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侍奉厂督大人【穿书】-jjwxc 作者:林少言 简介:   “只要你愿意跟了我,我可保你全家”   隆冬腊月,漫天飞雪,安栩知被按在地上,仰头看着白粉敷面,玄衣猎猎的司礼太监虞慎,眼神木然。   从未想过会穿成大女主文里的病弱长兄,开局就是流放抄家死全家。   果然,下一刻,女主安琼华神色淡淡:“竹死不变节,花落有余香,我虽是女子却绝不与阉人为伍。”   好堂妹,有胆气,可真的会死人。   眼看着虞慎眼神逐渐阴鸷,安栩知闭眼,“虞大人,我愿侍奉大人。”   虞慎嗤笑,蹲身抬起安栩知光洁的下巴:“你知道怎么侍奉人吗?”   安栩知略带思索,低头吻上虞慎的指尖。   虞慎盯着湿濡的手指瞳孔震惊。   安家出了个谄媚败类的消息炸翻了天。   多年后,安栩知吃香喝辣抱着漂亮老婆,嘲笑他们有眼不识明珠 。   *   虞慎出身贫苦,活得卑劣又艰难,平生最烦无病呻吟,安御史获罪那日,他随手抓了个漂亮公子当仆人,却不想这家伙实在会舔,舔的他给金给银最后恨不得把心剖给他。   舔狗病弱爱吃软饭公子哥儿v狡诈记仇钱篓子受(年下)   内容标签:   年下 甜文 穿书 朝堂 日久生情 对话体 [1]你们二人选一人入府:这世道对女子不公   “安小姐,你想清楚了,只要你愿意入我府中,我可以奏请陛下免安家女眷入乐坊。”   “你怎么敢?我安家人活得轰轰烈烈,死得也清清白白,绝不会与阉人为伍。”   安栩知恢复些许意识的时候,耳边只回荡着这样一段对话。   脸上一阵刺骨的冰寒,鹅毛大的雪花砸在眼睫上,刺得人生疼,他拼命控制着睁开眼睛,艰难抬手抓住眼前人晃动的深蓝色下摆。   “求大人帮我安家,日后必有后报。”安栩知抬起头,声音断续微弱,那张惨白的脸色几乎可以媲美死人。   其实也不用媲美,倘若抓不住这唯一的机会,今晚这满院子的齐齐整整都可以直接去地府团聚。   虞慎原本因为安遥知的话眉眼阴郁凝结,刚要拂袖离去,察觉下方拉扯的力道,低头,就见往日眉目疏淡,身如玉树的探花郎此刻半卧在雪地里如雪中折竹。   他居高临下望着这位昔日王都有名的才子冷冷一笑,抬手抽走衣服。   “后报,真是可笑,看来你们还都没有认清现实,你们安家如今不过是阶下囚,靠轻飘飘的骨气回报吗?”   要不说他最烦这些道貌岸然的清流家族,安文海死脾气站错了队,这次有人是打着斩草除根敲山震虎的主意惩治他们家,这一家子弃子恐怕就要死绝了。   他虞慎是什么傻子吗?要不是看安遥知还有点意思,谁来趟这家浑水。   安栩知对身体的掌控还不够完全,虞慎轻微的力道拉扯让他再次摔倒,此刻他仰躺在地上以一个奇怪的角度看着未来鼎鼎有名的权宦虞慎。   一身深蓝色换官服,白面敷粉,身形清瘦,五官只能算端正,但那双狭长的凤眼幽深充满迫人气势已经能看出来几分将来权倾天下的影子。   对方轻蔑鲜活的冷嘲清晰映入耳中,这一次,他不得不接受眼前不再是梦,而是他真正穿到了书里。   安栩知从小就有些奇怪的经历,自从无意间捡到一本破损的小说,每隔十天半个月他都会梦到自己变成小说里和自己同名同姓的早死炮灰。   他参与见证了梁国尚书府三公子安栩知一路的学习成长,有时候就连他都分不清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今天在安家三公子安栩知走向自己既定的死亡结局,他就发现自己竟然能够掌控这具身体,看着熟悉的大宅院,小时候攀爬的假山破碎不堪,墙角种下的红梅零落一地,还有院中曾经亲昵唤他三郎的安家人,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安家走向献祭全家成就女主的结局。   安栩知深深吸了一口气,身后安夫人小心翼翼的扶起他:“习儿。”   安栩知没有回头,脑海中迅速梳理可以利用的条件,等再抬头看向虞慎时眼中满是郑重:“大人,我家到底传承了几代,这些东西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虞慎把玩着手腕上系着的小铜钱,眼皮子都没抬,这几年给他送金银珠宝的人多了,而且刚刚被安遥知一阵嘲讽,仅有的一点耐心已经耗尽。   “干活吧。”虞慎微微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卫开始拿人。   安栩知从腰间抽出一张纸拦住虞慎:“大人留步。”   “这仅仅只是我们这一房的东西,赢柔县西郊别院有我安家四代的积累,超出这些二十倍不止。”   “老三你闭嘴!”   “安栩知你疯了!”   虞慎眉梢轻挑,眼神扫过,刀剑出窍的犀利声刹那劈断飞雪,也让那几道羞愤的声音戛然而止。   看着安家那几位公子仿佛看什么仇人败类死死瞪着安栩知,他忽然生出几分兴趣,微微俯身一把掐住安栩知的脖子:“果然人只有在顺境的时候才能保持满身气节,安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公子也不怎么样。”   指腹微冷的肌肤触感细腻,虞慎蓦然联想到了宫中上好的白玉瓷,只是比起冷冰冰的瓷器似乎又有一股灼热在流淌。   他指尖发紧,安栩知额角青筋颤动,一双沉静到疏淡的眼神定定看着虞慎,完全没有了往日看似温和实则目下无尘的清傲。   虞慎忽然发出一声轻笑,一把撒开眼前男人:   “安家竟然有你这么识趣的人,罢了。”   他一边嫌弃的用帕子擦拭着指尖,一边漫不经心抖开手里的清单。   安栩知掌心抵唇咳嗽不止,余光扫过这位即将上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神色从冷凝转为审视,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   安瑶知一瞬间的怔愣,立刻反应过来他竟然打着用安家作为家族复起根基的钱财贿赂这个奸宦,心中骤然觉得荒谬又不可置信。   “安知栩,你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你想毁了安家吗?爷爷的话你全忘了。”   她往日清亮的杏眼此刻死死盯着安知栩。这些东西的隐藏处爷爷分明只对她和大哥叮嘱过,安栩知又是怎么知道的。   安栩知半靠在安三夫人胳膊上:“我只是不想看着婶娘还有姐姐妹妹们因为你的清傲丧失唯一的机会?”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们入了乐坊只有死路一条。”   “你有铁骨铮铮的底气,她们有什么。”   安家众人静静地看着昔日亲如手足的两兄妹毫无顾忌的撕裂对方底线。大家心知肚明,今日这般下场,唯一有可能逃脱的也只有和二皇子情谊深厚的安遥知。   原本寂静的庭院传来低低的啜泣。   安家三小姐、四小姐年纪小性子也活泼,此刻趴在母亲肩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娘,我不想死。”   安家二老爷被压着跪在雪地里,听着妻女狼狈心死的哭喊,闭着的眼睛死死不敢睁开。   感受着四面传来的视线,安瑶知整个人被气愤和失望点燃,她从来没有想过昔日如清风朗月的三哥在大难临头时竟然会这么对她。   “我是安家嫡长女,从来就不怕死,倘若让我委身这个阴险狡诈的阉人,我宁愿去死。”   “三哥明知我的性子却能眼睁睁看着我受辱,你还是我那个性情高洁,才德兼备的三哥吗?”   虞慎抬眼,明明没有什么情绪,眼底却似乎笼罩着一层抹不去的阴翳,奸宦,还真是傲慢到骨子里的贵族。   安栩知侧身挡住虞慎的视线:“这丫头往日被人追捧惯的性子都坏了,她说的话只代表她个人态度和其他人无关。”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朝安瑶知投过去一个眼神,她现在倒记起那个被养得不食人间烟火的探花郎,可斯人已逝,如今只有铁石心肠的安栩知。   哪怕安瑶知此刻说的再好听,安家男丁还不是在流放路上死绝了,安家女也在入乐坊头一天全部自尽,最后安老尚书留给后人重振家族的资金被这位铁骨铮铮的安家嫡长女奉献给二皇子。   最荒诞可笑的是原书里那笔钱多半还是被用来贿赂后来权势滔天的虞慎,那还不如他现在就用来给安家买一条活路。   “大人,我们安家到了这一步,也只有大人有能力拉扯一把,日后我们必不敢忘记大人恩德。”他声音清润,明明是谄媚至极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只有十分的真诚。   虞慎眯眼看着这一院子老老少少:“我不缺钱。”   安栩知沉默的看着虞慎手腕上的钱串子半晌:“那大人想要什么。”   安瑶知察觉到周围若有似无的视线面色一变:“虞公公今日这么步步紧逼,就不怕日后被报复吗?”   安瑶知身后的小太监冷笑一声,抬脚重重踹在安瑶知腿弯:“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金凤凰呢?”   虞慎扫了一眼狼狈摔倒在地的安瑶知,得了这么一大笔超出想象的意外之财,连带着他对这些人的耐心都多了几分。   谁能想到看着清正的安家竟然是这么大一块肥肉,而且看着往日高贵得体的公子小姐就这么撕咬起来,他觉得事情还能更有趣。   “三公子的诚意我很满意,所以我愿意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见众人倏然抬眼都看过来,他满意的笑了笑:“你们两个可以商量一番谁随我入府服侍,只要我满意,这些女眷当然可以跟着去流放。”   本来想带安瑶知入府就是他和洪泉那狗东西较劲儿,至于是安家小姐还是公子根本无所谓,他府中只缺一个有文化的装饰品。   此刻他反倒看这位能屈能伸的探花郎更顺眼。   安家一众女眷神色似喜似悲,虞慎虽然只是一个阉宦但深受陛下信重,对别人来说难于登天的事情在他这里也算有把握,她们宁愿跟着夫君儿子死在流放路上,也不想入乐坊受辱。   二老爷神色复杂,视线最终落在被摁在族人怀里几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孩儿,挣扎许久,他眼神愧疚的看向安遥知:“遥儿。”   “遥儿,算母亲求你,想想你弟弟妹妹她们。”此刻就连安遥知的母亲也只能麻木的望着女儿,她心疼闺女不假,可她也不止这一个孩子。   安遥知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自己成了众矢之的,心底的情绪瞬间爆发:“凭什么是我,阉贼不是说三哥也可以吗?”   她指尖直直指向安栩知,头上的步摇叮咚作响带着莫名的尖锐:“就因为他是男子,所以这种受辱的事情你们只会想到我,还说宠爱看重我,真是可笑又讽刺。”   ————————!!————————   我以为大家不看的,还说隔日放更新养一养,既然大家喜欢那就日更吧 [2]撕碎彼此的体面:入府   这话说得实在没良心,二老爷看了一眼连站立都十分艰难的三郎,心底对安瑶知的愧疚彻底消散:“你从小就想法多,性子活,父亲长辈宠着你,就连名字都是随着嫡孙辈取的。”   “一个家族本就是同气连枝,哪里有人一直只享受好处,却一点牺牲也不愿付出。”无论是在牢中一头撞死的父亲,还是尚在狱中的大哥、三弟,他们的牺牲都是为了保留火种。   安瑶知眼中难掩悲戚不甘:“可我也是安家子,不过是和安家男子待遇一般你们就觉得是莫大的荣宠,一旦遇到事情第一个牺牲的也是我。”   所有人注意力都在争吵起来的二人那边,安栩知强撑着身形走到虞慎面前:“大人,我愿随大人入府,求大人帮我。”   他双手交合,腰深深弯下行拱手礼。   虞慎正坐在椅子上一边抿茶一边看戏,看到他这番做派挑了挑眉。   书香安家的探花郎礼仪教养当然是刻在骨子里,就像他此刻明明是在低头求人,却依旧坦荡大方,只让人觉得郑重诚恳。   在如此逆境中,能有这样的屈伸城府,他突然觉得安家这位三郎君也不像传闻中那般懦弱无用。   “习儿!”   “儿子!”   “三哥!”   “三弟!”   安家众人完全没想到平日看着冷清文弱的弟弟竟然愿意为了家人受此屈辱。   就三郎那个身子骨,折腾几下恐怕人就没了。   这几声惊呼,明明是他们上赶着求人,好像自己是洪水猛兽一般,虞慎好好的兴致被打断,眉眼骤然冷凝。   “行,我就等着你的服侍。”他这人天生喜欢强人所难,他们越不甘愿他今天还非要将人带走了。   “你打算让谁服侍?”一声怒喝传来。   安栩知心头一跳,转头就看见一身朝服风尘仆仆的二皇子大步流星奔向安瑶知。   原书里她一番挑衅将虞慎激怒,自己倒是及时被男主带走,徒留满院子的安家人被迁怒。   看着此刻他这位脾气倔强的堂妹仿佛找到靠山,立刻挣脱着要从地上爬起来,却被身后的小太监一个用劲儿重新按回地上,安栩知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二皇子一脚踹翻压着安瑶知的小太监,神色紧张扶起她:“瑶儿,你怎么样?”   喜欢的姑娘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让他彻底失去往日的忍耐语气中不自觉带上几分质问:“虞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虞慎丝毫不在意这位皇子的怒气,甚至未曾起身相迎,只是似笑非笑看着两人:“臣奉命捉拿安家罪人,可没干那些乱规矩的事情。”   “倒是殿下您,无缘无故妨碍下臣办差,可是对皇命不满。”   这狗贼,二皇子握在身后的手不住收紧,强压下心底的怒火:“我与安家小姐是旧友,今日求父皇赦免于她,如今刚好将她带走,虞大人行个方便。”   安栩知眼神微动,连皇子对上虞慎都要避其锋芒,可见这人在皇帝心中确实有独一份的信任,虞慎在这个时候的权势已经可见一斑。   “既然是陛下的旨意,臣当然立刻执行。”   虞慎朝身后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放人,他倒也不是真蠢得目下无人,二皇子就算势力再弱他的脸面多少也是要给的。   安瑶知觉得这狗太监示弱,刚要开口被二皇子一个眼神制止。   日渐西斜,安家众人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思绪纷乱,虞慎收回漫不经心的视线,突然对一旁的安栩知道:“你们这些公子、小姐们平日看起来温雅有礼,真遇上事情可真令人意外。”   不等安栩知琢磨清楚他话里的意思,这人冷笑一声朝身后挥了挥手。   那一日王都所有人都见到昔日显赫一时的安家人被尽数带上枷锁尽数押走。   安栩知早在虞慎离开的那一瞬就再支撑不住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疼,头顶陌生的青色纱帐,还有昏睡前的一幕幕让他有瞬间的茫然。   这次真的不只是梦了,自己真的就这么被遗留在这个陌生的时代。   “公子,你醒了?”旁边传来惊喜的声音,安栩知转头,就看到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小太监端着药碗站在床边。   “我家中怎么样了?”   小太监放下药碗,尴尬的笑了笑:“小的也不清楚。”   “这么心急,怕我反悔还是你自己后悔了?”   安栩知心头一惊,循声望去就看见那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贯似嘲似讽的神色,心想不愧是后期一通乱杀的大反派。   “我只是以为自己会在牢里,现在看来是在您府上。”   虞慎轻笑一声,随意甩甩袖子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不过是捞一个罪人,还不至于那么麻烦。”   谁不知道安家三郎君虽然满腹经纶,却是个只知道风花雪月的病秧子翻不出什么风浪,将他带走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小太监看见虞慎立刻殷勤备至的凑了过来:“干爹,您忙完了,要更衣吗?”   虞慎接过他手里的茶杯,正想点头,突然扫了一眼坐在那里气质疏淡慵懒看起来更像主子的安栩知:“你来伺候。”   安栩知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虞慎这话是对他说的,小喜子眼珠子一转,十分有眼色的拿了一套黑色锦袍放在床边:“公子。”   虞慎放下茶盏站起身,微微张开双臂,回头居高临下看着坐在那处的探花郎:“怎么?你不会以为所谓的伺候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我就那么好糊弄。”   他生平最讨厌无病呻吟的死清高,在他看来这种人就是吃饱了撑得,现在凤凰落了架,他不会还以为别人会捧着他们。   安栩知摇头,从善如流站起身先是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随即上前帮虞慎更衣。   他刚刚只是觉得虞慎这样的身份应该很忌讳陌生人近身,而且原书里他院子虽然养了不少女人,大都是当闲人养着的。   两个人各怀心思,安栩知修长干净的指尖轻轻一勾,那件象征着权利威视还有悲戚身份的深蓝色外衣落地,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虞慎略显消瘦的侧脸上隐隐带着白粉敷面的痕迹,让他这个人看起来似乎也少了几分刻薄尖锐。   书里他虽然后来做了许多令人诟病的事,但本质来说这个人并不完全是纯粹的坏人,安家人的出路大概率还是要从这人身上找突破口。   虞慎不知道面前人畜无害的文弱公子不过几息就将主意打在了他身上,看着他虽然慢却始终有条不紊赏心悦目的动作,觉得自己找这个贵公子当仆人没有吃亏。   只是接下来对方一本正经一件一件套错的外衫,让他忍不住黑了脸。   “行了,你们这些公子哥儿有什么用,连衣服都不会穿?”   安栩知回神,看了一眼虞慎再看着长短参差的衣服下摆:“抱歉,我下次注意。”   虞慎本来就是拿人当个乐子,如今他觉得自己才是个乐子,随手套上衣服就要离开。   安栩知只思考了一息,立刻跟了上去。   穿过富丽堂皇的长廊,庭院,最后来到了书房,安栩知想也不想抬脚也跟着迈了进去。   虞慎看了安静站在一边当壁花的安栩知一眼,专心低头练字根本懒得管他。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虞富贵匆匆小跑进来:“大人,打听到了洪泉那个狗东西准备好祥瑞稻了,足足有五十粒稻穗。”   虞慎笔下一歪,写了大半的字抖成茶杯大的墨团,他直接扔了毛笔,抬眼时眉眼十足犀利:“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不是说咱们的人一定比他们先寻到吗?”   富贵神色羞愧,小心翼翼道:“我们是差了许多人去找,可那狗贼在各个城镇悬赏,说谁能找到四十粒丰收稻就赏银百两。”   “据说每天都有许多百姓拿来丰收的稻穗,最后才挑出了极小的一部分作为生辰礼。”   他也知道自家大人这下免不了被死对头嘲讽,可那个狗贼一向奸诈,他们却是棋差一着啊。   安栩知沉默着捡起掉落在地的昂贵狼毫玉笔放在虞慎面前:“大人可是在为陛下的生辰宴发愁,我倒是有个主意。”   虞慎正心烦,语气十分不耐:“你知道什么,梁国大旱三年,粮食减产,如今好不容易缓过来,没什么比祥瑞稻更能讨陛下高兴。”   安栩知却是胸有成竹:“大人只说陛下务实,可祥瑞稻看似吉祥象征,实际上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3]竞争对手:虞慎的得意   虞富贵这才注意到书房里竟然有一个外人,安家那个只会读书的病秧子他当然认得。   “我和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安栩知视若无睹,继续对虞慎道:“安家在城外有一处庄子,大人不妨和我去看看,绝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这么厉害,当初安老尚书怎么越过你反而去培养嫡出的大小姐。”虞富贵阴阳怪气。   王都众人都知道安家出了一位才华出众凤仪无双的大小姐,自她开始对外走动,自身的光芒就逐渐盖过了几位兄长,这代表着家族资源在朝她倾斜,而曾经的探花郎却仿佛昙花一现再没了存在感。   虞慎把玩着手里的毛笔若有所思,他从不会小看任何一个人,尤其是这人突遭大变,这么短时间内就能转圜心态开始为自身谋划。   不过对人不能太纵容,否则容易得寸进尺,他眼皮轻抬:“我想你应该知道戏弄我的后果。”   安栩知颔首:“转给大人的财产里有一座庄子,就在城郊,大人跟我去看就知道了。”   三人乘马车抵达城外的时候夕阳已经铺满了天际,虞慎掀开马车帘子,看着面前递过来的手,直接绕过跳了下去。   安栩知无奈的笑了笑,转身准备跟上去,他身旁虞富贵这个时候刚好从车上下来:“狗腿子献殷勤没现到地方吧,真以为我们大人这么好巴结,嗤。”   庄子上的管家听到动静迎了出来看到安栩知神色诧异,随即立刻焦急的迎了上来:“公子,您没事吧?府上……。”   安栩知摇头:“没事,这处私产已经转到虞大人名下,我带他四处瞧瞧,你先去忙吧。”   三人穿过后院,来到一大片种满了农作物的田地边。   虞富贵望着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土地,一把薅起面前肥嘟嘟的绿苗子,本就普通的脸上只剩下阴沉:“你想让我们献什么和那个狗东西比,这些绿苗子吗?”   此刻他完全觉得自己脑子出问题了才会半信半疑一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公子哥儿懂得种地。   虞慎没有理会两人的不合,转头看了平静从容的安栩知一眼,蹲身拨开面前陌生的绿苗,泥土的颜色比周围地面更深水分似乎也更足一些。   安栩知走到他身后,心底默默松了口气:“没想到虞大人也懂得农耕,早些年无意间做梦看到田中金浪翻滚粮食丰收,于是学着梦里的样子规置土地,等丰收的时候地里的收成每亩果真增了三成。”   虞慎凝视着指尖捻起的一撮土,闻言猛然转头:“增产三成吗?”他声音有种莫名的沙哑巧妙隐藏了其中的情绪。   安栩知立刻捕捉到他一瞬间的情绪一样,面上毫无所觉的点头:“当然,为了确认不是偶然,第二年府上在不同的地方按照这种办法耕种,收成增加了大约二到四倍不等。”   虞富贵看着平时冷静的老大好像被下了蛊一样,立刻嘲讽道,“大人,他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哥儿懂什么种田,他知道两成是什么概念吗?他怕是连种子怎么撒都不知道吧,还扯上梦中造田这么玄妙的说法,比我都能胡诌。”   虽然他们通常也为了讨主子欢心夸大一些事情,但提高三成的粮食收成恐怕连那位勤恳闻名的大司农都不敢夸下海口。   安栩知垂在两侧的指尖紧握,他当然知道只凭借一张嘴无法说服别人,当初在看到安家结局的时候他就仔细的研究了那本小说,虽然故事主线大多围绕男女主角进行,但大背景却是基本不变。   比如旱灾肆虐,女主带头呼吁女眷捐款。   他那时候就有隐约的想法尝试帮安家将功折罪。尤其是发现安三郎的视角中,梁国的生产力水平大约相当于历史上的秦末汉初。   西汉的代田法、浦江水仓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绝杀作弊器,可惜作为一个旁观者他只能焦灼于危机即将到来却无法阻止。   直到有一天,安三郎突然命令下人开了一片土地,时间段正是安栩知一遍遍观看代田法影视资料的时候。   安三郎或许只是一时有感而发,后来就将这事抛之脑后,好在管理庄子的庄头为人衷心且是个种田的好手竟然自己坚持了两年。   虞慎扫了他一眼,虞富贵立刻闭上嘴巴:“你具体说说。”   安栩知领着虞慎走到田埂上:“这种长条形的土地上开一尺宽,一尺深的沟,将种子播撒在沟中,沟中水分蒸发慢,垄高可挡风,很大程度上可以达到抗旱保收的目的。”   “只要沟垄位置每年交替,再配合牛耕精实现耕细作模式,亩产提升三成完全可以实现……”   安栩知说的详细,只是话里的信息连虞慎都觉得匪夷所思:“牛耕是用牛群耕种吗?可牛只是牲畜且性格暴烈怎么能听懂人的话。”   他入宫前也只是贫苦农家的孩子,小时候的记忆模糊到只有无穷无尽的饥饿,还有第二天再也醒不来的兄弟姐妹。   倘若当时能吃饱饭……虞慎心里的想法一闪而逝,很快他不再去想那些没用的东西,第一次正视这位昔日的尚书府嫡孙。   安栩知此刻当然是知无不言:“打上铁牛环,可以让牛性情温顺,再配上铁犁就能配合农人完成深耕。”   “大人若是不信的话,我现在可以将图纸画出来,只要有合适的匠人,不过三天就可以验证成果。”   虞慎看着竭力在自己面前表现价值的青年,对他越发高看几分,这就是书香世家的底蕴吗?不过他想要从自己这边得到什么,还要体现出更大的价值才行。   那一天庄子上的下人都知道安府的庄子易了主,主人似乎只是为了看一眼自己的产业悄无声息而来,匆匆停留不久就离开了,下人们担心了几天自己的去路,很快发现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日子也就继续那么过着。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烛火摇曳,洪泉正低头半跪在侧帮陛下整理折子,虞慎站在下首,眉眼轻垂,汇报江南贪污案的进展。   元熙帝边听,一边将随手翻开的折子重重甩在桌案上:“这群人可真大胆,真当朕快入土了吗?”   陛下震怒,殿内侍奉的宫人更加诚惶诚恐一个个恨不得将头塞进地缝。   虞慎看着明明只有四十岁却已经两鬓斑白的皇帝,眉眼深沉,脸上透出几分狠色:“陛下再给奴才半个月时间,不扒了这群人一层皮算奴才对不起陛下的栽培。”   本来这次江南案发就有几个皇子斗法,不少家族包括安家都被牵扯进去清算,虞慎能接手这事除了陛下需要有人下重手表露他的态度,也是为了给自己立威的机会。   现在又牵扯出来那些人还参与了买卖官位,而自己竟然一无所知,这下不光是洪泉要笑了,就连虞慎也没法为自己狡辩。   皇帝抬眼瞥了他一眼:“收起你那副恨不得提刀砍人的模样”看见这个比自己还气愤的莽夫,元熙帝反而冷静下来。   他随意摆了摆手:“你要还是这打打杀杀的性子,日后那样的差事也没必要干了。”他心里当然也想收拾这些人,但现在显然不是最恰当的时机。   洪泉适时递过来一杯温茶:“陛下,听说最近宫里宫外因为这些事议论纷纷,还是丞相大人出面压了一番。”   元熙帝看他一眼,抿了口茶:“你去宣丞相觐见吧。”   洪泉应了一声,半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虞慎看着他斯文清瘦的身形,两人视线交汇的时候,对方轻轻一笑,他顿时整个脸都黑了。   元熙帝只当不知道下面人的小心思,要是他们当真团结一心,自己倒是要担心,不过如果是虞慎,他又多了几分耐心。   “你该多学学他的谨慎狡猾,而不是盯着一味逞凶斗狠。”   元熙帝都这样说了,虞慎当然只能低声应是。   可陛下只知道洪泉狡猾谨慎用起来顺手,虞慎却看到了他水磨石穿的耐心,或许连陛下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如今对洪泉越发倚重。   他那些不服气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元熙帝好笑,忍不住摇了摇头:“你从小就藏不住事情,看着瘦瘦小小偏偏内里像狼崽子似的,这么多年了还是没长进。”   虞慎一怔,难得笑了笑。   元熙帝脸上带着几分调侃:“听说你将安三郎领入府了,要是有看上的人还是好好过日子,别总弄这些不成器的占地方。”   关于虞慎的一些言论显然他多少也知道几分,可从前的老人死的死散的散,最后竟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侥幸活下来。   元熙帝叹了口气,突然就想到当年地龙翻身许多人被埋在屋子下困了好几天,那个十一二岁的小东西竟然就敢割血喂他,还是找机会再磨磨他再放到合适的位置。   要是洪泉这时候在这里一定能看懂元熙帝为虞慎打算的心思。也一定会消了和虞慎争夺的心思,可惜在所有人眼中虞慎不过是运气好的奴才,早些年皇帝落魄时就跟着他。   突然听到那个名字,想到那人前几日被他强按在书房写了一天一夜的奏折,回屋时眼神恍惚整个人脚下都在打漂忍不住勾唇:“他还不错,最起码看着挺让人舒心。”   说到这,虞慎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陛下,这次生辰我准备了大礼,您一定会喜欢的。”   元熙帝指尖敲打着桌案,就见虞慎故作谦逊眼神中却颇有些得意慢吞吞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奏折。   “难道你突然被文曲星俯身,写出了什么惊天东西的绝世文章。”他随手翻开。   心中多少有些不以为意,毕竟虞慎虽然有些小机灵,但他和师傅跟在自己身边伺候的时候年纪还小,后来又是守皇陵又是逃命奔波,他是个什么底子元熙帝还能不知道。   甚至他自己在诸位大臣眼中估计都没什么文治底蕴,只是看过几行后,元熙帝神色逐渐转为凝重。   丞相李斐进殿的时候,老远就听见元熙帝哈哈大笑的声音,他脚步微顿和洪泉对视一眼,抬脚继续跨过门槛。   “明辰啊,你曾经说良禽择木而栖,人往高处走人之常情,朕今天可要告诉你这句话不对,刚好你来了,今天也配朕看看奇景。”   李斐看着这位今日格外和蔼的君王先是一怔,连忙拱手苦笑道:“陛下,当年臣年轻狂妄,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您就不要再提了。”   谁不知道当年陛下为请他出仕,曾多次登门,虽说如今大家提起来都说是佳话,可显然皇帝都是小心眼儿的人。   不过洪泉刚才还说陛下为了江南的案子情绪不佳,如今这样子哪里像是不佳的样子。   ————————!!————————   这是修文,更新存稿箱在九点 [4]打点一番:虞慎:谁利用谁也未可知   生辰宴是在晚上,安栩知吃过晌食后就站在院子的梅树下遥遥北望。   小喜子站在窗口朝掌心哈口热气,想了想取了一件灰色兔毛披风给安栩知:“郎君披上衣服吧,今日陛下生辰,大人会很忙,估计很晚才会回来。”   安栩知收回视线,笑着接过他手里的披风:“谢谢,我这边没什么事情了,你先去休息吧。”   他没有解释自己更期待的是宴会上的谋划,只有展现出自己的价值,他才好向虞慎提条件,可安家那群即将流放的人等不了那么久。   小喜子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摇头,月牙一样的眼睛弯了弯模样十分讨喜:“郎君还没休息,哪有奴才们先去休息的道理,我陪你一起等大人。”   话落,他毕恭毕敬站在安栩知身后,刚被分过来伺候这位郎君的时候他心里还有些不高兴,府中谁不知道大人后院虽然人多,但那院里养着的都是底下巴结的人送的摆设。   按照大人不喜欢养闲人的性子,这些人都或多或少被安排了活计,总之绝对没有吃干饭的。   可安栩知显然打破了众人的认知。这段时间府里都传疯了,他不仅和大人在书房呆了两天,出来的时候脚下不稳萎靡不振,事后大人还将人单独安排在正院偏房,俨然一副新宠的待遇。   安栩知看着眼前还是半大孩子却谄媚又讨喜的小喜子轻声道:“大人今日赴宴大约也吃不好,你和我说说他喜欢的东西,等他回来也能吃上一口合心意的。”   小喜子立刻兴奋的点头:“我们大人只是看着凶,其实是很好的人。”   “当初我犯了错,就是大人救了我,还让我回府里伺候,他还帮过很多小太监……   *   清凉殿,随着三声钟鸣,宴会即将开始,大臣们俯跪在地,看着风头正盛的丞相大人今日竟是跟在陛下身后一同进来,心中无不羡慕又嫉妒。   这才是真正的简在帝心   大皇子领着兄弟姐妹们朝皇帝祝贺:“祝父皇万寿无疆,圣体康泰,祝我大梁国运昌盛,山河永固。”   献礼的环节少不了争奇斗艳,大皇子请画圣绘十八尺千里江山图引得众人惊叹。   二皇子母家出身皇商直接请了八尺金佛,展现出雄厚的财力,剩下几位皇子年纪尚小,送出的礼物不及几位兄长但也都是用了心思。   元熙帝脸上挂着笑,看着底下几个成年的儿子面上兄友弟恭,实则心里恨不得摁死对方,心底一阵烦躁。   “九州百姓贺陛下寿辰,敬献五十五粒祥瑞稻。”高亢的唱礼声继续响起,众大臣看着几个侍卫抬着一大缸千家稻,缸上还有各个村的名字。   其中用红绸缠裹着的一捧稻穗最引人注目。   元熙帝是个真正看过百姓疾苦的皇帝,所以他对农桑十分重视,连带着朝廷上下的官员对农业也十分了解,这一捧稻穗看得众人格外眼热。   不用说这才是今日独领风骚的贺礼,看着陪同献礼的是最近风头无量的大太监洪泉,大家又觉得果然如此,毕竟有谁能比这些日日在身边伺候的宦官更懂皇帝的心思。   皇帝诧异又惊喜,竟亲自走下御座拿起稻穗观察起来,果真是颗颗饱满,平生罕见:“哈哈哈,好,好,好!果然是天佑我大梁。”   他愈发笃定如今天命在他,不仅出现了罕见的丰收稻,虞慎的奏折更让他看到了海晏河清的盛景。   “恭喜陛下得此祥瑞,大梁日后必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元熙帝捋了一把胡子,看着底下俯跪的官员,突然生出想要炫耀的心思:“虞慎!”   虞慎注意到皇帝眼里跃跃欲试的光芒,微微点头,随后众大臣就面面相觑跟着皇帝去到了兰池宫。   金色的灯笼悬挂满整个长廊,像一颗颗绚丽的星子映照的整个兰池湖通明如昼,虞慎站在皇帝身后可以清晰的看到昔日沉稳内敛的大臣们一个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有些老古板甚至偷偷掐了一下大腿。   就连皇帝本人再次看到水从湖中倒流进花园的情景依旧有种心悸的触动,看着震惊到沉默的众大臣,他重重清了清嗓子。   对着人群中的李斐道:“爱卿,你看,谁说的水只能往低处流,很多事情我们以为如此只是自己的眼界和能力不到罢了。”   李斐被皇帝点名脸上的愧疚越发明显:“陛下恕罪,是臣从前过于自负。”他心里是真的反思自己在某些国策上是不是真的过于执着,而陛下也愿意借这个机会点拨。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李斐稀罕的绕着水车转了半天这才道:“不知此物是何人所造,是否用于灌溉。”   虞慎眼神微动,说来这人身上某些气质和安栩知有几分相似,他心里将这归结于饱读诗书的人独有的气质。   察觉到皇帝眼底的赞赏欣慰,他心底赞叹这位不愧是四十余岁就能成为一朝宰相。   大约是察觉到他眼中不自知的羡慕,元熙帝突然道:“虞慎,既然是你献上来的东西,你来给咱们丞相大人解惑。”   陛下突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到他,虞慎微微一怔,随即不紧不慢按照安栩知讲给他的原理运用和大家一一解释,看着这些人脸上的思索,他又趁机推了水仓,深井,还有代田法。   大司农还有几个对这些颇有建树的官员甚至差宫人要了纸笔,虞慎面无表情看着众人一副慎重思索的模样语速不疾不徐,心底却隐隐有些得意。   自己好像无意间得到了宝藏,世人都小看了安三郎只有自己发掘了他才能,而且自己比那个一本正经的书呆子更懂得展示自己的长处。   陛下总说他有些小聪明,虞慎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如果不是自己先拿出龙骨水车将这些眼高于顶的大臣镇住,现在他还不知道要废多少口舌让他们相信自己的办法。   明明是一场生辰宴,偏偏被虞慎开成了大朝会的感觉,洪泉站在一旁仿佛背景板,看着被众大臣围住意气风发小人得志的老对手,藏在衣袖下的手松了又紧。   两人对视的那一眼,他分明从其中看出了几分挑衅。   *   窗前,安栩知一笔一划写下流放路上可能用到的东西,安老太爷用自己的死结束了安家的灾祸,可流放的路对这些养尊处优的人来说无疑是另一场灾难。   安家男丁全都是典型的文人,尤其是安三老爷他的父亲身体更是文弱,原书里他就是一场暴雨后伤寒不治彻底离开了人世,后来安家其他人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陆陆续续没有坚持到流放地。   安栩知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人为的原因,但安家几十口人最后活下来的也只有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孩子。   虞慎这一路脚下生风,走到屋门口,看着里面伏案疾书的清瘦背影竟然莫名放轻了脚步,虞富贵被堵在门口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大哥,怎么不走了。”   安栩知听到动静起身,就看见虞慎故作淡然的走进来,他微微颔首行礼:“大人。”   虞慎摆了摆手,示意虞富贵将装满了金锭子的匣子给他:“这次你立了大功,这是给你的。”   安栩知手里直接被塞了沉甸甸一个红色漆木匣子,满满一层金子在烛光下实在晃眼,让他一个现代用惯了电子货币的人有些不习惯。   他这一瞬间的迟疑却仿佛一头凉水浇到虞慎脸上,他原本带笑的眼尾瞬间拉下来:“怎么,堂堂探花郎觉得这些金子铜臭。”   安栩知立刻反应过来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随即苦笑一声:“大人别取笑我了。”   “我只是没想到大人会愿意将赏赐分给我。”   他一番解释并没有让虞慎的脸色好多少,安栩知轻咳一声,心里猜想他是不是也清楚自己在外贪财吝啬铁公鸡的名声。   果然虞慎冷哼一声:“放心,本大人取财有道,对有用的人我从不亏待,你好好为本官办事有你的好处。”   安栩知笑着点了点头,转身从旁边的桌子上为两人倒了一杯水:“多谢大人,我家中正好需要打点一番,大人这些东西可谓雪中送炭。”   这就是提要求的意思了,虞慎抬眸看向他:“你想好了,陛下很欣赏你的奏折,或许可以为自己谋得一官半职也说不定。”   安栩知并不接他的试探:“安家如今被人盯住了,我此时出头正好成了活生生的靶子,大人官运亨通,我们这些人才能站的稳。”   他此刻一身青衫一副风雅君子与世无争的模样,虞慎如今却不会轻易被他的外表迷惑。   不过有本事的人确实好用,至于这其中的算计,谁利用谁也未可知,他轻笑一声,接过面前的茶水:“阿贵,你回头帮安公子打点一番。”   ————————!!————————   好的,我重新设置时间日更 [5]送男人:雪中疑似故人来   这一晚,安栩知才算真正睡得踏实,梦里,那个有些病弱的年轻郎君对他说了以后好好生活。   直到天亮的时候,安栩知被屋子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   小喜子端了热水进来:“郎君你醒了。”   安栩知嗯了一声,掀开被子揉了揉有些僵直的脖子,看着小孩儿吞吞吐吐的模样,笑道:“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小喜子神色顿时气愤不平,一边将干净的衣服放到床头,一边挤眉看向外面:“今天一大早有人又给大人送了新人,据说是个长相十分英俊的公子。”   虽然小喜子觉得那人大概率是比不上曾经名满王都的探花郎,但总让人觉得意难平。   安栩知系腰带的手一顿,突然有些想笑,给一个太监送男人,权势可真让人无所不用其极,虞慎一个太监要男人干什么。   突然他好像想到什么,脸上笑容淡了两分:“哪家的公子你知道吗?”   小喜子立刻道:“好像是孟家的六公子。”   “据说这位公子十分擅长琴艺,早上有好多人偷偷去看了,也就那样吧。”   “擅长琴艺,孟庭岚。”安栩知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个人出现的这么早。   小喜子猛地点头:“就是他,公子,大人肯定喜欢你,那个姓孟的就算进了府大人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安栩知看向铜镜的眼眸微凝,那怎么会是个闲人,不过是如今式微所以温顺冷淡,后来却干了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   明明是虞慎提拔起来的人,最后竟然成了女主的舔狗关键时刻给了那人致命一刀,不过既然如今他选择站在虞慎这边,当然不会允许这样危险的变数潜伏在身边。   “走吧,我们去瞧瞧这位孟公子。”安栩知一把将面前的铜镜倒扣在桌上。   小喜子一愣,没想到公子真的会去凑这个热闹,赶紧拦着:“咱们真要去看啊,大人一向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事情。”   明明刚刚义愤填膺的是他,这会儿临头退缩的也是他,安栩疏淡的眉眼散开,故作思索后拿过架子上的披风直接朝门口走去:“那你看家,我自己过去。”   小喜子看着他颇有几分潇洒的背影,来不及多想立刻拿了伞跟上,边跑嘴里忍不住嘀咕:“不是说公子体弱多病吗?这步子有点矫健。”   *   会客厅中,虞慎手上的盖碗一下一下漫不经心挑弄着杯中漂浮的茶叶,下首孟家老爷老老实实站着,笑眯眯一个劲儿夸赞他的侄子。   “大人,不是我乱说,我家岚儿从小就善解人意,琴也奏得极好,如今他快要及冠也该有个差事,我这才想让他在您手下讨生活。”   孟庭岚站在一旁,神色冷淡,只有指尖掐入肉中的刺痛强抵了胃部的翻滚作呕,堂堂八尺男儿竟然要被卖给另外一个老男人,还是断了根的太监,可他偏偏只能任人摆布。   虞慎抬眸淡淡扫了一眼,没想到这老东西消息这么灵通,闻着味就来了,此刻被他吵得实聒噪。   “带回去吧!真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他语气中不自觉的带了几分嫌弃,明明心有所求,偏人到了面前那满眼的屈辱仇恨不知道还以为他虞慎逼良为娼。   而且堂前青年样貌乍一看好像还不错,眉眼精致,身形挺拔,有几分斯文人的气韵,   可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安栩知那日青衣卧雪,那张仿佛上天恩赐的眉眼既有冰雪般的剔透也有看透世事的睿智豁达。   明月高悬与星子闪烁,虞慎心底突然冒出这样两个词,一时间更觉得兴致缺缺。   “行了,既然是精心培养的孩子,那就让他去干应该干的事情,无论是从商经营还是为官做宰那都是你自家的事情。”   孟合心里都已经想好这次宫里的采买能不能请他再漏几分,闻言脸上笑容一窒,很快他重新抬起笑脸:“您说哪里的话,家里还不是要仰仗您,这孩子您留着为奴为婢也算是我家中一点心意,兰儿。”   孟庭兰没想到虞慎会拒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只觉得更加羞耻,看着不住朝自己打眼色的大伯,他狠狠闭了闭眼睛,母亲苍白惶恐的神色似乎就在眼前。   半晌,等他终于做好心理建设,正要开口,却发现虞慎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窗外出神。   安栩知一身青衣,撑着一把画满墨竹的油纸伞迎着飞雪款款而来,远山,白雪,青松,仿佛一副绝世的风景画,只窗外一个侧影那种浑然天成的俊逸出尘让他失去所有语言。   *   安栩知进门的时候只有一室沉默,他笑了笑仿佛不曾察觉这其中的龌龊,一边将手上的油纸伞合起,一边抬手拂去衣袖上的落雪:“原来大人有客人。”   虞慎倏然回神:“你有什么事?”想到刚刚自己竟然盯着一个男人出了神,他心中一阵烦躁。   只是这人今日未免过于恣意风流,再看堂中神色尴尬的叔侄二人,若不是有自知之明,他都快以为这人是故意如此。   安栩知早就习惯虞慎要么一张冰块脸要么皮笑肉不笑,神态自然将视线转向眼前的叔侄两人。   “这两位是?”   孟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子飞掉,立刻笑眯眯接话:“尚书大人家的公子,不认识小人也是应该的……”   虞慎不用听都知道下面没什么好话:“行了!你先回去吧,要办事直接真金白银说话,连这点钱都舍不得就别登我的门。”   这话直接将孟庭岚论斤衡量,孟合仿佛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却依旧强撑着赔笑脸。   孟庭岚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虞慎,白皙的面容青青紫紫。   有眼色的小太监立刻上前请人,安栩知看着叔侄二人狼狈的背影,神色怔然:“大人,你……”他完全没有想到虞慎会维护自己,按道理来说这个人应该是很讨厌他这种身份的人。   他瞥他一眼,声音冷硬,“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赶人,我难道是什么荤素不忌的烂人,男人是什么东西比得过真金白银。”   屋内伺候的众人立刻噤声,头都要垂到地上。   安栩知半握着拳头咳嗽了一声,强压下忍不住翘起的嘴角:“大人说的是。”   看来是真的恼羞成怒了,连自己都骂,要是这人知道在原本的故事里他不仅将人留下,还一心耗费资源托举栽培,最后别人还要站在“正义”的一方背刺讨伐他,凭他的小心眼儿估计要气死。   虞慎见他态度诚恳,冷哼一声:“你今天过到底什么事情,别告诉我就是为了看一场热闹。”   安栩知自然不可能说是为了阻止孟庭岚进府,想了想道:“这几日朝廷的判决书就要下来了,我准备了许多东西给他们。”   虞慎见他终于开口,十分爽快的应下,毕竟安栩知入府的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他能忍这么久既没有提出进牢房看望,也没有求他求情,虞慎也不吝啬给他行个方便。   “你可以去送送他们?有什么话尽早交代,我看你们这一家子也就你一个聪明人。”   安栩知没有反驳虞慎的话,书香世家的坚守听起来清高无用,却是支撑凝聚家族的重心。   而虞慎一步一步吃尽苦头爬上来也是不同的经历,两方的价值观截然不同,说不上对错,所以他也只是点点头。 [6]十里长亭送亲人:姐姐不会不管我们的   辉煌庄严的城门口,一群身穿囚府的男男女女如牲畜般被驱赶着离开这座象征着政治与皇权的城市中心。   安大老爷紧紧攥着手里的铁链子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安家大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别看了,走吧。”   她脸上没有太多情绪,更多的是对前路的麻木与无望。   安三夫人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眼中控制不住生出的几分怨恨,终于还是忍不住抬起袖子抹起了眼泪:“我们就算死在路上也是一了百了,可怜我们习儿要怎么办?”   安三老爷张了张嘴,安慰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那孩子自小体弱被他们养得骄矜不知世事,从前总想着自己可以庇护他一辈子,如今却为了他们与一个断了根的太监虚与委蛇。   二老爷听着弟弟弟媳的话心虚又愧疚:“三弟,弟妹,别多想,活着,活着就有希望。”这话也好像在安慰自己,又好像自欺欺人,一个自小就不争不抢,连被妹妹踩一头都不会生气的人在虎狼窝该怎么活下去。   想到如今还在虞慎那里吃苦受罪忍受折辱就为了给他们赢得一丝喘息的安栩知,安家所有人全都低头看着地面,就连原本低低啜泣的小辈也紧紧闭上了嘴。   城郊官道旁,安栩知坐在马车里每隔几息便掀一次帘子,虞慎闭眼靠在马车上随意拨弄着手腕的小铜钱:“他们出城一定会经过这里,你何必这么坐立不安。”   安栩知收回掀帘子的手,有些抱歉道:“惊扰到大人了。”虽然他并不明白自己来送父母族人,这位却跟着一起来的道理。   虞慎睁开眼,审视面前端方温雅的安家三郎:“你倒是很适应如今的处境。”   他见过多少人一朝跌落后愤懑不甘,放不下过去也走不到未来,心性厉害的也要经历一番才能渐渐放下身段。   虞慎当然知道这些文人官宦背后看不起他们这些阉人,这段时日他也能看出来安栩知是真的将他当做上官看待所以才会觉得诧异。   安栩知捧着手里小熏炉,笑了笑:“趋利避害做出最有利的选择是每个人的本能,安家如今的处境是很难,我的日子也总要过下去。”   虞慎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见安栩知不明所以他倏然轻笑一声:   “或许现在你觉得是对的,随我入府为家人争取一线生机,在我府中也并不会有人多话,但世人的眼神你抵的住吗?日子久了就连你的家人也会用轻视鄙夷的眼神看你。”   虞慎一番话难得情深意切,偏他嘴角带着几分恶意的笑,安栩知突然明白他今日是准备来看笑话的。   “天寒,大人暖暖手。”随即将手里的小熏炉放到虞慎手中轻抚着衣摆跳下了马车。   青色的帘子一阵晃动,虞慎看着那人敏捷的背影,摸索着手里似乎还带着他指尖暖香的熏炉不自觉勾了勾唇。   *   安三老爷身子骨一向不好在牢里又遭了大罪,不过十几里路就已经气喘吁吁,安明知撑着他半边身子忧心忡忡:“三叔,你怎么样,我背着你走吧。”   安三老爷摇了摇头,双腿失去感知机械的向前,嘴唇发紫上面满是干裂,他偏头看着身体强健的侄子,一边拢着身上破旧的棉衣,温声道:“不妨碍,这一路还远着呢,你也要留些力气。”   三夫人搀扶着病弱的丈夫,勉强挤出几分笑看着二侄子:“我们这些老骨头什么苦受不得,你这孩子懂事我们知道,你三叔平日没白疼你。”   身旁押解的官差隔空甩了一下鞭子:“磨磨唧唧干什么,回头赶不上驿馆都冻死在外面你们就知道厉害了。”   安明知转头看了一眼面色凶恶的衙差,微微蹲下身:“我身体壮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您在学业上对我多有教导,此时轮到我孝敬你也是应该的。”   说话间他强硬的将人拽到背上,步伐稳健的往前走。   安二夫人眼神复杂望着这个庶子,看到三弟妹也怔愣看着两人的背影,知道她又想起三郎,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嫂子,走吧。”   十里长亭,一群罪眷老远就看到远处人影攒动,昔日他们也曾在这里送过好友亲人,如今轮到他们自己,竟真能体会到那种微妙又期待的感觉。   安云容扶着母亲的胳膊昔日明媚的眼睛总算恢复几分神采:“母亲,姐姐会来的吧,她一定不会不管我们的,二皇子对她那么好,只要打点好这些官差,咱们路上的日子肯定不会更差。”   形容枯槁的小姑娘眼睛总算焕发出几分神采,大夫人没好说打击她的话,她心里又何尝不是抱着这样的念头。   等所有人走近,官差们手里被塞了东西习惯性避到一旁。   安三老爷一屁股靠着树根坐下,安明知拍了拍他的背:“三叔,咱们……”   安三叔看了一眼身旁张望不定的族人:“我们家这次因为立场问题被陛下被杀鸡儆猴,哪有人敢冒险出头。”   安明知抬眼望去,果然其他人家都有亲眷友人,只有他们这一处空荡荡。   安家人从希望到绝望的时候,一辆马车缓缓在身旁停下,紫鹃拎着一个包袱从马车上下来。   大夫人立刻上前:“我就知道遥儿不会忘记家人。”她笑中带泪一边朝紫鹃身后的马车看去。   紫鹃有些尴尬的扶着大夫人:“小姐如今被二殿下收留,也不好露面,这些银钱细软您收着路上打点。”   二老爷冷哼一声:“大嫂你就别惦记了,人家以后可是皇子妃怎么会和我们这些罪人有牵扯。”   “二老爷,我们小姐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这些钱还是她典当了首饰,再加上从二殿下那里借来的。”紫鹃只解释了一句将包裹塞进大夫人手里,凑近她耳边小声道。   “您好好保重自己,我家小姐说有机会,她一定会想办法让家里人回来的。”   紫鹃留下一句承诺便乘马车扬长而去,安大夫人望着马车远远离开直至消失,一时间心里只觉得空落落。   安三夫人不关心那个,坐在石头上轻轻敲打着肿胀的小腿,即便心里清楚习儿的事情和大房没关系,可她心里总会想人是安遥知招来的,最后填了火坑的却是她儿子。   “三婶,你看那人像不像三弟。”安明知语气惊喜,安三老爷和三夫人下意识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果然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朝他们走过来。   安栩知看到爹娘虽然形容狼狈但精神还算不错,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爹,娘,儿子来晚了,让你们受苦了。”   安栩知握着父亲布满伤痕的手:“我准备了一辆牛车还有一些干粮,药材,取暖的东西,路上的官兵也打点好了,只要不是太过,没有人会刻意为难你们,孩儿不孝不能陪在爹娘身边,之后的路你们一定要平平安安,我还等着咱们一家团聚。”   安三老爷望着远处塞得满满当当的牛车,一个大男人硬生生哽咽的说不出话,只是偏过头冲着儿子摆手。   安三夫人紧紧抱着安栩知的肩膀:“儿子,你怎么那么傻,我们这些人死不足惜,你……”   没了根的东西心理本来就不正常,那个虞慎听说更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他凭什么帮他们这么多,三夫人不敢多想,只一个劲儿抱着儿子哭。   安家其他人也不自觉围过来,看着安栩知的神色格外复杂,尤其是安明知,家中他和安栩知年年纪相仿,两人常常被拿来比较。   安栩知是三房嫡子,自小被三叔三婶捧在手心里,而他只是二房庶子,姨娘早逝,在家中活得像个透明人,从前看着三郎他心里只有羡慕的份儿,如今就只剩下悲悯。   或许正是因为从前被保护的太好,三郎才不清楚那样的抉择意味着什么,曾经的安家三郎从跟那个太监离开就已经是从枝头摔进烂泥的牡丹再也回不去了。   安明知看着似乎依旧眉眼澄澈的三弟,不知道以后午夜梦回他会不会后悔此刻的决定。   安栩知并不清楚这位隔房的二哥心里想些什么,对上他复杂闪躲的眼神,脸上神色转为郑重,他站起身朝着几位长辈行礼:“大伯、二伯,还有大哥、二哥,这一路我不能陪在爹娘身边,之前多谢你们照顾我爹娘,之后一路还要继续麻烦你们。”   二老爷连忙扶起侄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而且那是我三弟照顾他是应该的。”   “明儿,之后路上你就跟在三叔三婶身边方便照看他们。”   安明知点头。   简单问候几句,大家竟然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安栩知大约也察觉到有些人的闪避纠结,和爹娘交代几句转身去了衙役处。   安三夫人笑着让儿子办正事,等他走了立刻冷哼一声看着那几个小辈:“都是一群没良心的东西,要不是三郎她们还能囫囵站在这里,现在倒是高贵起来了。”   事实证明虞慎的面子确实好用的,安家人最后是坐着牛车继续赶路,安栩知站在亭前望着逐渐看不到踪迹的队伍,眼睛里染上黯然与罕见的迷茫,能做的他都做了,只希望真的能扭转他们命运。 [7]虞慎也会讨好人?:杀人诛心的威力   “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本官特地差人交代过会照应他们,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虞慎凉薄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安栩知收回视线,看着面带不耐的人双手深深躬下身:“多谢大人费心。”   虞慎嗤笑一声:“毕竟像你这么识相的软骨头不多。”   话落他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心底却打定主意回头让人跟上去再敲打一下。   *   一辆装饰富贵张扬的马车迎着风雪悄悄返城。   比起去时,这一路安栩知十分安静,有虞慎的名头摆在那里,再加上自己打点,那群人应该不会他紧紧攥着父亲塞给自己的玉佩脑海中思索着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去乌夕巷口。”虞慎扫了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的安栩知突然朝车外吩咐道。   安栩知睁开眼:“大人若是还有事我自己回去就是。”   虞慎把玩着手里镶嵌满红绿玛瑙的匕首,漫不经心道:“你随我一起。”   安栩知蹙眉:“大人,我如今冠冕堂皇在外游走。”   虞慎冷笑,眼底厉色一闪而逝:“难道你觉得本大人的刀钝了。”   “不敢。”安栩知眼神落在他捏着小刀骤然发紧的指尖上,心下了然看来确实被找麻烦了。   原主在世人眼中是个迂腐少决断的锦绣草包,哪怕他写得一手好文章考运昌盛,但那些大鱼们谁也不会将他放在眼里,能用他这事儿给虞慎找麻烦的就只有死对头洪泉。   这两人可谓宿敌,洪泉虽然是宦官,但端庄清正举止斯文,为人处世更是圆滑有手段,要不是知道那是一个太监,许多人大约会将他错认为外臣,尤其是他写得一手好文章,就是陛下也夸赞不已。   虞慎比起他可谓臭名昭著,什么吝啬贪、手段狠厉、刻薄寡恩,历史上那些奸宦的形容多少都能和他沾上边,他之所以能和洪泉争斗多年最大的优势就是从小跟着陛下出生入死的信任。   这两人为了竞争掌印太监斗得你死我活,什么刺杀陷害的手段层出不穷,虞慎没少在洪泉手上吃亏。   安栩知突然想起来书里一个女主的高光情节,她被救出后为二皇子出谋划策,和洪泉联手狠狠坑了一波虞慎,令他损失惨重,或许这件事能为自己再添筹码。   虞慎被人戳中心事,面上神色骤然一沉,正要冷嘲两句马车突然停下。   看着安栩知此刻心不在焉的模样,他索性掀开帘子直接下了马车。   狭窄破旧的小巷地上满是污水,一阵刺骨的寒风扫过,安栩知握紧手里的鎏金莲花纹铜熏炉:“大人,我们这是去哪里?”   虞慎没有回答,朝身后扫了一眼,其他人识趣的等在巷口,只两人七转八拐进了一家小酒馆。   安栩知看着门前写着酒字的招牌随风飘荡,心里思量着虞慎此行的目的,语气随意道:“大人难不成要请我吃酒。”   两人样貌气质与这家热闹破旧的小酒馆格格不入,风韵曼妙的老板娘原本正在柜台打盹,看见来人眼睛一亮,立刻热情的迎了上来:“公子可好久没来我们这里坐坐了,今天吃什么,老样子吗?”   虞慎嗯了一声,熟门熟路朝角落的位置走去:“两碟桂花糕,一盘兔肉,一壶黄酒。”   安栩知没想到他似乎是真的带自己吃饭,看着四周嘈杂却热闹的汉子们喝酒笑骂,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声讨价还价的调侃,这里怎么都不像虞慎这位权赫彪炳天子爪牙会来的地方。   虞慎看着安栩知面露迟疑,眼神盯着面前满是划痕油渍的桌椅上,不冷不淡道:“就你们这些人臭毛病多,吃饱了撑的。”   他声音不算大,奈何此刻旁边几桌人离得近,安栩知一身白色锦缎矜贵温雅立刻引起众人侧目。   瘦瘦高高一脸精明相的店小二将温好的热酒还有小碟桂花糕放下,从袖子里抽了干净的手帕一擦再擦:“郎君快坐,您别看我们这店小,咱们家的兔肉可是一绝,这位公子是常客他最清楚。”   安栩知面颊发烫,虞慎扔了几个钱给殷勤的店小二抬手让他下去。   “我忘了安郎君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大约是看不上这里的东西。”   安栩知苦笑,见虞动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自己碗里:“大人莫要打趣我了。”   桂花的香甜顺着舌尖滚落喉咙,安栩知静静地等待虞慎下文。   虞慎这人看起来阴晴不定,情绪外露,但他胆大心细每一步似乎都带着目的,今日刚让自己见了家里人,也到了自己继续展现价值的时候。   可惜一直到桌上两盘桂花糕吃完,对方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察觉到对面若隐若无的视线,虞慎慢条斯理掏出帕子擦嘴:“这糕点味道如何?”   安栩知闻言放下筷子,看着虞慎淡然随意的神色心底暗暗警惕:“大人有事吩咐就是。”   搞不清楚这人的意图,他哪里有心思品尝糕点的滋味儿。   或许是来到这个世界后自己的谋算一一实现,所以心态有些漂了,虞慎在后面能够权倾天下真正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定有常人无法揣度的手段。   虞慎对情绪何等敏感,看他这幅诚挚正经道貌岸然到极点的神色只觉得格外讨厌,嘴角弧度刷的一下就落了下来。   “虞慎,看你这眼巴巴狗一样的姿态,之前将那位曾经名动王都的才女捧在手心,如今又讨好起眼前的“才子”。”身后传来意味不明的调笑。   两人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红锦镶边大袖长袍,头戴银冠的中年文士。   “洪田老狗,阴魂不散的东西。”虞慎低声冷哼。   安栩知再次打量后桌笑得温和的男人,眼底越发慎重,这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朝中不知道多少人在他手中吃亏,这个时期尚算年轻的虞慎更是好多次被他坑的差点没了姓名。   洪田放下手里的酒杯,视线从安栩知脸上掠过似笑非笑看向虞慎:“泥腿子就是泥腿子,面上伪装再好,也没办法洗刷掉自己身上的粗莽野蛮。”   虞慎拳头咯嘣作响,肃杀的凤眼中尽是想要宰人的气势,安栩知眼皮子一跳,一把摁住他蓄势待发似乎将要射出匕首的左腕。   “大人今天是来吃酒散心的,何必为了无关之人动气。”   虞慎指尖动了动,浑身狂躁冷漠的气息顿时凝滞,犀冷的眸子一动不动盯着安栩知贴着自己手背的指尖。   这个混蛋竟然敢就这么握上来,从前有人因为冒犯自己被斩断双手的事情难道他从未听说。   安栩知被这凶狠的一眼惊得后背发凉,那双从来都只会握笔的手反而压得更紧,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抬头又是独属于书香安家的从容温雅:   “这又是哪位听惯墙角的大人,如今连虞大人也要尾随探听,看来我家大人最近办差卓有成绩得陛下夸赞,令许多人嫉妒不安了。”   “劝大人一句,为君分忧,恪守本分才是为臣之道,蝇营狗苟隐于人后依靠打击他人抬高自己就算一时蒙蔽过主子世人,也非长久之计。”   洪泉不想这个丧家之犬竟然敢接话,漫不经心扫了安栩知一眼。   虞慎此刻已经冷静下来,语气十足嘲讽道,“习之说的没错,有些人认识几个字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能臣干吏,其实大家都是鹰犬之辈,就算披上了一层皮子还是上不得台面。”   安栩知笑看着虞慎火力全开,自觉退出战场,心中暗暗思忖怪不得虞慎在朝中民间人人避之不及,这厮阴阳怪气刻薄恶毒的架势谁能挡得住。 [8]问策:洪田老狗挖坑   两人一唱一和,饶是洪泉忍功再甚也控制不住眼中怒意翻涌:“好好好。”   “好叫你们知道我奉了陛下口谕在此等虞大人,走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安栩知远远看着两人纵马离开的背影,心道虞慎的这位死对头恐怕来者不善。   虞富贵收起脸上的笑,对着地面狠狠吐了一口:“我呸,早晚我大哥揭了你们的皮。”   *   和光苑,小喜子拢着袖子坐在廊下指使几个下人给院子里的寒松修剪枝叶。   “你们一个个干活都利索些,咱们郎君好性,我可不是好惹的。”   安栩知刚进门就听见那小孩儿昂着头狐假虎威的模样,眼中不由闪过无奈好笑。   小喜子也看到他,立刻眼睛发亮呲着大白牙小跑过来:“郎君回来了,快进屋,屋里暖和。”   安栩知摸了摸他的脑袋,推开门一股热气涤荡了满身寒气:“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吗?”   小喜子乐颠颠的奉上茶,指着窗旁一架新的琴:“郎君,这是今天主院那边送过来的,孟家花了千金寻到名琴焦尾送给大人,没想到大人最后将这琴给了您。”   安栩知这才注意到屋里多出来的东西,形制简约,线条流畅,给人一种古朴清雅的感觉,他指尖拂过琴弦,音韵明净空灵。   安栩知心念一动,一曲高山流水似泉水潺潺又似松涛阵阵。   小喜子瞪大眼睛,他是听不懂这些乐曲的,可此刻郎君奏琴,他眼中好像也看到了高洁的雅士一袭白衣满身清风于高山流水间纵情的画面。   一曲作罢,安栩知摸索着琴身篆刻的焦尾二字眼中明暗交汇,他此刻并没有获得名琴的喜悦,反而越发疑惑。   孟家千金觅焦尾是为了抛砖引玉将孟庭岚送给虞慎,可虞慎却将这把琴赠与了自己,还有今天在酒馆洪泉那句话,他认为虞慎在讨好自己。   安栩知心底生出一个怪异的想法,难道虞慎今天带他去酒馆是想安慰自己。   “郎君。”   “郎君!”小喜子跪坐在旁边,轻轻唤了两声。   安栩知回神。   小喜子道:“我听说许小姐还向大人讨要过此琴,大人都拒绝了。”   “许琼枝?”安栩知思索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许小姐就是前国子监祭酒许恺大人的独女许琼枝。   几年前那也是名动戴望城的才女,许大人获罪后,他那位女儿就没了踪影,安栩知也是到虞府后才知道这位小姐竟然被虞慎安置在府中,如今掌管着府中庶务。   小喜子凑近笑得贼兮兮:“郎君,嘿嘿,大家都说如今大人最看重您,迟早琼枝小姐要给您让路。”   安栩知没有回应小喜子,心里却想着书里现实中虞慎的行事做派,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另一边,虞慎忽视了莫名的耳朵发痒,恭敬弯腰道:   “陛下,这,奴才觉得您可以下旨让司农大人严管此事,然后传令各地耕种前务必完成,逾期者贬官流放通告天下。”   他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顿了顿继续道:“如此这般,各地必然不敢阳奉阴违,耽误农耕粮产。”   见陛下弯腰仔细查看面前的水车,他立刻贴心的递过去手帕。   “你可真会出主意。”皇帝随手擦去指尖上的水珠,遥望着庄子外弯腰耕作的百姓。   虞慎办理刑狱是一把好手,就没有他抓不到的人撬不开的嘴,但论起政务他远不及洪田,到底是吃了读书少的亏。   皇帝又想到当年朝不保夕的日子,连自己这个主子都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更何况是跟着自己的下人,这一路荆棘当初那些人也只剩下这一个了。   他幽幽叹息,视线随意扫过自己手下朝中鼎鼎有名的两大宦官,一个人嫌狗憎人人惧怕,一个在朝中略有贤名,从私心上说他不愿意从小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家伙最后成为一个臭名昭著的奸宦,可有时候烂泥扶不上墙也令人头疼。   洪田只看皇帝神色就知道他继续偏到咯吱窝的心,脸上神色恭谨,心底却忍不住嗤笑,陛下一番苦心只可惜给了一个蠢材,只要自己献上良策,还有虞慎什么事儿,他上前半步正要开口,却听虞慎道:   “主子爷,既然我提出了代田法,还有治旱工具自然是有想法的,可您知道我从小嘴笨,待回去后我上一道折子您就知道我的主意了。”   还学会缓兵之计了,皇帝深深的看了虞慎一眼,痛快道:“行,我给你三天时间,要是拿不出好主意朕可要罚你。”   洪田看着相处随意自然的主仆两人,到嘴的话只能咽下,他扯出一抹笑强压下心底的不甘,有些人运气好早年就跟对了主子,不过没有谁能一直靠好运一帆风顺,他就等着虞慎的好主意。   *   虞慎将陛下送回宫回府的时候憋了一肚子火气,忙碌了这么些时日差点被死对头摘了果子,此刻他脑子里一团浆糊下意识朝安栩知的和光苑走去。   空灵绮丽的乐曲绕过干枯的冬树在院中回荡,安栩知坐在窗前,一身青衣,眉目如清风远岱。   他修长的指尖在琴弦上抚弄,小喜子蹲在他身旁仰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满是崇拜:“郎君,我就没见过比您更厉害的人,这就是探花郎的实力吗?以后我好好读书,是不是也能和您一样。”   安栩知指尖摁住琴弦,抬眸扫过面前这个小小年纪就嘴甜且办事牢靠的小太监:“自然,读书可以明智,可以开阔视野,世间万事或许并非努力就有结果,唯有读过的书,走过的路不会欺骗你。”   虞慎匆忙的脚步瞬间顿住,他就站在廊下静静看了许久,直到虞富贵听闻大哥回府来找他,这才抿着唇道:“我们先回去。”   “啊,大哥,不是说洪泉那个老狗在陛下面前给您挖坑,咱们不找安郎君问策了。”虞富贵喘着的大粗气还没有换过来,这些又只能叉着腰小跑着跟上甩袖子大步离开的虞慎。 [9]虞慎手下的土鸡瓦狗:不可替代   第二日清晨,安栩知正吃早饭,小喜子拎着一个小油纸包从外面匆匆进来:“郎君,我一大早就去排队买的驴肉包子,您快尝尝。”   安栩知看他熟练的将拳头大小的包子放进盘子,忍不住道:“府中的餐食尚且不错,以后不用这么麻烦。”   虞慎是个十分矛盾的人,别看如今早就家财万贯,可府中的餐食却格外简单,就像每日辰时的早饭也不过是白粥加小咸菜,索性府中的厨子用心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小喜子缩了缩脖子笑嘻嘻道:“外面的小食比府里的好多了,不过是多跑几步路,我想郎君吃好些。”   安栩知见他正在兴头上,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于是道:“府里今日有什么新鲜事吗?”   “郎君,孟家又送了许多东西,听说这次还有个温泉庄子呢,富贵大人说那老头不将他大侄子送进来决不罢休。”   “今天大人没进宫,在府上呢。”   安栩知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大树,满树干枝似乎下一刻就会溃散:“走吧,带上你的肉包子给你家大人加个餐。”   “得嘞!”小喜子立刻眉开眼笑,拎着东西就跟上人。   两人才出院子就和一群看起来容貌格外养眼的年轻男女迎面撞上。   那些人手里或抱着东西,或步履匆匆,明明是早上最活力四射的时候,偏偏眼神涣散无光如一潭死水。   双方擦肩而过,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最后面一位身穿绿色广袖裙,容貌清秀娇柔的年轻女子多看了安栩知一眼。   “这些都是大人后院养着的人吧,怎么看起来……”和现代一大早被迫赶早八怨气冲天的牛马十分相似。   “郎君,咱们府里从来就不养闲人。”   “李欣茹,绣艺顶顶出众,负责府中衣房事务,兰云负责养护花草,沈溪进府比较早,如今在管理厨房……”   安栩知一怔,回头看着众人匆忙的背影,心底再次发出疑问,虞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见郎君感兴趣,小喜子继续道:“这些人都不重要,在大人眼中和府内的绣娘厨师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有个人你要格外注意。”   安栩知回头继续朝外走:“就是你们总提的那个许琼枝。”   “没错,郎君,许小姐可是掌管账房,可见大人对她的信任看重。”   “而且许小姐样貌出众,才华斐然,大人平时召她最多,后院那些人更是唯她马首是瞻,从前大家都猜测这或许就是咱们未来的干娘了。”   “好了好了。”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安栩知忙打断小孩儿的喋喋不休:“你家大人如今不是喜欢男子,那些女人不足为虑。”   小喜子嘿嘿一笑,他这些时日跟在安栩知身边伺候当然知道这两人的关系和外界想象的大不一样,不过他家大人确实对郎君格外有耐心,以后得时日长着呢。   两人到书房的时候,小喜子自觉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安栩知站在门外等候。   安栩知进去的时候,只有虞慎多看了一眼,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氛围十分严肃。   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中年文士,慢悠悠晃动扇子:   “代田法乃国之重策,待政策下达后,大人再以临时巡检的身份监察各地,如此既能盯控进展,又能弘扬大人威严,可谓一举两得。”   虞慎若有所思,指尖转动手腕小铜钱的动作无意识加速,安栩知环视着屋里的这几个人,还真是三个臭皮匠,不过以虞慎的身份怎么可能招来真正有本事的。   临时巡检确实在监察政策落实方面有奇效,可他如今正在紧要关头,需要的不仅仅是将政策强硬推行下去。   “大人,此事事关重大切不可操之过急,各地风土气候不同,推行代田法也不能一概而之,或许可以按照气候地貌切割分块,一点点推行。”开口的是书房内唯一一位女性。   虞慎点了点头。   安栩知也忍不住挑眉,昔日的戴望城第一才女果然名不虚传。   虞富贵手中的毛笔都快写秃毛了,见站在角落的安栩知面露思索,立刻道:“安郎君有何高见。”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仿佛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安栩知。   “诗词写的好,不代表精通庶务,种地这种事情哪里是这些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知道的,安郎君伺候好大人就是了,这里可不是你插嘴的地方。”   黑衣中年文士田径元目光灼灼看向安栩知,这几年随着虞慎势大,他的地位也开始水涨船高,虞富贵当面绕过他去问安栩知那个闻名王都得草包可不就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剩下那三两只小猫也都是在外面混不下去的落魄读书人,闻言立刻道:“没错,你安家早已是昨日黄花,虞府里,人人各司其职,吹枕边风没用。”   安栩知见那人嘴里说的硬气,视线余光却悄无声息扫向虞慎,见他低着头似乎没什么反应,于是轻笑道:   “巡查监督是旧例可循,可大人既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必然要干的出彩令众人心服口服才能利益最大化。”   “一项政策要真正大规模高效推行,除了硬招还需要巧劲儿。”   “真正深入百姓心中,让他们争着抢着去干才是上上策。”安栩知意味深长那副清雅的姿态在田径元眼中是何等的目下无尘。   “空口说大话谁不会。”他重重将茶杯放在桌上,转头看向虞慎。   虞慎看着剑拔弩张的几人,抿了一口茶,这些人比起安栩知光是气度就落了下乘,他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出身对人的限制很大,他漫不经心换了个坐姿:“说说你的上上策。”   安栩知从袖子里拿出来一本小册子递给虞慎:“首先,要严正法规,奖罚分明。将代田法推行与官员考核评定,选出推行最好的给予奖励,对懈怠懒政者严肃处置。”   “第二点,推行一地一策,因地制宜,以戴望城外的农田为例……”   “第三,加大农具改造,充分利用新农具提高复垦效率,加速田地分割开垦……”   “第四,改革试点,在各地挑选几个县小规模试点……待百姓看到好处自然闻风而至,届时攻守互换。”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安栩知从容坚定的声音。   虞慎看着那道挺拔如青松的身影,心脏如擂鼓阵阵,这就是百年世家培养出来的郎君,挥斥方遒,意气风发何等的少年意气。   安栩知扬眉,眼神直勾勾看向虞慎,他就是在告诉虞慎有自己在何必舍近求远。   这些东西他早就考虑过,只是鱼饵要一点点抛下,那本小册子上除了推行方案,还整理了梁国以前的耕种历史,当朝的土地数据,还有代田法的各项实验数据,他只是没有预料到虞慎回越过自己向他人问策。   虞慎似乎从那双明澈的眼眸中看出了安栩知所想,他将手里的小册子合上,冷眼看着书房里左顾右盼神色羞愧的众人,语气淡漠:“安郎君留下,其余人都出去吧。” [10]杀意:狗屁的郎才女貌   空荡荡的书房顿时只剩下两人,虞慎站起身绕过书案,带有薄茧的指腹轻轻抚弄着安栩知修长脆弱的脖颈:“安郎君这个下马威当真是雷霆万钧。”   两人间的距离呼吸可闻,往日总是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凤眼此刻仿佛蕴藏着深渊风暴。   安栩知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他毫不怀疑假如自己的回答不能令虞慎满意,他一定会扭断自己的脖子。   “在下只是急大人所急,毕竟那几位先生看起来太过稳妥。”   “你觉得自己很了解我,嗯?”虞慎冷笑,重重掐住安栩知下巴,那一瞬间释放的杀意令安栩知呼吸凝滞,他心脏紧缩,面上却依旧从容:“大人于我有恩,我自然该尽心尽力回报大人。”   “巧言令色。”虞慎望着男人如皎皎明月清朗隽秀的五官,目光愈发深沉,掌心越发用力,他不相信安栩知的鬼话连篇,更不相信真的有人不怕死。   强烈的窒息感令安栩知眼前发黑,他们之前合作明明十分合拍,目前自己所作所为甚至可以说更符合虞慎的利益,所以他为什么突然态度大变想要除去自己。   是有人进谗言?不对,这人可不是那么容易受人影响,安栩知回想着近日虞慎种种表现突然灵光一闪,一把勾住男人的腰。   “你……”虞慎满眼错愕,手上力道不自觉松懈,安栩知趁机一把攥住男人的指尖低头轻轻吻了下去。   “大人的心意我明白了。”   “什么?”虞慎看着安栩知温柔缱绻的眉眼,只觉得被这人唇瓣贴过的指尖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下意识抬起胳膊抵挡,却发现看似斯文的青年胳膊竟如铁臂一般。   安栩知心底一松,音色越发轻柔:“我知大人的心意,无论是帮我关照家人,与我分享赏赐,还有怕我伤感特意带我去吃桂花糕,君既投我以木瓜,我必报之以琼瑶。”   “闭嘴,松手。”虞慎刚刚失神不过是被安栩知的不要脸惊到了,此刻反应过来当然不会上这狗东西的当。   看着眼前斯文清隽的青年,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狡诈之徒确实足够敏锐,虞慎从不会自欺欺人,他的信条就是看上的东西一定要去争去抢,实在争抢不到就一定要毁掉,绝不能留给别人。   他刚刚的怒不可遏七分发泄三分敲打,倒也不是真的恼怒安栩知的算计,而是愤恨自己竟然因为这人看起来无害就失了防备之心,不过安栩知这般能屈能伸倒是令他更加欣赏。   “既然你说明白本官的心意,那你何时兑现当日承诺。”   安栩知抬眸对上虞慎嘲讽的眼神,立刻反应过来他口中的承诺,顿时面色僵硬。   虞慎眯眼看向形容狼狈丝毫没有刚刚舌辩众人意气风发的年轻郎君,突然嗤笑一声,微凉的指尖轻划过安栩知侧脸,然后是喉结,最后勾向领口:“不是说要回报我,小郎君莫不是随口哄人。”   安栩知刚刚不知天高地厚扣着人的手腕一松,他腰间的玉带也在同时骤然掉落。   看着眼前似笑非笑的男人,他也知道今天恐怕不好糊弄过去,可虞慎竟然也会喜欢别人,他不是一心只有事业的疯批大反派吗?   虞慎看惯了安栩知的温雅从容,今日难得看到他紧张窘迫的摸样竟觉得格外有趣。   他将自己的脸贴在安栩知脸侧,痴迷的蹭了蹭:“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前提是你一定要听话。”   明明是格外温柔的语气,安栩知却觉得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我知道了,大人。”   他这样顺从,虞慎却没有想象的得意开心,他清楚安栩知的虚与委蛇,也知道这次推行代田法还要用安栩知。   不过一个人倘若能装一辈子,假的也是真的了,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大人!”一个小太监小跑进来在虞慎耳边说了什么,只见虞慎神色一变,匆匆离开了书房。   偌大的书房顿时剩下安栩知一人,他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强烈的危机感令他眉眼间的烦躁久久无法消散。   虞慎竟然喜欢自己,安栩知仿佛见鬼一般得到这样荒谬的结论。   *   明知阁外,许琼枝站在廊下小心的攀折着花园里的腊梅,身旁一个身穿绿衣的小丫鬟扶着她的胳膊神色紧张:“小姐,让下人折不就好了,你小心摔下去了。”   许琼枝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将折下的梅花递给丫鬟,时不时朝书房的方向看去,见那人终于出了门朝这边走来。她脸上多了两分真切的笑意:   “安郎君,可否帮我一个忙?”   安栩知心里藏着事儿,忽然被人喊住,抬头才看到廊下站着的许琼枝,他收敛了烦躁的情绪,微微颔首:“许小姐请说。”   许琼枝指着树上的梅花:“那一簇寒梅正盛,郎君可否帮我折下。”   安栩知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树顶最高处果然有一簇红梅一枝独秀,他上前两步抬手折下梅枝递给许琼枝:“许小姐收好,我还有事就先行离去了。”   见他这般干脆利索就要离开,许琼枝脸上笑意微顿,随即微微蹲身行礼:“安郎君,刚刚所言我还有几处不解,可否请郎君解惑。”   安栩知看着眼前单薄谦逊的女子离开的脚步顿住:“当然。”   *   长廊尽头,虞慎听着属下汇报洪泉开始接触那些门客,眼神冷得能掉冰渣子:“看来咱们洪大人彻底坐不住了,这是想找出提出代田法的高人来个釜底抽薪。”   原本他只需献上良策享受成果,偏偏被洪泉拱向台前,如今甚至还有被摘果子的可能,那老狗这么多年给他找了不少事儿,这次不让洪泉剥掉一层皮,他这些年就白混了。   他低声吩咐了两句,抬头就看见虞富贵挤眉弄眼:“哥,我就说许琼枝心气高,她看不上咱们这群阉人,也看不上那几个酸腐门客,倒是对安家三郎上赶着。”   虞富贵没有搭上虞慎之前也只是一个朝不保夕的小太监,随着大哥权势越来越高,他也成了人人羡慕惧怕的太监头头,房子钱财、义子义女、女人媳妇儿可以说应有尽有。   许琼枝那样的才女千金,对于他们来说绝对能称得上门面,只是那女人对大哥向来敷衍,如今却对大哥的另外一个门面殷勤备至。   虞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面色顿时青青白白,他才刚刚决定让安栩知成为自己的人,结果这狗东西胆子够大竟然和自己后院的女子浅笑彦彦相谈甚欢。   “安栩知,是不是我对你太宽容了。”虞慎快步走到两人面前,一把拽开安栩知,因为实在气愤声音都变得尖刻起来。   …… [11]嫉妒心:可不要养出一头豺狼(修)   安栩知转头就看见虞慎气势汹汹仿佛要剁人的模样,下意识解释:“我刚刚从书房出来就碰上许小姐,她正好对代田法有些不解就多说了两句。”   “书房那么多人,她怎么不问别人偏偏来问你,最好别忘了你的身份。”虞慎冷笑着视线在两人之间巡视。   “大人。”许琼枝更是面色涨红,狐疑的眼神打量着对面两人。   她怎么觉得此刻的场景像极了正室捉奸,而自己就是那个见不得人的外室。   安栩知看了一眼许琼枝,他没想到虞慎入戏这么快,此刻却只能配和他将这出戏唱下去:“大人放心,日后再碰上许小姐或者其他人我会注意避嫌。”   “你最好说到做到。”虞慎狠狠瞪了安栩知一眼,心头的火其实已经浇灭了大半。   安栩知苦笑:“大人放心,绝对没有下一次。”   见他就差举手发誓,对面许琼枝已经从满脸错愕渐渐转为不可置信,虞慎被怒火充斥的脑子重新冷静下来:   “哼,谅你也没那个胆子,我后院养那么多人可不是给你这种风流坯子祸害的。”说着他视线转向许琼枝。   许琼枝只觉得脖子一凉,:“大人,我还有些账没有理完,就先回去了。”语罢就带着丫鬟匆匆离开。   她是仰慕安栩知的才华品貌,可也绝不敢不知死活和虞慎抢男人。   原本府中盛传虞慎如今十分宠爱一个男人她还以为又是捕风捉影,没想竟然是真的。   且不提许琼枝离开时的后悔,虞富贵躲在柱子后面生怕大哥撒火的时候殃及池鱼,看到这个情况立刻张大了嘴巴,这还是他那个脾气暴躁宁可杀错绝不放过的大哥吗?   这两人就差给他戴绿帽子了,结果安栩知不过是狡辩两句,他就这么算了,还任由那个男人拉自己的衣袖。   那么大一个显眼包,虞慎又不是瞎子,见他还在那边探头探脑,虞慎蓦然转头:“你还有什么事?”   虞富贵咽了口唾沫,挑事儿的心蠢蠢欲动:“大哥,孟庭岚又给府里递话说是想要上门拜访。”   虞慎不耐道:“让他滚。”一个大男人上赶着给太监暖床,什么东西。   虞富贵跳下栏杆:“好嘞,哥,我这就让他滚!”   “等等!”虞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看了一眼安栩知:“我和你去见他。”   安栩知眉心微蹙,他以为孟庭岚他们放弃了,如今看来竟然还不死心,不过鉴于目前他和虞慎尴尬危险的关系,安栩知没有多言。   接连两日,安栩知都没有再见到虞慎,第三日清晨他实在坐不住,早早去了庄子上。   安家的老管家青伯见到三郎君从一辆破旧的马车上下来,眼中闪过心疼:“三郎君,你受苦了。”   安栩知摇头:“青伯,我让你查的事情你都查到了吗?”   说起正事儿青伯神色严肃:“郎君说的没错,那近千亩良田都是江宁巡抚齐晟在任期间圈买,如今齐晟获罪,那些东西成了无主之物,不过那附近几个村里怪事频出,怕是有古怪。”   “看田的管事我也找到了。”   安栩知点头,心底琢磨着该找谁破局,见青伯还候着,又交待了几句:“人你看好了,我后面有用。”   “对了,安遥知如今什么情况。”   “大小姐如今住在城外的小庄子上,二皇子的人把手森严,探不出什么消息。”   “郎君,大小姐也不容易……”   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安栩知抬手制止了青伯未尽的话:“那边你也多盯着,有什么消息立刻跟我说。”   他知道青伯想说什么,无非就是一家子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可和女主打断骨头连着筋是要付出代价的,原书里安家那些人的下场他可不愿意尝试。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安栩知又去看了一眼新装的暖房。   热烘烘的草屋里鲜嫩的青菜郁郁葱葱,小喜子一边摘菜,一边惊叹道:“主子,您简直绝了,我还没见过像您这么会种菜的人,简直神农转世。”   安栩知望着窗外寒风凛冽笑而不语:“嘴这么甜,今天回去后你给虞大人送菜,少不了赏赐。”   前几日虞慎以喜欢为名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安栩知思索数日觉得目前最好的应对就是不主动不拒绝。   待日后虞慎得了更大的利益尝到甜头不得不一直用他,那就是摊牌的时候。   小喜子看着安栩知眼珠子一转,立刻笑眯眯点头。   紫薇殿,虞慎早就将安栩知册子上的东西记得滚瓜烂熟,一时间竟也有了几分舌战群儒的气势。   见又一个老老顽固退下,他心里记着安栩知说的给他们三个提问的机会后把握住主动权将多人互动变成自己的独角戏。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虞慎照着那本小册子上的东西侃侃而谈,丝毫不给其他人开口的机会。   梁帝一边翻看手里的折子,再看着下面张扬得意口若悬河的心腹爱将,一时间竟然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不只是皇帝,就连被喊来议事的其大臣心底也咋舌不已,什么时候恶狗除了咬人也学会忧国忧民了。   李斐捋着胡须,笑吟吟道:“陛下,虞公公所言字字珠玑,恭喜陛下又得一良才。”   虞慎脊背挺直,刻意压低的音色听起来沉稳淡然:“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荣幸,请陛下放心,臣必然将差事办的漂漂亮亮。”   梁帝居高临下,看着两方斡旋拉扯势均力敌,立时抚掌大笑:“确实有长进。”   “这事儿就交给你办了,户部和工部配合,都散了吧。”   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两人对视一眼,硬撑着扯了扯嘴角:“陛下放心。”   虞慎朝着两位大人拱手,端的是不骄不躁,胜券在握。   平时安栩知就是这般令虞如鲠在喉,如今用在别人身上,只有一个痛快。   别看这些文官往日对他客客气气,但他知道这群人从来都看不起他们这些奴才,虞慎也不需要他们认可,他就喜欢别人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模样,但能从这些人嘴里夺食又是另外一种乐趣。   回去后必须好好奖励安栩知,虞慎拢着袖子里的小纸条忍不住嘴角翘起,见众人都已经出去,他笑嘻嘻蹭到皇帝身边:“主子爷,奴才没给您丢脸吧。”   皇帝端起茶杯,上下打量着虞慎:“这是你的本事?”   “承蒙主子看重,我才得了几个厉害的门客,他们只管出主意,拍板的可是奴才怎么不算奴才的本事。”   要不说虞慎在皇帝心中是自己人,除开他一个太监只能依靠陛下,还有就是这人是真的会顺这位主子的心,当初这位爷还没有登位的时候,有人评价他资质平庸,恐怕压不住朝臣。   可后来靠着几方牵制,他们这位野蛮生长几乎没受过帝王教育的陛下硬是将皇位坐的稳稳当当,所以臣子强又能怎么样,他只需要将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依旧能压住他们。   显然犬类主人令皇帝十分高兴,他对着虞慎笑骂两声。“行了,以后司礼监就是你的地盘儿,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滚回去好好办差。”   虞慎谄媚的弯腰行礼:“放心吧,主子。”   大殿外,朝臣们一个个面色不愉围着李斐。   户部尚书吹胡子瞪眼:“大人,这些内宦的手伸的太长了,敦促耕种政令,推行农具这应该是我户部和工部的事情,如今我们倒成了抬轿子的。”   工部尚书在旁边点头:“对呀,大人,您要管管。”水车那等器物必然惠于百姓,代田法的好处更是肉眼可见,这唾手可得的政绩,如今被一个阉宦抢走。   李斐半眯着眼,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之前不是你们跟着起哄将虞公公抬到前头,如今人家稳稳当当接住了差事那是他的本事,你们啊,吃一堑长一智。”   “这……”户部尚书有苦难言,那两位内宦斗法他们自然乐得添柴加火看笑话,却没想到最后竟然成全了虞慎。   李斐摇了摇头,背着手慢悠悠朝宫门走去,只留下那些讨主意的官员面面相觑。   虞慎理着袖子最后踏出殿门,原本还算热闹的殿前顿时一哄而散。   洪泉走到他身侧看着台阶下逐渐散去的几位朱红色身影,似笑非笑道:“虞公公得安三郎这位贤才,当真大喜。”   “从前世人都看错了这位探花郎,这种有城府能屈伸的人可不会为他人做嫁衣,虞公公当心可不要养出一头豺狼。” [12]意气风发:一出好戏   这便是毫不遮掩的挑拨离间,就像虞慎知道洪泉营营汲汲最看重声势名望,洪泉也清楚虞慎的谨慎多疑,面对威胁,他只会选择将其铲除在萌芽里。   虞慎深深看了他一眼:“洪公公一把年纪好好含饴弄孙才是正理,这些小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要不说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敌人,可惜洪泉算错了一点,安栩知如今对虞慎来说并非单单只是外人,那是他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男人。   虞府。   孟庭岚本以为今日又要无功而返,不想前两日还趾高气扬的下人竟然十分客气的将他引进府中。   只是越往里走,孟庭岚越发觉得不对劲儿:“这方向似乎不对,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前面就到了,郎君跟我走就是。”   孟庭岚攥着漆木盒的手发紧,想到还关在佛堂的姨娘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朝前。   两人很快来到一处亭阁,红梅白雪,安栩知神色恬淡正挽着袖子红炉温酒,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坐吧。”   孟庭岚站在亭外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安郎君为何找我?”   安栩知笑了笑,倒了一杯黄酒推至孟庭岚面前:“孟郎君爽快人,我也不兜圈子了,你一次次忍受屈辱来府上拜访想必是为了你姨娘,今日我和郎君做个交易,事成之后,不仅能让你姨娘脱离孟府,我还可以推荐你去江南书院求学。”   孟庭岚狐疑看着安栩知:“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郎君如今已自身难保,又如何能帮我。”   安栩知自然不指望孟庭岚一口就答应,倘若他真的如此,也只会觉得这人难堪重任,他抬手点了点对面的位置。   孟庭岚咬牙坐下:“现在能说了吧。”   安栩知看着神色焦灼的孟庭岚,知道这人已经被逼到了绝境,他抿了一口酒:“很简单,陪我演两出戏。”   “什么?”孟庭岚错愕。   安栩知抬起酒杯,温热的酒液猝不及防泼向他面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自己有两份姿色就能往虞慎面前凑,孟庭岚你可真让人不耻。”   “你发什么疯?”孟庭岚条件反射起身后退,胡乱擦拭着衣服上的酒渍。   都怪他病急乱投医,竟真的觉得安栩知能帮他,这人明明就是趁机找茬,这个世道还真是荒谬又可悲,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太监大打出手,还有比这更恶心的笑话吗?   虞慎难得骑了高头大马一路疾驰,青龙坊,许多人都看到往日那个凶神恶煞,总阴着一张脸的虞公公,北风猎猎衣袂翩飞,十足的得意张扬。   骏马嘶鸣,虞慎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原本正在打盹的高瘦门房一个激灵,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脸小跑着上前接过虞慎手里的马鞭:“大人英武不凡,精神勃发。”   虞慎得了好处心情正好,笑骂了两句:“就你会说话,回头去账房领赏。”   门房脸上笑意更大,想了想又道:“大人,今日孟庭岚又带着东西上门拜访。”   虞慎毫不意外,为陛下修院子可谓暴利,孟和那个老东西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他爱来就来呗,我难道还嫌自己钱多。”   他打定主意将人再晾几天,方便后面收割一波大的。   “安郎君不知怎么得了消息将人请走了。”   “狗东西你怎么不早说,现在人呢。”虞慎脸色变了又变,一脚踹上这个一堆废话的狗东西。   他清楚安栩知不会为自己吃醋,可放任他接触孟庭岚多少令人不安,就在他急匆匆跑去花园,却意外看见孟庭岚被人压在雪地上,形容狼狈双目满是愤恨。   “这是怎么了。”他放慢脚步,故作悠闲走了过去。   小喜子报复性的在孟庭岚头上拍了一巴掌:“干爹,这狗东西偷安郎君玉佩。”   虞慎嘴角微抽,斜睨了小喜子一眼,看着稳坐在凳子上喝酒看戏的安栩知,眉头微蹙:“安郎君,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   他居高临下,又是一贯轻慢质疑的语气。   安栩知却很清晰的察觉到他今日心情不错:“不过是和孟郎君有些误会,还没恭喜大人。”   虞慎挑眉,也不再端着一屁股在安栩知身旁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痛快,说罢,你想要什么奖励随便提。”   看来这人今日在朝堂上大放异彩收获颇丰,如此他升任掌印板上钉钉,那几个对安家虎视眈眈的宵小也能顾忌一二。   想到千里之外的族人,安栩知告诉自己不要心急,他拨弄着手中的酒杯:“当真随便我提要求。”   虞慎冷哼一声,只静静看着他。   安栩知道:“那不如将松江府的千亩良田送我可好。”   虞慎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温雅矜贵的翩翩公子,他就说这些世家公子道貌岸然,其实心比他们这些世人黑多了,江南岸自己前前后后忙碌了半年总共就得了那点地,如今还被他盯上了。   换个人虞慎都要大骂一句不怕嘴张得太大撑死自己,可说话的是安栩知,他只能强压这心疼:“依你就是。”   安栩知微怔,虽然他有把握虞慎一定会答应,不想这人竟这般痛快,难道喜欢真能改变一个人的性子。   就在他出神的瞬间,虞慎掌心突然附上安栩知置于桌上的手:“安郎可喜欢我送你的礼物。”   “你放心,我从来不亏待自己人。”   安栩知下意识想要抽手,却被这人死死攥住,抬眼对上虞慎似笑非笑的眼神,安栩知看着对方格外强势的态度,强扯着嘴角:“多谢大人。”   虞慎有一双格外漂亮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握刀指腹有微微薄茧,安栩知移开视线极力忽视手背上微凉的触感,转头望向台阶下已然神色恍惚的孟庭岚。   “疯了,疯了。”孟庭岚低声呢喃,眼神死死盯着靠的极近仿佛依偎的两人。   他总算知道安栩知一个阶下囚为什么口气这么大,孟庭岚一直都清楚有时候容貌也是利器,早在被叔父带出去交际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会有那么一天,从前他常常觉得是因为姨娘出生乐坊,所以他注定卑微。   可亭中坐着的不是别人,那是王都百年世家的嫡出公子,一朝失了权势,一个世人鄙夷的阉狗就可以将他捏在手中把玩,这一刻,他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   你们真的好爱,这本书真热闹,老天。 [13]初见未婚妻:他都没这么骂过安栩知   孟庭岚的到来就像湖面投下的一颗小石子没有在虞慎这里留下丝毫痕迹。   待人离开,他随手掀开桌上放着的盒子,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习之,你说我该怎么安置孟庭岚。”   安栩知愣了愣,虞慎如今行事越发难以琢磨,可他也清楚孟家还对他有用,所以必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他正想说任由大人处置,可看到虞慎蠢蠢欲动又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低声道:“孟郎君是个妙人,日后说不得对大人有用,不如好好拉拢一番。”   虞慎嗤笑一声,指尖摸索着安栩知的柔软唇瓣:“我还以为习之惧怕孟庭岚入府分了你的宠爱。”   他当然知道安栩知对他不可能有什么真心,自然也不会在意他的宠爱,可这人对孟庭岚过于关注了,这还是虞慎第一次从安栩知这里看到他对一个人防备又欣赏的态度。   “……”安栩知不知道刚刚还志得意满的虞慎突然发什么疯,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被人逼得无话可说,他也从未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男人“强取豪夺”。   安栩知的沉默,令虞慎忍不住愈发咄咄逼人:“习之怎么不说话。”   若是平日,虞慎一定会保持耐心徐徐图之,但今天因为高兴他的举止便激进了许多,换句话说虞慎飘了。   安栩知看着男人漆黑深沉的凤眸,唇齿间的摩挲让他喉结控制不住的滚动:“我当然是……”   “为大人准备了一份厚礼,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大哥,洪泉老狗又搞小动作了。”虞富贵匆匆而来打断了两人诡异的氛围。   虞慎瞪了他一眼,却见安栩知已经起身站在一旁,就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   虞富贵对上他大哥的黑脸有些心虚,凑到虞慎耳边嘀嘀咕咕了半天。   安栩知见他两人边说话脸上时不时露出奸诈嘲讽的神色,心底第一次十分喜欢虞富贵这个狗腿子。   见两人一门心思琢磨坏事,安栩知趁机道:“大人,我就先回去了。”   虞慎随意的摆了摆手,他虽然喜欢这个男人,但也明白自己如今拥有的一切是依仗权势。   今天那些人损失了那么多,一定会变着法子找不痛快,待他好好杀杀那些个蠢货的威风再和习之培养感情。   孟府,孟合看着早上出门还风度翩翩,此刻却衣衫布满泥泞满身狼狈的侄子皮笑肉不笑道:“大侄子,我们孟家不养废物,养你花了那么多钱,要是不能从别人身上赚回本,我只能从贤侄身上找回来了。”   孟庭岚垂手静静听着孟合的敲打威胁,神色嘴角勾起微不可查的嘲讽,在叔叔眼中他就是一块待价而沽的猪肉,可叔叔该知道猪肉也不是谁想吃就能占到便宜的。   安栩知还不知道自己促使了一块猪肉提前觉醒,此刻他正在状元楼门口和虞慎偶遇。   安栩知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虞大人,你也是听说了今天有文会所以来凑热闹的吗?可真是巧。”   “你怎么在这里。”虞慎蹙眉,安栩知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而且自入府以来,他十分谨慎若无必要从不出门招人眼,今天倒是出乎意料。   状元楼前宾客不绝,虞慎没有注意到两人周围巧妙的形成一个真空地带。   毕竟一个奸佞阴狠,一个罪宦之后大多数人避之不及,裴婉颜定定站在转角看了许久,昔日种种在脑海中浮现,顾不得兄长阻拦快步走了过去。   “三哥哥,我在楼上预定了位置,不妨同去。”   安栩知没想到竟然还人过来打招呼,转头竟是原主昔日的未婚妻裴婉颜,他下意识看了虞慎一眼,随即反应过来:“多谢裴小姐好意,我今日约了他人。”   裴文新心中懊恼怎么就没有拉住没妹妹,察觉到周围若有似无的视线,他有些尴尬的朝安栩知笑了笑:“既然安郎君有约,我们就不打扰了。”   裴婉颜听着兄长的话只觉得羞愧至极,从前称兄道弟的好友如今却是生疏的安郎君。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兄长,三哥哥如今哪里来的朋友,从前我们都是一起的。”   安栩知看着面前据理力争的小姑娘轻轻叹了气:“两位先请吧,我稍后再进去。”   裴婉颜看着面前疏离的安栩知只觉得心脏被针扎了一般,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大哥狠狠地警告一眼,拉着人就往里走。   安栩知看着一步三回头的女子悄悄吐了一口气,倒是个有情义的好姑娘,倘若安家没有出事,这两人大约也是一对神仙眷侣。   原书里裴婉颜碍于家族和原主退婚,却在原主死后不顾所有人反对为他守了三年硬是将自己拖成一个老姑娘,后来远嫁他乡过得并不好。   安栩知钦佩她的感情,所以才不知该如何对她。   虞慎看着安栩知恋恋不舍的眼神,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安三郎的魅力可真是不浅,到了如今竟还有千金小姐念念不忘?怎么不跟别人进去。”   安栩知面色一僵,心道糟糕,怎么把这煞星给忘了,看着虞慎凉飕飕的眼睛,他故作淡然的笑道:“大人,如今我二人才是一家,咱们也进去吧。”   虞慎冷哼,心中却因为安栩知口中的“一家”觉得他还算识趣。   两人正准备进去,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嗤笑:“我说是谁呢,这不是安家三郎吗?如今这地方可不是你能来的。”   安栩知揉了揉额角,只觉得小说世界果然狗血多,但这人今天是女主安遥知的踏脚石,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只想安安静静办完正事。   虞慎眉梢一拧,打量着面前贼眉鼠目明显挑事儿的丑八怪,果然好大的狗胆,没见别人都躲得远远的,他竟敢在自己面前乱吠。   不过看着身旁神色淡淡的安栩知,虞慎打定主意要让他认清如今的处境。   李霄飞原本只是试探,见虞慎果然只冷眼旁观,当即底气更足“安栩知,你当狗的样子可真好笑,果然没了安家你什么都不是。”   “闭嘴,晦气的小畜生,掌嘴。”虞慎没想到他骂的这么脏,想也不想怒斥道。   他都没这么骂过安栩知,这狗东西竟然胆大包天,果然丑人多作怪。   他身后小喜子立刻上前铆足了劲啪啪甩了十几个巴掌:“敢在大人面前狗叫,你好胆子。” [14]状元楼:碰面   周围本来就离得远的众人越发行色匆匆,安栩知心里觉得他跋扈的同时莫名觉得痛快。   “大人,走吧,别为了无关紧要的人耽误时间。”   虞慎突然笑出声,轻蔑又随意的拍了拍李霄飞红肿的脸颊:“这世间最不缺自以为是的蠢东西。”   李霄飞猝不及防被两个人踹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仰头看着这双轻蔑凉薄的眼睛,突然浮现起几年前这位就是用这幅满不在意的神色活刮了一个刺客。   那鲜血淋漓的骨头,削落在地的血肉,令他只觉得骨头都在颤栗。   安栩就站在虞慎身后,眼神微动,这或许就是权力的魅力?明明这人只能算五官周正,只站在那处却谁也无法忽视,一言断人生死,一眼便令人战战兢兢。   虞慎看了十分沉默的安栩知一眼,轻哼一声能听出来心情不算差,只是好不容易跳出来一个不长眼的,这么快就服了软。   “大人,我们先进去吧。”安栩知侧步挡在虞慎面前,微不可查叹息一声。   他护短令人意外,他也能看出对方的戏弄敲打,往日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舞到虞慎面前,如今他年纪轻轻志得意满,骨子里不知不觉染上了些许傲慢,他不将李霄飞放在眼里,却不知浮游亦可撼树,他这一局栽得不冤。   状元楼内依旧是从前的样子,进门的一面墙上,挂满了诗词墨宝,早来的文人学子成群结队品诗鉴画。   安栩知无视了周围复杂各异的目光,漫不经心打量着这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实则眼神早已巡视过楼上。   突然,前面的虞慎停了下来。   “怎么了?”安栩知骤然回神,收回视线疑惑道。   “你的诗词挂在前面,比所有人都好。”他点了点下巴。   撇开那些那些清高傲慢的文人,这当然也是一个勾心斗角的名利场,这里面的大多数人反而更加虚伪。   安栩知如今境况如此,那些人竟然还会用赞赏的语气称赞他的文采斐然倒也出乎意料。   安栩知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第三幅作品,一篇骈文,辞藻华丽文辞细腻,全篇下来王都百姓、万家灯火跃然纸上,一片海清河晏的盛世景象。   那是原主十六岁那年留下的墨宝,当时的他刚被钦点为探花,打马游街,风光恣意,是王都最风流隽秀的少年郎。   “确实很不错,我生于王都,天下人人向往的繁盛之地,看到的都是梁国荡气回肠的锦绣山河,这是我的底气也是我的气度。”安栩知笑了笑,眼中风流雅致如朗朗明月,眼底却仿佛被一层冰雾笼罩。   少年成名如昙花一逝,原主平和退让,是跟在自己身边的妹妹用强硬的态度,完美又漂亮的击退了每一个挑衅者。   时间久了大家也都知道原主空有文采缺少胆识和担当,反而安遥知有勇有谋成为王都最璀璨的明珠。   要他说原主过于纯粹却偏偏置身名利场,他还没来及成长便已经将一手好牌打的乱七八糟,不过想到他的性子,谁又知道那不是他自己求仁得仁,只是可惜最后家族败落,没有人再为他兜底。   “你在想什么?”虞慎站在墙下,所有人不自觉隔出一片空地,此刻他总算从安栩知面上看到一分恍然。   这段时间安栩知表现出来的才敢计谋虞慎就知道他从前刻意藏拙还被安遥知那个女人踩着头扬名,他不懂安栩知的心思,如果有人敢这般算计他,哪怕是亲人他也要她付出代价。   安遥知一身水红色广袖裙头戴牡丹绕枝紫玉花冠,步距间尽是世家女子的从容风韵,随着她和二皇子的踏入,原本还有几分喧嚣的厅堂在这一刻越发寂静可闻。 [15]状元楼(修):虞慎的蓝颜知己   “三兄,别来无恙。”安遥知眼神微顿,将探究的视线看向安栩知。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或郁郁寡欢、或形容落魄的安三郎,可这位三哥出乎意料的依旧清正举雅,甚至如今的他比起从前的单薄虚浮看起来更加从容有度。   安栩知迈上楼梯脚步一顿,垂眸居高临下扫了安遥知一眼,转头对虞慎道:“大人请,我们先找位置坐下。”   安遥知眼神微黯,紫鹃看到小姐被无视轻哼一声:“小姐,三少爷还好意思不理你,当日明明是他挑起争论逼迫您,这段时间您为了那些破事儿吃了多少苦。”   虞慎靠在栏杆上,似笑非笑看向安栩知:“你们安家人真有意思,这是对你不满了,怎么样,后悔吗?”   他相信安家内部对安栩知有意见的绝不止这一个,最开始他们或许真心感激,可日子久了,再加上生活的不如意,人的心思难免又会发生偏颇。   虞慎信奉的道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以每次看到那些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蠢货只觉得可笑。   安栩知双手扶栏,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众人,一片白灰色儒衫中,那抹艳红格外显眼。   那本书里这个时间安家还能冒头的只剩下安遥知一人,可如今他的爹娘族人还好好的活着,纵使境况艰难,但总有回来的一天。   他转头看向虞慎,眼神平静清明:“当时那样的情境下活着显然更重要?而您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虞慎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十分不自在,甩了甩袖子心里又难免自得:“哼,你知道就好,本官从不会亏待属下。”   “多谢大人。”   安栩知轻笑,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似乎有细碎的光华流转。   虞慎心脏似乎被这星光击中,一时间乱了规律。   “花言巧语,刚刚那位小姐恐怕就是被你这般迷了心智。”要不如今这情况谁敢轻易粘上来。   说句难听的话,之前贵妃娘娘受宠,三皇子也聪慧伶俐,陛下便毫不掩饰的偏心,任由那些人扩充实力。   有一段时间,太子都被压得屡屡退让,谁能想到不过几个月形势骤然转下,一场江南案牵扯众多,太子殿下疯了一般一阵乱杀,三方损失惨重。   安家作为贵妃并不那么亲近的娘家,明明没什么大错,却直接被杀鸡儆猴,自此三皇子彻底失了机会,可太子正如日中天,安家的下场可想而知。   安栩知神色错愕了一瞬,不明白他怎么会注意到裴婉颜,被这个家伙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于是拱了拱手:   “大人,裴家和我家从前走的近,女儿家总是心软,想必今日过后有了家人劝诫,她就不会再这般行事了。”   虞慎仔细打量他的眼神,见这人一副坦荡自然的姿态,心里的那点不舒服暂且搁置:“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如今除了本官,谁能对你这般看重。”   安栩知连忙称是,虽说事实如此,不过他们虞大人似乎无师自通对他施展了CPU技能。   两人说话间,走廊尽头探头探脑的小太监抱着拳头着急的转圈。   虞慎神色微顿,背在身后的指尖一点,小太监见状松了口气匆匆离开。   安栩知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不动声色道:“大人有事先去忙吧,我今日只是凑凑热闹。”   虞慎看了一眼对面,轻咳一声:“行了,这个位置留给你,本官今日顾不上你这边,你看完热闹尽早回去,要是有找茬的,不必退让,回头让虞富贵好好招呼那些不长眼的家伙。”   安栩知看着他依旧趾高气昂,又嘲又讽的模样,心底微动:“多谢大人。”   小喜子见干爹离开,乐颠颠的拿出手帕又是擦凳子又是擦桌子:“郎君快坐,有干爹撑腰,看谁还敢找您的麻烦,回头让富贵大人把他们全都抓到牢里,咱干爹对郎君您可真好。”   安栩知没有回应小喜子,远远的看着虞慎进了屏风后,不到半盏茶功夫,二皇子和安遥知他们也跟着去了那边。   洪泉站在屏风口的位置扫了一眼对面的青年,只坐在那里就能看出几分出尘风姿,他眼神微闪,笑眯眯道:“虞大人今日竟是带了蓝颜知己过来,你可真有雅兴。”   虞慎正忙着奉茶,闻言心里暗骂了一声老阴狗,他将茶水泡好放到元熙帝手边:“陛下,您尝尝,这是奴才搜寻的新茶,用秘法炒制,以梅霜化露清泡,口感醇和回甘持久,香气馥郁,有醒神清心之效。”   元熙帝抿了一口,吩咐虞慎回头将茶送到宫里,随后笑骂了一声:“你倒是风流。”一时间倒是难得升起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从前他也听说虞慎搜罗了许多女子养在府中,实际上不止虞慎,像洪泉应该也有几个伺候的女子。   他们都是太监大约也没什么大用,不过如今虞慎找了蓝颜知己,就不知是谁占便宜了。 [16]安遥知的人生起点:虞慎的危机   虞慎面露尴尬,从私心里他不愿意皇帝此刻注意到安栩知,恰好二皇子这时候进来。   “父亲,听闻父亲在此,孩儿前来拜见。”   元熙帝循声抬头:“你来的正好,我们正在说虞慎养了一个安家郎君,不过似乎你身边也养了一个安家的丫头。”   二皇子含笑的面容微滞,这亲近无间的语气,若不是虞慎相貌普通,他都快以为这个阉狗真的爬上龙床了。   他不着痕迹看了虞慎一眼,强压下心底的不满。   “不过是个小女子,当初虞掌印要将人带入府中,我见她有几分烈性才将人带走了。”   元熙帝也不知是信没信,轻笑着抿了一口茶:“你有分寸就行。”   虞慎眼皮子一跳,声音中带了几分苦笑道:“主子,您知道的,我就想找几个会读书的放在府中,反正只是个罪臣女眷也翻不了天。”   “奴才并不知道安大小姐和二殿下有旧,后来殿下将人带走,我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安家那位公子带回府中了,他如今在我府中管理当个文书也干了不少事情。”   他解释的小心翼翼,元熙帝无所谓的摆了摆手。   “不过是小事而已,你我总是放心的。”对于虞慎这个从小就跟着他的心腹他当然要宽容些,就算他在某些事情上有瑕疵私心也并不影响大局。   事实上他想要提点的也只是老二,最近因为那个女人闹出不少动静,就连府上也不安稳。   这态度对比太过明显,二皇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他抬眼看向洪泉。   洪泉嘴角含笑微不可察点了点头,再看向君臣相得的两人,眼底的幽光一闪而逝。   对面,安栩知指尖无意识轻点,若有所思望向对面人影隐约的屏风,他身旁小喜子却完全被楼下那群格外热烈的文人学子吸引。   “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状元楼文会,看着确实很不一般,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见读书人吵架,和巷子里的那些泼皮妇人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安栩知闻言看向楼下,果然那群平日自诩斯文儒雅的读书人此刻唇舌交战,怒目而视,一个个唾沫星子都恨不得吐对方脸上。   两人说话间,清越的钟鸣响起,楼中顿时安静下来,望岳书院院长陆明捋了捋胡须,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今年的状元楼文会和往常规矩一样,大家有什么本事都亮出来,胜出者可以获得一个进入望岳书院的名额。”   他身形伟岸,一开口颇有几分豪气冲天的模样。   小喜子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滚圆:“郎君,这样的人竟然是书院院长,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他见过很多文人,包括朝廷里的大官,无不是一副文绉绉慢条斯理的模样。   “而且文会胜出者就可以进望岳书院,我以前听说望岳书院收学生万里挑一,那里出来的人没有一个不厉害的,这算是一步登天的大机缘吧。”   安栩知摩挲着手里的茶杯,看着楼下沉静中不掩犀利的安遥知笑而不语,可不是大机缘,这次文会就是女主登顶的高光时刻。   也是这一次她摆脱了昔日安家的光环,自低谷再次进入许多人的视线,其实很多时候,安栩知是十分佩服安遥知这个人的,她真的擅长在任何境况下抓住每一次机会。   或许是若有所感,安遥知朝楼上方向看去,可惜只看到一个画着墨竹的屏风。   “小姐,题目出来了,是对联。”紫鹃轻轻唤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   台上,悬挂的第一道卷轴飞驰而下。   天上月圆,地上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   安遥知轻声诵读,下一刻她唇角轻勾,扬声道:“今宵年尾,明朝年头,年年年尾接年头。”   女子悠扬慵懒的声音突兀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红衣,气势越发张扬的女子端坐于侧。   “是安家大小姐。”   “安遥知,安家不是满门流放了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的消息落后了,据说二殿下救了这位,两人日日把酒踏青,将二皇子妃那张端庄脸踩在脚下。”   人群中一阵熙攘,尤其是少数参加文会的千金小姐,裴婉颜更是眼睛一眨不眨企图搜寻到自己心心念念的身影。   小喜子小心翼翼的看了安栩知一眼:“若是郎君出手哪里轮得到这些人耀武扬威。”   安栩知摇了摇头:“安遥知并非浪得虚名,今天她必定要名扬天下。”   小喜子疑惑:“郎君不生气吗?”因为伺候安栩知,所以他特意打听了安家许多事情,也知道安栩知和安遥知几乎决裂。   安栩知看了小喜子一眼:“她暂时于我们无碍,我们今日有更重要的事情。”   果然楼下安遥知火力全开:   “乾八卦,坤八卦,八八六十四挂,卦卦乾坤已定。”   “鸾九声,凤九声,九九八十一声,声声鸾凤和鸣。”   一时间整个楼内仿佛成了安遥知的独秀场,她一句句精妙的下联听得所有目不暇接。   直到安遥知破掉最后一联,整个状元楼雅雀无声。   陆明哈哈大笑,目光灼灼看着台下神色飞扬明媚的女子:“盛名之下无虚士,果然是第一才女。”   每年文会的时候,他们都会搜集名联,往年也有人表现出色,只是像安遥知这样文思敏捷,一口气就是十连对的绝无仅有。   后边即便再有人对上更精妙的下联也不会如她这般令人惊叹了。   安遥知心下一定,站起身,遥遥朝着陆明行礼。   见她神色内敛,不卑不亢,陆明对安遥知更加高看。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满身风华光芒闪耀的女子身上时,安栩知静静隔窗关注着路口。   直到几道狼狈仓皇的身影出现在街口,他心道来了,随后就是说不出的复杂,仿佛提起的石头落下却又砸出新的危机。   “求老大人救救我们。”   “大老爷,咱们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宫里的那些个死阉狗抢了我们的地,将大家伙都赶走,我们附近几个村子几千人都饿死了,实在活不下去了。”   众人一阵哗然,一时间看着陆明,又看着这几个面黄肌瘦仿佛就只剩下骨架的百姓。   虞慎就站在元熙帝身后,看到下面的闹剧不知道为什么眼皮止不住的跳。 [17]谁的戏台子:新演员裴文新   安栩知眼神冷淡扫视着所有人,这场文会既是安遥知的高光,也是虞慎这个大反派屡战屡败的开端,从此两人攻守易形。   小喜子平日对阉狗两个字最敏感,看着眼前凄凄惨惨的村民忍不住生出怜悯:“宫里有些人简直是畜生,黑心烂肝,不过这群人运气也太好了竟然能找到陆山长。”   “这世界上哪里来的运气,不过是有心人筹谋罢了。”安栩知也承认安遥知不愧是安家精心培养的嫡女,眼光谋略比之一般人胜出许多。   小喜子惊诧:“难不成又是那些大人们在挖坑,摆这么大的阵势也不知道是谁要倒霉喽。”   安栩知见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没好意思告诉他要倒霉的是他干爹。   不光是他,此刻在场的大多数人也在思索今日这一出是冲着谁来的。   陆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得站起身,他快步上前扶起几人:“你们先起来,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几人一路走来上千里,原本的十几个人就剩下四个,见眼前这位大人还如记忆里一般,一个个都忍不住哭出了声。   “陆大人,咱们是宁波府陈田县丁家村来的,您当年还在我们那里当过知府,咱们实在没了活路才来求您,当年您带我们种橘子又帮忙售卖家家都吃上了饱饭,谁能想到日子才好了几年……。”   眼前的汉子红着眼几乎说不出话。   陆明也有了几分印象:“你们是丁家村的百姓。”   他不敢相信自己曾经治下的百姓竟然成了这幅模样,强忍着心痛:“继续说,放心,我会为你们做主的。”   一个稍微立整些的年轻人重重磕头,强忍眼中恨意冷声道:   “先生,小民丁文武,我们的地还有橘子林被那些人强买,庄稼人没了地就没了嚼头,饿死了大半人,大家伙去告状,官府不敢管还将我们打了出去。”   “小民们不甘心,就想着来王都求陆大人为我们做主,大人,我们出发的时候十几个人,快到王都的时候却遇上了土匪,只有我们四个跑出来了。”   杀人灭口,陆明只觉得心惊肉跳,心里也暗暗庆幸这些人命大。   安遥知眼看着气氛差不多了,直接又添了一把火:“那些人实在贪婪成性,胆大包天,他们将百姓当成什么了。”   “先生,您一定要将奸人绳之以法为那些枉死的百姓报仇。”   “是呀,陆先生,百姓已经够可怜了,偏偏有些人却恨不得将他们的骨髓都敲出来吸食殆尽。”   陆明看着义愤填膺的众人,视线落在安遥知身上,心中的喜爱又多了两分。   他略微沉吟:“你方才说是宫中之人抢占你们的土地?可知是谁?”   丁文武咬牙,扫视了一眼楼中众人,直接豁出去高声道:“正是现司礼监掌印虞慎。”   虞慎立刻想到到手没多久的百亩良田,神色一凛:“主子,奴才可没这么大的胃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京城那些人的油水已经足够他捞了。   元熙帝目光沉沉看着楼下没有理会他的辩解。   虞慎眯着眼,将在场的几人的神情收入眼底,是洪泉,二皇子,还是其他什么人。   无论是之前的轮耕还是水车,自己出尽风头打了那些文官的脸,再加上司礼监掌印到手,恐怕碍了不少人的眼,最近树敌太多,还真没什么头绪。   小喜子眼睛瞪得老大:“被坑的竟然是我干爹,那些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安栩知没理会小喜子的惊呼,起身走到凭杆前:   “江南那片盘根错节,虞大人一直在京,就算他小有权势,难道那手就能伸过去。”   “而且敢犯这样的忌讳,做事必然谨慎细密,你们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再有,你们既是匆匆逃命来到王都,又怎么能如此精准在此处此时寻到陆山长。”   安栩知声音沉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众人抬头,只见楼上的年轻郎君手捧着暖炉,一袭青衣,银冠墨发,端的是清俊淡雅,不是昔日的安家三郎又是谁。   安遥知抬头,嘴角平和的弧度一凝:“三哥如今倒真将自己当成虞掌印的人了,不知爷爷还有三叔他们知道了该是什么表情。”   安栩知并不理会安遥知,眸色沉凝盯着丁文武:“千里迢迢杀出的血路,你们应该也不愿意又成为任人宰割的棋子吧。”   戏台子既然是安遥知和二皇子搭起来的,那他们也必须齐齐整整上场,至于接下来要怎么演可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丁文武先是被安栩知几连问震慑,下意识顺着这思路串联起近日种种,心底有什么东西隐隐明晰却仿佛隔着一层迷雾。   “我不明白。”不是虞慎那又是谁,他们这些百姓的命就只配成为那些大人物手里的弃子吗?   安遥知心底冷笑,今日她就要教这位好三哥一个道理,在铁证如山面前,任何辩解都没有意义。   安遥知:“事已至此,陆大人肯定会给百姓一个公道,好让那些魑魅魍魉知道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也对,我忘了,如今鼎鼎大名的虞掌印是你的主子。”这话里话外分明将安栩知当成摇尾乞怜的野狗。   安栩知深深看了安遥知一眼,他选择陆明确实是一步妙棋,土地兼并又涉及之前被陛下杀得人头滚滚的江南案,是个人都要掂量一番。   可陆明性情耿直,公正严明,如今虽不在朝野,但学生故吏遍布天下,再加上这人是个标准的士人,对虞慎这些宦官之流鄙薄厌恶,递到手边刀大约想着法都要见见血。   安栩知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盟友吃亏:“先生果然声明斐然,不过这些百姓千里迢迢来京告状,按规矩是要移交大理寺审理吧。”   陆明一下子被架在当场,要是没人提也就罢了,可安栩知挑明,陆明也不好接话,毕竟人家大理寺卿又没死,他强行插手岂不是说只有他陆明公正严明。   他怎么会提起裴文新,按照他的性子哪怕死都不会将裴文新扯进来,眼看着事情愈发不受控制,安遥知终于坐不住:   “安栩知你到底要做什么,谁不知道大理寺卿裴文新与你关系匪浅,真要移交大理寺还不知道有什么结果,还是说你怕了?” [18]百姓不是棋子:谁在污蔑   安遥知立场鲜明上前两步站在陆明身旁:“谁不知道大理寺卿裴文新与你关系匪浅。”   语罢,她神色疑虑看向裴婉颜兄妹。   裴婉颜一怔,倏地站起身,柳眉一竖:“安大小姐,我父亲从前对你视若子侄,无论你们兄妹二人有什么龃龉,还请不要随意攀扯他。”   “再有陆山长深受百姓爱戴谁人不知,便是父亲常常提起也只有钦佩赞叹,他常说要以先生为毕生标榜,绝不会徇私枉法。”   楼下两道女声交织,虞慎贴着墙壁眼里却只有毫不犹豫挡在众人面前的安栩知。   这么多年从来都是自己独自冲锋陷阵,他从不畏惧任何敌人,此刻那道并不威武的身影却让他胸口有种奇怪的情绪涌动。   安栩知知道自己编排的演员已经逐一进入角色,他径直绕过安遥知等人走到丁文武面前站定。   “你们走到这一步出乎所有人意料,我相信你们应该不甘心再当任人宰割的棋子。”   丁文武抿唇不语,黝黑消瘦的脸上带着莫名的执拗:“可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安栩知眉间一松,他就知道这个青年奔赴千里经历了天灾人祸土匪逃杀,面对陆明还能有理有据是个可用的。   他朝身后看了一眼,小喜子很有眼力的将一包糕点分给几人。   丁文武低头怔怔看着手中白腻的糕点,余光扫过身侧粗蛮吞咽口水的叔伯舔了舔干裂的唇角:   “告诉我们今日来状元楼找陆大人的人就住在东郊长庆巷,是一个圆脸下巴上有颗小红痣的丫鬟。”   “也是她告诉我们遇到土匪或许不是意外,约莫是有人杀人灭口。”   谁说小人物没有自己的智慧,安遥知以为自己不动声色的引导,岂不知她眼里的升斗小民也在悄悄摸他们的底细。   安栩知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安遥知:“长庆巷,那是二殿下的宅子,如今正是安小姐住所,你说的那小丫鬟该是她的婢女碧水。”   丁文武早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东西,更何况那些心狠手辣的富贵人,就连眼前这人不也有自己的目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狠狠将糕点塞进嘴里:“我不管你们都是谁,反正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们也见到了陆大人,总归事儿有人管了。”   原本该是文气纵横的诗会因为丁文武几人染上血色,陆明心底也有了其他盘算,于是带着几人前往大理寺。   安栩知环视四周,叹了一口气:“诸位,权势遮蔽之下百姓皆苦,这事儿咱们既然碰上了必然要追到底。”   话落,他带着小喜子追了上去。   都是自诩有理想抱负的未来国之栋梁,其他人被这扑朔迷离的真相搅得气血上涌,一个个义愤填膺跟上陆明等人。   大理寺,裴文新高坐堂上,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看堂中坐着的那几位。   “堂下何人状告。”   丁文武重重磕头:“大人,小民也不知道要告谁。”   裴文新错愕,下意识看向元熙帝,却对上他身后虞慎阴恻恻的眼神,他清了清嗓子:   “荒谬,你击鼓鸣冤怎会不知状告何人。”   丁文武深吸一口气:“大人,小民几人来自宁波府丁家村,我们好几个村子上千亩田地都被人恶意抢走,村里人活不下去了,才想着上京找一条活路。”   “还未到京城的时候,有人告诉我们,抢走我们田地的是司礼监掌印虞慎。”   “今日,小民几人去状元楼找陆大人伸冤,这位公子又告诉我们虞慎是冤枉的,抢走我们地的是别人。”   裴文新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安栩知:“你怎么说。”   安栩知却笑了笑:“大人,本案看似复杂,其实核心矛盾不过是土地归属。”   “丁家村那千亩良田确实与虞大人并无关系,原本那些土地在齐晟名下,后来江南案事发,齐家夷三族,那些土地经过几手又转到其他人名下。”   说到江宁巡抚齐晟,众人恍然所悟,当时那么多大官落马,想必是有人在那场屠杀中得了好处。   只是这些个人心可真大,也不管自己咽不咽的下去就生吞,如今算是东窗事发。   虞慎冷哼一声,阴沉沉将今日跳得最欢的几人记下。   此刻他还有什么不明白,想必从有人主动将肉送到自己嘴边时,就已经淬好了毒。   不过那些人以为栽个罪名就能扳倒他怕是吃人做梦,反倒是安栩知平日看着端方清正这舌战群儒的本事实在出人意料。   陆明自进入府衙一直暗暗关注虞慎。   见他面色古怪,假作不经意侧身挡住他与安栩知的视线交流:“安三郎,听你这口气莫非知道谁人占据了土地。”   “公堂之上说话要拿出证据。”   虞慎知道这老贼的狡猾,似笑非笑道:“查找证据这种事情本官也十分擅长,来日我也让陆大人看看我的本事。”   “你放肆。”陆明气的胡子颤抖,羞恼又难堪的能看向元熙帝。   元熙帝双目微闭只把玩着手上的佛珠。   安栩知挑眉,陛下这偏架拉的。   今日他可算对虞慎的跋扈乖戾开了眼界。   “我当然是有证据的,这些地如今正是归洪泉所有。”   “这不可能,你这是污蔑。” [19]结案:虎头蛇尾   众人视线齐刷刷看向惊怒的安瑶知,明明被指认的是洪泉,她倒是比本人还沉不住气。   二皇子反应极快,冲安遥知轻轻摇头:“洪公公素有贤名,大家都知道他乐善好施,心怀百姓。”   “遥知,我知道你们女儿家心善看不过他被人冤枉,但这事儿自有官府定夺。”   语罢,他又目光严肃看着安栩知:“安三郎,莫以为自己有靠山就可以为所欲为,你若再不知分寸,谁也保不住你。”   虞慎看安栩知大杀四方正心潮鼓动,闻言眼皮子一掀:“殿下今日格外果决,之前就听说洪公公与殿下关系匪浅,如今一看果然非空穴来风。”   安栩知余光觑了一眼面色铁青的裴文新,心底再次为虞慎鼓掌,果然能成为大反派的人就是有种,当着皇帝和众人的面这么敢说。   既然虞慎底气十足,安栩知也加快了进展:“大人,那片地如今正是在洪公公干儿子的名下。”   “众所周知,洪公公只有那一个干儿子,还是亲侄子,转到他名下大约也是为了避嫌。”   洪泉瞳孔皱缩,声音却依旧平静:“安三郎,即便我再喜欢钱财也不会动那种烫手的东西。”   他目光紧紧盯着安栩知,企图从他脸上看出虚张声势的痕迹。   安栩知浑然不在意他的打量,洪泉向来将洪平安藏得十分隐秘,也从不让干儿子参与他那些事情。   安栩知若不是有剧情的托底,真无法从他这边找到突破。   虞慎注意到元熙帝略显深沉的视线,横眉冷竖:“要不说洪公公老奸巨猾,平日里将自己伪装的如同圣人一般。”   “感情是利用干儿子搞暗度陈仓那一套。”   他话音未尽,虞富贵领着两个人进来:“大人我带了人证过来。”   洪平安被身后力道推的一个趔趄重重摔在地上:“好汉,有话好说。”   他蜷缩着身子,双手抱头,声音仓皇不安。   洪泉看到干儿子鼻青脸肿一看就是吃了大亏,恼恨的情绪再压抑不住:“好哇,虞富贵,你竟然敢这么欺负平安。”   洪泉听到干爹的声音,那一百八十斤的大块头顿时哭的仿佛死了爹一般。   “爹,救救孩儿,这狗贼闯到家里对着孩儿一阵好打。”   裴文新看了元熙帝一眼,重重拍下惊堂木:“公堂重地,再敢喧哗就拖下去打。”   安栩知摇了摇头,洪泉那个老狐狸,干儿子却是只小羔羊,怪不得他要将侄子藏起来。   他朝裴文新拱手:“大人,此人正是洪平安,若小民所料不假,丁家村附近那百亩良田想必如今已皆入他名下。”   虞慎看着虞富贵身后收敛了一身风流浪荡的孟庭岚,控制不住嘴角微翘。   安栩知这读书人果然面白心黑。   从踏入状元楼开始,二皇子和安遥知自以为撒下天罗地网,不想安栩知步步为营所有人都拉下水,现在更是釜底抽薪。   不,或许他早在数月前就布下棋子。   安遥知、二殿下、洪泉、洪平安,安栩知从他们的堡垒内部找到了薄弱点,此次洪泉老狐狸势必要吃个大亏了。   孟庭岚神色恭谨:“回大人,小民可以作证,数月前小民家中无意得到丁家村八百亩良田,洪公子知道后威逼利诱从小民手中收走。”   “后来小民多加打听才知道洪公子手中有六千亩两地,家中那块地刚好将那些土地切割,小民自知得罪不起于是答应将土地转让。”   “当时江南案刚刚过去,数月后那千亩田陆陆续续在官府登录。”   洪泉看着昔日从不放在眼里的孟庭岚,闭了闭眼,径直跪在堂下。   “大人,丁家村百姓因齐晟贪婪暴虐惨遭横祸,我这犬子蠢笨贪心,我会将那些田地重新分给百姓,再变卖家宅财物赔偿百姓损失。”   “还请大人看在他未酿成大错且全力补过的份上给他一个机会。”   二皇子看着一瞬间塌了脊梁的洪泉,咬了咬牙:“父皇,洪公公素来忠心耿耿……”   元熙帝指尖轻点桌面,语重心长道:“也罢,可怜天下父母心。”   “赔偿事宜你亲自监督,老二,你不会让父皇失望对吧。”   安栩知看到陛下点头,还有二皇子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就知道今天这官司只能到此为止了。   没想到洪泉跪得这么快,甚至连去衙门调地契都没有提。   不过洪泉倾家荡产且再不会对虞慎造成威胁,更是间接断了二皇子一臂,安遥知、洪泉后期可以算是主角团里拿得出手的人才。 [20]番外:不喜可跳   “经查证,洪平安仗二十,流放三千里……”   衙门外不禁一静,随后就是一阵欢呼雀跃,丁文武四人也不停对裴文新、陆明等人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安栩知望着人群散去,还有那几个百姓喜极而泣的背影缓缓翘起嘴角。   虞慎可没忘了今日的大功臣,送走元熙帝等人就匆匆折返,走到安栩知身旁,笑眯眯道:“习之可真令人惊喜万分。”   安栩知转头:“大人,我也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   “今日多仰仗大人威严。”   “咳咳,一般吧。”饶是厚脸皮如虞慎,也不禁老脸发烫,尤其对方一本正经十分真诚的模样。   他不想承认自己因为安栩知两句话畅快无比,只暗暗想着怪不得朝堂上那些文官将武将们挤得都快没地方站了。   虞富贵突然从外面跑进来:“哥,我刚刚去盯着行刑,你放心,那二十棍子绝对痛下狠手。”   “哼,今日便宜那狗崽子了,我的十八般酷刑一点没排上用场。”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外面突然响起洪平安绝望的惨叫。   “你小子,干的不错。”虞慎夸起虞富贵就没了顾忌,脸上神色愈发得意,他甚至十分悠哉的端起一旁的茶杯开怀畅饮。   安栩知看了虞慎一眼,嘴角弧度消失:“大人,既然事情已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就这样在政敌的地盘上大放厥词是不是太嚣张了一些,而且看起来真的很像得志小人。   虽然不想打击虞慎,但他们这次能赢的这么顺利,纯粹就是剧情开挂且如今对方没有发育起来还有个猪队友。   看到安栩知眼里的不赞同,虞慎仿佛被当头浇下一桶凉水,他眼底泛起一抹嘲弄,那双大手仿佛一座山重重摁在安栩知肩头:   “安栩知,我确实太给你脸了。”   “记住你的身份,你如今只是我的爪牙,那点没用可怜的善心不要随意发散。”   这狗脾气!   安栩知后退半步,扯开肩头的手:“我只是提醒大人可不要将路走窄了,倘若不能一击致命,那些多余的手段只会为胜利蒙上一层阴影。”   “大人可想想,今日若洪泉是你,他会怎么做,有时候民心未必不可用啊。”   虞富贵大气都不敢喘,心底悄悄为安栩知捏了一把汗。   说大哥不如洪老狗简直就是老虎头上八毛,就算安三郎有功也完了,他十分纠结要不要求情。   只见虞慎慢悠悠放下茶杯敛眉仿佛在思考些什么,半晌他忽然哈哈大笑,一把揽过安栩知的肩膀:“习之不愧是读书人,智计百出,以后这样的事就交给你办。”   安栩知动了动肩没挣开,只能无奈的看向虞慎:“咱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我当然会不遗余力。”   *   安栩知回到府中孟庭岚已经恭候多时,看着亭子里走来走去神色焦灼的青年,他挥手示意小喜子退下。   “城东宅子已经安排好了,为避免孟家节外生枝,你母亲那边我派了人去接,以后孟府不会有人找你们麻烦。”   孟庭岚肉眼可见松了一口气:“多谢三公子。”   安栩知对孟庭岚的表现也十分满意:“我在外面的几处生意暂时交由你打理,具体事宜你找老管家。”   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不长不短,安栩知看待这些人再不是存在于纸上的寥寥数语。   比如眼前的孟庭岚,书中他在虞慎身边搅风弄雨,在决战的关键时刻背刺虞慎投向安遥知和二皇子他们。   可接触下来他看到了一个被形势裹挟却奋力挣扎的棋子。   再看虞慎,当初选择投入他的阵营是别无选择,但相处这段时间这人实实在在给了他庇护和信任。   虽然这人阴狠乖戾但从不针对百姓,贪婪爱钱却对贪官奸商敲骨吸髓。   总的来说这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或好人,他好像总能踩着线来回蹦跶,除了那狗一般翻脸如翻书的性子,算得上是一个令人安心的盟友。   孟庭岚格外喜欢安栩知干脆敞亮的性子,他刷的打开折扇:“哈哈,这生意经我研究了十几年,公子放心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安栩知看着眼前容貌艳丽的青年整个人仿佛挣脱桎梏,那双上挑凤眼清亮柔韧,忍不住勾了勾唇:“那就让我看看未来的大商人有多厉害。”   安栩知刚进院子,就听见小喜子眉飞色舞给小厮们讲今日发生的事情。   他径直转去书房提笔将近日大事件复盘一番:   其一:稳固根基。   安家族人抵达西北且安定下来,虽然路上减损了数十人,但已经是很幸运的生存比例。   第二:削弱敌人。   拔出现阶段伤害最大的敌人,短时间保障虞慎势力算是告一段落。   安家正是脆弱无依还要依仗虞慎绝对的威势,暂时还无法和他切割。   最令他高兴的是此次土地兼并案,对比原书陛下将此事交由洪泉监管,最终百姓得到的不过几句口头安抚,想必如今有了各方关注和大量钱财支持,他们就能最快速度恢复正常生活。   其三:强化自身。   水车和轮种法已经推广到一些地方,待今年秋收看到成效,自己或许可以慢慢试探走向台前。   下一步,安栩知思索着还有什么不算敏感又能帮自己快速聚集民心的东西。   虞慎的忙碌一直延续晚上,回来的时候拉着一张脸路过的狗都恨不得踹一脚。   安栩知抬头看着气势汹汹的虞慎,没注意到他行动稍显别扭:“这么大火气。”   “整个京城,谁敢撩拨虞大人的虎须。”   这反应可太不对了,今日大获全胜,按照这人的性格怎么不得耀武扬威兴大肆庆祝一番。   虞慎牙齿挤出一抹笑,挤开安栩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又因为剧痛嗖的窜起身,立刻气急败坏道:   “安三,别以为立了功就敢看我的笑话,我还没找你算账。”他本就不算雄浑的嗓音因为愤怒得尖细,听起来更有一种阴森森的味道。   安栩知这才注意到这人苍白的唇色还有额头细密的汗珠,连忙放下手中的笔:“你受伤了?我先喊人请大夫过来。” [21]虞慎的狩猎(修):一切都是为了最好的收获(感谢宝贝的捉虫)   “喊什么大夫,不过是挠了下痒痒,什么时候那么娇贵了。”虞慎龇牙咧嘴被扶着坐到软榻上。   倘若不是看到他青筋凸起的脖颈,安栩知差点就信以为真了。   他冲外面喊了一声小喜子。   “悄悄准备些上好的伤药过来,然后让厨房备些吃食,清淡些。”   虞慎靠着软枕哼了一声,见他还算有良心,心底的火气也压下几分:“你今天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情竟然瞒着我。”   他虽然并不将那几个村民看在眼里,可二皇子那一连套,还有今日安栩知步步紧逼令对手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   怪不得当初安栩知拿到那块地十分格外用心,显然他们在不知道的时候早就隔空过了好多招,而自己只是他们算计中的一环。   被自己养着的珍贵金丝雀耍了一通。此刻看着安栩知虞慎只觉得羞恼。   安栩知关门的动作一顿。   门缝寒风刺入,他捏了捏微凉的指尖,心底泛起的焦躁很快静如冰湖。   看来这人今日不知道什么原因在皇帝那里吃了落挂,想借题发挥找个出气筒。   安栩知心底十分清楚对付虞慎,一味的顺从只会被他套牢拿捏。   这样想着,他走到桌案旁将烛芯挑亮,然后重新拿起毛笔写写画画。   虞慎看着一言不发径直走到桌旁写写画画的侧影迷茫了一瞬。   自己这是被无视了?还是说安栩知以为自己有一点小功劳就打算翻天了。   想到这儿,虞慎瞪着眼睛,重重拍桌子:“别以为装聋作哑就能糊弄过去。”   “安三公子今日大发神威,多厉害呀,二皇子,洪泉哪个是你的对手。”   安栩知不用抬头就知道虞慎此刻必然又是满脸阴沉,他不紧不慢将手边画满的宣纸晾在一旁。   “大人现在情绪不稳定,等您冷静了咱们再谈谈。”   虞慎眯着眼睛,视线如利刃般划过安栩知无惊无惧的侧脸:   “安三郎,我一直觉得你比所有安家人都聪明,今天看来或许要重新评估。”   虞慎虽然对安栩知颇为欣赏,但憋屈了半辈子,如今的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爬到头上。   这几年他没少听人背后议论说他起势后小人得志再没了当奴才的谨小慎微,他知道他们盼着他翻船。   可虞慎心里明镜一样,只要陛下大权在握,他根本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屋子里被粘稠的死寂笼罩,只有烛火的噼啪声,小喜子拎着食盒推门而入。   原本趁着主子高兴还想皮两句,这会儿眼珠子一转,放下东西嗖一下就跑远了。   安栩知从食盒里拿出饭菜,沉默着坐到虞慎身侧。   虞慎盯着眼前热气腾腾一勺粥水,视线划过安栩知看不出情绪的面容,心底有什么东西疯狂搅动。   半晌,他冷笑一声:“别以为……”瓷白的勺子直接怼到嘴边。   虞慎下意识吞咽,清香温热的米粥在从喉咙滑进肚里,似乎驱散了早春的所有寒气。   两人默契的谁也没有开口,只有细微的碗勺碰撞消融了适才凝滞的气氛。   “我并不是刻意隐瞒,最开始只是没把握,后来觉得既然为大人效力自然要帮大人解决麻烦。”   安栩知的声音如珠玉落盘,那种独特的节奏似乎可以安抚一切躁动。   虞慎手腕佛珠转动的节奏加快,似笑非笑打量着这张温润无害的脸,陛下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这位探花郎确实有着得天独厚的皮相,尤其是灯下,那种如朗月皎然熠熠生辉的美貌让人忍不住想肆意涂鸦。   安栩知恍若未觉,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虞慎继续道:“我未曾告知大人还有一点私心。”   “这么久了,大人帮助安家,庇护在下良多,我想给大人一个惊喜,帮大人铲除敌人。”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凭虞慎这人遇到危险十分能苟的性格,他怕这人过于谨慎,将“大好时机”扼杀在萌芽里。   安栩知不想什么徐徐图之,他希望虞慎能强势的杀鸡儆猴,这样安家在西北的境况才会更好。   虞慎深邃的眸光紧紧盯着安栩知,忽然轻笑一声,倾身一把掐住安栩知下巴将人扯到榻边。   安栩知背后被撞的生疼,神色空茫了片刻,他很快回过神,半撑着手边的软枕,却被虞慎结结实实堵在角落。   虞慎似乎被他这样的神情取悦,微凉的指尖划过他精致的眼尾,细细描摹着他俊美的五官轮廓:“还记得当初进府前你说过的话吗?”   安栩知深吸一口气,一把握住虞慎的手腕,每次说不过的时候虞慎都会把那次黑历史拎出来。   他心底省去一连串骂人的话:“大人,时候不早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边说,他一边挡开虞慎。   虞慎自然是抵不过安栩知的力气,他压制安栩知也从不是靠蛮力:“看来安郎君这是过河拆桥,还是有了其他打算好了?”   安栩知起身的动作蓦然僵住,他抿了抿唇。   榻上的狐狸毛毯子不知什么时候半落在地上,房间里响起虞慎傲慢和得意的轻笑。   他掩藏掉眼底的探索,抚摸着青年剧烈滚动的喉结,埋头凑过去舔舐勾动。   濡湿滚烫的触感仿佛一点火星彻底点燃安栩知敏感的神经,他再忍不住,忽的站起身:   “大人好好养身体,我先回去了。”   看着安栩知仓皇狼狈的背影,虞慎勾了勾唇角重新靠回软枕。   他看重的猎物果然与众不同,年轻俊秀,聪明狡诈,就是最近锋芒太露不懂得藏一藏。   只能说安栩知一直以来还是过得太顺,他以为天衣无缝的谋划,却不知此时冒头越快,只会让陛下越发疑心。   今日他主动去和陛下请罪,交代了来龙去脉,还为自己加上一个铲除异己、将计就计的罪名。   想必陛下那边不会再深究,但这场风波确实闹得有些大,他还是免不了领了一顿板子。   虞慎环视着不知不觉大变样的书房。   从前稀稀落落的书架如今整整齐齐排满了书籍,角落的熏香,墙上的画作,桌上的绿松盆景。   明明安栩知只是借用办事儿,但他的生活却被这个人一点渗透。   就连虞慎也想不明白,就算自己对安栩知感兴趣,但帮人背锅这事儿绝对是昏了头。   ————————!!————————   今天第二更在下午六点 [22]虞家村的驴蛋儿:去看看那对有情人   这一晚安栩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虞慎略带侵略的眼神,还有他炽热灵巧的舌尖不停在脑海晃动。   他没有喜欢过别人,也不懂虞慎为什么会生出那样的心思。   但他知道那个人的喜欢充满了攻击与掠夺,倘若应对不好难免会产生许多问题。   这一晚上安栩知想了许多,关于自己,关于虞慎,还有安家,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小喜子吞吞吐吐告诉安栩知虞慎让他去马房喂马,安栩知似乎也毫不意外这人的阴晴不定,索性不再纠结:“我知道了,走吧。”   马厩中,一匹高大俊挺,鬃毛整齐的黑马,微微后仰着头。   安栩知递过去一把草料,黑马冷傲的别过脑袋喷了个响亮的鼻息。   安栩知有些好笑:“倒是和你的主人一个样子。”   喂马的老张叼着一根草,光膀子扛着半袋草料倒进马槽,一边解释:“这马是陛下赏给咱们大人的,平日谁都不搭理还爱撅人,有时候连大人都要给它顺毛。”   “连虞慎都降不住吗?”安栩知仔细打量这匹骏马,顿时对它更感兴趣了:“看来是虞大人的心头宝,这马有名字吗?”   老张笑眯眯道:“叫小黑!”   安栩知再次尝试伸手去摸小黑,被马儿嫌弃躲开也不恼,只笑道:“此马性情乖张,我觉得还是叫驴蛋儿吧。”   老张挠头。   尊贵文雅的公子原来取的名字也不怎么样,还不如小黑好听呢。   安栩知却满眼欣赏看着雄赳赳的驴蛋儿,他摘下荷包,从里面拿出几块粽子糖。   驴蛋儿隔着老远嗅了嗅,凑过来将糖块儿舔走,等吃完了簌簌抖毛,马脑袋又靠过来抵安栩知的手。   老张瞪大了眼睛:“这马成精了,还知道糖好吃。”   安栩知抬眸看了他一眼:“和你家虞大人一个样儿,可不聪明着呢。”   老张总觉得这位安郎君好像在骂人,见他又掏出一把粽子糖,还亲昵的摸了驴蛋儿脑袋,嘿嘿一笑,就自己爱多想,要是有人愿意用糖骂他,那他愿意天天挨骂。   虞富贵料理洪泉的事忙了一早上,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小黑亲乖巧的半跪在地上,安栩知眉眼含笑,两臂袖子挽起,慢悠悠给马刷毛。   那份逗弄宠物的姿态,令他心里的不忿轰的一下冒了出来:“作死的老张头,我府里养你是个废物吗?喂马都喂不明白。”   “虞富贵。”安栩知将手里的刷子扔进桶中,眉头紧皱:“在我面前少阴阳怪气,我尊敬虞大人是因为他于我有恩,但这并不包括你。”   他到底养尊处优多年,神色一沉,颇有几分威严的气势。   虞富贵快步上前,一脚踹翻水桶:“我就是骂你又怎么样?”   “安公子,安三郎,你要记得如果不是兄长,你早就和安家其他人一样流放西北,你现在的一切都是兄长给的。”   虞富贵扫过安栩知身上的锦衣,头上的玉冠,他原本对安栩知很有好感,只从他这几次为虞慎的事情出力,就能看出来他很有能力且忠心耿耿,本来他已经将安栩知当成半个自己人了。   可今晨,他从下人手里拿到一封信,安栩知竟然和他那个未婚妻偷偷联系,信中女子满纸的情痴还约安栩知私奔。   他当时就忍不住要劈了安栩知,还是虞慎硬生生将他压了下来。   现在看这个小白脸儿妥妥就是想要给他哥戴绿帽子的软饭男。   安栩知闪避不及衣服下摆被溅上泥点,他后退两步避开脚下积水,微微眯眼对上虞富贵几欲喷火的视线。   半晌,他轻笑一声,语气是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慢与不屑:“富贵公公,我和虞大人的交易是我们的事情,还轮不到你置喙。”   “你要是心里有不满就明明白白白说出来,要是说不出来就闭嘴。”   即便此刻满头雾水,安栩知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强硬,虞府这些人攀高踩低,但凡露出一点儿弱势,他们就会见缝插针的压上来。   周围已经有下人偷偷看过来,虞富贵只觉得自己面子被踩在地上:“好好好,我这就让你心服口服。”   他掏了掏胸口想将那份信摔在安栩知脸上,被身后小太监一拉,突然想起大哥的吩咐只能憋红脸将那口气生生吞进肚子。   许琼枝也是今早听到安栩知被撵去喂马,秉承着过来人的好心想叮嘱他几句,等看到这两人杀气腾腾,剑拔弩张心里顿时后悔,可这两人已经看到她,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走过来。   “两位真巧!”   虞富贵视线扫过许琼枝满头碧玉流苏,清丽明媚,声音带着几分嘲弄:“巧什么,你不就是来看安栩知的吗?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许琼枝翻了个白眼儿,注意到周围有人,立刻优雅的捏着手帕身姿愈发秀挺,她清了清嗓子:“富贵公公,你今日是被狗咬了,怎么见谁都吠。”   “我不过是有点公事想过来问问他,倒是你,洪泉的事情办完了吗?还有功夫在这里耽误。”   虞富贵似乎被气疯了,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巡视,忽然哈哈大笑:“好啊,你们都等着。”   安栩知更觉得虞富贵今日行为异常,往常他虽然在安栩知面前总是斜眼看人,但绝对不是今日这般不顾后果,就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虞慎的事情一样。   看着一片狼藉的马厩,安栩知眼底闪过思索,想了想还是决定找虞慎问清楚。   许琼枝眼看着安栩知就要离开,正了正神色:“聊聊?”   嗯?安栩知停下脚步,他身后老张的眼珠子都快飞过来了。   树荫下,许琼枝支开丫鬟随意靠在树干上。   “虞富贵就那狗脾气,我今早听说你被大人罚过来喂马还挺惊讶。”   “安栩知,咱们这样的人,有些时候就要认命,忘记过去的一切,不要总觉得自己比别人优秀,其实抛开家世咱们也就只是普通人。”   安栩知眉头微蹙看着嘴角含笑的女子,她此刻动作随性,没了第一次在书房外遇见时的端庄秀雅。   许琼枝知道安栩知不认同自己的话,她声音低落了几分:“我当初……”   许琼枝如今很少再去想几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她帮虞慎打理府中账务揪出了许多蛀虫,一时间在虞府可谓风头无量,所有人都在传自己可能会成为府中的女主人。   许琼枝不知不觉翘了尾巴,对虞慎处处提防看不上眼,后来被大发雄威的虞大人丢出了府。   那段日子简直噩梦一般,许琼枝半生的苦难在那一个月接踵而来……   好在她撑着一口气重新爬了回来,再后来,想想都觉得当时脑子进了水。   “唉!”她看着安栩知重重叹了一口气:“总之别和虞大人作对,做好自己的本分日子总能好起来的。”   这一刻,安栩知接到了许琼枝的善意,目送她故作洒脱的背影,他敛眸沉思。   看来虞慎让他来马房喂马这件事并非单纯的恼羞成怒,还是尽快去探探他的口风。   书房内,虞慎坐在案前,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屋子里格外沉寂的氛围让安栩知下意识放轻脚步,果然不太对劲儿。   别看虞慎在外威风凛凛,喜欢搜集书画还有读书人,但他本人根本看不进去书,更少有能静下心写字的时候,安栩知却从下人那里得知他今日在书房坐了大半天。   想了想安栩知直接开门见山:“大人,我有事问你……”   虞慎没有抬头:“安三郎,我记得你的兄长已经成亲,你的嫂嫂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安栩知脚步一顿,视线无意扫过脚下散落的纸张。   他弯腰一一捡起,只见上面写满了诗词,字迹滞涩彷板正,却都是原主曾经流传的佳作。   他心底情绪莫名紧绷,面上却带着随意的笑:   “世家教养女子大都是温善知礼,经略谋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两位嫂嫂也是如此。”   虞慎抬眸看着眼前依旧矜贵俊朗,甚至比初见时更多了几分从容气度的青年,攥着手里的笔沉默许久。   忽然,他一把将毛笔摔在桌上,重重后仰靠在椅背,眼底暗光闪动:“滚出去!”   *   那日虞慎的暴怒似昙花一现,安栩知不慌不忙,兢兢业业喂着马,意外的和驴蛋儿建立起身后的友谊。   接连几日他都没有见到虞慎,虞富贵也忙得看不到人影。   这日晨起,安栩知正在整理修缮图纸,却再次收到裴婉妍的信,看着信中熟悉的地址,安栩知心下犹豫。   他很清楚如今的情况最好不要节外生枝,可裴婉颜能在此种境况下依旧惦念安三郎,安栩知想到原书那个刚烈守诺的女子,还是决定前往替原主做个了断。   他出门的那一刻,虞富贵就站在虞慎身旁,满肚子怒火,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哥,安栩知那个狗东西离府了,咱们要不要?”虞富贵划过脖子,试探比了个手势。   虞慎没有吭声,眼底的冷厉近乎凝结成冰,他紧攥着笔打算将这个字写完,坚硬的狼毫却笔应声折断。   几滴鲜血洒落,浸透了磨痕,一首《春日游》规整秀丽和安栩知的字竟生生像了两分。   虞慎扯过案上的宣纸,重重抹去指尖血迹,脸上带着肆意讥讽的笑:“走,我们看看那对有情人。” [23]捉奸:虞慎的小黑屋计划   安栩知到万佛寺的时候,四周寂静无声,倒是另一端的桃花林有动静传来,他抬脚一转,循声走向更深处。   小喜子捧着沉甸甸的盒子,脸色寡白,一边是干爹,一边是对自己特别好的公子,他脑子里此刻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安栩知看他一眼,抬手挡开眼前桃枝,远远就看见裴婉颜坐在树下抚琴,她身后站着一个丫鬟神色略微局促,看到安栩知更是立马要哭出来了一样。   看来那小丫鬟也知道今日两人会面不是什么好事,说不定心里还在担忧安栩知将她家小姐拐走。   既然一个丫鬟都这么有分寸,安栩知觉得今日这事儿应该不难。   裴婉颜看着逐渐走近的身影,眼中闪过惊喜,指尖奏响的凤求凰越发激荡灵动。   安栩知面无表情蹲下身,声音淡淡:“裴小姐,你不该再联系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夹杂在清风与琴声之中微不可闻,裴婉颜指尖清越欢愉的琴声毫无征兆的戛然而止。   “三哥哥……”裴婉颜怔怔看着安栩知。   安栩知指尖抵在唇瓣:“听我说。”他眼中似乎有些不忍,口中的话却十足冰冷无情:“先前我家中事情料理的匆忙,只捎了话解除婚约,今日我前来是将定亲信物带来,日后我们之间毫无干系。”   看着脸色骤然惨白的女子,安栩知知道此刻不能有丝毫犹豫。   裴婉颜这个被悉心教养的官家女子竟然敢在信里约他私奔,她不会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却偏偏像失心疯一般。   裴婉妍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茫然的看着自己喜欢了多年的人。   他明明还是从前的模样,但却无端让人觉得陌生极了。   “为什么?”喉间仿佛塞了一团棉花让人连质问都吐不出,裴婉颜呐呐:“如果你是担心身份有别,我可以陪你去江南隐居……”   那丫鬟神色纠结,眼神里有不忍,最终化为怒火看着安栩知:“从安家出事,我们小姐就日日打探你们的消息。”   “知道你侥幸逃脱她不知道有多高兴,就算别人贬低骂你,小姐也为你说话。”   “三公子,今日这首凤求凰,小姐练习了整整一年……”   安栩知打断了小丫鬟的话:“地上凉,将你家小姐扶起来吧。”   裴婉颜心如刀割,脸上泪珠滚动,滴答滴答落在琴弦上。   安栩知转头看向小喜子:“东西给我。”   “哦,好!”小喜子铿锵有力,递交盒子的动作都郑重了许多。   虽然主子郎心似铁的,但他知道自己屁股不用受折磨了。   安栩知警告的看他一眼,将盒子打开也不管裴婉颜的反应塞到她手里,血红的双鱼环佩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安栩知像小时候一样拍了拍裴婉颜的脑袋:“小燕儿。”   “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有许多过客,如果一份感情只能带给你无尽的挫折与苦难,那么它就应该被舍弃。”   “你很清楚,隐居不过是自欺欺其人,我们回不到曾经了。”裴婉颜心里未必不清楚,但少年人总觉得他们的感情会是轰轰烈烈,海誓山盟。   见裴婉颜看着自己眼神恍然,安栩知笑着继续道:“你可以将那些当做曾经美好的回忆,但不必沉溺,抬头挺胸继续往前走,未来必然有更好的风景。”   裴婉颜看着安栩知,他还穿着惯爱的锦裳,清透的光晕将他笼罩其中,明暗交错焕发出万物初生之际圣洁的生机之韵。   他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的三哥哥虽然笑着,但眼睛里总是充斥着遗憾忧郁,此刻她却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广袤天际,璀璨星辰,那是一种阅尽千帆的豁达与包容,是对她的肯定与尊重却再没有了昔日的喜欢。   石林后,虞慎攥着马鞭的骨节咯嘣作响,眼睛死死盯着树下那对才子佳人。   “哥,我现在就去将那对狗男女腿都打断,还有那个安栩知,手也给他剁了。”虞富贵再忍不住恶狠狠道。   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安栩知放在裴婉颜头顶的狗爪子,他看得一清二楚。   虞慎没有说话,心间细密的不适仿佛针扎一般。   他此刻已经忘记了出发时要将安栩知捉奸在场给他一个沉重的教训的打算,那双狭长的凤眸中有狠厉,有痛苦,最终化为暗沉冷笑。   “他安栩知真将我当成大善人了,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私奔。”   看着安栩知嘴角碍眼的弧度,虞慎放弃了杀鸡儆猴的策略。   想到前朝皇帝抢夺自己儿媳妇儿软禁宫中日日临幸,这不比那些可笑的攻心有用多了。   气疯了的虞慎此刻已经打定主意,等这次将安栩知抓回去,就造个笼子将这人锁起来让他只属于自己。   驴蛋儿适时打了个喷嚏,似乎察觉到主人的爆戾心思,安慰般用脑袋碰了碰虞慎的胳膊,见主人不搭理继续无聊的追逐伸到嘴边的桃花枝。   桃树下,裴婉颜已经冷静下来,那份为爱情豁出一切的无畏也因为安栩知的冷淡逐渐散去。   她扯了扯嘴角,最终只溢出一丝苦笑:“三公子,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么理性。”   安栩知抿唇,不知要怎么回应他的话,想了想还是道:“或许吧,不过爱自己是人的本性,不分男女。”   他清楚裴婉颜也只会有这一次孤注一掷的疯狂,今日之后她或许还会难过遗憾,但时间会让她重新变回那个秀美守礼的裴家小姐。   他真的挺欣赏这个生长在封建礼教下的姑娘,想了想还是给了她一句忠告:“真心十分可贵,但男人的真心更加瞬息万变,无论何时都要学会摒弃掉对自己不利的东西。”   安栩知这句话可谓是推心置腹,毕竟就连他都不敢保证能一辈子爱一个人。   裴婉颜闷闷点头,突然她好像看到什么,眼神变得古怪至极。   “小心!”   安栩知眼神疑惑,正要回头,身后巨大的推力令他直接扑倒在地,漆红的焦尾琴被他一胳膊撞翻在地,嗡嗡地发出悲鸣。 [24]误会解开:二皇子妃的忌惮   驴蛋儿心虚的发出一声嘶鸣,昂起头后退了两步,安栩知猛地回头,就看见虞慎和虞富贵正从远处走来。   小喜子嗖的窜到桃树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公子,大人一定是知道了,你快想办法,哎呀,大人他们过来了。”   安栩知眼中闪过意外,不慌不忙站起身,拍了拍正拱自己腰间荷包的驴蛋儿:“果然是聪明的家伙,没白喂你。”   裴婉颜有些担忧:“三哥哥,虞慎会不会为难你。”说完她才发现自己问了句废话。   虞慎微微一笑,“安心,虞慎并非不讲道理的人。”   “我今日本就是来了结妹妹的心结,愿妹妹此生皆是坦途。”   裴婉颜眼中闪过失落,却挺直腰背,认认真真朝安栩知行了一礼:“兄长,我相信你一定能摆脱困境,重建安家。”   虞慎走近就听到这几句话,疾步如火的气势不由弱了几分,就像是憋了一肚子杀气的河豚,意外被针扎得被噗噗嗤泄了气。   “妹妹先行离去吧,路上小心!”他听到安栩知用十分温柔的嗓音对裴婉颜叮嘱,然后就这么任由那对儿主仆从自己身侧走过。   见二人从山道离开,安栩知收回视线似笑非笑打量着虞慎:“大人今日总算不忙了,没有捉奸在床是不是很失望。”   虞慎一怔,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粗鲁尖酸的话是从安栩知口中说出,心中不知为何莫名发虚。   虞富贵见大哥一个照面就被安栩知压住,心里莫名有种前途无望的悲凉,但作为最忠诚的小弟,他还是尽职尽责从身后戳了戳虞慎的胳膊:“哥,信,那两封信。”   信?安栩知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只是挑了挑眉,啪啪鼓掌:“虞大人不愧是执掌刑狱司好手,我以为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起码能为自己赢得几分信任,原来不过是自作多情。”   “怎么样,大人,我有没有勾结外敌,吃里扒外。”   “蠢货!”虞慎瞪了虞富贵一样,这个没眼色的东西。   他现在已经反应过来,安栩知早就知道他们要来捉他,凭他蜂窝一样的心眼儿也没什么奇怪。   但凭这点想拿捏他,哼!虞慎握着马鞭的手背后,阴沉着脸高声呵道:“别在我面前玩儿声东击西的把戏,安栩知,要不是阿贵无意间撞到,你还要和那个未婚妻偷偷联系多久。”   他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即将发起攻击的巨蛇:“我的心思你也知道了,你是个聪明人,平日你就是捅破天也能帮你兜一兜。”   “但你记住一点,从进了我虞府你生是我虞慎的人,死是我虞慎的鬼。”   安栩知听着他妥妥的反派恋爱脑发言,嘴角一抽,惊悚荒诞的同时原本因为被监视信件的恼怒也散了几分。   他拍开又凑过来的驴蛋儿,随手喂了一颗粽子糖:“大人,以后不要说这些话,你还记得你的远大梦想吗?”   反派哥,权倾朝野才是你的终极目标,你连女主光环都逃过了,现在搞什么纯爱。   虞慎一怔,随即不屑道:“那是你们这些公子哥儿才有的东西。”而他们这样的人有的只是迫不得已。   就像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一顿能吃三个菜窝头,进了宫后日日想着的是活下去,最好不会被主子责罚。   和陛下逃亡那段时日到陛下登顶九五之尊,他每天一睁眼想的是又活过了一天,现在看来好像不用再过战战兢兢的日子,但虞慎知道四周的危机从来就没有消散过。   察觉到安栩知又想蒙混过关,虞慎想起前段时日研习的话本子,里面的人物都是两人发生误会,然后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始终没有解释造成更大的错误,他想了想冷声道:   “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只要你解释清楚裴婉颜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你今日私会女子的事儿。”   安栩知完全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像个被老婆抓住出轨的渣男一般,和虞慎讨论前怎么对待未婚妻,顿时哭笑不得:“你放心,我知道好的前未婚妻就应该当她死了一样。”   “之前家中出事儿,我们两个婚约解除的匆忙,庚帖信物什么的都没来得及交还。”   “今天我应她邀约除了将东西还她,给彼此一个了断,也劝她能从旧的感情里脱离,去过新的生活。”   “算你有分寸。”虞慎对安栩知的解释还算满意。   这个人本身上似乎总有一种矛盾的东西,他果断冷情是他,那样娇软的未婚妻哭成一滩水他都毫不动摇,他心里清楚的明白什么是对两人最好的抉择。   可他也愿意冒险来见她,温声软语去开解昔日喜欢的姑娘,虞慎只觉得这裴婉颜确实没什么运气,如今安栩知这只香饽饽在他手里。   倘若他日能得这人倾心相待,虞慎喃喃道:“还是先不锁了。”   “锁什么?”安栩知没清虞慎的话,见他亲昵的将手搭在自己肩头这次倒是没有躲开。   虞慎摇头,笑眯眯拉着安栩知去看正嚼花的大黑马:“今天这事儿是个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听说你很喜欢小黑,以后你也可以骑它。”   安栩知见他踮脚又折了一大捧茂密的桃花枝喂到小黑嘴角,那双漂亮凤眼里是难得的轻快喜悦。   漫天飞舞的桃花落在肩头,映红了男人白皙的脸庞,安栩知有一瞬间恍惚。   此刻的虞慎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迫切想要分享心爱之物的少年人,整个人笼罩着一种脱离成年人的纯粹明丽,看不出半点平日杀人不眨眼的阴沉狠厉。   *   别院中,安遥知正坐在廊下望着天空怔怔出神,手里的书半天没有翻上一页。   紫鹃有些担心,自那日状元楼归来自家小姐就一直神思不属,她放下一壶茶小心翼翼道:“小姐,今个儿日头好,您要不要出去踏青。”   安遥知摇了摇头,看着小丫鬟担心模样,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不用了,紫鹃,你去把纸笔拿出来,我要写些东西。”   今天是云麓书院大考,本来这会儿她应该已经成为云麓书院唯一也是第一位女弟子,如今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陆明争取了两年的女弟子名额最后给了陆家旁支的一位女子。就算日后她有机会再进出院那也不是唯一且第一位了。   紫鹃显然也知道自家小姐的心事,攥着拳头坚定道:“她不过运气好,我相信小姐以后也能进云麓书院,那些人的才华完全无法和小姐比较。”   二皇子妃还在院子外就听见两人大放厥词,她捏起帕子抵在鼻子边,眼中闪过一抹嫌弃和些微的忌惮。   她身后一个穿着绿衣的丫鬟点了点头,立刻有个身材魁梧的侍卫上前一脚踹开了门。 [25]新的危机:安遥知的不甘   紫鹃面带怒色,倏然上前:“你们干什么,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竟然敢什么私闯民宅。”   不等她继续说完,两个婆子上前摁住她顺手拿帕子塞了她的嘴。   安遥知面色一变,知道来者不善:“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倘若是做客小女子自当欢迎,但如果是恶客还请离开。”   二皇子妃上下打量着这女人,嘴角带着端庄的笑意:“妹妹这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觉得夫君将你养在外面多少不方便,今日便来接妹妹回府。”   安遥知何曾遭受过这版屈辱,瞬间冷了脸:“皇子妃若是没事还请离开,今日恕不待客。”   二皇子妃身边的丫鬟锦绣一把拦住想要进屋的安遥知,啪啪甩了几个巴掌。   然后笑眯眯道:“安姑娘还真是不懂规矩,皇子妃还没有开口让你离开你就不能走。”   一起跟来的几个下人见状冲进屋子,仿佛抄家一般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各式各样的珠宝字画堆了几十箱。   二皇子妃看着被摁在地上的安遥知,用帕子挡着嘴角,轻轻笑了笑:   “妹妹平日最能言善变,今日到仿佛变成了哑巴一样。”   “既然是王爷的女人,总这么住在外面当个外室难免影响王爷名声,妹妹不如今日跟我回府。”   安遥知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双颊,藏在袖口的拳头紧攥:“二皇子妃这么确定殿下不会如以往那般护着我,看来张大人最近沾了殿下不少光,好日子过多了,就忘了来时路。”   二皇子妃张琼死死盯着这个女人,明明她安家已经落魄,为什么这个女人还能这么嚣张,可想到这女人的手段,还有夫君往日对她的痴迷,张琼心中犹豫不决。   可昔日的怨恨让她不甘就这么退去:“行了,不过是和妹妹打个招呼,妹妹这么较真做什么,怎么说咱们也是一家人。”   “我今日就是来接妹妹回府,妹妹说了可不算。”   突然,二皇子领着侍卫匆匆赶来,看着心爱的女人浑身狼狈,秀美的脸上满是伤痕,他一把甩开王妃:“我以为你素来安分守己,没想到竟然是个内里藏奸的,滚回你的长春阁呆着,以后没有命令不许出来。”   “夫君,你不能这样。”二皇子妃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这般狠心,可到底是心底的敬畏占了上风,一句话也不敢说。   此刻,安遥知憋在眼中的泪在控制不住,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十分平静的站起身,转身回了屋。   “遥遥!”二皇子知道她这次恐怕真的被伤透了心,连忙一甩袖子跟了进去。   书房里,安遥知闭目,静静坐在桌前。   二皇子掏出帕子浸了冰水,小心翼翼擦拭着红肿的地方:   “遥遥,你别这样,我这就撤了张氏的掌家权,再给她禁足,你放心以后她不敢再出现在你面前。”   安遥知没有吭声,蠢人灵机一动有时候还真让人防不胜防,张琼那蠢货收拾她易如反掌。   这次她这么嚣张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之前失利,让其他人生了别的心思。   安遥知知道,上次他们花那么大力气设计虞慎,却折了不少人手,二皇子一群人这段时间为了给那件事收尾忙得脚不沾地,其他人心里肯定有了想法。   所以现在当务之急还是要树立威信,她可不想当一个只在后宅勾心斗角的女子。   安遥知攥住二皇子的手,倏得睁开眼,神色认真道:“殿下,想不想给虞慎一点教训。”   二皇子有些犹豫:“求之不得,但虞慎阴险狡诈,父皇对他又十分信任,更有安栩知那个心思深沉之辈,咱们之前的动作有些大,如今恐怕要暂避锋芒。”   安遥知摇头:“殿下忘了,我们那颗毒棋。”   二皇子蹙眉:“你是说洪泉,他的势力被虞慎拔干净了,如今不过苟延残喘。”   安遥知笑了笑不小心牵动脸上伤痛,神色骤然发冷:“杀了洪平安。”   二皇子眼神一亮:“洪泉那个疯狗最在乎血脉,杀了洪平安嫁祸给虞慎,有断子绝孙之仇,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扑。”   “那你三兄?”二皇子想如果能将安栩知拉过来就好了。   安遥知压下心底的不舒服,柔声道:“殿下,成王败寇,等日后他会明白我是对的。”   *   阳春三月,柳叶渐渐抽出嫩芽,安栩知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刻刀一点点凿刻。   虞慎坐在桌案前,神色严肃,手中的毛笔提起又放下,仿佛遇上什么天大的难题。   最终,他啪地将笔拍在桌上:“我说你就别摆弄那些破木头了,不是你答应要教我写诗练字吗?”   “安栩知,你是不是又想敷衍我。”   这个又字格外语重心长,安栩知放下刻刀,抖掉紫檀木上多余的木屑,将东西收回盒子里。   要是有人看到非得痛呼暴殄天物。   可惜虞慎此刻只有一肚子不满,这和他话本子看到的红袖添香,把手练字完全不一样。   “大人,练字要耐心。”安栩知无奈,走到虞慎身侧将他乱扔的毛笔放到笔架上,然后一张张翻看桌上的描红,开始还规规整整,写着写着就歪出了天际。   “我写,你看。”他示意虞慎让开,提起笔,落下最基础的笔画:“书法讲究……”   “你握着我的手写,要不我学不会。”耳边一阵湿热的呼吸,安栩知只觉得肌肤颤栗,一股暧昧又危险的气息紧紧笼罩着他。 [26]霸道总裁虞慎:安栩知的水车铺子   安栩知从身后一把拽住虞慎,将他整个人摁在宽阔的桌案上:“大人,我不是柔弱女子,面对骚扰可是会反击的。”   安栩知柔顺的青丝话落在虞慎颈间,身上是男人雄厚的强势压制,虞慎眼尾发红,呼吸急促,一抬手便勾住安栩知的脖子:“本官一直想领教一番。”   安栩知面色一僵,虞慎已经仰起头轻轻撕咬安栩知的唇,一只蠢蠢欲动的手已经偷袭扯开安栩知的腰带。   安栩知再好的脾气也被激起了火气,不容置疑的低头勾缠起虞慎狡猾的唇舌,他的吻更像野兽纯粹宣泄着欲望,撕咬侵袭中充斥着雄性的热烈与血腥。   “哥!”虞富贵面色焦急,毫无防备的推门而入。   看到眼前的场景瞪大了眼睛,然后立刻捂眼转身:“我先出去了,你们继续。”   安栩知骤然一惊,下意识拉起虞慎微敞的领口,深深吸气快速平复好急促的呼吸,转身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裳。   虞慎只觉得身上一空,眼中的迷离潋滟彻底消散,到嘴的鸭子连皮都没剥干净就飞了,他猛然起身,冲着虞富贵咬牙切齿道:“你最好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哥,我错了!”虞富贵可知道他哥有多馋安栩知的身子,可没想到两人这么心急,这还是大白天呢,他觉得自己长针眼了,一时间窘迫又心虚。   不对,他确实有急事啊!   “哥,出大事儿了,洪平安在流放路上被劫匪杀了。”   “什么?洪平安死了,一定是二皇子干的,他想将事栽到我们头上借刀杀人,好歹一个皇子怎么比我还阴险。”虞慎盯着虞富贵递过来的信脸色黑得吓人。   安栩知这时候也顾不上不好意思接过虞慎手中的信纸,神色担忧:“我们多加防备,或者干脆斩草除根。”   安栩知之前就觉得虞慎不该这么放过洪泉,心里猜测他是不是有什么后招,可惜除了监视之外,他没有任何动作。   现在洪平安死了,洪泉相当于没有了任何希望,这种疯子的杀伤力没有任何人可以预知。   虞慎惊诧于安栩知露出的杀性,有时候他都觉得这人是不是刻意研究过自己的喜好,看着眉头紧皱的安栩知,他沉声解释:“洪泉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我是想彻底铲除他,但现在这个时间还不合适,他在宫中呆了三十余年,谁也不知道隐藏着什么手段,而且仅凭上次的事情,陛下也不会允许我对洪泉下杀手。”   安栩知不明白,虞慎没有多说,只道:“放心吧,我也不是吃素的。”   他看向虞富贵:“你多派些人手继续盯住洪泉,还有二皇子那边。”   “对了,安遥知那里也留心,这样阴诡的谋算不像二皇子一贯的风格。”   “你们家那位大小姐还真是奇怪,怎么就盯着我了。”   安栩知没法跟他解释什么叫宿命,只能说权势迷人眼,且虞慎这人办起事来确实招人恨。   接下来的时日,好似一切都风平浪静,安栩知为了保险起见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虞慎这边却借机又挖出了不少人,可谓收获颇丰。   “我没见过比你还能呆的住的人,今天怎么不折腾你那些破木头了。”   安栩知放下书,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随手抛给虞慎。   “送给你!”   虞慎眉梢轻扬,迫不及待打开,精致的紫檀木珠串散发出阵阵幽香。   他小心翼翼拿出那串珠子,指尖细细摸索,十八颗珠子凹凸处竟都刻了平安二字:“安栩知,你为什么突然送我东西,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求我。”   哪怕他心里再喜欢安栩知,也知道对方心里多少有些谋算:“是安家那些人吗?我之前已经派人尽力照看一二。”   安栩知以拳抵唇轻轻咳了一下:“你之前手上带着的平安珠不是断了吗,刚好从你库房拿了点木材,随手做的。”   “虞慎,岁岁平安。”   虞慎神怔然,摩挲珠子的手不由顿住,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祝福。而且他也没想到不过带了几天的佛珠,安栩知竟然注意到了。   他是带过一串平安珠,当时因为得知安栩知和裴婉颜勾连愤怒间扯断了,那珠子其实是从陛下赏赐的东西里随手拿的,据说万佛寺的高僧亲自开光加持。   他向来不信那些,他定定看着面前神色随意,仿佛只是随手拿出,可虞慎清楚的知道安栩知一刀一刀刻了半个多月。   “安栩知,你是不是喜欢我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中露出几分紧张,安栩知没有回应只是将珠子套在虞慎手腕:“以后它会保佑你的。”   虞慎眼中闪过失望,不过很快他眉眼间又染上几分得意:“安栩知,你知道吗?我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总有一天,你会很认真的对我说喜欢。”   “大人,看在我这么辛苦给你准备礼物的份上,请我去云香楼吃饭怎么样?”安栩知现在最听不得虞慎这个大反派说喜欢二字,连忙转移话题。   虞慎故作神秘笑了笑:“云香楼算什么,明天我就让阿贵买过来送给你,而且我有更好的东西给你。”   一个时辰后,安栩知就见到了虞慎说的更好的东西。   “这就是你送我的礼物?”安栩知指着东市人流涌动的水车定制铺子,突然就明白现代人为什么那么喜欢霸道总裁了。 [27]春和景明:刺杀   虞慎不以为意道:“水车是你造出来的,我得了名利,也不能让你白白吃亏。”   “给各地官府的图纸我收了一小笔钱,那些钱用来开了这么一家水车定制铺子。”   安栩知想这就相当于现代的版权费,且在这个工匠盐铁都以官营的时代,这人直接准备了一条从设计到制造再到生产售卖的产业链。   此刻,安栩知复杂的情绪中更多的却是惊喜:“多谢大人惦念,我很喜欢。”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看似从容强硬破除了许多危机,这其中的谋算心血皆无法对他人言道,他怎么可能不为所动。   虞慎准备了许久,见安栩知眼神发软,又故作神秘的笑了笑:“还有更惊喜的呢。”   安栩知这次真正被勾起了好奇心,两人骑马出城,来到一座小山坳上。   “咱们来荒山做什么?”安栩知不明所以。   “放心,不会让你失望的。”虞慎将马拴在树上,率先爬上一块十几尺有余的巨石,俯身朝安栩知伸手。   安栩知看着面前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不自在的咳了咳:“我自己可以上来。”   虞慎不为所动,盯着安栩知看了好半天。   这人!   安栩知无奈,只好借着他的力道攀上巨石。   光秃秃的山坳顶端仿佛连接着漫天霞光,映得安栩知眼底的光芒格外璀璨。   他居高临下看着远处那番春明景和的场景久久无法回神。   记忆中碎石凌乱,荒草遍地的百里荒滩变成一块块规整的良田,河边,十几架巨大的水车旋转不停将河里的水送入田间,再顺着一道道交错的小土梁浸润着遍地葱郁的庄稼。   地头勤劳的百姓背着竹筐说说笑笑畅想着丰收的喜悦,时不时有顽童跑过夹杂着几声笑骂。   安栩知根本舍不得移开眼,语气中满是叹服:“我没想到你做的这样好。”   “虞慎,你以后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虞慎想自己现在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不过这点赞扬的话从安栩知嘴里说出来那分量完全不一样。   见安栩知一副被震撼到的模样,他下巴微抬,裂了咧嘴故作骄矜的笑道:   “我让人将这些荒地开垦出来登记在你的名下,又找了许多百姓耕种,他们都是你的佃户。”   安栩知脑海里浮现一个傲娇小人小手一挥:看,这是朕为你打下的江山。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大人真厉害,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这么多地还有铺子,我十分喜欢。”   两人笑闹的时候,背后的丛林中几双冷漠的眼睛早已注视多时。   为首的黑衣人一挥手,其他人动作一致从身后抽出箭。   “嗷~嗷~嗷~”一声撕裂的怪叫。   安栩知正要回头,就被虞慎一下扑倒,滚了好几下从巨石上翻越而下。   原本他们坐着的地方,锋利冰冷的箭矢划过石面刺出几道火花。   “快来人,有刺客!”虞慎满脸惊怒,拉着安栩知躲到巨石后面,一套动作熟练至极。   “该死,这个狡猾的狗贼。”为首的黑衣人狠狠呸了一声,提着刀就和虞慎带着的几个护卫打成一团。   “你没事吧?”安栩知上下打量着虞慎,看到他腿上被划破沾血的痕迹一下变了脸色。   “没事,咱们先走!”虞慎安抚般攥紧安栩知的手腕,看了一眼场中战况,咬牙拉着安栩知窜入一旁荆棘茂密的小道。   两人不知道跑了多久,一直到林子深处,安栩知靠着树大口大口的喘气:“这么远了,应该安全了吧。”   他一回头,却看到虞慎瘫坐在地,抱着胳膊瑟瑟发抖,那张脸白的如同死人一般。   “大人!虞慎!”安栩知扶住虞慎的肩膀,一把扯开虞慎小腿上的衣服,本该鲜红的伤口已经泛起了青紫。   “该死的,竟然有毒。”此刻他不曾察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   昏暗的山洞中一片沉寂,只有跳跃的火堆是不是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   虞慎脑子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一般,他拼命睁开眼,就发现安栩知靠坐在身旁怔怔出神。   “咳咳,这么盯着我干什么,不会是突然发现本官俊朗非凡吧。”   “你醒了。”安栩知面上一喜,连忙上前扶着他坐起身。   “幸好你身上带了药,要不这次可真是老天爷都救不了你。”   他这话没有一点夸张,当时见虞慎脑袋一歪,差点以为他不行了,幸好安栩知学过一些简单的急救常识,又在虞慎身上找到了解毒良药。   虞慎从没见过安栩知这般紧张的模样,眼神微动,捂着嘴又重重咳嗽两声,然后虚弱无力的朝安栩知倒去:“咳咳,我没事,不要吓到你就好了。”   安栩知下意识接住人,手忙脚乱拍着虞慎的后背,语气愈发焦灼:“是不是还不舒服,刚好你醒了,实在不行咱们现在就回去赶紧找个大夫。”   边说话,他就要起身却被虞慎紧紧环住了腰身:“不用,我身上那个解毒药价值千金,什么毒都碍不了大事,现在天太黑了丛林危险还容易迷失方向。”   安栩知眯了眯眼,发现这人又朝自己怀里挤了挤,差点就被气笑了,只见虞慎眉眼低垂十分自责道:   “原本是想要给你惊喜,没想到反而让你遭了一场劫难。”   “你会不会怪我?”   安栩知轻拍虞慎后背的节奏不变,低头看着自顾表演的虞慎,这是他第一次用心打量这个人人畏惧的大宦官。   或许是净过身的缘故,虞慎看起来比要年轻许多,晕黄的火光照在他白皙干净侧脸上让原本只能算普通的面容多了几分别样的味道。   这和他平日那副逞凶斗狠,玩弄权势的肆意模样反差极大。   反应到自己在想什么,安栩知面色一黑:“我去给你拿点热水。”   话落,他推开虞慎,起身用棍子挑了挑火堆,将上面架着的竹筒拿下来,递到虞慎手中。 [28]中蛇毒:后遗症   尽管安栩知一副避之如虎的模样,虞慎心底却暗自窃喜,苦肉计果然最能打动人心。   他有心更亲近些又怕将人吓狠了,于是捧起竹筒抿了几口,这才打量起四周:   “这山洞隐蔽干燥,亏你找得到这里,运气实在不错。”   安栩知嗯了一声,整理着地上一堆从虞慎身上搜出的瓶瓶罐罐:“你之前是不是遇到过许多这种事情。”   书卷里的凶险只是寥寥几笔,今日无论是虞慎面对刺杀果决敏锐的应对,还是他中毒濒死后仿若平常的态度,都让安栩知觉得憋闷至极。   虞慎注意到他闷闷不乐,心想读书人就是没见过世面,这点架势就吓成这副模样,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戳了戳安栩知的背:   “放心,这次洪泉逃不过去,我不会让你白白受罪的。”   安栩知抿唇,起身坐到火堆旁,只眼神定定的看向虞慎:“不害怕吗?如果不是恰好带了对症的药,你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虞慎不屑道:“我又不是泥捏的。”   话这么说,他还是饶有兴致的给安栩知将了许多事。   “宫里面的事儿,就那一点,除了皇子皇孙,谁死谁活都是运气,左右贱命一条。”   “显然,我是有运气的。”   宫人犯了错几十板子下去人就没了,他们那样的人更不可能有太医医治,所以虞慎囤药的习惯就从那时候开始。   安栩知看着他嗤之以鼻的模样,心里却想着怪不得他后来一心权势,烂泥里跑爬出来的人,只会不顾一切的抓住手边的东西。   见安栩知听得认真,虞慎继续道:“咱们皇爷当皇子的时候在宫外生活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我们的日子热闹极了,连主子都不安稳更何况我们这些奴才,吃亏多了,慢慢身上就习惯带上这些防身的东西。”   有一次地龙翻身,他和皇爷被压在地下七天七夜,虞慎割腕放血才让两人坚持到救兵来临,这也是皇爷信重他的原因。   虞慎有些恍惚,那一次他真的到了阎王殿,或许阎王也觉得他命贱不想收,谁能想到那次后皇爷得了天大的造化,曾经的卑微苦难也好似上辈子的事了。   安栩知看多了大反派嚣张拨扈的模样,伸出双臂小心抱住虞慎肩膀,安慰道:“都过去了,你现在可是人人敬畏的虞大人,赶紧休息,等天亮咱们就走。”   *   天色微白,虞富贵举着的火把也慢慢熄灭,他领着一众人,身后跟着眼睛红肿的小喜子在林中不停呼喊:   “大哥!”   “公子!”   “虞大人!”   虞慎被外面的响动惊醒,见安栩知蹙眉,抬手捂住他的耳朵。   茂密厚实的草帘从外面挑开,看着满脸惊喜的虞富贵,虞慎瞪了他一眼,做了个闭嘴的口型。   “有人吗?”小喜子第二个冲进来,看着干爹,再看看睡的深沉的公子,一边点头一边死死的捂住嘴巴,又哭又笑的模样格外滑稽。   虞慎给众人使了个眼色,撑着胳膊想要起身,去发现下身意外的沉重,心底咯噔一下,他重重砸了两下大腿却发现完全没有知觉的。   安栩知陡然惊醒,看到虞慎突兀的动作瞳孔微缩,心脏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一把拦住虞慎。   “大人,先冷静些。”   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安栩知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虞富贵:“大夫呢,先让大夫过来给大人诊治。”   虞富贵定了定神,冲外面的大喊:“进来一个会医术的。”   山洞里一阵沉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诊治的侍卫。   “这伤口应该是染上蛇毒,好在大人服用灵药压制了毒性,现在不过是些许余毒作祟,等回去喝上几服药就好了。”身形劲瘦的中年侍卫十分专业,众人也因为他的话松了一口气。   虞富贵顺了顺胸口:“大哥,还好还好。”   “我知道你福大命大,放心,那些刺客留了一个嘴软的,剩下的都死了,洪泉我也抓进大牢等你发落。”   “咱们下次出门还要多带些人。”   安栩知跟着笑了笑,撑着地面准备起身,突然,掌心一阵潮湿,他无意扫了一眼,眼中笑意凝住。   “富贵大人,你能不能先出去,我想整理洗漱一番咱们在出发。”   说话间他好似不经意将外衫随手扔到虞慎身上,面上多了几分不好意思。   虞富贵刚要嘀咕多事,被小喜子连拉带拽带去了山洞外。   虞慎这会儿脑子一片空白,紧紧攥着身上的衣服,此刻身下的潮湿不断扩大,一股尿骚味弥漫在四周。   安栩知面色尴尬:“我去问问有没有干净的衣服……”   虞慎狠狠闭上眼,牙齿咬的咯嘣作响,整个人抑制不住的浑身颤抖:“闭嘴!你也出去。”   安栩知一怔,看着虞慎羞愤欲死的模样,只能沉默转身。   山洞中只剩下他一人,虞慎双拳重重砸在地上,他丝毫不顾拳头渗血,强撑着将身体一点点挪开,疯了般用手边稻草盖住旁边的水痕。   做完这一切,虞慎已经满头虚汗,他靠在石壁上垂眸盯着养护多年依旧能看出昔日劳苦的掌心。   从执掌内监开始,他觉得自己已经彻底摆脱过去,这几年除了在陛下面前毕恭毕敬,面对其他人虞慎都是高抬下巴做出冷傲狠戾的模样。   在安栩知面前,他一向都是傲慢睥睨无所不能,权势让他逐渐忘却卑贱如泥的过去和世人眼中的轻视。   有时候虞慎看着自己神仙公子一般的安栩知,总忍不住会想,看啊,曾经别人望之不可及的贵公子如今也要依附讨好自己,甚至很多时候他都有种自己和安栩知并无差别的错觉。   可现在,虞慎烦躁的恨不得生吞了洪泉,安栩知以后看到自己就会想起他连便溺都控制不住的模样。   安栩知并不知晓虞慎乱七八糟的想法,再次进来,他手里已经多了两套干净衣服。   待看到虞慎竟然双眼猩红,蜷缩在草堆里一副丧失尊严的颓丧模样,他小心翼翼试探道:“那个侍卫不是说瘫痪只是暂时的,很快就好了。”   该说不说,虞慎这性格还真是该死的要强,看起来丢脸比死亡对他的打击更大。   虞慎强闻声撑着挺起腰背:“衣服放下,你出去。”那眼神黑沉沉如同利剑,再加上凌乱的发丝,看着当真凶狠暴虐。   安栩知抬手去探他的额头,有些怀疑蛇毒上头伤了脑子:“你是不是觉得头疼,这只是中毒的后遗症。”   “你现在不方便,我帮你换掉脏衣服,咱们赶紧回去,喝完药就好了。”   一件事情,两人思维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虞慎冷着脸想从安栩知眼底看到隐藏的嫌弃,安栩知却只是长叹一口气,弯腰将虞慎抱起。   强烈的失重感让虞慎下意识攀住安栩知的脖子,再回神自己已经被放在角落半人高的石头上坐下。   “咱们动作快些,外面的人要等不及了。”   ————————!!————————   宝子们,不出意外我打算下一周一v了,v后日六,视情况日九加更,感谢大家的支持,不瞒你们说,我觉得这本书要进步很大了,哈哈哈。入v当天2万字奉上,因为这天订阅涉及到很重要的榜单,关乎本书后续成绩,求大家支持一波,好风凭借力,宝宝们,送慎慎老婆和勤劳的栩栩一程,鞠躬,哈哈哈! [29]斩草除根(修):银子被截胡了(谢谢宝贝的捉虫)   “你的衣服脏了。”虞慎复杂的眼神落在安栩知前襟的那块印记上。   他知道那些人总在私下说他们这些太监身上都有一股异味儿,和安栩知认识后,他不仅日日洗澡,还会定时给衣服熏香。   安栩知多讲究他又不是不知道,可他此刻为什么能这般坦荡。   安栩知低头,果然白衫上一小团印子十分显眼,他眉头蹙眉,勾着衣带就要将衣服脱下。   虞慎直接被一片结实流畅的肌肤晃眼,哪里还顾得上心疑,要不是不方便,他恨不得自己上手帮安栩知。   突然,一件外赏兜头而来。   虞慎顿时气急败坏:“安栩知,你干什么?”扯下头顶的衣服,面前人背过身已经套上干净的长衫。   安栩知低头检查一番仪容,心里想着自己刚才就多余担心这个色胆包天的,转身对着虞慎笑了笑:“大人也赶紧换吧。”   安栩知抱着虞慎出现在洞口的时候,虞富贵神色诡异,小喜子更是时不时探着脑袋偷偷瞅干爹一眼。   至于其他侍卫则埋头赶路,眼睛都不敢乱瞟。   安栩知一边注意着脚下,抱着一个成年男性踩在石阶上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一行人回到虞府,早就候着的大夫为虞慎看诊,安栩知将人放到床上:“快看看大人!”   胡子花白的老府医一番诊断,果然没什么大碍:“开几副祛毒养元的药好生养一段时日,不要劳累多思,很快就能痊愈。”   吃了药,虞慎睡了大半天,直到下午安栩知去厨房亲自将饭菜拎过来,才将人叫醒:“感觉怎么样?”   看着虞慎靠在床头,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安栩知揪着的心总算放下。   他想哪怕不论他们的交情,一旦虞慎出事,如今的大好局面将付之一炬,届时安家又会成为案板上的羔羊。   “今天你表现的很不错,想要什么奖励。”虞慎喝了一口寡淡的白粥,只觉得嘴里一阵苦味儿。   安栩知见他蹙眉,从旁边的小碟子扔了两块糖放进粥里:“大夫说这药就是回味略苦了些,再喝两天就换好入口的汤药。”   “至于奖励的话就不要了,我本来也没做什么。”他摇头拒绝,却不想虞慎冷哼一声:“给你你就拿着,本官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虞富贵忙碌了一天,气都没喘匀就听见他大哥正在给野男人硬塞钱。   好家伙,他大哥这个死抠门一个铜板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对这个安三郎倒是大方的不像话。   心里吐槽,他面上还是一脸严肃:“大哥,洪泉已经招了,肯定是二皇子他们挑拨,虽然这次将老狗斩草除根,但你遭了这么大的罪,背后那人却毫发无伤,我不甘心。”   虞慎冷笑一声:“你怎么不上天,还想将二皇子怎么样,咱们配吗?”   安栩知觉得别看虞慎这么说,心里指不定恨得咬牙启齿,要不说老皇帝厉害,逐渐长成的皇子,权倾朝野的宦官、中流砥柱的大臣、盘根错节的外戚,人家是盘的明明白白。   虞富贵被骂了却嘿嘿一笑:“我就是气不过。”   见虞富贵只说了几句就开始插科打诨,安栩知恍然:“我去看看你的药煎好了吗?”   洪泉一个在前朝后宫盘桓近三十年的大宦官,不知道有多少不可说的秘闻,自己在这里倒是不方便他们谈话,说着也不看那两人干脆利索起身离开。   等安栩知出门,虞慎不满的瞪了虞富贵一眼:“都说了,习之是自己人,有什么是不能对他说的。”   虞富贵暗暗撇嘴,别人刚才走的时候也没见你拦着,不过这话他是绝对不敢当着虞慎面说。   “哥,安三郎那种读书人,我不是想着有些当他面说不好吗?”   “他爹的,我今天下午审了几个时辰,手段用遍了还去抄了洪泉的私宅,就搜出来两万三千两银子。”   说到这,虞富贵狠狠呸了一口:“那个狗东西交代说他大部分钱都孝敬了二殿下,什么好事都被别人得了,咱们白忙活一场。”   虞慎沉下脸,心底暗恨不已,仿佛自己被生生割掉一块肥肉,按照他们估计,那老狗的财产估计能超百万。   他不死心又问了一遍:“其他地方你都搜了吗?会不会是被他藏起来了。”   虞富贵举手发誓:“哥,庄子铺子我都搜了,就差把地皮刮掉了,连池塘都挖了,确实没有。”   “而且我查到二皇子半年前确实得到过一大笔银子。”   另一边,安栩知站在药炉旁和小喜子闲聊,那小东西满脸好奇一个劲儿打听他和虞慎的事情,直将安栩知问的满脸尴尬。   “行了,我和你干爹就是主从关系,没事你也少看话本,最近书读得怎么样,大字写完了吗?”   小喜子笑嘻嘻道:“功课早写完了,而且我才不看话本子,干爹说那是大人看的,我最听我干爹的话。”   安栩知笑着睨了他一眼:“那行,我明天检查,我现在去给你干爹送药,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当面问他。”   小喜子又不是活够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缩着袖子嗖一下跑的比耗子都快。   安栩知摇头,将熬好的药倒进碗里,又等一会儿,这才朝虞慎院子走去。   进了屋却发现这两人仿佛打了败仗一般,不由问道:“这是遇到棘手的事情了。”   “没事!”虞富贵屁股沉沉坐在椅子上,语气中还带着没来及散去的气愤。   安栩知挑眉,他倒是不担心,绊倒洪泉之后其他人的威胁就小了许多,出不了什么大事。   “大人,先吃药吧,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虞慎挤出一抹难看的笑:“放着吧,我等会再喝。”   他现在心里难受的像被火烧了一样,那笔钱已经被他视为囊中之物,偏偏被告知被别人摘了桃子。   安栩知看了一眼虞慎:“什么事情让大人为难成这样。”   虞慎有些迟疑,咬咬牙还是道:“洪泉的银子全被二皇子截胡了,咱们忙活半天白干了。”   ————————!!————————   下本预收比较狗血炸裂,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喜欢的可以收藏下,这本完结了就开   《大人有疾,非说我是药》又名《大理寺卿的咸蛇夫君》:   青墨穿到一本真千金大女主文里却成了给假少爷治病的小黑蛇。   谁家好人治病泡蛇浴,挨鞭子,妈妈,我好像遇见变态了。作为一个五好人类,热气滚滚的水让墨玉拼了命的蛄蛹往上爬。   然后,他就成为了假少爷的秘密蛇宠。   就在他以为自己抱上大腿这辈子衣食无忧的时候,浪过头的青墨被女主一石头砸晕,再次醒来就在大牢中。   坏消息,他成了死刑犯,更坏的消息这个死刑犯前几天刚被假少爷抓奸在床。   大家都说青墨死定了,嘿嘿,他没死,还将假少爷变成了金主老婆。   *   宁舒玉,身如玉树,貌比潘安的书香公子,年纪轻轻就是风光无限的大理寺少卿,世人称赞宁家麒麟儿可保三代。   无人知晓,公正严明,恭谨少言的宁大人是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疯子,偏偏又生活在一个严苛古板的保守家族。   混乱的血脉关系,脏污的家族,丑恶的人性案件,宁舒玉以为自己迟早会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   很多年后,宁舒玉在他的大庄园里晒着太阳,揪着手里的蛇尾巴,暗暗庆幸疯子遇上了傻子,余生都是好日子。   *   穿书主攻文,马夫攻(女主奸夫)v假少爷(女主夫君)   注意:双洁,攻是女主的奸夫,受是女主的夫君,两人和女主没有任何实质关系,不存在骗婚,全员没好人。   攻有分身,主体人类,精神附属体黑玉蛇。   受有病,X瘾,偏执、躁郁症,天雷狗血加猎奇。 [30]安遥知的挫败(修):第一次约会(谢谢宝贝的捉虫)   以为能听到什么惊天秘事的安栩知:“?”   这次的主要目的难道不是铲除政敌巩固地位?即便没有得到银子也说不上吃亏,说到底还是虞慎死要钱的性子作祟。   虞慎一眼就看出安栩知的想法,他中午悄悄避开安栩知,嘱咐阿贵一定要挖干洪泉的银子就是这个道理。   这样金尊玉贵堆砌出来的玉公子,大概从没有缺钱的困扰,自然也不懂钱财是人的胆气和底气。   “算了,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儿就这样吧。”虞慎嘴角一扯,故作大气的摆了摆手。   这就是他之前想避着安栩知的原因,在安栩知心里恐怕觉得自己贪婪小气吃相十分难看吧,虽然这本就是人尽皆知的事儿。   虞富贵瞧了瞧大哥明明心疼的要死却硬要口是心非的样子,心里琢磨着这样不行。   他安栩知就算从前是只金凤凰,如今落了架一家子靠大哥活命,不是应该他讨好大哥吗?现在这情况简直倒反天罡。   虞富贵看了一眼安栩知,捏着嗓子阴阳怪气道:“安三郎,你不会以为买地买庄子的银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还有这满府上下,不拿银子养着,一个个都喝西北风吗?”   安栩知砰的放下手中药碗,语气冷淡至极:“富贵公公似乎总对我有些敌意,我自认没有做过害公公的事情。”   他和虞富贵既无仇怨也没有竞争关系,这人却屡屡生事,虽然对方没从他这里占到便宜,但安栩知心中难免生出厌烦。   看这两人就差吵起来,虞慎心里的火气直接喷薄而出。   “行了,阿贵今天劳累,你先回去,习之留下,我们说说话。”   虞富贵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甩着袖子离开,虞慎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床榻的位置:“坐过来说话。”   “我看你和阿贵多有不睦。”   安栩知想,难道要兴师问罪,就听虞慎继续道:“他性子激,放心,回头我一定说他。”   安栩知一怔:“大人言重,我没将那些放在心上。”他可不敢真信了这话。   虞富贵是谁,虞慎共经生死同享富贵的干弟弟,他作为虞慎最忠诚的狗腿子,相当于虞慎对外意志的半身,临死前都是挡在虞慎面前。   他觉得虞慎是在对自己释放重视之意,此刻应该表表忠心:“大人放心,小人得志才张狂,习之虽称不上君子,但分寸二字却是再明白不过。”   正等着看安栩知感动的虞慎眼底笑意凝滞,倏地拉下脸,狠狠瞪了安栩知一眼:“都是没心肝儿的,你也滚。”   本就压着火气,安栩知还这般不识好歹。   虞慎自认对安栩知够用心了,连兄弟都不顾给他撑腰,偏生他总在自己觉得能更进一步时猝不及防的浇上一盆冷水。   *   安栩知退出屋子,听着身后噼里啪啦甩东西的声音,嘴角若有似无笑意瞬间消散。   回头看一眼窗上绰约的人影,他眼中闪过复杂:“罢了,世上无难事,庸人自扰之。”   安栩知此刻无比矛盾,他不愿深想,两人之间的纠葛掺杂了太多,索性就将一切交给时间。   天边依旧月若银盘,群星璀璨,安栩知脚步顿时轻快许多。   回屋洗漱一番,躺在床上,安栩知脑海中不自觉翻涌出这两日的惊心动魄。   最终定格在虞慎说银子没了隐忍肉疼的面容上。   他掌心覆住双眼,不知过了多久,空气中传来一声自嘲的哼笑。   安栩知猛地坐起身,披上外衣在桌前又是一番写写画画。   *   别院里,安遥知撑着下巴坐在窗前,时不时朝门口看一眼。   紫鹃从身后为自家小姐披了一件披风:“初春清寒,小姐,要不你先睡,奴婢在这里等着。”   “不用,没听到确切消息我睡不着。”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忍不住对着指尖呼气。   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来了!”安遥知眼神一亮,倏的起身就连手边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都没人注意。   二皇子推门进来,终于不再控制,对着桌子一拳头砸下:“我们这次心急了,不该这么着急就动手的。”   他语气中有无限懊悔,安遥知脸上的笑意凝固:“又失败了,不可能。”   “他虞慎是什么铜皮铁骨吗?”   不怪安遥知接受不了,她自小聪慧,尤其在谋算人心方面几乎无往不利,可这段时日却屡屡受挫。   洪泉这次行动他们暗地里也关注许久,甚至还提供了某些便利,比如虞慎的行踪,为了万无一失安遥知甚至提供了罕见的毒药,这都让虞慎逃过去了。   “遥遥,咱们最近动作太大了,不能再动了,你……”二皇子看着面色不甘的安遥知,心里虽然有些责怪她急功近利却更怨自己心志不坚。   安遥知知道他这是不满了,强挤出一抹笑,轻轻靠在二皇子肩头:“殿下,这次是我思虑不周,以后还是要多听殿下的。”   二皇子长叹一口气,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揽住佳人,原本的愤怒变为了满足。   二皇子看不见的地方,安遥知眼中的屈辱一晃而逝,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蔓延全身。   她清楚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若是从前二皇子怎么会如此,不过是因为安家落败下意识觉得自己只能依靠他,偏偏现在事实就是如此。   为今之计,只能想办法联系安家族人。   安家大厦倾覆之时,安老太爷将藏匿的钱财告知自己,他们都清楚这或许是为安家保留的一丝希望。   作为天生的三皇子一派,无论是陛下还是下一任皇帝都对他们忌惮非常。   那时候安遥知已经看到了结局,安家所有人的覆灭可以换取自己“存活”,因为没有人会警惕一个孤女。   等日后再借由安家的藏宝为二皇子铺路,或许那个时候就是安家重新焕发生机的时候。   安家出事的时候,安遥知有惶恐,也有一种对未知宿命的兴奋,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宣告,看,就算你们再看重哥哥们,最后只有我能担起家族的重任。   可惜,这一切被那位三哥破坏,如今安家人都好好的,哪怕摔到泥里,只要他们活着就依旧被众人忌惮。   安遥知有种被命运愚弄的憋闷,却不得不被迫转变,起码不能让那位三哥再碍事。   *   翌日,安栩知去找虞慎的时候,这人正在吃早餐,看起来已经和没事人一样,除了脸色有些苍白,神色恹恹。   那伤口本来就浅,拔了毒之后,今日大概已经结痂,安栩知猜测虞慎这模样大约还是失了银子的后遗症。   “大人,那银子本就是洪泉的……”   虞慎昨晚几乎一晚没睡,听到银子这两个字太阳穴一阵嗡嗡,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尖刻不耐:“到本官嘴边了,那就是本官的。”   他还记恨安栩知践踏了他的心意,什么时候他虞慎将一颗心捧过去,竟有人敢不屑一顾,安栩知以为他是谁。   安栩知看了他一眼,眼神始终平静,就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在虞慎身旁坐下,为自己盛了一碗粥,慢悠悠吃完,然后才道:“大人今天有时间吗?”   “我想请大人陪我出去转转。”   倘若是平常,虞慎早一口答应了,但今天他正在气头上,刷的将自己的腿搭在凳子上。   “看到了吗?我都伤成这样了,你竟然让我陪你出去逛逛。”   ————————!!————————   我种的豌豆尖儿还没有发芽呢 [31]挖宝:金棺(修)   安栩知看着他缠绕了整整半条腿的绷带,嘴角一抽。   那伤口别人不知道,自己还能不知道,这只好腿恐怕现在踹死一个大汉都不在话下。   “大人,真的不去吗?”安栩知再次确认。   虞慎挑眉斜了他一眼,这是知道自己生气所以来道歉。   晚了!他今天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安栩知,否则他堂堂司礼监掌印的威名还怎么好意思说出去。   安栩知假装没看到虞慎面上的冷笑,慢条斯理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原本想着大人之前送了我那么好的礼物,今日邀大人同游,也是想给大人一个惊喜,既然大人没空,那就算了。”   见他竟然没有多劝一句,当真起身就准备离开,虞慎不轻不重冷哼一声,心里暗骂没诚意:“本官见过的世面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能有什么惊喜。”   安栩知轻声叹气,好似有些失望,但看起来又没有多少,他摸了摸袖子里的图纸,眼看着双脚就要迈出门槛,身后传来虞慎的嗤笑。   “罢了,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本官今天倒要看看你能有什么惊喜。”   “我告诉你安三郎,要是你敢敷衍我,就去喂马一个月,花园里的花匠也让你去干。”   安栩知轻轻勾唇,转过身随口调侃道:“大人惩罚人的手段还真是别出心裁。”   不过虞慎这人还挺有意思。口是心非故作不悦的时候喊他安三郎,认真憋闷的时候就是安栩知,偶尔高兴又喜欢声音上扬唤他习之,总之这阴晴不定长着狗脸的称谓果然名不虚传。   *   安栩知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虞慎换了一身衣服走出来。   不知是有意无意,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和安栩知款式很像的红衫。一头如丝长发被一顶莲花嵌玉小冠高高束起,鬓边青丝飘若柳,眉梢一点桃花红,满身的煞气也被这张扬明艳弱化了几分。   显然他很清楚自己的优势,直接走气质碾压路线。   安栩知不由多看了几眼,对上虞慎似笑非笑的凤眸,他轻咳一声,站直了身体:“大人既然收拾好了,咱们就走吧。”   虞慎走在前面,忽然回身瞥了安栩知一眼,勾唇哂笑:“怎么,突然发现本官相貌出众,惊为天人了,想看就光明正大的看,本官又不是女子还怕被别人多看几眼。”   安栩知脚步一顿,立刻抬脚跟上,面上倒是看不出丝毫尴尬:“大人,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出门吧。”   看着这人步若流火,安栩知再次为虞慎的精神面貌惊叹,除了山洞发生意外,这人似乎永远趾高气扬,遇到想要的东西更是又争又抢,手段频出。   明明那样的出身,换成一般人不说小心谨慎,必然也会患得患失,可虞慎身上看不到任何卑怯软弱。   府门口,一辆装饰华丽的双架马车早已等候多时,二人上了马车,车子很快动了。   察觉虞慎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安栩知微微合眼好似打起了盹,这人此刻情绪莫名亢奋,他一点也不想被折腾。   果然,虞慎盯着安栩知半晌,见他打定主意装睡,于是翘起二郎腿轻轻踢了安栩知一下,扬声道:“安三郎,我乏了,过来替我捶捶腿,你们读书人不是总说一诺千金,那日你可在所有人面前说要好好侍奉本大人。”   安栩知:“……”他恨不得抽一巴掌半个时辰前的自己,干什么要喊人出门,自己将东西拿回来给他不就行了吗?   自从认识虞慎,安栩知对侍奉两个字突然多了许多认识。   他看了一眼马车晃动的帘子,压低声音:“是,大人!”   虞慎十分自觉将腿放在安栩知膝上:“也不知怎么了,今日浑身都不得劲儿,你给我好好按按。”   “你们读书人不是懂什么穴位,必然有消乏解困的手段。”   安栩知见他靠着软垫,一副大老爷的姿态,闷闷嗯了一声,一边不轻不重给虞慎按摩。   “稍微重一点!”   “嗯,你手往上些,嗯……”虞慎微眯着眼,露出一副餍足享受的表情。   安栩知一张脸青了又红最终转黑,低声警告道:“大人若是再发出这些奇怪的声音,今日咱们就回府吧。”   虞慎睁眼,看着安栩知恼羞成怒,耳垂比秋日的海棠还红,忽然哈哈大笑,十分配合的用手背挡着唇,将脚揣到安栩知怀里。   马车停下的时候,安栩知没有丝毫犹豫掀开帘子就跳了下去,虞慎紧跟着钻出来,看着等在车边的安栩知,微微抬手。   平日十分有眼色的小太监们站在原地,眼睛齐刷刷的看向他们。   安栩知不用想就知道这些跟在马车四周的人刚刚肯定都听到了,说不定还以为两人在马车里干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   心头悔意再次如潮水涌来,注意到四周已经注意到这里的行人,安栩知不得不上前将人扶了下来。   “今日大家都有赏!”虞慎心情不错,跟在安栩知身后,也不嫌弃巷子狭长。   根据他的经验,深巷也有美酒,虽然自己给了安栩知许多银钱珠宝,他自己也有铺子,但据虞慎所知他手里应该没什么银钱。   不过虞慎本人看重的是心意,反正只要是安栩知送的,等会哪怕是一把野花他都会表现出十分喜欢。   正在审理犯人的虞富贵重重打了个喷嚏,要是他在这里肯定又会在心里痛骂。   感情他们每年孝敬的金牛、金马、金羊都不算心意呗,他这死要钱的哥,明明是个太监,偏偏得了昏君的病。   两人又走了半个时辰,虞慎皱着眉,有些微微喘气,他一脚踹开脚边的破烂麻袋,对着墙使劲儿蹭了蹭鞋上的泥水:“你到底要带本官看什么。”   安栩知抬了抬下巴:“就要到了。”   虞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群小乞丐排排蹲在破烂的泥屋前,手里拿着黄黄褐褐的东西舔的起劲儿。   虞慎看起来有些茫然,这里已经是京城最贫穷的民窟,每年流落的乞丐混混都挤在这里。   好像当初许琼枝那个不老实的就被扔到这里见世面,后来回去整个人吓破了胆子,干起活来格外尽心尽力。   难道是打算送他这些小乞丐,他来了精神立刻打量起这群小东西,瘦的像猴子,看到他们一群人明明好奇也只是远远的看着。   “原来是这几个臭,不,小孩子就是你送我的礼物,看起来有眼色,警惕心也不错。”   “带回去培养一番,他们有了活命之所,咱们还能得些干活卖力的苦力,习之不仅心思巧妙,还格外善良。”   虞慎满口赞赏,丝毫看不出暗地里抓心挠肺,将这辈子溜须拍马的功力全用上才憋出这些夸奖。   “嗯?你说什么?”安栩知从小破院子那边收回视线,惊异的看着虞慎。   送孩子?那是人贩子的活好吗?   两人说话间已经有耳朵尖眼睛利的孩子飞快跑了过来,在距离虞慎和安栩知五尺远的地方重重跪下,埋头就磕。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恩人放心,小民吃的少,手脚勤快,比牛马花费少,还更耐用,以后小民这条贱命就是恩人的。”   安栩知看着一下子哗啦啦跪过来的小乞丐被惊得后退,一把将虞慎拉到身后:“你们干什么?”   “都散开,别挤在这里。”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稍大的那个孩子指挥着其他孩子跪远一些。   随后又继续磕头,小孩儿看不清颜色的额角已经渗出血迹,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紧张哀求。   还有他身旁一堆应声虫一样的小家伙,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全都跟着他磕个不停。   安栩知口中的呵斥再发不出,现代打工人总调侃自己是牛马,却不知在古代牛马比人金贵多了,在人牙子那里一个头普通的耕牛可以换起码五十个奴才,还要日日草料伺候着生怕出了差错。   他不是什么大善人,可似乎因他升起了一场误会,若此刻打碎他们的希望,安栩知于心何忍。   虞慎被挡在安栩知身后,眼神划过青年修长劲瘦却力量感十足的背影,唇角翘得老高,他视线越过安栩知肩线落在最先说话的那个小乞丐脸上,漫不经心抬了抬手。   小乞丐立刻朝身后呵斥一声:“都闭嘴!”   其他乞丐娃娃立刻紧紧闭上嘴巴,几个年纪小站都站不稳的也被大孩子捂住嘴。   虞慎满意的点头,现在他也反应过来自己闹了误会,他就说安栩知为人有担当,但绝不会烂好心,天下这样的小乞儿不知道有多少,要见人就救无底洞都不够填。   但他此刻心情不错,也愿意发一次难得的善心,虞慎眉梢一挑,声音稍抬,自带的刻薄挑剔:“你们既然是习之的礼物我当然不会不收,今天算你们撞上运气好。”   “大人,还是我来安顿他们吧!”安栩知这会儿也下定决心,都是小屁孩儿,洗洗涮涮先养养吧。   孟庭岚那边以后铺子田庄铺开了肯定缺人,他们再想办法撑一撑。当初为了给安家人买命他是真的将地皮都刮了一层。   如今虽然有几个铺子日入斗金,那些庄子却同样花钱如流水,但安栩知更无法将自己的善心转嫁给虞慎。   虞慎轻笑,凑近安栩知,拍了拍他的肩膀:“交给我就是。”   再抬头,他眉眼下压,看着面前这一群小乞丐:“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现在登录名册,跟着我的手下离开,我会安排人一日两餐将你们养到十四岁,到年龄后你们出去自谋出路。”   “第二,现在正是日中,我给你们半天时间,下午日落前夕只要你们能讨来二十两银子,我会安排人教你们或识字或学一门手艺,倘若失败,今日就当我从未见过你们。”   安栩知听到这两个条件,目光在虞慎玉白的侧脸流连,怪不得后面有那么多人为他出生入死,撇开别的,虞慎绝对算是一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   如今就看这群孩子了,选择一他们十四岁前都不会被饿死,第二个选择需要承担失败的风险,可一旦达成,他们的将有机会实现阶级跨越。   小乞丐初一听着面前这个红衣男人的话,眼神慌乱,明明很清楚选择第一条是最安全划算的,可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在说,为什么不选个最好的。   初一身旁一个稍微壮实,看起来有十二三岁的乞儿有些着急的撞了下他的肩膀:“一哥,你快选吧,我们都听你的。”   “就是,一哥,我们听你的。”   “我们听一哥的。”   “听,一锅锅!”   初一指尖忍不住死死扣住掌心的肉,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焦灼懵懂的眼神,闭上眼高声道:“我们选第二条。”   虞慎挑了挑眉,眼中闪过兴味不过也没多放在心上,只是偏头给身后的太监使了个眼色:“你今日就在这里等结果。”   “谢谢恩人。”初一吸了吸鼻子,挺起胸脯,领着小乞丐们向虞慎郑重磕了三下,又对着安栩知哐哐砸了几个响头:“谢谢郎君。”   二十几个小鬼头顺着巷子倾泻而出,倒像一群莽劲儿十足的小蛮牛。   安栩知抬起扇子掩唇轻笑:“若是他们没讨到银子,就让他们去我的庄子吧,总有一口饭吃。”   虞慎见安栩知笑得开怀,一把抽走他手中折扇,做洒脱撞状轻轻扇了扇:“我猜他们能讨到银子,要不要打赌。”   安栩知才不和他赌这个,“走吧,我们今日还有正事呢。”他抬脚跨过眼前的拦路石,推门进入被小乞丐们占据的破败院子。   虞慎看着破破烂烂满地乱七八杂的地方,扇了扇鼻子,好奇道:“你在找什么?”   *   安栩知没有回答,突然他眼神一定,大步流星领着虞慎径直穿过庭院。   一道破败的后门,打开后视野豁然开朗。   “哟,这么多坟堆儿。”虞慎惊讶:“这莫不是什么风水宝地。”   看着已经急匆匆过去的安栩知,虞慎连忙跟上,心里猜测难道是带自己见什么故人。   现在好多话本子的主人公在遇到自己歆慕之人后,就会将爱人带到爹娘或者师傅的坟前,很快他被自己的想法逗乐。   毕竟安栩知爹娘健在,其他过世的亲故都在安家祖坟,而且他们现在也不是这样的关系。   安栩知不知虞慎脑子已经歪到了十万八千里,抬手抚摸着这一片最茂盛的一树紫玉兰,点了点脚下这座老坟,眸光闪烁:“来人,挖坟。”   “啊?这,这不太好吧?”今天轮值的侍卫长陈实脚下一滑,说话都结巴起来。   虽然他们跟着虞慎烧杀抢掠,没干过好事,但挖坟这事儿还是有些超脱人伦。   虞慎虽然也十分惊诧,不过他高兴的时候绝不会当众驳安栩知的面子,只睨了陈实一眼,语气不悦道:“你今年的俸禄没了。”   “是,大人。”侍卫长苦笑,一剑插上坟头,大意了,这次恐怕要被其他人嘲笑半年。   剩下众人见状哪里还敢说什么,绕路从百姓家里征用了一批工具埋头就是苦挖。   “咱们为什么要挖这人的坟,难道是你的仇人。”虞慎趁大家都在干活,折了一大捧紫玉兰递给安栩知悄悄问道。   这片坟地别看普普通通,不远处还有守墓人的小屋,不过那家伙估计藏着不敢出来。   安栩知倒不忌讳,只是觉得一个男人捧着大把花怪怪的,鉴于虞慎那套翻脸绝技只能接过,心有些后悔没有带上小喜子。   他深吸一口气,对虞慎轻笑道:“这可不是我的仇人,是你的仇人。”   “这是洪泉的坟墓?”虞慎惊奇的看着安栩知,洪泉尸体昨夜就被扔去喂狗了,他真不至于这么恨,连从前留的空墓都要刨了。   不待安栩知回答,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大人,挖开了!”   虞慎大步上前,看着沾满泥土的素文棺材,随口感慨道:“别说,洪泉那老狗最重表面名声,连棺材都是这么朴素,可惜如今没人看他表演了。”   “哼,和本官作对,就是这个下场。”   安栩知看了虞慎一眼:“你下去将棺材掀开。”   “嘶……”身后传来几道吸气声。   要说他们最佩服谁,那只能是这位安三公子了,他不会以为虞慎看重他就可以随意指使大人干这些脏事儿,那些皇子皇孙都不会这么莽撞。   虞慎一愣,随即脸色变得震惊又难看。   “安栩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里这么多人,他就非要指使自己,他是飘了,还是想要试试他虞慎的新刀。   安栩知见他面色铁青,知道自己玩笑开的过了火,轻笑道:“好吧,大人,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他挽了挽袖子,单手撑着坑道跳了下去,然后抬头看向虞慎:“大人真的不想亲手打开吗?我保证这里面有你最喜欢的动。”   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能有什么,当然是银钱,而且安栩知自己都跳下去了。   心底一个念头涌现,虞慎瞪大了眼睛:“习之,往旁边挪一点。”说着已经利索的跳了下去。   两人合力,棺材盖却纹丝不动,虞慎凝眉盯着手下的素面棺,不是木质的,他鼻尖动了动,熟悉的刻入骨髓的味道。   “匕首!”   侍卫长也跳了下来,将匕首递给虞慎。   蹭的一声。   几道划痕下露出清晰的金色,虞慎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强忍着扑上去的冲动,抬手重重在棺侧拍了几下:“这闷响,这尺寸。”   “陈实,还看什么,帮忙开棺。”虞慎一声低呵,三人合力将棺材掀开。   刺目的金光照的人睁不开眼,虞慎适应了一小会儿,掬起一大捧金元宝,看着他们从指尖滑落,悦耳的叮当脆响萦绕,要不是安栩知在场,他高低要咬一口这些小宝贝儿们。   不过嘛?   虞慎眼珠子一转,抱住恍神的安栩知对着他的脸狠狠咬了一口,语气急促又兴奋:“真有你的,安栩知我太喜欢了,这些全是我的,哈哈哈!”   安栩知还没来得及变脸,这人就已经松开手笑眯眯去摸他的金元宝了。   跟着虞慎来的人也一阵骚乱,眼中同样闪烁着对金钱的渴望,不过大家谁都没有动,只是用殷切的目光看向虞慎。   虞慎眼神一扫,轻大手一挥:“放心,兄弟们都有!”   “陈实,加强守卫。”   “现在,去把这里所有的坟都给我掘了。”   本就荒无人烟的地方,陈实一番布置更将这“不大”的陵园看管的水泄不通。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连续挖了三座空坟,七座真坟依旧没有收获后,众人也不见分毫气馁反而更加热火朝天。   今天在这里的都是最信任的兄弟,虞慎别看很多时候小气奸猾,但对自己人见者有份这事儿从来都让大家心服口服。   就算后面没有收获,今日也够他们发一笔横财了。   安栩知坐在椅子上,抿了一口今年的新茶,看着虞慎面色红润,腿上绷带都拆了,满眼只有挖坟两字,忍不住摇了摇头。   “倒是便宜他了,果然,钱财包治百病。”若非自己如今身份敏感,绝对也会忍不住心动,此刻他似乎完全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将消息瞒下,以待来日。   *   一轮缺月被云雾遮盖,伴随着呼啦呼啦的风吹树动,还有被刻意压低的惊呼。   “有了,又有了,都是银子,咱们发财了。”   “快!快!快!盖上,盖上!”   “下一个,走。”   安栩知打个盹的功夫,再睁开眼面前鬼影阵阵,他瞳孔微缩,心脏差点停止,凭借本能从椅子上跳起。   “小心!”在旁边沉浸式盯美人的虞慎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从扶住安栩知:“怎么了,做噩梦了?”   安栩知这下子倒是清醒过来,死死捏着虞慎的小臂,音色中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意:“这都是什么?”等看清楚后,他忍不住低声呵骂:   “这群丧心病狂的,到底是哪个鬼才想出的主意。”   虞慎闻言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掩下眼底的心虚,哼笑道:“估计是哪个混球随口一说,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东西乐颠颠的就干了,吓到了?”   原来,安栩知睡着的时候,众人发现天色逐渐转暗,白天还好,晚上一亮火把,万一有人藏起来,他们挖到金子的事情不就泄露了。   于是深谙财不露白的虞慎想了个主意,用布将正在挖的坟围住,这样就算有人无意看到,也只会觉得他们在掘棺。   于是就有了安栩知睁眼看到的那一幕,火光,人影再加白布,坟墓成群,暗月藏于阴云,配合树影呼啸,阴风阵阵,可不就是群鬼乱舞。   安栩知听到这个解释,心底再叹了一声人才,心思烦乱间并没有注意虞慎遮掩的态度。   他抬头望着天空,又看了看毫无疲惫的众人,拉紧外衫,哑声道:“小心些是对的,我看这剩的也不多了,咱们是再等等一起,还是先走。”   虞慎看了眼坑坑洼洼的陵园,这怎么就差不多了,他们还打算将周围的林子也翻一遍,不过看着安栩知眼露疲态,他还是道:“咱们先走就行,阿贵来了,让他盯着。”   “行,听大人安排。”安栩知立刻点头,可算松了一口气,临走的时候倒没忘记将玉兰花带上。   等上了马车,看着手里还盘着两枚金元宝的虞慎,安栩知侧身从一旁的盒子里摸出一包糕点:“大人,吃点吧,下午就没吃多少,你真的不饿吗?”   本来没觉得,清甜的味道在车厢散开,虞慎肚子咕噜一声。   他面不改色的咳嗽一声,接过来咬了一口,没话找话:“洪泉那个狗东西果然老奸巨猾,你知道今天挖出来了多少钱吗?”   “只那只金棺足有八百斤重,后来又陆续挖出了六箱金子,十七箱银子,亏那老东西自诩读书人,竟然那么缺德银子藏在棺材底下。”   “是呀,谁能想到呢。”安栩知知道洪泉有一笔巨财,没想到这么多,一时间也咋舌不已。   虞慎咬着糕点,见他这会儿精神还不错,仿佛不经意道:“你怎么知道洪泉的钱藏在那里。”   “我盯了狗东西多少年都没什么头绪,你一下子就找到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安栩知心头一跳,对上虞慎探究的目光露出一副沉吟的表情:“这当然是我安家的机密,虞大人想知道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西北那里?”   他抬手指了指,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呵,反正银子到手,本官赚大了,你说不说也没什么意义。”虞慎算是信了安栩知的邪,逮到机会就想着给安家要好处,当真是没了顾忌。   不过他竟然将那么多银子都给了自己,虞慎绝对不信安栩知对他毫无想法。   见他不再追问,安栩知悄悄舒了一口气,洪泉做事实在谨慎,当初帮他埋金的都是死囚,事成之后,他亲眼看着行刑。   书里他每每遇到大事都喜欢去故人的坟前倾诉,最后虽然依旧波折,但还真被他解决了。   虞富贵虽然嘴碎,但能力确实不差,他都搜罗遍了,那些地方就可以排除。   再联系到有寥寥数语提到洪平安那位亲侄子攒金子为叔叔兼干爹打造金棺,答案呼之欲出。   原书里,几年后的关键节点,洪泉这笔钱可是帮了二皇子大忙,不过如今人死了,搜集半生的钱财也为虞慎做了嫁衣,这样也好,大家也不用都费心盯着洪泉的家底了。   虞慎见安栩知沉默,以为他想起了家人,于是转移话题:“今天那群小乞丐,你猜结果怎么样?”   安栩知回神,想了想道:“他们一定是完成了目标,否则你不会这么问。”   虞慎顿时神采飞扬:“没错,那群小子带着二十两银子回来了,我的眼光果真一如既往的犀利。”   安栩知莞尔:“就算他们没有完成,你也会培养那个孩子的吧。”不过,眼前这人对那孩子的赞赏宽容也令他意外。   虞慎看安栩知一眼,将剩下的糕点渣扔进嘴里:“你不用因此就觉得我是好人。”   大概是马车里太过昏暗,亦或是此时安栩知的眼神过于明澈静谧,虞慎难得生出倾诉之心。   “当年我就和那小乞丐差不多大,村里闹灾荒,爹娘商量着要将我卖给路过的富商老爷。”   “你猜怎么着,那富商老爷才给半袋粟米,我当然不愿意。我求爹找了差人,十两银子将自己卖到宫里,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   “安栩知,你说他们要是知道我现在这么厉害会不会后悔。”   安栩知看着虞慎嘴角戏谑的弧度,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知道虞慎家中贫苦,这才卖身宫中,却从未想过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被父母放弃是一种怎样的伤害。   他还那么小或许根本不懂自己的选择,明明家中有好几个孩子,他非长非幼只是因为不那么受父母看重就被卖掉。   见安栩知望过来的眼神难过又无措,虞慎忽然笑倒在安栩知身上:“你怎么这么好骗。”   “我当年走的时候就说清楚了,卖身钱还养育之恩,以后我只有自己,他们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   他是真的不伤心,在一个贫瘠的家里,每个孩子从知事起就懂得抢夺资源,有时候一个野菜窝窝,一碗咸汤都是争夺的对象。   虞慎娘早死,爹娶了新媳妇儿又生了几窝崽子,他胆大又调皮,当然不讨家里人喜欢。   再加上他从小爱争又爱抢,所以当时大饥荒活不下去的时候,那两个夫妻就商量着将他卖了。   他当时是想跟富商走的,记忆中富商领着的小男孩儿白白嫩嫩穿着新衣服,看起来干净又漂亮,听说也是被爹娘卖了。   他当时羡慕极了,不过那老爷嫌他又黄又瘦像个猴子,虞慎他爹没办法才将他卖给了差人,如今想来无论从哪方面,虞慎都要感谢他爹。   可惜他们到底没在灾荒中活下来,虞慎有些遗憾的将头埋进安栩知颈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安栩知,你用的什么熏香。”   安栩知只觉得脖颈一阵瘙痒,“我没用熏香。”他低头看着霸道贴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一时间真分不清楚他是真的释怀,还是在强装镇定。   马车走了许久,回到府里已经是后半夜,安栩知回到房中,小喜子还留了一盏灯笼。   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凉,于是又点许多蜡烛将房间的边边角角全部照亮,这才安心睡下。   才睡下没多久,安栩知被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吵醒,脑海中那些飘荡的影子更加清晰。   强撑着尖叫的冲动,安栩知慌忙从被子里摸出一柄桃木剑,翻身而起闭着眼睛就刺了过去。   “哎呦!”虞慎猝不及防被戳了个正着,疼的龇牙咧嘴:“安栩知,你睡觉睡疯了。”   安栩知被他凄厉的声音吓了一跳,听出是谁,睁开眼就见虞慎捂着肩膀倒在被子里对他怒目而视。   安栩知控制住还在颤抖则手腕,坐在那里死死盯着虞慎面色由白转青,他努力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大晚上不睡觉,你来我房里干什么。”   人下人也会吓死人的,作为马克思主义信仰者,安栩知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毛病。   没错,他怕鬼。   小时候,影视剧中那些出现在床底,厕所冲水孔,镜子里,甚至是电视机中爬出的影子给他造成严重的童年阴影。   直到上高中前,安栩知睡觉都不敢关灯,即便后来慢慢长大,知道那些东西是骗人的,他还是没办法完全消除内心的恐惧。   或许是安栩知的神色太过严肃,虞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质问,一脚踢开床上的桃木剑,他这才捂着肩幽幽道:   “一想到洪泉搜刮了半辈子的钱财进了我的口袋,我就睡不着。”   安栩知胸口蓦然生起一团火气既咽不下也吐不出,只能没好气道:“睡不着你数你的金元宝去,来我这里干什么。”   虞慎撑着脑袋,斜斜看向安栩知,奈道:“这不是阿贵还没搬回来吗?”   话说,今日这人火气怎么这么大,虞慎扫了一眼地上的桃木剑,再看着格外亮堂的房间,恍然大悟:“刚刚反应那么激烈,还有之前在陵园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儿,安栩知你该不是怕鬼吧。”   “啧,孔圣人说子不言怪力乱神,你这书读得不扎实啊。”   安栩知见他还说教起来,折腾了一夜,他现在脑子昏昏沉沉懒得和虞慎掰扯,直接就开口赶人。“多谢大人赐教,大人,你两天没睡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虞慎没动,懒洋洋道:“没事,你睡吧,我有九条命,看着你睡就行。”   似乎怕安栩知多想,虞慎清了清嗓子又保证了一遍:“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安栩知只觉得黄鼠狼给鸡拜年,看着横叉着占了半张床的男人,揉了揉额角:“说吧,大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虞慎就喜欢安栩知拿他没办法的模样,一个翻身坐起来,然后当着安栩知的面从怀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呐!”他指着某段文字给安栩知看。   安栩知扫了一眼:   【红烛跳跃,柳旭冉坐在陈通腿上,拿起一块干躁的布绢温柔擦拭着他滴着水的发稍,声音里是少年的期盼与甜腻:真希望能这样和郎君一辈子……】   下面的字迹太晃眼,安栩知没敢多看,此刻,他脑中困意轰然消散,神色格外认真:“大人,这些话本子看看就好,你不觉得这里面的人实在……”   安栩知顿了顿:“实在矫揉做作。”   虞慎翘着二郎腿,胡乱屡了一把头发,嗤笑一声:“不过是睡不着打发时间,看个乐子罢了。”   安栩知这才注意到,虞慎的发梢还散发着潮意,他躺过的地方被子已经渗湿了大片颜色更加深沉。   荒谬的念头浮现,安栩知深吸几口气,心里不停告诫自己冷静。   虞慎半天没听到安栩知的动静,微微侧目:“你怎么不说话。”   安栩知硬扯出一抹笑,知道这人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咬牙道:“我帮大人擦干头发就回去睡吧。”   虞慎一听,立刻坐直身体,又怕自己表现的太急切,于是咳嗽两声慢吞吞凑过来,客气道:“那就麻烦习之了。”   其实他刚刚没对安栩知完全说实话,他睡不着的原因除了金子,还有就是突然发现安栩知对他也不同寻常。   只要一想到安栩知喜欢他,豪掷千金只为博他一笑,虞慎整个人格外亢奋,偏偏理智又告诉他不可能。   他觉得自己睡不着,罪魁祸首凭什么能安然入睡,不过要问此刻他的感受,虞慎只能说痛并快乐着。   这人好像很生气,身后的动作并不轻柔,时不时会将他扯痛,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向来温文尔雅的人正嗖嗖冒着冷气,虞慎自认为年长几岁,所以包容了几分。   两人都默契的没再说话,就一会儿功夫,头发干了,天也亮了,安栩知将绢布叠好放在一边,拉开被子准备休息。   虞慎笑眯眯挤了过来,扯起一缕头发给安栩知看:   “你刚刚动作有些重,我头发都掉了许多根。”   安栩知强忍着挥拳的冲动,似笑非笑:“大人看来十分喜欢那些书。”   “不过大人知道这本书的结局吗?”他语气蛊惑。   虞慎嘴角弧度愈深,配合着摇头。   安栩知抬眸,眼底不带丝毫情绪:“那必然是陈通到了年岁,家中为他聘了门当户对温柔贤淑的妻子。”   “婚后娇妻幼儿美满幸福,又过了几年,他继承了陈家,又做主为柳旭冉置办田产,助他娶妻生子,然后两家人互不打扰,各自都有了圆满的结局。”   *   安栩知用温和的嗓音戳破了故事的结尾,换来一室安宁,一直到傍晚他才睡醒,虞慎早已不见了身影。   小喜子将备好的饭菜端上来,安栩知吃了几口,突然想起来什么:   “今日府上有陌生人拜访吗?”   小喜子想了想:“刚刚过来的时候似乎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子上门,干爹亲自见了人,现在什么情况还不清楚。”   安栩知点头,应该就是那个小孩儿了,他其实挺好奇,一群随时都有可能饿死的乞儿能用什么办法在短短半天筹措二十两银子。   要知道这个光景,普通百姓一大家子半个月能赚到的也不过一两。索性没什么事,安栩知决定去见见那个少年。   他到书房的时候,虞慎耷拉着一张阴沉沉的脸坐在椅子上和那小孩儿大眼瞪小眼。   安栩知故意加重脚步,见两人看过来,温声道:“你们干什么呢?”   虞慎头也不抬,随手翻着书页,漫不经心道:“我还以为你最近都要躲着。”毕竟做了那么可恶的事情。   他现在有点烦那个故事的结局,尤其是听了安栩知的话又翻了几本,果然都是差不多的“幸福圆满”,但他虞慎不满意,让人去抓写书人改书如今还没有动静。   安栩知不理会他的嘲讽,眼神上下打量着少年,再看到小家伙半张脸都肿了起来,露在外面的胳膊也青青紫紫,眉心紧蹙:“这是受伤了,上药了吗?”   初一笑了笑,因为牵动伤口,面容微微扭曲,却还是认真道:“谢谢郎君,已经上过药了,比起我们得到的,不是什么大伤。”   安栩知见他神色清明,说话沉稳,放下心,于是直接开门见山:“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完成任务的。”   ————————!!————————   晋江现在功能很强大,还能识别捉虫呢,也不知道我再捉一遍干净了没,也麻烦大家帮我捉捉了,错别字太影响感官了 [32]人才霍琦:逛花楼(修)   看了一眼神色漠然好似心不在焉的干爹,初一小手交握,想了想道:“郎君,我和壮子他们几个从小就在都城混,什么地方,什么人能讨到钱我们都心里有数。”   “平日大家基本都在东巷,长门巷附近活动,这里居住的大多是富商,没那么多规矩。”   “而且这两条巷子临近西市,这一片活动的都是家里有一点余钱的普通百姓,他们大都为人和善,平日只能讨到小钱,但很安全。”   “昨日我们去了东郊,那里挨着权贵居所,住的多是家有余财的小官,且靠近东市,有许多银楼、脂粉铺子。”   “那些富家小姐们见到小乞丐可能会避而远之,但也有十分心善的,倘若遇上能讨到不少银子,不过平日商铺大多会驱赶我们。”   至于驱赶的手段,当然是一顿拳打脚踢,真以为那些大掌柜们看着和善就都好说话吗?昨日若不是豁出命去为兄弟们谋个前程,初十绝对不会带着人冒险。   安栩知啪啪鼓掌,眼中异彩连连:“我猜你们是“恰好”蹲守到了几位良善的官家小姐,这才凑够了二十两银子。”   他昨日就看出这个小家伙不简单,没想到他们竟然将京城的势力分布摸得那么清楚,果然不能小看任何人。   安栩知摸了摸初一的头,目露期许:“你很聪明,也很勇敢,怎么样,以后要不要来为我做事。”   初一看了一眼始终默不作声的虞慎,仰着脑袋冲安栩知摇头:“多谢郎君,干爹对我们有恩,以后我们都要为干爹做事的。”   虞慎在那里听了好半天,余光时不时瞄向安栩知,见这人好像真的只是单纯来看小乞丐,故意将手里的书挤掉。   “你们有事就出去说,打扰到我看书了。”   安栩知见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拍得啪啪作响,不由莞尔:“是我们叨扰大人了。”   他抬手示意初一先回去,然后朝虞慎走过去。   “大人,昨晚的事抱歉,我当时头脑不清醒有些着急,你大人有大量不会和我计较的对吗?”他真没想到虞慎对那话本子反应那么大,现在想想自己或许戳破了一个人对感情的幻想与期待。   虞慎冷笑:“你的花言巧语我听多了。”   安栩知被一个大帽子扣下来也没地方说理,任谁大晚上被吓个半死恐怕都没有好心情,只能苦笑道:“大人,如果你能出气的话,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喂马还是种花,全凭大人吩咐。”   虞慎双手抱臂,上上下下打量着安栩知似乎是在评估他话里的诚意:“真的什么要求都可以。”   他这般刻意,安栩知顿时想起虞慎那些小心思,面上就带出了几分犹豫。   “呵!”虞慎面色嘲讽,这就防备上了,心里生了气他站起身,朝安栩知闭紧,两人脸近乎要贴在一起,似乎下一秒就要亲上。   安栩知看着他逐渐深邃的眼眸,心跳骤急,正想要推开。   虞慎蓦得退后一步,似笑非笑道:“你不会以为我要亲你吧。”   安栩知白皙的脸涨得通红:“还请大人说出你的要求。”   此刻,满脑子的羞愧要将安栩知淹没,他刚刚真的以为虞慎又要借机占便宜,但显而易见对方只是在戏弄他,偏他怎么就……   安栩知努力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挥去。   虞慎哼了一声,隐晦的拍了拍新得的秘籍欲擒故纵√。   只见他下巴一抬,面容冷肃至极:“看到了吗,那些书,你把他们全部看完,再把感悟写出来,回头我要查看。”   安栩知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松了一口气,这算什么惩罚:“没问题,保证保质保量。”   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下来,等抱过书架那一摞书,随手翻看。   《大理寺卿的咸蛇夫君》   《深夜,我和老爷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男狐狸精的探花夫郎》   ……   安栩知瞪大眼睛,心情蓦得沉重起来:“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大人……”   “你不是说什么都答应吗?这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你难道还想赖账。”虞慎有些不悦。   安栩知揉了揉太阳穴,就知道虞慎不会那么老实,学习感悟,读书笔记是他的强项,上辈子他的读书笔记一直都被当做学生标榜放在图书馆展览。   可研读这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其中还夹杂了深夜小读物,他只觉得羞耻又尴尬:“大人,这种话本子的一般都是落魄书生的臆想。”   “读太多可能会消磨人的意志,不符合你这种一心功业的人的身份。”   看到安栩知如临大敌的模样,虞慎心中莫名兴奋,他盯着耳垂通红的青年一字一顿道:“本大人在宫中见过比这更加露骨的,早就百毒不侵了,倒是安大人书写感悟的时候可不要敷衍。”   看吧,看吧,最好将你那和尚一样的意志腐蚀成渣才好。   安栩知还想挣扎一番,突然虞富贵进来将人喊走了,他有些茫然的端坐桌前盯着纸上充满颜色的文段。   所以,他今天到底为什么要来找虞慎。   *   接下里的日子,虞慎格外沉得住气,日日过来多余的话也不说,只一味盯着进度。   安栩知和那些话本子奋斗了整整十余天才勉强完成,没办法,完全落不了笔。   书房里,虞慎让虞富贵等人先出去,然后似模似样的提起笔,做出批阅的姿态:“我果然没看错习之。”   “只这说到做到的品行,还有适应能力就已经是常人难以企及的了。”显然他也知道写这些玩意儿对这些万般为下品唯有读书高书生是多大挑战。   看着纸上堪比策论的文章,从生理、心理还有社会环境分析了那些话本子的造假成风,虞慎磨了磨牙。   他目光凝视着最后一句格格不入的大白话:【少看,看了不仅会长恋爱脑还会肾虚。】差点被气笑了。   安栩知站在一旁,紧抿着唇,打定主意就算虞慎要为难,他也绝对不会再写这些。   鬼知道他每次都是怎么忍着浑身鸡皮疙瘩,还有眼睛瞎了的刺激,尤其还要避着人,小喜子最近都以为他做了什么亏心事,昨日还旁敲侧击了一番。   虞慎看了安栩知一眼,也不想将人一下子逼急:“行了,虽然内容差强人意,但态度值得肯定,算你过关。”   安栩知悄悄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借口道:“既然大人没事,我就先回去了,最近庄子那边有些事情,我可能后面精力就放在这边了。”   说完,也不管虞慎的反应,直接大步离开。   刚回到院子,小喜子跑过来递给他一封帖子,安栩知一看是孟庭岚,倒是颇为意外。   小喜子好奇的看着安栩知:“郎君,孟公子怎么会给你下帖子。”   当初孟庭岚作证为虞慎翻案大家都知道,但再怎么说那也是差点被送给虞慎的美人,而安栩知本人作为虞慎“新宠”,他的邀约在其他人看来无异于挑衅。   安栩知笑了笑,将请帖放到一旁:“日后他也是自己人,最近在府中呆的烦闷,正好出去散散心。”   小喜子一听要出门,立刻欢呼一声,乐颠颠的帮安栩知准备出门的衣服。   待他们到状元楼的时候孟庭岚已经到了,他身边还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青年。   看到安栩知,两人立刻起身迎上来:“东家,别来无恙。”   安栩知跟在身后,一边打量着四围,一边寒暄道:“还是老样子,你今天怎么会请我吃饭。”   孟庭岚引着安栩知在主位坐下,又亲手到了一杯茶,这才解释道:“我见东家在找得用的工匠,就想着为东家分忧。”   “这是霍琦,十分擅长捣鼓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之前摸索着改良过纺车,孟家就是买了他改造纺车的手艺,这才几乎垄断了王都所有布匹生意。”   安栩知闻言放下茶杯,仔细打量着对面的青年,语气颇为意外:“我方才看霍郎君满身书卷气,不想竟有如此才能,看来今日是我的运气。”   霍琦听安栩知夸赞自己,感慨孟庭岚有面子的同时不由有些心虚,脸上就带了两分不好意思:“不过是些奇淫技巧,也没什么大用。”   安栩知并不赞同他的话:“这世界上就没有无用的技艺,只是人们不擅长利用。”   孟家布行的体量他之前了解过,在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这个年轻人只凭自己琢磨就完成跨越式的改进,绝对是个人才。   现在安栩知手下就缺这样的人,他也直接爽快:“我直接问,报酬方面,你有什么要求。”   霍琦笑眯眯给他续茶,被骂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肯定他的爱好,而且还出乎意料的大方,这让他更不好意思坑人了。   他看了一眼孟庭岚,试探道:“每月八十两银子。”   之前听孟庭岚提起,新东家给他的月银是一百两打底,每月根据收益有相应的分红。他打算先漫天要价,给彼此一个商讨的空间。   这心思就差写在脸上,安栩知轻笑,示意小喜子去拿纸笔:“一个月一百两,日后做出实物另有奖励,我在东郊再给你安排一套小院,如果你能为我干够十年,那院子日后也给你。”   霍琦听到这话顿时大了眼睛,他狠狠戳了孟庭岚胳膊几下,激动地站起身:“东家,真的给一百两,再送一套东郊的院子吗?”   今天早上有喜鹊叫吗?这泼天的富贵终于也轮到自己了。   天知道,几个月前孟庭岚还和他一样都是每月只有五两银子的穷光蛋,这才多久他就将老娘接出来,又是买房又是置地,日子好不自在。   霍琦羡慕又难受,好在兄弟讲义气,愿意将他的金大腿介绍给自己,而且这个金大腿还和别人不一样,他懂自己。   安栩知见旁边有人朝这边看,连忙让他坐下:“好了,明天让明慧先带你去看房子,然后去工坊熟悉下,写个计划给我,过几天我再给你分活。”   当场签完契书,饭菜也上齐了,三人都是健谈的,又有孟庭岚暖场,酒足饭饱后霍琦完全暴露了话痨的本性。   看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安栩知心情十分不错,一番交流下来也算探了下霍琪的深浅,绝对是个稀缺的创造性人才,后面有些计划就简单多了。   他正打算回府,就听霍琪兴致勃勃提议道:“今晚惜春阁的新花魁亮相,据说是个国色天香才情卓著的美人,怎么样,孟兄请客,咱们也去见识见识。”   安栩知还没说话,孟庭岚嘴里的酒喷了出来,呛得他捂着胸口猛咳。   “咳咳,不行,去什么花楼,你不要命了。”   ————————!!————————   谢谢大家的支持,两点再更新三千,明天和大家请假一天,后天晚上十一点十五分一次补三章一万字,到完结保证基本六千保底,有事三千,加更一万,鞠躬鞠躬,再次推荐我的新文《穿书,大人有疾,非说我是药》,这是可能是一对癫公,不知道写出来会不会被锁,到时候再看吧,想念我的海棠了。 [33]捉奸:办正事(修)   元熙帝的宠妃,容色倾城,盛宠不衰,按照世界线发展,她是三年后才进宫的。   大家对那位突然冒出来的美人身份猜疑,有人说他是陛下在巡查路上救起的民女,也有人说她是江南的歌姬。   只有书里尽情描绘的红梅舞曲始终绚丽,历经两朝。   那时候陛下薨逝,二皇子登基,无子嫔妃殉葬,也只有她活了下来。   红梅踏雪,梧桐,吴妃,安栩知总觉得这女子或许和二皇子有千丝万缕的干系。   小喜子懵懵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觉得干爹可能会气死。   想了想,他决定待会儿偷偷让人给干爹报个信儿。   安栩知见他十分积极的开门引路,似乎是怕被赶走,索性也随了他。   此时,天还没有完全黑透,河堤两岸已经挂满了大红灯笼,笑容招摇的女子红杉轻薄,对来往的客人抛出媚眼。   “公子看着面生啊,进来坐坐!”   安栩知躲过就要搀他胳膊的青衫女子,面色紧绷,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孟庭岚就凑了过来:“这乌烟瘴气的,要不还是走吧。”   安栩知哪里不清楚他的心思,摇了摇手中折扇:“不过是来喝杯酒,凑凑热闹,你慌什么。”   孟庭岚呵呵一笑,摸了摸鼻子,帮他挡住旁边挤过来的人群,做了个请的姿态。   他看起来应该是这里的常客,一进门就有相熟的姑娘热情的挽上他的胳膊:“孟公子,今日带朋友过来,不给姐妹们介绍一下。”   安栩知迎上好几对直勾勾的眼神,嘴角勾起标志性的浅笑,手中折扇轻轻晃动,一派拒人千里的矜贵疏离。   “下面乱糟糟的,找个安静点地方吧。”   孟庭岚捏了捏女子皓白的玉腕:“好月娘,你就别看了,再不上楼,安公子就要被你这些姐妹们吃了。”   安栩知三人被领上楼,果然装饰精妙,清净雅致,偶尔可见行走的女子,她们哪怕好奇也只是看上一眼。   在这个阶级分明的社会,就连青楼楚馆楼上楼下都是两个世界。   三人迎面而过,一道讽刺的声音传来:“这不是安三公子吗?怎么不在府里伺候你主子,跑来这里找乐子,怕不是活够了。”   安栩知蹙眉,看着对面身形消瘦面容扭曲的男人,半天将人才认出来:“你是李霄飞。”   他一声疑问刺激的李霄飞半口血差点吐出来,指着安栩知的指尖不住颤抖:   “你还敢摆出这副表情,要不是你我会错过今年的官员补录,我就不相信你能永远嚣张,安栩知,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那十几天的经历简直就是噩梦,虞慎那些手下也不给他上刑,就是扔进密不透风的石室关起来。   暗无天日的地牢,没有人和他说话,每天一个窝头定时扔进来,他出来的时候差点疯了。   安栩知见他好像想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控制不住的蜷缩起身体,就知道这是被虞慎折腾惨了。   他冷冷一笑,一扇子挥开戳到自己面前的手:“要是之前的教训不够,我找虞慎再给你长长记性?”   李啸飞只听到那个名字就一阵发抖,被这么多人看着只能梗着脖子强撑道:“你也就是只会狗仗人势。”   说罢,他也不再和安栩知斗嘴,拉着几位兄弟飞速离开。   “好了,几位公子,想必今天也是为了新花魁来的吧,咱们先喝酒,等会儿有的热闹呢。”月娘见状立刻上来打圆场,将人带入包厢,又招呼了几个姑娘进来。   安栩知相貌出尘,气质温雅,几位姑娘对视一眼,自认最美貌的那个直接朝他走来。   安栩知眼神从女子脸上划过,确实足够漂亮,但他只是微微蹙眉:“我这边不用你倒酒,小喜子坐过来吧。”   “公子可真是不解风情,”名叫黄鹂面色娇嗔一声,脚步一转顺势在霍琪身边坐下。   “好美人儿,我们东家就是个不解风情的,你不用理他。”霍琪就着黄鹂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整个包厢现在就他左拥右抱,一时间乐得呲出一口大白牙:“东家,要我说你就是太规矩了,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思。”   小喜子听到安栩知的话,早一屁股占了一旁的位置,他拉了拉安栩知的袖子,笑嘻嘻道:“郎君,姐姐们看你的眼神估计想吃了你。”   安栩知瞥了他一眼:“吃你的糕点。”然后神色沉闷的只一个劲儿喝酒,心里却打定主意以后再不来了。   本来今天就只是临时起意,实在是因为虞慎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中毒太深,他最近的梦境都变得光怪陆离。   安栩知不敢相信自己会因为几个话本子被掰弯,可最近身体里那些不可描述的躁动,似乎他确实中了虞慎的诡计。   小喜子见安栩知闷闷不乐,眼珠子一转,谎称肚子疼,一溜烟跑了出去。   *   另一边,虞慎坐着马车刚刚回府,他今日进宫向陛下禀告了金棺的事情,陛下龙颜大悦,将其中一半金子赏给了他,所以此刻他心情格外不错。   而且此次他还特意提了最先发现黄金线索的是安栩知,按照陛下爱惜人才的性子,再有安栩知从前献上水车、轮种法的功劳,陛下如今对他印象十分不错。   虞慎琢磨着等以后有机会再运作运作,没准那人真能得个前途,这样他安家说不定还有些希望。   这样想着他脚步一转,抬脚就往隔壁院子打算给安栩知一个惊喜。   和光院,此刻灯火昏暗,只有屋檐下挂着的两盏灯笼随风飘荡,为这个孤寂的院子带来一丝光亮。   守门的小厮拎着灯笼靠在门边正和一个小丫鬟小声说笑。   虞慎看着清冷的院子停下脚步,微微皱眉:“怎么回事,你们公子不在吗?”   府里的规矩,为了节俭,主人不在时灯火熄灭一半,这两人这么晚了还在这,显然是在为安栩知留门。   他突然出声,那两人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哆哆嗦嗦:“回大人,郎君今日出门还没有回来。”   虞慎看了一眼天色,眉间闪过担忧。   陈实这个时候突然跑过来将一张纸条递给虞慎,神色说不上来的复杂。   “这是刚刚有人送来的,我问了几句,是李啸飞的下人。”   虞慎立刻联想到什么,面色一寒,一把夺过纸条,语气阴沉沉道:“那个蠢货难道还敢找安栩知的麻烦,看来陈实你的手段退步了。”   说话间,他借着灯笼的光线打开纸条,待看清楚上面的字,虞慎眼中怒火喷薄,怒极反笑:   “好哇,真好,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白眼狼,老子这次非把他腿打折。”   晕黄的烛光打在虞慎侧脸,落下一半阴影,他寡白的面色中透着一股阴冷的森寒。   大人发怒了,想到每次虞慎生气的下场,两个下人匍匐在地,眼中闪过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扫过,他们颤巍巍抬头,此处已经空无一人,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惜春阁内,琴音袅袅,台下数十位白衣女子水袖翩翩,各个都是一等一的美人。   安栩知微微眯眼,耳边曼妙的琴音仿佛云雾缥缈,朦胧柔婉,让他更多了几分期待。   或许只是巧合,但听到这样的曲子,也算没有白来。   “不愧是王都最负盛名的花楼,只这琴师便胜过无数。”   孟庭岚咬掉月娘递过来的葡萄,笑着点头:“这奏曲的便是十年前的花魁娘子,当初她以一手琴技冠绝京城,如今这技艺自然越发高超。”   “如此,确实当得冠绝之名。”安栩知点头,朝下面又看了一眼。   台下那幅美人卷精妙非凡,似云似雾,却仿佛还差点睛之笔。   人对漂亮的事物总有几分赞赏,安栩知也不例外:“如今我倒是真的好奇,只这作配的都如此了得,那正主该是何等的人物。”   “若是稍显逊色恐怕压不住这满台芳华。”   几人说话间,琴声骤然舒缓,台上灯火灭了一半。   白衣女子水袖轻落聚于一处,琴声再转,昏暗的背景突然被一束暖光笼罩彷如月下华练。   漫天红梅飞舞,一袭束腰的红衣美人儿蓦然回首,眼波流转,舞姿灵动。   她赤脚踩在白绸之上仿佛踏雪而来红梅精灵,神秘美艳又带着独特的毓秀绝尘。   楼中所有的嘈杂在这一刻静止,几息后,突然有人反应过来。   “好好,这样的美人恐怕是天上来的。”   “你们谁都别和我抢。”   楼下惊天动地的呼喊。   安栩知收回视线,眼尾一点朱砂痣,天生妖娆的美人尖,他心中有几分确定,此刻反而有些犹疑。   “确实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样的美人。”身旁一声赞叹   安栩知转头就看见霍琪咧着一张大嘴,杯中酒全溢出来了也没有察觉。   小喜子吃得肚子溜圆,见状连忙接过霍琪手里的酒壶。   安栩知无奈,重重的咳嗽一声:“回神,歌舞结束了。”   霍琪也察觉自己刚刚有些丢人,看着神色淡淡的安栩知讪笑一声:“东家,这样的美人你就没有一点心动。”   安栩知没兴趣和他讨论这些,突然,他视线一顿,正对着他们方向的包厢,一把银票从二楼挥洒落下。   有了一个开头,整个二楼的客人仿佛陷入某种癫狂,漫天飞舞的银票,金锭,银锭纷纷扔向舞台。   安栩知手中折扇点了点孟庭岚:“刚刚那一连串小动作?你有什么想法。”   孟庭岚顺着他的视线,到处都是狂热的人群:“每一个点都有专门的人引导,最后这些钱全被圈到了一个地方。”   霍琪正在兴头上,跟着道:“你们这些俗人,就知道钱,钱,钱,这是纸醉金迷,人间极乐。”   “这是你们狗腿要断的最后欢愉。”   三道应和中意外夹杂了一道阴气森森的声音。   安栩知脊背一僵,便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只见虞慎握着马鞭,嘴角笑意肆虐,大步走了进来。   他连忙站起身,近乎本能的一把按住虞慎扬起马鞭的手,急忙道:“大人,我可以解释。”   虞慎抽了下手,没抽动,顿时拉下脸,眼神像刀子一样飕飕直射过去:“你现在放手,我可以考虑少抽你几下。”   “大人。”看着神色阴冷的男人,安栩知此刻反而冷静下来,清润的嗓音温柔而坚定:“我今日真的有其他事,我知道大人向来讲道理,咱们先坐下来慢慢说,可以吗?”   孟庭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躲在一旁,听到安栩知睁眼说瞎话,心底暗暗佩服。   虞慎是讲道理的人?也没人问刑狱关着的那堆大官同意吗?他此刻更想看安栩知怎么应对虞慎,好学上几招。   虞慎这辈子也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说他讲道理,面上冷笑连连:“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你安栩知还能将黑的说成白的。”   小喜子见干爹被制住,立刻从角落蹿了出来:“干爹,我作证,郎君从一来就一个人坐那里喝酒,绝对没有多看其他人一眼。”   虞慎这才想起临出门的时候这小子也偷偷叫人报了信。   “哼!”虞慎瞪了他一眼,这会儿倒是有心思打量屋里的其他人,刚刚坐在安栩知身侧的确实只有小喜子。   再想到安栩知的性格,不至于跑这里寻欢作乐,否则只这张脸不知道有多少人扑上来。   但就这么轻易放过安栩知,自己威严何在,虞慎下巴一抬,斜眼扫视四周:“行,我今日倒要好好领教安公子颠倒黑白,巧言令色的能力。”   霍琪约摸真是酒意上头,见危险解除,又贱嗖嗖凑了过来:   “不是,兄弟,你是谁啊,这语气就跟我家那个抓奸的母老虎一样。”   说到这,他仿佛恍然大悟,过来人一般搭着虞慎的肩膀,凑过去低声道:“你悄悄告诉我,你是不是女扮男装,来抓小郎君的奸呢。”   孟庭岚没想到他嘴快,爪子更快,一把捂住霍琪的嘴将他拖开,整个人酒醒了大半:“大人,东家没说错,我们是来考察的。”   “东家打算回头开一家酒楼,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取取经。”   虞慎微微眯眼,看看其他两个驴头不对马嘴的狗东西,再看着虽然面色紧绷,但依旧举止得宜的安栩知,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   惜春阁的姑娘们倒是见多识广,此刻早老老实实避到一旁,一向圆滑的月娘也早就退到角落。   若是往常,她或许还会上来做个和事佬。只看两人这般亲昵贴近的姿态,就知道来回还不是那点事儿。   但后来的这个客人太吓人了,那双眼睛好像笑着,但里面阴沉沉的,仿佛一条噬人的毒蛇令人不敢直视。   安栩知察觉到月娘的视线,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拉着虞慎的手腕。 [34]花魁梧桐:虞慎:我想要她   他忽然反应过来,倏地松手,见虞慎意味深长看着自己,尴尬的咳嗽几声。   随即抬手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胸前略微褶皱的衣襟,对月娘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里暂时不需要人。”   虞慎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随手将马鞭放在桌上,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看着满桌子残羹剩菜,他指尖点了点:“正好,我刚从宫里回来,饭都没吃上一口。”   说到这儿,刚刚降下的火气又升上来几分,他在宫里低眉顺眼,小心斟酌给这家伙表功的时候,这人却在外面风流快活。   安栩知此刻注意力全在虞慎身上,见他突然又变了脸色,立刻对一旁站着的月娘道:“将桌子撤了,重新上些酒菜,清淡一些的,不要蛋类的菜品。”   虞慎抬眸看了他一眼,熟悉自己的人都知道他对吃的从来没有要求,就连府里的膳食也都是厨房一手操办。   在他眼中食物唯一的作用就是饱腹。   可唯有蛋类的吃食,虞慎是绝对不会碰的,他没想到安栩知竟然注意到了。   月娘可不管这两位的眉眼官司,一挥手绢,先是看了虞慎一眼,视线扫过安栩知,嘴角带着夸张的笑:   “郎君放心,我亲自盯着,今天有南方送来的螃蟹,这个季节个头不算大,但吃个新鲜,您看可以吗?”   安栩知仿佛没看到她暧昧的眼神,浑身不自在的点点头。   他挽起袖子为虞慎倒了一杯热茶,趁这个时候理顺思路,开口解释道:   “我今日出门原本是约了孟庭岚在状元楼谈事情,本来那会儿已经准备回去了。”   “但最近在府中呆的实在憋闷,便想着出来换换心情。”安栩知面色自然,语气却慢了几分。   毕竟要顺理成章将今日这事儿抹过去,确实有些考验个人反应。   虞慎神色微顿,安栩知最近确实有些浮躁,罪魁祸首还是自己,但只这个理由可说服不了他。   安栩知注意到虞慎的反应,笑了笑:“说起来我最近还是和大人学会的道理,钱能拂去一切忧愁。”   虞慎想可不是吗,不仅能消除烦恼,有时候还能买命呢,安家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不过“这和你来惜春阁有什么关系。”虞慎反问道。   却见安栩知突然指了指对面包厢的位置:“大人知道刚刚是谁第一个开始大把撒银票的。”   虞慎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难道就是从那个包间。”   “怎么你想让本官去查那人,然后抄了他的家。”说起专业,虞慎来了几分兴致,也顾不得自己还在拿乔。   见他这就虎视眈眈上了,安栩知哭笑不得,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大人,我猜那个包厢一定就是花楼的人,他们的目的就是当出头鸟,大人想想,能上二楼的人一定非富即贵。”   “面对心怡的美人,别人都出手了,他自己却抠抠搜搜岂不显得没面子。”   虞慎点头,他可太知道那些有钱人的毛病,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惜春阁还有这么多花花肠子。   就听安栩知继续道:“事实上,他们知道的不止这点。”   “我们今日在状元楼吃饭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讨论新花魁,好像近半个月,整个王都全在议论这事儿。”   “这其实也是一种抬高身价,吸引众人手段,我猜想他们的套路一定不止这些。”   “大人,王都的花楼有好几家,惜春阁却在近几年连连拔得头筹,一定是有手段独到的人操控。”   孟庭岚若有所思。   霍琪更是目瞪口呆,他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怎么东家却能看出来那么多事情。   安栩知注意到虞慎眉眼多了几分思索,嘴角微微勾起,将手边的茶杯倒扣在桌上:   “大人,只要我们将这人抓在手中,或者得他几分指点,富贵公公手里那个酒楼或许就能盘活,说不定还会成为像状元楼一样的招牌。”   虞慎就那么定定盯着安栩知许久:“行,我回头让富贵去办这事儿。”   倘若这就是安栩知找出的理由,他姑且勉强自己接受。   啪啪啪!   啪啪啪!   霍琪手拍得通红。   学会了,学会了,他当初要是会这些能少挨多少打骂。   孟庭岚一向自傲于自己的经商天分,此刻也生出自愧不如的心思。不仅是对安栩知,还有对那位未曾谋面的“高人”。   安栩知折扇轻轻摇晃,脸上的笑容自信从容,此刻他又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安家三郎了。   霍琪见气氛正好,虞慎也不像之前一样拉着脸,旺盛的好奇心又蠢蠢欲动。   见大家都不说话,他眼珠子一转,悄悄凑到孟庭岚耳边:“这位大哥怎么回事儿,难道是咱东家的爹不成,你们一个个至于怕成这个样子。”   孟庭岚又给他了一个胳膊肘子:“闭嘴吧你!”   亲爹能和这位比,毕竟亲爹抓到犯贱的儿子只会打一顿,惹毛了这人可是会丢命的。   霍琪自以为声音小,却不知虞慎和安栩知都听得清清楚楚。   虞慎双臂环抱,姿态懒散靠在椅子上,一双狭长的凤目紧紧盯着安栩知,他也想知道这人会如何介绍自己。   安栩知笑容一滞,很快又恢复温和的模样,自顾为虞慎添了一杯酒,神色自然介绍道:“这位是我异父异母的兄长,也算是我的东家。”   虞慎嗤笑一声,仰头一口喝下杯中醇厚的酒酿,只觉得嗓子格外刺痛:“就只是兄长?”   对安栩知的回答,他说不出的失望,可就连他也不知道两人算什么。   说是情郎,明显只有自己对安栩知见色起意,而安栩知的心思,他从来看不明白。   可要拿安栩知口中的兄长东家说事儿,哪个下属能和东家在书房亲的难分难舍,就算是自己强迫,但安栩知动起嘴也毫不含糊。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胶灼,安栩知率先转头,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上的酒杯。   恰好这时候楼下传来热烈的欢呼。   只见刚刚跳舞的红衣美人已经换了一身绿色绸缎裙,一头青丝如瀑,微微屈膝行礼,便再次引起阵阵惊呼。   惜春阁的妈妈春娘,摇着手里的团扇,笑眯眯看着台下热情的客人。   “诸位客官,今天是咱们新花魁梧桐见客的日子,还是老规矩以文会友,两百两银子入场,琴棋书画,文章策论,只要你有本事就能得到咱们梧桐姑娘的青睐。”   虞慎这个方向只能看到一张侧脸,不过确实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他收回视线,对安栩知道:   “你也是出名的才子,得这般美人青睐才不枉少年风流。”   安栩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脑海中已经进行完一场换算,每人入场两百两,不算高也并不低,现场这么多人不缺想碰运气的。   利用人性中的赌徒心态,只这一番操作几千两银子轻轻松松,还能落个风雅的名声。   心里想着事儿,他反应慢了半拍,见虞慎眼底隐藏的不怀好意,淡淡道:“大人,我那点东西登不上大雅之堂,还是别拿来献丑了。”   虞慎又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明明安栩知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还是觉得心里堵着什么。   此时,台下已经到了最终角逐时刻,只剩下两首诗词暂时胜负难分。   安栩知大概听了几句,心里思索着怎么把刚刚忽悠虞慎的事情落到实处。   倒是孟庭岚瞥了一眼楼下,神色惋惜:“可怜了。”   霍琪知道自己那点水平,读书的时候从不上心,银子更是没有,不过他本来也只是起哄跟着众人看热闹。   虞慎见安栩知目不斜视,似乎楼下的热闹和他无关,心底的火气又散去三分。   他微微眯眼,仔细打量着那女子,确实美得不可方物,比之宫里的娘娘都要优越几分。   眼底划过一抹思量,最终虞慎对着安栩知开口:“习之,我想要她。”   安栩知刚抿了一口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呛的咳嗽不止:“咳咳,大人,我没听清你刚的话。”   虞慎嘴角下撇,眼神一眯,一字一顿道:“我说,你想办法让她今夜不能见客人。”   安栩知这次听的一清二楚,神色微微发怔。   可面前这人的神色格外认真,他这才想起来虞慎本来就有收集美人的喜好。   许琼枝,自己,还有后院好几个人,当初不都是这般入府,这一瞬间,他心里似乎涌出许多想法,却在顷刻溃散。   这时候已经有人拿了纸笔过来,虞慎将毛笔塞到安栩知手中:“我相信习之的本事。”   安栩知指尖一紧,握了两辈子最熟悉的工具,此刻却仿佛变得扎手。   他抬眸深深看了虞慎一眼,是赌气报复,还是有其他打算。   “磨蹭什么?”虞慎也不知有没有看出他的心思,压下镇纸,催促了一声。   安栩知敛眉,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提笔挥毫仿似游龙,挥洒自若。   孟庭岚二人也走过来围观,待安栩知放下笔,两人眼神锃亮:   “还得是你安大才子,这下稳妥了。”   霍琪默念着纸上的诗句,心底惊叹不已,都说安栩知的探花郎名不副实完全依靠家世,说那些话的人也不怕丧良心。   *   这时候月娘刚好领着人亲自过来上菜,虞慎将安栩知的诗递给她,又凝眉叮嘱了几句。   见月娘眉开眼笑拿着一沓银票离开,安栩知若有所思:“大人将梧桐姑娘保下是有什么其他安排吗?”   虞慎想他还挺敏锐,看来刚刚神色沉郁,是以为自己要将人带回府里,顿时便胸口通畅,说不出的解气。   虞慎抬眸不语,摩挲着手腕的小佛珠,故做高深状:“本官自有安排,不该打听的不要乱打听。”   饭菜安顿好,虞慎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鱼,细滑鲜嫩的鱼肉让他紧绷的眉心松开。   安栩知却莫名觉得没胃口,随手拿了一只螃蟹打发时间。   等虞慎三两口填好了肚子,安栩知还一只螃蟹都没拆完。   他斜眼看着青年十指翻飞格外熟练的模样,嗤笑一声:“这种折腾人又吃不饱的东西怎么会有人喜欢。”   安栩知挑蟹肉的动作一顿,他知道虞慎许多习惯都是过去的影子,就像他明明已经有权有势,但生活却格外简单粗糙。   苦难的印记无法抹除,不过只要加上新的东西,谁又保证不会收获意外的乐趣。   “不用你自己折腾。”安栩知边说,边将手中拆的整整齐齐的蟹肉放到虞慎面前。   “试试看,味道确实不错。”   霍琪咬着筷子羡慕极了,他将自己的小碟子递给孟庭岚:“我也想吃螃蟹。”   这无理要求自然只得了一个白眼。   虞慎扫了一眼对面两人,再看看眉眼温润包容的安栩知,心底忽然有些触动,夹起蟹肉尝了一口。   “怎么样?”安栩知问。   虞慎轻哼一声:“凑活吃吧。”   霍琪撞了一下孟庭岚的胳膊,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搁家里伺候媳妇儿的时候都不如咱东家细心。”   众所周知,作为霍家不受宠的嫡次子,霍琪完全是靠吃媳妇儿软饭才能活得这般滋润,所以他对媳妇儿完全硬气不起来。   孟庭岚看了安栩知一眼,好像他们两个确实挺有共同话题。   *   四人酒足饭饱,孟庭岚拉着霍琪匆匆离开。   安栩知站在马车前等了一会儿,就见虞慎单手托着一个漆红木匣从楼里走出来。   两人上了马车,伴随着车夫一声吆喝,热闹的河畔逐渐从耳边消没。   安栩知似乎觉得无聊,掀开帘子朝外面看了一眼。   以往两人相处,总是虞慎先言语挑弄,今日这般安静,安栩知总觉得不太适应。   可惜,今日虞慎似乎打定主意憋着一口气,还是安栩知率先打破了车里的沉寂:“梧桐姑娘安顿好了?”   虞慎靠着软枕似乎是在走神,闻言看了安栩知一眼,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安栩知凝眉,定定看着虞慎没什么表情的面容,最终落在被男人紧紧扣在膝盖的盒子上。   之后的一路,虞慎罕见的沉默,安栩知试图递了两句话,他也格外应付。   待回到府上,更是步履匆匆直奔院子,安栩知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脚步逐渐慢了下来。   他其实隐约知道自己今日的去花楼的举动触碰到了虞慎的底线,否则这人不会直接追过去兴师问罪。   今日那番解释看似天衣无缝,可有些疙瘩一旦落下,难以消解。   如今他还要维护好和虞慎的关系,所以必须搞清楚虞慎这般反常的原因。   似乎是说服了自己,安栩知终于下定决心,大步朝虞慎院中追去。 [35]红木匣(修):了不起的秘密   此时,聚宝苑灯火通明,偶尔有来回巡视的护卫走动。   安栩知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小太监正提着空桶从屋里出来:“安郎君,这么晚了还找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安栩知停下脚步,笑了笑:“是元宝公公啊,我找大人商量些事情。”   元宝并不意外安栩知能一下叫出自己的名字,事实上府里许多人都喜欢这位安三郎,因为他看向每个人的时候眼底是同样的宽和客气。   他朝屋子方向看了一眼,笑眯眯打量着风度温雅的郎君:“大人这会儿心情不太好。”   他稍稍提点了一句,不过心里并不担心,这种时候来寝室找大人商谈事情,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看来府里谣传安郎君的爱宠之名,今日说不得要弄假成真了。   安栩知见他笑得意味深长,重重咳嗽一声:“还请公公帮忙通传一声。”   嘴上说着,安栩知眼神不自觉看向屋里,他就不相信这么大动静,虞慎真的什么也听不到。   “让他进来吧。”   房间里突然传出虞慎的声音。   安栩知再看,原本紧闭的屋门已经被拉开一条小缝。   此时,他并没有多想,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闪烁的烛火明灭不定,放眼看过去并没有虞慎的身影。   安栩知却知道或许那人正躲在一处暗暗观察着自己,他不知为何莫名有些紧张。   抬手掀开珠帘,安栩知正打算直接进里屋,突然身后一股大力拉扯。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推倒在软榻上。   安栩知下意识就要质问,抬头那一瞬,所有的话皆数被掐在喉中。   只见虞慎套了一件雪白的中衣,衣襟大开,玉白的肤色,肌肉结实流畅仿佛精美的艺术品。   他应该是刚刚洗了澡,有水珠顺着线条分明的下巴滚落,一滴一滴落在安栩知额头。   安栩知条件反射转开眼,声音不自觉发紧:“大人,深夜寒凉,你……”   虞慎嗤笑一声:“我怎样?习之,明明我有的你都有,所以你到底在怕什么。”   动作间,他衣服下摆有意无意扯得更开,丝滑的衣带打在安栩知侧脸。   安栩知身体越发僵硬,他几乎不敢直视虞慎的眼睛,可男人危险肆意充满攻击力的体位,还是让他本能的屏住呼吸。   见他这般如临大敌,虞慎倏然一笑,嘴唇几乎贴在安栩知耳侧,微凉的指尖顺着他的面容轮廓细细描摹。   “我最喜欢你这副隐忍克制的模样,让人更想剥光衣服,撕碎你谦谦君子的伪装。”虞慎声音沙哑霸道,眼底带着魔鬼一般的蛊惑:   “习之,承认吧,你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清高纯白。”   “今日你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追来我房里,披着羊皮的狼再怎么伪装也泯灭不了骨子里争强好胜的本性。”   安栩知呼吸顿时粗重,心底的情绪彻底被点燃,他抬手勾住虞慎的脖子,直勾勾盯着男人炽热笃定的眼眸。   掌下的肌肤温热细腻,与虞慎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这一刻他没法自欺欺人,或许早在不知不觉中虞慎也成了他眼中的猎物。   所以即便他自己还没有想清楚的时候,已经凭直觉编制了一张网将这个人一点点笼络其中。   安栩知轻笑一声,带着从未有过的张扬放肆,一个翻转将虞慎压在身下。   虞慎微微一怔:“原来你这么经不得激,早知道……”剩下的话在看到青年翻涌的情动已经被对方吞咽其中。   此刻,虞慎脸上尽是得意,他仰起头,双手环绕,仿佛一条缠蛇紧紧钳制着安栩知的腰,狠狠撕咬回应着青年的挑衅。   撕咬,研磨,追逐,勾缠。   男人粗喘的呼吸,夹杂着另一道不加掩饰的热烈回应,彻底遮蔽了屋内噼啪的烛火声。   虞慎额头泛起细密的汗珠,身上白衣要落不落挂在肩头,看着安栩知依旧衣冠楚楚,双手急不可耐搭上他的腰带。   “大人!”门外突然传来陈实的声音。   虞慎恍若未闻,安栩知却蓦然惊醒。挡住虞慎偷袭的动作。   虞慎不得不停下,转头气急败坏冲着门外高声呵斥:“滚远点!”   门口似乎沉默了一瞬,陈实毫无情绪的声音继续传来:“那位姑娘已经安顿好了。”   虞慎这才记起他之前交代过陈实将人安顿好立刻回来汇报。   就这一会儿功夫,安栩知却已经坐起身,侧过身整理着身上凌乱的衣衫。   虞慎努力分辨,却不知是烛火暗淡的原因,完全看不清安栩知此刻表情:“你这是打算离开了?”   安栩知顿了顿,微微点头。   虞慎简直被气笑了,趁着情绪上头激一下,他就如狼似虎,等回过神来,又冷静的开始权衡利弊,谁说安栩知温柔宽和,他明明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冷漠鬼。   虞慎越想越气,一脚踹向安栩知: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真以为我会一直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那一脚很是用了力气,安栩知躲闪不及,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一声,却依旧沉默着重新坐回虞慎身侧。   就在虞慎以为他迷途知返,却见这人慢慢拉起自己肩上的衣服。   理智回笼,安栩知说不上什么感觉,他紧紧抱住虞慎的肩膀,低哑的声音中满是复杂与歉疚:“对不起,你让我好好想想。”   显然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和那些反复无常,白占便宜的渣男没什么两样。   虞慎冷笑连连,几乎是从牙缝挤出的字眼:“都这样了,你还要想什么。”   “安栩知,你就不能像个男人一样果断一点。”   虞慎紧紧攥住拳头,似乎这人再敢说出这样的混账话他就一拳挥过去。   没想法还敢占便宜,怕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   安栩知苦笑,心动吗?   那自然毋庸置疑,可人这一辈子哪里能只考虑喜欢。   要是现代他当然不介意谈一场你情我愿的恋爱,大不了以后不合适再分手。   可如今这个封建社会,还有虞慎这样的性格。   招惹上了再说分开,安栩知做不出这样混蛋的事,也不敢想会是什么后果。   他双手拢住虞慎攥起的拳头,神色格外认真:“大人,一段仅因为冲动就贸然开始的感情对我们来说都是不负责任的。”   “倘若真的在一起,我们能不能抵抗世俗的眼光,家人的阻碍。”   “我们两个的境况你都清楚,说不上危机四伏但也称不上安顺。”   “倘若出了事,我们能不能放开后背成为彼此的支柱,有没有共同抵御风险的决心和勇气。”   安栩知这一句句,看似是叩问虞慎,其实也是在问自己。   虞慎一愣,抬眸瞥了一眼安栩知,似乎有些不屑,其实心底莫名发虚。   他就只想吃顿好的,这人说的这些他还没想过,如此可见自己这般急不可耐,步步紧逼,好像确实有些过分。   虞慎难得纠结了几息,突然,他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顿时觉得自个儿脑子坏了,差点被安栩知带歪。   他一个太监,有今天没明天的,死了都没人记得,考虑什么以后。   虞慎又看了一眼神色郑重的安栩知,冷哼一声,一把推开他:“你们这些读书人,脑子都读傻了,天天什么责任担当,以后以后,累不累。”   “本大人看上你,就想睡你又不是什么大事。”   话说的这般硬气,他却没有再纠缠,而是随手套上一件衣服。   起身下榻的时候,虞慎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安栩知松了一口气,怔怔盯着身侧跳跃的烛火。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比不上虞慎洒脱果断,敢爱敢恨。   胡思乱想了半天,安栩知抬头,这才注意到虞慎寝房似乎大变样。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副金碧辉煌、金钱味儿十足的土豪装扮,用小喜子的话说,他干爹的房间就是一个小金库。   但现在,原本的金饰摆件儿只留下几个格外精巧的十二生肖金偶。   这张软榻是新加的,几个梨花木小矮柜上摆放了精致的花瓶,墙上的牡丹富贵图也成了名家的水墨丹青。   若说从前是土豪风,现在整个房间的色调却略偏明亮雅致。   安栩知眼前浮现两人相识后的桩桩件件,虞慎的偏爱,他超出常人的占有欲。   安栩知并非迟钝之人,他只是从不敢深想。   可今日,容貌秀丽的姑娘,国色天香的花魁梧桐,他敢肯定自己当时没有丝毫涟漪。   那边,虞慎盘腿坐在床上,安栩知发愣了多久,他就盯着看了他多久。   终于,他忍不住出声,刻意放轻的声音似乎多了一丝温柔:“还是别想了,顺其自然,我保证以后会对你好的,或者你明天再想。”   不怪他心声爱怜,试想一个相貌俊朗,眉眼纯挚的年轻郎君,拉着你的手说他有在思考你们的未来。   而且还并不只是嘴上的花言巧语,他能给你出谋划策,铲除政敌,还会大手笔的送真金白银。   说真的,有时候虞慎都怀疑安栩知脑子坏了,他就算有点权势,可不过就是一个臭太监,别看那些人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其实他知道他们心底从没看得起他过。   那日将安栩知捡回家,本来就只是因为青年格外好看的皮囊,相处久了,虞慎发现自己似乎捡漏了明珠。   他侧躺在被子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忍不住得意的笑出了声。   安栩知蓦然回神,抬眸看着男人唇角上勾,眉眼飞扬的样子。   那张脸还是初见的模样,端正的五官在权力的修饰下总有几分别具一格的气质。   此刻的虞慎身穿单衣,头发披散全然没有了当初的锐利,看起来反而更加随意松弛,这是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显露的状态。   这一刻,安栩知突然就下定了决心,活了两辈子他难道还不如虞慎果决吗?   从前的安栩知分明不是这种前怕狼后怕虎的性格。   “大人,我想好了。”安栩知声音坚定看着虞慎。   虞慎脸上笑容一滞:“想好什么了。”觉得跟他前途不明,所以想跑,这人应该不会这么天真。   安栩知没说话,只是走上前轻柔的在虞慎唇角落下一个吻。   *   那一晚之后,两人之后的相处亲近许多。   除了安栩知不再抗拒虞慎的撩拨,其他的几乎没什么改变,两人依旧早出晚归忙碌着各自的事。   虞慎始终没吃上心心念念的小郎君,每天盯着安栩知像是嘴边的一块肥肉,眼睛泛着绿光,却不得不忍着。   这日,虞慎拎着一壶御赐的贡酒慢悠悠下了马车,脸上满是春风得意。   没了最大的绊脚石,他可以说独掌内侍官大权。给陛下献上的美人也将主子伺候的高高兴兴,大手一挥又是流水的赏赐。   说起来他们那位主子爷眼光可挑着呢。有时候虞慎都觉得自己挺冤枉,一个没根的太监还要被按上喜爱搜罗美人的名声。   此刻,他完全忘记自己当初多么得意又能夹带私货领回许多免费苦力。   一进府门,虞慎直接风风火火朝书房走去,这个时间段不用想,安栩知一定在那里写写画画。   书房里,小喜子正兢兢业业擦拭桌子,看到虞慎,神色格外惊讶:“干爹你今日回来的真早。”   “嗯,今日宫里无事,我就先回来了。”虞慎随手将酒坛放在桌上,发现安栩知不在,不由有些失落:“习之呢?”   小喜子道:“郎君今晨出府了,现在还没回来。”   而被两人谈论的安栩知此刻刚从庄子回来。   听侍卫说虞慎也是前脚进的门,他想了想,脚步一转直接进了虞慎院子。   这次那些下人只是远远忙着自己的活计,没有人过来阻拦。   安栩知笑了笑,这段时日他就差长在这里。恐怕在府中众人眼中,自己已经成了虞慎名副其实的新宠。   等进了屋,他却并没有看到虞慎的身影,安栩知猜想或许是两人在路上错过了。   将手里的长匣放下,安栩知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想着等会儿虞慎惊喜的表情,他实在坐不住,只能无聊的打量着虞慎的妆龛。   其实安栩知早就注意到那个位置了,只是当着虞慎的面不好意思。这会儿有了机会,索性走过去细细打量。   三尺宽的漆红桌具上整齐摆放着一排精致的小木匣,旁边放着几把梳子。   桌上竖立镜架附设小橱,安栩知靠近,圆形的四神纹青铜镜映出清晰的人影。   他随手拿起一个小木盒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香味,里面大概装了什么香粉。   这个朝代许多男人也会敷粉,尤其是在内侍之间,涂脂抹粉成为一种流行。不过似乎从没见虞慎用过。   突然,安栩知视线被角落里稍大的红匣子吸引。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那日虞慎从惜春阁带回来的盒子。心底蠢蠢欲动,可良好的教养却让他无从下手。   想到虞慎那般紧张,一回来就将东西藏起来,他敢断定,这里面一定藏着了不起的东西。   或许是关于梧桐,毕竟那日后那姑娘就再没了踪影,惹得一众人扼腕。   安栩知摇了摇头,还是觉得不对,依照虞慎死要钱的性子,说不定这里面有惜春阁的秘密,毕竟那是能下金蛋的鸡。   “你干什么呢?”身后突然传来虞慎紧张到尖刻的声音。   安栩知心底一惊,匆忙转身,本就放在边沿的盒子砰的摔在地上。   四枚玉白的条形蘑菇从盒子里掉出来,咕噜噜滚到安栩知脚边。 [36]惊喜、惊吓!(修):安栩知的小玩具   沉默,除了某时某地的康桥,还有此刻的安栩知。他猛地抬头,心虚的将右手藏在身后。   四目相对。最终还是安栩知先憋不住涨红了脸。   “我,我没想偷看你的东西。”说了一句废话,他默默蹲下身想要将那几个小玩意儿捡回来。   心底却忍不住暗暗唾骂,脑补果真是病,从那地方带回来的当然最可能是小情趣用品了。   自己才来这个世界多久,满脑子阴谋诡计,偏偏还控制不住好奇心,现在直接被抓个正着。   视线扫过润白的条形状玉器,眼睛仿佛被烫伤,心里却想着万一虞慎邀请自己……   察觉到脑中荒谬的想法,安栩知手中折扇狠狠敲了一下自己手背,下一刻,另外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率先捡起那枚精致的玉蘑菇。   虞慎半蹲在安栩知对面,似笑非笑道:“诺,放回去吧!”   他神色实在坦然,安栩知悄悄抬眼,看着眉眼邪肆、矜持威势的男人,脑海中自动转化许多画面。   虞慎侧卧在床上,咬着头发,面无表情,被子下却在偷偷玩弄那些小东西。   安栩知视线下意识在这人小腹下方流连。怪不得他对自己这般热情。   之前安栩知一直觉得虞慎的喜欢应该是更偏向心理上的占有,不想这人竟是天赋异禀。   或许是被虞慎的态度影响,他很快整理好情绪,小心迅速的将虞慎的玩具一一放回盒子。   待转过头时,好似已经恢复了日常的温和克制:“大人,我今日来其实是有个东西要送你,听下人说你回府了,这才直接来了你屋里。”   “那还真是巧。”虞慎语调古怪,他打算找安栩知品酒,这人恰好也带了礼物来找他,这一交错还将那玩意儿翻出来了。   这里就能出虞慎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般坦然无畏,鬼知道刚刚看到玉蘑菇掉落,他脚趾尖儿都尴尬到扣地。   和所有太监一样,他们这种人因为缺了某样东西,就更执着在其他方面找补回来。   所以对外他一向强势尖刻,似乎这样就可以弥补某些男性尊严。   可今天这事儿一出,安栩知还不知道要在心里怎么想他,关键虞慎真的是被冤枉的,他发誓这辈子在床上玩过的只有金元宝。   那东西分明是那日去给梧桐赎身,月娘主动塞给他的,虞慎自然嗤之以鼻,可临走的时候鬼使神差就将盒子顺走了。   两人心怀鬼胎,又是一阵沉默。   这时候小喜子拎着温酒,风风火火招呼下人摆起下酒菜:“动作都轻点,那个蒸蟹放次位。”   “还有那边那些,荤素分开……”   安栩知朝外面看了一眼,心里格外感激最近咋咋呼呼的小家伙,他轻咳一声:“大人,咱们先出去吃饭吧,屋子里有些热。”   虞慎拨弄手腕小铜钱的动作一顿,欣然点头。   等二人联袂行至厅堂,就看到小喜子单手叉腰,将酒放在桌上,又亲自调整好酒杯的位置。   只见他小手一挥,气势十足道:“行了,你们都先回去休息吧,留两个人之后收拾桌子。”   虞慎眉梢一挑:“你这小东西倒是会狐假虎威。”   他视线在桌上扫了一眼,神色中有些满意:“不过倒挺会讨好人。”   小喜子立刻笑眯眯挺直脊背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干爹、郎君,你们放心,我会更加用心的。”   会讨好人,对于他们这样身份的人来说算是比较中肯的赞誉,小喜子当年就是因为没做好,才险些丢了命。   也不怪他近来格外殷勤,上次因为偷偷报信,还有成功捍卫安栩知,可是得了好大一笔赏赐。   随着安栩知和虞慎关系摆到明面,他在府中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安栩知扯了扯嘴角,此刻丧失了所有表情:“行了,赶紧吃饭吧,小叛徒还得意上了。”   看了一眼桌上的大螃蟹,安栩知不得不承认小喜子可真是他干爹的好儿子,他认命的撩水净手又仔细擦干,这才落座。   小喜子站在两人身侧为他们添上酒水,嘿嘿一笑:“郎君,我当时的想法就和不想父母争吵的孩子一样,等您用我的时候,就算要我的命,我也绝对毫不犹豫往上冲。”   安栩知瞥了他一眼:“小破孩子,我难道还需要你往上冲。”   小喜子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倒是虞慎扔了一枚小金锭。   这机灵鬼双手接住,当即咬了一口,乐颠颠将空间留给两人。   虞慎看着小喜子离开,阴阳怪气道:“你将他惯成什么样子了,越来越没规矩。”   他这会儿倒是不饿,坐在桌旁,视线总忍不住扫过安栩知手边的盒子:“不是说有些礼物送给我。”   安栩知双手被螃蟹占着,下巴点了点:“在那儿,你自己看。”   虞慎豁得站起身走到另一边,看着眼前精致的木盒,他却并不急着打开,只死死盯着,好似要将盒子刺穿。   安栩知诧异:“不打开看看吗?”这本来就是送他的礼物,而且他今日还有事想要找虞慎帮忙。   虞慎摆了摆手,绕着盒子走了两圈,直看得安栩知满脸茫然。   却见他使劲儿搓了一把手上的铜钱串子,然后双手合十对着木盒虔诚的拜了拜。   大约是见证了小蘑菇,安栩知如今对虞慎的任何行为都不再惊讶。   虞慎郑重的看了安栩知一眼,猛地掀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根长五六寸的圆筒,旁边叠垒摆放许多精巧的箭矢,只有三四寸长。   唯一能引人关注的,恐怕只有箭头上森寒的冷光。   虞慎啧了一声,收到安栩知礼物的惊喜依旧,却多少有些遗憾。   他捧起盒子,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小心打量着:“这么新奇精致的武器,一看习之就用了心思。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晃眼的物件儿,也不想习之为了我费心劳神。”   他还记得安栩知当初雕刻那些佛珠的时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那双细腻好看的手上还多了几道伤痕。   “你放心,这绝对比一箱金子价值高得多。”安栩知此刻哪里还能不知晓他的心思,说真的,虞慎小金库的规模,许多人这辈都没见过。   明明已经这么有钱了,他还是喜欢不停搜罗,偏偏对他自己十分吝啬。   安栩知无奈叹气“你跟我出来吧。”   *   两人站在院中,安栩知指着墙头蹦跳的麻雀:“看到那几只鸟了吗?我请你喝麻雀汤。”   虞慎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不是从西边升起来的。他又转头上下打量着安栩知,广袖长袍,斯斯文文。   为了不扫安栩知的兴,虞慎掂了掂手里的玩具弓箭:“你要是想喝鸟汤,我找陈实帮咱们打几只大雁,无论是炖汤还是烤肉都别有一番风味。”   安栩知抬眼看着虞慎,人为什么都改不了以貌取物的刻板印象。   “袖箭给我,你看着就行!”他伸出掌心,端方清雅的眉眼多了几分锐利、   虞慎轻眉峰一挑,再次打量着身侧青年,实在是这人平日太过稳重,虞慎很多时候都忘了安栩知原来还不到二十岁。   他年轻的时候也以为自己跟着名师蹭课,有最锋利的武器,就能成为高手大杀四方。   后来,现实教会他,人的威势也可以靠武艺高强的手下杀出来。   见安栩知实在坚持,他冲着门外大喊:“陈实,滚过来!”   陈实面色冷肃,抱着剑快步跑过来:“大人!”   虞慎下巴一抬,指着墙头完全没有丝毫警惕心的麻雀:“你安公子想喝麻雀汤,你给他打下来。”说着他将手里形状奇怪的箭扔给陈实。   陈实接住箭筒,下意识拿在手里掂了掂,精细轻巧,手中的箭矢看起来也足够锋利,可这玩意儿的体量就决定了他不会有什么杀伤力。   知道大人约莫是想逗逗安郎君,立刻起了配合的心思:“大人,您就别和我开玩笑了,鸟都惊飞了,我可没辙。”   ————————!!————————   下一章在九点了,摸了会儿鱼 [37]冶铁技术的革新(捉虫):农具   两人一唱一和,安栩知蹙眉,直接从陈实手中拿回袖箭。   在两人惊讶的目光下将箭矢装入筒体内。   虞慎见安栩知神色严肃,顿时收敛了脸上的轻慢,挽起衣袖帮他固定箭筒。   “这东西原来是要绑在小臂上?毕竟是带刺的,习之可要小心些。”   安栩知看他一眼,脸上神色柔和了一瞬:“放心!”他身体绷直,小臂抬起对着远处瞄准。   虞慎顿时安静下来,视线落在安栩知修长干净不带任何痕迹的指尖上。   骑射这本事必须要下苦功夫,就安栩知那文弱的身体显然和这项技艺无缘。   他,真的能射中吗?   三道锋锐的箭芒刺破空气,虞慎眼神一凝,那几只小麻雀还没来及扑腾翅膀,就一头栽倒在墙角。   安栩知吐出一口气,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技能可算没丢   “中了,竟然中了!真有你的。”虞慎不可置信,随即便是惊喜的拍着安栩知的肩膀。   这会儿又稀罕的托起安栩知手臂,兴奋的盯着他手上的袖箭。   陈实立刻小跑道到墙角:“大人,那几只鸟直接被箭刺穿,已经死的透透的了。”   安栩知见虞慎跃跃欲试的模样,轻笑一声,将袖箭解下来递给他:“不过是一个精巧的玩意儿,也就打打鸟,能有什么用。”   虞慎正爱不释手的举起袖箭瞄准,做出射击的姿态。听见安栩知这话,他面上一急:   “这怎么能是玩意儿呢,这分明是无与伦比的大杀器。   他都不敢想自己那些手下一人备上一个,以后再遇到什么刺客杀手岂不是手到擒来。   见安栩知依旧不以为意的态度,虞慎暗暗瞥了一眼没眼色杵在那里的陈实,磨蹭着凑近青年耳边:   “今天是我的错,我不该小瞧人,以后就算习之说能让人上天我都不会反驳。”   这真怪不了虞慎,他从来都不会轻视安栩知,可都知道农具和武器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可谁让安栩知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这东西确实没什么杀伤力,不过容易瞄准,方便偷袭,给你用来防身却再好不过。”他无奈的看了虞慎一眼。   这玩意儿是他针对虞慎那毫无用处的身手特意筛选出来的。   虞慎看了他半天,低头再次打量着这套暗藏玄机的武器,只凭这穿透力,换成人的脖子恐怕早已血流如注了,安栩知却完全不放在眼里。   他目露思索:“之前你的庄子上聚拢了大批工匠,难道这个就是那些人造出来的?”   安栩知点头:“我今日去庄子上就是为了取东西。”   虞慎指尖划过锋利的箭头,神色有些迟疑:“倘若将这东西献上去……”   安栩知立刻摇头:“这是拿给你防身的。”他将剩下的箭矢递给旁边望眼欲穿的陈实:“我让人造了曲辕犁和耧车。”   虞慎只听名字就知道这是农具:“嗯,你说说看!”此刻他神色郑重了许多。   毕竟安栩知的本事在这里,且那些能改变百姓生活的器具对安栩知只有好处,不像武器多少有些敏感。   安栩知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这次让工匠造袖箭给虞慎只是出于私心,否则从冷兵器的角度连射弩车才算杀伤力惊人。   他让人将早就准备好的曲辕犁和耧车搬到花园。   这个季节,园子里的蔬菜已经采摘的差不多,虞慎亲自挽起袖子扶犁,安栩知就在他旁边帮他调节不同的深度。   不过半盏茶功夫,一小片地已经全部翻完,虞慎抬拍了拍弯曲的木柄,多年没有干过这些也并不觉得疲累。   他半蹲在地上,仔细打量着设计独特的犁头,又捻起一撮潮湿的土渣:“这个真好,以后再下地就不用那么累了。”   “我没想到大人竟然一点不见生疏。”就连安栩知也只是在体验馆尝试过。   他侧目看着虞慎感慨的神色,在这人身上不仅是单纯的非黑即白,明明是个贪婪狡诈的皇帝犬牙,却比很多官员更能共情百姓。   :安栩知笑了笑,继续介绍道“这种犁就是以灵活为特点,通过调节耕作深度,节省了畜力和人力,达到提高耕作效率的目的。”   “还有那个三脚耧车,搭配耕牛一次能播种三行,一天就可以完成一顷地。”安栩知指着远处那个稍大些的家伙。   虞慎惊讶的看着地边放着的耧车,立刻凑过去细细观察:“这么厉害?”   他高兴的围着耧车转了好几圈:“这要是全拿到庄子上能省多少人,要是来年风调雨顺就全是粮食。”   每一个饿过肚子的人都对粮食有种别样的执着,虞慎打量着安栩知光洁的额头。   明明都是读书人,比起那些整日叽叽歪歪只爱搞什么党派政斗,安栩知却已经开始解决百姓的肚子问题。偏偏这样的人却只能蜗居在他府中。   安栩知没看出虞慎的惋惜,但这人的态度让他十分放心:“这些农具要大量推广,需要依托冶铁技术。”   “官营的水平你也知道,好在听说如今已经有了巨大突破,产量质量都跟上来了,再安排这些农具也算恰如其分。”   “等大人办成了这事儿,以后谁说起你都要掂量一下。”安栩知习惯性的给虞慎画了个饼。   牛耕虽然也能提高效率,可说句难听且现实的话,世上最多的却是人。   虞慎盯着安栩知看了许久,他说起这些如数家珍,脸上总带着别样的神采。   虞慎突然哼笑了一声,眼中带着莫名的激荡: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保证不会让你的心血白费。”   安栩知看着虞慎压着满腔的劲儿匆匆离开,索性直接去了书房。   小喜子正在院子晒太阳,听人说两人今天的午饭已经仓促结束了,且素来讲究的安栩知鞋子衣服上满是泥土,和在土里滚了一圈似的。   他立刻跑了过来:“郎君,你和干爹又吵架了,难道这次直接打架了?”   安栩知提笔的动作一顿,一滴墨在纸上晕开,所以虞慎和他在别人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心思格外活络小东西,又顺着他的眼神看到满是泥泞的鞋子,眉心微蹙,语气却故作严厉:“你一天怎么净关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要是精力过剩,明天一起和我去庄子干活。”   这些农具只做了样品,扩大生产规模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还有虞富贵那个酒楼,想要打个翻身仗也要再谋划一番。   小喜子白白得了安栩知一番“关爱”,嘚瑟的心收了收灰溜溜去准备洗漱的东西。   第二天,安栩知果真领着他出门,两人到庄子的时候,那边早就干的风风火火。   安栩知检查了一番匠人们的进度,又去看了最近一直蹲守在庄子的霍琪。   只能说专业的就是不一样,霍琪虽然嘴巴大了些,但摆弄起这些工具,绝对是个令人惊喜的人才。   许多东西,安栩知能提供图纸或者些许灵感,但真正要落实下来必须要走一段路程,这也没办法,毕竟科技的发展本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霍琪偶尔的“灵机一动”恰好弥补了这些缺陷,也将安栩知解放出来。   他在庄子呆了一上午,突然外面传来骚乱,这时候一辆看起来十分低调的马车在门口停下。   一身黑色锦缎,头发花白,身形微微有些发福,却依旧难掩俊朗的中年男人从马车里钻出来。   虞慎半弯着腰,恭敬的将来人扶下马车,这才惊怒着朝众人吼道:“安栩知呢,还不赶紧让他出来迎接。”   元熙帝摆了摆手,无奈道:“你什么时候能改了这急躁的脾气。”   虞慎略带憋屈的声音响起:“我还不是为安栩知好,免得他总觉得自己贡献大就可以不守规矩。”   “而且谁能想到当年您点的探花郎还有这本事,写什么文章,这妥妥就是个当小农官的料子。”   安栩知远远听见两人说话,不由想元熙帝确实是个慢性子,这样的人就像千年乌龟一样苟得住活得久。   当年,谁能想到那些争斗厉害的全军覆没,却让一个小透明捡漏了皇位。   元熙帝似乎被虞慎这一通抱怨逗乐:“让安家的公子当农官,可真有你的。”那些自诩清贵的人听了,恐怕又要在背后骂人。   安栩知这个时候已经迎了上来,神色庄重朝元熙帝行礼:“小民拜见陛下!”   元熙帝低头,居高临下打量他:“听说你又造了曲辕犁和耧车?”   明明是很淡的语气,但安栩知却从中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力。   他完全没想到虞慎竟然直接将皇帝领来了这里,脸上神色越发恭谨:“回陛下,东西就在里面,我带您去看看。”   元熙帝轻笑一声:“这么紧张做什么,说起来,当初你还是朕亲手点的探花郎。”无论当时是否有种种因素携裹。   他眼中闪过些许追忆,眼前青年一身白衣,相貌确实出色,怪不得让虞慎迷了眼睛。   只是这性子看起来过于文弱,明明和贵妃相似的书卷气,脾性却完全不同,想来这些所谓的高门贵族也不全都是硬骨头。 [38]元熙帝亲至:小农官   安栩知跟在两人身侧,见这位陛下意味不明打量着庄子四周,连忙一一介绍。   元熙帝收回视线,直接打断了他:“直接去看那个曲辕犁还有耧车,虞慎昨日汇报的时候说的天花乱坠,我倒要看看怎么一回事儿。”   安栩知笑了笑,抬手做出邀请:“陛下请随我来。”   众人穿过庭院,从庄子后门出去就是大片开阔的田地,此刻田陇上早就聚集了许多百姓,嘿呀嘿呀的打着节拍。   元熙帝的目光直勾勾被定住,眼底满是惊艳:“这就是你说的曲辕犁,还有那个耧车?”   语罢,也不管众人的反应急匆匆走到田头。   他自认也算是一位体恤百姓的明君,每年的占谷都会亲自下地耕作,可这样一群人连成一排,扶着犁走过一遍就是一片翻好的土地这场面绝对算得上壮观。   “陛下,怎么样,奴才没有夸张吧?”虞慎谄媚的率先跳下田,弯腰扶着他家主子。   元熙帝回神,知道这狗奴才又开始嘚瑟,淡淡看了他一眼:“算你举荐有功。”   身后跟着的护卫隔开围观的百姓就要清场,元熙帝摆了摆手:“无妨,不用驱赶他们。”   安栩知眼观鼻鼻观心静静跟在身后,眼看着这位皇帝要亲自动手,连忙上前帮忙:“陛下小心扶着这里。”万一干活的时候再被伤着了,他可不想承担这个后果。   虞慎嗤笑着睨了安栩知一眼:“咱们主子体恤百姓,年年祭祀都会亲自耕种,厉害着呢。”   “是,陛下圣明!”安栩知忍不住多看了虞慎一眼,他这模样简直将仗着主人耍威风的那种高傲放肆演绎的淋漓尽致。   元熙帝不轻不重瞥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翘。   说真的,安栩知总觉得这两人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怪不得当初洪泉那么厉害也干不过虞慎。   之后,他就这么面无表情看着皇帝,还有手握大权的大宦官在他的小庄子上比赛种地。   旁边刚被抢了农具正蹲在一旁看热闹的百姓悄悄凑了过来:“安公子,怎么还有大官这么喜欢干活。”   他是附近的村民,农忙时也是庄子上的长工,知道安栩知为人和善,胆子也大了起来。   安栩知看了他一眼,正要告诫他别乱打听,就看见元熙帝他们已经结束劳作,正满脸笑意走过来。   “哈哈哈,这农具真不错,等百姓全都用上,以后就能种更多的地,他们就不会再饿肚子了。”   听到元熙帝这话,原本已经打算溜走的中年汉子顿时转身,神色激动:“大老爷,以后这些犁还有耧车都能给我们用吗?”   “这个农具要卖的话贵不贵?”   他搓了搓手,面色局促紧张,但还是坚持问出了这句话。   元熙帝接过安栩知递过来的绢布擦干手上的水渍,看着这红脸汉子笑容格外和蔼:“当然,朝廷花费功夫造这些,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吃饱肚子,否则它们也没什么价值了。”   那汉子一听,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多谢大老爷,多谢大老爷!”   “只要能用上这铁犁,以后我们还能多开荒,说不定再也不会饿死人了。”   皇城根下的百姓绝对称得上见多识广,即便不知道元熙帝的身份,但只看这排场还有这位说话的气势就知道绝对是个能当家做主的。   其他人一听还真能给他们用这新农具,纷纷跪下叩头。   虞慎心中狐疑,安栩知这么机灵吗?他还以为这人不屑这一套。   见此,他眼神一动,板直身体定定站在元熙帝身侧,扬声道:“这可不是什么大老爷,这是咱们陛下。”   “原来是陛下!”人群哗然,这下子,所有人磕的更起劲儿了:“陛下万岁!”   “陛下圣明!”   “您对咱们真的太好了,之前我老家闹灾,朝廷不光减免赋税,派人赈灾修房子,如今还惦记着咱们饿肚子,给咱们造新农具。”   元熙帝见这群百姓神色感激,面上也多了几分动容:“诸位都平身吧,你们都是我大梁的子民,朝廷自然不会忘了你们的。”   他看了虞慎一眼:“一个月后每家每户都可以去衙门买新农具,价格不会贵的。”   *   新农具的效果当然不言而喻,又成功收获了一波民心,元熙帝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看着坐在下方神色恭谨的青年道:“你想要什么赏赐?”   安栩知立刻道:“陛下,小民不敢要什么赏赐。”   元熙帝把玩着手腕上的扳指,微微挑眉:“朕很可怕吗?让你连真话都不敢说。”   “不想要赏赐你又是费心造水车,制农具干什么?”   安栩知抿唇,脸上闪过一抹羞愧:“陛下仁慈,小民家族有负皇恩,您对安家却格外宽宏。”   安栩知突然站起身,朝元熙帝郑重行礼:“陛下您是知道的,小民从来都不爱功名利禄。”   “曾经的我一直活在家族虚浮的繁华里,可真出来走一走,才知道百姓这般艰难。”   “现在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我很高兴。”   元熙帝微微眯眼看着这张格外年轻纯善的面容,安栩知是少有的贵族子弟中的异类。   他们哪个不是从小就背负着振兴家族的责任,学以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只有他只醉心诗画,即便中了探花也不曾授官,曾经贵妃没少在他面前忧虑。   “罢了,你这样的性格何尝不是一种福气。”   虞慎站在元熙帝身后,悄悄撇了一眼安栩知,要不是他知道许多内情,差点就信以为真了。   安栩知之前的一系列动作,不显山不漏水,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的谋算,说他没有野心,自己才不信呢?   所以说这种平日里一本正经,看起来就十分诚挚的人,说起谎来却眼睛都不眨一下。   元熙帝笑了笑,似乎是认可了安栩知的说法。   曾经所有人眼中,被诗书理想侵蚀、不食人间烟火的傻子,如今贴近百姓,做的却比那些人都要好。   他深深看了一眼安栩知,指尖敲击着桌面:“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既然有功就必须要赏赐。”   见元熙帝了敛眉沉吟,虞慎笑眯眯给他添了一杯茶:“他能为主子分忧是他的福气。”   “说到底还是主子英明,倘若不是朝廷冶铁技术提高,铁的产量大大增加,也做不出更多农具。”虞慎语气傲慢,好像那都是他的功劳一样。   突然,他话音一转:“想到以后能收更多的粮食,我心里就热乎,您不知道我小时候过得苦哇,爹奶就因为半袋粮将我卖了。”   “还是我运气好,遇上了主子,如今算是过上好日子了。”   元熙帝听他又开始追忆卖惨,连忙打住:“行了,你那些事儿说了几百遍。”   虞慎见陛下不耐,立刻闭嘴,看起来却好似憋着一肚子话,整个人臊眉耷眼的。   元熙帝瞪了他一眼,想起自己还是皇子时食不果腹的日子,突然灵光一闪:“这样吧,你就去屯田司做个员外郎,以后就专心农事,继续为百姓造福。”   *   目送着马车队伍浩浩荡荡离开,安栩知嘴角的浅笑顿时消散,他揉了揉额角,转身和庄子里的管事吩咐几句,就和小喜子一同回府。   一直到晚上,安栩知和小喜子在屋子里正说着庄子里那一堆事儿,元宝公公突然过来,说是虞慎让他过去一趟。   安栩知猜测大概是白日授官的事情,于是跟着去了虞慎房间。   虞慎正揣着袖子站在三口大箱子前,面色沉郁,眉间褶皱不散,看到安栩知,他勉强露出一抹强笑。   安栩知暗想难道宫里出了什么事情,不由有些担心:“是遇上麻烦了?”   虞慎呵呵了一声,一屁股坐在箱子上:“谁敢找我的麻烦,不要命了。”   安栩知打量着他,这才注意到这几口箱子里装着的都是金子:“陛下又赏赐你了?”   话是这么说,但看起来又不像,要是陛下这么大手笔,虞慎早就开始炫耀了。   他不提还好,现在虞慎更生气了,他重重哼了一声,啪的一声将箱子盖死:“什么陛下赏赐,这是要给陛下送去的。”   安栩知一愣,神色狐疑,陛下富有四海,为什么要虞慎的钱。   似乎是看出他的想法,虞慎嗤笑道:“别看主子是皇帝,他也不能随意用银子,那些官员卡的死呢。”   说着,他站起身将门口的箱子抱到安栩知面前:“别琢磨了,本大人就当那些钱给你买官用了。”   “看看,你的官服本官给你领回来了。”   安栩知看着虞慎,有些不解他话里的意思,屯田司的任命不是陛下亲口定下的吗?怎么又徒添波折。   虞慎却没有多解释,只是拿起正红色的官服在安栩知身上比划:“你快穿上看看。”   ————————!!————————   今天第二章要晚一些,别等了,明早八点前看就行 [39]新起点:打工人安栩知   安栩知接过这套绣着鸳鸯补服的正红色衣饰,忍不住细细抚摸,一步步走来,他总算在这个时代有了一个正经身份。   虞慎奇怪的看了安栩知一眼,不由催促道:“快去换上试试尺寸,不合适正好可以改改。”   安栩知抬眸对着他笑了笑,仿佛刚刚那瞬间的怅然只是错觉。   他起身去了屏风后面,抬手就开始脱衣服,突然,身后一阵淅淅索索,安栩知扯着腰带的手一顿,像是想起什么,转头就看见虞慎双手抱臂靠在屏风旁。   “你换你的衣服,看我干什么?”虞慎眉眼一横,不满道。   安栩知被他直勾勾盯着,心底泛起莫名的窘迫,索性闭了闭眼,眼不见心不烦。   将外裳随手挂在屏风上,安栩知弯腰去拿一旁的官服,身后一只微凉的手掌在此刻突然钻进后背,贴着肌肤一寸一寸偏移。   安栩知只觉得一阵颤栗,脊背僵直,下意识就要避开,却被虞慎一把拉住,身后传来男人略显沙哑的嗓音:   “你如今也算官身,待我为你好好丈量一番,明日让绣房多做几件见客的衣裳。”   安栩知听着他理智气壮微微上扬的尾音,顿时有种哭笑不得的无奈之感:“多谢大人,不过大人还是等我先换好衣服再说,而且我们有约定,大人莫不是忘记了。”   身后突然一阵沉默,间或夹杂着磨牙声,安栩知不用回头就知道这人此刻必然是咬牙切齿。   虞慎狠狠盯着安栩知后脑超,半晌,仿佛泄了气,心口那点蠢蠢欲动慢慢就老实下来,只听他冷哼一声,语气似悲似愤:“你那些阴谋诡计全都用我身上了。”   明明说好了培养感情,可安栩知非要来什么约法三章,最奸诈的条件是不经他的同意不许动手动脚,尤其是晚上。   这让虞慎一度猜测这人或许是那日冲动答应,后面又暗暗后悔,所以故意为难。   “我只是相信大人并非一晌贪欢的心意。”安栩知唇角微翘,很快换上官袍从屏风后出来。   虞慎眼底闪过惊艳,安栩知穿白衫是清隽绝尘,满身的书卷气。换上红衣后,那张脸明明没什么变化,偏偏眼角眉梢仿佛蕴藏了几分锋锐。   虞慎心脏跳动如鼓,只要一想到这张脸上露出隐忍失控的表情,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躁动不堪。   他忍不住啪啪拍起了掌:“都说历朝历代点探花全是看脸选的,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当初一朝高中,打马游街的时候姑娘们荷包都砸疯了吧。”虞慎想起那时候形势还并不安稳,自己时时守在陛下身边,到底错过了许多。   安栩知抬手抖了抖袖子,又慢慢抚平衣襟上的褶皱,闻言忍不住笑道:“那时候我才十四岁,你在想什么呢。”   他这身体本就比常人弱,十四岁的年纪还是半大孩子的模样,也就是这两年仿佛吃了仙丹一般整个人大变样。   虞慎在心底掰着指头算了算,那点酸涩散去,抬眸上下打量着安栩知:“那说来还真是我运气好。”   可不就是运气好吗?十九岁,这还是仙灵灵的童子一枚呢,没便宜了别人。   安栩知只看他那眼色,就知道这人心思已经歪到了十万八千里,深吸一口气,终于说起了正事儿:“你那些金子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是陛下回去后又反悔了?”   虞慎冷哼了一声,上前帮他整理着腰侧的纽扣,忍不住嗤笑:“你当陛下是什么人?君无戏言这句话不知道吗?”   不过虞慎也不是什么做好事不留名的人,何况安栩知再三发问,于是道:   “这两日我前前后后明里暗里在陛下面前递话,你当陛下真的看不出来。”   说到这儿,他脸上忽然多了两分憋闷:“陛下说我如今色令智昏,为了避免以后犯错必须放点儿血,长长记性。”   他下巴一抬,拍了拍箱子:“就这些,主子说这次推广新农具不能让百姓多花钱,额外需要用的银子就从这里面扣,上次拿洪泉那一半金子如今全搭进去了。”   安栩知静静听着,见他凝眉拉脸,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心底既感动又有些好笑,面上却十分郑重:   “大人还记得我之前答应你酒楼的事情,之前我说过会让它成为像状元楼一样的招牌。”   “如今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最迟再有三个月,我保证大人日进斗金。”   虞慎抬眼看着安栩知,记忆瞬间回笼,当时在惜春阁,安栩知确实说过要帮他盘活酒楼。   后来阿贵还试图去挖那个“幕后高人”,不过对方身后的主子十分厉害,他们觉得犯不着为此得罪人,于是不了了之。   没想安栩知竟然记得,还早早就做了准备。   他算了算时间,再有三个月也就是快入冬的时候。   此刻虞慎面上还是高冷的模样,心口却忍不住发胀,他瞥了一眼青年的面色,慢慢抬手勾着安栩知的小拇指。   见这人没说什么,一把将人拉过来同坐在箱子上。两人肩膀紧贴,虞慎趴在安栩知耳边狠狠威胁道:   “哼,希望你说到做到,你可要记住本大人这次为你算是割肉放血了。”   安栩知转头,两人四目相对,呼吸胶灼,虞慎身上的暖香一阵一阵袭过来,安栩知视线落在虞慎剧烈滚动的喉结,低头落下一个撕扯的吻痕。   他指尖忍不住在男人侧颈流连,安栩知最喜欢虞慎的脖颈,修长挺直,莹白性感,就连上面青色的血管也会在情动时随着主人沸腾。   屋内喘息渐重,两人闹闹腾腾,不知过了多久,虞慎烦躁又餍足的扯了扯衣领,躺倒在箱子上。   突然,他偏过头,冲着安栩知得意大笑:“你那什么约定,看起来也没什么约束力。”   “习之,你也只是个普通男人,假正经可不是什么好品格。”   耳边的声音嚣张得意,带着情动的暗哑,安栩知没说话,闭着眼微微喘息。   半晌,他略显狼狈的坐起身,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道:“你今日忙了一天,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虞慎只是挑了挑眉,没有阻止,他现在知道这就是个纸老虎,不要几次,他绝对会坚持不住。   一阵风从门缝溜进来,摇晃着跳跃的烛火。   看着安栩知离开的背影,虞慎忍不住抚摸着自己光洁的侧脸,口中喃喃:“看来我一直低估了自己的美貌。”   另一边,安栩知回到屋里就一头躺倒在床上,直勾勾盯着床顶的纱帐,身体的滚烫灼烧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   小喜子端着洗漱的东西轻手轻脚进门:“郎君,这是怎么了?”   他是听了消息来恭喜安栩知的,没想到郎君看起来这么反常。   安栩知没有回话,过了许久,他指尖微动,抬手遮住眼睛低低笑出了声。   “没事,东西放下,你回去休息吧!”   小喜子更觉得忧心,看了一眼安栩知,想了想还是转身离开。   听着渐渐消失的脚步声,安栩知深吸一口,爬起来洗漱一番,这才躺在床上,一夜无梦。   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安栩知被一阵窒息感侵袭。梦里一条浑身血红的蛇紧紧缠绕着他的脖子。   就在安栩知觉得自己就要被这妖异的蛇一口吞下,他倏地睁开眼。   亮堂的卧房中,虞慎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一边张嘴紧紧咬住安栩知的唇瓣。   “你干什么?”安栩知猛地偏头,翻身坐起,看向虞慎眼底是无法抑制的惊怒。   见他终于醒来,虞慎摸了摸嘴唇,有些意犹未尽道:“今日要去衙门,我来叫你起床”   安栩知狐疑的看着他:“去什么衙门,你昨日似乎没有说今日就要去衙署报道。”   安栩知仔细回忆了一遍,确认虞慎确实没有提过,而且一般新任官职,都有三天的过渡期。   虞慎站起身,甩了甩宽大的袖子,拳头抵着嘴唇重重咳嗽一声:“我昨日取官服的时候和那边打过招呼了,你今天就去当值,这叫落袋为安。”   而且早一日当值就能多领一天俸禄,虽然不多,可安栩知刚去估计也就是坐在那里无所事事,算是白赚。   这理由确实无法让人反驳,安栩知看着虞慎早已穿戴整齐,想必也等了一阵儿,揉了揉额头:“我知道了,稍等。”   等安栩知收拾好,匆匆忙忙跟着虞慎钻进马车,越靠近铜雀街,周围的马车渐渐密集起来,安栩知放下帘子,掌心有微微的汗迹。   他在这个朝代的第一份工就这么赶鸭子上架了,想到安家的处境,自己和虞慎的关系,还有他突然间空降,安栩知心里思忖着自己要如何应对那些新同事。   虞慎把玩着茶杯,靠在马车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安栩知,见他神思不属,忽然轻笑一声:“这是紧张了。”   “放心,那些人肯定都很好相处,要是有人给你脸色,你就告诉我。”   “还没有谁能欺负我的人。”   这几句话格外霸气侧漏,安栩知一怔,抬眸看着虞慎,脸上蓦然溢出两分笑意:“我又不是小孩子,吵架了还要回家告状,放心吧,我的手段你知道的。”   倘若连一个小小的屯田司都摆平不了,他也不用考虑混官场了。   虞慎就喜欢他运筹帷幄,仿佛什么都难不倒他的气势,闻言满意的点头,想再叮嘱两句,发现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马车这时候突然停下,安栩知掀开帘子,看清楚工部衙署的牌匾,才意识到虞慎今日是专门送他来衙门。   他跳下车,冲虞慎挥挥手,目送着马车离开,这才转身看着朱红的大门上威严肃穆的牌匾。   安栩知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几分期待,还有跃跃欲试,这就是他的战场,也是他以后真正的起点了。   ————————!!————————   这是补昨天的,打瞌睡睡着了,尴尬 [40]打工人安栩知:咆哮的上司   屯田司,安栩知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惊天动地的咆哮:“这种小事都做不好,还让我教你吗?”   “你看看自己整理的什么东西,是你不识数还是不会写字?”   他进门的脚步就这么顿在原地。抬眼看过去,果然其他人一个个埋着头,手中毛笔抡的飞快,好似当真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公务要处理。   安栩知抬手敲了敲门框:“打扰一下,我是今日来工部当值的。”   本就安静的只剩怒骂声的衙署越发沉寂,很快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浓眉大眼的官吏站起身迎了过来:“原来是安大人。”   “大人稍等,咱们郎中正在处理公务,这边是您的位置,昨天就腾出来了。”   安栩知看着他,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敢问大人是?”   “回安大人,下官郑旭盎,专司统计和计算之职。”   “郑大人!”安栩知点了点头,跟在郑旭盎身后走向窗边空着的位置。   其他官员看着这位格外年轻的上官,相互对视一眼,立刻站起身对安栩知拱了拱手:   “下官冯世元,负责记录和处理文书。”   “下官陈易,平日主要做些书写和管理文书的活儿。”   安栩知眼中闪过诧异,很快笑着对两人颔首:“原来是冯大人,陈大人。”刚刚那场面还以为会冷场,没想到这群人挺有意思,尤其是那个郑旭盎。   忽然,安栩住视线一顿,带着两分好奇道:“这位是?”   许淮安好似才听到动静,抬头看着安栩知声音不冷不淡道:“下官许淮安,平日主要保管和维护衙署财物等一些杂事。”   几人简单的寒暄几句,里屋似乎也听到动静,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只见一个抱着账簿,面色板直的人拉开门走了出来。   原本聚在一处的几人瞬间散开,默不作声重新坐回位置。   周暧只一眼就看到了安栩知,无他,这人的样貌实在耀眼,单站在那里,原本死板肃穆的衙署也仿佛蓬荜生辉。   “大人让你进去见他。”周暧语气淡淡。   安栩知点了点头:“多谢大人带话。”两人擦肩而过时,安栩知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位大人鬓生华发,眼神威严,说话时额头褶皱不散,一看就是性格刚直严肃之人。   可面对上官的训斥,他连一句辩驳都不曾有,看来他们这位头儿不好糊弄。   眼看着安栩知进了里屋,许淮安再忍不住豁得从座位上站起来,径直走向周暧:“周大人,你没事吧?”   周暧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时笑容里多少还是能看出几分勉强:“我没事,不过是之前整理的账簿出了些问题。”   “这位新来的大人看起来脾气不错。”   他对面位置,郑旭盎放下笔,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压低声音道:“大家族出来的公子,就算落魄了,骨子里的教养还在,看着不难相处。”   许淮安一拳砸在桌上,对着周暧两人苦笑道:“你说勤勤恳恳,尽职尽责有什么用。”   这话却没有其他人接,郑旭盎端着茶杯脚下一转就回了座位:“唉,一天看不完的文书,可不敢磨蹭喽。”   一墙之隔,李文中微微眯眼打量着面前这位新来的下属:“安栩知,元盛十一年的探花郎,果然英雄出少年。”   “听说之前你献上了水车,还有新的农具,既然陛下亲自点将,以后在工部好好干。”   安栩知之前听过这位李文中大人的名声,行伍出身,手段强硬颇为不好说话,却稳稳当当在屯田司扎根了近十年。   他刚刚在外面听到一些动静,这会儿见这位大人虽然严厉,但待人做事颇有条理,亦是笑了笑:“都是下官分内之事,大人放心,下官必不辜负陛下和大人期望。”   李文中呵呵一笑,捋了捋胡子,意味深长道:“既然来了我这小小的屯田司,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我就一个要求,不管你们背后都是哪些牛鬼蛇神,不要在我这里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安栩知看着李文中,看来虞慎昨日做的不只是领官服,郎中大人这态度,现在就已经有百官苦虞慎久矣的苗头了吗?   想到这里,他笑眯眯抿了一口茶:“不过是家里怕我被人排挤吃亏,大人放心,我只想安安稳稳为百姓做些什么。”   李文中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罕见的沉默了。   这位好歹从前也是出身书香门第,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听他这意思,依仗着一个太监当靠山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不过李文中到底不想惹上虞慎那条疯狗,随便安排了一点差事,就打发安栩知离开。   这一上午,并没有虞慎想象的无所事事。相反,安栩知坐下之后,头都没有抬起来过,只是翻阅梳理近两年的屯田政令都要不少时间。   突然,他的桌子被轻轻敲了一下,郑旭盎指了指外面的日头:“大人,该吃饭了。”   安栩知神色微怔,抬头却发现其他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不由轻叹:“这时间过得可真快。”   郑旭盎笑道:“是你太专心了,衙门的差事就这么回事,一天两天也做不完的。”   安栩知合上手里的册子,起身和他一同往膳堂走去,看着路上越来越多的人影,他仿佛不经意道:“对了,周大人今日是怎么回事?”   他和那位大人面都没见过,可今日那一个照面,虽然对方极力隐藏,安栩知还是从中察觉到了几分敌意。   郑旭盎脚步不由慢下来,看着安栩知半晌,这才吞吞吐吐道:“屯田司员外郎这个职位已经空缺数月,按资历和工部的安排,接手的应该是周大人。”   “实际上,这几个月那些公务也确实是他在推进。”   他话音未尽,安栩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在周暧眼中不就是自己空降挡了他的路。   安栩知挑了挑眉:“看来以后有的热闹了。”   郑旭盎想这也是不安分的主儿,不过能冒天下之大不讳和虞慎那种大宦官混在一起,会是什么纯良之人。   “大人倒也不必担忧,周大人最是本分,大约是一时还没适应,他会想明白的。”   膳堂本来就不远,两人过来的时候基本已经坐满了人,冯世元朝两人招呼了一声:“这边!”   “你们怎么才来,饭菜都要凉了。”   安栩知见屯田司除了李大人其他人基本都在,这才注意到,桌上有两份多余的餐食:“多谢冯大人!”   他掏出手帕擦拭了一番凳子,又将桌面仔细擦干净,这才坐下颇有兴趣的打量着盘子里的饭菜:“咱们膳堂标准看起来还不错。”   两荤两素还有一汤,在这个大多数百姓连肚子都吃不饱的时代可谓丰盛至极。   此刻,冯世元面色却格外古怪:“这是许大人帮你们留的。” [41]不应该让他当官(捉虫):虞富贵的提醒   安栩知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抬眸看向许淮安:“没想到许大人竟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他视线扫过桌面,明明今日有色泽漂亮的肉丸子,其他人盘子里却只有素菜,安栩知嘴角笑意愈发明显:“为报大人留饭之恩,今日我便忍痛将丸子赠与大人。”   说着,他手腕一转,那颗看起来格外诱人的大丸子就这么落入许淮安盘中。   许淮安没想到安栩知会来这么一下子,一时间有些发愣,他难道察觉了?还是有人告密。   郑旭盎眼神一亮,“我也在此多谢许兄。”他有样学样就要回报许淮安的恩情,却被对方抬手挡住:   这次许淮安反应的很快:“咱们二人共事多年的交情给你留饭不是应该的,你自己吃吧,不用管我。”   他没办法拒绝上官的好意,可盯着郑旭盎的眼神却露出威胁。   安栩知看着两人推来推去,立刻放下筷子,好似随口玩笑道。   “莫不是许大人背着人给这丸子投了毒不成,怎么你二人推拒至此。”说着安栩知抬眼漫不经心扫过桌上的其他人。   气氛瞬间一窒。   “咳!咳咳!这话,可不兴说。”冯世元锤着胸口咳嗽半天,好悬没被嗓子眼儿的米饭噎死。   安栩知眉心一蹙,好似十分担忧,立刻将自己手边的热汤递给他:“我只是开个玩笑,怎么一个个反应这么大,都是同僚,不用这么紧张。”   这不就是质疑他们玩不起吗?   许淮安哪里听不出这位看起来十分面善的上官话里有话,双手抱着碗,硬着头皮扯出一抹笑:   “这里可是衙署,谁敢搞这些小动作?这种玩笑绝对不能乱开。”说着他夹起那颗肉丸子,狠狠咬了一口。   安栩知嗯了一声,也不回应,只笑眯眯看着他。   许淮安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一咬牙,低头一口咬上大师傅特制版肉丸。   一股腻人的甜辣夹杂着怪异的腥窜入舌尖,他再忍不住捂住嘴干呕一声,直接冲出了门外。   周暧面色一紧,连忙跟着跑了出去。   见他反应这么大,安栩知还是稍稍有些意外,且郑旭盎盯着碗眉头能夹死苍蝇。似乎来到这个世界确实很少吃猪肉。   看着同样没了胃口的几人,安栩知抬眸笑了笑:“两位大人相互守望,一看就感情极好,不过许大人这模样,真的不用请大夫吗?”   郑旭盎收回视线,对着安栩知苦笑道:“大人不知道,咱们许大人舌头特别刁钻,膳堂的大师傅则是南方人。”   “南方厨师喜欢给菜里加糖,还有什么所谓的鱼腥草,这道大师傅的成名菜,除了某些天赋异禀的大人,绝大多数人都受不了这个滋味儿。”   不用想那两人估计想捉弄安栩知和自己,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他神色尴尬,一边说话却趁着众人没注意终于将今日的“硬菜”放进周暧碗中。   安栩知扫了一眼外面吐得直不起腰的许淮安,这下是真的好奇:“所以既然大家都接受不了,为什么大师傅还会做。”   说起这个,陈易朝身后看了一眼,掌心半挡着唇形,低声道:“我猜是某位大人吩咐的,你想饭菜这么难吃,又不许浪费,大家肯定就盛的少了。”   “总之咱们膳堂的饭菜就一个词形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除了这个拿手硬菜,其他的也只能算勉强入口。”   “别看晌午人多,那是为了节省时间垫垫肚子,等傍晚的时候这里根本没几个人。”   安栩知转身,果然其他人盘中的饭菜都不多,他不由看向这位十分低调的陈大人,从他露在官服外有些磨损的袖口,能看出来确实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几人说话间,周暧搀着面色发白的许淮安走了进来。   安栩知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声:“抱歉,我没想到你不能吃那个菜。”   他对面,许淮安还没有说话,就见周暧十分郑重的端起汤碗:   “安大人,我和你道歉,今日这事儿虽说只是开个玩笑,但我心里未尝不是抱着小小捉弄你一下的意思。”   “你放心,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下官一定好好配合你办差。”   周暧之所以没有制止许淮安的幼稚举动,一个是想试探一下这位格外年轻的空降官,还有就是心底那点隐隐的不忿。   现在看来别人不仅有后台,且不动声色就将他们的捉弄挡了回来,虽然只是一件小事,那睚眦必报的性格可见一斑,周暧此刻彻底想明白了。   安栩知眉梢一扬,看了一眼周暧,又看向垂头丧气的许淮安,倏地笑了:   “这话言重了,我可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不过这个迎新仪式,以后再来新人也要安排起来,让他们也感受感受咱们屯田司的特色。”   他这话一出,几人哄堂大笑,一场无声的较劲儿消弭无形。   吃过饭,众人一道返回,这一次的气氛却不再严肃沉闷,周暧也做到了他说的尽心尽力,不仅交接工作干的仔细,还告诉了安栩知许多门道。   很快到了下值的时候,安栩知看了一天文书档案,中午又只填了几口白饭,此时迫不及待的收拾东西走人。   到大门口的时候,熟悉的马车已经等候许久,郑旭盎他们十分有眼色的主动告别。   安栩知此刻也顾不上想会不会有人背后议论,反正只要有虞慎震着,就算有人看不惯也不敢舞到他面前。   而且那几位同僚心性都不错,到底是年纪轻轻在中央混的,哪个人身上没有一套独特的处世之道。   坐在马车前的车夫见安栩知过来,连忙拿出踩马凳,声音沉稳却透出隐隐的喜悦:“恭喜大人!”   “虞大人去前街买东西了,让属下接上您去巷口会和。”   安栩知随意点了点头,正要钻进马车的动作却突然一顿。   他眉稍微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的车夫。   不,也不算陌生。   他肯定见过这人,虽然穿着下人衣服,但看他浑身肌肉结实,眼神坚毅锋利。   “你之前是虞大人的护卫吧?”安栩知疑惑道:“怎么赶上马车了。”   马夫抱拳,笑得咧出一口白牙:“安大人好眼力,属下何山。”   “之前办差时不小心伤了腿,大人心善留我在府中养马。”他提起虞慎眼神中满是感激。   安栩知这才注意到他走路时动作刻意放缓,但还是能看出来腿有点跛。   安栩知没再说什么,沉默着钻进马车,看着布帘晃动时一闪而过的背影,突然就想起来,这不就是那次被刺杀时随行的护卫。   当时好几个人都没了,虽然后面虞慎给了丰厚的抚恤,依旧让人觉得心里憋闷。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一会儿,很快又稳稳停下,安栩知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眼眸低垂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突然,他一把掀开帘子,在护卫身旁坐了下来:“何山,其他受伤的兄弟怎么样了。”   何山刚将马车停在街角,被安栩知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大人!”   见安栩知穿着官服就那么毫不避讳坐在他身旁,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放心吧,大人,没了的兄弟,虞大人将他们的家眷都安排好了。”   “至于其他受伤严重的,也领了一大笔钱。”虽然外人都说虞慎心狠手辣,但他对自己人却十分护短且从不亏待,所以他们都记得大人的好。   *   前街,虞富贵像一条刁钻的大虫子,横眉冷竖下巴高抬,挤到排队的众人前面,啪的将一把银子扔到柜台上:   “两包桂花糕,要热乎的,快点!”   一边包糕点,又要收钱的活计正忙得焦头烂额,闻声下意识抬头就要骂,在看到来人,脸上神色马上变得谄媚至极:   “哎呦,我的爷爷唉,您买东西怎么还亲自来了,招呼小人给您送府上不就行了。”   “少废话,快点装!”虞富贵冷哼一声,语气暴躁,随手抹去额头因为拥挤冒出的汗珠子。   盯着伙计装好糕点,他立刻挤出人群朝墙角等待的虞慎走去,边走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嘴里却免不了骂骂咧咧。   “我的好大人,亲大哥,下次再买东西让其他人去吧,你就别折磨我了,我以后保证对你的小心尖儿客客气气。”   虞慎被他那尖细起伏的嗓音恶心的够呛,斜眼横了他一下:“闭嘴吧,我说过你以后见着习之要向对我一样,之前你是不是逮着我不在没少刺他。”   “好歹是自己人,他今日在工部受了委屈,让你跑一下腿怎么了?”   没错,安栩知还没出衙署大门,虞慎就已经得到消息,今日有人给他找不痛快连饭都没吃好,这才有了虞富贵这一遭。   虞富贵气还没喘匀,莫名被训斥,看着手中糕点被虞慎一把夺走,他直接夸张的捂住嘴嘶了一声:   “知道了,你的心肝儿谁敢惹,我以后注意行了吧。”   “不过大哥,要是安栩知发现自己第一天当值,你就派人监视他,恐怕不会高兴。”见虞慎就要瞪眼,虞富贵却没有丝毫收敛:   “而且,哥,这里可是工部,士人才子云集的地方,那些当官的有多虚伪清高你最清楚。”   “你确定就这么毫不遮掩的跑过来,回头你的心肝儿是感激还是埋怨,他或许还会觉得你丢人也说不定。”   “他敢!”虞慎下意识怒喝,嘴角笑意消散,不由回忆今早自己送安栩知的时候,他有没有明确表达过抗拒。   就算早上没反应过来,万一在衙署别人议论的时候,他会是什么反应。想到这些,虞慎对虞富贵彻底没了好脸色,烦躁的扯着手里的钱串儿。   他记得很久之前有个和自己同住的小太监,他每半年攒了银子都会送回家。   后来听说他家里走狗屎运,做了点小买卖突然就好起来了,家里的小弟也被送去了学堂。   那之后,那家人就开始不让小太监接触弟弟。   当时怎么说的,说怕小弟的同窗知道对小弟有影响。   虞慎已经忘记了当时习小太监的反应,只记得他后来不再给家里送银子,手头宽裕了许多。   再后来就是犯了错,被打死,还是他们同住的几个凑了银子,一口薄棺将人埋了,自始至终他那出息了的家人都没出现过。   这些事情在宫里司空见惯,一个小小的学堂都会为此被排挤,安栩知真的能不在乎住别人的议论吗?   虞富贵见他哥手上的糕点袋子都捏的变形,连忙拍了拍他的手臂:“大哥,既然今天说到这里,有些话我不得不提醒你。”   “要我说你就是白费劲儿让他当什么官。”   “在府里都是咱们自己人,大家都装聋作哑,对安郎君恭恭敬敬。”   “一旦出来,众口铄金,人心复杂,难保有一天他被人说的多了,就变了心思。”这次虞富贵倒不是故意针对安栩知,而是纯粹担心他哥。   他英明神武,手段果决的大哥明显热血上头,恨不得将一颗心捧上去塞人家手里。   安栩知如今看来对他大哥也算有情义。但人心易变,尤其是他如今当了官,凭那人的才华手段怎么可能一直偏安一隅。   人一旦有了更好的选择,谁还能保证当初的心意。   虞慎看着虞富贵,知道他说的这些发自肺腑,漆黑如渊的眼底情绪涌动,但想到那人是安栩知,又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习之和那些人不一样。”   嘴上这么说着,他脸上始终带不起任何情绪,只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看着街角不知什么时候停靠的马车。   “虞大人!”一道雄浑豪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虞慎正憋着闷气没处撒,听到还有人敢来烦自己,面色顿时阴沉下来。   转头,就看见李文中胳膊上挂着一个胖墩墩和他有三分像的黑团子,神色悠然从城墙转角走了过来。   他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嘴角一勾,皮笑肉不笑道:“李大人倒是慈父之心!”   这笑在其他人,最起码在李文中眼里就是自带嘲讽。谁不知道李文中年轻时戎马半生的英雄好汉,到了四十多岁才得了这么个宝贝疙瘩,有时候不认识他们的还以为是爷爷带着孙女。   李文中心底咬牙切齿,面上却十分骄傲的掂了掂他的独苗苗大闺女:   “大宝,爹平时怎么教你的?”   小黑丫头瞪大眼睛,两个朝天辫一抖一抖,中气十足又带着几分奶呼呼道:“叔叔,安,叔叔,见面礼。”   虞慎低头看着这小东西,他就算再不当人,面对有礼貌的小朋友也只能扯下荷包,倒出一把金豆子给她。   不过对上李文中就没什么好脸色了:“李大人,见面礼也给了,没事就别挡路了。”   李文中却摇了摇头:“虞大人之前答应帮我们屯田司拨付一笔银子修缮衙署,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落实一下。”   ————————!!————————   以后通通都晚上十二点更新哈,一天两章,一章保底,三章节是加更,我尝试明天加更一把试试 [42]虞慎的动摇(捉虫):笑话,他怕过谁   虞慎手中的权利很杂,再加上他一向只进不出的性格,元熙帝将内宫许多和银钱有关的事都放权给了他。   其中就包括了修缮宫殿。   虽然这衙署与宫殿性质不同,但他从别处拨一笔钱来造福这些官员,也是有操作空间的。   这是之前虞慎答应李文中照顾安栩知的条件,虽然他没打算赖账,可被人逼到脸上还是第一次。   或者说这位李大人觉得安栩知在他手底下,就以为能拿捏住自己。   想到这儿,虞慎呵呵笑了声,眼皮子一掀,语气不冷不热:“等着就是,真金白银的东西,你以为嘴皮子一碰就行”   李文中倒是不意外他这阴阳怪气的回答,不过是一同厮混的情郎,如过江之鲫,就算虞慎如今有几分看重,也不可能任由自己蹬鼻子上脸。   他只是怕这两人逢场作戏散的太快,自己煮熟的鸭子飞了。   心里弯弯绕绕,李文中面上依旧笑眯眯,拍了拍怀里蹦蹦跶跶的小胖丫头:   “大人心里有数就行,孩子闹了,我就带她先走了。”   虞富贵盯着李文中的背影,见他走远,这才狠狠呸了一口:“都是一群贪得无厌的狗官。”   虞慎没有说话,转头瞪了他一眼:“等会儿你这张嘴给我把好门。”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捏着手里的糕点袋子朝马车方向走去。   另一边,安栩知和何山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两人面上的情绪都不太好。   安栩知是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毕竟那些兄弟是真的为虞慎他们卖命。   何山则是想起好些重伤的兄弟,穷苦人家就那么一个顶梁柱,出了事,天就塌了大半。   虞慎过来的时候,两人都没有注意,还是虞富贵先开了口:“我说安郎君,你这是今日当值被人找麻烦了,心不在焉的。”   “有事儿你开口,咱们整人的招数多的是,虞府的人可不能被外人白白欺负了。”   虞慎就慢了半拍,安栩知已经笑着朝虞富贵道谢,他嘴角一撇,直接抬脚踹了虞富贵一下:“你不是还有事要忙吗?在这里磨磨蹭蹭,还要我请你不成。”   安栩知看着两人,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连忙拉住虞慎:“富贵公公有事先忙就是。”   虞富贵拍了拍被踹的小腿,心虚的摸了下鼻子,眼神哀怨的看了一眼好大哥,重重对着安栩知叹气:“唉,我现在果然是多余了,行吧,我先去忙大事了。”   安栩知眼底泛出点点笑痕,微微颔首,等虞富贵走远,他这才转头看向虞慎:“今日看着心情不好?又有什么麻烦事了吗?”   虞慎视线微垂,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去马车上说吧,这是给你买的桂花糕,刚好趁热吃。”   两人上了马车,虞慎看着斯斯文文吃糕点的安栩知,眼神一动,凑上前在他嘴边咬下一小块儿。   安栩知愣了愣,下意识转头,就见这人已经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他好笑的将手里袋子递了过去:“里面还有。”   虞慎眯眼,一边嚼着嘴里软糯糯的糖心,视线紧紧盯着安栩知,见他面上只有错愕,看不出丝毫嫌弃,嘴角微微上扬。   “你自己吃吧,听说这家老铺子换师傅了,我只是尝尝看味道变了吗?”   要尝味道非要从自己嘴里抢怎么着,或许虞慎觉得抢来的更好吃。   想到这人本来就是土匪性子,安栩知无奈笑了笑:“你高兴就好。”   他倒是没看出虞慎的试探,对于这人偶尔一点小毛病也愿意包容。   虞慎见状便和他讲起宫里那些琐碎的事情,安栩知边听时不时点头,有时候某些小细节也能看出许多信息。   见他神色认真,突然,虞慎仿佛随口一句:“你呢,今天第一天当值,怎么样。”   安栩知神色微顿:“总体来说还不错,那些同僚们也很有意思。”   可不就是有意思,一群大男人,心眼子比马蜂窝还细,他敢确定但凡自己今日露出一丝好说话,后面想要理顺公务绝对要费许多波折。   就连看起来十分友善热心的郑旭昂也有着自己的小心思,想到虞慎那护犊子的性子,安栩知没有多说。   他这一句话就概括完了,虞慎嗯了一声,视线在安栩知脸上巡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抬眸看着安栩知:“要不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你自己乘马车去衙署吧。”   只是上个班,安栩知也不想太麻烦虞慎,欣然点头:“这样正好,免得你带上我还要绕路。”   虞慎脸上笑意稍淡,他每天进宫都要经过工部,怎么能算是绕路,恐怕是这人不愿意自己送他。   马车很快停在府门前,虞慎前脚刚进大门就被人喊走,安栩知则是吃完饭后,一头扎进了书房。   他刚刚突然萌生一个想法,需要好好梳理一番,倘若这个计划成功,虞慎那些受伤的手下也能有个依托。   写写画画了近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小喜子拿出火折子吹了吹,将书房的灯全部点燃。   安栩知听到动静抬头:“天都黑了啊。”   他揉着僵硬的脖子朝窗外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小喜子:“你干爹呢?”   这小家伙就是个顺风耳,虞府大大小小的事情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尤其是虞慎那边的情况。   小喜子将灯罩罩好,摇了摇头:“据说还在前院书房呢,进去好久了,一直没出来。”   安栩知蹙眉,站起身:“下午看他情绪就不怎么好,我去看看吧。”   他有时候还挺羡慕虞慎那狗脾气,有气当场就撒,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管别人高不高兴,反正他自己绝不内耗。但今日他确实有些反常,安栩知后知后觉。   自从虞慎沾上新农具的差事后,又多了一个爱好,那就是每天下午吃过饭,都要拉着安栩知去园子里种菜,美名其曰为百姓身先士卒。   今日他罕见的没有过来,安栩知原本以为虞慎是被俗事缠身,可听小喜子的意思,他就窝在书房里。   另一边,虞慎正盘腿坐在地上,大大小小的金元宝摆了满满一地。   往日只要数着这些宝贝,就算心底有再大的怨气也能消散。   可今日,想着安栩知马车上无所谓的态度,还有虞富贵那些话,哪怕他很清楚男人的品性,可虞慎更明白很多时候人都是在不知不觉被现实挟裹。   他发现,和安栩知在一起后,自己似乎也变得多思犹豫起来,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他重重躺倒在地上,眯着眼睛,眼底某些阴暗的情绪一闪而逝。   安栩知抱着一叠计划书推开门,刚抬脚,一枚圆润的金元宝咕噜噜滚了过来。   屋子里全是乱扔的废纸团,虞慎直挺挺躺在地板上,浑身气息阴郁,在他四周围着整整几圈的金元宝。   安栩知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团,上面全是斗大的王八,看来这次问题很严重。   虞慎只听脚步就知道是安栩知过来了,理智上他清楚自己此刻应该控制情绪。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成了一只大王八,什么也不愿意想。   就像此刻他完全不想承认外界的流言最先冲击的不是安栩知,而是他那摇摇欲坠的奢想和信任。   安栩知这时候却单手撑地,慢悠悠在他身旁坐下,他先是摸了摸虞慎的侧脸,声音舒缓如潺潺流水:   “今天遇到的麻烦不小,难得看到虞大人这般烦躁又颓丧的模样。”   虞慎闻言,立刻便是横眉冷目,转头直勾勾看着安栩知嗤笑道:“谁颓丧了,笑话,我虞慎怕过什么。” [43]计划:安栩知的新挑战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虞慎别过视线,重重哼了一声:“安大人,你这会儿过来干什么?”   他本能觉得安栩知并不多么重视他,每次安栩知出现一丝问题,虞慎都会想办法为他做些什么。   可今日自己心里憋闷的时候,这人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躁。   这声安大人语气十分古怪,安栩知无奈,原来是自己惹到他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安栩知面上看起来依旧从容冷静:“看来虞大人不是遇上了麻烦事,而是对我有意见。”   他低头看着虞慎,突然话音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将:“大人对我不痛快,尽可以说出来,这么遮遮藏藏自己生闷气,可不是你的性格。”   耳边是男人温润清雅的嗓音,安栩知柔顺的青丝带着淡淡的香垂在虞慎脸侧,似乎立刻就搔到他心尖儿。   这招数已经不知道用了多少次,可今日虞慎突然意识到,那只是源于安栩知的教养和本能。   他倏地转过头,一把抓住安栩知的手腕,紧紧盯着这个在灯火下格外撩拨人心的男人:   “你到底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形势所逼顺势而为。”   这话问的咬牙切齿又心酸至极,虞慎自己这半生中只遇到这一个想放在心上的人。   可安栩知年少风流,貌美贤淑的未婚妻,才情过人的闺阁千金,爱慕者数不胜数,他混在其中大概也不能算什么。   安栩知面色有一瞬间空白,他已经屏住呼吸,思索着如果虞慎提出的事情太过麻烦,要怎么解决。结果……   可看着这双执拗深沉的眼睛,安栩知为自己心底的那点漫不经心感到羞愧。   他眼神逐渐沉凝,缓缓俯身,手背贴上虞慎的嘴唇,轻声反问:“我为什么要顺势而为。”   “难道我不顺着你,你会杀了我吗?”   虞慎瞳孔一缩,看着安栩知轻描淡写将两人最紧密的维系揭开。   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他眉头褶皱松开,好像确实如此,倘若最开始安栩知还有他背后的安家需要依靠着自己的权势生存。   可走到今天,两人早就利益交织。大概在安栩知眼里即便不谈论感情,只从得失角度,自己也会继续笼络他们。   这样想来,他确实没必要为了某些身外之物委屈自己。   不过有一点安栩知想错了,他的假设只是自己思维正常不发疯的情况下。   他们这样的人最恨背叛,尤其是这种用了大心思却付诸东流的至亲至爱,一旦自己得不到,那即便毁了也不会便宜别人。   “我暂且相信你的话。”虞慎哼了一声。   安栩知笑了笑,侧躺在他身旁,指尖随意的剥开他耳边凌乱的发丝:“咱们虞大人生起气来可真吓人,下次不要再问这样的话。”   “人生一世随心自在,就算再大的利益也不值得我卖身。”他这句话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虞慎却想起了抄家那天,安栩知半卧在雪地抓起自己衣角的时候,当真有一种欺霜赛雪、惊心动魄的美感。   那时候那个看似文弱,实则狡猾青年一定想着先糊弄自己再找机会脱身。   他一定没想到有一天会真的将自己赔进来,所以还是自己更胜一筹。虞慎心底有些得意。   他又回想了一遍自己今天的举动,简直和和陛下后宫那些无事生非的妃子一模一样。虞慎脸色蓦然发黑,一骨碌翻身坐起来。   看着身侧年轻好看才华横溢的郎君,突然又咧嘴一笑:“我有好东西给你。”说着从地上爬起来一阵翻找。   安栩知悄悄松了一口气,虞慎的情绪就如这酷夏的天气,一会儿狂风暴雨,一会儿艳阳高照,不过总算是过去了。   他看着抬眼看着这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好奇道:“什么好东西?”   虞慎笑眯眯伸出拳头,掌心舒展,一枚金色的缠枝葫芦落在安栩知眼前:“葫芦寓意护佑,希望你以后得上天保佑,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这个当做你第一天入职工部的礼物。”   安栩知眼前一亮,把玩着手里的金葫芦,看向虞慎时格外动容,想了想他还是问道:“所以今天为什么莫名生气生气?”   虞慎抬眸直勾勾看他,今天那个弯弯绕绕的自己才是见鬼了:“今天在马车上为什么要拒绝我送你去工部?是因为不想别人看见我们来往?”   嗯?安栩知先是疑惑,随即哭笑不得道:“是你先说让我自己过去,我好歹二十岁不是三岁小童,去衙署还要人陪同像什么话。”   “而且大人,如今王都这些人,哪个不知道我们两个的关系,就算你不出现在他们眼中我们都是一体的。”   “再者,”安栩知语气一顿,似笑非笑道:“你还在衙署安插了人手吧,有什么事情能瞒过你。”   虞慎眼神微动,被安栩知接连质问心底不知为何有些发虚,面上却始终漫不经心。   只见他冷冷一笑:“你红颜知己那么多,就连曾经的未婚妻,如今也成了过客,我怎么知道有一天会不会和她们一样,而且这难道你不是你的错吗?”   很好,不愧是司礼监的大人,陛下的心腹,不仅疑心重控制欲强,就连这倒打一耙的本事也令人望尘莫及。   “是我的错,大人,以后我事事报备。”安栩知神色无奈,原主的桃花旺盛和他有什么关系,偏偏这人翻旧账一翻一个准儿。   安栩知:“大人想我怎么赔罪?”   虞慎眼神闪烁似乎真的在评估,他视线流连在安栩知俊朗的五官,再到笔挺修长的身材,直看得安栩知浑身不自在。   突然,他视线一顿落在安栩知腰间:“我送你金葫芦,你把那个玉佩送我当定情信物。”   安栩知是个讲究人,每日的衣裳,发簪,包括身上佩戴的荷包都要专门搭配,可只有这玩意儿他日日不曾离身,宝贝得紧。   “这……”安栩知拿起那枚血红色的双鱼环佩,神色有些犹豫,对上虞慎似笑非笑的眼神,最终还是摘了下来递给他。   “你一定要保管好这东西,这是我娘给我的传家宝。”   虞慎一听还是传家宝直接将玉佩带在腰间,一只手拉着安栩知温热的掌心,正要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   “滚蛋!”虞慎面色一变,张口就是呵斥,安栩知已经拉着他从地上起来:“进来吧!”   何山推门,看到屋子里一片狼藉,心中暗暗后悔,此刻却只能顶着虞慎要吃人的视线讷讷道:“安大人,你让搜集的东西我都统计好了。”   安栩知点了点头:“进来吧,正好大人也在,你将事情和大人说一遍。”   虞慎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也没说什么,反正他都快习惯了,每次他想和安栩知亲近的时候,总有不长眼过来打扰。   阿贵那个混账被他说了几次,如今又来一个。   “不看现在什么时辰了,你们最好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虞慎眼睛一撇,率先走向桌案。   安栩知接过何山拿来的资料,与自己的计划书一块儿摊开放到虞慎面前。   虞慎拉着脸扫了几眼,突然,他神色变得凝重,拿起桌上的计划书又细细看了两遍。   半晌,他抬头看着安栩知,神色是难得的严肃真诚:“习之,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想到这些。”   “倘若这个计划成功了,也算给那些卖命的兄弟有个交代。”   虞慎别看身份尴尬,名声不好,对手下绝对实打实的,安栩知这事儿直接挠到了他的痒处。   安栩知点了点头,交代何山几句打发他离开,两人围在一起琢磨了半天。   蜡烛重新换上了一根,安栩知揉着发涩的眼尾,神色中多了几分疲倦:“我先回去休息了,有其他细节明天再补充。”   虞慎抬手摁住他的肩膀:“这么晚了,你不如今日就歇在这里,免得还要回去折腾。”   安栩知抬头看着外面,月亮藏进云层,树影摇曳落下一片幽暗斑驳的影子,神色便有些犹豫。   “元宝,去准备洗漱的东西。”虞慎见此对外面喊了一声,直接拍板道:“累了一天了,别跑了,麻烦,明早还要去官署。”   *   元宝手脚麻利很快指使下人将热水换洗的衣服拿过来,虞慎已经穿着白色的里衣靠在床边,安栩知才慢吞吞收拾好自己。   见安栩知过来,他扔下书,朝里面让了一点位置:“我睡里面,你睡外面吧,你的官服,我刚刚已经让人整理好了。”   安栩知听他桩桩件件安排妥当,扯着嘴角笑了笑,不自在的掀开被子躺下。   突然,腰间就多了一只胳膊:“大人?”虽然他们二人如今也算亲密,但安栩知还是有些不习惯。   只听身侧男人略有低哑的声音道:“今日的事情算我不对,你放心我会补偿你的。”   “衙门那边你也不用搞什么迂回忍耐,那些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没人敢找你的麻烦。”   安栩知转头,看着此刻面无表情的虞慎,这人还真是嘴硬,就连道歉也这般强横傲慢。   不过今日虞慎莫名发难,也与自己有关,两人虽说挑明了那点子暧昧心思,可自己却没能给虞慎足够的信心。   说到底这份感情里,虞慎投入的更多,而自己也该换换从前的想法。   这样想着,他一把握住虞慎搭在自己被子上的手,轻轻拍了拍:“我心里有数,做个好梦吧。”   两个人近距离的同床共枕,安栩知多少有些不习惯,第二天他险些睡过了头,还是被虞慎叫醒才堪堪赶上。   这一次,两人都十分默契的没有提及什么接送问题。   安栩知到的时候,那些同僚们都已经来的差不多了,大清早,有几个人哈欠连天抱着文书,周暧更是眉头紧锁,迅速翻看着手里的东西。   安栩知也开始继续啃那些档案,融入一份新工作,最基本的就是要摸清楚它从前的运行规律。   快到中午的时候,李文中姗姗来迟,手里拿着一张文书,面上格外严肃:   “大家都把手里的事情放一放,陛下有令,让我们拿出所有人手和精力先安排生产新农具。”   将手里的图纸发下去,见众人目露思索,没有一个啃声,李文中声音一提:   “三个月时间,我们不仅要大批量制作这种铁犁和耧车,同时还要协助虞掌印将新农具派发给百姓,尽量避免耽误冬麦种植。”   提起虞慎,安栩知很明显的察觉到李文中看了自己一眼。   安栩知仿若未觉,指尖轻轻在图纸上敲击,没想到这次竟然会正面与虞慎合作。   他思索着其中利弊,就听李中文道:“安大人,这东西是你献上的,想必你对它们最了解。”   “今日拟定一个大致的方案我们规划一下,虞公公那边也请你多费心。”   安栩知笑了笑,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李中正心里莫名生出两分惋惜,语气放轻了许多:   “这是你到咱们屯田司的第一份差事,我相信你能交上一个漂亮的答卷。”   安栩知欣然接受了上司的鼓励,尽力无视周围热烈的目光,等李文中一走,他立刻被其他同僚围住。   “安大人,三个月时间太紧了,要保证给邻近几个地方的发放数量,咱们恐怕豁出去一层皮也难以完成。”郑旭盎捏着手里的图纸,语气沉重。   他虽然不是专业的匠人,但到底日日和这些东西打交道,一眼就看出这曲辕犁和耧车工艺并不简单,且还要锻造铁具拼接。   许淮安也点点头:“户部那些人平时十分傲慢,别看陛下发话,从他们那里拿到调拨造器的银子也并不是容易的事。”   其他几人不说话,目光灼灼看向安栩知,似乎想要从他这里讨个主意。 [44]安栩知献策(捉虫):不合尺寸的桌椅   安栩知可不觉得自己才来屯田司一天就成为众人的主心骨,他也没想法去分辨这些人的心思,将图纸随手放到桌子上。   安栩知看着众人语气不疾不徐:“农业和粮食是国家根基,无论有没有期限咱们都要全力以赴。”   看着众人神色,安栩知继续道:“想必大家也知道了这两样新农具是经过虞大人的手献给陛下的,当时陛下亲自试耕赞不绝口。”   “凭借陛下对虞大人的信任,这事儿做好了不说名垂青史就是赏赐也少不了。”   郑旭盎没想到还有这内情,顿时眼睛一亮。   名垂青史什么的跟他们也没关系,但那位虞公公深受陛下看重,这事儿办成了虞慎得名,他们的功劳会少吗?   最重要的是虞慎恶名在外,其他人眼红想使绊子,摘桃子的也要掂量一二,这事儿大有可为。   郑旭盎一向上进,而且这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立刻表起了忠心:“大人放心,为百姓好的事情咱们绝对尽心尽力。”   安栩知又笑道:“我知道当然知道诸位都是一心为民的好官,这次对我们工部来说也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他这话确实不假,工部在六部里面算不上热门,好像哪个衙署都能卡一下他们,这次有人背书还怕露不了脸。   见几人脸上带了喜色,安栩知突然慢悠悠道:“不过有一点我要叮嘱大家,虞大人不好惹,咱们李大人那脾气也不好说话,总之大伙儿这次都用用心,一起努力吧。”   许淮安脑子里闪过虞慎那张阴沉尖刻的面容,不有打了个哆嗦,要是坏了那位公公长脸的大事,不得被剥掉一层皮。   周暧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安大人想必心里有了章程,你说说看,我们竭力配合。”   看着年纪轻轻却沉稳有度的安栩知,他捏紧手里的图纸,心中难免五味杂陈,这就是大家族培养出来底气吗?   一通乱拳,威逼利诱,偏生还做得大方又体面,他们这群人还能有什么选择吗?不得勒起腰带使劲儿干。   安栩知抬手,示意大家坐下,嘴角带笑,语气松弛:“好了,也不用这么严肃,诸位大人身经百战,之前多少差事都办得漂漂亮亮。”   “这次咱们花十二分的精力还怕不能令陛下满意吗,现在还是先商讨出一个方案。”   “我先抛砖引玉。”   “我的目标不仅要在三个月内让临近三省百姓都用上新农具,而是以这几地为核心辐射到整个北方都要完成这次农具更迭。”   周暧蹙眉:“大人,即便是官府不惜代价动用全部力量,只完成那三省也是十分困难,您说的整个北方地区,根本不可能。”   其他人也点头,陛下当然不会下一个根本完不成的目标,临近几地基本就是榨干他们的极限了。   倒是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陈易面色思索多了问了一句:“大人是有什么妙计吗?”   安栩知看着这位年长沉稳的官场老油子,轻轻笑了笑:“其实限制这个目标的核心就两点。”   “其一,新农具的数量问题,目前官府全力制造,但产量完全达不到诸多百姓的需要。”   “其二,很多百姓对这种没见过的农具心里没底,单靠官府主动组织购买,还是太慢了,最好是咱们能想办法让他们追着要。”   安栩知边说边观察几人的反应,郑旭盎几人若有所思,陈易已经拿起了笔勾勾画画。   此刻,安栩知对着几位同僚总体还算满意。   “所以,要制造更多的农具,我们不能只将这担子只压在朝廷身上。”   “铁器需要官府统一官职,但民间有的是木匠,咱们可以木架和铁犁分开打造,届时直接发放数量足够的犁头,让各地自行组织安装。”   周暧豁的站起身,面色激动:“我懂了,这样不仅能十倍百倍的扩大产量,找民间木匠的时候甚至可以花一部分钱。”   “百姓在讨生活时总会格外积极,到时候只要当地的木匠应招开始制造,新农具的消息就会传播开。”   安栩知笑着点了点头:“周大人高见。”称赞了一句,安栩知低头似模似样记下了这一点。   郑旭盎当仁不让:“我们还可以组织工匠学习怎么组装,然后派下去教导当地官府,或者直接配上详细的组装图。”   安栩知笔尖一勾,又写下几行,见郑旭盎说完,他才继续道:   “以往有了什么好用的农具让百姓来买,大家总是有些不情愿,这其实不难理解,农具算得上大件,对于那些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的百姓来说更是一笔额外的负担。”   许淮安沉默的听着安栩知的话,试探的问了一句:“据说虞公公拿了大笔金子出来,既然百姓那么苦了,咱们能不能。”   “不能,许大人。”安栩知直接打断了许淮安未尽的话,语气淡淡道:“虞大人拿出金子是他体恤百姓不易,其实他那些钱分摊下去,百姓拿到农具的价格已经很低了。”   “免费领取的口子不能开。”不说这样坏了规矩,就说之后朝廷不再承担类似费用,恐怕又会平生民怨,而且人对白来的东西总不那么珍惜。   许淮安也知道这是一时冲动的想法,只是宰那些贪官佞臣补贴百姓,总让人热血沸腾。   见安栩知态度坚决,他也不再坚持。   安栩知倒是喜欢他们这样畅所欲言的氛围,还不等他开口就听郑旭盎道:   “许大人的想法肯定能大力调动百姓积极性,但是隐患太大,不切实际。”   见所有人看过来,郑旭盎抿了一口茶,故作高深卖了个关子:“大家知道对于百姓来说消息传递最快的地方是哪里吗?”   陈易道:“酒楼,茶馆,青楼,集市。”   郑旭盎点了点头,只见他对着众人得意一笑:   “我们可以将新农具的事情编成故事让说书的传播开,百姓知道咱们的新农具连皇帝都说好,等后面官府售卖的时候一定会跑去买。”   郑旭盎家里十分有钱,酒楼铺子就有不少,他一直觉得如果自己不是在工部当官,一定会是个厉害的商人,今天可算让他显着了。   安栩知挑了挑眉,着实有些惊喜,他想了想道:“那这造势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或许你可以尝试编故事的时候夸张一些,比如说用新农具能亩产万斤,种出来的粮食吃了三天不饿。”   “到时候我们再安排各地举办一个试耕仪式。”   郑旭盎一下子乐了,伸出大拇指:“还是大人绝,这百姓不得骂疯了,到时候试用肯定都跑去看,等他们发现那农具真好用,不用咱们说也会自己去打听。”   安栩知点头,百姓就是这么可爱,对生存有利的东西他们就会化身鼻子最灵敏的鬣狗。   当日庄子上那些百姓跪求陛下买农具,不就是他们看到了丰收的诱惑。   但他们也是最逆反的一群人,你将那农具夸得天花乱坠,他们越不信越想看官府打脸。   几个人坐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十分热烈,连午饭都没吃,一天下来还真提炼了好几张纸。   直到快下值的时候,虞慎安排的人过来测量屋子,众人这才锤着腰站起身。   郑旭盎站在安栩知身旁咬了一口糕点,对着忙活的宫人们指指点点:“这是真要给咱们换新桌椅啊,户部发大财了。”   有些微胖的小太监一边拉绳子测距,一边笑嘻嘻道:“瞧您说的,户部的事情咱们哪里知道,是宫里修缮明和殿,有些桌椅不合尺寸,司礼监的大人说拉过来也算物尽其用。” [45]七夕:礼物   安栩知神色微动,指尖轻轻拂过桌上新摆的君子兰,小太监立刻笑眯眯凑过来:“安大人,这兰花养的不错吧,我可是挑了品相最好的一盆给您送过来。”   郑旭盎看着自己那边光秃秃的桌面,哪里还看不明白他们纯粹就是凑数的。   “大人,看来大家伙也跟上你沾光了。”哪里来的那么多尺寸错误的桌椅,就算有凭什么轮到他们工部,想必是那位虞公公的私心。   看着站在窗边一身红色官袍,面如冠玉,意气风发的安栩知,郑旭昂心底生出两分惋惜。   另一边,李文中处理公务的地方已经焕然一新,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安栩知递交过来的计划,眼前一亮。   “好!真是算尽人心的方案,漂亮!”李文中重重拍桌,惊呼道。   捏着那几张方案,李文中激动的在屋中来回走动,很快,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拿着东西匆匆出门。   工部尚书苏坤看着手里官员推广新农具的方案,再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激动不已的李文中,不由问道:“你说这方案是新来的员外郎安栩知做的。”   这还是王都那个连家里姐妹都比不上徒有其表的探花郎吗?不是说这人只会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   即便陛下此次因献新农具有功将安栩知安排进工部,苏坤也没有将安栩知这个将将二十岁的温柔公子看在眼里。   大家族最擅长的不就是掌控比别人更多的资源为自己谋得利益,安栩知能够脱颖而出不过证明安家底蕴深厚。   而且一个能以八尺男儿躯委身太监的玩意儿,只会让别人看不起。但若这份方案当真出自新上任的员外郎,恐怕世人都小瞧了这位公子。   李文中看着尚书大人狐疑的眼神,苦笑着点头:“大人,恐怕咱们都看走眼了。”   “按照那两种新农具的的产力,一旦全境推广,尤其是在西北那边,可以多开荒耕种的土地不知道会扩大多少。”   “咱们这次不仅能超额完成陛下的任务,说不定在其他几部面前也要昂起头了,这次倒是让咱们捞着了一个人才。”   明明已经五十多岁的年纪,李文中此刻仿佛焕发了第二春,他甚至觉得这事儿办成了,比从前打赢一场大胜仗更刺激。   孙坤摩挲着手上的纸张,眼中闪过深思,随即他摇了摇头,对面前的格外激动的李文中道:“既然你这么看好,这次好好干,也让其他人看看咱们工部的实力。”   另一边,安栩知他们留下两个人盯着衙署的布置,其他人忙了一整天,打算早早回家休息。   一路上,郑旭盎滔滔不绝和安栩知说着他的想法,显然这位新来的上官一通自由讨论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   安栩知一边点头,脸上带着思索的表情,心里则想着虞慎今日不知道会不会来接人。   等到了衙署门口,马车旁只有何山等在那里,安栩知心里生出几分莫名的情绪。   看来昨日的事情让小心眼儿的虞大人闹脾气了。   这样想着,安栩知掀开马车帘子的时候还是不由问了一句:“虞大人今日是有其他事情吗?”   何山跳上马车前辕,迟疑道:“后日便是七夕节,想必宫里也十分繁忙。”   安栩知点了点头,钻进马车。   倒是他今日忙糊涂了,虽说虞慎在外面有府邸,但大多时候还要在宫里伺候,尤其是特殊节日,必然要盯着。   不过七夕,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虞慎的生辰似乎就是这一日,那人倒是没有过生辰的习惯。   安栩知昨日刚被抱怨不用心,如今可不得用心弥补。他把玩着腰间的金葫芦,冲正在驾车的何山道:“先不回府,咱们去街上转转。”   西市,何山跟着安栩知走了一路,看着自家大人漫无目的样子,不由问道:“大人,咱们要找什么东西吗?”   安栩知看了身旁的何山一眼,突然想到身边不是有一个现成的人:“明日是七夕节,你打算送夫人什么礼物。”   他之前送虞慎的礼物,大都是从实际需要出发,不是金子就是武器,安栩知是实用主义者,但显然他们看起来狂妄粗放的虞大人竟意外是个感性的人。   “啊!”何山被他这莫名的问题问得一懵:“送什么东西,我家婆娘这都是老夫老妻的,孩子都两个了,咱家不兴这个。”   安栩知看着这个浓眉大眼的武夫,突然有些好奇:“那你们没成婚的时候呢。”   何山被安栩知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想起当年他爬墙送定亲的少女烧鸡,嘿嘿笑了笑:“嗨,当年我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想嫁我的婆娘多了去了。”   “咱那时候用嘴里省下来的银子每个月买一只烧鸡,送了整整一年,我家慧娘感动的稀里哗啦。”   安栩知听他越说越得意,心里则想着如果当年他也送烧鸡给虞慎,估计用不上一年,不过如今虞慎也不缺这一口,没什么借鉴意义。   两人走走停停,最后在一家首饰店停下,今日这家金玉阁的客人格外多,尤其是年轻的男客女客。   安栩知进去看了几圈,勉强看中一枚镶金玉带钩。   他拿在手中细细打量,玉质细腻温润,上面雕刻着精致的貔貅,寓意发财进宝,奢华却又不张扬,倒是格外适合虞慎。   “三哥今日也来买东西吗?”   身边传来熟悉的女声,安栩知抬头就看见安遥知领着紫鹃和碧水笑吟吟站在身侧半步的位置。   只一眼他就收回了视线,对着面前的伙计道:“麻烦帮我包好。”   年轻精干的伙计闻言立刻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好嘞,公子,五百两银子。”   安遥知就这么被无视,她压下心底的怒气,上前拽住安栩知的袖子,脸上多了几分委屈:   “三哥还在生我的气?你明明最知道我的脾气,一着急就容易出昏招。”   “之前我只是不甘心受虞慎羞辱,最后也偷鸡不成蚀把米。”   安栩知眉心微蹙,一把扯出袖子,退后半步,声音淡淡道:“我不习惯别人靠这么近。”   他没想到安遥知竟然还能面不改色打感情牌,若不是他知道许多事情恐怕就信以为真了。   安遥知本就没想过一下子能软化如今的三哥,似是有些失落的收回手,嘴角带出一抹苦笑:“三哥,如今族人都不在,安家就剩我们两人还在京城……”   安栩知看着自觉去另一边包玉佩的伙计,直接打断了安遥知的话:“既然你真这么觉得,和二皇子一刀两断,你还是我妹妹。”   他其实很佩服这个堂妹,无论什么时候她好像都能选择对自己最好的路。明明是在虞慎那里吃了大亏,却能立刻转变思路拉拢他们。   安栩知佩服她的野心,却不愿意让安家成为他们踏脚石,二皇子那人太过凉薄,而如今他们安家也早和虞慎绑在了一条船上。   安遥知面色微凝,很快就收拾好情绪:“三哥,你明知道我和殿下的感情,我不可能弃他而去。”   她看着安栩知欲言又止:“下个月我和殿下大婚,到时候还请三哥来撑撑场面。”   安栩知看着面前的请柬,脑海中忽然涌现一些画面。   小小的姑娘笑眯眯坐在椅子上,指尖绕着小辫子,娇气娇气说以后成婚要让哥哥们轮流背她的画面。   他神色复杂接过手里的请柬:“我会去的。”剧情到了这里许多事情早已发生改变。   原书中安遥知借用土地兼并案给虞慎挖坑,不仅赢得陆明赏识,成为他唯一的女弟子,也赢得了二皇子那方的尊重。   与此同时在后面的蝗灾中,她更是带头组织捐献物资,成为女眷典范。   那时候皇帝赐婚,皇子亲迎,虽然只是侧妃,但谁又敢小看她,如今婚期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定下。   蝗灾的到来,朝廷应对还算积极,只是大自然的力量前面,百姓还是太渺小了。   安栩知无声叹气,希望这次提早发现,朝廷百姓的损失能少一些。   两人沉默间,伙计拿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返回:“公子,给您装好了。”   安栩知付了钱,也没心思和安遥知寒暄,直接带着何山离开。   *   明和宫,虞慎刚刚从陛下私库拿了一堆东西,指派手下的小太监给各宫送去。   要他说陛下这妃子多了也不容易,本来宝库就是有限的,这给了这个那个也不能落下。   每次虞慎帮陛下分送那些宝贝的时候,心里都替他揪心,好在他只有安栩知一个,他不但不要他的宝贝还会想办法给他送金子。   虞富贵跟在虞慎身后,见他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得意洋洋的笑,不由道:“大人这是想到什么好事了。”   在外面,虞富贵总是格外有分寸。   虞慎停下脚步,睨了他一眼,正想说他懂个屁,就看到一群宫女太监们忙忙碌碌在树上挂花灯,摆放花盆。 [46]生辰:吴贵人   “大人,您怎么来了?”一个身形高瘦的太监看见虞慎立刻小跑了过来。   偌大的院子里此刻灯火通明,虞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装饰的不错,谁的主意?”   高瘦太监看了一眼东边:“还不是吴贵人心思灵巧,咱们也就是动动手。”   吴贵人,也就是从前的梧桐,如今陛下的新宠,到底是风月场里出来的,果然手段不俗。   虞慎点了点头:“行了,你去忙吧。”   虞富贵仰头看着仿佛挂满星星的花树,语气格外感慨:“这吴贵人可真有本事,不过也是好运气,碰上大人总算鸡犬升天了。”   虞慎也就是看个新奇,闻言斜了他一眼:“那是娘娘,你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吴贵人也就是之前的梧桐,如今陛下的新宠,这段时间简直可以称风头无量。   宫里这些女人为了争宠还真是手段百出。借着七夕乞巧的名头花样更是一套一套的,就是不知道这位娘娘能风光多久。   不过这些和他都没关系,他这两日还要盯着各宫别出了乱子。还有安栩知,也不知他今日看到新桌椅还有那些兰花有没有很高兴。   被虞慎惦记的安栩知却早早安睡,倒是西北有人同样惦记着安家的三郎君。   一间不算宽敞的堂屋,烛火如豆,此刻安家几房的人却都挤在这里。   安大老爷读完信,将手里的信纸拍到桌子上:“三弟,你怎么说?”   三老爷视线微垂,没有去看其他人,而是苦笑一声:“我能怎么说。”   “大哥,谣儿大婚自然是喜事一桩,我手里还有几两银子,凑一凑给侄女买件礼物。”   “至于其他的,我相信习儿有自己的判断。”   安大夫人抿着唇,脸上微微露出几分为难还有些许不满:“三弟,难道你还记恨遥遥那日的糊涂话,她一个姑娘家当时心里肯定害怕。”   “如今王都就他们兄妹两个,更应该好好扶持。”   安三老爷握着茶杯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一身粗布衣服,头发依旧梳的一丝不苟的大嫂。到底是亲生的,当时看着埋怨,如今回过神来还是心疼自己的孩子。   可他家习儿难道就没有爹娘了吗?那孩子为了族人遭受屈辱骂名,甚至不惜与虞慎绑在一条船上。   遥儿和二皇子站在一边,说不定还想收服习儿最好再牵制虞慎。大约是碰了壁,写这封信无非想从家族施压。   “大哥,大嫂,孩子们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判断吧。王都情况复杂,咱们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要拖后腿。”   二老爷看着两位兄长面色都不太好看,连忙打圆场:“大哥,三弟说的也没错。”   他看着围坐在一起,满身颓丧的安家众人,语气顿了顿:“遥儿那孩子做的真不地道,当初王都一别再无音讯,突然写来一封信还是让咱们帮她说和。”   “三郎那孩子你们也知道,最是温厚仁善,就说以前遥儿在他那边再耍心眼子,他都一笑而过,这次却坚决和遥儿分割开,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二老爷这话一出,其他人也不说话了,安家的大小姐从小自然是骄纵着养大的,也让她生出了不服输的性子。   若是一般女子,再强势想的也是不断加强自身。可安遥知小小年纪就懂得另辟蹊径,一边刻苦学习让自己更优秀,一边踩着兄长的名头给自己扬名。   那些手段在同龄阶层算是厉害,可是对于他们这些老狐狸一眼就能看透,只是小辈的小把戏,三郎本人不在意,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三老爷面色稍缓:“二哥说了句公道话,要我说咱们如今能踏踏实实活着已经是侥幸,动作再多还不得被人骂搅风搅雨贼心不死。”   三老爷原本就是御史,那张嘴能毒死人,再加上他这次态度强硬,众人最后也只能不欢而散。   等屋里只剩下三房夫妻二人的时候,安三夫人看着夫君语气格外忧愁:“看来大房他们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夫君,咱们要写信告诉习儿别掺和那么多,什么别人大局都不重要,如今他稳妥的过好自己比什么都强。”   三老爷应了一声,夫妻两人拿出信纸洋洋洒洒的叮嘱儿子。   别管安遥知说的再天花乱坠,夺嫡站队哪里是那么容易的,难道非要一个坑栽倒两次撞得头皮血流才肯罢休。   虞府,安栩知心里有事儿,第二日起的便格外早。   临出门的时候,他问了门口的小厮,虞慎昨日果然没有回府。   等到了府衙,安栩知轻车熟路的走到自己位置上,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将里面的陈茶浇在花盆里。   就在他忙碌的空挡,郑旭盎兴奋的拿着他找人新编的故事走了过来:   “安大人,我昨日回府专门找了说书的先生写的故事,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加的东西吗?”   说起这个他语气都高了两分,面上满是骄矜的得意,安栩知心里猜测那所谓的教书先生该不会就是郑旭盎自己。   接过这人手里的书册,安栩知随手翻开,就听郑旭盎凑过来十分自信道:   “我有预感我们这故事肯定会在民间广为流传,以后咱们的新农具也会随着这些小册子名扬天下。”   其他人看着信心膨胀的郑旭盎,手中的笔都抡的快了几分。心里觉着这人溜须拍马的本事见长。   这一日,屯田司的说笑声都减少了许多。一道道严格的命令落下,不仅郑旭盎他们几个,就连李文中出来关注进展的动作也频繁了许多。   接下里两天,屯田司下设人员来往频繁,有虞慎的面子落在那里,各个关节毫无滞涩,整个部门高节奏运转起来效率十分惊人。   清越的钟声响起,安栩知看着还坐在那里沉迷公务的同僚,端着茶杯借倒水之由悄悄离开。   明和殿歌舞升平,大约今日确实是个特殊的节日,各宫嫔妃花枝招展使出了浑身解数。   当然最出风头的还是吴贵人,虞慎跟在陛下身后,看着荧光闪烁的花树下吴贵人一身素衣,仿佛嫦娥仙子一般翩然起舞,心里倒是有些复杂。   “爱妃果真奇思妙想。”元熙帝站在不远处笑眯眯欣赏着美人起舞,见虞慎眉头微蹙,忍不住轻笑:“你这奴才莫不是又在心疼银子。”   “虞慎呐,人生在世没有钱举步维艰,可银子要花出去才有乐趣。”   见虞慎神色莫名,元熙帝嗤笑一声:“算了我和你一个没根儿的说这些干什么。”   “主子您开心就好。”虞慎莫名被刺也不在意,就算树上挂琉璃灯、夜明珠那用的也是陛下的钱和他有什么关系。   说起安栩知,虞慎不由想起他当初和这位美人还有奇妙的缘分,可惜那人却是连看都不看一眼,偏偏与自己搅和在一起,有时候他都挺替安栩知遗憾。   也不知他托人问自己今日会不会出宫有什么急事。   宫宴进行了两个时辰,等陛下牵着他的爱妃离开,虞慎却是没有去休息,而是又乘着马车出了宫。   宫禁那样的玩意儿在他这里倒是没什么阻碍,只是没想到刚走出宫门没多久,他竟然看到了意外的人。   “你怎么在这里?”虞慎快步走过去,打量着靠在马车旁的安栩知。   他今日看起来似乎有些不一样,换了宝蓝色的新衣,就连头上的发簪也是之前没见过的样式,眉目疏朗,面如冠玉,矜贵之余多了几分张扬。   安栩知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原本都打算再等一盏茶的功夫,若是虞慎还不出宫他就回去了。   本来他们也没有约好时间,安栩知只是托人带了话,没想到还真被他等到了。   看到这人还穿着内侍的衣服,他站直身体,将手里的灯笼挂在马车上:“这么晚你怎么还出宫了。” [47]生辰礼:花船   虞慎见他气定神闲,料想应该没什么要事,眼神意有所指看向安栩知:“那你这么晚了还在宫门口等着干什么?”   这男人难得穿的像花孔雀一般,不过虞慎再怎么也不敢想安栩知是为了讨好自己,总不能他也想学宫里那些娘娘搞那些没用的风花雪月过个乞巧节不成。   月色下,虞慎脸上的戏谑格外显眼,安栩知面色紧绷,抿着唇,心里后悔就不应该听小喜子的,他一个小毛孩子懂什么审美。   可现在更不能露怯,否则就虞慎这性子,还不知要折腾出什么事情,安栩知战略性的咳嗽一声:“宫门重地,大人非要站在这里和我说话吗?”   “你不对劲儿!”虞慎微微眯眼打量着安栩知,突然笑了一声,倒也不再纠缠直接上了马车。   总归什么手段都要露出狐狸尾巴,他倒要看看安栩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安栩知慢吞吞跟着上了马车,原本的车厢有些昏暗,他又抽出火折子多点了一盏灯笼。   虞慎不言不语,似笑非笑看着他格外忙碌的动作,满身疲惫似乎都被清空。   “安大人,听说人心虚的时候小动作就会特别多,难道你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安栩知惊讶的抬起头:“我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虞慎这话简直莫名其妙。   就算最开始的时候安栩知心里有几分算计,可从行动上来说,他一直都是帮着虞慎的。   何况如今他早就打消那些心思,这人这么说不就是信口开河吗?   虞慎随手拨弄着玉佩,默默盯着安栩知:“梧桐姑娘。”   安栩知瞬间哑然:“这事情难道过不去了吗?”好像花楼那事儿已经成为黑历史了,虞慎只要想起来就要提一次。   “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想着总该庆祝一番,这才托人问你,没想到虞大人在心底竟然这般揣测。”说着,他变戏法一样从车子底座下拿出来一个包袱。   虞慎低头看了一眼,包袱里放着一身干净的衣服,颜色、样式和安栩知身上的差不多。   “我生辰就送一套衣服?”虞慎看了安栩知一眼,嘴上有些嫌弃。   安栩知送他的礼物中,这件衣服算是最普通的,只看这做工手艺就知道是出自府上的绣娘。   可虞慎却觉得心里感觉怪怪的,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记得自己的生辰,说句难听的,就连他亲爹都不见得记住这事儿。   不过下一刻,虞慎立刻反应过来,神色探究看向安栩知:“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他发现安栩知知道的秘密似乎有些过多了。   男人的目光仿佛能刺透人心,安栩知垂下视线。   他当然是从书里看到的。   那本书的结局,虞慎的出生和死去都在这个充满浪漫色彩的日子。作者用一段话描述了这个大宦官跌宕且充满争议的一生。   出身卑微,为了权利欺下媚上,残害忠良,结党营私,到头来镜花水月一场空。   明明已经这么久过去了,那段文字反而越发清晰,安栩知扣住虞慎的掌心,心底莫名烦闷。   虞慎手腕刺疼,立刻反扣住安栩知,语气有些尖刺:“好啊,原来你真的拆了我的求财符……”   虞慎身边伺候的人都知道这位公公有三样东西绝不能动,一是他的小宝贝,这是所有太监的底线,第二是他的金元宝,除了陛下,谁也别想扣除一个子儿。   最后就是他一直供奉的财神像,每隔一个月他都要从财神像前换一个求财符。   这人能知道自己的生辰,唯一可能就是他拆了求财符上面的八字。   可看着安栩知这张温和无害的侧脸,虞慎就有些牙疼:“也没关系,不过下次最好别拆了。”他就说最近怎么会被陛下薅走那么多金子,原来是得罪了财神爷。   安栩知回过神,看着已经自圆其说的虞慎,无奈的笑笑:“给虞大人庆祝生辰怎么能这么随便,我有别的礼物。”   他将衣服取出来递给虞慎:“今天有灯会,街上热闹,咱们也去转转,你先换上便服。”   “原来习之想约我逛灯会。”虞慎说话时尾音稍稍拉长,干脆利索的脱掉内侍服,一边套上安栩知为他准备的新衣。   安栩知今日这一出难道真的开窍了,他随口道:“你们这些读书人,花样真多,今日宫里的吴贵人也出了大风头,竟然将琉璃灯、夜明珠挂在树上,就为了那所谓的好看。”   “陛下那么节俭的一个人,当时却看得目不转睛。”   “这样看那位吴贵人确实是个心思灵巧之人。”安栩知只以为虞慎是对口感慨,抬手帮他整理衣襟的同时直接拿出玉带钩扣在虞慎腰间:“陛下富有四海,也没什么。”   虞慎神秘一笑:“说起来这位吴贵人还是熟人呢,不过不重要。”他就是听到安栩知说起礼物,忽然就想到今日宫中奇景。   “我还是更喜欢习之的礼物。”此刻他眼神已经被腰间精致耀眼的玉带钩吸引。   马车外,何山一挥鞭子,继续平稳的驾车,耳朵却八卦的竖起来。   没办法谁让他们府上这两位主子,一个平日里凶神恶煞,小孩儿见了都要憋一泡眼泪,令一个总是一本正经,没想到私下里这么有意思。   马车驶入街市后缓缓慢下来,何山一拉缰绳将车停在街口。   安栩知和虞慎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两人穿着样式相似的衣服,一个不苟言笑,自带讥诮,另一个清润温雅,眉眼如画。   这样一对组合很快就吸引了行人的视线,无他,安栩知那张脸总是十分权威,何况今日还特意收拾了一番。   虞慎哼了一声,挡在安栩知面前,眼神凉飕飕看向众人。   安栩知看着立刻躲闪跑开的路人,哭笑拍了拍虞慎的小臂:“每年这时候的灯会都格外热闹,甚至比得上春节,等会儿大人有什么看上的东西尽管买,今天我付账。”   虞慎瞥了一眼四周偷偷摸摸看过来的年轻女子,眉头微蹙,突然他注意到街边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围满了人,立刻拉着安栩知挤了过去。   “老板,要一个面具。”虞慎大声道。   安栩知挑了挑眉,一边扔了几枚铜板给摊主。   这摊子上都是一群十几二十出头的少年少女,再不济挤着的也是蹦蹦跳跳的小孩子,虞慎平日那副谁也不看在眼里的样子竟然喜欢这个。   不等他笑出声,那只红色的狐狸面具对着脸扣过来:“好了,这样就不惹人眼了。”   安栩知:“……”   他下意识想要摘下面具,却对上虞慎威胁的视线:“我劝你最好带着它。”   虞慎双臂环抱,默默盯着面前高挑的身影,即便遮住了这张脸,安栩知站在那里依旧有种鹤立鸡群的气质。   他凑到安栩知耳边,似笑非笑道:“我可不想出来玩还要看你招蜂引蝶。”   安栩知抬手挡住他的脸,直接从摊子上又拿了一个面具给虞慎带上:“这句话也送给大人。”   两人说话间,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阵阵惊呼。   “天哪,快看那是什么?”   “这是用牡丹扎的花船吗?”   “这个季节,那么多牡丹花,要花多少银子。”   “太漂亮了,你说这是谁弄的,要是有人送我满池河灯,我现在就嫁给他。”   “做梦呢,把你卖了都买不起一株,肯定又是哪家的公子小姐。”   王都聚集了天下顶尖的权势财富,时不时就有公子小姐们豪掷千金,能这般令人艳羡的可是少有。   安栩知和虞慎对视一样,王都这个季节可没有牡丹,必须要花大价钱从外地运回来,用鲜花扎船,这一来一回可不就是大手笔了,两人索性顺着人潮挤了过去。 [48]舔狗:李书玉   看着船头站着的年轻男女,安栩知既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原书中可没记载这一出,不过作为深爱女主的二皇子,这般大胆示爱似乎也不算什么奇事。   虞慎眼睛仿佛还在桥下,双手却已经摁在安栩知肩头,口中发出一声嗤笑:“还怪有意思的,你说二皇子这么高调对另外一个女人示爱,二皇子妃知道吗?”   安栩知倒是没什么想法,被前面的人挤得一个踉跄,正好撞在虞慎胸口,他揉了揉胳膊,轻声道:   “当初二皇子不受宠,娶的这个皇妃家世平平,她自然不敢说什么。”   所以某些古早流行的小说其实根本无法细扒。   虞慎闻言神色微怔,此刻,他看不见安栩知面具下的表情,听着他格外平静的语气,立刻磨着牙根警告道:   “当初除了张家也没别人看得上他了,如今一朝得势就翻脸不认人,这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周围全是年轻男女的兴奋呼喊,安栩知只隐隐捕捉到几个字:“没听清,你说什么?”   虞慎不确定他是装的还是其他,只冷冷一笑,扯着安栩知的耳朵,一字一顿语气威胁:“我说你日后最好不要和这样忘恩负义的人搅和在一起吧。”   安栩知蓦得转头,直勾勾看着这人在灯火下黑沉沉格外摄人心魄的眼眸。   他想说什么,只是到了嘴边却没说出口。   怪不得朝廷里人人对虞慎避之不及,他这耳朵也太灵光了,那日自己不过是与安遥知几句闲话偏偏就传到这人耳朵里。   “你为什么对二皇子敌意这么大?”安栩知想了想,直接问道。   自己之所以拒绝安遥知的招揽,一个是知道那位殿下惯常喜欢卸磨杀驴,安家作为曾经三皇子一脉,没少给他使绊子,所以从一开始其实他们就没了选择。   再有自己当初已经选择绑上虞慎的船,就只能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   可虞慎作为一个合格且有野心的宦官不应该更会审时度势吗?毕竟如今成年的三位皇子,太子和三皇子被陛下厌弃。   四皇子还是个小婴儿,二殿下目前看来绝对可以算得上一枝独秀,怎么两人却始终一副死磕到底的模样。   听安栩知提起这个,虞慎冷笑不已。   他看了一眼那位被众星拱月的殿下,拉着安栩知走下拱桥,在一棵半人粗的柳树下站定:“那位殿下什么人?我在他眼中不过一个不识抬举的奴才而已。”虞慎咬牙启齿。   他死死盯着二皇子,语气格外阴寒却格外坚定:“我虞慎贱命一条,心里却早早发过誓,除了主子爷,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也并非一开始就和这位殿下针锋相对,毕竟人家总归是皇子,而自己只是一个狐假虎威的奴才。   可这位殿下不知道怎么回事,总爱找他的麻烦,虞慎索性也懒得再忍耐。久而久之,这仇怨就结下了。   虽然虞慎读书不多,但历史上有名的几个宦官他却是耳熟能详。   就算当时再风光,可一旦换了皇帝就只能死路一条,有些甚至是他伺候了一辈子的主子爷主动下手,结局好的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走到如今这步,虞慎早就想明白了,该疯就疯,珍惜自己得势的时候,只要他的老主子活得久,天天都是他的好日子。   只是,虞慎看了一眼安栩知,打定主意以后会为他安排好后路,不过凭借这人的能力手段估计也用不上自己。   安栩知见他唇角讥诮,就知道这是真的厌烦至极,背后定然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又或者是反派和主角注定的宿命。   两人看着彼此,只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今天可是个好日子,不值当为其他事情烦心。”安栩知笑了笑,正想拉着虞慎离开,不曾想那一群人竟直直朝桥边走过来。   “兄长!”安遥知开口叫住两人。   虞慎此刻倒也不能当做没听到,否则传出去还不被人说他怕了二皇子他们。   转眼间,那群人就到了眼前,虞慎看了一眼被面具挡的严严实实的安栩知。   这女人还真是眼神犀利,这都能认出来。   “安大小姐,二殿下,你们二位有什么事情吗?”虞慎语气十分不耐。   安遥知站在二皇子身侧,嘴角带笑:“今日难得遇到兄长,过来打个招呼,虞大人好似对我敌意颇深。”   安栩知不知道安遥知喉咙里卖的什么药,抬手摘下面具,语气淡淡道:“我记得上次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们还有事,恕不奉陪。”   虞慎也懒得和这两人纠缠,斜眼睨了两人一眼,跟着安栩知就要离开。   二皇子身后跟着的一个年轻公子眼珠子一转,突然哈哈大笑:   “你们能有什么事情,还是说也要学着有情人祭拜月神。”   “不过两位,你们这样怕只会玷污神灵。”他面上笑着,看向安栩知和虞慎时眼底的厌恶毫不遮掩。   安栩知眉眼一抬,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犀利锋芒:“李书玉,你跳的这么高你爹知道吗?”   李书玉,丞相家的三子,前面有两个兄长压着,他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如今就这么明目张胆当起了二皇子的狗腿子,这可不是丞相那个老狐狸会做的事情。   虞慎面色青黑,冷飕飕的目光直直看向李书玉,仿佛一条时刻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蛇:“看来李家郎君好日子过够了,根本不明白什么叫祸从口出。”   “死阉贼,你敢骂本公子。”李书玉被人捧惯了,此刻又被他看不起的阉人辱骂,眼睛死死瞪着虞慎。   他本来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一直被家里压着,如今既然成为了二皇子心腹,没道理胆子比以前还小。   虞慎是恶名在外,但他李三公子还就不信了,虞慎敢动他。   虞慎最恨别人提那几个字,还是当着安栩知的面,他死死盯着这三个人。   半晌,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狞笑,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拎住李书玉的衣领,直接给了几个嘴巴子。   “今天本官就告诉你一个道理,给人当狗只需要衷心的守在主人身边就够了,你这样喜欢乱叫的只会被打。”   二皇子身后跟着的几个护卫连忙上去拉人,却又不敢真的碰到虞慎。   只这个空隙李书玉那张小白脸立刻就肿了起来。   “呜,你这个屎阉贼,狗太监,老子和你拼了。”李书玉捂着嘴巴朝四周看了一眼,一把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刀直直冲了过去。   二皇子原本到嘴边的呵斥又咽了下去,他倒是恨不得这家伙能一刀砍死虞慎,最低也要给他个教训。   看着眼前的混乱,二皇子眼中笑意一闪而逝。不得不说父皇有些话说的十分有道理,这世界上每个东西都有他的用处,只要放好了位置,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锋锐的刀光划过眼前,安栩知瞳孔一缩,蓦然伸出脚。   李书玉直接啪的着摔倒在地上,手里的刀也落得极远。 [49]拿捏:丞相家的蠢货   也不知道他幸运还是倒霉,及时扒住了树没掉到湖里:“死太监,两个狗男男!我XX!”   虞慎发誓,自己真的很久没见过这么清新脱俗的蠢货了,说真的,他有时候都怀疑丞相夫人是不是偷人了。   见他一张嘴五官都扭曲在一起,牙齿和着血全吐了出来,虞慎冷笑一声,狠狠抬脚直接将人踹进了湖里。   巨大的水花吓了众人惊呼出声,二皇子更是忍不住呵斥:“虞慎,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说着他看向还呆愣在原地的护卫:“还不赶紧救人。”   安遥知心底一惊,就算已经知道虞慎的嚣张跋扈就,她还是无法适应,明明只是一个阉人,偏偏却这般无拘无束。   还有这狗太监身旁的安栩知,若是从前他早就急了,如今却满脸淡然仿佛只是在观看一场闹剧:   “虞公公,这毕竟是丞相家的小公子。”安遥知因为气愤声音有些发颤。   虞慎此刻却没有心思分辨安遥知话里的意思,眼神忍不住看向安栩知。   虽然知道青年本质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心绝对黑着呢,可安栩知以往大多数都是动脑子出主意。   今天还是第一次见这人动手,不过莫名的,他心中升起一点小小的兴奋。   “大人,怎么了?”安栩知转头看着虞慎眼中的蠢蠢欲动,面上不显,心里也多了几分畅快。   怪不得虞慎总爱踹人,有时候动动筋骨真的有利于身心健康。安栩知讨厌所有不讲规矩的蠢材。   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两人无视的彻底,安遥知看着他们毫无顾忌的眉来眼去,强忍着心底厌恶,眼不见心不烦转身去看顾李书玉。   “书玉,你没事吧?”她语气格外担心,连忙给下人使眼色为李书玉披上披风。   李书玉这会儿眼里没有任何人,他一把推开搀扶自己的下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神里尽是阴狠:“你们两个给我等着!虞慎,敢和我们李家作对,小爷不会放过你的。”   虞慎好像被什么笑话逗乐,突然他逼近两步,眉稍一横,语气是惯有的阴森森:“李家厉害到枉顾王法吗?连你爹都不敢在我面前这么挑衅,我倒要看看你李家三郎骨头有多硬。”   他打了个手势,一群人从暗处齐刷刷跑过来,直接招呼都不打扭住李书玉。   二皇子身后的护卫也直接拔出了刀。   安栩知看着两方人马怒目而视、刀剑相持,心底莫名一突。   丞相李斐手段卓绝,从陛下登基以来就一直受到重用,是个实打实的老狐狸,虞慎如今虽然非同以往,但贸然对上那个那位文官之首恐怕还是不太合适。   他正思索着怎么给双方一个台阶,就见虞慎啪啪的拍起了掌:“二殿下还请不要阻挡刑狱司办差,这李书玉涉嫌混淆皇室血脉,我要将人拿走查办。”   “死太监,你放屁,老子什么时候混淆皇室血脉。”这一个诛九族的大帽子扣下来,李书玉直接气得眼前发黑。   二皇子盯着虞慎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眉心一跳:“虞公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是在质疑丞相大人的家教吗?”   众所周知,虞慎掌管的刑狱司在查找“证据”这方面无往不利,可他凭什么以为能治住丞相家的公子。   安栩知侧头看向虞慎,就见他似笑非笑盯着二皇子三人,眼底的恶意嘲弄几乎溢出:“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有人给自己带绿帽子这么积极的。”   他最烦有些人在他面前秀恩爱,也不知道这群人有什么病,还有那个安遥知眼底的轻蔑得意简直毫不遮掩,以为站在二皇子身边就拿她无可奈何了。   若是安遥知知道虞慎的想法恐怕要气死,她分明只是想让安栩知看到自己在二皇子心中的地位加大筹码。   安栩知却在听到虞慎这句话,几乎立刻就知道他要干什么,心底一个咯噔,连忙开口:“大人,李书玉公器私用,借用身份之便倒卖盐引收受贿赂,是该好好查查。”   他一字一顿,一双眼睛紧张的看着虞慎:“这种国之蛀虫,大人不能任由他趴在百姓身上吸血。”   国之蛀虫这几个在众人耳中不断盘桓,李书玉面色大变:“你诬陷我!”他表现的太过急切了,安遥知在心底暗骂一声蠢货。   虞慎此刻却完全没工夫搭理李书玉几人。他面色一滞,不可置信看向安栩知,显然没想到这人会突然拆台。   “大人!”安栩知抿唇,神色略带恳求,虞慎紧攥拳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声音尖刻的对着身后呵骂:   “看什么,没听到安大人的话,把这个蛀虫给我抓起来。”   即便虞慎临时改口,二皇子却觉得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头顶,神色越发变幻不定。   他心里自然想起李书玉对安遥知鞍前马后的态度,此刻看着被堵嘴束缚的李书玉,最终化为隐忍:“虞慎,我劝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丞相大人不是你以往构陷的那些人可比。”   虞慎嗤笑一声:“这就不是殿下该操心的了。”   许是他的语气实在嘲讽,二皇子真就眼睁睁看着李书玉被带走。   安栩知看着众人消失的背影眉头紧蹙,这位二殿下难道真就这么忍气吞声,或许他也在故意激虞慎将李书玉送进刑狱司。   大宦官和宰相的争斗,可钻的空子就太多了。   不过谁让李书玉屁股不干净,凭虞慎的手段问题不大,安栩知心底的弦松了几分。   只能说虞慎搅屎棍的名声有时候真不是吹嘘,原本一场充满诗情画意的惊喜硬生生被他搅的不得安宁。   安栩知转身拍了拍虞慎的手臂,语气宽慰:“大人,有李书玉作为把柄,咱们也不必顾忌李丞相。”   虞慎却丝毫不领情,倏地转头,一把攥住安栩知的手腕:“就算是李斐又怎么样,我要抓的人不扒他一层皮别想出来。”   这当然是气头上的一句大话,不过虞慎现在要和安栩知算账了。   他板着一张臭脸,语气中尽是不满:“你刚才在干什么,莫不是还顾念和那位安大小姐的旧情。”   “安栩知,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成了软包子,别人打你左脸你还将右脸伸过去。”他就不信安栩知不知道安遥知的小心思。   突然天降黑锅,关键安栩知确实无法反驳,只能无奈的揉着额头:“那三人确实令人厌烦,可安家的其他姑娘无辜,私相授受的罪名太重了。”   将那三人卷入桃色新闻,确实够恶心人,就算之后澄清了,造成的影响也无法彻底驱散,可家族那些姐妹如今的处境确实已经足够艰难。   虞慎眼皮子一掀,看着安栩知不住冷笑:“你们安家的小姐还有名声吗?”   “还有,你敢说那个什么李书玉不是被那位安大小姐吊着的蠢鱼,二皇子为了大事也真能忍耐。”   安栩知面色一僵,确实,在虞慎眼里名声那是什么东西,安家人的名声又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也知道虞慎的性格,此刻绝不能和他硬着来。   安栩知面上十分愧疚,凑过来轻声在虞慎耳边道:“今日这事儿是我欠妥当,还请大人给我留些面子。”   因为刚刚那一出,原本隐藏在暗处的护卫此刻就聚拢在四周,虞慎环视了一眼,见众人猛地低头,重重哼了一声   今天这行为在他看来已经算是背刺,是安栩知心里他不如安家人的证据,换做其他人早就被收拾了。   安栩知苦笑道:“我今日提早从衙署离开就是想着好好为大人庆贺一番,谁能想到反而令大人生气。”   他偷看了虞慎一眼,见他不吭声,完全一副我就看你演的神色,面色别扭的勾住虞慎的小拇指。   “大人定然不愿我的心思浪费,我想请大人跟我一同去看看。”   虞慎低头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指尖,这还是安栩知第一次在外面做这些亲昵的小动作。   “你们安家的人,一个个可真会拿捏人心。”他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你今日能玩出什么花样。”   “大人一定会喜欢的。”安栩知笑了笑,立刻领着人沿着湖边小路行走。   眼看着离人群越来越远,再远处只剩下一片旷野,虞慎脚步顿住,神色狐疑:“你莫不是又想着糊弄我。”   安栩知完全没想到自己在虞慎心里是这样的形象,仔细回忆一番,面上就多了几分尴尬。   “前面就到了,大人看着就是。”   虞慎还要说什么,就见不远处数百盏灯笼呈一个巨大圆形亮起,在漆黑的野地犹与明月争辉,格外耀目。   虞慎眼睛一亮,随即又冷哼一声:“算你用心!”其实他私心里觉得这不比那劳民伤财的花船好多了?   安栩知听出他语气软化了许多,唇角微翘:“小喜子。”   这一声不轻不重的呼喊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数百盏荧色的月亮腾空而起。   虞慎有一瞬间的呆愣。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安栩知难不成还真会仙法不成!   他收回刚才那句评价,二皇子的花船河灯凭什么和这百轮明月比较,他不配。   安栩知轻笑一声,借着夜色遮掩大大方方拉着虞慎的手朝灯火处走去。   “干爹,郎君,你们终于来了!”小喜子拍了拍胳膊上的蚊子,将火折子递给安栩知,然后十分有眼色的走远。   安栩知看了虞慎一眼,拉着他在唯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前蹲下。   “希望虞慎以后的每一天平安喜乐,万事胜意,这盏灯就由你亲自点亮,将祈愿传递给神明。”   虞慎一怔,却见安栩知握住他的手,点燃了灯笼,上面俊逸洒脱的字迹一看就是青年亲手所书。   “你……”他此刻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看着安栩知那双明澈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要说什么。 [50]状告:李斐晚节不保   安栩知轻笑,湿热的呼吸打在虞慎颈侧,他微微抬头仰望着天空:“虞慎,看!老天收到了我们的愿望。”   虞慎顺着安栩知的视线,漫天明灯没入夜空,带着最质朴诚挚的祈愿。他偏过头看着青年含笑的眉眼,眼神逐渐深邃。   “习之!”虞慎嗓音低哑夹杂着莫名的情绪。   “嗯?”安栩知收回视线,下一刻男人炽热的吻如迸发的火山侵袭而来。   明明夜色微凉,两人身体的血液却仿佛格外蒸腾,虞慎呼吸浓重,每一次唇舌纠缠都勾动着心底汹涌的情绪。   柔软的草丛中,虞慎低头狠狠咬住安栩知的唇角,直到舌尖有咸腥的味道,他胸口剧烈起伏:“安栩知,你赢了,我承认抵挡不住美男计。”   安栩知早就知道虞慎嘴不是一般的硬,指尖拂过他泛红的眼尾,一个翻身将虞慎摁在身下,他将脸贴在虞慎颈窝,控制不住闷笑出声。   半晌,安栩知抬头,指腹抹过嘴唇,低头一口咬在男人修长的侧颈上。   滚烫的身体隔着衣物仿佛嵌合在一起,安栩知学着虞慎的样子双手不自觉探入。   不得不说虞慎身材十分不错,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每一寸肌肉纹理都蕴藏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安栩知最喜欢的还是他如白玉美人瓶一般的脖颈,修长挺直,莹白性感,就连上面青色的血管也会在情动时倾注着主人沸腾。   昏暗的夜色中,繁月漫天的景象逐渐消散,只余下一对忘情的鸳鸯交颈缠绵。   一行人回府的时候,本该人潮散尽的街头偏偏人声鼎沸。   虞慎拍打着衣袖,一边帮安栩知拿掉肩头的草屑,耳边时不时传来车外百姓热烈的探讨。   “我都说了是嫦娥仙子显灵,刚才那些月亮就是神迹。”   “我知道这是祥瑞,咱们王都竟然出现祥瑞了,看来今年有好事发生。”   “有没有可能只是纸灯笼,我之前就追过去看了,隐约……”   “放屁,你家灯笼能上天……”   唯一道出真相的粗狂声音夹杂其中很快被众人的驳斥淹没。   虞慎朝外面看了一眼,眼底的得意一闪而逝,他哼笑一声:“这群没见识的!”   那会儿他们还在说花船,如今变得倒快,不过比起安栩知的“漫天朗月”,那些什么火树银花,牡丹花船完全不值一提。   他本来就是高调的性子,此刻更是恨不得立刻大声告诉他们那是安栩知送他的惊喜。   安栩知不清楚虞慎心底旺盛的攀比欲,却也能看出这人现在格外兴奋,不由道:“大人,你该想想倘若明日有人问起你要怎么解释。”   虞慎一怔,这个有人只能是陛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明天肯定有人禀告陛下。   他拿不定主意的只是安栩知愿意他如实告诉陛下吗?却见对面青年故作神秘的笑了笑:“大人,这能升空的灯可不止是好看的景观。”   虞慎眼眸微动,心里立刻琢磨起来,安栩知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格外实用。   可一盏纸灯笼,就算再神奇又能干什么。   想了半晌,虞慎承认自己不如他们这些读书人满脑子弯弯绕绕,他有些泄气的趴在安栩知肩头:“你就别卖关子了。”   虞慎的呼吸吐在耳后让安栩知觉得有些燥热,他稍稍挪动了下身体,这才道:   “这灯原叫孔明灯,据说有一位名叫孔明的人被大军围困于城中,无法派兵出城求救,于是他算准风向,制成这种会飘浮的纸灯笼,系上求救的讯息,最终得以脱困。”   大军围困、求救。   虞慎眼珠子一转,倏地坐起身,眼神锃亮:“也就是说只要用好了这东西,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传递军事信息,好习之,真有你的!”   他声音激动到颤抖,抱住安栩住的脑袋,狠狠亲在他侧脸。   本来惊喜就已经够大了,虞慎此刻更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给安栩知:“丞相又怎么样,待我向陛下献上此功,陛下一高兴,什么事情办不成。”   安栩知擦掉脸上的口水,无奈摇头,看虞慎刚才一口一个李斐态度那般强硬,还以为他有多大把握,原来他也没底。   这一晚,虞慎的兴奋当然不提,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兴冲冲进了宫。   元熙帝打量着桌上书写着陛下长寿无极、长乐未央的纸灯笼,饶有兴趣道:“你说这就是昨日众人追逐的“繁月”?”   今日一大早他就听下面人汇报昨日城西出现奇观,不待派人查清楚,虞慎捧着这玩意儿献宝一样的跑了进来。   说实话,眼前的灯笼除了做工独特,字体隽秀,完全没有任何值得人侧目的地方,他怎么就不相信这灯笼能上天。   虞慎呵呵一笑,殷勤的为元熙帝倒了一杯茶:“我的主子爷,什么繁月,不就是几个灯笼,还不是下面人没见识,瞎嚷嚷。”   “嘿嘿,这玩意儿就是安三郎绞尽脑汁想出来讨我欢心的,昨天太晚了,今日一早我就想着赶紧拿进来让您也看看新奇。”   说到这里,虞慎眼角带笑莫名感慨:“说句实话,爷,除了您,连我爹娘都没对我这么上心过,奴才如今也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元熙帝见他一副没出息的模样,也没给他泼冷水,凭虞慎如今的地位想讨好他的数不胜数,只是他从没将那些人放在眼里罢了。   低头喝了一口茶,元熙帝撇了虞慎一眼:“行了,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你既然拿来了,我倒想看看这玩意儿能怎么上天。”   虞慎见到了重要环节,立刻站直身体,满脸严肃,领着陛下来到殿外。   见陛下只笑眯眯看着,他轻咳一声,蹲下身熟练点火:“爷,我要开始了。”   元熙帝挑了挑眉,随着火焰燃烧,硕大的灯笼骨架轻轻颤动,眼看着似乎真要飞离地面。   元熙帝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忽然他瞪大眼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只纸糊的灯笼竟然真的腾空飞起:   “这,这是真就飞走了。”   他不由朝前追了两步,又仰着脖子直直盯着那灯笼慢慢成为一个小黑点越飞越远,终于忍不住大笑:“好,安三郎在这奇淫技巧方面果然有些灵性。”   此刻在元熙帝心里安栩知哪里是只有灵性,简直就是鬼才,可惜他身为一国之君不能亲手玩几次。   似乎是察觉元熙帝的遗憾,虞慎嘿嘿一笑,变戏法一样又拿出来几个灯笼:“陛下,要只是看个稀奇,我可不敢拿这小玩意儿打扰您,这灯笼还有他用。”   “奴才昨晚和安三郎放灯之时,突然想到这灯既能随风飘走,若是用于传递军事信息恐有奇效,只是没有试过不敢肯定。”   元熙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就明白过来:“快将这飞灯拿来,朕要好好研究一番。”   等李斐神色焦灼找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们这位自诩英明神武的陛下蹲在地上玩得不亦乐乎。   看着一盏灯笼从元熙帝手下飞起,李斐只是怔愣了一瞬,立刻联想到昨日的传闻。   他眸色深沉看了虞慎一眼,不用想又是这个阉贼讨陛下欢心的把戏。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老三,要不是今早收到手下禀报,他还不知道儿子被刑狱司那群鹰犬抓走了。   这一晚上恐怕遭了不少罪,李斐立刻加快脚步,正要开口却被站在一旁的虞慎抬手打断。   只见虞慎竖起指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眼神里非但没有示弱,反而是毫不遮掩的有恃无恐。   李斐几乎要被气笑了,他一直知道这群内侍胆大包天,为了权利像野狗一样围在陛下身边,从前哪怕他们再声势浩大,李斐也没将这群人放在眼里过。   可昨天他们敢带走老三,这是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李斐面上第一次生出恼怒:   “陛下!臣李斐有事请奏!”   元熙帝手中火折子一抖,最后一盏灯笼歪歪扭扭起飞。   他心底叹了一口气,看向李斐时面上好似多了几分疲惫:“爱卿啊,你,唉!”元熙帝看着鬓角斑白的丞相,心里难得生出同情。   “你日后要多管教管教儿子。”之前那几个逆子出事,这群文官私底下还不知怎么评价,如今这苦总算不是他一个人尝试了。   虞慎不知陛下微妙的小心思,尽职尽责从袖子里拿出一叠证据塞到李斐手中:“大人也看看吧,别说我冤枉令公子。”   这是他昨夜让虞富贵连夜弄的,有真有假,反正够李书玉喝一壶的。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最后的处罚一定重不得,毕竟陛下也要照顾到这位劳苦功高的丞相大人的心情。   李斐最开始还不以为意,直到看到其中几条信息,脑子仿佛被谁砸了一般,气的指尖都在颤抖:“陛下,老臣无能,教子无方。”   李斐扑腾跪倒在地,想他一辈子兢兢业业,为国为民,他的儿子背着他卖盐引收受贿赂。 [51]陛下的赏赐:安栩知的烂桃花   元熙帝接过虞慎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指尖:“我知道你的脾性,起来吧!”   他知道面前这位丞相是难得有能力有作为的好官,否则也不会重用他这么些年,就是可怜一把年纪还要为家里不成器的小辈操碎了心。   听着陛下的话,这一刻李斐心里想了许多,这几十年的官场坎坷,母亲、妻子、儿子,最终他闭了闭眼,双手微抬,朝陛下行了大礼:“陛下,老臣!老臣……”   元熙帝却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斐啊,这事儿幸好发现的早,还没酿成什么大错,你看着处理妥当,但决不能有下一次。”   看着陛下离去的背影,李斐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就跪在那里许久。   直到一缕阳光穿过树荫照在脸上晃得人眼晕,他这才单手撑地踉跄着起身。   假山后,虞富贵笑嘻嘻向虞慎汇报李书玉的情况:“大人,那小子都招了,哈哈,最开始的时候还叫嚣着要让我好看呢,结果几鞭子下去跪得比谁都快。”   虞慎睨了他一眼:“给点教训教个乖就行了,再关几日给人放出去,好歹是李大人的公子。”   “大人放心,我心里有数。”虞富贵嘿嘿一笑。   虞慎摆了摆手:“你忙去吧,我去宫门口接安栩知,顺便叮嘱他几句。”   到底是陛下发话,即便知道虞富贵那见风使舵的本事,虞慎还是亲自跑了一趟,就是不知道他那位主子召见安栩知有什么事情。   虞慎步履匆匆朝宫门方向走去,好巧不巧遇上正要出宫的李斐。   想了想,他放慢脚步,等了对方几息:“李大人,昨日本官拿人彻查的时候,二皇子可是就在当场,本官也没想到他竟然没有通知大人,早知如此我就派人去一趟了。”   阴阳怪气说了这么一句废话,虞慎抬脚就走。   安栩知这时候也跟着传召的太监到了宫门口。看到虞慎,他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大人,怎么回事?”   虞慎当然不会告诉安栩知他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只抬手帮安栩知正了正官帽:“不过是问你些话,别担心。”   安栩知缓缓点头,今天虞慎刚拿着孔明灯进宫,陛下就召见自己,大约也就是询问关于这灯的事情。   大概了解了情况,两人也不敢再耽误,安栩知跟在虞慎身后,又听他仔细交代许多面圣要注意的问题。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紫薇殿,看着宽宏威严的殿门,安栩知轻轻笑了笑。   守门的小太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又出来冲安栩知点了点头:“大人,跟我来吧!”   安栩知略颔首,目不斜视跟在小太监身后进了大殿。   “臣参见陛下!”   元熙帝正批阅奏折,稳稳当当在折子上写下一连串批语,这才放下笔看着殿中跪着的人。   不同于那日在庄子上见过的文弱模样,安栩知今日穿着一身红色官袍越发显得清正严谨,用老一辈人的话来说就是天生一脸官像。   “守陵的羽林军说老三如今越发执拗了,日日酗酒,言行狂悖。”   安栩知眼睫微颤,脑中那根弦几乎瞬间绷成一条直线,竭力不让自己去分析陛下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遵循着本能轻声道:   “三殿下从前最爱诗经,臣恳求陛下准许臣将最近搜集的诗集赠予殿下,有个念想也是好的。”   “你倒是顾念旧情。”元熙帝似是有些惊讶,垂眸盯着安栩知。   半晌,他仿佛不经意撇过安栩知骤然握紧的拳头,哼了一声:“朕准了,你记得写封信好好劝诫老三一番。”   那个文采斐然的儿子元熙帝曾经也是真心疼爱过的。   可惜孩子大了一个个就开始盯着他屁股下的位置,如今老三彻底没了机会,他也不介意对儿子宽容一些。   安栩知似是没想到陛下会答应,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惊喜的谢恩:“谢陛下!”   他心里则十分清楚这是自己对那位三殿下最后且唯一的一次人道关怀。   陛下今日心情好,又开始怀念骨肉亲情,他送书算是全了曾经的情谊,可过多联系那就是将两方都放在尴尬危险的位置。   元熙帝此刻却对安栩知的表现有些满意,虽然有些刻板,但不是薄情寡义之辈。   这性子也有意思,那张脸看起来更是赏心悦目,怪不得虞慎喜欢。   他抿了一口茶,轻笑道:“放松点,不过是传你来问几句话。”   安栩知面色越发严肃:“陛下请问,臣知无不言。”   “那飞灯不错,既是你献上的想要什么赏赐。”元熙帝随口问道。   安栩知凝眉,似是在思索,心里则暗暗无奈,这位陛下和虞慎不愧是主仆,你要是想赏赐直接下旨就是,非要问一遍,这不是为难人吗?   心里念着,安栩知很快有了决断:“不知陛下可否准许将石渠阁收藏的诗集抄录部分,一并送给三殿下。”   就在他以为这位难得彰显慈父之心的陛下会欣然应允的时候,却听他道:“罢了,你这老实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这样吧,朕赐你两个美人,年轻人身边没人照顾怎么行。”   安栩知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他怀疑陛下看自己不顺眼想借机收拾他。   昨天才被虞慎严词警告,今天更绝,直接领人回去,那顿鞭子怕是迟早要落在自己身上。   “陛下,臣,臣恐怕不能收。”安栩知神色为难。   元熙帝轻笑:“放心,朕赐你的,虞慎不敢说什么。”他声音轻缓,带着一股莫名的蛊惑。   安栩知摇头,心里警惕直接拉到了极致:“陛下,臣的情况您知道,人领回去真的要出大事。”   对安栩知避之不及的态度,元熙帝觉得出乎意料,但仔细想想好像也可以理解,毕竟只要不是个傻子就应该知道,在弱势的时候就算有心思也该藏起来。   不过这位陛下性子多少有些促狭,只见他眸色微凝,语气不耐道:“行了,给你赏赐就接着,下去吧。”   等虞慎退到门口,小内侍有些同情又有些幸灾乐祸道:“安大人,恭喜!人我都安排好了,直接送到虞府,不耽误您正事儿,您赶紧回去当值吧。”他现在着急给干爹报信呢。   安栩知不清楚小太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此刻心情颇为沉重。   莫名其妙进了一趟宫,赏赐没有领到,反而领了两颗炸雷,这是要后院失火的先兆。   回到衙署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出来安栩知情绪不高,郑旭盎担心的问了一句:“是出了什么事吗?”   安栩知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一些私事,抓紧时间干活吧。”   很快便到了晚上,虞慎冷着一张脸从皇宫里回来,小喜子正守在二门处等安栩知,见这动静嗖的窜到树丛里,假装自己从未路过。   “滚出来!”虞慎怒喝,手里的鞭子啪的甩在树干上。   小喜子探出头,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干爹息怒!”   虞慎横眉冷竖:“安栩知呢?还有那两个宫女。”   小喜子立刻道:“干爹,那是陛下赏赐的,郎君对您一片真心,肯定是没办法才将人领回来了。”   “再说,我看过了,那两个宫女相貌平平,搁郎君那里肯定看不上眼。   他是好意,却忘了他的好干爹其实也只能算得上相貌端正。   虞慎深深看了小喜子一眼,直将小喜子看得腿哆嗦:“等在这里干什么,通风报信,你可真是你家公子的好狗腿。”   安栩知结束了一个临时小会,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刚进来就碰上这样的场景。   看着小喜子可怜兮兮的模样,还有他脚边凌乱了一地的树枝,他强忍着转身遁走的冲动。   “大人,有什么事情进去说,堵在这里干什么呢?”安栩知声音清朗,看起来坦荡至极。   虞慎听见这道声音,猛地转身:“你说干什么?”他手里的鞭子紧了又松,最终还是没忍心挥出去。   安栩知听清他语气中的咬牙切齿,立刻上前握住虞慎捏着马鞭的手,语气格外轻柔:“我今天正好有一桩喜事要告诉大人,陛下念咱们献灯有功,赏了两个宫女。”   “大人今日回来得早,咱们一同去看看。”   虞慎面无表情看着安栩知,指尖捏的咯嘣作响:“你去看吧,我先冷静一下。”   他知道自己情绪不定,此刻已经在竭力控制,理智告诉他陛下赐人安栩知没法拒绝,可火气上来了那口气根本咽不下去。   最主要的是他们才认识多久,安栩知就粘上了这么多烂桃花,偏偏每一个都不是他主动招惹的。   安栩知似乎察觉到了虞慎的压抑挣扎,顿时心酸又好笑,推着他的肩膀就往院子走:   “咱们府上之前不是也有许多别人送来的人,就和那些人一样,看看能干什么活,安顿一番,也算赚了不是。”   “不过陛下的赏赐确实出人意料”   安栩知这句话似乎提醒了虞慎,他没有吭声,双腿不自觉顺着安栩知的力道往回走。   心里却也琢磨着陛下为什么送女子给安栩知。 [52]工部全员内卷:神采飞扬的虞慎   两人回了主屋,安栩知摁着人坐下:“气大伤身,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别为难自己。”   他一边说,指尖轻柔的在虞慎太阳穴按压,虞慎轻轻吐了一口气,闭上眼心头那股闷气果然散了一些。   理智回归,虞慎默默思索着安栩知的疑问,他很确定自己在陛下心里还是自己人,他的主子爷一向护短,损自己利安栩知的事情想都别想。   所以,到底为什么?   就在虞慎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小喜子领着那两个宫女进了屋。   “奴婢霜儿!”   “奴婢柳儿!”   “给公公请安!”   声音中气十足却带着细微的颤抖,虞慎蹙眉,睁开眼的那一瞬愣了好半天:“你们就是陛下赐给安大人的宫女。”他语气中满是错愕。   安栩知显然也有些惊讶,但此刻他心底确实松了一口气,试探着问道:“二位之前是在御膳房当值?”   柳儿抬头看着安栩知,见他神色和善,像只小仓鼠一般肉乎乎点头:“大人,奴婢最擅长做糕点。”   霜儿也鼓起勇气:“奴婢最擅长炖菜,煲汤。”   这胖乎乎白嫩嫩的两个小丫头也只有膳房那样的宝地能养出来。   安栩知蓦然笑了,他站在虞慎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清亮如旭日春阳:“柳儿姑娘最擅长的糕点莫不是桂花糕?”   柳儿立刻小鸡啄米式点头:“奴婢做的桂花糕连陛下都是夸过的。”她的手艺算中等,但从母亲手里学到的桂花糕味道绝了。   对他们这些没野心的宫女太监来说,能进虞府比在宫里孤立无援的混好多了。   “那你日后可要好好发挥这手艺,我也想试试它和老铺子的比起来哪个更好吃。”   见小丫头瞬间挺起胸膛一脸骄傲,安栩知忍俊不禁,看向虞慎时,则语气幽幽道:   “咱们陛下对虞大人可真细心,这哪里是给我送宫女,分明是专门给大人送的御厨。”   不过,他们这位皇帝挺任性,竟然故意捉弄大臣。   虞慎眼神游离,片刻又恢复了锋利笃定,“本官的忠心陛下都是看在眼里的。”   现在他想明白了,这纯粹是陛下疑心病发作,顺带着心情不错时折腾一下自己。   垂眸看着战战兢兢的两个小宫女,虞慎嘴角下撇:“每人赏赐二钱银子,以后你们两个就好好干活,本官不会亏待你们的。”   然后他又瞪了一眼小喜子:“罚你两个月的月钱。”这小子平时挺机灵,今天话也问不清楚。   小喜子闻言肩膀一下塌了下来,这是他的问题吗,还不是宫里送人的时候言语模糊,他搓了搓掌心,求助般看向安栩知。   安栩知却只轻笑,低头品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   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两人简单的吃过饭,安栩知回屋子泡了一个澡。   靠在床头,他难得有闲情拿了一本诗经翻阅,其实心思早就飞远了。   烛台里的红烛滴滴滑落,让静谧清寒的夜多了几分暖意。   门口传来细小的响动。   安栩知抬头,就见虞慎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推门而入,他立刻坐直身体,手忙脚乱的整理着微敞的衣襟。   “大人怎么来了?”   虞慎好似没看见他的窘迫,哼笑一声,掀开被子大咧咧坐在安栩知旁边,寸寸逼近的眼神充满挑衅:“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明亮的烛火透过单薄的白丝绸缎,衬得虞慎那流畅的身形轮廓若隐若现。   安栩知看着他来势汹汹的劲头,心头发紧,下意识往移开眼:“大人,难道你忘了我们的约法三章吗?”   他神色不自知的紧张,令虞慎越发来了兴致,修长的指尖划过锦被,猝不及防间一把掀开翻身而上。   骑坐的距离让安栩知只能微微仰头看着虞慎,两人之间呼吸可闻,安栩知控制不住的喉结滚动。   虞慎一把拽住安栩知的衣领,又凶又蛮咬住他的耳垂:“我记得你说过的,能亲、能抱,这不算违规。”   耳边研磨撕咬,些微刺痛中带着羽毛扫过的痒,灼热的呼吸牵引着安栩知浑身热血汇聚一处。   虞慎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怪异又陌生的抵触感,虽然他早就没有了但也知道那是什么。   虞慎蓦得松开安栩知,趴在被子上笑的嚣张又调侃。   “你这不是很行吗?看来习之从前装的真像。”   安栩知此刻是真的有些恼,他并不习惯将这种事情挂在嘴上。   察觉到虞慎视线时不时看向敏感部位,安栩知嘴角僵硬,扯了扯被子盖得更严实。   虞慎只轻飘飘扫了一眼,他身体还没养好,当然不会做什么,只是秉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心思故意纠缠安栩知。   但此刻他突然改变主意,这人不是闷不吭声能憋吗?那就憋着吧。   只见虞慎整理好凌乱的被子,突然正色道:“我找你是为了商量李书玉的事情。”   “这次抓了李斐的儿子,即便过错在对方,但那些老狐狸怎么也会找机会敲打,否则他们在外人眼里就成了人人都能咬一口的软柿子。”   安栩知听着耳边条理清晰的分析,嘴角愈发僵硬。   他此刻确实躁动又尴尬,偏偏虞慎已经进入状态,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让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只能强压着沉下心想正事儿。   这一晚,虞慎拉着安栩知硬是将所有可能的攻讦点都排查了一遍,最终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二日,安栩知醒的极早,看着马车对面精神奕奕的虞慎,心底莫名多了几分怨念,心里藏着事儿,两人分别的时候不免多说了几句。   看着虞慎摆了摆手,又是下巴高高扬起,眼角眉梢尽是肆意。   这一刻,安栩知心里当真佩服,有这心劲儿怪不得他能从泥里爬起来。   一路快走到了衙署,等安栩知到座位的时候时间还早,其他人除了郑旭盎已经全部进入工作状态。   安栩知笑了笑,指尖弹了弹桌角的君子兰也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再抬起头已经快到吃过午饭的时候。   一早上,二皇子被御史参骄奢隐逸、沉溺私情。连带着他门下几个不大不小的官员因为内帏不修被卸了官帽的消息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安栩知划掉纸上几个隽秀的名字,垂眸沉思。   李斐的警告如期而至,不轻不重却让二皇子他们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夹起尾巴做人。   文官集团确实很有实力,二皇子只是知情不报,暗地挑拨就收到了这样的敲打。   偏偏今日的消息中,李斐他们却对虞慎这个罪魁祸首视若不见。   安栩知神色沉凝,看来回去还要好好和虞慎合计一番。   郑旭盎抬手在安栩知眼前晃了晃:“安大人!”   安栩知回神:“抱歉,你说吧!”   郑旭盎一手端着茶杯,将手里的小册子放在安栩知面前:“能调动的资源、人力如今已经基本调动到位。”   “工匠们临时安排缩减休息时间,新农具推广政令也已经下发出去,目前能安排的宣传点全部都安排好了。”   “预计后天,第一批农具就能发到百姓手里……”   “郑大人的能力毋需质疑,第一批发放的时候咱们去现场看一下,以免后续有什么问题。”安栩知眼底难得多了几分兴奋。   这几天的磨合,屯田司一群人配合十分不错,只能说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各衙署递上去的条子一路通畅,郑旭盎、周暧他们几人能力又都很不错,就连陈易这种摸鱼混日子的官员也在大环境下被逼的不得不卷起来。   得到新上司的肯定,郑旭盎眼底的跃跃欲试越发压不住了。   虽然安栩知只比他高一级,但耐不住他背后的势力神通广大,来工部这几年就没有干过这么顺畅的差事。   他如今才明白户部那几个衙署高傲的头颅也不是不能低下,毕竟陛下办人还要有理有据,虞公公那厮却是全靠心情,这谁敢惹。   他现在已经有了日后起飞的自觉,完全没觉得现在的状态有什么,反而气势十足道:“行,后天咱们去现场盯着,只要没什么大问题,后面就按照这个流程办。”   安栩知摆了摆手,照例又陪着大家卷了一个时辰,等回去时候却被告知虞慎今日留在宫里,即便担忧也只能按捺下心思。   连着好几天他都没有见到虞慎的人影,直到第三天他和郑旭盎一行人去了农具发放现场。   村民们热情高涨,就连其他地方的百姓也闻讯赶来,一个个围着安栩知他们追问什么时候能用上新农具。   等众人完全脱身,已经是下午,安栩知索性直接回府,刚走到院子,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雨,他心中越发高兴。   耕种到位,再加上老天爷给面子,今年应该是个丰收的光景吧。   安栩知心血来潮去厨房盯着霜儿做了个简易版陶罐火锅,顺便找柳儿点了一道桂花糕。   这两个丫头来了之后,府里的伙食水平确实得到了质的飞跃。   *   另一边,虞慎最近的心情也格外不错,原本还要防备李斐使手段,结果那人仿佛盯准了二皇子,对他们完全就是躲瘟神一样。   虞慎索性趁势帮自己人多占了几个好位置,就连他身后跟着的虞富贵也走路带风。   两人到院子的时候,正好遇上送锅子的下人,虞慎挑了挑眉,直接脚步一转去了安栩知那边。   “看来我回来的正好,小喜子再添一套餐具。”虞慎声音高亢,气势十足。   虞富贵也一屁股坐下:“给我也拿双筷子。”   安栩知一愣,看着虞慎神采飞扬、红光满面,还有他身旁眼睛似乎已经长到天上的虞富贵,眉头紧蹙。   这两人状态有些不对啊! [53]宁西村:消失的百姓   安栩知只觉心惊,莫名的危机感刺入心头,他挥手打发走小喜子,亲自起身给两人添了茶水。   “今日是有什么好事吗?你们两个看起来格外高兴?”安栩知问道。   虞慎放下手里的马鞭,咕嘟咕嘟几口茶下肚,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大笑道:“我手底下好些官员趁着李斐针对二皇子的空子都得了好差事。”   “如今就连户部侍郎都换成了我们的人。”   安栩知闻言心底暗暗惊诧。他知道虞慎这几年在一些重要职位安插了人手。   但有那几个关键衙署,比如掌管国家钱袋子的户部,虞慎送进去的人地位都十分普通,户部侍郎绝对可以算是一条大鱼。   “确实收获巨大,还有什么别的大喜事儿吗?我看你这模样好处可不止这些吧。”安栩知捧场道。   虞慎得意地哼笑一声“当然不止这些,最重要的是……”,突然,他意识到那事儿和安栩知说好像不合适。   安栩知见虞慎忽然止住了话头,握着茶杯的手一顿:“大人,难道有什么事我不能知道吗?”   虞慎咳嗽了一声,翘起二郎腿,眉眼故作高深:“不过是我和某些对手的私事罢了,没什么好说的。”   安栩知眉头终于忍不住蹙起:“大人,既然我们暂时处于上风,就更加不能掉以轻心。”   他能看得出虞慎进门时的那种得意,不是往日面上张扬,实则心底早就不知道衡量多少次的外露。   此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有种自己都没察觉的轻蔑傲慢。   虞慎正高兴,听到安栩知这么说就有些不乐意,“你觉得我对上李斐那些人就一定会输。”因为说话的是安栩知,他压下心里的不舒服,耐着脾气问道。   从前的他当然无法和朝中大臣,文官之首扳手腕儿,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有陛下撑腰,又接连立功,如今朝中大部分人都要避他锋芒。   安栩知沉默了一瞬,他当然知道虞慎后期如何“大杀四方”,但平稳过渡期单论权谋,李斐那个老狐狸确实无人能出其右。   那位陛下逃不过的病魔,好似也急速传染了李斐这位为他的君主奋战了半辈子的老臣,他甚至走在了元熙帝前面。   说实话,安栩知对这个结果保持怀疑,怎么就那么巧,但书里一概而知,其中那些事情他也不清楚。   虞慎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越发急促:“和那些人斗了这几年,我自然是多方确认过,也确信自己兜得住他们后续的反扑。”   “李斐是厉害,可英雄迟暮,总有新一代顶上来,难道我不能占一席之地?”   安栩知见他似乎又急脾气上来,忙道:“大人自然也是一代英豪,日后你的威名必定传承天下。”   他知道虞慎倔驴一样的脾气,与其现在顶得大家都不好受,倒不如过两日他冷静下来,说不定自己就想明白了。   虞慎哼了一声:“一张嘴好话坏话全让你说尽了,我有什么威名,就算传扬天下也只会是恶名。”   他还不知道那些人,总觉得他们这些太监十恶不赦。朝廷那些人又有几个干干净净的?   安栩知:“只要你对得起自己,没有伤害无辜的人,便无愧于天地。”   见虞慎傲然的抬起下巴,他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或许李斐还做了其他事情,否则只是利益争夺,不至于让这个朝堂后宫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失去理智。   虞慎现在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在天上飘着,稍稍再添一点火花就会砰的炸开。   放下心底的思忖,安栩知用筷子夹了几片羊肉卷儿在锅里涮涮放进虞慎碗中:   “忙了一天了,不提公事,今日府里刚好有北方送来的羔羊,大人尝尝看,正好也补补身体。”   “今日是我的错,我知道咱们大人厉害着,就算有麻烦大人肯定也能解决。”   安栩知说这话时声色清朗温和,举手投足依旧是往日的斯文儒雅,可这并不能掩盖这些言辞的谄媚色彩。   虞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安大人才几日就学到了我的几分真传,下次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夸张些,嘴角尽力往上扬。”   他脑中幻想了一下安栩知做出这副谦卑恭维的模样,只觉得浑身别扭又有些好笑。   安栩知好心相劝,还要遭人调侃,唇角立刻绷直,似笑非笑道:“看来大人还不饿,要不怎么有心思说这些废话。”   也不知他的话有什么魔力,虞慎肚子发出一声咕噜,视线一转,对面的虞富贵早就抱着碗埋头苦吃,根本不管其他。   他止不住哼笑:“你倒是会抢食儿!阿贵,吃独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虞富贵头也不抬,嘴里咕哝道:“哥,你们废话连篇争论出结果了吗?这汤味儿也太刺挠人心了,我一天没吃饭了。”   他以为这两个人打情骂俏就饱了,至于圈套不圈套,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想,总之听吩咐办事就行了。   *   这顿饭吃的格外热闹,虽然前面有些无伤大雅的争论。但新奇美味的汤锅涮菜将气氛重新炒热。   尤其是听安栩知说这是为酒楼专门研究调配的菜品,虞富贵好听的话直接不要钱往出冒。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时间,安栩知偶尔在这两人的催促下抽空盯着酒楼改建,剩下的心力全部投入到新农具推广这事儿上。   而他所担心的文官集团的报复也一直没有动静,就好像那些人当真收起了利爪暂避锋芒。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还算顺畅。倒是工部的人都知道屯田司新来的员外郎手段高超,身后还有大宦官虞慎撑腰。   虽然有些人看不上安栩知和虞慎不清不楚的关系,但这世界上大多数人还是更看重利益,哪怕碍着面子不好明舔,义正言辞的支持同僚工作又成了另一种潜在的人情世故。   这日,工部众人聚在一处商讨近几个月情况有些复杂的大型水利工程。   尚书大人苏坤一如既往的冷肃严谨,将负责兴修某地新水坝的官员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安栩知还是第一次将工部众人见的这么齐全,他对面那位员外郎垂着头根本不敢还嘴。   他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十分认真在册子上写写画画。心里面则十分感慨态度和蔼以理服人的领导是珍宝,显然他没运气遇上。   更何况这位尚书大人本身就是治水的高手,挑出的问题完全让人无法反驳。   苏坤被手底下这个气的脑袋嗡嗡,说了多少遍的问题,每次答应的好好的,下次却还是会犯。   这种蠢人要不是有个好家世,凭什么待在工部。   不过在看到姿态端正的安栩知,苏坤脸色好了许多。   “你们以后办事最好学着动动脑子,安大人才来多久,看看别人是怎么干活的。”   安栩知蓦然被点名,心底呵呵一笑,有些尴尬的抬起头正好和对面那位仁兄视线对上,他连忙谦虚道:   “都是尚书大人还有李大人大力支持,还有咱们屯田司、工部诸位大人们共同努力的成果。”   说完他自己先愣着了,这几个月虞慎日日念叨,强迫传道,那一套所谓与上官说话技巧的秘籍真硬给灌到脑子里了。说真的,他真怕自己跟虞慎待的时间长了会变得越来越不正经。   苏坤闻言神色缓和了许多,他不耐烦那些阿谀奉承,但说话好听还会办事的下属总能得到几分优待。   更何况陛下刚亲自开口夸了工部办事利索。   索性他大掌一拍:“明天你们手上没有重要事务的都分派出去,好好学学屯田司是怎么推广新农具的。”   *   第二天一早,安栩知准时起床,这段时间他已经开始习惯古代公务员的生活规律。   让小喜子准备了一些容易下口的糕点当干粮,安栩知拎着篮子坐上马车。   “这是准备干什么?”虞慎挑眉问道。   安栩知将篮子放到一边:“忘了跟你说,我今天要出城,这会儿先去衙门点卯,然后和郑旭盎会和去宁西村看看百姓对新农具的反馈。”   虞慎在脑子里划拉了小半天,总算想起这个超出京郊略偏远些的村落。   他今日心情着实不错,于是提议道:“我今天宫里也没什么大事,不如一起去吧。”   安栩知看了虞慎一眼,神色犹豫:“大人,这是去办正事儿,还有同行的同僚……”   这意思就是不愿意,虞慎狭长的凤眼眯起,“你确定不让我去?”他语气中隐隐透着威胁。   安栩知却视若无睹:“大人办差的时候,我何曾打扰过。”虽然很多时候还要被虞慎抓去帮他干活。   好似察觉这外人面前无往不利的招数没用,虞慎哼笑,随意摆手道:“行,我就不打扰安大人做事了。”   安栩知也笑了,既没变脸也不纠缠可见着实心情不错。所以说人脾气急躁,大都是因为不顺心的事太多。   *   马车很快在距离工部不远的巷口停下,安栩知朝虞慎挥手目送他离开。进去时正好和刚到的郑旭盎碰上。   两人点了卯,一起去坐郑旭盎准备好的豪华马车。   平常大家在一处,有郑旭盎的地方绝对不会让话掉地上,今天这个狭小的马车里却显得格外安静。   郑旭盎吞吐了半天,终于冒出一句:“你这金葫芦挺好看,很重要的人送的吧?”这野蛮暴发户的风格和安栩知这个人的气质格格不入。也亏得他日日戴在身上,郑旭盎觉得自己都快看顺眼了。   安栩知等了半晌,听他憋出这么一句顿时哭笑不得,“虞大人送我的入职礼物,据说图画样式是他自己亲自画的,费好大一番心思。”   他低头拨弄了一下葫芦坠子,直接了当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郑旭盎有些尴尬,但这几个月实在猜的挠心挠肺,最终他仿佛豁出去一般,语气又快又急:“你和虞大人真是外面传闻的那样吗?”   安栩知靠在马车上,体态松弛,眉梢轻扬:“外面传闻的什么?”   “情人、禁脔?或者是私宠?”   郑旭盎对上安栩知含笑的眼睛,平日最好体面的一个人急得直挠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最开始觉得你是因为虞大人的势力,所以才能进衙门。”   “可看你为人手段,再看虞大人处事,又觉得你们根本不是一类人。”   “但你们看起来确实好像关系不一般。”郑旭盎觉得自己逻辑很清楚,可有些话说出来就显得格外混乱。   本来作为一个聪明人,他不应该随意窥探他人,但这么久了,两人相处的十分不错,郑旭盎也不知道自己出于惋惜或者其他什么心思,在今天问出了这些话。   安栩知看他急得额头冒汗,忍不住轻笑出声:“你这问题,明显就是对虞大人有偏见。”   郑旭盎对他这回答完全摸不着头脑:“我对虞大人没有偏见。”   安栩知看着他心虚闪躲的眼神,无奈摇头:“我问你,假如有一个位高权重,财富斐然的女子对你一心一意,精心为你的前途筹谋铺路,愿意给你分他私库的大笔银子。”   “而他的脾性、样貌又恰好长得就是你喜欢的样子,你会因为她不能生育,就强迫自己选择一个大家眼里合适的人吗?”   “那当然不能!”郑旭盎只想想就觉得心痛万分,有钱有势相貌端庄,还对他好,那是肉眼可见的情场官场双丰收,傻子才会为了别人的眼光放弃。   安栩知嗯了一声,只看这家伙干的那些事儿就知道他的反应,他坐直身体似笑非笑道:“所以不用觉得别人怎么样,每个人看重取舍的东西不同。”   “倘若日子真的难捱,当事人难道是傻子不会自己想办法跳出来吗?”   郑旭盎听着安栩知的话,嘴角一抽,人家肉眼可见的乐在其中,前途又有保障,有这时间他还不如同情同情自己。   大约是受了刺激,接下来的一路,郑旭盎也不闲聊,直接拉着安栩知讨论公事,直到马车抵达宁西村,饶是安栩知也有些口干舌燥。   两人顺着村路一直向西,本以为会看到农忙播种,欣欣向荣的景象,结果地倒是好好摆在那里,田里却没有一个百姓。   郑旭盎从路边跳下地头,抬脚踢了两下田里的土,又选了旁边几处刨开,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这土地显然都是刚刚翻好的,本来按照秋种要求,这会早应该种下去了。”   安栩知也看到郑旭盎的动作,打眼望过去,大多数的土地都是这个样子。   要是再多耽搁两天,粮食该减产了,偏偏平日最重视耕种的百姓却一个身影都看不到。 [54]宁西村的祸端(一更):虞慎英雄出场(修)   两人对视一眼,安栩知语气严肃:   “几天前还听下面人说宁西村百姓热情很高,一个个争着抢着领农具翻地,看来这其中又出了什么变故。”   他们工部平日按照程序也只是定期抽查几个地方。   新农具这事儿非同小可,工部那些官员绝对不敢糊弄,那必然就是当地出现问题了。   郑旭盎认同安栩知的判断,两人正想着要找谁去查探一番,突然就看到远处村头扛着木棍锄头浩浩荡荡的人群。   两人很快追了过去,只见那群人最后聚集到村里粮场边的大树下。   人群中被众人簇拥着,看起来大约有二十多岁的青年,慢悠悠走到树下的石凳上坐着。   安栩知连忙拦住想要上前的郑旭盎,环视四周,他眼神突然一定,拽着郑旭盎绕到一旁巨型草垛后。   “先看看再说。”安栩知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道。   郑旭盎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抬头扫了一眼极具派头的年轻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道:   “行,我也想看看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你说会不会真有人活腻了敢在阎王头上动土。”   这可是虞慎牵头的大事儿,真金白银动了老本儿,就连六部那些人都不敢起心思。   安栩知没有回答郑旭盎的疑问,后退半步,将身形藏得更加隐蔽。   年轻公子也就是王鹏飞并不说话,只是视线温和巡视着聚集的百姓,笑吟吟道:   “诸位,你们将本官喊过来也没用。”   “咱们村派过去的木匠只有一个,之前早早给你们发犁,已经是本官念着百姓不易,现在大家都着急用耧车,没道理这次还要给你们先分农具。”   头发灰白、面容黝黑,但眼神格外精干的村长闻言,立刻弯腰上前,小心翼翼倒了一杯茶水递到这位县丞大人手边:   “大人,您看能不能再通融通融?”   “这地早就翻好了,这几天不下种子耽误了农时,下半年粮食就要减收了。”   王鹏飞神色为难:“再等等吧村长,我已近严令那些工匠尽快组好耧车。”   “放心,本官在这里和大家保证,七八天以后绝对能让你们用上新农具。”   这番慷慨激昂的发言,人群里却只有一片哗然,有村民激动的高喊:“王大人,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村长面色也十分难受,哪怕这位县丞说的斩钉截铁,他还想再争取一番,于是继续弯腰恳求道:   “大人,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咱们耕种就这几天时间,耽误不得。”   王鹏飞面色发沉:“村长,往年没有新农具不也好好的,你这么说好像问题全是本官造成的一样。”   有憨实的老人看着村长卑微恳求的模样直接抹起了眼泪,语气愤懑又茫然:“本来得了好用的农具,大家卯着劲儿翻地施肥,就盘算着今年大丰收,怎么才过了几天就这样了。”   郑旭盎在一旁看的又气又急,语气中带了几分唏嘘:“百姓们生活不容易,不过这个县丞也尽力了,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   安栩知没有说话,眼神犀利,快速记下几个神色怪异的村民,虽然看起来就是没有协调好生产的巧合,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他们刚刚过来的时候,靠近河边的地有些已经冒出了些许绿芽,梁国的百姓对粮食性子有种强烈的紧迫感,绝对不会干等着新农具。   就像从前没有曲辕犁、耧车的时候,大家紧赶慢赶累个半死,却依旧按时完成了耕种。   眼看着围在那里的百姓情绪越来越慌乱急躁,不知道谁高喊了一声:“要不是你让我们尽可能的深翻埋肥,哪怕是用锄头挖,如今庄家也该种好了。”   安栩知神色一顿,想起刚刚一路在地里看到的情况,心里那点模糊的疙瘩立刻解开。   这分明就是一场人祸,而且大概率就是这位县丞大人亲自发起阴谋。   先下发新犁将村民的热情调动起来。   然后以丰收为饵,让他们干比过去多几倍的活拖延时间,毕竟朝廷宣传过深挖埋肥有利于粮食生长,有了耧车打底这群人当然愿意更下力气。   等到了必须要播种的时候,这位县丞大人又找借口扣住农具,这个时间点,就算这些百姓往死了干,时间也来不及。   安栩知保证,假如他们没有发现这次的事情,这位年轻的县丞最终也不过领个协调不利的处罚,倘若背后有人的话,可能就是轻飘飘的几句训诫。   他狠踹了一脚草垛子,胸口燃起满腔怒火:“这混账东西!”明明读书多年,能将兵法谋略运用的炉火纯青,是个可造之材。   他偏偏将这对待敌人的手段用在淳朴的百姓身上。   郑旭盎皱眉,他还没想明白安栩知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但职责所在,还是提议道:“咱们出去仔细问问,看看能有什么帮忙的地方。”   这时候,人群最角落一个一身灰衣,气质斯文的青年走了出来。“王大人,你就直接说吧,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将农具发下来。”   “还请大人为难百姓的时候别忘了,你也是农门出身,应该知道粮食对百姓就是命。”   王鹏飞被挑了脸面,眼底终于带了些许情绪:“徐怀景你说话还是这么咄咄逼人,我以为你是懂本官的,既然你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行了,本官还有要事,你们抓紧耕种,等消息就是。”   虽然这破罐子破摔的语气,但徐怀景知道王鹏飞是在逼他表态,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中温婉贤淑的妻子,垂在袖子里的拳头捏的咯嘣作响。   安栩知看着这三人的眉眼官司,直接被气笑了,以百姓的生存基础当做自己私人报复的筹码。   他挽起宽袖,一脚踹飞旁边的草垛,似乎那是王鹏飞的狗头。   就在他准备出去结束这场闹剧,一声暴呵惊得众人纷纷转头。   “你算个什么狗东西,芝麻大的官也就只会欺负穷百姓了。”   竟然是虞慎来了,安栩知惊诧万分。   只见一身宝蓝色窄袖长衫,手握黑铁银鞭的男人气势汹汹朝王鹏飞走去,在众人目瞪口呆下直接抽上王鹏飞的脸。   王鹏飞被鞭子带倒,直接摔在地上,脸上更是渗出一道血淋淋的长痕。   空旷的粮场鸦雀无声,只有黝黑森亮的长鞭挥舞出道道残影,伴随着王鹏飞野狗一般的惨叫。   有离得近的百姓险些被扫到,慌忙后退。   安栩知看着虞慎出场瞬间转换全武行,先是错愕,随即忍不住轻笑。   他虞慎那手甩鞭子的功夫说不上技巧,全是蛮力。   安栩知不是第一次见他使这鞭子,却从没有一次觉得虞慎的身影这般英武迫人。   稍微等了一小会儿,见王鹏飞蜷缩着身体已经进气多出气少,安栩知连忙上前拉着虞慎的胳膊:   “让百姓们出口恶气就行了,别把人打死了,最后反而好事变成麻烦。”   他这句话提醒了众人,粮场上的百姓也似乎回过神,纷纷劝阻。   “对呀,这位郎君,为了这样的人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   “我们都记得郎君的恩德,先放过他爸,别给自己惹麻烦……”   村民们当然憋屈,有些真相不是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可惜大家都没本事站出来反抗。如今有更厉害的人出面收拾这个狗官,大家都巴不得看热闹。   安栩知看着虞慎眉眼冷淡,神色却似乎有些别扭,不由挑眉。   侧目再扫了一眼,村民们感恩的话倒是一声接一声,却根本分辨不出是谁,果然宁西村的百姓深谙生存之道。   “大人!”安栩知低唤一声,轻轻拍了下虞慎手背:“先不着急收拾这厮,百姓们还等着你给他们主持公道呢。”   说完也不管虞慎什么反应,硬是从他指缝把鞭子扣了出来,随手递给身后的郑旭盎。   虞慎转头对上安栩知关切的眉眼,心头怒火散了一些:“主持什么公道,和这种人废话,当我一天空的慌。”   说着他转头看向王鹏飞,冷眉一横,声音锐利似刀:“直接抓到大牢里宰了,还有那个谁?”   虞慎指尖一抬,指着面色泛白却依旧挡在两个小孩儿身后的徐怀景。   “以后你就是县丞,接下来农具的事情都交给你办,让这些村民先赶紧将地种上,办不好他就是你的下场。”   “我当县丞?”徐怀景指着自己,面色错愕。   刚刚还一副官员威仪的王鹏飞转眼成了一个血人,而这位突然闯入疑似大人物的青年张口就要让自己当县丞。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强势,而是完全视朝廷法度于无物,一般说出这种话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可眼前这陌生的几人明显非同一般。   此刻徐怀景心里复杂又感慨,王鹏飞对他们来说如蜉蝣撼树,可在真正的权利面前也不过是一条随之可弃的狗。   安栩知这会儿也算是见识了虞慎的雷厉风行,别人最多不看过程只论结果,他这是直接将过程省略了,果然是刑狱司的风格。   见徐怀景没有大包大揽,反而面露沉思,王鹏飞也将脸埋在地上大口喘气,不知是在装死还是在逃避。   安栩知轻轻拽了下虞慎的衣袖:“刚才我还担心要怎么收场,幸亏大人出手将众人都镇住了。”   “不过今日这地方不比刑狱司,还要劳烦大人先审问看看这几个人是什么情况。”   虞慎这番处置简单粗暴、大快人心,但既然是面向百姓,就不能这么毫无顾忌。   好在安栩知碰壁无数,如今略微掌握了一些驯驴术。   虞慎正想轻嗤一声麻烦,见安栩知神色郑重,仿佛正在交托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抬腿走到石磨盘支成的桌子旁,拿起旁边的空碗,动作熟练的倒了一碗茶水。   村长连忙跑过去,神色尊敬又紧张:“贵人,这碗太粗糙了哪能让您用。”   话落,朝人群里喊了一声:“二狗子,赶紧去我家里把你太奶奶藏的茶叶还有那套白瓷杯拿来。”   虞慎还能让别人从他手上抢走东西,眼皮子一掀,那冷飕飕不可触碰的眼神,让村长打了个哆嗦就那么僵在原地。   看到身边安栩知不赞同的视线,他似乎有些得意,只见他哼笑一声,举着碗,半蹲在满脸血痕的王鹏飞面前。   “这位大人,下官的姐夫是左侍郎窦戚,这次是下官糊涂,您就当……”   他话音未落,虞慎已经不耐烦连碗带水全砸在王鹏飞面上:“废话真多!”   见安栩知再次愣住,虞慎勾了勾唇角:“刑讯这事儿,对付不一样的人有不同的方法。”   “这种只会在弱者面前耀武扬威的废物,先将他的骨头打断,接下来的事情都不用多费心思。”他声音冷肃,只这做派就知道是审讯的老手。   “多谢大人赐教。”知道这是在提点自己,安栩知郑重道了谢。   其实安栩知很少见到虞慎这幅专业严谨的模样,这一刻,身旁这个男人身上那种从容掌控的绝对气势灼得人不敢逼视。   就连两人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郑旭盎也抑制不住的紧握着手里的鞭子,心里直呼,这才是真男人,他们这些人和人家比起来就是窝囊废。   虞慎一心装逼,根本没注意身后有人盯着他眼神发光。   他站起身,对着安栩住点了点头,然后掏出白色手帕漫不经心擦干指尖飞溅的水珠,语气随意:“你既然有些小聪明,应该知道现在要干什么吧。”   虽然预想的郊游出现了意外,可他对自己刚刚的高调出场十分满意,世人谁不爱英雄出手雷霆万钧,没见安栩知看得眼睛都挪不开。   王鹏飞只听见这声音,就控制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   “大人能不能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王鹏飞恳求道。   他闪躲着抬起眼,脑筋飞快转动,面白无须,声音虽然刻意下压,但刚刚愤怒时浮出的一丝尖细无一不表明了眼前人的身份。   虞慎冷笑不已:“我这里没有将功补过的说法,你直接等死吧。”   王鹏飞蓦得瞪大眼睛,滚烫的茶水沾染上带血的伤口,疼得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这一刻他终于后悔自己不该心存侥幸惹上了要命的阎王。   安栩知见王鹏飞闭上嘴,连继续狡辩的心思都没了,立刻反应过来他认出了虞慎的身份。   只觉得这人倒是敏锐聪明,可惜了!   他收敛心神,慢吞吞凑近虞慎,轻声提议道:“大人,要不要将人带回去审问,县衙那边我跑一趟,看看什么情况。”   案子断的太快,过程还有些糊涂,涉案人却已经放弃挣扎,但该解决的事情还要解决。   虞慎十分享受安栩知一举一动都围着自己转的感觉,闻言脸上便带了几分笑意。   “习之办事我再放心不过。”他声音肉眼可见的轻柔,虽然有些刻意,但能看出来说话人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   低哑的轻笑,刺激着王鹏飞剧烈的求生神经,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心头却突然乍起一缕亮光。   习之,草包探花,犯官之子,如今工部名声斐然的员外郎大人。   王鹏飞脑子飞速转动,作为一个一心追求进步的年轻官员,早在安栩知崭露头角的时候,他就刻意搜集过这人的崛起史。   同样身陷囹圄,安家当初的情况几乎是牵连满门,既然他都能在抄家现场绝处逢生,凭什么自己不行。 [55]王鹏飞想进步(二更):贪墨军饷(修文)   他强忍着疼痛坐起身:“这位大人,我好歹是朝廷命官,就算当真罢免也得有个名头吧。”   “敢问大人姓甚名谁,可是在吏部任职?”   王鹏飞声音不疾不徐,只是仔细听,依旧能辨别他声线中夹杂着微不可察的颤栗。   虞慎忽的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盯着他故作姿态的模样:“刚觉得你乖觉了?这会儿又开始皮痒了?”   见这人不仅不怕,反而梗着脖子,虞慎握着鞭子的手扬起,王鹏飞眼皮子抖了一下,声音又急又惊:“虞大人,你是不方便回答,还是不敢回答?”   虞慎神色顿了一下,直直盯着王鹏飞冷笑:   “像你这种死到临头还要挣扎的,本大人见多了,我凭什么对你有问必答,哪怕你那所谓的姐夫在我眼里都不算什么上台面的东西。”   这话倒没错,就虞慎平时接触的人物,不是皇帝就是宰相,一个小小的县丞根本连他的面也见不着。   安栩知惊讶的是对方看似与同归于尽式的临死反扑。   虽然有些夸张,但是刚刚万鹏飞还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此刻却偏要当着众人的面问出虞慎也是百姓最敏感的问题。   按照他在外的凶戾名声,一旦百姓知道他的身份别说感激了,恐怕等回过头就只剩下猜疑唾骂。   虞慎也几乎立刻就明白王鹏飞的险恶用意:“蠢货,难道你不知道这样挑衅只会让自己多受苦。”   他眉梢一挑,好似听到什么消化一般,他虞慎在乎那些人吗?   不过嘛,看着如此英勇的王鹏飞,虞慎勾出,眼底散发着兴奋喋血的光芒,脑海中已经演化出无数酷刑。   王鹏飞吸引虞慎的目的达到,态度也笃定了许多:“虞慎,虞掌印大人,既然你不在乎刚刚为什么左右言他。”   他已经盘算好了,自己之前算是坏了虞慎的差事,而且他也没想到传闻中缺德冒烟,阴险狡诈的狗太监竟然会对这些村民同情之意。   这样一看,他们从天然立场上就是对立的。   现在自己戳破虞慎的真实身份,百姓还能像之前那般热情嘛?   等群情奋起,到时候这些百姓越排斥畏惧,虞慎就越生气。他只要一发怒,自己就冲上去表忠心,必要时为他冲锋陷阵出一口恶气,那么他就有机会靠近这位顶级权势的公公。   王鹏飞越想越兴奋,只要能搭上虞慎度过今天这事儿,后面他的脸恢复好,自己未必不能复刻安栩知的成就。   安栩知当然注意到了王鹏飞越发诡异的情绪,但此刻他更担心虞慎。   现在那些村民中已经隐隐骚动,有人甚至直接跪到了地上,头都不敢抬。   看着虞慎逐渐僵硬的神色,安栩知清楚不能任由这个人挑拨了。   任谁满腔热血做了好事却被人避之不及,都会寒了心,更何况虞慎这样的性格。   安栩知上前两步,并排站在虞慎身侧,目光灼灼看着他:“他这样的小人怎么理解大人做好事不留名的境界。”   虞慎冷哼:“做好事不留名,谁会蠢到做出这样的亏本买卖。”   见虞慎面无表情拆台,安栩知也不恼,转头看向王鹏飞,声音清润恢弘、掷地有声:“所以,你是明知道虞大人主揽新农具推广的差事,却依旧死性不改。”   “王鹏飞是吧?你猜为什么三省六十八村别的官员都老老实实,又是为什么不到三个月时间这些村子的百姓都能欢欢喜喜用上新农具。”   原本有些畏畏缩缩的百姓停住了小动作,偷偷看向安栩知。   对呀,新农具那么好用还便宜,这次大家都抢着去衙门买回来,就是觉得占了朝廷便宜,原来可没有这好事。   徐怀景见状立刻上前半步,扬声道:“因为虞大人念着百姓,自己出了银子。”这小道消息早传的沸沸扬扬,只是大家都不怎么相信。   王鹏飞嘴角的讽笑戛然而止,死死盯着安栩知。   安栩知看了徐怀景一眼,语气格外铿锵:“没错,因为这背后都是虞大人在支撑。”   “你们拿到的农具之所以比原有价格便宜三分之二,是虞大人想办法淘到大批金子抵了材料费用。”   “这些官员之所以兢兢业业,有些拖着病体咬牙也要将农具按时发给百姓,是因为有虞大人时刻盯着,他们不敢懈怠。”   “甚至连最开始第一把农具的研制都是在大人的庄子上完成的。”   虞慎原本还不以为意,听着听着他自己愣了,话还能这么说。   明明是他给自己搜刮的小金库被陛下敲诈拿给工部专款专用。在安栩知口中就是他费尽心思给百姓找金子打农具。   官员不敢造次,那不是知道他虞慎没理都要搅三分,真耽误自己建功立业,肯定要被抓去刑狱司清算一番,所以一个个不得不勒紧腰带往死里干。   至于那庄子更离谱,本来就是安栩知献给他的,这人入府后,他索性直接没管过。   现在安栩知这席话打耳一听,就好像他付出了多少了不得的东西一样。   虞慎环视四周,发现那群百姓不装鹌鹑了,反而傻乎乎好奇的看着自己,耳边是安栩知动容的语调。   他垂眸思考了几息,虽然因果顺序不符,但结果一样的,那还真就是他的功劳。想明白了,虞慎再抬头腰身笔挺,下巴微扬,又是一派自信坦然。   “没错,陛下惦记着你们这些子民,本官当然要为他排忧解难,本官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们,后面要是还出现这种不干人事儿的蠢货,本官决不轻饶。”   淳朴的百姓们就算有些自己的小心思,比起肮脏的政客却多了良心这个东西,无论传言如何,今日他们看到的虞慎会为他们生气,为他们出头。   想明白了道理,村民们脸上立刻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有人率先发声:“对,虞大人就是我们的恩人。”   “我们相信虞大人,没想到还有当官的知道我们饿肚子,陛下也是好人,惦记着我们这些老百姓。”立刻有人应和道。   “虞大人虽然是个太监,但和别的官老爷不一样,我听说他也是穷苦出身,知道咱农民的不容易。”这位仁兄话刚说完,就被旁边的兄弟锤了一拳。   “闭嘴吧哥,不会夸人别硬夸。”   村长鼓起勇气搬来一坛子野果子酒,小心翼翼放在虞慎面前:   “大人,咱们乡下人家,没什么能报答您的,这是我们村九十八岁老祖宗酿的长寿酒,希望大人长命百岁。”   安栩知都没有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搬来的这东西,心里暗暗赞叹都是人才。   果然虞慎被拍舒服了,转头示意身后的郑旭盎接酒,同时大手一挥,豪气十足道:“放心你们村的农具本官帮你解决,明天下午,你直接领人去衙门拉。”   这下整个粮场直接一静,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欢呼此起彼伏。   王鹏飞看着双方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捂着胸口直接气吐了血:“蠢货,都是蠢货,不过是说几句好话骗你们而已。”   “虞慎这个家伙死贪,他不仅喜欢抄家,还贪墨过军饷,差点导致战败,你们都忘了。”   可惜他的声音被欢呼声掩盖,只有离得近的村长横眉怒眼,重重拍着桌子大声骂道:“你还好意思说别人贪,最贪的不就是你吗?”   “有些人即便贪也光明正大,你王大人倒是一身清名,可这些年收的钱就少了?”   说着,村长仿佛找到诉委屈的地方,直接跪倒在虞慎面前:“大人,这人每次有公差都要想办法收咱们的银子。”   “办个契书,不给银子就要排队,然后就是遥遥无期,没办法大家只能老老实实交“排位钱”。”   “这次也是,大家着急用农具,他告诉我们只要交够二十两银子,村子就能插队买,不交钱就慢慢等。”   “我们村之前就是交了二十两才优先领到铁犁。后面领耧车的时候,他又要收费,我们拿不出这笔钱,想着他后面肯定也会发,不想王鹏飞是真大胆。”   村长重重对着虞慎磕头:“大人,我知道耧车肯定有多的,这狗官就是想拖着我们再敲一笔。”   “放屁,我这不过是小钱,他们这些人的贪是误国伤民。”王鹏飞眼看着这计划破产,还直接惹毛了这死太监,再绷不住破口大骂。   他没想到自己在花言巧语、巧舌如簧这方面比不过安栩知,竟然连大字不识一个的村长都比不过。   安栩知眉头一皱,看着激愤癫狂的王鹏飞,直接从旁边桌子上捡了一块灰扑扑的破布堵上他的嘴:“如果你只会信口开河,那就闭上嘴。”   “倘若真因为贪墨耽误军国大事,他虞慎还能站在这里,不早就被陛下拉出去砍了?” [56]虞慎的觉悟(一更):财神绕路走(修文)   安栩知这话让虞慎眼皮子直跳,那钱他还真的贪过,不过绝对没有耽误过大事,否则就是陛下也不会饶过他。   他余光扫了一眼安栩知,看向王鹏飞时面容格外冷硬:“看来这次有必要来一场是杀鸡儆猴,就是这小鸡崽子不知道够不够分量。”   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比他更会贪的人,看着更不顺眼了。   安栩知眉心一跳,这是又要搞事情了,不过虞慎做事有自己的思量和节奏,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这边暂时不用管王鹏飞,安栩知走向徐怀景夫妻:“我看这个叫王鹏飞的好像和你们两个有宿怨?”   徐家娘子神色一僵,徐怀景连忙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安抚。   “大人说笑了,不过是昔日旧识,谈不上什么宿怨,只是王鹏飞对我夫妻二人多有龃龉。”   安栩知只是点了点头,虞慎来之前,那县丞分明就是用宁西村的农具威胁徐怀景。   可若非生死大仇,根本不必顶风作案为了报复两个人牵连全村,这县丞看着也是懂取舍的聪明人。   他身旁,郑旭盎则神色微妙:“听村民说你们三人同出一地。”   “你和王鹏飞二人曾经在同一位先生的学堂读书,而徐家娘子是先生家的千金,和你们两个都相交莫逆。”   “有人说这次就是王鹏飞想报夺妻之恨……”   安栩知只听这复杂的关系网心里大约有了几分底,看着徐家娘子窘迫的神情,他想了想,暂时打消当众问询的念头。   徐怀景注意到安栩知的为难,凑到徐家娘子耳边说了两句话将人打发走,随即抱歉的笑了笑:“内子脸皮薄,其实也不过是年少时候的事情,没想到王鹏飞记了这么多年。”   安栩知没有插话,只听徐怀景继续道:“就像这位大人说的那样,我们三人自小相识,王鹏飞和我一样都是农家学子。”   “因为有点天分,那时候先生对我们两个十分照顾,时常喊我们去家里看文章,慢慢的我们两个都喜欢上了娇娘。”   徐华景语气顿了顿,安栩知猜测他应该省略了许多故事。   “后来娇娘和我定了亲,王鹏飞的姐姐据说嫁给了大户人家,大家就再没了音信。”   “我后来屡试不第,索性得岳父教导,受宁西村聘请来当个蒙学先生,这才再次遇上了王鹏飞,命运弄人啊!”徐怀景神色复杂。   以为故人了无音讯,不想再见两人身份已经是天差地别。他也才知道王家姐姐是给官宦人家当妾室,后来那位老爷一路升到工部侍郎。   这下安栩知倒不好评价,两人起点天资差不多,可王鹏飞因为姐姐的缘故得到了更好的教育资源,偏偏他却还沉浸在过去葬送了自己。   沉默了一瞬,徐怀景看着王鹏飞捆成粽子还在拼命瞪着虞慎,语气惋惜又感慨。   “你说他是图什么呢,明明已经得到了最好的回报,不仅知法犯法,还……。”   安栩知看着他意有所指的一眼,猜测道:   “可能是觉得已经死到临头,不如奋力一搏,也许能重创敌人。”虽然他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站不住脚,敢反咬虞慎这个众所周知的“阴险小人”该是何等的勇气。   他那些罪责,倘若不是正好撞上这次虞慎要杀鸡儆猴,应该受不了什么大罪,可他不但顶风作案,还顶到了虞慎的肺管子,这下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郑旭盎眯着眼睛,盯了王鹏飞许久,默默插了一句话:“也可能单纯是为了过瘾吧,他硬抗的可是虞慎,那个百官避如瘟神,闻风而逃的刑狱司主事虞慎。”   “传说没有人能活着走出虞慎增建的刑狱司水牢,他一个小县丞独挑大宦官,说不定还能青史留名呢!”   安栩知因为郑旭盎激扬的语气,有些嫌弃的后退半步,虞慎又凶又恶难道是什么好名声吗?他兴奋个什么劲儿。   还有,他是不是忘了来的路上自己对虞慎芥蒂避讳的模样。   王鹏飞死死盯着旁若无人讲笑话的三人,心中无声呐喊:   什么过瘾,他明明是要勾引虞慎。安栩知这小人误他。   要不是这人一通抢话,让他的计划中途夭折,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成为座上宾。   今日迫不得已因为脸上受伤,才不得不剑走偏锋,偏偏被安栩知这奸贼踩着命讨好了虞慎。   很快虞慎的手下过来将王鹏飞押走,村长格外热情请安栩知他们留下来吃饭。   看到村长的态度,村民们也放开了许多,一个个从家中拿来了珍藏送给虞慎,这是村里人待客的最高礼仪,虽然只是些鸡蛋果干,但也是农家人的宝贝。   虞慎从来就没有送上门的礼物不要的道理。   可看着这群穿着灰扑扑打着补丁的百姓,旁边还有一群眼巴巴攥着拳头流口水的小屁孩儿,他第一次有了想推据的冲动。   最后他们走的时候不但马车上坠了许多东西,就连那位近百岁的老祖宗也颤巍巍出来相送。   最后两人逃跑一般的上了马车,安栩知看着发丝上沾了一根鹅毛的虞慎,忍不住轻笑声:“大人今日倒是赚了十足民心。”   虞慎吐出一口气,瞥了安栩知一眼:“那些个民心值多少钱?还有我在为谁解决麻烦?”要不是为了给他撑腰自己至于这么狼狈吗?   安栩知笑而不语,拿出手怕捏走他肩头的鹅毛:“是,大人是为了我。”   他发现虞慎这人就是口嫌体正直,他要真的厌烦至极,那些百姓未必就敢往身边凑。   不过,“大人,手握重权的感觉不错吧?”安栩知问道。   哪里是不错,简直是酣畅淋漓,虞慎看着安栩知强压下心底的兴奋。面上却依旧沉默。   他知道安栩知的意思,不是与百官争斗时的勾心斗角,结党营私,整天想着东风压倒西风,而是对着那些看不顺眼的事情,随口一句就是重拳出击。   小时候村里人被欺负的时候,大家一起扛着锄头虚张声势,可最终那些大人物一句话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虞慎那时候还幻想过有个高不可攀一看就很厉害的人为他们出头,将那些坏人狠狠收拾一顿。   没想到长大以后自己竟然成为了幻想的那个角色。或许在宁西村那些小孩子眼里,他虞慎就是那个从天而降的英雄。   安栩知见虞慎神色追忆,面上偶尔闪现一抹复杂,垂眸轻笑。   小心将今天最威风的道具马鞭缠好,安栩知朝虞慎旁边挪了一点,轻声道:“大人,今天王鹏飞这件事情,我想了很多。”   小臂被贴住,安栩知语气温柔的不可思议,虞慎有种预感,这人又要夹带私货拐弯抹角引导他向善了。   他眉梢扬起,身体一歪,直接躺倒在安栩知腿上,语气随意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虞慎捏了捏嗓子,轻咳一声,面容故作严肃:“大人,百姓的眼睛可以装进去很多事,大多数时候他们虽然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你为他们做了什么,他们都看在眼里。”   见安栩知神色略显尴尬,虞慎立刻换上了笑眯眯的表情“我知道大人掌握着别人难以企及的权力,很多时候一言就能决定百姓的生死。”   “所以大人,你偶尔的善心一动,对他们来说就是天大的恩德。”   说完这句,虞慎嘴角一抿,又换了一种意味深长的节奏:“建功立业是每个人都有的追求,行煌煌大道会让大人的路更加通畅光明。”   他此刻语气轻缓,吐字不疾不徐,像极了平日的安栩知。   “我猜的对吗?你是要说这些吧!”   虞慎语气再转,恢复了他独有的节奏,神色间满是得意。   安栩知一直就是这样,看似兢兢业业为自己办事,帮忙搭梯子送功劳,但他做的那些事,无一不是利国利民。   甚至很多时候,虞慎都能察觉到安栩知在朝他输送某些观点。   安栩知低头,指尖轻柔的抚着虞慎侧脸,眼神中似乎有星光闪动:“这番话意气风发、文采飞扬,看来大人最近读史颇有成效。”   他是不想让虞慎重复书里记载的老路,也一直都在试图一点点影响这个人,可今天他突然发现虞慎的底子里就闪现着某种光辉。   虞慎拉住安栩住的指尖在手心把玩:“呵,识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安栩知你以后最好都老实点,我现在就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刚正经了三秒又开始威胁人,安栩知哭笑不得。   他刚刚其实只是想和虞慎说说案情,总不能等他回衙门后,案件文书上只记录马鞭一挥这四个字就草草结案吧。   不过既然这人先说到这个,安栩知还想给他补充一点:“大人确实很了解我,不过现在我需要补充一点。”   虞慎抬眸:“什么?”这人书房那些文章他不知道研究过多少次,竟然还藏有私货。   安栩知一眼就看出他那小人之心,不由莞尔:“善待百姓会赢得财神青睐,这比大人月月祭拜财神有用多了。”   虞慎蹙眉,这话就是骗傻子了:“我就被迫发一次善心,损失了好几箱金子,财神见了我都要绕路走。”   再说了那些百姓穷得裤子都没的穿,还能给他送钱,绝对不可能。   安栩知也不和强争:“大人日后就知道了。”   他知道虞慎就是嘴硬,他的狠对应的是官商富豪,是那些敌对的政客。   只从今日虞慎的举动就知道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曾经作为普通百姓时艰难的日子。   虞慎呵呵一笑,一副我就看你编的模样,安栩知却是话音一转:   “大人,我其实想问贪墨军饷是怎么回事?”   虞慎飞扬的眉眼顿时僵住:“什么军饷,最近没有打仗吧!再说了军饷是户部的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 [57]虞慎的贪婪(二更):和李斐的小秘密(修文)   安栩知似笑非笑:“原来大人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能拿上桌面议论。”   “我有什么不敢说的,”虞慎冷眉竖起,语气格外桀骜。   安栩知莞尔,看来是心虚了,当年那事儿估计挺大。   他笑了笑道:“刚好我也一知半解,大人说给我听听。”   “元盛九年的事儿了,我哪里记得!”说完,虞慎神色微妙,他突然反应过来安栩知是真知道的不多。   快十年前的事情了,安栩知那会儿才十岁出头,正经乳臭未干的小破孩儿。   想到他那时候手底下已经一堆人,算是小有权力,安栩知说不定孩子活泥巴,虞慎顿时莫有莫名的优越感   “你不是也说了,真有大问题陛下早给我砍了。”他说的理直气壮。   安栩知也不说话,只一味盯着虞慎,直看得他越发心虚,率先扛不住避开视线。   空气中传来安栩知一声轻笑,说不上是嘲笑还是其他,虞慎顿时抬眼瞪着安栩知:“行,说给你听,反正我是什么人你都知道,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他承认和安栩知比起来,自己的道德感确实不怎么样,这人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安栩知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即便大人不是个好人,如今我们两个也是一头的,分不开了。”   虞慎哼笑一声,他想问既然都分不开了,安栩知怎么还藏着掖着,天天就拿肉汤馋他,一涉及真刀真枪,他好像立刻就变成了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到底是还想保留两分脸面,虞慎只道:“元盛八到九年,西北境外蛮族屡屡犯边,烧杀抢掠屠戮百姓。   “朝廷忍无可忍,决定发兵抵御外族,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   “当时陛下才登基没几年,国家刚刚稳定,粮仓的粮草根本无法支持打仗。”   “于是朝廷决定在民间采买一部分粮草,本来那差事应该由兵部主理,户部监管,可惜当时的刘相和陛下斗得厉害。”   “一方有心拿乔,另一方刚好想收回权柄,那差事就落到了我头上。”虞慎几句话说的很粗略,但安栩知已经可以想象其中凶险。   虞慎看了安栩知一眼,语气逐渐嘲讽:“当时战争初起,那些粮商豪绅疯一般的涨价,原本只需要三十万两的军需顿时涨到了五十万,陛下掏空了内库,又从一些官员那里化缘才凑够了银子。”   当时好多人私底下说的很难听,因为他的主子爷确实在所有兄弟斗得死伤殆尽,才被大臣们推着上位的。   当初虞慎怀疑那些粮商可能是背后有人指使,否则他们凭什么敢不计代价和朝廷叫板。   虞慎转头看着眉眼认真的安栩知,曾将那刀光剑影的几年仿佛上辈子的事情。他故作轻松的笑了笑:“你知道我素来没什么耐心,以前的日子真穷,进了宫还是穷。”   “那些人打军饷的主意就和要掏空我荷包一样,所以我找人把整个南方的粮商豪绅都排查了一遍。”   “除了一个背景实在强硬的、还有外围那几只跟风的小鱼小虾,其他人全被我又杀又宰又关。”   说到这里,虞慎语气有些兴奋:“你是不知道,当时那些人乖顺极了,根本不用催,粮食的价格在三天之内就全部减下来,甚至更加便宜。”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生杀予夺的快感,所有人都没想到虞慎,或者说他身后代表的皇帝陛下,敢大肆举起屠刀。   那两三年整个梁国腥风血雨,虞慎杀得自己都有些心慌迷茫,好在陛下一直把控着局面,一步一步剪除刘相党羽,将权利集中到自己手中。   安栩知看着虞慎久久不言,车厢里一阵沉默,突然他掰正虞慎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大人,今时不同往日,以后这样的招数别再用了,太危险了。”   怪不得那段时间虞慎“声名鹊起”,就连路边的小孩儿听了都能吓哭,这是直接杀得血流成河。   虞慎仰头看着安栩知,指尖戳着他性感光洁的下巴,他一直觉得这人像天上皎皎明月,总给人一种开阔舒朗的的感觉。   所以他可以不懂许多事情,比如人命有时候很宝贵,有时候又没那么值钱,那些人既然选择了当某些人的马前卒,那就必须有被马踏碎的自觉。   毕竟他上桌的时候和他们的筹码是一样的,谁不是烂命一条。   虞慎道:“放心吧,那次过后,有些人学乖了,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安栩知自然听出了他的不以为意,虞慎这人在有些时候十分听人意见,但在有些方面意外的固执。   不过,安栩知心里还惦记另外一件事,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那坊间传闻说你贪了十万军饷是真的吗?”   虞慎听到这里,翻身坐起,神色有些振奋,那双狭长的凤眸中波光潋滟,他伸出手指摇了摇。   安栩知想了想:“他们冤枉你了?这银子你其实……”   他话音未尽,指了指上面。   之前安家的财产过于庞大,虞慎就主动上交了大半和陛下分赃。   要不说这个公认的陛下鹰犬当得有前途,天天给老板送美人,送银子,还主动背锅的下属谁不喜欢。   见安栩知完全猜不到,虞慎重重咳了一声,十分郑重道:“我当时拿了足足三十万两。”   “那些钱被我换成了金子现在还在府里埋着。”   安栩知猛地抬头,一把攥住虞慎伸出的那三根手指:“三十万两,不是说总共军饷就五十万两吗?”   他以前觉得虞慎只是贪财,现在才发现虞慎直接命都不要了,所以坊间传闻的不实之处竟然是太保守了。   虞慎听出来安栩知声音都有些颤,啧了一声:“安大人,你安家好歹曾经有万贯家财,怎么还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是钱多少的问题吗?安栩知蹙眉:“陛下难道不知吗?否则怎么会这般容忍你。”敢直接将军饷贪了一多半,哪个皇帝能忍。   虞慎撇了撇嘴:“我的主子才不是你这么不知变通的人。”   “反正那些钱本来也是要进那些商人的荷包,主子顾及名声大义不好出手,我可没那忌讳,那都是我趟进尸山血海的报酬。”   那趟差事,虞慎曾经一天内遭遇十多次刺杀,曾经有一次差点真的翘辫子了。他当时想给陛下分钱,陛下都不要。   安栩知掌心落在虞慎胸口,突然就想起来那里有几道纵横的伤疤。   他鼻子有些发涩,不打算再和虞慎探寻这个问题,扯着嘴角笑了笑:   “其实这段时间我最好奇的是李大人到底做了什么,你没发现自己对他的态度大不一样了吗?”   就好像是曾经的忌惮消散,这么形容也不太准确,安栩知也说不上来。   就是在那种不放在眼里,好像没防备但又时时监察的状态下仿佛横跳。   或许是此刻谈兴正盛,又或者是安栩知格外包容的态度,虞慎犹豫了片刻,声音含糊道:“他和我道歉了。”   “只是道个歉吗?”安栩知不解。   他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难道还有什么额外的交情,否则虞慎凭什么会在意李斐的道歉。   见安栩知神色认真,虞慎嘴唇动了动,破罐子破摔,直直躺回青年腿上。   他抬起手盖住眼睛,多少有些难以启齿。   “就是很久以前的小事,反正就是道歉了,你别问了,那都过去多久的事情了。”   虞慎对安栩知释放的事件信息都是一点点试探推移他的底线。   就像军饷事件,那件事儿他虽然手段残酷,在大事上还算决断。再卖点苦肉计,安栩知只会心疼他。   可和李斐那点破事儿,他记了这么多年,那就是纯粹的小气记仇,认识浅薄。 [58]写卷宗(一更):不要忘记领导的功劳(修文)   虞慎这么藏着掖着,安栩知反更惦记了。   他忽的低下头,指尖在虞慎眼尾抚过:“我其实很遗憾,大人年少的时候我们并未见过。”   安栩知偶尔听虞慎提起从前在宫里当差的事情,对虞慎年少时候的形象有浅淡的刻画。   心怀志气,却因为身份不得不隐忍的少年,他每天的一点点的周旋都是为了活着,就像一个小狼崽子目标明确扫除一切障碍。   虞慎愣了一瞬,伸手圈住安栩知的腰,只道了一句:“这话你改日说给陛下听。”   从私心里,他却并不想那时候的自己和安栩知遇上,他希望自己在安栩知的眼中永远是强大、不可摧毁的。   奈何陛下总说:虞慎看起来聪明,其实就是个横冲直撞的愣货,也就是心狠果决,有三分谨慎、三分韧劲儿这才干成了不少事儿。   所以陛下慢慢将洪泉提拔起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有段时间虞慎都觉得陛下在背刺他。   安栩知看了一眼贴过来的男人,没有回应,只是睫毛轻轻颤动。   他早就发现这男人格外喜欢两个人紧贴着,或许在他看来这就是亲密关系的表现。   而安栩知偶尔的纵容何尝不是将这当成一种安抚手段,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或许从他第一次放任这人靠近的时候,自己也不知不觉沉浸其中。   虞慎渴求两人关系转变,在于他缺乏安全感,可安栩知同样也是在孤独中和他建立起了一份特殊的感情。   甚至安栩知在没有发现自己情感变化的时候,就已经潜意识开始将这个被定义为狡诈阴险的太监,朝他倾向的方面引导。   低头撇了一眼虞慎,他忽然生出几分隐秘的愧疚:“既然你不想说就算了。”   虞慎被安栩知温热的掌心贴着,眯着眼神色分外惬意,听见这话,顿时抬眼瞪着他:“习之,做人不能这么没有恒心。”   他还想着按照之前的套路,要从自己嘴里套话,怎么不得亲到回府,岂料这人今天竟然格外小气。   安栩知低头看了他一眼,果断的收起自己那点莫名的情绪:“大人说吧,我听着呢。”对虞慎这个没心没肝儿的愧疚,他果然是脑子发昏。   “只会嘴上说好话。”虞慎冷哼一声,挪了下身体让自己躺的更舒服,又将安栩知的手重新拉回额头位置:“头晕,摁一摁……”   安栩知沉默,心里仿佛憋住一股气,指尖却已经熟练的顺着太阳穴轻轻打圈。   虞慎舒服的喟叹一声,抬眸瞥了他一眼:“也不是什么大事,当初李斐那个老家伙笑话我,觉得我这样身份的奴才不配读书。”   “他凭什么那样说,读书是每个人的权力。”安栩知第一次听见这样的事情,心头一抽,眉心忍不住狠狠拧住。   虞慎蓦得笑出声,看向安栩知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稀奇。   “虽然我很想赞同你,但读书一直都只是贵族的权力。   安栩知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是后世,这是知识被垄断的封建社会,大部分资源被收拢在贵族手中。   或许他该庆幸,哪怕如今身份尴尬,可他依旧享受了曾经的阶层带来的隐形福利,否则别说一展所长,恐怕连出头的机会都没有。   他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虞慎笑了笑,这就是安栩知,明明心有谋算,在某些方面却意外的天真,不过他若不是这样的性子,虞慎也不敢将心思落在他身上。   注定赔本的买卖,他可从来都不会干。   只听虞慎继续道:“我当时就觉得他凭什么看不起我,他觉得我不应该读书识字,我就偏要学,那一刻我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以后我要成为比他更厉害的人。”   安栩知觉得这样的想法确实很符合虞慎争强好胜的性子,不过他心里还有疑问:“李大人看起来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倒不是高看李斐的道德水平,他和虞慎两人如今在朝中也能算得上举足轻重,就算为了争权夺利斗得不可开交,也不会说出这么没情商的话。   虞慎瞥了安栩知一眼:“你现在看到的已经是套了四十多层皮的虚伪老狐狸,李斐当时三十岁出头就已经是户部侍郎,当然是风光得意,敢想敢说。”   那件事他以为李斐或许根本不记得,没想到时隔多年得到了道歉,毕竟当时的他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虞慎依旧记得很清楚,他奉命去户部唤侍郎大人面圣,正好看见他教一个小孩子读书,一时间听得有些入神。   当然,不用怀疑虞慎的学渣属性,他当时之所以向往,只是因为听人说只要读书好就能成为人上人。   可惜那位大人看到他后只有一个惊诧怪异的笑,还有那漫不经心的一撇,虞慎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当时只是心里很沉很闷。   安栩知看着虞慎此刻满脸不屑的模样,心里试图共情当初少年的感受。   或许李斐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的一句话碾碎了一个少年的自尊,也不怪他记了这么多年。   见安栩知神色沉郁,虞慎忍不住挑眉轻笑:“怎么样,你是不是觉得我小气,一件小事记恨了这么多年。”   “说实在的要不是李斐是丞相,我非把他抓到牢里长长记性。”那表情语气,似乎安栩知不赞同,下一个关进去的就是他。   安栩知看着他故作凶恶的表情,一反常态的郑重点头:“是该那样!”   这下轮到虞慎没话说了,他就知道安栩知底线灵活,且十分护短。其实两人在一起后,包括虞富贵还有许多人都说他们不是一路人。   熟悉他们的都说安栩知光风霁月、谦和磊落,他虞慎阴险狠辣、贪婪无度,可他们别忘了,假如两个人能相处的融洽,骨子里必然有相似的东西。   他相信他们的话推开安栩知,才是侮辱自己的智商。   马车很快回到虞府,安栩知提醒正在假寐的虞慎:“你不是还要去衙门定案,时候不早了。”   “今天不去了,等会儿让阿贵……”想到虞富贵被他安排了其他事,虞慎道:   “等会儿你和我去书房,把卷宗写好,明天带过去就是。”他懒洋洋睁开眼,声音中带着些许沙哑。   安栩知见他都安排好了,也就没再说什么。   两人回到府中先洗漱了一番,安栩知抵达书房的时候,虞慎穿着一件里衣,赤脚踩在地上,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   安栩知:“虽然如今气温渐升,但地上湿气重,不要为了贪凉伤身体。”他眉心一蹙,一边弯腰将虞慎的鞋子放到他脚边。   这模样语气,活脱脱和刚得了小儿子,最近父爱爆发的元熙帝一个样儿。   虞慎凤眼微眯,一边踢走鞋子,一只手撑着下巴,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你要是有孩子肯定是个好爹。”   这话一出,他自己先愣了,随即脸色一黑,安栩知要是当爹,他岂不是被带了绿帽子。   看着他那张脸五彩斑斓,变来变去,安栩知轻笑:“我可没那胆子。”   虞慎哼了一声,警告道:“你最好不敢,先别废话了,赶紧去干活!”   安栩知扫了一眼桌上扔的乱七八糟的空白卷宗,却是莞尔,随即弯腰一把抱起虞慎:“大人也不要总想着偷懒。”   突然被腾空而起,虞慎下意识揽住安栩知的脖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打声招呼,本官迟早有一天被你吓死。”   “大人胆子可不小,尤其是那鞭子舞的虎虎生威。”安栩知语气调侃。   他一只手拉开椅子,正要将虞慎放下,却被这人紧紧勾住脖子。   虞慎似笑非笑,攥着安栩知肩上的一缕头发:“本官可不是随便的人,你既然力气这么大,不如就一直抱着。”   “不过安大人,我必须提醒你,卷宗明日一早就要带过去衙门入档。”   说话间,虞慎老神在在,大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大人,还是先办正事吧!”安栩知直接将人放在桌子上。   也不管他嘴角戛然而止的得意,抬手拍了拍虞慎的手背。   “大人换只手勾着,这样好方便我写字。”   虞慎上上下下打量着安栩知,看来是出息了,他挑了挑眉,眼底笑意愈盛:“你这人……,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笑得肩膀都在颤抖,安栩知无奈摇头,一只手扶着虞慎的腰免得他掉下去,另一只手铺纸提笔。   类似的差事他之前帮虞慎做过许多次,倒也轻车熟路,不过半盏茶功夫书写篇幅过半。   虞慎就坐在旁边,一会儿欣赏安栩知那张清隽俊逸的侧脸,一会儿又低头看他写卷宗。   他点着下巴,只觉得这些记录很有意思,情节跌宕起伏,一环套一环和写故事似的,反正虞慎是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事。   不过有一点,虞慎抬手挡住安栩知的笔尖:“剩下的我自己来。”   安栩知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外面,这可真是太阳从东边落下了,虞慎竟然会主动要求写文书。   心中惊诧,安栩知索性将笔递给虞慎,只见这人笔走游龙,写下的字算不上漂亮,却有种张牙舞爪的威风。   只是……   安栩知越看越古怪:“这么写真的好吗?”   虞慎头都没抬,显然整个人已经沉浸其中。   落下最后一笔,他将笔啪的摔在笔架上,拿起卷宗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痕:   “陛下为了百姓能吃上饱饭夙兴夜寐,本大人更是英明神武亲自惩治那些耍小动作的蛀虫,这些都要记录下来。”   说罢,虞慎看着安栩知意味声长道:“有时候虽然我们自己也能将事情办得漂亮,但及时向上司求助,时刻汇报进度这些都很重要。”   “当然最应该记住就是哪怕你能力再强,没有陛下的支持这些也都办不成。”   ***   虞大人和安栩知的强受弱攻线路(笼中雀)   琼林宴的酒气还未散尽,安栩知就被人堵在了回府的巷口。他踩着醉步想绕开,却被一把攥住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安探花好兴致。”那人声音不高,明明清润的嗓音却带着冰碴子似的寒意,“圣上亲赐的红袍,穿在你身上好似让人恨不得亲手剥开。”   安栩知眯眼看清来人,酒意醒了大半,司礼监掌印太监虞慎,当今圣上最信任的近臣,他怎么在这里。   “虞大人自重。”安栩知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立刻沉了脸色,“公公拦我去路,难不成是看上我这探花郎的名头了?”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长安城里谁不知道,安栩知是只会写诗词文赋的纸上探花,答得一把好卷,却万万不能成事的。   虞慎轻笑一声,松开手。安栩知揉着发红的手腕,听见他说:“圣上有旨,安探花才情卓绝,特命入司礼监当差,协助本官整理典籍。”   安栩知一怔。司礼监是什么地方?那是太监的地盘,哪有让新科进士去当差的道理?他刚想拒绝,就见虞慎似笑非笑,眼睛里满是威胁。   “安探花想好再回答我”他把玩着手腕的小铜钱,指甲划过眼前人的玉面。   安栩知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作。他知道虞慎一旦盯上安家就有千百种方法让他身败名裂,甚至连累家族,西市的人头还没有收敛干净,他不能连累家族,无奈之下。   入司礼监的日子,比安栩知想象的还要难熬。虞慎明面上让他整理典籍,实则把他当成了侍童。端茶倒水、研磨铺纸,稍有差池就是一顿冷嘲热讽。   “安探花连墨都研不好?”虞慎捏着他研的墨锭,眉头紧锁,“果然是草包,除了投胎投得好,一无是处。”   安栩知忍着气,心里暗骂虞慎是个阉人。可他不敢说出口,只能任由虞慎摆布。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栩知渐渐发现,虞慎虽然对他严厉,却从未真正伤害过他。   他被其他太监欺负,虞慎恰好撞见,二话不说就把那太监拖出去杖责。   “在我这里,只有我能欺负你。”虞慎冷冷地说,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安栩知心里一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开始有些动摇,或许虞慎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坏。 [59]第 59 章:  接受了一番虞氏小课堂,安栩知满脑子都是陛下,只能说虞慎的成功绝……   接受了一番虞氏小课堂,安栩知满脑子都是陛下,只能说虞慎的成功绝对不是偶然。   看着今日尤其好为人师的虞慎,他突然问道:“大人总有自己的道理,但我今日还有一问。”   虞慎自信非凡,眼中的得意都要飞出来了:“什么?”   安栩知点了点桌上的卷宗:“大人可知今日那个王鹏飞为何会一败涂地。”   虞慎想也不想,冷笑道:“算他倒霉碰上我们两个。”   安栩知摇头:“我们从村民那里了解的那些东西来看,那人虽然贪,但却十分谨慎,而且他的手段很隐晦。”   虞慎眉心一拧,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熟悉,就听安栩知继续道:   “徐怀景说王鹏飞每次以衙门程序复杂为由拖着村民,而有些人着急办事就必须心甘情愿拿着银子上门求他。”   “大人,王鹏飞出任县丞三年,不仅在城里买了宅子、置办了铺面,而且他在同僚还有大多数百姓心中的印象都不错。   “甚至大部分办完事的人或许还会暗自感谢他。”   “这些都能看出来这个人贪婪却有分寸,他不动那些富商,因为这些人身后的人脉还轮不到他一个小县丞算计。”   “只有这些平头百姓无权无势,只要不把他们逼急了,他们绝对不会主动生出事端。”   虞慎听着安栩知的分析,收回了眼底的那点漫不经心。   安栩知笑了笑:“以王鹏飞的聪明谨慎,哪怕利益再大他都不该出手的,可他偏偏因为在宁西村遇到了故人,就出乎意料的动手还被逮了个正着。大人说这是为什么?”   虞慎此刻面上青白交迭,他啪的将安栩知手下那本卷宗拍在桌子上,又气又怒又带着点莫名的情绪。   “好啊,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原来是在点我呢!”   安栩知见他听明白了,总算松了一口气,苦笑道:“大人其实心里已经想清楚了不是吗?”   “王鹏飞按照安排本来应该及时收手,可年少有为的赞誉,这几年无往不利的捞钱手段让他飘了。”   “所以在遇上徐怀景夫妇后,他急于想炫耀自己的实力,以至于侥幸心压倒了理智铤而走险,他既想让徐怀景夫妇妥协,又想借此从宁西村再赚一笔小钱。”   “而他偏生少了那么几分运气。”   “二十两银子让一个在村中多年苦读的金凤凰沦落,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安栩知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虞慎总不能再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不受控制的开始由自身比对这王鹏飞,尤其是近些时日的桩桩件件,虞慎额头顿时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安栩知看着他黑沉的脸色,松了一口气,他本来就打算再想办法劝诫,没想到王鹏飞撞了上来。   如果不借此做些什么,安栩知都觉得自己对不起今日格外卖力的王县丞。   虞慎看着安栩知,好不容易在他面前威风了一回,他今日绝对不能在这人面前露怯:“行了,你说的我都知道,高调,有时候也是一种麻痹敌人的态度。”   安栩知只当听不出他强行挽尊,叹了口气道:“倒是我多虑了,大人日后再有什么打算也和我通个气,免得我白白担心。”   虞慎不冷不热轻哼了一声:“知道了,你这次提醒的不错,回头有赏。”   随然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热乎,但虞慎心里确实真心感谢安栩知。   上次他就已经提过了,被自己点了几句,当时虞慎心里确实不以为意,可今日王鹏飞的下场摆在那里。   他又想到这些时日,李斐那个老家伙处处避让,几乎把服软摆在明面上,面色愈发阴沉。   安栩知解决了心头大患,虞慎则摩拳擦掌和手下那些人商量着怎么将计就计给李斐来个狠的。这一晚,两人都睡得十分踏实。   另一边,窦府。   窦戚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的爱妾,恨不得立刻堵上她的嘴:“行了,你就别哭了,老爷我还想哭呢。”   一个盛满热水的茶杯砸到面前,王氏抽泣声变得断断续续:“大人,我知道小弟罪该万死,惹了阎王,但我就这么一个亲弟弟,求大人想想办法。”   “只要抱住他的命就行了,别的我不敢奢望。”   窦戚闭了闭眼,看着面色娇艳的女子恨铁不成钢怒骂道:“我还是你唯一的夫君呢,你怕没了弟弟,就不怕你儿子没了爹。”   “疯狗的名声是白叫的吗?你以为其他人都是傻子,一个个老实的和鹌鹑一样,就你弟弟聪明。”   王氏怎么会不知道虞慎的恶名,颤巍巍爬过去拽住窦戚的衣角:“老爷,求您了……”   窦戚一把抽出衣角,冷哼一声,气冲冲直奔书房,他现在还要想想怎么不牵连窦府,要是坏了李大人的大事,他也就熬到头了。   第二日一早,安栩知照旧搭乘虞慎的马车,等到了工部巷口,意外发现路中间蹲着一个人。   郑旭盎嗖的一下站起身,跑到安栩知面前:“你们两个昨天跑的倒是快,知不知道我差点进不了城。”   那拉车的老牛慢的令人怀疑人生,偏偏那是村里唯一的能拉人进城的工具。   安栩知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虞慎,他就说昨日总觉得忘了什么:“抱歉,郑大人,我回头单独宴请向你赔罪。”   “一顿饭就打发了,你想得美。”郑旭盎呵呵一笑,还想再侃他两句,只见虞慎凉飕飕的目光压过来:“你想让安栩知给你赔罪,不如由我代劳?”   安栩知发誓,他真的看到郑旭盎脸颊的冷汗刷的就冒了出来。   “大人,您说笑了,我就是和安大人开个玩笑,我一个当下属的,怎么能让上官赔罪。”   “你倒是懂规矩。”虞慎皮笑肉不笑看了他一眼,随后轻飘飘移开视线给了安栩知一个安抚的眼神,这才放下车帘离开。   郑旭盎抚着胸口,夸张的扶着墙壁,语气幽幽道:“这护的也太紧了,算了,我们这些人微言轻的还是踏实干活吧。”   安栩知似笑非笑:“我看昨日某些人满眼崇拜、手舞足蹈,怎么,虞大人现在已经不是你的新榜样了。”   郑旭盎摸了摸鼻子,尴尬的笑了一声:“好了,安大人,下官知错了,是下官浅薄。虞大人绝对一等一的英豪。”   说到这里,他悄悄凑过去:“不知可否帮忙引荐?”   安栩知哭笑不得,一边朝里走,一边道“今日下值后我和虞大人请你去状元楼吃饭,昨日确实是我们做得不对。”   说说笑笑进了衙署,安栩知很快进入忙碌的工作状态,另一边,虞慎也拿着折子跑去陛下那里告状。   看着站在那里一张嘴就没停过,一个故事说的跌宕起伏天花乱坠的虞慎,元熙帝笑眯眯摆手:“行了,故事也讲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只见虞慎迈着小碎步跑到元熙帝身侧,小声道:“陛下,窦戚指使王鹏飞拖延农事,罪大恶极,他以为自己隐在身后就可以相安无事,简直就是将我当成傻子。”   见元熙帝若有所思,虞慎趁机道:“朝中又有人不老实了,连陛下亲自安排的差事都敢插手阻挠……”   元熙帝原本也觉得窦戚轻妄,只是看着虞慎那一套坑人的招数都列出来了,越听越不对劲儿。   “你这混人,要折腾那些人你自己想办法去,我可不会插手。”   虞慎嘿嘿一笑,将面前的果盘往元熙帝手边推了推:“我的主子爷,我哪里敢劳您动手,这不是看您日日在宫里无聊,这才想说些新鲜事儿给您解乏吗?”   他这话倒不全是搪塞,毕竟陛下开恩让他建府过好日子,他自己还在宫里兢兢业业守护祖宗家业,虞慎有时候也觉得亏心。   元熙帝也不戳破虞慎的小心思,摆摆手让他赶紧走人。   虞慎从元熙帝那里出来,就召集手下让他们都注意些,不过不用收敛,越嚣张越好,只是脑子必须清楚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料想李斐布局了这么久,应该快忍不住了,到时候才是他们真正较量的时候,这一次他会让李斐知道什么是莽夫的智慧。   等下午时间差不多,虞慎见没什么大事,直接出宫去接安栩知。   另一半郑旭盎也兴致勃勃等着安栩知收拾东西,心里想着今天不仅要好好宰安栩知一顿,最好能结识一番虞大人。   只是没想到他们刚到门口,看见的不仅有虞慎,还有工部侍郎窦戚。   而此时窦戚正被一群身材魁梧,眼带杀气的侍卫团团围住。   郑旭盎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牌匾,是工部衙署,没错啊!   “现在的政治斗争都讲究要武德充沛吗?那我岂不是没机会了。”   安栩知转头瞪了他一眼,快步朝虞慎那边走去。   **************   假如虞慎生了两个宝宝   苏州的梅雨连下了三日,檐角的水珠串成帘,打湿了窗台上那盆虞慎亲手栽的兰草。   内室里,安栩知正支着肘看账簿,忽然被一阵软糯的“爹爹”打断。   刚满周岁的小儿子攥着他的衣摆,摇摇晃晃扑过来,嘴里含着半块米糕,糊得脸颊亮晶晶的。   “慢点跑。”安栩知放下账本,顺势将小家伙捞进怀里,指尖刮了下他挺翘的鼻尖,“又偷拿你爹爹藏的米糕了?”   小儿子咯咯笑起来,肉乎乎的手去抓他腰间的玉佩,却被另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按住。   虞慎端着刚温好的牛乳走进来,鬓角还沾着点面粉:“说了别惯着他,方才还把姐姐的描红本撕了。”   他说话时,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几道浅浅的红痕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是今早给小儿子煮米糊时被烫到的。   安栩知的目光在那伤痕上顿了顿,伸手将虞慎的衣袖拢好,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腕,像有细碎的电流窜过。   “厨房的活儿让下人做就是,”他的声音比寻常低了些,“仔细伤着。”   虞慎垂眸应了声,转身要去拿帕子,却被安栩知拉住手腕。   探花郎的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轻轻摩挲着他腕间那道最浅的旧疤——那是当年在宫里为了护他,被侍卫的刀鞘划到的。   “还疼吗?”安栩知问,眼底盛着的温柔几乎要漫出来。   “早不疼了。”虞慎的耳尖泛起薄红,正想抽回手,门口又探进个小脑袋。   四岁的女儿梳着双丫髻,举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纸:“爹爹看!我画的爹爹和父亲!”   纸上两个小人手拉手,一个戴着官帽,一个捧着花盆,脚下还画了只摇尾巴的小狗。   安栩知接过画纸时,指尖故意在虞慎递来的牛乳碗沿碰了碰。虞慎嗔怪地看他一眼,却在转身时,被安栩知悄悄塞了颗蜜饯。那是他最爱吃的青梅味,外面裹着层细细的糖霜,甜得恰到好处。   “父亲的手好软。”小儿子在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小手摸着虞慎的手腕。虞慎微微一僵,下意识想缩手,却被安栩知按住。这双手曾握着万人生杀,也曾为他偷藏过保命的证据,如今掌心磨出了薄茧。   安栩知低头,在虞慎手背上印下一个轻吻,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比当年在宫里,暖多了。”   虞慎刚要说话,却被女儿抱住腿:“爹爹,昨日父亲说,等天晴了带我们去放纸鸢。”   “嗯,等雨停了就去。”安栩知笑着应下,目光落在虞慎忙碌的背影上。 [60]第 60 章:  虞慎此刻也注意到安栩知,见他不仅没有躲开,反而自己凑过来,心里……   虞慎此刻也注意到安栩知,见他不仅没有躲开,反而自己凑过来,心里多了股莫名的滋味。   “你先走吧,我和窦大人说点事情。”虞慎淡淡道。   安栩知面色犹豫:“大人,当真有要事,在大庭广众之下探讨总有些不妥。”这是在提醒虞慎,他其实都有些怀疑自己之前的提醒到底起作用了没有。   虽然早就听人说刑狱司抓人百无禁忌,可这好歹是工部门口,窦戚是工部侍郎,实权的二把手,这样干是不是太不把工部放在眼里了。   虞慎摆了摆手:“我有分寸,再说了这不是窦大人挑衅在先吗?你先回吧!”   “虞公公这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来和问两句话,这里好歹是工部。”窦戚看着旁若无人的两人,差点就要被气笑了。   他今日确实是专程等在这里打算试探虞慎一番,王鹏飞死不死不重要,他必须确定虞慎他窦家的态度。   毕竟这家伙曾经有前科,因为一个人牵连一整个家族,窦戚完全不想步了那位前辈的后尘。   见他还有心思插话,虞慎冷冷一笑:“给你脸了,你们还看什么还不将人抓起来。”   窦戚又惊又怒:“虞大人,你不能这么做?”   虞慎眼皮子一掀:“我能!”   他话音未落,窦戚就被一个侍卫反手摁在地上。   “虞慎,我是工部侍郎,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你今天敢动我就不怕后面无法收场吗?”   虞慎上前几步在窦侍郎面前半蹲下,手中马鞭挑起窦戚的下巴:“我不需要收场啊,那不是你们应该做的事情吗?”   他语气调侃,仿佛说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窦戚却被他这极具侮辱性的举动憋的脸红脖子粗:   “虞慎,我一定要向陛下参你一本。”   见他来回就这几句,虞慎无趣的嗤了一声:“窦大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陛下下旨令本官主管新农具下发事宜,你却因为私人恩怨指使侄子拖延政令,今日就算你是工部尚书又如何,不将百姓放在心上,你配带这顶乌纱帽吗?”   窦戚被这么一个大帽子扣下来,气的嘴唇都在颤抖:“你胡说,我根本没有指使王鹏飞……”   安栩知当真诧异这些话是从虞慎嘴里说出来的,他倒是会找幌子,不过……   安栩知神色微顿,凑到虞慎身旁小声道:“他在拖延时间。”   虞慎挑了挑眉,示意安栩知看远处,   只见巡城司的人队伍整齐浩浩荡荡跑了过来。   窦戚大喜:“虞慎,今天你……”   还不待他放完话,领头的巡城官瞪大眼睛,然后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掉头就跑,原本被挤的密密麻麻巷子顿时空旷的连鸟也没见一只。   安栩知这才反应过来工部的人今日也都沉默似鹌鹑,就连看热闹的都没有。   看着瞬间面若死灰被拖走的窦戚,安栩知一时间才对虞慎的权势威名有了真切的感受。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虞慎没有让安栩知先走,而是将他带到了刑狱司牢房。   阴暗昏沉的牢房仿佛没有尽头的深渊,两边关押的犯人们死气沉沉,就算看到来人也只是抬头扫一眼,随后各自低头沉浸到自己的世界。   安栩知跟在虞慎身后,两人一直走到尽头,窦戚已经被扒了官服,头发凌乱整个人狼狈至极捆在一根柱子上。   安栩知脚步一顿:‘大人,你这样是不是过火了?’   听到他的问话,虞慎略微诧异的皱眉道:“人都抓来了你怎么会以为我在开玩笑,这不是过家家,态度摆出来了必然要有所收获。”   安栩知眉眼沉思,心里十分不确定道:“窦戚好歹也是四品大员,工部二把手,就这么直接抓人……”   虞慎嘴角一勾,拍着安栩知的肩膀:“习之你确实是搞计谋的好手,但你不了解陛下。”   安栩知不解,这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只见虞慎扬了扬眉毛,语气悠长:“你之前也说了李斐在朝中势力槃根错节。”   “他最近处处退让,激得我手下人心烦气躁,想必是给我挖好了大坑,我自然也要为这出大戏添一把柴火。”   “抓窦戚,既是敲山震虎,也是我为李斐准备的饵料。”   安栩知看了一眼牢房里颤巍巍毫无尊严的老大人,所有所思:“你想让李斐以为你真的已经自信心膨胀,抓走窦戚就是释放贸动的信号。”   虞慎下巴一扬:“李斐那老狐狸嗅觉敏锐的很,要是不来点儿真的他不会上当。而且既然是为我布下局,不下点血本怎么行。”   安栩知点了点头,这一招看似肆意妄为,也确实能将局面搅得更乱,人已经被抓了,假如李斐选择保窦戚,那么必然引起虞慎的警觉与反扑,他之前的布局就打了水漂。   但如果不救,连自己手下的重要官员无故被牵连,他都保不住,对李斐的威势也会有一定打击,四品官换一个虞慎受损,这买卖有些不划算。   见安栩知眉间思量未消,虞慎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李斐这些年势力越发庞大了,陛下虽然欣赏他的能力,但却不希望他继续做大。”   “所以,和李斐对上,我的政治手段高明与否并不重要,而是陛下的态度。”   “当年那些旧势力难道不够强硬吗?可只要陛下心之所向,我收拾起他们来根本不用顾忌。”   阴暗的牢房中,一缕微光刺破狭小的窗户,映得虞慎莹白的面容仿佛泛着冷光。安栩知不由抬眸看了一眼,他眼底的那种自信凉薄看的安栩知惊心不已。   “大人?”他一把抓住虞慎的胳膊,有那么一瞬,仿佛真看到了日后那个冷漠无常,刚愎雄猜的大宦官。   “哈哈,习之,李斐是厉害,但本官当然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虞慎突然大笑,他很满意安栩知此刻的反应,当然也是发自内心交给他自己这么多年的致胜经验。   安栩知看着眼前人故作高深的笑容,也忍不住莞尔,只是心里对虞慎的探究欲又多了几分。   果然这世界上最难以界定分辨的就是人,每当他觉得自己对虞慎了解一分的时候,他总会露出一点出人意料的东西。   假如虞慎是一本故事书,安栩知可以从他身上提炼出许多词:果决、悍勇、狡猾,贪婪,刚愎雄猜……   这样的他确实十分吸引读者,而如今这本书只对他开放。   安栩知感慨的片刻,窦戚悠悠转醒,他刚刚被一个天杀的侍卫嫌弃聒噪,一个手刀被砍晕了。   看到虞慎就在牢房不远处,再顾不得面子,大喊道:“虞慎,虞公公,我有事和你说。”   虞慎听到这声呼喊,眼中闪过不耐,他抬眼示意手下:   “把他嘴堵上,好好审问。”   安栩知陪着虞慎站在地牢角落,眼睁睁看到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审讯,犯人没有开口一言,他犯下的罪责却已经落在纸上清清楚楚。   从刑狱司出来的时候,安栩知神色格外复杂,虞慎好像明白他的心思一般,一路上笑眯眯用某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   马车行进到街市,虞慎下车去买桂花糕,即便宫里来的那个胖丫头手艺不错,但虞慎最熟悉喜欢的还是这家老店的味道。   因为绕了一圈路,回府的时候,他们刚好被一支成婚的队伍堵住了路。   安栩知听到外面欢庆的唢呐鼓乐,还有小孩子们热闹的欢呼,鞭炮声,忍不住掀开帘子朝外看。   这就是古代的大婚场景,长长的嫁妆队伍看不到头,安栩知甚至从中看到了一副做工精美的棺材,忍不住感慨:“十里红妆果然名不虚传。”   虞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这也要娘家有实力才能保障。”   “大多数女子成婚不过一顶花轿,一场热闹的酒席,要是普通百姓能有一件大红新衣已经十分郑重了。”   “这位新娘投胎不错,嫁的夫家也不简单,以后日子不会难过的。”   这话说的,安栩知多看了虞慎一眼:“你怎么突然对这新娘子格外感兴趣。”   这根本不像虞慎的性格,没有利益相关的人和事,这人根本连多一眼都懒得看。   虞慎似乎是笑了笑,看着安栩知神色有些复杂或许还有些许同情,安栩知不确定的想。   他下意识探头看了一眼,新娘子的花轿和马车擦身而过,一阵风吹起了轿帘。   精致的鸳鸯绣红盖头从两人视线中一闪而逝,安栩知眼神一凝,视线转到虞慎身上:“大人,我想你应该为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虞慎一把打下帘子,原本笑吟吟的嘴角扯了扯,语气不善:“天要下雨,姑娘要嫁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虽然今日本来就是虞慎特意带安栩知过来,可见他这幅模样,虞慎心里却意外的不舒服。   安栩知抿唇:“大人,一个姑娘家的婚事关乎一生,旁人插手就要担上不必要的因果,我不希望这件事情和你有关。”   安栩知对虞慎从来都是温声软语,此刻他的冷声冷语,让虞慎强忍的火气也控制不住。   只见他看着安栩知嗤笑道:“怎么,不就是未婚妻嫁人,你们反正已经退婚了,裴家小姐嫁给谁和你有什么关系。” [61]新娘子(一更):心中一人(补1200字)   “大人!你果然知道。”安栩知深吸一口气。   刚刚新娘的面貌被遮掩在红盖头下,安栩知还是看到记忆中独具个人风格的鸳鸯图案才认出来。   “我和裴家既然退婚,自然就没有关系了,咱们完全没必要将注意力放在陌生人那里。”安栩知尽量放缓语气。   虞慎靠着马车,手中折扇转的飞快,上下打量着安栩知。突然嗤笑一声:“以为我做了什么,怕伤到裴小姐?”   这次轮到安栩知沉默。   他刚刚确实第一反应就觉得虞慎做了什么,否则裴家不至于这般仓促给女儿成婚,可这样的任意揣测又何尝不伤人心。   虞慎冷冷盯着安栩知,嘴角笑意讥讽:“你猜的挺准,那么一个你曾经的心尖尖儿放在那里,本官当然不放心。”   安栩知哪里能听他说这些气话,拉过虞慎把玩着扇子的手,满脸歉意:“大人,是我说错话了。”   虞慎冷哼一声,睨着对面这人似笑非笑道:“安大人怎么会做错事,安大人算无遗策,我本来就是个小人,遇到威胁只会将它扼杀在摇篮里。”   外面的热闹逐渐消散,马车缓缓行动起来,安栩知朝虞慎身旁挪动,肩膀靠着虞慎:“大人今天既然特意带我过来一定有你的打算,可否先说与我听。”   虞慎瞥了他一眼,心里憋闷却又无可奈何,安栩知总是这样,哪怕你气得跳脚,这人偏偏能很快冷静下来,让你有心争吵也只会显得蛮横。   “新郎出身江北王氏,书香传家,且王家世代在江北经营,王九郎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有了官身。”   见安栩知神色思索确实没有什么其他情绪,他心底满意,继续道:   “王家家风清白,一众儿郎皆洁身自好,王九郎亦是品性高洁,他对裴小姐算是一见钟情,两家看着都十分满意这才定下的。”   安栩知诧异:“既然他这般出众,怎么会二十才定亲。”   虞慎哼笑:“前未婚妻和马奴私奔被抓住了。”他后来了解过,那就是个被话本子读傻了的娇小姐,好在家里人靠谱,让她不必接受现实的代价。   安栩知没想到是这么一个答案,虞慎知道的这么清楚,说不定王九郎小时候尿床的事情都被他查的一清二楚。   “找出这么个人大人费了不少心思吧。”安栩知想虞慎大约心底还是介意,但也尽自己的能力保障了裴婉颜。   虞慎抬眸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淡:“不是怕有人觉得未婚妻过得不好惦记吗?”   他之前无意间查到安栩知从前对裴婉颜有多上心,情诗名画,美酒棋谱,据说裴府存了好几箱子。   两人虽说已经了断,可人的感情又不是垃圾从桌面上扫下去就真的不存在了,虞慎看不顺眼只能将人从眼皮下挪走。   安栩知愣了愣:“虽然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但多谢大人愿意为那么一个女子费心。”   “如今我有大人,裴小姐也有了两心相依的如意郎君,这次就真的算揭过了。”   虞慎扇子托起安栩知下巴,直勾勾盯着,试图想从他眼睛里看出什么:“你就当真没有一点遗憾惋惜。”   安栩知莞尔:“大人,我心里现在只有一个人罢了,对感情要忠诚,这一点你不必怀疑。”   他来到这个世界走进心里的始终只有这一个人,裴婉颜是原主青涩的遗憾,于他不过是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虞慎挑了挑眉,突然掌心摁在安栩知胸口:“这么说,你的心现在忠诚于我。”其实他现在已经相信安栩知的话了,他确实对裴婉颜嫁人毫无情绪波动。   甚至刚才那些质疑都只是因为自己随意插手裴婉颜姻缘,不愿沾染因果。   虽然这样看安栩知前未婚妻的态度似乎有些冷漠,但虞慎绝不愿意心爱之人还有藏在心底的白月光。   至于这样当断则断的态度日后会不会放在他身上,虞慎心底冷笑,只要他不放手,安栩知必须和他纠缠终身。   安栩知浑然不觉被贴上了冷漠的标签,神色郑重一把摁住虞慎的手:“以后不会有任何人盘横在我二人之间,这一点我向大人保证。”   虞慎眼睛眯起,神色似是狐疑,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直白:“那你的身体什么时候忠诚于我。”   “大人!”安栩知瞪大眼睛看着虞慎,下意识捂住男人的嘴。   他余光看了一眼马车外,这才压低声音道:“莫要在白日讨论这些……”   *   马车很快到达虞府,安栩知扶虞慎下车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跟护在车旁的护卫。   那一个个神色严肃,身板挺拔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安栩知还是觉得不自在极了。   两人到了主院,下人们很快摆好饭菜离开,安栩知率先盛了汤放到虞慎面前:“大人,窦大人被抓,李相明日肯定会有动作,你还要小心才是。”   虞慎手里的勺子随意搅动,看着安栩知轻笑道:“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明日早朝一定会很热闹,但结果就看李斐怎么选择了。”   “不过,习之,你转移话题的手法还是这么生硬。”   虞慎语气一顿,意味深长道:“我听说男人这个年纪总容易气血过旺,习之那般忌讳,要不要找个大夫调理一二。”   安栩知低头喝了一口汤,就当听不见虞慎的问话。   他已经习惯虞慎那张嘴,此刻心里倒是当真动容。   两人相处这么久,双方都有所改变,尤其是虞慎,那么一个冷漠尖刻的人,倘若从前他相信那人一定有很多办法不动声色解决裴婉颜。   可这次他却选择了最费心费力的那个,安栩知心里的震撼不足为人道。   虞慎因为他改变了处事方式,甚至学会了爱屋及乌,投鼠忌器。而他现在就这么拖着,真好像应了现代那句著名的渣男语录不主动不负责。   “我今日先留在你这里。”安栩知像是突然下了什么决心,头也不抬含糊道。   *   虞慎正喝着汤随口应和,等反应过来这人在说什么,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留什么,怎么留?”他抬眼看着安栩知,呼吸渐深。   安栩知一时涌起的冲动消散,只觉得面颊发烫:“没什么……”   虞慎哪里肯让他反悔,直接挪凳子坐到安栩知身旁,一把扣着他的手腕:“我看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要不我让人去你院里将衣服拿过来。”   两人吃完饭,照例先唤人到书房谈论明天早朝的应对,只是虞慎和安栩知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等书房小会议散场,安栩知不自在的跟着虞慎回了主屋。   “干净的衣服放在这里了。”虞慎指了指床上的里衣,转身去了屏风后面。   浅黄色的屏风在光影下格外朦胧,安栩知看着屏风后映出修长的人影。   虞慎流畅的身形隐约可见,甚至可以看到他一件件脱下衣衫的动作,莫名让人生出遐想。   安栩知倏的转身,扫去脑海中荒唐的联想,平复着心底的躁动。   他视线在屋里其他地方环视,随手从床头的桌子上拿了一本书。   竟然还是一本史记,这书是虞慎最近用来学习的教材,他放在床头可见治学态度,安栩知默默称赞。   平日他也喜欢从这本书,这些可以帮助他了解这个正史上从未出现过的世界。   不过往日抱着书就是一下午的人,此刻却显得格外心不在焉。   屏风后哗啦啦的水流声扰乱,安栩知松了松领口,吐出一口气,直直躺倒在床榻上。   不怪安栩知无措,比起虞慎从小就在后宫伺候,各种男欢女爱场面看了不知道多少,安栩知却是很少有这样的经历。   甚至因为有些许洁癖,他连青春期少年好奇的电影都没看过。   除了之前凭感觉的交锋,自己甚至连基本的技巧都没有掌握,安栩知指尖无意识点着枕头,此刻竟生出几分犹豫。   自己,可能,似乎真的还没有准备好!   在心里想了一堆撤退的借口,突然安栩知察觉到手下的触感有些不对。   伸手往里摸了摸:微凉,莹润的小玉饰。   嗯?条状玉饰,想到之前某个尴尬的午后,安栩知心头一震,条件反射拿出来看一眼。   果然是一枚熟悉的小玉条,他握着手里的东西,整个人顿时那里。   那时候虞慎解释过是惜春阁硬塞的,可本该深藏在盒子里的小玩具隐秘的藏在枕头下。   所以,这该不会是虞慎用过了吧。   只这般一想,安栩知觉得手里那东西实在烫手,整个人顿时从头红到脚。   虞慎那样强势张扬的性格,难道也会摆弄这些东西?   “干什么呢?你也快去洗澡吧。”   正在安栩知冷神的时候,虞慎略显慵懒的声音突然响起。   “没事,我就躺在那看会儿书,你这么快就好了。”安栩知连忙一个翻身坐起,下意识将玉蘑菇塞到身后   “快吗?那大概是我迫不及待了吧。”虞慎扫了一眼他藏到背后的手,一手拿着干布巾一边在安栩知旁边坐下:“要么去洗澡,要么你先帮我弄头发!”   虞慎应该是没发现,安栩知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将那东西塞进被子下,打算等会儿趁虞慎不备放回原处。   不想就在他伸手去接布巾的时候,虞慎突然一个虚假动作绕到他身后。   “我看看你藏了什么好东西。”他一把捞走被子下的东西。   莹白的玉石在烛火下剔透晶亮,虞慎眼皮子直跳,安栩知是和这东西有什么特别的缘分吗?上次就是他无意翻出来的。   两人四目相对,一股尴尬的气氛莫名涌动。 [62]妙用(一更):灾难(已替换防盗)   几息后,烛火的噼里啪啦声打断了房间的寂静,安栩知移开视线,扯了扯嘴角:“大人!”   他想说这次是意外。但今日是自己主动留下,再扭捏闪躲就是矫情了。   再者,不就是玩个小玩具,吧?   心里不断暗示,安栩知抬眸看向虞慎:“谁还没有热血冲动的时候。”   虞慎挑了挑眉,将东西随手扔给安栩知:“看来你对这玩意儿很感兴趣,要试试吗?”   试试?怎么试?   安栩知心里念头闪现,下意识看向虞慎只穿一件里衣的下半身,那修长有力的双腿间……他,顿时觉得手中的玉饰有些烫手。   虞慎见他绷直脸却控制不住面红耳赤的模样,忍不住嗤笑,掀开被子,随意躺倒在床上。   安栩知的身子他馋了不是一天两天,偏偏这人在其他事情上都颇有胆魄,反而于床榻之事迂腐避讳。   今天既然安栩知今日主动出击,他倒要看看这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安栩知抬眸看了虞慎一眼,这姿态大约是觉得自己不会做什么,他稳了稳心神,抬手去接衣襟上的系带。   明明是一件在普通不过的事情,此刻在安栩知手中反而多了几分仪式感。   “……”虞慎全程都是一副不可置信又带着莫名情绪的眼光紧紧盯着安栩知。   “你今天打算来真的?”安栩知今日难道受了什么刺激。   “放心,我尽量不会让你太难受。”安栩知定了定神,声音暗哑。   抬手摁住虞慎搭在枕边的手腕,微凉的玉蘑菇自他喉结慢慢滑下……   虞慎闷哼,呼吸顿时凌乱。   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安栩知,这句话他不知道说过多少次,那些被他送上路的官员大臣无一不是悲怆唾骂。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自己的面说,虽然确实胆大包天,但虞慎的胜负欲被陡然激起。   “蠢东西……”他压低声音呵骂,额角青筋凸起,一口咬在安栩知肩膀上。   安栩知皱眉,虞慎的性格本就乖戾蛮狠,此刻更如凶狠的野狼,充斥着野蛮与攻击。   安栩知也被激起了凶兴。   原本以为自己会不适应,不想真到了这一刻反而是男人的本性占据了上风。   “混账东西,谁跟你说直接这样硬来的,你想折腾死老子……”   虞慎咬牙低斥,他本来没当回事儿,毕竟虞慎在他面前确实克制守礼。   现在,他完全控制不住骂人的冲动。   亏这人长了一副舒眉朗目,斯文君子的模样,怎么就……怎么就……   后背一阵刺疼,安栩知抽空抬头看了一眼虞慎。   眼尾发红,神色沉溺,顿时沉默不语,只一味埋头干活。   门外,匆匆而来的虞富贵刚想敲门,贴着门听了会儿动静,嘿嘿一笑。   前几次打搅了大哥的好事儿,可没少被暗暗报复,不过他大哥也算如愿以偿了。   一觉醒来,安栩知看着趴在自己肩头的人,思考着两人以后的路。   虞慎倘若想要在这场权利争斗中全身而退,那么坐上皇位的一定不能是二皇子。   他二人宿怨颇深,如今是两方势力钳制,所以二皇子不得不容忍虞慎,可一旦他有了碾压的权利,必然要铲除虞慎这个处处和他作对的奸宦。   原书中,二皇子在女主安遥知的帮助下登上大位,这位皇子看似聪明,刚登基时也还算勤勉,可后来几年却开始变得刚愎自用,心胸狭窄。   书里的虞慎虽然好财弄权,但因为陛下的嘱托,也为那位二皇子暂时稳定了朝内外的局面,而那位新帝势力凝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虞慎抄家。   安遥知曾为他广结人脉,散尽家财,最终的结局不过是旧情消散,避居中宫。   好在那位女主是个最爱自己的狠人,在发现危机的时候就给皇帝下了绝育药,后来扶持自己的幼儿上位,成为了一代摄政太后。   安栩知冷笑,低头看着虞慎线条流畅的侧脸,轻轻拨开他鬓角的头发:“那些都只是故事而已,这里才是我们的世界,任由我们渲染奋战的地方。”   “你还想怎么奋战……”虞慎瞥了一眼安栩知,不动声色动了动身体,立刻控制不住低声抽了一口气。   “该死的混账东西,有工具你不会用吗?”虞慎咬牙切齿。   他纯属是浪荡,可安栩知简直就是衣冠禽兽,要不是自己洗澡的时候大概准备了一下,今天非要死在榻上,那他今后还怎么有脸见人。   “……”落下一个吻,安栩知从虞慎身上起来。   刚刚已经听得够多了,他发现虞慎就是嘴硬,明明刚才最疯的是他,骂的最凶的也是他。   抱着大反派洗了个澡,简单清理一下,安栩知坐在床边,一点一点帮他按着腰。   虞慎此刻已经完全不想说话,能憋二十年的男人确实了不起,刚刚被安栩知摁着连弄了两回,他现在有种快废了的感觉。   “今天你手艺有些糙。”撇了一眼安栩知,虞慎毫不客气的指出问题。   安栩知正在他腰上揉捏的手一顿,额角青筋直跳:“你要不要看看我背后的血印子再说。”   这磨牙的声音,可见气的恨了。   “看!正好我刚刚没看清。”虞慎偏头看他,抬手就要去扒安栩知的衣服。   比起安栩知最开始的粗糙蛮干,他其实更不满自己干事儿的时候被这人完全掌控,虞慎从理智上讨厌那种势弱的感觉,身体和和思维却忍不住沉溺的情绪。   安栩知流畅光洁的后背,十几道抓痕交错,虞慎眸色流连逐渐深沉。   安栩知一把拉起衣服,道:“这种事情做多了伤身。”   “呵呵……”床上的男人懒洋洋哼笑一声。   “大人我有急事!”虞富贵的声音仿佛掐算好一般陡然响起。   听着门外急促的敲门声,虞慎面色一黑,又来,这混蛋该不会是专门盯着自己吧。   安栩知连忙整理好衣服,见虞慎狠狠瞪着门口,他勾了勾唇捡起床边的衣服帮他披上。   “大哥,出事儿了!”虞富贵拿着一封信神色急切。   虞慎阴森森的声音隔着屏风而出:“你就站在那里,信让习之拿过来。”   他并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此刻狼狈的模样。   面对虞富贵诧异的眼神,安栩知伸出手:“大人有些不方便,还是给我吧。”   虞富贵犹豫了一瞬,盯着安栩知脖子上的痕迹,还有单薄白衣下结实流畅的身形,心里莫名酸溜溜的,他大哥本来就偏心安栩知,这下恐怕要被迷昏了头了。   一个男人,脸长得那么好看干什么,还那么幸运碰上他大哥这么肤浅的人。   安栩知见他迟迟不动,神色嫉妒又愤懑,不由笑了笑,直接抽走了他手中信封。   虞慎抬眸看了安栩知一眼:“你拆开念吧。”   红色泥封,这是绝密紧急的标志。   安栩知心里则默默思忖,不过是睡了一觉,就变得这么坦诚,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现实,撕开信封,只一眼安栩知心中一喜,面上却是又惊又急:“大人,宁安那边的信,说是蝗灾大概要来了。”   “什么要来了?”虞慎猛地坐起身,酸胀阵痛的感觉让他忍不住眉梢拧起,此刻却完全顾不得一把夺过安栩知手里的信。   半晌,他一字一句将信看了两遍,啪的将信纸拍在床上,突然冷冷一笑:“太荒谬了,什么地里的虫卵,让他们搜寻奇珍异植,他们却一通胡言乱语,莫不是想糊弄本官。”   安栩知抿唇:“大人,这恐怕是真的,宁安县今岁干旱与积水交替频繁,异样气候下本就极易生患。”   “且在地下发现大量虫卵,已伴随少量蝻,恐怕……”   安栩知话音未尽,看着虞慎面色阴沉的可怕,郑重摁住他的肩膀:“大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朝廷还要早做准备才是。”以虞慎少有悲悯,定然愿意为此事奔波,可只是预测还需费些口舌。   虞慎捏着纸张,面容多了几分焦躁:“那些人是你安排的,你有什么说法。”   没错,那些人是安栩知两个月以前以搜集珍惜种子为由撒出去的,临走是他给那些人都做了专门培训,这样只要到达特定的地方,他们一定会发现地下的异样。   原书里,这场蝗灾铺天盖地,饿殍千里,女主组织王都贵妇千金们为朝廷捐献粮食,后续引起了各地捐献灾款热潮。   这次是女主的又一次高光时刻,让她正式带着某种政治行为走进所有人的视野。   安栩知既然记得这个剧情,当然不能任由那种惨状再次发生,总归还是要试着努力一下。   安栩知:“先禀告陛下,好歹能让朝廷率先有个准备。”   “再者还是要想办法多备粮食……”   虞慎看着安栩知严肃忧虑的视线,面色沉吟,没有第一时间应答,而是反问道:“只凭这么一点迹象就能确认有蝗灾?况且这两年各地灾害频繁,如果就这么贸然上报,陛下恐怕……”   是肯定会勃然大怒,而且古往今来从没听说过蝗灾还可以预测。 [63]李斐的发难:贴脸开大   安栩知到底是没能让虞慎下定决心,看着床边眉头紧皱的男人,他从身后抱住虞慎的腰身:   “毕竟事关重大,我知道你有顾虑,但如果力所能及,我还是希望你能尽量做些什么,防患于未然。”   虞慎斜睨这安栩知,语气嘲讽:“你是不是忘记了我的身份,难道我是什么良善之人吗?”   “再者,你似乎十分确定那边一定会发生蝗灾。”   仅凭这一点点迹象,安栩知就这般重视,而且他想到他之前有一段时间就是在囤积粮食。   想到这里,虞慎又觉得自己想多了,难不成还真有人能未卜先知不成。   “大概是我做事喜欢按最坏的打算。”安栩知脸贴着虞慎侧脸,声音沙哑:   “我知道大人心若磐石、无坚不摧,大人就当帮帮我,否则当真出事,我心里也过不去。”   颈边灼热的呼吸未曾退散又卷土再来,这是赤裸裸的美男计,虞慎很不想吃这套,偏偏此刻事情的发展已经不由他控制。   这一晚虞慎过得水深火热,可那种乐趣却是这辈子都不曾体验过的,这对于他们这种丧失了男性尊严的人来说,无疑是最珍贵的馈赠。   第二日,安栩知准时醒来,如今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作息,只是这一次,他身边多了另外一个人。   看着似乎马上就要醒来的虞慎,他收回放在男人腰间的手,微微扯开衣襟,这个举动使了一点小心机。   没办法,昨日他趁着虞慎兴头正好磨着他答应,但提上裤子翻脸不认人的男人比比皆是。   “你倒是学的快!”虞慎睁开眼就看到安栩知俊朗的侧脸和独属于男人事后的性感,必须说,他很享受这样的讨好。   “大人!”安栩知轻笑,那张清隽绝尘的俊脸贴近虞慎耳边:“今日就拜托大人了。”   “呵!你安栩知还有两幅面孔呢?”虞慎冷笑道,想到他昨夜不管不顾的折腾,抬手掐住安栩知下巴,简单粗暴的吻了上去。   “……”安栩知顿时便生出难以招架的局促感。   此刻他当真有些羡慕虞慎这种一觉醒来继续生龙活虎的体质。   一番深入浅出的交流后,安栩知揽着虞慎,心里琢磨着让霜儿给自己炖点补汤。   虞慎指尖勾缠着他的头发,声音慵懒道:“看在你表现不错的份上,倒也不是不能帮你,不过只是这一点可不够。”   安栩知哑然,下意识捂住腰子,这人哪怕在这种时候也是绝不吃亏的主儿,但今天安栩知扛不住了。   好在虞慎只是霸道,在安栩知这里他的信誉值十分不错。   在迎陛下上朝的路上,虞慎仿佛不经意将蝗灾那事儿提了一番,元熙帝当时面色就已经不对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仅凭这些你就敢断定宁安会闹蝗灾。”   虞慎立刻跪在地上,面色严肃却未有仓皇:“陛下,我问了一些有经验的屯田官员,还有活得久的老农。”   “宁安刚刚遭遇了大旱,如今正值八月,田中出现大量白色虫卵、蝻,这种温度季节它们很快就会化成蝗虫……”   “这两年各地灾祸频发,这次既然侥幸发现迹象,我们倘若能及时跟进,早做应对,也能尽量减少损失。”   元熙帝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睥睨着眼前面色平静,沉稳自若的虞慎:“这只是你的推断,倘若是虚惊一场,你觉得朕应该怎么收场。”   虞慎闻音知雅,立刻起身上前凑到元熙帝身旁:“我的好陛下,倘若虚惊一场,就当做防灾预演,正好也看看咱们这些官员的办事效率。”   元熙帝大步流星,闻言转头看他一眼:“用我大批官员还有数十万石粮食陪你过家家。”   “说吧,这主意谁给你出的。”虞慎这人性情乖张,可不像会关注民生的样子。   不过他这段时间确实改变很大,倒让元熙帝更加放心。   虞慎在这位陛下面前从不隐藏:“是安员外郎派人出去找珍惜种子的时候发现的,您也知道他,在农耕这方面十分精通,当下就断定有问题。”   “不过这人有个缺点,就是书生意气重,遇事喜欢思前想后,有他犹豫的时间,早耽误正事儿了。”   “奴才虽然见识浅薄,心里却清楚只要当好陛下的眼睛,剩下的陛下您怎么说,奴才就怎么做。”虞慎声音坚定,面上竭力表现出从容温煦的姿态。   心里却暗暗琢磨,这次他也算体会到枕头风的厉害之处。虽然答应帮安栩知传话,却也不愿意牵扯多余的事情。   要是安栩知在这里,恐怕也要赞叹虞慎的骚操作,将责任推给陛下,他倒是做得得心应手。   元熙帝只看了他一眼,这判断若是出自安栩知倒又几分可信,想到百姓或许又要迎来蝗灾,他心中又添了几分烦躁。   很快到了紫微宫,百官跪迎,高呼万岁。   虞慎站在元熙帝身侧,居高临下,视线正好和站在左前方的李斐对上。   他扬了扬眉,神色挑衅,李斐却仿佛视若无睹,只上前道:   “陛下,臣要状告虞慎滥用刑罚,视国法于无度,昨日虞公公在工部门前毫无缘由抓走了侍郎窦戚,影响恶劣,还请陛下为窦大人做主。”   朝堂一阵哗然,当然他们未必不知道,只是气氛到这里了,大家都在默契配合。   有官员立刻附和:“陛下,虞慎仗着圣恩胡作非为,窦大人这些年为朝廷劳苦功高,如今却莫名被欺辱,还请陛下为他做主。”   “请陛下做主!”   “请陛下做主!”   这般气势恢宏,整齐划一。   虞慎眯起眼,磨了磨牙根子,平日里他们斗得不可开交,对上自己倒是格外团结。   元熙帝端坐堂上,等众人义愤填膺讨伐完,这才不紧不慢看向虞慎道:“你怎么说?”   虞慎直勾勾看着李斐嗤笑一声:“陛下,奴才的秉性您清楚,最是嫉恶如仇。”   “您怜悯百姓推广新农具,奴才劳心劳力掏空私库,有些人却还盯着穷的叮当响的百姓恨不得将他们敲骨扒皮。”说到这里,他还意味深长的扫了殿中几人一眼。   直到那些人绷不住率先移开视线,这才道:“奴才嘴皮子不如李相这些文官会说,但当时抓那些中饱私囊的蛀虫时,百姓们都高兴疯了。”   虞慎说话素来阴阳刻薄众所周知,可在大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直接指着李斐的名字嘲讽这还是第一次。   有些敏锐的官员立刻嗅到不同的信号,不少大臣气的胡子颤抖:“放肆,你怎敢这般羞辱丞相大人。”   就算平日几方博弈,但李斐是丞相,真正的文官之首,他被羞辱也代表着虞慎这个宦官对文官们的轻慢。   虞慎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只似笑非笑看向李斐,嘴上却毫不客气:“丞相大人都没开口,诸位大人倒是跳的欢。”   虞慎早就受够了这群文官不着痕迹的鄙夷轻蔑,今日总算不用压着,他视线轻慢,借着位置便利居高临下斜睨着堂下众人。   这群蠢货,还没发现自己跳的太碍眼了。   李斐面色紧绷,他以为陛下又会是从前那套拉扯平衡的手段,今日他本就只是打算敲打一番虞慎。   可看着到了这种时候依旧无动于衷,仿佛陷入沉思的陛下,心里一咯噔。   “陛下明鉴,老臣只是不忍看着同僚被戕害,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虞慎下巴微微一抬,意味深长重复了一遍:“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元熙帝似乎终于回过神,打断李斐的话:“你家三郎最近如何了?”   李斐面色一僵:“三郎安好,臣近日已经打算将他送回祖地求学。”   元熙帝笑了笑:“孩子们一个个都长大了,咱们也都老了啊。”   安栩知不知道虞慎在朝会上对李斐直接一通贴脸开大,自此他嚣张拨扈的形象越发深入人心。   蝗灾已经有了苗头,他这边的动作也不用再怎么避讳,直接通知手下继续大量囤积粮食。   等到了下午,下值的钟声响起,安栩知直接收拾东西离开。   马车上,小喜子摸摸铺上狐狸毛毡的座位,一边擦汗,疑惑道:“现在这个季节不会热吗?还是干爹生病了?”   安栩知正琢磨着虞慎那边的情况,虽然他提起李斐很有信心,但那到底是个经年的老狐狸。   还有蝗灾的事情,也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态度,最近确实多事之秋,虞慎就算身体不错,昨晚那顿折腾,一般人确实受不了。   等看到虞慎慢悠悠从宫里出来,安栩知立刻上前打量着他。   “大人,你今日感觉怎么样?”   虞慎挑了挑眉:“我能有什么事情,今日旗开得胜,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安栩知点了点头,嗯,面色红润,看起来精神确实不错。   看着虞慎伸过来的手,他想了想直接牵住他的手腕。   “伤风败俗,蝇营狗苟之辈,安栩知你怎么就成了这样。”一声粗重的呵骂。   熟悉的声音令安栩知猛地转头,一个年纪五十岁左右,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他们怒目而视。 [64]落寞(一更):先生   “先生,你怎么在这里?”安栩知哑然,看着对方充满怒火的眼神,罕见的生出几分踌躇。   这位可是个暴脾气,把他惹恼了,还真有可能下不了台。   原本只是在心底鄙薄的一众官员立刻放慢脚步,一个个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虞慎,习之才二十岁……”王亚荀黑着脸,盯着两人交握的手,额角青筋直跳:“你怎么就做得出。”   安老三那个蠢货竟然说安栩知依附虞慎只是权宜之计,只看两人亲昵自然的举动就知道他们的关系绝不至于此。   “先生,你能回来是好事,其他的事情咱们回去说。”安栩知生怕王亚荀这响雷爆炸,松开手就要迎上前,不想被虞慎死死扣住。   他凑到安栩知耳边,语意深沉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那群文官可连回家都顾不上,全等着看我笑话。”   王亚荀现在恨不得一脚踹开虞慎这只脸厚如墙的老狗。到底顾忌着安栩知,他只能强忍着:“习之,你怎么说。”   安栩知被两人直勾勾盯着,眼皮子直跳,不过也没多少犹豫,在虞慎靠过来的时候下意识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虞慎挑眉,心里暗爽,这声回应中气十足。   安栩知暗自拍了拍他的腰,示意虞慎收敛些。   王亚荀不仅是安栩知的蒙学先生,还是他父亲的好友,说来也能算半个长辈。   偏生他和虞慎天生孽缘,两人曾经就是对头,属于那种只要看见就绝对会挑对方毛病。   没办法,虞慎不仅爱钱,大多数时候做事情没什么底线,尤其针对那些官吏富商,这大概也是出于某种报复心理。   就好像大家都做了差不多的事情,凭什么你因为身份就能完美隐身。   而老王作为朝中公认头最铁的御史,他不仅谏言皇帝,平日更是紧盯虞慎、李斐,又因为虞慎的嚣张不知收敛,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可以算是水火不容。   说来老王几年前被调到地方任提学,好像就是被虞慎给挤兑走的。   “先生,我已非昔日孩童,有自己的选择。”   王亚荀看着从前乖巧的弟子只觉得格外陌生。这都是什么破事儿,他才情斐然的弟子和一个太监纠缠不清。   明明这小弟子从前那么喜欢裴家那姑娘。   “王大人,我看在安栩知的面子上给你留了余地,我们两个的事情你最好少管,也管不着。”   虞慎冷笑,挡在安栩知身前。可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也在压抑情绪,胸口起伏的频率都快了许多。   “大人,这事儿我来解决。”安栩知安抚的看向虞慎,转头对王亚荀恭敬道:“先生,咱们关起门谈自家事,总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王亚荀环视四周,那些个朝廷命官下值了家都不回,就站在马车旁看笑话。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小弟子足够从容,只是他打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靠几人最近的地方,是刘御史的马车,他也算和王亚荀相熟,笑眯眯道:“王大人不知,你不在的时候什么魑魅魍魉都冒出来了。”   王亚荀这会儿正憋了一肚子气,顿时阴阳怪气道:“怎么?我不在把你显出来了,你小姨子又爬了墙,还是外室又和别人私奔了。”   安栩知满眼错愕,都说御史就是个大喷子,王叔父作为其中翘楚,这张嘴简直可以和虞慎相媲美。   刘御史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王亚荀,你粗鄙……”   “我的事儿能比得上他们两个,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刘老头,你也想试试针刑?”虞慎突然开口,眸色阴沉,语气危险。   他抬眸环视四周,声音冰冷尖刻:“今天倒是出奇事了,什么屁股不干净的都敢留下来看我的笑话。”   一看他这是真上了火气,原本看热闹的人纷纷跳上马车,主要是被疯狗咬着还拿他没办法,没看今日李相都吃了亏。   众人离开,安栩知好说将王亚荀请上马车。   看着别开脸双双冷哼的两人,安栩知揉了揉额头:“先生,还请听我一言。”   王亚荀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外界传闻你和虞公公那些事儿是不是真的。”   安栩知看了一眼脸上骤然浮起怒色的虞慎:“先生,世间流言似真似假。”   王亚荀眼睛一亮,正要高兴大侄子没有误入歧途,就听安栩知继续道:“我与虞大人相识微末,得他恩情庇佑家族。”   “从前我亦听信世人流言,对大人心存偏见,可数月相交,我心意早非当初。”   “如今我二人已经互许终身,先生是我亲近之人,亦是性情洒脱,即便不能祝福我们,也还请先生不要诋毁。”   王亚荀目瞪口呆,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   “虞慎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药,还是说你被威胁了”他现在看安栩知就和看话本子里那些昏了头和穷书生私奔的千金小姐差不多。   “你弟子这样精明的人,我能给他灌药。”虞慎冷笑。   王亚荀眼睁睁看着虞慎一开口,安栩知就不说话了。   “习之!”他重重吐了一口气:“我自小看你长大,知道你执拗的性子,倘若你顾忌虞大人的恩情,叔父会想办法回报……”   见安栩知无动于衷,他只能使出杀手锏:“否则我只能将这事儿告诉你爹娘了。”   他原本以为这大侄子最差就是失身,结果直接丢了脑子。   虞慎眯着眼睛,似笑非笑盯着安栩知:“你什么说法。”   安栩知的心意他如今再明白不过,可他无法确定这份感情在面临抉择时的分量。   “我想请叔父暂时为我保密。”安栩知当机立断:“等时机成熟我会亲自告诉爹娘。”   王亚荀笑了,看向虞慎:“虞公公,你有什么想法。”公公这两个字,他咬的格外重。   好友写信说习之如今改变许多,但在王亚荀眼里他还如从前一般优柔寡断。   他也算有几分了解虞慎,看似自傲凌厉,实则心藏卑怯。   这样性格的人最难以忍受亲近之人的摇摆犹豫。   公公又怎么样?虞慎扯了扯嘴角,仿佛看穿这位昔日的对手心中所想:   “朝堂那些人都说王大人性情秉直,我倒觉得你这心眼儿和蜂窝一般。”他嗤笑一声,胳膊搂住安栩知肩头:“这次你小瞧了我,也看错了习之。”   安栩知既然说会和父母坦白,那不管延后多久,一定都是出自这方面的考量,虞慎只需要相信配合他就行了。   至于这个老匹夫非要告状,他总有自己的手段让他暂时闭嘴。   “你竟然会相信这样的说法。”王亚荀不可置信。   不过是离开几年,曾经阴险狠辣的虞公公也变得面目全非。   虞慎眼皮子一掀,神色十分不耐:“我不相信安栩知,难道听信你的挑拨离间。”   他眉眼低垂,摆弄着手里的铜钱,语气锋锐而不屑:“行了,你管好自己的嘴就行,否则即便你是习之的先生我也会让你尝尝我的手段。”   将王亚荀赶下马车,虞慎许久没有吭声,明明安栩知坚定的选择了自己,他依旧觉得压抑,愤懑。   虞慎一直觉得自己这种身份何尝不是幸运,原本只能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泥腿子,摇身一变站在权利顶端,成了人人敬畏的“大人物”。   可真遇到了事情,太监这个词好像完全抹杀了他的尊严,赤忱。有一瞬间,虞慎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可怜虫。   “你怎么了?”安栩知送走王亚荀,返回马车就看见虞慎侧坐在那里出神,眉眼间满是落寞。   作为头号反派,虞慎从来就是那种骄傲睥睨的模样,仿佛永远身披锋芒,这副模样还是第一次见。   “王大人刚和你说什么了吧?”虞慎转头,语气幽幽。   “大人!”安栩知无奈,塞了软垫到虞慎腰后:“你知道我并非因为他人言语就能改变的人。”   “呵呵!”虞慎笑了,忽然倾身一口咬在安栩知颈窝,音色沉闷:“刚刚王大人说的那些全是人之常情。”   王亚荀再强势,他也只是个外人,当真面对安家三房那两位,安栩知当真能狠下心肠吗?   “……”安栩知叹了口长气,“刚刚在先生面前你强硬又傲慢,感情都是装的。”他此刻心情十分复杂,一把揽住虞慎,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后背:   “放心吧,在我心底你和爹娘的分量一样重。”他明白虞慎的忧虑,这是觉得自己或许比不过亲情的重量。   可说句难听的,安栩知在这个世界虽然有庄周梦蝶的经历,但他更在意的还是现实世界的父母。   以安家三老爷夫妇的脾性,一定不会愿意儿子和一个太监纠缠不清,但既然当初因此得了恩惠,安栩知也不允许他们反对。   “我知道你的性子,我只是……”虞慎被安栩知柔声安抚,心生依赖的同时一股子羞耻心莫名生出:“怕你分不清感恩和喜欢。”   “更怕你以后还会喜欢上别人。”毕竟安栩知从前那么喜欢他的未婚妻,可后来还是和自己生出了感情。   当年他和裴婉颜可是王都有名的金童玉女,王亚荀更是他们青梅竹马感情的见证人。 [65]第 65 章:  “想这么多干什么,我从前的事你不是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吗?”\r\n\r……   “想这么多干什么,我从前的事你不是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吗?”   很多时候安栩知并不理解为什么虞慎能够在这种问题上这么纠结。   但他能感觉到虞慎的焦虑不安。   安栩知深吸了一口气:“我保证以后只有你一个人,再不会有其他人了,好吗?”   他抓住虞慎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要是我以后三心二意,你直接把我关到刑狱司去,毕竟背叛虞大人的后果没有一个人能承担得起。”   虞慎想象了一番安栩知被关在牢里,日日只能任自己施为控制不住翘起唇角:“算你识相。”   两人回了府,见安栩知还和往日一般就要回明光苑,虞慎咳了一声:“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安栩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院子,又看着等在路口的虞慎立刻抬脚跟上。   等和虞慎一起进了主屋,他才发现平日惯用的一些东西已经跟着搬到这里。   元宝忙前忙后招呼人把东西规整好,虞富贵则拿着一把瓜子兴致勃勃的在一旁磕着。   见虞慎回来,他眼前一亮,兴奋的走上前:“大哥,我听说你今天在朝堂上把李斐那老狐狸训斥了一番。”   “连文官之首见了你都要退避三十,以后咱们还用怕谁。”   虞慎瞥了他一眼:“你给我在外面少惹事,这次不过是时机恰好,你要栽了,我可不会捞你。”   虞富贵捏住指尖,做了一个封口的动作:“我,你还不知道,放心吧!”   “我就是替你高兴,他李斐再厉害再清高,在咱大哥面前还不是气短。”   见安栩知在指挥人布置屋子,虞富贵背过身,悄悄凑到虞慎旁边:“哥,那个的滋味儿怎么样?”   “我昨天可听到了,动静挺大。”   虞慎握着茶杯的手一顿,眯眼打量着虞富贵,半晌轻笑道:“那自然是妙不可言,人间极乐。”   按理说作为一个太监,他应该没什么欲望,但虞慎内心迫切有种被填充的需求。   尤其是和安栩知在床上的时候,他甚至感受到了男人久违的征服与振奋。   看着平日斯文谨慎的男人,打破平静面具,为他痴狂沉沦,那种心理上的满足感远超肉体的欢愉。   “你觉得我可不可以?”虞富贵含糊道。   虞慎摇头:“还惦记着许琼枝呢,要不换个人算了。”   虞富贵眉头能夹死苍蝇:“你说安栩知曾经那般清高的人,如今都能和大哥在一处,而且我看他还算真心实意。”   虞慎摇头:“不一样……”   别看安栩知为人处世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可他骨子里绝对可以称得上离经叛道。   无论是当初抄家时主动和自己求助,还是认真坦诚大大方方承认两人的感情,这都非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最起码许琼枝那样的闺秀做不到。   “为什么?”虞富贵不服气。   虞慎懒得和他争辩,只问了两个问题:“你能给她崇高的地位?”   虞富贵咬牙摇头。   “那给她一个孩子,好歹日后为她留个依靠。”   这下虞富贵彻底不说话了。   安栩知将桌案大概整理了一番,端着果盘过来的时候,听见两人的交谈。   安栩知:“天涯何处无芳草,许小姐既然没那心思,富贵公公何不看看其他人。”   虞慎欣然同意,许琼枝的高傲众所周知,她本人也是有本事的,看不上虞富贵,也不能强人所难。   虞富贵本来是来和大哥讨招,没想到被两人联合泼了一盆凉水,凭他如今的身份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许琼枝是不一样的。   “算了,你们别说了,当我没问。”   虞富贵气冲冲离开,安栩知和虞慎相视一眼,不由笑出了声。   简单的吃了个下午饭,两人进了书房各自忙碌,等晚上的时候,不用虞慎提醒,安栩知已经洗漱回主屋休息。   这晚上,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胡来,安栩知主动承担起照顾虞慎的责任,还充当了一回知心人,对虞慎百般宽解。   接下来的几日,虞慎都在宫中忙碌,上门拜访的人愈发络绎不绝,如今这些人都是安栩知在接洽。   唯一令他忧虑的是关于蝗灾那件事情的处理一直没有结果,可他也没办法再催促虞慎。   这日,他正和李文中汇报最近的公务,突然就被招呼带上东西进宫。   看着箱子里装着一堆堆的账本,安栩知心中有尘埃落定的释然,也隐隐生出焦虑。   两人匆匆而去,御书房内,朝中几位重要的大臣都已经在那里了,只是每个人脸上都有些不好看。   李文中心底一沉,面上却十分恭敬道:“陛下,这些都是各地近一年赈灾的账册,粮仓的粮食储备实在不丰。”   户部尚书在陛下的示意下翻开看了几册,倒吸一口凉气:“陛下,倘若这次蝗灾的受灾面积真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国库这些家底恐怕不够。”   安栩知将东西放下后,悄无声息的隐在角落,满屋子的大佬,他一个纯新人,根本没有说话的份儿。   虞慎原本心不在焉悄悄看他一眼,这几日不见,他也有些想念安栩知。   可听到户部尚书准备甩锅,他立刻冷笑一声:“闻大人说的轻巧,你是户部尚书,掌管朝廷钱财调度,平日里那么高不可攀,真等用钱的时候就只会说没办法。”   户部尚书立刻跪在皇帝面前:“陛下明鉴,不是臣尸位素餐,实在是之前赈灾亏空太大,如今就是将臣脑袋砍了也没法啊。”   这一点他还真问心无愧。   “亏空大就不能办事了,遇到问题你要帮陛下解决掉,如今蝗灾眼看汹汹来袭,大人还是赶紧拿出来个章程。”虞慎声音一扬,步步紧逼。   他甚至在众位大臣集体沉默的时候,直接给了个建议:“别管你是坑蒙拐骗,还是借款卖房,总之百姓等着救命呢。”   李斐一言不发,只静静打量着虞慎,视线在角落里的安栩知身上转了个圈儿:“陛下,粮食钱财可以后面凑。”   “当务之急应该尽快组织百姓预防,后面也要开始大规模捕捉蝗虫。”李斐容色忧虑,一副为民担忧的模样。   忽然他话音一转,“既然这灾患是虞公公发现的,不如请他走一趟全权负责,免得中途被人动了马脚。”   安栩知听到这里,下意识朝虞慎看去,只希望他别瞎裹乱,接受这个烫手的山芋。   虽然这事儿办好了可能是一场天大的功劳,但安栩知心里清楚虞慎的特长不在这里,贸然前去灾区不仅将自己置于险境,弄不好还要耽误百姓。   这差事一听就吃力不讨好,虞慎倒也没这么傻,若是其他事情,为了捞一笔他可能会掺一脚,但灾民身上能有什么好东西。   只见他呵呵一笑,声音低沉介绍到:“丞相足智多谋,善待百姓,维护社稷是您的事儿。”   皇帝原本没考虑过虞慎,看着两人就这么推三阻四,心里又生出几分抉择。 [66]御花园的意外:沉默的太子殿下   捕捉到皇上片刻的犹豫,虞慎也动摇了几分,不过余光撇到安栩知摇头的细微动作。   虞慎立刻道:“陛下,还是派有赈灾经验的大人去吧,毕竟宁安那边的情况刻不容缓。”   安栩知见他态度坚定,暗自松了口气。   虞慎若是前去必然也能保证赈灾事宜落实下去,只是他的手段向来果断刚烈,而刚被灾患侵害的百姓如今更需要安抚。   元熙帝看着虞慎,视线转到李斐身上:“户部侍郎左权为钦差,当即前往安宁处理蝗灾事宜。”   陛下有了决断,整个国家机器运转起来效率极高,且这次他们提前准备,想必能降低不少损失。   实在不行还有他囤积的粮食打底,百姓的日子总能捱过去。   虞慎看着神色略显轻松的安栩知,心底得意,面上不由带出几分笑来:“怎么样,这下你放心了。”   “就你这心怀天下的劲儿,我看日后这丞相的位置该由你来坐。”   “陛下决断非凡,爱民如子。”安栩知真心实意道。   虽然他们这位陛下喜好征集美人,搜刮财宝,但他对百姓确实不错,起码虞慎将消息报上去的第一时间,他立刻核实的同时也做了下一步安排。   这其中,虞慎对这位陛下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两人一边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一处假山群。   安栩知没反应过来被虞慎一把拉进石洞。   “几日不见,你倒是过得自在。”虞慎紧紧抱住安栩知,仰头在他唇边咬了一口,语气幽怨不满。   安栩知轻笑不语,狭小的空间令两具年轻热血的躯体嵌合在一起。   他一只手揽住虞慎的腰,指腹摁在男人适才仿佛淬了毒的嘴上,狠狠地吻了回去。   虞慎的唇温软滚烫,和他本人表现出的刻薄截然不同。那种奇特的触感,让安栩知忍不住想要细细品味探索。   急促凌乱的喘息在寂静的假山群中格外清晰。   安栩知眉头一皱,一把捂住虞慎的唇。   无他,这声音似乎是从别处传来的。   虞慎抬眸看了安栩知一眼,正好和他沉凝的视线对上,看来这个破地方除了他们还多了其他野鸳鸯。   他眼中闪过戏谑,偏头一口咬住安栩知的耳垂:“果然是胆大的小宫女小侍卫和咱们一样有眼光。”   安栩知心脏狂跳了两下,警告的看着虞慎,都这个时候了,这人还想着找刺激。   莫不是他还想做媒不成,虞慎挑了挑眉,倒也未尝不可。   “殿下,轻点!”   “玉莹,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殿下,听到这称呼,安栩知满眼不可置信看向虞慎。   他们这是什么运气,随便找个假山藏一会儿,竟然还能遇上皇子偷情,听那声音不像二皇子,那就只能是太子了。   那位殿下如今不是正在禁足,竟然还能跑出来和女子相约。   虞慎脸上笑意凝滞,一动不动缩在假山中,此刻他面色一片黑绿,眼中愠怒的暴风雨几乎倾泻而出。   安栩知对后宫之人不熟悉,他却一下就听出说话的女子正是宫中风头最盛的宠妃。   虞慎透过石孔死死盯着假山另外一个角落,突然觉得荒谬至极,他主子被自己的亲儿子戴绿帽子了。   安栩知一把拉住就要冲出去的虞慎,冲他摇了摇头。   两道刻意压低的交谈继续。   “那些药还要继续吗?我……”   “嘘,别说话,好不容易见一次,咱们不提那些扫兴的事情。”   不仅给陛下带绿帽子,竟然还敢下药,虞慎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冰冷的杀意凝聚。   安栩知死死将他堵在假山里:“别冲动!”   “那是林妃。”虞慎双目通红,咬牙切齿。   安栩知一惊,连忙捂住他的嘴。从虞慎的表情他想到那女子身份不简单,只是没想到竟然是陛下宠妃。   小妈文学照进现实,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太子已经彻底疯了,他似乎根本没有想过事发的后果。   虞慎看着安栩知凝重的神色,知道他心中顾虑,气愤又无奈的闭上眼。   阵阵不堪入耳的声音毫不掩饰,他强压着心底的怒气。   不知过了多久,那两人总算停歇,又说了几句没用的废话,这才偷偷摸摸离开。   安栩知深深吐出一口气,缓缓松开手,却依然没有说话。   直到确定两人不会回来,他这才有些迟疑道:“那毕竟是太子,真要当场撞破,陛下要怎么收场。”   虞慎瞪着安栩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怒:“陛下那几个儿子没一个好东西。他就那么缺女人吗?非要挑陛下的。”   安栩知知道虞慎对皇帝的感情,那位陛下将虞慎当成半个晚辈,而虞慎对他也亦师亦父。   这对身份天差地别的主仆,却因为曾经的种种经历联结成了奇特的关系。   他慢慢凑近虞慎,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语气温和:“你先冷静些,他们确实都不是东西,连陛下三分的英明神武都没有继承。”   “但那也是陛下的亲儿子。”   陛下如今膝下就四个皇子,最小的皇子如今不过一岁左右的小奶娃子。   成年皇子中,太子和三皇子两败俱伤,一个守皇陵死生不相见,一个无限期禁足,相当也于废了,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倒真将二皇子衬托得优秀许多。   或许是安栩知的安抚起到作用,虞慎感受着安栩知身上阳光夹杂着草木的清香,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缕微光穿过石洞,照射在两人脸上,安栩知看着虞慎似乎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不由莞尔:“总算不那么吓人了。”   他掐住虞慎的下巴,低头一口喊住那张充满着不甘的嘴唇,那种镇压式的气度和平日的虞慎像了八成。   男人的争锋开始,虞慎两人唇齿纠缠间,他心里也对太子那事儿有了决断。   见安栩知反客为主气势嚣张,虞慎干脆利索直接摁在他腰带上,指尖一勾做出脱衣状。   安栩知一把摁住他的手:“别发疯了!”他声音沙哑而又严厉,瞠目结舌看着虞慎。   刚刚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那对儿野鸳鸯才被听了墙角,虞慎这时候竟然还放肆起来。   “哈哈!”虞慎头稍稍后仰,盯着安栩知良久,突然哼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涨胆子了,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其实刚刚只是吓唬安栩知,免得他总摆出沉稳无趣的模样,就算想玩点野的,虞慎也不会选择这么一个地方。   宫廷重地毕竟人多眼杂,虞慎将安栩知送到宫门口就急匆匆去找陛下。   看着他消瘦挺拔却一往无前的背影,安栩知眸色复杂,今日这场意外,想来后宫又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接下来的时日,朝廷关于宁安的消息源源不断的传来,那位侍郎大人确实有本事,不过短短几天就已经在当地组织起了有效的防御。   就在安栩知以为有惊无险的时候,宁安百姓大肆逃亡的消息传来,同时伴随的还有粮价疯涨。   安栩知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声音沉闷:“那群粮商当真不怕死?发国难财祸害百姓,公然与朝廷作对,他们怎么敢的。”   虞慎似乎并不意外,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了安栩知一眼:“咱们那位侍郎大人理账是一把好手,但性格有些文善了,这事儿要是我……”   剩余的话他没有多说,安栩知也能想到虞慎的铁血手段,可惜那本书中对蝗灾的具体情况没有更多介绍。   安栩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气,不再犹豫,手书一封将提前囤在附近的粮食调过去。   突然,虞富贵匆匆拿着一封信,满头大汗跑了进来:“大哥,出事了,你这次一定要帮帮我。” [67]虞慎受伤:奔赴(修文)   安栩知抬头露出一个诧异的眼神,很快又垂下视线,虞富贵作为虞慎心腹将狐假虎威那一套贯彻到了极致。   这般惊慌失措,看来这次的事儿不小。   倒是虞慎起先并不以为意,他甚至连头都没抬,此刻他眼中最重要的是写折子给陛下表功。   因为蝗灾的事情,他那位主子最近格外闹心,再加上林妃和太子不安分,陛下当时气的差点没背过气去。   好在之前一直推动的新农具反响很好,百姓干活更积极一个个感激涕零,陛下也收获了民心,总能让他宽心几分。   虞富贵已经火烧眉毛了,哪里敢耽搁,直接噗通跪倒在虞慎面前。“大哥……”   这动静!   虞慎提着笔的手一顿,眼皮子直跳,拿过信纸扫了一眼,忽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面色大变。   “你个蠢货!我哪里亏待你了?手伸的那么长。”   他又仔细将信再看一遍,额角青筋直跳,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你不知道陛下的脾气吗?赈灾的事情没有小事,别人躲都躲不及,你竟然还敢凑上去,你脑子被狗吃了吗?”   他越骂越气,原地来回踱步。在虞慎眼中虞富贵一直是个聪明人,这次干的这事儿简直有失水准。   古往今来,蝗虫过境片草不生,灾民们活活饿死无数,要是灾患影响过大,皇帝都要下罪己诏。   别看陛下面上十分稳得住,心里的焦灼可想而知。朝中有眼色这会儿完全不敢蹦跶,一个个都恨不得拿出所有本事和陛下共渡难关。   这会儿还敢乱来生事的,不是毒就蠢,再就是一心踏上求死之道。   他可早就等着陛下清算,到那时自己说不定还要出大力,名正言顺捞上一笔,可你虞富贵颠儿颠儿现在跟上去是怎么回事。   见他丧着脸埋头跪在那里,虞慎一甩袖子,冷笑连连:“这事儿我帮不了你,你脖子洗干净等死吧”说着他直接将信纸拍在虞富贵脸上。   虞富贵不敢躲避,咕嘟咽了一下口水,他知道这次鬼迷心窍犯了大哥忌讳,大哥正在气头上。   可李斐那边不等人,注意到旁边一直沉默的安栩知,他仿佛看到救星:“安郎君,你帮我和大哥求求情,我知道你也囤了粮食,这次我也是着了别人的道儿。”   安栩知淡淡瞥了他一眼,捡起地上的信纸一目十行。   倏然,他冷笑一声看着虞富贵:“我觉得大人说得对,你如今的地位是缺那点钱吗?贪得无厌。”   “安郎君,大哥,这次也是别人先拉上我的,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而且大家都这么干,我……”对上虞慎漆黑深沉的眸子,虞富贵狡辩不下去了。   他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随大流卖些粮食,却被李斐那群人全部看在眼里,再有陛下这次出乎意料严厉的态度,   也幸好刑狱司眼线众多,他提前得到消息,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一旦捅到陛下那里,李斐那些人一定会将他杀鸡儆猴。   虞慎久久不言,看着狼狈仓皇的虞富贵,突然看了安栩知一眼。   这不就是安栩知当初告诫自己的情景,被眼前繁华遮掩,骨头都轻了几分,所以被人一撺掇就开始胡作非为。   “习之,你怎么看?”虞慎沉声问道。   安栩知看着这一坐一跪兄弟二人,虞富贵小人得志,可他对虞慎确实衷心:“大人,看他这模样恐怕以后再不敢犯这样的错了,毕竟是你的人,总要帮帮他。”   虞富贵本来只是死马当活马医,闻言眼神一亮,立刻举手发誓道:“大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运到宁安周边的粮食,我愿意全部捐出去,求大哥帮我转圜一二。”   他心里其实肉疼的要死,这次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本来想跟在别人身后赚点银子,结果竟然是给他下的套。   鬼知道他唯一一次瞒着大哥搞点小动作,差点就栽了,现在还要求大哥救命。   虞慎抽开被他拉着的衣摆,冷哼一声:“把你之前的积蓄上供三分之一,老子可不给你白干活。”   见虞富贵心疼的面色都开始扭曲却不得不咬牙答应,虞慎心中火气散了两分。   虽然兄弟犯蠢,但也不可能真的不管,这下也算能让这狗东西记得安栩知的好,免得天天生事。   虞慎不敢耽误,连夜派人盯着各方动作,想到李斐那老狐狸的手段,他清楚想要从京城这边做些小动作不太可能,只能主动请缨前往宁安。   *   王都城外,草长莺飞,绿碧柳茵茵,蜿蜒无际的护城河旁。   安栩知仰头看着高坐马上神色睥睨的虞慎。   他今日一身黑色劲装,气质阴冷,眉眼锋利,看着好似一位英武的将军。   安栩知压下心底的担忧,面上扯出笑意:“这次办差一定要小心,你现在身份可不一般,别像从前一样带头拼杀。”   并非是他杞人忧天,虞慎这脾气,此去必定大动干戈,安栩知始终记得这人身上那些沟沟壑壑的疤痕,刀尖上跳舞的可不就是他最喜欢的处理方式。   虞慎眯着眼睛,低头看向安栩知,指尖却仿佛不经意点了点身后两千府兵,都是刑狱司挑出来的好手:   “放心吧,本官的刀正锋利着呢,绝对伤不着自己。”他话音一顿,突然凑向安栩知,压低声音道:“我不在的时候,你最好老老实实不要招蜂引蝶。”   “还有王老头,你最近离他远些,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我饶不了他。”说起这个,虞慎就恨得牙痒痒。   王亚荀那个老匹夫不知道怎么回事,才回来几日,想着法子给安栩知创造机会和女子接触。   也幸好这男人如今被自己养熟了,懂分寸,否则他绝对要让王亚荀好看。   安栩知苦笑:“你现在也没饶得了他。”众人皆知虞慎报复心重,却也没想到他能做出给王夫人送小情人这事儿。   王夫人年轻时也是女中豪杰,如今体味了小情人的好,对王亚荀越发不待见。   这不,日日在府中闹合离,反正现在王大人已经成了全京城的笑料。   看着闹得有来有往的两夫妻,安栩知很多时候觉得保守的是自己。   封建社会阶级固化,女子地位更是底下,可王夫人家有权有势,她自己性格也强硬,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如今这日子倒是过得多姿多彩。   虞慎见他神色,也想起了王老头跳脚颓败的模样,眉眼一松:“行了,你回去吧,半个月,我保证把那边料理妥当。”   说罢,像是想到什么,趁众人没注意,低头狠狠咬住安栩知侧颈,看着深深的牙印,虞慎露出满意的神色:大手一挥:“出发!”   ……   虞慎走的第一天,安栩知盯着铜镜里隐隐约约的齿痕,面色发黑。   第二天牙印子有些散了,他开始有些不适应,尤其是早上去衙署,还有晚上休息的时候。   明明两人在一处也没多久,可安栩知却体会到了孤枕难眠的滋味儿,那是一种和对家人完全不同的牵挂。   幸好虞慎虽然走了,但他的信日日接连不断传回,安栩知宽心的同时,也写信吩咐孟庭岚多加关注。   这日,安栩知一边处理公务,照旧等着虞慎今日的来信,   元宝推开门见屋子已经暗下来,拿出火折子将屋里的灯笼全部点亮。   “今天的信送过来了?”安栩知问。   “是,大人!”元宝点头,将信放到安栩知手边,安静的退了出去。   安栩知摸了摸信封,拆开,轻飘飘的一张纸,上面只有安好两个字。   看着凌乱潦草的字迹,安栩知嘴角扯了扯。   明明刚离开的时候,那人恨不得将信封塞的鼓鼓囊囊,好像越来越遥远的距离,让他多了说不完的话。   直到最近这几天,送来的信却越来越短,可虞慎之前分明说那边的事态已经稳定下来了。   安栩知怔怔望着跳跃的烛火,心情莫名沉重,心底也隐隐生出不安。   突然,小喜子喘着气跑了进来:“郎君,孟公子来信!”红色绳子的封检代表十万火急。   安栩知来不及询问,连忙起身接过信拆看,只一眼,他面色顿时大变:“大人受伤了!”   他走的时候带了那么多人怎么还会受伤,想到虞富贵的事儿,还有李斐最近动作频频,这其中恐怕有难以预料的凶险,   “哪个畜生敢伤干爹,我去宰了他。”小喜子听到这句立刻急的跳脚。   安栩知却没有说话,攥着书信的指尖不住收紧。   他心中隐隐后悔,当时虞慎要去宁安自己应该阻止。   孟庭岚信里说虞慎胸口中箭,暂时没什么危险,可安栩知却记得虞慎有多怕疼,怕死。   他豁地站起身,看向小喜子:“备马,我要去宁安,你记得明日去衙门给我请病假。”   “啊?”小喜子正气恼,闻言愣愣看着安栩知说:“现在去宁安?”这会不会太仓促了。   可看着素来温雅的郎君,那张玉面冷若寒霜,小喜子不敢多言,心底却有些高兴,终于有人真心心疼他干爹,还有本事去帮他,不像自己现在只能骂人出出气。   安栩知并不知道小喜子心里的想法,又吩咐他简单准备些关键物品、干粮还有最近才弄出来的急救箱匆匆拍马离开。   宁安县,刑场,午时三刻。   虞慎负手而立,神色睥睨,静静看着刑台上整整齐齐三排九十人。   “本官原本不想和你们撕破脸,可偏偏你们贪心不足,不给百姓活路。”   虞慎望着神色麻木的百姓,独特而尖刻音色更多了几分寒凉:“就是这些人,粮仓里的米粮堆积的都快发霉了,可眼睛却还盯着百姓的赈灾粮款。”   他冷冷一笑,犀利的双眸环视四周,扬声道:“本官这一生,嫉恶如仇,最恨为富不仁。”   “既然你们不识好歹,那就杀!”   他单手挥下,深蓝色的衣袖随风翩飞。   “杀吧!”   “杀光这群该死的!”人群中最开始只有百姓小声恨骂。   再下来就是滔天的哭喊倾泻。   “杀!杀!杀!”   安栩知还未进城就听到这充满悲愤忌恨的怒吼,握着缰绳的手一紧,本就有些苍白的面色愈发透明如纸。   想到刚刚城墙外一座座连接成片的新坟,他再不敢耽误,立刻拍马飞奔。   转过城墙角不过三十米,远远就看到人群正前方的虞慎,一身熟悉的蓝色内侍服,威严冷肃,气势恢宏。   没缺胳膊少腿,看起来还是那么凶恶充满攻击性。   安栩知心里一松,强撑着的那口劲儿也散了,整个人控制不住从马背上摔落。   “啊,吓死人了!”一道惊慌的尖叫响起,一个高瘦的青年看着滚到马脚边的人头哆嗦着说不出话。 [68]相见:受伤   虞慎早在安栩知驰骋而来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他,虽然诧异,但安栩知的到来依旧让他觉得慰贴。   谁想意外来的那么猝不及防,他还未勾起的嘴角凝滞,大步流星跳下高台,朝安栩知奔去。   众人不明所以,但出于对虞慎的畏惧依旧迅速让开一条通道。   “习之,醒醒!”虞慎半跪在地上,一把揽起安栩知,手下意识着摸向他后脑勺。   湿热刺目的艳红血迹令他忍不住指尖颤栗,他一把抱起安栩知:“还不去叫大夫!”   “大人,你可不能乱动,你还有伤呢。”虞富贵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立刻小跑过来。气都没喘匀,就看到虞慎怀里面色惨白的安栩知:   “哎哟,怎么是安郎君?马车在那边,快快,咱们赶紧去医馆。”   等一行人手忙脚乱将安栩知送上马车,熙攘的人群议论纷纷。   不过刚经历了大灾,大家也没心情管别人,一个个拖着迷茫的身躯渐渐散去。   西南角的酒楼之上,周毅鑫扫过广场正中那遍地人头,血流如河,又看着匆忙驶入街口的马车,仰头喝下一杯酒:   “不过是几颗脑袋就吓晕过去,以后我再不说你没种了。”   他对面一身灰色儒衫,看似斯文隽秀的少年翻了个白眼:“你周少将军有种,之前在王都的时候不是看不起咱们这位虞公公吗?”   “现在机会来了,你手底下也有人,去和他对冲一把,看看谁赢。”王一然嗤笑。   “我现在就想和你练练手?”周毅鑫抬手摁在剑柄上,似乎下一刻就要拔剑而起。   王一然轻笑,把玩着手中摇折扇,一派温柔郎君的模样:“人家再凶狠,对兄弟也有情有义,刚才急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不像某些人,恨不得插兄弟两刀。”   周雪荣无奈的看着两位兄长:“你们天天吵不累吗?虞大人本来就和传闻中不一样。”   她话音未落,原本还斗嘴的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直勾勾看着自家天真单纯的表妹。   “周雪荣,我还没说你呢,以后离那虞慎远点,听到没。”周毅鑫声严厉色。   虽然他承认这次虞慎杀伐果断,确实让人刮目相看。但终究不是一路人,走的太近对谁都不好。   周雪荣沉默不语,这话,最近她不知道听了多少次。   半晌她静静看着兄长道:“我不能答应你,虞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咱们家没有忘恩负义之人。”   周毅鑫直接被气笑了:“那个狗太监给你喝迷魂汤了,不就是让你当个小头头领人施粥吗?”   “哥给你设两个大粥棚,以后衙门那破地儿你就别去了……”   周雪荣摇头:“哥,虽然你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觉得我一个女子干不成什么大事吧!”   她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晕出一抹坚定:“反正我答应大人帮他管理城西的粥棚,做人不能言而无信。”   *   另一边,虞慎抱着安栩知一行人气势汹汹闯进医馆:“大夫呢,赶紧来看看!”   老大夫看着最近在宁安掀起腥风血雨的杀神,差点没吓得腿软。   “先将人放下,我看看。”他哆嗦着帮忙将人接过来。   手搭上安栩知的手腕,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还以为要死人了呢,现在的年轻人总爱大惊小怪。   “他有危险吗?”见这大夫半晌不语,只搭着脉低眉顺眼,虞慎瞬间提起了心:“人只是受惊从马上摔下来而已,要是连这伤都治不好……”   老大夫好不容易稳健的手再次抖了抖,他强压着颤音:“没什么大碍,就是身体底子差,再加上精神紧绷,过于疲累这才晕过去了。”   虞慎松了一口气,紧握着安栩知的手松了松,看着这人虚弱单薄一动不动躺在床上,他心脏揪疼,却只能掏出手绢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薄汗。   见活阎王竟然露出心疼的神色,老大夫不敢多看,立刻道:“我现在去抓药,回去给他喝三天,回头再看用不用重新开方子。”   虞慎此刻眼睛里只有安栩知,头也没抬:“阿贵,给大夫包十两银子压惊。”   *   安栩知这一觉睡了许久,稍微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得脑子又沉又闷,他挣扎着睁开眼,就看见虞慎趴在床边:“我这是怎么了?”   虞慎见他醒过来,立刻探出手抚摸着安栩知的额头:“不烧了,你可真是吓死我了。”他语气后怕,眼神里却格外惊喜。   安栩知一愣,入城时的记忆涌现,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我没事!”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立刻坐起身,上下打量着虞慎。   “我听说你胸口中了一箭,现在怎么样?”说着他就要上手去扒虞慎的衣服,却被这人一把抱在怀里。   “你不知道自己的情况吗?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敢一个人跑这么远,路上真要出了什么事……”虞慎只要想想就一阵后怕。   如今虽然天下太平,但这只说明没有大规模的战争,可这一路上,匪患不平,流民四窜,真要出了什么意外,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安栩知也知道自己此次冲动,只能赔笑道:“大人,我知道错了,就是听到你受伤脑子没反应过来,等冷静下来人都出了城,索性将错就错。”   他轻轻安抚着虞慎的肩膀,见他情绪逐渐平息,拉开两人的距离:“我看看你的伤口,不是带了那么多人怎么会中箭。”   虞慎原本因为担心安栩知还没怎么觉得,这会儿听他一问,只觉得伤口又开始发疼,神色顿时变得恹恹:“被人放了冷箭,不过动手的人已经宰了,没吃亏。”   安栩知小心褪下他肩头的衣服,白色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他面色一紧,声音中多了几分严厉:   “这么严重的伤口,你还到处乱跑,真不要命了。”说着他开始直接上手小心解开绷带。   虞富贵这时候端着药碗进来,听见这话立刻附和道:“我说了多少遍,大哥就是不听,安郎君既然来了可要好好盯着他。”   安栩知瞥了虞慎一眼:“非要亲眼看着敌人伏诛,心里那口气才能顺下来?”   虞慎没有说话,只紧紧攥着搭在床边的被角,脸上血色随着安栩知手上动作一点点减退。   安栩知拆开布条,果然伤口微微泛起的粉色有些浮肿,他转头让虞富贵将自己带来的医药箱拿过来。   根本没给虞慎反应的机会,直接用干净的纱布蘸取酒精开始擦拭虞慎的伤口。   “嘶,轻点!”虞慎一把按住安栩知的手腕,身体本能朝后闪躲,方才因为焦急丧失的痛感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复苏。   “你给我用了什么东西,不会是盐水吧,安栩知,你可真是心思歹毒……”他因为疼痛额角青筋突起,声音也变得沙哑按捺。   安栩知哪里听不出他这会儿已经疼的开始说胡话,挺直身体半跪在床上,单手镇压的动作始终稳健,语气亦是不冷不淡:“你现在伤口已经有炎症了,想死就接着躲。”   虞慎瞬间不动了,静静盯着他熟练忙碌的动作,尤其是这人严阵以待的模样,他只觉得越发心虚。   不过虞慎的嘴却依然强硬:“安栩知,你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儿狼。”   “我伤口裂开还不是因为刚刚抱着你跑来跑去。”他一边痛的呲牙咧嘴,一边嘲讽道,身体却诚实的一动不动。   安栩知始终无动于衷,眼神紧紧盯着原本十寸长的旧疤上,那道新叠加的箭孔。   就差三寸距离,那箭就要刺中要害,或者一个保养不当发炎发热,这人就会丢了性命。   安栩知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体验刀光剑影的无奈,只觉得喉头发涩:“不是每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谁干的?”   虞慎听出他话中的厉色,知道安栩知这次动真格了,而且还是针对他的。   虞慎眼神一动,面色好像又苍白了几分,立刻神色虚弱的靠在安栩知肩头:   “你声音这么大干什么?下手的是这里的县令,我已经将他杀了,连带着那些刺客也都取了性命。”   见安栩知不反驳,他继续道:“知道的是你担心我,千里迢迢追过来看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安栩知沉默了会儿,对一旁还不打算走虞慎道:“富贵公公先出去吧,我和大人单独说几句话。”   虞慎眼睁睁看着虞富贵被赶走,声音冷硬,内里却带着试探问了一句:“你想和我说什么。”   安栩知看着他和苍白面色形成强烈对比的嫣红唇瓣,指腹狠狠抹了上去。   果然,血红色的口脂格外刺目,他冷冷一笑,正要开口,指尖却被虞慎握住。   虞慎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挥下纱帐,眉眼轻佻,低头含住安栩知的指尖。 [69]伤口:金山银山   他这招围魏救赵,安栩知并不想买账,奈何这男人也不知是不是在宫里见多识广,手段实在高超。   安栩知微微喘息,看着他泛红的眼尾,逐渐浮起血色的薄唇,坚硬的意志几将瓦解:“不行,你的伤……”   安栩知骤然回神,一把挡开虞慎。   虞慎抬眸看着他身体后撤,稍显狼狈的姿态,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撑着胳膊翻身坐起,伤口扯动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虞慎一手捂住胸口,凉凉道:“安大人,你还记得今日城门口的事情吗?”   “城门口?”安栩知愣了几息,下意识摸着有些疼的后脑勺,这才想起原主还有一个病弱的人设。   当初这身体就是因为体弱受寒一命呜呼,他过来之后完全没有多病的自觉,正常吃喝运动,反而气血通畅。   不过到底是底子薄,只日夜兼程骑了几天马,这身体就支撑不住在城门口一头栽倒。   见他反应过来,虞慎哼笑一声,戏谑道:“当时可惊到了不少人,恐怕现在城里都在传,今日有个文弱书生被砍头的情形吓晕了。”   “所以安大人还是好好养身体吧!”   虞慎意有所指的目光下流又坦荡,安栩知一把拉住被子,忍不住面色发黑:“我这是为了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大人,先别说闲话了,我继续给你处理伤口,真不想要命了?”   虞慎低头,那铜钱大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然真的觉得有些头晕。   看着某人又开始撑着额头,病弱膏肓的模样,安栩知又心疼又好笑。   用瓶子里的酒精给双手消毒,然后继续帮虞慎冲洗伤口。   哪怕不是第一遭,这种酸爽的滋味还是令虞控制不住的牙齿打颤:“你给我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要不是知道安栩知的为人,他几乎要以为这人想暗害自己。   “毒药,正好以后大人金库里的钱财全部都是我的。”安栩知半蹲下身,借着阳光仔细打量着虞慎的伤口。   创伤面积稍大,位置也比较敏感,所以才好些天没有愈合。   他喊来虞富贵,让他准备好沸水将特制的手术刀高温消毒,然后又摆出箱子里的羊肠线、银针。   虞慎只看着他这幅架势,浑身血液仿佛凝固,眼前眩晕更甚:“还是找大夫来吧,你手细哪里能干这粗活。”   说着他给虞富贵打了个眼色:“你去上门将老大夫请过来。”   见安栩知没反应,虞慎仿佛不经意解释了一句:“之前本官的伤就是他看的,据说是宁安名医,就没有他看不好的病。”   安栩知哪里见过他这般气弱的模样,不过他没说话,只淡淡扫了虞慎一眼。   虞富贵就站在旁边,一看一个不吱声,见虞慎发话,小心的觑了一眼安栩知:“知道了,大哥。”   安栩知没理会两人的眉眼官司,直接刀尖一戳,原本已经愈合了一半的伤口霎那间鲜血飙射。   “嘶!安栩知你混蛋。”虞慎猝不及防嚎叫出声,肩膀不受控制的抖动,却被安栩知死死按住。   看着他瞬间惨白的面色,安栩知抿唇,直接塞了一块干净的绢布到虞慎嘴边:“别动,你也不想现在这罪白受吧?”   见虞慎还有力气瞪自己,安栩知松了一口气,心里琢磨着回头还是要多寻名医,最好将麻醉药也弄出来。   鲜血粘在手上的感觉很不舒服,混合着酒精的味道尤其刺鼻,安栩知却顾不得这些,手上缝合的动作熟练又细致。   虞富贵被眼前堪称酷刑的场面刺激的心口狂跳:“不行,就算你生大哥气,也不用这么折磨他吧!”   他看着被折磨的已经不成人样的大哥,跺了跺脚:“虽然你之前帮了我,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哥受罪。”   这话说的仿佛自己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刽子手。   安栩知抬眸扫了两人一眼,想着虞慎应该能长记性了,这才开口解释道:“你说那些因为伤口发胀发烂死掉的人疼吗?”   “如今天气正热,稍不注意就可能邪气入体,大人这伤反反复复,一个是因为没有修养好,再就是伤口里面不干净。”   “不将那些东西处理掉,他这伤怕是永远也好不了。”   他声音依旧温煦,吐字也慢条斯理,听起来格外令人信服。   虞慎当然知道安栩知不会害他,更清楚他的靠谱,强压着抽气声,撇了虞富贵一眼,“行了,嘶,我,我相信习之。”   他这会儿几乎说不出话来,余光瞥见自己翻飞的血肉像衣服一样缝起来,心脏一抖,却只能逃避似的别开眼睛。   接下来的整个房间十分安静,只有虞慎时不时的闷哼。   安栩知指尖一动,将线头打好结。又拿出特制的药粉毫不吝啬的洒在虞慎伤口上。   做好这一切,他抬起袖子擦拭着额角的汗迹。   再看虞慎瘫靠在床上,整个人有气无力,就像一条几将干涸的死鱼。   “大人真厉害,这伤痛可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安栩知拿出手帕一点点擦拭虞慎脸上的冷汗。   虞慎转过头眼神发直,已经失去了所有欲望:“你说实话,是不是惦记我的金库,反正我也没什么后人,等我死后都是你的。”   “那正好,照你这受伤的频率,我想必很快就能继承这笔钱,遗书什么的你记得提前写好。”   安栩知唇角含笑,一边抖落开手里的纱布:“手抬起来,我缠绷带。”   虞慎被他这话气的面色发青,动作虚浮抬起手臂,任由这人虚虚环住自己缠绕着手上的布条。   看着这张依旧人畜无害的脸,他只觉得安栩知变了,从前只是城府深,但绝对没这么气人。   安栩知对着他那张臭脸也不生气,硬生生将旧伤戳开,虞慎是遭了大罪,他迅速缠好绷带,扶着人躺下:“今日大人是病患,有什么需求你尽管说。”   虞慎不想说话,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粘板上的鱼肉。   见安栩知坚持,他心思一动,虚弱道:“我想吃你做的鱼,要你自己现钓现杀的。”   总该让他安栩知清楚不是所以鱼都这么无力可欺。   虞富贵一听这话就是在为难人,安家三郎君怎么可能会入庖厨,更何况还要杀鱼,他恐怕连人都没杀过几个。   安栩知却点了点头:“行,你先休息,等醒了就能吃到鱼。”   安顿好虞慎,安栩知和虞富贵两人从主屋退出来。   虞富贵看了一眼身后静悄悄的屋子,小声道:“安郎君,我让人将鱼钓好,厨房那边你盯着,等鱼蒸出来帮忙盛进去就好。”   宫里贵人们一贯邀宠的做法,否则还能指望这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子。   安栩知摇了摇头:“无妨,我答应他的总要言而有信。”   这下轮到虞富贵不知道说什么了,他面上不说,心里倒想看看这位朗朗如月的贵公子到底能不能做那些腌臜的活计。   安栩知倒不知道他的心思,听他说要帮忙,转身回屋拿了一包药粉。   两人来到院里的池塘,已经有下人准备好水桶、鱼竿、抄网。   虞富贵见安栩知盯着水面一动不动,解释道:“原来的县令爱钓鱼,所以这池塘养的不是锦鲤,而是他平日从外面钓回来的草鱼、鲫鱼之类。”   “数量不算多,但做蒸鱼刚刚好。”说罢他熟练的挂饵抛竿,心里想着安栩知等会儿要是钓不上来,他偷偷扔一条进他桶里。   安栩知掂了掂手里的药包,不紧不慢在石头上坐下:“这都是小事儿,说说看宁安县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个县令都敢刺杀虞慎,还真是不拿他一家人的死活当回事儿。   虞富贵蹙眉,想着或许能从安栩知这里讨主意,立刻道:“大人已经当地那些心怀叵测,贪赃枉法的狗官大户,全部杀了。”   “这县令就是当地最嚣张的狗大户,因为有背景简直将官府当成他自己家。”   “你是不知道,从他们家里抄出来的粮食堆积成山,有些都要发霉了,他们宁愿高价卖不出烂在那里,也不愿意平价卖给百姓。”   “有些人还敢贪官仓里的储备粮。”   “光是那些时候抄出来的金银珠宝,数不胜数。”   安栩知听到这,倒是毫不意外。   宁安虽然只是一个县,但因为地理位置优越,许多豪族富商的祖籍都在这里,那油水自然不是一般的大。   这也造成了当地两级分化严重,百姓穷困潦倒,那些豪族大家却占据了大量良田、生存资源。   虞富贵见他并无反感,立刻接着道:“大人将那些粮食分下去倒能撑了一阵子,不过你也知道宁安刚经历了干旱洪涝,在加上蝗灾,连着快两年没有收成。”   “抄出来的其中一部分粮食,大人还给临近几个受灾严重的地方拨了一些,现在这边压力还挺大的。”   安栩知知道虞慎的做法是最好的,迅速干脆解决了百姓肚子问题,那批贪官恶商的血对百姓既是安抚也是震慑。   否则真要发生灾民暴动,那就不是小事儿了。   不过他还是没听出来虞富贵要说什么:“朝廷分的救灾粮加上大人查抄的粮食既然已经能缓解一段时间,剩下的用银子买不就行了吗?”   难道还能守着那金山银山不敢用,虞慎是那么窝囊的性格吗?   安栩知的疑问令虞富贵适时露出为难的神色:“还不是那些商人,你也听说了,大人在这边杀得人头滚滚,其中就有一些恶意囤粮的。”   “那些外地粮商吓破了胆子根本不敢过来。”   “就算能来的,那也要花大价钱,大哥的意思是再跟户部扯扯皮,但从朝廷那边看,现在宁安暂时稳定,反而不是最紧要的了。” [70]第 70 章:  “你们兄弟俩这死要钱的性子还真是一脉相承。”安栩知此刻哪里还不……   “你们兄弟俩这死要钱的性子还真是一脉相承。”安栩知此刻哪里还不明白虞富贵的意思。   这是既不想多掏钱,还要保证粮食供应足够应付灾民过渡期。   虞富贵尴尬的笑了笑:“与其便宜外人,还不如想办法将银子省下来。”   至于省到了谁的口袋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安栩知随手抖落手中的药粉,眼底闪过沉思:“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虞富贵眼睛一亮,不着痕迹朝安栩知这边挪了几下:“安大人,还请您赐教。”   果真有奶就是娘,安栩知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尊敬的态度,不过嘛—   “吾之道法不外传。”他语音微微上扬,突然眼神一转,看着池塘满脸喜色。   “你还说这水里鱼少,这不是挺多的嘛?”   虞富贵提着一口气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话,差点没破口大骂。   但安栩知如今是他惹不起的人,只能憋着闷气朝池塘看去:“你干了什么,鱼怎么全浮上来了。”   “蒙汗药,大概半个时辰它们还会醒来。”安栩知一边拿网抄鱼,顺带招呼了两个巡视的府兵帮忙。   前后不过一盏茶功夫,两桶鱼满满当当,安栩知顺手将挂在网上两个拳头大的鳖扔进桶里:“行了,收拾回去吧!”   虞富贵沉默的跟在身后,和两个提桶的府兵比起来,安栩知背影格外单薄。   但他却在心底直呼狠人,谁家钓鱼奔着一网打尽去的。   另一边,虞慎刚躺下没多久,就有下人禀报周毅鑫一行人到府上拜访。   虞慎捂着胸口,烦躁的将枕头砸向门口:“滚,谁来了也不见。”   传话的护卫安静了一瞬,不等虞慎重新躺下,只听他又小心翼翼道:“周小将军说拉到临县的十车粮食被劫了。”   虞慎死死的攥住拳头,闭上眼,又睁开,忍不住高声呵骂:“他是什么牌面的废物?连救命的粮食都能被匪徒劫走。”   护卫面色尴尬完全不敢回头,立刻道:“大人,周小将军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院子里,周毅鑫听到这话,顿时脸色漆黑,不过这事儿确实是自己失职,他只能忍气吞声。   虞慎再次打开门,已经穿戴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眉眼横肆、气势迫人。   看着守在门边的护卫,他直接一眼斜了过去,语气尖刻:“没眼色的蠢货,就算我休息了,你不知道将人带到会客厅吗?”   府兵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水,连忙低头认错。   虞慎看都没看他,只冷哼一声,转头对着周毅鑫三人却是呵呵一笑:“手下人没规矩,让周小将军久等了,有什么事,咱们去前厅说。”   “多谢公公,还是不用了,事出紧急,我想带上全部兵马前去剿匪将粮食找回来,那些百姓还在等着呢。”   周毅鑫抱拳,就算明知道他指桑骂槐,又能怎么办,该办的事情还要抓紧。   “本官没意见,你放手去做就行。”虞慎看他一眼,这下脸上的笑意真切许多。   要问他对周毅鑫有意见吗?那自然是没有的。   他只是平等的不喜欢每个仗着出身就轻肆傲慢的人,尤其是这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经意流露出的漠视。   虞慎知道倘若平时,这些人对自己肯定避之不及,但谁让他如今临时监管这支军队。   从王都出发的时候,他领了刑狱司千余府兵,结果到了之后他发现这里的情形比想象的更混乱。   为了震慑宁安,他直接卡着线从其他地方又调了八百府兵,而朝廷明确规定,各地屯兵只能在辖区活动。   周毅鑫作为这支军队的将领,他显然也清楚他们这支外来军队要剿匪必须和虞慎打招呼,算是对双方的见证保护。   王一然见周毅鑫听进去自己之前的警告没和虞慎顶起来,便只在一旁看着,倒是周雪荣看到虞慎神色担忧。   “大人之前的伤口好些了吗?我手上刚好有许多补血的药材,这次过来就给大人带上了。”说着,她将手里的盒子递上前。   虞慎对这姑娘倒是不反感:“劳周姑娘挂心。”不过送上门的好处,他也绝对不会拒绝,更何况他这次完全心安理得。   那日他出城监管放粮,被宁安县令派出的人围杀,当时他身边有数十府兵护卫,虞慎自然无所畏惧。   那刺客眼看任务失败,逃脱无望,竟然以百姓威胁,顺手抓了个倒霉蛋当人质,就是眼前的周雪荣。   若是从前,陌生人的性命,虞慎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如今他依旧如此,   偏他又知道安栩知在意,所以哪怕是装,那些伪善拉扯的情节也必不可少。   谁想那该死的刺客竟然声东击西,用周雪荣吸引大家注意力,另外又埋伏了人在高处放冷箭。   幸好虞慎四周的护卫也不是吃干饭的,为他挡住了几次攻击,只一箭落在了不紧要的地方。   想到那日锥心之痛,还有今日总反复的伤情,虞慎摸着胸口。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真的觉得安栩知处理后没那么疼了,伤口处也不再是寒凉的感觉,反而多了些温热。   周雪荣本就听老大夫说虞慎的伤情有些反复,见状,不由道:“是新伤又复发了吗?军中有更擅长外伤的军医要不要帮你请来。”   虞慎:“已经有人帮我处理好了。”看在礼物的份上,能浪费时间对她说这几句,已经是他的极限。   见周毅鑫同样按捺的神色,虞慎直接开口赶人:“你们不是还要处理土匪的事情吗?赶紧去吧,不要在我府上耽误时间。”   至于就周毅鑫手上拿八百人,能不能剿清土匪,虞慎根本不用担心。   朝廷供养的正规军要是连几个土匪都打不过,那些将军也该回家种田了。   见几人离开,虞慎转身往回走,笔挺的脊背稍稍塌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慵懒:“对了,安郎君呢?”   护卫忙道:“刚才听说在西院的池塘捞了不少鱼,如今应该是去厨房做菜了。”   虞慎见这侍卫说话语气飘忽,显然是心里认为这谣传有些荒谬,挑了挑眉:“行了,我去厨房看看。”   护卫面色一变:“可是大人,你伤还没有好,安郎君的意思让你多休息。”   那会儿安栩知给虞慎清理伤口的时候,他就在门口,大人都疼成什么样子了。   刚刚在外人面前施粉涂脂强撑,如今人走了,他竟然还有力气到处乱走。   虞慎沉默了一瞬,随即皮笑肉不笑看着他:“不过是小伤,本官什么刀山火海没走过。”   见护卫明显不信,虞慎也犯不着和他解释,他说这伤不在要害还真不是胡话。   虽然被刺中,但那箭毕竟离得远,射过来的时候力道就已经卸了许多,入肉不过半寸。   他那会儿表现激烈,一个是他本人确实怕疼,安栩知那据说能去除邪气的药也十分刺激。   再就是用针缝肉,谁看了不眼晕,当然另外的三分原因就是他故意演给安栩知看的。   这就是他研究了数百本话本子,还有各宫宠妃行事,得出的一条精髓,人不能太要强,否则别人只会觉得你不需要关心。   这不,安栩知不就是被他安排的明明白白吗?   不过他当时提出做鱼,确实被安栩知激怒,想着折腾他一二。   如今冷静下来,他又记起安栩知还需要修养,他今天落马也蹭破了额头。   不过想起那人刚来府上的时候,连衣服都洗不明白的样子,虞慎还真的好奇,他不会将厨房给烧了吧。 [71]酸菜鱼(一更):他不像大反派(修)   厨房里,安栩知一手捏着手帕捂住鼻子,一边扇开呛鼻的浓烟,看着坐在灶下,一张脸乌漆嘛黑的虞富贵,委婉道:   “如今宁安初定,富贵公公肯定有有许多事情要忙,这活儿还是让厨房的小丫鬟干吧。”   “安郎君……你是不是嫌弃我?我就是想给大哥做点什么。”   本来这次的差事和虞慎搭不着边,结果为了给他收拾烂摊子还受了伤。   虞富贵用袖子遮住鼻子,咳嗽的眼泪都掉出来了。   安栩知一言难尽扫了他一眼,掀开窗户站在旁边透气,周身那沉默拒绝的信号从未停止。   就在两人纠结不定的时候,虞慎惊怒的声音自外间响起:“厨房都烧成这个样子了,你们这群奴才就站在院子里静静看着。”   “是富贵公公将大家都赶出来,让我们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在外面守着。”   安栩知听见院子里的对话,眉心一蹙,连忙探出身子:“大人,我和富贵公公借用厨房,这边没什么事……”   虞慎听到声音,径直朝安栩知这边走来。   拉着他的胳膊打量了一圈,见他好好的,立刻道:“我让你做饭你就干,平时怎么不见这么听话,赶紧收拾收拾,再待在这里这院子都要没了。”   这颐指气使的模样,安栩知忍不住勾唇,果然之前那副虚弱的模样怎么看怎么碍眼。   不过,看到虞慎此刻的装扮,安栩知多少有些意外。   只见他头戴莲花纹错金玉冠,一身玄色长衫,清爽干练又莫名威严,最主要的是这张脸白皙细腻,唇色健康水润,与一个时辰前判若两人。   安栩知心底一边赞叹虞慎出神入化的“素颜妆”手法,嘴上毫不客气道:   “院子没了,和我可没关系,不过我对大人的承诺,就算再难也要践行。”   虞慎一愣,感受着眼前人直白的关心,一时间既慰贴,又有些无所是从,总之十分奇妙。   还没等他说话,角落传来一道沙哑幽暗的声音:“麻烦两位看看我,明明我才是离火源最近的地方。”   虞慎转头,就看到地面一堆散落的火星子,中间围着一个怨气冲天,面色漆黑的黑鬼,他吓了一大跳:“哪里来的黑狗妖!”   虞慎下意识挡住安栩知,待看清熟悉的深蓝色衣服,他才反应过来是虞富贵,语气立刻就不怎么好了:   “大白天装神弄鬼,你吃饱了撑的。”   虞富贵捏着手里的烧火棍,直勾勾看着两人,无限沉默,再次心酸。   按理说他应该早就习惯大哥嫌弃中夹杂着不耐烦的态度,过去那么多年虞慎教导他们这些亲近的人通常就是一顿踹。   也就是这两年他自诩身份,大多数时候换成了口头教育。可那些转变和对安栩知的不厌其烦比起来,还是太惨烈了。   他心里有些不服气,手中棍子重重摔下,正要开口,就被虞慎冷飕飕的眼神逼走。   “滚一边儿去,丢人的玩意儿,一天天就你事多,才过了几天好日子,生存的本领就忘了。”   “习之还出身贵族,也不像你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安栩知眼睁睁看着这人将虞富贵挤开,自己坐了过去。   因为顾忌伤口,他坐下的动作显得慢吞吞的。   “你现在最紧要的是好好休息,这地方昏暗又逼仄,挤过来干什么?”他连忙伸手扶住虞慎,眉头紧蹙。   虞慎哼了一声:“这算什么,你能待,我就待不了吗?”   本来只是随便看看,这会儿倒是勾起了许多幼时的记忆,虽然都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安栩知:“……”   等看到虞慎将土灶里满满当当的木头清出来大半,安栩知就知道他心里有数,便不再管他。   偌大的厨房很快忙碌起来,去鳞,杀鱼的活儿不用安栩知亲手做,趁着厨师帮忙处理活鱼的时机,他站在粘板前准备配料。   虞慎往灶洞里添了一根柴,抬眼看着安栩知。   阳光微斜,打在安栩知清隽的侧脸,仿佛身前的发丝都散发着熠熠光辉。   他只站在那里便是风骨矗立,青翠的葱段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莫名多了精致的感觉。   “你怎么会做这些?”虞慎道,“我还以为像你们这样的大家公子都是笔下乾坤,文定安邦,必然不屑于做这些琐事。”   安栩知握刀的手轻巧熟练:“风花雪月是精神上的浪漫,柴米油盐则是最实际的生活。”   原主作为土生土长的安家嫡公子当然不屑做这些,但安栩知多年独自求学,却练了一手好厨艺,只不过从前他没必要做出崩人设的举动。   如今,他已经将自己全新的形象植入世人记忆,也不必再小心翼翼。   虞慎心里则想的是从前关于安家的流言。   或许不是安栩知沉溺风月无所事事才不得家族重视,而是因为不得重视,只能用一些琐事消磨时间。   他认识的安栩知心智卓绝,才能出众,无论是胆识还是野心皆无人能出其右。   只要想到这样的安栩知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都会被忽视,虞慎突然觉得心脏有些发闷。   虞富贵虽然被赶到一边,却并没有离开,尤其是现在鲜滑的鱼肉下锅,一股令人口齿生津的霸道味道更勾的他迈不开腿。   他忍不住出声:“这是什么做法,恐怕连御厨都做不出这样的味道。”   “酸菜鱼,我从一本书中看到的秘方。”安栩知手里的汤勺轻轻搅动,浓郁的金汤,搭配绿色的葱叶令人食指大动。   虞慎悄无声息吞了下口水,神色自然起身站在安栩知身旁:“看起来不错的样子。”   “你平日喜欢重口味的饭菜,但最近一段时间最好忌口,这道菜保留了浓郁的鲜香却不至于重油重盐,我就觉得你会喜欢。”   安栩知见虞慎面上淡然,眼睛却完全移不开,用勺子挑了一小块鱼肉送到他嘴边:“尝尝看,还需要加盐吗?”   虞慎怔愣片刻,看着安栩知含笑的眉眼,过了半天才张开嘴咬住鱼肉。   这样的情景似乎格外熟悉,只是那时候他扮演的从来都只是小偷角色。   小时候有好多次他从外面采野菜,或者疯玩回家,都会撞见他娘站在灶前偷偷塞东西给小弟。   虞慎最开始闹过,甚至会恶狠狠抢走小弟手里的东西,但下一次那种小小的偏心依旧不会轮到他。   放在如今,那些东西不过是一只烤熟的小鹌鹑,或者一捧野果子,虞慎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但不知为什么,他发现记忆中早该遗忘的画面竟然这么清晰。   “怎么样?”安栩知见虞慎只一味沉默,不由问道。   虞慎骤然回神,垂下眼帘就着安栩知手腕又喝了一口汤,嘴角悄悄上扬:“味道不错,比御厨厉害。”   他难得毫不吝啬的夸赞,看着身旁青年,眼底是不自知的亲昵。   或许小时候的许多遗憾不平不是忘记,而是被深深隐藏,在很多年后的今天,被这个眉眼温柔的青年亲手抹平。   那道令人垂涎的酸菜鱼,虞富贵终究是没有吃上,无他,纯粹是他那身体受伤,脑子也开始不正常的大哥要自己独占。   虽然最后安栩知贡献了做菜的方子,虞富贵也吃上了厨师做的鱼,但总觉得差了点滋味儿。   看着那两人联袂而去的背影,他觉得或许自己也该找个人陪伴。   *   午饭过后,虞慎暂时又恢复了病弱伤痛姿态,整个人懒散的靠在软榻上。   他对面安栩知面不改色喝完一大碗药,随后坐到桌案旁帮虞慎处理堆积的公务:“大人这次在宁安动静很大,不过效果实在不错。”   “我在京都都听说了,恐怕这次连李相都没想到你下手这么干脆。”   虞慎扯了扯身上的毯子,语气不屑道:“李相是老狐狸,可他这些年私心越发重了,陛下的忍耐也是要分人的。”   “这次派我来就一个意思,摸不清楚混在其中作乱的魑魅魍魉,那就将那些阻碍全部铲除。”   “只希望那老狐狸能看清现在的形势,他挡在那里太久了。”   安栩知听着虞慎冰冷的话语,心脏猛地一跳。   果真是帝心难测,李斐可是当年陛下势微的时候亲自请出山的,说是三顾茅庐也不为过。   他在朝堂上站了那么久,如今怎么样不敢说,当年却是实实在在帮陛下躲了不少明枪暗箭,今日却也走到了这一步。   虞慎瞥了安栩知一眼,见他神色变幻不定,突然意味深长道:“所以,人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认清形势。”   “皇权在上,陛下虽是明君,但也容不下任何威胁。”   安栩知轻点着手上的毛笔,眼中若有所思,他清楚在揣摩陛下心思这方面没人能比得上虞慎。   这也是他总能借势打出对自己有利局面的原因。   从之前的交锋来看,无论是李斐还是二皇子都不是简单人物。   他们羽翼丰满,党鹏遍地,可虞慎对上这些人几乎不落下风。   很多时候并不是他手段比他们厉害,而是虞慎本身的行为就是皇帝的意志延伸。   可这样“识时务”的虞慎,怎么会在二皇子登位板上钉钉后,化身大反派装若癫狂的厮杀。   先不说他对陛下的感情。   就说他认识的司礼监掌印虞慎,虽然贪婪,功利心重,但他有自己的底线,哪怕爱憎过于分明,但绝对称不上十恶不赦。   甚至安栩知觉得他对百姓口是心非的模样有些可爱。   可那本书里,虞慎几乎搬空国库,贪污皇帝内帑。   在争斗最激烈的时候,他甚至敢买官卖爵,安插一堆无能无德,五毒俱全的官员。   有时候安栩知都无法将眼前这人和书里描述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72]第 72 章:  虞慎本意是告诉安栩知如今的境况,不想反而令安栩知心底疑惑更甚。……   虞慎本意是告诉安栩知如今的境况,不想反而令安栩知心底疑惑更甚。   不过在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想再多都没有意义,安栩知能做的只有完全准备,静待来时。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因为安栩知来的匆忙,且跟随虞慎的人都知道两人的关系,所以他的住处默认和虞慎一起。   虞慎这一整个下午除了小憩,就盯着安栩知干活儿,这会儿见他终于停下来,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早就按奈不住。   “这府中有温泉,我受伤这段时间不能见水,总觉得身上黏糊糊的。”虞慎从软榻上坐起来,弯腰穿鞋:“你赶了几天路,肯定也累,正好泡温泉解解乏。”   安栩知一愣,被虞慎这么一说,好像身体顿时黏糊起来。   两人索性直接去了温泉池,安栩知打量了一番这堪称奢华的布置,心底暗暗震惊。   珍珠帘,白玉阶,池边还专门布置了供饮酒品食的流觞曲水设计,一十八盏鎏金银竹节铜灯将整个温泉池照映的灯火通明。   安栩知此刻对那位前县令的穷奢极欲有了更明晰的印象。   就在他观赏赞叹的时候,虞慎已经脱了衣服,只留了一件白色里裤施施然下水。   “你要是喜欢,等咱们回去的时候把这些东西全拆下来。”虞慎格外大方的建议。   安栩知转身,看着他豪放不羁的动作眉心一跳:“你小心些,伤口不能沾水。”   虞慎低头看了一眼将将没到小腹以上的水位,浑不在意:“我不坐下来。”   见安栩知还站在那里,虞慎大概清楚他脸皮薄的毛病又犯了:“赶紧下来给我擦背,你哪里我没看过。”   安栩知耳匡滚汤,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没法习惯虞慎的口无遮拦.   背过身慢吞吞脱下外衣,安栩知迎着虞慎十足嘲讽的眼神趟入水中。   虞慎塞了一块雪白的绢布到他手上:“快点,我等着睡觉呢。”   “你转过去。”安栩知轻轻咳嗽两声。   虞慎挑眉,身体后靠到水池边:“先擦前面,尤其是受伤的位置要小心。”   安栩知深深吸了口气,见他确实没什么其他举动,心神微松,将绢布打湿,低头小心绕着虞慎伤口周围擦拭。   虞慎自然看得出他没什么表情的冷脸下隐藏的窘迫,因为近日连续忙碌产生的烦躁一扫而空。   他毫无征兆向前迈了小半步,整个胸口几乎怼到安栩知脸上。   安栩知呼吸顿了一瞬,鼻尖几乎能嗅到虞慎身上鲜血混合着酒精的味道,心脏止不住狂跳:“大人,你还受着伤……”   虞慎哼笑,低头嘴唇贴在习之耳边:“我还是喜欢习之羞窘脸红的模样。”   这人今天中午趁着处理伤口吓唬自己,还真以为他没看出来。   “大人……”安栩知眼底情绪翻涌,喉结上下滚动,抬头看着虞慎笃定的视线,贴在他伤口下的手直接一滑,勾向他腰带处。   虞慎先是一怔,条件反射紧紧拽住裤子,抬眼对上安栩知似笑非笑的眼神。   明明这人耳垂依旧红得滴血,但虞慎有预感,只要自己还敢挑衅,这人绝对会继续刚刚的动作。   虞慎心里既气愤又难堪,狠狠瞪着安栩知:“算你有种!”   他重新靠回水池,心底再次肯定安栩知如今变得又坏又狡猾,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就像安栩知明明已经和自己发生了更亲密的关系,但坦诚相对依旧会不好意思。   虞慎也不想安栩知毫无遮挡看到自己下身的模样,就算他心里再告诉事实如此,不用在乎,但心底那道坎儿怎么都迈不过去。   安栩知见他总算老实,暗暗吐了一口气,强压下身体的躁动,专心帮他擦拭。   虞慎真是他见过少有的爱色不要命,胸前的伤口还没愈合,小心思就动个不停。   关键是他似乎忘了,自己如今也是半残血状态,就虞慎那索取无度的需求,安栩知自然不能让自己丢人。   两人面上总算相安无事洗完了澡,至于心里怎么想的,那就不得而知。   等回了屋,安栩知率先拉开被子躺床上,双眼紧闭,两手交叠于小腹。   哪怕没睁眼,他也能察觉的到身旁时不时扫过来凉飕飕的视线几乎将他刺穿。   虞慎看着他一副安详入睡的模样,连连冷笑,直接用被子堆出一道墙:“既然要养伤那就好好养,这界限谁也不许越过。”   安栩知一动不动,呼吸节奏逐渐平缓,过了许久,倒真迷迷糊糊有了睡意。   不知睡了多久,隐约间,他察觉身旁好似有动静,先是一阵摸索的声响,再有一个黑影小心翼翼从他身旁跨过。   安栩知心跳骤然狂乱,脑子里乱七八糟想法蜂拥而至,顿时惊醒。   身旁刺激的酒精混杂药粉的味道涌入鼻腔,安栩知很快他反应过来这影子是虞慎,连忙屏住呼吸,暗暗猜测他这么晚要干什么。   只见那身影蹲在床脚一阵翻找。   突然,哐当一声,安栩知下意识闭上眼,就听见耳边试探的呼喊:“习之?”   “安栩知。”   见他没反应,虞慎悄悄松了一口气,拿好工具走到屏风后的角落处。   一阵断断续续的淅沥声,安栩知顿时明白过来这人鬼鬼祟祟的举动。   还有刚刚那声金属碰撞声,大概是导尿管之类的东西。   他这才反应过来,两人住在一起有段时日,安栩知却从来没有撞见过虞慎起夜,他平日应该是会特意控制摄水量,   今日酸菜鱼吃多了,晚上喝了几杯水,这会儿自然憋不住。   安栩知也忘了自己上辈子在哪里看到过的资料,太监这个群体,因为排尿器官残缺,所以他们在小解的时候需要借助工具,这样才能尽量避免尿液遗漏。   甚至很多时候,一些太监在平常也会控制不住这种生理反应,所以他们常常涂抹香粉,以便遮盖身上的异味儿。   不过他在虞慎身上倒是没闻到什么多余的味道,大多数时候这人都是清爽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淡香。   “吵醒你了?”虞慎唤了一声,高瘦的身形借着月色落在阴暗处。   “嗯!”安栩知轻轻应了一声:“没事,我本来就觉浅。”   他的声音始终平静,虞慎分辨不出其中任何异样:“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奇怪。”   安栩知原本还有些尴尬,毕竟偷偷听别人小解,怎么想都怪怪的。   可听到虞慎这话,他好像体会到了虞慎此刻的难堪卑怯,。   安栩知轻轻叹了一口气,掀开被子起身走向虞慎,从身后轻轻环住他:“以后不用避着,日久天长,咱们总要相互习惯。” [73]灾民涌来:活路在哪里(修)   虞慎没有回头,此刻他甚至有些庆幸黑暗将他的狼狈完美隐藏。   闭上眼感受着身后安栩知温煦的体温,他心底的窘迫一点点消散:“睡吧,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忙。”   “今晚,做个好梦!”安栩知轻笑,尾音略微拉长。   虞慎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猝不及防被一把抱起,双手下意识勾住安栩知的脖子。   闻着这人熟悉的体息,他心中莫名安定。   安栩知看着斯文仁弱,一举一动却尽显男子的担当与气魄。虞慎觉得对这个人产生依赖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将人小心放在床上,安栩知摸索着帮他盖好被子,这才重新躺回原位。   虞慎这会儿完全忘了睡前自己亲手堆积在床中间的“隔墙”,偷偷摸摸贴了过去。   安栩知一顿,侧过身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觉得虞慎一把年纪,这性子倒和孩子一般。   “你和那些人不一样。”虞慎闷在他怀里,过了半晌,突然道。   虞慎说这话不是贬低自己,而是他接受的外界反馈就是这般,仿佛太监天生就区别于正常人,在安栩知身上,他看到了一种平等的尊重。   或许这也是他一点点将心遗落在这人身上的原因。   安栩知沉默了一瞬,声音尽量柔和“那时候很疼吧?”   虞慎一愣,半晌,才道:“感觉仿佛死了一遭。”实际上从那间黑漆漆的屋子出来后,他觉得自己仿佛重新投胎了一次。   安栩知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他的胳膊不断收紧,仿佛要将这人嵌在血肉里珍藏。   这一刻两人心脏紧贴,却默契的谁都没有多言。   虞慎自来宁安后,难得睡个好觉,第二天醒来,安栩知亲手做了丰盛的早餐端到床前。   磨磨蹭蹭吃完,虞慎看着镜子里还有些苍白的面色,拿出几盒香粉开始涂涂抹抹。   安栩知站在他身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你之前总用这东西吗?”   “你说这些珍珠养颜粉?”虞慎打开手边精致小巧的朱红色漆盒,指腹晕出一些细粉。   “这几年最流行的香粉,多数文人学士都喜欢,你应该不陌生才是。”   安栩知看着眼前不算细腻,但修长干净的指尖,低头,一股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的茶香。   “和你平日身上的香味一样。”他之前以为是衣服上的熏香。   虞慎直接大方的送了一盒给安栩知。“这是特制的,只有我手里的养颜粉是这个味道。”   两人错身的时候,他轻轻在安栩知耳边道:“习之身上也有一种独特的味道,像青竹,干净秀挺,宁折不弯。”   安栩知侧目,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突然,虞富贵领了一个身形干练的老大夫进来:“大哥,这位是周小姐请来的军医,说是专程上门来给你治外伤的。”   安栩知蓦然拉开距离,耳匡微红,仿若无事的走到一旁看墙上的挂画。   张修拱了拱手:“大人,老朽在外伤方面恰有几分心得,今日便为大人诊治一番。”说着他放下手里的药箱,对虞慎做出邀请的姿态。   虞慎挑了挑眉,心里暗道这军营出来的做派倒是直接,不过正好他也想请行家看看。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虞慎总觉得一晚上过后他身上的伤口舒服了许多。   等绷带拆开,两人双双愣住。   虞慎是没想到不过一天这伤口就长住了,虽然看着黏黏糊糊,但它确实愈合在一处。   张修则是没见过有人像缝衣服一样将伤口缝起来,不过作为专业的大夫,他直觉这种方式有它特殊的作用。   “大人,不知这伤口是何人处理的,这么做又是什么道理。”   安栩知闻言,走过来解释道:   “大面积的伤口不容易长好,就是因为肌肉破损后不能很好的对合,再加上人动作时产生的外力拉扯。”   “缝针除了固定伤口,还能减少愈合过程中的这种外力作用,极大程度减小瘢痕、缩短愈合时间。”   张修若有所思:“确实有几分道理。”他看着安栩知,神色稍显犹豫:“不知这位郎君可否愿意将此法传授军中。”   安栩知正要开口,虞慎扫了他一眼。   “凭什么?”虞慎随手将衣服拢好,似笑非笑看着张修:   “这是安郎君家族秘法,你一张口就想要走。”   张修面色尴尬:“是小老儿思虑不周,我回去向少将军禀报,可由他和两位相商。”   虞慎哼笑一声,没有戳破这老头刚刚想要白嫖的想法,不过要和周毅鑫谈条件还是要拿出点诚意。   安栩知看出虞慎拿乔的意思,已经习惯他不放过任何机会捞好处的作风。   却听虞慎道:“听说周家老二在西北经营多年,托他办点事情。”   安栩知愕然,没想到虞慎竟然是为了他在西北的家人。   难得看到安栩知在外人面前失态,虞慎横了他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莫名得意。   张修已经后悔自己为什么多嘴:“这话小老儿就不能说了。”   他只是周小将军的人,哪里能管到将军府二老爷。   虞慎却仿佛早就知道他的想法,示意安栩知将酒精拿出来。   “看看吧,士兵伤病最害怕邪气入体,这神仙水可以消除邪气。”   张修瞳孔一震,“真能去邪气?”   每次打仗的时候,有好多人明明已经从战场上捡回来一条命,偏偏因为邪气入体,伤口发烂,最终死于军帐。   虞慎挑了挑眉,随手扯开松松垮垮遮住的衣衫:“这伤口昨日重新缝合,不过一夜就长成现在的状态。”   张修揭开灰色小酒罐上的木塞,低头闻了闻,刺激的酒香喷涌而出,激得他鼻子发涩。   倘若这“神仙水”真如虞公公所说,那绝对是名副其实了。   虞慎挑眉给了安栩知一个眼色,所以也不是他一个人没见识,实在是安栩知拿出来的东西,超出众人想象。   安栩知站在一旁,搭在虞慎肩上的手莫名沉甸甸。   说不感动是假的,虞慎虽然在他面前形态放恣,但平日却是个十分注重形象的人,哪怕天气再热,他的衣领永远密密实实。   今天他竟然愿意掀开伤口给一个外人看,安栩知心中又酸又软。   虞慎的喜欢就像他这个人一般,炽热且毫无保留,安栩知不自觉被吸引,有时候却也会产生小小的无所适从。   察觉到肩上的力道,虞慎抬头看他一眼,翘嘴轻哼:“知道我对你好了,这些事儿都要时时刻刻记在心里。”   安栩知:“……”   “记住了!”这坦坦荡荡的必求回报,果然很虞慎。   张修最终到底没抗住诱惑,带走了急救包里的部分东西。   *   因为安栩知的到来,虞慎松快了两天,但宁安城中还有不少问题,最紧要的就是灾后粮食不足。   而就这两日功夫,已经有流民从其他地方涌入这里。   看着颤巍巍缩在墙根,瘦骨嶙峋的灾民,虞慎面无表情,心底却是压抑不住的焦躁。   “这群该死的酒囊饭袋,白领朝廷的俸禄了,就不能管管这群灾民吗?”   他咬牙切齿,随手将安栩知早上放在他荷包里的粽子糖扔给瘫在墙角的小鬼。   小孩儿稚嫩的眼睛一亮,瞬间恶狗扑食一般爬在地上舔舐。   虞慎神色愈冷,收回视线重重哼了一声,也不知在生谁的气。   安栩知拍了拍他的胳膊,转头看向城门外,哪怕官兵尽力维持,还有长长的灾民队伍涌向宁安。   哪怕只供两日薄粥,这么下去宁安城也抵不住。   而且这只是开始两日,一旦灾民数量越来越多,原本的宁安百姓会觉得自己生存受到威胁,到时候恐怕又生是非。   虞慎顺着安栩知视线,眼底怒意滔天:“我立刻给朝廷上奏,那群蠢货,要是连自己治下的百姓都顾不好,那就趁早别干了。”   “大人!”安栩知看着虞慎此刻气急败坏的模样,心脏莫名滚烫。   倘若不是命运的挫败捉弄,这人去读书做宰,大抵会是一个实干的好官吧。   不过,今日这事儿,安栩知眼神凝重,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安栩知敛眉思索,然后朝刚刚那小孩儿走去:“小家伙,喏,叔叔问你几个问题。”   那小孩儿舔了舔嘴角,警惕的看向安栩知,余光又偷偷看向虞慎。   不,是虞慎腰间的荷包。   安栩知转头,微微抬眼。   虞慎收到他的眼神,心里冷呵。   笑话!   真当谁都能从他手上抢食儿了。   不等他狠狠嘲讽那小屁孩儿,安栩知已经自己上手摘走了荷包。   小家伙看着穿着破烂,双手倒是白净,迫不及待接过安栩知递过来的糖:   “谢谢叔叔”他一双圆圆的眼睛眯成月牙,却没有吃,反而小心翼翼将糖果藏进怀里。   “叔叔,你想问我什么?”   安栩知蹲下身,声音格外温和:“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永西县山塘村,我们一家人一起过来的,一个都没有少。”   安栩知看着灰扑扑的小脸上莫名的骄傲,摸了摸小家伙的头。   不过,永西县那个地方更偏南,也是受蝗灾最早的地方,距离宁安至少有六百里。   所以距离那么远,他们为什么跨越几县直奔永安,而不是选择其他临近的地方。   要知道陛下第二次派出的人手不止虞慎,户部那位官员得了帮手后,干起事儿来也兢兢业业。   他如今在朝廷里挂了名,正是不敢懈怠,将功补过的时候。   虞慎摸着空荡荡的腰间,见素来爱洁的安栩知不顾脏乱,对小屁孩儿这么耐心,眼中幽暗一闪而逝:   “走吧,咱们去粥棚看看,你和他一个屁事儿不懂的小孩儿说什么。”   安栩知没有回应,而是接着问道:“能告诉叔叔,你们为什么要来这么远的宁安,万一这边也没有活路怎么办?” [74]周雪荣(一更):冲突   “爹娘说大家都往宁安走,我们跟着肯定有活路。”小孩儿挠着头,想了想道。   虞慎蹙眉,眼底冷光闪烁:“你怀疑这次流民突然涌入不是意外。”   “不确定。”安栩知没听到有用的信息,借着遮挡将一枚碎银子塞到小家伙手心。   这种事情确实不应该问一个小孩儿。   他正准备起身离开,却见小男孩儿旁边一直窝在草堆里默不作声的白发老头小心翼翼将孩子抱到怀里,这才颤巍巍道:   “这次蝗灾虽然有官老爷们提前通告,大家伙儿也做了一些补救,但还是祸害了好几个县。”   “我们那边地薄,就算有官府开仓放粮也挡不了几天。”   “所以在有人传宁安有多余的粮食时,一些人就打算往这边试试。”   “走着走着,人越来越多,大家伙儿听说宁安这边派了一个青天大老爷,杀了许多贪官,搜出来的粮食堆成山一样,更觉得有盼头了。”   果然,他们来到这里后,虽然不让进城,但每天有一顿扎实的杂粥,这命就保下来了。   至于其他的,能活一天就是一天,总有他们的去路。   安栩知和虞慎对视一眼,朝老人家道过谢,便离开去了粥棚。   此刻领粥的人已经少了许多,负责盛粥的大娘见到虞慎拘谨的问安,很快一溜烟儿跑到后面帮忙。   安栩知轻笑:“明明都是青天大老爷了,大人的威势可一点不弱。”   虞慎敛去心底的沉思,睨了他一眼,“肯定是朝廷哪个混蛋想害我。”   “什么狗屁青天大老爷,不就是想架着我吗?”真当他虞慎是什么好人,砸锅的事又不是没做过。   安栩知看着他横眉冷对的模样,心底的忧虑一点点消散:“连那些个老狐狸,大人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这些小伎俩,必然不堪一击。”   说话间,他拿过一旁的大木勺在锅里搅了搅,一半的粟米,夹杂了麦麸之类的东西,筷子插进去勉强不倒。   虽然味道并不那么好闻,但看着这群人吃的眉开眼笑的模样,安栩知不由莞尔。   “那些人都记得大人呢!”就像刚刚那个老头,还有周围成千上万的灾民。   听着安栩知发自内心的恭维,虞慎心底生出隐秘的自得,但很快就被压下。   真当他不知道,安栩知这话就是裹着蜜糖饿砒霜,他真要咬下去,那得付出多少代价。   周雪荣盯着人乘完最后一碗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果然很厉害,能让原本混乱的流民秩序安稳,还能按时吃上一口热饭。   锤着有些酸软的小臂,转头就看到另一边正和人说话的虞慎,脸上笑意愈发真诚。   “虞大人!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这边有我看着呢。”   安栩知闻声,抬眼就看到笑靥如花的姑娘朝这边小跑过来,她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衣,头发松松挽起,眉目流转间有风吹起她耳边的青丝。   “这位是?”安栩知诧异道。   “周雪荣姑娘,最近帮忙管理城外的粥棚,她做事很不错。”虞慎实事求是,不着痕迹半挡在安栩知身侧。   安栩知忽略心底那种微妙的感觉,冲周雪荣点了点头:“周姑娘!”   周雪荣脸上笑容收敛,客气又疏离的点了点头,转头对上虞慎却笑得格外灿烂:“虞大人过奖了,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要不说她喜欢跟着虞慎做事,从前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得到任何的夸赞,好像周家人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   当然因为是姑娘家,她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   但如今虞慎安排她的活儿,做得有缺陷,他会立刻指出,做得好也会毫不吝啬的肯定,周雪荣喜欢这种被人肯定的感觉。   安栩知看着眼前这个明媚的姑娘,察觉到两人无声的默契,嘴角浅笑不变,眼神却静静注视着虞慎。   虞慎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对着周雪荣随意点了点头:“行,你先忙吧。”   倘若一般的姑娘,遇上虞慎这种冷淡的反应,恐怕会难堪的跑走。   但周雪荣是谁,小时候趁着自己个子高力气大,天天和周毅鑫打架,后面被她娘发现了好一阵收拾都不悔改的人。   对于救命恩人,她有无限的耐心。   “虞大人,只这两日咱们这几个粥棚已经容纳了近八千人,眼看着陆陆续续还有流民过来,你恐怕要早作打算。”   “我自有安排。”虞慎点了点头,哪怕心里还没有决断,面上却始终泰然自若。   周雪荣又道:“我哥哥他们昨日领兵剿匪,至今未归,也不知此行是否顺利。”   安栩知嘴角弧度浅了一瞬,心底突然有种自己被排外的感觉。   “大人,关于救灾粮的事情,我有些想法。”   虞慎和周雪荣视线尽数转过来。   安栩知惊诧于自己脱口而出的冲动,垂下眼眸,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在虞慎耳边低语一番。   周雪荣原本还有些不满,之后却眼睁睁看着虞慎眼神从凝重到惊疑,最终全部化为震撼。   “这个秘密方法不能告诉我吗?或许我还能帮上忙呢。”她视线好奇的在两人面上巡视。   虞慎看着安栩知,心脏莫名鼓动,随即就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哈哈!”   “好!”   “我们就一起将这蹚水再掀个天翻地覆,看看能炸出什么牛鬼蛇神。”   安栩知低头盯着虞慎紧紧扣住自己掌心的动作,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没有提醒。   两人对面,周雪荣捂着嘴语无伦次:“你们……”   “你们……”她先是耳匡发红,想看又不敢看,见那两人都不搭理自己,余光又悄悄扫了过去。   安栩知转头,看着小姑娘眉眼温润,轻声道:“周姑娘,刚刚说什么?”   周雪荣摇头,整张脸涨得通红:“没什么?”   “你们感情真好,哈哈!”她干巴巴的笑了笑。   心底有些激动,好奇,又夹杂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失落。   虞慎已经从即将搅风弄雨的兴奋中沉静下来。   抬眼看着正和周雪荣说话的青年,心里倒是觉得安栩知今日有些冷淡。   别看他此刻笑容温和,但以虞慎对他的了解,还是能清晰的感觉到这人隐隐的排斥。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对面的周雪荣,一身红衣,明媚张扬,性子也格外要强,给人的感觉竟莫名有些熟悉。   突然,他灵光一闪。   这姑娘第一眼给人的感觉和安遥知很像。   三人心怀鬼胎,一阵繁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安栩知抬头,就看见一支大约数百人的军队从远处而来,很快就疾驰到城门口。   “之前运粮车遭土匪抢劫,周毅鑫带兵去平乱,想来是今日归来了,只是看起来结果不太好。”虞慎轻声解释了一番。   安栩知也看到最后面跟着的几辆车上拉着许多伤员,神色逐渐凝重。   这何止是结果不好,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去剿匪,竟然没有拿下山头,还伤了不少士兵,这已经算是奇耻大辱了。   不等他多想,为首一身银色铠甲的少年将军,翻身下马,径直朝着两人走来。   “虞公公!这次……”周毅鑫面色沉重,到嘴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不愧是周家的小将军,果真身手非凡,英姿勃发。”虞慎啧了一声,视线转向大车上鲜血斑驳,死气沉沉的残兵,语气幽幽道:   “没事,不过是打输了一仗而已,人平安回来就行。”   “没错,”周雪荣闻言立刻跟着安慰道。   见顿时周毅鑫面色漆黑,却又无从辩驳。虞慎心里哼了一声。   他可记得周毅鑫出发时那个意气风发,结果就这。   果然,一将无能祸害三军,这下还要自己出马收拾烂摊子。   不过,虞慎倒是第一次体会到了读书的好处,要是按照以前他只会骂一句:   蠢货,被人打的屁股尿流。   安栩知想不明白虞慎怎么有那么多看不顺眼的人,暗自拽了拽他的衣袖:   “先回城救治伤兵,至于是谁的责任,之后再分辨。”   虞慎皱了皱眉,看着他沉重的眼神,心里嗤了一声,嘴上却不在说什么。   虽然好不容易抓住周毅鑫的把柄,但那些惨兮兮的伤兵看着确实碍眼。   周毅鑫只觉得说话这书生不愧和虞慎一丘之貉。   不,他甚至比这死太监更道貌岸然。   躺在车上的那些都是重伤员,几乎没救,他带他们回来也只是希望他们能有个体面的归宿。   “还敢瞪习之,眼睛给你挖出来。”虞慎阴沉的目光冷冷看着周毅鑫:“蠢货,你现在是想让那些士兵在这等死吗?”   “说你废物都是侮辱这个词,以前军功都是怎么来的,只打个土匪就让手下人送命,还是你当他们都是人肉盾牌。”   周毅鑫搭在剑柄上的手紧了又紧。   一抹深寒剑光,虞慎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周毅鑫冷笑,手中长剑直直抵住他的脖子:“闭嘴,死太监!” [75]安栩知的好心(二更):追马车(修)   “既然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去去剿匪。”周毅鑫可以忍受虞慎对他的任何刁难,但绝对不允许他羞辱周家人在战场上的功绩。   谁都没想到周毅鑫会突然发难,安栩知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去挡虞慎脖子上的剑:“有话好好说,先把剑放下来。”   周毅鑫冷笑,脚下错开,一掌直接拍开安栩知,剑锋越发逼近:   “要不是我们在外面拼杀,你以为你能站在这里颐指气使,那些土匪恐怕早将你的狗头砍下来吧。”   “你放肆!”虞慎看了安栩知一眼,见他没事,转头死死盯着周毅鑫,左手不经意搭上了右臂。   此刻,他几乎可以感受到刀锋逼入血肉。   虞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底杀意弥漫。   多少年了,今天竟然被一个毛小子拿剑逼着。   心下冷嗤,他脑海中立刻思索众目睽睽下将周毅鑫变成意外的可能性。   政斗可以起起伏伏,但绝对不允许有人众目睽睽直接威胁他的生命。   一瞬间,他面上露出几分犹豫,好似强撑着那股冷意:   “我劝你最后想清楚,这次剿匪大败还没有追究你的责任,你现在竟然敢对钦差动手,真以为你有周家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   安栩知抬眸看到虞慎脖颈间印出一道细细的血痕,眉心狂跳:   视线落到虞慎蓄势待发落在袖箭上的右手,他一声低呵:“别说了。”   袖箭是出其不意,可谁能保证眼前愣头青不会手抖……   安栩知定了定神,直接挡在虞慎面前。他肯定周毅鑫本意并不敢动手,可虞慎是真的起了心。   此刻,他能做的就是尽力阻止,毕竟真动了周家的少将军,虞慎怕是也要费一番功夫脱身,还平白树敌。   而且周家从不站队,一心守卫着梁国,他语气沉了沉:“我知道少将军心忧将士,情绪一时有些激动,我家也是心疼这些士兵伤亡,这才说话重了些。”   虞慎听到这话气的指尖都在颤抖,别人刀都架在他脖子上了,他不过是反击,在安栩知眼里还不对了?   盯着他挺括的背影,虞慎心底冷笑连连,以为挡在前面,自己就拿周毅鑫没办法,虞慎心低念头翻涌。   可看着这人藏在身后血痕斑斑的掌心,想到刚刚刀锋迎来,安栩知几乎本能挡在自己面前,虞慎闭了闭眼,嘴边继续激怒的话咽了下去。   身后久久的沉默,让安栩知心中镇定许多:“周小将军!”   “我这次来的时候带了许多伤药,咱们之间的摩擦都是小事,可这些士兵,你忍心看着他们一点点鲜血流尽吗?”   周毅鑫握着剑的手不住攥紧,余光扫了一眼已经陷入昏迷的几个士兵,胸口剧烈起伏。   算他还有理智,安栩知松了一口气,给周雪荣使了个眼色,捏着剑锋稍微推开半寸:“我家大人因为百姓的赈灾粮得罪了不少人。”   “我这次就是因为他受了重伤,日夜兼程赶来送药,那些药效果很好。”   远远躲着的流民一阵骚动,大人们的争斗从来都和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无关,可虞慎这位青天大老爷之前的事迹早就沸沸扬扬。   “跟着你来的军医张修,他已经带了许多回去,咱们抓紧时间,说不定还能多救几个人。”   周雪荣看到这发展也惊呆了,直接抱住周毅鑫的胳膊道:“大哥,咱们还是先将人带回去吧,给士兵治伤要紧。”   虽然虞慎是她的救命恩人,但不得不说,他刚刚的话简直戳上了周家所有人的逆鳞。   周家人的军功荣耀全部都是一刀一剑在战场上拼杀下来的,虞慎那话是对整个家族的侮辱。   但就这么刀剑相向,她哥是真不记得西市那数百颗人头。还是觉得虞慎会因为周家不敢动他。   周雪荣越想越心慌,连忙拉住周毅鑫,不停给他使眼色。   周毅鑫见安栩知说话还算诚恳,冷冷看了虞慎一眼:“还请虞公公记得祸从口出,周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性子这么好。”   虞慎只紧紧盯着安栩知,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祸从口出。   他微微垂眸,小臂青筋突起,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众目睽睽凭生事端,以后有的是机会。   周毅鑫心头躁动终于熄灭几分,那口气解了,手上的力道稍卸。   安栩知见状,直接推开长剑,十分干脆道:“你先领重伤的士兵进城去找张修,我这边剩下的药除了留给虞大人用的,余下的全送你那边。”   “不行,他要求药就给我三拜九叩,负荆请罪。”虞慎面上不冷不淡,心里早就对周毅鑫有了安排,这会儿却也不会让他好过。   王一然一直跟在士兵中,见两人冲突消弭,爬周毅鑫又生乱子,直接抽走他手中长剑:“今天差不多了,别多事。”   说罢,他转头对虞慎两人歉意的笑笑:“虞公公的药金贵,还是留着自己用吧,这就告辞了。”   周家几代领兵,军中医师治疗这些伤病的水平是外面根本无法比的,说句僭越的话,恐怕就是宫里的御医都比不上。   他们又何必白白受辱,去求虞慎手上所谓效果良好的药物。   王一然笑了笑,将剑递给周毅鑫身后的护卫。   那护卫本就对虞慎不满,明明他们剿匪的时候去的很急,可那些土匪却好像早有准备。   或许就是虞公公那边走漏了消息,甚至他们都有些怀疑是虞慎故意下套。   此刻,看到近日在宁安城凶名赫赫的大宦官在他们少将军面前也仿佛变成软脚虾,心里不由觉得解气。   虞慎见一个小小士卒还敢从自己面前穿过,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拉下去,重责三十大板。”他声音淡淡,不含丝毫情绪。   周毅鑫下意识就要上前。   只一瞬间,数十只锋锐的箭矢直射脚下,逼得他步步后退,其中一支好巧不巧正中周毅鑫鞋尖儿。   不过眨眼,丛林屋后密密麻麻冒出来几十个眼神精悍,动作敏捷无痕的身影。   周毅鑫瞳孔一凝,额头冷汗浮出,他甚至顾不得脚尖刺痛,视线直直落在那群人右臂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机关弩上。   王一然哑然,心跳几乎凝滞,要是刚刚虞慎一声令下,周毅鑫恐怕瞬间就会变成血筛子。   他心底终于生出几分后怕,两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护卫被拉下去丈责。   耳边是护卫隐忍到失声的痛呼,虞慎睨了几人一眼,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终于那道嘈杂的声音停息,他漫不经心抬手,刚刚那群人立刻悄无声息消散在四周。   若不是地上还躺着面容扭曲痛苦的护卫,众人都要以为是错觉了。   他打算离开的时候,周围静悄悄一片,就连远远躲避的灾民也都小心翼翼捂住嘴。   虞慎淡淡扫了周毅鑫一眼,视线落在他被鲜血染红的鞋面,嘴角勾起凉薄的弧度:“箭术不错,赏!”   安栩知看着面色惨白,眼神难掩隐忍的周毅鑫,无奈摇头,凭他对虞慎的了解,这连利息都算不上。   路过拉车,看和其中一个士兵小腿折断,白骨森森,安栩知强忍着不适对张一然道:   “现在立刻去找张修拿药先给重症的治疗,剩下的你们就要想办法让虞慎消气了,少年意气难得,但别拿将士们的命赌气。”   安栩知不过耽误了几步,等他急匆匆追过去,马车当着他的面直接驶过。   他不由苦笑,今日算是将于慎得罪狠了,但有些事情他既然看到了就不能无动于衷,周毅鑫固然可恶,却罪不至死。 [76]负荆请罪:表态(修)   就在安栩知以为自己要两条腿走回去的时候,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绕了回来。   “上车!”虞慎淡淡的声音传来。   安栩知一怔,连忙上车。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相顾无言。   虞慎揉着一只手撑着脑袋,神色疲惫揉着太阳穴。   安栩知往他身边挪了一点,指尖小心的去触碰虞慎脖颈上那道几乎要看不见的细痕。   虞慎睁开眼,似笑非笑:“现在这幅表情又是做什么,刚才周毅鑫面前不还是防着我?”   安栩知轻声道:“这次宁安的风波还未平息,咱们此时该以静制动,不宜节外生枝,我知道大人心中对周毅鑫有气……”   “你总有那么多理由。”虞慎抬手打住安栩知张口欲出的解释,嗤笑一声:“可我不想考虑那么多,就算有问题我如今也能兜住。”   “安栩知,如今我若还要忍着一个周毅鑫,那还混什么朝堂,趁早滚回去一辈子当个老实本分伺候人的奴才。”   看着身旁这人露出错愕的神色,他语气一顿,反问道:“你觉得周毅鑫罪不至死,我对他的处置过于狠辣?”   安栩知哑口无言,就算他心里有多少权衡,但出手阻止虞慎的回击就是事实。   虞慎嘲讽的笑了笑,瞧,他多了解安栩知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之前那些手段同样致人于死地。”   “洪泉,洪平安……要我提醒吗?”   虞慎每念出一个名字,安栩知心脏就颤动一次。   半晌,他抿了抿唇:“大人,那不一样。”   虞慎闻言,不知怎么突然就笑了:   “哦,我们还是有区别的,我明火执仗血溅三尺,你隐藏于身后杀人无形。”   看着向来能言善辩的安栩知被问得再度沉默,虞慎心里并没有多少畅快。   他身体前倾,冰凉的指尖划过安栩知温润的侧脸,望向他的眼神如刀剑般刺人:“因为洪平安只是一个弄权的太监,而周毅鑫是周家的少将军,少年英雄,国之栋梁。”   这声略带尖刻的质问对安栩知彷如当头棒喝。   怔愣了一瞬,安栩知很快反应过来,语气坚定有力:“因为洪泉是真正要置你于死地,我们和他同位竞争,注定不死不休。”   “因为他确实恶事做尽,死有余辜。”   “可周毅鑫最多只能算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他不敢动手。”   “更别说当时的情况,他是瓦砾,而大人是玉石,我们没必要冒险不是吗?”   “要收拾他的办法有很多,那样的场景反而是对我们最不利的时机和方式。”   虞慎突然松手,神色散漫的坐回原位,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道:“习之说话总让人觉得颇有道理。”可虞慎这么久了听得还少吗?   他直接了当道:“不如今晚让他死于土匪报复。”   安栩知闻言神色一顿。   虞慎上下打量着他,不由冷笑:“瞧!明明不是什么纯善君子,偏还要强撑好人。”   安栩知对于虞慎的指责无法狡辩,两人的生存环境和性格造成了完全不同的处事方式。   以往一致对外不察觉,但当矛头转到内部,两人价值观碰撞的时候,安栩知才觉得麻烦。   马车里久久沉寂,虞慎收回视线,哼笑一声,似乎并不意外安栩知的选择。   毕竟他从一开始认识这个人就知道他的品性,心底却难免有些失望。   虞慎低头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这是安栩知送他的第一份礼物,他记得那时这人雕刻了许久。   明明当初只是贪恋安栩知令人垂涎的肉体,所以他不惜退让许多利益。   后来相处久了,又心生贪念,想得到这个人的真心。   如今总算如愿以偿,虞慎觉得他应该感到圆满,可今天他又希望安栩知在任何时候都能坚定的站在他这边,而不是还要顾及那些所谓的原则。   看着虞慎眉眼低垂,周身被阴郁的气息笼罩,安栩知脑海中浮现的是他前两日畅然喜悦的凤眸。   他慢慢靠近,小心从身侧拥住他,终于下定决心道:“今晚就帮你报仇……”   另一边,周毅鑫带着队伍赶回营地,张修已经提前获得了消息,待军队回归,立刻指挥人救治伤员。   看着偌大的帐房里,将士们躺在床上期期艾艾,有些伤口还在渗血,面色却烧的通红,他忍不住狠狠锤了一拳桌子。   “若是我再小心一些就好了。”   张一然怅然的拍了拍周毅鑫的肩膀:“这次的事情不全是我们的问题。”   “那些匪徒不对劲儿,咱们一路急行军,可那些人却仿佛提前知道一般设下埋伏,甚至还造了许多陷阱,这是直接奔着结死仇去的。”   虽然朝廷剿匪的手段一向算不上温和,但是一般匪徒,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和正规军队结下死仇。   毕竟惹怒了一支军队,后面可能迎来千军万马,而这次的事情发展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对呀,少将军,不怪你,只能说俺们命不好。”   被贴片插穿肚子的中年士兵笑了笑,不小心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抽,却还是道:“将军把咱们当人,咱们就给将军卖命,就是死了也不亏。”   “本来还说下次回家,老娘给俺说个媳妇儿呢,不过也没事,我家里还有弟弟,俺娘也有着落。”   “别乱说话,好好喝药,等好了,我亲自给你当媒人。”周毅鑫看着眼前魁梧老成其实才不过二十岁的铁牛,强忍着哽咽,掌心死死扣住。   铁牛嘿嘿一笑;脸色愈发煞白,眼底却有波光闪烁:“算了,我是不成了,别浪费药了……”   正说着话,他眼神逐渐迷离起来,周毅鑫神色一变,连忙大喊:“张修,赶紧过来。”   张修刚处理完一个断腿的军汉,拎着药箱急急忙忙跑来。   二话不说,直接灌药,消毒,缝针。   周毅鑫惊愕的看着他一系列骇人听闻的救治,出于信任没有打扰,而是等他忙完立刻追问道: “怎么样?他,他是不是命保住了。”   这样程度的伤口,他心里清楚不可能活下来了,可到底还是抱着一丝不甘与侥幸。   张修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放心吧,等高热退下去就没事了。”   “什么?”周毅鑫惊诧的看着张修,又看着陷入昏迷,但显然呼吸还算平稳的铁牛。   “你说真的?不是在安慰我?”他大步逼近,紧紧攥住张修的胳膊,生怕是自己心急幻听。   好家伙,这手劲儿,张修后退了半步,一边揉着胳膊,解释道:“我之前从虞大人府上带回来一些药,效果极佳,这些士兵能坚持这么久,证明身体底子不错。”   “用上这些药,有八成的把握能活下来,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手里的药物也不多了。”   看着张修为难的神色,周毅鑫嘴唇颤抖,眼底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一旁的张一然更冷静些,此刻他神色凝重紧紧盯着张修:“你确定吗?世上真有这样神奇的医术。”   他见多识广,要知道有些丹药也能做到让垂死之人精神焕发,不过那些重药都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不过饮鸩止渴。   张修点头:“我确定,虽然这种治疗方式闻所未闻,但确实是杏林界的奇迹。”   “我昨天找到一个被老虎扑伤,肠子都流出来半截的伤患试了试,他很幸运,今天已经清醒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周毅鑫几乎想也不想:“我现在去就找虞慎求药。”   见他急匆匆就要离开,张一然连忙拦住了周毅鑫:“你忘了虞慎说的话。”   “他早就猜出来你一定会求上门,倘若你这般过去,只会无功而返。”   周毅鑫看了他一眼,又看着病床上人事不知的铁牛,几乎想也不想直接提剑去了林子里的荆棘丛。   另一边,安栩知自己喝过药后,照例拿了虞慎的药送过去。   今日回府,虞慎仿佛一下子就忙碌起来。   两人明明处在同一个书房,却愣是没说过一句话。   看着虞慎头也不抬,只神色专注处理手边成堆的公务,安栩知端着药碗吹了吹:“今天的药好了,赶紧喝吧。”   虞慎握笔的手一顿,直接了当接过药碗张口就闷。   安栩知抿唇,捏着手里小小的糖块,心里空落落的。   若是往常虞慎总要磨磨蹭蹭,今日这般,他这气一时半会儿恐怕散不了。   虞慎仿佛察觉到安栩知的心思,心底冷笑,没了他张屠户自己还不吃肉了。   情绪愤然,往日难咽的中药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不想这药刚下肚,一股刺激的恶心感迎头而上,他忍不住捂着嘴反呕起来。   安栩知见他咳得眼泪都飚出来,连忙剥开糖果递到他嘴边。   虞慎看安栩知一眼,也不和自己过不去,直接咬住糖块,好不容易压下嘴里那股子苦味儿。   “我让人又做了不少粽子糖,下次喝药的时候用来压压,等过两天我去问问大夫,能不能调整下方子,开些好下口的药。”安栩知一边拍着虞慎的背,温声道。   “还有粮食的事儿,你不用担心,只要按计划行事,后面咱们就能买到平价粮食,你抄出来的那些银子应该能保留大部分。”他心里琢磨着或许借买粮食的话题能和虞慎缓和下关系。   安栩知正要化身送财童子,虞富贵神色古怪又带着莫名兴奋跑了进来。   “大人,你快去看,周毅鑫坦胸漏背,身披荆条在门口跪着呢。”   虞慎豁的站起身,冷冷一笑:“终于来了,这位小将军倒是比我想的能屈能伸。”   “走!咱们去看看。”说这话时,他没有看安栩知一眼,人已经走到门口。   虞富贵错愕的扫了一眼两人,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又闹矛盾了。   不过他早就习惯了这两人的尿性,私心里认为这是他们两个独特的情趣。   *   平日空旷庄严的县令府门口,此刻已经围了不少人。   毕竟如今的宁安城,虞慎和周毅鑫就是两个最大的话题人物。   一个是手段果决,敢为百姓做主的青天大老爷,另外一个英姿勃发,领兵围剿贪官富商的少年将军。   甚至因为年纪更小,样貌出众,周毅鑫的关注度比虞慎还要高一些。   今日,这位少年将军背着荆条一路行来,就这么直直跪在院中,越发引人猜测。   “虞大人,我今日冲动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   “现在我帐下兄弟重伤,命在旦夕,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匀些药给我们。”   周毅鑫虽然性格骄傲,处事冲动,但他始终记得周家的家训,善待每一位为他们流过血的将士。   他清楚今日不让虞慎出这口气,恐怕他拿不到药物,也是在这一刻他才真正的后悔不该为了一时意气将人得罪死了。   虞慎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放得下面子,明明是丢脸的事情,他做得这般声势浩大。生怕他不解气。   不得不说,此刻虞慎心里有点小小的爽快,但现在已经不只是他和周毅鑫的问题。   虞慎微微眯眼,一只手摸着脖颈间那条细细的纹路。   伤口几乎没有,当时也不怎么疼,只是蹭了点皮。   可那就是对他威严的挑衅。倘若他今日就这么轻飘飘道个歉,就能从他手里拿走救命的药。以后谁还拿他这个手段狠厉的大宦官当回事。   虞慎今日一直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和安栩知在一起后,克制了许多,这才让有些人得寸进尺。   想到另外一个罪魁祸首,虞慎挑了挑眉,转头皮笑肉不笑看着安栩知。   “不是说要为我出气,不用等晚上,现在机会来了,周小将军负荆请罪,我要不成全他岂不辜负他爱兵如子的名声。”   说着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你也知道我这次受了伤,不宜用力,你帮我去接受周小将军的歉意吧。”   安栩知没想到虞慎会突然愿意搭理自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等接收到虞慎的暗示,他先是一怔,然后才有些尴尬的看向周毅鑫。   却听一旁的虞慎语气凉凉道:“习之,只会嘴上说漂亮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77]老实人安栩知:缺德冒烟(修)   张一然见状立刻抽出周毅鑫背后的荆条双手递给安栩知:“有劳公子。”   这位周小将军好友未免过于上道,可亲手抽人这事儿,安栩知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做过。   他接过荆条,对上虞慎清寒深邃,意味幽长的凤眸,素来只会握笔的那只手高高扬起。   周毅鑫余光扫了一眼虞慎,下意识挺起胸膛,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刷,荆条抽破空气的脆响,擦着周毅鑫耳边过去,溅起满地坠落的银杏叶。   “你能不能看准点!”周毅鑫头皮发麻,差点嗷出声。   一边捂住耳朵,对着安栩知直瞪眼。   “抱歉!”安栩知面色一僵,他怎么知道藤条甩出去后会打歪。   虞慎笑咳了一声,总觉得眼前这幅场景有些滑稽。   尤其是安栩知拿着带刺的荆条不知所措,有种老实人硬撑凶恶的模样。   他哼了一声,强压着嘴角的弧度,负手走到安栩知身后,握住他的手腕:“手腕发力,角度朝下压。”   这一条子下去又准又狠,周银鑫后背立刻多了三道平行匀称的血痕。   那种木刺入肉的感觉,不算极致的疼,但绝对让人折磨人,周毅鑫额头立刻浮起密密麻麻的冷汗。   安栩知整个人僵住,仿佛手已经不是自己的,尤其是周围人看向他们怪异的眼神。   虞慎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专心!”   整个院子一时间只有藤条抽动的声响,看着周小将军面色隐忍,逐渐苍白,不少人都不忍的别开眼睛。   负荆请罪本来是一段佳话,代表着诚意与包容,他们原本猜测虞慎是想羞辱周毅鑫,没想到这人完全不按照套路出牌。   不过想到他本来就是不择手段,没什么底线的奸宦,张一然只能在心里为周毅鑫祈祷。   安栩知看着周毅鑫后背呈棋盘状分布的伤口,别开眼看向虞慎,只觉得手腕僵硬又麻木:“大人,应该差不多了吧。”   这一次虞慎倒是没有说什么,直接将荆条抽飞出去。   他一只手摁住安栩知的肩膀,神色凉薄,又带着莫名的意味:“这就是我的手段,我的生存方式。”   “书里不是说,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不可察觉的松弛:“你总要习惯。”   从前的虞慎在安栩知面前一直维持着最好的状态,甚至有许多暗地里的事情他都会下意识避开安栩知。   可今日,他改变注意了,他不可能一辈子在安栩知面前隐藏。   周毅鑫硬生生忍住骂人的冲动,看着眼前这对目中无人的男人,声音沙哑:“虞大人,可否请您赐药。”   虞慎闻言,松开搭在安栩知肩上的手,走到周毅鑫面前,居高临下睥睨着他:“小东西,出来混还是要谦虚些,不是每一次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周毅鑫对上他轻蔑的眼神,心里自然是不服气的,可现在许多将士的命就捏在虞慎手中,他不得不低头。   “行了,滚吧!”虞慎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注定要沉寂的小兔崽子不必过多关注。   这一场闹剧还未结束,就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可惜两个当事人根本无人在意。   周毅鑫忙着伤员还有败落的士气,虞慎这边则重新布置了筹措粮食事宜。   虞富贵坐在椅子上,听着安栩知那一连串的计划,神色严肃,心里却仿佛割肉一般刺挠:“我们真要提高粮价吸引外地粮商啊,这会不会造成民心不稳。”   毕竟前脚才杀了那么多恶意囤积粮食的商人,结果现在这价格又要波动起来。   “要不再想想其他办法?”他心里总觉得安栩知是个骗子,之前明明说好要帮他省钱,结果就这。   虞慎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斜了他一眼:“你个榆木脑子知道什么,照做就是。”   虞富贵瞬间失去所有表情,最想省银子的不就是大哥。   果然这两人是在演他,中午还冷脸相对,现在枪口这么准。   所以这个家只有他是外人。   看着虞富贵又酸又气离开,安栩知神色一动,走到虞慎面前:“大人,你还生气吗?”   虞慎抬眸看着他,嗤笑一声:“生气又怎么样,不生气又怎么样?”   安栩知拳头抵着唇咳了一声,神色突然郑重:“大人,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   “咱们每个人性格不同处理事情的方法也不一样。”   “从前大人对许多事的处理手段,虽然某些时候我并不认同,但总愿意给予尊重。”   “君子和光同尘,我觉得大人不应该想着改变我。”   “尊重?”虞慎挑眉,还真是奇怪的词儿,不过:“我并不想改变你。”他只想验证安栩知毫无保留的偏心。   想看看安栩知会不会为了他放弃某些原则。   虞慎自认为他可以对安栩知做到这样,假如今天这件事儿发生在这人身上,他绝对毫不犹豫帮他铲除这些不长眼的蠢货。   这要让安栩知怎么接话,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人,现在到晚上了,该履行对你的承诺了。”   “嗯?”虞慎疑惑,就听安栩知道:“不说了今晚给你出气!”   可那口气今天白天不是已经出过了吗?见安栩知并不像开玩笑,虞慎眉峰一挑:“行,我倒要看看你卖什么关子。”   半个时辰后,虞慎和安栩知两人顶着月亮缩在墙角。   看着小巷附近一家家逐渐熄灭的灯火,只觉得自己昏了头:“大晚上不睡觉来这里吹风。”   “你这是给我出气?你是拿我出气呢吧!”他重重哼了一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安栩知将外衣脱下来披在虞慎肩头,突然声音一紧:“来了!”   虞慎连忙闭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看见周毅鑫打着灯笼,脚步虚浮从小院里出来。   “这么晚了不在军营,反而从这院子里出来,莫不是金屋藏娇了?”   “果然男人看着再正直,内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虞慎语气鄙夷。   安栩知只看着他,虞慎是不是忘记了他们两个也是男人。   注意到安栩知的视线,虞慎冷哼:“你打算怎么做?”   总不能是大晚上出来套麻袋,安栩知要能做出来这种事,白天抽人的时候不至于手脚都无处安放的模样。   安栩知朝身后看了一眼。   只见一直跟在两人身后,毫无存在感人影嗖的一下窜了出去。   周毅鑫意识到掌风扫过的时候,眼前一晕,整个人瘫软在地。   安栩知这才带着虞慎从角落里走出来,看着这人月色下还有些苍白的脸,他心里没什么诚意的念了一句抱歉。   虞慎则眯眼打量着安栩知和陈实:“我的护卫长,如今倒是听你的话。”   “不过我倒不知道陈实什么时候身手这么厉害了。”   他虽然看不上周毅鑫,但对他身手悍勇绝对认可,按照之前的了解,陈实对上这位少将军只能算五五开,或许凭借经验能更胜一筹。   但一个照面就撂倒,这确实有些不太正常。   “我用了安郎君给的迷药。”陈实声音古井无波,面色却胀得通红,好在月色遮掩让人看不清他此刻满脸的羞愧。   安栩知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直接开口打断两人,声色一如既往的温润清雅:“有什么事情回去再说,现在先办正事。”   “正事?”虞慎闻言眉峰一挑,心里愈发好奇。   莫不是他之前小看了安栩知。   不过,这人竟然大晚上带着他们出来敲闷棍,还真是大出意料,虞慎此刻心底已经不只是诧异新奇,更生出许多莫名的兴奋。   这可是安栩知,清雅温润,人前永远一副君子如玉的安家三郎。   安栩知不知虞慎所想,只站在一边看着陈实将周毅鑫背起,三人直奔军队驻地附近的小树林。   然后虞慎就沉默而震撼的看着向来实诚的陈实将周毅鑫一身衣服扒光,只留下一条单薄的底裤倒挂上一颗歪脖子树。   他甚至十分贴心的将扒下来衣服压在树下的石头底部。   一阵凉风吹过,寂静的小树林多了几分躁动。   虞慎骤然回神,压抑着声音里的兴奋,搓了搓手背,“这是哪个缺德冒烟儿的出的主意。”   他已经可以想到明日军营众人看到这一幕的场景。   “今日周毅鑫负荆请罪,看似受了羞辱,责打,但在别人眼中却是周小将军对将士们的爱护。”   “大人明明赠了药,反而成了故意为难的恶人。”安栩知说到这,语气才有了些微起伏。   只听话音一转:“可今晚过后,待明早训练的将士们发现周毅鑫,他武艺不精,被人扒光吊在树上的丑事绝对很快传遍军营,甚至整个宁安,这不比负荆请罪、爱兵如子的故事更令人津津乐道吗?”   虞慎听着不疾不徐的话语,夜色中那双漆黑的凤眸亮的惊人,语气都因为兴奋急促起来:   “何止是传遍宁安,很快整个周家军,整个王都都会知道,少年英雄最容易被人仰慕,但更容易招致的还有嫉妒。”   “而军营上下最为慕强,这事儿一出,周家这些年为周毅鑫营造的声望会受到极大打击,他再想抹去这些名声,就需要花更多的努力和时间。”   就像好人做千百件好事,但只要一件坏事,就会被人人唾弃。   而坏人恶事做尽,偶尔做一两件好事就被认定是迷途知返,良心未泯。   虞慎狠狠抱了安栩知一下,犹豫了片刻,低声含糊道:“安栩知我觉得你说的对,和光同尘,有些时候我确实应该尊重你的选择。”   安栩知轻笑,偏头躲开耳侧湿热的呼吸,悄悄握住虞慎的手:“你看有些事情并不是非要打打杀杀。”   “咱们又没有伤周毅鑫性命,不过是男人间小小的玩笑,就算周家和朝中那些武将知道了又怎么样。”   当然安栩知没说的是,只要不结下死仇,万一日后局势混乱,大家未必没有合作的机会,有时候为他人留一线,也是为自己留条后路。   虞慎咳了一声,尽管心里已经美的冒泡,却依旧放慢语速让自己看起来格外淡然:“你伪装的有些深。”   不怪虞慎感慨,实在是安栩知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就是那种气质如松,谨慎端方的形象。   放在学堂中,那就是先生最喜爱的弟子,聪慧敏捷,乖巧好学。   可谁想到,他是不动手,但这坏主意一套一套的。   如果虞慎生活在现代那一定知道一个词,叫崩人设,不过他对这个发现只有惊喜,他决定了明天一早要来军营看戏。   陈实跟在两人身后只觉得头皮发麻,心底暗暗告诫自己以后不要轻易招惹安栩知。 [78]未来:干儿子(修)   宁安县如今实行半军事管理,这个时候整条街也只有这一辆马车疾驰。   虞慎斜靠在马车上,目光灼灼盯着即便在私密空间依旧正襟危坐的安栩知,脚尖踢了他小腿一下:“你今天可真令人刮目相看。”   他哼了一声,眼底笑意快要忍不住溢出来,语气格外骄矜:“我虞慎的人就应该睚眦必报,那种别人打你右脸,你还将左脸伸过去的,被人欺辱也是活该。”   安栩知见他谈兴颇高,知道这是终于消气了,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面上十分受教的点了点头。“我听大人的。”   虞慎挑了挑眉,撑着胳膊半趴安栩知肩头,指尖勾起这人鬓边的一缕头发轻扫划过他如玉的面皮。   那双锐利的凤眸紧紧盯着安栩知似乎想要看清这下面藏着一副什么样的面容:   “老实告诉我,以前都做过什么坏事。”   “习之,还真是不公平,你见过我最真实狼狈的模样,但我看到的你,永远是谦逊得体,温雅包容的翩翩公子。”   不得不说,安栩知今日带给他感觉格外奇妙,比起以往发自内心欣赏愉悦,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振奋充实。   现在想想好像他这辈子得到的所有偏爱尽数来自于安栩知。   安栩知一把摁住虞慎无处安放的指尖,眉眼轻扬:“有没有可能是你一叶障目。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说的的这种人。”   他从来都有自知之明,温雅清和不过是这幅皮囊带出来的伪装。   真实的他贪图安逸,自私利己,就好像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刻,为了活命他可以毫不犹豫算计利用虞慎。   至于这人眼里的包容仁善,最多是在不影响自己的情况下,多余逸散的善心,不过举手之劳。   虞慎看出安栩知的不以为意,转身直接坐到他腿上,将他的脸扳向自己,语气蓦然郑重:“你确实很好,这一点不用质疑,不仅是我,很多人都看到了。”   他眼神幽幽,捏住安栩知的下巴,有些不满又好像是遗憾:“若是这张脸不那么光彩夺人就好了。”   他心里十分清楚,安栩知与人相处时距离感很强,可偏偏这模样,只站在那里必然会招蜂引蝶。而他虞慎最不喜欢的就是自己的男人被别人觊觎。   “长相天生,哪里是人能控制。”安栩知还记得虞慎的伤,小心翼翼托着他的腰。面上笑得十分无奈。   要是真应了虞慎的,说不定当初他根本不会看自己一眼,那这个时候他恐怕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虞慎哼笑:“怕不是多少人想要这福气。”   “不过,今日我见你对那小流民十分喜爱,就这么喜欢小孩儿。”他看似语气随意,实际眼神迥然,毫不遗漏安栩知此刻的表情。   安栩知:“那小孩儿有些机灵。”聪明又坚强的小朋友谁会不生出恻隐之心。   果然,正常男人谁不想传宗接代。   虞慎眼神沉郁:“你想要生孩子?”   他语气威胁,一边搂着安栩知的脖子,一只手略显焦躁揉捏着安栩知的耳垂:“若是你真喜欢,咱们也领一个聪明机灵的回来养。”   “初一,怎么样?”   “聪明有担当,当初那些小孩儿就服他,如今小小年纪已经帮忙管着许多事了,我记得你当初十分喜欢那孩子。”   安栩知神色错愕:“你现在就像给买家推荐孩子的人贩子。”   他抬眼仔细打量虞慎的神色,见他不像说笑,态度也认真起来:“这些事情我倒从未想过。”   虞慎眉头一皱:“你现在可以想了,真喜欢就早早物色,本官可不会让你有什么私生子,外室子。”   “大人,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安栩知面色漆黑,他这正宫当得还挺自觉,不过这话好像自己是什么道德败败类似的。   “我只是提醒你。”虞慎见安栩知脸色突变,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神色略有些不自然。   安栩知看着他:“大人,这些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安栩知心里倒是能理解虞慎的担忧,于是道:“我可以和你保证,以后不会有别人,所以孩子什么的根本不可能。”   “你就甘心吗?你们三房只有你一个独子。”虞慎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干脆果断,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心底不可置信的同时还有些许震撼。   自己是太监,生不了,可安栩知不同,易地而处若他是安栩知恐怕做不到这样豁达直接。   “我经过慎重考虑的事情,不会改变的。”安栩知语气平淡。   他是真看得开,现代社会,大家连自己都忙不过来,所以有许多人并不将结婚生子纳入人生必要计划。   他们安家又没有什么皇位继承,何必呢。   虞慎直勾勾看着他:“就算你这样想,那你父母家族那边,你真能拗得过他们吗?”   安栩知神色认真看着虞慎:“我爹娘深明大义,我有把握劝服他们。”   “若大人有心,还请帮忙找几位神医给两人调理下身子。”   “是你父亲他们哪里不适吗?”虞慎道:“我立刻让富贵送人过去,你,你别太忧心。”要千里迢迢找神医,恐怕病症不清,虞慎能做的也很有限。   他有什么好忧心的?只是转头对上虞慎担忧的眼神,安栩知立刻解释道:“他们没事,我想着帮忙他们调理身子,说不定回头还能再生个弟弟妹妹。”   “至于我那些族人,假如没有你,他们都坟头草都三丈了。”   “差点忘记了,作为流放犯人或许只有一个土坑,说不定我们安家就要断绝了,这样看来他们只有感激你的份儿。”   反正不管安家人什么态度,他这里就只有这一个态度,此刻安栩知语气难得锋利:“若他们谁多嘴多舌,就将流放路再走一遍。”   古代的千里流放,那也是有损耗数值的,安家齐齐整整就必须记得虞慎的恩德。   这可真是个温良恭俭的大孝子,虞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我记住你今天的话了。”   安栩知见他又黏黏糊糊靠过来,心里警报彻底解散。   趁着这人心情不错,他仿佛不经意开口道:“既然大人提起以后,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怕虞慎不明白,安栩知抬手指了指车顶。   虞慎看着安栩知,脸上笑容逐渐散去。   半晌,他抿了抿唇,眉眼烦躁的伸出四根手指。   安栩知沉默,抬眸看着虞慎黑沉沉的凤眸,一根一根摁下他修长的指尖,“他不行。”说着双手合拢将虞慎的手包裹在掌心:“年纪太小了,不确定性很大。”   当今陛下如今育有四位皇子,一位公主。   除了被囚的太子,困守皇陵的三皇子,剩下唯一成年的皇子就只有二皇子杨尚坤。   虞慎口中的那位四殿下如今话都不会说呢。   “我心里有数,放心。”虞慎当然知道安栩知的顾虑,但毕竟陛下如今看着身体康健,在位上再待十几年都不是问题,到时候那位小殿下刚好长大,陛下安心,他也能趁机和小殿下培养信任度。   看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安栩知心底难免生出无力,虞慎的打算是很好,可这本书的剧情发展一切障碍都要为男女主让路。   虞慎最大的靠山皇帝陛下根本没撑几年,身体状况便直转急下。   而书里虞慎也如他此刻的计划一般,一心推四皇子上位,那段时间他在朝中算得上呼风唤雨,惹得许多人猜测他究竟是出于对昔日旧主的忠诚,还是抱有其他目的。   不过很快,这一切都没有了意义,四皇子突发恶疾意外夭折,二皇子逆风翻盘,自那以后虞慎整个人犹如困兽,完全失去理智,直到他败于二皇子迎来死亡。   虞慎见安栩知出神,开口打断了他:“那你说怎么办?”他也想听听安栩知有什么高见。   安栩知看了他一眼,沉吟道:“你的计划只能作为选项一,我们还要有其他退路。”   虞慎挑眉,备选计划么?   “说说看!”   虞慎此刻心中只有慰贴,其实在这件事情上虞慎能做的选择并不多,任谁上位能容忍他这个先帝的心腹。   所以虞慎一直明白,在利益和选择上他和陛下永远捆绑在一起。他不曾想过的是,安栩知竟然也为他计划过日后,他趴在安栩知肩头,狠狠咬了一口,发泄这心中喷涌的情绪。   安栩知疼的皱眉:“现在还是不是时候,等时机到了或许我会告诉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有亮透,虞慎催着安栩知起床。   看着门口,四马并驾,三百府兵开路,安栩知刚跨出大门的脚步一顿,“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是说去看周毅鑫的热闹吗?怎么反而像是去耀武扬威的。   虞慎整了整衣冠,斜眼扫了安栩知一眼:“本官这是挂怀那些受伤的将士。”   安栩知这才注意到,虞慎竟然还配上了陛下御赐的宝剑,“大人,注意分寸,别太过火了。” [79]第 79 章:  马车行行驶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军营门口,安栩知率先撩开帘子打……   马车行行驶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军营门口,安栩知率先撩开帘子打算下车。   “下官拜见虞大人!”一群穿着神色紧张的官员大声喝拜。   安栩知动作一僵,抬头视线尴尬的对上已经跪了满地的人,这下是真的进退两难。   虞慎看着那几个当地官员面色古怪至极,哼笑一声:“安大人,本官担心那些伤员,你动作快些。”   安栩知恍然回神,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跪着的那群人。   这种大礼,一般只有在重要场合才会使用,今日他们如此谦逊,看来还是被虞慎吓破胆了。   他想虞慎此刻应该是得意的,那种权利展露出来的唯我独尊,尤其在他手搭上那柄如朕亲临的宝剑。   安栩知亲眼看到其中几个文官身体抖了一下,可见这半个多月宁安的事件到底在他们落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我扶着大人下车。”安栩知转身朝虞慎伸出手。   两人还未站定,张一然已经面色郑重迎了出来。   “虞大人今日怎么来了?这营中乱糟糟的。”   虞慎语气淡淡:“昨日见将士伤痕累累,今日本官正好和诸位大人一起来看看。”   张一然面色感激,心里却总觉得来者不善,虞慎像是那么好心的人吗?不过到底是他们的地盘,他心里又松了一口气。   “多谢大人,我带大人过去伤病营就是……”一边走,张一然向虞慎大力夸赞了昨日从他那里得来的药。   这两人其乐融融倒是将后面跟着的一大堆官员看傻了,实际上他们早就得到了消息,昨日虞慎和周小将军闹得很不愉快。   甚至早上再接到虞慎要来军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做好了来者不善的准备,现在看虞慎神色认真时不时对躺在床上的伤兵问话,心里愈发怪异。   跟在虞慎身后的安栩知,看着这群将士们转危为安,心底生出几分欣慰。   尤其是他还在此处看到了昨日那个腿骨突出的士兵,如今他虽然面色惨白,但确实活下来了。   两人走过一圈,也没花费许多时间,虞慎从营长中出来,仿佛不经意问:“今日怎么不见周小将军。”   张一然面色一顿,立刻道:“大人挂心土匪的事情,今日一早就带人出门探消息了。”   虞慎挑了挑眉,这个张一然看着斯斯文文,说起谎话来也眼睛都不眨一下。   “罢了,周小将军日理万机。”虞慎也不纠缠,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你们平日不是有训练吗?不知本官有没有机会见识一番。”   张一然心里越发警惕,“我们就在小树林中作日常训练,林子里道路崎岖,大人过去恐怕不好走。”   虞慎摆了摆手:“诸位将士为我们梁国出过血,他们能走的我怎么就走不得了。”   他态度随意却不容辩驳,张一然想了想那边除了草木什么也没有应该出不了乱子,于是将众人拎过去。   前排是操练的将士们。   安栩知一行人神色自然跟在虞慎身后。   随着众人越走越深,隐隐只剩下鸟鸣,突然最前方的队伍发出一声惊呼。   “快看那树上似乎有人。”   众人脸色一变,果不其然有个人被倒吊在那里,虞慎身后的侍卫更是直接抽剑。   张一然看着树上那道影子怎么看怎么觉得熟悉,心中更是生气不好的预感。   “少将军!”   “竟然是少将军!我的天!”前去查看的士兵惊叫出生,安栩知转头去看虞慎,正好瞅到他嘴角控制不住翘起。   那群大臣们顿时炸开了锅:“这竟然是周小将军。”   “这怎么会是周小将军呢?”所有人惊疑不定看向虞慎。   怪不得平日里不待见他们,总把他们当牲口使唤的虞慎这次会这么好心,感情是为了让大家看戏。   张一然反应最快,连忙上前招呼人先将人放下来。   虞慎也控制不住音量:“这么能是周小将军。”   “我记得他身手厉害,如今就这么赤条条挂在树上。”   “莫不是土匪半夜摸进来了,张公子你们营地的安全巡视也做的不怎么样。”他语气骤然拉长,分明是惊诧,但众人却能从他身上感受到真正的幸灾乐祸。   虞慎拿起剑柄戳了戳已经被放下来的周毅鑫,“他真的没事吗?这么大动静还不醒。”   “他们周家每年给家里的小辈造势花费不少吧,可惜不过一个土匪就暴露了真面目。”   这就是图穷匕见了,张一然几乎不用想就知道周毅鑫是栽在了虞慎手中,这太监可真够小心眼儿的。   明明昨天已经占尽上分,今日还要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他。   两人说话间,一群百姓稀稀拉拉从林子那头穿过来,他们中更多看起来是流民。   安栩知还在诧异,就看到那些百姓跪在虞慎面前:“大人,多谢大人救了我们。”   “大人,你就是青天大老爷,以后我们家日日给你立牌坊。”   虞慎错愕,不是现在的开胃菜不是周毅鑫这混蛋吗?这群百姓无缘无故怎么会冒出来。   就在虞慎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离他最近的一个中年汉子终于忍不住道:“大人真的为我们买了大批粮食吗?”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磕头,眼底激动又期盼。   虞慎和安栩知对视一眼,看来他们之前的布局已经散出去了。   不过这些百姓还真挺好糊弄,不过是一个可能买粮的消息,甚至没有见到那些粮食,百姓们就先开始了感恩戴德。   虞慎大手一挥:“放心吧,本官自有安排,那些粮食过不了多久就会送到大家手里。”   “现在还请各位离开,周小将军被土匪偷袭情况不太好。”   百姓们顺着虞慎的视线也看到那个躺在地上,身上盖一件衣服,生死不明的少年将军。   除了有些担忧,看着虞慎强硬的态度,他们不敢多留,立刻纷纷散去。   虞慎满意点头,一边朝安栩知挑了挑眉,心底是说不出的得意。   安栩知盯着这些神色激动的百姓,又看向虞慎:“大人可真厉害。”   “这才多久的时间,大人竟然能收服这些百姓。”   “我现在觉得大人的能力,倘若不是阴差阳错,恐怕早就是很厉害的人了。如今倒也不错,百姓记得大人的好。”   “也不至于那么夸张。”虞慎看着安栩知重重咳嗽了一声:“青天大老爷不好当,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若是我走的时候有万民伞,这就算没有白忙活一场。”   离得更近的官员,忍不住嘴角抽搐,果然能爬上高位的都是狠人。   看着斯斯文文的那个拍起马屁来毫不顾忌,另一个张口就是万民伞,他们以为玩儿呢。   两人交谈间,周毅鑫也幽幽转醒:“我这是怎么了?”他痛苦的揉了揉额头,现在只觉得浑身都疼,特别是四肢仿佛被车碾了一般,大脑一片空白。   张一然惊喜:“周毅鑫,周小将军,你终于醒了,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周毅鑫看着张一然,脑海中浮现出昨夜的记忆。   好像他刚从妹妹住的院子里出来,就被一个黑影拦截,然后对方一击,他就失去了意识。   “我不记得了,昨日……”他正要说自己的情况,突然察觉到不对劲儿。   转头,果然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将自己围住。   除了自己手下的那些士兵,再有就是一些穿着官服的官员,更令周毅鑫惊诧的是他还看到了虞慎。   突然,他发现自己身下发凉,低头一看,忍不住惊呼:“发生了什么?” [80]第 80 章:  虞慎发誓,他认识周毅鑫这么久,还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连声音都喊……   虞慎发誓,他认识周毅鑫这么久,还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连声音都喊劈叉了。   安栩知略垂眸,眼底笑意一闪而逝。   虞慎看见他的小动作,忍不住摸着鼻子,偏头在安栩知耳边道:“还是你懂得拿捏人心。”   “有点坏,不过我喜欢!”   安栩知瞥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是安安静静站在虞慎身旁当一个背景板。   张一然连忙为周毅鑫拉好衣服:“你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算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咱们还是先回去再说。”说着,他一边扶起周毅鑫。   “大人这是树底下发现的。”有士兵小跑过来将周毅鑫的衣服给他。   周毅鑫面色变了又变,怒火还有羞耻的情绪上涌,突然转头看向虞慎:“是你……”   虞慎挑眉:“周小将军还没睡醒,脑子不清醒吗?”   张一然一把捂住周毅鑫的嘴:“大人,多谢您来军营看望将士们,只是您看今日周将军这情况,恐怕无法招待,不如诸位大人先回去。”   张一然抱歉的笑笑,只看这声势,他哪里还不明白是虞慎搞的鬼,果然是睚眦必报。   那些官员们跟着虞慎看了一场好戏,心里对他越发敬畏,这会儿全都目光灼灼等待他下一步指示。   虞慎嗤笑,挑眉看着张一然:“你可比周小将军懂事多了。”话落,他挥了挥手。   原本跟着的那些官员立刻散去。   看到周毅鑫瞪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虞慎面色顿时阴了下来。   他居高临下看着周毅鑫,掌心随意在他脸上拍了拍:“蠢货,这次只是对你小小的警告,你要感谢习之替你说好话。”   这轻飘飘羞辱人的姿态,周毅鑫被死死捂住嘴,整个人气的浑身颤抖。   虞慎满意的笑了笑,漫不经心站起身,待朝身侧伸出手,才想起来虞富贵和元宝这次都没跟着。   突然,一条干净的蓝绸手帕落在掌心,虞慎转头看安栩知一眼,擦干净指尖,手帕却没有扔掉,而是收入袖中:“行了,以后长点眼睛,外面的世界可不是人人你爹娘,都要惯着捧着你。”   看着虞慎远去的背影,周毅鑫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张一然:“你到底是谁的人,拦着我干什么。”   张一然被推了个踉跄,如今也没了好脾气:“你有劲儿冲捉弄你的人撒气啊!要你真的权力反抗,我能摁住你?”   “周毅鑫,你太自负傲慢了,我早就说过你那脾气要收敛收敛,这次遇上惹不起的人了。”   安栩知和虞慎离开后,两人相视一眼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虞慎一把搭在安栩知肩膀,语气高昂:“你是没看到周毅鑫刚刚那副狼狈又羞耻的模样,太可笑了。”   安栩知无奈:“大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没必要再纠缠。”   “如今最主要的还是解决粮食的问题,还有那些土匪,之前张一然也说了,恐怕不简单。”   安栩知说的紧要,所以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盯着这事儿。   再加上城中难民数量增多,粮仓压力大,虞慎忙的不可开交,就连安栩知也被他指挥的团团转。   另一边,王都也收到了虞慎再次要求拨赈灾粮的奏折。   皇帝扶在龙椅上的指尖轻点,看着殿中心思各异的大臣,语气看不出情绪道:   “各位大人说说看吧,附近的灾民一个劲儿往宁安赶……”   户部侍郎听着是冲他来的,不等陛下说完立刻道:“陛下,不是我们不想管,实在是国库空虚,粮仓储备也顾不上。”   “虞大人之前不是做的挺好的,而且他查抄了那么多人的家财,手里有钱,采买粮食应急也是个好办法。”   户部侍郎话音刚落,立刻又有人道:“陛下,臣听说宁安附近的粮食价格已经起升到平常的四倍。”   “虞公公当初乱杀一通,看似解决了问题,其实不过饮鸩止渴,也不知他是怎么治理的,粮食价格竟然比之前升的还厉害,这么下去恐怕又要出乱子。”   “刘大人此言差矣,灾民涌进宁安也怪不了虞大人,如今粮价再度飙升,肯定是有人从中作梗,还请陛下肃清这些作乱之人。”   王亚荀双手交握,站在柱子旁,老神在在眯着眼睛听了半天。   这一群人已经争出了狗脑子,不过这位司礼监掌印在前朝的影响力竟然这么大,明明人不在王都,却仿佛捅了马蜂窝一样。   且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人为他周旋。   李斐见过后差不多了,立刻上前半步:“陛下,虞公公的能力的,大家有目共睹,只要他能舍下钱财,即便是高价买粮,宁安之困也并非无法度过。”   二皇子见状,立刻跟上道:“没错,虞公公对父皇忠心耿耿,一定会想办法为父皇分忧,不过是些身外之物,他应该不会还想着捞钱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面色越发古怪,谁不知道那些没根儿太监们有多爱财,虞慎更是出了名的贪得无厌,那钱财进了他手里还能吐出来。   “虞慎那边怎么处理先不提,你们有什么好主意?”元熙帝笑眯眯年轻稳重越发有号召力的儿子,似乎依旧温雅清正的丞相,还有纷纷响应的官员。   王亚荀粗狂中带着凉薄的声音响起:“虞公公在外面忙着赈灾的事宜,你们这群人就已经开始排除异己。”   “有这拌嘴的时间还不如想想要怎么帮宁安的百姓。”   众人一听这直白道大胆的话,立刻反应过来大喷子的杀伤力,却听王亚荀道:   “陛下,既然诸位大人也提出宁安粮食价高,官仓没粮食,大人们家中可是存储丰富,不如一家出一些,为宁安百姓也为陛下分忧。”   “至于虞大人的职责,还是等灾民们安稳下来再说,审判别人总不能偷摸趁别人不在的时候,这种做法又蠢又急切,显得心里有鬼一样。”   众人一时间目瞪口呆看着这大喷子,他们是要给虞慎重创,却不想搭上自己家,虞慎赈灾粮食不够,凭什么他们兜底。   还有最离谱的是,王亚荀不应该最讨厌那些太监吗?今日还向着他说话。   元熙帝突然笑了:“王爱卿言之有理,如今百姓受苦,你们作为父母官也该出几分力。”   “陛下,臣愿意捐粮食两千石。”王亚荀立刻高声道。   在元熙帝的视线逼迫下,不少人心里怒骂王亚荀,却不得不跟上大家捐粮捐钱的步伐。   京城那边的风起云涌,如火如荼虞慎他们暂且不知。   这日,虞慎正在书房盯着安栩知处理公务,随着城中又涌入了两万灾民,他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安栩知却依旧沉得气,虞慎每次看着他有条不紊安排工作。   虞富贵兴冲冲走了进来:“大哥,成了,今日有三批粮商,共计二十车粮食从码头入城。”   虞慎立刻转头,大步迎了过去:“真的,粮食到了。”   “到了,大人,我刚刚接到消息这就来给你报信儿,这下咱们不用担心那些灾民会暴乱了。”虞富贵神色激动。   安栩知看着两人惊喜的神色,扯了扯嘴角,刚要说些什么,却听虞慎高亮的声音招呼道:   “这群该死的贪心鬼,我散了十分之一的银子,终于来了,走,我要去码头亲眼看着粮食进城。”   安栩知一愣,再定睛,却只看到一个气势汹汹的背影。   等虞慎策马来到城门口,就看见一车车装的满满当当的粮车在门口排起了长队。   “好!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入了我的套,那就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吧。”   虞慎看着被压的沉甸甸车辙,再看着墙角小乞丐一样的灾民,心里那股仇富心理空前高涨。   虞富贵这时候翻身下马,小跑到虞慎身边:“大哥,你怎么跑的这么快,我看你这段时间不紧不慢,还当你心里不紧张呢。”   “这种小场面有什么好紧张的。”虞慎瞥了他一眼,握着马鞭朝车队走去。   虞富贵看着他连衣服都没来及换就跑过来,心里偷偷嘟囔了一句:“骗谁呢,要是不担心,怎么跑的这么快。”   见两人过来,城门口的守卫立刻过来见礼,虞慎点了点头,拍了拍车上密密实实的麻袋:“这些都是粮食?”   守卫眼中闪过喜悦:“回大人,确实都是上好的粮食,多亏了大人,这下所有人都有救了。”   守卫是本地人,比起那些当官的,他更关心百姓能不能吃饱肚子,毕竟他们一家也是其中之一。   虞慎点点头,没有说话,这会儿也冷静下来,站在一旁看着车子一辆辆进城。   虞富贵不解:“大哥,你担心什么,只要粮食进城一切就是定局。”   “这只是开始,而且接下来就是真金白银撒下去的过程,后续会不会吸引更到人来还是未知。”虞慎摇了摇头,对虞富贵他没必要强撑面子。   计划只是计划,一旦中间出现问题,他心里也没底。   两人说话间,突然天空乌云密布,城门口刮起了大风,再下来就是淅沥沥的雨点落下。   虞慎抬手遮挡,一边走到城楼下躲雨。   看着窝在墙角的灾民避无可避,他心底浮起不好的记忆,心情越发糟糕。 [81]口是心非:补章节   虞富贵一边拍打着衣服,嘴里抱怨不定:“这该死的天气,该下雨的时候不见动静,不该它动的时候偏偏……”   “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成哑巴。”虞慎冷冷瞪他一眼,显然他也想起了宁安这来年不是极涝,就是极旱的天气。   就好像上天真要惩罚这个地方的百姓一样。   虞富贵看着大哥烦躁不耐的神色,抬手在嘴巴上扇了一下:“呸呸,童言无忌。”   虞慎此刻根本没空理他,远远看着只留下泥泞车辙的道路,这才是第一批粮食,可别再出乱子了。   此刻,大街上全是匆匆往回跑的百姓,至于城门楼下,除了虞慎根本没人敢往这边挤。   百姓们虽然知道虞慎给他们带来了生的希望,但他的铁血手腕同样让人敬畏。   “大人!”一道略显焦急的声音传来,虞慎回头,就看到人群熙攘中有一人逆着雨幕而来。   安栩知今日穿了一件雾蓝色长衫,宽肩窄腰,身形挺拔,手里撑着一把鸦青色的油纸伞,让他多了几分水乡的温雅秀致。   “你怎么来了?”虞慎莫名松弛,抖了抖身上略显狼狈的衣袖。   安栩知蹙眉,看着他已经有些潮湿的肩头:“你身上伤还没好利索,不能见水。”   说着他将雨伞递给虞慎,然后脱下身上的外衫披在虞慎肩头。   虞慎嘴角扯了扯,却没笑出来,他握着伞的指尖发凉,看着安栩知,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竟然会突然觉得不踏实。”   虞慎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生出这样奇怪的心思,明明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差事。比这更惊险的他不是没遇到过。   安栩知笑了笑,不好说虞慎动了恻隐之心,否则这人该恼羞成怒了。   他揽着虞慎的肩膀,眉眼真挚:“别担心,大人不是都准备好了吗?咱们等着结果就是。”   边说他一边接过伞,拥虞慎朝马车那边走去。   虞慎看着安栩知笃定从容的神色,心里安定了几分。   待上了马车,虞慎这才注意到自己没有淋一点儿雨,而安栩知肩头却湿了大半。   他心中莫名涌出一丝甜意,尤其是此刻,安栩知发梢潮湿,夏日的薄衫沾了雨水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的线条,更让人移不开眼。   “大人!”安栩知对上他炽热的视线,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如今第一批粮食到了,那些商人尝到甜头,后面定然会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进入宁安。”   “不过,许多百姓不明真相,大人作为青天大老爷到时候势必会被误解,所以城中舆论还要稍费功夫控制一二。”   虞慎顿了顿:“不过一群百姓,能出什么乱子。”他语气不屑,心里却不自觉回想安栩知提过的法子。   确实,大体的计划他们已经摸排过多次,基本万无一失。   至于百姓的反应,他虞慎最不在意那个,但这次受了大罪不带回万民伞向陛下邀功岂不是对不起自己。所以为了那些虚名百姓的情绪多少还要顾虑。   安栩知听他信誓旦旦,一边用手帕擦拭额角的汗,看着虞慎神色变了又变,忍住嘴角笑意。   “你笑什么?本官说的不对吗?一群没什么用的刁民,本官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他们。”虞慎盯着安栩知半晌,心底不知为何莫名窘迫。   安栩知听他阴阳怪气一股脑儿说完才道:“我懂,大人是为了拿到万民伞打朝中那些文官的脸,不过我想那些百姓还是很感谢大人吧。”   “说不定他们以后要给大人立生祠呢。”   “我稀罕他们的生祠。”虞慎嗤笑,心里怀疑安栩知是拿他开涮,自己是什么人谁不知道,还生祠,不在背后骂他就是好的。   如今这群百姓嘴上说的好,不过是巴结他吃饱饭,回头被煽动一下,自己又是十恶不赦的奸贼阉狗。   安栩知盯着虞慎嘲讽凉薄的双眼,收起了脸上的随意:“大人,做事守住自己的本心,只要自己心里无心无愧就行了,其他的并不重要。”   虞慎看着安栩知那双如明月澄澈舒朗的桃花眼,颇有些不耐烦的点点头:“行了,我知道了。”   他眼尾勾起,嘴角弧度似嘲似笑:“本官当了半辈子奸恶之辈,如今倒要学起朝中那些狗官行沽名钓誉之举。”   安栩知顿时莞尔:“大人可真是”嘴硬。   虞慎哼了一声,突然像是想到什么,眼神一眯,倾身靠近安栩知:“听说周毅鑫找你了,少年将军,鲜衣怒马,你对他很不一样。”   安栩知顿时脸色一僵,这人是泡到醋缸里了吗? [82]第 82 章:  安栩知揉着额头:“大人果然消息灵通。”\r\n\r见虞慎目光灼……   安栩知揉着额头:“大人果然消息灵通。”   见虞慎目光灼灼逼人,安栩知只道:“我也没想到那位周小将军那般能屈能伸,今日你刚出门,他就来了府上,说是请求我们交换将制药的法子。”   “他想的倒是美,以为避开我就能轻易得到东西。”虞慎冷冷一笑,一只手搭在安栩知肩头,轻轻点着他的脖颈:“安大人应该不会那么好心吧?”   安栩知恍若未觉他话里的威胁,只轻声道:“咱们府上的事情我自然要和大人商量,岂敢擅自做主。”   虞慎对他的话十分满意,双手不自觉的搭在安栩知腰腹,掌心流畅性感的腹肌令他眼神逐渐深邃,脸上多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你倒是知情识趣。”   “不过周毅鑫那小子不是个好东西,本官生平最讨厌那样的人。”   他眼神直勾勾看着安栩知,好像在等他表态。   安栩知心里觉得这人实在幼稚,面上却毫不迟疑:“你讨厌的人,我当然也不会喜欢。”   “但和他必要的接触还是要保持起来,咱们后面大概还有用上他的时候。”   虞慎原本已经翘起来的嘴角立刻下撇,眼睛直直瞪着安栩知:“我能用上他什么!”   “大人,之前抢夺粮草的那伙山贼不简单,我派人调查过,他们全部手持刀具,训练有素,不似一般匪徒。”   “上次围剿失败,等局势再稳妥些,我们或许可以联合周毅鑫那些手下一举拿下。”   虞慎听着安栩知的话若有所思:“有刀有人,还能正规训练。”他突然语调提高:“他们山上积攒的脏物肯定不少。”   这下不用安栩知提醒,虞慎已经有了主意:“等回去的时候,就让周毅鑫那些人打头阵,然后咱们从后面直攻抄了土匪窝。”   安栩知看着他逐渐兴奋的神色,到嘴边的话落了下去:“大人妙计。”   马车外,虞富贵挤在车夫旁边,嘴角扯了扯,他这个大哥没救了,对上自己就骂骂咧咧,安栩知几句话他就高兴了。   一行人很快回到府中,虞慎步履匆匆朝内院走去:“将陈实他们喊过来,本官有要事交代。”   想了想,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身旁半个肩头都在滴水的安栩知:“再拿一把伞过来,没眼力见儿的。”   虞富贵连忙撑着一把雨伞小跑到虞慎身旁,将手里另外一把伞顶在虞慎头上:“大哥,我来给你撑伞。”   “有些人也太有心机了,明明有这么多雨伞,偏他只拿一把,还将自己淋湿,这苦肉计用的。”   安栩知被他挤到一边,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只是出门匆忙,忘记了。”   面上镇定,他心底倒真有几分小心思被拆穿的窘迫。   虞慎再次瞪了虞富贵一眼:“你个赤条条没人爱的老光棍知道什么,习之是担忧我。”   虞富贵顿时语塞,虞慎在后宫多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他就不信他没看出来。   哦,想到刚刚车里隐隐约约的动静,他这位大哥说不定还沉醉其中。   很快回了屋。   安栩知进门就翻找柜子取出干净的衣服,等他同样换上衣服,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虞慎穿着一身白色里衣坐到书案前。   “大人,先别忙了,今天拆线,顺便换个药。”安栩知拎着药箱道。   因为虞慎不喜欢别人接触,所以这些时日他换药都是安栩知来弄的。   此刻听到他说拆线,虞慎莫名就想起来那日安栩知握着匕首,鲜血淋漓的画面,眉头微不可察的蹙起了一瞬。   “知道了。”虞慎好似随口应道,见安栩知已经在自己身侧坐下,打开医药箱拿起剪刀,他身体蓦然后退。 [83]第 83 章:  安栩知拿着剪刀的手一顿,扯开虞慎身上的衣襟,故作严肃道:“你知……   安栩知拿着剪刀的手一顿,扯开虞慎身上的衣襟,故作严肃道:“你知道的,我手很稳。”   虞慎斜眼瞪他:“你不是说弄些止疼的药喝下去再动手人就不会太难受吗?”   “药呢,安栩知,你这人有时候太心黑了。”   安栩知心下好笑,面上却故作严肃:“你知道我最近太忙了,麻醉的药剂还没有弄出来。”   见虞慎嘴唇泛白,安栩知一边用酒精给剪刀消毒,一边道:“大人,别怕,我会尽量轻点。”   这话实在耳熟,虞慎面色陡然一黑:“闭嘴吧,要动手就赶紧!”   安栩知见他紧张到拳头紧握,故意语气稍顿:“忍着点!”   虞慎下意识偏头闭上眼睛,浑身肌肉紧绷,上次安栩知那一手让他整个人仿佛受刑一般。   突然,胸口处一阵冰凉,虞慎眉头紧蹙,就听耳边青年一声轻笑:“好了,我的大人。”   虞慎倏地睁开眼睛,看着对方镊子上断断续续的细线,再低头看着胸前一条粉色痕迹的伤口,虞慎脸色大变:“安栩知,你竟然耍我。”   他忽的坐起身,抬起胳膊狠狠将安栩知扑倒在床上,咬牙切齿:“混账东西,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安栩知嘴角的笑意实在压抑不住,胸腔不住颤抖:“咱们虞大人还是个怕疼的胆小鬼呢。”   两人笑闹间,一道尖刻的呼喊声匆匆而起。   “大哥,出事了。”   虞富贵大步流星从外面走进来:“门口被人堵了,哎呀,你们两个。”   他猛地转过身,装模作样捂住眼睛,这两人也太迫不及待了,三人一同进门,这才多久,两人交谈到床上了。   安栩知眼神一凝,猛地推开虞慎,翻身坐起来,动作熟练的开始整理衣衫。   “是百姓们闹起来了?”安栩知道。   虞富贵看着此刻神色格外镇定的青年,面色一正:“不仅百姓在府门口堵着,当地那些官员也来了。”   虞慎随手拢起衣衫,从床上翻身而下:“知道了,大惊小怪什么,咱们之前不是已经猜到会有这样的过程。”   之前那些叛逆桀骜的官员,虞慎早就杀得差不多了,如今剩下的都是比较本分听话的。   至于那些百姓,虞慎从不觉得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   虞富贵看着这两人:“你们出去看看就知道了,咱们那会儿回来的时候还一切正常,现在没多久功夫,人都堵在府门口了。”   “而且一个个情绪激动,好像要豁出命打砸府衙一般。”   “那些官员急得火烧眉毛,一直在催促说要大人给个章程。”   安栩知蹙眉道:“看来那些魑魅魍魉都跑出来了。”   三人来到会客厅的时候,果然就看到一群官员在厅中来回走动,坐立不安。   看到虞慎的身影,他们一个个迫不及待的迎过来,一个个仿佛看到救星。   “大人,外面那些百姓冒雨静坐,情绪很不稳定,咱们现在怎么办,要是发生暴动。”   一个方正脸,看起来就很踏实亲民的官员语气激动道。   其他人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立刻应和:“对呀,大人,那群百姓来势汹汹,粮食价格是平日的十倍,要是处理不好,恐怕会发生暴乱。”   安栩知看着这些畏惧惶恐又莫名激愤上头的官员,心底暗自咋舌,宁安这些官员心理阴影到底有多大。   先是被虞慎血腥清洗了一波,战战兢兢以为自己平安落地,没想到又可能迎来百姓暴乱,怪不得这些人坐不住。   虞慎面无表情坐在主位,抬手压了压,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他冷冷一笑:“你们这样的担子,还是一方父母官。”   一位看起来大约四十多岁的县丞见这群同僚又仿佛变成了鹌鹑,擦了擦额头的汗迹,大步上前,合手弯腰:“大人运筹帷幄,还请大人明示,接下来我等能做什么。”   这下子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看着虞慎。   虞慎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嗤笑一声:“等!”   另外一位掌管仓储的官员面上一急,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强忍道:“大人,那些百姓碰上粮食的事就和疯了一眼,如今又是连年灾荒,再加上大量流民消耗,咱们粮仓中的粮食也所剩不多了。”   他心里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本来这位虞大人手腕强硬,眼看着灾情都控制住了,他都琢磨着怎么歌功颂德,谁想还能再来一个大的。”   如今形势一触即发,脑袋岌岌可危,他哪里坐得住。”   “本官自有妙计,待时机成熟一切都会迎刃而解。”虞慎瞥了他一眼,站起身隐隐听着府外躁动吵闹的动静,神色顿时阴沉。   他回头扫了众人一眼:“收起你们那副死了爹娘的模样,都跟我去府门前看看。”   安栩知跟在虞慎身后,看着他领着一群官员浩浩荡荡,在雨幕中莫名坚毅的背影,心里惊讶不已。   平日看虞慎要不是对待属下的严苛粗蛮,要不就是对主子的谄媚讨好,没想到他和这群官员共处倒是恩威并施,颇具领袖风格。   胡思乱想间很快到了府门口,果然原本空旷的街道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   他们大部分披麻戴孝,最靠近府门的那块地方,老人幼童挤得满满当当跪坐在雨中,年纪小些的孩子直接吓得哇哇大哭。   安栩知眸色一冷,接过虞慎手里的雨伞,在他耳边轻声道:“大人,来者不善吗,记得你心心念念的万民伞。”   这样规模盛大,组织有序的堵门示威,是虞慎之前杀的人还不够多?这些人故意挑起争端也不知道图什么。   虞慎站在台阶上,微微眯眼,他轻轻抬手,房前屋顶密密麻麻的箭矢瞬间架起。   仓储的那位大人心底高呼一声瘟神,却还是义无反顾挡在虞慎身前:“大人,这可使不得,这些是百姓,和那群贪官污吏可不一样。”   安栩知听着他声音都快喊劈叉了,倒是对这位大人刮目相看,这人说不定还真要报上大腿了。 [84]暴乱:有用的周毅鑫   果然,虞慎颇为赞赏的看了他一眼,指尖勾动,空气中几支箭矢刺破空间,人群中叫嚷最欢的几人胸口溅起血花。   “啊!杀人了!”   “死人了!官府杀人了!”   人群一阵骚动,很快那几个倒下的身影被府兵拖走。   虞慎面无表情冷冷盯着挤到自己面前的中年男人,反手抽出腰间宝剑。   森寒的剑芒扫过,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身形壮实的青年已经捂着脖子倒在地上。   安栩知就站在虞慎身侧,鲜红刺目的飞溅到他洁白的衣摆,他下意识退后两步,眼神发直看着台阶下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的尸体。   虞慎瞥到安栩知的反应,心中生出几分懊悔,忘了这人还在身边,他此刻就算有心想安慰一番,但众目睽睽倒是不好动作。   安栩知注意到虞慎的视线,抿了抿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虞慎见他只唇色发白,面色看起来还不错,转头冷冷盯着这群逐渐安静下来的百姓:   “本官说过要想活命,一切听本官安排,你们今天堵在这里是想造反吗?”   他阴森冰冷不带丝毫情绪的嗓音令在场所有人噤若寒蝉。   安栩知看着他的冷脸,眼中闪过笑意,血腥狠绝用对了地方就是杀伐果断呢。   安栩知同样也注意到虞慎身后那群官员全都松了一口气,神色看起来竟有几分安心的意思。   就在他以为今日这场民乱控制下来,几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狗官,花言巧语,与其饿死,不如和你们拼了。”   人群中突然跳出许多藏着大刀的壮汉,安栩知还以为是有人不愿意死心,不曾想那群人竟然直接拿刀架在百姓头上。   安栩知眼皮子直跳,谁能想到不过眨眼的功夫,原本看着老实本分的村民,竟然将刀挥向了自己人,这事儿越来越诡异了。   “威胁本官?”虞慎向前逼近半步,霎时间面色漆黑。   他冷眼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络腮胡壮汉徒手拽住一个老头。   那老头双腿发颤,拼了命的尖叫:“你要粮食找狗官,抓我干什么!”   这声惊喝令虞慎脸色越发难看,这死老头平日没少骂他吧,这么顺口。   当然最让他觉得丢脸的是自己手下所谓的精兵,他们管控城镇这么久,竟然任由这些人持械混了进来。   而且之前城中能组织起武力暴动的势力早就被他剪除干净,这些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络腮胡子男人显然也知道虞慎不会轻易妥协,手起刀落,老头腿上直接被扎了两刀。   “啊!你这后生,你找狗官要粮食,你扎他,扎我一个普通百姓算什么。”   那壮汉冷笑,像提小鸡崽子一样拎着老头:“你是普通老头吗,你是陛下钦定的良师,状元探花的先生。”   “饿死的从来都是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和你这样的富贵人家有什么关系。”   虞慎额角青筋直跳:“找死的蠢货……”   安栩知见他没有其他动作,尤其是   “说得好听,你们体型健壮,身手强悍,却冒充普通百姓,恐怕是想挑拨大家给你们当炮灰吧!”   “难道真以为咱们宁安的百姓是人人挑拨的蠢货不成。”安栩知语气笃定看了一眼虞慎。   视线转向态度不明的百姓时心情格外复杂,此刻已经有一些百姓若有似无挡在这几人四周,虞慎安排的箭根本射不到。   而壮汉手中的老头此刻因为失血面色惨白,那张老嘴却死倔的没再发出一点声响。   虞慎牙关紧咬,将要吐出杀字的冲动总算抑制几分。   这群人还真是心思狡诈,若是普通百姓,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顾,哪怕是其他身份贵重的人物。   偏偏这人是陛下亲封的良师,虞慎心里很清楚,他能有如今的权势地位,陛下是底线。   老头也就是白文轩只觉得眼前一阵眩晕,尤其是抬眼对上虞慎那双要杀人的眼睛,只觉得吾命休矣。   此刻他十分后悔自己今日不该出门,怎么就被这群亡命之徒盯上了。   络腮胡子看着这些百姓因为几句话态度又犹豫起来,心里暗骂,语气却格外激扬:“乡亲们,这群狗官和富户就是一伙的。”   “凭什么我们的救命粮,这狗官为了好名声向朝廷邀功,将粮食给了那些流民。”   “现在那些流民将粮仓吃空了,狗官瞒着咱们,城中粮价又贵的要死,这是硬生生夺了咱们得活路哇。”   “老子反正想好了,与其饿死,不如和他们同归于尽。”   围在四周的百姓一脸麻木看着双方各有说辞,心底游移不定。   虞慎眯眼,扫视了一圈乱糟糟的街面,突然嗤笑一声:“动手吧!”   他话音刚落,隐藏在百姓间士兵迅速动作控制住几人。   周毅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壮汉身后,一刀结果了他,顺手接住身体软倒下来的白老爷子。   “白先生,你没事吧!”   白老头见自己获救,精神一松,一下子晕了过去,周毅鑫连忙让人将他送去看大夫。   虞慎走下台阶,狠狠地踹了几脚那个死络腮胡子,见大家都在看自己,似笑非笑瞥了周毅鑫一眼:   “这次倒是没掉链子,否则一个坑里掉两次,你周毅鑫还有什么脸面带兵。”   “这群土匪你回去好好查。”   “是,大人!”周毅鑫心底磨牙,面上恭谨抱拳。   上次挑衅虞慎他吃了大亏,手底下已经有人议论纷纷。   周毅鑫不怕堂堂正正的较量,可那样阴损卑鄙的招数再来几次,他真的招架不住。   安栩知看着公事公办的两人,心下倒是有几分满意,他走到虞慎身旁:“大人早料到有此一遭?竟安排了周小将军提前隐藏在百姓中间。”   虞慎难得看到安栩知惊叹的眼神,心下得意,正要开口,身后那群官员一个个都开始拍起马屁。   “大人算无遗策!”   “那些贼子再狡猾,恐怕也没想到大人也会安排人混在百姓中。”   那位管理仓储的刘大人挤开众人,脸上带着浮夸的惊喜:   “大人英明,这次多亏大人安排周密,否则出了乱子,我们这这些人丢了乌纱帽是小,恐怕小命都保不住。” [85]第 85 章:  安栩知就这么被挤到一边,低头看着被鲜血溅红的衣摆无奈笑了笑。\r……   安栩知就这么被挤到一边,低头看着被鲜血溅红的衣摆无奈笑了笑。   “行了,都闭嘴,瞧你们得意忘形的样子。”   虞慎语气颇有些气急败坏,面色更是黑如锅底,他英明神武还需要这些中年老登夸?他想要的是安栩知的仰慕。   幸好老登们别的本事不说,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是能及。尽管不明白这位虞大人怎么突然就不高兴,还是十分乖觉的退到一边。   虞慎冷哼一声,走到安栩知身侧,上下打量着他:“刚刚没吓到你吧?”   “那些人死有余辜,等会儿回去收拾一下就好了。”安栩知心里当然还是有些不舒服,不过这些还需要自己慢慢克服就没必要再和虞慎说了。   一旁站着的周毅鑫擦拭好手中的剑插入剑鞘,闻言悄悄翻了个白眼。   虞慎正和安栩知说话,无意识注意到他这幅死样子,想起自己给周毅鑫准备的好礼。   他朝着已经逐渐散去的混乱人群使了个眼色。   “小心!”几个灰色拳头大小布包砸过来,虞慎直接拉着安栩知退后几步。   安栩知被迫踉跄着后退几步,没等反应过来,一股恶臭在空气中弥散。   “呕!哪个混蛋玩屎,这也太不讲武德了。”   “天哪,这腌臜之物全落在周小将军身上了,宵小之辈,无法无天!”众人惊呼逃窜,纷纷避之不及。   安栩知也发现周毅鑫处于最外围,诡异的完全中招,那些黄褐色的东西几乎全部砸在他身上。   一张带着淡香的手帕适时递过来帮他捂住口鼻,安栩知转头看向虞慎,只见这人已经上前似模似样的喊着手下抓人。   “周将军,还是先回去洗洗!”安栩知将手帕藏回袖子,低头看着眼前扶着石阶吐的肠子都要流出来的周毅鑫,心底莫名同情。   周毅鑫头也不回,往日狭长锐利的眼睛红的吓人,狠狠盯着百姓散去的方向:“本将军要扒了那些刁民的皮,怎么会有这么贱的人。”   先是鼓动百姓闹事,后面又妄图劫持人威胁官府,这些虽然卑鄙但也不失为一种手段,可朝官府仍屎这是什么鬼主意。   安栩知见他总算站起身,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另一边,虞慎给一众官员安排完善后事宜,见安栩知正站在周毅鑫身旁说话,难得没有露出不悦。   他走到安栩知身侧,视线先是落在周毅鑫黏糊糊的发顶还有衣襟,立刻强忍着干呕用手帕捂住口鼻:“周小将军今日擒贼有功,又……”   他语气一顿,神色有些一言难尽:“又为了百姓遭了大罪。”   “本官再赐你一批药物,还有方子,我让习之写给你,你先回去洗漱一番,等会儿本官还有其他事情交代给你。”   周毅鑫忙活了大半天终于拿到药方,本来应该高兴的,偏今日这事儿,他心情实在好不起来,只能拱手,干巴巴道:“多谢大人,我先回去,等会儿来向大人复命。”   “去吧,我这边也没那么着急,”虞慎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离开。   “那件事要交给周小将军,看来大人是觉得他好用了,不过大人今日好说话的令人意外。”安栩知心里琢磨了半天,见虞慎神色奇异,便问道。   虞慎嗤笑一声:“你不是心里有数吗?否则也不至于在周毅鑫身上这么下功夫,不过周家的小将军可不是这么容易降服的。”   安栩知瞥了一眼虞慎,没有明言回应,只对虞慎说:“你心里这口气出了,这事儿就该翻篇了。”   他最开始还真以为虞慎多方布局,暗自留了一手,结果这人立刻就藏不住掀了底子。   那么阴损且极具针对性的手段,怕是虞慎本来就打算趁机折腾周毅鑫,结果误打误撞起了大用,索性这次基本将那些漏网之鱼打了个干净,他也就不再多言。   两人回了小院,安栩知立刻洗澡换衣服,又从虞慎那里拿了熏香将自己好好收拾一番。   虞慎见他这样郑重仔细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偷乐,嘴上却安慰道:“今日血腥让你受惊了,还有周小将军,以后可就真成了臭男人。”   虞慎翘着二郎腿喝了一口茶,即便被滚烫的热茶不小心烫了舌尖,脸上笑意也丝毫未减。   安栩知脑海中再次浮现周毅鑫的模样,当初那副英武潇洒,意气勃发的形象意外的模糊,只剩下那白花花的身子还有臭不可闻满身狼狈的模样。   “你倒好意思欺负那么一个年轻小子。”   虞慎哼笑,走到安栩知身侧,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抵在安栩知肩头:“放心,我最喜欢欺负的还是你这个年轻小子。”   他一只手虚虚握住安栩知手腕,语气阴险肆意:“我说你写,今日的事情我一定要禀告陛下,那群人这么缺德也该让陛下知道。”   与此同时,紫薇殿,被虞慎惦记的那群人此刻也没有闲着。   户部尚书胡峰仪,双手捧奏折至额前,语气格外严肃:“启禀陛下,臣要参虞慎,急功急利,中饱私囊。”   “宁安城近日粮价成数十倍攀升,百姓惶惶不安,民情激愤,若不加以遏制恐要生出事端。”   皇帝不语,只慢条斯理把玩着手里的佛珠:“胡大人想要朕如何处理。”   胡尚书看着神色平静的陛下,知道他心里依旧偏向虞慎,他咬了咬牙重重跪在地上:“陛下,臣知道虞慎得您信任。”   “可赈灾事宜关乎百姓,按照虞慎之前的奏报,这会儿宁安的情况应该已经稳定下来。”   说到这里,他语气嘲讽气愤:“可实际却是宁安城粮仓空荡,城中粮食价格增长十倍,比之前更加不堪,这样下去恐怕要引起百姓暴动。”   “陛下,虞慎此人生性贪婪,不择手段,还请陛下治其渎职之罪,并重新派遣钦差稳定宁安大局。”   这慷慨陈词,犀利笃定,哪里像是往日笑眯眯却死抠死抠的户部尚书,不过他这番话便是素来事不关己的武将们都生出愤懑。   “陛下,若真是这样,虞慎那狗贼也太过分了。”   “对,不让别人挣钱,他自己反而去挣灾民的钱,比咱们这些匹夫还要心黑。”   胡尚书一番陈词,虞慎仿佛成了罪人,元熙帝却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腕上的佛珠,将手边几本奏折扔到胡峰仪脚下:“胡大人满腔诚挚,不过朕这里刚好也有几封奏折给诸位看看。”   精致冗长的奏本砸到脚边,胡峰仪看了一眼神色淡然的皇帝,心中生气不详的预感。   他一一展开,面色变了又变,虞慎这狗贼竟然每三日寄一封奏折,全是他到宁安做的事还有接下来的安排。   最重要的是每封奏折最后大部分都是他告状的话,从户部到工部甚至是吏部都被他告了个遍。   关键他说的煞有其事,当然,最令胡峰仪心头颤动是最近几日的奏报。   大批流民被有心人之人引导全部涌向宁安城,导致城中粮食不继。   还有运往临城的粮食被一群装备武力堪比军队的土匪抢夺。   虞慎在奏折上说,背后之人此举动摇民心,以匪寇之名养兵自重,意图祸乱朝纲,恐怕之后还有异动,请陛下关注朝中动向,顺藤摸瓜抓住藏于百官之中的逆贼。   胡峰仪瞬间面色骤然惨白:“陛下,臣得到的消息有限,不知还有其中内情。”   元熙帝见他吓成这幅模样,点了点头:“朕心里有数,不过胡大人,以后可不要听风就是雨,免得被他人利用。”   胡峰仪立刻谢恩,颤抖着袖子擦拭着额头的汗迹,心里暗暗怨怪自己。   明知道丞相那些人心眼子多,自己却心生轻视以为自己能趁机报复虞慎,结果自己差点成炮灰。 [86]第 86 章:  其他人此刻也看到了虞慎的奏章,光展开就有几十折,密密麻麻的字句……   其他人此刻也看到了虞慎的奏章,光展开就有几十折,密密麻麻的字句仿佛懒婆娘的裹脚布一样。   一群人忍不住在心里暗骂狗贼不要脸。   谁家奏折写得和话本子一样,瞧瞧这跌宕起伏,险象环生的经历,该说不说确实挺刺激。   而且这厮还明目张胆的拍马屁,诉苦告状,让人怀疑他怕不是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写奏折了。   有心思活络的武将,瞪大眼睛紧紧盯着折子上的遣词造句,暗暗琢磨陛下此次从一开始就向着虞慎,或许就是因为宁安的灾情进展他事无巨细都清楚,自己以后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干。   而且这奏折写的有意思,不咬文嚼字,就和平日说话一样,他觉得自己也行,说不定下一个宠臣就是自己。   待那几本奏折传到李斐手上,他素来斯文持重的脸僵了一瞬,迎头对上陛下深沉的目光,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陛下到底是对他生出忌惮,不过虞慎以为只靠东拉西扯告状就能绕过罪责。   李斐心底冷笑,若是宁安真的动乱,恐怕最先扒他一层皮的就是陛下,届时怕不是还要自己收拾烂摊子。   另一边张一然视察完营房,刚从武库出来,远远就看见周毅鑫带着手下亲兵怒气冲冲朝这边走来。   他正奇怪那些士兵怎么慢吞吞坠在后面,就看到周毅鑫绕开营寨大门径直去了后山。   将手里的长刀递给身旁陪同的亲卫,张一然匆忙跟了上去。   “周毅鑫,你又发什么疯?”张一然惊呼,万万没想到自己刚追上来,就看到表弟顶着冷风噗通跳进河里。   如今将近九月,今日更是大雨磅礴,气温骤降,大家都添了厚衣服,表弟前几日刚受了鞭伤,即便伤口愈合,如此一遭免不了又要遭罪。   “我没事,你先回去吧。”周毅鑫冷着脸站在河水正中,任由浑浊的河水冲刷着身体。   都这副死样子了,还能没事。   张一然摆手,招呼守在岸边的亲兵回去拿干衣服,自己在岸边蹲下,“你的脾气我还能不知道,今日不是接了虞大人的命令办差,他为难你了?”   见周毅鑫一味沉默,张一然又道:“我们当初说好的,你出力,我出脑子,在外面受了气你说出来,咱们也好想办法反击。”   “和他没关系。”周毅鑫拳头狠狠砸向水面:“今日有百姓围逼,朝我扔了一堆污秽之物,偏生还没逮住人。”   张一然见他冲完河水,起身朝岸边走,伸手拉了一把,一边笑着调侃道:“就这,那我可要说你几句,气量狭小,你和一群无知百姓赌什么气。”   周毅鑫能说这些已经是极限,难道他能亲口说出自己被人淋了屎。   恰逢亲兵将干净的衣服拿了过来,趁着他去换衣服的间隙,张一然从亲兵口中套出他这位桀骜不驯的表弟今日在衙门口被人扔了五谷轮回之物。   他第一反应将自己的手伸进河中清洗,然后让亲兵将当时的场景仔细叙述几遍。   周毅鑫换好衣服,看到神色古怪的张一然就知道他已经清楚,索性直接开口:“你说今日这事儿会不会是虞慎……”   否则怎么就这么巧,所以东西都朝自己身上扔过来,而且今日虞慎对他的态度过于和善。   张一然摇头:“虞慎这人我有几分了解,下手狠辣不留余地,他若惩治你不会选这么温和的法子。”   给人扔屎这主意纯粹就是恶心人,并不能带来任何实际上的伤害。   周毅鑫也觉得不像是虞慎的手段,若是那狗官恐怕会直接安插一堆罪名将他下狱,哪怕上次被偷袭挂树也是将自己一顿狠打。   两人思来想去,最后只能咽下满肚子疑惑,先着手排查可疑灾民。   宁安城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未曾像大家担忧的那般连绵数日,让大家人松了一口气。   之后的几日陆陆续续有外地粮商赶来,考虑到前几日动乱,虞慎直接将所有兵马全部安排在城中各处加强监管。   至此整个宁安气氛越发沉静肃穆。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平静的背后矛盾一触即发,一旦粮仓的粮食用尽,城中粮价依旧居高不下,那时候才是对虞慎最大的考验。   “大人,咱们真的就这么任由那些外地商人胡乱要价?”掌管粮储的刘大人看着堂中所有官员一言不发,坐在上首的钦差大人依旧老神在在,整个人像吃了苦瓜一般:   “库中粮食最多能坚持两日,这几天仓库周围转动的人多了起来。”   虞慎转动着手中的铜钱,闻言嗤笑一声:“不是还有两日,到时候本官自有办法。”   其他几位欲言又止的官员见虞慎又是这番言语,直接破罐子破摔闭上了嘴。   周毅鑫不耐烦的放下茶杯:“就你们这群人喜欢叽叽歪歪,人和粮都进了城,咱们手上还有几千兵马,最差不过是再动一次手。”   虞慎笑着朝安栩知挑眉,他心里有些服气安栩知之前的话,这人用起来确实顺手。   他看着整个屋里早就服服帖帖的官员,径直站起身,无所谓道:“行了,你们都准备起来,两日后以十文钱每石购买粮商手中的粮食,同时转卖给百姓。”   “我会让他们心甘情愿同意的,诸位,本官说过听话有用的下属有奖励,所以你们可不要辜负本官的期望。”   安栩知站在一侧,闻言瞥了虞慎一眼,又看向面色骤然紧绷的官员。   不得不说虞慎这人确实有一股奇怪的气场,明明是鼓励的话,从他口中仿佛威胁人一样。   很快一群官员如丧考妣垮着脸离开。虞慎看着主动留下来的周毅鑫、张一然,第一次露出赞赏的目光:“你们两个不错,本官接下来有要事交给你们。” [87]第 87 章:  周毅鑫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十分严肃的点了点头:“但凭大人吩咐……   周毅鑫心底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十分严肃的点了点头:“但凭大人吩咐。”   “将你们手下所有人都带上跟我走。”虞慎甩了甩马鞭,脸上神色好似被憋了许久的野马终于要出去撒欢。   一行人很快到了码头,周毅鑫疑惑的看着此刻空荡荡的河面:“大人……”   虞慎瞥了他一眼:“城外土匪作乱,将码头停靠的船只全部凿沉,停靠的堤岸也被拆毁,你部自此刻起奉命驻守,我要宁安城一艘货船都开不出去。”   “啊?”周毅鑫自然听懂虞慎的意思,和正是如此,心中才格外疑惑,当初码头破败,还是他们这群人动手修筑,如今却要打砸损毁。   虞慎只觉得这位周小将军想法太多,神色多了几分不耐:“能做好吗?”   张一然重重咳了一声,立刻朝虞慎拱手:“大人放心,我们这就动手,保证自此刻起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见两人指挥着士兵干活,虞慎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带着安栩知来到河岸阴凉处:“这个周小将军执行力不错,就是脑子有点直,反倒是那个张一然十分识时务。”   安栩知身姿慵懒靠着身后的柳树,远远望着河边停靠的船只一艘艘沉底,语气漫不经心:“脑子直有脑子直的好处。”   “他如今不过是畏惧你的手段,想要这位小将军真心为你办事可还差的远呢。”   虞慎盯着安栩知温雅纯白的模样,突然凑到他耳边:“我现在不担心周毅鑫了……”   安栩知疑惑:“他不会是你的绊脚石。”   虞慎听到安栩知的话,心里越发得意,语气便显得十分嘲弄:“那家伙太蠢了,我有一百种方法嗯死他,你看不上这样的家伙。”   “我觉得你不是肤浅之人,比起漂亮的皮囊,你更喜欢聪明人。”尽管虞慎不承认,但之前安栩知对周毅鑫莫名的宽容确实让他生出几分危机意识。   可看到这人算计周毅鑫毫不犹豫,虞慎心里顿时舒坦了,果然安栩知的蔫坏只有自己知道。   “看来大人还是不够忙,竟然还有时间琢磨这些。”安栩知扯了扯嘴角:“不过有句话大人说的不对,我也喜欢好看的皮囊,这是人的本性。”   “大人在皮囊上也有独特之处。”安栩知意有所指在虞慎胸口扫了一眼,转身朝河边走去。   虞慎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这是在夸他好看,他虽然自信但不至于自大到以为自己是什么俊俏郎君,想到安栩知刚才那别有意味的视线。   虞慎不知想到什么,瞬间面色通红:“混账东西,你如今翻天了。”   安栩知蹲在岸边撩起一捧水洗手,隐约听到身后的又惊又怒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勾起。   “安大人,城中那些商人不同于之前那些人,一个个背景惊人,咱们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一旁清润的男声传来,安栩知转头,就看到张一然不知什么时候在自己身旁蹲下。   安栩知神色惊诧:“张大人,今日这事儿不是土匪干的吗?和咱们有什么干系。”   见张一然沉默,安栩知笑了笑:“凭你周家和虞大人咱们有什么好怕的,不过一群逐利的商人而已。”   张一然看着这张干净舒朗,光风霁月的脸,这个时候还敢来的商人,还有宁安城这桩桩件件背后掺杂了多方势力,这人当真不清楚。   想到属下调查到的消息,张一然面上带出几分探究:“我观虞大人对安大人格外信重,还请大人提点一二。”   “前几日大雨塌方恰好堵住了宁安通往四方的官道,一时半会儿怕是清理不出来,这次又封锁码头,虞大人莫不是真要对粮商动手,这般行径怕是刚好给朝中有心人送上把柄。”   安栩知听到这想法,忍不住笑出了声:“张大人不愧是行伍之人,怎么什么事情都联系上打打杀杀。”   “我家大人最是讲道理,必然不会行那般手段,他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买粮而已。”安栩知并不介意张一然的试探,相反他此刻对这两位周家的后起之秀印象更好了,果然风险分担才更让人安心。   见张一然紧紧盯着自己,他不紧不慢掏出手帕一边擦手,一边道:“张大人,有些事情想不通,不妨换个思路,你对我家大人偏见太过。”   张一然呵呵笑了一声,这个安栩知不愧是虞慎的狗腿子,虞慎的恶还用别人揣测吗?不提往日,就先前在宁安城杀得人头滚滚就没少动用手段。   杀人夺宝,这样的事情虞慎干的实在太顺手,唯一的区别就是如今这厮仿佛开始注意名声了。   这人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张一然也不再争辩,反而话音一转:“安大人今日倒是出乎意料,不过我实在好奇,安家的嫡出公子,就这样屈居人下,心里不会就没有不甘吗?”   “凭大人的才能,若非时运不济,受家族连累,恐怕早已一飞冲天。”   安栩知抬眸,似笑非笑看着张一然:“都说军中将士多刚正耿直,没想到张大人搬弄起是非,倒是比村头的长舌妇还要尖利。”   他双手撑膝站起身,转头就看到虞慎手握马鞭不知站了多久:“你对本官和安大人的事情很好奇?不如亲自问我。”   他负手而立,马鞭倏地甩出,张一然下意识闪躲。   漆黑锋利的长鞭划破水面,溅起道道水花,张一然被迎头淋了个透心凉。   抬头对上虞慎狭长的凤眸,眼底冷意森然。他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面上不自觉带上几分尴尬:“我就是好奇。”   安栩知这会儿老神在在站在一旁看戏,他突然发现无论是对付这种心思多的还是周毅鑫那种桀骜不驯一根筋的,就要虞慎这种直接强硬的手段收拾。   周毅鑫虽然在干活,但视线早就关注着这边,此刻见两个人欺负张一然一个,他立刻扔掉手里的铁凿子,快步挡在张一然面前。   “你们竟然两个欺负就是欺负我表哥文弱单薄,有本事朝我来,咱们单挑。” [88]第 88 章:  安栩知神色古怪扫了这个愣头青一眼,又看着周毅鑫身后嘴角微微翘起……   安栩知神色古怪扫了这个愣头青一眼,又看着周毅鑫身后嘴角微微翘起的张一然,心里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张大人好心思。”他挑了挑眉不再多言,转头对虞慎道:“这边有张大人看着,咱们先回去盯着。”   虞慎盯着周毅鑫看了几眼,直将他看的心里发毛,这才无所谓的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身后还能听到周毅鑫气急败坏的惊呼,随后就是张一然轻声安慰。   虞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张一然竟然喜欢周毅鑫这个憨货,真是可惜。”   他紧紧扣着安栩知的指尖儿,语气惋惜又好像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安栩知抬脚迈过脚下的泥潭,天气才放晴了几天,地上还有淤水:“我们要帮帮他们。”   “这事儿外人能帮上忙吗?周家那群老匹夫恐怕会提着刀追你。”周家那位将军脾气火爆,除了陛下谁的面子都敢撅。   安栩知哪里不清楚周家家规严肃,周毅鑫在那本书中虽然只是一笔带过的角色,但他的下场格外令人唏嘘。   这样神采飞扬的少年将军,鲜衣怒马,恣意风流。后来更是承蒙陛下赐婚被选为驸马,结果却因为意外断了腿,郁郁不得志。   同年,张一然离开北地,自此流离半生,直到女主去参加周毅鑫葬礼,众人在灵堂见到了消失多年的张一然。   彼时他只是一个潦倒颓丧的中年男人,当年那两位玄衣骏马,驰骋沙场的少年英雄仿佛是时光的幻影。   安栩知掩下心底的惋惜,转头看着虞慎:“最近这些时日,你心里对周毅鑫是满意的吧,或许这不仅是他的机会,也是咱们的机会。”   “你有想法,着手去办就是,总归有我兜底。”别看虞慎嘴上轻易,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两人想要修成正果,必然会迎来前所未有的阻隔。   他和安栩知这里,倘若不是安家遭逢大难,宗族溃散,两人的日子也不会这么安稳,就算以后,他们要面临的也只是说服安栩知父母。   更别提安栩知温和面皮下一百多斤的反骨,根本不是任由父母摆弄的人。   他越分析,心下越发安定,此刻又难免对周毅鑫两人生出些许同情:“放心,假如这两人心意坚定,以后我也会帮扶他们一二。”   就在安栩知两人谈论周毅鑫麻烦的时候,云来客栈,一群来自天南海北的商人也正绞尽脑汁给虞慎挖坑。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如今宁安城内粮仓耗尽,咱们自今日起直接挂牌买粮,统一售价一百二十文一石。”刘掌柜一锤定音。   他是十三位大粮商里实力最强的,当然这不仅是指他的财力,更代表他身后依附的势力。   不过也有行事谨慎的免不了多问一句:“咱们要不要再斟酌一下,毕竟那位手段狠辣,要是惹急了,直接来个釜底抽薪,钱没了无妨,命丢了恐怕……”   他话音未落,就迎来几声嘲笑:“我说李掌柜,你好歹也算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胆子还是这么小。”   “咱们和之前那些人可不同,那几个空有大商的名声,其实全是软骨头,别人吓一吓就漏了底,他们不死谁死。”   “只要咱们稳住,拧成一根绳,谁还真敢动咱们不成。”   十三位大商相互对视,不由心照不宣的笑起来。   若是其中一两家,他们绝对不敢和虞慎碰,可在场十三家,背后站着各方势力,那位大人想要破局,就必须向他们低头。   时间很快来到两日后,虞慎听着底下人来报宁安城的粮食已经涨到一百二十文,嘴角露出几分不屑。   “大人,城中百姓如今人心惶惶,那些乱定价格的商人咱们要不要管管。”一位属官小心翼翼试探。   虞慎摇晃着躺椅,微醺的阳光照的人昏昏欲睡,听到这人问出这样的蠢话,他睁开眼,视线扫过这位官员忧虑的面容,最后落在他稀疏的发顶。   “静观其变就行了。”他指尖在椅背上轻点,一旁安栩知插起一块水果送到虞慎嘴边。   缩在一旁十分有眼力的粮储官心底暗暗咋舌,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半蹲在虞慎椅边的安栩知。   据说这位曾经还是探花郎,长相出众,心智谋算更是卓绝,这般人物在虞大人面前也只能蹲着,一时间对自己能否抱上大腿生出质疑。   从安栩知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位近日在虞慎面前颇受重用的刘大人神色古怪偷看自己,还时不时别扭的偷偷整理衣襟。   见虞慎眯着眼又开始犯懒,安栩知只能越俎代庖:“城中那些米粮铺子有百姓光顾吗?如今百姓又是什么看法?”   因为自卑暗自伤神的刘大人立刻一个激灵:“有个别百姓咬牙买了少部分粮食,但绝大多数人都在观望,所以大多数粮铺看似日日有人,其实并没有开张。”   安栩知点了点头,正要再问,门外虞富贵领着一群人兴高采烈的进来:“大人,安大人,孟郎君带了十万石粮食进城,据说有他之前囤积的,还有部分借用的军粮,这次宁安的危机算是解了。”   他素来和虞慎一个样,最多的表情就是阴着脸,大家罕见看到他兴奋的模样。   不过众人来不及琢磨这些,他们的脑子正被虞富贵带来的消息冲击。   十万石粮食,这是何等庞大的数字,而且虞慎竟然借到了军粮,从前只听说这位在朝堂搅风弄雨,今日再看,这本事也太厉害了。   有人心生欢喜,有人则暗暗咬牙心底焦灼,不过此刻大家都不约而同围上来:“恭喜大人,怪不得大人稳如泰山,原来是早有妙计。”   安栩知站起身,面上带了几分激动:“这些那些粮商的肠子怕不是悔青了,他们千里迢迢花费人力物力调来粮食,以为能赚上一笔,如今这一遭,那些粮食怕不是要烂在手里。” [89]第 89 章:  虞慎心想安栩知这演技有点浮夸,面上却是十分配合的扔掉手里的扇子……   虞慎心想安栩知这演技有点浮夸,面上却是十分配合的扔掉手里的扇子,嘴角勾起阴森笑意:“妄图威胁本官的人都该死。”   安栩知听着他邪恶中二的发言,嘴角一僵,见虞慎眼神看向自己,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大人,百姓这边还要您出面安抚。”   虞慎下巴微抬,睨了众人一眼:“行了,走吧。”   一行人脚下如风,来到宁安仓,此刻这里已经围了许多百姓,安栩知怀疑怕不是全城的人都听到消息过来了。   众人看到虞慎,不自觉的让出一条道。   “是虞大人,大人来了!”   “我听说这些粮食就是大人为我们筹措的,我们有救了。”   人中发出小小的欢呼,虞慎脚步一顿,嘴角讥诮的弧度一闪而逝:“这些人可真是墙头草。”   显然他心里还是有些芥蒂这些百姓之前逼上官府。   安栩知愣了愣:“百姓虽然容易被扇动,但谁对他们好,他们多少还是有数的。”   虞慎嗤了一声,仿佛在嘲笑安栩知天真。   却听安栩知低声道:“咱们又不是来做圣人的,做自己该做的事,反正这次大人的万民伞一定能拿到手,等大人得胜,朝中那群人恐怕要气死了。”   “那可不是要气死,而且本官已经将他操控商人搞事的证据呈给陛下,李斐这次必须得赔了夫人又折兵。”虞慎哼了一声,脚下步伐顷刻间变得虎虎生威。   刘掌柜一群人这时候也看到匆匆而来的虞慎一行人,两方隔着装的满满当当的马车遥遥相望。   虞慎连个眼风都没扫给他们,径直走向孟庭岚。   “孟郎君,周小将军,事情办的不错。”   周毅鑫抱拳,孟庭岚也恭敬行礼:“不负大人所托。”   刘掌柜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传闻中桀骜不驯的周家小将军不知不觉竟也变成虞慎的哈巴狗,虞慎手里有钱,临时征调一些军粮足以解燃眉之急。   这奸诈的阉狗,绕一大圈骗了他们所有人。   “刘掌柜,怎么办?”有人立刻坐不住了,眼看着十拿九稳的差事出了差错他们谁也讨不了好。   刘福山抬手压住蠢蠢欲动的其他人,神色温和道:“大人好算计,这是完全不打算我们一点活路吗?”   虞慎眯了眯眼,安栩知看出他的不耐,冷笑道:“是大人将你们绑来的吗?”   “一群奸商平日吃的满嘴流油,如今还要喝百姓的血大发国难财,今日这一切要怪就怪你们自己贪心不足。”   安栩知声音不大不小,却落在现场所有百姓耳中。   这些百信多日来心底积压的惊惶,怒火彻底抑制不住:“大人说的没错,一石粮食卖一百二十文,那是想让我们都去死。”   “还请大人惩治这些奸商给我们做主。”   “没错,大人,不能放过他们,心太黑了。”   安栩知没想到这些百姓攻击性这么强,张口喊打喊杀。   想到他们经历了灾患饥饿,又亲眼见证了虞慎之前杀得人头滚滚,心底的血性彻底被激发出来,又觉得并不意外。   刘掌柜被这惊天呼声惊得连连后退,面色胀得通红。   虞慎冷笑,一只手握住剑柄,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抽出腰间长剑。   刘掌柜一行人被剑尖儿指着完全不敢动弹:“大人,你冷静点,我们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死,你不能滥杀无辜。”   虞慎啧了一声,锋锐的铁剑猝不及防刺出。   刘掌柜闭上眼梗着脖子脱口而出:“你不能动我,我可是丞相大人的人。”   破风的清鸣自耳边划过,刘掌柜只觉得脖子一凉,半晌他睁开眼,却见那剑刺破身侧的麻袋,他软着腿扶住马车。   清亮的白米落入虞慎掌心,他指尖捻了捻:“是新粮,品质看起来不错。”   刘掌柜望着四周百姓神色愤然又古怪的神色心里后悔不迭。   “丞相大人可真是穷疯了,什么钱都想挣。”虞慎勾了勾唇,嘴角笑意张扬:“行了,粮食入库,从明日起城中粮食恢复十文。”   看着虞慎尖酸刻薄的模样,安栩知无奈摇头,刘掌柜此刻已经完全瘫倒在地,口中喃喃完了。   周毅鑫不明白向来谁都瞧不起的虞慎竟然会和一个商人说话,他低头看了刘掌柜许久,直到虞慎似笑非笑的目光转来。   “虞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你可真是个妙人。”虞慎笑得古怪又得意。   安栩知拳头抵唇重重咳了一声:“大人,收敛些。”   “罢了!”虞慎神色惋惜:“这两日给你放假,城东的风景正好,无事了和你表哥多去转转,咱们过些时日也该回去了。”   他难得和颜悦色,周毅鑫只觉得汗毛竖起:“不用了大人,我就喜欢为百姓办事。”说完领着属下逃跑似的离开。   安栩知看着周毅鑫逃窜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名满京都的少年将军果真还是个半大孩子。   “有这么好看吗?”虞慎语气尖刻,重重哼了一声。   就算安栩知不会喜欢这种冒冒失失的混蛋,他也不喜欢对方的目光被别人分走。   “……”安栩知无奈。   两人亦步亦趋朝街口走去,却见原本挤在四周的百姓突然跪了下来:“多谢虞大人为我们做主。”   “行了,你们以后过好自己的日子,别被人一鼓动就冒出来当椽子。”虞慎被迫停下,耐着性子叮嘱了几句。   如果之前他还有些沉迷被人当做救世主的得意,经历了这些人的反复,他只想早早解决完麻烦趁早回京。   安栩知眼中含笑扫了他一眼,虞慎立刻想起来这人交给他的话术,深吸一口气,磨了磨牙。   “诸位,起来吧,这次天降蝗灾你们受苦了,本官人微言轻,来此地折腾了这么久,能做的也只是保证赈灾的银子和粮食都落在你们手里。”   “各位乡亲们,你们放心,无论何时朝廷不会忘记你们的,陛下也不会忘记你们。”   虞慎这几句话,百姓不知道听过多少次,可只有这次,朝廷派来的大人不遗余力在做。   这一瞬间,许多人望着这位看起来并不算和善,甚至称得上凶恶的大人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虞慎趁机给安栩知使了个眼色,两人脚下生风,迅速离开。   数量巨大的粮食入库,宁安城沉凝的气氛顿时松快起来,一些闭门的粮食铺子从官府那里低价购粮,又以微薄的利润卖给百姓。   收到消息的百姓排着长队高高兴兴拿着钱开始大量囤粮,当下这种情况,只有满满当当的米缸才能安抚他们的心。   刘掌柜一行人一路走过,看着欢腾的百姓,只觉得茫然至极。 [90]大战:虞慎的胜负欲   刘掌柜他们到底没有鱼死网破的勇气,本想着麻烦些将粮食拉走,却发现宁安城出处全部因为各种意外阻断。   就连河运码头也因为土匪的缘故陷入瘫痪,他们想要离开,必须付出巨大的代价打通通道。   这笔账,加上回去的损耗,足以让他们血本无归粮,刘掌柜还没有想好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忍不住开始跟着城中粮铺卖粮。   如今还在初期,百姓畏惧灾患囤粮意识爆发,想要快速处理完手上的粮食还算容易,等后面拖的久了,那些粮食非得烂在手里。   虞慎听到手下带来的消息,原本还有些不踏实的心瞬间安定,他将手里的奏折递给虞富贵:“命人快马加鞭送回王都。”   等傍晚安栩知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虞慎趴在案上,自己并没有刻意放轻声响,这人却睡得格外沉。   “大人,去床上睡。”安栩知拍了拍他的肩膀。   虞慎毫无反应,安栩知想到他这些时日早出晚归,全城百姓的命运,朝中各方的眼睛,这人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他摸了摸虞慎微蹙的眉心,弯腰一把将人抱起。   虞慎正在梦中大杀四方,翘着腿冷眼盯着李斐跪在脚旁,突如其来的失重令他陡然惊醒。   “你回来了?”看到是安栩知,他眼中怒意消散,只是情绪依旧不怎么高:“那些人怎么说?”   安栩知看着他懒散随意的模样,一时间起了捉弄他的想法。   他故作沉默了一瞬,脸上闪过犹豫。   虞慎嗤笑一声:“那些乡民、族老还敢拿乔,给他们脸了。”   安栩知摇头,将虞慎放在桌上,顺手点亮桌上的红烛:“大人不觉得遗憾吗?毕竟咱们忙前忙后这么久。”   “他们不愿意就算了。”虞慎看着安栩知落寞的眉眼,有些心疼又有些心痒,他勾住安栩知的腰带,偏头落下一个轻吻:“你受委屈了。”   安栩知一手摁住腰带,故作严肃的神色差点绷不住:“我以为大人会很生气。”毕竟他认识的虞慎从不吃亏,但凡有所付出他都必须拿到回报。   “他们不主动给,我就自己去取,回头我让富贵做一把伞拿去让那些人签名。”虞慎冷哼一声,随手点亮桌上的红烛。   晕黄的微光照亮嘴角讥嘲的弧度,安栩突然轻笑出声:“我才暗示了两句,那几位乡绅就已经自荐要为大人制万民伞。”   “凭借您如今在宁安的威望,促成这件事情不过水到渠成。”   甚至因为这群百信之前收到蛊惑围困府衙,他们对虞慎的愧疚和认可度更高,哪怕自己不去提醒,这些百姓已经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回报虞慎了。   “好呀,你竟然捉弄我。”虞慎蓦得反应过来,整个人朝安栩知扑过去。   安栩知下意识接住他,成年男人的重力冲击让他微微踉跄,抱着虞慎跌倒在身后的椅子上。   几道杂物落地的声音夹杂着烛火的声响,   虞慎跌坐在安栩知腿上,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呼吸可闻,他怔怔看着眼前的青年。   晕黄的烛光笼罩在安栩知身上,让他本就舒朗清隽的五官越发出尘。   “没事吧?”安栩知轻唤了一声,揽着虞慎的手不自觉收紧。   虞慎没有回应,狭长的凤眼直勾勾盯着安栩知。   今日为了见客,这人特意穿了一身宝蓝色祥云暗纹阔袖长衫,矜贵雅致,风仪无双,分明是再端方不过的装束,偏生这男人此刻衣襟凌乱,明澈的眼眸专注温暖几乎将人溺毙。   虞慎喉结滚动,心底某些阴暗的念头蠢蠢欲动:“你之前说身体养好了随我,我觉得现在你可以兑现诺言了。”   安栩知抬头,对上虞慎漆黑浓稠的眼眸,一股莫名的抗拒又期待的情绪让他心跳乱了两分。   虞慎轻笑一声,抽掉安栩知腰间的锦带在他错愕的眼神中,将他修长好看的手腕捆在椅子上。   “我觉得这样不行,还是换个方式吧。”安栩知蹙眉,下意识挣了两下,原本还有些空隙的腰带一时间缠的更紧。   “这是刑狱司专门用来捆犯人的结扣,越挣扎越紧。”虞慎低哑的声音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抬起烛火,安栩知那张如玉君子的脸上隐忍慌乱的情绪一览无余。   “我现在有些生气。””安栩知抿着唇,此刻满心后悔。   他分明知道虞慎常年在后宫,见多识广,阅图无数。且这人异想天开,好奇心极重,时常对图册里那些夸张的画面跃跃欲试。   虞慎勾唇一个轻吻落在安栩知嘴角,指尖一寸一寸划过安栩知棱角分明的侧脸,脖颈,最后灵巧的勾开衣襟的系带。   夜风抚动屋檐下连串的风铃,掩盖了屋内逐渐灼热的气息,屋内灯下美人,屋外,交织的蝉鸣奏响奇妙的乐曲,夜还很长。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过菱格窗映在素白的纱幔,折射出斑驳的碎金。   安栩知睁开眼,就是虞慎沉静的睡颜,此刻,晨曦微醺,阳光洒在虞慎白皙清透的侧脸上,看起来竟有几分温和无害。   这男人醒着的时候,挑剔强势,现在看来倒有几分柔弱可欺。   想到昨夜最初嚣张的男人自始至终不肯说一句软话。安栩知莞尔,帮虞慎掖了掖被角,自顾坐起身。   “我还以为你会亲我。”虞慎从身后抱住安栩知,下巴抵着男人的肩膀,声音里满是餍足。   安栩知如今越发清楚他桀骜不驯又爱作死的性子:“大人昨夜不是喊着死也要拉着我垫背吗?不过几个时辰,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他一把握住虞慎摸上自己腰腹的手:“今日还要见周毅鑫他们。”   “正事要紧。”虞慎倏地收回手,彻底老实下来。   虽然昨晚很刺激,但事情的发展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明明是自己主动,偏偏最后却被安栩知收拾的毫无抵抗之力。   越想,虞慎心底胜负欲越发旺盛,视线无意扫到安栩知手腕淤紫的勒痕,他哼笑一声:“你这皮囊怕不是比女子都娇贵。”   安栩知哪里不知道他什么都要争一番胜负的性子,可惜虞大人根本不知道,只要一次露了怯,后面再怎么找补也都是虚张声势。   他套上衣衫,转头对虞慎道:“想吃什么?我去拿早膳。”   府中的下人都是格外有眼色的,知道大人屋里昨夜叫了水,早上根本没人来打扰。   虞慎一拳打在棉花上,眯眼打量着此刻衣衫整齐,又一副道貌岸然的安栩知:“敢不敢再约战一次?”   “不敢。”安栩知拉开窗幔,任由阳光尽情挥洒,扫除屋子里的阴暗;“我告了这么久假,过几日也该离开了。” [91]结束:装傻   “你现在才记起这事儿是不是太迟了。”虞慎侧躺在被子上,指尖无聊的拨弄着床帐上的流苏:   “我之前已经像陛下奏请调你来这边办差。”   “还是大人思虑周全。”安栩知只诧异了一瞬,不过虞慎这一手确实避免了他不少麻烦:   虞慎勾唇:“我没想到习之当初不顾一切急匆匆赶来。”   他那日见到安栩知是真的惊喜又感动,这种不顾一切被人惦念的感觉虞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所以这些时日他收敛了脾气,对安栩知格外包容。   “宁安环境复杂,我只是怕大人应付不来。”安栩知轻咳一声,见虞慎眼角眉梢都蕴藏着得意,无奈道;“大人先收拾,我去拿早膳。”   宁安城闹灾荒,府中的膳食标准也减了许多,不得不说万民伞和脚踩文臣的大萝卜对虞慎却是诱惑十足。   这半个月,他当真跟着减少了膳食标准。   昨日城中补充了粮食,安栩知便特意交代厨房这两日好好准备。   等到了厨房,胖乎乎的大厨早已望眼欲穿,桌案上备着的早餐五花八门,看得出来,他几乎使出浑身解数。   安栩知只捡了几样清淡的小菜,鱼汤,等拎着食盒再次回到房间,虞慎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梳妆台前,神色格外阴沉。   安栩知起初没注意,随手将食盒里的菜摆在桌上:“大人,吃饭吧。”   抬头,见虞慎坐在镜前,狭长的眉峰绷直,整个人郁气沉沉。   “这是又遇上烦心事了?”   虞慎没说话,随手将信纸压在抽屉里,透过镜子看着身后那张容光焕发俊逸非凡的面容:“刚刚发现了一根白发。”   他转头看向安栩知,眉梢一抬,语气尖刻:“倘若我日后白发苍苍,容颜不再你还会这般耐心吗?”   “大人!”安栩知忧虑的心放下,一时间哭笑不得。   不过,他此刻却是不敢得罪虞慎,于是十分郑重的接过虞慎手里的梳子仔细翻找:“哪里有白发?明明乌黑如瀑”   见虞慎眉眼轻挑,他弯下腰,凑到虞慎耳边:“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大人这满头青丝格外相得益彰。”   “且等大人老的时候,我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了。”   “花言巧语。”虞慎强压下翘起的嘴角,瞥了安栩知一眼。   男人骨子里就有一种恶劣的根性,安栩知从前那般刻板守礼的模样,在某些特定时刻开出的甜言蜜语却格外迷惑人心。   虞慎虽然缺了某些东西,但同为男性,男人那些心思他如何不清楚。   所以哪怕了解安栩知的品行,虞慎在自知容貌并不出色的情况下便花大功夫用药养成了一身冰肌玉骨。   昨夜这男人趴在他身后,用指尖唇舌一寸寸丈量他后背每一寸肌肤,虞慎自得的同时又觉得羞愤欲死。   安栩知端详着镜中虞慎神色变换不定,故作不知,温声道:“大人近日辛劳,为了百姓殚精竭虑,食不下咽,今日总要多吃些。”   虞慎蓦然回神,明知道他说的没几句真话,依旧忍不住生出喜悦。   “知道了。”他顺着安栩知伸出的手站起身,侧目盯着青年温雅舒朗,恍如晨曦般耀眼的面容,心里暗暗思忖,年纪小样貌好果真有优势。   倘若此刻说这话的是别人,他一定觉得这人在讽刺自己,所以某些碍眼的人是要好好修理。   *   另一边,周毅鑫几人早已到了府衙。   这次虞富贵犯下大错,为了将功折罪做事十分尽心,一大早他就去外面组织乡民恢复耕种,两位来访的客人就由孟庭岚招待。   夏日的宁安城本该草木繁盛,姹紫嫣红,可惜一场蝗灾,原本秀丽精致的小花园如今只剩点点刚刚冒出的葱绿。   周毅鑫捧着茶杯,看着小小的县衙防御严密,几乎十步一岗,笑的古怪至极:“咱们这位虞大人还真是惜命。”   孟庭岚正和张一然寒暄,闻言诧异的看向他,这口气怎么好似怨念颇深。   孟庭岚几乎顷刻间,脸上的笑意淡了两分:“虞大人此次为百姓大动干戈,定然有许多人恨他入骨,自然要小心些。”   他来宁安城这段时间和这位周小将军接触颇多,见他对虞慎交代的事不遗余力还以为这也是虞慎的人,今日看来倒是自己想当然了。   不过作为一名合格的属下,即便他是听命于安栩知,却也不会任由别人诋毁虞慎。   张一然瞪了周毅鑫一眼:“孟郎君不必理会,他这人长了一张嘴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说话。”   周毅鑫呵了一声:“我还说不得一句实话了。”   张一然抚了抚额头:“你若当真不服气就去虞大人面前提出来,如今又在背后说什么。”   他有时候是真的佩服周毅鑫,明明将该做的都做了,非要在临门一脚扫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发现自己立场早就歪向虞慎了吗?   周毅鑫被两人联合甩脸色,不由气闷,偏他又想到那次得罪虞慎后接连不断的倒霉丢脸。   尤其是之前张一然给他分析一番虞慎来到宁安后的所作所为。   先杀鸡杀猴稳定局面,然后诱敌深入让外地粮商带了大量粮食,虞慎吩咐他毁坏宁安所有出入路径的时候。   周毅鑫想的是那个杀神是不是要直接杀人抢粮,毕竟那样的情况下那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大不了回去被朝臣问责,反正他虱子多了不愁痒,陛下是肯定会保虞慎。   结果这人四处造谣从他们周家军手里用银子周转来了平价军粮。   那些蠢货也不动脑子想想,那可是军粮,没有陛下的旨意谁敢动。   等看到虞慎真用大部分沙子还有孟庭岚运来的一万石粮食将粮商们骗得团团转,周毅鑫一下子老实下来。   明明这人死抠,抄了那么多银子舍不得花,却还能让外面那些百姓感恩戴德。周毅鑫彻底软了。   他怕再张扬自己和那些商人一个下场,不过如今他心里越发怀疑自己这些日子这么倒霉,就是虞慎的报复。   安栩知和虞慎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三人坐在一处瞪眼。   虞慎扫了三人一眼,他惯常对除了陛下和安栩知以外的人向来没什么耐心,随意的摆了摆手:“不是说今日要去乡里,走吧。”   几人到了门口,早有两辆马车等候多时。   安栩知扶着虞慎上了前面的马车,见他一坐下,原本笔挺的腰身顿时塌下,连忙将提前备好的软垫塞到他身后:“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改日再去。”   “无碍。”虞慎原本只是觉得浑身懒散,听见安栩知这话,立刻坐直身体:“这种事情怎么能假借他手。”   笑话,他之前遭了大罪,如今正是要巩固胜利果实的时候,哪里肯半途而废。   见马车迟迟不动,他眉头蹙起,掀开帘子:“外面怎么回事?”   安栩知也顺着车窗望去,只见队伍最前方原本已经坐到马背上的周毅鑫翻身而下,闷头钻进了另外一辆马车。   安栩知轻笑一声:“你说周小将军是真的迟钝,还是不敢深想。”   一个人的喜欢怎么可能藏得住。周毅鑫就算不通情事,可张一然对他的好就连他们这些外人都看到了。   马车缓缓移动,虞慎放下帘子,啧了一声:“你想多了,那就是个傻子。”   张一然那样内敛谨慎的性格,也就是安栩知提醒,自己才看出几分端倪,不过孟庭岚这人倒是有奇妙。   当初他和安栩知也是因为这人逐渐挑明心意,突然,虞慎像是想起什么,狐疑的看向安栩知。   “别人的事情你这般敏锐,所以当初是在和我装傻?” [92]第 92 章:  安栩知握着书卷一动不动,半晌僵着嘴角轻声道:“此番事了,待回京……   安栩知握着书卷一动不动,半晌僵着嘴角轻声道:“此番事了,待回京后大人要如何应对?”   虞慎哪里不明白这人在转移话题,盯着他良久,曾经的记忆连成一幕,忽然哼笑一声:“习之还真是将欲情故纵这招用活了。”   当初他以为自己是精心布局的猎人,将安栩知视为嘴边的肥肉,却不知人家对他的心思心知肚明。   想到自己之前想尽办法讨他欢心,而这人大多时候淡然无知的模样,虞慎心底再次啧了一声。   安栩知沉默着往虞慎身旁挪了半寸:“从前的事情我狡辩再多都无济于事,大人给我机会弥补,以观后效。”   “那我倒要拭目以待。”虞慎斜睨了他一眼,便不再惺惺作态,懒洋洋靠在他身上,那股子骄矜劲儿一下就冒出来了。   “朝中的事情不必担心,等我们回去之前就会尘埃落定。”事实上他根本不用特意安排,陛下那边自会有人处理好一些。   安栩知点了点头:“大人心里有数就行。”   两人说话间,车夫惊愕的声音响起:“小将军,你这是干什么?可使不得。”   安栩知眼前一闪,一道身着玄衣的身影猝不及防跳了进来。   虞慎面色陡然漆黑:“你最好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   周毅鑫见虞慎神色不善,面上倒是带了两分不好意思。   还不是孟庭岚和张一然,两个人你一言我语排挤,他当时都要气炸了,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怎么就跳了马车,还上了虞慎两人的马车。   这些他当然不好意思和别人说,神色犹豫片刻,到嘴的话直接就转了个弯儿:“我有事想要请教大人,之前那群匪徒,咱们什么时候处理。”   虞慎双手抱臂,眯眼看着周毅鑫:“过几日回去的时候顺路将那些人一锅端了。”   他还以为这位少将军不会对自己开口,也对,眼看着宁安城的事情就要结束,某些血债总要还清。   “多谢大人!”周毅鑫抱拳。   两人都是傲慢强势的性子,正事儿说完,原本就不甚热络的氛围愈发沉寂。   周毅鑫却没有下车,他视线仿佛不经意扫过安栩知两人虚虚搭在一处的手,终于忍不住吞吞吐吐问道:“早就听闻安郎君与虞大人关系非同寻常。”   安栩知抬眼看周毅鑫,语气淡淡:“有没有人说过周小将军很不会说话。”   什么叫关系非同寻常,他和虞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毅鑫也反应过来自己话里有歧义,顿时面色尴尬。   “我就是,就是想问喜欢一个男人是什么感觉?”   虞慎挑眉,视线在周毅鑫格外别扭的脸上巡视:“你喜欢张一然。”   周毅鑫面色一僵,几乎立刻道:“没有!”   见对面两人倏然看过来,他这才察觉自己反应似乎太激烈了,连连摆手:“我就是随口问问。”   “敢做不敢当的孬货!”虞慎嗤笑。   他既然能问出这话,就证明心里已经有数了,现在还非要否认。   安栩知也没想到事态是这么一个发展,他没有说话,只目光静静看着眼前不知所措的周毅鑫:“喜欢一个人和男女无关,最主要的是自己的感觉。”   “是不是时刻惦念,是不是因为那个人的一举一动牵引自己的情绪,会不会愿意为了这个人包容妥协。”   “每个人喜欢一个人的表现都不一样,但自己的心只有自己知道。”   安栩知每说一句,周毅鑫面色就变换一回,他脑海中不由浮现这么些年和张一然的相处,神色逐渐挣扎。   安栩知转头和虞慎对视一眼,他们还以为两人有的磨,没想到周毅鑫突然敏锐起来。   剩下的一路,周毅鑫格外沉寂,虞慎见这小年轻情窦初开挫折不断,难得生出几分同情,也没将人赶下车。   他心中觉得自己有成人之美,如果顺便能看看热闹就更好了。   马车就在这么古怪的氛围下行驶了一路,虞慎晃得靠着安栩知就要睡着了,突然马车骤然停下。   虞慎猝不及防差点摔倒,幸好被安栩知及时扶住,他眼中怒火闪现:“狗奴才怎么赶车的?” [93]第 93 章:  车外传来车夫诚惶诚恐的回复:“大人,路边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拦……   车外传来车夫诚惶诚恐的回复:“大人,路边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拦车。”   “我去看看!”安栩知蹙眉,拍了拍虞慎的胳膊,掀开车帘就看到路中间晕着一个妇人。   他跳下马车,注意到妇人蜡黄的面色,怀中抱着的孩子嘤嘤哭泣,声音如同小猫一般。   “这位大姐……”还不待安栩知说话,妇人就立刻诚惶诚恐的跪下磕头:“贵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们这就走。”   虞慎这时候也下了马车,见她摇摇晃晃下一刻就要昏倒的模样,面色实在难看:“本官还是第一次见拦马车拦到我头上的。”   不怪虞慎多心,这女子虽然看着病歪歪的模样,身上也只是粗布麻衫,但却是几分弱柳扶风的姿态,虞慎在外奔走见过这样的套路多了。   周毅鑫下意识就想反驳,但是想到虞慎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只说了一句:“还是快找个大夫吧,怪可怜的。”   安栩知没说话,视线落在女人指尖豌豆大的伤口,还有那孩子嘴角隐隐的红色,心下一阵。   几乎不用思考,他直接接下荷包,将身上所有的糖都递给女人:“快吃吧,这孩子怎么回事。”   虞慎冷笑:“习之,有时候多余的善心没有必要。”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个颇有姿色抱着孩子的女人,大概率是专门套路安栩知和周毅鑫这种没有见过世面的愣头青。   女人舔了舔唇角,小心翼翼将孩子放在膝盖,双手捧着手里的糖,含着嘴里的糖的时候,眼中又泪花闪烁。   安栩知见她第一时间将糖咬成米粒小块喂进小孩儿嘴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安排人将她们送去医馆。”   那女子听着安栩知叹息的声音,看着面前这几人,眼中闪过决然,立刻顾不上其他,跪在地上不住磕头:“贵人,求贵人帮我,我会刺绣洗衣,我们母女二人不想死。”   听到这女人果然要黏上来,虞慎蹙心紧蹙:“他要怎么帮你,将你带走吗?”他轻轻踢了安栩知一脚,眼中耐心尽散:“今天还有正事,我们该走了。”   如果不是安栩知心善,这样的人虞慎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天下可怜人多了,谁又能管得过来。   安栩知看了一眼虞慎,清润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温软:“大人,我想再问几句话。”   虞慎烦躁的哼了一声,一个大男人,仗着年纪小总爱撒娇,成什么样子,这么想着,他嘴上到底是没说什么。   孟庭岚看了一眼虞慎,又看着他这位年轻的东家,眼中闪过笑意。   这一对可真有意思,一个心肠冷硬,一个良善正直,心狠手辣的大宦官竟然也会为了别人不断妥协。   安栩知小心将女子虚扶起来:“你想我怎么帮你?”   那女子眼神有瞬间茫然,被几双或轻蔑,或冷淡的眼睛看着,怀中是女儿小小的身体,她咬了咬牙:“小女子愿意卖身为奴,求贵人给个差事让我们能活着就好。”   她其实也是病急乱投医,心底祈祷自己这一生能幸运一回。   安栩知看着女子坚毅的眼神,点了点头:“说说看,你们是怎么回事?”   女子看着几人,心中犹豫,对上安栩知温和却仿佛洞察一切的目光,只能小声道:“大人,民女刘芬兰,石堂村人,怀中是小女。”   “今年闹灾,我婆婆要溺死女儿,民女实在没办法只能抱着女儿逃跑,回去对我们就是死路一条。”她到底没有对这个唯一对她们母女伸出援手的人撒谎。   只是说完,她眼睛紧紧看着安栩知,生怕他下一句就是将她送回家。   安栩知眉心一松:“我可以帮你找个绣坊的活计。”   虞慎没想到安栩知轻易就被这女子的话取信,这次没有主动揽过这活,心里打定主意要让他吃个亏,免得下次再胡乱对人发善心。   安栩知不知虞慎所想,他将一个水带递给刘芬兰:“听你说话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城中不是有发的临时救济粮,粮食价格也已经降下来了,还是这么困难吗?”   他听这女子说话带了几分口音,而且言辞有理有据,与她的穿着形象完全不符。   “城中的救济粮家中都领到了,可即便是好时节村里依旧会有被扔掉溺死的女婴,更概况如今的光景。”刘芬兰喂孩子喝水的动作一顿,怀中的小宝儿砸吧砸吧嘴,已经停止了哭泣。   她摸了摸孩子的稀疏的头发,说话间眉眼微垂,眼神闪躲,虞慎冷笑:“你可要想好了再说,这世界上还没有谁敢当着本官的面撒谎。”   虞慎一眼就知道这女人没说真话,他一边觉得这次这个局有些拙劣,无论是这女子的身份还是演技都差了些许。   心里却不断猜测是哪个蠢货的小动作。   刘芬兰抬头看了一眼虞慎,被他眼底的讽刺冷漠刺的一个激灵,她死死咬着唇,抱着孩子的手紧了又紧。   半晌,终于忍不住豁出去一般,只是依旧不敢面对虞慎,只对着安栩知道:“民女确实不是本地人,我家原在凌安,是几年前被拐到这里的。”   见安栩知蹙眉,刘芬兰心下一凉:“贵人,民女这次带着女儿逃跑,若是回去只有思路一套,求大人大发慈悲,让民女带着女儿离去。”   她心里最害怕的就是这位和善的郎君觉得她不安分,村子里之前不少跑走的女人就是被人送回去被打死了。   安栩知见她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求,连忙道:“放心,我不会将你送回去的。”   “你想报官找家人吗?如果你想报官的话,我可以帮你。”说这话时他眼底的冷厉一闪而逝。   无论前世今生,拐卖人口这种事都令人齿寒。   刘芬兰这次没有丝毫犹豫的摇头:“谢大人,我不想找家人,如今我只想有个地方活下去,再养大女儿。”   她这辈子已经毁了,就算回去又能如何呢,只是看着安栩知清正包容的眉眼,刘芬兰眼前划过村里那些被埋葬被关在地窖里的女子。   她心跳如鼓,低头看着女儿稚嫩干瘦的小脸,嘴唇蠕动半晌,到底还是道:“若是大人有心,村里或许有其他人想要回家。” [94]第 94 章:  安栩知略颔首:“既然遇上了,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r\n\r……   安栩知略颔首:“既然遇上了,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刘芬兰讷讷点头,眼中是安栩知看不懂的复杂麻木。   虞慎蹲下身,一只手放在安栩知肩头:“这样的女子村里有很多,你报官将人送回去又能怎样,还不如维持现状,总归能活下去。”   安栩知倏地转头,他从未想过会从虞慎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心中不知道什么憋闷的慌。   看着虞慎淡漠到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神,他心底止不住想,怎么会没用呢,有些女子不愿,但总有惦念家的。   虞慎此刻自然读懂了安栩知的心理的想法,一股莫名的火气涌上心头,声音也多了几分深沉:“我说的不对吗?”   只是看着身旁的安栩知,风清月朗,芝兰玉树,一身白色锦衣干净的仿佛不沾任何脏污,他硬生生将声音放缓了许多:“你没有见过最底层的世道,人命没有你想的那么值钱。”   安栩知怔然,嗓子不知道为何竟干涩的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身旁突然传来女子的低泣,安栩住转头看向这个容貌姣好却伤痕累累的女子,还有他怀中脆弱干瘦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女婴。   虞慎哼了一声,神色似是有些嫌弃,他的声音却清晰的传到安栩知耳中:“人命贱,女人的命就更贱了。”   “算她们当初是被人拐卖,但已经嫁人生子,断没有抛夫弃子的道理,官府不允许,周围的唾沫性子也能将她淹死。”   安栩知有瞬间的怔愣,随即便是沉默,他转头去看虞慎,他眼中似乎有嘲讽亦或者是类似于不以为意的情绪,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无声颤动。   其实安栩知心里很清楚,哪怕是在他原来的世界,对于这方面的处置也很模糊。   有许多被拐卖的女子在当地结婚生子后,便被孩子拴住,可那最起码是她们自己的选择。   直到听了虞慎的话,他才发觉什么是真正的走投无路,怪不得这个年轻的母亲从见面后什么都不提,只一味求他帮忙给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身后,周毅鑫和孟庭岚同样面面相觑,他们不过是应虞慎命令陪同去乡里视察灾情,不想竟然遇到这样的事情。   虞慎最了解安栩知,见他绷着脸周身气息沉寂,当机立断道:“行了,反正都是去乡里视察,不如就直接转去石塘村。”   他这一句话,队伍转道,刘芬兰自然是不肯回头,连带路也仿佛让她送死一般,好在今日跟来的队伍里有当地衙役。   安栩知看着眼前炊烟升起的村落,按照刘玉芬给的名单走访了好多家。   大多数已经生了孩子的女人都闭口不言,仿佛已经认命。   倒是有两个刚被买回来的女子喜极而泣,一个劲儿朝着安栩知磕头。   安栩知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细皮嫩肉,一看就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的姑娘,只轻轻说了句:“回去就安排人送你们回家。”   看着自己掏干家底买回来的媳妇儿要被人带走,原本满头白发,神色木讷害怕的老妇人直接躺倒在安栩知面前:   “这是我孙媳妇儿,我家里全部钱都花她身上了,你们就算是贵人也不能就这么带走她,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   “你们这是拐卖,是丧尽天良。”安栩知猝不及防险些被扑到,幸好被虞慎及时拉住。   周毅鑫看着这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还有一个傻儿子,家徒四壁,连院子里的水缸都拼不到一个囫囵的,摸了摸腰间的荷包。   这时候跟在虞慎身旁的虞富贵直接一脚踹倒老妇人旁边站着的傻儿子:“讹到咱们头上了,这姑娘脸上哪里写你家媳妇儿了?你们配吗?”   “拐卖女子,哼,你个泥腿子比咱们还会享受。”虞富贵笑得阴森,那股子恶毒气息和虞慎如出一辙:“把人都给我抓回去,没见过这么找死的,丢人现眼。”   身后的护卫根本不用多言,直接抽刀,拖死狗一样将这一家四口拖走。   虞慎转动着手里的串珠,冷眼看着院里,还有院墙上趴着观望的村民,声音冷淡:“习之,该走了!”   安栩知转头看向虞慎,心底竟觉得莫名痛快。   等一行人走远,安栩知隐隐听到身后的村民仿佛炸开了锅:“老刘家买媳妇儿,被官府抓走了,夭寿了,他家怕不是要绝了。”   虞慎避开脚下水沟,一边走一边侧目看向安栩知:“心里舒服了吗?”   安栩知看着这个男人,眼中闪过笑意,只是心里还是觉得闷:“你说真就没什么办法了吗?”   虞慎哼笑一声:“还有习之问我的时候。”见安栩知神色认真,他收敛了几分笑意:“这世上的苦难多了,你也问过她们了,帮人帮一次就够了,再多就是伤人伤己。”   安栩知没有说话,他知道虞慎说的是对的,整个王朝的大环境如此,他能帮助的也只有求到自己眼前的。   石塘村的事情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离开村落,虞慎带着一群人走在田埂上,看着田中已经渐渐冒绿的庄稼,河边巨大的水车将水送入田间灌溉,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解决了粮食问题,灾后恢复耕种就是重中之重,显然大家做的很不错。   “回去本官给你们请功!”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看着田地重新焕发生机,眼中尽是志得意满。   “大哥,咱们这次回去肯定能扬眉吐气,就该让那些酒囊饭袋看看什么才是能办好事儿。”虞富贵立刻应和,其他人也一一捧场。   虞慎眉梢上扬,心中竟也生出几分好卖之情,只是半晌,他最想听到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响起,转头就看到安栩知落在后面,神思不属。   虞慎脸上笑意瞬间消散:“安栩知!”这些人嘴里的恭维他都快听烂了,可他稀罕的人却似乎一点都不关心。   “安栩知,你觉得本官哪里做的不好吗?”虞慎声音一沉,那张略显寡淡的脸上莫名多了几分阴寒。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安栩知将本该倾注在自己身上的注意力浪费在其他人身上。   安栩知回神,见虞慎拉着一张脸,身后一堆人也都紧张看着自己,顿时哭笑不得:“大人做了这么多,宁安能有如今的局面不早是大人意料之中的吗?”   虞慎呵了一声,神色缓了两分,到底还是有些不痛快:“行了,今天忙了一天,都回吧!”   几人重新坐上马车,安栩知看着虞慎一上车就闭着眼,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心中无奈又好笑。 [95]第 95 章:  “大人?”他试探着朝虞慎身旁挪了一点。\r\n\r虞慎肩膀动了……   “大人?”他试探着朝虞慎身旁挪了一点。   虞慎肩膀动了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安栩知轻笑帮他搭上毯子,索性也靠在一旁闭上眼睛。   刘芬兰的事情对他来说不算大事,可这天底下又有多少刘芬兰母女,即便他不能改变大环境,但总能做些什么。   虞慎等了半天,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今天绝不能就这么轻拿轻放,却只听到身旁逐渐沉稳均匀的呼吸声。   他倏地睁开眼,身旁安栩知双眼微阖,一副小憩的模样。   虞慎心底的火气蹭得冒上来:“刚刚还一副忧虑的模样,你现在也睡得着?”   安栩知再忍不住轻笑出声,他一把拽着虞慎的手腕,侧身紧紧靠着他:“有那么多人夸赞大人,怎么就非要多我一个。”   虞慎抬眸,狠狠掐住安栩知劲瘦笔挺的腰身:“捉弄我很有意思?”   安栩知温热的指腹摸了摸他略显薄红的眼尾:“就像大人现在一样,看起来鲜活有趣,确实很有意思。”   虞慎对上安栩知深情缱绻的眼眸,偏过头,下巴抵在安栩知肩膀,心中那股气闷突然就泄了。   他默不作声趴在安栩知肩头,一边觉得这人狡猾轻易就拿捏自己,一时间又觉得自己没出息,怎么就耳根子这么软。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安静的靠在一处,谁也没有说话。   马车行驶不过半个时辰就停了下来,虞慎神色恹恹:“又怎么回事?”   安栩知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到了!”   虞慎姿态未动,哼了一声:“这才走了多久,你现在糊弄起我来一点心思也不用了。”   安栩知没听他继续阴阳怪气,一把拉住人下了马车。   眼前是一座精致的庄子,内里尚且不知,但只看脚下青石铺成的道路两侧绿树成荫,花团锦簇,在这个刚刚经历蝗灾侵害的不久的地方简直是奇迹。   虞慎抬头看着朱红色的大门两侧悬挂着的对联:泉水清澈透心凉,山风轻拂带花香。   他此刻才注意到原本应该跟着后面的马车不知什时候已经落了极远。   虞慎眉梢轻挑,似笑非笑看着安栩知:“安大人素来谨慎端方,恪尽职守,如今这个时候不回城,带我到这里干什么?”   安栩知握住虞慎的手,推开门:“大人这些时日着实辛苦,总要休息庆祝一番。”   虞慎这段时间确实熬得厉害,无论是急促繁重的公务,还是内外各方压力,这些杂事将他整个人压榨到了极致。   如今总算有阶段性的胜利,安栩知自然想让他松快一二。   虞慎闻言推开院门,绕过影壁,映入眼帘的是一处精致的亭廊。   挺括高大的亭子白色纱幔环绕,微风拂过,隐隐可以看到亭中莹润的白玉桌,凤尾琴,风雅至极,清韵至极。   “啧!”虞慎转头看了安栩知一眼:“你又不知我是个俗人。”   他其实挺烦这些叽叽歪歪的玩意儿,从前站在廊下看安栩知抚琴,爱的也不过是谪仙公子身子俊逸,低眸凝神的神韵。   想起最初自己站在暗处踟蹰不定,渴慕谋算的心情,虞慎眼神微动,意味深长看着安栩知:“不过我确实许久没有听过习之弹琴了。”   安栩知轻笑,只拉着虞慎穿过纱幔进入亭子里:“大人会喜欢的。”   虞慎这才注意到这里竟是一处温泉池,西南处的泉眼冒出丝丝热气,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令人瞬间松弛。   看着身侧清清隽温雅的安栩知,他不知为何突然想到自己手下那些只会口头拍马屁的废物。   “你倒是有心思!”他故作骄矜的睨了安栩知一眼,面上依旧紧绷,转过身嘴角却忍不住翘了翘。   温热的泉水中,安栩知抱着虞慎,这位不可一世的大宦官退去外衣,靠在石壁上有意无意的蹭着安栩知。   安栩知呼吸不由粗重,虞慎总有这样的本事,明明只是去乏的泡澡,最后总会往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   “大人,青天白日,咱们还要赶晚上城门关闭前回去呢。”他屏住呼吸,拒绝男人身上的冷香侵袭而来。只是身体还是控制不住的燥热。   虞慎随意扯开身上的里衣,舒服的喟叹一声:“你选了这么个地方,早该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不是吗?”   安栩知一怔,不过眨眼,雪白细腻的肌肤映入眼帘,安栩知下意识想要移开眼,却不知为何迟迟未动。   “假正经,习之为本官安排的惊喜我很满意,不过能不能更满意还要看你接下来表现。”虞慎似笑非笑,此刻他上半身几乎展露无疑,明明两人早就发生过更深入的关系,可安栩知这种纯情青涩的反应总令虞慎心热不已。   男人那双深邃的凤眸此刻烈焰翻涌,安栩知莫名紧绷,似乎也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虚伪,他声音暗哑道:“既然大人这般说了,总不能辜负大人的期望,下官这就伺候大人。”   虞慎眼神笑声肆意,随手拿过一旁的清酒,仰头喝下,又一把托住安栩知的下巴,将酒液渡入他口中:“郎君可别紧张,胆子再大些!”   安栩知低头看着虞慎,磨了磨牙,只觉得自己被小瞧了,他一把抱起虞慎,低头吻上那张狂妄的薄唇。   池中水花飞扬,泉水的温度愈发滚烫,虞慎见到安栩知发狠的模样,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直直迎上去与他唇舌厮杀。   安栩知双手不自觉游离在虞慎温热的后辈,薄薄的肌肉,紧实流畅,他的手一路向下,来到虞慎腰间,随即扯开腰带。   抬眸看着男人凶戾含情的水眸,猩红的眼尾,安栩知嘴角一勾,炽热的吻一路向下,从唇角道脖颈,到胸前,虞慎在这样的刺激下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安栩知嘴角一勾,顺势揽住泄力的虞慎,他似乎没有说过,虞慎气势汹汹挑衅,最后无力任由自己摆弄的样子格外诱人,不过这个秘密还是自己知道就行了。 [96]第 96 章:  温泉四周水雾氤氲,虞慎喘着粗气紧紧环住安栩知的脖颈,一边热烈狂……   温泉四周水雾氤氲,虞慎喘着粗气紧紧环住安栩知的脖颈,一边热烈狂肆的回应安栩知的吻。   安栩知眸色逐渐深沉,一把将人压在一处池壁前,声音暗哑:“大人总喜欢挑衅的毛病可不好。”   虞慎被迫半仰着脖子,任由男人湿热的唇齿在他颈间追逐:“安栩知!”   他喘着气回头瞪他,身前石壁冰凉,身后是青年滚烫的身体,腰下疼痛袭来,虞慎整个身子控制不住的颤栗。   这一刻,两具身体亲密无间交融纠缠在一起,水面波纹荡漾,压抑的低喘不绝于耳。   虞慎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与以往或温柔或激烈的爱抚不同,此时安栩知好似完全放开。   热烈的潮水一波一波袭来,彻底将虞慎包裹侵袭,他爱极了安栩知对他这种不可抵挡的压制侵占。   周围水波逐渐平息,安栩知满脸餍足将虞慎一把抱起,放到一旁的小榻上:“大人,你感觉怎么样?”   虞慎半趴在榻上,身上的毯子堪堪只遮住下半身,他指尖点了点后肩:“要寒梅香的!”   “看来大人对我还算满意。”安栩知轻笑,声音缱绻多了往日难见的性感。   虞慎这会儿仿佛刚刚被阳气滋润的妖精,满身都是刚刚被疼爱过的矫情,看起来少了几分刻薄,多了些别样的东西。   他闭上眼,舒服的喟叹一声:“看在你卖力将本官伺候舒坦的份上,本官许你一个愿望。”   安栩知见他口气十足,好像自己要天上的星星他也能摘下来一般,随口道:“不如大人将你的金库交由我保管。”   虞慎倏地睁开眼对上安栩知含笑的目光,他轻咳一声:“我以为习之不在乎这些。”   “既然你今日提到了,给你保管也是应该的。”他扯了扯嘴角。   安栩知看着这人故作大方又控制不住肉疼的神色,无奈摇头:“大人不必心疼,和你开个玩笑而已。”   一边说话,他一边用帕子擦干手,将掌心的香膏晕开,一点一点涂抹到虞慎后背。   “看不起我?不过是私库,本来咱们府上也是我掌外,你掌内,等回去就将所有的账目往来都转给你。”虞慎从前有意无意忽略了这个问题。   可他和安栩知如今的关系和夫妻没什么区别,上交俸禄还有银子都是应该的。   “大人心思敏锐,还是自己保管吧,你知道我不耐烦这些。”安栩知没想到虞慎当了真,就他这个财迷的性子,自己还不想剥夺别人的爱好,更何况。   虞慎的嗤了一声,侧过身看着塌边的安栩知:   “你之前不是担心那些被拐的女子孩童,我倒是能帮你解决。”   安栩知涂抹膏药的手一顿,看向虞慎时神色诧异,却立刻郑重坐直了身体:“还请大人不吝赐教。”   “你之前最担心的是那些女子求告无门,对吗?”虞慎翻过身靠在软枕上,雪白的毯子滑下,露出光洁紧实的六块腹肌。   安栩知面上一热,视线上移到虞慎脸上:“是!”这句应答斩钉截铁。   连律法都不维护这群地位低下的女子,旁人一时的心善又能改变多少。   虞慎哼笑一声:“既然这么担心,让朝廷在梁律上加几条不就行了。”   “大人说笑了。”安栩知顿了半晌,终于回了这么一句。   看着虞慎随意慵懒的神色,他一时间竟分辨不清这人是不是在对自己说反话。   这是一朝律法,是维护整个国家运转骨架,虞慎轻飘飘加上几条,完全将司法的威严踩在脚下。   身侧安栩知的神色太过难言,虞慎眼皮子一掀,解释道:“陛下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所以建功立业的心十分迫切。”   “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一生守成,兢兢业业,总要趁着有精力做些什么。”   安栩知眼神一动:“所以陛下有编撰文典律法的想法吗?”   “帝王文治武功不就那么些吗?有钱能使鬼推磨,也能使皇帝修订律法,到时候趁机提建议加上几条也不是什么大事。”   虞慎这些话说的理所当然,天经地义,让安栩知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他现在总算知道虞慎这死要钱的性子随了谁。   而且,他发现自己似乎对书里那句权倾朝野的描述理解不够深刻,就算如今虞慎还没有达到后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可他影响律法修订,他还是能做到的。   见安栩知敛眉思索,虞慎眉梢一挑,趴在青年肩头,声音刻意压低:“你有什么想法其实可以略微动一动,咱们陛下是个难得有良心的帝王。”   他这话倒不是给他的老主子贴金,当年流亡在外时,还是个落魄皇子的陛下是真真切切看过底层百姓的生活。   当真是万民如蝼蚁,只是活下去就要费尽心思,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一个家离散灭亡。   所以后来虞慎的追求是拼了命的往上爬,而他的主子在坐拥天下后,从不奢靡,始终励精图治,且不说效果怎么样,但这份心应该算是难得吧。   安栩知点了点头,看着虞慎立时便有些神采飞扬的容色,想了想道:“那咱们得银子够吗?”   虞慎正回忆往昔,听见安栩知这话猛地抬头:“咱们的银子?”   给那群女子做好事,用自己的银子,虞慎顿时觉得自己在安栩知眼中是什么圣光普照活菩萨,要不就是绝世难寻冤大头。   安栩知手腕一痛,听着虞慎近乎失声的尖刻音色,就知道自己误会了。   他轻咳一声,拍了拍虞慎骤然施力的掌心:“大人,有什么想法具体给我说说。”   两人肩膀靠在一处,窃窃私语了一下午,直到周毅鑫几人实在等不下去派人来叫,安栩知这才满面春风和虞慎相携来到后院。   周毅鑫正蹲在湖边烤鱼,他身旁虞富贵有一搭没一搭递几句话,看起来倒有几分诡异的和谐。   “你们大人和安大人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密事要谈这么久。”   “自然是不可对人言的密事,小将军你涉世未深,自然不懂。”虞富贵呼哧呼哧扇动手上的扇子,方形铁炉中的炭火肉眼可见的越发通红。   周毅鑫闻着面前逐渐霸道的肉香,擦了一把不存在的口水,只觉得这人不愧是虞慎的狗腿子,一样的傲慢嚣张,目中无人:“我有什么不懂的,你们最近这一套套的不就是想拉拢我吗?   说着周毅鑫狠狠咬了一口木签上的牛肉,一种独特的鲜香麻辣在舌尖爆开,他眼前顿时一亮,却丝毫不妨碍嘴里的嘀嘀咕咕:“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不能让人知道。”   孟庭岚正坐在石凳上喝茶,远远看着安栩知两人身影,又看着身侧视线一直不离周毅鑫的王一然,轻笑一声:“人家两位有情人谈些私房话,小将军就这么好奇?” [97]第 97 章:  周毅鑫忍不住抬头看向孟庭岚,轻声问道:“他们两个真的是那种关系……   周毅鑫忍不住抬头看向孟庭岚,轻声问道:“他们两个真的是那种关系,可男人之间怎么能在一起。”   “他们两个又没妨碍别人,为什么不能?”孟庭岚别有深意看了一眼王一然,漫不经心道。   “周小将军对我们的事情这么好奇怎么不亲自来问我。”虞慎大步流星,明明脸上依旧是寡淡的神色,偏生让人看出几分意气风发。   周毅鑫条件反射站起身,他现在是真的有些怕虞慎,连忙挤出一丝笑意:“虞大人!”   虞慎看了他一眼,大马金刀在石凳上坐下,虞富贵立刻殷勤的将烤好的人递到他手边。   “大哥,快吃,刚刚烤好,还是热的。”   虞慎对虞富贵这幅谄媚的模样简直没眼看:“行了,你这段时间的表现就算过关,这次的事儿就算翻篇。”   虞富贵嘿嘿一笑,悬了一个多月的心彻底放下:“大家都站着干什么,都坐,都坐。”   安栩知从一旁的桌子上拿了些清淡的食物挨着虞慎坐下。   周毅鑫和往常一般都是挨着张一然,只是这次不知是有意无意故意隔开了孟庭岚。   “虞大人,咱们这些时日该做的也做了,宁安城如今情况大好,可那群土匪怎么办?”   “你有什么计划?”虞慎扫了一眼快人快语的周毅鑫随口道。   周毅鑫立刻来了精神:“大人可否将手下兵将皆数借于我,保证将那些土匪通通拿下。”   虞慎搅弄汤水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周毅鑫:“可以!”   “太好了,你放心,我这次一定让那些土匪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周毅鑫拳头重重砸了一把石桌,豁的站起身,面露激动之色。   虞慎捏着手帕擦了擦嘴角,语气淡淡:“若是这次依旧失败我将你的狗头拧下来。”   “毕竟你应该清楚我的人不是那么好用的。”   虞慎这话说得轻松,周毅鑫却觉得心惊胆战,是自己得意忘形了,怎么就忘了这是个比土匪还难缠的活阎王。   安栩知瞥了他一眼,轻笑道:“那些土匪无恶不作自然要收拾,但大人此行惹了不少人的眼,他身边起码要留些人保证安全。”   安栩知开口,虞慎自然是没有意见,更何况之前周毅鑫听他调遣,那群土匪打劫运粮队就是给他没脸。   “那群毛贼我之前已经派人查探过,确实不容小觑。”虞慎扫了一眼虞富贵,直接道:“等回去的时候在那边驻扎一天,本官得让他们知道得罪本官的下场。”   众所周知,虞慎很惜命,而且是典型的无利不起早,偏偏此刻他大义凛然的语气,安栩知心里猜测看来那群土匪都是肥羊,否则凭虞慎的性子可不会这么热心。   周毅鑫等人见虞慎都这么说了,自然只能按耐下心里的各种想法,甚至还觉得虞慎确实和外界的传言不大一样,最起码在护短这方面没让人心寒。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虞慎欣喜于安栩知的用心,这些时日他虽然面上不显,但确实情绪紧绷,接下来就纯粹是收割胜利果实的时候。   安栩知从虞慎那里得了主意,能为那些女子做些事情,心底的郁气也疏散殆尽。   等一行人回到内城,已经是夕阳落下,昔日暮气沉沉的宁安也仿佛多了几分生机。   刘掌柜一行人到底是坚持不住,一边大肆放粮,一边向虞慎递话,可惜虞大人正忙着结算他的功绩根本顾不得他们。   离开的那日,虞慎如愿以偿得到了心心念念的万民伞。   安栩知同他一起坐在马车上,看着越来越远的宁安城,还有城门口浩浩荡荡的百姓,不由道:“大人此刻感觉怎么样?”   “我以为我会很高兴。”虞慎收回视线,掌心无意识摸索着精致伞盖上千奇百状的文字:“可现在想想又觉得没有那么高兴。”   安栩知此刻倒是真正有些不解:“这不是大人一直惦念的吗?”   虞慎看着安栩知诧异的神色,想了想道:“这群人既容易被煽动,也很容易满足了,你知道我做这些只是为了自己。”   安栩知勾起唇角:“因为大人本来很好只是你自己不清楚。”   “就像这次,在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同时,我们确实救活了许多无辜的百姓,只这一点大人就已经胜过很多人了。”   虞慎看着安栩知扯了扯嘴角,似乎有些高兴,又觉得怪怪的。   他心里清楚自己哪算什么好人,不过是如今在安栩知面前伪装的好罢了。   两人并没有就这个话题深究,车队行驶了一天一夜,队伍选了一处山坳驻扎下来。   周毅鑫安顿好后勤粮草,已经身披战甲整装待发。   看着从帐篷里走出来的虞慎,他拱了拱手,声势都壮大了许多:“大人,末将此次前去必要一雪前耻。”   虞慎正在和安栩知说话,闻言眼皮子一掀:“嗯,本官等着你的表现”。   即便如今,他依旧看不惯周毅鑫张扬得意的模样,此时已经有人将黑蛋儿牵了过来。   虞慎翻身上马,腰间挎着的是陛下赏赐的宝剑,周毅鑫仰头看着他颇为利索的举动,顿时瞪大了眼睛:“大人,你这是?”   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旌旗猎猎,气势滔天的三千兵甲,又看向前方一身宝蓝色劲装,神色漫不经心,仿佛郊游踏春的虞慎,一时间只觉得荒谬至极。   “大人,咱们这是去剿匪。”周毅鑫上前一步行至虞慎马前,神色十分严肃。   这些时日他对虞慎能忍则忍,可任由一个不懂兵事的人胡乱指挥,周毅鑫只觉得这位大人被近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虞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睨了一眼周毅鑫,似乎是笑了一下,他抽出手上利剑高声道:“各位兄弟,本官带你们升官发财。”   三千甲士顿时高呼,周毅鑫面色一凝,随后就是无尽的尴尬。   这些人一直以来的凶悍严明,他忘记了这不是他地方的军队,而是虞慎的手下。 [98]第 98 章:  山谷间三千甲士举矛高呼,安栩知望着身侧行过浩浩荡荡的军队,似笑……   山谷间三千甲士举矛高呼,安栩知望着身侧行过浩浩荡荡的军队,似笑非笑走到周毅鑫身旁:“周小将军,你该出发了。”   周毅鑫骤然回神,看向安栩知的神色羞惭又复杂,但此刻顾不得多想,立刻拍马而去。   虞慎一行人浩浩荡荡行军五里,很快和提前布置好的斥候前军汇合。   “禀大人,已经查探清楚,山上山匪大约有近800余人,山寨居于半截崖壁之上,易守难攻。”   “山脚各处都布置了陷阱,明暗哨数十处。”   虞慎望着眼前高耸的山脉,还有不远处草丛中嘻嘻索索的动静,眼中满是冷笑。   果真是不简单呢,梁国虽然山匪不少,但大都是小股,左右不会超过百余人,这小小的宁安城附近却能盘踞近千人,却又不知是谁安置在外的狗窝。   周毅鑫牵动缰绳,任由马儿原地踏步,见虞慎半晌没有举动,忍不住提议道:“大人,是不是先让人喊话!”   他心里琢磨着,虞慎虽然手段厉害,这批人看着也身手不凡,但组织大型攻略战役的经验肯定不足,自己总不能真就跟在后面看着。   “三千对八百,我有什么需要考虑的。”虞慎头也不回,语气中尽是傲慢。   事实上倒不是他现在不动,他在等陈实的消息,虽然这次声势浩大,他们以人数压倒性胜利,但能简单办成的事情谁愿意花大力气。   虞慎身后三千甲士同样志气高昂,情绪兴奋,眼中满是对功勋和金钱的渴望。   周毅鑫虽然平日张扬,一旦上了战场却莫名沉稳,见虞慎以及他身后这些人傲慢骄矜的神色,又急又气却不得不控制着情绪:“大人,打仗除了人数多少,其他许多方面也会影响战局,咱们虽然人数多,还是要谨慎些,这群山匪并非乌合之众。”   “你在教我做事?”虞慎听见周毅鑫这幅敢怒不敢言的话,嗤笑一声:“我是不懂打仗,但论杀人,本官今日该要给你上一课。”   恰好这时山上飞起数盏孔明灯,虞慎收敛神色,望着山顶浓烟滚滚:“兄弟们,跟我上山发财。” [99]第 99 章:  一行人直冲寨门而去,越逼近山顶,四周越发寂静。\r\n\r虞慎……   一行人直冲寨门而去,越逼近山顶,四周越发寂静。   虞慎面上气定神闲,实则被前后兵士里三层外三层保护在中间。   周毅鑫发誓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怕死的“领军之人”,若这军队是自己的他非要将人赶出去。   等一行人到达山门,尘沙飞扬,寨旗翻飞,高耸的眺望塔上空无一人,先行军领队飞奔而来,神色兴奋在虞慎面前跪下。   “大人,山寨内部已经基本控制住了,您先进去歇歇脚,吃些差点,等属下再清理一番,免得伤了大人。”   周毅鑫环望四周,本该戒备森严的山寨此时空荡荡,他沉默的跟在虞慎身后。   行至餐堂,匪徒“尸横遍地”,身披重甲的兵士来来回回正对着地上的尸体一一补刀。   偶尔有几个漏网之鱼被人从屋角石缝拽着胳膊扔出来,而虞慎懒洋洋的坐在太师椅上,挑着眉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这场无声的屠杀。   “大人!”周毅鑫强忍着心中的不自在,动作敏捷避开滚到脚边的头颅:“这么做是不是有些……”   虞慎漫不经心摩挲着的拇指上的扳指,似笑非笑盯着周毅鑫:“对无恶不赦的土匪心善,你是喝香灰长大的?你手下那些死伤的士兵知道你这幅菩萨心肠吗?”   “我是说这些人不需要审理一番吗?”周毅鑫感受着来自四周刺人的目光,顿时面红耳赤,也不敢再说这种捉拿方式实在阴险的话。   虞富贵堂前屋后检查了一圈,脖子上挂着满满当当的宝石玛瑙兴冲冲跑过来:“我的好大哥,咱们这次发了。”   “那仓库宝贝可不少。”   虞慎嫌弃的瞪了他一眼,估摸着山寨差不多清理干净了,站起身瞪了虞富贵一眼:“行了,赶紧带路吧,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嘴上嫌弃虞富贵,他脚下的步子却多了几分急切,能将一群土匪养的兵强马壮,这山寨除了后台大,藏匿的财富肯定不少。   很快几人来到土匪的仓库,偌大的地窖内整齐摆放着几十口箱子,金银宝石,各种珍贵药材,兵器,应有尽有。   周毅鑫瞪大了眼睛,气急的感慨道:“这群该死的土匪,不知道祸害了多少人,竟然能搜刮这么多东西。”   虞慎懒得搭理周毅鑫,手中长剑在箱子中搅弄,又一剑挥向墙角一派大刀。   锋锐的铁器碰撞破空响起,虞慎眯眼看着寒光闪烁的剑尖眸中闪过失望。   “就这些?”   虞富贵拍着胸脯:“大哥,咱们兄弟的手艺你还不知道吗?除了从那些人房中零零散散搜出来的财宝,大头全在这里。”   虞慎双眼微微眯起,他手下这些人搜查的功夫自然不用怀疑,莫不是自己当真猜错了,早知道那些人就先不杀,留个活口说不定还能问出些什么。   虞慎正生出几分懊悔,陈实手中抱着一个朴实无华的红漆木匣匆匆而来:“大人,我在土匪头头屋子里发现了些东西。”   虞慎嗯了一声,从匣子中取出那些信件,待看到上面的内容他神色顿时一变。   他怀疑过李斐、二皇子、甚至是六部那几个,却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和三皇子有关。   要知道三皇子早就废了,如今贸贸然将他拉进来,必然要牵扯出安栩知,又或这就是针对他的一个圈套。   虞富贵看着虞慎黑漆漆的面容,疑惑道:“大哥,莫不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   “没事!”这事不宜声张,虞慎敛去眉间阴沉,将信扔回盒子里,瞥了一眼虞富贵道:“将这些财宝留下一半,剩下的全部搬到院子里分给兄弟们”   等安栩知带着剩下人马赶来的时候,虞慎正坐在演武场漫不经心看着手下人分东西。   整个山寨气氛热烈,将士们怀里揣的鼓鼓囊囊,三三两两蹲在树荫下啃羊腿,碰碗饮酒,时不时还会传来几声划拳叫喊。   安栩知略显急促的脚步慢了几分,虽然知道虞慎这人谨慎惜命,但这群匪徒确实不容小觑,连周毅鑫这位未来的名将都吃过亏。   安栩知老远看着虞慎独自坐在檐下饮酒,心底一松。倒是胳膊上挂满碧玺玛瑙手串的虞富贵最先看到他。   “安郎君,这边!”他热情的招手:“快过来挑挑,大哥吩咐专门给你留的,见者有份。”   安栩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了一尊沉甸甸的大金佛,顿时哭笑不得:“这次剿匪我没出力,倒不好拿这东西。”   周毅鑫正蹲在虞富贵身旁出神,闻言面色微红,捏着金元宝的指尖偷偷翘了翘。   虞富贵见他这般客气,朝虞慎那边看了一眼,暧昧的笑了笑:“安郎君这次来宁安也出了大力气,大人怎么会亏待你,这是你应得的。”   虞富贵一开口,其他人也跟着起哄:“就是,咱们大人可从不亏待自己人。”   愿意跟着虞慎的人,许多都有这样那样的苦衷,后来跟着虞慎,杀人放火的事情没少干。   所以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他们都被人排斥,可从另一个角度说,又何尝不是这群人抱团孤立别人。   所以虞慎手下的卫兵强悍团结,唯他的命是从,因为虞慎带给他们的不仅仅只是一个职位,而是财富地位和尊严。   对于安栩知这个虞慎认同的自己人,他们天然就多了几分尊重和偏爱。   安栩知见众人目光灼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大佛厚重的耳垂:“如此便却之不恭了。”   虞慎这时候已经摇摇晃晃踱步过来,瞪了一眼热情的虞富贵,半靠在安栩知身上连人带佛抱了个满怀:“这是我特意给你挑的,你这两年不太顺,去去霉气。”   “大人,你小心些。”安栩知心里一阵紧张,生怕他摔倒,连忙将人扶住。   “你喜不喜欢?”虞慎晃了晃脑袋,额头咚的撞向安栩知,指尖不自觉勾着他的腰带:“我这次救了许多百姓,又剿灭土匪,还送你礼物,是不是该奖励一下。”   “不行!”安栩知抓着虞慎的手腕愈发用力,生怕这人挣脱将自己给扒了。   虽然私底下他确实喜欢虞慎某些小情趣,可众目睽睽下他还要脸,且等虞慎清醒,估计恨不得杀人。 [100]第 100 章:  “这么快就醉了?”周毅鑫狐疑看向虞慎恍惚的眉眼。\r\n\r这……   “这么快就醉了?”周毅鑫狐疑看向虞慎恍惚的眉眼。   这位刚刚还自己一个人喝的兴起,一眨眼的功夫就迷糊了。   虞富贵暧昧的对着安栩知笑了:“大人今日忙碌半晌,安大人还是扶他去休息一番。”   安栩知原本是想着帮忙善后,不想虞慎直接贴脸,无视四周调笑的目光,他一只手揽住虞慎的腰:“那我先带虞大人去休息。”   虞富贵一个眼色,立刻有人过来引路。   两人被引到一间卧房,原本安静了一路的虞慎忽然啪的摔倒在床上,嘴里怒喊着:“我还要喝,不醉不归。”   安栩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前冲带的一个趔趄,额头重重砸到虞慎胸口,剧烈的冲击令他一阵恍惚,腰带却被人死死扯住。   认识这么久,他第一次见虞慎醉酒的模样,确实色心毫不遮掩。   “大人,你没事吧!”安栩知又气又好笑,按住他的手,轻声询问。   不想他这话刚落,虞慎却突然坐起身,迷醉的双眸仿佛狩猎的巨蟒自上而下死死盯着安栩知。   略带酒香的呼吸扑面而来,安栩知呼吸凝滞,心跳逐渐急促。   “嘘!”虞慎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鸦青的眼尾微微上扬,眼下一点浓稠的朱砂,让原本略显寡淡的五官骤然灼灼明艳。   安栩知眼神微动,视线中那抹暗沉的血色令他忍不住蹙眉,终于他忍不住抬手抹去那点红色。   虞慎直勾勾盯着他的动作,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精细的小链:“我有礼物送给郎君。”   不等安栩知反应,他动作熟稔的将链子扣在安栩知脚腕:“锁住你就跑不了了。”   漆黑如玉的脚链上,两枚樱桃大小的平安锁发出清脆碰撞,安栩知眯眼看向虞慎心底无比怀疑。   这人此刻到底是真醉还是假醉?   且脚上这东西再精致,也无法忽视这是一条栓人的铁链,最近似乎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刺激到虞慎。   虞慎似是喝多了,声音沙哑:“你既然沾上我就别想跑。”   他修长好看的指尖紧紧攥住安栩知脚腕,抬起的黑眸中尽是阴冷执拗。   安栩知缩了缩脚,白皙的脚腕顿时一圈红痕,他索性坐直身体,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大人有话直说,你知道的,我总拿你没什么办法。”   明明两人确定关系后,虞慎面对自己脾气已经收敛许多,今日这幅阴郁偏执的模样大约是想借题发挥也可能又是某种奇怪的情趣。   “即便是你想有办法,我也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虞慎手上的力度松了松,指尖轻柔的拨弄了下脚链上平安锁:“习之,你说为什么你总有那么多烂桃花,这是第几个了。”   安栩知脚腕有些痒,身体后倾,似笑非笑看着虞慎:“大人倒会颠倒黑白,难道不是你先截了我的信。”   “西北的来信?”   虞慎嘴角笑意淡了两分,从他们相识隔一段时间不是抓奸,就是处理安栩知的爱慕者,他都快要习惯了,心里依旧会不舒服,只是这次与以往不同。   安栩知目露思索:“直接递到宁安,是王先生转递过来我爹娘的信吧。”   虞慎不意外安栩知的敏锐,直接从袖子里扔出一封信,嗤笑一声:“安大人可有一对儿宽容的父母,给你找了好孕的女子说是只要留后,其他的日后都随你。”   “你那父母果真深明大义。”他声音逐渐气弱,似乎挟裹着无尽的隐忍与怒气。   那该死的王老头竟然还说这办法两全其美,仁至义尽,可他虞慎偏偏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   敢玷污他的男人,他非要剁了那些人的爪子。   安栩知看着他冰冷沉闷的神色,蓦然想到之前虞慎说想让初一当他们的养子。   见面前男人嘴上说着退让的话,指尖却捏的咯嘣作响,安栩知眉心直跳:“我绝不会同意这种荒唐事。”   见虞慎神色未动,安栩知双手交合拢住虞慎紧攥的拳头:“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没理由牵扯别人,更何况是无辜的女子。”   说到这儿,安栩知声音顿了顿,右手举起郑重朝虞慎发誓:“大人,我向你承诺,此生你我二人唯有彼此,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自是相信你。”虞慎竭力压着嘴角,原本紧绷的心绪微松:“不过你爹娘那边我觉得需要再派人过去打点一番。”   对安家那些人,虞慎爱屋及乌给了不少照顾,但这并不意外着他们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   在他看来,安家那对父母明知道自己和安栩知关系,还能写来那样的信,说是劝解安栩知,又何尝不是在有意无意试探自己的底线,殊不知他虞慎最厌烦的就是被人拿捏。   安栩知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大人心里有数就行。”   他知道虞慎口中的打点必然是另外一番意思,不过爹娘那边确实有些懈怠了,这才死里逃生多久,就有闲心操心其他。   大西北,安三老爷扶着曲辕犁一脚深一脚浅踩在田间控制不住的打了几个喷嚏。   安三夫人拎着盛满种子的篮子跟在夫君身后:“天气渐凉,夫君莫不是染了寒气。”   安三老爷闻言停在地头,抬起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怕不是那不孝子背后念叨。”   安三夫人眼中染上几分忧愁:“唉,也不知习儿有没有看到信,王先生能不能劝动他,希望他能理解咱们一片苦心。”   另一边,虞慎和安栩知两人钻进屋修整了一中午。   直到两人大汗涔涔,安栩知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这才喟叹的轻抚着虞慎的后背。   “还没恭喜大人今日大获全胜,听说大人运筹帷幄不费一兵一卒就攻上了山寨,直接将周毅鑫那些人惊得瞠目结舌。”   提起这个虞慎恹恹的眉眼染上几分色彩,他半趴在安栩知胸口,懒洋洋的声音中带着特有的傲慢:   “抄家敛财的活计对刑狱司来不是手到擒来?一个人数略多些的破山寨而已不值一提。”   安栩知低头看着他脸上张扬傲然的模样,忍不住轻笑:“看来大人这次又发财了。”   虞慎不置可否哼笑一声:“就那样吧,原本我也觉得捞了一大笔,兄弟们没白跑。”   “可搜查时,在这寨子中查到的某些东西竟然隐隐指向三皇子。”他抬眸看向安栩知,眸色中带着几分迟疑:“我倒觉得到手的东西和这地儿又不匹配了。”   “三皇子?”,安栩知蓦然听到一个早就退幕的名字,神色一凝,搂着虞慎肩膀的手不由紧了紧。 [101]意外之喜:脚链   “本官也大为意外,一个小小的山寨没想到水这么浑。”虞慎望着窗外忽明忽暗的树影,眼底忽明忽暗。   皇位之争从来敏感,三皇子和太子原已沦为废子,如今有人将他们牵扯出来,将这本就不清明的池水搅的越发混乱,只怕是风雨欲来。   见他这幅模样,安栩知不知为何心头莫名一松,脸上也带出几分笑意:“有谁比大人更擅长浑水摸鱼?总归出了事谁也跑不了。”   就虞慎这么小的心眼儿,真有人扯上绝对要脱一层皮。   安栩知披上衣衫坐起身,动作间脚踝精致的小锁链叮叮作响。   “大人从哪里找出来这么一个小玩意儿,这爱好可真奇特。”   虞慎半靠在床上,视线看向室中突兀的兵器架:“那儿!那后面是这土匪头子的密室,这东西就是在那里找到的。”   说话间他眼睛仿佛不经意瞥向安栩知半露在外的双脚。   清瘦白皙,不似女子的娇嫩柔婉,带着玉质般的干净剔透,此刻那足腕上挂着漆黑的细链子,更多了一种禁忌压制的美感。   虞慎几乎是看到这玩意儿第一眼就觉得它适合安栩知。   安栩知并未理会虞慎莫名的心思,指尖不自觉扯着这链子,只见他蓦的抬眼:“带我去密室看看。”   “那里面值钱的东西都搬的差不多了,就剩几件兵器,是陈实藏得私货。”虞慎见安栩知兴趣不减,倒也由着他。   两人稍微收拾一番,虞慎来到武器架前轻轻一推,一个能通过两人的入口缓缓打开。   安栩知捧着蜡烛跟在虞慎身后,密室并不算大,确实如虞慎所说已经空荡荡,只余角落靠着的几把大刀、长剑,寒光闪烁,锐气逼人。   虞慎靠在门口,故作惋惜道:“那土匪将值钱的珠宝金银都藏在这里面,数量不少,你要是早来说不定还能挑些,现在确实晚了。”   “等回去你从我私库挑些。”见安栩知不语,虞慎暗自咬牙,不自觉摸了摸手腕儿温热的铜钱:“罢了,等回去我的私库要是也交于你。”   他那副不舍被迫的模样,若是平常,安栩知定然要打趣一番。   只是此刻,他却只盯着地上那堆刀剑,眉头紧紧蹙起:“大人来看,这些刀剑是否工艺如同一般,我记得院子里也堆放了不少类似的。”   虞慎凑到近前扫了一眼:“看样子好似同样的工艺。”   安栩知此时却已经确定,眼眸微微眯起,声音冷然道:“朝廷对铁器管理严苛,你说什么情况下,这样大批量武器会悄无声息出现在一处。”   “且那串特殊定制的脚链,工艺竟也与这些兵器无异。”   虞慎眸色一凝:“你是说这些人私造兵器。”   “这怎么可能?”   安栩知无暇虞慎的惊诧,将手中烛火递给身后这人,随即蹲下身仔细查验:“你说有没有可能,这座山里曾经隐藏着一个铁器作坊,甚至可能是一座铁矿。”   虞慎蓦得扭头,对上安栩知莫名笃定的视线,强压下狂跳的心脏。   他屈指敲了敲安栩知手中坚硬的长刀,心中闪过许多,尽是这笔财富可能带来的权利,好处,再就是灾祸,嘴上却附和道。   “或许你说的没错,这座土匪窝里还真藏了天大的秘密。”   清脆的金属声在空荡的密室中格外明显,虞慎冷眉一竖,嘴角是压抑不住的嗤笑:“不过是剿灭一些格外狡猾的匪徒,还能碰上这样的事,你说咱们这运气是特别的好还是十分的差呢?”   这话安栩知没法回答,只在心里替虞慎觉得糟心。   两人又在密室中搜寻一番,确定没有其他遗漏,这才从屋中出去。   虞慎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将山寨中搜出的武器堆放到一处,仔细查验,面上更是冷笑连连。   陈实握着手中新换的长剑,偷偷觑着虞慎吃人一般的眼神,心底思忖自家得了这么多宝贝,怎么大人看起来还是不高兴。   待看清身侧同样面无表情的安栩知,他顿时恍然,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二位避着人干了什么好事。   那屋里的床铺被褥还是他和虞富贵提前一起换的,怕不是床上不和闹了别扭。   虞慎此刻也注意到陈实怪异的视线在他和安栩知身上来回巡视,没好气道:“乱看什么,带上你的人以山寨为中心仔细搜寻,真正的宝贝恐怕藏着呢。”   他此刻因为可能发现铁矿而激荡心绪已经逐渐平静,略过这些东西背后可能牵扯到的势力,还有回京后或许要面临的危机,虞慎索性只考虑这背后泼天的富贵。   陈实被眼刀子刮过,顿时一个激灵。   早就鬼鬼祟祟在周围打转的虞富贵,眼中已经染上无法掩饰的兴奋:“大人,放心,论起搜宝,谁有咱们专业,保证一个铜板儿的漏不了。”   接下来的两日,陈实果然在山上搜寻了几遍,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就在安栩知以为自己将要猜错的时候,寨后的悬崖下果然发现一座已经空置的制铁作坊,还有一座暴露的铁矿。   “这恐怕就是灯下黑了吧,没想到这铁矿竟然离得这么近,枉费我们绕走了许久。”   安栩知浑然不觉脚下脏污泥泞,看向黑洞洞的矿口,转而视线看向此刻跪在地上眼神麻木的劳工。   “这群人我问过了,大多是被抓上来的流民,他们最长的在这里待过七年,短些的也有一年了,其余的他们也并不知道多少。”虞富贵捏着手帕捂住鼻子,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虞慎眉头一皱,微垂的眼眸让人看不出情绪:“问不出什么意料之中,本也就无关紧要。”   “只是今日之事,让所有人都将嘴巴闭紧。”   安栩知看了虞慎一眼,再看向围守的士兵只寥寥数十,心底无端生出几分狐疑。 [102]道歉:礼物   两人绕着矿洞转了一圈,安栩知抬脚避开地上铁渣,到底是没有忍住:“你说这地方真和三殿下有关联吗?”   虞慎未答,只眼神凉薄回望一眼身后黑漆漆的洞口,语气淡淡:“李相私匿铁矿,贪婪无度,这次不死也要掉一层皮。”   安栩知一怔,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说到底还是被动挨打,总归这铁矿背后的人只能是李斐。   这次虞慎赶在他们发难前率先甩出炸弹,想必回京后能炸碎一堆牛鬼蛇神。   两人回去的时候,天色渐暗,山寨中除了虞富贵谁也没有注意这个小小的插曲。   周毅鑫这几天格外踌躇,尤其是手下那些亲兵一个个和虞慎那些人称兄道弟,言语间掩饰不住的羡慕,他终于下定决心,于是和张一然一道寻上虞慎。   他承认自己从前确实对虞慎抱有偏见,即便如今他也不觉得他是个什么好人,手段狠厉,心胸狭隘。   但虞慎却并非十恶不赦之辈,相反这人比他从前知道的许多人更有底线,所以周毅鑫不愿意与他为敌。   另一边,安栩知坐在石凳旁,望着虞富贵匆匆离去的背影,抬眸看向虞慎手捏帕子一点一点擦拭宝剑,不由道:“大人,收敛些。”   这满脸的阴险笑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干坏事似的,明明从前虞慎做坏事几乎都会背着自己,如今倒是明晃晃的肆无忌惮起来。   虞慎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意将宝剑放到桌上,嘴角划过毫不在意的弧度:“大丈夫行事立于天地之间,何必遮遮掩掩,本官又不是那些伪君子。”   “再说比起我们这些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分明是你们读书人更懂得杀人诛心。”   似乎莫名被骂了,安栩知侧目。   身侧男人灼热戏谑的呼吸令他下意识睫毛颤动:“大人如今倒是坦诚的无人可比。”   尤记得两人最初相识,虞慎总是冰冷自持的模样,仿佛多说一句话都能堕去他几分威风。   安栩知那时候对这位只在书里和众人口中的大反派颇有兴趣,后来相处久了,这人仿佛剥洋葱一层一层试探着在自己面前展露自己。   如今这是丧失底线,彻底不装了。   虞慎好似瞬间就洞察了安栩知的想法,眉梢一挑:“你我二人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等咱们回了王都,你的铁犁、耧车推广天下也算在众人面前高调亮相。”   “再加上这次赈灾的功绩,我都能想象到有多少人正摩拳擦掌,也不知道这次会炸出多少鱼儿。”他嘴角含笑,语气轻飘飘,望过来的眼神却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安栩知不语,脑海中好久没有想起的剧情,此刻再次翻涌。   剧情里关于蝗灾的描述,本就是为了铺垫女主超脱世俗的大爱,因为虞慎和自己的插手已经不至于书里描绘的易子相食,饿殍千里,可他那位好堂妹的性子,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周毅鑫来的时候,就看到两道身影贴肩靠在一处。   月桂树下,素日凶神恶煞、眉眼阴鸷的男人凤眸清亮,垂眸时深邃的眉眼满是专注静静看着身侧的锦衣郎君。   那种旁若无人的平和静谧令周毅鑫脚步不由放缓。   “这二人可真令人艳羡。”王一然蓦然出声。   周毅鑫侧目,恰好对上王一然深邃的眼眸,心底莫名一慌:“正事要紧。”   王一然默然,看着他闪躲的眼神,眼底似有什么东西氤氲。   半晌,他无声的笑了笑:“你总有道理。”语罢,他不再看周毅鑫,抬脚朝安栩知走去。   安栩知和虞慎早注意到这边动静,虞慎甚至难得有兴致的和安栩知打赌。   “看这两人神色,这位狡猾的军师快等不及了,看来王家和周家要兵荒马乱一阵了。”   许是自己得了圆满,虞慎如今看见这样的有情人,也多了许多宽容。   安栩知却知道他们的未来甚至等不到两家拉扯反目。   眼前这两位少年人完美诠释了安栩知对鲜衣怒马少年郎的认识,青涩张扬,意气风发,眼中有对未来一往无前的期盼和向往。   可书里,周毅鑫却只是一个孤独冰冷的背景板,沉默冷肃,十年如一日的守着北境,只有夜晚才会撑着一杆红缨枪遥遥望着南方。   面前笑若春阳的王一然会成为一个瘸子,自囚院中,早早殒命。   安栩知的走神实在明显,周毅鑫重重咳嗽一声“虞大人,安大人!”。   他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这位大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看到虞慎那凉飕飕的眼刀子已经快要将自己拆皮扒骨了吗?   “周小将军,王郎君。”安栩知回神,视线从周毅鑫那张英气舒朗的面庞移到他怀中抱着的木匣,低头淡淡的呷了一口清茶。   “嗓子被袜子堵了,还是身子就弱成这样,连话也说不清。”虞慎眼皮子一掀,嘴角若有似无的弧度瞬间落了下去。   周毅鑫神色一僵,连忙将手中抱着的盒子放在虞慎面前,深深抱拳:“之前是在下行事莽撞,今日特意前来向大人赔罪。”   安栩知抬眸,见周毅鑫神色诚恳,倒是对这位桀骜的小将军刮目相看。   原本以为是个莽直的,没想到竟这样会看清形势,虽然最初这人没少给虞慎找麻烦,但这端凝耿介的性子意外的不令人讨厌。   再加上他如曜日般夺目出众的面容,怪不得会被公主青睐。   虞慎浑不在意哼了一声,随手掀开盒子。   两柄寒气森森的匕首边颈贴合,静静置于红绸之上,他随意在指尖把玩,锋锐的刀花快的直晃人眼。   安栩知眼前一亮,虞慎竟然还有这样的绝活,且这个时代的冶炼水平,这对短兵绝对称得上珍品。   王一然见他感兴趣,立刻道:“这是一套鸳鸯短匕,一雌一雄,我与表弟看到第一眼便觉得适合两位。”   周毅鑫看着王一然,心情复杂了一瞬,立刻接话道:“过几日,我二人该领着人马回营,再见不知何时,这些道歉若是再不说怕是没机会了。”   想到虞慎的手段,还有已经送回军中的医术药方,在加上王一然的态度,周毅鑫此刻竟隐隐生出几分想要靠近的意思。   “呵!”虞慎视线扫过这两个稚嫩的年轻人,嘲弄的哼笑一声,眨眼就将他们那些小心思摸透,只是这本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自然不再多言。   安栩知扶额,这话在场也不知道谁会信,就虞慎这小心眼,要不是周毅鑫两人后来干活用心,怕是不知道要被穿多少小鞋。   其他几人也想起周毅鑫那段时间狼狈欲死的模样,不由笑出了声,气氛一时间松弛许多。 [103]唇枪舌剑:颠倒黑白   待周毅鑫两人离去,两方之间若有似无的隔阂消散许多。   虞慎接过身后侍人递来的披风披在安栩知肩头:“你对这二人格外费心,怕是要白费心思。”   虞慎知道安栩知的盘算,只是他的身份如此,周、王两家绝对不愿意扯上关系。   虞慎一身权势皆得益于他阉宦的身份,却也因此令人避之不及。   安栩知没有说话,修长的指尖扣住虞慎略带薄茧的掌心。   看着男人嘴角似嘲似笑的弧度,他压下心底的复杂。谁能想到当今薨逝之后,身侧这个声名狼藉,对皇权卑躬屈膝的宦官真能遮天蔽日。   安栩知指尖力道收紧,看着虞慎温声道:“世事无常,就当结个善缘吧。”   两支队伍在中途分开,安栩知一行人又走了半个月。   虞慎自踏近都城之后,整个人看起来莫名亢奋,安栩知坐在马车中,难得仔细的帮他整理衣衫。   虞慎看他一眼,自带冷戾的眉眼骤然温和,青年此刻动作格外温柔,莫名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路程到底有限,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虞慎下车时看着安栩知微微蹙起的眉头,耐心道:“你回去休息便是,一切有我。”   金殿之上,虞慎依旧板着那张要笑不笑的奸诈脸,一板一眼汇报着这次赈灾事宜。   安栩知静静站在金殿末端,原本他是没有资格参与这种朝会,准备离开时,却被陛下召见。   只是一进大殿,众人视线都被虞慎这个趾高气昂、耀武扬威的活靶子吸引。   此刻,恢弘的大殿满是虞慎高昂尖刻的声音回荡,安栩知只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这个人。   该说不说,这人好似除了在陛下面前谦卑妥帖,其他时候妥妥就是一副遭人恨的模样。   只看他此刻仰着头,撇着眼,话里话外奸贼当道,贪官横行,朝中有人心怀鬼胎处处使坏。   这一番指桑骂槐,直接让站在此处的大半人都黑了脸死死盯着他,安栩知瞬间有种举目皆敌的错觉。   果然,下一刻,一道犀利的冷笑响起,一身红袍的官员站出来,声如洪钟。   “陛下,虞公公此次本是去赈济灾民,然臣听闻他在宁安期间滥用职权,以权谋私,贪腐巨款,几乎宁安有名头的豪门富商都被他搜刮个遍。”   “据说无法满足他贪欲的都被以各种罪名构陷,便是斩杀朝廷命官也毫不手软,宁安百姓深受其苦,怨声载道。”   安栩知眉心一沉,这群人还真是会避重就轻,张口就咬。   不过也能看出来虞慎如今在朝堂的掌控远不如后期,毕竟那时候可没有人敢众目睽睽称他虞公公。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虞慎手下那些人也立刻站出来反唇相讥。 [104]交锋:维护   安栩知第一次看到这么“热闹”的朝会,十几个唾沫横飞,中气十足的男人瞬间成为一群嘎嘎乱叫的鸭子,听的人头晕气闷。   而适才率先发难的虞慎,此刻却已经退回群臣之中,嘴角讥诮,眸色森暗死死盯着对面。   安栩知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鹤发童颜,眉眼儒雅的李斐,不由扶额,只能说虞慎被称一声反派还真是名副其实,正反形象对比太惨烈了。   “安大人。”郑子澄小碎步终于挪到安栩知身旁:“从前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吧?都是小意思,以后看多了你就习惯了。”。   安栩知闻声,下意识偏头,抬眼就看到一张十分有特色的面庞。   称不上美丑,长方脸,利剑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形状圆润,恰到好处的中和了几分锋锐,只一眼就给人刚正秉直的感觉。   安栩知脑海中思索着这人的信息,面上不由勾起礼貌的笑意:“大人见多识广。”   “郑子澄,王亚荀大人先前举荐我来御史台任职。”郑子澄无所谓的摆了摆手。   打量着众人都忙着凑热闹,没人注意到他们,鬼鬼祟祟遮着袖子低声道:“你说这次虞大人赢的可能性有几成?”   安栩知正琢磨着郑子澄骤然靠过来何意,对上他骤然兴奋的眼神,心下一哽。   浑水吃瓜,可把他厉害坏了,郑子澄不知眼前人所想,继续热心分享道。   “虞大人来势汹汹,看似声势浩大抢占先机,看起来却有些像马前卒,而李相一如既往的稳健,隐在身后运筹帷幄。”   最终他得出结论:“虞大人身后那些人恐怕辨不过李相他们。”   安栩知仔细听,果然最先对着虞慎开口的老匹夫言语犀利:“虞公公诸班行径,不过是仗着天高皇帝远,得您信任,这般肆无忌惮,损毁的可是陛下您的声誉。”   安栩知蹙眉看向皇帝,高堂之上,身材微微发福,却威严依旧的陛下眉眼微垂,面上无喜无悲,就像一个真正的看客,安栩知却只觉得心惊肉跳。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甚至觉得此时其他人的声音都小了几度。   今日的攻虞主力吏部侍郎陈雄却仿佛不知畏惧,直直跪倒在地:“陛下,臣心甚痛,这些内侍因为失了物件,行事偏激阴暗,个个以折辱滥杀为乐……”   安栩知眼皮子一跳,顾不得多想,疾步走向虞慎。   “陛下,诸公,这朗朗乾坤早晚毁到他们身上,臣决不允许此等阉贼恶臭朝堂。”   安栩知看着他骤然狰狞的神色,以为陈雄失心疯要和虞慎同归于尽,几乎想也不想一个窝心脚直踹陈雄心口。   “啊……”原本义无反顾的李雄猝不及防身体一个踉跄直直砸在虞慎身侧的柱子上。   安栩知也并不好受,身体晃着后退半步。   “你没事吧?”虞慎眼前一花,看清发生了什么,瞳孔骤缩,眼疾手快扶住安栩知,转头对上陈雄时又给了几脚:“该死的贼骨头,死到临头还不消停。”   安栩知安抚般朝虞慎摇了摇头,低头看向地上面容扭曲又带着难言灰败的陈雄,立刻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了。   这奸诈玩意儿哪里是想同归于尽,怕不是打算用命给虞慎泼脏水。届时陛下就算向着虞慎也要考虑悠悠众口。   安栩知抚开虞慎搀扶的手臂,再抬眸神色不喜不悲,语气却格外怜悯:“陈大人,我曾经很崇拜您。”   陈雄咬牙看着长身玉立站在虞慎身侧的安栩知冷笑,却听面前的青年继续道:“下官曾在金陵书院书院游学,尤记得昔日在石墙上见到您的题字。”   “男儿千年志,吾生未有涯。”   “那时候我们一群学子站在石墙前满心向往,该是怎样气魄的前辈,才能有那样一往无前志气和胸襟。”   虞慎惊奇的发现原本还梗着脖子死死瞪着自己的陈雄身形骤然一僵,整个人仿佛失了魂。   “你这黄口小儿,咱们在谈论虞慎无故大造杀孽,不要左右言他。”有人仿佛察觉出安栩知的用心,立刻开口打断道。   安栩知却充耳不闻,他上前半步,双手硬生生扶住陈雄,那双清润的眼眸中透出无比的复杂:   “大人,不曾想过我们第一次正式相见,却是在金殿之上,您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用命去算计一个刚刚为百姓和朝廷立下功勋的官员。”   “我今天方才知晓,权利和欲望真的可以将人变得面目全非。”   安栩知声音并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所有人耳中。   陈雄此刻已经收敛刚刚一瞬间的恍惚羞惭,强撑着挣脱安栩知,对面青年的手臂却仿佛铜皮铁骨纹丝不动。   安栩知笑了笑,抬手抚平这位大人满是褶皱的官袍,声音骤然拔高:“大人,何必做这些欲盖弥彰的把戏,本质来说您与虞大人又有什么不同。”   “整个朝廷百官都是服务皇权,为陛下尽忠,为国家百姓尽力,除开立场,诸位与虞大人所行权利并没有不同。”   “甚至论起为陛下做事,诸位恐怕没有哪个比得上虞大人的手段与忠心。”   安栩知这些话,让人完全没法反驳,他们背后都有各自的势力家族,这是他们立足朝堂的依仗,所以有回报家族的机会,他们当然要细细谋划。   可虞慎原本一个贱民,靠着贱卖割肉挤进权利的漩涡,可不得拼了命的讨好陛下。   李斐微眯的眼眸抬起,视线从传闻中安家那个病秧子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陛下略微扬起的嘴角。   虞慎同样察觉到陛下情绪转变,见一群人哑口无言,原本低糜阴沉的气息瞬间高涨,他下巴一抬,冷哼道:“本官狡辩不过你们这些读书人,不过我手里有的是证据。”   虞慎和这群人交锋多年,从最开始被完全碾压,到后来打的你来我往,今天安栩知的话却是完全敲在他心坎儿上。   此刻看着青年严肃的侧脸,他觉得整颗心被泡在蜜水里,甜的发腻,暖的安心。   他啪啪拍手,立刻有人抬了两个大箱子上殿。 [105]帝王之威无声无息:李斐的下场   “陛下,臣那些手段不足一提,倒是另有一事简直令人触目惊心。”虞慎眸色沉凝,捧着手里一沓厚厚的“证据”上前。   之前是自己得意忘形,一不小心竟然犯蠢。   手里握着“大杀器”,直接开杀就是,平白浪费口水。   元熙帝睨了一眼堂下心思各异的众人,抬手翻看手里的证据。   即便虞慎早就在信里汇报过,可这些证据摆在眼前,依旧让人触目惊心。   他神色一冷,手里的账本、信件直直甩向李斐。   “好!真好,你们一个个可都是真的好臣子。”   李斐被劈头盖脸砸了满身,立刻请罪:“陛下息怒。”   只是这声音听似焦灼,仔细去看却发现这老狐狸眼底的情绪没有丝毫波动。   直到余光扫过地上的册子,李斐瞳孔蓦然紧缩,再顾不上风度惶然跪倒:   “陛下,臣自长陵起追随陛下多年,虽称不上建树颇多,但也兢兢业业,丝毫不敢懈怠。”   “臣之忠心,日月可见。”   李斐重重跪下的那一刻,仿佛殿中的石柱都在颤动,所有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位老大人瞬间灰败的面色。   安栩知也未曾想到这老狐狸底线这么灵活,和他往日表现出的刚直凛然截然不同。   在看清楚虞慎拿出的证据,明知这其中七分真三分假,却能当机立断服软,甚至弯下脊梁当着满朝文武面前打起了感情牌。   元熙帝握住佛珠的手一顿,看着两鬓斑白的李斐,心下触动。   除了虞慎,李斐算是跟随他的元老。   那时候的李家二郎年少成名,有匡扶天下之志,他们经历过朝堂的波谲云诡,也踏碎过政敌的阴谋攻陷。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这老家伙终究是被权力迷了眼睛,元熙帝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只有满目清明。   “来人,将李斐压下大牢,即日审问。”   李斐心底一沉,面上却十足悲痛:“陛下,臣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臣请三司会审,还臣清白。”   “我等都相信李相,求陛下允许三司会审,还李相一个清白。”   “求陛下开恩。”   虞慎上前几步挡在李斐身前,眉梢一扬,眼底泛起傲慢轻蔑的笑:   “李相!人总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该惦记的别伸手。”   事到如今,老家伙还想拉更多人谋取生机,可惜他这次竟敢借灾民生乱,还利用皇子生事,算是彻底击碎陛下对他的容忍,如此,自己将刀递上,陛下又怎么会错过这次机会。   这顷刻的形势变化,再一次让安栩知觉得朝堂之事变化无常,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不过此刻他视线完全被虞慎吸引,这男人一如既往的记仇,当初李斐对他的轻视贬低就像一个刺日日扎在心头。   世事变迁,这人今日得了机会立刻原封不动还了回去,安栩知盯着虞慎因为情绪亢奋嫣红愈深的眼尾,还有此刻莫名妖异艳丽的面庞,只觉得心脏又烫又软。   谁也没有想到陛下对李斐的发难这般轻而易举猝不及防。   也是这时候众人才想起这位陛下刚继位那几年快刀斩乱麻的铁血手腕,虞慎那条阉狗也是在那时杀出了赫赫威名。 [106]回京:各方反应   一直没有说话的二皇子握着扳指的手手手紧紧,心中暗暗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发难。   虞慎这条狗的杀伤力还真是出人意料。   谁会想到纵横朝堂几十年的李相会突然落马,还有父皇,他如今越发强硬。   虞慎眼神一撇,望着李斐瞬间佝偻着的身子被拖下去的狼狈模样,心底一口浊气缓缓吐出。   这次宁安之行,老东西可没少动手脚,如今既回了王都,再被动挨打可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安栩知站在虞慎身后,轻轻勾了勾他背在身后的衣袖:“大人好歹收敛些。”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原书里虞慎在后期明明做了不少实事,最后却还是天怒人怨。   虞慎回头看了他一眼:“本官还不够低调吗?”原本他是打算回去放鞭炮好好庆祝一番。   安栩知不语,温柔沉静的桃花眼默默看着虞慎。   虞慎心里头发痒,想到这是大殿,对他抬抬下巴:“行了,本官真拿你没办法,听你的就是。”   安栩知勾唇:“大人英明。”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宫门,一路上遇到的那些官员个个避之不及,仿佛洪水猛兽。   虞慎面上带着几分畅快的笑,单手背后攒动着手上的佛珠.   突然,他好像想起什么:“习之,这次离开宁安,那些百姓送的破伞你收拾好了吗?”   “你说到底是谁开的头,送别人布伞。”   门口正准备离开的一群人忍不住狠狠磨牙,这人怎么就这么狗屎运。   明明是情况复杂的赈灾,结果不仅让他立了大功,赚了名声,就连李相都被他弄倒了。   难道他们这群人以后就要被一个阉人压在底下了。   马车驶离铜雀街,虞慎在忍不住哈哈大笑:“看到了吗?刚才那群人的面色可真是精彩,我今天真高兴。”   安栩知能听出虞慎声音中难得的疏阔畅快,眼中笑意一闪而过:“大人今日气势逼人,日后谁还能在你面前放肆。”   听到这话,虞慎郑重的咳嗽一声,狂肆的神色收敛许多:“本来也没人敢在本官面前狂吠,只是本官也没想到一代权相就这么没落了。”   二皇子刚回府直接就去了安遥知那里。   如今的安遥知并没有原书那般风头鼎盛,但二皇子还是为她求了侧妃名分。   这次蝗灾肆虐,她卯足力气利用诗会的名头发起募捐,一时间在一众贵妇中风评绝佳。   在二皇子府就连皇子妃都要避其锋芒。   见二皇子今日志得意满出门,回来时却是面色沉沉,安遥知眉心一蹙。   “殿下,今日之事不顺利吗?”一边说,她一边走到二皇子身后,纤柔的指腹一圈圈按压他的太阳穴。   “虞慎那个阉贼如今是动不得了,父皇已经下旨将李斐收押。”   想到今日父皇那深沉洞察的眸子,二皇子心中止不住的烦躁:“你说父皇到底想干什么?”   李斐倒下,原本三足鼎立的平衡局面变得复杂,且父皇似乎有意无意扶持小皇子的母家。   那明明只是个路都走不稳的小娃娃,可他的父皇春秋鼎盛。   安遥知指尖一顿,语气沉静温柔:“殿下,如今父皇态度不明,咱们一动不如一静,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慌乱。”   从前安家老爷子就说安遥知虽然为女子,却比许多男人都清醒。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之前她针对虞慎,除了抄家那日那太监的侮辱,更重要的是二皇子对虞慎的态度。   高门权贵中的男女,即便是相互倾慕,也要对彼此有价值,这才是最牢固的关系。   现在,虞慎如日中天,刀锋正盛,她起码要做到暂避锋芒。   但若是能缓和和兄长的关系,借机将虞慎拉过来……   安遥知呼吸一顿,不仅二殿下大业可期,她在府上的地位一定会空前提高,甚至日后中宫的位置也能碰上一碰。   二皇子没有注意到身后人的略微凌乱的气息,他转头看着窗外的飞鸟半晌没有说话。   那个人,明明是自己的父亲,可有时候总觉得自己那位被人称为仁君的父皇对他似乎格外冷酷。   大哥被圈、三弟守陵,明明那两人已经废了,可他那位好父皇依旧不愿意选自己。   想到这么多年重重忽视不公,二皇子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只有一片冷肆:“你说的对,且让那些宵小再蹦跶几年。”   安遥知心头一松,从身后环住二皇子的脖颈,再开口,声音中竟染上两分笑意:   “好了,我的殿下,总归咱们也没有吃亏,还是想想接下来李相遗留的资源咱们抢到多少。”   “还有,这次赈灾又是怎么回事,听说还有我三哥掺和。”   虞府,卧房中烛影妖冶。   安栩知洗完澡,就看到虞慎侧卧在软榻上,红衫松散。   灯火下,他本就白皙的胸膛光泽莹润,隐隐可以看到带着水汽的发丝垂下几颗露珠,蛊惑至极。   “头发总湿着不好,容易患头疾。”安栩知语气不赞同,认命般从旁拿起一块干燥的布绢。   虞慎看向安栩知前所未有的神采,显然白日的亢奋此时还未完全消散。   “安栩知,这下我可将全部家当给你了。”说着他不舍的摩挲着手里成盘的钥匙,忍痛将它递给安栩知。   安栩知哭笑不得,擦头发的动作丝毫未变:“之前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怎么就当真了,你自己的小私库自己保管吧。”   话虽这么说,安栩知心里怎么会不动容。   对一个爱财如命的钱串子来说,将自己的私库交托无疑是莫大的信任。   更何况虞慎手里着沉甸甸的重量,那是将他东藏西藏的兔子窝全部端了。 [107]虞慎的小金库:权势的诱惑(补后半章)   安栩知话落,虞慎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倏地抬眸,一双狭长的凤眼直直看向安栩知:“你凭什么不要?”   “什么?”安栩知下意识抬眼,对上虞慎情绪翻涌的凤眸。   他此刻是真的没反应过来,实在是今日对上李斐一党,他们大获全胜。   这样辉煌的战果,饶是素来情绪平稳的安栩知也难免兴奋辗转。   安栩知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虽说做了一些事,却也是第一次直面权力中心。   金殿之上看似只是李斐倒台,可拨出萝卜带出泥,这段时间恐怕菜市场和天牢又要热闹起来。   虞慎气极反笑,盯着安栩知半晌,突然道:“安栩知,你这个人真没良心。”   安栩知挑眉,放下手里的绢帕,正襟危坐看向虞慎:   “大人这话我可不认,便是定罪也不能空口白牙,总要给人辩驳的余地。”   虞慎冷笑,斜睨着安栩知:   “你还真是会倒打一耙,分明是你到了如今地步也和我藏着掖着。”   在虞慎心中,他二人经历了这么多足以交托彼此,亲密无间。   可安栩知想也不想就拒绝自己的私库。可以说他品行高洁、不贪图富贵。   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有所顾忌不愿和自己深入捆绑,安栩知下意识里还在为自己留有退路。   安栩知听到这话,看着虞慎浑身冒黑气,一副遭到背刺的模样,顿觉好气又好笑:   “敢问大人,惦记你家底的人现今都如何了。”   安栩知笑了笑,不待虞慎回应自顾接话:“怕不是都下了黄泉阖家团聚。”   “呵!”虞慎抬眼,瞪了安栩知一眼。   安栩知轻轻叹了口气,侧身动作自然环住虞慎,唇瓣若有似无摩挲着他白皙柔软的耳垂:   “大人,前车之鉴那么惨烈,你说我有多大的心才敢惦记大人的东西。”   这话说得委屈又无可辩驳,虞慎心底那口气偏生堵的更厉害。   他早就看清,安栩知这男人就是个披着谦谦君子皮囊的混蛋,他分明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   安栩知眼见虞慎冷着脸,眼尾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其他越发通红,嘴角笑意一闪而逝:   “好大人,我知道错了,是我不识好歹。”   话落,十分珍惜的将钥匙紧紧攥到手心。   “以后的路,无论花繁锦簇还是荆棘遍地,我们都一起走。”   明知道安栩知这张嘴,虞慎心底还是泛起丝丝涟漪:“哼,说的比唱的好听。”   安栩知只是轻笑,并不拆穿某人那些小心思。   虞慎看他这幅坦然自若的模样,身体倏地下压,以一种强势不容拒绝的姿态紧紧禁锢住安栩知。   青色纱帐摇曳,烛火下透过隐隐可见两具交缠的身影。   屋外阴云散开,一轮皎月高悬,驱散了深秋的暗色。   *   安栩知醒来的时候虞慎已经不在。   李斐的倒台,意味着一条巨大的鲨鱼被狠狠穿破心脏,这个时候自然要抓紧收割利益。   小喜子听到屋里的动静,笑眯眯端着早膳进来:“郎君今日红光满面,昨夜歇的可好?”   “我与大人离开一段时间,你倒是越发油嘴滑舌。”安栩知簪好发髻,撇了一眼镜中身影。   一袭红色官袍,长身玉立,威势渐显。   当初那个病弱单薄的身影早已渐渐模糊。   小喜子嘿嘿一笑,手脚麻利的将餐食放到桌上:“您这段时间不在王都还不清楚,如今秋收结束,外面早就传疯了,说您神农转世,功德无量。”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议论轮作耕种,水车,还有曲辕犁的,今年好多地方都是大丰收。”   “你对这些事情这么清楚?”安栩知一边夹着碗里的菜,诧异看向小喜子。   “初一在外面,都是听他说的,而且您的事情我当然要上心。大人,我现在出门腰杆子太硬了。”小喜子挺了挺胸脯,十分骄傲。   安栩知好笑看他一眼,心里则惦记起虞慎,这段时日二人形影不离,现在还有几分不习惯。   另一边,虞慎正斜坐在太师椅上,骨节分明的指尖漫不经心划过锋锐的剑锋。   他脚下,跪着一堆形容狼狈的官宦贵人,哭喊声不绝于耳。   “大人,求您赐条活路。”一个容貌清丽大约十五六岁的女子微微仰头,鬓乱的发丝随风扬起,莫名多了几分出尘破碎。   “放肆!”虞慎一惊,下意识扯开衣摆,脑中不由想到“阴谋”。   怕不是有人想要离间他和安栩知的感情,勾引自己一个太监,那群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虞慎越想越觉得可疑,眸色阴戾的扫过苏棠:“说,谁指使你靠近本官。”   苏棠哆嗦了一下:“小女子仰慕大人,求大人怜惜。”昔日那些被抄家流放人家的下场历历在目,她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一双美眸莹莹看着虞慎。   虞慎冷笑:“仰慕本官。”   他垂眸轻轻敲击着剑尖,日光折射出刺目的白轻轻在脸上晃动,让人觉得胆寒至极。   “你以为本官是傻子?”   苏棠愣愣看着虞慎,她自诩美貌出众,才华卓绝,今日跪伏在阉人脚下自荐枕席,已经压下了所有羞耻心,再自甘下贱的话她根本说不出口。   可安家三郎的事迹实在让人羡慕,苏棠想着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突然,她转头看向被摁在地上的二哥:“大人,我兄长样貌出众,温柔小意,也可唯大人马首是瞻。”   苏琛如玉的面上立刻生出羞恼:“小妹,你在胡说什么,要我像一个阉人摇尾乞怜,我宁愿死。”   他身后原本面无表情的侍卫嘴角一压,抬脚踩在苏琛脸上,直磕的他满嘴血沫,牙齿蹦出,这才退回原位。   虞慎恍然,他们竟然不自量力想效仿安栩知,真当自己是什么货色都收的冤大头。   他冷冷扫了这家人一眼,冲着一旁老神在在的虞富贵喉道:“不赶紧干活,你想去陪咱们的尚书大人。”   另一边,安栩知到了衙门,没有想象的大张旗鼓,近日朝堂动荡,大家都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人。   不过他也能感受到这些同僚待自己越发客气,便是顶头上司交代公务时也多了两分客气。   安栩知不置可否,随着洪泉、李斐落败,虞慎在朝堂的威望势力更是今非昔比,虽还没有到后期一手遮天的地步,却再不可令人忽视。   只是皇帝那边,想到后期血淋淋的皇位更迭,安栩知心底那抹松懈消散。   如今时机恰当,该有下一步尝试了,不管前路如何,先将脚下的路踩扎实才是正途。 [108]平乐公主:玩弄人心的手段   郑旭盎憋了一天,见安栩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终于磨磨蹭蹭靠过来:   “安兄,听说你们这次在宁安大杀四方,惩治了不少贪官污吏,临行之时,百姓手捧万民伞夹道欢迎。”   安栩知讶然:“你消息还真是灵通。”   郑旭盎摆摆手,端着茶杯直接将椅子拉过来:“王都都传遍了,虞大人不畏强权,惩治贪官,在宁安救济灾民数万。”   “你知道我最钦佩的就是干实事的官员,以后有机会了记得拉兄弟一把。”   对于最开始就朝自己靠拢,有能力又有心气的同僚,安栩知并不讨厌,干脆道:“郑兄才干出众,以后机会自然多的是。”   “谢的话就不多说了,日后安兄看我行动。”郑旭盎脸上笑意更甚。   安栩知笑而不语,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两人说话间,气氛越发松快,郑旭盎语气随意:“你走了这么久,王都可发生了不少事情。”   “吏部侍郎触怒陛下被外放……”   “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和郑御史家小姐结亲……”   安栩知听着这些闲谈,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收敛了几分。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变动,同时也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指向。   虞慎有庞大的信息网,却也不要小看一位青壮派官员的上进心。   郑旭盎思虑片刻,不确定道:“平乐公主突然回京,声势浩大……”   安栩知握着茶杯的手一顿,看着郑旭盎问道:“平乐公主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郑旭盎嘴角笑意收敛,压低声音道:“天潢贵胄,威仪无双。”   “那位回来不过半月,府中又多了不少俊美的郎君。”   安栩知眉头轻蹙,指尖无意识落在桌面,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和那位公主碰上。   书里她是在皇权更迭最激烈的时候作为小皇帝的护道者回归。   如今,她选择在这个微妙的时候提前下场,要说是单纯凑热闹,恐怕谁也不会相信。   “我不过随口一提,有虞大人在前面撑着,那热闹也找不到你身上。”郑旭盎边说话,瞥了一眼对面一身红色官袍的男人。   分明是最浓艳的红色官袍,穿在他身上,更显身姿修挺,端方沉凝。   此刻,浓稠的秋日余晖刺透窗纸,笼罩着青年如清隽俊逸的侧脸,越发矜贵出尘。   说实话,他一个男人都有些移不开眼睛。   “你平日下值不是最积极?今天这么慢?”   安栩知闻声望去,就看见虞慎双臂环抱,似笑非笑站在门口:“你今日回来的这么早,我还以为又要昏天黑地的忙碌一段时日。”   “我过来找惠陵的卷宗。”虞慎不紧不慢走到放置卷宗的架子旁,面上冷冷淡淡,实际心里气得要死。   他在外面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喘口气,心里惦记着安栩知,这人却和别人坐在一起悠闲聊天。   哪怕知道两人都没有什么想法,虞慎还是觉得刺眼至极。   安栩知起身走到虞慎身侧,抬手从架子角落取下一个红色漆木盒,两人在一瞬间靠的极近。   发丝几乎蹭到虞慎脸上,有那么一瞬,虞慎以为安栩知要从身后环住他。   结果他只是仔细将卷宗取出,递到自己手中,然后退回半步。   明明那股熟悉的冷香还在鼻尖萦绕,偏生此刻两人站位分明。   虞慎只觉得心里空落落,一方面沉浸于那种若即若离的骚动。   又觉得安栩知是不是觉得自己被已经被完全拿捏,连美男计都懒得使了。   “凝神,这是在衙署。”安栩知将书架上其他卷宗重新码放整齐,戳穿了虞慎的小心思。   虞慎冷哼,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他转头瞥了一眼低头收拾桌案,实际上耳朵恨不得竖起来的郑旭盎。   郑旭盎嘴角一僵,不等虞慎发难,立刻解释道:“大人,我刚刚在和安大人说长公主的事情。”   虞慎脸色已经不是冷淡,而是直接结冰,显然对那位强势霸道的公主感官很差。   “你以后避着她些。”他对安栩知警告道。   安栩知诧异:“你很忌惮那位?”   虞慎冷嗤:“我会怕谁,反正我的话你记得就行。”   那位公主从前对上他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虞慎是不怕她,可被那女人盯上就像被一群苍蝇趴着,打不死却会时刻恶心你。   且那位公主殿下对付男人花样百出,嘴上说着心甘情愿,从不强取豪夺,却会见缝插针的给好处。   或者先从背后给对方制造困难,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所以哪怕她花心博爱,后院却十分和谐。   有些麻烦能最开始避免最好。   “我知道了。”安栩知却只觉得虞慎危机意识敏锐。   作为书里唯一笔墨着色的公主,平乐公主和她的名字根本没有一点关系。   相反,因为帝后宠爱,她的行事比起那几位皇子,更多了几分无所顾忌。   以维护公主威仪的名义蓄养私兵,推年幼的弟弟上位,计划大胆周密,这是一个聪明且有野心的女人。   可惜,最终棋差一着被安瑶知给卖了,败给了男主。   那位公主无论是手段谋略都非凡人,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敢相信恩爱眷侣的二皇子侧妃会弃夫君而选择帮她。 [109]嫉妒心:安栩知的羞愧   “那个,我倒觉得两位不用这么担心,如今整个梁国恐怕没有人会想不开得罪虞大人。”郑旭盎忍不住插话。   实在是虞慎这位站在权利顶端的大宦官表现的过于荒诞。   郑旭盎能看出他是真的担心安栩知被公主惦记,那话中的戒备,眼中的烦躁真真切切。   可郑旭盎更清楚名利场从来都是权衡利弊,即便平乐公主想必也不会为了男色无端招惹一个风头正盛的权宦,偏此刻这位的脑子好像被安兄吃了。   他眼神实在赤裸,虞慎转头,冷哼道:“你怎么还在?”   “我本来打算走的。”郑旭盎无辜的摸了摸鼻子,又指着桌子旁只容一人站立空孔隙。   “倒是本官挡了郑大人的路?”虞慎冷笑,扫过郑旭盎仿佛天生含情的眼睛,愈发不顺眼。   安栩知现在看明白了,虞慎就是故意找茬。   对上郑旭盎求救的眼神,轻咳一声:“大人,还是让郑大人先离开,我还未用饭,大人陪我一起可好?”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虞慎手臂:“正好云鹤楼开了那么久,咱们还未去过,今日我请大人吃饭。”   “对对对,您二位请便。”趁着安栩知将虞慎拉开,郑旭盎擦了擦额头汗迹,一溜烟窜的老远。   看着他又怂又弱的模样,虞慎还是郁闷,当着安栩知的面,他还必须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以至于上了马车,两人都没说上几句话。   “今日可还顺利?”在虞慎不经意扫过多次后,安栩知终于开口。   虞慎懒懒靠在马车上,闻言转头仿佛随口道:“顺利倒是顺利,只是……”   他语气稍顿,面上难得的迟疑,安栩知立刻配合的露出好奇神色。   “今日抄家的时候,前礼部尚书家的小姐和郎君众目睽睽自荐枕席。”   “你说那些风骨凛然的贵族小姐、公子是怎么想的,我在外面的名声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了。”虞慎蹙眉道。   “这……”安栩知一边观察虞慎的神色,一边想着他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有些人来说,在生存面前没什么不能妥协,这是人性,无关他们曾经是王公贵族或贩夫走卒。”   “你只想说这些?”虞慎抿唇,心里更加不痛快。   他话已经说的这么明白了,这人偏偏一点反应都没有。   可安栩知身边出现任何一个可能的威胁,虞慎总会第一时间甄别,甚至驱逐,他知道那种烦躁排斥是爱意的一种本能。   这种本能安栩知却完全没有,只能说明要么安栩知根本没那么爱他。   要么就是安栩知潜意识觉得他虞慎没什么吸引力,所以对那些突然靠近的人毫不在意。   安栩知瞧着虞慎越来越臭的脸,握住虞慎的手:“大人英明神武,算那两人有眼光。”   前世总说恋爱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可多疑敏感不缺杀伐手段的恋爱脑却十分让人头疼。   虞慎:“你就不怕我真的将人领回来?”   安栩知眼中笑意氤氲,故作迟疑道:“正好咱们如今那摊子事儿越来越大,再多些不发工钱白干活的人也是好事。”   虞慎顿时黑脸,转头对着外面冷嗤道:“马车走的这么慢,不吃了,回府。”   安栩知一看人恼羞成怒了,收敛了笑意,温声道:“大人辛苦了一天不吃饭怎么行?”   “再说当初我承诺要为大人造一间天下第一的酒楼,让大人日日躺在金子山数钱,今日也该去验验成果。”   虞慎神色微怔,转头看向安栩知。以为是糊弄人的的应承,没想到这人还记得。   安栩知轻笑,神色是说不出的认真:“我对大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不会食言。”   虞慎指尖微蜷,定定看着安栩知,半晌,抬眸冷哼一声:“花言巧语。”   这张嘴有多能言善辩虞慎从开始就知道,可听了这么多,依旧会动容。   “是甜言蜜语,而且大人分明很喜欢。”安栩知见他神色松动,也不再端着正人君子的做派,扣住虞慎手腕一把将人抱坐在膝上。   虞慎被紧紧环住腰身,低头似笑非笑瞥了安栩知一眼:   “当初你顶着众人诧异鄙夷的眼神抓住我衣角的时候,我心里就想着这般如芝兰玉树矜傲的公子,若是能折下,令白璧染瑕该是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情。”   “今日苏家那两位公子小姐屈膝上前,我突然觉得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对我自荐枕席。”   安栩知抬眸,神色稍显诧异,心里又隐隐觉得好像知道虞慎想说什么。   “听我说完。”虞慎抬手遮住安栩知清润专注的眼眸,觉得这人实在可恶,分明端方君子的皮囊,偏生了一双深情的桃花眼。   “当初我去安家只是为了给某些人警告,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冒险带走任何人。”   虞慎一直都记得他是因为陛下才有的权势地位,所以陛下的忌讳也是他的忌讳。   可安栩知让他鬼使神差的破了例,再后来,他越陷越深,那日在青楼时两人各怀鬼胎,之后定情,虞慎确信自己对安栩知是从觊觎美色而起的爱慕。   只怪抄家时的风雪太迷人眼,可那双澄澈坦然的桃花眸,还有安栩知虽俯下却依旧挺直的脊梁,虞慎记了很久。   两个本不该交集的人因为权利的拨弄意外纠缠,虞慎从不去深思安栩知表露出的那几分情谊是否存在别无选择的思量。   直到今日,他不会再怀疑安栩知的情谊,可心底时不时冒出的卑劣嫉妒,还有难以抑制的独占欲让虞慎轻易的烦躁自厌恶,又实在无法说出口。   此刻,安栩知好像从虞慎身上读到了许多情绪:“我知道,大人面冷嘴硬,对我却很心软,我一直都知道。”   想到相识以来,虞慎小心谨慎为自己铺路,照看远在西北的安家人,安栩知觉得眼下说什么都太过苍白。   他一个因为夺嫡这种忌讳的犯官之后,能在朝廷立稳脚跟,虞慎付出的不仅是庇护,还有一步步稳打稳扎的谋算周旋。   很多时候即便亲生父母对于子女也无法做到这般殚精竭虑,虞慎却事事都考虑到了。   这人真的做到了喜欢一个人就为能为他打算到极致,可安栩知上辈子就是一个普通人,他的感情如同他的人一样平淡如流水。   对虞慎仿佛一座爆发的火山,无论是爱或是恨都好像要燃尽一切的情意。安栩知沉迷的同时,又因为自己无法给予同样的热烈而感到羞愧。   就像此刻,他也只能将脸贴在男人耳侧,一点点收紧环抱的力度,死死将人嵌进怀里。   虞慎满意的靠在安栩知肩头,心想安栩知一定感动坏了,心里顿时舒坦了,自己不痛快,安栩知也别想无动于衷。   若是能趁机做些从前不好做的事情,虞慎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大人,云鹤楼到了。”元宝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打断了虞慎的沉思。 [110]故人:殿下晚安   安栩知不知虞慎那些颜色心思,轻轻握住他的手:“大人,到了,你还没来过这儿吧。”   虞慎扶着安栩知手臂下了马车,抬头看着眼前足有四层高的朱红色建筑。   正中间的鎏金牌匾上镌刻着云鹤楼三字,雕梁画栋,精美绝伦,一眼看去只剩极致的富丽堂皇,和这条街上的其他建筑好似两个世界。   “进去看看,不会让大人失望的。”安栩知眼中闪过满意,把玩着手中折扇,做出邀请的手势。   两人还未走近,立刻有面容俊秀的侍者迎了上来:“两位大人,欢迎来到云鹤楼……”   耳边是侍者妙语连珠的介绍,虞慎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挑眉道:“我看你有些眼熟。”   那侍者原本恭谨的模样在听到虞慎这话时突然亮了起来:“大人,您忘了,小的六福呀。”   “你是六福?”虞慎眼露狐疑。   记忆里那个又黑又瘦,手脚却十分麻利的小侍卫六福,这么一看还真有几分影子。   六福似模似样弯腰行了个合手礼,别说,配上他那逐渐白净圆润的脸,真有几分国泰民安的气质:“小的如今就在云鹤楼上工,每月二两银子。”   虞慎突然就想起那年自己被刺杀,六福几人挡身前。   那场刺杀死了好几个兄弟,六福伤了心脉差点没救回来,虞慎至今记得他离开护卫队的时候蹲在那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虞慎又走了几步,喧嚣富贵的厅堂中好些个熟悉面孔,或是曾经为他卖过命,最后因为伤病不得不离开的手下,或是有些兄弟的家里人。   虞慎心头滚烫,他瞥了一眼安栩知,声音艰涩紧绷:“你,你有心了。”   安栩知勾唇,两人穿过楼下的欢歌宴舞、纸醉金迷,继续往楼上走。   四层西北角有间专门留出来的屋子,一进门,虞慎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你是不打算过日子了吗?”   他也算见多识广,偏被这满屋子金玉、琉璃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还是头一回。   安栩知扫视一眼,不过是一些光学效应:“你只说喜欢吗?”   两人说话时,他推开窗户,任由外面丹桂的飘香涌入。   虞慎亦步亦趋跟在安栩知身后,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屋里的琉璃灯,黄金马……   “傻子才会不喜欢。”嘴上哼笑,他眼底的欢喜却要溢出来。   安栩知莞尔,弯腰贴在虞慎耳边道:   “我便知道大人一定会喜欢,若无事大人可多来坐坐。”   虞慎斜睨了安栩知一眼:“算你有心!”他指尖轻弹动,花盆里金色蝴蝶羽翅颤动,流光溢彩仿佛要飞起来。   安栩知:“我对大人说过的话,永远不会是虚谈。”   虞慎没说话,只闭上眼。   这一刻,他卸下所有紧绷疲惫,任由自己全身心靠着身后男人,心里吃了蜜似的甜。   他怎么会不信,两人相识至今,安栩知对他从未失言。   哪怕只是读书时的戏谈,虞慎随口说了句若他有一座黄金屋,要将安栩知这个颜如玉关在里面同自己日日纠缠。   如今,真的实现,虞慎满足的同时,心底那份患得患失依旧无法消散。   安栩知从身后紧紧环住虞慎,唇贴在虞慎耳边:“大人喜欢,我这一番功夫才算没有白费。”   “只是大人记得以后生气了要和我说,自己闷着只会平白伤身。”   虞慎皮肤颤栗,偏过头,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整个人软倒在男人怀中,那些鄙薄复杂的心思瞬间消散。   安栩知滚烫的唇已经贴着滚烫的肌肤一寸寸碾过,落下一朵朵艳丽的红。   窗外海棠交织摇曳,茵茵树冠正好遮住两道迷乱的身影。   安栩知低头,咬走虞慎锁骨不知何时掉落的海棠花瓣。   虞慎双手环住安栩知宽阔的脊背,修长的腿缠上青年的腰,呼吸沉促:“你在磨蹭什么。”   “大人,这里不合适。”   安栩知太阳穴跳的厉害,他是个正常男人,遭不住虞慎这样痴缠,手却下意识托住后腰处不安分的腿。   “装模作样。”虞慎顿时有种临门一脚被人做局的憋屈。   他瞥了一眼窗外,青天白日,水光湖色,嗯,也空旷无人。心底那股隐秘的刺激越发强烈。   作为一个行动派,他立刻仰头一边回以绵密的亲吻,指尖划过胸膛,小腹,牢牢摁在那处,捻动,磨搓。   安栩知眸色渐深,搂住男人劲瘦细窄的腰,就要将人抱起。   “就在这里……”虞慎摁住他的手,勾着人半躺在宽大的窗台上。   理智轰然倒塌。   安栩知倾身抽走虞慎不知何时散开的腰带,低头感受着他簇簇微颤的长睫,又慢条斯理舔舐他的唇瓣,落到鼻尖,又降临锁骨。   角落一人高的琉璃镜上。   素来冷厉的大宦官面色靡丽,香汗淋漓,身上那件象征着权势的靛蓝色官袍早已散乱,堪堪挂在腰间。   而另一道绯色官服的身影却始终衣冠整齐,连鬓角散乱的发丝都未曾凌乱半分。   “二位客人,饭菜好了。”客气又小心的询问从门外响起。   “饿了!”虞慎翻身坐起,拢好散开的衣衫,踹了安栩知一脚。   “我忘记大人今日还有公务,咱们先吃饭。”安栩知赔笑,揉着胳膊,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祭奠自己逐渐出走的节操。   等安栩知再端着餐食进来,就看见虞慎仰头靠在椅子上,抬手遮眼,一副要死不死的模样。   “大人可是累了?”安栩知放下餐食,一只手轻轻揉捏虞慎的后腰。   “只有累死的牛,哪里有耕坏的田。”虞慎立刻坐直,“等回府我让元宝给你备些补药。”   两人吃着晚饭,门外再次热闹起来。   “贵客,金玉厅已经有客人了。”   今时此日竟然还有人来云鹤楼闹事,安栩知眼底闪过兴味,就看见一位身穿正红牡丹缠枝裙的贵妇人前呼后拥走进来。   虞慎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慢吞吞站起身:“殿下万安!” [111]天生坏种:权色诱惑   若是其他人敢来找不自在,虞慎绝对会让他好好尝尝刑狱司的手段。可这毕竟是公主,哪怕看在陛下的面子上,虞慎也不会轻易打她的脸面。   “殿下万安!”安栩知紧跟在虞慎身后行礼,不着痕迹打量这位公主的同时,不经意扫过公主身后一身素裙显得低调万分的安遥知。   “呵!”平乐公主眼神淡淡从安栩知身上略过,只似笑非笑看着虞慎:“虞公公倒是比本宫还会享受。”   许久不回京,曾经狗一样的东西在她面前也抖起来了,只看这奴才满面桃花,一副被滋润过的模样,平乐公主心底恶意陡然升起。   “这便是探花郎了,果然面若晨曦,艳郎独绝,说起来,本宫府里就缺一个这样的幕僚呢。”   安栩知蹙眉,知道这话是对虞慎说的,便静静站在虞慎身侧,他并不认为自己魅力非凡,仅一面之缘就引得公主大打出手。   只是公主这般发难究竟是敲山震虎,还是单纯恶心人,这其中和安遥知有没有关系。   察觉到安栩知若有似无的视线,安遥知苦笑,在这两人身上屡屡受挫,她是疯了才会再撞石头。   没看就连二殿下都暂避锋芒,只是没想到平乐公主这么疯,怕是还将虞慎当成从前的奴才秧子。   另一边,虞慎却是绷不住撂下脸,他极力克制住自己挤出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殿下知道我这人别的缺点没有,就是死心眼儿。”虞慎嗓音尖刻,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从人心尖儿爬过:“谁觊觎我的东西就是要我的命。”   至于觊觎虞慎性命的下场,在场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平乐握着扇子的手不舒服的捏紧,嘴角弧度落了一瞬,“不过是讨要只漂亮的玩具,公公这么紧张做什么。”。   突然,她美眸一转:“探花郎怎么说?来本宫身边?”   一股黏腻肆虐的凝视肆无忌惮而来,安栩知强压住心底的厌恶,声音坚定道:“虞大人对臣恩同再造,臣发过誓此生只追随大人。”   虞慎阴阴扫视一圈,尤其是鹌鹑一样的安遥知:“殿下有空惦记我的人,不如想想该怎么和陛下交代您又强抢良家公子的事情。”   熟悉虞慎的人都知道,他摆在面上的狠毒不过是断胳膊断腿最多几颗脑袋,但凡笑里藏刀,那就不是几条人命够填的。   这般不痛不痒的威胁,在平乐公主看来就好是隐忍退让,她倏地笑出了声:“父皇那里我自会应对。”只是心里越发瞧不上虞慎。   奴才就是奴才,哪怕爬的再高,骨子里的卑躬屈膝这辈子也改不了。   明明气氛缓和,安遥知依然有些忧心,他总觉得虞慎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且还事关安栩知。   “还未恭喜三哥,近日我可听了不少你和虞大人的功绩,想必升迁指日可待。”安遥知温声道。   虞慎低头喝茶,安栩知看着吟吟含笑的安遥知,笑了笑:“不过为官本分,倒是堂妹在王都筹集善款赈灾令人钦佩。”   因为自己的介入,许多事发生了改变,他这位堂妹也不如书中光芒万丈,可她还依着心中的那条路慢慢前行。   或许是多了些许挫折,如今的安遥知仿佛脱胎换骨,那种发自内心的恭谨谦让,再看不出曾经属于世家贵女的傲慢。   平乐公主看着眼前兄友妹恭的画面,神色唏嘘:“看你们二人这般,我就想起我可怜的三皇弟,前些时日听说人不大行了,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   虞慎冷眼直勾勾盯着平乐公主,桌下的手紧紧握住安栩知指尖,就见那女人粲然一笑,蛊惑道:   “探花郎,真的不动心吗?本公主能给你的超乎你的想象。”   虞慎脸色漆黑:“殿下自重。”若是允许他恨不得撕了眼前这个浪荡的女人   安栩知眉峰都没扫动一下,直接道:“臣想要的自己会争取,再不济还有大人。”   大家都清楚,三皇子没了,赦免安家这件事才能谋划,虞慎的消息比这位公主更灵通,三皇子大约也就这几日。   平乐公主面色一僵,眼神危险盯着安栩知,她纵横情场,裙下之臣无数,今天却一而再再而三被人拒绝。   尤其这男人对自己不假辞色,反而对一个没根的太监“情深义重”,这让原本只是恶心虞慎的心思瞬间变成势在必得。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元宝慌张的声音,他匆匆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不好了,礼部尚书在狱中畏罪自杀,您快去看看。”   “什么,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虞慎高声怒斥,疾步朝外走去。安栩知对平乐长公主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转身大步跟上。   等上了马车,虞慎眼底的冷虐倾泻而出:“咱们这位公主殿下果真是好日子过够了,今天的屈辱我不会让你白受。”   “别冲动。”安栩知坐在虞慎身侧,抬手遮住他阴测测的凤眸:“刑狱司那边是不是出大乱子了。”   虞慎拿开安栩知的手,冷笑道:“本官说自杀未遂就是自杀未遂。”   安栩知明白了,这只是一个借口,果然虞慎手下那些人都是机灵的。   虞慎却是握住他的手,额头抵着安栩知,保证道:“你受的委屈我会十倍百倍还回去,公主是金尊玉贵,但也只是一个公主而已。”   见他似是有了主意,安栩知暗暗舒了口气,他就怕虞慎不管不顾,不过,想想,这人也不是冲冠一怒为蓝颜的莽夫。   此刻,他倒是有些好奇虞慎的手段:“你准备怎么做?”   虞慎啧了一声:“当然是告状。”   “作为陛下的女儿,只有陛下收拾才名正言顺。”否则就算他虞慎受皇帝器重,时日久了难免遭怨。   “告他强抢男子?”安栩知疑惑,这平乐公主又不是第一天荒唐,再者,陛下本人不是也时不时收到虞慎搜罗的美人,这属于上梁不正下梁歪,也说不着吧。   虞慎凑到安栩知耳边,故作神秘道:“你知道她抢的是谁吗?蓟州镇守家的公子,还有……”   安栩知脑子里转了几圈,这才将人物关系弄清楚,只是听着听着他神色越发古怪。   这一个个看似家里职位不高,也只是和这些皇子公主比,真拉到一起已经算是不小的势力,甚至牵扯到地方兵权。   他突然想到原书里被公主看中的周毅,眸色恍然,皇家人哪里有什么简单角色。   虞慎笑眯眯道:“以为咱们这位公主,可不是个只会贪图美色的蠢材。”   “可现在形势并不明朗,她这么大动作……”安栩知看着虞慎满眼坏笑,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当然是我这个好人,帮她将偷偷摸摸的动作摊到明面,甚至还可以为她多物色几个。”虞慎最喜欢安栩知对他虚心求教的模样。   尤其是自己智计百出,对方露出赞叹的神色,让他觉得身上的男儿气概都强了几分。   安栩知面色复杂看着虞慎,按照他的说法,平乐公主本身心怀不轨,漏洞百出,他直接给人家将洞戳破捅开。   这手段底子上还是栽赃陷害那一套,效果却是百倍暴击。   皇帝可以容忍一个私德不修,肆意骄横的女儿,却绝不会允许一个以荒淫为盾牌的野心家动摇他的江山。   这人在旁门左道这一块儿果真天赋异禀,安栩知送了一口气,脸上多了几分笑意。   马车缓缓停在街口,虞慎偷袭般亲了下安栩知侧脸,跳下马车:“回去注意休息,我这几天事多,直接住在宫里,你暂时先避着风头,我保证最多十天。”   语罢,他头也不回离开,安栩知看着他风风火火仿佛奔赴战场的将军,摸着嘴唇倏然笑出了声:“我等着。” [112]挑拨:再见周毅鑫   接下来的几天,虞慎忙得脚不沾地,安栩知按部就班,耳边从不缺这人的消息,毕竟午门口的血日日换新。   小喜子上次出门没跟着,这些时日对安栩知衣食住行更加上心,恨不得将从前的亏空都补回来。   今天,他照常从云鹤楼提了丰盛的午食,见安栩知心情不错,欲言又止,抓耳挠腮,终于慢吞吞挪到安栩知身旁:   “前几日出了一件奇事儿郎君听说了吗?”   安栩知手中汤匙轻轻搅动,闻言瞥了小喜子一眼:“和我有关系?”   小喜子点头:“那可太有关系了。”他转头看了看凉亭四周,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有不长眼的想撬您墙角,对着干爹献媚。”   “礼部尚书家那的公子小姐,妹妹清丽脱俗,面若芙蓉,兄长风姿俊逸,从前都是王都一等一等的风流人物。”   安栩知眉心微蹙,这个他倒是一点耳风都没听到,正要细问,抬眼看到小喜子那双圆眼滴溜溜转个不停。   安栩知信念一动,猛地放下筷子,“终究是走到这般地步。”   小喜子被吓了一跳,就看到安栩知面无表情,满眼决绝:“罢了,他既有了新人,我成全就是。”   小喜子一愣,不是,大人,你这反应对吗?见安栩知冷着脸,饭都顾不上吃就要离开,小喜子顿时惶恐:   “别,郎君,咱们好歹挣扎一下。”他噗通跪坐在安栩知脚边,一边呜呜咽咽,双手紧紧抱住安栩知大腿。   安栩知嘴角一僵,挪了两下硬是没挪开,索性坐下慢悠悠喝汤。   半晌,在小喜子第几十次透过指缝瞅他时,安栩知终于捏起手帕擦了擦嘴角,这才低头看向这个戏精:“再嚎就过了,你干爹叫你和我说这些的?”   小喜子顿时止住眼泪,可怜巴巴看着安栩知:“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郎君,我说了您不喜欢这些弯弯绕,干爹非逼我,说不来就送我去外面给初一干活。”   “我怎么能去外面,我去了谁照顾郎君。”   安栩知被这活宝逗笑,轻轻踢了他一脚“你干爹知道你卖他眼睛都不眨吗?行了,起来吧,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少掺和。”   小喜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干爹肯定是想让你紧张他,又拉不下脸。”   “每次您身边出现个什么人,干爹气得跟什么似的,结果换了他,您这边总是无动于衷,搁谁谁不嘀咕。”   安栩知若有所思,小喜子刚说那些话,他的第一感受确实不舒服,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虞慎自己有分寸。   现在就是他的信任反而让虞慎觉得自己不够在意,安栩知深刻反思,看来大家说的爱侣之间的小别扭能适当增进感情并非空穴来风。   想明白这些,安栩知也不耽误:“行了,我去找你干爹。”   另一边的虞慎原本也打算去找安栩知,不想被人堵了个正着。   平乐公主坐在轿撵上,脊背挺直,居高临下看着虞慎:“你好样的,希望虞公公未来没有跌落的时候。”   “殿下的伤还是处理一下。”虞慎视线扫过她渗血的手背,脸上挂着虚伪的客套:“至于日后谁能说得准,反正我们这种人烂命一条,最不怕鱼死网破。”   说得太好了,周毅鑫紧贴着宫墙,心里暗暗给虞慎比了个大拇指,虽然虞慎这人阴晴不定,又阴又损,可若是对别人怎么一个爽快了得。   许是他的视线过于明目张胆,平乐公主侧目睨了他一眼,面色铁青离开。   虞慎这群人望着声势浩大的背影,嗤笑一声,转头看向周毅鑫时顿时没了好脸色:“我记得你这会儿不应该在宫里。”   周毅鑫立时垮脸:“祖母前些时日摔断了腿,军营就我能抽空离开,所以回来看看,谁能想到还能被公主看上。”   天知道自己面见陛下被公主突然求嫁的惊悚,那一顶顶举世皆知的绿帽子,以后说不好还要像话本子里那样,公主偷情他在门外受着。   脑海浮现出那个画面,他恨不得立刻给虞慎磕一个:“虞大人,今日搭救之恩日后必定厚报。”   虞慎瞥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报答。”他今日本来就万事俱备,准备告黑状的。   捞周毅鑫完全是看安栩知的面子顺手而为,还能坏平乐公主的好事,但既然对方主动提起报酬,虞慎也就不客气了。   “我的私房钱五千两银子,全给你。”见虞慎眼睛都没眨一下,周毅鑫抬手扇了自己一嘴巴子,心里发誓以后绝不多嘴:“日后只要不伤天害理,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他倒没有赖账的意思,就是虞慎这么直白的张口讨要,弄得他心里不得劲儿。   “就这样?”虞慎黑漆漆的凤眼直勾勾盯人时,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沉。   周毅鑫打了个哆嗦,见虞慎愈发欲壑难填的样子,立刻转移话题:   “公主刚才说跟着她才能得到一切,说你与安大人地位悬殊,若非意外,你二人绝不会有交集,所以你肯定不会给安家人脱罪……”   “我想要的不用任何人给,我自己就能取到。”安栩知刚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话,立刻看向二人道:“遇上公主了?”   “嗯?以后她不会再对你不客气,陛下削减了她三分之二的石邑,勒令禁足半年。”虞慎尽量轻描淡写,眼睛却控制不住灼灼看向安栩知。   这幅求表扬的神色,安栩知莫名想到前世学校后门那只狗狗,他立刻上前借着袖子握住虞慎手腕,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惊喜:   “多亏大人为我斡旋。”   “今日这一遭,日后谁还敢无故与我二人为难。” [113]寻求帮助:倒卖军械   虞慎感受着掌心温热的触感,还有年轻郎君赞叹惊喜的情绪,牵起嘴角笑了笑,嘴上却道:“我办事出不了岔子,你日后尽管横着走。”   周毅鑫这才明白虞慎怎么会突然调查长公主,自己还真是恰好赶上了,否则凭那位的缠人劲儿,说不定陛下真会不顾自己的婉拒直接赐婚。   也不知虞慎密折里都写了什么,整整三分之二的石邑,不仅是断了平乐公主的钱袋子,也算对外界表示收回对这位公主的荣宠。   这对一个依靠皇帝宠爱逢迎周旋的公主来说,无异挖掘根基,这事儿恐怕没完。   安栩知两人没理会周毅鑫的忧心忡忡,随口寒暄了几句,三人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第二日,虞慎没去皇宫,安栩知领着他去了庄子上,半路碰到拦路赖上来的周毅鑫。   “嘿哈!”   “你们都是死人!”虞慎被车窗突然伸进来的长剑吓了一跳,爆喝一声,条件反射揽着安栩知退至马车角落。   安栩知还没搞清楚情况,被这么猛然一拉,没坐稳,脑袋直接磕在车壁上,撞的他眼前一黑,再抬眼,整个人已经被虞慎压着缩在马车角落,接着就是外面乱七八糟的打斗声。   周毅鑫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玩笑,脖子上就迎来森冷的刀锋,连忙解释:   “我和你们大人是朋友。”同时,武者的本能令他及时抬手格挡,却依旧被几人逼得节节后退。   安栩知听到周毅鑫的声音,心底的紧张散去,掀开帘子透过缝隙看了一眼,转身摁住虞慎格在胸前的匕首:   “不是刺客,是周毅鑫那个冒失鬼。”   虞慎闻言神色一松,立刻去检查安栩知被撞的额头:“有些红,该是撞疼了。”边说话,他一边轻轻吹气:“这么聪明的脑袋可不要撞坏了。”   安栩知就那么看着虞慎,感受着身侧男人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开,眼尾泛红,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知道虞慎跟随陛下有过一段流亡的经历,今那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活他完全不敢想象,可这些刻入本能的应对,该是多少次命悬一线才能练出来。   “这么看我做什么?”虞慎被安栩知看得有些不自在,故作轻松摸了摸安栩知好看的眼睛:“习之,别在大半天勾引我。”   “大人,属下疏忽,您没事吧?”马车外传来护卫请罪的声音。   虞慎倏地收回手,装模作样弹了弹袖子上看不见的灰迹,重新坐好:“陈实被我派出去办差了,新来的办事不够仔细。”   自从手上有些权利,虞慎出门恨不得里三层外三层,被人无声无息摸到跟前还真是第一次。   “大人身居高位,谨慎些是对的。”安栩知笑了笑,抬手帮虞慎整理肩上凌乱的发丝:“以后我也会挡在你前面。”   “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就是大惊小怪。”虞慎面上不以为意,嘴角弧度根本压不住。   他清楚自己最有价值的筹码,不过是一条烂命,可没有人能拒绝被人放在心尖儿珍视的感觉。   “是,咱们虞大人杀伐果断,只是涉及安全,要更加谨慎才是。”安栩知轻笑应和。   虞慎对上他看透一切的眼神,只觉得老脸丢尽了,腾得坐起身,掀开帘子,冷声道:“回去后自己去领罚。”   周毅鑫看到虞慎,立刻扑过来大声喊道:“虞大人,我有要事相商。”   虞慎哼了一声:“滚上来。”   马车里光影昏暗,他懒洋洋斜坐着,阳光透过暗黄色的纱帘投射在他削瘦的侧脸落下一片阴影,刻画出虞慎此刻暗沉的瞳色,森冷至极。   周毅鑫钻进马车,只觉得空气一阵凝滞:“安大人,平乐公主的人昨日找到府上,我想着和你们通个气,没想到产生了误会。”   说着他故意侧身露出被剑划伤的胳膊,至于原本佩戴的剑,早在刚刚就被虞慎那群不讲武德的手下卸了。   “想让我们帮你,凭什么?平乐公主不是好应付的角色。”安栩知垂在膝盖的指尖轻轻点了两下:“她是我们共同敌人这个说法没你想的那么灵验。”   “她现在对上虞慎只会夹起尾巴,想要别人帮你,得拿点真材实料的东西。”   “必要的时候周家会站虞大人一次。”周毅鑫苦笑,安栩知给人的印象一直就是温和守礼的谦谦君子,今日贸然求助,他以为最难搞的会是虞慎,不想竟是安栩知率先提出条件。   安栩知还算满意,虽然只有一次承诺,但某些无伤大雅的小细节周家多少会行个方便,目前这些就足够了。   见虞慎没有出声算是默认,周毅鑫直接道:“昨日公主府送来消息,倘若两家无法结为秦晋之好,她就让我周府彻底臭掉烂掉。”   虞慎换了个看戏姿势,“嗤,这是被抓住把柄了,原来你们周家也没那么光明磊落。”   安栩知抬眸,虞慎冷嗤一声,他就是心里不痛快,明明大家手上都不干净,周家怎么就是满门忠烈,梁国的守护神。   “既然要让我们出力,你总不能藏着掖着。”安栩知道。   周毅鑫犹豫片刻,看了看虞慎,咬牙道:“我三叔是被人算计了……”见安栩知神色平静,他脸上带着几分羞耻:   “三叔被人勾着欠下巨额赌债,他不敢让人知道就倒卖了营中军械。”   “她早就盯上我们家了,先是派女人引诱我三叔,营造一副良家女落风尘的戏码。”   “我三叔为了给那女人赎身,被人引着去赌钱……”   “不过是个风尘女子,还有五千两而已,他怕爷爷打死他,怎么就没想过倒卖军械是犯罪,是将周家架在火上烤。”   安栩知沉默,看来数量不小,想想也是粘上倒卖军械这四个字,背后能动的手脚就多了。 [114]安遥知的转变:利益   周毅鑫因为三叔被人拿捏,心里多少带了怨气,再加上家里丑事反正都被人知道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吐了出来。   安栩知听了一路,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这位公主的本事当真出人意料。”   他知道平乐公主有野心,书里正是这位扶持四皇子那个小孩子和二皇子他们斗的势均力敌。   后来若不是虞慎突然发疯,一阵乱杀,说不定还真让这位公主挟幼弟以慑朝纲。   “你以后做事多想想。”安栩知理了理个中因果,看着虞慎愈发不对劲儿,果然小说逻辑,反派发疯,不是磨刀石就是无意资敌。   “我?”虞慎正用眼神全方位嘲讽周毅鑫,没想到这把火还能烧到自己头上。   他反手指了指自己,差点就气笑了:“你把我和周家三叔那种货色比较。”虞慎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狠狠瞪周毅鑫一眼:   “那点子美人计,离间计,都是我玩剩下的,我闭着眼睛都不会上当。”   马车突然停下,虞慎直接掀开帘子跳下车,大步朝庄子走去。   安栩知看了一眼周毅鑫,紧跟着下车:“大人!”   听到身后安栩知追来,虞慎脚步一顿,嘴角还未翘起,又听到周毅鑫那个混蛋咋呼的喊声,他重重冷哼。   安栩知将那声不满听得清楚,嘴角微动,正想着怎么给这个人顺顺脾气,就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迎面对上。   “三哥!你和虞大人?”安遥知惊讶。   安栩知脚步一顿,直接从她身侧绕了过去。有时候他真的很佩服安遥知,明明发生了那么多事,对方却每次都能毫无芥蒂的靠过来。   “三哥,我有事和你说。”安遥知红唇紧抿,小跑着跟了过来。   原本她还犹豫不决,心情烦躁来母亲从前送的庄子上静心,不想竟然遇上安栩知两人,安遥知觉得这是老天在替她选择。   跟在安栩知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去反剪安遥知双手,他们今天刚因为周毅鑫的事翻了忌讳,现在哪怕是相识的人也丝毫不敢放松。   “殿下恐怕会对三叔他们动手。”安遥知挣扎了一下,连忙喊道。   安栩知直觉上不想和安遥知纠缠,毕竟和女主牵扯上的除了男主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但涉及父母,再联想平乐公主那些卑劣的手段,他挥了挥手,让人将安遥知放开。   安遥知盯着安栩知自顾朝院子走去,揉了揉手腕,强压住心底的复杂难堪,小跑着跟了进去。   “说吧!”安栩知从来都不喜欢这位女主。   即便此刻她主动凑过来提醒自己有人要对安家人不利,他也并不觉得这个踩着自家人成就自己的女人会突然被唤起血脉亲情。   安遥知:“虞大人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但对于三叔他们毕竟远在天边,可公主在北境经营多年,稍稍递个话就足够让家里人活得更艰难。”   安栩知看了安遥知一眼,垂眸,指尖在石桌上点了两下:“我知道了。”   安遥知明显不满安栩知的回应,走到桌边,忍了又忍,还是道:“三哥,他们也是我的家人,不管你信不信,我也想他们都好好的。”   “你说的事情我会想办法,没事了就离开吧。”安栩知终于抬头,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就是个不顾亲情的白眼狼,可是三哥,从小我读的书学的教养让我无法接受自己委身给一个卑鄙阴毒的太监走狗。”   安遥知语气顿了顿:“哪怕是为了族中姐妹。”   “三哥,你是圣人,可大多数人都会是我,我只是没那么无私,却也并不是恶人。”   安栩知看着安遥知略显疲倦的面容,微微失神。安遥知这话乍一听好似情有可原。   她作为世家贵女不愿意委身虞慎是人之常情,可她在自己有退路的情况下,不顾其他人昂着脖子顶撞甚至激怒虞慎。   安遥知那么聪明不会想不明白以虞慎的报复心安家人少不了吃苦头,可她还是那么做了。   原书里,二皇子因安遥知坚韧不屈的气节对她更加钦佩怜惜,那段时间给虞慎使了不少绊子。   今日这么一出,无非是她没有原书里那样顺风顺水,二皇子的优势也还并不明显,可虞慎手里的权力却是实打实的。   安栩知看着安遥知,神色越发复杂。   其实无论是书中还是现实,安遥知以爱为名和二皇子同舟共济,又或是借用女子难行和公主惺惺相惜,再或如今日她对虞慎示好,都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过得好。   “你说这么多,其实不过是权衡利益,因为你犹豫害怕了,原本以为的必胜局面变得扑朔迷离,你想做两手准备。”   安栩知抬眸,声音淡淡,在此刻却仿佛染上了虞慎独有的凉薄:“哦,不,或许是多手准备。”   安遥知面色惨白,不受控制踉跄着退后半步,很快她回过神,一双相似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安栩知,坚定道:“女子生存不就不易,我只是为自己多打算些,我没错。”   虞慎面无表情靠在月牙门侧,手上的匕首甩了个刀花,探出墙头的粉月季立刻七零八落。   “你和她这种伪善凉薄的人废什么话,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虞慎嗤笑,将匕首塞回腰间朝二人走来。   他刚刚还想着别人两兄妹说话,自己过去冒昧。结果却突然被安瑶知提起,尤其是女人那不自觉高高在上的语气,重新勾起虞慎的恶感。   他就说自己整治过的每一个人,没有一个是白挨的,眼前这个却好像格外不长记性。   安遥知神色一僵,回头,视线恰好落在虞慎把玩匕首的指尖,心底不自觉发颤:“该说的话我都说了。”   “三哥,我从来都不是你们的敌人,从始至终,我要的只是有选择有尊严的活着。” [115]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虞慎的底色   虞慎慢悠悠在安栩知身边坐下:“某些时候我其实挺欣赏你那个堂妹的。”   安栩知没有否认:“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纯粹的黑白,不过是立场不同。”   虞慎挑眉:“不用这么着急下结论,日后再看就是。”   “不说这些了,今日还有正事要做。”安栩知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什么道:   “平乐公主那边,不能再任由她搞小动作了。”边说着话,两人一同朝后面园子走去。   虞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脚步一顿,下意识去看安栩知表情,最后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出。   想了想,他还是道:“毕竟是公主……”   有些话没必要说透。   哪怕失了圣心,也是皇帝的女儿,他自己可以惩罚,却不会纵容别人打压。   安栩知嗯了一声:“这件事我来解决!”总不能只靠虞慎一个人,蓄力了这么久的,总该拿出些手段。   有些事情他不好对人严明,对于书中有名有姓有权势的敌人,能提前解决的一定不能拖着,这样才能保证事态的发展不至于不受控制。   转角进了园子,虞慎先是一愣,只见原本栽满奇珍异植的院子早已被平的规规整整。   清风拂过,满眼的绿波荡漾,就连墙壁也被荆棘丛包裹。   他下意识后退,看了一眼石门山的牌匾,是百花苑,没错,上次他们在这里吃烤肉的时候还一派花团锦簇。   他饶有兴趣的走了过去,角落里,两个老农正蹲在地头小心掐去最顶上的枝蔓。   旁边,初一拿着笔的偶尔低头问几句,时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   “这架势,莫不是种了金疙瘩。”虞慎直觉安栩知这般小心照看的东西绝对不一般。   他顾不上今日用心穿着的新衣,踩上田埂,弯腰盯着地里的东西,半晌,他不得不承认:“这东西我没见过。”   原本正在做实验记录的初一注意到两人立刻小跑着过来:“安大人,干爹,你们来了,今天要挖红薯吗?”   “你这些日子辛苦了,等会儿让你干爹包个红封。”安栩知接过初一手里的本子翻看几页。   “什么红薯?”虞慎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名堂,视线不自觉落在安栩知身上。   哪怕已经见过彼此最坦诚的模样,虞慎有时还是会盯着青年出神。   就像此刻安栩知聚在青绿的藤蔓丛中,恰逢正午,细碎的金光笼为他披上一层朦胧的柔纱,连头发丝都泛着浅光。   年轻俊朗的郎君眉眼低垂,鼻梁高挺,流畅的下颌线仿佛天造。   视线扫过衣襟交叠处若隐若无的喉结,虞慎立刻便觉得嗓子干痒。   “一种能够亩产两千斤粮食。”安栩知眼尾带笑,随手折了一枝嫩芽别在虞慎襟边,自然版胸针别说还挺好看的。   虞慎神色先是一顿,随即瞳孔猛地一缩,豁得站起身,不可置信看向安栩知:“两千斤的粮食?你确定没说错。”   “没说错,这是一种海外的高产粮食,咱们的人千方百计,跑了好几趟才找到的东西,如今就看试种的结果。”安栩知拍了拍被虞慎紧紧拽着的胳膊。   “习之,你知道吗?”虞慎低头,眼底有些酸涩:“若是真的,或许每年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饿死了。”说话间,他小心翼翼摘下安栩知别在胸口的红薯藤。   “当然是真的。”安栩知看着虞慎,嘴角笑意淡去,指尖轻轻抚着他泛红的眼尾:   “说起来还多亏了咱们虞大人,我派出去的人手不足,后来加上你那些船队,咱们的人走的越来远,搜寻的也越来越仔细,这才将良种带回。”   虞慎狭长的睫毛微颤,抬眸怔怔看向安栩知,却被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掌遮住眼睛,随后是一个干燥带着墨香的怀抱。   虞慎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抱住男人的腰,越来越紧。   过了许久,只听虞慎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你知道吗?人饿极了是真的会吃人。”   安栩知低头,看不清虞慎的神色。   无论是物质丰厚的上辈子,还是作为安家三郎君,饥饿这种概念从来都离他很远。显然,虞慎却经历过最直接最惨烈灾祸。   “那时候我们村子许多老人死的时候就剩皮包骨头,昨天还说过话的小孩儿不知道某一天突然就消失了。”虞慎声音嘶哑。   看着神色沉闷的安栩知,压住了到嘴边的话,他没有告诉安栩知,那些消失的孩童有可能出现在另一户人家的陶锅里。   也没有说,他曾经馋的偷趴在墙头,差一点也蚕食了昔日的朋友,后来却蹲在那户人家门外哭得满头大汗,呕吐不止。   他的小郎君端方温雅,是清风明月,郎朗君子,那些腌臜阴暗的恶本就不该浸染到他。   两人靠在一起许久都没有说话。   明明站在丰收的地头,安栩知心里却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   世人都说虞慎奸佞狡诈,冷厉无情,但他身上某些底色始终未变,他记得曾经饥馑而亡的乡亲,记得底层百姓吃饱饭的渴求。   这一刻,安栩知身上似乎多了一股莫名的一往无前的勇气,机缘巧合来到这个世界,他或许应该为这个时代留下些什么。   不为生存考量,也不为家族的延续,而是真切为这里的百姓做些什么。   他轻轻吐出胸腔的浊气,朝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园子入口的初一招了招手:“将锄头拿过来。”   见安栩知就要动作,虞慎亲自帮他卷起衣袖,目光格外灼热。   黑褐色的泥土被锄头挖开,带出地下深红色的果实,“这就是红薯?”   虞慎迫不及待一把拔出红薯藤,直接用手翻捡,口中喃喃:“一、二、三、四、五……”   “哈哈,真的,真的!”他掂了掂手里红薯,眼底精光乍现:”“一根藤足有七八颗,习之,你立大功了,全天下的百姓都会感激你的。”   “安家也很快就能平反,还有平乐公主,那些魑魅魍魉,全都不足为虑。”   刚还赞叹虞慎心存大义,结果这人转头就琢磨起来,安栩知好笑的摇了摇头。   看着虞慎捧着红薯疙瘩激动的走来走去,安栩知抓住他的手臂:“是我们。”   “没有你,无论是改良耕种方式,还是修制农具,搜寻良种都不会那么顺利,百姓会记得你的。”他的语气格外认真。   安栩知不敢想象这样一个人,在命运的轨迹里一步一步走向灭亡。   如今因为自己的到来,虞慎不似书里臭名昭著,孤绝很辣。所以,即便未来还有许多风险,他也有信心和这人一起闯过去。 [116]西北:危机   周毅鑫找来的时候,园子里的庄户府丁正忙的热火朝天。   一筐一筐带着泥的东西从地里挖出全堆在屋檐下。   角落里,虞慎和安栩知平日顶体面的两个人,正挨着头蹲在火堆旁,手里还拿着一根棍子来回拨动。   “你们两位还真是有雅兴,这火烧的真旺。”他其实想说幼稚,但是对上虞慎到底不敢放肆。   “你还没走?”安栩知头也没回,手里的棍子试探的戳了戳,不确定道:“应该熟了吧?”   这人还真是幼稚,就一会儿功夫,差不多戳了几十下。   虞慎按住安栩知的手腕,无奈道:“这点火温也就只能烫破个皮。”   周毅鑫找了个位置刚蹲下,闻言忍不住嘲笑出声:“安大人,小时候没玩过火。”   安栩知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你还没走?”   周毅鑫此刻脸上带着淤伤,一看就被人狠狠收拾过,却还是笑眯眯没事儿人一样在外面晃悠。   “那爬树,打架?也干过?”周毅鑫问。   见安栩知不语,他立刻来了兴趣,随手从脚边捡了一根棍子指点起江山来。   “你这一看就没经验。”说着,他将柴火灰烬重新拨了拨,“埋深一点,最好先提挖个小坑埋进去,然后再点火,虞大人看起来就比你有经验。”   虞慎最不喜欢有人说安栩知的不是,立刻冷了脸,嘲讽道:   “你以为习之是你,他的时间是用来读书习字的,不像有些人,从小偷鸡摸狗,不务正业。”   你不会以为才几年过去,大家不记得你当初玩火烧先生的胡子,最后差点烧了书房,被你爹追的跑了三条街。”   安栩知眼看着周毅鑫被戳穿,脸上神色逐渐僵硬,依旧不走,无奈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听说咱们庄子出了一种亩产两千斤的粮食作物。”   周毅鑫小心的看了安栩知一眼:“你也知道,咱们手底下的将士吃穿嚼用每日都是一大笔耗资,要是真有粮食就不怕将士们饿肚子了。”   这才是周毅鑫骂不走的真相。   虞慎眼神危险,还带着火星的棍子直接敲在周毅鑫手背,吓得他一下子缩回手:   “谁和你咱们,有点好处闻着味儿就过来了,你是狗鼻子吗?”虞慎嗤道。   “所以真的有亩产两千斤的粮食,不是瞎传。”周毅鑫不理虞慎,只是一个劲儿看着安栩知傻笑。   安栩知点头,这次他直接将火里的红薯刨了出来:“是真的。”   “那边地里就是,等会儿挖完了,咱们称一下看看,产量不会低于两千斤。”   对周毅鑫,他一直都是拉拢的态度,反正这些   粮食最后也要拿出来给百姓耕种,倒不如卖周毅鑫一个人情。   若是军营那边的屯田先种红薯,不仅起了一个试点带头作用,同时也能减轻朝廷的负担。   滚烫的红薯根本拿不上手,安栩知用帕子垫着,掰开剥皮,见虞慎看得眼睛都不转了,笑着递到他面前:“尝尝?”   虞慎没有犹豫,低头咬了一小口,温香甜糯的口感在舌尖萦绕:“好吃。”   即便虞慎吃过更精致香甜的糕点,也比不上这口红薯的味道,他狭长的凤眸愉悦的眯起,然后闭上眼仔细回味。   一瞬间,脑子里闪过许多小时候的画面,最终他睁开眼,看着安栩知由衷的笑了:“习之,我有没有说过你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甚至有些庆幸,庆幸当初自己见色起意,庆幸自己少有的心软都给了眼前这个年轻郎君,不忍折断他的羽翼,反而对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村里的崽子们倒是享福了,以后他们也能有甜软的红薯,而不是肚子空空每天都没有力气。   他托着安栩知的手,将红薯推到安栩知嘴边:“你也尝尝,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   安栩知闻言愣了愣,低头咬了一口:“好吃!”   他看着虞慎,总觉得他此刻的情绪不那么平静,于是握住男人的掌心,神色格外认真道:“我要纠正你一个说法,不是我了不起,是我们都了不起。”   当初派船去海外找高产粮不过是碰运气,他也不能保证凭借现在的航海技术能走多远。   偏偏不过短短一年,还真就奇迹般被他们找到了红薯。现在看来,他和虞慎一个穿越者一个大反派多少有些天命在身上。   周毅鑫在虞慎吃的时候就已经眼巴巴的了。   见这两人没空注意他,立刻按耐不住刨了一个最大的出来,也不嫌烫,直接掰开狠狠咬了一大口:“好吃,好吃!”   “安郎君,我周毅鑫这辈子佩服的人没有几个,你是真厉害。”他因为嘴里有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眼睛却瞪得圆溜。   那日的庄子之行,虽有波折,但三人都心满意足。   红薯最终还是以虞慎的名义报上去的。   皇帝年纪大了,底下就那几个孩子,偏偏争得厉害,正是敏感的时候,虞慎的身份最让人放心。   不过安栩知也不算做白工,皇上已经下旨赦免安家人众人,只是依旧没有让他们回京的意思。   安栩知同时升为工部侍郎,在一群头发斑白的同僚中,可谓年轻有为,仕途通顺。   西北,采石场,尘沙飞扬,四处都是灰蒙蒙。   镐头挥动,发出铿铿锵锵的乱音。   裸着上半身的汉子们背着装满碎石的背篓爬上爬下,腰压得根本直不起来,豆大的汗珠一颗颗砸在地上,又很快蒸发。   一棵半人粗的皂荚树下,安三老爷伏在桌案上,一手压住被风吹的呼啦作响的册子,一边提笔仔细记下这两日的进出数量。   他比起从前黑了许多,眼角沾染上些许风霜,只是精神头还不错,更多了几分干练。   就在他收了账册,准备下工的时候,一根握着鞭子的手啪的砸在桌上。   “你就是胡老狗的亲戚,来头不小啊,来了矿上一天重活的没干过,直接就当了文书?”   桌边的砚台被砸翻,浓稠的墨水淌了满桌,顺着桌角流到地面。   安正民的衣袖上也沾了一些,他心情瞬间变得不好,却还是撑起笑脸耐着性子周旋:   “胡大人只是听闻在下懂得识字算账,刚好缺人,这才让在下接了差事,不知大人是?”   “你一个罪奴,敢这么和本大人说话。”赵峰冷笑,一脚踹开安正民,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   “胡老狗犯了事儿被抓,以后本官就是新来的管事。”   安正民整个人摔飞出去,后腰重重撞在树干上,疼的他半晌没能起身。同时,他心里一个咯噔,知道恐怕这人不是临时起意。 [117]北境:危机   四周空气仿佛突然凝窒,赵峰嗤笑,打开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大口水。   立刻有聪明人冲上去摁住安正民:“赵大人,您消消气,不过是一个罪人,哪里值得您这么大动干戈。”   “大人,虽然不知您为何无故为难于我,但我安家在此地也不是全无依仗。”安正民即便被压得抬不起身,语气却依旧沉静。   视线扫过那几个谄媚困住他手脚的人,更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无视。   原本想着讨好新上官的几人脑子瞬间清醒,手上动作立刻有些犹豫,手腕略松的那一瞬,安正民趁机挣开站起身。   “这位大人,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你或许奉命找我家麻烦,可曾想过自己能否承担得起报复。”   安正民并非张狂的性子,只是安家不同往日,一点小小的威胁可能就会摧毁家中好不容易维护的安宁,他只能扯虎皮,希望能有所震慑。   “你在威胁我?”赵峰脸上的散漫收起,眼中闪过冷厉。   “叔父只是实话实说。”安明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挡在三叔身前:“你今日这般不留情面,是确定身后的主子一定能护住你吗?”   安明知收到消息几乎是跑着过来,见三叔没事,他心底立刻松了口气。   如今他们家还能有这般光景,都是托了三郎的福,倘若不能照顾好三叔,他就是家族真正的罪人。   “我赵峰不是吓大的。”赵峰对着地面呸了一声,直接给了眼前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子一个窝心脚。   安明知被这力道击得后退几步,幸好被安正民扶住:“明儿!”   只听赵峰道:“少给我耍威风,就是天王老子来,本大人也有道理。”   “陛下将你们发配到这鬼地方是让你们赎罪的,你自己看看哪家人像你们这样,日子过得可真滋润,采石场的好位置怕不是全被你家占了。”   赵峰看着眼前这两人,虎目一瞪,面上凶狠,心里的不以为意却是散了。   本来以为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任务,但看这两个这么有底气,怕不是背后真有什么惹不了的后台。   小人物生存许多时候更依靠趋利避害的嗅觉,他此刻心里已经隐隐后悔,不该接下这烫手山芋。   一场小小的热闹让采石场人心浮动起来。   杂石堆后,一个穿着灰衫,身形干瘦,头发斑白的中年人见赵峰走远,拎着陶罐朝安正民两人走来,“先喝点水,这个新来的管事看起来不好说话,你们要小心。”   “多谢陈兄!”安正民点头,没有接陈曦年递过来的水,苦笑着说了句抱歉,领着大侄子急匆匆离开。   一路上,安正民拧起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他们家已经这般光景,竟也值得别人算计打压。   刚走到村口,迎面走来一个背着柴的年轻人:“安三叔,你回来的正好,赶紧看看吧,你家出事了。”   安正民心道不好,来不及细问,拔腿就往家里跑去。   推开门,就看到小小的院落挤了不少人,安家大房、二房、三房除了被配到外面修城墙的,基本都到了。   “出什么事儿了?”他提着心,视线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正坐于屋檐下的大房家侄孙女身上。   平日最活泼淑雅的小丫头,此刻垂着头,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安正国见三弟回来,立刻抓着他的胳膊:“三弟,你这次一定要帮帮你侄女。”   “将军府那纨绔大公子昨日打上门,非要纳咱家容姐儿为妾。”   两家自来到北境后已经生疏许多,但大家依旧因为安栩知得到庇佑。   这次将军府那边态度很强硬,不像结亲,一看就是祸事,除了三弟,他也不知道该找谁。 [118]安家困境:族长之争   安正民没吭声,和闻声迎过来的夫人对视了一眼,垂眸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你们觉得我能怎么办?”   “三弟,这大侄孙女也是你看着长大的……”话说了一半,看着安正民身上缺了一块的前襟,还有二房家明知胸口上的脚印,到底是没了后音。   “三叔,遥知那边肯定是来不及,夫君又帮不上忙,你一定要帮帮你大侄孙女,以后我们母女二人给三叔当牛做马。”身穿深蓝色布衣的妇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那张脸和安容清像了八成。   安正民连忙后退半步,脸色十分不好看:“侄媳妇儿你这是做什么?”若是以往家里人有困难,自然是能帮就帮,可现在这情况,他拿什么来帮。   这些人好像盯上了习之一样,虽然那孩子来信是总说自己如今一切顺利,可安家没落,他从小金尊玉贵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在虞慎手下讨生活不知要忍下多少苦楚。   安云清咬着唇,看了一眼三爷爷,立刻跪在母亲身旁,指尖无意识搓着衣角显得局促至极,显然她也知道两人的举动实在不厚道。   这一幕引得安家人齐齐看过来,安家二老爷爷跟着劝道:“三弟,我知道这件事让你很为难,但如今这种境况,咱们更应该同舟共济。”   “是呀,咱们家如今也就你能说上几句话。”其他人连连点头。   又听安家大老爷安正国道:“是呀,不过是个边境将军,若是从前那样的角色哪里敢为难我们安家,不过是看咱们家如今失势。”   “倘若这次软弱妥协,日后咱们就成了谁都能踩一脚的软柿子。”   安老尚书去世后,安家大老爷自然而然成为这一脉的家主,他说这话立刻引得众人附和。   安正民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媳妇儿母女,又扫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族人,眸色微沉:“大哥说的是有道理,安家确实不能成为被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如今既然被人打上门自然要大家一起想办法,我从前纵情诗书,人脉没什么顶用的,可大哥二哥的同僚,还有大嫂、二嫂、侄媳妇儿的娘家应该能出些力气。”   话落,他也不管其他人变了又变的脸色,诚恳发问:“大家都说说要怎么办,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只管说,我一定义不容辞。”   安大老爷脸上的泰然沉稳戛然消失:“三弟,那些冠冕堂皇的弯绕不必在家人这里摆弄。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还是你觉得如今我安家今非昔比,你想背弃家族,”   安大老爷作为从小以家主标准培养的嫡长子,他发起怒来威慑十足,院子里心思摇摆的族人立刻噤若寒蝉,安静的看着这三兄弟。   若是一般事,他们或者还可以插一两句嘴,现在主脉的三兄弟似乎有了决裂的意味,这趟浑水没人敢趟。   安三老爷倏然轻笑,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难道不是大哥你们先拿我当蠢材。”   “安家因习之受益,可你们到达北境之后还放不下大族的架子,你们看看同样流放的谢家、李家、还有咱们周围的人家是什么样子,你们呢?”   “明明已经落魄,眼睛还长在天上,平日没少用习之的名头威胁其他人吧,还有大侄孙女的事儿,这次咱们分明可以好好商议,你却将族人都喊来这里。”   “你不曾问过我和明知今日发生何事,也不曾想过这样的意外背后是不是习之出了意外,你只会心安理得喝着我儿用尊严换来的血,大哥,你怎么就成这样了?”   安大老爷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微微颤抖,他没想到三弟就是这么看自己的,“你,你,老三,你真是好样的,别以为有儿子撑腰,我这个族长就管不住你了。”   安二老爷一惊,连忙上前扶住大哥,被安大老爷一把挥开:“三弟,你是不是忘了族里的规矩,破坏家族团结者逐出族谱。”   安三老爷并不意外,抬眸,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没错,大哥,如果你没有带领家族继续往前走的能力,就不要对我们指手画脚。”   他视线略过院子里乌泱泱的人群,老爷子走了,安家的人心似乎也散了。   “要么你自己解决,要不退出族长之位,安家以我儿为尊,我自然会想办法,否则谁也不要想继续拖着习之。”   三爷这是逼宫啊,族人面面相觑,忍不住左右低头交耳。   这可是昔日族里最风雅温和的人物,现在也能说出这样冷血权衡的话,二老爷一惊:“三弟,你和大哥好好道歉,如今家族危难,咱们再起内讧,岂不是让别人看了笑话。”   安正民不答,只拍了拍衣袖,在一旁的石桌上坐下,此时此刻,跪在地上的两个中心人物反而没人注意。   安三夫人沉默的端了杯热水放在自家老爷手边,心里有些解气。   她其实早就对这些族人不满了,明明受着儿子的恩惠,却背地里偷偷嚼舌根,大侄孙女儿出了事她也心疼,但这些人不想麻烦自己的娘家亲朋,想也不想逼自家老爷出面。   *   刑狱司,虞慎近日春风得意,连走路都带上风,他向来知道权势的好处,可近日才真正体会到唯我独尊人人避让的畅快。   李斐获罪后,他的势力迅速被虞慎蚕食瓦解,往日那几个鼻孔朝天的官员一个个都跑来给虞慎低头递话,生怕自己晚了一步就被清算。   但今天,虞慎刚从陛下寝宫出来,恰好碰上陈实迎面走来,那张平日冷冰冰的脸此刻咧的老大。   “你鬼上身了?”   “大人!”陈实行礼,收敛了脸上的神色,在虞慎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忍不住挠了挠头:   “我媳妇儿刚生了龙凤胎,嘿嘿!软软的圆乎乎的小肉团,看见人就笑,我爹说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给他生了两个小孙孙。”   “我媳妇儿扬眉吐气,最近对我也温柔小意,天天给我洗脚揉肩。”   虞慎哼笑一声,上下打量着这个严肃冷硬的属下:“瞧你没出息的样子,让元宝给你拿两百两。”   虽然替下属高兴,但虞慎心底多少有些复杂,当了父亲的男人变化这么大吗?   待回府后,透过窗,看到正在书房静坐的安栩知,虞慎心底那股莫名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这段时间,两人都是各自忙碌,再就是夜晚亲近,他总觉得自己对安栩知十分真心,可真算起来,他为那人做过什么?   绕过花园,虞慎脚步一顿,抬手拂开身侧下垂的花枝,突然道:“你平日和妻子都是怎么相处的。” [119]摘下安家果实:野心勃勃的公主   “大人!”陈实脚步疾停,小心的觑着虞慎紧绷的侧脸。   自己刚刚确实得意忘形了,在大人面前提孩子,这不纯纯往人心上戳刀子。   虞慎挑眉,“不好说?”他随手折下身侧碍眼的花枝,双手抱臂靠在花树下。   “也没什么好说的,属下回家的时候少,但凡归家家,桌上必然有热腾腾的饭菜,夫人还对属下嘘寒问暖,又是捏肩,又是量衣,生怕属下在外吃不好穿不暖。”   “前几日我回去的时候,翠娘为了我的身体还专门和云鹤楼的大厨学了做药膳,那滋味儿……”   “行了,行了!你是没吃过云鹤楼的饭菜吗?”虞慎冷笑,嘲讽般打断陈实炫耀的话。心里则生出几分心虚,原来一个妻子要为夫君做这么多事,可他一件也没对安栩知做过。   甚至大多时候,反倒是安栩知为自己的事忙前忙后,声音有些发虚:“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别和本官说。”见陈实看过来,虞慎立刻摆上怀疑的神色,我记得以前你有时候回来眼睛青黑,腿还一瘸一拐。”   陈实脸上笑容戛然而止,本就算不上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只听他无奈道:“大人,夫妻闺房间的小情趣你是知道的,就像您和安大人一样。”   虞慎面露怀疑:“你身子这么虚?”   这可是他的护卫队长,平日以一敌十,难不成中看不中用。   陈实苦笑道:“大人,这些也没什么,属下的妻子不过是比其他妇人贤惠些罢了。”   见虞慎若有所思,陈实跟在他身后稍稍拉远距离,趁人不注意抚了抚胸口。   他绝对不会告诉别人黑眼圈是被母老虎打的,膝盖是搓衣板跪的。   安栩知听见动静,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今日这般早?”虞慎这段时间几乎脚不沾地,从未在日头不落山的时候归家,莫不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虞慎抬眸,眼底的思索散去,行走间带起一阵风,只留下一片深蓝色的衣摆翻飞。   安栩知猝不及防被抱了满怀,手中的小画啪的摔落在地,偏偏虞慎又一言不发,整个人气息紧绷,他眉心蹙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是遇到什么不好解决的事情了,还是朝中某些人又开始搞小动作。”   安栩知轻轻拍着虞慎的后背,声音轻柔:“咱们想办法解决就是,我不信还有事能难住大人。”   陈实远远站在廊下,对上安栩知问询的目光,摆了摆手表示他也不知道。   心底却忍不住感慨,命运时常弄人,大人性子冷,脾气阴晴不定,偏能遇上温雅宽和的安大人,想他陈实,果决威武,踏实稳重,却发怵自家母老虎。   边想,他拍了拍怀里的银簪,希望媳妇儿的好心情能维持更久一些。   虞慎听着听着莫名翘起嘴角,他也确实轻笑出声:“拉我进去。”   “什么?”安栩知一怔,就见虞慎突然握住自己的手,半坐在窗台上跳了进来。   “你小心些!”他下意识张开手臂护住虞慎。   “这算什么,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是习武之人。”虽然武功不如陈实那些护卫,一个小小的窗户不在话下。   说话间,虞慎注意到桌上放着的小画,脸上笑意瞬间消失,嫌弃道:“这是张一然?你拿他的画干什么?”   尽管知道他们没什么特别关系,但看着安栩知留存另外一个男人的画像,虞慎承认自己心里酸溜溜的。   眼看着他一言不合就要将画扔出窗外,安栩知连忙拦住:“是安遥知送过来的。她说公主找人调查了周毅鑫,张一然的消息被她偷偷截留下来。”   虞慎重重将画像拍在桌子上,咬牙怒呵道:“这女人简直是个疯子,阴魂不散。”   他现在手上势力根深叶茂,唯一差的就是军队这一块儿,周家掌管十万军队,是他如今最可能拉拢到的势力,那女人明显是从他手上截胡。   安栩知拍了拍他的肩,将人摁在座位上,又给他倒了一杯茶:“一位有野心且蛰伏多年的公主,怎么会因为一时的失意退缩。”   安栩知原本也以为之前的教训会让这位公主暂时消停一段时间,没想到她面上闭门思过,背地里的小动作却从来没有停过。   两人说话间,元宝拿着一封信走进来:“大人、安郎君,北境有加急信送过来。”   虞慎接过扫了一眼,直接将信递给安栩知:“你家里人的消息。”   “是父亲的笔记,怕是出事了。”安栩知看了虞慎一眼,心底有种莫名的预感。   自从安家被流放西北后,双亲很少给他写信,就是怕给儿子添麻烦,这次竟然是加急送过来的,可见来者不善。   他拆开信封,指尖一抖,大约十几张信纸画了出来,待细细看完,安栩知微蹙的眉头松开:“看看吧,在你这里吃了亏,这是要在我安家还回来。”   “幸好大人安排了足够的人手盯着安家,否则这次还真的要吃大亏。”   虞慎接过信大致看了一遍,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好似无意解释道:“当初安排刑狱司的人不是不放心你,而是不放心安家其他人,毕竟树大招风。”   “你看这次不就是无心插柳,公主将我明面上放着护持安家的人拔了,却没想到暗处还有人关照。”   安栩知不语,抬眸对虞慎笑了笑:“谨慎些是对的,倘若不是这份谨慎,大人也走不到今天。”   “倒是你派去西北的人是个好手,将计就计折了公主不少棋子,安家如今我父亲当家,再整顿一番,这群人可用。”   虞慎眼尾一挑,将最后几页名单又细细看了一遍,这上面有从前就声名鼎沸高才,也有不少没听过的名字,但无一例外都有自己的擅长之处。   “还是父亲有谋算,他这次倒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虞慎感慨,哪怕他如今投奔者无数,可那些人大都是投机谄媚之辈。   像安家这种有才华能干实事的还真没有多少,现在安栩知父亲当了族长,直接将安家人绑上了自己这只船。   最重要的是安家如今因为安栩知已经被赦免,没有明旨回京只是因为陛下不能打自己的脸,也就是说这些人只要拉出来就能直接用。   一时间,虞慎只觉得意至极,声音中不自觉带上几分不屑:“公主殿下一定没有想到自己枉做小人,结果成全了我。”   安栩知任由虞慎胳膊靠在自己肩头,笑得胸腔震动,活脱脱一只抬着脑袋展示傲慢的孔雀。   “大人深谋远虑。”他笑着恭喜道。   这仿佛神来一笔的发展,安栩知只能说反派也是有运道的。   就像虞慎,虽然吃了不少苦头,但从小跟着的主子是未来皇帝,又因为忠心耿耿救命之恩深得陛下信任。   踏入朝堂后,他的对手一波波冲过来,却也被一一铲除,在一步一步向上爬的时候,虞慎走得凶险却踏实。   这次公主想要铲除安家,她手段隐蔽凶狠却足够谨慎,动手前以迅雷之势解决了虞慎的人,西北路远,本该万无一失。   可谁能想到虞慎这人像他的名字又阴又苟。   谁会想到虞慎对安栩知这般看重简直可以用色令智昏形容,暗地却依旧派人监视安家人。   恰好派出的人也是个胆大且脑子聪明的,抓住时机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直接帮虞慎摘了安家世代培养的果实。   但凡公主动手晚一些,赦免的旨意传到那边,安家众人绝对不会愿意上一个宦官的船,只能说天时地利人和,如今所有人只能任由尘埃落定。 [120]公主带来的意外之喜:安家人的选择   元宝乐呵呵站在一旁,只觉得羡慕极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想找个知心人,不过下一刻脑子就清醒过来。   干爹这情况纯属运气好,说句难听的,像安大人这样有良心有本事的男人,若不是家族获罪,两人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   至于他自己,还是老老实实攒银子以后多养几个干儿子,老了也不至于膝下空虚。   “最近真是好事连连,咱们要庆祝一番,等过段时日,咱们去看看你爹娘,有机会了我再想办法将他们都调回王都。”   虞慎豁的站起身,一手握着信,一边拉着安栩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大人抚灾民,推良种,做了那么多功德无量的事情,运气自然不会差。”安栩知轻笑,任由他紧紧拽着自己。   他知道虞慎之所以这么兴奋还是因为那些人是自己的家人。心里感动的同时,对于调任的事情,还是直接推掉了。“先不急,只要去了流放的身份,安家日子不会差的,日后将他们安顿在一个远离朝堂的小地方任职就行了。”   虞慎脸上笑容一滞,仿佛泄了气的河豚,颓然坐回椅子上:“你也看出来了,如今这朝堂看似百花竟放、生机勃勃,实则暗潮汹涌。”   元宝听到这里,再不敢长耳朵,立刻朝虞慎二人行了个礼,悄无声息退下,顺带着关上了书房的门。   安栩知神色倒是平静,“大人既然有心理准备,咱们踏实往前走就行,以前你多少凶险没经历过。”   他手里握着剧本,虞慎也不是手无寸铁,这么长时间,曾经摁在两人头上的炮灰和反派命运早已面目全非。   书里的男女主一路波折不断,却总有收获,可如今虞慎稳稳和他们分庭抗礼,且已经暗暗掌控宁妃。   安栩知清楚虞慎之所以还未定下心,就是对陛下有顾虑,可他也相信虞慎在原书中的抉择。   如今他要做的就是帮他夯实堡垒,查漏补缺,事到临头路自然会浮出水面。   “习之,你说人老了是会变得狠心还是更心软。”虞慎眼神放空盯着窗外。   他该怎么告诉安栩知陛下的身体似乎出现了问题。可太子、二皇子、甚至不到三岁的小皇子却越来越不安分。   想到陛下近日无人时总一脸疲惫,那双眼越发漆黑深沉。虞慎忽然想到他和陛下年轻流亡时见到的虎王。   那时它已经苍老,却依旧威势赫赫,可这种锋芒毕露的强硬戒备何尝不是它嗅到了危机,所以总是绷直脊警戒周遭一切。   如今,他追随了半生似君似父的陛下竟也要落入英雄迟暮的悲哀。   *   书房里静的令人发慌,安栩知站在虞慎身侧,抬头看向窗外南飞的群雁,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却听虞慎突然道:“我听说你画技卓绝,十六岁时一副月下美人图享誉王都。”   安栩知骤然回神,转头,就见虞慎随手把玩起桌上那副人像,刚刚那个满身怅惘寂寥的男人好像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立刻正了正神色,含糊道:“那都是过去的事情,这么多年没动笔,早就生疏了。”   安栩知猜想自己此刻脸上的神色一定古怪又复杂。他凭什么共情虞慎,该心疼自己才对。   原主是曾在宴会上为裴婉颜画过一副美人像,那时他拜得名家,意气风发,再加上被众人追捧一下,就做了那样轻狂的举动。   幸好当时两人已经是未婚夫妻,这件事非但没有引来非议,反而被一众贵女艳羡传唱。   可实际上原主回家还受到了惩罚,他们这样的人家,更重经世致用,可原主的天赋却好像都点在了诗词书画上。   这也是后来大家为什么都叫他草包探花,明明这人文章不差,甚至已经有了自己的风格,可那种极致追求华丽繁杂的辞藻,更衬得他经略上全是空想。   “你紧张什么?我不过随便问问。”虞慎姿态随意将手边的画卷展开。   不得不说公主府的人还是有本事的,这画和张一然本人有八成相似,关键是那种青涩又沉稳的矛盾气质拿捏的死死的。   安栩知没第一时间回应,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温茶捧在手心,这才斟酌道:“人在年少冲动的时候总奢想做些万众瞩目的事情,其实当初心里未必是对某个人有什么想法。”   “我上辈子,这辈子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你一个。”这态度坚定端正的仿佛面圣。   虞慎蓦得笑出声,对上安栩知坦荡直白的眼神,轻咳一声,抬手拿走青年手里的茶杯自己抿了一口,慢悠悠道:   “我只是想说,在下不才也略通丹青,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好事,不如我为你作画一副庆祝,日后咱们老了也可以拿出来欣赏。”   “求之不得。”安栩知扯了扯嘴角,他信了虞慎的鬼话,但看这人已经兴致勃勃翻找作画工具,一时间只能配合。   一盏茶后,安栩知面色发黑斜躺在软榻上,那眼神好像在杀人放火,无端多了几分锋芒。   虞慎心底的兴奋彻底被点燃,眼神专注的看着白玉美人发丝凌乱,白衫微敞,那流畅的身体线条,六块腹肌,将性感与力量结合到了极致。   “习之为别人作画被广为流传,我比不上你技法出众,自然要拿出十分精力。”他说的一本正经,抬手画了几笔,突然又撕掉:“总觉得还差点什么。”   安栩知所有的羞耻不满,在听到那副月下美人图只能死死压下,他微微合上眼,敞开的胸口凉飕飕,整个人好像碎掉,余下的只有一具躯壳。   “你身上什么地方我没见过,怎么还害羞了。”虞慎爱极了他此刻的模样,声音中都带着笑意。   他咬住笔,故意加重脚步,围着软榻转了两圈,突然道:“我知道了,是神态不对。”   有微凉的指尖从喉结划过胸膛,再到小腹,最后慢吞吞勾向裤子。   安栩知浑身肌肉紧绷,身体某处渐渐苏醒,终于他猛喘了一口粗气,一把摁住虞慎的动作,声音沙哑道:“大人,别折磨我了?我认错。”   “习之这是什么话?你哪里有错?”虞慎指尖传来安栩知掌心滚烫的温度,好像自己也被这团烈火灼伤。   看着平日在外端方清朗的男人耳廓红透,他半跪在塌边,附身亲吻男人狭长茂密的睫毛:“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好好配合我画完这幅画,习之却闭着眼睛,明明是你在为难我。”   耳垂被虞慎咬住,牙齿带来的轻微刺痛一点点厮磨着他心底的火。   终于,安栩知睁开眼,猩红的眼尾似有波涛汹涌,他对着虞慎笑了笑,勾手将男人拉上软榻,附身压下:   “这几人不见,我其实也有些想大人。”说完也不给虞慎反驳的机会,绵密的吻直接朝着虞慎的唇瓣碾过去。   “呜!”混账东西,虞慎瞪大眼睛,一边推搡,掌心却被安栩知摁在小腹上。   他只能狠狠瞪着安栩知,任由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剥光了自己的衣服。   安栩知勾了勾唇,看着男人身体发软,神色迷离,从折磨人的老虎变成了软乎乎的猫咪,那种掌控征服的愉悦自信令他越发沉浸。   书房里奇奇怪怪的声音统统被挡在门外,有下人从门口路过,很快又面红耳赤的跑开。   那幅画最终还是被虞慎画完,只是一晾干就立刻被受到匣子里。   府里的一切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陈实总觉得后脖颈发凉,尤其是每次从书房门口路过,总能看见安大人面无表情盯着他,虞大人就笑眯眯在一旁看着。   “安大人,属下最近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您说出来,属下改就是。”耿直如陈实终于憋不住了,直接开口问道。   虞大人那心思比鬼都多,坑人的手段数不胜数,安大人别看平日脸上总带着浅笑,但能和虞大人躺一个被窝,能是什么简单磊落的人。   被这两人盯着,他总觉得自己下一刻要栽到坑里。   安栩知端坐在桌案前,手中书籍轻轻点着桌面,声音平静道:“陈护卫办事一直都让人放心,我刚刚不过是在看树上的鸟。”   虞慎正坐在安栩知对面查看各宫的采买账本,闻言翘了翘唇角:“陈实办事确实很让人满意,去账房领一百两赏银。”   安栩知抬眸看了虞慎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伏案写写画画。   虞富贵来的时候就看见陈实站在廊下高高兴兴抱拳行礼,而书房里那两位靠着窗各自忙碌。   他也没进去,从草坪旁的石径绕到窗下,将手里的帖子递给虞慎:   “干爹,这是宫宴的名单还有筹备,这次小皇子三周岁诞辰,请的人比较多,我怕不太平,还是您把把关。”   虞慎接过,低头仔细翻看起来。   半晌,他略沉吟,提起笔在上面圈圈点点。   虞富贵直到他一时半会儿看不完,就揣着手和安栩知攀谈起来,突然,他惊诧道:“我才两日没过来,大人书房就换桌案了,完整的羊脂白玉嵌面,看着就清贵。”   “干爹如今受安郎君熏陶,眼光越来越好了。”   他说着话,眼底的喜欢溢于言表。   “是吗?”安栩知面上跟着笑了笑,心里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桌下的脚更是狠狠踩住虞慎。   虞富贵骄傲的仰起头,“那是当然了,除了陛下,你说满都城,谁能找到这么大,品质这么高的玉石,还舍得做成桌面。”   “软榻也换了?”虞富贵眼尖,立刻指着书房角落位置,那里摆放着一张新制的缠枝葡萄纹紫檀木软榻。 [121]宴会:画舫的惊叫   “你家大人说这些东西库房里有许多,放着也浪费就换了。”安栩知声音很淡。   虞慎趁着翻看文贴的空隙抬头看了安栩知一眼,没敢插话,脾气再温和的人,惹急了也不好哄。   原本和陈实打探,是想为安栩知做些什么,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但考虑到陈实一个莽夫就算了,反正虞慎觉得挺有意思的。   安栩知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于是问虞富贵:“酒楼那边最近有新人过去了,回头我们在其他地方多开几家,城外的庄子也可以安排起来种菜,再有合适的兄弟也能多条路。”   表面说着正事,安栩知指尖拂过桌面光滑冰凉的触感。   那日最后,虞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本宫廷私藏避火图,安栩知情浓时上了头,被虞慎激着失了理智,反正最后的场景荒唐的不忍直视。   为了保障身心健康,他第二天就敦促虞慎将所有东西都换了,只是待在书房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偏生这人最近也不知道什么毛病,分明不喜欢看账册公文,如今偏爱堵在里面。   安栩知想着事情,不想虞富贵眼珠子一转:“安郎君,正好我最近买了新宅子,还需要置办一些家具,不如就将你们换下来的那些送给我吧。”   他算盘打得好,虞慎作为一个貔貅属性,他换下来的东西也价值千金,能从干爹手上薅到东西可太有成就感了,而且地下那些小子哪个不是抢着要。   这一次安栩知没有说话,反而是虞慎脸色顿时落了下来:“你看着虞府你想不想要。”   虞富贵轻轻扇了下嘴巴:“干爹,我开个玩笑,咱们做晚辈的孝顺干爹还来不及呢。”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拇指粗的金镯子,笑嘻嘻递了过去:“您干孙子才孝敬的,我借花献佛。”   虞慎随手接过来,扔给安栩知,对上这蠢货还是没什么好脸色:“哼!把差事办好就是最好的事情,别整天想这些歪门邪道,我差你钱了。”   虞富贵不知道哪里踩了干爹的火气,急忙接过文贴,正好与廊下抱着剑的陈实碰了个正着,他狠狠的瞪了陈实一眼,转身就跑。   很快到了宴会这一天,安栩知如今虽然官位不高,但因为有虞慎撑腰,一时间也成了众人巴结的对象。   从大殿门口到他们工部官员的位置,短短的几十米路程他足足走了两盏茶功夫。   安栩知毫不怀疑假如不是宴会就要开始,他恐怕还走不进来。   等他坐到位置上,整个人不由松了一口气。   郑旭盎笑眯眯推过来一杯茶:“作为如今陛下眼前的“红人”,感觉怎么样?”   安栩知抿了一口茶,无奈道:“你刚刚不是看到了。”   郑旭盎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不知道想要这样的机会都没有呢,刚刚咱们工部尚书都和你寒暄了吧。”   “其实良种和农具的功劳原本可以让你身居高位,恐怕换个爵位都使得。”陈易原本正喝着酒,突然道。   安栩知笑了笑:“如今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多亏陛下隆恩。”   看着凑过来说话的几位同僚,安栩知心里多少有些不适应,郑旭盎这人天生长袖善舞,他们一直关系不错,可今日就连许易这个油滑的官场老人都开口应和。   就在他感慨名利场的同时,传唱的太监高呼:“陛下驾到。”   殿中热闹戛然而止,所有人起身跪到大殿两侧。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安栩知跪在官员中,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元熙帝明黄色龙袍一角,还有一双稍显秀气,镶嵌着东珠的女鞋。   “众爱卿平身!”   随着太监传唱,众人重新坐回座位。   安栩知一眼就看到站在陛下身边的虞慎,他此刻看起来和平日格外不同,不是暗中直刺人心的阴暗刻薄,也不是平日在元熙帝面前的讨好妥帖。   他就那么直挺挺的站在陛下身旁,身形如松,眼底漆黑平和,明明连下巴都没有扬起,那种笃定俯视的气场却令人无法逼视。   两人视线在空中对视一瞬,安栩知收回视线,和众人一起看向帝后二人。   “今日是吾儿三岁诞辰,朕为他取名尚宸,望他日后聪慧康健,爱护百姓。”元熙帝眉眼含笑,抱着身着明黄色素服的小团子,话音里满是期许。   朝廷一片哗然,安栩知清楚的看到有许多人面色倏地就变了。   三岁代表这孩子立住了,宸为帝王居所,指至尊之位,所有人都在揣测这位陛下的用意。   原本以为二皇子他们早已成年,这位小殿下不足为虑,毕竟年纪相差太大,可陛下这意思又让人拿不准。   安栩知下意识去看皇后的神色,却见这位往日只在佛堂祈福的女人神色冷淡,这是毫不遮掩,直接将帝后不和摆在明面。   倒是陛下右后身位,一个身穿蓝色宫装的娘娘眼中的笑意骄傲怎么也遮不住,从陛下手中将孩子接走。   之后的宴会载歌载舞,大约只有高台那几位神色自若,安栩知喝着酒,郑旭盎小声的和他讲最近又有哪些稀奇事。   安栩知总觉得这人要是放在现代绝对是个狗仔的好料子,有些隐秘的腌臜事,就连虞慎手下那些人都没查到,他却一清二楚。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二皇子突然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来:“父皇,儿臣准备了一些惊喜给皇弟,不如移驾御花园。”   安栩知眉头一挑,看向这位谦和温雅的殿下,今日的安遥知老实许多,穿着也很低调,只有二殿下说话的时候,她抬眸那瞬间,眼底有流光闪过。   安栩知原本觉得无趣的精神立刻被调动起来,他就说么,一本小说里,这种大型宴会,人多眼杂的时候就是大做文章的好机会。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御花园走去,等穿过长廊,眼看着就能看见御花园处的灯火,安栩知几乎怀疑自己想错了。   就听到西北的湖心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惊叫。   随行的护卫立刻护在陛下身前,虞慎眉眼一冷,怒喝道:“谁在那里?”   原本隐隐的男女交谈戛然而止,虞慎朝陛下看了一眼,拎起衣摆跳下船,掀开帘子,就看到太子和衣衫纠缠,背后紧紧缩着一个女人。   他瞳孔骤然一缩,倏地放下帘子,面色难看的回到陛下身前。   名镜湖边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夜风拂过湖面。   元熙帝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淡淡道:“怎么回事,说吧?”   安栩知站在人群后,心里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见虞慎耷拉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凑到陛下身侧耳语了几句。   “这个孽畜!我怎么生了这么一个畜生,死性不改,我倒要看看他这次又偷了谁。”元熙帝怒骂,稳健的身形晃了晃。   二皇子眼底闪过惊愕:“父皇,里面竟是大哥吗?他怎么能如此伤父皇的心。”说着他完全不顾虞慎的阻拦,一脚踹开画舫的小门。   湖面船只摇晃,不过几息,二皇子拎着死狗一样只穿了一条里裤子的太子上岸。   安栩知怀疑这位斯文的二殿下私下里一定练习了不少时间,否则那么高一个男人竟然就被这么拖了出来。   皇帝摁着眉心只觉得头疼炸裂,“你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上次太子就被抓到和嫔妃苟且,元熙帝心疼儿子,小惩大诫,这才多久。   太子摁着腰,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来,只是看清楚周围层层叠叠的人,突然放声大笑:“我这样不是因为陛下您吗?怎么今日这是让我连名头也不要占着了,所以拎着一群人来看看我这位前太子有多么荒淫?”   他头发凌乱,慢吞吞站起身,儒雅的面容在烛火的阴影中竟有些扭曲。   元熙帝看着自己从小寄予厚望的儿子成了这般模样,心脏抽痛,半晌竟说不出话,倒是朝中那群老古板吹胡子瞪眼。   尤其是曾经的太傅,整个人几近晕厥,却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晃悠悠跪了下来:“陛下,老臣愧对陛下啊。”   太傅这一跪仿佛开了什么口子,尤其是那些御史,齐刷刷跪在太傅身侧。   “太子不堪为储,请陛下废除太子,另立储君。”   就是这么奇怪,陛下厌恶太子,曾扬言他性格乖戾,形状疯癫,不堪为储,他废除了太子所有的特权,平日多数时候都将人圈在宫中,却从来没有明旨。   每次朝臣试探都不了了之,今日这样的机会,大家势必不会放过。   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太子身上,安栩知却总觉得不对劲儿,二皇子刚刚那着急的性子,今天这事儿一定是他做的。   不仅是他看得出来,他相信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可他这么大费周章,怀着被皇帝猜忌的风险,总不能只是为了让陛下更加厌恶太子。   安栩知想着这样俗套的仙人跳,怎么才能人猎物直接陷入死局。   突然他猛地看向画舫,除非今日的死穴不在太子身上,而是被捉奸的另外一位。   下一刻,就见画舫那位不曾露面的女子披头散发冲了出来,直直挡在太子身前:“都是妾身的错,是妾勾引太子,还请陛下不要怪罪太子殿下。”   安栩知明显看到这女子出现的那一刻,原本面色漆黑的皇帝瞬间面色青紫,竟是捂着胸口抽搐起来。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虞慎面色大变,立刻扶住直直向后倒的皇帝,大声喊道:“太医呢,快传太医。”   边喊他一边从荷包里倒出一粒药,手忙脚乱塞进皇帝口中。同时阴冷的目光直直看向女子:“把她的嘴堵上。”   那女人此刻却毫不畏惧,直勾勾看向虞慎和在场的所有人:“哈哈哈,你们凭什么堵我的嘴,我和太子殿下真心相爱,偏偏被老皇帝领进来。”   “他将我关在着深宫之中,却从不临幸我,也不管我的死活,我就喜欢太子殿下,他勇猛,赤忱。”   “你知道吗?每次我看到你这张老脸就想吐,可我能怎么办,我就想着既然进了宫,偶尔能看看殿下也挺好的。”   红衣妃子,抬手直直指着所有人,脸上的神色是和太子如出一辙的癫狂:“哈哈,你们都没有资格指责我,我跟随自己喜欢的人有什么错。”   说着她不管不顾直直朝湖面跳下去。   安栩知冷静的看着这场闹剧,那女子这般放肆,太子殿下的神色却没有一丝动容,反而带着看透一切的嘲讽。   不对劲儿,好像所有的因果已经理清楚,可他看着在场的所有人,时间竟有些想不明白。 [122]小番外(可不看):遗失的记忆   小番外:   现实世界:(未知的缘分)   安栩知第一次见到余笙,是在福利院的资助仪式上。   那年他十八岁,瘦得像株迎风的白杨树,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翻卷边的《史记》。   台上的男人坐在轮椅上,黑色西裤裹着笔直却无力的双腿,指尖轻抵膝盖,眉眼清俊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   安栩知站在人群最后,远远望着他。余笙不怎么说话,全程只淡淡颔首,眼神扫过台下时,在安栩知身上顿了半秒。那目光很沉,像寒潭,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仪式结束,安栩知鼓起勇气走到轮椅边,把怀里那本旧书递过去,声音轻却坚定:“虞先生,谢谢您。这本书……我读过很多遍,送给您。”   余笙低头,看着封面泛黄的书籍,又看向少年清澈的眼睛,指尖微顿,终究接了过来。“好好读书。”他只说了四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那之后,安栩知拼了命地学。他是大学公认的才子,笔下文字干净又有力量,在学校就拿了不少奖项,十八岁的安栩知像一棵渴望生长的白杨,拼命汲取着养分。   而这一年,余笙坠入了深渊。   他的亲妹妹虞薇将他视作眼中钉吗,她恨他占了家产,恨他残疾却依旧比自己耀眼,竟精心设计了一场骗局,诬陷他强奸。   证据伪造得天衣无缝,加上他残疾的身份成了别有用心者的攻讦点——“身残心狠”“道貌岸然”的骂声铺天盖地。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人,转眼都踩上一脚。   法庭宣判那天,雨下得很大。三年有期徒刑。   轮椅被法警推着走出法院时,围观的人扔着烂菜叶,骂声刺耳。   余笙始终低着头,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唯有指尖死死攥着,指节泛白。他这一生何其失败,合作过的伙伴、亲近的家人,无一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世人皆弃他如敝履。   三年牢狱,是暗无天日的煎熬。双腿的旧疾日日折磨,尊严被碾得粉碎,曾经呼风唤雨的总裁,成了人人唾骂的阶下囚。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烂在这泥沼里,再也见不到光。   出狱那天,依旧是雨天。   监狱大门缓缓打开,余笙独自坐在轮椅上。   他身上只有一件洗得单薄的旧外套,昔日打理清爽精致的头发遮住了眼睛,曾经平稳但有力量眉眼变成了死寂。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家没了,名声没了,他的天空被遮住了一片黑幕。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伞撑在了他头顶。   余笙抬眼,撞进一双熟悉的、清澈的眼睛里。   安栩知,余笙记得他,不仅因为这是自己曾经资助过的学生,在监狱偶尔看新闻读报纸,时有这个青年的身影。   二十一岁靠一篇散文拿了全国大奖,出版第一本小说,一夜成名。   二十二岁,他已是坐拥三本畅销书的青年才子,站在领奖台上时,聚光灯打在身上,意气风发,台下掌声雷动,人人追捧。   安栩知蹲在他面前,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昔日单薄干净的衣服依旧简单,却更多了几分质感。   他的声音温柔,眼睛里带着笑,像此刻天上的太阳,温暖但灼人:“虞先生,我来接你回家。”   余笙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鬼使神差的点头。   他跟着安栩知回了他的公寓。   宽敞明亮的房子,摆满了书,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温暖得不像样。   余笙坐在轮椅上,竟莫名生出几分局促。   “安先生,”他艰涩开口,刻意疏远,“你不必管我。”   安栩知蹲下来,平视着他,眼神认真:“您资助我读书,给了我出路。现在我长大了,该我照顾您。”   他说到做到。   每天早起给余笙做早餐,细心地把饭菜切成小块,方便他进食;亲自帮他按摩双腿,缓解旧疾的疼痛,手法笨拙却认真。   他推他去阳台晒太阳,给他读自己新写的文字;外面依旧有骂余笙的声音,安栩知便关紧门窗,把所有恶意都挡在外面。   余笙沉默地接受着一切,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看着安栩知在书桌前伏案写作,灯光落在少年挺拔的侧脸上,笔尖沙沙作响,意气风发;看着他接受采访时侃侃而谈,眼里有光,是他这辈子再也拥有不了的鲜活。   心动,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   余笙喜欢安栩知。   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的纯粹,喜欢他眼里永不熄灭的光,喜欢他不顾世俗眼光,把自己从泥沼里拉出来。可这份喜欢,他只能死死压在心底,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他是个残疾人,是坐过牢的犯人,是满身污秽、被世人唾弃的失败者。而安栩知是天上的星,是人间的月,是前程似锦的青年才俊。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隔着世俗非议,隔着他永远迈不过去的自卑。   日子一天天过去,余笙的脸色渐渐好了些,却依旧寡言。   安栩知总是变着法儿逗他开心,会把新书的初稿第一个拿给他看,会笑着说:“虞先生,你是我最忠实的读者。”   每当这时,余笙都会轻轻点头,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他会把安栩知写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会把少年送他的那本旧诗集,放在枕边,夜夜摩挲。   他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守着。   安栩知太忙了。新书签售、讲座、采访、写作,连睡觉的时间都少得可怜。余笙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只能默默给他温着牛奶,等他深夜回家。   “栩知,别太累了。”一次深夜,余笙看着他揉着太阳穴,忍不住开口。   安栩知回头,笑了笑,眼底带着疲惫,却依旧明亮:“没事,我想多写点好作品,也想……多赚点钱,以后好好照顾你。”   余笙的心猛地一揪,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他多想告诉少年,我不要你照顾,我只想你好好休息;多想告诉他,我喜欢你,从你递来那本旧诗集合,从你在雨天接我回家起,就喜欢了。   可话到嘴边,终究变成了一句:“注意身体。”   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以为总能慢慢靠近,以为只要自己守着就好。   他忘了,命运怎么会眷顾他这样的人。   那天,安栩知从签售会回来,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笑着对余笙说:“有点累,睡一会儿就好。”   余笙推着轮椅,想扶他去卧室,却见安栩知脚步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栩知!”余笙疯了一样,试图从轮椅上站起来,双腿却毫无知觉,他重重摔在地上,爬着扑到安栩知身边,指尖颤抖着抱住他,“栩知!你醒醒!”   救护车的鸣笛刺耳,医院的红灯冰冷。   医生出来,摇了摇头:“过度劳累,猝死,我们尽力了。”   一句话,击碎了余笙的整个世界。   他坐在轮椅上,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僵了整整一夜。阳光升起时,他才缓缓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个在他众叛亲离时,唯一向他伸手的人;那个把他从黑暗里拉出来,给他温暖的人;那个意气风发、眼里有光的少年,就这样走了。   走得猝不及防,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而他,藏了整整一生的喜欢,终究没能说出口。   安栩知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读者、粉丝、同行,人人痛哭,悼念这位天才作家。   余笙坐在轮椅上,穿着黑色的衣服,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泛黄的《史记》,纸页早已被泪水浸透。   他终于敢承认,他好后悔。   后悔自己的自卑,后悔自己的懦弱,后悔明明喜欢到了骨子里,却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   后悔没有多劝他休息,后悔没有好好抱抱他,后悔让他带着一身疲惫,永远离开。   曾经,安栩知是他的光,照亮了他暗无天日的人生。   而他,却没能成为守护那束光的人,眼睁睁看着光熄灭了。   葬礼结束,余笙回到了那间满是书的公寓。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安栩知的笔还放在书桌上,草稿纸上还有未写完的句子,阳台的藤椅上,似乎还留着他的温度。   余笙推着轮椅,走到书桌前,拿起安栩知未写完的稿子,指尖轻轻拂过字迹。   阳光依旧温暖,房间里却再也没有那个笑着叫他“虞先生”的少年了。   他低头,把脸埋在掌心,压抑多年的哭声,终于在空荡的房间里,破碎地响起。   窗外的风拂过书架,吹动书页沙沙作响,像是少年温柔的回应。   许久之后,余笙慢腾腾挪到窗台上,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   “地下太冷了,你肯定不喜欢,下辈子我一定不再当一个懦夫。”他低声呢喃,抱着那本旧史记,一跃而下。 [123]一箭双雕:皇后和太子   虞慎面色欣喜:“陛下,您没事了,太好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太医马上就来。”   元熙帝挥开虞慎的搀扶,单手撑地,颤巍巍站起身,他双目赤红盯着地上情深意切的男女,声音嘶哑:“查,都给我查,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多胆大包天,无君无父。”   饶是宁无衣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扑面而来的帝王之威依旧让她身体发颤,紧紧攀附在太子身上。   而被众人捉奸在场的太子,此刻神色却诡异的平静,或者说除了最开始的惊惧抵抗,到此刻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结果。   四皇子年纪小,耐不住惊乍,被这嘶吼的怒气吓得哇哇大哭,仰着脑袋转了老半天,下意识朝元熙帝伸出小手。   安栩知循声看过去,就见元熙帝脚步动了动,下一刻却仿佛生了根,只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哭闹。   这反应完全和刚刚大殿上那副有子万事足的表现判若两人。   这时候他又发现在陛下无声表明态度后,原本笑吟吟抱着四皇子的宫妃霎时间面色惨白,她看起来惶恐又紧张,紧紧捂住四皇子的嘴。   连保养精致的指甲被身上配饰刮断都没有察觉,安栩知心底警铃炸响。   许是他震惊的情绪太过明显,身侧,郑旭盎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安栩知转头,只见这人隐晦的朝太子两人看了一眼,在无人注意的角度比了个“宁妃”的口型。   那私通太子的宫妃竟然是宁妃,安栩知瞳孔皱缩,手臂青筋因为紧张微微突起,他立刻低头掩饰住眼底的惊涛骇浪。   是了,也不一定在宫宴上抱着四皇子的就是生母,是他先入为主。   安栩知到此时真正确定,二皇子今日这一局竟是一箭双雕。只要今日将事儿做实,四皇子血脉存疑,太子荒淫无道,妄图混淆皇家血脉,那么陛下就只剩下二皇子这个唯一的选择。   可一旦二皇子上位,之前他和虞慎所有的布局就会功亏一篑,甚至他们的性命都无法得到保障。   安栩知心脏猛地一沉,埋下头死死盯着面前错杂纵横的青砖纹路,眼前似乎浮现原书里虞慎万箭穿心的画面。   *   虞慎很快领着几个宫女过来,见湖边这幅阵仗,那宫女噗通一个腿软直接跪倒在地。   元熙帝坐在椅子上,轻轻抿了一口参茶,此刻面色已经恢复了沉静,只是嘴唇还有两份苍白。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他指尖轻轻点着椅子扶手,声音不高,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宫女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嘴唇颤抖,竟是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虞慎手里捧着一个匣子走在后面,视线在半空中和安栩知交汇,轻轻点了点头。   将匣子呈给陛下,他随即上前几步蹲到小宫女面前:“秋棠,说说你主子都让你做了什么,你今日又看见了什么。”   “刑狱司的手段,你们应该都清楚吧,别给自己找罪受。”   小宫女身子一僵,眼看着要哭出来,对上虞慎阴森森的凤眼,还有他嘴角那残忍的笑,又哆嗦了几下,奇迹般的发出了声:“大,大人。”   “我家娘娘今日就让我给太子殿下送了一封信。”   “信送完我就回来了,真的什么也没看到。”   虞慎漆黑的瞳孔紧紧盯着眼前胆小怕事的宫女,几息后,就在大家以为他还要问什么的时候,却见他突然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另外一个名叫闻香的宫女。   闻香知道自己今日肯定活不了,即便心里还有几分害怕,面上也基本维持着镇定,她重重朝虞慎磕了个头:“奴婢没什么好狡辩的,只希望大人之后能给奴婢一个痛快。”   “我家娘娘和太子殿下早就两情相悦,二人一直有书信往来,今日本也就是趁着大家都在为四皇子庆祝偷偷私会。”   “闻香,闭嘴,闭嘴,亏本宫平日还对你那么好,贱婢就是贱婢,一点也靠不住。”宁妃见闻香毫不遮掩将她那些事都说了出来,面上带着几分被背叛的歇斯底里,爬起身竟然想要扑过来。   下一刻,她就被禁军摁在地上,嘴巴也被死死堵住。   闻香苦笑的看着宁妃,眼底似乎有晶莹的东西闪过,她声音有些发颤:“娘娘,事已至此,再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您做这些事的时候,也没有想过会不会牵连奴婢还有奴婢的家人。”   虞慎看着这昔日的主仆二人,嗤笑一声,手里的马鞭抬起闻香的下巴,将她那张清秀的脸完全暴漏在烛火前,果真是从容无畏,此刻,他才正眼打量着这个宫女。   “大人还想问什么,尽管问吧。”闻香杏眼弯了弯,以一种格外古怪的笑看了眼虞慎。   虞慎握着马鞭的手收紧,脸色黑沉沉仿佛阴间的阎王,不愧是宁妃的好狗,死到临头竟然还敢挑衅自己。   就在他准备将人拉下去好好上一番手段,就听皇帝道:“四皇子是谁的孩子?”   虞慎眉心直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其他跪着的人也将头埋得更深,这样的事情是他们应该知道的吗?   陛下是气疯了完全不顾皇室体面,还是有其他打算。   闻香看着高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倒是完全没有卖关子:“是太子殿下的孩子。”   一直以来,仿佛木头般置身事外的皇后突然开了口:“陛下,皇家血脉,岂容一个奴才随口攀扯。”   “母后终于开口帮儿臣说话了,我还以为今天出来的是一尊菩萨。”太子开口嘲讽。   元熙帝看着自己的发妻,再看看盘膝坐在地上,姿容落拓,一副看戏模样的太子,闭了闭眼:“虞慎!” [124]第 124 章:  虞慎担心的看了一眼皇帝,低头应了一句,转身亲自去准备。\r\n\r\n……   虞慎担心的看了一眼皇帝,低头应了一句,转身亲自去准备。   再回来时他手里端了两碗清水。   抱着孩子的宫妃迟疑的捉住四皇子的手,虞慎脸皮都没动直接刺了下去。   孩子的小声呜咽还在继续,元熙帝却觉得荒谬又可笑,银针刺破指腹,两滴血顺着水纹游动却泾渭分明。   “好,太子,宁妃,你们好样的,”元熙帝气极反笑:“太子荒淫无道,是非不分,妄图混淆皇室血脉,赐白绫,宁妃赐凌迟。”   他一甩袖,砰的一声,碎裂的瓷片划过跪在人群最前方的太傅,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陛下保重龙体!”老太傅拳头攥的发白,红着眼,羞愧又痛心的重重将头砸在地上。   这一刻,他所有的精气神都散掉了,一辈子兢兢业业、谨小慎微,却没想到在太子这里败掉了毕生清誉。   事情竟然这么顺利就成了!   二皇子看着在场没有一个大臣敢为太子说话,心中的雀跃几乎压不住,不枉费他谋划了这么久,几乎动用了所有钉子,这一局不亏。   他目光隐晦的看了安遥知一眼,再转头,眸中染上气愤,又带着几分纠结犹豫。   终于,还是走到皇帝身边,小声道:“父皇,大哥惹下大祸,但毕竟是父皇的子嗣,不如从轻发落。”   元熙帝没说话,淡淡的眼神扫了二皇子一眼。那一瞬间,二皇子觉得自己那些心思仿佛被看透。   他心脏猛地一跳,只瞬间就镇定下来,神色十分诚恳的跪在元熙帝面前:“求父皇饶过大哥,送他永侍皇陵将功赎罪。”   “假惺惺,今天这一切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太子眉眼讥诮,脸上并无惧色,反而还带了几分尘埃落定的解脱看着二皇子:   “从前我和老三斗得你死我活,最后竟被你摘了桃子。”   朝臣们半垂首,看似不语,实则所有人的目光都暗暗投向这位二皇子。   无论是这位殿下是真仁德还是假模假样演给大家看的,今日过后,原本扑朔迷离的帝位已然明朗。   对此,他们只能说有时候人不得不信命,十几年前皇位更迭,手段厉害的都死光了,陛下得位。   如今换了这位殿下,竟是要和陛下走差不多的路。   众人心神巨震之际,安栩知隐在百官之中,眼神只紧紧盯着皇后。   据他所知,他们这位皇后娘娘,国公府的大小姐,看似幽居后宫,但绝对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希望她给力些,不要浪费自己冒险递去的那些有意思的东西。   *   “散了吧,今日宫宴到此为止!”元熙帝看着他的妻子儿子,还有一群臣子们,无力的摆了摆手。   虞慎也没想到不过是一次宫宴,原本的大好局面瞬间直转急下。   此刻,他一只手搀着陛下,行走间能感受到他看似威严的身躯,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   “慢着!堂堂储君,陛下就这么草草下结论。”眼看着皇帝就要离开,原本站在一旁仿佛局外人一般的皇后突然开口。   这次,不仅是朝臣,元熙帝,就连太子本人都有些惊讶的看向皇后。   “母后这会儿倒是想着为儿子出头了,不觉得有些晚了吗?”他语气平淡,可就是能让人听出话中的嘲讽。   众人面面相觑,看来传闻太子与皇后不和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皇后依旧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多看太子一眼,这态度当真是冷漠,但她此刻看向元熙帝的眼神却多了些什么东西,只听她突然轻笑一声。   “陛下,这么多年了,你装了那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动手了?”   “我徐家的太子被你形同无物,我堂堂皇后退避后宫,如今你连徐家都不放过。”   “可你凭什么觉得我徐家满门皆输,你自己却能渔翁得利。”   安栩知虽然希望皇后做些什么打破二皇子的局面,可皇后这平静又透着疯狂的状态,不知怎么的,他只觉得心惊肉跳。   他进宫前心里不踏实,将陛下对徐家的清除动作透给皇后,就是因为今时今日,已经到了收网的时候,即便皇后知道了也不影响大局。   皇后这些年太稳了,稳得仿佛透明人,甚至原书从头到尾,这位太子生母,曾经的国公府小姐都没什么戏份,可安栩知从来不会小瞧这位从后宫中厮杀出来的妇人。   他想过太子的境况,徐家的败落可能会刺激这位皇后动起来,但显然现在这情况有些不受控制了。   元熙帝显然比外人更了解他这个曾经的枕边人,他脚步一顿,面若冷霜看向皇后:   “徐国公府这些年做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皇后既然安静了半辈子,最好一直安分下去,这样朕还能顾念几分夫妻情分。”   皇后看着这个百官口中仁德宽和的皇帝,突然一甩衣袖,指尖直指着元熙帝哈哈大笑:“夫妻情分,什么夫妻情分,我是毅德太子的未婚妻,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一个宫女生的庶子,捡便宜侥幸得位,靠着我徐家的声势坐稳天下,后来又处处防备我国公府。”   “当初我诞下太子你是不是坐立不安?”   “后来太子不中用你很得意吧,哈哈哈!”   元熙帝面色发青,完全没想到皇后在知道徐家的事情后能疯成这样,冷声呵斥道:“来人,将皇后拉下去。”   “你怕了,怕我将你那些龌龊事公之于众,当初我发过誓,我会让你们所有人后悔,你怕了?”   皇后看着瞬间朝自己冲过来的侍卫,慌乱闪躲,她神色似乎恍惚了一瞬,可下一刻,众人还未曾看清她的动作,她已经拔出头上的凤钗抵在二皇子喉咙。   安栩知没想到皇后这么勇猛,和她平日温和端持的形象简直大相径庭,不由心中感慨这身手不愧是当年的将门虎女。   他下意识看了虞慎一眼,见他神色镇定护在皇帝身前,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松了松,这水越来越浑了,就是不知道后面怎么发展。   “母后!”二皇子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紧接着脖颈一阵刺痛。   他一只手捂住汩汩流血的脖子,身体却丝毫不敢动弹,生怕激怒了皇后,这疯女人真会扎穿他的脖子:“母后,有什么话好说,您先把簪子放下。”   “闭嘴,你太吵了。”皇后手中金簪搅动,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二皇子,那双清冷的眼睛直勾勾看着皇帝。   元熙帝蹙眉,微微眯眼:“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威胁朕。”   皇后勾了勾唇,一脚踹在二皇子膝盖,让他整个人重重跪在地上,此刻她清雅雍容的脸上竟多了几分意气风发的快意:“我当然不觉得一个小小皇子能威胁到你。”   “毕竟这又不是你的儿子。”看着元熙帝骤然缩紧的瞳孔,皇后指腹轻轻摁住唇瓣:“哦,我忘了,你不知道二皇子不是你的儿子。”   “徐媛熙,你个疯子,你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   元熙帝只觉得血液上头,一把甩开虞慎,竟大步上前想要攥住皇后的手腕。   徐皇后冷笑,在皇帝即将抓住手腕的瞬间,直接一个反手回刺,锋锐的金簪直直刺向皇帝心口。   虞慎脸色大变,下意识抬手去挡,一边拉着皇帝猛地后退,“护驾!”   “大人!”安栩知看着虞慎鲜血直流的手臂,脑子一空,起身就要冲上去,却被身后的郑旭盎紧紧拽住胳膊。   “安大人,别冲动!虞大人不会有事的。”   就在这个间隙,刚刚防守在四周的侍卫趁机一拥而上,死死摁住皇后。   皇后此刻衣鬓凌乱,狼狈的趴在地上,眼底的疯狂却是再不掩饰。   “狗皇帝,你还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太可惜了。”   此刻,百官早已乱成一团,急急朝着皇帝冲过去:“陛下!”   “皇后娘娘疯了,想刺杀陛下。”   虞慎面色苍白,捂着胳膊,却依旧以防御的姿态站在皇帝身侧:“陛下,先给您请个太医,随后再审?”   元熙帝却充耳不闻,也看不见眼前的闹剧,原本刺痛的太阳穴几乎要炸裂,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皇后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后娘娘仿佛知道他的想法,不顾身上的痛楚,扬声道:   “我原本觉得缄默不言,想着等你死后,你心心念念的江山被外人得去,你死了都要从棺材里爬出来,你杨家的祖宗恐怕也不会饶了你。”   “可如今,我徐家要没了,我在这世上唯一牵挂的东西也将被你毁灭,我便改了主意,死后那些惩罚悔恨算什么。”   “我要让你在活着的时候就被天下人鄙夷唾骂。”   话说到这儿,她视线转向虞慎,神色惊奇又古怪。   “大家一定都很疑惑咱们这位陛下,为什么对自己的孩子不亲近,反而对一个太监十分看重?不但任由他掌控朝政大权,某些时候就连皇子、公主都要对一个阉人避让。” [125]皇后的疯癫(修):好多顶帽子   这话一出,众人脑海中不由闪过许多阴谋诡计,视线不着痕迹在虞慎和必须和几位皇子身上扫过。   就连安栩知都猜测,难不成虞慎有什么隐藏身世。   皇后似乎很满意众人的神色,大笑道:“那当然是因为咱们陛下和虞公公一样都是阉狗,注定了断子绝孙,所以二人惺惺相惜。”   “哈哈哈,本宫给他下了绝嗣药,价值万金,谁也查不出来,他那玩意儿就是个样子货,勉强能用,但生不了孩子。”   众人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答案,倘若陛下真的没有生育能力,那么这些皇子公主……   在场的所有人脸色发白,虽然带绿帽子这事儿很常见,但给皇帝戴绿帽子,还是这么多顶,这真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儿。   上一届皇位争夺把本就稀少的皇室都杀光了,这一届直接全军覆没,这皇位、这大梁国以后该怎么办。   皇后欣赏够众人死了爹妈一样的神色,大笑着一把甩开护卫因为震惊而松开些许力道的手,轻轻抚了抚云鬓,抬眸得意的看着元熙帝:“太子是本官和其他人生的。”   “至于宫中的皇子公主,那就要问这些神通广大的娘娘们了。”   “说来若不是本宫打掩护,她们也不会这么顺利。”   安栩知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在沉默中爆发的女子,怪不得书里虞慎在皇帝死后疯了一样的乱杀,对那些皇子公主也毫不留手。   想必那时候他也知道了这个真相,他敬重的主子九五之尊,却被这些世家大族愚弄,血脉断绝。   皇后这个女人可真是又疯又狠,且她今日不管不顾揭露这些,不仅是怨恨皇帝,这是要将整个徐家都踩碎在污泥里。   “疯了,疯了!”人群中一位上年纪的老大人口中喃喃:“娘娘,你这是要葬送整个大梁,还有徐家,那是你的宗族,你怎么敢……”   众人看过去,这位和国公府向来走得近,也怪不得他接受不了。   先不说陛下原本对徐家的处置,只皇后今日这一出,徐家九族还有和徐家有勾连的,一个也跑不了。   徐皇后转头看他一眼:“是吴伯伯啊。”她慢条斯理捏着手帕擦拭指尖,语气讥讽:   “您还是少说话为妙,大梁国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至于徐家,呵!那个烂坑有什么清誉,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罢了。”   太子从怔愣到震惊再到释然,看着所有人被雷劈了般的模样,整个人仿佛活了过来。   他完全没想到事情发展到如今会是这么一个走向,从前总觉得母后冷血,现在倒觉得她这大概是血性。   皇帝对她防备利用,她就给皇帝绝嗣,徐家对她挖骨吸髓,如今徐家要被清算,她在乎的弟弟已然落不到好,她索性将所有人拉下水给她们姐弟陪葬。   “真是妙极,妙极。”太子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心底有种莫名的解气。   尤其是看着二皇子不敢置信到灰败,再到心如死灰的表情,他差点笑岔了气:“哈哈哈,老二,你看看你,摆这么大一出戏动用不少人手吧。”   “结果,白忙活一场!”他无奈的摊了摊手,那种无所畏惧又带着报复所有人的疯劲儿和皇后娘娘简直像极了。   二皇子此刻顾不得脖颈的伤口,瞪着眼睛看向皇后:“这不可能,母后,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对吗?”   皇后似笑非笑看着他,语气有些遗憾:“原本我不想参与你们的事情,毕竟谁当上皇帝和我没关系。”   她这话说的真心实意,从前宫里有流言说她冷血无情,为了讨好皇帝,连亲儿子也不亲近。   可太子只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徐家太子,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最喜欢看那些人处心积虑一场空。   “不可能,你是在讲什么笑话吗?宫禁森严,皇家子嗣怎么可能这般儿戏。”二皇子脸上神色寸寸龟裂。   边说,他好像想到什么,连滚带爬抓住皇帝衣角,声音颤抖:“父皇,你说,您可是天下主宰,怎么可能任由一个女人做出那样的祸事,这太荒谬了,我不相信。”   “母后肯定是为了报复故意这么说的,我是您的儿子。”二皇子坚定的重复着这句话。   倘若他们从根上就不是皇家血脉,这么多年的争斗难道是一个笑话吗?   元熙帝此刻是真的听不到任何言语,只觉得耳边翁名,一股浊气在胸口激荡。   他死死攥住心口,下一刻,一口腥甜喷出,失去意识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虞慎惊慌失措的脸。   这场宫宴,所有人闭口不言,虽然只是皇后口头发泄,但大家都知道凭借这些世家的手段真的可能瞒天过海。   安栩知恍惚了一整天,才从那种茫然的情绪中脱身,只能说不愧是小说世界,简直将荒谬演绎到了极致。   可基于现实,这何尝不是世家势大的真实写照,他们看似蛰伏不言,实则早就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渗透了这个国家的根基。   堂堂皇帝,四子两女,竟然没有一个是亲生的。   这下子就连安栩知也不知道今后整个朝局的走向。   这一夜,深沉威严的宫城灯火通明,哭声震天。   刑狱司那边又是一番清洗,径直杀空了三分之一的朝堂官员。   原本辉煌热闹的王都被肃杀笼罩,官员自危,百姓惶惶。   安栩知再见到虞慎已经是三日后。   听到小喜子喊干爹回来了,安栩知手腕一抖,连忙放下手里的书册急匆匆迎了出去。   “你怎么样?”他一把攥住虞慎的手,上下打量。   这几日安栩知惦记着虞慎的伤,往宫里递了不少消息,却迟迟没有回应,偏偏在这个敏感时期,动的多只会引火烧身,他只能焦灼的在家等消息。   很多时候安栩知都有些后悔,他不该错估了皇后的魄力,将徐家的事挑开,刺激皇后出手对付二皇子。   倘若真因此连累了虞慎的姓名,他恐怕会后悔一辈子。   虞慎不知安栩知忧虑,见他一上来就拉着自己的手臂翻来覆去的看,原本烦躁的心情一扫而空。   他动作懒散将胳膊搭在安栩知肩头,语气随意:“没事,就是些皮外伤。”   安栩知肩头一重,抬眸看向虞慎,尤其是看着他过分红润的唇色,嘴角紧绷:“那日皇后娘娘下了死力气,我看得清楚,要不是你卸了力道,恐怕手臂能被扎穿。”   见安栩知似乎有些生气,虞慎无奈只能任由他拉着,等进了屋,他整个人被安栩知摁在椅子上。   “看着吓人而已,一个女人能有多大力气。”   安栩知半掀眼皮凉凉看他一眼,见他闭嘴,抬手掀开虞慎的衣袖。   雪白的纱布一圈圈缠在虞慎手腕,干净清洁,只有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药香,看起来好像真的没什么大事。   虞慎挑了挑眉,语气调侃道:“看吧,我就说没什么大事,不过一根小小的金簪,岂会伤的了我。”   “倒是你……”   虞慎话音一顿,身体微微前倾,温凉的唇凑到安栩知耳边:“你如今这么心疼我了。”   显然虞慎想到当初两人相识不久,自己受伤,安栩知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所以说爱与不爱真的一眼就能看清楚。   安栩知别开脸,转头仔细端详着男人,直接抬手就要去解虞慎手上的纱布。   虞慎脸上神色一窒,手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今天御医刚刚包扎好的,你这么一弄开,又要重新上药。”   安栩知抬眼看他,声音微冷:“伸手。” [126]受伤:安遥知的信   “不!”虞慎条件反射道:“我不接受你的……”命令。   安栩知不等他继续胡扯,一把抓住虞慎手腕,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想谋杀亲夫吗?”   “若真伤的不重,你这会儿早就倒在榻上无病呻吟了。”安栩知手上的力度松了松,鼻尖发涩,声音中也带了几分哑意:   “还有,你如今不怎么敷粉,今天不仅一张脸仔细打理过,还涂了口脂。”宫里发生了那样的事,正常来说虞慎应该忙的根本没有时间注意这些,除非他是故意的。   说话间,安栩知指腹擦过虞慎唇瓣,苦笑道:“大人,这几日没有你的消息我很担心。”   一点刺目的嫣红浮在安栩知指尖。   虞慎立时哑口无言,就听安栩知继续道:   “是我提议将徐家获罪大祸临头的消息传给皇后,才激的她不管不顾,本来这次你不应该出事。”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虞慎立刻打断了安栩知的话,心里生出果然如此的感觉,他脸上的散漫缓缓消退,认真道:   “我这是护驾有功,陛下醒来后握着我的手许久没说话,但我知道在他心里我和从前不一样了。”   “所以,未必是坏事,你别出了事儿就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这有些不像你了。”   安栩知看着虞慎,半晌才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虞慎勾唇,侧过身,下巴半靠在安栩知肩头:   “谁能想到皇后娘娘那样的大家闺秀做起事情那么心狠手辣,她打定主意要将所有人拉下水,那一簪子也不是临时起意,簪头上竟然淬了毒。”   提起皇后娘娘,他咬牙启齿中,话里话外又带着几分后怕:“要不是太医院的许太医手上恰好有解药,我这次恐怕真的栽了。”   那日将陛下安顿好后,他就陷入了昏迷,御医死盯了一天一夜才将他救醒,又因为宫中大清洗封锁宫城,所以安栩知递进来的消息才杳无音信。   今日处理完一些事情,他就匆忙赶了回来,怕安栩知担心,特意涂了脂粉提气色,没想到根本瞒不过这人的眼睛。   安栩知只觉得心惊肉跳,“皇后娘娘这次确实出乎意料,不愧是国公府教养出来的小姐,你这手太医还有什么交代的?”   他小心托住虞慎受伤的右手,卷起袖子仔细端详   掌心男人白皙流畅的小臂上,青筋明显,隐隐能看到小片肿胀,虽然面上可怖了些,但确实没什么致命的迹象。   “太医说毒清的差不多了,好好将养就行。”虞慎指尖随意勾着安栩知腰间玉佩, “只是陛下这次受的打击不小。”   他眼底难得透出几分疲惫,语气却格外讽刺:   “你说那位是不是脑子不正常,她从小被继母苛待,被家族当成攀附工具,可那和陛下有什么关系。”   “是她先对懿德太子念念不忘,徐家又妄图瓜分皇权,但凡是个有脑子的皇帝都会对他们防备至极。”   “我觉得陛下当初还是对他们太仁慈了,才给了他们机会兴风作浪的机会。”   安栩知没说话,这些事也轮不到他评价,等虞慎发泄完情绪,才问道:“那些人就那么全部发配黄陵?”   虞慎冷笑:“陛下要脸,对外说是皇子公主谋逆,全部发配皇陵,其实前天夜里查清楚后,一个都没留。”   “我亲自送走的。”   他脸上带着几分解气看向安栩知:“你说多可笑,我现在还记得那几位当时不可置信的样子,还想着向陛下求情呢。”   “真将陛下当成庙里的菩萨了。”   安栩知眉心蹙起:“眼下这场面完全乱成一锅粥了,接下来只会更凶险。”   皇后突然发难,陛下根本没给众人反应杀了不少人,等那些世家回过神,就是他们铺天盖地的报复。   “怕什么!”虞慎不置可否,脸上那种森寒傲慢的气息顿时拉满:“虽然出了些意外,但现在大家手里都是一口破锅,还真就说不准输赢。”   虽然愤恨他们胆敢愚弄陛下,可这些事儿也让陛下彻底和他一条心,他甚至觉得陛下这次被刺激大了,行事也多了几分不管不顾的疯狂。   就像从前陛下应付世家都是以斟酌稳妥为主,要不也不会对徐家围猎了这么些年,可这次他竟然不管不顾直接调兵围杀那些假皇子公主身后的家族。   两人正说话间,小喜子半躬着身站在门口:“大人,门口来了一个小丫鬟,说是二皇子侧妃有信给您。”   见安栩知眉头蹙起,他连忙解释道:“我原本没想理会,但那小丫鬟说信里有您想要的东西,如果您看不到信一定会后悔,我这才……”   安栩知摩挲着茶杯的手一顿,“我想要的东西?”   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今还有什么东西能打动自己,见小喜子神色忐忑,他摆了摆手:“拿来看看。”   小喜子连忙上前将信递给他。   虞慎视线落在安栩知手里的信封上,却是脸色漆黑,冲着门外大喊道:“元宝,死哪里去了。”   元宝跟着虞慎在宫里忙碌了好几天,这会儿正在偏房翘着腿吃茶,听见干爹的怒吼,一个激灵跳起来,鞋子都没来及穿好就往外跑。   “干爹,消消火,是出什么事儿了吗?”他扶着门框,强压着急促的呼吸,小心问道。   “出什么事儿,押赴皇陵的人是不是你在安顿,现在信都送到我府门口了,你还敢问什么事儿,那些护卫是摆设吗?”虞慎手里的茶杯直直朝砸过去。   元宝没想到差事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就连兜头过来的茶沫子也不顾不得,只一个劲儿的磕头:“干爹,是我办差不利,我甘愿领罚。”   “只求您跟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让我去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现在已经顾不上会受怎样的惩罚,而是怕因为自己的疏忽耽误干爹大事儿。   他这几日跟着虞慎,自然知道这次的圈禁还是那些人的身份就没有一个简单,可偏偏今日竟然有消息从内宫流出来。   这要是一个弄不好,要出大乱子的。   安栩知恰好将信看完,见元宝恨不得将脑袋磕掉,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大人,当务之急是赶紧查清楚信是怎么送出来的,元宝公公办差事一向仔细,你平日也没少夸赞。”   “狗屁将功赎罪,我看他就是被人捧了两句,飘了。”见安栩知求情,虞慎火气更甚。   安栩知知道虞慎如今到了最紧要的时候,容不得一点疏忽,可那毕竟是安遥知。   安栩知如今也发现这个世界某些人是真的有一些气运在身上,比如安遥知、二皇子,甚至包括虞慎本人。   他那位堂妹可是女主,能将信送出来并不稀奇,原书里人家后面还能反杀虞慎呢,但虞慎此刻显然油盐不进,他只能将手里的信递过去:   “看看,说什么我想要的东西,分明是大人想要的东西,我不过就是个转手的桥梁。”   “这不可能!”虞慎神色狐疑接过安栩知手上的信。   众所周知,能打动虞慎的东西无非就是金银利益,可这几日他将那些人府里都搜刮光了,毫不夸张的说就连地皮都刮了八遍,粮仓里的耗子都被炸了二两油。   安栩知这话明晃晃是质疑他的手段。   安栩知笑而不语,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信。   虞慎哼了一声,抖开信纸,下一刻,他攥着信纸的手一紧,豁的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