三十余人,开始收拾行囊。   天启十年春,契苾、浑、斛律三部残余族人约万余众,南迁至大周北境,朝廷拨地安置,分发粮种,免税三年。】   太极殿里,户部尚书钱佑盯着天幕,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收留一万多人,发粮发种免税两年……这笔开销不少啊……”   他掰着手指算了一阵,算到最后,自己愣了一下,不吭声了。   旁边的大皇子周承衍侧头问他:“钱大人,怎么了?”   钱佑抬起头,表情复杂:“大殿下,臣算了算,安置这一万多人的开销……还不到大军出征一次的两成。”   周承衍听完,笑了一下:“所以陛下说,兵不血刃,比打下来划算。”   钱佑郑重地点了点头。   天幕上的画面切回北燕王庭。   巴尔虎勇坐在王位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报,目光紧紧盯着。   “契苾余部南迁大周……浑部余部……斛律部……”   他把奏报捏成一团,丢进了炭盆,炭火舔上纸面,纸卷迅速发黑卷曲,化作灰烬。   “传令,所有与契苾、浑、斛律三部有姻亲关系的部落首领,三日内到王庭觐见。”   将领迟疑了一下:“王上,三日内……有些部落离得远,怕赶不及。”   “赶不及的,按谋逆论处。”   将领喉头动了一下,低头领命而去。   三日之后,二十三个部落的首领被召至王庭。其中十一人准时到了,八人迟了一日,四人没有来。   巴尔虎勇把那些准时到的首领请进了大帐,客客气气地设了宴席。席间他端着酒杯与众人谈笑风生,问草原上的收成、问各部族的牲畜、问今年的雪灾。   众人战战兢兢地答了,酒喝到一半,巴尔虎勇忽然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将领,淡淡说了一句:“把外面那几个带进来。”   八名迟到的首领被押进帐中,甲胄已被卸去,双手缚在身后,脸色惨白。   巴尔虎勇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契苾、浑、斛律三部叛逃大周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那八人低着头没有答话。   “我召你们来,就是要问清楚——你们跟他们,有没有往来。”   其中一人猛地跪倒在地:“王上明鉴!契苾部跟小的是远亲,但小的绝没有参与叛逃!”   巴尔虎勇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参与就好。”   他朝旁边的亲卫挥了一下手,那跪着的首领睁大了眼,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刀光一闪,整个人软倒在地。   剩下七人惊得往后缩。   这一夜,王庭中多了八具尸体。   消息传出去之后,另外那四个没来的部落首领连夜带着族人往北逃入密林。   余下的部落人人自危,王庭送来的每一道令,无论轻重,无人敢驳回半句。】   天幕下的太极殿里,赵烈看着这一幕,拧着眉头低声骂了一句:“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他杀得越狠,跑得越多,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话音刚落,龙椅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周昭低头一看,怀里的承煜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小脸微微发白,他盯着天幕上的人头,呼吸明显急促了些。   周昭察觉到了,伸手轻轻把儿子的脸往自己怀里转了一下,低声道:“煜儿?”   承煜没答话,整个人缩了一下,往周昭胸口靠了靠。   周昭低头看他,发现他微微发抖,闷闷地不肯抬头。   旁边的大皇子也注意到了,侧身朝龙椅这边靠近两步,蹲下来看着承煜圆润的后脑勺:“十一弟,怎么了?”   承煜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说道:“好多血。”   周昭的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脑勺,大皇子蹲在旁边,声音更柔了几分:“害怕了?”   承煜在父皇怀里点了点头。   周昭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毛脑袋,轻声细语道:“煜儿,要不今天先不看了,让小顺子带你回坤宁宫歇着?”   承煜的脸还埋在周昭胸口,好一会儿没动,周昭以为他默许了,正要抬手唤李福安,怀里的小脑袋忽然摇了摇。   “……不要。”   周昭低头:“不怕了?”   承煜慢慢把脸从衣襟里拔出来,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往天幕上瞟了一眼,小嘴抿了抿:“……煜儿只是有一点点害怕,没有很害怕。”   “一点点?”   “嗯。”承煜吸了吸鼻子,把整张脸从父皇怀里抬起来。   周昭没有拆穿他,只是“嗯”了一声:“那还看不看?”   承煜飞快地看了一眼天幕,上面的画面已经切换到了边境驿站的市集,“看,煜儿要看完。”   大皇子蹲在旁边,看着弟弟强撑的小脸,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偏过头低声笑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承煜的小腿:“十一弟,一点点害怕也可以不看的,没人笑话你。”   承煜气呼呼道:“煜儿说了,只有一点点,一点点不算怕,煜儿是男子汉大丈夫。”   大皇子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好,一点点不算。”   承煜窝在周昭怀里,小声嘀咕道:“……等会儿吃火锅的时候,煜儿要多涮两片肉压惊。”   周昭哭笑不得:“行,你说了算。” 第39章 第 39 章:北燕落   【天启十年初夏,巴尔虎勇坐在王位上,面前是他打算的新征税令,征粮比上一年又重了三成,征兵令紧随其后,凡年满十六的男子,不论部落、不论出身,一律编入王庭直属兵马。   他将令文确认了一下,抬手盖了印,递给旁边的将领:“发下去。”   将领接过令文,迟疑了片刻:“王上,去年税已经加了……今年再加,各部落怕是……”   “怕什么?”巴尔虎勇抬眼看他,“去年叛逃了三部,不把这些人纳入北燕军,迟早被煽动逃走。”   将领没敢再劝,低头领命退了出去。   消息传出去之后,北燕境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帐前堆着的干粮越来越少,年轻男人被一队队带走,编入王庭兵马,留下的老弱妇孺望着空荡荡的帐门发呆。   与此同时,大周边境驿站的门槛快要被人踩平了。   先是几个小部落派了信使,揣着羊皮卷偷偷摸摸过了界,找到驿丞说“我们想投诚”,驿丞按着朝廷的规矩登记造册,核验身份,礼数周全地安排了食宿。   圣祖接到消息时,正在跟几个将领商量春耕的事。他展开帛书扫了一遍,眉头挑了一下,递给旁边的将领看:“东边的部落,第三批了。”   将领接过来看了一遍,咧嘴笑开:“陛下,咱们还没派人去搅局,他们自己先来了。”   圣祖靠在椅背上,沉吟道:“先别急着高兴,问清楚他们来投诚的原因。若是被王庭逼得走投无路了才来,咱们的接收条件要跟之前一样,不能破例,破了例后面就不好办了。还有把规矩说清楚,既然来投诚,就得守大周的律法。”   又过了半个月,圣祖又收到几封帛书,内容大同小异:部落内部粮食断供、年轻人被强征入伍、王庭要求每户交出一头成年牲畜做军资,交不出来的按“通敌”论处。   种种苛政,逼得越来越多的部落往边境走。   圣祖看着案头摞起来的一叠帛书,忍不住回头问了一句:“北燕王是不是疯了?去年屠了那么多人,今年又加税征兵,他这是嫌自己的王位坐得太稳了?”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将领摇了摇头:“陛下,巴尔虎勇这么做是想养兵。把草原上的年轻人都握在自己手里,用刀把各部的人心聚拢起来。他的心思很明确,就是想集结北燕所有力量跟咱们再打一场。”   圣祖听完沉默了片刻:“那他这兵养得也忒费劲了,全从各部落身上刮?我们这收拢的进度有点快啊!超出了预料,我们还啥也没干!”   将领乐了:“那巴尔虎勇管不了这许多了,年初三部叛逃,他治国又一般,今年再不打出点战绩来,他那王位就得换人坐了。”   圣祖疑惑道:“这个巴尔虎勇,真是前任北燕王亲生的?我之前就在想,要是老北燕王的位子传给他那个弟弟,咱们要收北燕怕是要费不少功夫。结果偏偏传给了他哥哥,偏偏他哥哥又被他杀了。”   几个将领同时笑出了声,其中一个捂着肚子道:“陛下,您这话让老北燕王听见了,怕是要从坟里气活过来。”   圣祖把目光落回帛书上:“行了,既然人家自己送上门来了,咱们也不能不收。传令下去,玄甲军北上,粮种、铁犁、药材提前备足,归顺的部落按户登记,头三年免税,跟契苾部旧例一样。还有让他们客气点,别跟当地头人没大没小,让青林那个小滑头也一起去。”】   天幕下的太极殿里,满朝文武听到这一段都忍不住笑。   赵烈乐得直拍大腿:“圣祖说得好,这巴尔虎勇到底是不是亲生的?我怎么看着像是大周派去的卧底?”   二皇子周承恪也跟着笑:“他杀起自己人来,比咱们打过去还利索,咱们不捡白不捡。”   大皇子周承衍嘴角上扬:“北燕版图一下子缩减大半,草原上三十多个部落已经有二十多个递了投诚文书。兵不血刃,确实是省了大周无数人力物力。”   户部尚书钱佑捋着胡子接了一句:“省的可不止人力物力。北燕的草场和矿脉正是大周缺的。”   【北燕王庭,巴尔虎勇收到了部落接连叛逃的军报,脸色铁青地在帐中来回走动,转身对身边的亲卫说了一句:“传令,把巴尔虎鲁给我带上来。”   巴尔虎鲁是他的幼弟,也是老北燕王留下的血脉中唯一还活着的一个。   巴尔虎鲁被押进帐中时浑身发抖,扑通跪倒在地:“王兄,饶命!我一直在王庭,哪都没去!”   巴尔虎勇低头看着他:“你哪都没去?可你的母族斛律部叛逃了大周,你同母的姐姐嫁到了浑部,浑部也跑了。你说,我怎么信你?”   巴尔虎鲁还没来得及解释,刀光一闪,整个人往前栽倒。   巴尔虎勇收刀入鞘,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冷冷吩咐道:“厚葬。”   将领低头领命,手抖着将巴尔虎鲁拖了出去。   巴尔虎勇杀了自己最后一个兄弟之后,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他坐下来,铺开一张地图,开始圈定南下进攻的路线图。】   弹幕在天幕上飘过:   「巴尔虎勇杀了自己最后一个兄弟,然后把刀口对着大周……问题是,他身后还有人吗?」   「巴尔虎勇:我先把内部清理干净再打仗。清理完了发现……没人了。」   「圣祖:我还没动手呢,他怎么自己把家底败光了?」   太极殿里有人看着弹幕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天启十年九月,北燕王庭祭山大会上,巴尔虎勇倒在了祭坛石阶前。   毒酒是两名部落首领合谋下的,一个是室韦部的老族长图门,另一个是乌洛侯部的头人阿古拉。   两位合谋者在事后并未逃走,图门甚至亲手写了归顺文书遣人送往大周。   天启十一年春,北燕最后一个独立部落也递交了归顺文书。草原上所有旗帜换成了大周的玄色龙旗,从雁门关外一直延伸到王庭旧址。   天启十二年春,圣祖在草原增开一次武举,消息传出去的当月,报名者逾三千人。   武举开考那一日,晴空万里。校场设在草原边上一处开阔平地,圣祖坐于高台之上,身后立着十名虎营将领。   台下人头攒动,草原汉子们扎着各色头巾,肤色黝黑,目光炯炯。   三轮比试过后,一个穿灰袍的青年从三千余人中一路杀出,连战连捷,未尝一败。骑射十发九中,步战连挑五人未退一步,校场实战中力克乌洛侯部的勇将,最终夺魁。   圣祖在高台上看见了,转头问:“那个人叫什么?”   将领翻了一下名册:“回陛下,叫阿史那木伦,契苾部的遗孤。去年南迁过来的,在安置点种了半年地,听说了武举,自己走了一百多里路来报的名。”   圣祖点了点头,起身走下高台,穿过人群行至校场中央。   他站在阿史那木伦面前看着他,问道:“你叫阿史那木伦?”   阿史那木伦单膝跪地:“回陛下,是。”   “契苾部的人?”   “是。”   “你家里还有谁?”   阿史那木伦:“……还有一个阿妈,她腿不好,走不了远路,没来。”   圣祖点了点头,转身从旁边的侍卫手中接过一卷帛书,把帛书递到阿史那木伦面前,声音拔高,让整个校场都听得清楚:“头筹者阿史那木伦,赏十金,家中免税十年,入虎营授校尉衔。”   阿史那木伦激动得发颤。   圣祖伸手按住他的肩头:从今天起,你是大周的武官。你祖辈曾经效忠于谁都好,那些全都过去了。往后的功绩,只凭你这双手挣。在大周,不看出身,只看本事。今日你是校尉,来日封侯拜相未尝不可。”   他说完直起身来,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晒得黝黑的面孔,扬声道:“今日站在这校场上的所有人,你们都记住了,大周的武举文举,不论你是草原上的放羊娃,还是南边的农家子,只要你有本事,朝廷就有你的位置。俊英阁里的画像不看族谱,只看功勋。”   人群中爆发出高昂地喝彩声:“校尉威武!陛下万岁!”   阿史那木伦深深伏下去,额头贴在帛书上,哑着嗓子道:“臣……定不负陛下,定不负大周。”   后来天启十五年秋,南楚边境的一次小规模冲突中,阿史那木伦率部巡逻时遭遇敌骑。对方有百余人,他身边只有二十骑。他单枪匹马突入敌阵,一枪挑落了对方的旗手,继而在乱军之中直取敌军首级,枪尖所过之处无人敢近,一战成名,后入俊英阁。】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收拢。   小熊猫重新踱步出来:【坊间流传着几行老话:入了俊英阁,不枉活一遭。做人当如是,立世当如此。诸位,北燕的故事讲完了。   从巴尔虎勇南下入侵,到北燕故地全部归附,大周前后花了不到两年,没有损伤一兵一卒。】   它歪了歪脑袋,爪子朝画面比划了一下:【圣祖天启十二年在北燕旧地设武举、置十二区、兴蒙学、推通婚,北燕故地再无反复。如今草原上的炊烟连着大周的炊烟,连成一片。】   小熊猫站起来,抖了抖毛:“好啦,北燕这回就讲到这儿,诸位,后会有期。”   天幕上的金光开始缓缓收拢,太极殿恢复了平日的光线。   满殿文武开始低声交谈。   龙椅上,承煜窝在周昭怀里看完了全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两只小短腿在龙袍底下蹬了蹬,从他怀里一骨碌翻下来,转身就要往殿外跑。   周昭一把捞住他的后领:“去哪儿?”   “御膳房!”承煜被拎着后领悬在半空,两条小腿在空中蹬了蹬,“父皇你答应过午膳吃火锅的!”   周昭把他放下来:“火锅待会儿再说。朕问你,天幕上那个火炮,你先前说是什么原理来着?”   承煜愣了一下,歪头想了想:“火烧了会胀气,气把铁弹推出去,跟竹筒吹豆子一个道理。但是那个很危险很危险,老师说现在不能做。”   “为什么不能做?”   “铁的管子要很结实才行,不然一炸就裂了,会伤到自己人。得用钢,炼钢的方法煜儿还没学会……”承煜说到这儿忽然急了,两只小手抓住父皇的衣摆晃了晃,“父皇,到底能不能吃火锅了?”   周昭低头看着他急得直跳脚的小模样,嫌弃道:“去吧去吧。” 第40章 第 40 章:崽崽心事   御膳房得了圣旨,动作比往常快了不少。   承煜领着小顺子一路小跑到御膳房门口的时候,两口大铁锅已经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泡了。   一口锅里飘着红亮的油花,浮着密密麻麻的干辣椒和花椒,麻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另一口锅里是奶白色的汤底,几根棒骨在汤里沉沉浮浮,加了姜片、葱段和一小撮枸杞,清淡鲜润,看着就暖和。   御膳房的掌勺的方大厨见小殿下来了,笑着说:“殿下,按您的吩咐,一口辣锅一口清汤锅,羊肉备了五斤,切得薄薄的,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鱼片、菜蔬也备好了,都在案上摆着呢。”   承煜背着小手,踮脚往灶台那边瞅了一眼,看着切得透光的羊肉片整整齐齐码在青瓷盘里,眼睛顿时亮了。   他回头冲小顺子招招手:“快去请父皇和哥哥们,说火锅好了!”   这顿火锅摆在了承禧殿的正殿里。   长条桌案上架着那两口铁锅,底下烧着红炭,汤沸得咕嘟咕嘟响,辣锅那边翻着红浪,清汤锅那边泛着白沫,香气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熏得暖烘烘的。   十个哥哥挤满了大半张桌子。大皇子坐在承煜右手边,二皇子坐在对面,五皇子正在教七皇子怎么调蘸料:“蒜泥多一点,香油少许,对,就是这样。”   承煜小短腿够不着地,在椅子边晃了晃,两只手捧着碗,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翻卷的羊肉片。   第一片羊肉熟了,大皇子夹起来放进他碗里。   承煜急不可耐地夹起来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咽下去之后满足地眯起眼睛:“好烫……但是好吃!大哥再涮一片!”   大哥笑着又夹了一片,这回特意多涮了几息,确保熟透了才放他碗里。   二皇子在那头已经开吃了,夹了一片羊肉在辣锅里滚了两圈,蘸了料一口吞下,眼睛猛地瞪圆,吸气声“嘶”了一下,放下筷子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这辣锅……够劲!”   承煜看着二哥那副模样,好奇地探了探头。   二哥是武将,平时吃什么都面不改色的,这一口辣锅居然能让他灌茶,那得有多辣?他盯着红油翻涌的那半边锅,小脑袋里转着念头。   他悄咪咪地伸筷子,趁大家没注意,往辣锅里夹了一片薄羊肉。那肉片在红汤里翻了个滚,顿时裹了一层红亮亮的辣油,瞧着油光水滑的,闻着也香得不行。   承煜咽了咽口水,把肉片送进嘴里。   下一刻,他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脑门,两只眼睛猛地瞪得滚圆,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哈”地吐了一口热气。   “辣——!”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吐着小舌头,手忙脚乱地去够桌上的茶盏,够了两下没够着,急得小脸通红,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大皇子在右边早就注意到了,见状手一伸,端过一盏温茶递到他嘴边:“快喝,慢点。”   承煜一把捧过茶盏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这才“哈——”地长出一口气,吐着舌头用小手扇着风,眼睛还泛着水光,可怜巴巴地瞅着大哥:“大哥……好辣……舌头都麻了……”   大皇子哭笑不得,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辣锅你不能吃,那是大人吃的。”   “可是闻着好香嘛……”承煜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又伸出小舌头用手扇了扇,“现在还在麻……”   对面二皇子笑得直拍桌子:“让你偷吃,这下遭报应了吧!”   三皇子放下茶盏,板着脸咳嗽了一声:“十一弟年纪还小,辛辣之物不宜多食,太医说过……”   “三哥别提太医了!”承煜急得扒住桌子边缘,小脸皱成一团,“煜儿知道错了,煜儿不偷吃了!”   承煜灌了半盏茶,舌头终于没那么麻了,可辣意还在舌尖上缠着,麻酥酥热烘烘的。   他吐着小舌头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端起碗,老老实实地去夹清汤锅里的肉片。这一回他没敢再偷吃辣的,乖乖地在奶白色的汤里涮了三下,蘸了点料,小口小口地咬着。   舌尖的麻意褪下去之后,暖意从胃里升上来,他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又暖和又舒服,像一只吃饱了正在犯困的小猫。   可过了一会儿,他咬着筷子尖,忽然安静下来。   大皇子是第一个察觉的。他给承煜碗里添了一片羊肉,低头轻声问:“怎么了?辣劲儿还没过去?”   承煜摇了摇头,手里的筷子在空碗里拨了两下,小嘴抿了抿,欲言又止。   大皇子放下公筷,侧过身来,声音压低了:“十一弟,有什么事跟大哥说。”   承煜目光落在碗沿上那点油花上,小声说了一句:“大哥……天幕上那个人,真的是煜儿吗?”   大皇子微微一愣,放下手中的碗筷,认真地看着他:“十一,怎么会突然这么想?”   “可是……”承煜拿着筷子的小手动了两下,“那个骑马的人好厉害,他会打仗,会好多好多东西……煜儿现在什么都不会,连吃火锅都被辣到……”   大皇子看着承煜,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十一弟,你今年才五岁。五岁的小孩,别人家的还在尿床、追蝴蝶、跟哥哥抢糖吃,你已经弄出了铁锅、烈酒、马镫、滑轮……你比大哥五岁的时候厉害多了。”   承煜眨了眨眼睛:“真的?”   大皇子促狭道:“真的,而且你一个人把活儿都干完了,父皇干什么?哥哥们干什么?朝臣们干什么?”   他伸手捏了捏承煜的小脸,笑道:“你也得给父皇、给哥哥们、给满朝文武留口饭吃,是不?”   承煜被捏得歪了歪脑袋,咧嘴笑道:“那……那父皇、哥哥们多干点,煜儿就负责吃火锅、骑马、放风筝!”   二皇子在那头听见了,隔着桌子嚷了一声:“嘿,你这算盘打得倒响!活儿我们干,福你享?”   承煜理直气壮地点头:“嗯!二哥力气大,多干点!”   满桌人都笑了,连三皇子那张面瘫脸也没绷住,低头端茶抿了一口,嘴角上扬。   大皇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行,大哥替你多干点,你好好吃饭,慢慢长大。”   承煜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一下头,重新端起碗来,夹了一片清汤锅里的羊肉,塞进嘴里,小腮帮子鼓鼓的,吃得心满意足。   门帘外头,皇帝周昭和皇后沈明澜站在廊下,隔着竹帘偷听。   周昭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对皇后低声说了一句:“这些日子也是我们疏忽了,明日我带他去城外骑骑马。”   皇后看了他一眼:“又骑马?他胳膊还没好呢!”   “我抱着骑。”周昭负手往台阶下走了一步。   皇后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一下。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承煜就被小顺子从被窝里刨了出来。   他本来还迷迷糊糊地抱着被角不想动,嘴里嘟囔着“再睡一会儿嘛”,直到听见床边传来父皇低笑声:“今天不去学堂了,朕带你出宫。”   承煜的眼睛“唰”地睁开了,像只小猫一样弹坐起来,乱蓬蓬的头发翘着,奶声奶气地确认:“真的?不上学?”   “真的,告了假了。”   承煜“哇”地一声从被窝里蹿出来,光脚丫踩在床上蹦了两下,被小顺子手忙脚乱地摁住套衣裳。   他一边伸胳膊一边扭头问:“父皇,去哪儿去哪儿?”   “先骑马,再放风筝。”   “骑马?!”承煜的眼睛亮得了起来,嘴角咧到了耳根,小腮帮子鼓着,整个人在穿衣服的过程中扭来扭去,急得小顺子直喊“殿下别动袖子穿反了”。   承煜的小胳膊果然从奇怪的地方钻了出来,五根胖乎乎的手指在袖口外面张着。小顺子急得满头汗,正要帮他脱了重穿,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他手里的夹袄接了过去。   “朕来。”   小顺子一愣,赶紧退到旁边。   周昭把小夹袄抖开,弯腰对着床上的承煜:“伸手。”   承煜立刻乖乖地把胳膊伸出来,但小脑袋左摇右晃的,嘴里还念叨着“父皇你快点儿快点儿”,周昭无奈地按住他的小肩膀:“别动。”   承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歪歪扭扭的衣襟,仰起脸来,认真地说:“父皇,你扣歪了。”   周昭面不改色:“朕知道。”   他拆了重扣,一件夹袄足足穿了半盏茶的工夫。   旁边小顺子低着头盯着地面,嘴角抿着,没敢抬头。   好不容易把夹袄系好,周昭又拿起小棉裤:“抬腿。”   承煜扶着父皇的肩膀把腿抬起来,周昭把裤管套进去,又喊:“另一条。”承煜换腿的时候晃了一下,一把搂住了父皇的脑袋稳住自己,小胖手正好糊在父皇的脸上,掌心肉嘟嘟的。   周昭被他捂了一脸,只能摸着给他提好裤子:“好了。”   承煜原地蹦了两下,确认自己穿齐整了,张开双臂往父皇面前一扑。   周昭弯腰把他抱起来,承煜搂着父皇的脖子,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好,认真地看着父皇,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父皇,煜儿今天不想做作业。”   周昭托着他的小屁股往外走,嘴角弯着:“今天不做。”   “也不背书。”   “不背。”   “也不听太傅唠叨。”   “……这个朕替你挡着。”   承煜心满意足地把脸重新埋回去,两只小短腿在父皇臂弯里晃了晃。   到了马场,周昭一使劲把他捞上了马背,沉默道:“煜儿,你该减肥了!”   承煜本来正兴高采烈地抓着缰绳,闻言猛地回过头来,气呼呼道:“煜儿不胖!”   周昭看着他圆溜溜的脸蛋:“你上个月穿这件夹袄还松一圈。”   “那是……那是夹袄缩水了!”承煜理直气壮地辩驳,小胸脯一挺。   周昭嘴角压了压:“小顺子,夹袄缩水了吗?”   跟在后面的小顺子猛地被点名,脚步一顿,看看小殿下气鼓鼓的脸,又看了看陛下似笑非笑的样子,支支吾吾地道:“回、回陛下……这件夹袄是新做的,还没下过水……”   “小顺子!”承煜猛地回头瞪他,“你哪边的!”   小顺子往后退了半步:“殿下,奴才……奴才是实话实说……”   承煜气呼呼地扭回头,小脑袋往父皇胸口一靠,瓮声瓮气地说:“反正煜儿不胖,母后说了,这叫壮实。”   周昭低头看着他倔强的小后脑勺,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有继续拆穿他。 第41章 第 41 章:天子心事 • 赤黄绿小分队   “父皇!父皇!好快——!”承煜喊着,声音里满是兴奋,“再快一点点!”   周昭微微俯身,在他耳边笑了一声:“好,再快一点。”   枣红马再次提速,马蹄踏过一道缓坡,风卷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承煜整个人都被兜在父皇怀里,他把脑袋微微往后仰,大声喊了一句:“煜儿好喜欢跟父皇骑马!”   策马跑了小半个时辰,周昭在一片林间空地勒住了马。   空地旁有一条浅浅的小溪,水声叮咚,早上的日头正好,把整片空地晒得暖洋洋的。   周昭把承煜从马上抱下来。   承煜站到地上时腿还有点软,踉跄了一步,扶着周昭的腿没站稳,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青草香的空气:“父皇,这儿真好看。”   周昭把马拴在溪边的柳树上,从小顺子备好的褡裢里掏出一块厚毡布铺在草地上。   他又变戏法似的从褡裢里拿出食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碟小点心——桂花糕、芝麻饼、蜜饯果子,还有一只小陶罐,里头装着温热的牛乳。   承煜跪在毡布边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父皇,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让御膳房备的。”周昭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他,“先垫垫肚子,风筝等会儿再放。”   承煜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大口,糕屑沾了满嘴,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父皇……你真好……”   他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比太傅好。”   周昭哭笑不得:“你这对比……”   承煜嘿嘿笑着,又拿起一块芝麻饼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给父皇:“父皇也吃。”   周昭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气在齿间散开,酥脆得掉了满手碎屑。   他看着承煜埋头吃蜜饯果子的模样,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糖渍,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来,在他圆乎乎的小脸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休息过后,承煜拉着风筝线轴又在草地上跑了好几圈,蝴蝶风筝在春风里越飞越高,尾巴的飘带在蓝天上翻卷着。   远远能听见小殿下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等一下风筝要飞得比山高”“煜儿要自己拉线”,奶声奶气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雀。   远处坡上,数十名禁军侍卫奉命远远跟着,策马立在草坡高处,本是警惕地四下巡视着周边的动静,却忍不住被小殿下的身影吸引过去。   “小殿下花语:撒手没!”   “你们不觉得小殿下长得跟年画上的仙童似的,实在可爱。”   “诶!你们几个,别看了,咱们是来护卫的。”   休息过后,承煜拉着风筝线轴又在草地上跑了好几圈,蝴蝶风筝在春风里越飞越高,尾巴的飘带在蓝天上翻卷着。   他跑累了之后,学着父皇的样子,一屁股坐在毡布边上,仰头看着天上的风筝,小胸脯还一起一伏地喘着。   周昭坐在旁边,给他把被风吹歪的小皮帽子正了正,又把竹罐里的牛乳递到他嘴边。   承煜就着父皇的手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嘴角留了一圈奶渍,伸出舌头舔了舔,忽然靠过来,把脑袋枕在父皇的大腿上。   周昭低头看着他,伸手拨了拨他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累了?”   “嗯……”承煜眯着眼睛,伸手抓住周昭垂在膝上的衣摆,小声说,“煜儿今天好开心。”   周昭的手停在他额发上:“那以后父皇多带你出来。”   承煜还没来得及答话,眼皮就慢慢耷拉了下来。   周昭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膝上已经快要睡着的儿子,伸手把外袍解下来,轻轻搭在他身上。   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把草地上的一大一小两道影子慢慢拢在一起。   此情此景,让李德全想起早上,听皇后跟身边的嬷嬷叹道:“陛下这些年,何曾为一件事放下过早朝,也就只有小十一了。”   周昭坐在那儿,手指在儿子的额发上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天幕所载,铁炮锁关、草原归附、俊英阁立,皆煌煌功业。他自己坐朝近廿载,深知“功业”二字,非片语所能尽。   武州城头炭火灼面,风雪中亲校箭矢,五年扎营草原,非惧刀兵,惧人心反复耳。天幕一瞬,便是他半生血汗。   吾子尚幼,性喜热闹,黏人撒娇,馋嘴贪玩。这般烂漫性子,日后独坐太极殿,身后无人可倚,当是何等孤清?   周昭垂目,指腹轻擦过小儿额前碎发,觉胸口微闷。他做皇帝这些年,早惯孤寂,只是今时方知,那空落落的大殿,往后便是承煜日日相对的天地。   犹余十一年,十一年,且慢些走。且让朕,替你把路铺得再平些。   ……   宫里今天安静的出奇,往常这个时辰,承煜不是在后院里追着大虎二虎满园子跑,就是在捣鼓什么小实验,能把整座宫院闹得天翻地覆。可今儿个,静得连檐角铜铃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亮。   东配殿里,承煜把门从里头闩上了。三只青瓷盆搁在桌子上,盆里盛着的汁液,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气味,是承煜昨日蹲在御药房外头捡回来的“废料”,他自己又加了茜草根和红花渣滓,掺了醋和明矾煮出来的。   桶桶老师昨晚讲了一节“染色”的课,说草木之汁可染布帛,承煜一边听一边眨着眼睛,小脑瓜里已经转出了不一样的念头。   “你们别动,我先来。”承煜卷起袖子,深吸一口气,把脑袋往盆里一扎。   郑元朗在旁边端着铜镜,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殿下,要不还是先拿布试试……”   “布哪有头发好看!”承煜闷在盆里瓮声瓮气地答了一句。   过了大约半柱香,他猛地直起腰来,湿漉漉的小脑袋上滴滴答答往下淌红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两个个伴读同时退后了半步。   鲁晓安凑上前看了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殿下……好像不太均匀。”   承煜凑到铜镜前一看,镜子里的脑袋像被红墨水泼了一半,左边红得发紫,右边还顶着原本的黑毛,中间一片斑斑驳驳的粉色,活像一个营养不良的西红柿。   承煜一挥手,“一定是染的时间不够!你们几个也来,等它干了就好了!”   半个时辰之后,东配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承煜顶着一头红毛探出脑袋来,头发湿哒哒地贴在头皮上。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伴读更是不忍直视。   郑元朗的头发黄得跟秋后的枯草似的,一缕缕往天上翘。   鲁晓安顶着一脑袋绿毛,活像戴了顶青苔帽子。   “好看吧?”承煜叉着腰,脑袋微微仰着,对自己全新的造型无比满意。   两个伴读同时沉默了片刻。   鲁晓安盯着铜镜里自己绿油油的头顶,害怕地问道:“殿下,这个颜色……会不会褪不了?”   “褪不了更好!”承煜小手一挥,“咱们四个以后就叫赤黄绿小分队,走到哪儿都亮眼!”   “……”两个伴读看了看彼此,各自在心里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御书房外的廊下,司农寺丞郑明远正抱着一只柳条筐,快步往宫里赶。   他筐里装着几块灰扑扑的土疙瘩,大小如孩童拳头,表皮皱皱巴巴,沾着泥土,形状不规则,乍一看像一筐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石头蛋子。   他赶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太监拦了他一下:“郑大人,陛下正在批折子……”   “烦请通传。”郑明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激动地说道:“事关重大,下官有要事禀报。”   周昭正端着茶盏看军报,听到通传说郑明远又要事要禀,头也没抬,随口一句:“进。”   郑明远快步走进来,把柳条筐搁在地上,扑通跪倒:“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周昭抬眼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你这筐里装的什么?”   “臣先向陛下赔个罪。”郑明远硬着头皮开口,“几日前,府里的人清理时不小心引燃了偏库,火不大,烧了一些。臣过去查看的时候,发现库房里堆着小殿下先前送给臣的一批‘废弃草料’。”   周昭眉头微微一挑:“所以?”   郑明远说着,从柳条筐里拿起一块土疙瘩捧在手上,“陛下请看。”   周昭接过那块灰扑扑的疙瘩,翻来覆去看了看:“这能有用?”   “臣原先也不知道,但这东西被火烤过之后,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气。”郑明远咽了口唾沫,“臣……臣斗胆尝了一口。”   周昭抬眼看他:“你尝了?”   “是,臣情不自禁。”郑明远的底气明显不太足,“烤完之后表皮一剥,里头是黄色的,入口有甜味,而且饱腹感极强。臣那一日就吃了拳头大的一块,一下午没觉得饿。”   周昭低下头重新审视手中的土疙瘩:“你是说……这东西能吃?”   “不仅能吃!”郑明远一拍大腿,也顾不得礼仪了,“陛下,殿下之前种的,每一株底下至少挂了几十个这样的块茎,大者如拳,小者如卵。臣让人称了,折算成亩,大约是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周昭目光一凝:“三石?”   郑明远压着嗓子,声音都在抖:“陛下,是三十石。”   三十石!?大周目前最主粮的小麦,丰年亩产不过三石。这东西,一亩顶十亩。   周昭低头看着手里那块丑巴巴的土疙瘩,忽然觉得这玩意儿长得甚是好看。   他愣神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确定?这东西真的能吃?不会吃出毛病?”   “臣吃了一整日,活蹦乱跳。”郑明远一脸笃定,“臣还让人煮了一锅,司农寺上下十几人各分了一块,均无不适。老农说这东西烤着吃比煮着香,切片在锅里煎,外头焦黄里头绵软,蘸点儿盐巴……”   “行了行了。”周昭抬手打断了他,怕自己再听下去就要开始咽口水了。   他站起来,把那块土疙瘩放回柳条筐里,整了整衣袍,“走!一起去问问煜儿,哪来的种子?” 第42章 第 42 章:吾家有儿 • 红毛版   周昭穿过两道回廊,拐进承煜做实验的小工坊时,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辰,院子里总该有小孩子的笑闹声和大虎二虎的动静,可今儿个静得出奇。   他放慢了脚步,皱了皱眉:“怎么没人?”   话音刚落,东配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打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红脑袋探了出来。   周昭一眼扫过去,脚步猛地顿住了。   “父皇!”承煜兴奋地叫了一声,从门里蹦了出来。   承煜叉着腰,仰起小脸,一脸得意地冲周昭展示:“好看吧!煜儿刚染的红头发!”   周昭向来稳重自持的脸上,出现了极少见的空白。   郑明远抱着柳条筐,手一滑,筐掉在了地上。   李福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躬着身拼命地抿住嘴。   承煜见父皇不说话,又往前蹦了一步:“父皇!好看不好看嘛!”   “你……这是什么东西?”   “煜儿自己染的呀!”承煜一甩脑袋,红色的水珠子从发梢甩出来,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   “用茜草根和红花渣滓煮的!桶桶老师说草木汁可以染布,煜儿想试试能不能染头发!”他把脑袋凑到周昭面前,“父皇你摸摸,还没干透呢。”   周昭低头看着近在眼前的红毛脑袋,伸手在上面摸了一下,指尖沾了少许汁液,红得刺眼。   他沉默地看着儿子得意洋洋的小脸,眉心突突地跳了两下,问道:“你给自己染了,你那两个伴读呢?”   他话音刚落,东配殿的门又打开了。   郑元朗和鲁晓安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一个顶着一脑袋枯草似的黄毛,一个顶着一脑袋青苔似的绿毛,两人低着头站在门边。   周昭的目光扫过,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承煜还在旁边蹦跶:“父皇,我们三个叫赤黄绿小分队!走到哪儿都亮眼!”   周昭转头看向李福安。   李福安一个激灵,赶紧躬身:“老奴这就让人去请太医。“   周昭又转回来看着面前这三颗花里胡哨的脑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抽,他伸手弹了一下承煜的脑门:“你就折腾吧。”   承煜被弹得往后仰了一下,捂着额头,嘀咕了一句:“疼……那父皇觉得好不好看嘛。”   “不好看。”周昭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承煜撇了撇嘴,刚想反驳。   周昭便开口问道:“先不说头发的事。朕问你,你之前是不是给郑大人送过一袋子土疙瘩?”   承煜眨了眨眼睛:“土疙瘩?什么土疙瘩?”   周昭看了郑明远一眼,郑明远连忙把柳条筐端上来:“殿下,就是这个。”   承煜凑到筐沿边,小手扒着筐沿往里探了探,看到那些灰扑扑的块茎之后“呀”了一声,伸手在筐沿上拍了一下:“郑伯伯你还留着!”   郑明远还没答话,承煜已经比划上了:“这个东西本来发芽的时候可好看了,绿油油的小叶子,跟小巴掌一样!结果后来越长越丑,底下还长出好多圆不溜秋的丑疙瘩,煜儿觉得它太占地方,就拔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就让郑伯伯帮我处理掉了。”   他抬头看向父皇,补充道:“父皇,这个不能吃。上次煜儿喂了小鸡,小鸡吃完就死了。”   周昭挑眉:“死了?”   “嗯,煜儿看它长那么大,以为能吃,就拿了一小块给鸡吃。结果没过多久鸡就死了,煜儿就知道它有毒了。”   周昭转头看向郑明远。   郑明远连忙解释道:“陛下,臣的确吃了一整块,到现在都好好的,司农寺十几人也各自试了半块,都没事。”   承煜瞪大了眼睛,顶着一头红毛凑到郑明远面前,小脸上写满了惊讶:“郑大人,你真的吃了?!没有死?!”   郑明远哭笑不得:“殿下,臣这不好好在这吗?”   “可是那只鸡吃了一块就死了呀!“承煜急了,转头看向父皇,“煜儿亲眼看见的!第二天那只鸡就倒在地上了!”   众人面面相觑。   承煜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小手:“煜儿知道了!是不是生的时候有毒,煮熟了就没毒了?”   他说着比划起来,“就像喝水一样,生水里头有好多看不见的小虫子,喝下去会在肚子里住下来,人就会不舒服。煮开了就把它们烫死了,喝下去就没事了。对不对?”   郑明远在旁边张了张嘴:“……殿下是说,臣喝了几十年的水,里面都有……有小虫子?”   承煜认真地点了点头:“应该是有的,郑伯伯你没有喝烧开的水吗?”   郑明远:“……有时候在野外赶路,直接喝溪水。”   “那郑伯伯你没肚子疼吗?”   “好像……偶尔也疼过。”郑明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明显虚了半截。   周昭转身朝御膳房的方向走去:“走,去试试。”   御膳房里,灶台已经被厨子收拾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   厨子接过郑明远递来的土疙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周昭,堂堂天子来御膳房里,要处理这么一个灰扑扑的玩意儿,实在奇怪。   周昭站在灶台旁边,吩咐道:“一半弄熟,一半不做处理。”   厨子二话不说,迅速处理完,将其中一半切成薄片,往热油锅里一丢。   滋啦一声,油花四溅,香气瞬间炸开来,裹着一股焦甜的焦香,顺着锅沿往上窜。   承煜站在周昭腿边,踮着脚尖使劲往灶台上探,小鼻子一抽一抽:“好香啊——父皇,煜儿觉得这个东西可能真的能吃,闻着比桂花糕还香。”   周昭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方才还说它有毒。”   承煜理直气壮:“可能就是因为生的才有毒,这个熟的闻着这么香,肯定没毒了。”   “这是什么道理?”   “煜儿自己总结的道理。”   周昭目光转回锅里。厨子把煎好的土豆片捞出来沥了油,装在碟子里,金黄酥脆,边缘微微焦卷,油光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承煜咽了一口唾沫,动静大得连旁边的小顺子都听见了。   周昭转头对郑明远说:“你先拿去给鸡试。”   郑明远领命,端着碟子出去了。   承煜的目光追着碟子一路跟到门口,直到碟子消失在门外,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锅底还留着一点油光的铁锅:“……父皇,那个,要试多久?”   “等鸡吃完,看它有没有事。”   “那要是鸡没事呢?”   “鸡没事再说。”   承煜“哦”了一声,低头揪了揪自己袖口,过了片刻又小声问:“那……煜儿能先尝一片边角料吗?就边上翘起来的那一小片。”   周昭低头看着他:“不能。”   承煜失望地垂下小脑袋:“好吧。”   周昭低头看着他,严肃道:“你得先让太医看看你染的头发有没有毒,你用的那些东西,谁知道有没有害。”   “父皇,煜儿没事!”承煜仰着小脸,伸手拍了拍自己那撮红毛,一副“我好得很”的模样,“你看,它都不疼。”   “毒不毒跟疼不疼是两回事。”周昭伸手把他那只还要往脑袋上拍的小手按下来,“等太医看完,你再折腾。”   承煜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嘀咕道:“看就看嘛……又不是什么大事……”   郑元朗和鲁晓安站在旁边,刚想往后缩,就听见周昭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们两个也看看。”   一黄一绿两颗脑袋同时僵住。鲁晓安下意识地摸了一把头顶的青苔绿毛,郑元朗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等着。   太医一进门看见三颗花里胡哨的脑袋,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又迅速调整了表情,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上前给承煜请了脉。   承煜把袖子往上一撸,把圆滚滚的小胳膊伸出来,太医的指尖按在脉上,余光始终没能避开那一头辣眼的头发。   他把了一会收回手,又取了承煜发梢上残余的几滴汁液,凑到鼻下嗅了嗅,片刻后拱手道:“陛下,殿下脉象平稳,气血充足,那颜料只在头皮表面,未曾渗入体内,并无大碍。只是……只是下次若要染发,需先兑水测试,不可直接上发,也莫弄到眼睛里。”   承煜听完,立刻转头看向父皇,理直气壮地一摊手:“看吧,没事!”   周昭没理会他,转头瞥了一眼郑元朗和鲁晓安:“他们两个呢?”   太医转头又给鲁晓安和郑元朗把脉。   把完,鲁晓安顶着一脑门绿毛嘿嘿一笑:“臣也没事。”   太医捻了捻发梢看了颜色:“鲁小公子这绿……用料是?”   “也是御药房外头的废料……”   太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他把药箱合上,临走前实在没忍住,回头又看了那三颗脑袋一眼,低喃一句:“……造孽啊。”   小顺子站在门边,一直担忧地看着小殿下,欲言又止,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殿下,这颜色……它要是退不掉可咋办呀……”   承煜一听这话,反而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正好!不用重新染啦!以后大家一眼就能认出煜儿。”   小顺子的脸垮了下来。   周昭无奈淡淡一笑。   太医收拾药箱走到门口,正好和匆匆赶回来的郑明远在门口打了个照面。   郑明远快步走到周昭面前:“陛下!试出来了!”   “说。”   “生的那块喂给鸡,吃了不到一刻钟,鸡就开始蔫了,脑袋耷拉着,脚也站不太稳,臣让人看着,现在还没缓过来。”郑明远咽了口唾沫,“可熟的那一片,那只鸡吃完又追着臣跑了一整圈,臣走哪儿它跟哪儿,精神头比臣还好。”   周昭的目光微微一沉,他低头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几片煎土豆:“再观察两天,确认清楚再说。”   承煜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完了全程,又踮起脚尖看了看郑明远手里的空碟子:“郑伯伯,熟的很好吃对不对?煜儿闻着就觉得香。”   郑明远笑道:“殿下若是好奇,等确认无毒之后,臣亲自给殿下烤一块。”   “那说好了!”承煜伸出小指,郑明远愣了一下,也笑着伸出来跟他勾了勾。   周昭等他们拉完勾,才把承煜拉回面前:“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承煜不假思索道:“是五舅舅给的。”   他比划了一下,“去年五舅舅带了好多东西回来送给煜儿,煜儿看它长得奇怪,就找了个角落埋下去试试。”   周昭问:“怎么种的?埋在土里就行?”   “对呀。”承煜点头,“埋在土里,浇点水,它自己就长了。也不用怎么管,长得可快了,就是占地方。煜儿本来留的位置太小,它长不开,还挤死了旁边几棵花。”   周昭听完下令道:“传沈明陶。”   沈明陶来得很快,进门时衣摆上还沾着赶路的风尘,正要躬身行礼:“臣沈明——”   话音未落,目光一抬,正好落在承煜那颗红得扎眼的脑袋上。   他躬了一半的腰停住了,就那么半蹲不蹲地卡在原地,盯着承煜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头上这是?”   承煜一听有人问,立刻来了精神,往五舅舅面前蹦了两步,仰起小脑袋展示他那头耀眼的红毛:“煜儿自己染的!用茜草根和红花渣滓煮的!五舅舅好看不好看?”   沈明陶张了张嘴,目光在承煜的红毛和他身后两个伴读的黄毛绿毛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违心夸赞道:“……是挺……显眼的。”   承煜正要继续炫耀,周昭立刻开口把话题拽了回来:“头发的事等会儿再说,你上次给煜儿的那袋土疙瘩,还记得吗?”   沈明陶愣了一下,目光从承煜的红毛上收回来:“土疙瘩?记得,去年从西陵带回来的,分了一袋给殿下。”   他走近几步,看了一眼盘边的柳条筐,“就是这个?”   周昭点头:“仔细说说。”   沈明陶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去年快入冬时,臣过西陵边境,路上救了一队被山匪打劫的西陵商人。那几个人感激臣,把随身带的东西都翻出来送臣,有皮毛、有药材、还有一袋这种土疙瘩。   臣也不知道是什么,看着像是可以种的野物,想着小殿下喜欢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就分了一袋给他,剩下一袋臣随手搁在库房里了。”   “你那边还有吗?”   沈明陶不好意思说道:“臣自己留的那袋,天气一热就发霉烂掉了。”   周昭看着沈明陶,叹道:“这东西能吃。”   沈明陶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来:“能吃?!”   “熟了能吃,生吃有毒。”周昭指了指筐里的灰块茎,“郑明远试过了,熟透之后剥了皮,里头是黄色的,吃完没任何不适。司农寺十几人也试了,都没事。今儿让鸡试了试,生的鸡吃了站不稳,熟的鸡吃了追着他跑。而且这东西按煜儿的种法产量极高,比小麦还高。”   沈明陶震惊地看向筐里那些灰扑扑的土疙瘩:“哈!臣以为就是些野物,没想到它还能吃。当初那几个西陵人送这东西的时候也没说能吃,臣也没在意,以为是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早知道能吃,臣哪能放着它烂。”   他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懊恼。   周昭问:“还能弄到吗?”   沈明陶答:“那几个人住的地方臣还记得,是个西陵边境的小镇子。若是他们还在,臣应该还能找到他们,用银子去换些回来。”   周昭点头:“尽快动身,最好在明年开春之前。”   沈明陶抱拳:“臣领旨。” 第43章 第 43 章:天子寿宴   永和十六年十月二十二日,皇帝周昭四十二岁寿辰。   周昭早早下了旨今年一切从简,只邀三品以上官员入宫赴宴。   开席前,保和殿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三品以上官员按品级列坐,案上摆着时令鲜果和精巧点心。   丞相王竑端起酒盏先嗅了一下:“这酒味倒跟往年大不一样。”   他抿了一口,入口辛辣冲喉,紧接着一股暖意在胸口化开,四肢百骸都舒坦了,忍不住又抿了第二口,“好酒!”   旁边兵部尚书凑过来:“听说这是小殿下弄出来的法子,工坊那边如今每日能出几百坛,都卖到南边去了,供不应求。你没见钱大人近日喜笑颜开,怕是户部的账目多了不少盈余。”   户部尚书钱佑听到这个话,筷子刚夹起一块酱肘子,连忙放下摆手:“哎,这可不能乱说啊。”   “哦?怎么?”   钱佑低声道:“这酒卖了多少钱嘛……我们户部只对皇上负责,数目是不好往外说的,你们也小声些。”   太傅郑玄捋着胡子道:“老夫倒是也听说了,南楚的商人为了抢这些烈酒,差点在口岸上打起来。”   “南楚商人打起来了?”   “可不是,最后价格翻了三倍呢。”   “三倍!那不是赚大发了?”   “钱大人方才不是说了吗,数目不好往外说,诸位心里有数就行,有数就行。”   满殿大臣们一边喝着周酿一边低声议论着,不少人啧啧称奇,搁去年这个时候,谁能想到?   那会儿满朝文武瞧着这位小殿下,一个个愁得头发都白了——觉着大周怕是要亡在他手里了。   可如今呢?谁不说一句小殿下英明神武,有明君之风。   酒过三巡,天色渐暗,殿内红纱灯亮起来。   按规矩该献礼了。大皇子率先呈上手抄《孝经》一部:“祝父皇圣体康泰。”   周昭翻了翻,点点头:“有心了。”   二皇子大步上前,呈上一只长条木匣:“儿臣亲手磨了柄陨铁匕首,削铁如泥,父皇留着把玩。”   周昭拔出来看了看刃口,寒光凛冽:“难为你磨了那么久。”   二皇子咧嘴一笑:“十一弟说今年要送个大的,儿臣怕被比下去。”   殿内一阵低笑。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依次上前,多是字画古玩,中规中矩。   六皇子呈上自绘的《秋山图》,周昭多看了两眼:“笔力见长。”   七皇子抱琴上前,刚拨了两下,被八皇子捅了一下腰眼,琴弦“嗡”地响了一声,差点没抱住。   九皇子在底下噗地笑出声,七皇子委屈地回头瞪了一眼。   一曲《高山流水》弹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周昭点了点头:“老七,你的琴技大有长进,不错。”   献礼过半,众人总觉得缺了什么,这才发现小殿下竟还没来。   周昭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盏,目光往殿门口扫了一眼。   皇后也注意到了,微微偏头看向殿门外,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嬷嬷:“小殿下去哪儿了?”   嬷嬷连忙躬身:“回娘娘,方才鲁大人说小殿下在工部还有点东西要收尾,说一会儿就过来。”   周昭放下酒盏:“什么东西?”   嬷嬷摇头:“老奴不知,鲁大人没说。”   周昭转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也轻轻摇了摇头:“我只知道煜儿这几日天天往工部跑,每次回来身上都沾着木屑炭灰,问他也不说,说是给你的寿礼。”   二皇子听到,凑过来笑道:“父皇,十一弟这阵子安生得很,连炸锅都没听见一回。儿臣昨儿去瞧他,他蹲在廊下抱着个布包,见儿臣来了‘嗖’一下藏到身后,问是什么,他说‘二哥别看,看了就没惊喜了’。”   周昭放下酒盏:“他安生的时候,朕反而不太放心。”   八皇子也探头过来:“最近小十一那个布包鼓鼓囊囊的,儿臣想摸一下,他抱着就跑,边跑边喊‘八哥你别碰!碰了就飞不起来了!’”   周昭挑了挑眉:“飞?”   “儿臣听得真真的,就是飞。”   又过了一盏茶工夫,殿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小太监气喘吁吁跑进来,在李福安耳边说了句什么。   李福安快步上前躬下身子:“陛下,小殿下到了,说让陛下先把殿门打开。”   周昭微微点头:“打开吧。”   殿门一开,晚风裹着秋末凉意涌进来,满殿烛火晃了晃。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口。   承煜小脸红扑扑的,跨过门槛,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包,弯腰喘了两口气,抬头冲周昭一笑:“还好还好……没晚……”   话音刚落,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毛茸茸的红脑袋上。   殿内一阵骚动。   兵部尚书盯了半晌,压低声音问旁边的礼部尚书:“……殿下的头发,怎么是红的?”   礼部尚书手一抖:“老夫……老夫不知……这……这成何体统!”   户部尚书:“我好像听鲁明提过,说小殿下又闯祸了,染了什么草根……”   “草根还能泡头发?”   “怎么不能?你没看见小殿下的伴读也未能幸免于难。”   他往殿门口一瞟,果然,承煜身后两个小尾巴也很辣眼。郑元朗顶着一头枯草般的黄毛;鲁晓安更扎眼,绿得跟青苔似的。   承煜对于大臣们的议论浑然不觉,噔噔噔跑到殿中央,仰起小脸冲周昭咧嘴一笑:“父皇!这次您的寿辰,因为之前的活字印刷被天幕曝光了,煜儿给您重新准备了两样惊喜!”   他歪头看了看殿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小手一挥:“殿门再开大一点!”   侍卫把两扇殿门全部推开。承煜蹲下来,从布包里小心翼翼捧出一只巴掌大的木鸟,轻轻拉了一下鸟腹下方一根细麻绳,“咔哒”一声,木鸟的一双翅膀扑棱棱扇动起来。   兵部尚书正端着酒盏凑近,吓得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席翻过去:“动了动了动了!”   二皇子惊呼道:“嘿!真自己动了!”   小木鸟从承煜掌心脱出,摇摇晃晃飞了起来,小木鸟翅膀扇得不太稳,忽高忽低打了个转,差点撞上柱子,又勉强调整方向,歪歪扭扭朝龙案飞去。   满殿大臣的脖子跟着它忽左忽右。   木鸟在龙案上方盘旋两圈,鸟喙衔着的细帛条松开,黄帛悠悠展开,烛火映照下,露出四个大字——万寿无疆。   二皇子夸道:“嘿,写得还挺齐整。”   大皇子笑道:“比上回抄《千字文》工整多了。”   承煜听到哥哥们的评价,气呼呼道:“字不重要!重要的是煜儿的心意!”   大皇子笑着摸了摸他的红脑袋:“煜儿的心意重如泰山。”   正说着呢,木鸟已经扑簌簌落在了周昭面前的桌沿上。   周昭低头看着木鸟,伸手碰了一下它的翅膀,竹片薄而柔韧,在指尖微微弹动。   “这只鸟,叫什么名?”   “叫小歪!飞起来老是歪歪的!”   二皇子兴致勃勃凑过来:“十一弟这鸟怎么做的?教教我!”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所有人同时扭头向殿外望去。只见一道金色光柱从地面蹿上高空,在半空中猛地炸开,化作漫天金星簌簌洒落,把半边天都映成了火红色。   “神迹!”不知谁喊了一声。   丞相王竑立刻扑通跪了下去,伏地高喊:“天降祥瑞,大周万年!”   瞬间,满殿文武刷刷跪了一片。   皇城外的百姓听到烟花的声响,出来看到烟花后,也黑压压跪倒一大片,齐喊“老天显灵、陛下万岁”。   承煜站在殿中央,看着满殿趴倒的人头愣了一下,挠了挠自己的小脑袋:“咦?”   他转头看了一眼殿外的烟花,恍然大悟,急得直摆手:“不是神迹!不是神迹!是煜儿自己做的烟花!鲁大人帮煜儿做的!纸管子里装了火药和铁粉,烧起来就会炸出颜色!你们快起来呀!”   周昭闻言惊喜地看着承煜:“煜儿,真是你做的?”   承煜拍了拍小胸脯:“真是煜儿做的!试了好多回才配好!铜粉是绿的!铁粉是金的!铅粉是银的!”   周昭连说了几个“好”,转向众臣朗声道:“是吾儿送的寿礼,不是什么神迹!都起来吧!”   二皇子第一个从地上弹起来,哈哈大笑:“我就说嘛!天上哪有掉这种东西的!小十一你这东西怎么弄的!再放一个给我看看!”   承煜被二皇子晃得小脑袋乱摇:“二哥你别摇我……竹筒还有!你等一下!”   丞相王竑站起来时膝盖软了一下,扶着柱子才站稳,面色复杂地看着承煜:“殿下……这真是您做的?”   承煜点头:“嗯!鲁大人帮煜儿配了好多次,之前试的时候炸歪了好几个。”   他瞥了一眼兵部尚书,兵部尚书方才五体投地趴得最虔诚,此刻额头还红着一块,正目瞪口呆地盯着他。   “那个……您额头红了。”承煜指了指。   兵部尚书摸了摸额头:“……臣没事。”   八皇子没看够凑过来:“十一弟还有吗?”   承煜指着殿门口的布包:“还有最后一根!二哥帮我拿一下!”   二皇子大步流星过去,从布包里掏出最后一根粗竹筒。   承煜蹲下把竹筒竖在殿外石阶上,让二皇子拿火折子点了引信。   “咻”一道银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犹如掉落的星辰,拖出长长的尾迹,把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二皇子仰头看了半天,低头看向承煜:“十一弟……这东西,能飞多高?”   “不知道!太高了量不了!”   太傅郑玄捋着胡子,望着殿外的银光,随口吟道:“一丸飞火破重霄,万姓仰头疑九韶。莫道神工天上有,小儿稚手弄春潮。”   丞相王竑转头看向郑玄:“太傅,好诗!”   郑玄笑了笑:“小技罢了,兴之所至。”   烟花散尽之后,殿内重新热闹起来。   兵部尚书却站在人群后面,眉头微微拧着,小殿下那句“火药”和“炸歪了”,让他想起了天幕里圣祖架在武州城头的那些铁炮。   他激动地转头看向工部尚书鲁明,凑过去低声问道:“鲁大人,殿下方才说的……火药?”   鲁明放下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低声回道:“尚书大人,此事容我先禀告皇上,暂无法相告。”   兵部尚书盯着他看了两息,默默收回了目光,没再追问。   周昭走到殿门口,弯腰把小儿子抱了起来。   承煜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突然抱起来愣了一下,看到是父皇,立刻欢喜地搂住他的脖子:“父皇!”   周昭低头看着儿子,稀罕得不行。   承煜搂着他的脖子软乎乎地趴在他肩上,两只小短腿晃了晃,奶声奶气地问:“父皇,煜儿厉不厉害?”   周昭伸手托住他的后背让他趴得更稳些:“厉害,朕的煜儿,天下第一厉害。”   承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搂得更紧了些,又问:“那父皇高不高兴?”   周昭偏头看着他,伸手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头,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高兴,这是父皇这辈子,第二高兴的时候了。”   承煜抬起头来,疑惑问道:“那第一高兴的时候呢?”   “第一高兴的时候,就是你出生的时候。”   承煜满意地点点头。   二皇子凑过来:“小十一你光问父皇,也不问问二哥!”   承煜看着幼稚的二哥,无奈问道:“二哥高不高兴?”   “高兴!你那个烟花还有没有?”   “没了,铁粉用完了,二哥如果明天帮我磨铁粉,我再给你放!”   “成交!”   满殿热闹还在继续,杯盏声、说笑声,把保和殿里的烛火都映得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兵部静静地坐在位置上,望着龙案后的小殿下,低声呢喃:“一子抵千军,老夫今日才算懂了。” 第44章 第 44 章:圣祖窘事   午后,承禧殿的窗外日光斜斜地铺进来,几只麻雀在檐角蹦跶,叽叽喳喳地吵个没完。   矮榻上铺着棋盘,大皇子周承衍捻着白子蹙眉,对面坐着承煜,小脸绷着,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   片刻后,他伸出小胖手拈起一枚黑子,啪地敲在棋盘右下角。   大皇子看了看承煜棋子的落处,又看了看承煜故作深沉的小圆脸:“想好了?”   “想好了!”承煜响亮答道,“这步叫以退为进。”   “哦?为什么这么下?”   “嗯!下棋不能光想着吃别人的子,要先守好自己的地盘。你看我这步是不是很有章法?”   大皇子点了点头,把白子落在棋盘另一侧:“有道理,就是你这地盘退得有点大。”   承煜弯下腰凑近棋盘,小眉头拧成了毛毛虫:“那……那这步不算,煜儿重下。”说着就伸出三根胖手指去拈那枚黑子。   大皇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落子无悔。”   承煜抬起头,两只大眼睛直勾勾望着大哥,嘴微微撅着:“大哥……”   “不行。”   “大哥你最好了。”   “喊啥都没用。”   “大哥你今天特别好看。”   大皇子嘴角抽了一下:“……不行。”   承煜趴在棋盘上,整张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那好吧,这局输就输了。大哥赢了,我也高兴。”   大皇子低头看着他圆滚滚的后脑勺,终究没绷住,叹了口气:“……就这一次。”   承煜“嗖”地直起身来,小脸上哪有一点沮丧,伸出两根手指一把拈起那枚黑子啪地拍在另一个位置:“下这里!”   大皇子盯着他得意扬扬的小脸看了半晌,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又下了十几手,承煜那片黑子终究没救回来,被大皇子的白子围得水泄不通。   他盯着棋盘看了半晌,长长地“唉——”了一声:“输了。”   “再来?”   “来!”承煜两只手把棋盘上的黑白子扒拉到两边,“不过换一种玩法!煜儿教大哥一种新棋,叫五子棋。”   大皇子捻棋子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叫五子棋?”   “简单极了!黑白轮流下,谁先连成五个子,横的竖的斜的都算,谁就赢了!”承煜把棋匣往大哥面前一推,“不用算那么多,也不用守地盘,谁先连成五子谁赢!”   大皇子眉梢微微抬了一下。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正中:“就这样?”   “对!”承煜啪地把黑子贴在他旁边,“然后煜儿下这里!”   两人你来我往地落子,起初大皇子还带着几分“陪小孩子玩玩”的随意,可下了七八手之后,他忽然发现承煜的黑子不知何时在斜角偷偷连成了三颗,再下一手就是四子连珠。   大皇子一愣,堵住一头。   承煜又拈一子,啪地敲在另一处他没注意的斜线上,五子连珠:“煜儿赢了!”   大皇子笑道:“有点意思,再来。”   第二局大皇子认真了许多,可五子棋的套路跟围棋大不相同,他好几次按着围棋的思路去围堵,承煜却从各种刁钻古怪的地方窜出连珠来,打得大皇子手忙脚乱。   “煜儿又赢了!”承煜笑得往后一仰,直接从矮榻上滚了下去,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蹬着两条小短腿,“大哥你这步不该堵那边的!你应该堵这边!”   大皇子弯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放回榻上:“小心些!”   第三局大皇子逐渐摸到了门道,开始有意识地在棋盘上布自己的连珠,同时封堵承煜的线路。两个人噼里啪啦地落子,棋盘上黑白交错,你堵我退、你攻我守,局面竟然胶着了好一会儿。最后大皇子先连成五子:“这局我赢了。”   承煜扁着嘴把棋子收进匣子里:“再来再来!这次煜儿肯定赢!”   窗外的日光从偏东移到了偏西,两个人下得都忘了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李福安踉跄着冲进来:“两位殿下!陛下让两位赶紧去太极殿!”   大皇子手里的棋子啪嗒落在棋盘上:“怎么了?”   “天……天幕又开了!”李福安喘着粗气,“方才忽然就亮了,满朝文武正从各衙署往太极殿赶,陛下说让两位殿下也赶紧过去!”   承煜啪地把手里的黑子丢进棋匣里,从矮榻上跳下来:“天幕?小熊猫又来了?”   大皇子整了整衣冠:“走,去看看。”   两人赶到太极殿的时候,殿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没有早朝时衣冠整齐的列队,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着,有的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公文卷宗。   二皇子周承恪看见大皇子和承煜,招了招手:“大哥!小十一!你们怎么才来?”   “在下棋。”大皇子答了一句,拉着承煜挤往前走。   承煜被大哥牵着往前走了两步,仰起头看向天幕。   天幕中央,圆滚滚的小熊猫挥了挥爪子:【诸位,今儿咱不扯刀兵战事,也不谈疆域版图,且将目光投向一场真正改写华夏文脉的创举——科举。这一试,不惟开一朝之先河,更定天下士子千载之通途,其划时代之重,不可不细品。】   画面随着他的话音徐徐展开,落在一处热气腾腾的茶馆里。   【茶馆大多是赶考的考生,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有的埋头翻书,有的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   圣祖穿着半旧的青衫,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正低头剥花生,跟周遭紧张得直翻书页的考生截然不同。】   天幕下的朝堂上,二皇子伸着脖子问道:“圣祖这是要干嘛?”   承煜高高骑在大皇子肩上,两只小手胡乱按着大哥的头顶,低头瞧着天幕上自己剥花生的模样,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奶声奶气地自夸:“呀!煜儿长大了这么俊,连剥花生都这么好看!”   大皇子听着这没头没脑的得意话,也不恼,只笑着握住他的小腿,轻轻捏了捏。   【天幕上,邻桌一个圆脸考生端着自己的茶碗挪了过来,在承煜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兄台,你这么淡定,是京都人士?”   承煜把剥好的花生米放进嘴里:“算是吧。”   “我要是有你这心态就好了。我昨儿一宿没睡,脑子里全是策论题目,翻来覆去地想。”   承煜把剥好的花生米往他那边推了推,笑道:“吃吗?”   圆脸考生一愣,不好意思地抓了一把:“谢兄台,对了,我姓赵,赵明义,永州人。兄台怎么称呼?”   承煜顿了一下:“沈吉。”   “沈兄好。”赵明义嚼了两颗花生米,“我来考科举,村里人都觉得我疯了,我家无权无势,村里人觉得科举不论门第就是虚话,但我就是不甘心,为此,我爹把家里三亩地典了,凑了路费让我来赶考的。”   旁边一桌的瘦高个儿听见了,端着茶碗也凑了过来:“你三亩地算什么,我同窗家里卖了头牛才凑够路费。走的时候他爹跟他说,考不上别回来了。”   几个人笑了一阵,旁边陆续有人围过来,七八个考生挤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坐在角落,说道:“以前靠举荐,哪轮到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世家子弟、权宦达贵,名额早就被人占完了。今年圣上开科举,说是凭文章取士,不论门第。老夫收到消息时,蹲在自家门槛上高兴得哭了半宿。”   旁边一个年轻的考生接话:“老先生说的是,我家隔壁村的刘大哥,之前家道中落,已经种了六年地,听说开科取士,也是兴奋得不行,跳进了河里,主要这大哥不会游泳,幸好被过路的人给救了。”   满桌人都笑了。一个穿灰袍的考生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我也是从永州过来的,我爹说了,圣上既然开了这个口子,咱们就试一试,横竖不亏。”   另一个考生说:“当今圣上真是少见的明君,别说科举了,就拿蒙学来说,现在村里五六岁的娃娃全进去识字了。”   “还有还有,县报你们看过没有?我们县贴的那个,上头写着今年减半成税,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再也不用听里正胡咧咧了。以前收税全凭一张嘴,说多少是多少,如今上头写了多少就是多少,谁敢多收一斗?”   “那县报底下还有读报人哩,隔几日有人站在墙根底下念给不识字的人听。我娘不认得字,头一回听说减税,心里直打鼓,怎么也不信,还是老老实实按往年数交了粮。没想到多的粮真给退回来了!那年我家头一回过了个实实在在的富裕年。”   众人越说越激动,从科举夸到蒙学,从减税夸到县报,七嘴八舌全在称颂圣祖恩德。   不知谁起了个头,满堂考生齐齐举碗,热腾腾的茶水映着一张张泛红的脸:“咱们今日以茶代酒,敬当今陛下,圣明英武,开科举、办学堂,让咱们这些刨土出身的也能堂堂正正站在贡院门前!”   “愿大周山河永固,盛世长存!”   “愿天下寒门子弟,人人有书读、有路走、有盼头!”   “愿陛下治下的大周,年年风调雨顺,岁岁五谷丰登!”   承煜坐在一旁,被夸得耳朵都红了,剥花生的手慢慢停下了:“……陛下也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好。”   满屋子的考生瞬间齐齐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从方才的友善瞬间变成了同仇敌忾的不满。   方才跟他搭话的赵明义第一个瞪圆了眼睛:“怎么没有那么好?!沈兄,你有没有良心?你是不是我们大周人?蒙学、县报、科举,哪一件不是从无到有?以前咱们这些人连考场的门都摸不着,如今能坐在这儿喝茶等开考,凭的是什么?凭的就是当今圣上开了这条路!”   瘦高个儿也急了:“沈兄你这么会是这种人,我看错你了,你不会是奸细吧!”   老考生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掷地有声:“年轻人,要不是我老了,我非得揍你一顿,你是没经历过我们那时候。”   “就是!”   “沈兄你这说法,我不同意。”   “长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你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   考生们七嘴八舌地围了过来,一个个脸上都愤懑不已。   赵明义更是站了起来,指着承煜喊道:“沈兄,你这话可万万不能再说了!你要是再说一遍,我赵明义第一个把你捆了送官,不送官也得送贡院门口,让主考官听听你这话!”   有人已经开始挽袖子了,一副要动手的架势了。   承煜被围在中间,看着一双双瞪着他的眼睛,怕真的引起不必要的混乱,只能无奈认错:“……你们说得对,是我错了。”   考生们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纷纷走开,换了一桌,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独留承煜坐在原地,哭笑不得。】   弹幕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圣祖:我没有那么好。考生:你再说一遍?!捆你送官!!」   「考生们:不许说圣祖不好!圣祖:好的好,是我错了。」   「我宣布这是圣祖最窝囊的一集。」   【画面缓缓上移,茶馆二楼的栏杆边趴着一排脑袋。   方才楼下考生们拍桌瞪眼要捆人时,侍卫统领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栏杆,差点就要翻下去护驾,被鲁晓安一把薅住后领,硬生生拽了回来。   “你急什么?”鲁晓安压着嗓子,食指竖在唇边,另一只手死死摁住统领的肩膀,“一群读书人,嘴上嚷嚷罢了,还能真把皇上怎么着?”   统领急得脸都绿了:“他们就要动手了啊!陛下受伤了怎么办?”   鲁晓安咧嘴一笑,朝楼下努努嘴:“你看,这不没事。”   瞬间栏杆上挤满了脑袋,一个个伸着脖子往下瞅,见圣上老老实实低头认错的样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鲁晓安最过分,整个人趴在栏杆上,演都不演了,对着承煜笑疯了。】   弹幕密密麻麻铺满了天幕:   「侍卫统领:有人对皇上不敬!鲁晓安:再观察观察。」   「只有圣祖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考生们:我们要守护圣祖!圣祖:心累!!」   【楼下,承煜抬头望了望二楼栏杆边飞快缩回去的脑袋,叹了口气。   茶馆老板拎着铜壶慢悠悠晃过来,斜睨了承煜一眼,故意拖长了声调:“哟,这位客官,您这脸怎么红成这样,是茶太烫了?还是方才叫人围着训了一通,臊的?”   承煜抬头瞅了他一眼,不明所以。   老板也不躲,笑眯眯地给他续上热茶:“客官,茶应该也喝得差不多了,早点回吧!不过客官往后说话可要小心些,下回再叫那群书生逮着,怕就不是认个错能了事的了。”   承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耳根更红了。】 第45章 第 45 章: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天幕下,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大皇子肩上的小不点身上。   承煜揪着大哥的头发,歪着脑袋,一脸无辜地看着天幕上那个同样一脸无辜的“沈吉”,浑然不觉自己已然成了满殿焦点。   旁边几位老臣的脸已经彻底扭成了一团,有使劲憋着抿着嘴的,有拿袖子半遮面的。   周昭笑着扫了一圈,这才注意到煜儿竟然骑在大儿子肩上晃着小腿,甚是自在。他微微侧过身来,朝大皇子伸出手:“衍儿,你把煜儿抱过来吧。”   大皇子愣了一下,随即应了声“是”,弯腰托住承煜的胳肢窝,小心翼翼地把小十一从肩上解了下来。承煜被大哥托着悬在半空,两只小短腿蹬了两下,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从大哥肩上飞走的,整个人已经腾了空。   周昭伸出双手把小儿子接过来,往自己膝上一放,顺手把他脑袋上翘着的粉毛按了下去:“坐这儿看,别闹你大哥。”   承煜两只小胖手搭在父皇的龙袍上,仰头看了看父皇,又扭头看了看旁边刚刚卸了货的大皇子,这才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睛。他伸出小胖手指着大皇子的头顶:“大哥,你头发乱了。”   大皇子伸手拢了拢被扯散的发丝,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谁的功劳?”   “那大哥你回去记得梳一下。”承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周昭抬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让你把承衍头发扯成这样。”   承煜被弹了一下也不躲,反而嘿嘿笑了两声:“那父皇再弹一下,煜儿晚上能不能吃两串烤羊排?”   周昭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哭笑不得:“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没有啊!”承煜理直气壮,“我就是想吃羊排了,父皇!我晚上能不能吃……”   “不能!”   承煜的小脸“啪”地垮了下来:“为什么呀?”   “太医说你最近内热,饮食得清淡些。烤羊排是燥热的东西,不能吃。”   “那炖羊排呢?”   “也不行。”   “那烤羊腿呢?”   “……一样的。”   承煜鼓着腮帮子,把小脸往父皇胸口一埋,闷声道:“父皇,煜儿今天表现得可好了,你连烤羊排都不给煜儿吃,父皇,你是不是不爱煜儿了。”   周昭板着脸,捏了捏他的小脸:“不行就是不行,不要装可怜!”   承煜“哼”地一声,把脑袋一扭,气鼓鼓地看向天幕。   天幕正巧播到科举开考。   【天启七年二月一日,大周首届科举开考。前两天围剿圣祖的考生赵明义与李林之随着唱名声入场,两个人座位很近,一个地字二十七号,一个地字二十九号。   主考官立于门内,扬声道:“开考——”   赵明义低头展开卷面,刚写了半页,一双官靴停在了他的身边。   赵明义握着笔的抖了一下,他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往上飞快地扫了一眼,顿时整个人僵住了。   这人不正是前日在茶馆里被他指着鼻子骂“没良心”、扬言要“捆了送官”的“沈吉”吗?   赵明义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不受控制地“呜”了一声。   对面的李林之察觉到异样,抬眼瞥过去,表情也跟着“啪”地裂开了。   两人像两根被霜打过的白菜梆子一样,齐刷刷僵在原地。   赵明义觉得膝盖往下沉,两条腿麻得没了知觉,差点没当场跪下去。   他低着头,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我骂了主考官。   李林之也没好到哪儿去,盯着卷面,眼神虚焦,半天落不下一个笔画。】   弹幕飘过:   “来了来了,冤家路窄名场面。”   “考生们:我当时害怕极了。”   “此刻赵明义的脑子里:完蛋×10086”   【承煜看出两人浑身紧绷,弯了弯嘴角,温声道:“诸位走到这一步,已是不易。放平心态,好好考便是。”   赵明义猛地抬头,承煜低头冲他笑了一下,指尖点了点卷面,示意他答题。   赵明义看着走远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重新握笔。   两个人奋笔疾书,直至考试声响起。   散场之后,赵明义拽着李林之的袖子快步走出贡院大门。   两人在街角拐了个弯,找了个没人的墙根底下站住,赵明义才终于松开他,声音发颤地问道:“你看清了吗?那个巡场的官员。”   李林之哭丧着脸:“看清了,是茶馆里那个沈吉。”   “他站在我旁边的时候我差点当场跪下。”   “我也是,我当时脑子里想的全是完了,我骂了主考官。”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不是太好。】   【当晚客栈里,消息传开了。   孙伯言正端着茶碗坐在大堂角落里默背策论,听完赵明义和李林之的叙述后,脸色发青道:“你们是说,那天被我们骂的那个年轻人,就是今天在贡院巡场的考官。”   “是他。”   孙伯言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夫竟然敢说要揍一个朝廷命官。”   旁边的瘦高个儿听完之后,整个人靠在了墙上:“完了完了完了,我也骂了。”   另一个年轻考生从二楼探下头来:“你们说的是真的?那个沈吉是贡院的考官?”   “甚至八成是主考官,我看其他官员都落在他身后。”   “呜呜呜呜~天要亡我。”   “我爹出发前千叮万嘱,让我谨言慎行,我就该听我爹的话,这下祸闯大了。”   客栈大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谁先开口,说了一句:“咱们这回怕是考不上了。”   赵明义安慰道:“也不一定,他看我紧张,还冲我笑了一下,让我好好考。”   “也冲我笑了一下。”李林之接道。   众人面面相觑。   孙伯言捋了捋胡子,半晌才道:“他要是真的记恨咱们,在贡院门口就把咱们叉出去了。他既然没做什么,兴许……兴许还有戏?”   瘦高个儿从墙根上直起身来,低声嘟囔了一句:“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还是发虚呀!”   “谁不发虚呢。”李林之苦笑一声,“回去多烧几炷香吧。”】   弹幕:   “孙伯言:理性分析。内心:我也很慌。”   “客栈秒变大型PTSD互助小组。”   “赵明义:我骂了主考官。李林之:我也是。众人:谁不是呢!呜呜呜呜”   “考生们:我们完了。圣祖:你们没完,别慌。”   【放榜当日天未亮,赵明义和李林之便挤在贡院门口的人群里。   赵明义在第二列,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愣了一息,转头正撞上李林之满头大汗挤出来,问道:“我中了!你呢?”   李林之脸上压不住笑:“也在榜上!”   两人对视,咧嘴大笑起来。   李林之忽然扯了扯他袖子。   赵明义顺着看去,黄榜末尾贴着一行附注:“首科取士,不拘一格。无论中试与否,皆可至礼部登记入国子监备选,有一技之长者优先考虑。”】   【殿试当日,太极殿内四十三名贡士按序肃立。   赵明义站在第二排,身旁是李林之,身后是头发花白的孙伯言。三人垂手恭立,均紧张得不行。   静默没持续太久,太监扬声唱道:“陛下驾到——”   满殿贡士齐齐跪倒。   “……平身。”   这声音怎么有点熟悉,赵明义站起来时,飞快地往龙案的方向瞥了一眼,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双脚发软,差点又跪了下去。   龙案后坐着的正是前几日茶馆里的“沈吉”,完了!他赵明义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还要把皇上捆了见官。   赵明义脸都拧巴了,用胳膊肘极轻地碰了碰李林之:“你看一眼!看上面!”   李林之不用他提醒,早看见了,木然地转动脖子,声音发飘:“茶楼……那些话……咱们在茶楼说的那些……”   赵明义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   “你有没有良心?你是不是我们大周人?”   “我看错你了,你不会是奸细吧!”   “年轻人,要不是我老了,我非得揍你一顿。”   “你要是再说一遍不敬圣祖的话,我第一个把你捆了送官。”   每一句都像巴掌,抽得他后脑勺发麻。   后排的孙伯言眯着老花眼看了半天,才认出了皇上就是沈吉,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起来。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把目光收回来,低眉顺眼地站好,恨不得贴着地砖缝藏进去。】   弹幕笑疯了:   “三个人的心路历程:茶楼骂街一时爽,殿试现场火葬场。”   “赵明义已经盘算好了:考完了就回永州老家种地,再也不来京城了。前提是陛下让他活着回永州。”   “殿前众臣:今年考生看着有点虚啊,要不要叫太医啊?”   天幕下面,太极殿里早已笑成了一片。   二皇子周承恪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整个人靠在旁边六皇子的肩上:“哈哈哈!这几个考生真的太好笑了!”   六皇子被他压得歪了半边身子,嫌弃地推了他一把。   太傅郑玄扶着胡子直乐,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这些考生着实憨直了些,不过初出茅庐,倒也是头一份的胆量。”   承煜坐在周昭膝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看得津津有味。他扭过头来扯了扯周昭的袖子:“父皇,那个赵明义太好笑了,他是不是练过变脸术啊!脸一会青一会白一会红的。”   周昭低头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捏了一下他的鼻尖:“还不是你这个小东西顽皮,乱吓人。” 第46章 加更:天幕 • 龙虎榜   【天幕上,圣祖坐在龙案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日殿试,朕不再考你们经义辞章,只问三道实务策论。”   “第一道,赈灾粮仓如何设、如何管、如何防吏员克扣;   第二道,南楚屡有异动,以商路钳制还是以兵力威慑,孰优孰劣;   第三道,天下荒地甚多,异国流民亦甚多,如何使二者相就。”   殿内静了下来,日光斜照,落笔声沙沙作响。   半个时辰后,殿试结束。圣祖领着几位主考官去了偏殿,把四十三份策论一字排开,八位主考官围在案边,各自挑出自己觉得好的,低声讨论着。   圣祖拿起赵明义的卷子,看了片刻,递给旁边的工部尚书:“你看他写粮仓那段,‘仓设于县治三里外,不近水、不临市、不倚权门’,三不之法,倒是实在。”   工部尚书接过来看了,点了点头:“确实实在,还有这句‘吏员轮值,一年一换,不得连任’,防的就是久居生弊。”   圣祖又拿起李林之的卷子,看了片刻,嘴角弯了一下,递给旁边的户部尚书:“你看看这个,想法是好的,可字里行间空得很,一看就是没去过南楚的,纸上谈兵的劲儿溢出纸面了。”   户部尚书接过来翻了翻,笑道:“陛下说得是。李林之写的这份策论,像是蹲在书房里对着地图闷头想出来的。他说的法子,大方向对,可细节上全是窟窿。”   圣祖把卷子抽回来,又扫了一遍,手指在“以商代兵”四个字下面虚虚地点了一下,“路子是对的,缺的是亲眼看过。派他去跟南楚毗邻的南郡蹲两年,回来再写这份策论,怕就不是三页纸了。”   他把卷子单独放在一旁,提笔在页眉上批了四个字:可堪造就。   户部尚书探头看了一眼,请示道:“那臣把他的卷子归到三甲的档里?”   “归吧。”圣祖搁下笔。】   弹幕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滚动起来:   「可堪造就,意思是想法不错但全是空话,朕知道你在家憋的,你去南郡蹲两年回来重写。」   「李林之后来真被派去了南郡任职。」   「圣祖看卷子跟挑徒弟似的,你这个毛病我知道,去干两年活儿就好了。」   「这就是科考的意义,选的是方向对了的人,不是什么都懂的人。」   天幕下,二皇子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弹幕,乐了:“这李林之后来真去了。”   【圣祖看完,又拿起孙伯言的卷子,翻了两页之后,他的目光明显比看前两页慢了。这人前两道策论中规中矩,不出彩,但到了第三道策论,通篇没有一句空话,都是能落到实处的东西。   圣祖看完,批了二甲,随即偏过头,朝恭立一侧的吏部尚书道:“此人有心实务,留京任用,入农部观政,不必遣外。”   主考官们跟着忙了一整个下午,阅卷、核分、排名次。等放榜那日贡院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赵明义从巳时起就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使劲往前看,旁边的李林之拉着他的袖子。   人群最前面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明义兄可在?赵明义!二甲!”   赵明义脑子里轰地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旁边的李林之已经猛地扭头看向了他,两人同时张大了嘴。   “孙伯言!二甲!”站在后面的孙伯言整个人僵了一瞬,手里的书册啪嗒掉在了地上。   “李林之!三甲!”   孙伯言从后面挤过来,老泪纵横,三个人抱作一团哭了起来。   赵明义哭得最凶,一边哭一边还使劲拍李林之的背,李林之被他拍得直咳,却也舍不得松开。】   「贡院三哭,名垂青史。」   「哈哈哈哈!这三个人真的太搞笑了!」   「旁边考生:三个疯子!考虑一下落榜人的感受好吗?」   小熊猫重新蹲坐在画面中央讲道:【天启七年这一届科举,被后世称作‘龙虎榜’。四十三名进士里,有二十九人在史书上留下了名字。】   话音落下,一幅幅画像在天幕中徐徐展开。   【赵明义,永州人,天启七年二甲第九。后入工部,主持修建了三项大型水利工程——永济渠北段、渭水引灌渠、淮南防洪堤,三渠并行,活人无数。晚年著《治水杂录》,被后世尊为河工宝典。   李林之,南楚商路策之始倡者也。天启八年,出任南郡边市通判,助圣祖定南楚之策,厥功甚著。后历南楚诸州,累迁至安抚使,终老于楚地,以治绩闻。   孙伯言,天启七年二甲第十。晚年编纂《大周农书》十二卷,后其弟子补齐八卷,收录作物、节气、土法、新种等,流芳后世,被尊为‘田舍公’。】   画面继续翻动,一幅幅画像次第展开,多数着绯袍银鱼,眉宇间已沉淀了半生功业。翻到最后,一幅素净的青衫画像落在中央,与前面所有的面孔都不一样,年轻得不行。   小熊猫收起方才的轻松,爪子轻点画中人的衣角,沉声道:【此人名为何晏,天启七年殿试,三甲末位。放榜后众人争相留京,他则被外派去了离谷县,任九品县令。】   舆图徐徐展开,群山环抱之中,离谷县只一条烂泥驿道与外界相通。   【离谷县地处两山夹缝,进出唯此一路,天雨即烂,外人难入,里面的人也出不来。百姓世代守着几亩薄田,日子紧巴巴的,又兼旧俗陋习盘踞——买卖人口、溺婴弃老,屡禁不止。朝廷政令传到县衙,往往迟了数月。前面三任县令,皆未得善终。此后离谷悬缺两年,无人愿往。】   画面里,一个年轻背影背着旧书箱,踏上了那条泥泞的山路。   【何晏非寻常文吏。他自幼随道医一派习武行医,到任后一手执律法以惩恶,一手持银针以救人。溺婴弃老之陋俗,他以严刑痛革;闭塞不通之山路,他以铁腕凿开。朝廷闻而嘉之,拨银助修驿道,商旅渐通,百姓渐得温饱,外迁者日众。走出大山的人见了外头的天地,方知旧俗之恶,离谷风气自此一变。】   小熊猫的声音低了几分:【天启十一年秋,离谷疫作。何晏亲历诸村诊视,昼夜不息,终染疾而殁,时年二十三。邑人感其德,白衣素冠,送柩三十里,哭声震谷。】   【天幕画面一转,圣祖坐在龙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奏折。   奏折上写着:何县令于九月初七染疫,初九殁于县衙。全城百姓白衣送行,送至三十里外。遗物已收妥,候朝廷示下。   圣祖记得何晏。   天启七年放榜后,旁人都在京中奔走,只有这个人递了一封自请去离谷县的折子上来。   吏部尚书在桌案前站了一会儿:“臣听过离谷县的事。前面三个县令,都没活过两年。何晏去了四年,修了路,改了俗,引了麦种。臣当时想,此人是个能做事的,今年的升迁令早已拟好发下去了,只是他迟迟未赴新任……”   他顿了一下,低沉道:“没想到,走得这样早。”   圣祖搁下笔,抬头对吏部尚书说:“传旨,追赠何晏中正大夫,画像入俊英阁。离谷县……往后县令之缺,由吏部择优选派,不得以偏远为由悬而不补。”】   天幕上的画面缓缓收拢,小熊猫蹲坐在光幕中央,轻声开口:【何晏没有留下多少东西。只有离谷县的县志有载:晏公修路四十里,减陋俗十七条,引新麦种入地三百亩,疫中救民逾千。他自己只留下一封信。】   光幕上浮现出一行字:【但愿后来者,不必再走这条路。】   画面里浮现出离谷县的新官道,宽阔平整,两辆马车并排走还剩余裕。路边的石碑上刻着四个字“晏公遗泽”。   天幕渐渐收拢,太极殿里安静了片刻,大臣们各自收了目光沉思。   承煜坐在周昭的膝上,眼睛望着天幕消散的方向:“父皇,何晏去离谷的时候,知道那条路很难走吗?”   周昭低头看他:“知道。”   “知道前任三个县令都没好下场吗?”   “知道。”   承煜想了想:“他明明知道很难,还主动自请去的。太傅上回讲《论语》的时候说过一个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仰起小脸看向郑玄:“太傅,何晏这个算不算?”   太傅捋了捋胡子,认真答道:“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臣佩服。”   承煜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太傅,煜儿觉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才有趣。”   太傅一愣,躬身道:“殿下将来要行的路,未必比离谷那条烂泥路好走。”   承煜听完:“嗯,煜儿佩服何晏,但煜儿不会像他一样。煜儿有好多事没做完,不能那么早死。煜儿希望你们也是,有能力活得久久的,才能救更多的人。对吧!父皇!”   殿中沉郁之气,被他这几句话冲淡了大半。   二皇子没忍住,伸手轻轻戳了一下承煜的小胖脚丫:“小十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承煜被戳得缩了一下脚,扭头瞪他:“就是嘛!好人要有好报,大家才会去做。还有煜儿一直都很会说话,二哥你才是总说废话。”   二皇子“嘿”了一声,伸手去捏他的脸蛋:“你说谁废话?你再说一遍?”   承煜往父皇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周昭的龙袍里闷声喊:“父皇救命!二哥要掐我!”   周昭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又看了看张牙舞爪作势要挠他的二儿子,嘴角弯了弯:“老二,要闹出去闹,这是早朝。”   二皇子收了手,嘿嘿笑了两声。   承煜从父皇怀里探出半张脸来,冲二哥做了个鬼脸。 第47章 第 47 章:一罐膏霜动京华   朝会散了之后,周昭没急着走,几位重臣也留了下来,围在御案前头说科举的事。   丞相王竑捋着胡子,叹气道:“陛下,天幕上科举的苗子确实好,可那是天启年的事了。咱们现在照着天幕上去找,怕是不容易。”   周昭端着茶盏没喝,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年龄大的那几个倒是好找。孙伯言那种,现在大概也有三十岁了,能读书写字又懂庄稼,在当地肯定有点名气,地方志里一翻就可。”   “可年龄小的那几个……”王竑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承煜。   承煜正趴在父皇膝盖上剥松子,小胖手捏着松子壳嘎嘣嘎嘣响,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王竑接着说了下去:“村里头的孩子,没进学堂之前,名字大多都是随口叫的。二狗、三娃、铁蛋,等到了蒙学才会取个大名。天幕上只说了人名和籍贯,可这些人在这个年头,怕是连大名都还没有,甚至可能刚出生。”   吏部尚书微微颔首,补充道:“回陛下,我刚刚细细记了一下,天幕中有十二人的籍贯如今尚属东离。”   王竑叹了口气:“所以就算找着了,人也不在咱们手里,还能去东离把他抢回来不成?就算抢回来了,人家愿不愿意跟你走还是两说。”   户部尚书钱佑在一旁听了半晌,终于插上话了:“陛下,臣方才算了算,天启七年到现在还有十八年。这十八年里,咱们就算翻了各地的名册,找到这些人了,也难办。   赵明义、李林之、何晏这些人估计都是奶娃娃。而且十八年,变数太大了。要是我们出手干预,万一中间出了岔子,弄巧成拙了怎么办?”   承煜剥完了手里的松子,把六颗松仁往父皇手心里一放:“那就不干预呗,等他们长大了,自己会来的。天幕上不是说了嘛,他们往后都是大周的名臣。现在他们有的就跟承煜一般大,承煜如今不想离开父皇母后,他们多半也不愿离开自己的故乡和父母。”   周昭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道:“我们倒是没你通透!”   太傅郑玄捋了捋胡子,缓声道:“殿下这话虽稚气,但道理没错。天幕既然展示了他们的去向,说明这些人终归会走到考场上去。咱们不必干预,只需留意,到时候自有分晓。”   周昭点点头:“吏部派人去把各地的名册翻一翻就是了,能找到的,记一下;找不到的,也不必强求。”   该议的事都议完了,正要散了时,户部尚书钱佑往前站了一步,拱了拱手:“陛下,臣有一事想问问十一殿下。”   承煜从父皇膝盖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松子碎屑:“钱大人你问!”   “就是殿下上回染头发的那个方子,能不能改成染黑的?”钱佑凑近了一步,低声道,“臣的老母亲今年五十寿辰,臣正愁送什么。老人家上了年纪,最在意的就是一头白发。若是能有染黑的膏子,臣那老母亲保管高兴得合不拢嘴。”   承煜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黑的?应该可以。就是把茜草根换成别的,老师说过有几种草能染黑,不过得试。”   钱佑一听有戏,立刻转向周昭:“陛下!臣以为此物大有可为!京城里上了年纪的官员家眷不少,谁家没有个白发的老母亲老父亲?若是能做出染黑的膏子,怕是一瓶难求。”   周昭看着钱佑两眼放光的模样,嘴角弯了弯:“你想卖?”   “臣不敢说卖。”钱佑搓了搓手,“但若此物做出来,臣孝敬长辈的寿礼有了着落,户部多少也能……填补填补。”   赵烈闷笑了一声,王竑偏过头去咳了两下。   周昭看了承煜一眼:“能做?”   “能做!”承煜拍了一下小胸脯,“煜儿回去试试!”   他说干就干,接下来两天,承煜整日窝在小工坊里,御药房的废料快被他翻了个遍。郑元朗和鲁晓安跟着打下手,一个碾草根,一个烧炭炉,承煜蹲在中间对着几只陶碗搅来搅去,手上脸上全是黑糊糊的汁水。   等到第三天早上,他端着成功的染发膏往御书房跑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手里的陶罐脱了手,在低空中翻了个跟头,噗地一声,正好扣在他自己脸上。黑乎乎的膏体糊了的一身,本来粉色的头发已经有部分瞬间变黑了,浅蓝色的新袍子也成了墨色。   周昭绕过桌案几步跨到门口,一把将承煜从地上捞了起来:“摔着哪儿了?疼不疼?手能不能动?”   承煜被他抱着,晃了晃两只小胖手,又蹬了蹬腿,瓮声瓮气答道:“没摔着!就是脸上糊了膏!”   他拿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脸,露出大白牙,咧嘴冲周昭笑。   周昭哭笑不得地伸手把他脸上的膏体擦了擦:“没事就好,你这脸不会变不回来了吧!”   “能的能的!”承煜从他怀里挣下来,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小陶罐捡起来,“还好罐子没碎!老师说了,这膏在皮肤上用水就能洗掉,就是衣服得废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袍子,又抬头看向周昭,乐呵呵道:“父皇,煜儿像不像灶王爷?”   一旁的大将军赵烈没绷住,噗地把一口茶喷了出来。   门口的小顺子默默叹了口气,转身跑去拿帕子和新衣服了。   等承煜擦洗干净重新跑回来,把罐子往龙案上一搁,挺着小胸脯:“父皇!真的成了!可以拿大虎二虎试试!”   周昭看着他粉黑相间的头发,说道:“倒也不必折腾那两只狗了,你这头发不就证明了。”   承煜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发尾:“嘿嘿嘿~也是!”   周昭认真地打量了两眼,客观评价道:“你要不全部染回来吧,你这头发粉黑相间的,着实难看了些。”   “不要!”承煜护住自己的脑袋往后退了两步,“明明很好看!更酷了!”   周昭没继续跟他争这个审美问题,转而问道:“这黑色膏体,是不是跟你的红色染发膏一样,洗着洗着就会褪色?”   “会的!”承煜点点头,“不过老师说差不多能维持一个月。”   周昭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让鲁明安排人做,先做一批试试。”   三日转瞬即过。永宁坊的钱府从一早便热闹起来,门房已经收了七八抬寿礼。   钱佑一早就站在二门里头盼着小祖宗。   承煜从马车上蹦下来的时候,钱佑一眼就看见他怀里抱着的青瓷瓶。   “殿下,您来了。”钱佑弯腰行礼,目光却落在青瓷瓶上,“这个是?”   “给钱奶奶的寿礼!黑色染发膏!”承煜举起来朝他晃了晃,“煜儿昨儿晚上新做的改良版,比工部现在在生产的浓,用了之后保证一整个月不褪色!”   钱佑侧身让开路:“殿下请进,家母已经在花厅候着了。”   承煜跟着他穿过前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钱府不大,两进院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廊下的几盆秋菊开得正好,金灿灿的。他忽然停下来,指着廊下蹲在墙角晒太阳的橘猫问道:“钱大人,你家的猫叫什么?”   钱佑回头看了一眼,有些难以启齿:“叫……钱袋。”   “钱袋?”承煜歪了歪头,“挺好听的,宫里的大虎二虎,名字都是父皇起的,不过我也很喜欢就是了。”   钱佑心想大虎二虎这两条狗的名字,怎么听也不像是陛下起的,但嘴上只“嗯”了一声。   承煜到的时候,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钱老夫人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穿着一身枣红色的对襟寿袍,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慈和,一看就是个利落的老太太。她手里端着一盏茶,正跟旁边几个老姐妹说说笑笑,余光瞥见钱佑领了个小团子进来,老太太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钱佑上前一步介绍道:“母亲,这位就是十一殿下。”   承煜抱着青瓷瓶噔噔噔跑到老夫人面前,仰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酒窝:“钱奶奶!煜儿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是煜儿给您做的乌发膏!抹了头发能变得黑亮亮的!”   钱老夫人的心一下子就化了,伸手把承煜拉到跟前,捏了捏他的小胖手:“哎哟,过来让奶奶看看,上回在寿宴上没看仔细,这一瞧,小殿下真是好俊,白白净净的,这小脸怎么跟面团似的?”   承煜被老太太捏了捏脸蛋,也不躲,仰着头甜甜道:“钱奶奶才是越看越年轻!您头发要是黑了,跟煜儿母后站一块儿,别人准以为您是她姐姐!”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旁边的几位老夫人也乐了。   一个穿墨绿褙子的老夫人凑过来捏了捏他的小手:“小殿下嘴真甜,真招人稀罕。”   承煜嘿嘿笑了一声,把怀里的青瓷瓶递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接过青瓷瓶端详了一下,看到红绸子上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伸手摸了摸:“这蝴蝶结是小殿下自己打的?”   “嗯!煜儿试了好几次才打成这个样子的。”承煜伸出小胖手比划了一下,“本来想打一个像官帽上那种漂亮的结,结果打出来还是歪的,钱奶奶您别嫌弃。”   钱老夫人被他这一席话说得心都化了,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奶奶不嫌弃,你打的蝴蝶结奶奶很喜欢。”   旁边几位老夫人听说有乌发膏,纷纷凑过来问长问短。钱老夫人把青瓷瓶拔开塞子让大家闻了一圈,草木清香散开来,几位老夫人啧啧称奇。   穿墨绿褙子的老太太当即拉着承煜的手问:“小殿下,你这乌发膏卖不卖?怎么卖?多少钱一瓶?”   承煜被围在几位老夫人中间,仰着头礼貌答道:“卖的!工部作坊已经在做了,过几日就能出货。一瓶八百文,能用一个月。”   “八百文倒是不贵……”一位穿藕荷色比甲的老夫人捻着手里的帕子,低声盘算着,“比去药铺抓那些乌发方子便宜多了。”   钱老夫人拉着承煜往自己身边坐下,让他挨着自己,把桌上的糕点端过来搁在他面前:“小殿下饿不饿?先吃两口垫垫肚子,宴席还要一会儿才开。”   承煜谢谢了钱老夫人,伸出小胖手捏了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正嚼着,余光扫到钱老夫人身后站着一个瘦瘦的小男孩,穿着簇新的青色小袍子,约莫八九岁的模样,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   承煜冲那小男娃咧嘴一笑:“哥哥,你是谁呀?”   小男娃被他主动搭话,愣了一下才答道:“我叫钱多多,是钱大人的小儿子。”   “钱多多?”承煜歪了歪头,“跟你家猫的名字好像。”   旁边站着的钱佑咳了一声。钱多多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弄得有点懵,张了张嘴:“我家……猫?”   “叫钱袋那个。”   钱多多的表情瞬间裂开。他扭头看了一眼正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橘猫,气道:“哼!都怪爹你不会取名字!”   钱佑别开脸咳了两声。   钱老夫人伸手拍了拍承煜的背,嫌钱多多在旁边碍眼,挥手把人撵走了:“去去去,找你娘去,别在这儿杵着。”   钱多多被亲奶奶毫不客气地赶走,瘪着嘴出了花厅。   承煜冲钱老夫人咧嘴笑道:“钱奶奶,您孙子长得真好看。”   钱老夫人一脸嫌弃:“他爹烦人,他也是个捣蛋鬼,还是你招人疼。”   旁边一位老夫人笑着插嘴:“钱老夫人,你就别拿自家孙子跟小殿下比了,比不了的。你没看见小殿下这头发,粉扑扑的跟朵桃花似的,谁见了不喜欢?”   承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开心道:“这是红毛褪了色变的,不是染的。”   “那也是你好看,换了别人顶着,不知道多狼狈呢。”   承煜听了这话,得意的不行,终于有人懂他的审美了。   钱老夫人不知什么时候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巧玲珑的金镶玉如意,通体莹润,如意头上镶了一小块鸽血红,往他手心里一塞:“拿着,这是奶奶给你的回礼。”   承煜低头看着金镶玉如意,愣住。他再不懂,也知道这玉的成色很贵重。他下意识想拒绝,余光却瞥见钱大人脸上的笑意都僵了,嘴角微微抽动。   承煜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如意,又抬头看了看钱佑那张快要绷不住的脸,咧嘴一笑,甜甜地冲老太太道:“谢谢钱奶奶!煜儿一定好好收着!”   一旁的钱佑痛苦地捂住眼睛,微微侧过身去。钱老夫人看得真切,也不说破,只笑吟吟地转回头,又往承煜手里塞了一颗蜜饯梅子:“吃,别理他。”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承煜被钱老夫人拉着手到处转,嘴里的吉祥话一套一套的,什么“钱奶奶气色真好”“这件褙子衬得您年轻了十岁”“您喝茶的样子真有派头”,哄得老太太一整天脸上都挂着笑。   寿宴散场的时候,钱佑送他到大门口,趁着旁边没人,低声问了一句:“殿下……那金镶玉如意,您能不能……”   “钱大人,”承煜仰起脸,冲他眨了一下眼,“钱奶奶给的,煜儿可不能推辞,不然钱奶奶该不高兴了。”   回到宫里,承煜连袍子都没换就噔噔噔跑进了御书房。他推门的时候动静不小,门扇“咣”地撞在墙上,吓得李福安手里的拂尘差点脱了手。   “父皇!你看!”   承煜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龙案前,踮起脚尖把那只金镶玉如意举到周昭面前。   周昭放下朱笔,接过来低头端详了片刻。那玉的成色不必上手就知道是上好的和田料子,金托的打磨也细腻讲究,如意头上镶的鸽血红足有指甲盖大,这是……   他看向面前仰着小脸一脸得意的儿子:“钱老夫人给的?”   “嗯!”承煜点头,“煜儿送了染发膏,钱奶奶高兴极了,说让煜儿常去陪她说话,就把这个塞给煜儿了。”   周昭把如意在手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儿子亮晶晶的眼睛,问道:“钱佑就在旁边看着?”   “看着呢。”承煜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酒窝,“钱大人的脸都绿了,煜儿本来不想要的,可是他的表情太好笑了!煜儿就想逗逗他。”   周昭低头看着他得意的小圆脸,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下次可不能这样,这玉如意大有来头,过几日我帮你还回去。”   承煜被弹了一下也不躲,嘿嘿笑着揉了揉额头:“父皇别弹了,弹傻了就不能给钱奶奶做染发膏了。”   “你已经够傻的了。”   “煜儿才不傻!”承煜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钱奶奶说了,煜儿是京都最聪明的娃娃。”   “钱老夫人那是哄你的。”   承煜仰起脸凑过去:“那父皇你也哄哄我呗。”   周昭低头看着他,嘴角到底没压住,指了指门口:“出去玩吧,别在这儿捣乱。”   承煜气得哼地一声,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转眼就没了影。   御书房外头的廊道上,紧接着传来一阵“哈哈哈”的笑声,一听就是承煜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周昭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案角的金镶玉如意,这东西他认得,上面镶的是东离上品鸽血红,大周一年也进不了几颗。   他伸手把如意拿过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李福安。”   李福安应声从门外进来,躬着身:“陛下。”   “去查查钱家的这柄如意,看看是哪年的东西。”   “奴才这就去查。” 第48章 第 48 章:小儿垂钓   李福安出去半个时辰,捧着一本发黄的册子回来:“陛下,查着了。这只如意是太祖年间赐给吕家的,钱老夫人本姓吕,是吕家嫡长女,当年出嫁时带走的嫁妆。钱尚书惦记这只如意好些年了,老太太一直没松口给。”   周昭翻了翻册子,挥了挥手:“过几日朕再找个法子还回去。”   李福安将册子合拢退了出去。   这边御书房落了静,那边京城官眷圈却热闹起来了。   寿辰的第二日,钱家老夫人太顶着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出了门,不过半日功夫,就在京中贵妇圈里炸开了锅。   下午,工部染发膏作坊的小吏就傻了眼,一个时辰来了六拨人,都是各府管事,开口就问“乌发膏怎么卖”“还有没有货”“能不能先定一批”。   鲁明二话没说,当场批了加了炉子、添人手,连夜赶工。   钱佑满脸红光抱着一摞账册冲进御书房:“陛下!乌发膏卖空了!首批两百瓶,一抢而光!追加的订单已排到下月。臣粗略算了一笔,单此一项,一年国库至少增收十万两白银!”   周昭搁下朱笔,抬眼看他:“竟卖得这般好?”   “可不是!”钱佑笑得合不拢嘴,“臣算是看明白了,女人的钱,着实好赚。陛下,咱们能不能加把火,把产量提上去,往南边也铺一铺?”   “准。”   “可工部那边……怕是人手不够了。”   “工部的人员预算,翻两番。”   钱佑一愣:“陛下,会不会太多了?”   “多?”周昭低头继续批折子,语气淡淡的,“如今工部已是满负荷在转,再添这些人也不一定够。钱佑,想赚钱,得先舍得花钱。”   钱佑连忙躬身:“是、是、是!陛下圣明!鲁大人最近见了臣,都不给臣好脸色看了。”   “你该。”周昭头也不抬,“鲁明说你又卡他东西了。”   钱佑面色微微一窘,搓了搓手:“这……鲁大人最近要的东西确实多了些……”   “鲁明那边,尽量放宽。”周昭搁下笔,抬眼看他,“最近国库进账不少,靠的还是工部那边在连轴转。”   钱佑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底:“臣,遵旨。”   与此同时,坤宁宫廊下,承煜正蹲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块板栗饼,正对着廊下的蚂蚁窝看得入神。   李福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弯腰凑到他身边,提醒道:“殿下,陛下说今日下午大将军有军务,您下午的课……”   “不用上了?”承煜惊喜地抬起头看着他。   李福安点点头。   “小顺子!走!钓鱼去!”承煜把剩下的饼往怀里一揣,两只小短腿噔噔噔就往外跑。   午后,八皇子刚从练武场出来,远远看见池边蹲着个小小的身影,他慢悠悠踱过去站定,看见承煜手里那根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竹竿,嗤地笑了。   “十一弟,你这就拿根竹竿缠根线,能钓到鱼?”   八皇子抱起胳膊,下巴微微抬起,“想当年你八哥我,可是京都第一神钓。来!八哥给你露一手。”   承煜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八哥好厉害!”   “那是,不过你这竿子不行,太细,线也太粗,鱼又不傻,你这样钓,怕是钓到猴年马月也……”   话音未落,水面“哗啦”一声,竹竿猛地往下一沉。承煜被拽得一个趔趄,两只小短腿使劲蹬住青石面往后仰:“啊——!”   “啪。”鱼落在草地上,扑腾了两下。   承煜低头看看鱼,又抬头看看八皇子,眨了眨眼睛:“八哥,你说得对,这样确实钓不起来,得用力提才行。”   八皇子伸手抹了一把脸,把水珠甩了甩,一脸震惊:“……这样都能上钩?你放的什么饵?”   “小蚯蚓呀!”承煜蹲下去把鱼从钩上解下来,举着鲫鱼在八皇子面前晃了晃,“八哥你看,它好胖!”   八皇子盯着鱼,回头冲身后的小太监一招手:“去,把本殿的鱼竿拿来!”   小太监应声跑了,没一会儿捧了一根乌沉沉的鱼竿回来。   八皇子一把接过来,三下两下挂上饵,蹲到池子另一边,头也不回地放话:“小十一,敢不敢跟八哥比一比?”   承煜歪着头想了想:“比什么?”   “比谁钓得多。”八皇子把线甩进水里,一脸笃定,“输了的,以后见了赢家得叫一声‘大哥’。”   承煜皱起小眉头想了一会儿,郑重点了点头:“好。煜儿要是输了就叫八哥大哥!”   “你输定了。”八皇子冷笑一声,目光锁定水面。   二皇子拎着一只小木桶慢悠悠晃过来,老远就喊:“哟!八弟也在?怎么脸色不太好看?”   八皇子扭过头不理他,专心盯自己的浮漂。   二皇子凑过来一看,承煜旁边的鱼桶里收获颇丰。   他乐了,把木桶往地上一搁:“小十一,你钓了几条了?”   承煜掰着手指数了数:“四条!”   “八弟你呢?”   八皇子沉默。   “哦,那就是没有。”二皇子蹲下来拍了拍承煜的小脑袋,“来来来,二哥陪你钓,咱哥俩加一块儿气死他。”   八皇子翻了个白眼,死死盯着水面。   两盏茶的工夫过去了,他这边鱼影子都没碰到一根。   承煜那边已经换了第四种饵了,南瓜饼用完换馒头,馒头用完就掐一小截草茎。   结果草茎下水才几息,水面又是一动,一条比方才还大一圈的银白鲫鱼飞上岸来,尾巴在八皇子脚边“啪啪”甩了两下,溅了他一裤腿泥水。   八皇子低头看着草地上活蹦乱跳的鱼,整张脸都黑了。   二皇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笑得手里的木桶差点掉进池子里,赶紧两只手捧住,颤着声说:“八弟,你鱼饵不行啊,要不你试试小十一的草茎?人家小十一用草茎都能钓上来,你这正经鱼饵放下去连个响动都没有……”   “闭、嘴。”八皇子咬牙切齿道。   一个时辰后,承煜钓了七条鱼。   二皇子桶里两条,郑元朗钓到一条,鲁晓安捧着一尾手指长的小鱼苗正犹豫要不要放回去。只有八皇子那边,水桶空得能照见人影。   承煜低头数了数自己的七条鱼,又偷偷瞥了一眼八皇子那边空荡荡的水桶,小声嘟囔:“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运气好而已……”   二皇子“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袖子捂住嘴。   八皇子嘴唇抿着,耳根泛红。   “小十一,你这话说得,八弟听了想打人。”二皇子乐得直不起腰来。   承煜抬头看了看八皇子那边空空荡荡的水桶,想了片刻,蹲下去从自己那排鱼里挑了两条最大的,噔噔噔跑到八皇子面前,不由分说往他桶里一放:“八哥,送你的,你不用谢煜儿。”   八皇子低头看着桶里忽然多出来的两条鲫鱼,愣了一下,耳根更红了,梗着脖子别过脸去:“……我没谢你。”   “嗯!”承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八哥你加油哦!争取自己钓一条上来!”   八皇子气得咬牙:“……你等着,一定是饵的问题,明天我换饵。”   承煜敷衍地点点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巴,朝两个小伴读一挥手:“走!去御膳房!做酸菜鱼!”   三个人拎着桶浩浩荡荡杀进御膳房,承煜把桶往灶台上一抬:“方大厨!煜儿钓了鱼!想做酸菜鱼!”   方大厨正在揉面,放下面团过来看了看,桶里五条鱼精神抖擞地挤着翻腾,他点了点头:“殿下,酸菜鱼要怎么做?”   “鱼片要薄薄的,酸菜要切得细细的,汤要酸酸辣辣的,再放一点花椒,最后一定要泼热油。”   方大厨看了他一眼:“殿下懂得还挺多。”   “那是!”承煜摇头晃脑得意道。   方大厨接过鱼就开始收拾,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刺啦”一声响,整间屋子都弥漫着酸菜的香味。   承煜踮着脚尖趴在灶台边沿看,鼻尖动了动,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好香!”   “殿下,您往后退两步,油锅热,别溅着。”   承煜乖乖退了两步,又忍不住探回来。   郑元朗在旁边帮忙剥蒜,剥了半头就辣得甩着手直吸气,一边甩一边喊:“好辣好辣!手好辣!”   鲁晓安自告奋勇去洗鱼,结果鱼在他手里一滑蹦到了地上,他扑过去抓,膝盖磕在案角上“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趴在地上,两手捂着膝盖滚了一圈:“鱼跑了。”   方大厨:“鱼没事,看看伤着没。”   鲁晓安摇了摇。   鱼片切得薄薄的下了锅,白嫩的肉片在酸菜汤里翻了两滚就熟了。方大厨舀了一小碗递给承煜:“殿下尝尝咸淡。”   承煜接过小碗,吹了吹热气,低头喝了一口汤。酸味儿从舌尖窜上来,辣到喉咙,又暖融融地滑进胃里,他整个人缩了一下脖子又舒展开了,眯着眼喊了一声:“好喝!”   方大厨笑了一声,往锅里撒了一把葱花。   承煜正要喝第二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回头问小顺子:“牛乳还有没有?”   “有,早上刚送来的。”   “再做一壶奶茶!”承煜跑过去翻柜子,从里头扒拉出一包茶叶末子,“把茶叶末子和牛乳一起煮,放红糖!煜儿上回试了,可好喝了!”   方大厨转头看了他一眼:“殿下,这喝法倒是新鲜。”   “试试嘛!不好喝就不喝了!”   方大厨叹了口气,认命地另起了一只小锅,把牛乳倒进去,茶叶末子丢进去煮。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牛乳慢慢染成茶色,甜香混着茶香在空气里弥散开来。   承煜蹲在灶台底下等着,托着腮帮子看锅里翻滚的气泡,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伸手想去够灶台上的糖罐,手肘碰翻了旁边一碟刚切好的葱花,绿生生的葱末撒了一地。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承煜低头看着地上的狼藉,又抬头看方大厨,挤出一个心虚的笑:“……煜儿帮你扫?”   方大厨无奈地把他拨到一边去,弯腰把葱花拢起来扫进簸箕里,又顺手把灶台上被葱花蹦到的几根姜丝也一并收拾了。   承煜觉得自己好像帮了个倒忙,乖乖退到墙角,两只小胖手放在膝盖上,老实坐好了,连动都不敢动。   郑元朗和鲁晓安见状也悄悄缩回了手,三个人在墙角排排坐,像三颗被罚坐的小蘑菇。   方大厨扫完了地回头一看,三个人老老实实坐在墙角,承煜还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脸“我很乖”的表情,方大厨忍俊不禁:“奶茶好了,谁先来拿?”   三个小蘑菇“蹭”地弹了起来,噔噔噔跑回灶台前。   方大厨倒了三盏茶汤,深褐色的茶汤飘着一层薄薄的乳脂,甜香扑鼻。   承煜捧了一盏喝了一口,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靠在灶台边沿眯着眼晃腿:“以后天天喝。”   郑元朗和鲁晓安也各捧一盏,三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坐在灶台底下慢慢喝。   酸菜鱼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奶茶的甜香和酸菜鱼的酸辣在空气里缠在一起,灶火映得三个小团子脸上红扑扑的。   承煜喝完了最后一口,放下空盏,歪头看了看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戳了戳小顺子的胳膊:“小顺子,帮煜儿盛一份酸菜鱼和奶茶,用食盒装好,送去给父皇和母后尝尝。煜儿今儿晚上不回坤宁宫了,要在承禧殿和晓安、元朗一起睡。”   小顺子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取了一只食盒,把酸菜鱼和奶茶各盛了一份装好,盖上盖子:“殿下放心,奴才亲自送去,保管皇上和娘娘吃上热乎的。”   承煜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冲郑元朗和鲁晓安招了招手:“走!今晚去我那儿睡!煜儿的床可大了,够三个人!” 第49章 第 49 章:对抗路君臣   酸菜鱼和奶茶送到坤宁宫的时候,周昭刚批完最后一摞折子,正捏着眉心闭目养神。   李福安提着食盒进来,轻手轻脚把东西摆在偏厅的小案上,盖子一掀,酸辣鲜香的热气腾地涌了出来,周昭睁开了眼。   “哪来的?”   “回陛下,是小殿下让御膳房做的,做完就立刻让人送过来,还热乎着呢。”   周昭低头看去,乳白的鱼片在砂锅里微微翻卷,汤面浮着碧绿的葱段和花椒,热气裹着鲜香扑上来,卖相竟然出奇的好。   他正想动筷子,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皇后沈明澜已经迈了进来,发髻上簪着一支牡丹簪。   “臣妾正想着今晚吃什么,李公公就说煜儿送东西来了。”   她走近一瞧,微微一愣,“这是煜儿做的?”   周昭替她把筷子摆好:“说是下午钓了鱼,自己琢磨的方子,方御厨做的,你尝尝。”   皇后夹了一片鱼送进嘴里,眼睛微微一亮:“酸辣入味,鱼片也嫩,这孩子在吃上倒真有天分。”   她又喝了一口汤,整个人舒展开来,“比御膳房做的还开胃。”   周昭也夹了一筷子,点了点头,只是筷子落下去的速度明显比方才快了,一筷接一筷,等皇后回过神时,他碗边已经堆满鱼骨。   皇后看在眼里,把自己面前那碟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端起了奶茶。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滑过舌尖,带着牛乳的醇厚和红糖的甘润,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   皇后抬眼笑道:“这茶……加了牛乳和红糖?”   李福安躬身回道:“方才听小顺子说是的。”   皇后把茶盏搁下,又端起来抿了一口:“煜儿这几日都快玩野了,你也不管管?”   周昭正夹起一片鱼,闻言也不急,安慰皇后道:“煜儿最近做的事,哪一桩不比他那些哥哥们强?如今工坊的烈酒卖到了东离和南楚,钱佑那小子整天抱着账册笑得合不拢嘴;染发膏才出了几天,京城的官眷圈子就炸了锅,单这两项一年能给国库添多少进账,你心里也清楚。”   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再说,煜儿如今才五岁。朕这么大的时候,比他还闹腾呢。等大了自然就安生了。”   皇后捂着嘴笑道:“你就宠着吧,你这话骗骗别人也就罢了,骗臣妾可不成。你小时候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你小时候就少年老成、古板稳重的要命,煜儿可跟你一点不像。”   “像你小时候!”   皇后挑了挑眉:“我小时候可没煜儿这么皮!”   周昭看着她,眼里满是戏谑,慢悠悠道:“你七岁那年把周暄和明逸揍得嗷嗷哭,明明个头比人家矮半个头,愣是追得人家直讨饶。   周暄和明逸最后吓得躲到假山后面,蹲在里面哭了半天才被人救出来,这叫不皮?”   皇后被他这番话一噎,轻咳一声,时间太久,她实在想不起来当初为什么揍安王和七弟了,实在无法辩驳。   两个人坐在灯下,说笑间,一碟鱼吃了大半。   皇后低头看着茶盏,“今日坐在这儿,倒像是年轻时候。”   周昭笑着点点头,伸手把她面前剩下的茶盏收过来喝掉。   皇后见状,微微垂眼,嘴角弯了起来:“不过……煜儿今晚不回坤宁宫住,说是要在承禧殿跟两个小伴读一起睡,臣妾总觉得会出幺蛾子。”   “他就是跟伴读说说话,能有什么幺蛾子。”周昭语气不以为意。   皇后轻轻哼了一声:“你信?”   周昭沉默,转头对李福安吩咐道:“承禧殿那边让他们晚上警醒点,再多派几个人过去伺候。”   承禧殿里,三个小脑袋并排躺在床上,被子被扯得歪歪扭扭的,承煜躺在正中间,左边是郑元朗,右边是鲁晓安,三个人缩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殿下,你好厉害,你今天钓了好多鱼。”郑元朗低声说。   “那是!”承煜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鲁晓安问:“你们说,鱼在水里睡觉吗?”   郑元朗想了想:“睡觉的吧,不然它们一天到晚游来游去不累吗?”   承煜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鱼睡觉的时候是睁着眼睛的,因为它们没有眼皮。”   郑元朗好奇极了,“没有眼皮?那它们怎么闭眼?”   “不闭呗。”承煜理所当然地答,“就一直睁着。”   “那多累啊。”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鱼有没有眼皮聊到天上到底有多少颗星星,又从星星聊到小鸟晚上睡在哪儿。   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低,话题越来越散,最后谁先睡着的已经分不清了。   窗外月色清亮地铺了一地,三张小脸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被角被蹬开了一截,露出承煜一只胖乎乎的脚丫子。   一夜无事,是平安夜。   翌日清晨,太极殿的早朝刚开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片熟悉的金光从殿顶铺展下来。   小熊猫圆滚滚的身影从光晕里“嘭”地冒了出来,爪子搭着肚子晃了晃。   满朝文武齐齐仰头,承煜正窝在周昭怀里咕噜咕噜地喝牛乳,看见小熊猫顿时来了精神。   天幕上小熊猫抬起爪子挥了挥:【诸位早啊!今日咱们讲讲天启朝的名臣们。】   它爪子一挥,天幕上缓缓展开一幅画卷,画中一个少年背着行囊站在山巅,身后是层叠的峰峦与延伸的驿道。   【第一位,鲁晓安,少时是圣祖伴读,少年时期游历四方,学百家之所长,看万民之生计。   直到天启二年才正式入职工部,主持了琉璃阁、天工所、还牵头建了大周第一座水力锻锤。   琉璃阁是他任职工部主事期间一手筹建起来的,专门研究琉璃制品的烧制工艺,天启朝举世闻名的「天启彩釉」,就是他带着匠人烧出来的。   天启七年,他牵头建了天工阁,专做格物研发。此后二十八年,鲁晓安主持天工所,领着匠人们出了两百多项新工艺,包括了新式的纺织机、改良的铸铁法、更精准的度量衡器等等。】   弹幕适时飘了出来:   「天启彩釉?原来是他烧的!现存的只有不到十盏了,烧制难度高得离谱!」   「两百多项!这太离谱了吧!假的吧!」   「这个真有史实依据!在京都博物馆可以看到!」   小熊猫的爪子拍了拍,促狭道:【鲁晓安的父亲鲁明,是圣祖第一代工部牛马。鲁晓安则是第二代,子承父业,专攻匠事。   不过啊,鲁晓安虽然小时候是圣祖伴读,但长大了圣祖交代的事情越来越多,他的脾气也见长。   他是唯一一个敢当面喷圣祖的人,背后也没少跟同僚蛐蛐圣祖。】   弹幕炸了:   「什么?!鲁晓安敢当面骂圣祖???」   「他不是圣祖的伴读吗?怎么成了对抗路了?」   「对抗路君臣哈哈哈哈哈哈哈!」   「鲁明你儿子这么勇,你知道不???」   【天幕上的画面一转,一卷图纸“啪”地被拍在了龙案上,满殿大臣隔着天幕都听见了声响,这气势着实有点凶。   镜头上移,青年的鲁晓安轮廓硬朗了许多,嘴角抿紧,指着图纸:“陛下,这个弧度,您看看能做出来吗?”   年轻的圣祖坐在龙案对面,往前凑了凑,“能做。”   “做不出来。”鲁晓安说。   “朕说能做。”   “陛下,您上次说能做的那批琉璃盏,按您的法子废了三百多只才烧出合格的,工期比预期多了整整一个月,工部账上现在还挂着这一笔损耗呢,钱大人每回都得拿出来怼我们。”   “那次是炉温我没考虑清楚。”   “这次弧度比上次还刁,温度更不好控制。”   两个人僵持着,谁也不让谁。】   弹幕已经开始乐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君臣对峙吗?」   「圣祖:我觉得能做。鲁怼怼:不要你以为。」   「我隔着天幕都感受到鲁晓安的血压了。」   【圣祖往椅背上一靠,冲他挥了挥手,妥协道:“行行行,你说不行就不行,改,改平一点总行了吧?”   鲁晓安这才松开图纸,直起身来,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   他把图纸从龙案上卷起来夹在腋下:“改好了臣再送来。”   圣祖坐在龙案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上扬,嘀咕道:“臭脾气。”】   弹幕笑疯了:   「陛下这句‘臭脾气’跟我爹说我的语气一模一样。」   「鲁晓安:圣祖画图是动脑子,我动手才是真本事。」   天幕下的朝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鲁明。   鲁明老脸一红,手里的笏板都被他使劲弄弯了,结结巴巴道:“……臣、臣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旁边几个同僚已经笑弯了腰,有人拍了拍鲁明的肩膀:“老鲁,你儿子有出息。”   鲁明瞪了他一眼,又不好发作。   【天幕上,工部衙门的廊下。   鲁晓安蹲在廊阶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旁边坐着两个同僚,三个人凑在一块儿蛐蛐圣祖。   鲁晓安指着皇宫的方向,压低声音道:“你们看看,陛下今儿又画了三张图,全是那种‘我觉得能做’的东西,他画一笔倒是轻松,我们得试多少回才能做出来?”   同僚一号探头,看了看他怀里的图纸:“这次画的什么?”   “琉璃盏,脖子的弧度要弯成这样。”鲁晓安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极其刁钻的曲线,“他说这样好看,价格能卖高点。好看是好看了,烧制的时候温度稍微偏一丁点就塌,废了算谁的?”   同僚二号小声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做不出来,他不信,我说‘按您上次的图纸,琉璃盏废了三百多只’。”   同僚一号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怎么敢当着陛下的面提这事?”   “怎么不能提?”鲁晓安语气坦荡得很,“陛下胸襟宽广,才不会在意呢。你跟他绕弯子费时又费力,徒增麻烦,你要顺着他说,他能把月亮画成方的让你去磨。”   同僚二号嘀咕:“鲁大人,整个朝堂敢这么跟陛下说话的,怕是只有你一个了。”   鲁晓安端着茶盏想了想:“也不是,赵明义那次也跟陛下争过。”   “赵明义回来腿都软了。”   “那是他心理素质不行。”鲁晓安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冲两个同僚咧嘴一笑。   “其实陛下画的东西,绝大多数都能做出来,就是费点功夫。他只是画的时候不乐意想那些费功夫的细节,得有人替他想了告诉他。我说不行的时候,他心里其实知道行不行,就是嘴上要争两句过过瘾。”   同僚一号怔住:“那你还跟陛下争?”   “争啊。”鲁晓安已经转身往工部方向走了,“总得有人吵吵架吧?不然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   弹幕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边缘:   「鲁晓安:陛下想法天马行空,不按着点,明日他就想要载人的木鸟了。」   「这就是跟圣祖一起长大的含金量,心理素质太强了。」   「赵明义:你礼貌吗?」   「笑死,鲁晓安已经把圣祖研究得透透的了。」   小熊猫解释道:【圣祖当然知道鲁晓安背后蛐蛐他,但圣祖身边不缺夸赞之徒,缺的就是鲁晓安这种能当面说“不”的人。而且鲁晓安的能力摆在那儿,圣祖也爱用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鲁晓安更能领会圣祖在工匠创造上的意图。】   天幕画面切到了圣祖和鲁晓安并排蹲在工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堆零件。   圣祖拿手指在地上划了两道线,鲁晓安看了一眼就站起来去翻零件箱了。   小熊猫补充道:【相比之下,圣祖嫌弃其他人多多少少有点笨。包括不限于我们之前讲过的,著过《河工宝典》的赵明义。】   弹幕笑疯了:   「圣祖:一指。鲁晓安:懂了。」   「赵明义:心酸无人知。」   「难怪赵明义手札里多次提到自己不算聪明。」   「圣祖:鲁晓安说一遍就懂了,赵明义得说三五遍。笨!」   天幕下,二皇子笑得趴在八皇子肩上直抖。   承煜坐在周昭怀里,低头看着满殿东倒西歪的人,歪了歪脑袋,小声对周昭说:“父皇,赵明义一本书写了十五年?不是笨吗?”   周昭看着他,无奈解释道:“写的东西要让普通人看得懂是很难的,像你画的图纸,你画得再快,别人看不懂也没用。”   承煜点点头:“那煜儿以后得多找点聪明的,不然都这么笨,煜儿好累。”   周昭看着他,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   小熊猫总结道:【圣祖时期,大幅度提高了工部的地位,也提高了匠人的地位。从前匠人是贱籍,手艺再好也是下等。   圣祖废了这一条,匠人可以凭技艺入仕,工部官员可以拿正五品俸禄。   科学生产力得到了极大提升,大周的农业、水利、兵器、建筑,在这几十年里突飞猛进。   顺带极大拉高了经济水平。普通百姓的收入翻了不止一倍,寻常人家也能有闲暇享受一下市集的繁华,看戏、喝奶茶、买一罐染发膏、几本小人画,都是当时的市井光景。】 第50章 第 50 章:毒士初露,赤心未改   天幕上的画面从工部院子缓缓切走,落在一间书房里,满墙书册,案上摊着舆图,山川河流被人用细朱砂描了好几道线,旁边密密麻麻批着蝇头小字。   一个清瘦的青年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支细笔,正对着舆图勾勒。   天幕下太傅郑玄仰着头,捋胡子的手微微顿住。   旁边同僚凑过来低声问道:“太傅,是您家元朗吧?”   郑玄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没有从天幕上挪开。   天幕上小熊猫清了清嗓子:【诸位,鲁晓安说完了,咱们说第二位。   郑元朗,太傅郑玄之孙,幼伴圣祖读书。少时性沉静,讷于言而敏于行,师长皆称其稳当。】   小熊猫语气微微一转,【旁人只道他木讷,不爱出头。可他真正出头的时候,出的全是别人不敢想的事。   天启六年,献计平定北燕;天启十二年,设计南楚读书人出逃;天启十四年,献南楚孟飞策。一桩比一桩狠,一件比一件绝。   后人评他有三善,善谋、善算、善断,人送诨号‘大周第一毒士’。】   【画面切到暖阁,年轻的圣祖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折子,眉头微拧着,对面坐着郑元朗。   “北燕王病了三回了,太医说熬不过这个冬天。”圣祖把折子搁下,抬眼看向郑元朗,“老汗王有三个儿子。嫡长子名正言顺,但这两年身子也不太好;次子巴尔虎勇,手里掌着王庭三分之一的兵马;三子最小,还不到十五。”   他顿了一下,“消息说,老汗王病重之后,巴尔虎勇一直在王帐周边转悠。你觉得他在想什么?”   郑元朗把空茶盏搁下:“巴尔虎勇武力惊人,对于亲大哥一直不是很服气,怕是有反意但又下不了决心。”   圣祖看着他:“看你胸有成竹的样子,你有主意了?”   郑元朗笑道:“瞒不过陛下,我想借此挑起北燕内乱。”   圣祖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北燕王庭看着铁板一块,实则商路四通八达。各部贵族跟大周的商贩做了十几年的生意,商贩背后各有依附的派系。臣的意思是,不需要派人混进去。只要通过三支常走北燕的商队,把三句不同的话递到三个人耳朵里,就够了。”   “哪三句话?”   “第一句,递给老汗王帐下最亲近的侍从长——嫡长子已经开始联络各部贵族了;   第二句,递给嫡长子帐下的幕僚——老汗王私下召见了巴尔虎勇三次;   第三句,递给巴尔虎勇的心腹将领——老汗王有一道密诏,写的是立嫡长子的名字。”   郑元朗解释道:“三句话,分三路走,前后差三天。侍从长听了第一句会去告诉老汗王,老汗王会试探嫡长子;嫡长子被试探之后会去查第二句话是谁传的,查着查着就会查到巴尔虎勇身上;巴尔虎勇听说有密诏,就会提前动手。”   圣祖看着他,低头拿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口,有些遗憾道:“真想让太傅看看长大后的你,太傅一直担心你太过木讷,不让你进朝堂,他如果看到今天的你,绝对会很惊喜。”   郑元朗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淡淡道:“那陛下还是不够了解我爷爷,我爷爷笃信中庸之道,他知道,只会用拐杖先把我打一顿,怕我锋芒太盛。”】   弹幕缓缓浮起来:   「哈哈哈哈笑死了。」   「所以郑元朗少时木讷是装的吗?因为怕被打?」   「就说别惹读书人。读书人要是坏起来,真没武人什么事了。」   【天幕画面快速掠过——北燕王帐,嫡长子被杀,巴尔虎勇夺位,各部贵族面服心不服,流言四起说巴尔虎勇弑兄夺位,得位不正。   圣祖看着案上送来的密报,抬头对郑元朗说:“巴尔虎勇动手了。”   郑元朗正在案边翻书:“他急着坐稳位子,等不了多久就会南下打大周,想借军功压住部族里的声音。到时只需守住山口拖他两个月,北燕各部自己就会乱。”   天启十一年,北燕归顺。   圣祖和郑元朗相对无语。   郑元朗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不跟陛下你争了,白瞎了我的后续计策,结果他比臣想的还蠢。”   圣祖把密报合上搁在案角,“用不到也好,朕一直觉得你后续之计有些过于狠辣了。”   郑元朗坦坦荡荡,“战时之策罢了。”】   弹幕笑疯了。   【画面切到下一幕,南楚边境,一座城池久攻不下,城头立着一面"孟"字旗。   帐中灯火昏暗,郑元朗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幅城防图,旁边坐着几名将领,一个个面色凝重。   郑元朗沉默了很久,抬头看了主位上的圣祖一眼,郑重道:“臣有一策,可三日破城。”   圣祖看着他:“说。”   郑元朗的目光落在城防图上,停了两息:“围城断粮,截断水源,城中百姓不出三日必乱。届时在城外架锅烧灶,放出风声说开城投降者可入锅分食,不降者……”   他顿了顿,“城破之后,不论军民,尽数坑杀。”   帐中一名将领惊得手里的杯子"嗒"一声磕在案上。   半晌,圣祖看着郑元朗,开口道:“你认真的?”   郑元朗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解释道:“孟飞能撑这么久,靠的不是她的兵,是城中百姓跟着她上下齐心,要攻城就得先攻民心。”   帐中又安静了一会儿。   圣祖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走到帐门,背对着他拒绝道:“此计不可行。”   郑元朗看着他,没有争辩,“陛下仁心,是臣失言了。”】   弹幕缓缓浮起:   「郑元朗上的表情明明是早有预料圣祖不会答应。」   「坑杀百姓……这个计策太狠了,难怪他叫毒士。」   「一个想速战速决,一个想不伤百姓——两个人都没错。」   【圣祖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方才说失言,心里不服?”   郑元朗转茶盏的手停了一下:“不服。”   “哪里不服?”   “臣知道陛下是对的,坑杀百姓有伤天和。但臣还是觉得——天和不如国安。仗打完了,活下来的百姓才有机会说天和。死在围城里的百姓,不会有机会说的。”   他顿了顿,诚恳说道:“臣的计策不好看,但有效。臣知道陛下不会用,可臣不能不说。”   圣祖看着他,把案上那碟酥饼往郑元朗面前推了推:“吃一块,我们再想想其他的法子。”】   天幕下的朝堂上,太傅郑玄已经站不住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仰头看着天幕上跟圣祖据理力争“天和不如国安”的孙子,低骂出声:“……逆、逆孙!”   大将军赵烈笑呵呵凑过来:“太傅,您那孙子平日瞧着文文静静的,跟个小姑娘似的,没想到这脑子转起来这么狠。难怪都说‘宁触三尺刃,莫惹读书人’。”   郑玄眉头一蹙,侧过身去:“竖子无状,老夫不与赳赳之夫论长短。”说罢当真别过脸去,一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架势。   赵烈也不恼,咧嘴笑着往后退了半步,一副占了便宜的得意样。   皇位上,承煜窝在周昭怀里,扭头对周昭说:“父皇,郑元朗竟然这么厉害?”   周昭低头看他:“……许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承煜仰起头,睁大眼睛瞪着周昭:“父皇,你方才说近墨者黑,是不是在骂我?”   周昭低头看他,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你怎么会这么想?”   “哼!”承煜把脸一扭,“父皇就会骗儿臣!儿臣早学过这句了!父皇分明是说,郑元朗跟煜儿待久了才学坏了,对不对?”   周昭低低笑了一声,伸出手指在他额头轻轻弹了一下:“你想多了。”   “儿臣没想多!父皇你就是这个意思!”   “朕没有。”   “你明明就有!你方才明明笑了一下!儿臣瞧见了!”   【天幕上的画面没有停,军帐内只剩下两个人。   圣祖抬眼看他,“坑杀百姓的那个,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郑元朗认真地看着圣祖:“重要吗?”   “不重要,朕就是好奇。”   “来南楚的路上。”   “来的路上?”   “路过几个村子,村口石碑上刻着‘孟军治下,军民一体’八个字。我就知道这最后一仗不好打。”】   小熊猫慢悠悠总结道:【郑元朗一生献计七十二策,半数以上被采纳,半数过于狠辣被圣祖驳回。但即便被驳回的那些,也无一不是直指要害的杀招。后人总结他四句话——庙算千里,藏锋于腹,不鸣则已,一鸣惊堂。   郑元朗于临终前上《止战八策》,搁笔而逝。奏折现藏于大周档案馆,最后一行写着:“臣一生献策,多涉不仁。愿后世海晏河清,不复用之。”】   弹幕缓缓浮起:   「最后一句话给我整破防了。」   「郑元朗生平不作诗、不属文,唯此一折,读来却字字如碑。」   「一生算尽人心,为后世求个太平。」   天幕下的朝堂安静了片刻。   太傅郑玄垂下眼帘,伸手假装掸了掸袖口上,借着这个动作飞快地用指腹蹭了一下眼角。   旁边站着的同僚看见了,识趣地偏过头去。   大将军赵烈也没再凑过来玩笑,只默默把视线移开。   郑玄站叹了口气,尾音微微颤道:“……老了。”   承煜窝在周昭怀里,瞥见了柱子后面一黄一绿的两颗小脑袋。   郑元朗和鲁晓安不知何时被人带到了太极殿下。   承煜“嗖”地从周昭膝上滑了下去,两只小短腿蹬蹬蹬地跑了过去。   “郑元朗!鲁晓安!”承煜跑到两个人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原来你们也在这儿!”   郑元朗还没来得及开口,承煜已经凑到了他面前,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郑元朗,你以后好厉害!你会用好大好大的棋盘下棋,把坏人算得团团转,你还不怕别人骂你。”   郑元朗愣住,他平日话就不多,何况是被人当面这样直愣愣地夸,瞬间两只耳朵红得透亮。   他挠了挠头,不太确定的问道:“……殿下,臣以后真的会那么厉害?”   “真的!天幕上都放了!”承煜斩钉截铁,又往前凑了半步,伸出一根小胖手指戳了戳郑元朗红透的耳尖,“元朗你耳朵好烫!”   郑元朗被他戳得往后躲了半步,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旁边的鲁晓安看看郑元朗又看看承煜,咧嘴笑道:“殿下,你别再戳他了,元朗要熟了。”   承煜这才收回手,退后半步站定,仰着小脸看着面前两个伴读,咧嘴笑开:“我们以后都好厉害,煜儿棒!元朗棒!晓安也棒!” 第51章 第 51 章:忙忙碌碌   天幕的金光散尽之后,太极殿恢复了平日的模样,承煜窝在周昭怀里扭来扭去,像条被捏住尾巴的小泥鳅。   “父皇,煜儿想种菜。”   周昭正端起茶盏,闻言手一顿:“种菜?御膳房缺你菜了?”   “不是那种菜!”承煜从他膝上滑下来,两只小短腿站定,仰着脸比划,“是大冬天也能长出来的那种!”   周昭低头看着自家幺儿那副“小馋猫”的神情,沉默了两息:“去问鲁明要地方。”   “好嘞!”承煜转头就跑,藕荷色的小锦袍被风鼓成一只胖风筝,蹬蹬蹬地冲出了太极殿。   工部尚书鲁明今儿忙得脚不沾地,东边要修城防,西边要修渠,户部钱佑还抱着一摞账册,嘴里念念叨叨:“鲁大人,你们工部上个月修城墙那批青砖,怎么比预算超了六千两?这账你得给我说明白,不然我户部年底对不上账,这锅我可不背。”   鲁明被他追了半条宫道,终于忍不住回头:“钱大人,那批青砖是北边烧的,路远运费高,我有什么办法?你要嫌贵你户部去烧一窑便宜的给我用!”   “你——”   钱佑正要吵回去,一抬头就看见三个五彩斑斓的脑袋跑了过来。   “鲁大人!”   鲁明整个人一抖,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苦不堪言:“……殿下。”   “鲁大人,我要一块地。”   “地?什么地?”   “种菜的!我要建暖房,父皇说让我来找你要。”   鲁明下意识往太极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心想陛下您真会甩锅,您儿子要地不就是您随手一批的事么,何苦推到我头上。   他叹了口气,努力挤出笑容问道:“殿下要多大?”   “不大不大,就……”承煜张开两只小胳膊比划了一圈,比划到自己能伸到的最大范围,“这么大的地方就够了!”   鲁明看了看那比划出来的范围,心想这确实不算大,便松了一口气:“臣这就让人替殿下寻一处……”   “后面还要再来好多好多个这么大的!”承煜又比划了两下,“要能种好多好多菜的地方!”   鲁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旁边的钱佑幸灾乐祸地看着,嘴角翘得老高,看鲁明被小殿下折腾得说不出话来,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承煜歪着脑袋继续提要求:“还有暖房的顶棚要搭结实的,元朗说要能扛住冬天的雪,不然菜会被压坏的。还有水渠,要引水进来,不然煜儿天天拎桶浇水好累的。”   鲁明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更苦了:“……臣知道了,臣替殿下安排。”   “还有还有!”承煜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地旁边要留一块空地,煜儿以后要搭架子让豆角往上爬,还要养几只鸡,鸡粪可以肥田。”   鲁明还没来得及应声,旁边的钱佑先绷不住了。   “等等等等——”钱佑回过神来,笑容僵在脸上,“养鸡?肥田?殿下,您这是要建农庄?这得花多少银子?竹竿、油布、木料、水渠、鸡圈……光听着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承煜仰头看他:“钱大人,你急啥,我又没让你帮忙。”   钱佑被他噎了一下,干咳两声,厚着脸皮道:“臣、臣那是在替工部操心。工部上个月就超了六千两了,这暖房要是再从工部出账,年底皇上问起来,臣交不了差啊。”   鲁明在旁边哼了一声:“钱大人方才笑得比谁都大声,现在倒心疼起银子来了?”   “那是两码事!”钱佑跺脚,又转向承煜,试图蹲下来跟小殿下讲道理,“殿下您看,这暖房得搭架子,架子要竹竿,竹竿要钱;蒙顶棚要油布,油布要钱;挖水渠要人工,人工要钱;您还要养鸡,鸡得买吧?鸡吃食吧?食得花钱买吧?这东一笔西一笔,算下来可不是小数目。”   承煜仰着小脸听他算完,眨了眨眼睛:“噢。”   “殿下您看……”   “那煜儿自己出钱。”   钱佑愣住:“……什么?”   承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荷包,扯开系绳往手心里一倒,几十颗金灿灿的小珠子骨碌碌滚了出来。   他举着金珠子给钱佑看:“够不够?”   钱佑看着金珠子还想说什么,但转念一想,用小殿下的钱代表国库不用出,不从工部账上走就不算他的麻烦。   他立马换了副面孔,笑呵呵道:“够,怎么不够,殿下的私库自然是够的!臣只是问一问,问一问。”   鲁明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嗤笑一声:“钱大人变脸倒快。”   钱佑瞪了他一眼:“工部出钱是亏国库的银子,殿下出钱是走私库,能一样么?”   承煜把金珠子收回荷包里,仰头看着鲁明,“鲁大人帮煜儿算算,一亩地的暖房要多少银子?”   鲁明认认真真在心里盘算了一阵:“竹竿和油布工部库房里有,不用另买。木料搭架子用剩料也够了。主要是水渠要挖三尺深、两百步长,人工费加管材,估摸着得……”   他还没算出总数,承煜已经把小荷包塞进了他手里:“鲁大人你先拿着,不够再跟煜儿说!煜儿还有好多。”   鲁明把荷包系好揣进怀里,对承煜郑重道:“殿下放心,臣一定替殿下把暖房建好。”   “好!鲁大人你最好了!”承煜扑上去抱了一下他的腿。   鲁明扭头对身边的主事吩咐:“去库房清点一下,竹竿、油布、木料还有多少。小殿下要建暖房,至少一亩地起步,至于账从小殿下私库走,你跟小顺子公公对一下。”   主事憋着笑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吩咐完,鲁明没理钱佑,亲自带着三个小人儿去找地方。   钱佑看着鲁明和承煜走远的方向,跺了跺脚:“……这什么世道,五岁娃娃都比我有钱!”   鲁明带着三人绕着宫里走了快一个时辰。御花园不行,已经被小殿下利用得差不多了;御膳房后头不行,已经被改成滑道了;承禧殿后头倒是有块空地,但承煜自己摇头说太小了,不够他“施展拳脚”。   最后走到皇宫最西边,隔着一道矮墙,几间灰扑扑的宫室,院墙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墙缝里长出一蓬蓬野草。   “这儿是什么地方?”承煜踮起脚尖往里头张望。   鲁明压低了声音:“回殿下,是冷宫。”   “冷宫?那能种菜吗?”   鲁明不知道该怎么跟五岁的小殿下解释冷宫是什么,只能含糊道:“地方大,没人住。”   “那就这儿!”承煜一拍巴掌,宣布道。   冷宫附近住着几位老太妃,平日里这地方安静得连麻雀都不乐意落,今儿倒是突然热闹了起来。   工部的人扛着竹竿、抬着木板、抱着油布,进进出出地忙活,脚步声、吆喝声、锤子钉钉子的声响此起彼伏。   陈太妃第一个探出头来。她今年六十有七,在这冷宫边上住了快二十年,头发花白了,耳朵倒还灵光。   她倚着门框朝外张望了半天,终于逮住一个搬木板的小太监,扯着嗓子问:“哎哎哎,这是做什么呢?”   “回太妃娘娘,小殿下要在这儿搭暖房种菜!”   陈太妃愣了半天:“暖房?暖房是什么?”   她身后的张太妃和刘太妃也凑了过来,三个老脑袋挤在门框里,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工地。   “暖房就是……”那小太监也说不清楚,比划了半天,“就是让大冬天也能长菜的房子。”   “大冬天长菜?这怎么可能?”张太妃倒抽一口气。   三个太妃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迈出了门槛。   不过几日,冷宫多了一座颇为像样的暖屋。   工部的人还在旁边挖了一条浅浅的引水渠,从附近的井口一直通到暖房里面。   暖房里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域,靠墙边垒了一溜土台子,是“种植区”;中间摆着几口大木盆,里面灌了清水,是“水培区”;角落里还辟了一小块地,插着几根小竹签做标记,写的是“实验区”。   三小只蹲在暖房里面,各司其职。   鲁晓安蹲在木盆旁边,手里捏着一截不知道从哪儿掐来的绿藤,正往水盆里插,一边插一边嘀咕:“殿下说这样能活……真的能活吗……”   暖房外面,三位太妃站在窗户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往里瞅。   “那小胖子是十一殿下?”刘太妃眯着眼问。   “可不就是,满皇宫就这一个粉毛脑袋,错不了。”张太妃答。   陈太妃叹气:“老身都好久没出过这院门了,没想到还能见着这么水灵的小娃娃。”   “你瞧他那圆脸,啧啧啧!”   “嘴巴也甜,方才路过喊了一声‘奶奶好’,老身心都化了。”   三个太妃扒着窗户看了大半个时辰,越看越心痒。   陈太妃终于忍不住了,推门走了进去。   “殿下?”   承煜正往土里埋豆子,听见声音抬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口,他咧嘴一笑,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奶奶好!”   陈太妃的手抖了一下,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有小孩冲她笑得这么甜。   她颤巍巍地走过去蹲下来:“殿下在种什么呀?”   “豆子!”承煜举起手里那颗干豆子,“冬天就能长豆芽了,豆芽能炒肉吃!”   陈太妃看了看豆子,又看了看承煜沾满泥巴的胖乎乎小手,鬼使神差地伸手把那颗豆子接了过来:“奶奶帮你种。”   “好呀好呀!”承煜又抓了一把豆子塞到她手里,“奶奶多帮煜儿种几颗!”   陈太妃捧着那把豆子,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张太妃和刘太妃在门口挤了半天,一看陈太妃已经上手了,两个人也急急忙忙跨了进来。   “殿下,老身会种韭菜!韭菜越割越长!”   “殿下,老身从前在江南住过,会养香茅!”   “殿下,老身这儿还有一包苋菜种,放了三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发芽——”   承煜被三个老太太围在中间,一会儿递豆子一会儿递铲子一会儿又被捏脸蛋,他晕头转向但高兴得很,两只小胖手忙得停不下来:“谢谢奶奶!这个放这边!那个放那边!奶奶你好厉害!”   暖房里一时热闹得像过年。   暮色渐浓,三小只被小顺子催着回去吃晚膳。   走在回去的路上,鲁晓安说道:“我爹都好几天没跟我说话了,他最近特别忙。”   承煜想了想:“鲁大人最近确实忙,煜儿每次去找他他都在看折子。”   郑元朗走在旁边,也补了一句:“我祖父也想找我说话,可我这几天回去太累,躺下就睡着了。”   太傅郑玄确实想找孙子聊聊。天幕上的事他琢磨了好几天,他实在想不通自己那个平日里连话都不多说几句的孙子,长大了怎么会变成那样。   他这天终于等到郑元朗从暖房回来,刚把人叫到书房,还没说两句,郑元朗就靠着椅背睡着了。   郑玄愣住,自家孙子呼吸绵长平稳,显然已经睡熟了。   郑玄沉默地走过去,把郑元朗横抱起来,放到书房旁边的矮榻上,又抖开一条薄被盖上去。   郑元朗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殿下……这样可以吗……”   郑玄最后叹了口气,把门轻轻带上了。   鲁府这边也是同样的光景。鲁明今天忙到掌灯才回家,进门时已经累得不想说话,换了鞋往正堂走,路过小儿子的院子时随口问了一句:“晓安回来了吗?”   门房回话:“回来了回来了,一个时辰前就回来了,进院就没再出来过。”   鲁明点点头,心想今儿倒是回来得早,莫不是累了。他往院子里走了两步,敲了敲鲁晓安的房门:“晓安?”   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就看见自家小儿子趴在书案上,脑袋枕着一卷画了一半的图纸,嘴角还挂着口水。   图纸被压得皱巴巴的,旁边用炭笔写了几个大字:“暖房顶棚加固方案”。   鲁明弯腰凑近看了看,那字写得歪七扭八,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又有点好笑,伸手把儿子从书案上抱起来放到床上,给他盖了被子。   鲁晓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殿下……你不要动……”   鲁明站在床边看了半天,轻轻关上了门。   跟两个伴读相比,承煜的精力简直旺盛得不讲道理。   回了承禧殿,承煜吃完晚膳洗漱完,还跑去坤宁宫跟周昭和沈明澜汇报今天的成果。   周昭刚批完最后一摞折子,正捏着眉心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他睁眼,看见自家幺儿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进来,头发上还沾着一根干草,一脸兴奋。   “父皇父皇!陈奶奶说韭菜越割越长!”   “张奶奶给煜儿带了一把香茅,说放在水里就能活!刘奶奶给了苋菜种,还有一包圆溜溜的东西,刘奶奶也不知道是什么,说种出来看看!”   沈明澜从帘后走出来,看见儿子那根翘在头顶的干草,伸手替他摘了:“慢慢说,别急。”   “还有还有!”承煜扑到周昭腿上,两只小胖手扒着父皇的膝盖,“暖房分了三个区!种植区、水培区、实验区!元朗挖沟挖得可好了,晓安画了顶棚加固图!煜儿今天种了豆子!”   周昭低头看着他:“冬天能种豆子?”   承煜仰着小脸,一脸得意:“当然能,暖房会比外面暖和,等豆芽长出来,先给父皇炒一盘吃!”   周昭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眼皮已经微微往下沉了。   他今天批了一整天的折子,从早朝到傍晚没歇过,这会儿听着儿子叽叽喳喳的声音,困倦得不行。   沈明澜坐在旁边,也是刚处理完一日的宫务,揉着额角。   承煜浑然不觉父皇母后的疲惫,继续兴致勃勃地汇报:“煜儿还种了……”   “煜儿。”周昭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和倦意,“你今日忙了一整天,不累?”   “不累!”承煜把小碗放下,两只小胖手在膝盖上一拍,“煜儿精神着呢!父皇,煜儿明天还去暖房,我还想种……”   沈明澜无奈地看着儿子,温声打断道:“好好好,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今儿先歇了,好不好?”   承煜这才留意到母后眼底的倦色,又看了看父皇微阖的眼皮,慢慢从矮凳上滑下来,走到母后面前仰起脸,乖乖地说道:“母后辛苦了,父皇也辛苦了。煜儿不说了,煜儿去睡觉了。”   沈明澜看着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转头对周昭轻声道:“这孩子白天闹腾了一整天,晚上还这么有精神,臣妾都快撑不住了……”   周昭坐在榻边,附和道:“别说你撑不住了,朕也撑不住了,他九哥念一天书回去连饭都不想吃了,他倒好,晚上回来还能跟朕再唠上半天……”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第52章 第 52 章:暖房食话   御书房里,周昭刚把最后一摞折子批完搁下,揉了揉眉心。   对面坐着丞相王竑、大将军赵烈、太傅郑玄、户部尚书钱佑、工部尚书鲁明,几个人围着一张大地图,上面用朱砂圈了好几道线,是北境防务的最新部署。   “北边几个城镇,今年冬天要拨一批粮草过去,不然怕他们熬不过冬天。”赵烈指着地图上一处画了圈的标记,“臣估摸着,至少得三万石。”   王竑捋着胡须点头:“三万石不多,户部账上挤一挤还是有的。不过运输是个麻烦,入冬之后北边路不好走,怕耽误。”   “让工部想一想……”赵烈转头看向鲁明。   鲁明正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截炭条在纸上画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   赵烈叫了他两声,鲁明毫无反应。   周昭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笑着问:“鲁明,朕让你来看防务图,你在画什么?”   鲁明猛地回神,一抬头就对上了满屋子人齐刷刷的目光,老脸一红,赶紧把纸往袖子里藏:“没、没什么。”   “拿来朕看看。”   鲁明磨蹭了半天,不情不愿地把纸递了上去。   周昭把图纸展开一看,是一间带烟道的屋子结构图。   周昭嘴角翘起来,把纸翻了个面还给鲁明:“你倒是上心。”   鲁明接过纸卷好,清了清嗓子:“陛下,说起来小殿下的暖房前几日已经建好了,的确很新奇。陛下若有兴致,不妨移步去瞧瞧?”   赵烈第一个来了兴致:“暖房?什么暖房?”   “就是大冬天也能种出菜来的屋子。”鲁明解释。   钱佑在旁边哼了一声:“为这个可花了不少银子呢,还好是殿下私库出的,要不然户部又要多一笔烂账。”   周昭站起来伸了伸腰,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连日天冷,宫里的花木都蔫了,到处光秃秃的。   “左右今日政务也议完了,朕去看看那新奇的暖房,诸位爱卿一道?”   “臣正有此意!”赵烈欣然拱手,朗声而应。   郑玄捋了捋胡子:“老夫也去瞧一眼。”   其余人也都笑着跟上。   鲁明走在周昭旁边带路,一群人浩浩荡荡穿过宫道。   越往西走风越大,宫道两旁的树光秃秃的。   钱佑缩着脖子,嘴里念叨:“这鬼地方,冷宫就是冷宫,风都比别处大三分。”   刚走到冷宫前,钱佑就愣住了。   小殿下新修的暖房约两丈见方,砖墙砌得极厚实,顶覆青瓦,瓦下压着厚厚干草,密不透风。   奇的是,站在这屋旁竟觉不到半分寒意。   赵烈上前摸了摸外墙,温的。又探进夹缝,抽手啧啧称奇:“里头这层比外头暖得多,中间夹着热气呢,妙极。”   “里头没烧炭?”赵烈回头问鲁明。   “没有。”鲁明摇头,“灶台在隔壁小屋里烧火,热气从地底下走一圈再排出去,殿下管这个叫地龙。”   周昭推门而入,霎时怔住。   屋内沿墙一圈矮矮土台,满眼绿意。靠门处葱苗已蹿了半尺高,齐刷刷立着;挨着是密密匝匝的豆芽,白生生挤作一团;再往里,萝卜才冒两片嫩叶,苋菜只露米粒芽尖。   屋子中间铺着一层干爽的青砖地面,一脚踩上去暖烘烘的,热气从脚底慢慢渗上来。满室如春,与外面的秋末寒风判若两个世界。   屋子里三个小身影蹲在土台子旁边,每人面前一堆东西,正埋头苦干,谁也没听见外面来了人。   承煜蹲在最前头,藕荷色的小锦袍外面套了一件灰扑扑的围裙。他正用一根小木棍往土里戳洞,嘴里念念有词:“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   郑元朗在他旁边,拿着小铲子平整土面,动作一丝不苟,每一铲都拍实了才挪到下一位。   鲁晓安蹲在最后面,抱着一卷麻绳,正拿小刀裁成一段一段的,预备给刚发芽的嫩苗绑支架。   周昭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轻咳唤道:“煜儿。”   三个小脑袋齐齐抬起来。   承煜怔住,看清门口站着一群人,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咧嘴笑开:“父皇!你们怎么来啦!”   他手里的小木棍往土台子上一丢,拍拍手上沾的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周昭面前,仰头看他,围裙拖在身后像条小尾巴:“父皇快来看!豆芽长了这么高了!昨天才这么高,今天就这么高了!可以吃火锅了!”   周昭弯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承煜满手的泥印子顺势糊在了周昭的龙袍上,留下两个泥手印。   旁边的大将军赵烈腮帮子紧了紧,硬是把笑咽了回去   周昭低头看着龙袍上的泥手印,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也没把人放下,抱着承煜往里走了两步,环顾了一圈屋里的布置。   “朕进来就觉得暖和,你这暖房是怎么弄的?”周昭问。   承煜在他怀里扭了扭,小脸上写满得意:“是老师教的!”   他伸手指了指地砖缝隙里几个不起眼的小出气口,“底下埋了陶管的,灶台在隔壁小屋里烧火,热气顺着陶管走一圈从这边冒出来,再从另一头排出去,整间屋子就热了。老师管这个叫地龙!”   他又指了指双层墙:“外面那层墙是后来加的,夹墙里走热气,墙就暖和了。鲁大人说这叫保温,这样热气不会跑出去,屋子就能一直暖暖的。”   丞相王竑凑过来蹲下,伸手在地砖出气口上试了试温度,确实有徐徐的热气涌上来:“殿下,这陶管埋了多深?灶台烧什么柴?墙砌这么厚要多少砖?”   承煜晃了晃脑袋:“烧什么柴都行,砖嘛……”   他扭头看向鲁明,大声喊,“鲁大人!用了多少砖!”   被点名的鲁明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回殿下,地基以下埋了两尺深的陶管,灶台在隔壁。墙体砌了两层,外墙用了两千七百块青砖,内墙用了两千四百块,中间夹墙走热气,顶上铺了干草保温,屋顶又覆了一层瓦。”   赵烈站在墙根底下敲了敲外墙,又伸进夹墙里试了试温度,抬头道:“这法子妙啊,老鲁,回头给我兵营也修一个,冬天练兵冻得慌。”   鲁明瞥了他一眼:“赵将军,你这张嘴一张就要东西。这暖房光砌墙就用了几千块砖,还得埋陶管、挖地沟、砌双层墙、铺瓦覆草,一整套下来费工费料,可不是小数目。兵营那么大,要修你这得把北境军费搭进去大半。”   赵烈闻言蔫了:“那算了,修不起。”   周昭抱着承煜在屋里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回头问鲁明:“这法子能普及么?”   鲁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陛下,臣这些天也琢磨过这事。地龙的法子确实好,省柴又暖和,但陶管要埋在地底下,要铺陶管、回填夯土,还得砌双层墙走热气。普通百姓家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哪有余力弄这个?光青砖和陶管这两项就抵得上寻常人家几年的嚼用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估摸着,只有一些家境殷实的富户用得起。寻常农户,冬天还是得多烧柴炭。”   周昭微微点头,正要说什么,旁边一个小小的声音插了进来。   “爹,也有便宜的法子。”   所有人扭头看去,鲁晓安不知什么时候从土台子后面站了起来,看向鲁明。   鲁明愣住问道:“什么便宜的法子?”   鲁晓安转头看向承煜。   承煜趴在周昭肩膀上,从父皇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煜儿和晓安、元朗说过,地上也可以烧热的!不用埋管子,用土坯砌一道矮塌那样的,中间走烟道,灶台在屋子外面烧火,烟从矮塌下走一圈再从另一头出去,整个矮塌都是暖的。老师说这个叫火炕!”   鲁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殿下,这个火炕不用埋陶管?”   “不用的!土坯就行了!矮塌砌厚一点,晚上睡在上面暖烘烘的,不用烧炭盆!还省钱!只不过保暖效果不如地龙好。”   鲁明脑中飞速运转起来,土坯可就地取材,不要钱。这个法子,大部分农户人家也用得起,只不过费点功夫。   他往前迈了两步,蹲在承煜面前:“殿下,这个火炕的法子,您还有更细的图么?”   承煜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还没有画出来,煜儿这几天太忙了,没空自己画,也没空找四哥画。”   他说“太忙了”三个字的时候,小脸上写满了认真,仿佛自己真的有日理万机公务缠身。周昭抱着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鲁明忍笑道:“殿下只管说,臣来画。臣画好了拿来给殿下看,殿下瞧一瞧画得对不对,哪里要改臣再改。”   承煜闻言眼睛一亮,小胖手扒着周昭的肩膀探出半个身子:“鲁大人帮煜儿画?”   “臣帮殿下画。”   “那……”承煜眼珠转了转,得寸进尺地伸出一根小手指,指向暖房隔壁的小屋子,“鲁大人能不能先用那个小屋子试一试?砌一道火炕进去,这样煜儿种完菜累了就能躺在上面吃点心,一定舒服极了!”   满屋子人被他这句话逗得前仰后合。   大将军赵烈笑道:“殿下这是要把工部尚书变成泥瓦匠啊!”   钱佑捋着胡须道:“鲁大人,您可真是接了个好差事,又是盖暖房又是砌火炕的,下回殿下怕是要您给他搭一架能上天的梯子了。”   鲁明哭笑不得,刚要应声。   周昭已经把承煜举起来颠了颠,让他正面对着自己,一脸促狭:“煜儿,你这小算盘打得倒响。又是让鲁明帮你画图纸,又是让他帮你砌火炕,你给人家开多少工钱?”   承煜眨巴眨巴大眼睛,理直气壮:“煜儿的暖房里的豆芽,长好了分鲁大人一筐!”   “就一筐豆芽?”   “再加一把葱!”   旁边王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拱手道:“陛下,臣看殿下这笔买卖做得不亏,一筐豆芽一把葱,换工部尚书亲自砌墙画图,天底下也就殿下一人能办到了。”   承煜被众人围着笑了一通,非但没不好意思,反而更来劲了。   他在周昭怀里扭来扭去,两只小胖手拍着周昭的肩膀:“父皇!既然鲁大人要帮煜儿砌火炕,那今天大家别走了!就在暖房里吃饭!煜儿的豆芽长了好多,要收割了,豆芽可以涮火锅吃!可脆了!”   赵烈第一个拍手叫好:“殿下这主意好!老臣好久没吃过新鲜豆芽了,这鬼天气,能在暖房里涮一顿火锅,赛过神仙!”   众重臣:“……那、那臣就叨扰了。”   暖房外面寒风呜呜地刮着,双层墙把寒气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里头暖和得像三月天。   周昭把承煜放下来,承煜迈着小短腿跑去灶台那边,踮着脚尖翻出一口小铜锅,又回头对着满屋子人喊:“谁帮煜儿搬桌子?还有椅子!还有碗筷!还有肉片!还有……”   赵烈已经撩起袖子站起来了:“殿下,桌子和椅子老臣来搬。肉片老臣差人去御膳房取。碗筷也一并让人送来。殿下您只管说,还要什么?”   承煜站在暖房中间,捧着铜锅,“还要鱼片!还要花椒!还有父皇不许喝酒!”   周昭正往屋里唯一的矮凳上坐,闻言抬头:“朕喝一口也不行?”   “不行!”承煜理直气壮,“桶桶老师说了,喝酒伤身!父皇今天要是喝了,今晚御书房批折子手抖,又要赖是煜儿吵的!”   满屋子哄堂大笑。   日头从阴云后头慢慢探出来,灶台上铜锅咕嘟咕嘟沸得正欢,暖融融的白气裹着葱花香气,从门缝里一缕缕钻出去。   隔壁院里,陈太妃探出半边脑袋,鼻翼微微翕动:“……谁在吃火锅?”   张太妃也探了头出来,朝那小屋张望:“怎的外头乌泱泱挤了这许多人?”   刘太妃眯起老花眼瞧了半晌:“老身方才瞧见皇上和几位大臣往那边去了,殿下该不会是把皇上都招来吃火锅了吧?”   三位老太太面面相觑,嘴里啧啧念叨:“这小殿下,真是个……”   话音未落,院门被轻轻叩响。几个小太监端着托盘进来,上头三只小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还搁了几碟子时新菜蔬。   小太监躬身笑道:“殿下特命奴才送几锅热汤来给娘娘们驱驱寒,聊表谢意,谢娘娘们这些日子照拂之恩。”   三妃瞧着热腾腾的锅子,再闻那扑鼻的香,登时喜笑颜开。   陈太妃接过砂锅暖着手心,摇头笑道:“这小殿下,又精又贴心,真叫人恼不起来。”   张太妃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薄肉往锅里涮,头也不抬地接话:“恼什么恼,有这口热乎的,老身还能恼他不成?”   刘太妃慢悠悠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呷了一口,眯着眼叹道:“得,往后他再折腾,老身只当没瞧见,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嘛。”   三人相视一笑,院里也咕嘟咕嘟地热闹起来了。   暖房里,承煜踮着脚尖往铜锅里下豆芽,白嫩嫩的芽尖儿在滚汤里一翻就熟了。他举着小漏勺挨个给人捞,一人一勺。   皇上低头看了看碗里堆得冒尖的豆芽,又看了看承煜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小圆脸,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伸手在承煜头顶轻轻一揉:“朕的儿子,倒会疼人。”   承煜被揉得嘻嘻一笑,又转身去给旁人分菜。   屋子里热气腾腾,一群人挤在土台子和矮桌中间,膝盖碰着膝盖,筷子和勺子叮叮当当地碰着碗沿。   承煜坐在周昭腿上,一手端着自己的小碗,一手举着漏勺,嘴里还忙着招呼:“赵大将军,你的!鲁大人,别急别急,都有都有!”   赵烈咽下一口豆芽,冲着鲁明举了举碗:“老鲁,这墙砌得真结实。下回你们工部再给殿下建什么东西,记得叫我一声。力气活儿,我包了。”   鲁明端着碗,嘴角弯起来:“……你堂堂大将军干这个?”   “怎么着?给未来圣祖干活,那是我的福分。”赵烈一仰头把汤干了。 第53章 第 53 章:稚子批朱   御书房里,周昭把一摞没批完的折子推到桌案另一边,拍了拍龙椅:“煜儿,过来。”   承煜正趴在门槛上逗大虎二虎,两只皇帝的爱犬被他挠得四脚朝天。   听见父皇叫,他拍拍手站起来,颠颠地跑过去爬上矮凳,两只小短腿悬在凳沿晃荡:“父皇要干嘛?”   “教你批折子。”   承煜眨了眨眼:“批折子?父皇不是说煜儿还小,不用着急吗?”   “朕改主意了。”周昭把一份折子摊开在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瞧出什么来没有。”   承煜趴在案上,歪着脑袋:“这人说北边今年雪大,冻死了好多羊,问父皇能不能免了那边的税。”   “你觉得该不该免?”   承煜想了想:“冻死了羊,他们没东西卖了,肯定交不上税。不交的话又要挨打,挨打了更交不上,所以该免。”   周昭微微点头:“那你想过没有,这道折子说的是真是假?”   承煜愣住:“……还能有假的?”   “有。”周昭指着他面前誊好的纸,“你看这里,他说冻死了三千只羊。但北边这个州,去年上奏说全州一共养了五千只羊。如果冻死了三千只,那是六成的羊都没了,这么大的灾,旁边的州郡不可能不知道,但朕没收到其他州郡的急报。”   承煜眼睛瞪大了:“他骗父皇!”   “不一定骗,也许确实冻死了羊,只是没那么多。写折子的人总要把事情说得严重些,朝廷才会重视。但朕不能他一说严重就信,得跟别处的消息对一对。”   他拿起一份北境驻军送来的军报,翻开指着其中一行:“你看,驻军的折子说边关下了三场大雪,但没提灾情。如果真有三千只羊冻死,牧民早就往南边跑了,驻军不可能看不到。”   承煜听得似懂非懂,两只胖手撑着案沿,身体往前倾着。   周昭又翻了几份折子,挑出一份折子递到承煜面前:“你再看看这个。”   承煜趴在案上,一字一字念出声:“……吏部呈报,南郡太守三年任满,请朝廷择员接替。今有两名人选:其一,原工部员外郎李守正,任职七载,考绩均为上等;其二,前丞相孙伯庸之子孙光典,现居御史台,任监察御史……请陛下定夺。父皇,南郡要换个新太守了。”   “嗯。你觉得该选谁?”   承煜歪着脑袋想了想:“李守正考绩好,七年都是上等,这个厉害。”   “那你选李守正?”   承煜正要点头,又停下了,小眉头皱起来:“……父皇,您前几日教过煜儿,南郡是不是离京城很远,而且地方不太平?”   周昭微微颔首:“南郡去年闹过一桩事,当地的豪族跟上一任太守对着干了小半年,这个地方确实不好管。”   承煜眨了眨眼:“那李守正在工部干了七年,他管过地方吗?”   “管过三年,在永州当过知县。永州地方小,两县一镇,管得不错。”   “那孙光典呢?”   “孙光典在御史台,专管风闻奏事,没下过地方。”   承煜又想了好一会儿,两条小短腿在凳沿晃来晃去:“父皇,那孙光典不会管地方,去了南郡可能压不住豪族。李守正当过知县,比孙光典合适。”   周昭不置可否,从旁边抽出一份密报翻开:“这是朕让内卫查的。李守正七年的考绩,有一半都是他岳父吏部侍郎张德丰替他写的评语。张德丰管吏部考功司,朕再给你看一份。”   他又抽出一份旧折子:“孙伯庸致仕之前,替南郡做过一件好事。那年南郡大旱,朝廷赈灾的银子拨到各州府,孙伯庸致仕前亲自压着御史台的人去南郡督办了一个月,把贪墨的粮草追回来不少,南郡的老百姓至今还念着孙家的好。”   承煜张大嘴巴:“父皇的意思是……”   “朕没什么意思,朕是把这些折子都摆给你看,你自己琢磨。”   承煜小胖手撑着下巴,眉头微微皱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父皇,要是选了李守正,他岳父之前一直帮他,他到了南郡会不会更听岳父的,不听父皇的?”   周昭眉梢动了动。   “要是选了孙光典,他爹在南郡做过好事,老百姓记得孙家的恩情,孙光典去了那边,办事能顺一些。但是……”   承煜歪着头,“但是孙光典没管过地方,可能干不好。而且他爹以前是丞相,孙家本来就有好多人做官了,再让他家多一个太守,孙家的势力会不会太大了?”   周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承煜两只小胖手拍在案上:“父皇,这个好难!选李守正是用了一个能干的人,但他岳父掺了太多进去了,选了可能变成张家的地盘;选孙光典是用了他爹在南郡攒的名声,但孙家本来就够大了,再添一个太守就太大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周昭问。   承煜想了想:“父皇,能不能重新挑一个?既不是李守正也不是孙光典,挑一个跟张家和孙家都没关系的,又能干、又管过地方、又跟南郡没什么牵扯的人。”   周昭往后靠在椅背上:“煜儿,你有推荐的人?”   承煜垂下脑袋:“……煜儿想不到。”   周昭忍不住笑出了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行了,朕自有安排。”   承煜小声嘟囔:“……当皇帝好累呀。”   周昭把朱笔递给他:“……来吧,还有这些折子。”   承煜接过笔,胖乎乎的小手抓着笔杆,在纸上写了一个“阅”字。   周昭看了一眼:“写得不错。”   就这么一个教一个写,御书房里安安静静地过了大半个时辰。   承煜看得认真,周昭在旁边时不时指点两句,教他如何分辨奏折内容的真假到各方势力的权衡,从民生疾苦到用人之术。   承煜虽然字写得像鸡爪划拉,但偶尔冒出来“那父皇替老百姓想一想嘛”或者“这个官说话不好听但是说的有道理,父皇不该生气”,倒让周昭捏着笔杆愣神了好几回。   殿门被轻轻推开,皇后沈明澜捧茶而入,见幼子没于奏牍之间,小脸绷着,眉目间竟端出几分罕见的庄重。   她不由莞尔,语带轻快:“哟,这是何处冒出的小先生呀?”   承煜抬头,看见母后进来,下巴微微抬起,得意道:“儿臣在批折子呢。”   沈明澜将茶盘搁下,探头往案上一望,登时乐了。   案上的奏折爬满了圆滚滚的字,她拿起最上面的那份,指着大大的“好”字,回头看向自家儿子:“这位小先生,什么折子值得您批个‘好’字?”   承煜仰起脸,一本正经:“是赵大将军请安的折子,他字写得多,儿臣看着辛苦,就赏了他一个‘好’。”   “这些奏折的字,煜儿认得全吗?”   承煜理直气壮:“认不全,父皇念给煜儿听!”   “那你批什么?”   “批会的,不会的父皇说怎么批,煜儿就怎么写!”   沈明澜笑出了声,回头看向周昭:“臣妾方才进来时碰见李福安带着一群人在门口候着,他不敢打扰你们父子俩,让人在廊下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周昭抬头,才想起来:“朕都忘了这事了。”   周昭放下笔,对承煜道:“煜儿,朕给你挑了几个人,你见见。”   承煜好奇地歪了歪头:“什么人呀?”   “你的金吾卫。”   “金吾卫是什么?”   “就是贴身保护你的人。以后你出宫玩、去上学、到处跑,他们都跟着你。”   周昭唤道:“李福安,带人进来。”   殿门推开,李福安躬身进来,八道玄色身影跟着他鱼贯而入,在御案前一字排开,齐刷刷单膝跪地:“参见陛下,参见殿下。”   周昭微微颔首,命各陈其名。   “臣裴行止,年十九,河东人。”   “臣顾昭,年二十二,北境边军调任,原在定北营任百夫长。”   “臣沈牧之,年十七,京都人。”   皇后在后面轻咦一声:“沈牧之?明陶说过你,说你算学不错,怎么跑来当金吾卫了?”   沈牧之低声应道:“回娘娘,臣不喜经商,想跟着殿下学些本事。”   承煜一听“算学”二字,眼睛骤亮:“那你回头帮我做实验。”   沈牧之嘴角微勾:“臣遵命。   “臣谢云起,年二十,北境骑卫出身。”   谢云起身姿挺拔,承煜绕到他背后瞅了瞅他的腰:“你的腰带系得好紧呀,勒不勒?”   谢云起绷着脸:“……回殿下,不勒。”   “臣陆景行,年十八,河东人。”   承煜戳了戳他的胳膊,硬邦邦的像石头:“你这个胳膊好硬。”   陆景行嘴角一抽,耳根悄悄泛起了粉色:“臣……自幼练拳。”   “臣韩子骞,年二十一,善用暗器。”   承煜凑近了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草味萦绕不散:“你身上好香!你带的是什么?”   “这些皮囊里是不同药粉,迷烟、止血、驱虫,殿下若要——”他飞快看了周昭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承煜却来了兴致,仰头追问:“驱虫的能驱蚊子吗?御花园夏天蚊子可多了!”   韩子骞应道:“……能的,殿下。”   “臣温如玉,年十六,臣定当竭力护卫殿下。”   此人眉目清秀,在一众玄衣侍卫中格外扎眼,宛如画上走下来的人。   承煜眨了眨眼,由衷赞道:“你长得最好看了!”   温如玉耳尖一烫,低头拱手:“殿下谬赞。”   周昭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自己的儿子当着满殿人的面夸侍卫好看,这像什么话。   承煜浑然不觉,已经转到最后一位面前。   “臣贺兰铁,年十九,是契苾部的。臣力气大,殿下以后搬东西、抬石头、推车子,臣都能干。臣……臣认的字不多,但臣在学。”   承煜拍了拍他的手背,他的手太大了,拍上去像拍在一块厚石板上:“那你以后帮我搬豆芽筐!”   贺兰铁咧嘴笑开,露出一口白牙:“是!”   周昭闲靠着椅背,目光里带着笑意,追着小家伙的身影在八名侍卫面前绕来绕去。   小家伙负手踱步,一会儿歪头瞧瞧这个,一会儿绕到那个背后打量打量,八名金吾卫被他看得大气不敢出。   末了,他“噔噔噔”跑回周昭身边,一把扶住周昭的膝盖,仰起头来,脆生生道:“父皇,煜儿都喜欢,他们都长得好看!”   周昭瞥了那八个侍卫一眼,确实各有各的好看。他轻咳一声:“不是给你选好看的,是给你选能打的。”   “能打的也好看呀!”承煜理直气壮。   皇后在旁边笑得茶盏都快端不住了:“行了行了,人都认全了,让他们下去安顿吧。煜儿你下午还要上课,还有你的豆芽,你忘啦?”   承煜“啊”了一声,想起他的豆芽,转身对八个新侍卫挥手:“煜儿先去浇菜了!你们先休息!明天再跟煜儿玩!”   八名金吾卫齐齐起身退下。 第54章 第 54 章:商贾科考之争   翌日早朝,周昭刚坐上龙椅,太极殿顶就泛起一阵熟悉的金光。   满朝文武齐齐仰头,小熊猫“嘭”地从金光里冒了出来,圆滚滚的身子晃了两晃,爪子一翻。   天幕上展开一幅热火朝天的画卷,一座宽敞的大殿里,摆了两排矮案,满殿坐着穿青衫的年轻官员,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据理力争,吵得面红耳赤。   小熊猫清了清嗓子:【诸位早啊!今日我们讲讲大周第一届辩论赛。   科举取士,考的是经义文章,考的是十年寒窗,考的是学问扎实不扎实。但圣祖觉得,光会写文章还不够,还得会说、会辩、会想。   所以大周第一届辩论赛就这么办起来了。恰好当年中举的考生大部分还未离京就职,圣祖一道旨意,把人全留了下来,抽签组队,给了三天时间准备,在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开辩。】   弹幕缓缓飘过:   「圣祖:其实太无聊纯粹找乐子,后世过度解读!!」   「这不就是咱们公司群面吗?圣祖属实是老祖宗了。」   「辩论赛!这玩意儿比写八股有意思一万倍啊。」   【辩论赛一共三个议题,全是圣祖从各州府报上来的民生奏折里精挑细选的。】   天幕画面一分为二,左侧坐着八个青衫书生,右侧也坐着八个,两排人中间隔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位评判。   殿内座无虚席,满朝文武都来了,挤得满满当当。   小熊猫爪子一指:【第一个议题:商贾之子,可否与士人同场科考?】   天幕下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承煜趴在周昭怀里,仰着沾满糕屑的小脸问:“父皇,商贾之子是什么?”   周昭低头给他擦了擦嘴:“就是做生意人家的儿子。”   “他们不能考科举吗?”   “商人是末流,子孙不得入仕,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商人有钱但没官做,官家有官做就不能从商。大周是这样分的。”   承煜眨巴眨巴眼:“那五舅舅既做官又有钱,他算什么?”   周昭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解释道:“……你五舅舅是朕特许的,朕需要一个信任的人去走商探查消息。”   “哦——”承煜拖了个长音。   【天幕上的辩论已经开始了。正方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面容白净的年轻人,拱手一揖,声音清亮:“臣以为,商贾之子当许与士人同场科考!”   他抬手指了指殿外方向:“科举是为了什么?选贤任能。我大周疆域万里,有才之人何止千万。   商人行商天下,东南西北走遍,见过最多的市井百态、晓得最多的民间疾苦,这样的人做了官,不比那些从书房到考场的书呆子强得多?”   他越说越激动,袖子都甩起来了:“况且商人有钱!有钱就能请最好的先生、买最多的书,孩子从小笔墨纸砚不缺,凭什么不让人家考?就因为祖上做过买卖?那祖上做过买卖的后代就该世世代代没出路?”】   弹幕刷起来了:   「这正方口才可以啊!上来就拍桌子!」   「古代从商不能做官,主要是怕垄断。」   「没想到第一个议题就这么刺激!」   【对面反方站起一个颧骨有点高的年轻书生,声音不急不缓:“正方所言,听起来动听,实则谬矣。商人重利,逐利而行,家风如此,子女耳濡目染,从小见的算盘多过书册,铜臭多过墨香。让他做官,跟让一只狐狸看守鸡窝有什么区别?”   他往前倾了倾身:“商人有钱,这是事实。但有钱就能请好先生,那买来的学问和苦读出来的学问,能一样么?我朝科举靠的是无论贫富贵贱,只要肯吃苦就有出头之日。商人若能用钱替子孙铺一条官路,那从今往后科举就成了有钱人的买卖。寒门学子还有活路么?”   正方那个白净书生立刻站了起来:“对方辩友,你这是把商人的孩子跟商人本人混为一谈了!商人的父亲逐利,不代表商人的儿子也逐利。   你方才说寒门学子十年苦读有出头之日,那我问你,一个寒门学子读了十年,跟一个商人之子读了十年,都是一样的书一样的先生,凭什么寒门的能考,商人的不能考?”   反方寸步不让:“家风不同!你见过商人家里摆满经史子集?商人家里摆的是账册!孩子从小听着算盘珠子长大的,心思就在银钱上转,你把他放进考场,他写的文章里都透着一股铜臭气!”   “对方辩友此言差矣!照你这么说,官宦人家的子弟从小听着官场周旋长大的,心思岂不都在钻营上?那官宦人家的子弟是不是也不能考了?”   满殿响起一阵哄笑。反方被噎住,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是偷换概念!”   “我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弹幕已经笑疯了:   「嚯!正方这一剑封喉啊!」   「反方被怼懵了哈哈哈哈。」   天幕下太极殿里,满朝文武看得目不转睛。   赵烈笑呵呵地拍大腿:“这年轻人嘴皮子利索啊,是个人才。”   王竑捋着胡须摇头:“光嘴皮子利索还不够,还得看他说得在不在理。”   承煜仰头问周昭:“父皇,你觉得谁说得对?”   周昭低头看他:“你自己觉得呢?”   承煜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那个白白脸的哥哥说得好听,但是黑黑脸的哥哥说的好像也有道理。父皇,到底能不能让商人的儿子考试呀?”   周昭:“你看天幕。”   承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天幕上的辩论还在继续。   正方换了一个人,是个略胖的年轻人,操着浓重的江南口音:“我列个数字给诸位听。江南一带有商贾之家三百余户,每年捐给当地书院的束脩银有八千两,捐给州府学田的钱粮每年折银四千两。   这些银子养了多少寒门学子?对方辩友说商贾之家重利轻义,若真重利轻义,何必捐银子给别人家的孩子读书?”   反方那个颧骨高的书生又站了起来:“捐银子是为了博名声!博了名声官府才好给面子少收税,你以为他们真是为了那些孩子?”   “那寒门学子考上了举人、做了官、回头给家乡修桥铺路,是不是也是为了博名声?你这么说,天下所有的善举都可以被说成沽名钓誉!”   “善举是善举,谋利是谋利,两者不冲突。但善举不能掩盖商贾之家的根本习气!”   “什么根本习气?对方辩友何不直说?你是不是要说商人天生就比士人低一等?”   “我没说低一等,我说的是风气不同!”   “风气不同你就不让人家考?那不同地方来的读书人口音还不同呢,是不是也不让考?”   满殿又笑了一波。反方那个高颧骨被他绕得直揉太阳穴,旁边同僚赶紧站起来递了杯水给他。】   承煜趴在周昭怀里看得眼睛亮晶晶的,小手抓着父皇的袖子晃:“父皇父皇,那个胖胖哥哥说话好厉害!”   周昭点点头,这些年轻人有点意思。   承煜又转头去看天幕。   【这回天幕的镜头恰好切到了圣祖。年轻的圣祖把茶盏搁下,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话。】   弹幕飘过来:   「圣祖这个表情……他肯定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就是故意让这帮人吵。」   「笑死,圣祖在龙椅上看戏看得好开心。」   「所以他到底站哪边?我好想知道啊!」   承煜也扭头问周昭:“父皇,以后的我到底站哪边?”   周昭低头看他,翘了翘嘴角:“朕不告诉你,你自己接着看。”   “父皇坏!”   天幕上的辩论接近尾声,评判席上三位老臣低头商议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一位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本次辩论,双方立场鲜明,论据充分。评判席经商议后一致认为正方略胜一筹,理由是其论点兼顾了选贤任能之本义与寒门士子之出路,提出的商捐学田、束脩助学等实证充分,对反方‘风气不同’之论亦有有效反驳。故判定正方胜。”   正方那个胖胖的江南年轻人深深一揖,转身朝对面拱了拱手。   反方的高颧骨也回了一礼,隔着长案两个人对视一眼。   反方忽然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那胖子的肩膀。   两个人搭着肩膀往旁边走,刚才吵得面红耳赤的这会儿称兄道弟了。   满殿年轻官员三三两两涌出来,有人还在争论方才的某一句论点,有人已经开始琢磨下一场该怎么辩。   天幕上的镜头切到圣祖。年轻的圣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背着手看那些年轻官员吵吵嚷嚷地往外走。   有几个人经过他面前时匆匆行礼,他摆摆手让人走了,嘴角始终翘着,眼底充满光辉。】   弹幕缓缓飘过:   「圣祖的眼神……他是真的高兴。」   「一届辩论赛,多少好苗子就这么冒出来了。」   「嘴皮子利索的确能省好多事。」   赵烈回过神来,粗嗓门震得房梁一响:“陛下!这个辩论赛,咱们也办办看热闹热闹!”   王竑慢悠悠道:“赵将军你这是想听人吵架想疯了。”   “有本事的人吵架才好听!比听人念经有意思多了!”   承煜窝在周昭怀里,仰着小脸想了半天说道:“父皇,那个胖胖哥哥会算账,以后可以管户部。”   周昭低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随便算算,就把江南书院的账算清楚了!钱大人算不清的账他一定能算清!”   钱佑听到这话,忍不住嘴角抽了抽,旁边的同僚忍不住笑出了声。   承煜打了个小哈欠:“父皇,煜儿也想办辩论赛,让他们吵好多好多有意思的事。”   “比如呢?”   承煜认真想了想:“让他们吵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殿中霎时鸦雀无声,下一刻,笑声轰然而起。   承煜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四周,又扭头看周昭:“父皇,他们笑什么?”   周昭忍着笑意:“他们笑……你这个问题,吵了几千年都没吵出个结果来。”   承煜瞪大眼睛:“几千年?那到底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赵烈抢着开口:“殿下,那肯定是先有蛋!没蛋哪儿孵得出鸡?”   王竑悠悠接了一句:“那蛋从哪儿来的?总得先有鸡下蛋吧。”   赵烈一梗脖子:“那鸡又从哪儿来的?还不是从蛋里出来的!”   “所以你承认先有蛋了?”   “我——你——姓王的你绕我呢!”   满殿又是一阵笑。   承煜歪着头听他们吵了一轮,越听越迷糊,拽了拽周昭的衣袖:“父皇,到底先有哪个呀?”   周昭慢悠悠道:“你先告诉朕,你问这个问题,是想听个答案,还是想看他们吵架?”   承煜眼睛一亮:“都想要!”   周昭忍俊不禁,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贪心。”   “那父皇说嘛!”   周昭抬眼扫了一圈殿中众人,轻轻一笑:“朕也不知道。”   承煜愣住:“父皇也不知道?”   “朕不知道的事多着呢。”周昭一手揽着他,一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朕知道,这个问题你拿去问谁,谁都能跟你吵上三天三夜。你要真想听,回头朕让赵大将军和王大人专门给你办一场,就吵这个题目。”   赵烈一听,赶紧摆手:“陛下别!末将吵不过姓王的!他一张嘴能说出一朵花来,末将就只会喊‘放屁’!”   王竑拱手笑道:“赵将军过谦了,您那一声‘放屁’,气势磅礴,臣自愧不如。”   “你——” 第55章 第 55 章:德才之辩   天幕上小熊猫爪子再度一点,天幕上浮现一行字:【德才之辩,古今难决。第二个议题:吏治之中,当重德性抑或重才能?】   殿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掂量这个两难之问的分量。   承煜仰头问周昭:“父皇,那有德性但没才能,和有才能但没德性,父皇选哪个?”   周昭看着他,摸了摸他的脑袋:“下次批折子再告诉你,现在先看天幕。”   【正方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面目温和的年轻人,说话不疾不徐:“臣以为,吏治之中,当以德性为先!”   他朝上首拱了拱手:“为官者,手握百姓生杀予夺之权。你给他才能,不如给他良心。一个才能平庸但心系百姓的官,或许一年只做成三件事,但每一件都落在实处。   一个才能超群却心术不正的官,一年能做成三十件事,三十件里有二十九件是给自己捞好处。诸位说,宁可选哪种?”   他环视殿内,掷地有声:“我大周立国百年,出了多少贪官污吏?这些人哪个不聪明?哪个没才能?他们缺的是德性。缺了德性的才能,就像一把没有鞘的刀,砍出去的每一刀都带着血。”   对面反方站起来的是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嗓音洪亮反驳道:“正方所言,听来动人,但臣要问一句,德性怎么算?”   他摊开双手:“谁来评判一个官的德性?他上司评?他同僚评?还是他辖下的百姓评?上司说他好,可能是他孝敬得好;同僚说他好,可能是他从不挡路;百姓说他好,百姓可能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评?这大殿上的大臣哪一个敢拍胸脯保证,百姓都认得他?”   他往前踱了一步:“德性这东西,没法考,没法量,没法写在纸上,但才能能考。文章写得好的,思维清晰;账目算得清的,手脚利落。这些东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拿德性去比,怎么比?”   正方不急不缓辩道:“对方辩友说德性没法考,那臣再问一句,才能考出来的就一定是真才能么?   考场上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下了衙门的河道年年决堤;兵书背得倒背如流,上了战场连队伍都排不整齐。这样的才能,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反方浓眉大眼拍案而起:“那就再考!考完了文章再考实务,一层一层筛,筛到实干能用为止!但你不能因为怕筛不出好官,就把筛子换成“这个人看起来像好人”,这不是用人,这是押宝!”   正方不甘示弱:“你一层一层筛,筛到最后筛出来的全是会考试的人!你见过哪个贪官污吏不会考试?他们不光会考,还考得比你举荐的那些人都好!”】   弹幕飞起来了:   「正方嘴好毒,贪官污吏全会考试这句太扎心了。」   「反方说得也有道理啊,德性没法量化,总不能看面相选官吧。」   「这题跟咱们司考面试一模一样……」   天幕下,太傅郑玄捋着胡子,眼睛盯着天幕,一下点头一下摇头。   旁边的赵烈凑过来低声问道:“太傅,您教了一辈子书,德性重要还是才能重要?”   郑玄瞥了他一眼:“赵将军带了一辈子兵,你觉得呢?”   赵烈摸了摸下巴:“末将手底下的兵,能打的比听话的有用。”   郑玄:“……粗鄙。”   赵烈嘿嘿笑了一声,退了回去。   【天幕上的辩论又吵了几个来回。   正方举了两个例子:   一个是某州知县德性极好但才能平平,待了三年把一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亲如父母。   一个是某郡太守才能卓绝但贪墨成性,干了两年搜刮了半郡的民脂民膏,最后被御史弹劾下狱。   反方反唇相讥:“那知县三年才把一县治理好,换个有才能的半年就够了;那太守贪墨也不是因为他有才能,是因为根本没人管他,监管制度没跟上。   你不能因为有贪官就把所有有才的人都挡在门外!你要是选了十个德性好但没本事的官,九个把事办砸了,百姓骂的还是朝廷!”   正方寸步不让:“你选了十个有本事但没德性的官,十个全在捞钱,百姓骂的还是朝廷!有什么区别!”   两人隔着长案瞪了半天,同时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评判席上三位老臣商议了片刻,站起来宣布:“本次辩论,双方僵持不下。评判席认为正方强调了选官之本在于为民,反方强调了才之可考与德之难量,各有道理。故判定平局。”】   弹幕笑疯了:   「吵了半天居然平局哈哈哈哈!」   「这个题确实无解,能吵到天荒地老。」   「圣祖挑这题就是故意的吧。」   承煜趴在周昭怀里看了半天,还是不明白:“父皇,那到底是要德性还是要才能呀?”   周昭低头看他:“你觉得呢?”   “……两个都要。”   “两个都想要,可如果没有两个都有的怎么办?”   承煜皱着小眉头:“那就……先看德性,德性不好的人,再有才也不能用。德性好了,再看才能,才能不够的,派个小官慢慢学。学得会的就升,学不会的就继续做小官,反正不让他贪就行。”   周昭眉梢微微一动,旁边几个大臣也悄悄地扭头看了过来。   天幕上小熊猫爪子一拍,画面切到了第三场。   【第三个议题:官吏任期,当久任以熟务,抑或当轮调以防弊?】   承煜又在问:“父皇,久任和轮调是什么?”   “久任就是一个官在一个地方待很多年。轮调就是过几年把他换到别的地方去。”   “为什么要换?”   “怕他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跟当地的豪族混熟了,上下勾结,慢慢就不听朝廷的了。”   承煜“噢”了一声:“就像太傅之前讲的武将军,其实他是想把兵权弄到手。”   周昭低头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天幕上的辩论已经开始了。   【正方站起一个气度稳重的年轻人,不紧不慢说道:“臣以为,官吏当久任以熟务。一方水土有一方水土的脾性,北边的田怎么种、南边的渠怎么修、西边的路怎么走,不到三五年根本摸不透。   你刚把一地的风土人情、钱粮账目、豪族关系摸清楚了,一纸调令来了,换人了,新来的从头开始摸,摸到第三年刚摸出点眉目,又换了。   如此反复,一地十年换了四任官,每一任都在摸索,每一任都没来得及办成事。”   “久任则不然。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他知道哪里的堤坝要修、哪里的豪族年年闹事、哪里的百姓最能吃苦、哪里的赋税收不上来是为什么。   这些事,不是靠看折子能看出来的。他住在那儿、吃那儿的饭、说那儿的话,才能真正知道百姓要什么。”   反方站起一个年轻人语速极快的反驳道:“久任的好处,正方说得很动听。但臣要提醒诸位,久任也有久任的坏处。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跟当地的豪族大姓喝酒吃饭、称兄道弟,逢年过节人家给他送点土产,他不好意思不收;收了一次就有两次,收了两次就不好办事了。   今日他替豪族少算了一笔田赋,明日豪族替他遮掩了一桩贪墨,三年五年下来,这人就从朝廷的官变成了豪族的官。   轮调则不然。三五年一换,他跟豪族还没来得及称兄道弟就调走了。防的不是他这个人,防的是他待久了之后身不由己。”   正方抬了抬下巴:“对方辩友说轮调防弊,那臣请问,你知道一个地方的主簿要多久才能背熟本县的田亩册子么?三年。一个知县要多久才能认全本县所有里正的脸?两年。一个知府要多久才能摸清下面各县的底细?四年。   你三年一换,刚把册子背熟、脸认全、底细摸清就要调走了,留下一个糊里糊涂的新官来。这防了谁的弊?防了自己人的弊,方便了谁的弊?”   反方:“那就留下主簿!留下县丞!留下底下的人!只调知府!”   “知府换了,底下的主簿县丞都在,新知府照旧两眼一抹黑!人家在底下干了十年,知府只待了三年,谁听谁的?”   “那就把底下的人也轮了!”   “都轮了谁来干活?”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满殿的官员都跟着急了起来,有人站起来插嘴帮腔,有人拍桌子喊“让我说一句”,活像一群热锅上的蚂蚁。】   弹幕密密麻麻飘过:   「久任派:你得懂才行。轮调派:懂多了就坏。都有道理。」   「其实这个问题到现在也没办法避免。」   「笑死,谁也说不服谁,不会又是平局吧!」   天幕下,王竑低声请教道:“太傅,您教了一辈子书,您觉得官员该久任还是轮调?”   郑玄沉吟了许久,天幕上两边已经吵到第三轮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老夫教了一辈子书,教的是‘中庸’二字。”   王竑:“……太傅,您说人话。”   郑玄白了他一眼:“老夫的意思是,都行,但都别走极端。久任五年够了,轮调也别年年换,两边取个中,这还用老夫说吗?”   王竑捋着胡子不好意思笑了,朝郑玄拱了拱手。   【天幕上的辩论终于到了评判环节。   三位老臣商议后站起来宣布:“本次辩论,正方强调了地方治理之需与事务熟悉之必要,反方强调了久任易生弊端之隐患。双方立场鲜明、论据充分。   经评判席商议,反方以微弱优势胜出,因其提出了具体的轮调年限建议及过渡期交接方案,策论更为完整。”   正方齐齐拱手认输。   反方年轻人也不得意,回了一礼:“你方才说‘背熟田亩册子要三年’,其实可以在回头轮调年限建议里加一条,交接期不得少于两个月,让新官把册子背熟了再接手。”   正方被他说得一愣,躬身又行了一礼:“吾自愧不如,这把吾输得心服口服。”   天幕上的圣祖看着双方微微颔首,甚是满意。】   弹幕最后飘过一行字:   「这届官员什么路数啊!哈哈哈哈。」   「哇!大周第一届科举的含金量太高了。」   「三场辩论看完,真的好爽!」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小熊猫最后朝殿中挥了挥爪子,化作一片流光消散在云层间。   殿内的官员们还沉浸在方才三场辩论的余韵中,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承煜从周昭怀里探出脑袋:“父皇是不是也想让大臣们像天幕上那样吵一回?”   周昭眉梢微挑,低头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承煜转头抱住周昭,“猜的呀!”   周昭怔愣了一下,笑了出来。   “那你猜猜,父皇想让他们吵什么?”   承煜歪着脑袋想了想:“天幕上吵的是怎么选官、怎么用官……父皇要是照搬就太没意思了。父皇想问的,应该是比这更大的一件事。”   周昭笑着点点头,抬眼扫了一圈殿中,清了清嗓子:“方才天幕上的三场辩论,诸卿都看见了。”   殿中鸦雀无声,齐齐看向上首。   “德才之辩、久任轮调之辩,都是大周眼下真真切切要面对的事。但朕今日想听的,是另一桩。下个月,文华殿前设两场辩论。   第一场,少年组。由鸿鹄书院的学生出四队,每队五人,两两对阵,胜者争魁。   第二场,大臣组。文官出四队,武官出四队,同样的规矩。”   承煜眼睛一亮,拽了拽周昭的袖子:“父皇,少年组,儿臣能上吗?”   张三才快步出列:“陛下,小殿下年方五岁,书院学生多是青年,殿下如何与他们同台?”   “张祭酒,”承煜扭头看他,“你是怕吾上去丢人?”   张三才被噎,委屈道:“臣不敢……臣是怕殿下年纪尚幼,论不过那些年长的学生,反倒折了体面。”   “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藏出来的。”承煜正色道,“父皇,儿臣要参加。” 第56章 第 56 章:焚树惊师   周昭拍了拍承煜的背:“行,朕准了,不过……”   “不过什么?”   “辩论赛也得时间准备,这段时间你要不要住到书院去,帮朕把你二舅舅骗回来。”   承煜的眼睛一亮:“住到书院?住在二舅舅那儿?”   “对,住到鸿鹄书院去。”   “那为什么要骗二舅舅回来?”   “你帮朕骗回来就是,朕有事需要他做。”   “那煜儿要怎么做?”   周昭想了想:“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做你自己就行。你二舅舅最怕别人在他地盘上捣乱,你去了他自然会坐不住,求着送你回来。”   承煜认真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   周昭看着他,良心稍稍有点痛,嘱咐道:“……也不要太过分,别真把书院拆了。”   “儿臣有分寸的!”   周昭忍着笑摆摆手:“去收拾你的东西,你二舅舅那儿待会朕差人去传旨。”   承煜转身就跑,出了太极殿门又折返回来,探头问道:“父皇,书院的饭好不好吃?”   周昭:“……朕也没吃过。”   承煜失落地“嗷~~”一声。   ……   鸿鹄书院坐落在白云郡东郊,依着一座矮山,山脚下一片青瓦白墙错落有致地铺开。书院匾额上“鸿鹄”二字是太祖时大儒的手笔。   马车在书院门口停下,承煜不等侍卫搀扶就自己掀帘子跳了下来,虎头靴在青石板地上踩出“哒哒哒”的脆响。   八名金吾卫领着侍卫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小殿下?”沈明仲从门内迎了出来,步子不急不慢,走到承煜面前弯腰打量了两眼,轻轻“啧”了一声:“陛下还真舍得把你送来了。”   承煜仰头看着二舅舅咧开嘴,朝沈明仲行了个规规矩矩的晚辈礼:“二舅舅好!父皇让煜儿来书院住一段时间!”   沈明仲捋了捋长须:“……你父皇的旨意上说了,说你还要跟学生们一起上课,说是要参加什么辩论赛?”   “对!少年组辩论赛!”承煜小脸上写满了认真,“煜儿要跟书院的学生们一起辩!”   沈明仲沉默了两息:“……行,先进来吧。你那间屋子已经收拾好了。”   承煜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往里走,八个金吾卫齐刷刷跟上。   沈明仲看着一串玄衣侍卫跟在小团子后面鱼贯而入,叹了口气,他转头对旁边的小厮说:“去把那间小院东厢的窗纸再糊一层,小孩子怕风。”   小厮应声跑了。沈明仲站在原地捋了捋胡子,望着承煜已经跑远的背影,轻声嘟囔:“……陛下是何打算?真是送小殿下来读书?不会还记恨我当初……故意送小殿下来折腾我吧。”   鸿鹄书院占地颇广,前院是讲堂和藏书楼,中院是学生们住宿的斋舍,后院是一片小园子,种着几棵银杏树,园子深处有一间单独的小院,平日沈明仲偶尔在里面歇个午觉。   他把承煜安排在了这间小院的东厢房里,窗台正对着银杏树,不过已经秋末,满树黄金只剩枯枝了。   承煜把小包袱往床上一摊,从包里开始掏他的家伙。   沈明仲站在门口看着他,额头开始隐隐作痛:“……殿下,午后有课,你先歇息片刻,二舅舅让人给你备些点心。”   “二舅舅!”承煜扭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书院的学生们在哪里?煜儿想去看看他们!晚上回来再跟二舅舅聊天!”   沈明仲:“……他们在讲堂那边,正在上《孟子》。你去吧,二舅舅刚好困了先歇会儿。”   承煜歪头看他:“二舅舅现在困了?”   “嗯,午觉的时间到了。”   “二舅舅每天都睡午觉?”   沈明仲理直气壮:“书院院长有特权。”   承煜“哦”了一声,说道:“那煜儿跟哥哥们上完课再回来找二舅舅!二舅舅你睡醒之后煜儿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沈明仲点头应了,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心想小殿下长大了些,貌似懂事了不少。   讲堂是一座宽敞的屋子,三面开窗,日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在青砖地上。二十来个学生坐在蒲团上,面前搁着小案和笔墨,人人穿着青灰色的书生长袍,正仰头听一个老先生讲“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承煜站在讲堂后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八个金吾卫齐刷刷蹲在窗根底下排成一排。   承煜悄无声息地溜到最后一排一个空蒲团上盘腿坐下来,一脸认真地仰头听讲。   讲台上的老夫子林端正要往下解,余光瞥见后排多了一颗小脑袋。   他停下话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那位穿藕荷色袍子的是谁?”   满堂学生齐刷刷扭头。承煜端端正正盘腿坐在蒲团上,见所有人都看过来,不急不慌站起来行了个礼:“学生周承煜,来听林老夫子讲课。”   林端的老花眼眨了又眨,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院长说过的小殿下,这不看起来挺乖的?院长干嘛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清了清嗓子:“殿下来听课,是老夫的荣幸。殿下先听着,如果有不懂可以下课来问先生。”   下课后,承煜还没从蒲团上站起来,就已经被七八个学生团团围住了。   最年长的宋知远蹲在他面前,问道:“殿下,您方才听了一节课,听懂了吗?”   “听懂了一点,有些话听不懂,但煜儿记下来了,晚上回去问二舅舅。”承煜拍了拍自己的小包袱。   宋知远站起来朝承煜伸出手:“殿下,我带您去用午膳了。”   承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谢谢宋哥哥!”   二十来个学生浩浩荡荡从讲堂涌出来,往膳堂的方向走。承煜夹在一群青灰色的长袍中间,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大家的步子,像一只混在鹤群里努力扑腾翅膀的小锦鸡。   膳堂是座宽敞的敞厅,摆着十几张长条木桌,桌上扣着一排排粗瓷碗。学生们挨个落座,承煜被宋知远拉着坐到了中间一张长桌的空位上了。   承煜低头看着饭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饭碗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宋知远看着他嘴角就没下去过,往承煜碗里又添了一勺豆腐汤:“殿下,您多吃点,膳堂管饱。”   承煜埋头又扒了两大口,吃得香极了。   满桌学生看着他吃饭的模样,从最初的拘谨慢慢放松下来。圆脸少年率先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腌萝卜放进承煜的碟子里:“殿下尝尝这个,膳堂的腌萝卜比酱菜好吃。”   承煜抬头冲他笑:“谢谢哥哥!哥哥你叫什么?”   “学生任子安。”   “子安哥哥好!”承煜把腌萝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脆的!好吃!”   接下来小半刻钟的功夫,承煜碗里陆陆续续多了三块腌萝卜、一勺炒鸡蛋、半块玉米饼,都是旁边的学生们悄悄夹过来的。   承煜来者不拒,圆滚滚的腮帮子一刻不停地嚼着。   宋知远看着他吃得香,幻视着自己将要出生的孩子,一脸老父亲的欣慰。   饭后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到院子里消食。承煜在自己的小包袱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薄片。   “这是什么?”宋知远好奇地问道。   “工部新做出来的镜片。”承煜把薄片举起来对着日头,“煜儿想试试聚光。”   宋知远一头雾水:“聚光?”   “就是把日头的光聚到一个小点上,能点火!”承煜把镜片调整了一个角度,日光从镜面上穿过去,在青石板地上投射出一个明亮的小圆点。   围过来的学生越来越多了。许远舟蹲在旁边,伸手在光点上方试了试温度:“……烫的!殿下,这个光点好烫!”   “对吧!”承煜得意地把镜片又抬高了半寸,光点从青石板地上挪开,落到了旁边干枯的落叶上。   秋末的叶子又干又脆,堆了厚厚一层,光点落上去的不到几息,一缕极细的青烟从叶片边缘袅袅升起。   围观的学生齐齐“哇”了一声。   还没等大家惊叹完,火舌已经舔上了银杏枯枝,瞬间浓烟滚滚。   “着火了!”许远舟一下子反应过来,焦急得喊道。   满院子的学生瞬间动了起来,有人冲去打水,有人扯着嗓子喊人灭火。   宋知远一把抱起承煜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承煜瞪大眼睛看着百年银杏树底部冒出的火舌和浓烟,小脸霎时白了几分。   宋知远低头看他:“殿下你没事吧?”   承煜自责嘀咕道:“……煜儿不是故意的。”   宋知远看着他,想安慰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拍了拍他的背:“别怕别怕,火马上就能扑灭了!”   沈明仲从睡梦中惊醒跑过来的时候,火势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几缕白烟。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被烧秃了大半截的老银杏树,痛心疾首。   沈明仲闭了闭眼,三绺长须在午后的风里微微发颤。   他身后跟着的几位老夫子看着焦了一半的老银杏树,顿时炸了锅,一个个气得胡子直抖,纷纷痛骂起来:   “哪个杀千刀的孽障!这树可是太祖打天下时就栽下的,比咱们书院还老,就这么糟蹋了!”   “查!必须把那纵火的混账揪出来,打断他的爪子,叫他跪在树前赔罪!”   “我看定是哪个顽劣不堪的学生干的!该把他逐出书院,永不收录!”   “百年老树啊……就这么焦了半截,老夫这心里跟刀剜似的!”   几位老夫子越骂越激动,越骂越难听,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树上了。   正骂到兴头上,沈明仲抬手制止了他们后面的话,叹气道:“没事,到时候包上草席养一养,明年春天或许能缓过来。”   大家这才看到院长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圆滚滚的小团子。   承煜缩在沈明仲的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舅舅的衣服,白白嫩嫩的小脸蛋上挂着两行亮晶晶的泪痕,小嘴瘪着,像只受了惊的奶猫。   几位老夫子骂声戛然而止。   “这、这……”骂得最凶的那位林老夫子老脸腾地红了,手指指着承煜半天没说出话来。   旁边另一位老夫子凑近瞅了两眼,小声嘀咕:“这小娃娃面生得紧,莫不是……莫不是院里新来的那个……”   话没说完,几位老夫子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坏了,是小殿下。   骂了半天杀千刀的纵火贼,结果骂的是个才四五岁的小奶娃娃。   刚才还嚷着“打断爪子”“逐出书院”的老先生们,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面红耳赤,各个窘迫不已。   方才骂得最难听的老夫子嗫嚅着凑前半步,声音跟换了个人似的,软了八度:“哎哟喂……这、这怎么是个小娃娃呀……”   他见承煜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一把年纪的人慌得直搓手,“别哭别哭,老夫不是骂你,老夫……老夫是骂那放火的人……不不不,老夫不知道是小殿下您烧的呀!”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牵强,老脸更红了。   旁边的学生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夫子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强压着嘴角。   承煜听着他们一个个温声细语地哄,终于仰起湿漉漉的小脸,怯怯地看了他们一眼。   几位老夫子被他红通通的小兔眼一望,心都化了,围得更近了些。这个说“回头老夫让人给您做栗子糕吃”,那个说“明日给您带我家老婆子做的年糕”,七嘴八舌恨不得把压箱底的零嘴儿全掏出来。   沈明仲看着这场面,嘴角抽了抽,低头瞅了瞅怀里的小家伙,伸手揉了揉承煜的小脑袋,掌心底下热乎乎的,这孩子的脑门上全是汗。   沈明仲温声哄道:“人没烧着就行,树嘛……树明年春天就能缓过来,它命硬着呢。”   承煜吸了吸鼻子:“……真的能缓过来?”   “能,老祖宗说的,银杏烧了根还能发芽,骗你我是小狗。”   承煜一听乐了,两只胖乎乎的小短手圈住沈明仲的胳膊:“二舅舅,煜儿错了。”   沈明仲被他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心都化了一半:“你知道错了就好。反正你来之前,你二舅舅我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了,你这小家伙,哪回不惹祸我还不习惯了?”   承煜乖乖地点了点小脑袋,下巴磕在沈明仲的手腕上,软乎乎地“嗯”了一声。   沈明仲抱着他站起来,小团子缩在他怀里,像只暖乎乎的小肉球,两只小胖手还勾着他的脖子不肯撒开。   沈明仲看了一眼周围还围着的学生和老师们,清了清嗓子:“都散了吧,该上课上课,该歇息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