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谈到你的男朋友-jjwxc 作者:简卷 简介:   尉音最近谈了个新男友。新男友沉稳寡言,浑身一股daddy气质,又黏人又性感。他正上瘾呢。   结果,他带着新男友去玩,一众朋友窃窃私语。   尉音听得分明。   “啊,这不是黎忱的前男友吗?”   “第三个了,尉音和黎忱的共同前男友已经有三个了…”   “他俩是在玩什么play吗?太前卫了,理解不了。”   尉音:……艹!胡说!   他和黎忱根本不熟,什么play,他明明每段恋爱都发自真心!   当年,他听闻黎忱和他初恋在一起了。   心想,初恋哥也是不错的人,合格的前任应该互祝幸福。   那时候他还觉得黎忱眼光很好。   ……直到他谈上黎忱的初恋,才知道黎忱的眼光是真不错。   可以,他平静接受他俩的眼光都不错的事实。   他们谁都没错,只是这爱情该死的幽默。   没过多久,他和新男友闹矛盾分了手,遇见个crush,刚刚上头,回头觑见朋友一脸复杂。   “你认真的吗?那是黎忱的前任。”   尉音:……?   “黎忱昨天朋友圈刚刚官宣的现任,是你之前分的那个。”   尉音:……错了!大错特错!   尉音忍无可忍,冲到黎忱家门口,敲门敲出崩溃的节奏。   “黎忱,能别和我共享男友了吗?咱俩为什么总能谈到一起去啊,你暗恋我吗?”   推开门的黎忱,斜斜靠在门边,眉眼间也是忧愁。   黎忱神色微妙:“……我以为你暗恋我。”   他也很困惑:“不然我们为什么总谈到一个人。”   尉音深吸一口气:“……太混乱了,以后你要谈谁,能告诉我一声吗。我躲躲你,我躲着你总行了吧!”   后来,尉音发现,别人他都可以躲,可自己躲不了自己。   要死了黎忱,围着他谈一圈,最后谈到他身上了。   ——   ①主攻,尉音x黎忱。   宿敌情敌死对头爆改恩爱小情侣,震撼双方朋友圈十辈子的一对。   朋友:垂死梦中惊坐起,他俩都能在一起???   “wok他俩都能在一起凭什么说外星人不存在!”   “他俩互换前男友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俩有一腿就是他俩死活不承认!”   “他俩结婚的时候请共同前男友单独坐一桌!pls!”   ②俩人之前谈的几次恋爱,也都发自真心,没搞虚假关系,心动和喜欢都是真实发生过的。ps.黎忱在以前的关系里是1,在尉音这里改做0。   ③感谢发现,卷卷爱你~   内容标签:   都市 甜文 爽文 轻松 沙雕 [1]新男友:微妙又离奇的“宿敌”   001   尉音坐在酒吧的卡座上,他盯着面前的水晶杯子,里面的橙色香槟酒正冒着微小的可爱泡泡。   他能感知到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声,他的一帮朋友正在身后的桌上偷偷说他坏话。   并不偷偷,可能也并不很坏。   他们说得兴奋极了。   “对吧,你看见了吧!刚刚尉音带来的新男朋友,是不是就是之前黎忱分的那个……”   “没错,才分两个月吧,好家伙,他可真够迫不及待的!”   “这是不是他俩的情趣啊?我怎么感觉他俩的共同前男友已经可以凑两桌麻将了?”   ……   尉音深呼吸,站起身,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那帮人面前的桌子上。   “各位,各位,行行好。”尉音忍无可忍。   他冷着脸,眼神凛冽地扫过嘻嘻笑着吃瓜的几位朋友:“江沅市的同性恋圈子就这么大,我和姓黎的谈到一起去了,很稀罕吗?也没有吧?”   “难道他能谈,我就不能谈了?”   尉音嗤笑一声:“他是什么绝世狠1,承包了所有的0,除他以外的1只能望0兴叹?”   朋友在尉音的逼问下,弱弱地举起手。   “呃,但,事实就是,只有你们。”   “只有你们真的在换乘恋爱,啊这,这别说江沅了,在全世界也很罕见吧?”   另一位朋友也凑过来:“说真的,你不会有错觉吗?”   尉音语气糟糕,凶道:“什么?快说!”   “就是你的男友是他的前男友,他的男友是你的前男友……虽然你们的恋爱没重合过,但的确是在搞继承制恋爱,那个换乘,不是,啊,共轭前男友。”   朋友身子向后仰着,眼神盯着他:“就,你晚上不会梦到点儿什么吗?”   尉音:“……我梦到什么?”   “就是,你,黎忱,加上某位你们共同的前男友,一起在床上搞点3那个p……”   尉音厉声喝斥:“住嘴!”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位置上,痛苦地捂住了耳朵:“不不不,我不是那种风格,我是搞纯爱的!”   他身边的一位朋友,搭上他的肩膀,同情道:“但,你和黎忱,真的很吃一个口味。哈哈。”   哈哈。   众人的目光移向不远处,尉音的新男友齐温仁,正从洗手间出来。   他穿了一件紧身黑毛衣,勒得胸肌饱满,腹肌明显。   齐温仁有一种daddy感,的确年龄比尉音大一些,于是在平时的相处里,他对着尉音很包容。   没有过分的撒娇和叫人不确定心意的试探,daddy感的男友就是很慷慨地抚慰着年轻人。   尉音看着他走过来,就想把头扎进齐温仁的胸肌里,抱着他的腰,使劲拱两下,再像是小狗一样被摸摸头。   此刻,看着齐温仁,尉音头脑清醒了许多。他一下子就不再计较那些黎忱不黎忱的事情了。   “没关系。”尉音抓紧时间,偷偷和朋友说,“不管黎忱怎么样,不管黎忱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又为什么和他分手,反正我现在喜欢他。”   “他也喜欢我。”   尉音愉快地说:“互相喜欢的人就是要在一起!”   他说完,咻地一下起身,向着齐温仁跑了过去,然后他搂住了齐温仁的腰,低头,一脑袋就拱进了daddy的怀里。   成熟男人别有一番风味。齐温仁稍微被惊了一下,但很快就包容了他的莽撞。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摸着尉音的头发与脖颈,喜爱像是氤氲蒸腾起来的雾气,就这么毛绒绒地蓬勃生长着。   他俩看着真是不错的、极般配的一对。   尉音长得漂亮,五官深邃,眉眼立体,有一种锋芒毕露的野心家气质。但他又没什么耐心,脾气也一般般。   齐温仁年长一些,戴着一副金属框架的眼镜,很学术派的温和宽容,此刻他靠近尉音的脖颈,在他耳边轻声哄着。   “这么多人呢,你的朋友们都在。”齐温仁说,“你这样,多难为情呀。”   尉音在他怀里哼了一声:“才不呢。”   “有什么可难为情的?我就是喜欢你。”他说完,抬起头,在齐温仁的下颚吻了一下,又顺着他的脸颊,在脸上也亲了一口。   齐温仁没招架过这样年轻鲜活的恋爱,他认识尉音不久,昨天才答应和他在一起。   但小年轻的恋爱带着蓬勃的朝气,似乎可以抚平一切沟壑,他昨天和他在一起了,今天就带他来见他的朋友们。   这样浓烈鲜艳而没有试探利益的喜欢,齐温仁面上有些局促,但心底已经毛乎乎地痒了起来。   不止齐温仁心里毛绒绒的,尉音的手也毛绒绒的。他毛手毛脚地顺着齐温仁的腰摸了两把,然后在他颈窝里蹭了两下,这才直起身。   尉音垂眸看他,遗憾道:“你不摘眼镜,我都不能亲你嘴巴。”   齐温仁轻咳一声:“你可以说接吻。那样好听一点。”   他犹豫了一刹那,挨不过尉音亮晶晶的眼神。他快速地摘下眼镜,在尉音的嘴角轻轻吻了下。   后面桌上的朋友们,一直偷偷在看戏吃瓜。   彼此之间,互相大眼瞪小眼地瞅了瞅,又悄悄窸窸窣窣地蛐蛐起来。   “那……那这看着还挺美好的?”   “我不怕别的,我怕黎忱和这个大胸咪咪复合,那尉音不是又要吃亏了吗?”   “就是,凭什么换乘恋爱里,尉音是吃亏的那一个啊?”   “尉音吃亏吗?尉音的初恋把黎忱玩弄在股掌之间耶!”   “什么这段我怎么没听过?!跟我讲!”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认识了尉音,他一个人的瓜就承包了我的漫漫长夜,爽!”   ……   不怪朋友们八卦,尉音的感情经历,实在是有些坎坷。   简而言之,就是他有一个并不熟悉的“熟人”。   只是互相认识的关系,过年的时候甚至不会互相发送新年祝福,朋友圈里也不怎么给彼此点赞,但又的确互相加了微信的“熟人”。   这个熟人,叫黎忱。   再讲直白一点,就是他总是谈到黎忱的前男友,黎忱也总是谈到他的前男友。   他俩是一种很微妙的情敌关系。   要说真的是情敌吗?倒也不是。他们没有同时喜欢过谁,他和男友甜蜜的时候,黎忱也在和他自己的男友恩爱。   只是这种癫狂离谱的“前后”关系贯穿了他俩的人生,朋友圈子里的人看待他俩,就是他俩一直在“换乘恋爱”。   互为前夫哥,互为小老弟。   是一种微妙又离奇的关系。   但尉音比较乐观,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无奇不有,总会有比他和黎忱更奇葩的关系。   毕竟,他和黎忱,并不熟悉。   他只是会在几位男友的身上,读到一点黎忱的踪迹。黎忱大概也是这么看待他的。   所以他俩在微信上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他俩的朋友圈里,发布的那些秀恩爱照片视频里,男嘉宾重复率100%。   有时候,尉音也会想,黎忱是什么样的人呢?   ————————!!————————   之前以为很难上榜结果报备后上榜了所以以后会稳定更新哒!靴靴妈咪爱卷卷!摸摸~ [2]□□:你俩适合在一起   002   尉音不算个典型的老实的孩子,具体表现为,他十六岁就开始谈恋爱。   他和初恋是高中的同班同学,当时的一切都是新鲜的,都是明丽的。   初恋的家,就住在离他家很近的一个楼盘,直线距离只有五百米,走路五分钟就能到。   他们是亲密的朋友,他们的家长也相熟。有几次,初恋家里断网停电,他会住到尉音家里来。   当时也不住客房,而是和他住在一个房间,玩游戏到很晚,再在一张床上睡觉。   初恋写不完作业,就偷偷抄尉音的,再买几包零食,和他分着吃。   那是一段掺杂着碎银鎏金的岁月,即便他和初恋分手了,还是很感谢他们一起走过的时光。   最好的初次体验,定义了尉音对爱情的向往。   他不觉得分手就是失去了恋人,毕竟,什么算是拥有一个人呢?   在一起的时间很快乐,不就是拥有过了吗?   一晃五年过去,尉音和初恋分开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他们在一起的时间。   他的取向也从初恋那样白杨树般的少年,改成了齐温仁这样的大胸年长者。   他的daddy issue在见齐温仁的第一面,就被齐温仁培养了起来。   齐温仁常年健身,背肌挺直,胸肌丰润,上臂连着肩宽都挺括着完美的弧度。   他像是一枚成熟的浆果,稍微亲一下,就能感知到馥郁的香味。   和他比起来,尉音的力气是年轻的、寸劲的、不知轻重的,而齐温仁则是一种在养尊处优中,对自己严格要求后呈现出来的优雅魅力。   尉音认识齐温仁之后,就喜欢黏着齐温仁。   齐温仁很温柔,可以包容他一切的胡闹,他有时候说一些幼稚的话,做一些笨蛋的事,齐温仁就托着下巴,很仔细很温情地凝望着他。   尉音在这段恋爱里,得到了许多许多的回馈。   他的喜欢转化为爱欲,他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在齐温仁的鼻子上咬一口,或者顺着他的嘴角啃两下。   可惜,现在不是私密环境。他没张嘴,愿望没得逞,心里就一直充斥着这样的欲^望。   他没发泄出来,目光有些郁沉,始终盯着齐温仁。   齐温仁之前一直没喝酒,现在也没端杯,只是站在尉音身边,姿态自然地先掏出了卡,预备去结尉音朋友一桌子的账单。   尉音的朋友们和尉音的年纪都差不多大,基本都是才大学毕业,正在读研或者刚刚工作的年纪。   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们,虽然大家都不缺钱,但家里提供的也有限。偶尔搞点外快,买双新鞋就花掉了。   朋友们之前的请客,都是互相来的。   像齐温仁这种“嫂子”式的请客,在这帮朋友的圈子里,很是挺罕见的。   朋友们一看他掏了卡,就接连发出起哄的声音。   “哇——真的可以吗?”   “这样会不会很不好意思啊?尉音?”   “是什么?是妈妈才会主动结账!”   几个朋友闹起来,都觑着尉音的脸色,尉音抬眸去看齐温仁。   齐温仁轻轻坐在了沙发的扶手上,他靠近坐在沙发内侧的尉音,上半身几乎和他挨在一起。   “让我付吧。”齐温仁在他耳边说,“第一次见面,我当然要请客。不然我赚的钱怎么花呢?总不能都给你买可露丽吃吧。”   可露丽是一种外壳焦焦脆脆的甜品,尉音特别喜欢吃这玩意儿。他和齐温仁就是在甜品店认识的。   尉音想拒绝,但齐温仁抬起指尖,在他耳后轻轻划了一下。   “我比你大几岁,要是被你们请客,我可怎么活啊。”齐温仁故意拉长了语调,喟叹似的拖着尾音。   尉音觉得好笑,他也真的笑了起来,扯住齐温仁的手,在他手臂上亲了一口。这才点了头。   朋友们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激动地欢呼起来。   “那我再要一打橙啤!”   “呜呼——万岁!我点杯教父吧我都没喝呢,你把我的全喝光了!”   “嫂子好!嫂子好!”   在喧闹声里,尉音对上了齐温仁的眼神。   他被齐温仁细腻温和地凝望着,年长者的目光里似乎坠着无尽的爱慕与宽宥。   尉音揪住了他的领口,将坐在沙发扶手上的齐温仁拽过来,吻上了他的唇。   朋友们的起哄声更强了,在一片猴叫和欢呼中,有一位朋友倒是小声地嘀咕起来。   “他和黎忱在一起的时候,也会给黎忱的朋友们买单吗?”   他身边的人立马杵了他一下,瞪他一眼:“你怎么也提这个?”   朋友抬起双手,呸了两下,示意自己说错话了。   在酒吧里的聚会,难免要玩两把酒桌游戏。   这家酒吧的卡座里自带了许多酒桌游戏,几位朋友扒拉了半天,找到了一副牌。   但打开一看,发现根本不是扑克,而是抽卡罚酒的游戏。   尉音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就玩这个吧,谁拿的?喔,那你先抽。”   一群人就凑到桌边,洗了几遍牌,先抽的那位朋友抽到了一张身份卡,叫歌王卡。   说他现在就是歌王了,要求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是唱出来的,一旦出现失误,就要立刻喝一杯。   他不得不开始南腔北调地说话:“没~有~~天理啊~~这~也太~~社死~呃~”   身边的人笑得不行,掏出手机,给他录像,吵着要发朋友圈。   齐温仁坐在尉音身边,看着年轻人们胡闹,他在这群人里只认识尉音,就想和大家熟悉起来。   他看了尉音一眼,抬手按上了桌面:“我也抽一张吧,看你们玩得挺有趣的。”   齐温仁这一抽,就抽到了一张挑战卡。   尉音靠在他身边,凑过来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一边看,一边念出了声:“查看微信最近联络的人,深情地念出ta的备注名。”   齐温仁拿出手机,解锁了屏幕,点进微信,嘴里说着:“我这种已经工作的,最近联络的人要么就是供应商,要么就是合作方,备注无非是全名,这倒是没什么有趣的……”   可惜,他话还没说完,他的微信列表里,一个人就亮着未读消息的红点,猛地蹿了上来。   齐温仁抬眼一扫,脸色立刻变了。   他急忙想把手机放下,去拿酒杯:“……要不,我还是喝吧。”   尉音的反应速度可快多了。他一手拦住了齐温仁的动作,另一只手卡住了齐温仁的手机。   “你要开车,你喝什么?”尉音将下巴搭在了齐温仁的肩膀上,极近距离地盯着他的手机屏幕。   “做一下就行了,卡面的内容很难做吗?我不觉得。”   齐温仁的指尖有些抖。他知道,那是黎忱发来的微信。   但,他不知道,尉音也知道,这是黎忱发来的微信。   齐温仁低声念出了备注:“……小黎。”   他念的是这个音,朋友们听见了,觉得这没什么。小张小王小李,小加一个姓氏这么称呼,实在是太常见了,常见到很客套。   有朋友甚至没听清这是黎忱的黎,还以为是更常见的小李。   只有盯着齐温仁屏幕的尉音,看见了齐温仁给黎忱的备注。不是小黎,是【小梨】。   梨子的梨。   齐温仁心虚地瞥了尉音一眼,磕巴了一下,承认道:“是,是我的前男友。”   尉音其实应该更心虚,毕竟他和黎忱之间的关系,有些挑战人类伦理道德和朴素价值观念。但他面上装得正经,只是说:“我认识他。”   齐温仁:“啊?”   尉音低头去看手机屏幕:“他给你发什么?”   黎忱发的不是一条消息,是两条。   第一条是:【还没删我?】   下面一条是:【谢谢】   齐温仁紧张地盯着尉音的侧脸,尉音望着手机屏幕,眸光冷淡。   “我不会强迫你删他的。”尉音很大度地说。说完了,他将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拍照,递给了对面的朋友。   尉音:“拍个照,发个朋友圈吧,就我和你。”   齐温仁自然答应。   尉音搂着齐温仁的腰,将他禁锢在自己怀里,对面的朋友喊着一二三让他们注意表情管理。在拍照的间隙,齐温仁犹豫了一下,悄声问尉音:“那,我文案怎么写?”   尉音盯着镜头,没看齐温仁,说道:“不用写文案。”   他凌厉的眉眼,在酒吧的暖色灯光里,闪出一点别样的色泽。   此刻,尉音的攻击欲显露了几分,像一只贪嘴、吃不饱又护食的小狼。   面对齐温仁的问题,尉音兀自笑了一下,手顺着齐温仁的腰背滑了上来,按了按齐温仁的后颈。   他说:“你前男友也认识我。”   所以,不用写文案。   齐温仁怔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里面的事情,还以为是自己找年轻男友的报应,低声咕哝着:“我不应该只顾着和小年轻恋爱的。”   “没事的。”尉音多宽容啊,他立即安慰齐温仁,还在他耳边换着花样叫他。   “哥哥,叔叔……”尉音故意低沉着嗓音,低头蹭了蹭齐温仁的下巴,“宝宝。”   尉音要求道:“你对我要比对他好,才可以。”   齐温仁回抱住了他,和他保证。   -   散场的时候,齐温仁去地下车库取车,尉音站在路边,送朋友们陆续打车离开。   朋友吵吵闹闹的,但总之,还是很祝福他的邪门新恋情。   但,就像往常一样,提起尉音的恋情,就要提到黎忱。   有几个朋友喝得多了些,醉醺醺地旧人重提。有个朋友像是失了智了,突然说——   “其实你们可以在一起的。”   别的朋友恨不得立刻呕吐。   “谁?你说谁?亲娘啊,你说的是尉音和黎忱吗?”   “神经病啊你?!”   “你为什么这么罪孽地想这个!”   ……   尉音看着他们一群人吵吵嚷嚷,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要我说多少遍啊,我和黎忱根本不熟,一点儿都不熟!”   “恋个屁的爱,在个腚的一起!”   他这么反驳,朋友们也逆反了,开始不那么认为了。   “可是,你们俩要是在一起了,下半辈子有说不完的话啊!”   “没错没错!光是一起辱骂前男友,都能快乐聊天几十年喔!”   “可不是吗!凑在一起,根本不会没有共同话题!”   “说说共同的前男友,说完一看,嚯,天亮了!”   尉音冷笑着,拆台道:“那不是很好吗?天亮了,都不用做了。”   朋友们彼此瞧瞧,异口同声地叫起来:“做恨!做恨!”   ————————!!————————   叔叔……哥哥……宝宝……嘬嘬…… [3]戒指?:然后他们就呜呼了!   003   尉音听不得这个词!   什么做恨,跟谁做恨,莫名其妙,丧心病狂!   尉音一扭身,追着这帮朋友们打,一人一个巴掌,专打脑壳。   他们一群人正嘻嘻哈哈闹着的时候,突然有两个朋友停了下来,望着旁边,喝完酒的眼神都格外清醒起来了。   尉音循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一看,他眼睛都瞪大了。   靠在一边墙角站着的,那个人,赫然是黎忱。   黎忱眉目清秀,肌肉线条流畅,比不得尉音的这种深邃尖利又锋芒毕露的漂亮,他属于淡颜,是一种内敛的气质。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挽着袖子,露出半截小臂。头发稍长一些,自然地垂在脖颈的位置,搭在眼前。   他一直站在门边,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见自己被发现了,黎忱走了过来。   他不看别人,只是走近尉音,站在尉音对面,在尉音开口前,先笑着说:“不用问我怎么找来的。”   “你发的朋友圈有定位,尉音。”黎忱这么说。   尉音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扬起眉梢,抿着嘴角,故作亲热地走了过去,将手按在了黎忱的肩膀上。   他亲密地说:“我看看这是谁呀,喔,是小梨。”   黎忱的表情都没变,只是懒懒抬眸看他一眼,然后将手臂抬高。尉音这才看见了他用食指挂着一个礼袋,只有两个巴掌那个大,黑色的,上面还印着浮雕的金纹。   “我和他再单独见面,不太合适了。”黎忱说,“所以我想,来找你比较好。”   黎忱的态度很好,像是清风拂面一样。但什么风,在尉音这里都是羊癫疯。   尉音的手还按在他的肩膀上,他侧着一点头,很仔细地盯着黎忱的表情。   他和黎忱这么多年总共没见过几面,这还是第一次他们这么近距离地、一对一地说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黎忱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敛着一点笑意,“我和他分手了,就不会要他的东西。”   尉音蹙起的眉心松开了,他探出一点舌尖,缓缓咬了一点下唇内侧的软肉,又将一切收束为一个礼貌的微笑。   “他在和你分手之后送你的?”尉音重复了一遍。   黎忱学着尉音的模样,歪头瞧他。他和尉音一样高,歪头望着尉音的时候,目光是平视着他的。   他笑着,没回答。赫然就是默认。   尉音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指,缓缓地摩挲着。   “这袋子这么小,装不了什么。”尉音呢喃着,在黎忱耳边问,“他送你戒指了?”   身后的朋友们看戏已经看得有些痴狂了,只顾着盯着尉音和黎忱。齐温仁已经把车开过来了,从驾驶位里看见了这场景,立马丢下车快步走过来了,朋友们也没注意。   齐温仁快速地赶了过来,站在他们两三步开外的地方,端详了一下,立刻瞅准缝隙,挤了进来,护着尉音靠后,将二人分开。   他没直视黎忱,只说:“已经很晚了,我们要回去了。”   黎忱特别没有边界感,他居然问:“回你那边?”   尉音忍无可忍:“回我家。怎么,你也要来吗?”   齐温仁震撼地回头瞥了尉音一眼。他显然不理解他的现男友邀请他的前男友和他一起回家这种荒诞的事情。   当然,黎忱就算是疯了也不可能答应尉音。   他将手中的礼袋抛给了尉音,尉音动作敏捷,抬手就抓住了。   齐温仁的目光在看见那礼袋的时候,就有些飘忽。   黎忱送完东西,挥挥手,骑上停在一旁的黑色机车。他戴好头盔,而后坐直身体,指了指齐温仁和尉音。   “祝你们幸福啊。”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有些闷闷的。   说完,他开着机车跑了。留在原地的尉音都气笑了,轮得到黎忱在这里祝福他俩吗?他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祝幸福的,前男友,还是现情敌,还是前情敌?还是前前情敌?   齐温仁开车,载着尉音回了家。   到家后,齐温仁见尉音情绪不好,就沉默地先去洗澡了。   尉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挑着手机里之前拍的照片。   他在酒吧的时候,喝了一杯金汤力,也随手拍了照片。他拍得巧妙,照片里的酒杯边缘亮晶晶的,在酒吧灯光的映衬下,反射出带着霓虹光泽的几条竖线,从酒水中模糊地穿过。   尉音将这张图也发了朋友圈。   他一刷新,就看见黎忱飞快地点了一个赞。   尉音:……   赞。这哪里赞了?   黎忱想到了以前他和齐温仁去喝酒的时候了吗?   以前黎忱好几年都不给他点一个赞,他发新年祝福和集赞朋友圈,黎忱都不点赞,怎么偏偏给他这条朋友圈点赞?   微量的酒精叫尉音的脑子有一点点的迷糊,只是微醺,并不影响思考,但终究是放大了情绪。   尉音将黎忱扔给他的礼袋,从桌上拿了过来,拎着手里,晃着,打量着。   这时候,齐温仁洗完澡,披着浴袍出来了。   齐温仁看见尉音拿着这东西,他的脸色稍微有些垮了下去,眸光里有些脆弱。   尉音对他招招手,他没有犹豫,顺势坐在了尉音的大腿上。尉音搂住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齐温仁的侧颈。   而后,尉音顺着他脖子上的皮肤向上,用虎口卡住了齐温仁的下颚。   他的食指搭在他嘴角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揉按了几下:“你什么时候给黎忱送的礼物?”   “分手后的礼物吗?要复合?还是分手时的礼物?”尉音低声问。   “都,都不是。”齐温仁被他搞得有些狼狈,这个姿势,他一说话,就很像是要含住尉音的手指一样。   他不得不昂着脑袋,喘息了一下,才开口。   “他半个月前过生日,我就……我们分手了,但,但还是朋友。我只是送他一个礼物。”齐温仁语气很弱,听起来像是在哀求什么。   尉音手上的动作没停,他听着齐温仁的话,思索着:“分手了当然可以做朋友。我们上周才在一起,你送礼物的时候,你还是单身呢。你是什么想法?”   “你想跟他和好吗?”   尉音将礼袋丢开,另一只手按在了齐温仁的腰上,从他衬衫的缝隙钻进去,在他腹部和腰侧轻轻抚摸着。   齐温仁几乎是踩着尉音的尾音说道:“没有。绝对没有。”   “就只是客气一下,真的,我就是这个性格……”齐温仁眼角微微泛红,喘息也有些急促,努力分辨着,“我喜欢照顾人,我和他分手了,但我们谁也没犯错,我只是祝他生日快乐。”   从尉音拿到这个礼袋到现在,尉音一直没有打开它。   他吻了齐温仁两下,突然说:“你拿回去。我不会看礼袋里面是什么东西的。”   齐温仁诧异地顿住了目光。   尉音扬起唇角,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恋爱,不是吗?”   “我喜欢你,和你恋爱,就会相信你。”尉音笃定地说。   他若有所思:“人类需要信任和忠诚,才能衍化出爱情。”   齐温仁望着他的脸,有些着迷似的轻叹一声,而后他黏人地抱着他的脖颈,急切地回吻他:“我知道,我知道。没关系的,你怎么对我都可以的,宝宝……”   年长者提出要求:“再叫我一声哥哥,我比你大好几岁呢……”   那个礼袋被丢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没人有心思去看它。   -   第二天,尉音迫不及待地叫了一个朋友出来,请他吃饭,专门问黎忱现在的感情状况。   这个朋友,是他朋友圈子里消息最灵通的一个,从初中开始就是他很好的朋友,算是他的发小。   朋友绰号叫毛墩,他体毛比较旺盛,眉毛都快长得连在一起了,块头也大,像张飞和李逵的儿子。   他人长得粗犷,但性格很细腻,极其喜欢吃瓜。   他一直认为此生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和尉音做朋友,一旦吃起他和黎忱之间的瓜,毛墩可以大半夜不睡觉,拉excel表格盘点他俩的共轭前男友纷争。   毛墩听见尉音问起黎忱的感情状况,吸了口饮料,如数家珍:“他?他就和你现任才分两个月,还没有新情况。”   尉音气得用叉子划餐盘:“他能不能快点谈一个,离我男朋友远点?”   毛墩瞎出馊主意:“想知道他的恋爱情况?那还不简单?”   “你盘点一下你的恋爱经历,就能找到他的前男友、现男友和未来男友。”   尉音:“……烦死了!”   他低头喝了半杯饮料,吃了半块牛排,才平复些心情,诚恳地和毛墩说:“总之,还是谢谢你告诉我齐温仁是他前男友的事情。”   毛墩摆摆手:“不用谢。”   他打趣道:“你俩的共同前男友已经有三个了,之前还只是互换初恋,现在彻底进步了!我等着看你俩的后续。”   尉音有些痛苦地按了按太阳穴,委屈道:“我也不想这样的。”   毛墩又开始打听:“那你昨天和你的哥哥叔叔宝宝说了吗?你和黎忱的奇妙关系?”   尉音勉强回忆了一下,很不确定地说道:“算是,说了一半吧,后面就……”   毛墩眼睛亮了起来,抬起双手:“后面就呜呼了?”   他发出的不是标准的音节,而是一种类似于“woohoo!”的上扬音调。   尉音被他无语到了:“……换个说法。”   毛墩轻咳一声:“然后你们就瑟瑟了吗?”   尉音不接茬,反而说道:“嗯,就,他真的是那种,很饱满,不是,很慷慨,很丰润……”   毛墩咂摸咂摸嘴:“懂了,不要再说了。”   尉音红着耳根,闭上了嘴。   但毛墩又忍不住好奇心。   他轻咳了一声,上身前倾,双眼发光地盯着尉音:“那再说一点,再说一点不呜呼的,好不好?”   “说点……他和黎忱的前尘往事?”   尉音冷笑一声:“说点他和黎忱的呜呼好不好?”   毛墩激动地想点头,被尉音的眼神一刺,急忙继续低头吃饭。   ————————!!————————   卷卷摸一点!写写!   尉音摸两点!嘬嘬! [4]初恋和前任:什么cp?我俩cp?   004   尉音低头吃了两口海鲜,喝了一口番石榴汁。   一抬头,他看见毛墩还使劲抬着眼皮,用那种pikapika皮卡丘的眼神拼命看他。   毛墩想吃瓜的心情已经膨胀到蓬松起来了,他恨不得现在掌握读心术,或者拿出手机打开wps在线查看他之前给尉音做的Excel文档,数数尉音的前任,大胆猜测黎忱的下任。   除此之外,他也极其关心尉音的现任。   “我又没有坏心,我只是关心。”毛墩咕哝着。   毛墩故意可怜巴巴地说:“……我只是关注你的感情进展。”   尉音知道他没坏心思,但不影响他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或者可以说,尉音的生活圈子里,很少有人对他的情感生活不感兴趣。   好家伙,他的恋爱经历坎坷离奇到可以丰富人类八卦历史,怎么能怪外人好奇呢?   尉音知道毛墩好奇,但他没多说。毛墩哀叹了一声,感慨果然想吃瓜就要多侧面敲击打听,正面突袭根本吃不到什么。   毛墩盯着尉音,多瞧了两眼,歇了挖料的心思,对他本次的恋爱发表看法:“说真的,他比你大三四岁呢。”他咂摸咂摸嘴。   “五岁。”尉音干脆利落道。   毛墩摇摇头:“五岁……你一年级的时候,他在准备考初中,你高二的时候,他已经大学毕业了。”   “他哪里好啊?我感觉比你之前谈的那个小狗妹要老很多。”   尉音无语了一瞬:“小狗妹是什么称呼?他是男的。”   毛墩:“我知道啊,但他就是那种小狗妹小土妞的性格,我们私底下都这么叫他。”   “小狗妞多喜欢你呀,你稍微忽视他一点,他就要哼哼叫。感觉哪怕不小心伤害到他,他一点也不会当回事。都不用睡觉醒来转过天,他吃顿饭就能忘掉,又欢欢实实地跟在你身边跑。”   尉音顺着毛墩的思绪,想了一秒他的前任。但也只是想了一秒而已。   过去的时光自然都闪着涟漪,潋滟出鎏金的色泽。不过,尉音始终活在当下。   尉音:“他很好,我也不差。”   “没人恋爱是为了分手。”尉音低头,用叉子搅和了下番茄意面的浓稠汤汁,“不太适合,也不能彼此为难。”   “你问我小齐哥他哪里好?嗯,他就是很包容我,好像我做什么都可以的样子。”尉音笃定地说。   尉音卷了一叉子意面,塞进嘴里,嚼嚼都吃掉了,才说:“所以,你今天说得这位,还有你昨天说得那个姓黎的,都属于过去了。现在才重要嘛。”   毛墩回想起昨天,偷偷啧啧了两声:“哦呦,昨天黎忱过来,可把我吓了一跳。但他也没发火嘿!”   说完,他又琢磨一下,轻哂一声。   “也是,有什么可发火的,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喜欢咪咪,在他看来,估计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他也喜欢过咪咪……”   尉音打断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停,已经够乱的了。”   毛墩赞同道:“确实够乱的,好像这世界上只有你和黎忱在谈恋爱一样,永远谈着彼此的男友。”   尉音噤着鼻子看他,故意显得自己很凶。   但这凛冽尖利的漂亮模样,外人看来是冷漠成男的坏脾气在发狠了,哇好可怕,可惜对于他的发小一点儿都不好使。   毛墩迎难而上,跃跃欲试:“你知道你和黎忱还有cp吗?尉音?”   尉音:“……什么?”   “我们管你俩叫‘为离’,大概意思就是你俩哪怕在一起也是为了离。”   尉音的“尉”和黎忱的“黎”,被组合到了一起,都搞了谐音梗,被叫为离。   尉音气得冷哼,靠在椅背上,开始阴阳怪气:“谢谢你在我和他两个1之间,让我做1。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是1中之1。”   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欢腾,他俩一直在说话逗乐,根本没停过。   到了最后,侍应生上了甜点,是小小一块芝士慕斯和两粒坚果黄油脆。   毛墩体格大,饭量多,盯着这么mini的甜品,沉默了一会儿。   “你吃这个蛋糕吧。”他遗憾道,“要是咱俩分着吃,谁也吃不到什么。”   毛墩吐槽着:“这太精致了。回头我请你去我实习的大厦楼下吃海肠螺肉拌面,那个特好吃,我每次能吃两碗。”   尉音吃得差不多了,他把芝士慕斯推给毛墩,自己捏了一粒坚果黄油脆,像吃蚕豆一样丢进了嘴里。   别看样子小,但味道真的很好,坚果的油脂香气和黄油的奶香被融合在一起,咬起来咔滋咔滋的,嘴里还能品出蜂蜜的味道。   “好吃。”尉音点评道。   这叫尉音想起他第一次见到齐温仁的场景了。   他当然不是什么黎忱也在的场合和齐温仁初遇的,那也太离奇了。他第一次和齐温仁见面,是在一家私房甜品店里。   尉音推门要进去,齐温仁拉门要出来。   他当时才和朋友打完羽毛球,穿着运动球服和球鞋,背着拍子,去推门。齐温仁穿着羊驼棕色的西装和浅麦色衬衫,精致到领口打着领带,胸前搭配了同色方巾,袖扣都是低调的暗金色。   他像尉音的反面,像过着另一种生活的人。   尉音和他交错进门,抬头看他,发现齐温仁为他撑着门,对他浅淡又温柔地露出笑意。   门开着,甜品店的味道幽幽地传到尉音的鼻尖。他闻见空气中到处都是刚烤好的面包的那股子香气。   黄油、牛奶、坚果……焦脆的、蓬松的、丝滑的……可颂、吐司、司康、碱水包……   温暖的食物味道叫人似乎切实触摸到了幸福,胃部都是暖暖的。   尉音满是感慨地和毛墩回忆起他和齐温仁的初遇。   “然后,我们就搭话聊天,加了微信。”尉音单手托着下巴,目光越远眺去,勾着唇角抿着笑,“只要想起他,我就感觉到幸福。”   毛墩已经吃光了芝士慕斯,他叼着小勺,对着尉音秀恩爱的行为有些无语。   他直言:“刚烤好的面包没有那么大的香味,甜品店里用的都是面包香氛。”   面包香水kuku喷,人一闻就幸福。人好,面包好,香水坏。   尉音拧着眉毛,倔强道:“……我知道!”   “但氛围很好,你懂吧就是氛围!感情的事情谁说得准呢?又不是喜欢面包,是喜欢小齐哥。”   毛墩连连感叹:“我说不准,我也不懂。”他打量了一下尉音的脸色,发现他耳根位置有些泛红,估摸他是有些难为情。毛墩摇摇头,他和尉音认识太久了,有话他也就直说了,他说:“我觉得你稍微有点恋爱脑诶。”   尉音瞪大了眼睛。   毛墩连忙补充:“不是那种要死要活的恋爱脑,是很值得珍惜的那种恋爱脑。嗯……怎么说呢,就是相信爱情。”   “你懂我的意思的。就是,哎,现在,很多人都不愿意恋爱,过好自己就很不容易了。”   “恋爱的呢,好像也没多喜欢,都在吃吃喝喝送送礼物,拙劣模仿着成为情侣。说有多喜欢,好像也没有,说不喜欢,又觉得周围人都谈,自己不谈就融不进去。”毛墩说,“跟着网上的热点,到了秋天就第一杯奶茶,到了冬天就第一根烤肠,到了纪念日就来来回回那几件礼物。”   他说完,盯着尉音:“但你不一样。”   “你是真的在恋爱,我是说,你也不是在打发时间,也不是为了合群,你是有点恋爱脑。”   尉音听着,故意瞪人。   毛墩纳闷死了:“你怎么会被养出恋爱脑呢?你妈妈爸爸很恩爱吗?”   “他俩是很好。”尉音赞同之后,回忆了一下,突然说道,“但我认为,主要是……颂示很会爱人。”   “苏颂示。你记得他吧。”   尉音望进了毛墩诧异的目光里,利落而光明正大地提起了他初恋的名字。   课本堆叠的夏日里,隐秘的情感逐步缓缓升温。   青春期的躁动在试探里累积,每次目光相接都在心头默念他的姓名。   书桌上摆着卷子和教材,窗外是绿色的操场和红色塑胶跑道,篮球场那边传来人群嬉闹的声音,阳光穿过树叶,在草稿纸上映出斑斓的光影。   热烘烘的风吹进耳畔,懵懂的心意被套进宽大又丑丑的运动校服,五毛钱的便宜零食也在笑闹间快活地分食掉。   老师转过身去,就偷偷传纸条,字体写得龙飞凤舞,还要画一点简笔画。自习课上,拿出手机,调暗屏幕,藏在挖空的字典里,放大自拍合影中另一方的面容仔细瞧瞧。   对未来模糊朦胧的年纪里,曾经真的,真的,将悸动许诺进前途里。   可此时再提起,不过才过去几年,却好像过去了几十年一样遥远。   但尉音还是坚定地说:“那是很真诚很热烈的爱。我想,以后哪怕我吃了许许多多恋爱的苦,我还是会很勇敢地去爱,去相信。”   他不会放纵情^欲,也不会缄默封心,无论多少次尝试,他都会珍惜每次心动。   “因为颂示那样明亮地爱过我。”他笑着说。   ————————!!————————   半个月没更,卷卷来噜! [5]白月光回国?:想和他旧情复燃!   005   尉音的神情那样明灿,提起之前的日子,想起过往时光中的爱人和那时的自己,他本来锐利的眉眼都温和了许多。   毛墩低头像啮噬动物一样,小口小口抿着叉子上剩下的蛋糕。   但他八卦的心不死,其实偷偷在心底嘀咕。   喔——原来苏颂示在尉音眼里,是这种白月光温和明艳的角色吗?   那,这么真诚、温暖、会爱人的苏颂示,是怎么使劲玩弄黎忱的?   诶,别不承认喔!江湖传言,尉音的初恋玩黎忱像玩狗一样。还得是金毛、拉布拉多这种,都没到边牧、德牧那个级别。   苏颂示爱尉音的时候,就是温柔亲切的,爱黎忱的时候,就狂风骤雨改训狗模式了?   毛墩陷入了思索,没有多说话。   他不说话,尉音则是在想他自己的事情。   尉音没有看黎忱丢给他的那个礼物袋。在齐温仁面前,他努力试图让自己像齐温仁的同龄人一样,像个靠谱成熟的大人,可以毫不介意地将礼物袋交还给齐温仁。   可私下里,尉音也会抱怨两句。   尉音嘀嘀咕咕的。   “黎忱,嗤,还过生日呢黎忱?没事过什么生日啊?哼……半个月前,他半个月前过生日了吗?”   毛墩回过神来,回答了尉音的问题:“过了。”   “在彩云南绣包的场。”毛墩连地点都知道。   他这么一说,尉音望着他的目光就充满了怀疑。不是吧?毛墩是他的发小,他的朋友,怎么还知道黎忱过生日的事情?   尉音占有欲发作,冷着脸,显得更凶了:“你怎么知道?”   毛墩心虚,理不直气不壮,但不敢撒谎:“……我去凑热闹了。对不起,但我真的!太想看戏了!”   尉音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很不屑的动静,听起来像是一只猫打了一个喷嚏,或者一头牛打了个响鼻。   他盯着毛墩,毛墩可上道了,立马就作为他的前哨情报站,为他总结起半个月前黎忱过生日时候的场景。   在娱乐会所包了场,朋友圈子里的人都到了,收了好多礼物,但黎忱失恋不久,据说郁郁寡欢,精神有些萎靡。   “活该。”尉音冷酷地点评,“居然和这么好的小齐哥分手,让他好好吃吃恋爱的苦。”   毛墩偷偷瞧了瞧尉音的神色,低头抠了两下餐巾。他再次和尉音确认了他此刻和齐温仁恋爱进行时的真实幸福,在尉音疑惑他为什么老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他长吁一声。   “我不知道他这么快就会同意和你在一起。”   毛墩沉默了一下,他抬起头,郑重地望着尉音。   “其实这次和你出来,主要是有件事情想当面和你说。”毛墩有些叹息地开口,“苏颂示……回国了。”   苏颂示,尉音的初恋。在尉音眼里,是赤忱到如同心中有不灭火焰的人,偏偏性格又温吞如水,真诚明丽。   他从小有着做摄影师的理想,高中快结束的时候,就去了英格兰的格里高利大学读书。   分手后,尉音去伦敦玩的时候,倒是见过他一面。但苏颂示一直没有回国,假期也到处跑。   尉音有时候会刷到苏颂示的朋友圈。   他去拍极光,拍雪山,追着风暴卷,在恶劣的气象环境里拍出许多自然奇迹般的照片。   偶尔露一张自拍,尉音注意到他那记忆中白瓷般的脸,依旧毫无妆点,素着面孔,脸颊被他自己折腾得有些敏感发红。   这次,他居然回江沅了。   毛墩一直盯着尉音的表情,他注意到,尉音没有怔住,也没有瞳孔震颤。他没有惊然失色,也并非早有预料。   他只是听见这个消息,便是听见了,像是听见“天气转暖”“春风来临”一样,微微扬起一点眉梢。   尉音感叹:“果然你消息最灵通。你又怎么知道的?”   毛墩承认:“我太喜欢吃瓜了,所以……咳咳,你每一个前任那里我都发展了人脉。”   “现在重要的是你的事情,白月光回国了怎么办?”毛墩的表情皱在一起,瞧着比尉音还要在意。   尉音受不了这用词,他龇牙咧嘴地表示反驳:“什么啊?颂示才不是什么小说电视剧里被逼离开拿着黑卡远走国外的白月光,他就只是我很好的初恋。”   他冲着毛墩昂了一点下颚,看起来有些嚣张。   “他回来,我就祝贺他回来。还能怎么样?”   “我又不后悔和他恋爱过。在青涩懵懂的年纪第一次爱和被爱,是很值得珍惜的事情。”   尉音:“不都说,不要找对自己很好的人恋爱,而是要找本身就很好的人恋爱吗?我当时就是找了很好的人恋爱。”   毛墩听着听着,好奇起来了。   他悄咪咪地低声问:“那你知道他对黎忱超坏的吗?”   尉音扯开嘴角,笑了:“略有耳闻。”   他可不是什么端水的双标人士,他很护短的。   尉音严肃地和毛墩说:“即便他玩黎忱像玩狗一样,毛子,我和你说,也一定是因为黎忱本来就是狗。”   “颂示有什么错?他喜欢和狗玩,说明他有爱心、有耐心!”   “狗的问题去找狗问,和人有什么关系?”   毛墩:“……”   他喃喃:“我的为离cp怎么开始be了?”   尉音:“我和黎忱只会是de,die end,双方结局,要么是他死,要么是我活。”   “总之就是他活不下来呗?”毛墩懂了。   毛墩一直观察着尉音的神情,他没有在尉音脸上看见任何类似后悔惋惜的神色。   尉音没有听见苏颂示回国,就后悔匆匆和齐温仁定下了恋爱关系。   也没有因为苏颂示回到江沅,就迫不及待地去见他,失了作为男朋友的分寸。   他只是像他说的那样,苏颂示回来,他就祝福他回来。   毛墩就有些不懂了。   “尉音,我还是想问,你刚刚分明说,苏颂示一直对你很好,你们过去也互相喜欢、彼此爱慕。”   “现在他回来了,你……”   尉音坚定地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就像,我们曾经一同写下了一段故事,可书页翻篇后,笔不会停,人生新的故事还在撰写。”   “我不会活在过去。”尉音是很笃定的。   他不会活在过去,但黎忱会。   黎忱在当天下午,给尉音发了消息。   【你好,尉音。】   尉音拿起手机一看微信,妈耶,居然是黎忱在给他发消息?!   他俩的微信居然可以是连通着的?居然是好使的?居然是可以说话的吗?   上次的聊天记录赫然是加好友的默认验证诶。加了这么久的好友,别说好友了,朋友他们都不是,一句话没说过。   黎忱找他干嘛?尉音盯着手机。   黎忱大抵是迈出了一步,就破罐破摔了。发了一条你好,后面的消息就嘟嘟嘟地开始轰炸尉音的手机。   【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我们共同的前男友已经回江沅了。】   【是苏颂示这个共同前男友,不是别的哈。】   尉音:……   【你恋爱了,我还没有,我旧情难忘想吃回头草,请问一下你的想法。】   尉音盯着手机屏幕,无语地拧着眉毛。   他给黎忱发了一个翻滚仓鼠的表情,示意他滚蛋。   但黎忱还在试探。   【你知道的吧,当初我和颂示都去了英格兰那边的格里高利大学,做苦痛的英国留子,吃干巴面包和炸鱼薯条。我和他在留子麻将局上认识,我对他一见钟情。】   尉音忍无可忍,怒而回复。   【你那叫一见钟情吗?你那是馋他的脸。】   黎忱丝毫不搭理,继续打字,狂发消息。   【但他对我如同狂风骤雨,把我当作沙皮狗一般玩弄。分手几年,我仍无法忘怀。】   【尤其我听说他对你真心一片,对我却一片针心。这几年,每每想起他,我都咬牙切齿,恨中生爱,爱意难忘,忘寝废食。】   【综上所述,据说这周六你们有饭局,能带我一个吗?我想和颂示旧情复燃。】   最后,黎忱利落地收尾。   黎忱:【拜托了。】   尉音端着手机,看着屏幕,直到屏幕从亮到灭,他也没回复黎忱半个字符。   过了一会儿,尉音反倒是打开了和苏颂示的微信聊天框。   他犹豫了一下,发了个挠头小狗的表情包过去。   苏颂示是秒回的。   【怎么啦?】   苏颂示都不用尉音回复,立马又发了一条。   【还要我帮你代购转寄球衣吗?】   英超足球联赛,各俱乐部每赛季的球衣,苏颂示会帮尉音搞代购转寄。   尉音无语了一下。   这苏颂示,都回国了,还在这里做什么代购生意?   他直接回复:【你都回国了,还怎么帮我代购英超的球衣啊?代购国足的吗,我不要。】   手机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嘟嘟嘟发来三条消息。   【你知道啦?】   【我带了礼物给你们。你和你的男朋友。】   【周六见。】   尉音收到了消息,他望着手机里的聊天界面,回了个“好”字,就抬手按灭了屏幕。   到了傍晚,齐温仁回来了。   齐温仁给尉音打包了他喜欢吃的湘菜馆子的招牌菜,尉音和他一同拆着打包盒,摆碗筷餐具。   尉音住的这里,是尉音妈妈几年前为他买的小住宅。面积不大,两室一厅,带一个景色很好的阳台。   这房子距离江沅大学很近,尉音上大学期间,一周大概住宿两三天,剩下的时候都在这里住。   齐温仁和他在一起后,也知道了这里,会总过来和他吃饭,偶尔留宿。   今天买了五个菜,这家馆子的菜量大,两个人吃有点多。   尉音吃了个半饱,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抬头望着齐温仁。   齐温仁吃饭很慢,一点一点缓缓咀嚼,筷子尖上恨不得就夹三五粒米,每口都嚼三十下。   察觉到尉音的目光,他也抬眼瞧过来。   尉音没说废话,直接道:“这周六晚上你有时间吗,小齐哥?”   齐温仁安静地望着他。   “我……之前的男朋友回国了,大家约着吃顿饭,可能也玩几把牌什么的。”   齐温仁懂了,他点头:“我去。”在齐温仁眼里,他认为这是属于男朋友的责任,陪着一同进行社交,融入对方的生活圈子,在磨合中恋爱,彼此珍惜爱护。   尉音高兴地点头,然后低头吃饭,往嘴里塞了一勺外婆菜,吃到一半,从嗓子里含糊出一道声音。   “黎忱也去。”   说完,他又吃了两口,才抬头对上齐温仁迷茫的眼神。   尉音抬起指尖摸摸鼻子,说:“你的前男友,黎忱。”   齐温仁眯起眼睛,明显更困惑了。   “说起来有些麻烦,简而言之就是……”尉音解释道,“他想和我的前男友,喔,也是他的前男友,重归于好。”   齐温仁工作很久了,工作能力也强。他的理解力一向是不错的。   但此刻,他安静了一分半钟,才终于捋清楚了这其中的关系。   他讷讷地问:“那,那你们仨的关系,不就和我们仨的关系,是一样吗?”   尉音:……唔,不愧是社畜高管,懂得就是很快!   还会举一反三咧!   ————————!!————————   你们仨儿是什么关系咧?我咋瞅着有点儿乱咧?(钱夫人腔调)   ——   元宵节快乐宝宝妈咪!卷卷更一下! [6]四角关系:孽缘就此展开   006   尉音默认了。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地,齐温仁没有先问关于苏颂示的任何事情。   他迟疑了一下,艰难地开口:“你和黎忱……”   果然。果然任何一个人都想问他和黎忱。   尉音扯着嘴角,给出了说过千百次的默认答案:“不熟。只是认识。绝不是故意撬墙脚,绝不是报复,绝不是任何狗血元素。”   他说这些都快背下来了!   齐温仁喃喃:“我想也是,现实又不是电视剧,哪有那么多的故意抢男友的剧情……”   “不是故意抢!不是!”尉音坚持纠正,“真的是巧合,真的是偶然,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孽缘,但真的不是故意的!”   齐温仁很温和地笑了一下。他轻轻叹了口气,无奈是有的,但并没生气,也没有难堪。   “没事。是我的错。”齐温仁思索了一下,总结道,“是我谈小年轻的报应。”   好极了,这话一出,齐温仁的确没生气,但尉音生气了。   尉音气道:“我是你的报应?”   “我难道不是老天送给你的礼物,不是命运对你好好生活的奖励,而是报应?”   齐温仁急忙说:“不是的。”   他低头,望着尉音的眼睛,很温柔地瓮声瓮气道:“你特别好,尉音。”   尉音在齐温仁的腿上甩了甩脑袋,拱了两下,上半身打了个滚,嘴里咕哝着什么。   齐温仁俯身凑近去听,尉音又不说了。而是腹部发力鲤鱼打挺,一口亲在了他的脸侧。   齐温仁怔了一瞬,又缓缓慢慢地轻声笑起来。   -   周六晚上,尉音和齐温仁一起去了饭局。   是尉音的一个朋友开的私房菜馆子,味道不错,环境也好。   而且,那整栋楼都被这个朋友包了,于是这家店比起单纯的饭馆,二楼还可以打牌打保龄球,三楼是汗蒸按摩和麻将房,四楼往上是酒店,算是个一体化休闲好去处。   无论尉音再怎么烦黎忱的存在,但他也得承认,他的生活圈子和黎忱的圈子,是有一定的交集的。   有一些他的朋友,认识黎忱,有一些黎忱的朋友,和他关系不错。   他和黎忱的八卦,就这么在这些半生不熟的朋友之间,欢快地流窜着。   苏颂示回国的饭局,黎忱也要来,这消息根本瞒不住,快速地被传播在每一个热爱吃瓜的人士那里。   于是,到了周六晚上,尉音带着齐温仁到了地方,发现所谓的接风局,人多到居然一个包厢都没坐下。   那位当老板的朋友,直接把连通的三个包厢都开了,一个包厢摆了两个旋转大圆桌,一共六桌,那叫一个人满为患。   尉音张着嘴,站在门口估算了一下。   他发现,一桌起码二十人,也就是在场的最少都有一百二十多人。还有人没座位,正在加椅子,眼瞧着赫然奔着一百五去了。   有他尉音的朋友,有黎忱的朋友,有双方的朋友,有不是双方的朋友但久闻他俩大名的过来吃饭的……   齐温仁在旁边感叹:“你这位回国的朋友,人缘一定不错。”   那倒不是。   苏颂示不是那种热衷于交际的e人。他性子沉静,圈子小,在场甚至没有单独为了苏颂示来的人。   现在的这种场面,纯纯是因为人类太爱吃瓜了。   毛墩看见尉音来了,甩着膀子就迎过来:“尉音!这里!”   他走过来,拍拍尉音的肩膀,在他耳边压低声音。   “有好多人请我直播,我都拒绝了,但人家来接风,咱也不能不让人来吃饭,对吧?”   毛墩努力解释:“别看这么多人,成分还很复杂呢!这桌,是你和苏颂示的cp粉,那桌,是黎忱和苏颂示的cp粉。我就不和你坐了,我坐你和黎忱的cp粉那桌。”   “你带着你男朋友去主桌,主桌在中间,视野好。”   视野好?是别人看他的视野好吧?!   尉音真的很想骂街。这都什么玩意儿啊这是?!   他正想开口,一抬头,发现苏颂示和黎忱已经坐在主桌边了。   好极了,三位正主里面,苏颂示和黎忱都接受了这种环境,他还需要站出来说什么吗?   尉音咬牙道:“行。真行。”   “走,小齐哥,我们去主桌坐。”他扯着齐温仁就往那边走。   黎忱是挨着苏颂示坐的,他想吃回头草,这意图很明显。   可尉音不能挨着苏颂示坐,他要避嫌。于是,齐温仁坐在了尉音和苏颂示之间,苏颂示又隔开了齐温仁和黎忱,一切都恰到好处,蛮合理的。   主桌这边有一位江湖大哥性子的朋友,他站起来提了几杯,庆祝苏颂示回国。   菜都上来了,大家就开始各聊各的。   苏颂示是饭局的主角,人们问他在国外的生活,也问他摄影师的梦想。   他很真诚,毫无保留地分享起那些故事。   “斯德哥尔摩的极光挺多的,但我没拍到过特别密的。那种淡淡的沁到天边的流动光晕也好看,像是宇宙被浪漫地点亮了。”   “日出前最适合拍迁徙的鸟群,黑压压的过来,吵吵闹闹的,朝霞洒在翅膀羽毛上,像是连绵着金箔。如果赶上地点在山里或者湖边,就更震撼更漂亮。”   “你看我那条朋友圈啦?是啊,当时闪电就落在我的无人机前,何止是吓我一跳呢?无人机差点就爆炸了。”   ……   苏颂示的话并不多,只是提到摄影,才肯多说几句。   他见过很多事,去过许多地域,说的话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意味,只是明艳又独立地阐释着他的热爱。   齐温仁缓缓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玉米汁。   他的指尖搭在杯壁上,只是倾听着,没有主动说话。他没什么可说的,他的社畜高管生活里,多的是合作方供应商,可没有极光也没有鸟群。   齐温仁偷偷看了苏颂示好几眼。   他瞥见苏颂示的手指上有明显的晒痕,以指节为界限,他手指的前端比后端暗一度。   这种色差,大抵是因为需要长期戴露指手套去操作设备。   他的确是常年奔波在外的形象,脸颊皮肤有些脆弱,说话稍多一点,薄薄的皮肤就透出发红的血色。   齐温仁注意到,苏颂示没穿西装没打领带,只是一件T恤衫和外套。   苏颂示的右侧眉尾处,有一个小痣,他连眉毛都没修剪过,身上有种自然、清新、脱俗的漂亮。   他眉眼灵动,眼尾沟较深,只是单单注视着人,就有几分眼波流转的天真。   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丧,半点也不疲惫,感觉他真的是在热爱着他的工作与生活。   齐温仁突然低下头,用筷子给尉音剥了一只干锅虾,递到了尉音的碗里。   尉音本来听得挺认真的,低头一看,发现碗里多了只虾。   他高兴地吃掉,喜欢被齐温仁珍爱,就握住了齐温仁的手,捏了捏。   苏颂示的目光动了一下,回答别人的话慢了两拍。   这时候,毛墩端着杯子,晃悠了过来。   他对着齐温仁有些不好意思,纠结半天,嘴巴张张闭闭,也没说出话来。   齐温仁年纪大些,经验多些,一看这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关系。”齐温仁开口,“尉音把情况都和我说了。”   毛墩松了口气:“也是,也是,你都来了,他肯定也不会瞒你。”   黎忱动了。他盯着齐温仁看了两眼,手肘撑在桌面上,拎着筷子,却没夹菜。   “说了?那肯定说到我了吧?”他突然插话进来。   齐温仁避开他的目光,尉音替他开口:“当然。当然会说到你。”   苏颂示垂眸拨弄了一下碗里的菜。   “也说到你了,颂示。”尉音开口,“没关系吧?”   苏颂示往嘴里塞了一片配菜的雕花萝卜,面色如常地应道:“当然没关系。”   氛围微妙了起来。   主桌和各桌的人,都默默放低了声音,眼神一直往他们这边扫过来。   毛墩很欠揍地啧啧了两声,吃瓜吃得很是兴奋。   “健康的恋爱固然美好,但畸形的关系实在是刺激。”他抑扬顿挫地说,“对吧?”   尉音冷哼一声,放下了筷子。   “哪里畸形了?哪里畸形了?!不许口出狂言胡说八道,哪里畸形?!”   苏颂示扬起一边眉梢,挑着眉喝了一口酒。   他很真诚地说:“只能说同性恋还是小众圈子吧,圈内人少,谈恋爱重复了,也情有可原。”   黎忱说:“恋爱重复,是很罕见,但重复恋爱,反而是一段佳话。”   尉音听懂了。这小子在这儿暗示苏颂示,想和他再续孽缘呢。   但苏颂示一点儿都没接黎忱的话。   “我是追着台风回来的,过两个月,南非动物开始跋涉迁徙,我就要回去了。”   尉音听着,有些不满。   “你回江沅,才是‘回来’‘回去’。怎么去非洲用‘回去’这个词?”   苏颂示这样的态度,好像他是一个过客一样。但这里分明是他长大的地方。   尉音盯着他:“这里不是你的家了吗?我不是你的朋友了吗?”   苏颂示的表情动容了一瞬。   他目光明亮,清澈地笑了起来。他说话的声音也悦耳动人:“外面当然没有家好。尉音,你在的地方永远都是家。”   齐温仁想,当然,发小、竹马、同学,当然可以这么说。   他没什么反应,可黎忱的反应就大了。   黎忱冷哼一声:“那我是什么?我是旅馆吗?他是家,我是旅馆?”   见着齐温仁没反应,黎忱还拱火。   黎忱:“喂,有人说你男朋友是家,没有冒犯到你吗?”   齐温仁不动如山。   “不,我不觉得冒犯。”齐温仁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扯了两下领带,金属框架的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他说:“年轻人的情感纠葛在我看来,其实是很可爱的。”   苏颂示瞥他一眼,低低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黎忱可不接受这个说法。   他目光转了一圈,突然道:“我听说,你们是在甜品店认识的。”   “我知道尉音那个男的像有瘾一样喜欢吃可露丽,但你不一样吧,齐先生?”   黎忱用前男友的口吻说道:“你又不爱吃甜品,你去甜品店做什么呢?”   齐温仁错开了目光。   他察觉到苏颂示在看他,他不肯露怯,低头开始为尉音剥虾。   尉音则站了起来。   “别逮着他欺负啊,黎忱。”他扯着嘴角,勾出一抹冷笑,“来,和我出来一下。”   黎忱还怕他?!黎忱立刻就站起来了。   所有人,注意,是所有人,所有人都看着他俩,看得那叫一个目不转睛。   尉音被这注目礼气笑了,他抬脚就走,出了包厢门,看见走廊一旁有一间男更衣室。   他站在门边,推门,等了黎忱两步。   黎忱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借着他推开的门,直接钻进了更衣室。   尉音嗤了一声,也跟着进门。   “属耗子的啊,见缝就钻?”他看黎忱不顺眼。   黎忱没说话,对着更衣室内的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领口。   尉音:“我们是差不多两个月前,在甜品店认识的,你有什么要说的?”   黎忱昂着下巴,对着镜子,没看尉音。   但他嘴上没停:“也就是说,我们前脚刚分手,后脚你们就认识了。”   尉音靠在墙边,翻了个白眼。   “怎么?你要和我说无缝衔接算是出轨?”他冷笑,“我们上周才在一起,他留的缝,可足够插\你的针了。”   黎忱停下了动作,转身,正对着尉音。   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很是微妙地笑了一下。   黎忱:“齐温仁,齐温仁,我也熟悉齐温仁。他是企业高管,职场精英,他可不像你一样,会满江沅市内探各种甜品店,只为了吃现烤的可露丽。”   “你猜,他那个时间,出现在甜品店,是为了什么?”   去甜品店还能是为了什么?尉音没明白黎忱的意思。   黎忱也懒得再兜圈子卖关子,他直接说。   “半个月前我过生日,包场庆祝,特别热闹。”   黎忱微笑着:“派对开到一半,跑腿送来一个三层翻糖大蛋糕。那蛋糕可真漂亮,工艺复杂,设计精美,起码要提前45天预订。”   “你猜是哪家甜品店做的?”黎忱的目光带着几分残忍,“你猜是谁送的?”   ————————!!————————   什么这本居然一个半月没更?!   时间跑得像野驴这也太快辽! [7]小三哥!:复合?不存在的   007   尉音脑筋一转,就想明白了黎忱的意思。想明白了之后,他不仅毫不在意,甚至更想笑了。   黎忱,这人指定是有点毛病。   尉音也不客气,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嗤笑:“你现在说这个,又想做什么?啊?黎忱?怎么了,你的翻糖蛋糕太甜了?甜到往后你这辈子都不用吃糖了,就指着那点甜味活着了,是吗?”   他在挑衅!黎忱怕他吗?笑话!黎忱非但不认输,还胆敢试图向尉音进行还击!   黎忱:“我说这个为了什么?我为了……”   可惜,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苏颂示推门走了进来,眉心蹙着一点,倚在门边搭话。   “为了证明你比他强吧。”他眉眼淡淡的,情绪不怎么高涨,“黎忱,我都没对我前男友念念不忘呢,你倒是对我前男友念念不忘。”   黎忱张开的嘴合上了。合上了没两秒,就又张开了。他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给顾客准备的更衣间,总得有人做点儿什么应该在更衣间里做的事情吧?难不成更衣间是专门给人用来吵架的?”   苏颂示走过来,胳膊上搭着一件薄外套。他没脱衣服开始换,而是站定不动了。   诶,偏偏,他站的位置很微妙。   他站在了尉音前方,呈现出一种和黎忱敌对的姿态,显得很像是在护着尉音的样子。   就这一个姿势,一个站位,黎忱目光凝滞了几分。他本来心气也不顺,好家伙,这下直接破防了。   “你护着他是什么意思?”黎忱气极反笑,“在你眼里,我在欺负他?”   苏颂示不假思索道:“你欺负不到他。”   黎忱:“那你护着他做什么?做!什!么!”   “你心疼他?”黎忱气急败坏,指着尉音,“那你怎么不心疼我?我们两个有什么区别?我们不都是你的前男友?”   尉音忍无可忍:“够了,真的够了!”   他一点儿都不想面对这种场面!他以前和黎忱没有什么接触,微信都没有聊过天的,黎忱看着高冷内敛又慵懒,怎么现实里是这么个难缠的性子?!   是谁在和黎忱谈恋爱啊?能不能吃点好的啊兄弟!?   尉音直接道:“我真的受够了!黎忱,我们以后要不排班见面吧!我和颂示,颂示和你,我和小齐哥,你和小齐哥,我和你,我们两两之间都可以见面,但我们三个不要一起见面了可以吗?!”   “你刚刚说的话的信息量,有些挑战人类感情道德极限了!”   苏颂示反倒有点像是在看热闹。他长长地喔了一声。   “喔——小齐哥。”他鹦鹉学舌似的笑着说,“又换乘恋爱了两位?不对,不是‘又’,是‘又又’了吧?”   黎忱还在钻牛角尖:“你别扯开话题!苏颂示,你这个站位是什么意思?你护着他,你不护着我?”   “好哇,难怪大家都说,你苏颂示把我黎忱玩弄在股掌之间啊!”   尉音开始觉得吵了!他烦黎忱,烦到黎忱开始说话,他就觉得吵!   苏颂示有点心虚,但他死活不承认:“天地良心青天大老爷,什么玩弄,我冤枉啊。”   “青天大老爷?哼,清蒸大老爷都不好使!我问你!”黎忱说完,又立刻改口,“不,我不问你,我问你,尉音,我现在问你!”   尉音瞪着他。   黎忱开始翻旧账了。   “我当年那么那么喜欢颂示,但是呢,有一次他喝多了,吐了一地。我就照顾他啊,我一边收拾屋子用抹布一点一点擦地板,一边哄着他和他说话怕他胃不舒服,我厨房的锅里还炖着解酒汤呢!结果呢?结果他说什么,他说,‘谢谢你尉音’。哈,谢谢你,尉音?”   “我真是谢谢你了,尉音!”黎忱的声音都尖利起来了。   苏颂示不愿意听他提这茬。好啊,既然要翻旧账是吧,他也没客气。   “我没照顾过你?在英格兰那老破郊区,荒无人烟,全是土豆地,你出去飙摩托车胳膊骨折了,是谁照顾的你?是柯基吗?”   苏颂示冷笑:“你摔得还是右手,有两周你尿尿都是我给你扶着的,我没照顾过你?”   尉音以前不怎么理解毛墩为什么爱吃瓜。但是现在,瓜就在他面前。他一边心疼颂示一边谴责黎忱,居然莫名其妙不自觉地吃起瓜来了。   黎忱不翻旧账了,开始强调态度。   “你现在对我大声吼?颂示,你吼我?你当初照顾我的时候多爱我啊!现在你旧事重提?怎么了?嫌弃我尿在你和尉音的爱河里了,你才这么放不下?!”   尉音吃瓜的心情彻底没了。   他举起手,示意:“……两位,我真的要这里听吗?”   黎忱拉长嗓子,故意用咏叹调说话:“啊哈,为什么不听呢,嗯?尉音?谢谢你,尉音!”   “不用谢,黎忱。”尉音咬牙切齿,他可不惯着黎忱的阴阳怪气,“我真想把你毒哑。”   尉音也是纳闷:“是你主动要和颂示复合的,黎忱,你现在在做什么?和他吵架?要是吵架就能复合的话,全世界能多出多少爱侣啊。”   黎忱:“我是想和他复合啊,但他明显还没放下你啊!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和他异国,他都没放下你,现在他回国了,他还能放下你?”   什么屁话!   尉音怼他:“我是什么炸弹吗天天需要被人放下?我和颂示没有关系,我们清清白白,你要复合是你和他的事情,扯上我做什么?”   “我有男朋友,你在这里胡搅蛮缠什么?我见过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小三的,没见过你这样上赶着非要做小三哥的!”   “你叫我什么?!”   “小三哥!”   苏颂示又开始拉架:“行了行了。黎忱,你正经一点。尉音,你和疯子计较什么。”   “我没有和你复合的打算,黎忱。”苏颂示在黎忱下一秒就要叫起来之前,揉着眉心道,“……我也没有和尉音复合的想法。”   他沉默一瞬,叹了口气:“我和尉音是彼此的初恋,可能有一些对彼此的在意,叫你没有安全感。”   “我承认,在英格兰读书的那段日子,吃不好、睡不好、语言沟通抵不上母语顺畅、遭遇歧视、处理完交通罚单还有两百页的reading没读、补ppt做笔记就要一个下午……那段日子太叫我疲惫了。”   “我在和你的恋爱里,对你,可能没有对尉音那么好。”   苏颂示望向他:“但是黎忱,我绝不是不喜欢你,更不是在和你恋爱的时候还惦念着尉音。”   “我和尉音的关系,的确有些特殊,但也只是因为,我们彼此陪伴过那段连恋爱都懵懂的青春。可谁能永远活在青春里呢?我们已经二十二三岁了,都不再是当年十几岁的年纪了。”   他目光复杂地望了尉音一眼。尉音觉得他似乎有什么话想和他说,但苏颂示最后只是开口道:“时间推着我前进,我也使劲地向前奔走。尉音……”他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他的名字珠玉一般滚过他的舌尖。   “尉音只是,像是我当年留在原地的一块血肉。它永远鲜红明艳,可我也不会回头。”   黎忱张嘴想说话,苏颂示甩过去一个眼神,黎忱下意识地就闭上嘴了。   苏颂示抿出一个温吞的笑意,看向尉音。   “我们是很好的初恋,对吧,尉音?”他突然说,“我从不羞耻承认我那样真切热烈地爱过你。”   他随意一提,就有好多事情可以说。   “想想看我那时候做过的傻事吧,砸坏家里的热水器,就为了去你家住到你的房间,和你在一张床上淋着月光睡觉。写不完作业,让你给我讲题,或者偷偷抄你的,把作业抄完,再把你的名字抄到草稿纸上,一抄就是几百遍。运动会的时候提前买水,去终点等你。买很便宜的零食,和你分着吃……”   苏颂示:“在我意识到那是爱情之前,我就爱你。”   他说完,没有等待尉音的反应,立刻转眸看向黎忱。   “至于你,黎忱。那些在异国他乡的日子里,我像是在冬天渴望火焰一样依赖你。”   “我们一起拿着导航找教室,找到后发现教授迟到。我们房子外面的施工队特别吵,我们就去和施工队干架。买到英格兰特产骚猪肉,用光了一瓶料酒都去不掉肉的腥气,最后一边吃一边呕。每天都盼着什么时候能有个大晴天,一起去草坪上坐一坐,然后被邻居的狗撞倒。被狗撞翻在草地上的时候,能听见远处传来冰激凌车的声音。”   苏颂示说完黎忱,却没有再说黎忱。   他只是轻轻道:“这些都过去啦。我在非洲草原上,听不见冰激凌车的声音。”   黎忱恍然了一会儿,喉头动了下:“所以你不会和我复合,因为你不会回头。”他得到了苏颂示的答案。   苏颂示,像一只夜莺。他飞过尉音身边,降落后,抖抖毛。又飞到黎忱那里,伸出鸟喙,喝了两滴水。   他不会一直降落,他停驻一阵,之后,就会飞走。   他真心爱过尉音,也喜欢过黎忱。很多的爱堆砌着他的过往,铺就了他的前路。   但长着翅膀的小鸟不会在陆地上过多停留。   更衣室内陷入一片静默,但此时,更衣室外的氛围,貌似有点火辣。   毛墩踮着脚,走过来,想偷听。但当他看见齐温仁已经在门外不知道听了多久的时候,他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一面莫名其妙紧张,觉得自己在面对修罗场,一面又真的忍不住想吃瓜的欲^望。   毛墩挤挤挨挨,凑到齐温仁身边,眼神不敢看齐温仁的目光,盯着人家手腕上的名牌表,瓮声瓮气道:“他们说什么了,大哥,你能告诉我听听吗?我求你了,求求你了!”   说完,没听到人家的答复,毛墩盯着齐温仁的手腕,发现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大哥?你不舒服吗?”毛墩连忙问,有点语无伦次,“你怎么好像有点貌似你真的是在发抖呢?”   齐温仁用另一只手,扼住了自己的手腕。   “我没有不舒服。我只是……”他顿了一下。只是什么?只是明白有些话题他永远说不上什么话。   在黎忱那里是这样,在尉音这里也是。   毛墩挠挠头:“那他们都说什么了?”   齐温仁敛着眼神,回答毛墩:“他们在说,他们过去的事情。”   ——没有我的过去。   ————————!!————————   什么好人半年不更新啊?(后仰)原来是我!   整理了一下思路,摸这本还是爽的,真的有现场吃瓜的感觉hhhhhh [8]和八个男人恋爱:又心动了,哥   008   ——我应该早点来的。   齐温仁想。   不是说早点来可以听到更多他们说的话,而是说在人生里,他想做早点来的那个。   他意识到了一个曾经在许多影视剧里看见过,但始终没有当真的道理,那就是,不要想试图快速融入一个已经成型的圈子里。   他们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的是你无法捕捉的默契和回忆。   但好巧不巧,黎忱有这样的圈子,尉音也有。   在他们的朋友圈子交集的地方,是他们荒诞又离奇,怎么看都透着搞笑的恋爱史。   比起在门里面大谈特谈过去回忆的苏颂示,齐温仁真像是个路过的。   毛墩盯着齐温仁,恨不得伸手去掰他的嘴。只能听到这么一点消息,吃瓜的心怎么能满足!   他在旁边低声开口,眉毛都拧在一起,恨不得原地翻跟斗:“哥,大哥,哥们儿,还能再多说点儿吗?我真的好想知道……”   齐温仁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这有什么需要知道的吗?”他神情淡淡的,“前任聚在一起能说些什么,他们就说了什么。”   可真是言简意赅啊!   毛墩咂摸咂摸嘴,一句原话没听到,只觉得这瓜根本没吃进嘴里。他好遗憾自己没有受到邀请喔!这么精彩的戏剧纷争节点,他居然没有前排坐票!   他整个人想往更衣室的门上趴,抬头看见齐温仁站得更近,理智开始回归了。“你要生气吗?”毛墩后知后觉地问齐温仁。   “我生什么气?”齐温仁面色不改。   他的金属框架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他抬起修长的手指,轻轻扶了一下。他身上有一股蜜桃一样的成熟包容劲儿,让他平静地接受了现实,他盯着门框,扯出笑意。   他当然不会生气。   “我难道要因为现男友的前男友‘真诚又热烈’‘丝毫不羞耻’地爱过他,就生气?还是要因为前男友的前男友,和他有过一段相互照顾相依为命的求学生涯,就生气?”   齐温仁能在职场混得如鱼得水,靠的就是能伸能缩的性子和手段。他喜欢照顾人,是温柔的年长爱人,但他思考事情的方式,和那些才从学校里出来不久的小年轻们,截然不同。   “生气是最没有用处的。”齐温仁说,“随便他怎么回忆吧,哼,苏颂示。”   他低低念了一遍颂示的名字,一语道破玄机。   “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他有正经的男朋友身份吗?不管是尉音的,还是黎忱的,他有吗?”   毛墩听着听着就兴奋起来了。毛墩看齐温仁的眼神都变了!   他好想把更衣室的门推开,让齐温仁站到苏颂示面前去说。   去啊!去站在苏颂示面前去说啊!在他这个吃瓜人面前轻声呢喃怎么行!苏颂示真的应该听这个!他想看白月光对上年长恋人的剧情,看看谁会大发嫂子瘾!   齐温仁眉眼间有些不屑,说话的时候像是在咬着牙根:“他只能用同学、朋友、前男友的身份,讲些回忆罢了。”   “你说是回忆重要,还是未来重要?”齐温仁甚至有心思问毛墩。   毛墩专注地听八卦,没说出话来。但齐温仁问他,也并不是想要一个答案。   齐温仁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将他挽起的袖口放下,佩戴好猫眼石的袖扣。   他轻声地吐露着叫毛墩听起来热血沸腾的话。   “尉音早放下了。至于黎忱想和苏颂示复合?呵,你听他说吧。”   齐温仁眼底闪过一丝流光,直白道:“你是没和黎忱谈过,你不了解黎忱的性格。”   “黎忱是个什么性子,难道我不知道吗?我敢说,只要我现在单身,我站在黎忱面前问他要不要和我复合,他也会陷入犹豫,开始心动的。”   毛墩当然没和黎忱谈过!所以他当然不知道这个!   “什么?他是这种人吗?!”他压低声音兴奋道,“我不知道诶!我只知道他之前那几段都挺有戏剧效果的!”   齐温仁慷慨地和毛墩分享。   “黎忱是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不会劈腿不会出轨,但会吵着要和八个男人恋爱的那种男人。一旦他在空窗期,他就能很轻易地对任何人心动、再次心动、又心动了。”   “他会很轻易地喜欢上一个人,肾上腺素、多巴胺、失控、脱轨,他会猛烈地陷入爱情,他的外在表现比他的内里要百倍千倍地在爱你。”   “当然,如果你把他的这种表现看作他真的非常爱你,那你就完蛋了。”   毛墩后仰了下脑壳:“嘶,倒也不用给我建议,我不想和黎忱谈。”   齐温仁似笑非笑:“万一有机会呢?他确实还是有点魅力的。”   “他向苏颂示示好是真的,苏颂示说他绝不回头,哼,我听起来不像。”   齐温仁年长几岁,颇具阅历,很轻易地看破了苏颂示的伪装:“他只是明白,比起会反复心动的黎忱,尉音才是从不回头的那个。”   毛墩满脸都写着“再说点吧再和我说点吧虽然我们不熟但是我真的是世界上最好的倾听者啊”的表情。   齐温仁本身话很少的,他面对尉音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只顾着甜蜜地笑,迎接男友的亲吻。   但对着毛墩,还真是说了太多话了。   毛墩好像是什么先天的吃瓜圣体,亲和力满分,不仅可以在尉音的每一任前任那里都发展人脉,还可以让当事人对着他开启倾诉。   “我谈成了那么多项目,从一个给领导泊车的小角色升到现在的职级,靠的就是我清楚地知道我要什么。”   齐温仁将手按在了门上,回眸瞥了毛墩一眼,说:“我从来不会放弃我想要的。”   然后,他直接推门进去了。   毛墩:……   怎么真的没有人邀请我!!我也想进去看现场啊!!   里面本来还有说话声,齐温仁一进门,苏颂示立刻就望见了他。他下意识地抿了下唇,抬了下手臂,他的手臂上还搭着那件薄外套。   尉音有点状况外。他高兴地走过去,盯着齐温仁看了两眼,揪了一下他的袖扣,摸了摸猫眼石的手感,眼神里还怪好奇的。   “这样好看。”他赞美齐温仁。   齐温仁就是很适合正经的穿搭和装扮,西装、衬衫、手表、袖扣,这些成熟男人的加分项在他的身上,直接就是绝杀项了。   好看吗?齐温仁听见夸赞,先是快活地微笑着,而后就看见了苏颂示瓷白的脸。   他皮肤薄,大抵长期在外摄影,也不怎么保养,脸颊上还能看见一点红血丝,真是天然的腮红。他连眉毛都没修剪过,右侧眉尾处的小痣,精致到像是故意点上去的。   但齐温仁才是故意的那个。   他精心搭配了服装和配饰,特意用气垫打了底,涂了脸,画了眉毛,还在鼻梁上点了一颗深红色的痣。因为这样好看,戴眼镜也别有一番滋味。   这样的他,就是没有苏颂示灵动、清新、自然。   齐温仁很难形容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想法,他只觉得在苏颂示面前他很不自在。他不是想和苏颂示比什么,他只是……他才和尉音在一起不久,已经愈发品出尉音的好来。   他是比尉音年纪长些的那个,但偏偏他是更黏人,更没有安全感的那个。   他很不想失去他。   苏颂示不仅年轻,不仅好看,他还是个追梦的摄影师。好像,人们就是会赞颂追求梦想的人,沉溺在梦想里的人,就是比屈服于现实的人更高贵。   他是精英人士、优良社畜,可反而是迟疑的、软弱的、割舍不清的、耽于情爱的。   他会在分手后给前男友送蛋糕,也会在现男友的前男友面前,莫名就情绪低落起来。   他盯着尉音:“回去吧,我加的菜应该到了。”他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尉音和齐温仁离开了更衣室,在走廊里,他难免想起黎忱那番别有用心的挑拨。   仔细想想,何必在意呢?小齐哥现在站在他的身边,不就是最美好的结局了吗?尉音想给齐温仁足够的安全感,想让小齐哥明白,他是绝对不会受到任何挑拨的。   尉音:“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那家甜品店,我出门,你进来,你还帮我撑着门。”   “身边都是现烤面包的香气,感觉这种初遇放在电视剧里,是要慢动作加bgm的。”   齐温仁站好,看向尉音。他缄默着,没有出声。   尉音的目光像是潭水一样清澈。   “我不会问你那天去甜品店,是去做什么的。”他说。   我不会问你当时和我初遇的时候,是不是因为想和黎忱复合,于是去甜品店为他预定生日蛋糕。不会问你在认识我之后是不是还惦念着他,于是把漂亮的翻糖蛋糕送去黎忱的生日派对。   不会问你,这行为的背后,是相信。   齐温仁知道尉音的举措很动人,很理智,很轻松地将这件事情掀了过去。这才是成年人的选择。   但他盯着尉音漂亮的眉眼,他发疯似的想他问出口。   为什么不问呢?为什么不问他那天去甜品店是做什么的呢?不想听他的狡辩、解释,不想看他的慌乱、迟疑,不想在这种反复的强调和辩驳里,一遍一遍地确认彼此的感情吗?   是因为已经知道了他是去给黎忱订蛋糕,觉得这是无所谓的事情吗?   尉音体谅他,尉音爱护他。尉音是个优秀的爱人。   可齐温仁突然不想要体谅,他现在想要的不是尉音的温柔,他宁可尉音现在凶他,再也不许他和黎忱单独见面,让他把黎忱的微信拉黑,回家后再粗暴地把他甩在床上然后艹他一顿,也不想尉音扬起他那年轻漂亮的脸蛋,阳光热情地和他说,他没关系,他不在意。   他凑到尉音的身边,无声地捧起尉音的手,将颤抖的唇贴在尉音的手背上。齐温仁什么话也没说。   尉音的爱,真的就这么无私,这么高尚,没有怒火和攻击性,没有半点见不得人的隐秘心思吗?   齐温仁如此庆幸尉音是这样爱人的,又不敢相信尉音是这么爱人的。   ————————!!————————   尉音:哪怕我以后吃了许许多多恋爱的苦,我还是会很勇敢地去爱,去相信。   黎忱:我要和八个男人谈恋爱!(竖起大拇指)   ——两位的恋爱观↑ [9]四人麻将局:向前男友告状!   009   爱你,会叫你感觉到温暖吗?一定是的。   然后你会意识到,你的男朋友他很会爱人。你一边被温暖,一边又忍不住生出怨怼,你知道他这样爱你,也这样爱他的前男友……们。   你想独占这份温暖,你想日光只照耀你。可太阳怎么会知道你想得这么多呢?太阳只是洒下自己的光晕,平等的,公正的。   于是你在赞美太阳之后开始埋怨,你说太阳只是一个愚蠢的大火球。   齐温仁是个成年人了,他觑向尉音的侧脸,他知道人要知足,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埋怨,那会显得矫情。成年的社畜哪有资格矫情呢。   但被尉音爱着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他很会爱人,他好像天生就会爱人。他会和他分享天边的暮色、路边的小花、吃到的甜品;他会耐心地处理他的一切情绪,分明与他处处合拍;他会手写情书,将漂亮潇洒的字迹写在纸面上,写他名字“齐温仁”的时候那样流畅美好;他会枕在他的大腿上,抬眸望进他的眼底,随着亲吻一起到来的,是他始终不曾移开的目光,和他闪烁着爱意的眼睛。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人很容易意识到自己在充沛丰盈地活着。   然后,齐温仁就想起了苏颂示清凌凌的眼睛。   饭吃得差不多了,苏颂示作为被接风的主宾,他还没走,于是大家也没走。当然,大家也不想走。   人们彼此招呼着上楼去玩,去楼上打牌打保龄球,或者搞点汗蒸拔罐。女士们就约着去做脸做spa。   尉音被叫着去打麻将,于是他坐电梯去了三楼。   他这么一动,齐温仁当然是跟着他动。苏颂示在整个局里面,都没有特别熟悉的人,尉音和黎忱就是他最熟悉的人了。   于是他和黎忱莫名其妙地跟着一起往楼上走。   这四个人一起行动,实在是太惹眼了。不少人本来约好了局,现在也不想去了,乌泱乌泱地跟着尉音,一伙人浩浩荡荡地往三楼走。   尉音:……   到了三楼,尉音进了麻将包房,叫他来玩麻将的朋友看见了他身后的三个人,陷入了沉默。   朋友迟疑了一下:“齐……先生也坐下玩吧?”   齐温仁就坐下了。   苏颂示站在坐下的齐温仁身后,他垂眸,居高临下地盯着齐温仁的发顶。   朋友哆嗦了一下:“颂示也,也坐下玩吧,正好四个人。”   苏颂示也就坐下了。   尉音、齐温仁、苏颂示,加上朋友,正好四个人。朋友正要坐下,黎忱双手叉腰,扭过身子,盯着他。   他叫这朋友的绰号:“皮兜。”他很严肃,阴阳怪气,“你和他们三个人玩?能和他们三个人一起玩的,应该是你,还是应该是我啊?”   皮兜缓缓抬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他目光复杂地盯着黎忱。   ……你说的这个玩,是正经的那个玩,对吗?   毛墩急忙冲出来,一把将皮兜薅走。“你们玩,你们玩,三缺一,缺的是谁,缺的当然是黎忱!你们玩!”   他把皮兜扯走了。   黎忱哼了一声,坐下了。他坐在了尉音的对面,尉音一抬眼就能看见他。   就这,黎忱还不满意。   “颂示做你上家,你在他后面出牌,那怎么行?他要是给你放水漏牌怎么办?”他念叨着,麻将机都开始发牌了,他还在念叨。   尉音盯着他,很不礼貌地翻了个白眼。   黎忱上来打牌,也就打了。但问题是,这么小小的一个包间,是怎么挤进来这么多人的?!   大家都在看戏吗!   尉音不知道这么多人吃完饭了还不走是在等什么!是在等什么啊?!等着看他们四个麻将局结束之后,牌一推,直接上楼4皮吗?   他真的受够了这种推测,好像同性恋就只能搞些混乱关系,天天刷手机,看上甜菜就私信jj照片,大叫鸽鸽我可以。   就不允许世间有纯爱吗?   尉音心底忍不住吐槽,手上则玩得很利落。   几把下来,苏颂示一直没赢。   又是一把结束,黎忱又不憋好屁,开麦嘲讽:“啧,颂示怎么没赢啊,当年在留子局上,你一个人大杀四方直接通吃,打麻将都能赚一个月的生活费,今天牌运怎么这么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脑袋强行挤到苏颂示面前,他去看人家的牌面。   不看还好,不看还只是嘲笑苏颂示牌运不好。现在这么一看,黎忱的眉毛直接吊起来了。   “你胡什么牌……”他猛地顿住,提高音量,“你胡四万?你胡四万?!”   黎忱不可置信地开口:“就刚刚,尉音在两个轮次之前,他出的什么牌?他出的就是四万!好啊,你不胡他的牌?你不想他输,所以你连赢都不赢?!”   这话一出,场面沸腾了。   好哇,现在大家都听明白了!是你苏颂示本来可以胡牌,但你压在手里不赢,就是不肯胡尉音的牌!   这不是旧情难忘是什么?这八卦的精彩程度堪比色戒的麻将局啊!   毛墩缩在一边,捂着嘴,瞪大眼睛,用眼神疯狂和身边的吃瓜群众交流。   齐温仁听见这话,目光摇晃,抬手扶住眼镜,直接开口:“不必担心他输。”   “打麻将能输多少?他从头到尾输,我不到一小时就能赚回来。我供得起他。”   这话很有男友力。但说出这话,岂不是默认尉音要一直输了?还是“从头到尾输”?   好家伙,那得多能输啊?!   尉音能干就怪了。   他大叫:“……岂有此理!何出此言!我要赢牌!”   苏颂示拧着眉毛解释:“黎忱,你胡说什么?我是在他出牌之后,才抓到五万的。”   “我摸到了五万,手里才凑上了三五万,只缺四万。到了这步,我才可以胡四万,好吗?和尉音没有关系,只是牌来得晚了一点。”   齐温仁的手撑在下颚上。   牌来得晚了一点?这话真的假的?好,就算是真的,但这话就只是明面上的意思吗?苏颂示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他说他牌来得晚了一点,是在暗示他齐温仁来得晚了一点?   好好好,就你来得早,初恋当然来得早了。但你胡牌了吗?也没有啊。现在坐庄的不还是他齐温仁吗。   齐温仁心头思绪划过,手指摆弄着一块麻将牌,低头一看,呵,白板。   黎忱得到了答案,不甘心地靠回椅子上,咬着牙,不吭声了。麻将机继续嗡嗡嗡地工作,牌局又开始了。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苏颂示点他,“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你一副想要捉奸的样子做什么?”   黎忱不说话了。   又打了几把,输赢各有,苏颂示坐在尉音的上家位置,举动呢,也没有什么异常,看戏吃瓜的人刚松了口气。   结果,这局打着打着,黎忱突然弯腰,掀起了麻将桌的桌布。   他脑袋钻进桌布里面,发出暴言:“我就感觉哪里不对劲!苏颂示!你是不是在牌桌下偷偷和尉音牵手!”   尉音:“……”   苏颂示气得脸都涨红了,他把牌一推:“不玩了!”   他生气,尉音更生气!   尉音盯着面前的麻将牌。他之前已经玩到出现心流状态,满脑子都是吃吃吃杠杠杠听牌坐庄,结果在他玩到最快乐的时候,黎忱开始发神经,尉音能高兴就见鬼了。   尉音气得要疯了:“为什么不玩啊啊啊啊我这把牌特别好可以自摸赢把大的啊!!”   他说到这里,一顿,眼神怀疑。   “这不会就是你的目的吧,死黎忱,你知道你这把赢不了,你品出来我要赢把大的了,你就开始作起来了!”   黎忱耸耸肩。“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尉音根本不惯着他,他摸起来一张麻将牌,直接丢向黎忱。   黎忱也是身手灵活,他一把接住,指着尉音;“他砸我,这是什么?这是家暴倾向!不是倾向,是已经在家暴了!给他扣分!”   说到这里,他终于扯着嗓子,折腾一圈,发布了终极震撼言论。   “给他扣分!你们两个都和他分了来跟我处!”   毛墩吃瓜已经吃到满脸幸福笑容了。哇,出现在四人麻将局的最外围摸不到牌但待得沉醉痴迷就是要看这个啊!   齐温仁坐着,指尖摸着麻将牌。黎忱站着,尉音要冲过去打他。苏颂示起身,谁也没帮,默默地整理被黎忱扯乱的桌布。   干上保洁了兄弟。   黎忱盯着他:“挺会做家务啊,苏颂示?你就装吧,苏颂示。现在你勤快上了?”   他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貌似有点上头了。   黎忱:“那之前你和我住的时候,除了做饭一点活儿你都不干?你做饭一般,你做点心更是格外难吃!”他站在那里吐槽,回忆伴着难吃的呕吐感倾斜而下,“就你烤的那些饼干好像龟裂了,我必须咧着嘴巴才能嚼两下!因为我的牙齿很怕和饼干亲密接触!只能匆匆切割几下就要急忙抻着脖子咽下去!”   “苏颂示你就装吧!你为了不帮我,为了不叫尉音为难,你在这里铺桌布?”   黎忱深吸一口气,猛地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点进wps,一气呵成,直接递给尉音。   “尉音,来,看看这个,这可是当年在英国留子圈盛传的pdf啊。”   黎忱这招一出,苏颂示眼神都变了。   尉音伸手去接手机,苏颂示试图阻拦。   但毛墩很有眼力见,他冲上去拦着苏颂示!他扯着苏颂示的衣服!尉音滑动着手机,眼神盯着屏幕,旁边的毛墩扯着嗓子:“快看!快看!!”像是谁踩到了他这只乌鸦的屁股。   尉音低头一看,嚯,这pdf做得真不错!画面精美,排版合适,一看就是ppt转过来的,不是word单调做出来的。   黎忱把手机交出去之后,也不担心尉音拿着他的手机调出收款码扫光他的家底。他就坐在一边,拿起包房里的茶壶,往杯子里倒水。   倒完茶水,他坐在那里拿着杯子,用一种很烫人的方式啧啧咂咂地喝了起来。   “啧——哈!簌簌簌簌……咂!呼呼!”   尉音垂眸看手机,看明白了,轻轻嗤了下,抬眼瞧了下黎忱。   “我还以为你做pdf挂颂示呢,喔原来不是,这是吃瓜汇总啊?”   没错,这篇pdf,叫作——   《盘点小不列颠著名南桐情侣离奇事迹如果不能在onlyfans上见面就不要分分合合秀恩爱了没人嗑你们》   尉音手指下滑,分模块速读起来。   “午夜追车,聚会吵架……”他的眉梢扬起,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开口,“很好,能发毛墩一份吗,他应该蛮想看的。”   毛墩一听内容提要,就知道是哪篇了。他吭哧吭哧地:“我看过。”   吃瓜人士,当然冲在最前沿。他做得还不止如此呢!他可不单单是看过!   “呃,里面有一些,留子用的英文词,比如什么drop什么quiz什么rave什么due什么pre……还挺影响阅读的。所以我还帮着翻译了一版全中文的,加了注解,造福国内的朋友们。”   尉音握着手机,沉默了。他张张嘴巴,又闭上了。   “……你在做颂示恋情的汉化组!?”尉音感觉他的脑壳开始发晕。   黎忱忍无可忍:“后期制作的事情能不能后期再说!分分合合!这pdf的重点在于分分合合!在于他玩弄我!”   他就是要当着苏颂示的面,对苏颂示的初恋男友白月光告状!   他要让尉音知道,他对苏颂示念念不忘,不仅是因为他想和苏颂示复合,也是因为他不甘心,因为他在和苏颂示的感情里受到了折磨!   受到了虐待!他遭受了玩弄!   黎忱:“苏颂示,这人,前脚和我提了分手,后脚发现公寓里他的东西太多了,搬出去不方便,于是他让我搬出去。”   “我说我的东西也很多啊,而且租赁合同是我和房东签的,凭什么我搬出去?”   黎忱深吸一口气:“他说他买的几打鸡蛋还没吃完,家里的海盐白糖生抽老抽香醋料酒蚝油八角香叶桂皮十三香辣椒油花椒油藤椒油麻椒油花生油大豆油橄榄油牛油果油韭菜花番茄酱番茄膏蜂蜜黑胡椒白胡椒蒜蓉酱豆瓣酱甜酒米醋黄皮酱……”黎忱使劲吸了一口气,“都是他买的!他不跟我分割调味料!”   “多狠心的人啊分手了要把所有的调味料都带走!!”   尉音:……嘶,看黎忱这状态,好像真的很恨诶。好像真的由爱生恨了耶。   “不和我分割调味料,冰箱里的牛肉白菜黄瓜鸡翅肉馅三文鱼豆腐奶酪总之所有食材他都不和我分,他要饿死我,他好狠的心!”   尉音试图打断,他小幅度地歪着头,认真地问:“你是恨他,还是你就是饿了?”   黎忱心想你不懂!   黎忱:“留子分手是多么大的工程啊!留子分手等于离婚啊!”   “冒着离婚的代价,他都要离开我。结果离开我之后,又要和我复合,又回来和我住,然后又要离开我,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哈,我知道,朋友圈子里的你们都说他玩我像是玩狗一样!”   “可见他真的是在玩弄我!”黎忱温和清俊的脸上带着搞笑的悲伤,他痛斥苏颂示,“不仅玩弄我的身体,还玩弄我的感情!”   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这里。   半晌,毛墩听得入迷了,他痴狂似的开口:“玩弄身体的部分……能详细讲讲吗?”   黎忱气笑了,看向尉音:“你什么朋友啊?”   尉音毫不客气,抬手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西八这屋里他认识的人都不到一半,剩下的人为什么坐在这里看他打麻将?!凭什么坐在这里看他打麻将!   尉音气急败坏:“你什么朋友们啊?!”   ————————!!————————   多更一点!小卷过生日! [10]明明谈一样的人:凭什么你吃得好?   010   朋友们都安静无声,双眼放光。   要是一个人强蹭进来旁听吃瓜,ta可能会尴尬。但现在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现在是一群人啊!   法不责众,为离cp拿大家也没辙,都是各自亲生的朋友们,来都来了,怎么就不能听了?   苏颂示对着黎忱的癫狂抱怨,也烦得要死。   他瞟了黎忱一眼,嗤笑一声。   “怎么了?和你谈了就不能分手?和你睡了就不能离开?”他将一张麻将牌丢到牌桌上,“你用这玩意儿给我锁上了?”   尉音低头一看,苏颂示丢出来的是一张【幺鸡】。   呜呼,鸡鸡上锁术。   “……”尉音急忙背过身去,伸手去抓他的奶茶。他赶紧低头喝了一口,遮掩他的表情。   苏颂示解释着:“别总说我虐待你,黎忱,我本身没有想玩弄你的想法。”   “确实,异国他乡,荒野生存,可能我情绪不怎么稳定。但如果只是这样,你就觉得你被我玩弄了,那不能怪我,只能怪你很容易被玩弄。”   好家伙,给黎忱嘴气歪了:“……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苏颂示也不心虚,他直言:“我当时很喜欢你啊,每次复合,也不是因为调味料,而是因为你。”   他顿了一下,指尖微蜷。   “只是。”苏颂示轻轻开口,“只是,人生又不是在算数做加法,不是足够多的喜欢,就能合成爱。”   他说完,蓦地安静下去。   尉音看向苏颂示,他注意到了颂示眼底的落寞,和他单薄的身体。   黎忱不管那些,他讥诮人家:“啊,你现在又可以说这个了?喔,小哲学家?”   真是一句软话不说啊。   苏颂示也不惯着他,直截了当:“是,我就说这个了。我就说明白,我喜欢过你,但我真的没爱过你。所以你也不用说什么复合不复合的破事儿了,不可能的,往后十辈子都不可能。”   哇,这话有点狠。   吃瓜群众都着了迷了,入了定了,那眼神都开始发了痴了,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了。   黎忱发出一声下雨天路上淋湿的小狗被皮鞋踹了一脚的呜咽声,他重复着:“我没有被爱过,我没有被爱过。”   在谈过恋爱的两个人之间,还有比这更伤人的话吗?   他倒抽一口凉气,呜哇一声叫起来。   “你知道你这句话对我来说是多大的伤害吗!”黎忱尖叫起来。   他长得很淡颜很冷漠一男的,叫起来嗓门还不小哩。   “大家都成年人了,我没有骗你的钱,感情上的事,各打五十大板就差不多了。至于那些玩弄……”苏颂示微微抬着下巴,斜睨了黎忱一眼,似笑非笑,“别装了,你不也乐在其中吗。”   苏颂示的话里,尾音仿佛带着钩子。黎忱的喉头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他抱着胳膊,眼神上下打量了苏颂示一圈,和他目光相对。也不知道怎么了,他突然低低地骂了一声。   ……尉音看他好像有点爽到了。   嘶,怎么这样也能爽到?不是,他到底爽到什么了?那他委屈个腚啊!   尉音想翻白眼了。   但黎忱还是不高兴。哪怕爽到了,还是不高兴。   人嘛,不患不寡患不均的。之前,黎忱和尉音不熟,也就罢了。现在,他和尉音见了面了,这种吃到一样的饭但对家就是吃得比自己香的对比感就出来了。   “不是,凭什么啊?”他不服气起来了,死死盯着苏颂示,“凭什么你在尉音那里是美好清纯初恋感,到我这里改喜怒无常训狗的了?”   他又想起来一茬,于是越想越气。   “凭什么啊?这到底是凭什么啊?我的初恋也是这样,跟我谈的时候作天作地的,和尉音谈的时候也清纯美好起来了?”   “怎么不管什么性格,到他那里谈恋爱,都是简易模式美好体验,到我这里都是在地狱来回磋磨呢?”   黎忱好像崩溃了,他在那里嚷嚷:“我怎么谈不到尉音谈的那种啊?我们明明在谈一样的人啊!”   好,好合理,但又好不合理的话啊!好复杂,好稀里糊涂的中文表述方式啊!   难怪黎忱情绪不稳定,分明和对家谈一样的人,怎么拥有的恋爱体验就是比人家差了一大截呢?!   黎忱说他的初恋作天作地,尉音还下意识地反驳呢。   尉音:“哪里作了?柯冉只是有一点点小脾气,怎么能说他作天作地呢?”   他脑海里浮现起柯冉的样子,想起他氤氲着朦胧泪水的美丽眼眸。   尉音:“我和他,虽然好几年没有联系了,但我一直知道,他是很简单善良的男孩子。你不许讲他坏话。哼,背地里讲前男友坏话,你太没品了吧,柯冉可是你的初恋啊。”   怎么不保护他,还要蛐蛐他呢?   黎忱一听,简单?善良?谁?柯冉吗?   能说出这样的评价,可见柯冉在尉音那里,是真的没有怎么大作特作过诶!   他更闹心了,闹心到都有些委屈了。   黎忱:“为什么啊!究竟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你和我谈了一样的人,但你的恋爱体验就是比我要好啊?!凭什么啊凭什么啊?!”   尉音怎么知道答案呢?   在这里,就要说明一下,尉音和黎忱共同的前男友们了。   首先,当然是苏颂示。尉音的初恋,后来和黎忱谈了。   其次,就是柯冉,黎忱的初恋,后来和尉音谈了。   最后,最新的更新进度,就到了齐温仁这里。他先和黎忱谈过,又和尉音谈了。   也就是说,在齐温仁之前,尉音和黎忱其实只是单纯的“互换初恋”的关系而已。可惜,现在剧情是彻底更新换代了,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被称为“换乘恋爱”了。   现在共同的前男友,已经进化到数量三个了。   苏颂示,柯冉,齐温仁。   苏颂示在尉音这里,是明亮地爱过他,叫他往后也那样真诚、温暖地去爱人的初恋。   然后去了黎忱那里,朋友圈子都说苏颂示在玩黎忱像玩傻子狗一样。   柯冉在尉音这里,只是一个稍微有点磨人可爱小脾气的男友。   结果在黎忱那里,黎忱说他作天作地,是一个大作精。   这是怎么着呢?怎么人家在和尉音谈的时候,都是美好的,和谐的,温暖的。体验无与伦比,记忆纯真璀璨。   哦,轮到黎忱那里,就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好了?   控制变量法,大家都学过的。其中的不变量是什么啊?变量又是什么啊?   尉音也反应过来了,他直接毫不留情地开口,站出来痛击黎忱。   “你难道没有反思一下自己吗?黎忱?都是一样的对象,你谈不到我这样的恋爱,难道要怪我吗?”   尉音面色复杂:“难道不应该怪你吗?”   当然应该怪你了!当然怪黎忱了!   这道理很好理解啊。因为尉音是很好的人,因为尉音有在很好地爱人,所以尉音谈到好的吃到好的,这不很正常吗?   “你反思一下吧黎忱。”尉音瞪他。   苏颂示被逗笑了。   而后,他突然状似无意地开口。   “不用委屈啊,黎忱。我和柯冉毕竟是你们两个的初恋,初恋可能是有一点不同。但齐温仁,不是你们谁的初恋啊。”   苏颂示说:“你俩谈到齐温仁,不都是喜欢这种年长爹系的包容感吗?起码在他这里,你不用觉得委屈吧?”   齐温仁的目光望了过来。   苏颂示抬眸看他,迎着他的目光,不偏不倚,意味深长。   黎忱看向齐温仁,半晌,说:“委不委屈,得有对比才能知道呢。”   他走了两步,坐到一边的软椅上。   “现在,齐哥和尉音谈了总共没几天,比对的样本都不够,谁知道往后他们怎么谈?谁知道往后我用不用委屈?”   齐温仁一直寡言,但现在,也不得不开口。   “是你提的分手。”齐温仁看向黎忱。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们结束了,现在我是尉音的男朋友。”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抬手,轻轻地握住了尉音的手。但他没有和他十指紧扣,他只是用手指,攥住了尉音的指尖。   这就是他的态度了。   他是坐庄的,他是正统的,这些吵吵嚷嚷的喧嚣,在他这个年长者的眼里,是荒唐的是新奇的,但他坐庄是为了赢牌的。   瞧,现在,谁在动嘴,谁在动手啊。谁在狂吠,谁默默地赢牌啊。   毛墩开始使劲拍大腿。   他看得很爽,但他替齐温仁不值啊!他都想赶紧站出来,给齐温仁出谋划策了啊!   你上手算什么啊?你上嘴啊!   毛墩压低声音,兴奋又崩溃地和旁边人蛐蛐:“怎么年纪大一点反而放不开啊!这是什么,牵手?就只是牵手?正是要示威的时候,牵手算什么啊!”   “吻他啊!用你的舌头狂甩他的嘴唇啊!或者直接抽黎忱一个大比兜!身体力行地搞搞对比!”   尉音反手紧紧握住了齐温仁,然后猛地扭头:“我听得见,毛墩。”   “看就看吧,听就听吧,小嘴巴能不能控制一下。”他无语极了。   苏颂示盯着他们相握的手。他没化妆,他连润唇膏都没涂,他现在嘴唇有些发紧,嘴上的干纹有些发痛。他抿了抿嘴,又舔了舔,然后伸出手,抠嘴巴上的死皮。   黎忱也不聋。他不光扭头,他身子都拧回来了:“……要死了我也听得见!!!”   ————————!!————————   写不下辣,剩下的放下章啵! [11]便宜你了:吃我现成的呀,后夫哥   011   黎忱说是这么说,音量不低,嗓门偏高,他又长得淡漠冷然,瞧着有些难以相处,甚至看着有些疏离。   但他实际上性格不错。是那种你惹到我了我就毛茸茸走开的那种性格。   毛墩和他不熟,毛墩也不是他的朋友,但毛墩在黎忱身边有眼线,他为了吃“换乘恋爱”的瓜,对黎忱进行过好多次的拉表剖析,他快和黎忱前男友了解黎忱的程度差不多了。   所以,现在黎忱不高兴了,毛墩急忙双手合十来回摇晃表示歉意,但也没害怕,反而偷偷缩起来,继续试图吃瓜。   尉音都被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气笑了。   “就这么……”就这么好吃吗?尉音的眼神绕了一圈,发现包间里大家的表情,都和毛墩差不多。   都是那种“私密马赛不好意思打扰您了鄙人真的很想很想听八卦耶”的表情。   行……吧。毕竟这里除了他的朋友,就是黎忱的朋友。这怎么不是一种端水平衡呢?   尉音攥着齐温仁的手指,一边想着这些吃瓜群众,一边下意识地用指腹来回打圈,轻轻摩挲起来。   恋人的亲密感,就在于下意识的肢体接触,和出于生理本能反应一样的互动。   他很自然地牵着齐温仁的手,他站着,齐温仁坐着,他还弯腰垂眸,顺手整理了两下齐温仁额前的碎发。   黎忱咧着嘴看,他有点不忍直视的表情。似乎被甜蜜爱情刺激到了。   苏颂示的神色稍微有点微妙。他有点厌恶这样挑拨的自己,可一股冲动涌上来,他总放不下心。他眼前浮现着的,一直是穿校服的尉音,顶着一张稚嫩漂亮的脸,真诚明艳,一副很容易上当受骗的样子。   在他这里,他觉得齐温仁是“新来的”,是不可靠因素。   苏颂示抬头,毫不避让:“我说话不用躲着人,我也不会背地里讲谁。所以,我就有话直说了。”   他嗫嚅支吾了一会儿,嘴巴开开合合,想说什么又闭上,好不容易组织着语言。   “他比你大五岁呢,尉音。”苏颂示轻轻叹气,“你才刚大学毕业,他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好几轮了,你玩得过他吗?我很怕你受到伤害。”   尉音察觉到手心里齐温仁的指尖动了下。他握得更紧。   “我们没有在玩。我们在认真地谈恋爱。”尉音顿了一下,露出微笑,“谢谢你,颂示。”   “我们是朋友。朋友总无条件地站在我这端,为我着想,希望我胜利,希望我占到便宜,我明白这个。所以你是为我好的,我知道这点。”   说到这里,尉音突然扯开话题。   “对了,颂示,你还记得咱们高中时候,隔壁六班的班长吗?”   他提起高中的事情,对于苏颂示来说,都是闪着细碎珠光的回忆。   于是苏颂示回忆了一下,立马就记起来了,他说:“记得。就是那个要和你做朋友,每天给你送早餐,每晚微信上给你发消息和你对作业答案,篮球赛也要站在一边,守着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保冷箱,就为了给你送冰水的六班班长。”   那人应该是暗恋尉音。苏颂示当时这么觉得,现在也这么觉得。   就算那人不是暗恋尉音,也肯定是个没有边界感的人。还做朋友呢,一点分寸感都没有。苏颂示这样想着。   尉音点点头,示意没错,就是这个人。   “但当时我们在一起了。”尉音轻轻开口,“所以……”   所以。他没说完,他就只说到这里。   苏颂示愣了一下。他怔住了,呼吸像是哽在他的胸口,他陡然有点喘不上气,心脏发痛,指尖冰冷。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像是从肥皂泡一样幻彩的状态里立刻清醒,他望着尉音清澈的眼睛,他想,他彻底明白尉音的意思了。   苏颂示转了转眼睛,微微仰着一点头,进气只进半口,呼吸急促几分。他喉头动了几下,咽了什么下去,也不知道是没说的话,还是眼泪还是什么。   总之,他表示他懂了,他续上了尉音的话。   “所以,你当时说,他可以和你做朋友,但要明确界限,注意边界感、距离和尺度。”   之前是这样,现在,此刻这种情形,何尝不是当时的翻版呢?   只是,当初是尉音为了他,和别人拉开距离。现在,是尉音为了别人,和他拉开距离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尉音。”苏颂示难免有些难堪,他低下头,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我想你过得好。我叫你困扰了,尉音。”   一旁的齐温仁,只惊讶地瞳孔紧缩。   他没有想到,尉音会将一切摊在明面上说。他以为他会在这种成熟的小圈子里,忍过许多次,受些排挤冷待,然后尉音才会后知后觉地发现,慢半拍地给他一个补偿性的吻。   因为,尉音炽烈活泼,他就想,他不会在意细节,他就默认他该受些委屈。   但尉音直接开口,重重地,抵住了苏颂示越线的步子。   他依旧温和,得体,他甚至还是那样真诚,明灿,他长着一张锋芒毕露的漂亮脸蛋,他是那样凛冽的大美人长相,年轻到尖利。   他说:“我当然欢迎你回来,颂示,江沅是你的家,我们是发小,是竹马,是十几年的朋友,我们的家长到现在还经常组团出门旅行度假呢。”   “我绝不是要推开你,我不想你尴尬。”   是的,苏颂示想,他绝不是要推开他。他只是,抵住了他向前。   尉音望着苏颂示,想到了什么,他眨了下眼睛:“实际上,我不是生下来就明白什么朋友和恋人必须明晰边界的。这个,是你教我的。”   苏颂示很仔细地去听尉音的每句话,每个字,回忆的幸福对他而言,每个字都近乎凌迟。   尉音兴致勃勃地说:“当时,我观察到,我和那个班长说话,回他微信,他抱着保冷箱给所有人送水,我也接了一瓶过来……反正,每次这种时候,你就会沉闷起来,缄默地悄悄发呆。”   “我当时不明白,我就使劲想,然后我就知道啦,知道你不高兴我这样做。”   知道你不高兴我这样做,于是以后,我就不做了。   人类就是这样,人类是有记忆力的,人类是吃一堑长一智的。在这段恋情里学会的,等这段恋情结束,下段恋情里,自然也不会忘记呀。   苏颂示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奇怪。他还是那样瓷白的肤色,薄透的皮肤,脸颊上有淡淡的红血丝。   多么自然,清新,他是精灵一样的漂亮。   他分明没哭,脸上无比干燥,可任谁看着他,却都能感觉空气里似乎涌来一股雾气般的潮湿。   苏颂示突然说:“我教会你的,现在,你拿来照顾别人。”   “我经历了好多为你辗转反侧的瞬间呀,尉音,我也是有过那些委屈的。几年过去,另一个男人毫不费力地、如此轻易地,就能够享受到这样的爱。”   齐温仁还坐着呢。苏颂示向前两步,第一次垂眸俯视着齐温仁。   他年轻、漂亮、蓬勃又自由的生命,就这样带着山崩一样的力量压向他。   苏颂示笑着开口,语速缓慢,字字清晰:“你没有在半夜为他失眠过吧,齐先生,我算是造福你吃到现成的了吗?”   毛墩开始狠狠掐自己的大腿。   齐温仁平静地看向他:“有的。现在就有。因为要和你见面,我凌晨四点才睡。”   毛墩开始掐旁边人的大腿。   尉音拧着眉毛开口:“你们……”   黎忱羡慕到恨不得满地乱跑:“你们能不能为我也这样啊,算我求你们了。”   尉音对着黎忱根本没有任何耐心,他作势要去掐黎忱的脖子:“小嘴巴闭起来!”   黎忱闭嘴了,但不解气。他冷哼一声,目光转了一圈,看见毛墩了。他走到毛墩身边,弯腰想去掐毛墩的大腿。   尉音可以凶黎忱,但他怎么凶苏颂示呢?苏颂示站在那里,像一片羽毛一样。   苏颂示只在刚刚,看了齐温仁一眼。而后,他偏头看着尉音,目光抬着,睫毛轻颤。   “他和黎忱分手的原因,黎忱和我说了。黎忱说他控制欲特别强,对恋人的掌控感很在意。那怎么能行呢?他比你大五岁,经历比你多,比你成熟,还要控制你,掌控你,他PUA你怎么办?”   颂示是真的关心自己,诶。尉音明白这个,就更不忍心。   于是尉音头都没偏一点,叫唤道:“黎忱,说话。”   黎忱心想你个羊羔子你叫唤狗呢?   他正蹲在地上,揪了两根毛墩的腿毛。毛墩忙着吃瓜,居然一点都没感觉到疼。   黎忱懒洋洋地开口:“原因?原因就很简单啊,就是我和颂示之前说的那样,我没什么不能说的,这个也没什么需要避人的,对吧,前男友?”他瞥了齐温仁一眼。   他站起来,义正词严地清清嗓子。   “我知道,现在流行daddy系男友,和daddy谈恋爱的时候被照顾的感觉当然很好,但是——我也想当爹。”   尉音:……?   黎忱:“我有爹味的啊,我的爹味要溢出来了。凭什么只有他能当爹,就凭他胸大吗?”   “……爹味又不是什么好词,你执着这个做什么?”尉音的表情都是嫌弃。   黎忱哼哼两声:“就是那种,沉稳寡言,体贴纵容,可也想默默影响你,潜移默化控制你。会让我觉得,都是人,嘶,凭什么呀?我的逆反劲儿就上来了。”   “分,必须分,不谈了!”   黎忱说完,摆摆手。苏颂示盯着尉音。齐温仁目光低垂,等待着宣判。   众目睽睽之下,尉音呢?尉音毫不在乎地扬起下巴。   尉音心想这也算个事儿?!他说:“每个人的性格都是有优缺点的,你爱他高光的部分,你就要接受高光侧面是阴影啊。”   他举例子:“就比如,你爱他细腻,你就要接受他会敏感,你爱他温和,你就要接受他会软弱。”   尉音扬起眉梢,白了黎忱一眼。   “你喜欢daddy擅长照顾人,怎么能不接受daddy有点控制欲呢?”   黎忱都惊呆了。不是,兄弟,这是什么道理?好通透啊你!   但他嘴上也不服输:“有点?他不是有点,他是有点线面三维立体空间了他!你不信?行,你回头多谈一阵子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哽了一下。   黎忱咂摸咂摸嘴:“当然了,谁也说不准。毕竟,虐我这狗的,你给谈成了完美初恋,柯冉那种作精,你谈成了可爱小绿茶。没准,daddy也能叫你谈得可甜蜜了呢!”   “……你这个恋爱天才,艹。”说到最后,黎忱开始骂骂咧咧,好像有点破防了。   ————————!!————————   小卷写上头了嘿嘿,再更一下~ [12]离婚咋了:刘星判给夏东海   012   黎忱破防了,他破大防了。   他也是搞男同性恋的,怎么尉音吃得这么好,还这么会吃?   怎么尉音就这么像明灿的日光,他就仿佛在满地爬行?   齐温仁在黎忱的咒骂声里,只顾着看向尉音。他坐好,被尉音牵着手,仰头望着站在他身侧的尉音。   他可以看见他漂亮的侧脸,他被迷到眼里再也看不见别人了。   尉音……真的很会爱人。齐温仁感觉心底涌出一股暖流,像是寒冬天里吃下了一碗热乎乎的木薯圆子,幸福仿佛能从发梢溜出来似的。   会的。齐温仁在心底想,他这个daddy会和尉音谈得很甜蜜的,一定会的。   -   这都吵起来了,麻将局自然打不下去了。场子结束后,大家恋恋不舍地走了。   每位到场的嘉宾都恨不得一步三回头,没有莅临麻将包房现场看戏的朋友,更是肠子都悔青了。   尉音站在大堂,等齐温仁去地库开车。他一边等,就能听见旁边有人从嗓子里发出哨音——   “给我讲讲!给我学学!不,给我演一下!”   尉音:……   他要气笑了。   这场线下局的余韵相当悠长,火速成为了换乘恋爱的新版课件,被各路吃瓜人士连夜学习。   第二天,正赶上周日,尉音从自己的小房子出发,回家,陪妈妈爸爸吃饭,也正好在家里住几天。   爸爸做了一大桌子菜,还用烤箱自制了可露丽。等尉音回来,坐在饭桌上大吃特吃的时候,爸爸捏着筷子,发出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颂示回来啦?”爸爸问。   尉音有些恍惚了:……嘶。我是在自己家吗?还是我依旧在昨天的饭局里,我根本没走啊?!   爹,你也在吃你崽的瓜吗!   他拧着眉毛盯着爸爸看。爸爸当然不觉得吃瓜吃到本主身上有什么冒犯的,毕竟尉音是他的崽。   于是,爸爸比所有的吃瓜人士都敢于贴脸。   妈也是。   妈甚至相当苦口婆心,在这里劝和。   尉音初恋的时候,就和家里出柜了,他十六岁早恋的时候,家里人都看在眼里。所以在家长的眼中,颂示是原配,这当然要劝和了!   妈妈将手肘放在桌面上,说:“如果你喜欢女孩子,我们都不会和你开这个口,但你喜欢男的,它就是没有那么常见、大众、稳定、安全,对吧?”   倒也对。   妈妈:“所以,你真的需要找一个知根知底的。”   尉音心想,恋爱当然要知根知底了,不然岂不是不和谐。   家长当然不是那个意思。爸爸说:“颂示就是这样的人啊!”   “颂示从小和你一起长大,他爸妈我们都非常熟悉!这样的颂示,和一个,比你大五岁,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好几轮的男人相比,我们肯定支持颂示啊!”   尉音嚼嚼嚼,咽下,微笑。   “谢谢爸,但你的支持,有什么用啊。”   他撑着脑壳,用筷子夹牛柳,百无聊赖地说:“是我和男人睡觉,又不是你和男人睡觉诶,爸。”   爸爸也是五十岁的中年人了,即将成为老头的爸鬓角泛着白发,吃饭的手一顿:“……嗯,说的很对。”   妈妈强调:“但肯定还是颂示好。”   “算了吧,妈,他难得回来一次,就不能是为了事业,非得是为了搞爱情吗?”   “你儿子是gay诶,又不是皇帝,也不是人民币,你们觉得颂示好,行,他好,但好人就非我不可啦?”尉音狠狠打碎了妈妈爸爸包办恋情的美好幻想。   “那他当初为什么和我分手?他当年那么勇敢地自己飞去英格兰上学,就能看出来他向往自由了吧。”   苏颂示不会为谁停留脚步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妈妈还是很喜欢颂示的,就叹气,撇撇嘴,替人不平:“颂示后来找的那个男的,根本不行,和咱们家孩子比差远了。”   尉音心想,嚯,怎么他在自己家里,还有黎忱的事儿呢?   爸爸没听过这段,眉毛要飞起来了:“是吗?”   “那男的不行!我听颂颂妈妈和我说,说那男的故意把胳膊摔断了,就为了让颂示伺候他。”   尉音心想这都什么造谣瓜啊:“……不是,谁会故意把胳膊摔断啊?”   妈妈不理他,兴冲冲地说:“颂示回国那次,那男的还买了礼物让颂示带回来送家人。好一顿转寄托运啊,哼,你知道送的什么吗?”   “雪茄?葡萄酒?工艺品?奢侈品包?护肤品?”尉音猜测。   妈妈神秘一笑:“送了十斤真空包装的德国大猪肘。”   尉音:……艹,黎忱,你是真的饿了。   但他一想,立刻就觉得不对劲。   “不对啊,我记得颂示小时候有一次查出了什么癌症,后来又去北京复查,才发现是良性。治好了之后,他们一家子除了颂示本人全改吃素了啊。”   “可不是么!然后那男的还送大猪肘?”妈妈哼了一声,“可是根本不用心!这种男的,谁能放心自己家孩子和他谈恋爱啊。”   黎忱知道这个事儿吗?尉音想,黎忱他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但不在乎,于是直接忘记了呢?   尉音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琢磨着,黎忱之前吵着想和颂示复合,但在齐温仁和颂示针锋相对的时候,黎忱分明看见了他作为齐温仁的男友,他的立场是需要站在齐温仁这边的。   但那种情况下,黎忱都没有站在颂示那边。   他忙着看戏,忙着揪毛墩的腿毛。   不是说人就不能看戏了,毕竟包间里那么多人都在看戏呢。可他们是吃瓜的,黎忱是当事人啊。   他没那么爱颂示。尉音突然想,他会是真心地想和颂示复合吗?   ——“我是真心的。”   在自己家里,黎忱坐在沙发上,盯着他的妹妹,严肃开口。面对妹妹的盘问,他就差赌咒发誓了。   黎忱:“你想啊,我和颂示分手到现在,我就再没谈过一个留子了!这难道还不能说明我对他是真心的吗?”   妹妹黎憬神情冷漠,审判道:“歪理。”   黎憬是个独身主义者,提到恋爱就犯恶心。所以她完全不理解哥哥谈了这个谈那个,谈完你的谈你的,都是谈些什么。   她只觉得哥哥是恋爱脑。   “妈妈生咱们两个的时候,哥,所有的恋爱脑全部生给你了,所有的智慧聪明都生给了我。所以我本硕博连读,而你在寻找爱情。”   黎憬聪明,她窥破一点真相,也毫不客气地指出:“你恋爱,只是为了好玩吧。”   黎忱不赞同:“诶不能这么说,别拿饼干不当干粮,别拿喜欢不当爱情啊!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对着男人,喜欢就足够了吧?这怎么能算我怎么不爱他们呢,我每一个都很爱啊!”   “难道非要像尉音那样——我爱~他的高光~也爱他的~阴影——喔,那样才算爱情?”他学尉音说话的时候,扭曲了声音,听起来像米老鼠。   黎憬本来靠在一旁的沙发上,她突然坐直了。   “既然你提到尉音,你有没有想过,有这么一件事。”黎憬开始分析。   “你们一直反复谈上同一个人,从根本上来讲,就是因为你们的审美是一致的。甚至于,你们对爱情的追求都是一致的。这就说明你们的性格特点里面,一定有非常多相似的地方。”   “现在,你只是不了解他。”黎憬说,“但根据我的判断,你一旦了解他,你会疯狂地爱上他。”   黎忱抓起身边的抱枕,砸向黎憬。   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大叫:“小嘴巴闭起来!!”   “我才不信你说的话,黎憬!我和尉音?我们哪里像了?恋爱眼光?哼,喜欢好看的,是我和尉音的共同点吗?”   “这是全世界男人的共同点!异性恋同性恋都喜欢好看的!”   “不,不是男人,是全人类。”黎忱看了一眼黎憬,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旁边趴在地上的狗,“不,不是人类,是所有会喘气的生命。”   黎忱深深吸气,眯起眼睛:“我恨死尉音了。”   黎憬弯腰摸了两把地上的狗,抬眸:“你真的恨他吗?”   “你从各位男友那里觑见了不同的他,是恨他吗?你对着他忍不住刻薄忮忌,是恨他吗?你说你恨不得他死,他死了你会觉得惋惜无趣吗?你不想回答吗?那你是真的恨他吗?你真的不是偷偷爱他吗?”   黎忱盯着她,高冷的脸上闪烁着青黑:“我现在开始恨你了。”   黎憬觉得迫害哥哥太有趣了,她笑起来就止不住。她轻咳一声,表情悠哉悠哉的,扬起眉梢:“你不信?那我们打个赌吧。”   “如果你们未来会结婚,那么婚礼现场,就必须用咱们家的狗去送戒指。”她突发奇想。   黎忱低头,去看地上趴着的狗。   这狗浑身都是黑毛,肚子吃得肥肥,毛也流光顺滑,只是眼神不聚焦,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   他相当无语了:“咱们家的狗送去医院检查过,它是智障诶!”   “我当年和颂示留子分手,简称离婚的时候,我费了多大力气,才以他工作不稳定的由头把狗抢到手。”   “结果呢?这狗8岁了,连在固定位置上厕所都学不会,它怎么可能会认路,还会送戒指?它上台就是灾难啊,我的婚礼上怎么可以出这么大的丑?”   黎憬抬手,把狗的耳朵捂住了。   “没关系啊,根据我打探到的消息,尉音,他是个很热心肠而且非常喜欢小动物的人。他是新郎,他肯定不会觉得智障小狗送戒指是件丢脸的事情。他只会觉得很温馨,很可爱,增加了小狗锻炼的机会和社会经验。”   “……狗要什么社会经验啊!狗要找工作还是要混社会啊,还需要社会经验?!我都没有社会经验,我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呢。”   黎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不要再说了。你说得我开始幻想我和尉音的婚礼了。”黎忱满脸痛苦,“要死了我想吐。”   黎憬不说婚礼了,改说狗。   黎憬:“尉音肯定不会介意的,哥。因为,我打探到的第二个消息,就是,这狗当初,是苏颂示和尉音一起救助的。”   黎忱坐在沙发上,开始瞳孔地震。   wok,八年了,狗也智障八年了!他才知道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   “我吃你的瓜啊。”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吃你的瓜啊。”   黎忱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发出一声烧水壶开了的扭曲声音:“……昂。原来是这样啊。”   “我就说,我就说,苏颂示!这智障狗怎么像他亲儿子一样!”   他反应过来了:“嘶,难怪之前在饭局里,颂示说起我们的留子生活,他提都没提这只狗!原来是因为,狗是他前段婚姻里的崽啊。”   黎忱弯腰,把地上的狗抱进怀里。   这狗浑身上下都是纯正的黑毛,眼神也是清澈的睿智。   黎忱用手掌托着狗的下巴,打量着狗楚楚可怜的毛脸蛋:“怎么办啊,资本家,你前爹的前前爹的新爹在,你都不能被前爹提起!”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小狗啊!今晚必须给你吃一顿白水羊排补补营养!”   他思索了一下,对着黎憬开口,总结道:“刘星判给夏东海了。”   黎憬也不惯着他,直言:“那是判的吗?那是你抢的。”她从沙发侧面掏了一块鸡胸肉干,逗狗,“来,家家,来吃。”   狗从黎忱怀里钻出去,歪歪扭扭地走了,黎忱抱着胳膊,冷哼一声。   “我抢怎么了?我有实力,我当然抢,我当然又争又抢!”   “别说一次离婚我能抢到一只狗,哪怕离八次,我黎巴拉也能抢到八次狗,把咱们黎家抢成八黎世家!”   黎憬:“……哥,到底是谁在和你恋爱啊,你脑子正常吗?”   ————————!!————————   上榜啦在这里解释一下!之前小卷说这本题材偏偏嘟,想不上榜不v了摸到爽完就跑!结果一拖一年了(哽咽)读者宝宝妈咪也很热情,小卷就想着要不还是正常搞吧,起码更新能稳定些,就去找编编报备,结果完全合格!所以现在应该会随榜更新,不会跑路哩~倒不一定日更,但也会保证榜单更新字数的!像今天就多写了1k嘿嘿~ [13]继父与亲爹:狗怎么有三个父亲!   013   这边,尉音面临着家里催他复合,黎忱面对着妹妹质疑他太狗。   而另一边,齐温仁在接风宴结束后,最开始的确因为苏颂示而有点别扭。   但他回去之后,和尉音度过了很充沛的一个晚上,第二天爬起来,嘿,哥们儿又容光焕发了!心态都宽和平仁了!   有什么可憋闷的?完全不!   年轻的温热身体凑近、侵蚀、占据,呢喃的爱语将所有不安尽数消散。早上起来,透过窗帘缝隙洒过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床头上,望着身侧的漂亮脸蛋和紧致身体,齐温仁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刹那间,只觉得生活美满。   至于什么芬兰极光、北非动物迁徙、风暴卷中心的云彩,那些固然危险美丽,可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便说服自己,不去在意那些,要好好做个善于照顾恋爱的年长者,珍惜当下。   这不,哪怕尉音回家住几天,齐温仁暂时和他不能见面,也依旧嘎嘎幸福。   尉音在家住了两天,还抽空陪爸爸去水库钓了鱼。   这天,突然收到了苏颂示发来的微信消息。   他发消息来做什么呢?倒不是邀请尉音去做客。   而是邀请尉音去帮忙清理他家的一间库房。   他家在小区里有一个地上车库,但家里又买了配套的地下车位,所以车库就被用来放杂物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家闲置的杂物特别多。尉音上高中的时候去他家玩,看过两次那个车库,里面的东西堆得巨多巨高。幸亏江沅气候不错,小区里也不闹小动物,不然这车库都能成杰瑞的家。   哪怕里面不潮湿不发霉,也掩盖不了繁多的杂物堆满了车库的事实。   苏颂示发来的消息,不仅发了尉音,而是以他们高中同学为中心,向外扩散的朋友圈子都发了。   请大家帮忙来车库收拾整理,作为报酬,看上什么了,都可以免费拿。   苏颂示还在群里发了车库里的照片。打眼一看,东西真的很多,什么BBQ烤炉、吸尘器、风扇、留声机、自行车、梯子、柜子、摇椅、书架、露营桌椅、跑步机……尉音居然还在一张图里,看到车库角落有一棵巨大的圣诞树。   全部都是闲置、没坏,家人也觉得“好好的东西没必要丢掉”的杂物,看起来是破烂,其实擦擦,大部分全是九九新稀罕物。   去朋友家,大家一起帮忙收拾,这事儿本身就很好玩!而且还能白拿东西,大家都心动了。   付出一点劳动力,就可以捡东西回家直接用!这对于这帮二十岁出头,才实习才毕业,手头很难宽裕的年轻人来说,这不就是现实版淘宝嘛!   苏颂示的消息一发,群里都炸了。   【义父!你怎么知道我新租的房子里没有家具!我要搞个货拉拉来!】   【好几个旧沙发啊,好想搞一个小的回来给我的猫……】   【为什么有中药柜啊,这种旋转抽屉式的柜子,涂漆翻新一下,感觉很适合收纳化妆品诶!】   ……   苏颂示家住得和尉音家很近,他家小区离尉音家里直线距离只有五百米,走路五分钟就能到。   到了约定好的那天,尉音掐着点去帮忙。才到车库门口,发现里面已经热火朝天地搬运上了。   他站在车库门口,毛墩歪歪扭扭地骑着一辆越野自行车从他面前路过,围着他转了两圈。   “帅吗?”毛墩咔一下把腿横出来,脚动刹车。   尉音打量了一下,评价道:“车挺好看。”   毛墩语气叹惋:“我来晚了,其实有辆摩托车的,我没抢到。”   “这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抢货的?”尉音也是无奈了。   毛墩:“没区别啊!颂示不就是要把这个库清空嘛。那里面的东西他也没法处理,又不想要了,大家瓜分掉正好!”   苏颂示这种处理过往的态度叫尉音有点不安,但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苏颂示就拎着一个藤编篮子走过来了。   “这个你想要吗?”苏颂示问,“他们有几个人在抢这个,我看你要是想要的话,就先给你。”   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碎花的衬衫,抱着个藤编花篮,里面的干花都是蓝色黄色的,瞧着格外好看。   尉音凑过去一看,记起来了。   这是高一的时候,有一次校内什么社团组织什么活动,具体活动他已经记不清了,但当时他和苏颂示一起做了这篮子永生花。   他和颂示在青春稚嫩时期的回忆太多了,尉音现在,家里书柜中还有好几兜子他以前和颂示上课传的小纸条呢。其实丢了更多,但仅仅因为对话结束在他手里,所以被他留下的这部分,就占了书柜两个格子。   还有留下的纪念品,互送的礼物,更是多得很。所以,这么个没什么额外意义的花篮,被挤到了车库里。   尉音伸手,拨弄了两下花瓣。发现烘干的花朵颜色还是很鲜艳。   他们当时用粗糙手法做的干花,说得好听叫永生花,可也不能真的永生。当时查资料,说在标准湿度光照的环境里,用氮气保存,永生花可以保存八年。如果只是放在常温环境里,怕是只能保存四五年。   现在,距离他们高一做出这篮子永生花,已经过去七年了。   这被放在车库里,和废品杂物相伴的花,在如此恶劣的保存环境里,却也将鲜艳和美丽定格,直到被他俩再次看见。   做这花的时候,他俩还没正式恋爱,现在,分手都快五年啦。   尉音抬头看向颂示,他捏着藤编花篮的提手,陷入沉默。偏偏这时候,黎忱的声音从后面响了起来。   “他不会要的。”黎忱拖着长音,“他是别人的男朋友了,还要这个干嘛?所以我说,你就多余来问他,就给我不好吗?我问你要半天了。”   尉音:……?等等,哪里不对吧。   “有几个人在抢这个”?嘶,这抢永生花的几个人里,怎么还包括黎忱呢?   他是出于什么心态,在这里和别人抢他前男友和初恋的手工纪念品?   尉音松手,转身,上下打量了一下黎忱。他开口,语气复杂,也颇含怨念:“就不能给我们一个单独的说话空间吗,黎忱。”   毛墩:?   不是,我也在啊。你们本来也没在单独说话啊!   黎忱耸耸肩:“不是我自己来的哦,我带了资本家来。”   尉音有些语塞,平静地跟着重复:“资本家。”什么乱七八糟的!   黎忱笃定地低头,然后沉默了。   服了,就一眼没看住,这小笨狗又跑哪里去了?!他急忙转了两圈,到处看,嘴里嚷着:“资本家!资本家!”   尉音此时还不知道他给那只智障小狗取名叫资本家。他看着叫唤着资本家称号的黎忱,觉得他像个智障。   但紧接着,他就没有这个想法了。   因为一只肥嘟嘟,毛乎乎,戴着小红围脖的黑毛小狗,冲着尉音跑了过来。   哪怕许久没见,但尉音一眼就认了出来。   黑色的毛毛,清澈的眼睛,圆润的鼻头,摇到仿佛要甩出去的尾巴,这只小狗他认识的!   “汀汀!”尉音立刻俯身下去。   狗摇尾巴摇到屁股都在甩,它一直发出嘤嘤嘤engengeng的声音,扑向尉音,身子钻进尉音的怀里,嘴筒子一直杵向尉音的下巴。   哟,这架势,这分明这狗记得尉音啊!   黎忱眼红得快冒血了。   他咂咂嘴,和兴奋地在看一手吃瓜资料的毛墩疯狂吐槽:“我不懂了,这智障狗平时连上厕所的位置都不记得,那小脑子也就米粒大,这么久了,居然还记得尉音??”   “狗记得尉音,也就算了,关键是智障狗都能记得尉音?他是什么魅魔吗?还是有什么万人迷光环吗?凭什么呀?我不明白了,凭什么呀!”   毛墩想,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这仅仅是在纠结狗吗?不一定吧!   他暗戳戳地问:“嗯,你要跟他雄竞吗?”   黎忱眼睛一瞪:“净乱讲!我又跟他不熟。”   “是,我和他是有点感情纠缠,但那又怎么了?又不是和他本人有情感纠纷,我会在乎他?”黎忱死死盯着尉音蹲在那里温柔地用脸贴向小狗嘴筒子的身影,冷冷地说,“笑话。”   毛墩心想是吗你不在乎吗?可你一直在盯着他,你的眼神都没移开过!   有不少朋友看见了这处的动静,大家一边手上忙着收拾东西,一边脚步往这里移动。眼神里冒着激动的光芒,彼此对上的眼神里都是默契。   快吃!快吃现场版的!   尉音抱着狗,上下摩挲着,发现小狗肚子肥肥,毛毛顺滑,可见真的被养得很好。   黎忱盯着他的动作,笑了笑:“喂,你知道这狗现在是我在养吗?”   尉音点头:“知道。”   当初苏颂示把狗给黎忱养的时候,尉音就知道了。   虽然他一直不了解黎忱,但他相信苏颂示,颂示既然将狗给黎忱养,想必黎忱是可靠的。所以哪怕尉音总想起来这茬,倒也没有过于担心,他信任颂示的眼光。   哦,他知道啊。   黎忱拧着眉毛,开始吐槽:“原来,就我什么也不知道。”   “我费了这么大力气,合着是把你们俩的亲生孩子抢过来了是吧?哈,我又给它当爹又当妈,这么多年了,它居然还记得你。”   智障狗记人,这事儿也算是给黎忱的打击了。   “你怎么不要这狗啊?嗯?前夫哥?不对,前夫前夫前夫哥?”他嘲讽道。   尉音一听,什么,有戏吗?他猛地抬头,期待地看向黎忱:“可以吗?你可以把汀汀托付给我养吗?我会对它非常好的我真的……”   黎忱目眦欲裂,咬牙切齿:“你做梦呢!”   “我又不是要死了!我到了托孤的地步了吗?我真要托孤了,我也埋伏几百个刀斧手,我专门砍你!你想想清楚,拜托,我有那么多朋友呢,第二十个野爹也轮不到你!”   尉音气得又想殴打他了。他抱着狗,做了两次深呼吸,闭上嘴,盯着黎忱。   黎忱得意地巡视了一下,在苏颂示面前开屏。   “颂示,我知道你之前在饭局上为什么不提资本家,因为齐温仁在。我想着你这次回来肯定想见见资本家,但你不好意思说。瞧,今天我带着资本家来了!”   他抿嘴一笑,乍一看还有些害羞:“你不仅可以见到黑色的狗,还可以再见见我这只被你玩弄的狗。”   尉音沉默地摸着狗毛,只觉得无比糟心。   颂示啊,颂示何至于此!颂示在和他分手之后,这是在玩什么play啊?怎么还好上这口了?   苏颂示将花篮放在一边,弯腰,把狗抱了起来。小狗在他怀里像扭扭糖一样拱来拱去,他弯起眼眸笑了起来。   他张嘴想叫狗的名字:“好乖啊……呃。”他突然顿住了。   好啊!好极了!!赶来看戏的朋友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叫啊,你倒是叫狗的名字啊!问题是,啧啧,你要叫哪个名字呢?是叫黎忱嘴里的“资本家”,还是叫尉音口中的“汀汀”啊?   继父为狗改了名字,可现在亲爹在这里。   一只狗,怎么会有三个人类父亲呢?一个颂示,怎么叫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名字呢?   苏颂示摸狗的动作都卡顿住了,他明显也是意识到这点了。   他眼神晃着,憋了一会儿,张开嘴,说:“……好乖好乖,狗。”   黎忱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应道:“不客气,人。”   尉音莫名其妙地在旁边捡了一个扳手,开始拆一个铁圈轴承,他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但谁都知道他肯定听见了他也不聋。   吃瓜群众的嘴角根本压制不住,疯狂上扬。   黎忱轻咳一声,开始挑事:“我们狗狗是一只公公狗,因为被阉掉了,还全身都黑,所以叫资本家。汀汀是什么名字啊?”   尉音利落地回答:“兰汀。大名。”   黎忱:……嗬,还挺好听一狗名!   这么用心的吗?给狗取名叫“兰汀”,还有美好的寓意呢,岸芷汀兰,在以香草的意象隐喻小狗高尚的情操吗?   可恶,和资本家的名字一比,他这不是输了吗!   “挺好听的名字。”黎忱赞同,但阴阳怪气,“听着像是能成为咱俩共同前男友的名字呢!”   苏颂示,柯冉,齐温仁,兰汀。瞧,都是好听的名字啊!兰汀混进去,丝毫没有违和感嘛!   尉音感觉自己见到黎忱就一直在生气。之前那么多年,他和黎忱统共没见过几面,没打过交道,真是太对的选择了!真是命运的眷顾!   怎么每次见面都能把话题聊成这样?!   尉音真想堵住黎忱的嘴巴,夺走他呼吸的氧气,把他直接憋死算了。人类三十六度五的温热嘴唇,是怎么说出这么离奇的话的?!   尉音露出假笑:“我们已经违背道德了,就不要挑战伦理了,可以吗?”   ————————!!————————   不知道隔壁在做什么菜,飘来的味道好香啊(哧溜)   没刹住车写了4k+,嘿嘿那就一起更掉! [14]拿来吧你!:花到情敌的钱了,哥   014   黎忱心想这本来就是事实,有什么不能说的!他抱着胳膊,站在一边,想对尉音翻白眼,但看在苏颂示还在的份儿上,就忍住了。   他掀起眼帘,打量着尉音和苏颂示。   苏颂示弯腰,把狗放回地面。等到他直起身了,尉音才半蹲下去摸狗,   小狗用脑壳使劲蹭着尉音的手,尉音抬头,正和颂示对上目光。   苏颂示单薄瘦削的身体在风中像一棵笔直的白杨树,他望过来的眼神也带着几分倔强执拗。   这几年过去,苏颂示丝毫没变,他仍然就这么站在尉音过往的记忆里。他是他许多的初次,带着格外特别的印记,尉音看见他的眉眼中沁着一点雾霭,像是有化不开的忧愁。苏颂示在默默地发呆。   尉音叹了一口气,伸手从地上的花篮里抽出一朵干花,这花上都是灰,他站起来,捏着枝条,用花瓣扫了下颂示的肩头,叫他回神。   “怎么总是不开心呢?”他疑惑极了。   为什么回来之后,出现在他面前,故友重逢,难得回国,件件明明都是快乐的事情,为什么还是不开心呢?   就是因为恋爱吗?   尉音迟疑几分,犹豫着开口:“你有那样成功自由的事业,颂示,还需要担忧暂时没有合适妥当的爱情吗?”   “如果只是追求爱情,不必考虑合适妥当……”尉音的眼神转了一下,那意思很明显了。   如果不考虑合适,只想恋爱,这就有现成的啊!   随时回头可以啃一口黎忱这草嘛!   尉音的心眼其实是很偏的。在苏颂示和黎忱之间,他完全站在颂示这边,他不觉得黎忱被玩弄是多么过分、离奇、丧尽天良的事情。他一脸这岂不是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手里捏着的那枝干花被抖了两下,干瘪的浅蓝色花瓣簌簌下落,在空气中打着旋儿,落到地面上。   狗以为是什么老天掉下来给它玩的玩具,用鼻子去追,围着花瓣用爪子刨,想在水泥地上打洞。   这狗没脑子的!黎忱一个箭步上前。   他才不管尉音是不是在和苏颂示说话,他眼疾手快把狗薅起来,抱在怀里,冷着脸捏狗的爪子。   苏颂示笑了下,他还没说什么,黎忱抱着狗,在尉音和颂示之间探出头来。   “他不要花就给我,你说好了来帮你收拾东西就可以随便拿的。”   没看见他在说话吗,要要要要什么要!   尉音忍不住了,他侧过身子,盯着黎忱:“为什么你要你前男友和他初恋的手工制品啊?”   到底为什么啊?能不能有个合理的解释?你是有什么诡异的癖好吗?!   吃瓜群众眼睁睁看着画面从淡蓝色花瓣飘落青春文艺频道,转移到了道德与法治。   黎忱也相当干脆,他抱着狗,眼神无辜:“因为好看啊。”   他丝毫不心虚:“东西是谁做的,重要吗?你会在意你早上吃的茶叶蛋是湖北母鸡下的还是河南母鸡下的吗?东西好看,为什么我不能要?”   尉音很难说他是真的这么想的,还是他故意在气人。   黎忱还劝尉音:“很多事情不要想那么复杂嘛!”   “怎么?你难道觉得我会拿着你俩的手工制品,半夜不睡觉,一朵一朵地揪花瓣?揪一下,数一句,啊颂示爱我,啊颂示不爱我,颂示爱我,颂示不爱我?”   ……好有画面感。尉音的脸色开始发黑了。   尉音:“太怪了,太怪了。”他连连摇头,“我想想我还是觉得怪。”   尉音不想给,黎忱的逆反心理就起来了。他知道他要前男友和初恋的东西这种行为不恰当吗?   可能知道,但绝对是不在乎。   黎忱怀里抱着狗,扬起眉梢,提高音量,不耐烦道:“有什么可值得纠结内耗的啊?我不懂了。”   他心想这是什么宝贝吗,不就是一篮子放在车库里好几年的干花吗?你俩之前也没人要,现在也没人要,凭他和颂示谈过的交情,想要这篮子花还不给他吗?   黎忱大步走过去,弯腰,把花篮直接拎到手。站直,看见尉音手里还有一朵,也不管那些,直接抬手就抢过来。   “拿来吧你!”   尉音沉默地盯着他:“……”   黎忱抱着花篮,这干花放车库很久了,上面一层灰。他低头仔细瞧瞧,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狗是智障,狗也被呛到了,但还坚持用鼻子拱。尉音一直盯着狗,黎忱发现了,哼了一声。   黎忱用一只手的臂弯托着狗,手指捏向狗的嘴筒子。另一只手的小臂挽着花篮,空出来一只手,对着尉音面前的空气抓了两下。   他招手道:“你来,尉音。”   他念他的名字,故意放缓了顿着念,显得他的名字很有嚼劲的样子,“我有话和你说。”   苏颂示抬眸望过来。所有人也都瞪大了眼睛看过来。毛墩抬手挠了挠脸,目光在尉音和黎忱之间疯狂打转。   尉音有些诧异,但无所谓,他耸了耸肩,跟上黎忱。   跟着走到车库背面,附近只有他和黎忱两个人。这种单独见面在他和黎忱之间太罕见了,尉音安静了两秒,看向黎忱。   “要不,邀请人来偷听吧。”尉音浑身不自在,试图提议。   黎忱瞪着他:“哦,我们就不能心平气和地单独说话?上次吵起来了就可以,现在没再吵架,你就觉得不舒服了?”   尉音否认:“没这回事。”   “我们又不是非要吵架。我们吵架做什么?我们又不熟。”尉音直言。   他说的是事实,可他这么说,黎忱反而不高兴了,黎忱旧事重提:“齐温仁送我的礼物,你看了吗?”   “没有。”   黎忱:“你不好奇?我骑着摩托车特意给你送过去的,你没看?”   尉音面上淡然,其实心底也确实不怎么在意。他调侃道:“就算是戒指又怎样呢?就算是他挖出心脏装在礼袋里送给你,又能怎样呢?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对吧。”   “如果连和你亲密恩爱、同床共枕的人都要怀疑猜忌,还提什么爱不爱的呢?”   黎忱:……嚯,是这么想的吗?   他后退半步。   尉音的爱是利落干脆的,他有一种正得发邪的光明正大的感觉!在随时会爱上谁,随时预备着吃回头草的黎忱看来,他感觉尉音貌似也不太正常。   “行……吧。”黎忱迟疑着赞同他。   “我叫你,倒也不是为了这个。”黎忱清清嗓子,转移话题,“实话说,我最近几天才知道我抢来的资本家是你和颂示救助的狗。”   “它是智障小土狗,不是名贵的品种,但真的很可爱,是吧?所以一朝亲爹变继父,我也没意见。”   黎忱用唯一空着的那只手,费劲地伸进怀里,在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来了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递向尉音。   “我想,真正是亲爹的你,或许想要这个。”   尉音顺着望去,发现那是一张拍立得。里面是汀汀小狗的照片,外面是黑白红搭配的奶油胶相框。   照片里,汀汀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小狗骨头形状的生日蛋糕,它咧着嘴巴,昂着脑壳,黑毛油光顺滑地在发光,瞳仁乌黑圆润,   一瞬间,尉音都忘了这张拍立得正被捏在黎忱手里了。   尉音只顾着盯着照片,心脏酸软,他倒吸一口气,发自内心地呼出了一声长叹:“喔呜——”   “诶!”黎忱立刻打了个冷颤,一点儿没惯着他,怒斥道,“什么动静!”   尉音立刻做了下表情管理,但也不影响心都化了的事实。   “真可爱。”尉音眼神发亮地接过来,由衷开口,“谢谢你,黎忱。”   一瞬间,他都以为黎忱是个好人了。   然后黎忱立马就开口了:“不客气。拍立得免费,相框三十五,微信还是支付宝?”   尉音沉默了一下,掏出手机,开始搜黎忱的微信,给他微信转账。   黎忱站在他对面,得意地挑衅:“没想到我会问你要钱吧,尉音?”   “哈,我怎么可能送你礼物,我又不是你男朋友。给我三十五块钱!”他叫唤道,“我不仅挽回我的成本我还要赚你十五块!”   尉音给他转账了三十五。他可不干那种“呜呜呜谢谢你发你二百剩下的用作感谢请你喝奶茶”的事情。   ……他真的,有点,害怕沾上黎忱。所以干脆利落就挺好的,三十五就三十五,多五毛他都不给黎忱。   他多给五毛,黎忱多收五毛,回头毛墩知道了这个事情,就能嗑到,因为他俩你五毛我五毛凑成一块了。   黎忱点击收款,盯着手机屏幕,啧啧称奇。   “我也是花上你的钱了,尉音。”他奇妙地感慨。   黎忱都计划好这钱怎么花了:“钱是流通的,在我和我男友之间流通,在你和你男友之间流通,在我和你男友之间流通,在你和我男友之间流通。现在,开始在我和你之间流通了,真神奇。”   尉音把拍立得收好,抬眸看他。他感谢黎忱卖他拍立得,是真的,想把黎忱毒哑,也是真的。   “闭上嘴吧,不要说这种容易惹起误解的话行吗?”尉音叹气,“明明谁都不是小三,只是‘我谈完你谈,你谈完我谈’的这种简单纯洁的恋爱关系,怎么说得这么罪恶?”   黎忱盯着他:“你也闭嘴。你说得也清白不到哪里去!”   尉音冷笑:“你清白?你刚刚,还有之前,满嘴狗来狗去的,你就清白了?”   黎忱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黎忱眨眨眼睛:“谈恋爱嘛,当狗怎么了?”   “大家都说他像训狗一样训我,我之前不觉得,但是自从我听到了这个说法之后,我细品一下,诶,发现好像有一点。但那又怎么了?”   他理直气壮:“只要有恋爱谈,当狗怎么了?”   尉音:……??   不是,这是什么言论啊!!   尉音的表情都狰狞了:“……我不明白了,你到底是想谈恋爱,还是想当狗……”   ————————!!————————   [加油][撒花][元宝] [15]继承制猪肘:现男友前男友后男友一起吃吧!   015   汀汀歪着脑壳,呜呜嘤嘤地汪了起来。   尉音神色复杂地盯着黎忱,黎忱反而非常淡然。   黎忱反过来,还劝他:“你这样的人,你就是想得太多了,你不要想那么多啊。有恋爱谈,就谈呗,喜欢男人,就去追,追不到再说追不到的事情。”   “但是咱俩长得都这么好看,追男人很少有追不到的吧哈哈!基本都是男人追咱们!”他满意地解释,“有男友了就好好谈恋爱,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要分手,就分手呗。我看你对感情也非常认真,在这点上咱俩应该挺有共鸣的,怎么你倒不理解了?”   ……怎么说到自己的为爱做狗论还挺得意的?!尉音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说到这里,黎忱回味了一下,发现话跑得太快,脑子没跟上。反应过来之后,他突然面色严肃,仔细一品,开始觉得有点恶心。   他急忙撤回:“不,不不,没有咱俩,只是你和我。”   “也没有共鸣。”黎忱呸了两下,“你就当我刚才什么也没说。”   尉音懒得掺和他的事情,也完全不在乎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瞟他一眼:“也对。毕竟我们不熟。”   黎忱:“我们当然不熟。”   不熟归不熟,可黎忱觉得尉音在享受恋爱,他却没有,他就觉得自己很憋屈。   凭什么?尉音比他吃得好也就算了,怎么尉音吃上饭了还吧唧嘴,他却要饿肚子呢?   黎忱琢磨一下:“要是颂示不想和我谈,怎么办呢?”   他应该是在暗示尉音去帮他,去助攻一下。   但尉音平日看毛墩他们吃瓜吃多了,于是黎忱这话中没说完的后半句,在尉音这里,怎么听怎么像“你能给我介绍个新的吗”“我现在单身,把你前男友挑一个介绍给我”的意思。   他脊背发麻,用难以言喻的神情盯着黎忱。   尉音挣扎:“怎么办?我管你怎么办呢,你问我做什么,我和你又不熟……”他拧着眉毛,有点嫌弃地看黎忱,“你就这么不习惯单身吗?”   “唔。”黎忱琢磨了一下,“我也不是非要恋爱,也不是没了恋爱就活不了。”   尉音接上他的话:“……那你能不能别想着和我前男友复合了。”   黎忱啧了一声:“颂示难道不也是我的前男友吗?你不要只从你那边数,不从我这边数啊。”   尉音不管,他要求黎忱:“你去谈个新的。谈的时候离我远点。”   “怎么?他们那些吃瓜看戏的人说得多了,你就当真啦?”黎忱似笑非笑。   “得了吧,我和你共同的前男友都有三个了,俗话说得好,再一再二不再三,现在都再三了,怎么可能还有第四个?不可能的。”   尉音也这么想。   然后,他突然抖了一下,打了个冷颤。他抬眸,和黎忱对上了眼神。   目光相接,两个人彼此瞧着,面色就陡然复杂微妙了起来。   尉音立即开口:“停,不要再想了。”   黎忱嘴硬:“我什么都没想。”   “……你最好是。”尉音轻轻说。   黎忱盯着尉音,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突然笑起来:“嘿嘿。蛮好玩的。”   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啊,他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尉音被他笑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尉音立刻抬手捂住胸口,感觉心脏被吓得狂跳。   “什么好玩?哪里好玩了?”他快应激了,“谈恋爱又不是在玩。谁谈恋爱是奔着分手、奔着成为前男友去谈的?不都是奔着长长久久去谈的吗?哪里好玩了?”   黎忱想,不是恋爱好玩,是你这人说话挺好玩的。   黎忱歪下头,盯着他:“这话别问我,问你。”   尉音:“问我做什么?你搞清楚时间线,这一切的源头是我吗?”   “是你,是你先和颂示谈的,然后我才和你初恋谈的!”   黎忱回忆了一下,唔,的确是这样。但好啊,既然旧事重提,那就说说旧事。   他不占理,但他不觉得自己不占理,理不直气不壮,还反咬一口,倒打一耙:“哈,你终于说清楚了!”   “对呀,时间线就是我在前面啊。所以轮到我的时候,是偶然,到了你这里,基本可以确定你是在报复我了。”   尉音当然不认了:“是巧合!”   “你和颂示在英格兰吃干巴面包的时候,我留在江沅上大学,我怎么知道联谊时候认识的柯冉,他能是我前男友的现任的前任!”   尉音冷笑。他长着一张锋利尖锐的漂亮脸蛋,压着眉头冷冷一笑,看起来是非常蛊惑人心的美貌。他就用这么一张大美人的脸,很没耐心地凶黎忱道:“谁闲着没事报复你?你是什么黄金人民币吗?所有人都围着你转?”   黎忱毫不退让,讽刺说:“谁围着我转了?你?还是颂示?还是柯冉?还是齐温仁?”   ……尉音怎么知道!尉音想问你是杠精吗?   尉音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从泥沼里拽出来。他有点茫然了,他如坠迷雾他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我不想和你说话。”他咬着牙根,“我和你说话就觉得烦,我总想掐着你的脖子死命摇晃,把你脑子的水都摇出来。”   黎忱心想我怕你吗?我在英格兰骑着摩托被抢包,跳下车来和满身毛的壮硕白男打架的时候,你在国内二十年遇见过一个劫匪吗?   真打起来谁掐谁的脖子还不一定呢。   黎忱瞪着他:“哼,难道我喜欢和你说话?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把拍立得还我!”   尉音扬起眉梢,温和地笑起来:“这是我买的,老板。我付款了,我凭什么还你?”   他摆摆手:“你去市监局告我吧,你找律师,你为了三十五块钱和我对峙法庭,去吧,快去。”   黎忱看他这副样子就来气!   黎忱翻个白眼:“我真是个笑话,我是整个江沅的笑话!我之前竟然一想到你几年没见过狗资本家,就觉得你有点可怜,还给你带了拍立得,我居然对你心软!”   “……别用这么肉麻的词!”尉音叫起来。   他觉得再说下去,他和黎忱恐怕真的要打起来了。于是尉音转身就走,连“再见”都没和黎忱说。   黎忱抱着狗,捧着花篮,咧开一边嘴角,笑得歪歪斜斜的,拧着眉毛,站在原地看着尉音的背影。   尉音走出了几步,突然利落地回身,快步向黎忱走回来。   他抬手,摸狗,搓了两把狗头。不发一言,又拧身就走。   黎忱抱着狗,捏捏狗的毛毛脸,拍拍狗脑壳上的毛,抖了抖,呼噜了几下。   尉音回到车库门口,看见苏颂示还在招呼着人从车库里往外清理,他走过去帮忙,埋头干活。   大家在车库深处挖出来一个平衡车,是很老的款了,毛墩扛着平衡车要去试试好不好用。   尉音见他路过,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以后我和黎忱说话,你能一定一定去偷听吗?”尉音渴望地望着他。   “什么意思?”毛墩一愣,“你俩说啥了?”   尉音仰头盯着天上的云,看起来有点沧桑:“没什么。我真庆幸我和他不是一个高中,真感激他前几年出国留学,我真幸运我这些年都和他不熟。”   毛墩好像懂了。   他扛着平衡车,同情地拍拍尉音的肩膀。虽然没吃到一手的瓜,毛墩很难受,但起码捡了个平衡车,他感觉自己也不亏。   毛墩扛着车走了,苏颂示站到尉音身边。   其余人都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黎忱都在远处,用几个皮球逗狗。这是再好不过的说话时机,尉音转身看向苏颂示。   尉音沉吟一下,开口:“你这次回来,颂示,你把东西都清空了,是以后要长留国外了吗?”   “也未必。”苏颂示抬头,目光扫过这个小区。   这几年,小区并没有什么大变化,门市街转角的便利店还在营业。高中时候,他和尉音总去那家店买一款特别胖嘟嘟的烤肠,他们穿着校服,坐在小区凉亭的长椅上,有说不完的话。   哪像现在,站得这么近,却除了离别和前男友,没什么可说的了。   尉音再开口,也是苏颂示不愿意听的话。   “谢谢你送我和小齐哥的礼物。”尉音说。   之前饭局一结束,苏颂示就把他之前在微信上说的,给尉音和他男朋友带的礼物拿了出来。   尉音一份,齐温仁一份。包装精美,礼袋漂亮。   齐温仁的那份,小齐哥自己拿走了。尉音的这份,他拎着放在车后座上,慢半拍地一起拉回了爸妈家。   回家吃完饭后,他下楼去拿,把礼物拿上楼一拆一看,尉音当时都哽住了。   “你送我们俩的,都是大猪肘吗?”现在,尉音提起这事儿,语气还很飘忽。   是的,苏颂示送给尉音和他男友的礼物,是真空包装的德意志烟熏果木烤猪肘。尉音还是在听完了妈妈说的黎忱送猪肘的故事之后,拆的这份礼物。   他看猪肘的心情,彻底无法平静了。   苏颂示从尉音的态度里,明白了尉音大抵是知道黎忱之前的操作了。他的眼眸灿若星河,只笑着解释道:“因为真的很好吃。”   “黎忱送这个给我家人的时候,虽然是挺乌龙的,但我知道他肯定是没想那么多。他的心思比较有限,他只是把他认为好吃的东西分享一下。”   他看向尉音:“我现在也是这种想法,把好吃的东西想分享给你,你男朋友也觉得好吃,那当然好,你们一起吃。”   尉音被苏颂示的态度逗笑了。   妈呀,好一个继承制猪肘,他也是吃到黎忱的红利了??   之前就看过网上说,有什么好吃的火锅蘸料,会在前任、现任、后任之间疯狂地流通继承。他没吃上秘制蘸料,但现在,他也能吃上继承制猪肘了。   “吃了吗?”苏颂示问。   尉音:“……我回去就吃。”   回家之后,尉音还真的立刻就搞来吃了。   他用空气炸锅热了一下,猪皮咬下去是咔滋的脆响,猪肘肉的黏糊胶质感被激发出来,随着咀嚼撕扯,肉汁迸发,浓郁的油脂香气伴着香辛料的味道,只两口就叫人吃爽了。   这种级别的美味,吃进肚子里,脑子和胃都格外舒服。   尉音啃着猪肘,难免会想——   黎忱的品味还不错嘛。   ……也对,不然他俩也谈不到一块儿去。尉音耸耸肩,无语地抿下嘴,继续吃饭了。   ————————!!————————   赐名“前男友现男友后男友猪肘”!321上链接! [16]在?看看初恋:除非你和他分手   016   在家住了几天,陪了陪妈妈爸爸,尉音就回了公寓。   他回公寓的第一天,齐温仁就很急,他下了班就默默地过来了。   尉音望着齐温仁进门、换鞋、蹲下把鞋拿起来、放进鞋柜这一连串的顺滑动作,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根本压不住满心欢喜。   他看他一个人围着玄关忙碌,都觉得神奇。   人类真的是很可爱的小动物,把树砍倒,做成柜子,把鞋子塞进柜子里。用上班赚的钱,买了新鲜的西红柿回家,给房子里的另一个人类吃。   西红柿被他顺手放在岛台上,圆滚滚地咕噜着,钻出袋子。果子红彤彤的,上面的蒂又绿绿的。   尉音凑过去,盯着齐温仁欣赏。小齐哥要上班,穿了一身西装,板板正正,严肃漂亮。他肩宽腰细,非常适合正装打扮,尉音才不管他白天穿着这套衣服在公司里见了什么样的大客户,开了什么等级的重要会议,他只是抬手,用指尖戳戳小齐哥的眼镜腿,又拽着他的领带,向下,再向下。   交换了一个亲吻,齐温仁抿着唇角笑起来。他看不见自己此刻的表情,但不用想,一定是很甜蜜的。   尉音的指背划过齐温仁的脖颈:“欢迎回家。”   齐温仁弯起眼眸笑起来,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鼻音:“……嗯。”   ……   真的睡觉前,他俩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嘴上一直聊天。   “所以,你们就去和苏颂示一起清理车库了?”齐温仁听完尉音的讲述,一边眉毛都扬起来了。   “很难说是去清理,大家更像是在玩。好像朋友们一起出去做什么都挺好玩的。”尉音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面。   “有点像是寻宝游戏?反正把车库里新些的东西都拉走了,他们都瓜分掉。有一些确实破的、旧的、用不了的,后来找了收废品的卖掉了。大家拿这个钱去市场买了五花肉和肥牛,晚上我们在他家吃了烤肉。”   寥寥数语,就能感觉出来当时热闹的场景。   齐温仁一边觉得幼稚,一边又有点羡慕。他对着电脑屏幕有处理不完的事项、做不完的报表,这种“去朋友家里捡破烂”的活动,在他看来简直和他八竿子打不着。   他不可能去参加这样的活动,也没有这样一群朋友。   完蛋。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代沟吗……齐温仁突然怔住了。   他没再说话,低头默默看微信。   尉音正在刷朋友圈,翻了一会儿,刷到了黎忱新发的朋友圈。   他低头点开一看,黎忱发的照片里,拍的就是那篮子永生花。   花被他放在了一台烤箱上,烤箱里什么都没有,但温度被他调成了最高三百度,里面P上了一团火焰emoji。   黎忱:【看我的烤箱烤出了什么![大拇指][歪头小黄脸]】   烤出了什么?在烤什么?在拷问他的前男友和初恋的手作永生花吗?   在时刻炙烤尉音和苏颂示的恋情吗?   尉音本来是躺在床上,他看到这里,脑海里就浮现出黎忱那种得意洋洋的样子,想到这个,他就来气,腹部发力,噌地一下就坐起来了。   不是,他有病吧?!花是他自己要回去的,现在又在阴阳怪气什么?   齐温仁被他突然的大动作惊到了。   尉音深深吸气,都去不掉心口的那股子邪火。他忍不住和齐温仁吐槽:“你是怎么做到能和黎忱谈恋爱的?太苦了你了吧!”   齐温仁缓缓抬眸,盯着尉音,表情有些微妙。   尉音自然不会知道,齐温仁的手机微信界面上,刚刚结束了和黎忱的对话。   别误会,齐温仁在微信上联系黎忱,倒不是想和黎忱复合的。   他想和黎忱打听些苏颂示的消息,具体一点呢,就是苏颂示还出国吗,什么时候出国,不是摄影师吗每天在拍什么怎么不拍了,以后还做摄影师吗快出国拍极光拍火山拍飞鸟拍动物吧……之类的问题。   齐温仁想得很好,他以为能找黎忱,多方面地了解到苏颂示的消息。   但黎忱的配合度很低,偏偏配得感非常高。他看见齐温仁的消息,完全没理解齐温仁的意思。   黎忱回微信是这么回的。   【我知道我很好,但你在和尉音谈】   【我不做小三的】   【除非你和他分手】   齐温仁:?   他一字一顿地敲屏幕:【没有这个想法】   他现在和黎忱分手了,就能从客观角度去看黎忱了。也是现在,他才发现黎忱真的有点,嘶,配得感高到自恋的程度。   要不是他长得清冷古典,光凭他的处世认知,一定有人会说他自作多情。   就是架不住人家脸好。   平日里,因为他的淡颜天花板长相,导致很多人觉得他情绪起伏也会比较寡淡,认为他一定情绪很稳定。可根本不是。人们也欣赏他身上那种清透的书卷气,可他也不爱读书。   齐温仁说他没有这个想法,黎忱也丝毫不尴尬。   黎忱给他回复。   【那不要招惹我】   【我不搞这种的】   【夫人(划掉)先生,你也不想你男友知道你这样吧】   齐温仁:……什么破梗!   他也不搞暗示了,直接出击:【我想问问苏颂示】   黎忱给他回:   【两个0在一起是没有结果的】   【你吃得明白吗】   【我有你男朋友微信我随时可以揭发你】   齐温仁不回了。但他不回话了,黎忱反而有反应了。   黎忱给他发了一个链接。齐温仁仔细一看,发现黎忱把苏颂示的短视频账号首页,转发给了他。   于是,齐温仁正悄悄点开了苏颂示的短视频账号。偏偏这时候,尉音腾地一下子坐起来了。   “你是怎么做到能和黎忱谈恋爱的?太苦了你了吧!”   尉音这句话一出口,齐温仁捏着手机,都无奈了。   同床共枕,同思共想,原来他此刻和尉音心里念着的,是一个想法啊。   齐温仁也想问。   ——你怎么和苏颂示谈的?   你说他和黎忱谈是苦到了,那你和苏颂示谈,很爽吗?   齐温仁脑海里突然划过这样的想法,他自己都有些惊讶。望着尉音的眼睛,他急忙整理思路,轻咳一声,回答尉音的问题。   “黎忱……”齐温仁回忆一下,“他很活泼,有朝气,符合谈年下的所有预期。”   “他来我们公司面试实习生的时候,我第一次见他。他人淡淡的,脸冷冷的,我还以为他是那种高冷矜贵的性格。”   尉音一把握住了齐温仁的手,极其赞同:“曾几何时,我也是这么想的。”   “结果呢,他好吵啊,真的好吵啊。你和他谈恋爱,和养了只珍珠鸟有什么区别?”尉音勾了下唇角,假笑,“好吵,朋友送我一只珍珠鸟。”   他玩梗,齐温仁就笑起来,笑着笑着,将脑壳蹭进尉音的颈窝里。   抵在尉音的身上,齐温仁压低声音:“我们这样说他坏话好吗?”他偷偷问。   他想尉音吃醋,说,怎么不能说坏话,因为是你前男友就不能说吗,我偏要说你前男友坏话,我和你前男友谁更好,这种话。   但尉音搂着他的背肌,冷笑一声:“说别人坏话的事,我这辈子没怎么干过。但要是说黎忱的坏话,我勇往直前,我首当其冲,我当仁不让!”   齐温仁仰头看他:……   倒也,像是吃醋了,对吧?   他不确定了。他现在甚至不确定尉音有吃醋这个概念吗。齐温仁压不住心思,不受控制地去想,尉音在他这里不吃醋,那他和那个冷白皮携程文艺男谈的时候,会吃醋吗?   尉音现在貌似有些怨气,这是吃醋吗?是因为黎忱这个前男友?可黎忱不仅是他的前男友,也是苏颂示的前男友啊。   但,这是因为他齐温仁在吃醋,还是因为苏颂示在吃醋呢?   齐温仁脑子有些晕。他之前谈的恋爱,也没有这么复杂的命题啊,怎么这次谈恋爱,处处都很离奇呢!   他靠回床边,自己都无意识地开始刷苏颂示的短视频。苏颂示很少发自己,大部分都是风景和动物,齐温仁一直看,已经大半夜了,也不睡觉,使劲翻。   尉音都睡一觉醒来了,想起床去喝水,结果一翻身,发现他还在那里玩手机。   他好奇地凑过去一看,正看见苏颂示站在雪景中,身后都是白桦林,他轻轻一个回眸。望着镜头轻轻wink。   尉音陷入了沉默。他猛地扭头盯着齐温仁。   哥,小齐哥,你大半夜不睡觉,刷苏颂示的短视频?这是什么路数?   ……你不会也喜欢苏颂示了吧。   不要啊!两个人互换男友已经够糟糕的了,小齐哥就别参与进来了好吗?好的!   齐温仁握着手机。尉音探头过来并不十分迅速,其中的时间差,足够他切屏。但他没有。他偏头看着他,借着床头灯的微光,审视着尉音的表情。   他几乎是瞬间就读懂了尉音的神情。   “你怕我喜欢他?为什么?”齐温仁蹙起眉,“你不许我喜欢他?他就那么好?”   尉音心想这都哪儿和哪儿啊?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哎,那倒不是。”   尉音在深夜的爱人身边,声音好像有点破碎:“就是我好想谈那种简单的恋爱喔。不想在生活里真的举办换乘恋爱节目,不想我和黎忱的朋友圈子都来做观察团。”   ————————!!————————   如果真的做成节目也绝不是【观众朋友们猜猜谁和谁谈过】而是【猜猜谁和谁没谈过】这样…… [17]这里有四对情侣:但也只有四个人   017   尉音说完,自己无语地笑起来。真的,他笑了。   毕竟看戏和吃瓜,都是别人在看在吃,他总不能自产自销吧他根本没有在吃啊!尉音作为当事人,他没有盘点八卦的兴奋劲儿,他甚至有些倦怠有些崩溃自己还要面对这些!   离奇,也有些困扰,他下意识地想规避这些。明明出发点是想搞点阳光积极健康的纯爱,不知道怎么就成一团乱麻了。   朋友们看他的眼神,愈发意味深长了起来……   可是老天救命啊他哪里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他只是正常恋爱正常找男朋友罢了!   像是现在,他说“啊小齐哥难道你也喜欢苏颂示了吗”,可嘴上说着这样的话,也只是忍不住了吐槽,因为知道这不可能发生。   两两组合,换乘搭配,再怎么随机,也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就像他和黎忱,换八百遍也不会出现他和他搭配的结果。   他并不担心这个,可也是真的不希望场面再继续混乱下去了。   对着齐温仁,尉音吸吸鼻子,抱住他。   不要管那些不行吗哥哥你知道我的我没有坏心思的都是这个狗世界害我哇我现在只想埋在哥哥胸前做哥哥的小男友。   不要半夜看苏颂示的短视频了啊我就躺在你身边呢!   齐温仁察觉到他的亲近,心头软了几分。   他知道,尉音当然不会理解自己对苏颂示的情绪。该怎么形容呢,那是一种夹杂着膈应、艳羡和怨怼的情绪。   “苏颂示自由,文艺,热爱生活。”齐温仁无法控制自己,喃喃开口,“而我只有冷冰冰的钱。”   尉音:……?   他搂着齐温仁的手都松了。啊,啊这对吗?这是人类说出来的话吗?   尉音沉默着没说话,他像是被什么噎住了,陷入了巨大的无语。   什么钱是冷冰冰的啊?哥,服了,不管人民币还是美元,不管卢布还是英镑,哪有钱是冷冰冰的啊!钱是热腾腾的哎!   “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尉音挠挠脸颊,“大半夜的,这句话彻底把我弄清醒了,我现在一点困意也没有了。”   齐温仁也不想在意的。可情绪根本不听从理智的控制。   尉音不愿意他接近苏颂示吗?就那么怕他接触他,就觉得他的魅力那么大,谁都会喜欢他?他是为了谁才想隔开他们两个的接触,为了初恋,还是为了现任?   这些细碎的念头,如蜘蛛网一般缠绕着他的心脏,他很难表述清楚自己现在脑海里面究竟真正在想些什么。   他想和颂示竞争什么吗?可能是的,也可能不是。   苏颂示和他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去英格兰留学,满世界飞,做摄影师,他的工作居然就是他的梦想,他把爱好发展成了事业,   那种自由的、无拘无束的生活状态,让齐温仁知道世界上有这么个人之后,根本割舍不下对他的关注。在他被工作占据全部思绪的时候,在他面对蠢货领导提出不合理需求还自认为天才的时候,在他加班到十一点发现关系户同事身在演唱会现场的时候……他就会生出许多怅惘。   他当然成功,当然优秀,当然在公司里被叫作齐总,当然有光明的未来。   可刷着苏颂示拍的短视频,山林、水流、极光、野生动物的眼眸……看着那些,再想起数据、报表、方案、应酬……   齐温仁就深深地厌倦苏颂示。   长期优绩主义,面对人生是旷野说法的完美诠释,难免会生出微妙心理。   他从小镇做题家一路走到如今的位置,他和追求艺术的人自然是不一样的。他现在拥有事业,拥有爱情,而苏颂示只有一点回忆而已。   他为什么要退缩,他一点都不会退让。   就像面对每一次考试、每一次项目一样,他要做赢的那个,他想做稳稳地赢到最后的那一个。   尉音不会明白他在想什么。   尉音以为揽着爱人的肩膀,与他交换着温热的呼吸,说些玩笑话,分享生活中的趣事,然后彼此的心脏就会贴近,直到密不可分。   他年轻的生命里,想不到世间还存在同床异梦这回事。   齐温仁抬手,手指探进尉音的头发,将他的发丝向上捋,露出他锋利尖锐的漂亮眉眼。“我没事。”齐温仁说,“太晚了,人总容易说一些胡话,你先睡吧。”   尉音又躺回去。   齐温仁当然睡不着,他本来还想继续刷手机看苏颂示的账号,结果手机才拿起来,他的眉毛瞬间就抬高了。   他看不到任何内容了,苏颂示直接把他拉黑屏蔽了。   “……”齐温仁喉头动了两下,他手心都洇出湿意。   他手滑给苏颂示点赞了吗?没有吧?他为了避免这个,一直翘着手指头用左手刷的,极力避免手滑了啊!他根本没点赞!   苏颂示怎么知道他的账号的?平台出什么新功能了吗?可以看访客了?不可能啊,完全没有这个功能!   ……黎忱。   黎忱把他的账号也告诉苏颂示了?齐温仁猜测道。他心下冷笑,黎忱还真的是公平对待他的两个前男友啊。   以为他稀罕看吗?有一点难堪拢上他的心头。在职场混了这么久,齐温仁习惯了成年人的体面和周全,习惯了怎么恨都不会撕破脸的成年人潜规则,结果苏颂示直接拉黑他。   都市精英受到了来自北非草原的野蛮冲击。   但冷静一些后,齐温仁反倒勾起笑意,在心底松口气。   之前还能看,现在看不了了,是吗?所以……齐温仁缓缓抬眸,看向卧室的床头灯晕开的暖光。   所以,凌晨了,苏颂示,你也没睡呢,对吧。   拉黑才好呢,这证明起码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对吧。   在他艳羡苏颂示的自由的时候,苏颂示也一定在一遍一遍地咀嚼他的名字。   齐温仁心下一狠,他抬手,推了一下身边躺着的尉音:“亲爱的。”他黏黏糊糊,甜甜蜜蜜地开口。   尉音当然没睡着,他心中一喜,心想可以睡回笼觉吗我可以的!他刚要覆上去,就听见齐温仁说——   “要不,我们邀请苏颂示来家里吃饭吧?好吗?”   ……什么玩意儿?   尉音脑子一懵:“啊?吃饭?可之前给他接风吃过了啊。”   哪里来的这么多饭要吃,他一个留子他吃得明白吗?回国没到一个月,要吃多少顿饭啊?   而且他俩邀请苏颂示来家里吃饭??那不是很诡异吗?   齐温仁嘴上说得很漂亮:“他把家里车库中的东西都清理了,或许过阵子,他就要走了。趁着他还在江沅,请他来吃饭也很好呀。”   “他毕竟是你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难得他回来一次,之前就一次接风宴还来了那么多人,怎么够呢?请他来家里做客吧。”   他凑上去吻在尉音的唇角:“好不好?”   黏人daddy开始撒娇,尉音也有点受不住。   大半夜的,尉音嘴上嘀嘀咕咕:“真的吗?这合适吗?这很怪吧?你不介意我给初恋男友做饭炒菜?”   齐温仁又哄他,缠他,叫他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   到了第二天,齐温仁的心情还是相当不错。   他盯着手机屏幕,几乎可以肯定是黎忱把他的账号主页也发给了苏颂示。所以他出于微妙的心理,拿着同样的话,去问黎忱,   齐温仁:【比起苏颂示那样成了精的自由文艺携程旅行app,我只有冰冷的钱。】   黎忱的反应也很直接。   【???】   【那爆点金币,老登!】   齐温仁捏着手机:……   黎忱见他没回,又发消息:【你是真的关注苏颂示啊,你暗恋他吗】   他也不是真的期待齐温仁的回复,他的话题始终在自己身上,兜了一圈,他就是想说——   【你还邀请他去家里吃饭?哈哈哈哈他要带我去你知道吗??】   齐温仁眼睛都亮了:……太好了接前男友和现男友的初恋复合!接接接!   他挺意外苏颂示会邀请黎忱的。但仔细想想,其实完全想得通。   苏颂示当然不会一个人来了。他一个人来,像什么?像他加入了一对情侣。   他叫上黎忱一起来,场面一下子就不同了。   那么,这里,一下子,就有四对情侣了。   很好,听起来像是尉音需要准备八个人的饭了,但实际还是只有四个人吃。   黎忱收到苏颂示的要求的时候,虽然心头涌出了看热闹的想法,但他还是抱着可去可不去的心思。   确实,他现在没什么事情做,但他也不是大闲人。   所有人都知道他从英格兰留学回来之后就没什么正事儿,但他在江沅靠海边的大学城步行区,开了个咖啡店呢。   他在朋友圈里,总发咖啡店上新品的广告,连尉音都知道他在创业。   尉音也就是和他不熟,尉音但凡和他熟悉一点,尉音都会冲上去骂他。   现在实体经济都这熊样了,还开咖啡店也就罢了,那店铺是个什么选址啊?   这选址也太神奇了吧,左边瑞幸,右边一点点,不是,谁会在小瑞和点门之间选择黎忱的无牌无名咖啡店啊?   尉音也不知道那店的盈利怎么样……可能压根没有盈利吧。   所以黎忱是真的没什么事情做。闲着也是闲着,苏颂示叫他一下,他可去可不去,苏颂示多叫他两下,他就决定来了。   而且,他觉得他来吃饭,那可真是秦始皇踩电门,赢麻了。   他是吃饭的,但尉音是提供饭的,他不赢谁赢?   他不直接大赢特赢了吗!尉音速速给他做饭!哪怕尉音买预制菜,黎忱都觉得自己赢大了。   于是,当尉音听到不仅苏颂示要来吃饭,黎忱也要来的时候,他拧着眉毛,看向坐在他对面,满脸兴奋的毛墩。   这时候,尉音手机响了一下,是齐温仁发他的微信。他低头一看,眼前发黑。   “这不对吧?这不对吧?”尉音握着手机,连连追问,“我才知道黎忱要来我家吃饭,你是怎么比我先知道的?!”   毛墩:“不好意思,消息就是这么灵通。”他露出微笑,为自己竖起大拇指,“人脉就是这么通达!”   ————————!!————————   往后再回忆起这顿饭,才能意识到四对情侣变五对…… [18]前男友盘点:什么小狗,他是老狗   018   尉音握着手机,用一种震惊里夹杂着钦佩的眼神盯着毛墩:“你在黎忱身边放了几个眼线啊?”   “这种消息,你比我先知道?”   毛墩以为他手机刚刚响了一下,就是齐温仁才告诉他这个消息。比当事人都提前吃到瓜,对于爱心吃瓜人士来说,简直是最牛牛的褒奖啊!   他得意地昂了下头:“哼哼,但你现在不也知道了吗?”   尉音周身的气氛都有点沉郁了。他握着手机,眉梢一抬,抿出的一点笑容都显得格外锋利。“我知道个鸭腿啊,我根本不知道。”尉音抱怨。   毛墩很费解,啊了一声:“啊?但你刚刚说,你才知道黎忱要去你家吃饭啊。”   “是的。但,我是从你这里知道的。”尉音将手机屏幕竖着冲向毛墩。   屏幕上是他和齐温仁的聊天界面。齐温仁的确给尉音发了消息,但他发的是什么?手机屏幕上面赫然写着【宝宝你去哪儿了】的信息,在微信里,他没有一点提到黎忱要来吃饭的事情。   毛墩这才反应过来。   也对,现在是早上六点十分,他们几个朋友约着回高中校门口吃门口的小摊。   这个时间点,齐温仁就算睡懵了,醒来发现尉音不在,也只会发微信找人,问尉音在哪儿。   压根不会突然发微信给尉音说,啊我找了我前男友一起来吃饭。   糟糕。毛墩身子后仰。那他岂不是吃瓜领先太多了,一下子给尉音剧透了?!   他和尉音说,和人家自己说,能一样吗?没准人家daddy咪咪想的是当面和尉音商量,仔细和尉音解释,再来点亲亲dodo哄着尉音答应呢?!   人家小情侣自然有解释的说法,和他上来咣当一句“你现男友邀请了你前男友之后还邀请了他前男友”能一样吗?!   毛墩连忙低头吃从小摊上买来的辣酱年糕,这种支在校门口的小桌板小凳子明显藏不住他试图缩起来的庞大身躯。   尉音哼笑一下:“这种一手消息,从黎忱那里传出来也要时间吧。你就算有眼线,也不至于这么快。还跑到我前面去了?”   齐温仁不是那种纠结拖延的性子,所以黎忱一定是才答应他不久,顶多也就是昨晚的事情。一大早起来他没和尉音说,但也很快就会和尉音说。   毛墩现在就知道了……“所以,黎忱本人告诉你的?”尉音大胆猜测。   “……哈哈说什么。”毛墩尴尬地笑起来。   尉音盯着他。心中确信八九不离十了。   啧,死黎忱。他在心里骂他。   毛墩一副很怂的样子,见尉音不追究了,上赶着把买回来的辣炒年糕、火鸡面、鸡柳、烤肠、关东煮、铁板豆腐、土豆饼……都往尉音面前堆。   以前上学的时候,早上着急进校门,也就买一样两样来吃。现在毕业了,有大把的时间,坐在小桌板前面,想吃多少吃多少。   但大家最喜欢吃的,还是经典辣炒年糕。炒年糕小小一份五块钱,用塑料盒装着,年糕又甜又糯,吃起来很细腻又筋道,酱料是甜辣口的,里面还有几块鱼饼,吃起来特别香,一块一块停不下来。   尉音也很喜欢吃这个,用牙签一扎一个准,吃两块就擦擦嘴,嘴角都是辣炒年糕的酱。   胃里暖暖的,嘴里辣辣的,尉音用虔诚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份辣炒年糕。这么多年了,这小玩意儿还是这个味道!   他感慨:“好好吃,这也太好吃了。”   尉音又低头吃了一会儿,敲着手机,回微信,头都没抬:“再要两份。我打包回去给小齐哥当早餐。”   “哼,黎忱。”尉音轻哼道,“黎忱和我们又不是一个学校的,哼,他吃过这么好的吗?”   毛墩捏着牙签,也不会读空气,下意识道:“他肯定吃过啊!”他直言,“咱们学校都在一个片区,而且他们学校门口卖辣炒年糕的,是咱们学校门口卖年糕这人的小舅子。这都是家族产业!”   尉音瞪他一眼。   毛墩嘿嘿笑起来,哄他:“没事没事,他吃过也没关系,他吃的和你一样的!”   尉音:……这话怎么这么怪!   平日里被调侃多了,现在哪怕毛墩没有那个意思,尉音都觉得毛墩这话意有所指。说!说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尉音面色复杂地开口:“我是搞纯爱的。”   毛墩不知道尉音怎么突然换话题。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思维发散。毛墩安静了一瞬,咂摸着开口:“昂,纯爱,这词在看小说的那个晋江app上,是耽美的意思。啊就是同性恋的意思啦。”   尉音面无表情:“那更好了,我两个纯爱一起搞。”   毛墩低头用小叉子分割一大块的铁板豆腐,一边动作,一边啧啧称奇。   “两个纯爱?耽美的那个纯爱倒是看见了,前面的纯爱到现在没看见,只看见了狗血。”   毛墩:“黎忱那边的瓜好吃,旧情难忘,欲-火重燃,留子婚姻,再见爱人。他的瓜好甜。”   “你也不差,尉音,你横刀夺爱,分裂组合,再三纠葛,换乘恋情。你的瓜也好吃。”   他那态度,分明就是,纯爱?纯爱在哪里?这里只有修罗场伦理局,哪里有什么纯爱?   毛墩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啊,我最近上班都摸鱼,都在回味看你们的Excel表格。好吃,比辣炒年糕还好吃。”   尉音心想,除了pdf还要excel表格?!   他冷笑:“我以前不看,是因为我觉得你们在造谣,在胡说八道。”   “你以前不看,那你现在……”毛墩跃跃欲试想要分享   尉音打断他:“我现在也不看。”他有些嫌弃,“之前那个pdf就不怎么好看。喔,说颂示和黎忱是恩爱怨侣,也就算了,还说让他俩开onlyfans?!做什么,这是要做什么,让他俩做网黄吗?都在口出什么狂言大放什么厥词?”   毛墩急忙点头:“是的,pdf我是要看的,onlyfans我就不看了……我能接受我身边有网红,但网黄就算了……”   “颂示不会答应他的。”尉音一口咬定。   诶?!怎么听着有些怪啊这话!   毛墩:“嘶,怎么说得像是黎忱一定会开的样子。”   提起这个,尉音满脑子都是黎忱的为爱做狗论。他抬手按住了眉心:“他看着就玩得挺花花的,真的,你之前看见了吗?颂示就这样斜睨他一眼,哇——他那个表情就好像爽到了一样!我真无语了。”   毛墩回忆了一会儿,猛地拍了下桌子。   “啊我好像知道这个!是不是他有一任前男友有点……你看过五十度灰吗?”   尉音:……?什么玩意儿!?   他瞪着眼睛,手指屈起掩着嘴唇,小小声问:“什么,买衣服不买l,买s和m啊?”   毛墩急忙挥手:“啊那方面倒不至于。但确实,他那前男友,乍一眼那男的,就感觉他很会,哇那个流转的眼波啊,就感觉他要吃人了!当然,面上大家都很体面的,但那男的稍微一笑,你下意识就会觉得,不好,这人瘾很大。”   随着毛墩的描述,尉音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个桀桀桀笑着吸人精气的妖精形象。   尉音甚至开始害怕了:“……服了,他都在谈什么啊?他能不能吃点好的啊!?”   毛墩没忍住笑起来了:“拜托,你吃得和他重复度100%,你还说他能不能吃点好的?”   “我谈这种要吃人的了吗,没有吧。”尉音反驳。   “确实没有。”毛墩想想,说,“你还真没谈过这款。你之前谈的小狗妹,土了吧唧,但真的,哪怕随便凶他两下,都不用哄,他自己吃顿饭就忘了,回来之后还围着你转。”   “他是真的很土,但像小狗一样黏人。”   尉音坐直了:“没错。这样的,才可以说自己像小狗吧!黎忱那样的,凭什么说自己像狗啊!他是很狗了没错,但一点不像小狗。他是老狗。”   毛墩笑得不行,歪在一边。   “快吃快吃。”尉音催他,“吃完好走,我打包回去给小齐哥吃早餐,你也正好坐地铁去上班。”   上班?上什么班?   毛墩低头,用筷子搅了搅火鸡面。   他叹口气:“我不干了,我从实习的公司辞职了。”提起这个,他就来气,“凌晨一点给我发微信,我没回,就给我打电话。领导年纪大了不睡觉,他第二天可以下午上班,我行吗?我迟到就扣二百!好家伙,他把我迷迷糊糊叫醒,说之前的方案改完了五十几遍,他说他又审了一遍,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只是需要再修改一下……”   “怎么着,给我月薪多少啊,让我24小时待命?我是来上班,又不是卖身做奴隶了!”   尉音就安慰他,和他一起吐槽领导。   他们这些朋友,基本都差不多大。二十出头的年纪,要么刚毕业,要么大四,要么才工作,要么研一,正是从学生时代往社会上乱跑的时候。   虽然大家都不缺钱,但家里提供的也有限,目前都在稀里糊涂地找自己未来要走的路。但找这玩意儿,谈何容易呢。   毛墩问:“你呢?你最近在做什么?”   “gap一下。”尉音也有些失神,喝了口橙汁。   毛墩逗他:“好稀奇,你是一个gap的gay。”   尉音被逗笑了。虽然他会编程做点儿小软件卖,平日里接点单子做,也不算缺钱,甚至手头比较宽裕,但这也不是一个工作。   他还没找到工作呢。虽然想想就难免内耗,但转念一想黎忱那家开在瑞幸和一点点中间的咖啡店……他莫名就不内耗了。   他只是没工作,但黎忱可是在创业啊……   尉音直白开口:“不是每个人都能知道这辈子自己一定要做什么的。”他轻轻叹气,“颂示就知道。他真的很幸运,也很能抓住机会。”   毛墩抿着笑看他。尉音觉得他这人满脑子都是吃瓜。怎么了,分手了就不能欣赏前男友吗?好像前男友一句,就要立马和他复合一样。   可恶。他们都不懂我。尉音低头打包辣炒年糕。   他给齐温仁打包回来,做齐温仁的早餐。他到家的时候也才七点,齐温仁才起床。   这种辣炒年糕的韩式辣酱很香,但后调还是偏辣的。大早上吃这个,齐温仁吃得稍微有点胃疼,但他还是很高兴地多吃了一些。   因为参与到尉音的过去里的感觉,真的特别美好。   他一边吃辣炒年糕,一边眼神莹润地看着尉音坐在他对面,和他讲述他高中的事情。   尉音:“高中那段时间真的是纯饿!早上吃一个饭团,两份年糕,上午十点休息那阵子还得去买汉堡吃。就这样,才能坚持到中午吃饭。”   提起年糕,就想起毛墩说黎忱也吃过这个。   “黎忱好像是六中的,你知道这个吗,小齐哥?”尉音提起这个,也说得很自然,“第六高中,就离我们学校两条马路。江沅嘛,别的不多,就学校多,各处都有大学城,大学又喜欢搞附中附高什么的,初中高中也多,文化气息浓厚,娱乐产业也发达。”   “在江沅搞同性恋都好搞,不愧是大城市。”尉音说着说着,就感慨起来了,“但感觉这大城市也挺小的,谈恋爱都能谈到一起去。”   齐温仁无语地盯着他。   可时机正好,氛围不错,尉音又主动提起了黎忱,齐温仁意识到这实在是个很好的机会。   “既然你说到黎忱了。那,和我说说你的前男友,行吗?”齐温仁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盯着他看。   好极了。他本来是想让尉音和他说说苏颂示。   但问题是,在尉音这里,苏颂示是“初恋”。而“前男友”?乍一提起,他脑子里想到的就是刚刚毛墩提到的小狗妹。   尉音看见齐温仁想听,也就说起他。   “唔,前男友?我之前有一个男友,我朋友给他取外号,叫小狗妹,或者叫小土妞。”   齐温仁心想我要听苏颂示!!虽然说得不是他本来想听的,但他也连忙集中注意力,仔细地分析尉音的每句话,每个态度和每个表情。   尉音靠在椅背上,回忆着:“他是从很偏的地方来江沅的,他和我恋爱,根本不敢和家里人说自己搞这个。他家里理解不了世界上有男人喜欢男人这件事,想法似乎还在几百年前,认为他必须要生三个儿子,诶,这才是最好的。”   “只能三个,少了不行,多了也不行。”尉音吐槽,“因为多了家里的财产就不够分了。”   齐温仁一听,好奇,这是什么赌王家庭背景吗?还要分割财产的?   尉音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道:“但你要问,他家真的有什么财产吗?有吗?很难说。毕竟他和我认识的地点,是在十块一份的自助盒饭店。”   齐温仁:“吃十块一份的盒饭吗?那好像是挺拮据的。”   尉音摇摇头:“不,我是去吃盒饭的,他不是。我在网上刷到那家盒饭好吃,我去打卡,他不是来吃饭的。他是隔壁汽修店打工的,他来盒饭店接免费热水,泡他从家里带的玉米馍馍吃。”   “……啊。”齐温仁抬手按了按眉心,他手表上的钻石闪烁着熠熠光芒。   齐温仁也不是一开始就西装领带袖扣腕表这么宽裕的,他也是从小镇做题家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   但他,还真没见过这样的。他一路卷到现在的“齐总”,难以理解尉音会和一个在汽修店打工的人,在一起过。   齐温仁听得愈发认真了。   尉音说着:“大家给他取外号,叫小狗妹小土妞,其实这样很不好。他明明是男孩子,为什么用女孩子的称呼叫他呢?我说不许他们这么叫,让他们把妹妹妞妞这样的词删掉。然后毛墩说,那把这两个词结合一下,不就要叫他小土狗了吗?没关系吗?”   说到这里,尉音像是回忆起了当时那男孩亮晶晶的眼睛。   “他是那种,哪怕你真的叫他小土狗,他都感知不到其中恶意的性格。”   尉音:“他真的,就是,不太像世俗意义上的男孩子,就是不像直男。他是一种需要被拯救的状态,他刚和我认识的时候,甚至已经很久没吃过正常的饭菜了,一直在泡家里带来的馍馍吃。”   ……跟了你之后,就吃到饱饭了,是吗?齐温仁心想,怎么你恋爱还搞扶贫呢?   苏颂示这种自由如风的摄影师,尉音可以谈,小狗妹这种,尉音也能谈。   真的是,也不挑食!又很会谈啊!   齐温仁轻轻地问:“那怎么分手了呢?”   尉音没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也别纠结这个了,不和他分手,也遇不见你呀。”尉音起身,凑到齐温仁身边,亲了下他的脸颊。然后赖在他身边,故意和他挤着做一张椅子。   他在逃避这个话题,齐温仁想。   尉音的“会爱人”,到底是因为他天生会爱人,还是因为他在那几段前尘往事里,在那些有着美好记忆的过去里,一次一次学会的呢?   这种暗地折磨自己的思绪,如同野火燎原般烧了起来,齐温仁根本控制不住。   偏偏尉音挤在他身边,看他出神,反而笑起来。   “吃完了吧,小齐哥。那我们来说点儿正事。”   尉音的手向上滑动着,他捏住他的脖侧,于是齐温仁的喉咙在他的拇指下方颤巍巍地滑动着。   “请颂示来吃饭这事儿,我知道。”尉音用拇指拨弄着他的喉结,歪着头,像个好奇的小动物一样,问,“黎忱,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   ok男嘉宾目前就都出场了!(点赞)谈完你的谈你的,谈完你的谈你的!   小卷感觉这本立意写得很符合主题,【兜兜转转竟然是你,命运无常相爱不易】   就真的是很兜兜转转很不易了哈哈哈哈~ [19]继狗子:狗继子   019   齐温仁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尉音带着凉意的指尖顺着他的脖颈向衬衫里探去,他恶劣地噤了下鼻子,做了个鬼脸。   “黎忱的嘴松得很。瞧,你还没和我说呢,他那边的消息就传过来了。我已经知道了。”尉音用指尖在齐温仁的锁骨上画圈。   “不是我邀请他的……”齐温仁提起这个,也无奈极了。   本来就是啊!他只是想苏颂示来,结果苏颂示叫上了黎忱,他怎么知道?   得知这个之后,他也觉得情况开始复杂起来了……本来想自己缓一会儿,再和尉音好好找个时间说这件事,结果没想到尉音转过头来立刻就知道了。   “他肯定觉得很好玩。”尉音磨了磨牙,“所以他才在朋友圈子里到处说。哼,他就差往外卖票了。”   齐温仁搂住了尉音的肩膀,很小声地咕哝:“所以又是四个人了。”   四个人,四个人,难道就非要打麻将吗!尉音想起来都几近昏厥。   不过,仔细思索一下,他大概也理解苏颂示叫黎忱一起来的原因。因为要叫其他人来,也是真的不合适……   不是叫不到人,是叫不到“一个人”。但凡一叫,想来的人能把房间直接站满。   苏颂示不想自己来,想叫人陪一下,那就只能叫黎忱了。   整个饭局,在尉音的眼里,都透露着诡异。他虽然无法理解为什么齐温仁一定想请苏颂示来家里吃饭,但他明白有时候人和人之间也不一定非要完全理解对方。对于恋人来说,哪怕没有完全理解,也要支持,才是恋人对待彼此的态度嘛。   于是尉音一狠心。   行,黎忱就黎忱,黎忱来吃饭就吃。   “那哪天叫他们来呢?”尉音问。   诶,这是个好问题。齐温仁是高级社畜,工作日的晚上是别想了,他每天都说不准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下班。   周末也动不动就要出差,或者开项目会,他的时间很难由自己控制。有时候对着电脑一干就是一天,想回微信消息都要趁着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   大抵也是因为这个,因为他在工作上无法控制的事情太多,甲方、客户、领导,都会随时反馈出意料之外的情况。所以,他会想要生活里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齐温仁忙,苏颂示也不是闲人。他难得回江沅一次,本来也有很多事情要做。难得周末齐温仁有空,苏颂示的时间可能已经定好了,要去临市拍鸟,或者去海边采风。   尉音也不总是闲着。他有时候接了编程写代码的活儿,也要赶工赶时间。   只有黎忱,没什么事儿做,全心全意地期待着这顿饭。   这一期待,就是一个月之后,四个人的时间才终于在一个周六对上了。这饭才终于吃上。   给黎忱嘴都气歪了。   “幸亏我不等着这顿饭救命,不然我早就被你们饿死了。”   黎忱一边说话,一边推着狗车试图往尉音家里进。在这之前,尉音这辈子都没想过黎忱会到他家里来。   他和黎忱熟吗?完全不熟。   但瞧瞧啊,黎忱把狗从宠物推车里抱出来了。黎忱抱着他当年和初恋一起救助的小黑狗,拎着他喜欢吃的可露丽礼盒,还买了蛋糕、零食和水果,整个人站在玄关的位置就开始卸货。   尉音盯着他,颇有种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是黎忱诶,是活的黎忱,黎忱来他家吃饭了。尉音表情都有些扭曲了,这有点像猪猪侠和奥特曼突然称兄道弟了,这一切都有点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外了。   黎忱则非常自在。他抱着狗,对着尉音摊开手:“有湿巾吗?给我,我要给我的继狗子擦脚。”   继狗子……狗继子……尉音满脑子里萦绕着这个声音。他从鞋柜上面的抽屉里拿了湿纸巾给黎忱,黎忱就站在门口,抱着狗,把狗的四只脚都擦了。   他倒是不急不忙,但狗很急,狗在他怀里麻花一样打滚,肥肥的身子都快拧了劲儿了。狗想下来往尉音的腿上扑,或者直接钻到尉音的怀里去。   黎忱就一边哎呀哎呀叫唤,一边手忙脚乱地擦狗。   好不容易完事儿了,他把狗放下,狗就四脚一起往尉音身上够着扑。尉音弯腰下去,狗围着他的脑壳拱,他把小狗搂在肩膀上,摸着小狗溜光水滑的毛毛。   “汀汀宝宝——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呀!哇,是你!”尉音太喜欢小狗了,他用脸戳小狗的嘴筒子。   黎忱换了鞋,把他带来的东西往客厅里搬。   他和站在尉音身后的齐温仁对上眼神,黎忱对着齐温仁,使了个眼色,让他速速去看尉音现在的模样。   “眼睛坏啦,他。”黎忱啧啧出声,“说这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嚯,我这个不是亲爹的,就是说不出这么违心的话哈。最可爱的狗?真是弃萨摩耶伯恩山金毛于不顾啊!”   齐温仁盯着尉音的方向,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他不太喜欢狗,狗会把他的白衬衫上都粘上黑毛。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成年人社交里的捧哏技能:“好可爱啊——”   他还没说完,就被黎忱打断了。   黎忱围着尉音的客厅转了一圈,伸手拨了两下茶几上的鲜花插瓶。   他摇摇头:“行啦,不用非在尉音面前装你很喜欢小动物。尉音是很喜欢小动物,但你?我还不了解你吗?你会喜欢狗就见鬼了。”   “你怕你昂贵的小羊皮鞋被狗啃了,也怕白衬衫上粘狗毛,你又不喜欢狗。以前,你每次来我家,进屋之后,你就用手拎着你的鞋,在地上跳,躲地上的狗。你以为我忘啦?”   齐温仁:……   他本来觉得黎忱来也没什么,现在,他开始有些后悔叫黎忱来了。   怎么还揭短呢?   尉音抱着狗走过来,眼神亮亮的:“是吗?小齐哥还有这么可爱的时候?那我要看看……”他一边说,一边做出要把狗狗放到地面上的样子。   “我今天又没把皮鞋放在外面。”齐温仁耳廓有些红,他嘟哝着,弯腰,伸出食指,摸了摸小狗的头。   尉音对齐温仁笑着,抽空,还瞥了黎忱一眼。“说我喜欢狗也就算了,说我喜欢小动物?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似的。”   黎忱张张嘴,又闭上了。   他没法说他是从他妹妹那里知道尉音喜欢小动物的,更没法说他和妹妹之所以聊起尉音喜欢小动物的这个话题,是在畅想他和尉音的婚礼。   “喜欢狗不就差不多都喜欢小动物么,差不多是这样,差不多。”黎忱嘴里碎碎念着,移开眼神。   他看向尉音的家。   尉音住的房子面积不大,是一间位于学校对面的两室一厅公寓,带一个外延出去的阳台。   但这里真的很温馨,茶几上放着插花,门口的地毯是线条小狗图样的,沙发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靠枕,客厅背景墙是浅浅的暖黄色,在临近中午的阳光里,泛着漂亮的光晕。   黎忱的目光扫过阳台,看见尉音在阳台上的花架上种了好些植物,还有一个大个的,落地种在盆里,绿色的枝条张牙舞爪地长着。   他没说话,回头去看尉音。发现尉音正拿了一个羽毛球,逗小狗一起玩。小狗傻了吧唧地围着他转,为了挣到他的一个眼神,身子都快扭成圈圈了,嘴巴都快啃到尾巴了。   这时候,门铃再次响了起来。   苏颂示也到了。   他手上也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盒装果汁、葡萄酒、甜品点心……苏颂示穿了一件黑色的印花T恤,上面只有胸口心脏的位置有两只白色线条兔子的图案。其余的什么图案装饰都没有,裤子也是黑色的,干净整洁又利落。   他要拎着东西进门,齐温仁一个大踏步上前,一把就接了过来。   “我来帮你。”他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面弯了弯。苏颂示看他一眼,好像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点气音,不知道是笑了一下,还是应了一声。   黎忱在旁边叫起来:“怎么我刚才没人接我一把?我就要自己来回搬?”   尉音抱着狗,盯着齐温仁和苏颂示,他注意到了齐温仁绷紧的胳膊肌肉线条。他喃喃自语:“怎么感觉他们两个之间氛围有点怪。”   他察觉到了点儿什么。   但,不应该了呀。上次接风宴上,不是把话都说明白了吗?苏颂示不是来找他复合的,小齐哥还是会有些在意吗?   他想不通这个。   在他看来,恋爱的时候好好相处,分开后也是朋友,珍惜在一起的时间,往后也拥有回忆,一切不就很完美了吗?还有什么需要在暗地里放不下,一味地试探咀嚼呢?   ……他们两个之间氛围有点怪?黎忱听见他这么咕哝,瞥他一眼,被他笨蛋到了。   不是,能不怪吗?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觉得恋爱是单线程的事儿吧。你是一点儿修罗场意识都没有啊。   黎忱看出来了,但也不捅破,故意说:“还能比我们两个之间更怪吗?”   “……人家两位也是罪不至此。”尉音点评道。   进门,落座,把吃的东西都搬上来。虽然是在尉音家里吃饭,但尉音不咋会做饭,齐温仁的手艺也一般。   所以这顿饭,吃得很有年轻人的特色。   电磁炉插上,直接搞个火锅做主菜。左边麻辣牛油底料一放,羊肉卷肥牛卷毛肚鸭肠腰片摆上一排,右边牛骨汤,吊龙三花趾雪花匙肉牛肉丸一盘盘放好。   火锅都可以点外卖了,其余的也必须外卖起来。炒菜、卤味、凉拌,都点了个齐全。   齐温仁还点了日料,三文鱼、海胆、鹅肝什么的,有刺身有寿司,拆出来摆了一桌子。   喝的也有现成的。尉音点了奶茶,他特意点了一点点和小瑞的冰茶!他希望黎忱能懂他的暗示,不要再在小瑞和点门中间开咖啡店了。   但黎忱只顾着翻杯子看他点了什么款,找自己喜欢喝的,明显没领悟到他的意思。   黎忱选了奶茶,又拎着筷子,探头去看三文鱼。   “有没有肥一点的?我要很肥的那种,有深海大肥猪完全不运动的那种给我。”   他不要那种全瘦的游泳健将,夹了一块瞧着都泛白光的三文鱼。好家伙,一看真的全是油脂。他高兴地吃掉了。   尉音后仰着脑袋看他,蹙着眉毛,不理解他的口味。   齐温仁显然是知道黎忱的口味,不然直接点的话,也很难点到这么肥的三文鱼。他还去厨房用空气炸锅复烤了可露丽,放室温里凉一会儿,这样可露丽的壳子就和现烤出来一样脆了。   他忙忙碌碌地照顾人,营造出了一种主人翁的气质。   是的,他主要照顾尉音,他的现男友,也照顾黎忱,他的前男友,他甚至连狗都照顾到了,给狗煮了虾仁和牛肉吃。偏偏,对于情绪不怎么高涨的苏颂示,他只是热情地招呼他多吃一些。   “多吃点,颂示,看你喜欢吃什么?够不到的话,就站起来夹。”齐温仁得体地安排。   苏颂示盯着他,将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胃不太舒服,我少吃一点吧。”他这么说。   显然,闷气都吃饱了,还怎么吃饭!   他带着黎忱过来,也是想着黎忱站在他这边,让他不至于尴尬的。结果一偏头,看见黎忱就着火锅,在低头吃米饭。   尉音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就着火锅吃米饭的。   黎忱也不知道是真的读不懂空气,还是装的。反正他冷淡的漂亮脸蛋上,写满了对于大米饭的痴迷。   “这大米真好,颗颗圆润,粒粒分明,吃起来特别有米香。”他开始夸上了,“链接能发我吗?”   这一桌子都是点的外卖,要不就是半成品,用空气炸锅热了一下,只有米饭真的是尉音做出来的。从大米做成了米饭。   尉音面色复杂地看着他:“没有链接,朋友帮我带的,他家每年收了新米,就把陈米拉去市场卖,然后吃新米。这个就是新米,所以可能更好吃一些。”   黎忱端着碗,傻乎乎地昂了一声:“什么意思?”   “我之前二十多年吃的都是陈米?从市场上买到的都是陈米吗?”他觉得人生观受到了挑战。   “我没那么说。”尉音转移话题,指着火锅里的土豆片,“试试这个土豆,也是朋友帮我带的,特别好吃。”   黎忱安静下来,将信将疑地开始捞土豆。   另一边,苏颂示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橙汁,笑着看向齐温仁:“我倒是真的想客气一下,多夸夸你的手艺,齐先生。但好像你连米饭也没焖呢。”   齐温仁:“但这些都是我点的。所以你可以夸我的钱。”   这时候,厨房里的烤箱响了。尉音去厨房,戴着厚厚大大的烤箱手套,把烤箱里的猪肘取了出来。   没错,他把齐温仁收到的那份猪肘,也烤了,正好趁着这次人多,都吃掉。   黎忱的嘴也是真的很灵,他一吃就吃出来了,扭头看向苏颂示:“我当你男友的时候买给你的猪肘,你收到安利改送你前男友了?”   苏颂示点头。   黎忱好像有点受伤,但尉音看他好像有些装相,因为他发出了一声aww的声音后,用手捂心脏,歪着头看向苏颂示,好像真的想要一个答案一样。   苏颂示也就给他一个答案:“我家人除了我都吃素。”   黎忱被这么提醒,才想起来了。他一下子就把前因后果串联起来了,然后开始猛拍大腿:“原来如此……原来我当时没有讨好到你家里……原来,爱人就错过。”说到最后他都快唱起来了!   他绝对是在装。哪有正常人这么说话!   尉音没忍住,喉咙发痒,发出了一声:“呕。”   他立刻正色,拎着筷子,态度严肃:“不好意思,买的这凉拌菜里有折耳根。”   齐温仁温和地笑笑,好心道:“但确实是错过了呢。这次回来,也多了不少相处的机会,有考虑复合吗?”   苏颂示看着他,指尖划过盛满冰橙汁的杯壁,晕开水珠。他轻轻开口:“尉音都没这样劝我,倒是轮得到你劝我了。”   齐温仁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垮了。   尉音正在啃一块鸭脖,光听苏颂示的话,他语气相当温柔,尾音还带着点儿俏皮。他没当回事。   但齐温仁盯着苏颂示的表情呢,他一下子就觉得苏颂示在挑衅他!齐温仁深吸一口气,拿出正牌男友的范儿,伸腿,在桌子下去踢尉音,想叫尉音说话。   尉音没反应。   齐温仁咬着下唇,有些难堪,心想果然苏颂示比我重要吗?他还是不死心地又踢了一下。   果然,这下有人开口了。   但开口的不是尉音,而是黎忱。   黎忱端着碗,抬起头,忍无可忍:“怎么,我吃太多了?你要踢死我吗?”   ————————!!————————   黎忱:看准了再踢!! [20]不许牵错手!:吃前男友的席   020   尉音抬头,看向叫嚷起来的黎忱。他的目光在黎忱和齐温仁之间折返了一下,看见齐温仁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就不能忍一下吗。”他这人偏心,哪怕是齐温仁踢人,他不怪齐温仁踢人,也不怪齐温仁踢错人,他怪黎忱为什么要叫出来。   黎忱昂着脖子:“真的很痛!而且,你能不能识别好人啊,我叫出来才对,我不叫出来你男朋友就该认为你偏袒初恋了。”   苏颂示眼神微微晃着,他轻轻地笑起来,自然是懂了刚刚桌下发生什么了。   “你踢他做什么呢,齐先生,我都没踢过他。”   苏颂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橙汁,慢悠悠地咽下,歪着脑袋,摆出一副疑问的姿态盯着齐温仁,挑了挑眉。   至于这个“他”,指的是黎忱还是尉音,他不用说明白,齐温仁也能想明白了。   ……极大可能两个都有。毕竟他们两位,两个都谈过。   苏颂示不等齐温仁解释,直接开口:“不用对我敌意这么大啊,想暗示尉音劝我和黎忱复合?不了,我现在单身很好的。”   气氛有些凝滞,尉音为齐温仁解围,他伸手示意:“没有烧椒酱了吗?”   齐温仁拉开椅子,起身,借着这个机会抽身。   “在厨房,我去拿。”   苏颂示将手肘放在桌面上,撑着头,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心情微妙地不错。尉音曲起指节,敲敲桌子,吸引他的注意,而后低声道:“你们怎么回事?”   “什么?”苏颂示故意说,“谁们啊?这里两两组合,有那么多种‘你们’‘我们’呢,只有我和他,还有你和黎忱,没法谈什么你们我们。”   ……是的,因为除了这两个组合,剩下的组合全谈过恋爱。   “说什么绕口令。”尉音不去看他,盯着齐温仁系围裙的背影。齐温仁身材高挑,肩宽体阔,胸大腰细,身材很好,穿围裙这种在腰后系带的衣服,不仅穿上别有韵味,就连穿的过程也格外好看。   他饱含赞赏地看,苏颂示棋逢对手地看。黎忱在吃饭。   “诶,小齐哥是有点吃醋吗?”尉音后知后觉。   黎忱端着碗,暂停扒饭,哄笑出声:“吃醋?你去捏捏他,他都能酿醋了。”   “你这人真逗,只有你觉得分手了还能回归做朋友,那是你觉得。我也是和颂示分了手啊,我可是吵着要复合呢。他看见我这样,你猜,他有没有哪怕一秒担心你像我这样?”   黎忱问他。   尉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连忙后仰,把身体贴向椅背:“我像你?不,不不不不,快呸掉。”   他在最恐怖的噩梦里都没梦见过这个!   黎忱:“……我说的是他担心你像我一样想和颂示复合。你在害怕什么啊?”   害怕什么?害怕你!尉音只想离黎忱远一点!   苏颂示还望着厨房的方向,他注意到齐温仁去厨房里拿调料还要戴个围裙,觉得他真够装的。   这年纪大的就是会啊,在扮演一种“有家”的幸福感。为了刺激谁?   当然,齐温仁的确幸福,但没必要非炫耀到他的面前,苏颂示想。为什么炫耀呢?因为面对自己,他也会不安吧。不然为什么组织这么一个搞笑的饭局呢?   不是自己的独角戏,就让苏颂示心头宽慰许多。   齐温仁拿着酱料回来,放在尉音手边。   直接认输,才不是他的性格。于是,齐温仁吃了两口牛肉,再次漫不经心地开口:“也不一定是劝你和黎忱复合。”   他眉眼弯弯:“和别人说不定也有缘分呢。”   苏颂示盯着他的眉眼,看见他眼下带着一点青黑。社畜都忙成这样了,还对恋人有这么强的占有欲呢?   他拎着筷子,去夹齐温仁刚刚放进锅里的牛肉,学着他的样子,云淡风轻地回答:“别人?哪有别人?”   这话黎忱不怎么赞同。   黎忱:“怎么没有别人?想谈恋爱到处都是人啊,稍微发发照片,后台就能收到小鸭子朋友的照片。”   尉音还反应了一下,心想小鸭子的朋友?不就是小鸡吗!!举报他!把他收小鸡的账号封掉!   黎忱又不想收小鸡,他还抱怨呢。   “我们正常人又不是色魔,想恋爱的,肯定想要能认真培养感情、互相体谅的男朋友啊。谁在网上收家禽照片啊?所以在网上找,还是不行。”   尉音好怕他突然开口,说,把你前男友介绍给我,这种话。他听毛墩的脑洞听得多了,他现在已经不干净了……   好在,黎忱当然不会这么说。   黎忱:“网上不行,朋友介绍呢?好得很,有个朋友之前说要给我介绍,介绍一个,上来问哪个酒店。又介绍一个,上来问能不能视频验货。”   “我说我是个人,又不是满脑子都是叮叮勾勾唧唧鸭鸭的。”黎忱把饭碗一放,深吸一口气,“还跟我验货?验个腚啊。”   尉音的思路跑得比较超前,他吐槽:“要找你的话,岂不就是验这个?”   黎忱翻白眼:“……啧。说感情呢,你别讲笑话。”   尉音才没有!他闲得去给趣多多点巧克力豆,都不会给黎忱讲笑话。   黎忱就叹气,满脸沮丧。   “哎,做gay好难啊,做一个长得帅又年轻身材也好的gay,好难啊。”   怎么在这儿多愁善感上了?   尉音戳了一下齐温仁,凑过去,压低声音:“你确定拿的是饮料,不是酒?他怎么好像喝多了。”   齐温仁仔细打量了一下尉音脸上的表情。“可能是发了饭晕,晕碳了,米饭太好吃了。”他猜道。   可能黎忱觉得这饭局环境太安全了。   有两个是他的前男友,还有一个尉音。哪怕和尉音不熟,但最近多见了几次,又吃了尉音的好大米,也起码能称呼一声“前夫哥”。   这环境一安全,他就敞开心扉了。   “我压力真的好大啊。你们都不懂,你们想想看,我妹妹在江沅大学本硕博连读,我呢?我留学回来就没正经工作过。”他深呼吸,“天啊,我们这还能叫龙凤胎吗?这是猪凤胎。”   尉音被这句话戳中了笑点。   但他很有礼貌,也很体贴,觉得现在笑不是很合适,就低头啃一块辣卤鸭翅,把眼角笑出来的雾气硬生生逼成了辣出来的。   齐温仁也插话,回忆起和黎忱的初遇。   “当时你来我们公司面试实习,已经过了,但你后面没来上班。”   黎忱摆摆手,很是有些嫌弃:“给的钱太少了。那么一点钱买不到我的。”   “我也不那么缺钱,之前留学时候家里给我的钱,我还能花蛮久,我又不喜欢上班,玩几年再去找个公司坐牢吧!”   黎忱倒是知足:“而且,面试认识你就足够了啊。我当时忙着和你谈恋爱,不想上班。”   苏颂示有点气到了。他立刻开口:“我就不喜欢你这个态度,你真的有点恋爱脑。”   他说黎忱恋爱脑。巧了,尉音也被人说过有点恋爱脑。   毛墩说他不是那种要死要活的恋爱脑,是很值得珍惜的那种恋爱脑,是相信爱情的恋爱脑,是真的在恋爱的那种恋爱脑。   尉音吃完鸭翅,擦擦手,用筷子夹了一点鱼肚吃,一边吃一边看向黎忱。   黎忱也是恋爱脑吗?好像真有这种可能。如果黎忱不是和他一样很喜欢恋爱的话,他们也不会有三个共同前男友了……   黎忱委屈巴巴地盯着苏颂示:“可我想人爱我。”   “我现在,想你爱我,颂示。”他放软了声音,轻轻问他。   苏颂示一点儿心动的样子都没有,他直言:“我在野外驻扎拍摄的时候,需要一个爱马仕包吗?还是需要一件挡水防风的冲锋衣?”   黎忱忍了一下,没忍住。   “尉音是爱马仕包?我是冲锋衣?我是什么牌子的冲锋衣?”他很在乎这个。   尉音只感觉脑子嗡地一下,他开口:“……他的意思是,恋爱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奢侈品,他的事业是他的必需品。”   天啊,他居然在给他的初恋和他初恋的前男友解释他俩之间的对话!人生真是什么都会发生啊!   苏颂示敛着眼神,点点头。   “或许二十年后,我功成名就,会晃着酒杯感慨逝去的爱情。但现在我还年轻,我想成功,我就是要去世界各地。难免就要斩断那些温柔的、缠绵的情绪,不叫它们阻碍我的脚步。”   他说得干净又决绝,他做得利落又干脆。   齐温仁盯着他,嘴里的刺身忘了蘸酱油,真的是味同嚼蜡。   齐总现在当然也能说得上一句成功,起码比没成功的苏摄影师要成功。可他望着他,又快速地垂眸,像是被他的光芒灼伤了眼睛。   他总忍不住去想,但凡苏颂示没有这么决绝,他和尉音的初恋会不会就是一辈子的事情了。会不会他连和尉音在甜品店门口偶遇的机会都没有了。   黎忱肩膀内收,自己保住了自己,夹着嗓子:“虽然你拒绝了我,但我有点感动,你说我是温柔的缠绵的。”   苏颂示:“啊,不。你是吵闹的那个。”他笑着将面前的三文鱼推到黎忱面前,堵他嘴,说:“吃。”   黎忱是吵闹的那个。所以,尉音是温柔的缠绵的那个咯?   齐温仁只觉得他在挑衅他。   还没完。苏颂示还看他一眼:“所以也不用劝我,齐先生,像尉音就从来没有挽留过我。”   齐温仁想,你想他挽留你吗!还是他没有挽留你,所以你走了,他一挽留你,你就留下了?你就好好地在江沅你就和他结婚了你?   苏颂示:“他知道我的……嗯,这词说起来有些难为情,但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也不瞒着各位。他知道我的野心。”   齐温仁心想谁和你自己人?尉音是你自己人,是你初恋,黎忱是你自己人,是你前男友。就他是外人,这话里有多少成分是故意说给自己的?   他注意到苏颂示没吃多少,可能被他气到了。他自己也没吃多少,被苏颂示气到了。   尉音察觉到了齐温仁的情绪,他自然地抬手,握住了齐温仁的搭在桌面上的指尖。   虽然不知道小齐哥为什么已经气到开始深呼吸了……但先捏捏你的指尖,小齐哥不要生气了吧!   尉音是这么个态度。   苏颂示和黎忱自然看见了他的动作。   苏颂示还没说什么,黎忱先开口了。   黎忱拿着一块鸭锁骨,赞同地点头:“不错,这次还好是在桌面上牵手,不是在桌子底下。”   “不然你要牵住我的手了哈,尉音。”   尉音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呕。”   “又吃折耳根了?”黎忱似笑非笑。   尉音也不找借口了,瞥他一眼:“没有。被你恶心的。”   ————————!!————————   [摆手][摆手][摆手] [21]爱情保安:【入v公告】   021   黎忱就笑起来,他很得意似的,怼尉音道:“你这什么反应啊?怎么,这么年轻的年纪,你就能咬死了你这辈子不会牵我的手了?”   尉音急忙躲闪:“握手就说握手,说什么牵手。注意用词。”   齐温仁反手和尉音十指相扣,他垂眸,本来呼啸着冷风的心口像是被填满了。温热的肌肤相接,他甚至没心思再去看苏颂示是什么反应了。   饭局到了尾声,大家吃得差不多了,齐温仁心情也非常好。在他以为今天的午餐就会这么结束的时候,他没想到苏颂示在此刻,才真正地图穷匕见。   苏颂示站在客厅里,抬眸:“尉音,坐我的车去兜风吗?去海边的尧光山转一圈。”   尉音拧着眉毛看他。他脸上都是不赞同。   海边,尧光山。尧光山只是江沅市内海边的一处观景小山丘,就在大学城附近的沿海。   当然,它作为景点,在市内还是有些名气的,又不远,所以江沅市内的很多学校都把尧光山作为春游、秋游的常用地点。   在一起长大的许多年里,尉音和苏颂示一起去尧光山春游秋游就去过十几次。   那山没什么看头,和一切山峦景点都一样,只是记忆赋予了它别样的色彩,让它仿佛是珠穆朗玛峰一样闪着金光。   可那些金光,美好地留在过去的记忆里,才是金光。如果一定要翻找出来,会发现尧光山没有任何区别于其它山丘的特点,金光也只是镀铜。   回忆之所以美好,就是因为它已经是回忆,为什么一定要念念不忘呢?   尉音没回答。他的态度很明显了,他根本不想去。   但齐温仁动了。他给尉音使了个眼色。尉音还是很困惑,但循着齐温仁的态度,往下接话。   尉音:“你的车子是越野车,能坐五六个人。来都来了……咱们四个,呃,一起去。”   他艰难地说道。   黎忱平时都没事,但今天还真就不行,他说:“我下午还约了咖啡师面试,我吃了饭就要走的。”   黎忱不想去,齐温仁想去。   他起身,明显是想要说什么,但苏颂示抬起手,拦在他面前。   苏颂示的右侧眉尾位置有一颗小痣,他白到透光的皮肤显得这颗泪痣格外显眼,齐温仁一眼望去就能看见它。   而后,他才注意到苏颂示执拗的神情。   苏颂示:“有什么不放心一定要跟来的吗?还是齐哥你不放心我和尉音单独出去,觉得去海边兜风很浪漫,怕我们旧情复燃?”   “你不用担心。”苏颂示后撤步,拉开了齐温仁的距离,说:“我和尉音也不是单独出去,你大可以放心。”   齐温仁盯着他:“还有谁?”   苏颂示:“黎忱。”   黎忱叫嚷起来:“我说我不去,你耳朵落在太平洋还是忘在英格兰了?我坐你的车干嘛?”   苏颂示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直接将他拉去阳台。   在单独的谈话里,苏颂示说话也相当直接:“你不用坐我的车。你开你的机车跟着。”   什么玩意儿?!!黎忱都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什么叫他不用做苏颂示的越野车,他开他的机车跟着?   哦,意思是,苏颂示开车拉着尉音兜风,让他开着摩托车在后面跟着??   黎忱都气笑了:“……你疯了吧?我又不是贱,我才不做你俩的爱情保安呢!”   “不是爱情,我就说几句话。”苏颂示急切地扯着黎忱的衣服下摆,他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   黎忱骂骂咧咧,压低声音:“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苏颂示深吸一口气,开口,“我明天的机票,飞芬兰。”   谁都猜到了苏颂示这次回来,过不了多久就要又走。但黎忱也没想到这么快。有两个月吗?好像仔细算算,根本不到两个月。   黎忱感慨:“啧,你一声都没吭啊。”   “你是第一个知道我要走的人,我连我家人都还没说,你是第一个,黎忱。我只是想和他说两句话。”   黎忱也不理解了:“说什么一定要单独出去说?去海边?去尧光山?”   苏颂示咬着唇,真真假假地开口:“我从一些甲方公司那里,了解到齐温仁,他看着温柔,其实很偏执……”   黎忱直接打断他:“用得着你在这里和我介绍我的前男友吗?前男友?”前面一个前男友称呼齐温仁,后面一个前男友称呼颂示。   “我要给尉音提个醒。”苏颂示坚持。   黎忱:“是他在谈恋爱,又不是你。”   苏颂示见他一直态度坚决,眼底的倔强也缓缓消散,剩下了一片茫然空洞。黎忱盯着他惨白的脸,到底是爱过,到底是骂骂咧咧地在英格兰一起荒野求生过,黎忱狠不下心,心想他俩也不可能开车出去车震,就心头一软。   “好吧。”黎忱说,“我这辈子就是欠你的,好吧,好!吧!!”   苏颂示猛地抬头,几乎泫然欲泣地笑起来。   三个人出去,齐温仁也没有理由阻拦。他留在家里,倒也不是自己,还有一只吃饱了饭,瘫在地面不急着回家的小狗。   尉音一头雾水地出门,到了楼下,就看见苏颂示去开车,而黎忱身子一转,直接上了他的摩托车。   他想炫耀一下他的哈雷机车,摩托车里的爱马仕,他骑上去的时候还故意甩了下头发。   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一点,衬得他清秀的眉眼格外好看,他也没剪头发,发丝在后颈的位置毛绒绒地贴着脖子。这发型像是一个还没留成功的狼尾。   可惜尉音不懂摩托车,在没到四个轮的车里面,三蹦子和摩托车在他眼里差不多。   尉音只关心:“你骑着摩托车,你怎么用宠物推车带着汀汀来的?”   黎忱笑了:“我朋友开车专门送了一次狗。他就是没有邀请,到了门口恋恋不舍地回去了。你以为咱们四个人吃一顿饭,是只吃饭的事情吗?”   的确不只是吃饭的事情,还是吃瓜的事情。尉音懂了。   他看见黎忱开始戴头盔了,意识到他不是只坐上去耍帅一下,而是真的要骑摩托车。他拧起眉心:“你不做颂示开的车?”   黎忱摆摆手:“他有点话想和你说。”   “听听看吧,尉音。”他的声音从头盔里传来,听着有些发闷,“他对你比对我好多了,哼,可没见他有话要和我说。”   苏颂示要去尧光山,目的地定了,黎忱自然不用一路如同痴汉一般尾随。   于是他直接骑车嗖的一下冲出去了,尉音去看,连一点黑影都看不到了。   尉音上了车,苏颂示往尧光山开,这片都在大学城的范围,所以距离并不远。路上,尉音本以为苏颂示会开口,但苏颂示一直沉默着,只是开车。   他甚至没放音乐,只是沉默着,只能听见从窗户缝隙挤进车内的呼啸风声。   到了尧光山,苏颂示停在山脚下的林荫道里。在这样一个密闭的安静的空间里,他终于开口,看向尉音。   “我只想要你一句话,尉音。”   苏颂示的声音低低的,他不知道是在求证什么,他开口问:“我们分手,就是因为我去英格兰了,对吧。如果我没有去,我们不会分手。”   尉音一路上都在忍耐,到现在终于听到了苏颂示要和他说的话,他没法再忍了。   “颂示,我们已经分手好几年了。”   尉音声音偏冷:“别把我们彼此生命里曾经有过的璀璨珍稀的记忆,都消磨殆尽了。”   这话像一把尖刀,刺开了虚伪的客套。   尉音:“我有男朋友,你也有你自己的未来。交叠的过去不会束缚我,也不应该牵绊你。”   苏颂示喉头动了下,还是那套说辞:“他比你大五岁,他凭什么呢?他工作也忙,他能照顾你吗?他占有欲那么强,怎么……”   尉音看向他,不解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呢,颂示?”   苏颂示的指尖握紧方向盘。   “我想你承认,如果我当初没去英格兰,我们到现在还会在一起。”   尉音都无奈了:“这有意义吗?为什么一定要揪住过去的事情不放呢?”   “因为我没有和你的未来了啊!”苏颂示提高音量,不揪住过去还能揪住什么呢?   苏颂示的声音几近颤抖。   “你很少夸我漂亮乖巧,你一直夸赞我聪明勇敢,你正视我不安分的灵魂。”   “在我生出做摄影师的想法的时候,在大家都觉得环游世界拍照片是小孩子说的话的时候,在他们查完一个镜头的价格之后,和我说,我实现梦想的唯一可能就是下辈子投个好胎的时候。”   苏颂示的目光刺向他。   “是你,尉音,是你在网上整理资料、问各路网友,你在星海一样浩渺的信息量里为我拼凑出一个可能。你鼓励我,你赞美我,你从未嘲笑我,你看见我的灵魂落点,你在意我的梦想。”   “你帮我真的走上我梦想的人生,我们一起选国家,一起选中了格里高利大学,我当时沉浸在梦想真的有可能实现的幻想里,我逃避着我们的关系要怎么发展。”苏颂示抿出一个自我嘲讽的笑,“我甚至做了无数个你会和我一起去英格兰的梦。但我知道你不会,你妈妈是江沅大学的教授,你从小就梦想着读江大。”   “你为我做那些的时候,已经预想过我会因为更好的前程而离开你。但你只要我好,只要我能实现梦想,你绝不占据我。”   苏颂示:“你是那样热烈真诚地喜欢我,爱我,就连分手的时候你都对我说,颂示,你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摄影师。”   他又垂下眸子:“你那样用心地爱我,可我并没有从你这里学会怎么爱人。”   尉音能说什么呢?他说:“这个我知道。他们都说你对黎忱不好,像狂风骤雨对待比格狗。”   “我和黎忱恋爱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忘记你了。但他和我说,我喝醉了吐了满地的时候,还会念起你的名字。是啊,最脆弱的时候,我总是想到你。”   无数梦境回环,无数预想推演,从北欧到非洲,苏颂示终于面对黎忱,想要一个答案:“如果我没有去英格兰,我们是不是一定还在一起。”   尉音没有再生气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苏颂示:“没有如果。颂示,你一定会去英格兰。”   “是啊。我从来没后悔过去追求梦想,哪怕是失去你,尉音。”   苏颂示把胳膊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在手臂上。他根本不再敢看尉音的方向。   而另一边,齐温仁和狗在家里。他对小狗的喜好程度一般般,所以也没有抱着小狗玩。   他闲着没事儿,难得有不用处理工作的时候,他拿着手机,开始翻看尉音朋友圈。   一条一条,一点一点,时间倒序向后,一个和他相爱、相遇的尉音逐步远离,也逐步清晰。   齐温仁真的翻了很久很久,翻到手指有些酸软,翻到了尉音好几年前的朋友圈。   这几年里,尉音的朋友圈当然秀过和旁人的恩爱,但齐温仁却不怎么在乎。直到他翻到了在尉音16岁的那年,他发的内容。   文案是——   【早安世界中午好!我和颂颂已经准备好做小爸爸小妈妈了!!】   配图是,两个抱着地上那只肥狗的幼年破损版的,穿着校服的学生。眉眼锐利漂亮的是尉音,肤色冷白眉眼弯弯的是苏颂示。   这是他们捡到的狗。这是他们救助的狗。   对着这只狗,说什么?说已经准备好做小爸爸小妈妈了。   多可笑啊。这幼稚的用词。那样年轻轻率的爱意可以被当真吗?在16岁这个都没有成熟到可以上^床的年纪,却成熟到可以做小爸爸和小妈妈了吗?   真的曾经在那样小的年纪,把他许诺进你的前途里,和他扮家家似的组成一个搞笑的……可爱的家庭,是吗。   齐温仁不自觉地将指甲掐在手心,盯着手机屏幕。   车内,尉音终于听见苏颂示崩溃地开口。   “我只是……有一点点不甘心。”   苏颂示抬起手,抵住眼角:“我们没有走下去,那你一定要和世界上最好的人在一起才行。我真的真的这么想。”   ————————!!————————   后来回国参加尉音婚礼的苏颂示,看向世界上最好的人AKA黎忱:……艹。   ————   这章多更了1k,读者宝宝妈咪请吃!   下章v!努力多多哒肥肥哒!   卷卷看小宝们很想他俩现在就谈,jin嘟很难,因为他俩的这个心态转换是在前男友的更替流转里悄无声息地进行的,尉音不会突然想“要不我和黎忱试试”,黎忱也不会突然“我已经做1做到厌倦我要做0”……目前他俩的关系就算进了不do就出不去的房间也是do就do了但很难谈上,啊想说就要说很多,小卷打住!总之我有时间就多写这样大家也可以快点吃!   预收文就还是《吃一口土豆神》那本,人类x土豆神,感兴趣的宝咪可以去收藏一下!   小卷专栏还有多多完结文,请吃~ [22]吃烤肠吗?:一更   022   尉音诧异地看向苏颂示。   苏颂示的身体紧绷着,他从指尖开始颤抖,连说话的声音都无法平静。   他就这样剖开自己的内心,将他的那些不甘、不堪,都展现在曾经和他拥有最年少最青春的记忆的尉音面前。   苏颂示倔强地偏头,毫无畏惧地将目光望向尉音。   “如果我们注定无法在一起了,你一定要去爱比我好十倍百倍的人才行,你一定要和比我更适合你千倍万倍的人在一起才行。”   他有些偏执地拱卫、信奉着尉音,他那样强调尉音值得一切最好的。   “我承认,我其实才不想针对齐温仁呢。他有什么值得我针对的呢?我只针对你男朋友的位置,无论谁做你的男朋友我都……我都要看看他是不是那个比我好几亿倍的人,是不是最好的那个,我才甘心。”   “齐温仁……”苏颂示的舌尖珠玉一般清脆地滚过他的名字。   “他也优秀、成熟,他也包容你喜欢你。可我还是很难控制自己的想法,他比你大五岁,又在职场上混得很开,他的心眼儿多到才毕业的你完全招架不了。”   苏颂示还是那句话:“尉音,你一定会幸福,你一定应该幸福。你值得最好的,齐温仁他怎么配呢?”   他像是掉进了自己的泥沼里,抽不开身,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   尉音静静地回望着他,在他的目光里,苏颂示冷静了一些,又愈发觉得自己狼狈。他听见尉音语调平和地开口。   尉音直言:“可是爱一个人,不会去衡量他配不配啊。”   “颂示,你当年喜欢我的时候,会因为我不是年级第一名,就觉得我不配吗?”   苏颂示急忙说:“当然不。我当年,我只是看着你的眼睛,就觉得你配得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是啊,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样的吗?”尉音反问。   苏颂示沉默下去,有些嘲讽自己地扬起一边唇角。   尉音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尧光山不是热门景点,这条林荫小道上没有太多的游客,路边只有零星的小贩在卖些纪念品。   这里安静,车窗外绿树的叶子簌簌翻涌着,一团一团的绿色,蓬勃得像是他们的十六岁。   但他们已经不是十六岁了。   【最好】这个词,是六岁的时候才会用的了。只有小孩子才说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类的话。   二十多岁的年纪,为什么还执拗于最好的爱人呢?难道只有一位最好的爱人,才会叫苏颂示觉得,哦我是输给这样的人,那就对了。所以我当年早早放弃,早早去英格兰,是正确的,是恰逢其时的吗?   “你问了我一个如果,那我也问你一个。”尉音叹口气,开口,“如果我没有帮你去查资料做功课,你就不会成为摄影师了吗?”   苏颂示想说是的。   但尉音的目光清冷冷的,他锋利的眉眼像是利刃,刺破了他的谎言。   “你会的,你会成为摄影师的。”   尉音:“哪怕你在江沅上大学,读一个和摄影毫不相干的专业,但老天给了你那样的天分,你就会走那条路。”   “无论在多么偏移的时间线里,无论走出多远的歧路,你都会回到这里,我们的关系,也都会回到这里。”   “哪怕当时你没有去英格兰,你也早晚会走的。”尉音回答了他问出的那个问题,“我们一定还会在一起吗?不。我们一定不会在一起。”   苏颂示未必想不通这个。他只是不敢承认。   他沉溺在当年追逐梦想的时候,沉溺在那些前途清晰坦荡,目标明确明晰,恋人就在身边,家人时刻陪伴的日子里。   实现梦想的道路当然好,也当然苦。他会偶尔想到退缩,但重来千次万次,他也会走向他的路。   尉音说完这句有些残忍的真相,他看见苏颂示的眼神像是碎开的玻璃,泛着一点点透明的水光。   也是为了调节气氛,也是真的出于好奇,尉音转移话题,问:“怎么只问我的幸福,只关心我会不会被年长的哥哥恋人欺骗?怎么不关心下黎忱?”   黎忱也是你的前男友嘛。   如果说尉音是苏颂示在江沅的纯元原配,黎忱也照样是苏颂示在英格兰的糟糠发妻啊。   苏颂示倒也不是对黎忱毫不在乎,而是他太了解黎忱了。   听见尉音这么问,苏颂示直接说:“哦,他吗?他不像你。你善良,体贴,不想别人为难,也愿意周全旁人。但他不是,他会死命地追求幸福的。”   苏颂示想起黎忱,嘴角就有些抽搐。   “看到喜欢的,他会用尽生命全部旺盛的精力去满足自己的。”苏颂示解释,“他有一种,忘情发狠、忘乎所以的气质,就是配得感高到自恋的地步了。他不用任何人担心他,他一定会幸福的。”   苏颂示点评道:“每一点幸福都是他嚎叫着大闹着撕扯来的。”   尉音:……   嘶,好像这么形容黎忱,该死地完全正确啊。   黎忱想和苏颂示复合,就真的是忘了情了发了狠了什么办法都尝试了,甚至还发微信给他让他帮着撮合他和颂示复合,颂示不给希望,他也真的和尉音battle到忘乎所以了嚎叫着大闹着一点委屈不吃。   这种人一定活得很快乐吧。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内耗两个字怎么写吧。尉音有些羡慕地想。   话都说开了,苏颂示对尉音剩下的,也只是一点叮嘱。   他居然劝尉音;“你也,不要委屈自己,向他学一点,就用那种‘世界欠我’的姿态去追求你的人生。”   哈哈,有点搞笑。尉音知道苏颂示是好意,但真的有点搞笑。   这是什么,劝自己初恋和自己的前男友学习一下?不是学习技术,是学习心态。好怪啊,真的太怪了,人到底为什么要面对这些,一般人类绝对不用面对这些的吧……   尉音用手掩着下半张脸,想把自己埋起来。   这时候,窗外走过一个提着篮子卖茉莉花的老婆婆。两人的目光循着她望去。   这种卖花的婆婆在江沅景区都很常见,篮子里是一颗一颗的小小茉莉花苞,是用棉线串成茉莉花手链在卖,五块钱一条。   只在这个有茉莉花的季节才有婆婆卖这个手串,往前往后的时间就没有。   两个人坐在车里,都看见了婆婆从车边走过。   尉音在和苏颂示恋爱的时候,给他买过这个。茉莉花苞串成的手链搭在苏颂示白皙又骨骼分明的手腕上,他晃着这样的手来扯他的衣角。   高中时候,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给苏颂示买这个的呢?觉得小小的白白的茉莉花苞,像是肤色透亮目光清澈的他。   尉音那时候总喜欢逗他,然后再悄悄观察他的反应。   他肤色瓷白,一旦害羞起来,涩红就会晕上脸颊。那时候只顾着打闹玩耍亲昵,根本不会想着着急地去诉说表达爱意。   因为他们只是那一点点大的年纪,都觉得未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当时怎么会想到分手呢?   当时也更想不到,此刻坐在车中,说完黎忱,就面面相觑,再也无言。   苏颂示扶着方向盘,盯着自己的手背,没有抬眸。他问:“有婆婆在卖茉莉花手链,尉音,再买一条送我好吗?”   尉音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打开车门,下车,站在地面上,反手关上车门。   他站在车外,苏颂示留在车内。   黎忱正用性感男人吸烟的姿势,叼着一根烤肠。他倚靠在机车旁边,看向停在山脚的那辆越野车,目光放空发呆。   他见到尉音下车,就精神了,急忙好奇地望过去。于是他亲眼看见了尉音接下来都做了什么。   黎忱看见尉音下车,沿着林荫路走到卖花的老婆婆面前,却只是瞥了一眼篮子里的茉莉花。   然后他步履没停,径直向着黎忱走来。   尉音长得确实带劲,个子高,肩宽腿长,蜂腰猿背,露出来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漂亮。在笔直的林荫路里奔着他走过来,大步流星,步伐坚定,鬓角发丝在风中摇曳着,跟那个什么国际超模似的。   他就用稀奇的眼光盯着尉音看,等到尉音走到他面前了,黎忱才怪里怪气地啧了一声。   尉音的情绪一般,目光垂着,没回头哪怕看一眼。他轻轻问黎忱:“他把车开走了吧。”   尉音是背对着那辆越野车的,黎忱正对着,一抬眸就能看见那车子现在是停是走。   黎忱也确实抬眸看了一眼,然后回答尉音:“没有。”   尉音被他的堂而皇之给逗笑了,目光缓缓落在他的眉眼上。他吐槽着:“我都听见车开走的声音了,你还说没有。”   苏颂示叫他去买花,可他想要的是十六岁那年的茉莉花。他不想要现在的茉莉花。   黎忱骗人都理直气壮:“我这不是哄哄你嘛。”   尉音稍微感觉到有些倦怠,大抵听人说话,和自己说话,都是耗费心神的。他看到林荫道路边有长椅,就走过去,坐在长椅上,想稍微歇一下。   黎忱不管他是不是想自己安静休息,他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站在尉音面前,低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尉音。   尉音仰头瞪他,他丝毫不尴尬,嘴上说:“我看看你,我看看你。”   尉音心头有些软软的,他温声道:“看看我好不好吗?我很好,我没事。”   “不是。我看看你热闹。”黎忱凑过来,没客气,一屁股坐在尉音身边,轻咳一声,终于忍不住开口,“他把你撵下车了??”   黎忱:“你跟我讲讲,你吃烤肠吗?”   他自己叼着吃一根,手里小拇指上挂着一个白色小塑料袋,里面还装了一根。他把那根递过去,期待地盯着尉音。   尉音接过来,吃一口,但没说话。   黎忱看他吃烤肠了,就胡乱猜测他可能喜欢吃这口,为了打听到美好初恋苏颂示为什么把尉音撵下车了,他试图贿赂尉音。   “我还有苏格兰大香肠,这么粗。”黎忱用食指和拇指圈了一下,示意道,“之前的同学寄给我的,你和我说了,大香肠也送你吃。”   说完,黎忱顿了一下,改口道:“啊,我说的是真正的苏格兰大香肠。”   尉音盯着他手攥成的圈,拧着眉毛,目光缓缓移到他的脸上。   “我知道。”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没有那种意思。”黎忱一本正经地把手收回来,在大腿裤子上搓了两下,不满道,“怎么显得我像是个很坏的小男孩!我就算很坏,也不至于没品到给情绪低沉的你讲带颜色的小笑话!”   “嗯,对,不可以讲笑话,但可以吃瓜。”尉音将小臂搭在长椅扶手上,托着下巴,附和他。   黎忱就缠他:“说说,说说,他把你撵下车了?”   尉音握着烤肠的竹签,大概说了一下。   “看着的确是这么个事实,但其实……”   尉音当然没说很多,只是大概提了两句,主要说到苏颂示想让他下车买茉莉花手串,然后开车走了这里。   黎忱听得有些如痴如醉了。   “但你下车,还没走到婆婆那里,他就开车了。”黎忱眼尖,立刻指出来,“所以他不是因为你不买手链,才开车走的。”   尉音瞥他一眼:“当然不是。”   “从一开始,从他提出这个要求开始,他就不会要。我知道他不会要,就像,他知道我不会买。”   黎忱有些没绕过来。   尉音却直言:“所以,我向你走来和他开车远去,当然会同时发生。谁都不用等谁,谁也等不到谁,我们都没回头。”   黎忱大概懂了。茉莉花手链,只是一个温和的下坡台阶,是一声不必说出口的“再见”,和绝对回不到过去的铁证。   “这样啊。”黎忱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突然抬头到处看看。这里是尧光山,安静幽远又漂亮的山脚下。   苏颂示走了,苏颂示开着车走了,苏颂示和尉音说完话,利落地道别,然后他开车走了!   他猛地反应过来了,他有点儿顿悟了!   “苏颂示让我跟着他,不仅是为了给你俩打掩护,还是为了让我把你拉回去啊!所以他让我骑车来!”   “是挺帅的,你俩,说完话一个踩油门一个走T台。还要蹭我摩托车。”黎忱心里酸酸的,“他心疼你到舍不得你自己叫个车吗?”   尉音觉得苏颂示肯定没有那个意思吧……现在叫车多方便啊,这里又不是深山老林。   他张嘴:“你想多……”   黎忱不服地啊啊两声:“一定是这样!你看啊,他就连和你说闹掰的话,也一句狠话都不说诶!只说,要买~茉莉花~手链~这么温柔!”   “他对你真好,他和我之间就没这么多温柔的事情。”   尉音看他又叫起来,想他赶紧安静点,就安慰他。   “颂示不是还喜欢我,他只是还在意我。”尉音说的也是实话,“他也还在意你,他说你会拼命也要幸福的。”   黎忱不听不听,咕哝着:“他和我谈的时候,怎么总是和我吵架呢?在你面前,怎么就一直是美好的初恋呢?”   “总吵架吗?”尉音听见他这么说,也开始好奇了。   黎忱瘪嘴:“吵了闹了好多次,分分合合好多次,我一直觉得吵完这次,下次还会和好。”   他俩属于对抗路荒野求生留子婚姻,分也费劲,就处,硬处。   “这次回来想和他复合,我看他还和我吵,本来以为或许有机会呢!”   尉音听到他提起他想和苏颂示复合这件事就觉得不靠谱,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气音:“你看起来像是真心想和颂示复合吗?从他回来到现在,你没有真正地、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过,哪怕一次,到后来你成了看热闹的了。”   “与其吵着要复合,倒不如想想你和颂示为什么分手。”尉音说。   他说只是这么一说,却没想到,黎忱真的很认真地思索了起来。   “我真的很喜欢他。”黎忱喃喃着,“好像很多人都不这么认为,都觉得他在玩弄我,但我说的是真的。”   黎忱偏头,望进尉音的眼睛,他态度可坚定了:“只是有一点,我得到的一定要比我付出的更多。”   “如果没有,我就掀桌。”   “我在恋爱里也要做赢的那个。凭什么谈了恋爱,就要为恋爱卑微起来?做小伏低?我才不。”   “我发现我爱颂示比颂示爱我多,我立马就把爱收回来。可能他也是察觉到这个了吧,后来我们就过不下去了。”   尉音听这话都觉得离谱:“如果爱能轻易收回来,就说明根本没有付出多少吧。”   “你根本不懂。”黎忱连连摇头,“你懂个烤肠。”   尉音无语地盯着他。   黎忱热血起来了:“我的那个恋人,我一定要他爱我比我爱他多才行!我一定要那种义无反顾的爱才行!我一定要那种灿烂热烈到能把我灼伤的爱才行!”   “小点声!”尉音捂着脸,“你发表什么爱情宣言吗你在干什么!”   太怪了太诡异了!他之前做梦都不会想到他会在这里聆听黎忱的恋爱观,他有点社恐发作脊背发麻了!   ————————!!————————   还有一半没写完,写完就发~ [23]别谈我前男友了:二更   023   小点儿声吧!这里只是安静的山脚下林荫小道,这里真的不是无人区!   两个大男人坐在一张长椅上吃烤肠本身就已经很怪了,你在这里越说越兴奋满嘴爱不爱的,已经有人看过来了!   尉音只是捂着自己的脸,没上去捂住黎忱的嘴,已经是他控制自己了。   黎忱哼哼两下:“颂示对我的真心有限,我就也吝啬,我就也小气。”   他到底是个什么性格呢?他的想法有些时候偏偏的,但又都很说得通。尉音想,黎忱真的是很热闹地在生活。   尉音若有所思:“恋爱好像,不应该这么计较。”   黎忱:“诶,我偏偏计较!能经历过我的计较还爱我的,那才是真爱呢。我就要这么一个一个试下去。”   “那你倒是去试嘛,全世界那么多人等着你试呢。为什么还要和颂示复合?”   黎忱想得可就多了:“可能我们是命定情侣呢?可能这次复合就和之前的吵吵闹闹分分合合一样,是我们走向命定结局的必经之路呢?不试怎么知道?”   尉音点点头,评价:“听起来很没有道理,又也是个道理,不愧是黎忱说出来的话。”   他像是在说废话。黎忱笑起来:“那你支持我这么尝试喽?”   “我支持不支持的又有什么用?你尝试了,一样没用不是吗?”尉音说,“恋爱是互相磨合,但颂示……他想要的自己在比爱情更广远的未来等待他,他没有和你尝试磨合的机会了。”   尉音一想,发现黎忱和苏颂示的恋爱,真的很像是两个犟人的恋爱。用匠人之心,谈犟人恋爱,一个不满意但想反复尝试反复爱上,一个一边忍耐一边互殴一边跑路。   最后,尉音只能说:“就像你不接受他没有你喜欢他那样喜欢你一样,你们都没有背叛自己。”   不错不错,人果然还是看别人的恋爱看得很清楚。   旁观者清,人在做军师的时候往往能说得头头是道。轮到自己的时候就总是深陷泥潭了。   爱情泥潭。   在泥潭里的尉音,还在这里劝也在泥潭里的黎忱,说:“你爱过他,就也要祝福他。”   黎忱很以自我为中心:“那我怎么办?我祝福他了,就没有男朋友了。”他故意问,“那我该不该祝福?”   “你会有更适合自己的缘分的,一定会。”尉音笃定地看着他。   他当然是真心这么说的,但黎忱瞧着他认真的神情,恶向胆边生,恶趣味发作,他心里压不住想薅尉音一把逗他一下的想法。   黎忱严肃地点头,说:“行。我回去就翻你前男友名单。”   尉音:……   有完没完,共同前男友三个还不够吗?啊?要谈几个啊?   “别和我前男友谈了。”尉音压低声音,忍无可忍。   彼此都知道是在开玩笑,也都知道阴差阳错互相谈了三个已经是天大的巧合了。任谁想都觉得这种巧合不可能再次发生,所以说起这个话题,黎忱也不避讳。   黎忱眯着眼睛:“我现在单身,把你前男友挑一个介绍给我。你最喜欢哪个?”   尉音:“哪有‘最’啊?这种比较就很烦,我每段恋爱当然都是认真又用心啊,谈每次恋爱的时候都最喜欢,谁恋爱的时候想着分手?”   哇,好阳光行走的健康感情啊!黎忱看向尉音,都感觉坐在那里的尉音貌似在发光,一种很正道的同性恋的光……好健康啊!   他都有点哑口无言了。心底涌出羡慕的情绪,觉得这也太积极了,怎么做到的?在恋爱里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有吗?   那尉音和苏颂示在一起的时候一定不吵架吧……苏颂示所有的吵架份额合着都留给黎忱了……   黎忱想到这里,再次感叹为什么和尉音谈的明明是一个人,但恋爱体验完全不同。他酸溜溜地开口:“okok,情种尉音。”   然后他开始挑刺,说:“但你每一个都很爱,就看起来很像都喜欢,很像都没放下!”   尉音不说话,茫然地啃着烤肠。他眉头微蹙:“好好地去爱人,不对吗?”   黎忱视线瞟着尉音。   “人性就是复杂的嘛。谁不想有唯一性?换作别人真要是谈着玩的那种,可能也不在意这个,但想认真和你相处的,就会很在意你的过去。”   他说起这个,也条理清晰哩!   “你对哪任都喜欢,都一样赤诚地爱,你的现任怎么知道自己是特殊的呢?”   尉音低头思索起来。   黎忱盯着他,故意夸大其辞:“你要是这么谈恋爱的话,迟早有人治你。”   当然,此时的尉音根本没信这句话,黎忱也只是夸张地说说而已。   “你谈谁都奔着永远去,你的恋爱观这么乐观老土哦。”黎忱说着说着,高兴起来了,感觉他又积极昂扬起来了,“反正我要一个一个试下去!直到遇见最热烈爱我的,就是我这辈子都不放手的那个人。”   尉音:“你,一辈子,都不放手吗……”他想到了黎忱的吵闹,想想被这样的黎忱缠着,缠着,一辈子不放手……   “……那这个人有点可怜了。”他喃喃开口。   黎忱盯着他,森森一笑。   黎忱:“可怜?可怜的另有其人。”他口是心非,说,“你谈恋爱也就谈得一般,你回去多看一点课件吧。”   “什么课件?”   “就他们吃瓜总结的课件,ppt、pdf、excel什么的,旁观者清嘛。”黎忱瞎出主意。   尉音目光轻轻晃着:“你补习过?”   “我没有。”   “那你给我提什么建议?”   黎忱:“我没看过课件里的他们,但我看过课件里的你。他们总结你是善良热忱好心眼,提供完美的恋爱体验。”   “完美吗?但每次分手也都……比较狼狈难堪。”尉音心头也憋闷。   “小可怜。”黎忱故意用那种很招人打的语气开口说,“你应该像我一样,少责怪自己,多指责别人。”   尉音打量着黎忱。他真的非常自信,自信到有些自恋的地步,配得感非常高。   尉音总是体谅别人,黎忱绝不体谅别人。   尉音:你和我分手你也有难处吧。   黎忱:举报!他弃养!和我分手你就后悔去吧!   半晌,尉音憋出来一句:“好吧,指责你,坏黎忱。你掺和进来就显得我每段恋爱都像笑话,很引人注目。”   黎忱一拍大腿:“那能怪谁?怪这个世界!怪同性恋圈子太小!齐温仁这里又撞上了!咱俩谁离开江沅就好了,就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尉音幽幽地开口:“你当年不是离开江沅,离开中国,直接去英格兰了吗。”   是哦。黎忱想。是喔!   “那……只能说明颂示太能跑了,在江沅和你谈,去留学和我谈。去英格兰的时候和在江沅的你分,我要回江沅了,他在英格兰又和我分。他可能就是不接受异地恋吧?”黎忱猜测。   尉音:“他不是不接受异地恋。”   他将手搭在膝盖上,脑海里浮现出苏颂示坚韧的目光。   “他只是不接受任何一点将成为他背叛自己的潜在可能。”   尉音总结道:“他是独立、温柔、积极、蓬勃的人,他当初肯定会去英格兰。或者说,我就是因为他一定会独自去英格兰的勇气,才被他吸引,才喜欢过他。”   苏颂示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从十六岁,到现在。苏颂示之前和尉音说,尉音是如何如何帮他的教他的,但从小到大,颂示又何尝不是帮了他很多,教了他很多呢。   “他是很好的初恋。”尉音捻着自己的指尖,脑海里奔涌的思绪高速运转着,他想了很多,可叹出口的,还是坚定的一句,“他教我如何爱人,也教我怎么爱自己。”   坚定地选择自己,无畏地支持自己,不接受任何一点可能背弃自己的未来。   在平庸生命里诞育的伟大理想,就该重刷自己碌碌的人生岁月。   十六岁的茉莉花苞被串成了手链,戴在恋人莹白的手腕上,如今好多年过去,他们不再需要花苞手链,茉莉花也该在枝头盛开。   让茉莉花定格在盛开的瞬间吧,他们的世界早已凝滞在过去,其中再也没有时间流动。   极光、风暴、动物迁徙,那是苏颂示的世界。   初恋时隔几年回国,又再次离开,尘封的记忆重启,他从未变过,他的梦想依旧璀璨。像他一样,在一瞬间对什么生出欲^望,就拼命去为自己拿到手。   尉音呢?尉音的世界呢?   尉音深吸一口气,盯着黎忱。黎忱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黎忱:“做,做什么?”   尉音突然说:“我要考研。”   黎忱:……?   “啊?!!”他人都傻了!不是,这是哪儿啊,这是尧光山吗,这又不是文庙,怎么突然开始劝学了?   他甚至以为尉音在搞笑,他刚想笑出来说哈哈哈尉音你可真会开玩笑,就看见尉音开始转着眼眸算起来了!   “现在距离十二月底的笔试还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考本校的考生有一定优势,那我考本校,应该来得及。”尉音语速很快。   “我毕业之后gap就是因为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现在懂了,我还是喜欢读书,喜欢在学校里,我没读够,那就读个研究生。我要考研。”   尉音期待地看着黎忱:“我听说你那个朋友皮兜九月就研一开学了,你把他微信推我呗,我问问他的经验。好吗?”   黎忱张张嘴,又闭上了,他脸色有点扭曲。   “我……你……呃,行。”他甚至有点惋惜,“那你没毕业就能考,去年年底你怎么不考?”   尉音从长椅上站起来,将手里的竹签扔到不远处的垃圾桶里,他站在树荫下,回眸灿烂地笑了一下。   “当时没想这个。反正现在纠结也没用,过去就过去了,后悔也不好使,人嘛,总是要计划未来的。”   他像是卸掉了一点郁气,整个人比树梢的光晕都明艳。   黎忱望着他,抬手抠了抠自己的脸蛋。“吃完了,吃完了。”他念叨两声,也把手里的竹签丢掉。   他走到尉音身边,招手道:“那回去吧,我的狗还在你家,我可不打算给你养了。”   “走吧,我的机车勉强能载人,我载你回去。”   黎忱的机车真的很帅,是一种非常有质感的深沉的黑色,摩托车在阳光下闪着一种黑豹似的光泽。   两人走到车子旁边,黎忱在摩托车上摸了两把,翻出来一个头盔。   “戴上。”他递过去。   尉音之前没戴过头盔,他之前也没坐过摩托车。他把头盔顶在脑袋上,往下拽拽,拧着头盔上的那个安全带,发现调整不到恰恰好。   “我来。”黎忱向前迈了一步,将系带绑好,抬手,有指节敲了敲尉音脑袋上的头盔。   他早就想这么干了,这次终于有机会了。尉音,敲你脑壳!   尉音第一次坐摩托车,黎忱坐前面,他跨上去,坐在后面。他和黎忱又不熟,只是见过几次面而已,哪怕才说了不少话,但上来就搂黎忱的腰……对于尉音来说,也实在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了。   他举着双手,围着黎忱后背附近的空气上下游移了一会儿,最后,将双手按在了黎忱的肩膀上。   黎忱觉得有些痒,就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这样搭着我,像我背着书包。”   头盔挡着人的声音,每句话每个字听起来都有些发闷。但因为离得近,哪怕音量被削弱,也听得见彼此讲话。   尉音一低头,就能看见黎忱后脖颈上挤着的毛绒绒的头发。   “谢谢,你人其实很好。”尉音说。   他好真诚哦,听起来也暖暖的,就是有点怪。黎忱受不了这种古怪!他感觉脊背都痒痒起来了!   于是黎忱面对尉音的道谢,面对尉音态度的温和,闷声道:“谢什么?我收钱的,烤肠五块钱。”   “好。我下车就转。”尉音笑了。   他迟疑了一下,觉得暗示不管用,还是应该开口。   “你要真的在乎钱的话,就好好想想你那个店吧,黎忱。开在瑞幸和一点点中间的咖啡店,能有什么生意呢?”   黎忱:“不一样,我的店是高端精品咖啡!我那是牙买加、巴拿马、哥伦比亚的豆子!豆子风味都分前中后调的!”   “高端咖啡店开在大学城?一个月生活费两千块的大学生喝九块九小瑞还是喝你的高端咖啡?你当时创业时候是怎么想的,真的想赚钱吗?”   黎忱就笑。笑声从头盔里争先恐后地跑出来,听起来欢快极了。   尉音突然想起:“我一直没问你的咖啡店叫什么名字。”   “晨曙。清晨的晨,曙光的曙。”黎忱问,“好听吗?”   “好听。”   尉音:“听起来像大番薯。”   他学网上的那种配音音调:“九块九的小瑞?我不喝!点门的新品,我不喝!附近走五十米内就有的蜜雪库迪幸运咖霸王茶姬喜茶奈雪乐乐茶我都不喝!我就喝大番薯!大番薯,喝一口,越喝越有,长长久久!”   黎忱故意逮住一个转弯,压车做了个漂移吓唬尉音。   耳边传来呼啸,心跳和机车的轰鸣声共振,尉音感觉到血管里似乎都奔涌着风声。人类面对危险的刺激倾轧着大脑皮层,喉咙泛过热意,指尖发麻。   很兴奋,也很解压,他知道黎忱故意吓他,所以很给面子地没欢呼出声。   黎忱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尉音像他之前的男朋友一样叫起来……   哟,还挺沉稳一男的。黎忱在心里啧啧作声。   黎忱骑车载着尉音途经海边,风从海洋吹来,拂过尉音的身体,湿漉漉的水汽裹挟着一点凛冽。   他透过头盔,望向远处海岸线。沙滩上映着大片的浅金色,天与海相接的湛蓝泛着粼粼波光。   前路漫漫,没人知道世间的爱恨将会如何发展。   苏颂示开着越野车,将窗户开得很大,风声呼啸着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很专注地开车,什么也不去想,只盯着眼前的车道。   齐温仁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条“和初恋组建家庭”的朋友圈,脑袋发麻,眼角发胀。   有人正拿着手机拍照,翻到相册里和尉音的照片,和黎忱的视频。   有人忙着往编织袋里装土豆,偷偷咀嚼着尉音的名字,就没心没肺地高兴起来。   有人才手冲完一杯咖啡,慢慢品尝着,回忆起黎忱那家为了他开的生意极差的咖啡店。   人世间的爱恨就这么纠葛着,或者,即将纠葛在一起。   ————————!!————————   好嘟!今天就这些!(小卷跑走) [24]前夫哥,收下吧:你抱他的腰了吗?   024   “呜呜嘤嘤嘤——”   小狗在地毯上打滚,发出细小的撒娇的声音,试图吸引人类的注意力。   这声音叫齐温仁如梦初醒,目光重新聚焦。   齐温仁看向黑溜溜的小狗。他和黎忱恋爱的时候,就知道黎忱养着一只狗,但给他多少次猜测的机会,他都不会想到这只狗居然是尉音和苏颂示救助的。   你敢想吗?你和你前男友恋爱的时候,去他家里看见他养了一只狗。这只狗,是你的现任男友,和他的初恋在一起的时候救助的。初恋和前男友还谈过。   到底是多么复杂的孽缘,才会出现这么离奇纠葛的情侣关系啊!   他谈恋爱之前都没想过自己会谈到这么刺激的。齐温仁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突然感觉到手腕有些酸,低头,才意识到他还握着手机。   再次按亮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还是尉音的那条朋友圈。   齐温仁控制不住地想,这都好几年了,也换过男友,尉音为什么就是没有删掉这条朋友圈呢?   这份湮没在几百上千条朋友圈里的示爱,如同沙滩里的珍珠,直到今日依旧那样明显,泛着莹白润泽的光辉。   照片拍得真好啊。就是那样简简单单举起手机的一个自拍,没有任何修饰妆点,年轻稚嫩的脸上都是爱意。   齐温仁也加了几个尉音朋友的微信,于是他还能看见这条朋友圈下面的几条评论。   【哇哇哇是对面牛肉饭店门口出现的那只狗吗!】   【之前就看你俩给它喂鸡蛋,现在这是收编了?】   【手慢无啊手快有狗了你俩】   【我笑死,给狗当爹这也太狗了】   最下面的一条评论,是毛墩发的。   【孩子长得丑,还没有白毛,黑熊精!】   尉音回复毛墩:【我要和它的毛色一样从一而终!!!】   幼稚的对话,齐温仁想。大抵是当年毛墩和尉音关系好,又或者他们在学校聊天其中有什么梗,总之齐温仁都不知道,也无从知道了。尉音回复的文字,就这么跨过时间映在他的眼底。   狗是纯黑色的,从一而终,就是没有一点杂色,没有任何二心。   那么小的年纪,在恋爱的时候,绝对想不到未来他会和苏颂示分手吧。   年轻的恋情里写满了对于未来的期待,那样认真地将恋人计划到前途里。   为什么和苏颂示有那么多的回忆呢?为什么青春里都是苏颂示的影子呢?为什么老天没把他齐温仁生成和尉音一样的年纪,为什么他只能是daddy而不是初恋呢?   齐温仁想,那时候他在做什么呢?尉音的十六岁,他在做什么呢?   大概正是尉音现在的年纪,在忙毕业的事情,在计划实习,在和甩锅的同事耍心眼,在观察客户在酒局里的眼色,在社会的染缸里向上爬。   他当然为自己骄傲,也未必真的在怨怼苏颂示。只是那些青春、自由、梦想、艺术、懵懂的爱,是离他很远,他始终没有的东西。   齐温仁抬起眸子,慢慢地喘着气。他站起来,在客厅踱步,完全漫无目的。走了一会儿,他注意到电视背景墙旁边的书架上,很随意地歪着一个礼袋。   他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果然,是他之前送给黎忱的那份生日礼物。   依旧包装精美严实,证明尉音一直没拆开看过。   这本就是他故意留下没拿走的,他想尉音会不会拆开看看,好奇他想送黎忱什么。但直到现在,他怀疑尉音是不是根本就把这东西忘了,一直没拆开看,一直不好奇,更别提吃醋了。   齐温仁捏着礼袋,喃喃:“对我的过去,一点都不好奇吗。”   当然不好奇。他脑海中涌出自己给自己的回答。   他才和你谈两个多月,能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他会将你写进他坦荡光明的前途里,幻想和你组建家庭,然后广而告之吗?   他不会。   齐温仁将礼袋放回原位,坐回沙发上。狗趴在地上看着他,他再次摸出手机,着迷地看着。   狗不知道那个发亮的小方块为什么对人有那么大的吸引力。狗抖抖毛,屁股对着齐温仁。   直到门口传来密码锁解锁的声音,齐温仁才回神。他将手机熄屏扣下,从沙发上站起身,看向门口。   小狗反应极快,它像射出肥炮弹一样跑过去,恨不得跑得后脚翻过头顶。   门被推开,回来的人只有尉音和黎忱,狗跑到门口,先是围着尉音转悠,又往黎忱的腿上扑。   “好狗好狗。”黎忱下意识用腿拨弄它,把它左边推到右边去,又从右边划到左边来。   齐温仁把情绪压在心底,笑着看向他们身后:“小苏没回来吗?”   尉音弯腰,从黎忱的腿边把狗捉到怀里,猜道:“他可能就这两天的机票了。”虽然苏颂示没说,但尉音看他的态度和最后的爆发,就明白苏颂示肯定很快就会走了。   黎忱比尉音更清楚:“明天。”他直接说。   “果然。”尉音听见他的话,扬起眉梢。   苏颂示明天就走了,齐温仁听见这个,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好像他赢了,可苏颂示就这么直接走掉,也仿佛他彻底输了。   他将颂示视作不稳定的因素,这根倒刺拔除后,他分明可以回到过去,再次温润、丰沛、慷慨起来。他也的确松了一口气,但又好像是哽住了更大的一口气。   黎忱换了鞋,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   他们买的东西多,都放尉音家,一顿两顿也吃不完。尉音就打包了一些,给黎忱拿回去吃。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黎忱一点儿也不装,给就要,只顾着在旁边跟着一起装。   齐温仁再次看见了书架上的那袋礼物。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于是,在黎忱把狗装进推车,把便当盒装进袋子,把袋子系在宠物推车上,准备叫朋友开车来接自己的时候。齐温仁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黎忱。”齐温仁拿着礼袋走过来,手臂前伸,“之前给你买的生日礼物,正好这次你来,要不就拿回去收下吧。”   黎忱明显有些愣住了。他看向齐温仁,又看向尉音,眼睛转了好几圈。   别人都以为他和尉音谈过几段一样的所以他俩一定很驾轻就熟很会处理感情关系吧!但完全不是。黎忱现在有点堂皇。   他第一次面对这个,后撤了半步。人在慌张的时候真的是会下意识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黎忱弯腰把狗从推车里抱出来了。   然后,他才问:“这是干嘛?”   尉音也没懂。是啊,这是干嘛?黎忱过生日的礼物之前退回来了,现在还要送一遍吗?   怎么着,之前是阳历生日,现在是阴历生日?   他虽然没搞懂情况,但他很快就接受了。尉音现在的心态,和之前黎忱开着机车在酒吧门口堵他,把礼袋给他的那个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尉音现在觉得,他和小齐哥的感情已经趋于稳定了,他信任齐温仁不会和黎忱有什么,他将自己的站位和小齐哥放在一起,以“情侣双方一体”的角度再去看黎忱“独自一人”。   而且他和黎忱也见了几次面,对他印象好转了一些。送礼物给黎忱,他并不反感。   于是齐温仁看到的就是,尉音根本没有任何负面情绪,他甚至劝黎忱收下。   “也对,小齐哥给你买的,我们留着也没用。”尉音说。   黎忱的眼珠子来回转,他犹豫一下,看齐温仁的手臂一直伸着,便抬手接了过来。“谢谢?”他语调都有些发飘。   他拎着礼袋,忽然把狗塞回推车。然后立刻当着尉音的面,开始拆礼物包装。   打开礼袋礼盒所有包装,里面的礼物也露出真容。是一款奢侈品的皮质钱夹,牌子很响亮,设计也经典。   齐温仁一直盯着尉音的神情。   这个礼物绝对不便宜,送前男友这么贵的东西,在有些人眼里其实已经有点越界了。   但尉音看见送的是钱夹后,心里面一下子就更坦荡了。   喔,送的是钱夹啊,亏他以前还猜过这么小的袋子里面是不是戒指呢。看来是他想象力太丰富了哈哈!   尉音觉得,这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在送礼物背后还有暧昧寓意的态度。完全没有根据收礼对象的爱好去送,不是喜欢什么就送什么,而是有些随便地买了一个奢侈品送人的感觉。   如果他们还在读大学,生活拮据,攒钱凑钱买这个送人,那意义当然不一样。或者谁手头明明不宽裕,努力兼职打好几份工,只为了送人这个,那意义自然也不一样。   可送这个的是齐温仁。是的,很贵。但齐温仁赚不到送这个的钱吗?他完全可以,他呼吸一会儿就能赚到了。   黎忱看见送的是钱包,也松了口气。他拿起来看看,翻翻:“挺好看的,但是我现在也不用纸币了,啊,不对,现金,啊不,钞票。但谢谢!”   齐温仁看见尉音根本没反应,他心头更堵了,还艰难地扯出笑意。   “不用谢。”他说。   -   第二天,苏颂示也走了。他回来的时候阵仗很大,还有包场接风宴,但走的时候很低调,一共没告诉几个人。   于是直到他人都到芬兰了,朋友们才知道他已经走了。   尉音和毛墩又见面了,这次是去毛墩实习的公司大厦楼下,吃之前毛墩说请他吃的海肠螺肉拌面。   从见面开始,毛墩就一直追着问尉音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颂示离开后,毛墩的瓜要更新咧!   尉音这次和他出来,不是为了给他讲八卦的。他有正经事情要和毛墩说。   尉音:“我记得你说过,你在我和黎忱的每任前男友那里都有人脉,是不是?我记得你说过这个话。”   “是啊。”毛墩竖起大拇指,灿烂露出大牙,“想问什么?说!”   尉音:“我想问你,既然你认识的人这么多,那你有没有什么考上研的同门师哥师姐的微信?你推我一下,我要考研,可我做的一些功课感觉都不是很全面。”   毛墩的下巴都快脱臼了,他瞪着眼睛:“什么……你要考研?你真的要考研?你之前不是说你要gap一段时间吗?”   你这个gay不gap了不就只剩下gay了吗?!   尉音拧开可乐,脸上都是认真:“颂示这趟回来,真的让我明白一些事情。”他颇有感慨地说,“人,真的要很忠诚地对待自己才行。关注自己的感受啊,好好照顾自己啊,溺爱自己珍惜自己啊,大概这样,一定要这样。”   毛墩的表情相当复杂。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他回国一次,你就这反应?真的很奇怪啊,白月光回国啊!按小说电视剧的逻辑,你要么就是强取豪夺,要么就是幡然醒悟,要么就是……”   “停停停。”尉音夹了一筷子干煸鱿鱼,塞进嘴里,无语地撇嘴,“这又不是电视剧。哪有什么白月光?他就不是我的什么白月光,他就是我的初恋朋友同学。我幡然醒悟什么?我只会幡然醒悟说我大三就应该考研。”   他用手指点点毛墩:“你就是看那些狗血看多了。”   “也是,看了那么多小说电视剧,远没有现实狗血。”毛墩咂摸咂摸嘴,“你的生活,才是最狗血的。”   尉音哼哼他。   “我真的庆幸能和你成为朋友,推你微信没问题,你一会儿一定要和我说苏颂示啊,一定啊。”毛墩举起可乐瓶子,和他干杯。然后低头看手机找微信。   毛墩也好奇了:“那你要考什么啊?计算机?计算机硕士很卷的。跨考?但跨考也不简单啊。现在考研考公考编都卷得要死。”   尉音的眼神里流露出向往。   “我要读人工智能伦理管理专业。”他用梦幻的声音说。   毛墩:“……什么玩意儿?”   尉音:“江大前几年新建设的专业。现在AI发展得太快了,我对这方面一直也比较感兴趣。感觉这种新兴专业比较注重前沿案例,而且分析数据伦理或者搭建算法治理框架的话,我又会编程写代码,应该也算优势。”   什么什么说的这是中文吗毛墩听着脑壳都大。但关键词,他还是听明白了的。   “虽然我不太懂AI嗷,但伦理管理,你确实好像蛮擅长的。你的恋爱经历里充满了伦理问题和管理问题……”   尉音瞪他一眼。   毛墩笑得不行,干脆再次对他举起可乐瓶:“祝你顺利,哥们儿。”   两人相视一笑,喝光了瓶子里的可乐。   毛墩又要了这家特色的招牌红豆酒酿,等着上餐的时候,他故意轻轻咳嗽一声,吸引尉音的注意力。   他把头探过去,眼睛发亮。   “所以,我听说,你是坐黎忱的车后座回来的?”   听说,听说,都是在哪儿听说的啊……黎忱的朋友太喜欢往外说了吧,他的朋友也太喜欢听了吧!   “后座……”尉音眼皮一掀,“我虽然不懂买辆摩托车要多少钱,但他那个车看起来就不便宜。你说我坐他后座,怎么说得像是他骑了个三蹦子一样。”   巴拉巴拉小嘴叭叭地说什么呢!这不就默认了吗!所以就是坐人家车回来的!   毛墩又打听:“什么姿势?你抱他的腰了吗?”   “……你疯啦,你一天天都在想什么!”尉音身子后仰,反应激烈,赶紧拉开和毛墩的距离。   毛墩兴奋得很:“你懂什么!这是大事记啊!这是你和黎忱的宿敌关系和缓的第一步啊!”   尉音对这些流传在朋友圈子里的对他和黎忱关系的猜测也是无语。   “什么宿敌,我俩连情敌都不是。我俩就不熟。我俩从来没有在同一个时间段喜欢过同一个人,这怎么能叫换乘恋爱呢?这是错位恋爱,符合伦理规范和社会纲常!”   毛墩拉长声音:“哎哟喂,小词儿一套套的。”   他嘬嘬两声:“你肯定能考上那个什么,智能管理人类伦理专业,毕业后就业,去管理人类的道德规范。”   ————————!!————————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啾! [25]什么你有个孩子!:生日快乐!   025   时间很快就到了九月份。   从九月开始,尉音的复习到了关键节点,他也变得格外忙碌起来。之前还能抽出时间和毛墩去特意吃好吃的面条,现在上午给他发的微信,他中午才能回,下午给他发微信,他晚上才回。都已经学到出现时差了。   他本来就住在江大对面的公寓里,于是早上一起床,就去对面学校图书馆或者自习室,一学就是一天,整个人学得有些忘我了。   九月,也是许多学校开学的月份。   他也不是每天都在非常饱和地学习,人的精力毕竟要持续性地压榨才能细水长流地卷起来嘛。所以他也会给自己安排一些休闲娱乐时间。   这天,他正学得有点忘乎所以呢,收到了齐温仁发来的消息。他立刻点开看,是小齐哥约晚上去他家。   他俩小情侣基本上有时候在尉音家,有时候去齐温仁家,没有什么固定的安排。小齐哥的家在市中心的一个小区,大平层,视野好,楼下就是地铁。   于是尉音学到差不多下午五点,就收拾收拾,去坐地铁赶过去。他知道最近这几个月他忙着学习,不像以前那段时间黏着daddy了,还特意为了这次约会买了花。   店员把白玫瑰蓝绣球绿莹草搭配起来,用浅蓝色的雪梨纸做内衬,外面包好牛皮纸,含着笑意递给尉音。   他就这样捧着花束,背着双肩包,怀着一颗即将见到爱人的憧憬心思,从大学城站坐地铁去男朋友家约会。   到了齐温仁家里的时候,正是吃晚餐的时间。他按指纹进了门,把花束举高,眼睛亮晶晶的,正要欢呼起来的时候——   尉音的目光突然怔住。   他看见齐温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搂着一个小孩。那小孩穿着一件白色上衣和牛仔背带裤,戴着一顶蓝色的卡通帽子,坐在齐温仁怀里,探着身子去够他怀里的图画书。   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齐温仁向尉音看过来。   那小孩也从沙发上跳下来,没穿拖鞋,哒哒哒跑到尉音身边,仰着头看着尉音。眼珠黑溜溜的,小脸肥嘟嘟的,是个大概五六岁的小男孩。   尉音看着他,心里有点发麻。   啊是人类幼崽!哪里来的人类幼崽?   尉音非常喜欢小动物,狗狗猫猫兔兔鸟鸟鼠鼠,他都很喜欢。但他对待活生生人类幼崽的态度,就跟现在当下很多年轻人的态度一样——   呃,要不算了吧。   乖一点的小孩他还能接触一点,那种熊孩子他真的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   好在,眼前的小孩并不是完全的熊孩子,甚至还挺有礼貌的,对着尉音叫哥哥。“哥哥,你来找我小叔吗?”他问。   小叔?尉音看向齐温仁。   齐温仁这时候也走到他身边,解释道:“我的侄子。老家的教育条件比不上江沅,我就和哥哥嫂嫂商量了一下,把他接到这边来读书。正好,他上小学一年级,房子和资质名额什么的,我都是现成的。”   尉音年纪还小,他完全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事情。下一辈要读书这种事情,他在梦里都没有想过,他一个同性恋哪有什么下一代。   既然是小齐哥的侄子,尉音也就有些耐心,他弯腰看小孩,视线和他齐平。   “你好,小齐小朋友。”尉音这么叫他。   “我叫虾饺。”那小孩背着手,挺着胸脯,自我介绍。   尉音被逗笑了,一只手捧着花,另一只手放在小孩的脑壳上,轻轻地摸了摸。   齐温仁就这么看着他俩的互动。年轻的爱人,可爱的孩子,看着他俩的相处,齐温仁觉得最近这段时间为了折腾这个事情所付出的全部精力,都是值得的了。   瞧,这才更像一个家吧,那种幼稚的,围着一只狗就称呼自己为小爸爸小妈妈的过家家,怎么会比他现在给尉音的更温馨呢?   齐温仁心里涌出一种极其满足的感觉,他伸手,将掌心盖在了尉音的手背上,一起覆在了虾饺的脑壳上。   小孩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尉音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神情很安宁,眼角眉梢都透着极大的满足和微妙的爽感。   尉音想,他大概是真的很高兴把小孩接来。   虽然他不懂为什么,但好吧,作为恋人,他也努力跟着开心起来。   第二天,毛墩难得来学校找尉音。他知道尉音考研辛苦,有时候为了掐时间,午饭都吃得很糊弄。   毛墩打包了一份很好吃的焗饭,特意来找尉音。   尉音就出来,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的连廊里见到了毛墩。他俩坐在石头凳子上,一起吃饭。   他把昨晚的情况,给毛墩说了说,表情直到现在,都有些对于发生的事情没完全接受的茫然和费解。   “所以很难说是约会吧。”尉音嚼着焗饭里的芝士,“哪有约会带小孩子的?而且,这也不是带小孩,我看小齐哥的样子,是真的要养小孩了。”   “我们吃饭的时候,还需要专门给他弄辅食,吃完饭,他要看汪汪队,我们就陪着看动画片,睡前还要讲绘本。我一整个晚上都特别心累……当然啦,有小朋友在,他要陪着小朋友睡,我也没法和他睡,就在客卧凑合了一晚……”   毛墩听得瞠目结舌。   他拍了下手,问:“这个呢?”   “有小朋友在,怎么可能。”尉音揉了揉耳朵,说。   毛墩灵光一闪,对此事的评价是:“卧槽,是不是他的小孩啊?他骗你这是他的侄子,实际上是他的小孩?”   他胡子旺盛,眉毛也多,现在拧着眉毛生气的样子,更像张飞了。   “他是不是二十七八岁!那小孩呢,上一年级就是六岁,对不!这么一减,二十一二岁的时候有小孩,往前一年,二十、二十一的时候让对方怀孕,这时间完全说得通啊!”   尉音倒真没想这个,直接否认:“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毛墩哎呀呀地叫起来,“这事儿还少吗?”   尉音:“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个男人,你信天信地你还能信男人的嘴吗?”毛墩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想想看,怎么证明他不是那样的人?你现在在考研诶,他作为你的男朋友,在你这么关键的时候他不想着办法支持你,还把老家的小孩带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他越说越上头。   “哪有把侄子接到自己身边,和自己住,负责侄子读书问题的?”   毛墩:“好,就算是他的侄子,他心里没数,他哥哥嫂子心里都没数吗?如果他结婚了有孩子了,他爱人说,老公咱把你侄子接来一起照顾吧,这种还合理一些啊!哪有把孩子送到单身男人身边去的?”   “男人会这么对待一个小孩,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孩子是他生的!”   毛墩气得开始在凉亭里踱步,尉音端着焗饭一边吃,一边看着他。   毛墩后悔死了,尉音是他的朋友,尉音怎么能被男人骗成这样!   “男人就会骗人!天啊,齐温仁真的不如颂示,颂示好歹和咱们一起长大,知根知底,起码知道他不会骗你啊!”   “何止是不如颂示,我呸,干脆连黎忱也不如!我吃了黎忱这么久的瓜,我了解黎忱,我起码能为你保证黎忱没小孩啊!”   尉音看他气得脸都涨红了,急忙拦着他。怎么越想越多了,这都想到哪里去了?   尉音干脆道:“他没法和谁生小孩。”   他有些难为情,还是总结道:“我又不是没和他睡过……他很丰沛慷慨,一点直男的样子都没有的……这种怎么和人家生小孩。”   毛墩安静下来了:“……哦这样。嘶,有理。”   就是要生小孩,那玩意儿支棱不起来呗!那确实没法和谁生小孩。   所以,真的是他的侄子。要是儿子,起码还能理解,真是侄子,毛墩更不理解了。   “那把侄子带过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是啊,是什么意思呢?尉音也不知道。   但他还是很用心地和小齐哥谈恋爱。大数据以前光顾着给他推xxx名师考研网课乱序默写英语冲刺资料政治题库一千题pdf预测卷……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大数据开始给他推送儿童用对讲机点读笔木质拼接轨道太空车车科学实验套装!   在尉音见到了齐温仁的侄子没过多久,齐温仁也见到尉音的家人。   尉音忙着考研,吃饭总糊弄着,他妈妈爸爸自然心疼。这天,他俩开车来到了尉音的公寓小房,专门送爸爸做好的卤牛肉酱鸭腿糖醋排骨藕夹肉丸子一大堆的预制菜半成品。连米饭都用塑料盒一份一份地分装出来了。   都冻在冰箱里!尉音想吃的时候,稍微热一下就能很快地吃到嘴。   就是这次送菜,妈妈才一开门,正和里面要出来的齐温仁撞了个照面。   妈妈没见过齐温仁,齐温仁也没见过尉音的妈妈。但想想看吧,知道尉音家里的密码,又这个年纪,态度如此自然,妈妈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这是尉音的男友,齐温仁也一下子就意识到这两位是尉音的父母了。   “阿姨,叔叔。”齐温仁立刻问好,“我正好有时间,家里保姆煲了汤,我来送一下,这样他晚上自习回来可以喝。”   妈妈爸爸第一次见齐温仁,但绝对不是第一次见尉音的男朋友了。   所以,两位也没有那种“啊怎么儿子家里有男人!!”的惊恐态度。   妈妈对着齐温仁点头,笑着说:“麻烦你了。”   爸爸抬手拍拍齐温仁的上臂,和他寒暄。   两位的态度都非常平和,反应非常礼貌。   尉音是这个幸福家庭里的唯一小孩,他出柜了,家里人也支持他。就连在尉音家里撞上陌生男人,妈妈爸爸也反应自然平和。   没有冷面指摘,没有嫌弃疏离,两位都很有礼貌,也非常得体。   齐温仁端着温和的精英人设,和尉音的父母相处了一会儿,然后彼此告别。   但,也没有一见如故,没有滔滔不绝地夸赞。   齐温仁知道自己不应该要求更多的,但他克制不住地想,尉音的父母对他这样得体这样礼貌,但对着从小和尉音一起长大的苏颂示,一定就不同了吧。   想到这点,就刺痛了他。   这种对比太鲜明了,齐温仁知道苏颂示一定见过尉音的父母无数次。   苏颂示也会得到尉音家人对他们爱情的支持,甚至有更多的温馨待遇。而他得到的,只是家人对于“普通男友”的待遇。   齐温仁很黏尉音,也享受尉音对他的依赖。尉音和谁有更亲密的关系,更紧密的连接,有更美好的回忆,会叫他时刻如鲠在喉。   在比较、怨怼和贬损的负面人性中,在掌握、支配和控制的欲^望深渊里,去选择依赖正向的爱?去悖逆自己的本性?真的好难。   但他做了个深呼吸,又觉得没关系。   尉音现在和他有一个新的家,尉音还会帮着接虾饺放学,有时候在他家过夜,尉音还会为虾饺检查功课。   每次,齐温仁倚在门边,看着尉音坐在书桌前,为虾饺削铅笔,而虾饺就笑着叫尉音哥哥的模样,他真的觉得这个搭建出来的家庭,给他无比满足的幸福。   这好像真的是他和尉音的家。   别管孩子是怎么来的,虾饺好像真的是他和尉音的小孩,他们才是真的在做“爸爸妈妈”。   他当然不知道,毛墩现在对他的意见非常大。   吃瓜人士已经快忍不了了。   “齐温仁到底是什么意思?”毛墩在尉音打语音电话的时候,提高音量大叫,“他把孩子接过来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让你照顾?!”   “好,换作平时我不会说什么的,但你现在忙着考研,你选的那个专业不是那种典型的卷王专业,你又这么努力地学,你一次还上岸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毛墩:“他在干嘛?他带了一个小孩过来拖你后腿吗?”   那个孩子的确耗费了尉音一些不必要的精力。他按着眉心,握着手机,和毛墩解释。   “但我每次和虾饺相处,我都能从小齐哥的表情看出来,他真的特别满足,特别幸福。”   毛墩是尉音的朋友,没有尉音,他根本不认识齐温仁。他当然站在尉音这边,偏心尉音。   听见尉音这么说,他就心疼尉音:“你管他%¥#@=^你考试才……”   “好啦,毛墩,本来也是要劳逸结合的嘛。”尉音还是活动活动因为长期坐着而酸痛的肩膀手腕,笑着对手机那边说,“虽然我不太喜欢小孩,但虾饺也不是那种熊孩子,我觉得还好。”   这一句还好,尉音就挺到了十一月。   十一月已经是年底了,距离十二月底的考研笔试是真的不远了。但十一月对尉音来说还有别的意义。   十一月六号是尉音的生日。   在考研期间过生日,是难得的放松,也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于是在生日这天,尉音白天学习,中午和毛墩他们几个朋友聚了餐。下午看书的时候,就难免有些走神,他已经幻想好了晚上和男友一起去吃一家漂亮饭!   在烛光的暧昧映衬下,在玫瑰的鲜红欲滴里,在小提琴的悠扬声音中,桌面上是红酒炖牛肋排、牛油果蒜香黑虎虾、奶酪蜜瓜火腿、番茄菌菇会返、冰激凌瀑布吐司……然后,轻轻地吻上彼此……   为此,他特意提前很久试探齐温仁,估摸着齐温仁懂了他的意思,会把虾饺小朋友安置妥当。   ——确实,确实很妥当。   当天下午,他特意回公寓换了一套新衣服,穿了一件深棕色的衬衫,搭配笔直挺括的黑风衣,站在公寓门口,等到了齐温仁的车。   然后,就看见后座摆着的儿童座椅里面,虾饺正抱着ipad玩,笑得露出大牙。   尉音的神情有些呆滞了,他是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了。   他几乎同手同脚地走了两步,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上,关车门。然后,他听见齐温仁笑着说:“才四点半,我们现在就去吃饭吗?”   尉音张开嘴,还没说话,虾饺欢呼一声:“可不可以去游乐园!今天游乐园有巡演派对!”   “要问哥哥呀。”齐温仁温温柔柔地开口,很甜蜜地看了尉音一眼,他简直沉溺在这种氛围里了,“今天是哥哥的生日。”   虾饺就撒娇:“哥哥!哥哥!生日快乐!我们去游乐园好不好~~”   尉音的心像是被石头压着。小孩并不是熊孩子,小孩也挺可爱的,恋人也如此温柔。明明似乎一切都很美好,只是尉音突然笑了。   他扬起眉梢,轻轻一笑,很利落地说:“好。去。”   “太好啦!去游乐园,然后晚上吃肯德基!”虾饺举起手庆祝。   齐温仁的目光黏在尉音脸上,那种充沛的幸福几乎要从他的眼角溢出来。   “好,吃。”尉音点头,掏出手机。他坐在副驾驶上,点开微信,联系预订好时间和包房的饭店,把预约取消。   做完这些,他靠在副驾驶上。   可能是最近的学习强度太高了吧,尉音想,怎么感觉一股疲惫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呢。   虾饺一直在说话,明明很热闹,可尉音却吸吸鼻子,拉平嘴角。   ————————!!————————   尉音在考研黎忱在做什么?   黎忱:嘻嘻也不用上班也不用上学这日子一天天美滋滋!(大拇指)   ——   周二小卷吃个夹子!所以就不0点更了,估计23点更~爱读者宝宝妈咪么么啾! [26]小孩比狗高级:和我为什么不行?   026   好吧,好吧,中国有一句古话,来都来了。   虾饺这么一点点的孩子,他来都来了,尉音难道还能大叫“这是我的生日我是哥哥的小男友你说了不算我给你一比兜”吗?他也是个成年人了,他只能微笑着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齐温仁开车去了游乐园。   都快五点了,去什么游乐园啊?一样的钱买票,尉音恨不得早上七点就来玩了,现在下午五点才进场,这是什么冤大头行为啊?   进了场,稍微刺激一点的项目虾饺的身高都不够,尉音陪着他玩了两遍旋转大马,感觉不如去坐一块钱的摇摇椅,还能听听“爸爸的妈妈叫奶奶”。   天黑了,游乐园开始巡游表演,尉音站在人群里,听着耳边嘈杂的尖叫欢呼声,抱着孩子,被人群挤来挤去。   他突然好想做两套真题卷,安静地对答案,哪怕一排完形填空一个不对都没关系。而不是在这里听无数小孩此起彼伏地发出烧开水的声音。   最后玩到了晚上八点,尉音去吃了肯德基。他咬着汉堡,眼神都有些无光了。   唯一能让他高兴的,就是齐温仁真的很high。他一个精英白领,全程比虾饺还要高兴,脸上的笑就一直没停过,全程都给尉音和虾饺拍了不少合照。   没有烛光晚餐,吃完肯德基之后,齐温仁开车送尉音回家。是的,当然是送尉音回家,齐温仁不留下,他要和虾饺一起回去。   他努力为尉音营造出一家三口的感觉,他沉迷在这种高阶版的过家家里。当尉音抱着虾饺,抬高他的视线让小朋友能好好看巡游表演的时候,齐温仁真的觉得尉音在为他做小爸爸了。   他太沉溺于这种塑造,也太为这种情绪高兴了。以至于他并没有注意到,当他邀请尉音回他家过夜的时候,尉音不再像以前那样高兴地答应,然后把头拱到他的怀里乱蹭了。   现在,想起去齐温仁家里过夜,想到的就是带小孩,给小孩检查作业,给小孩讲绘本,然后在客卧自己睡觉……尉音都ptsd了,他有时候会忘了自己在恋爱,以为自己找了一份育儿师的兼职。   到了尉音家门口,临下车的时候,齐温仁将他为尉音准备的生日礼物递了过去。   他开车离开之后,尉音上楼,开门,把自己整个人丢进沙发。缓了一会儿,他拆开了礼物,里面是一款很漂亮的男士镶钻手镯。   尉音低头摆弄了两下,将它戴在手上。很漂亮,设计非常精致,钻石的璀璨仿佛流动的星河,优雅又贵气。   哪怕他从来不戴手镯,也几乎不戴饰品,但还是很高兴收到齐温仁送的礼物。   只是这个生日过得实在叫尉音倦怠。   中午朋友们给他庆祝生日的时候,谁都默契地没提他晚上的时间安排。都以为他晚上会和爱人好好吃顿饭,再调调情,没准会放黑胶唱片在暧昧的荧光灯下假借跳舞之名互相摸摸然后顺理成章呜呼。   结果呢?毛墩的消息也是够灵通的,第二天早上他就给尉音发微信。   “我有个在游乐园扮野人的朋友说昨晚在游乐园见到你了?还抱了个孩子?不是要吃漂亮饭吗?”   尉音懒洋洋地发语音消息回复他:“漂亮饭?是啊,肯德基怎么不能算是漂亮饭呢?”   他也有些无奈。主要是这事情说起来很离奇,他和毛墩说起来的时候,语调里都带着沧桑。   “我是个成年人了,我22岁的生日,我也有男朋友。”他深吸一口气,“结果是怎么过生日的呢?去了游乐园,吃了肯德基。”   毛墩点评:“齐温仁好像陶醉了。”   陶醉在他搭建的这种家庭关系里,模仿着别的家庭生活,根本不管尉音到底喜不喜欢。   是啊,是够陶醉的,但这也太陶醉了吧,怎么就跟孩子过不去了,为他庆祝生日也要带着孩子。   尉音又不喜欢孩子,只是因为喜欢齐温仁才忍着而已。他能感觉出来,齐温仁很喜欢现在这样的状况,现在的一切都叫他幸福。   他便迁就他,希望他快乐。   爱情可以迁就,可以勉强,因为那些不适只是一瞬间的。熬过那个瞬间,忍过那个刹那,又还是爱着他。   但有的不适,就很难忍。   尉音本来就不怎么戴饰品,现在戴着手镯,用笔记本电脑的时候、伏案刷题的时候、在平板上写写画画的时候,镯子就总是会碰到东西,发出声响。   到了中午,想趴着午睡一会儿,镯子又非常硌手。   他知道这手镯大概很贵,看着它和电脑、平板、桌面打架,也觉得心疼。犹豫一下,还是把手镯摘了下来,收好。   但当下午齐温仁来到尉音家里,看见他没有戴那个镯子的时候,他的神情怔了一下,目光低垂。   “吃点什么吗小齐哥?”尉音蹲在地上翻冰箱,“有速冻披萨,我用空气炸锅烤来咱们吃?”   齐温仁听见他的碎碎念。   “和你一起吃完饭,然后我回学校图书馆,估计十点回来,那时候你还在吗?你要是没走,我买食堂的炒粉回来给你吃,学校的宵夜真的还蛮好吃的……”   齐温仁弯腰,抱住了尉音,将侧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你永远在忙。”他抱怨着。   “算是冲刺阶段了吧,我感觉我这次考上的几率还是有的!”尉音抬手抚摸他的上臂,很兴奋地说,“想想看!往后你和别人介绍你的男朋友,就是研究生了!听起来是不是很酷!”   “但我们这几个月相处的时间太少了。”齐温仁有些不满意。   他问:“为什么不能搬到我家里去住呢?保姆平日可以给你做饭,也可以照顾你。”   尉音连忙摇头。不不不,他受不了这个,就算只有齐温仁,他都受不了和人同居,他还是喜欢自己住,喜欢对自己的空间有绝对的掌控感。而且,现在,齐温仁家里不只是齐温仁,还有个小孩。   是,的确有保姆,但尉音想想要和一个小孩每天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他都觉得很难受。   和小狗的话就显得很可爱,和小孩的话,尉音耳边仿佛已经响起哨音了。   他的立刻拒绝,叫齐温仁愈发憋闷。   “你比我还忙吗?”齐温仁问。   这句话打进尉音的脑袋,他几乎如梦初醒。他愣住了,感觉到欢快的心情骤然冷却下来,他的脑袋开始发重。   “这是什么话,我们之间需要比这个吗。”尉音轻轻问。   齐温仁态度很认真。“可我们,我们在恋爱,你不能总是这么忙……”   尉音本来蹲在地下。他缓缓站起身体,在起身的过程中,也就挣开了齐温仁的怀抱。   “不是忙完一个项目就有分红的忙才是有价值的,小齐哥。”尉音安静地看着他,垂眸,眼神向上,瞧着有些委屈模样,“为什么我不能忙碌起来呢,我明明才找到了我想为之努力的事情。”   他坚持问:“我怎么就不能忙呢?难道我要考江大,不用背书不用刷课不用做题不用一二三四轮复习,我说一句就能考上的吗?”   尉音开始准备考试之后,也听到一些亲戚变着花样在他父母面前说小话,觉得备考没有产出即时价值,就是没有意义的。   觉得尉音考不上,再这样浪费时间很可耻,应该找份工作,一边工作一边备考,不然不知道每天装模作样在忙什么。   别人说什么,尉音都努力不去在乎。   但齐温仁流露出一点这方面的意思,他就会很在意。   尉音:“就算别人都不理解我,你也应该明白我的辛苦才对,小齐哥,你是我的爱人呀。”   如果你都不理解我,我还要渴盼谁的关心爱护呢?   他沉默了一瞬,突然笑了一下。   好吧,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也没必要再把话咽回去。   尉音肩膀下沉,抬眼看向齐温仁。   “我再和你说一次吧,哥,你的侄子是你家的孩子,我可以帮你带几次,这都没问题,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会爱你的家人。”   “但我的人生节点有你就够了,为什么要有他呢?”   尉音:“昨天,是我22岁的生日,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一起庆祝,一起度过,但那副场面像是我在过生日吗?”   “他昨天要去游乐园,去了,要吃肯德基,吃了,他要肯德基的联名玩具,买到手的又不满意,我赔着笑脸去和人家换。”   尉音重重地喘息了一下,流露出疲惫的神色:“我真的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这种多出来的麻烦。我知道他没有错,我也知道他是个很好的小孩。但,但是——”   “对待小朋友真的需要很大的耐心,我根本没成熟到可以照顾小孩的地步啊。”   在他说这句话之前,齐温仁的表情是有些惊慌失措的。但当尉音说了这句话,齐温仁却陡然静默下来。   他执拗地盯着尉音,看得尉音心底有些发毛,然后掏出手机,将手机屏幕竖起来放在尉音眼前。   手机屏幕的亮光倒映在尉音的眼里,他看清楚屏幕上的画面,那是一条朋友圈。   是他曾经发过的朋友圈。   齐温仁:“是,你的成熟度恰恰好,刚好够滚到床上。不足以为我了养小孩,但可以为苏颂示养小孩,对吧?”   尉音脑袋都是发懵的。   尉音后撤一步,拧起眉毛:“这是什么话?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你和苏颂示在一起的时候,你发朋友圈,你说,早安世界中午好,我和颂颂已经准备好做小爸爸小妈妈了。”齐温仁重复了一遍朋友圈的内容。   他重复的时候根本没看,他已经倒背如流了。   齐温仁的目光落在尉音的脸上,死死地盯着:“如果和他就可以有一个家,和我为什么不行?”   天啊。天啊。难道他接了一个孩子过来,把这个孩子夹在他和他中间,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他当年发的这条朋友圈吗?   尉音气笑了:“我们不会真的做什么小爸爸妈妈!天啊,你居然在纠结这个?那只是好多年前的一条朋友圈了,那只是当时的俏皮话!”   齐温仁点点头。   然后,他说:“现在你有和我真正做的机会。”   尉音的头开始痛了:“我真的不理解!是,小朋友来上学,我当然可以照顾他,可以接送,但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非要过家家一样把人家的孩子当作我们的孩子?”   “你还在理智思考吗,齐温仁,你冷静一点再和我说话行吗?孩子是什么物品吗?颂示给你带来心理压力了吗?”   尉音盯着手机屏幕,抬眸环顾了一下现实,惊呼:“这怎么能一样呢?”   齐温仁点点头:“是我和苏颂示不一样,是吗?”   “我和颂示这辈子没有任何复合的可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在意这个。我甚至不明白这一切怎么发生的,你现在为什么和我吵……你不爱我了吗?”   齐温仁疲惫地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我很爱你,只是我太贪心,我的贪心……会叫你收回你对我的爱。”   就像,黎忱一样。   黎忱和他分手的原因,就是他控制欲太强了,对吧。   尉音很坚定:“我不会收回的,我不是那种,在计较衡量彼此付出的爱意多少,去考虑要不要继续恋爱的人。”   “爱是缓缓滋养出来的,日子慢慢过,我们好好相处,一点点磨合,细水长流地恩爱下去,怎么会没有未来呢?你究竟是纠结什么啊?小齐哥。”   齐温仁的眼神晃动着:“我想和你一般大,我想和你青梅竹马。”   尉音试图安抚他:“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回忆,你为什么执着别的呢。”   “因为苏颂示,有我想要又得不到的一切。”齐温仁终于承认,“自由、梦想,还有十六岁的你。”   “我用一切努力想证明我比他好,想证明你和我在一起好过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想证明我能给你更好的。”   齐温仁捂着脸:“我想给你比他更好的东西。比一只狗更好的。”   “不是,小孩哪里比狗好了?”尉音说完,沉默下去。半晌,他重重地深呼吸了一下,咬着牙根,“对不起,我也不理智了。”   “但,哪怕你拿一只猫来呢。我又不喜欢人类小孩。”   尉音:“你不能因为觉得人比狗好,你就带着孩子想和我一起养,以此赢过我和颂示救助过一条狗。”   说出这句话,他都觉得没逻辑了,齐温仁是怎么办出来这件事的?尉音都佩服他。   齐温仁只是摇头。“你知道什么叫我痛苦吗?尉音?”   “你们并没有不爱彼此,尉音,你们只是没有继续在一起而已。”   在苏颂示走后,他才终于正视他,终于赞美他:“他是飞过亚平宁的夜莺,优秀、出色、勇敢。”他说,“你是停留港湾的船舶,你们谁都没有做错,只是没有继续在一起。”   尉音的耐心有些售罄了。   他便又叹气:“我该说什么?我该说庆幸柯冉早毕业去外地了,庆幸柯冉没回来,对不对?不然,你肯定更纠结,是不是?”   柯冉比黎忱和尉音大两届,毕业后就去了外地,一直没回江沅。   齐温仁:“不是他,不是他们。只是你,我只在乎你。”   他身体像是脱力般地滑向沙发,他坐在那里,身形佝偻着。他突然说:“我痛苦你的爱好像,太光明了,而我的爱总是显得阴暗。”   尉音无语地看着他:“你要不饿两顿你再说话吧,小齐哥,你是不是吃太饱了?”   这是不是有点矫情了,我们谈恋爱不就是为了高兴吗?为什么在这里说什么光明阴暗我们又不是魔法战士。   “我不像你,尉音,我更像个正常人。”   齐温仁:“我会留恋过去模糊界限,我不像你那样心狠,一段一段感情分得那么清楚,毫不留恋。”   ……什么叫,不像他,像个正常人。   尉音感觉到心脏位置传来一阵刺痛。这话居然是他的男友和他说的。他的男友说他心狠,说他不像正常人。   他嗤笑一声,真的生气了。   “我心狠?我哪里不对?我承认喜欢承认爱,分开后我送上祝福我哪里不对?我专注当下我怎么不对?”   齐温仁敛着眼神:“可是,尉音,爱是叫人失去自制力的。你公正平等地划量横线,你的独占欲和控制欲都消失了吗?”   尉音:“我明确地告诉你,齐温仁。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不会那样卑劣地爱人!”   “我爱你,我就会愿你鹏程万里,我祝你发财我祝你成功,你成为董事成为总统,地球突然进入星际时代你成为了星舰指挥官都行!我都为你高兴!”   “如果有一天我阻拦了你的前路,我叫你迷茫叫你痛苦,齐温仁,如果我们在一起但彼此的幸福比重都开始降低……”   他认真地,经过考量地,充满理性地说。   “——我们就应该分手。”   ————————!!————————   晚上吃了凉皮! [27]我们分手:他不是面包味了。   027   尉音的态度非常利落。   他并不是那种“哎呀他爱我哎呀他不爱我怎么办他爱不爱我提个分手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再和他复合”的犹豫纠结性格。   相反,他非常干脆,他的信任就是信任,他的爱就是爱。   他在对齐温仁说他会这么想,会这么做。而现实当中,他也的确就是这么做的。他和苏颂示分手,就是因为苏颂示申请到了英格兰的格里高利大学,他去追求他的摄影师梦想,尉音当然祝福他。   当时,他是这个态度。现在,尉音也是这个态度。   他需要对已经结束的感情留恋什么呢?对已经结束的感情瞎留恋,那不就是怀有异心外加精神出轨吗?   尉音觉得他是对的,他处理感情的方式很正常也很正确。齐温仁说他不是个正常人,他简直莫名其妙,他心脏都开始发痛。   “我就是这样。”尉音赌气道,“我正大光明地爱人。”   他看向齐温仁,却发现齐温仁已经疲惫地抬手摘下了眼镜。他用指尖按着鼻梁,似乎是很累很累了。   齐温仁的声音有些发闷:“当你特别爱一个人,特别想拥有一个人的时候,反而会生起一点怨恨。”   尉音:“不明白。”   “为什么人总是喜欢说什么拥有什么占据呢?什么算是拥有?什么算是占据?彼此相伴走过一段美好的时间,拥有一段璀璨的记忆,哪怕结局不是结果,不就是已经拥有过了吗?”   他真坦荡啊。他的爱甚至叫人自惭形秽。   齐温仁已经快崩溃了,尉音反而走过来,将齐温仁按在沙发上坐好。   年轻的恋人,似乎觉得说到这里,吵架就已经吵完了。他当然还在为了齐温仁的话生气伤心,但他努力调整着情绪,试图和他亲近,让两个人不要吵了。   齐温仁坐在沙发上,尉音也把自己咕噜进沙发,躺好。他枕在齐温仁的大腿上,向上抱着他。齐温仁深深地陷进沙发里,尉音就陷进他的身体里。   他把脸埋在daddy慷慨的胸膛里,瓮声瓮气地问:“吃点什么吗?”   齐温仁没说要吃什么。   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捋着尉音的头发,他喃喃道:“我之前以为,苏颂示走了,我就会安心。但他走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他和你的记忆还在。”   “你们想做小爸爸小妈妈的回忆还在。”   诶,怎么又提这个呢?尉音有些茫然了,这茬就过不去了吗?小爸爸妈妈的这个俏皮话,当时只是随手打下的,怎么时隔这么多年,报复偏偏又降临在他的身上了吗?   齐温仁坐在沙发上,低头看向尉音,突然问:“那只狗呢?”   尉音实话实说:“黎忱在养。”   “原来是那只狗。”齐温仁恍然大悟,有些出神,“我和黎忱谈的时候,他也是特别爱那只狗,就连那只狗坐的推车,他都是买的什么配备了护脊椎靠背的婴儿推车。”   齐温仁安静下来,用手抚摸着尉音的脑壳,尉音躺在他怀里,看着他紧蹙的眉心。   “你好像有点痛苦。”尉音不解地问,“你在痛苦什么呢?”   他真体贴。齐温仁悲哀地想,但他也是真的无法理解他。   “我痛苦你现在,问我,我在痛苦什么。”齐温仁的声音低沉极了,“在你面前,我想要爱和关注太多了。”   “我想把我的情绪都给你,但这对你而言只是负担。你并不缺这些,也早已经有人给过你。”   “我现在才明白,缺少这样的爱的人,其实是我自己。”齐温仁摇摇头,苦笑着说,“黎忱说我控制欲强,是的,我这样做就是因为这些在我眼里才是爱。”   “爱叫我无法停止对比和怨怼,如果再继续爱你,一定有一天我会开始恨你。”   齐温仁:“你年轻,活泼,积极,你看待人生的角度都是亮的。”他说到这里,突然僵住了身体。过了几分钟吧,齐温仁的肩膀沉下去,目光茫然地看向尉音。   他像是无知无觉地呢喃出了内心的想法,脱口而出:“但我们恐怕就到这里了。”   就到这里了。就到这里了。这话在尉音的脑海里盘旋着,他坐直身体,挺直脊背,扭身看向齐温仁。   尉音歪着头,像野生动物锁定目标一样,盯着齐温仁,他问:“你要和我分手?”   只是说出来,尉音都有些不可置信。   “在我生日的第二天?在我还有一个月就要考研笔试的时候?”   真的吗?真的要和他分手吗?真的要在这个时间点和他分手吗?   在这一刻,尉音也产生了怀疑。   他爱他吗?他真的爱他吗?   在中国,在这种看到小说里面学生早恋要退学读者都会当成雷点气到心梗的环境里,在这个遇见任何重要考试都生怕自己打扰对方的环境里,齐温仁现在和他分手,真的爱他吗?   或者说,在他为了给他一个“更好的”“过家家”,而把虾饺扯进他的生活的时候,他还如最初那般爱他吗?   “你怨我吗?”齐温仁说不清他此刻是什么心思。他甚至渴望尉音怨怼他。   尉音猛地回过神来。   “不,当然不。”尉音缓缓站起来,他站在齐温仁面前,垂眸俯视着他。   他能感知到自己心脏发麻,钝钝的痛意侵蚀着心尖,像是吞了一块石头。但他也恍然顿悟了一些东西,他起码知道,就算是黎忱,就算是这个他“最熟悉的陌生人”,就算是这个在朋友圈子口口相传人们为他塑造出来的“情敌”“宿敌”,黎忱都不会在他生日的第二天,在他距离考研笔试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冲到他面前影响他考试。   影响他考试,影响他的未来,这是针对他、厌恶他、报复他。就连黎忱这个顶着“宿敌”“情敌”名号的人,都不会报复他。   那么他此刻的恋人,为什么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一直在报复他呢?   “我不怨你。”尉音深深吸口气,缓缓吐出,他觉得心下舒服了一点,不再那样发痛到喘不上气。   “我只是愈发地明白,人最珍惜的是自己,当然是自己。”   尉音看着他:“谢谢你这几个月给我的喜欢。很抱歉叫你掺和进我混乱的情感经历里来,小齐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也很为难吧,也很困扰吧。”   他这样,又真的很温柔了。他目光如水般望过来,又是真的很漂亮。   齐温仁又想,为了爱情痛苦也没什么吧。他又迟疑:“要不我们还是再……”   而尉音,则直接按下刀锋。他没有迟疑,也没有退缩,他不会因为对方的犹豫而跟着陷入纠结的沼泽。   一句话在被说出口的瞬间,一定是在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的时候在大脑里经历了无数次的提及打磨。怎么会有真正的口不择言呢,你那样说,便是真切地那样想过。   “不。分手,我们要分手的。”   “和颂示,和黎忱都没有关系。我们分手,因为你,因为我,因为我们彼此两个人。”   尉音甚至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往后退了两步。他在和齐温仁拉开距离。   齐温仁一把扯住他的胳膊,瞪大眼睛:“就这样真的要分手了?就这么……”   “是的。我尊重你的想法,小齐哥,你提出分手,我思考,我同意,那我们就分手。”   尉音:“我尊重你,我也珍爱我自己。我仔细想想,分手没什么不好的,我会难受一阵子,但一个月,也差不多会调整好的。”   “比我在考研前一个月还要给小孩辅导二十以内加减法要好,对吧。”   齐温仁扯着他,尉音便离他很近。   他能在齐温仁身上闻到一股木质调的男士香水的味道。   尉音突然想起,是啊,齐温仁身上一直是男士香水的味道。但他喜欢上齐温仁,是因为面包的味道。   在和他相遇的一瞬间,齐温仁为他撑着甜品店的门,那样温柔迷人地对他露出笑意。他撞进他的眼神,看见温润、丰沛、成熟的注视。   当时,空气中到处都是焦脆的、蓬松的、刚烤好的面包香气。温暖的食物味道,叫人似乎切实触摸到了幸福。   现在,他身上不再是面包的味道了。   尉音想,齐温仁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蓬松焦脆的面包,他就是雨后的橡树雪松,是阴郁的木质味道。   恋爱很好,但,也到了和他说再见的时候了。   到底什么算是拥有呢?一个人,一个生命,为什么那样急切地想拥有另一个生命呢?   ————————!!————————   小卷跑来(一阵电吉他) [28]千里送泡面:考研考个750   028   于是齐温仁眼睁睁地看着,尉音望着他的眼神在一瞬间褪去了什么。他不知道尉音究竟想了什么,只是看见尉音将指尖按在他的手掌上,一点点扯开他拽着他的手。   “我们不是一定要分手的。”   齐温仁心中翻腾着无数情绪,当他看向尉音的眼睛,他明白他的痛苦是真的,可他的爱也是真的。   他想他是很爱尉音的。   尉音却缓慢地摇摇头。   “我们分开吧,小齐哥。我们就走到这里。”   他的长相是很有攻击性的漂亮。此刻他站在对面,还是那样叫人目眩神迷的锋芒毕露的美丽,可他眉眼低垂着,表情很淡,强颜欢笑着,眼底带着颓败。   齐温仁想起了他嘲讽苏颂示的一句话,他曾说尉音才是不会回头的那个。是的,尉音在决定了什么之后,是不会回头的。他不会分分合合纠缠,绝不。   尉音想到昨天他才过了生日:“生日礼物还给你,好吗?”   齐温仁怔怔地,不错眼地看着他。   半晌,苦笑一下,摇摇头。他追问:“你为什么不戴呢?”   尉音实诚地说:“我戴着有些硌手。”   好像,他和齐温仁的感情现在就是这样了。最开始他们的感情当然很美好,但是走到现在,就很像是这款奢侈品手镯,叫尉音会觉得有些困扰。   齐温仁是爱他的,挑选昂贵的奢侈品装点他。   他选的手镯,它很好看,设计精美,用料考究,非常值钱,是大牌子,还能保值,也能投资。戴上它,对他也有好处,起码识货的人会斟酌对待他的态度,他的穿搭也洋气起来了。   但他平日伏案写字,唯一的感触就是它时时刻刻在硌他的手。   -   当天分了手,齐温仁离开之后,尉音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很早就闷头睡了。   第二天起来,他在家里转了一圈。   他恍然发现,几个月前,他家里的小齐哥的东西其实蛮多的,因为小齐哥总在这里过夜。但现在去看,已经没有什么小齐哥的东西了。   在虾饺来了江沅之后,小齐哥就基本都在他自己家里住了。   这段恋爱结束得有些狼狈,尉音想,以前每次分手,他和前任都会互祝幸福呢。这次呢?齐温仁走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像破碎的水晶。   他一定很难过。尉音想。   他坐在图书馆,平板电脑上放着视频课,耳机里是老师讲题的声音,胳膊底下是错题本,手里捏着笔,但他脑子完全没在学习。   反应过来自己在走神,尉音愤愤地抬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脸,想用痛感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结果低头学了十分钟,又走神了。一晃眼到了中午,错题本根本没翻页。   肚子又饿得开始发出咕噜声,尉音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懒得吃东西。   从昨晚开始,他就收到了好些朋友的微信。尉音自己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发现他分手的,但这帮福尔摩斯就是知道了,一个个地发微信安慰他,替他鸣不平。   说什么我爸妈离婚都是等我高考完呢凭什么他现在和你分手,说什么你和他复合然后你上岸了再和他分手这叫上岸第一剑先斩负心人……尉音一条都没回。   直到现在,手机突然又亮了一下。   尉音瞥了一眼,发现是黎忱发来的微信。   别人发的微信他不看就不看了,但黎忱发的他必须赶紧看看。   不为别的,他和黎忱之间极少互发微信,前两天他过生日,黎忱都没祝他生日快乐呢,他俩的关系比点赞之交还淡得多,黎忱给他发微信做什么?   尉音解锁手机,一看。   黎忱:【下楼】   尉音:……?   【你知道我在哪里吗,你就让我下楼】   黎忱:【这几个月你都快长在江大的文逸图书馆了,我凭什么不知道】   尉音握着手机,迟疑地站起来。因为速度太慢了,甚至有些像卡顿的机器人。他站起身,慢慢从过道走到门口,离开了自习室的楼层,坐电梯下楼。   黎忱又发来一条。   【六号门】   尉音奔着图书馆后门出来了。从六号门出来,就看见黎忱穿了一件立领的浅棕色呢子大衣,裹了条黑白格的围巾,穿得很英伦范儿,站在原地踱步。   他犹豫着走过去,黎忱看见他了,对他招手:“跟我来。”   尉音的表情因为疑惑而有些扭曲,他扬着眉毛,噤着鼻子,蹙着眉心,被黎忱带路,顺着图书馆后门往北走,绕了两圈,走向一处凉亭。   倒是不远,但很偏,附近几百米都没有一个人影,完全没人走这条路。   尉音警惕地站住了。   “是因为我和小齐哥分手了,你对他旧情难忘,想揍我一顿为他出气吗?”   中午的阳光正好,熔金般倾撒在凉亭四周,就连冰凉凉灰扑扑的石头都泛起灿灿的光晕。   黎忱很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他又不和我复合,我为他揍你干嘛?”   然后,尉音就看见他从一簇灌木丛的后面,掏出来了一个巨大的蓝色宜家购物袋。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卡式炉、一罐瓦斯、一兜子绿叶菜和两袋泡面。   尉音人都傻了。   ……这是要做什么?野餐吗?   啊?!在学校图书馆后面的凉亭里野餐?这眼看着马上十二月了,天也冷得不行,在外面玩手机都有些冻手,黎忱要野餐?   黎忱对着尉音惊恐的眼神很是不以为意:“看我做什么?”   “我打听到你忙着复习,没时间去饭店里吃饭,我就问了毛墩,他说可以给你送饭,这样你能吃饭,我也能和你说几句话。”   黎忱开始把那堆东西,往石头桌子上摆了。   他小嘴叭叭的:“光送饭也太没诚意了,现在天冷,饭容易凉。我做事情要做到极致!我给你煮热乎的,来,吃。”   看见尉音站在原地瞧他,他还不满意:“啧,你怎么还是这个表情?怎么,是我,你不满意?”   尉音迟疑地向前走了两步。   “我倒是没有不满意,但,谢谢,对,只是……”他都有点磕巴了,“黎忱,是不是有点夸张了现在?”   黎忱一脸不在乎,他说:“我问了江大的朋友,他们说天气好的时候,还在校园里烧烤过,所以完全ok吧。”   “再说,我上学的时候,那校园里还有BBQ做阿根廷烤肉的呢。遛狗的人牵着一只圣伯纳,那熊一样的狗撞翻了巴西人的烤炉,草坪都烧起来了,后来也没事。”   “你怕什么?”黎忱好奇。   怕什么?怕你啊怕什么!   尉音伸手指向卡式炉:“你带着炉子,你有点……”   “有人撵我,我再跑嘛!”黎忱一本正经地说,“现在没人撵我,你快点吃,半小时后咱们就撤,你回你的图书馆,我保证把这里收拾得像是我刚舔了一样干净,总行了吧。”   尉音:“可……”   “哪来那么多的顾虑和废话!”黎忱不耐烦听了,他一屁股坐下,填罐,拧上,打火。   又从另一边的灌木丛里,拎出了一瓶2升的矿泉水,kuku就往锅子里倒。   他掏出韩式辣酱,放了几勺,又丢了一袋年糕进去,然后坐在对面等锅子烧开,颇有些遗憾地说:“要不是火锅底料味道大,我真的想放火锅底料。”   “……你是来做什么的?”尉音恍若在梦中,痴痴地呢喃,“等一下真的要有保安来问的话,你怎么说?”   黎忱掏出一次性碗筷:“我就说我朋友考研忙得没时间吃一顿热乎的,我带着炉子来给他煮泡面。怎么了?考研这么累还只能吃泡面,这还不够可怜吗?”   他装相起来,收着下巴,眼睛微抬,向上四十五度角看着尉音,把尉音当成保安演戏。   “叔叔,莘莘学子只想吃一顿热乎的泡面,他这么努力学习,连去食堂吃饭通勤的时间都想省下来,叔叔我们吃完泡面就会走的,我会把这里收拾得像我刚舔的……”   尉音忍不住了:“不要说舔了结束停止不许说了!”   “水开了。”黎忱往里丢绿叶菜和泡面,“辛拉面,好吃。”   尉音盯着锅子里黄澄澄的面饼,看着黎忱撕开粉包往上面撒粉,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辛拉面是不是致癌。”他问。   黎忱:“好像有这个传闻……但没事我就带了两包。”他一拍大腿,“我还带了菠菜,不是说菠菜抗癌吗,你一起吃,就抵消了。”   尉音:……   尉音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沉默地坐在黎忱对面。   “你刚说我是你的,朋友?”他试探着问。   黎忱:“那我怎么说?说我们根本不熟,但我们是情敌?三次方的情敌?换乘恋爱的情敌?情敌考研,我不在你政审的时候捣乱,还给你送吃的,保安会问我脑子还好吗?”   尉音犹豫一下,看向黎忱:“我也想问,你脑子还好吗,你现在,是跑来特意关心我吗?”   黎忱笑起来:“关心,这个说法比较片面。我来看看。”   尉音又想起之前黎忱说过的话了。   看看,看看。但不是看你,是看热闹。他闭嘴了。   “我这回可算吃到你的瓜了,好精彩啊啧啧。”黎忱盖上锅盖,盯着尉音,笑出一排牙来,“事情起因居然是因为我的狗吗?哇,就一条朋友圈,能引发这么多事情?”   尉音捂着额头,开始按太阳穴。   “才一天,才分一天,不是,我不懂了,从和他分手到现在,你是我见的第一个活人,这到底是怎么流传出去的?毛墩真的在我每一任男友那里都有人脉吗?”   “不止毛墩。”黎忱解释,“我也有朋友的。我朋友也要发展人脉的。”   尉音气笑了。他从喉咙里发出一些盒盒盒的气音,黎忱怕他气噎住,递过去一瓶冰红茶。   黎忱还在感慨:“你的瓜真够精彩的,嘶,我这辈子也没想过男同性恋之间还能牵扯进来孩子的事。”   “他也真够癫狂的哈,把侄子给你当儿子养。”   “这么荒谬绝伦的现实出现,居然是因为他在费尽心思地爱你。”黎忱摇头,“真是好精彩啊。”   尉音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指尖。   “他大概是真的很没有安全感,想加大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也是不够有耐心,我没有发现这个。”   黎忱看见面熟了,就把锅撤下来,把炉子收起来。他掀开锅盖,示意尉音自己盛面条。   手上忙着,嘴上也没消停。   “去指责别人,少指责自己!”黎忱教他。   尉音难过地低头抠石头桌面,嘴很硬:“我也不是没有分过手,只是没闹得这么难看过。”   说着说着,他茫然地目光发空。   “他和我分开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是真心地想和我分开,但好像也是真的舍不得和我分开。”   “我都有些费解了,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尉音端起桌面上的一次性塑料碗,他对着这个圆形的外卖打包盒,沉默地仔细打量了一圈,握在手里,又拿着筷子去夹泡面。   黎忱也拿了碗。他给尉音送,自己也要吃,端着碗就捞了满满一碗。   黎忱啧啧两声:“我也是谈了几次恋爱了,我实话和你说,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的恋爱就是只筛选不磨合了。”   “你不用觉得我们好好磨合是不是就能走到最后,你对着每一任男友都这样想,那么按理说,你和每一任都能走到最后啊。”黎忱咄咄逼人,道,“那怎么都没有呢?怎么谈到现在,也分了好几个呢?”   尉音:……怎么感觉他在嘲笑我!他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嘲讽我啊?他特意来一次是要做什么的啊!   “光是你爱他,他爱你,也还是都不行。人得到了爱之后还会想,为什么你不能按照我想要的方式爱我呢?”   黎忱本来用第二人称和第三人称在说话,就没有那么多的代入感。   但突然,他用了第一人称说话。尉音看向他,能看见黎忱的纤长乌黑的睫毛。   黎忱一边吃,一边感慨:“也是有你还在想上学的阶段,而他已经工作了的原因。”   他说起来很是头头是道。   “他在公司做齐总,看咱们这样年轻的小男孩啊多了去了!他肯定会随口安排那些人做事,小王啊去打印个文件,小李啊去买杯咖啡,小张啊叫个快递上门取件。久而久之,他估计就下意识地不觉得这个年纪的小年轻是在做什么大事。”   “所以你考研,他也没太当回事。我开咖啡店,他更是两眼一黑。”   尉音腹诽你那个咖啡店确实值得两眼一黑……   尉音犹豫着看向黎忱:“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黎忱回忆了一下。   “他会管我,我不听,他就不说话盯着我。老天啊,还不如颂示,颂示起码能和我吵架,我宁可互殴,也不接受冷暴力。”   黎忱:“像我的咖啡店,他也说我别开了,也不赚钱。他说他可以给我钱,我心想我怎么了我的脸那么白吗?我只是喜欢daddy也不是要找sugar daddy。”   尉音咀嚼的动作都慢下来了。   “我说亏钱没关系啊,起码我朋友还能去聚聚会,他就不吭声了,不理我。”黎忱面露痛苦,“我说能不能少管我,他就在我面前落泪。我说行吧要不忍忍,也不是不爱我,就是爱的方式不对。但这方式也太不对了!真的很难受!”   黎忱坐在那里,好像浑身长钉子了,想起这茬都坐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   “但我俩起码就是我俩的纠葛,没牵扯进来什么孩子。”   他安慰尉音:“也是好事吧,小孩来江沅读书,教育资源还是很强的,算你做善事了。”   黎忱说了这么多话,尉音终于吸口气,缓缓叹出来。   其实,直到现在,他都还是有些茫然的。   尉音实话实说:“我,其实我都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为什么来的,是怎么来的。好像,突然就和齐温仁绑定在一起了。我爱他,就一定要爱他们,突然就要付出双倍的感情。”   黎忱看热闹,觉得这次是尉音翻车了。   把驯狗达人谈成美好初恋,把作精绿茶谈成可爱恋人,现在翻车了吧,成熟daddy成熟到直接要和你组建家庭!   “孩子只是加速了你们之间的关系,他出一张小孩牌,你出一张考研牌,对二,三带一,然后就把进度条拉到底了。”   黎忱安慰道:“他很好,但,不适合就是不行。你会遇到更爱你,你也更爱的人的,尉音。”   “哈哈哈我们现在吃过一个人爱情的苦了。”他笑起来。   尉音却摇摇头:“不是吃苦,也是很甜的。他还是很包容我的,他的优点很多,成熟、黏人、性感……他很好的。”   “恋情里面,只要没有出轨家暴欠钱PUANPD煤气灯巴拉巴拉,就没有标准的对和错。”   黎忱问:“你是说,各打五十大板?”   尉音抬眼,笑着看他:“打我一百吧,他是你前男友,你肯定舍不得打他。打我吧,没关系。”   黎忱开始起哄:“哟哟哟,对着别人怎么这么会夸赞人家啊,成熟,黏人,性感,为人家愿意被打一百板子。怎么之前打麻将那次叫起我来,叫我死黎忱?!”   “因为确实有过一段很好的日子啊。”他眼神明灿得仿佛睡着星子,“直到现在,我也不后悔和他谈过恋爱。”   “还有,你是好黎忱。”尉音端着碗,泡面在碗里腾起热气。他透过雾气看向黎忱,有些说人坏话被指出的羞赧和不好意思,他这样哄他。   黎忱听得满意了,大叫一声:“说得好,来,拿着!”   尉音疑惑地望去,就见黎忱递过来一个红色盒子。黎忱掀开盖,把里面的东西给尉音。   是一根吊坠项链。   黎忱提起这个,就骂骂咧咧的:“我去城北的那个文曲星庙里买的,说是香灰琉璃做的,我也服了,不知道为什么,几颗烧完的灰搓起来做成的珠子就收我358??现在这玩意真赚钱,我还开什么店啊,我想开庙。”   他吐槽完,正色一点,轻咳两声。   “总之,应该能保佑你考试顺利吧?毕竟文曲星嘛,保佑出的题你都能做上,做不上的你都能懵对。考个750。”   黎忱挠挠头:“诶,考研满分是多少?高考好像才是750吧。不好意思,没高考过哈哈,当时人已经在英格兰吃该死的炸鱼薯条了。”   那项链的吊坠,是几颗圆溜溜的珠子。乍一看几颗都是黑棕色的,但每一颗都有不同的内芯颜色,在阳光下泛起漂亮的金沙质感。   尉音指尖蜷缩着,望着他:“你是为了给我这个,才来找我的吗?”   黎忱握着那根项链,开始甩:“不然呢?我为了来图书馆后面吃拉面?我为了被保安撵走?我为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里舔得一尘不染?”   “拿着啊,愣着做什么?”他把胳膊怼过去。   ————————!!————————   黎忱:祝你考研考750   尉音:考研要么300要么500,祝我考750是要干嘛?   黎忱:那你考750正好帮我也考一个(bushi) [29]瞎嗑cp:人,你有点奇怪   029   那串项链躺在黎忱的手心,尉音盯着他看了两眼,但黎忱眉眼浅淡温和,没有半点之前那种桀桀桀桀桀突然跳起来要暴扣谁脑壳的样子。   他好正常哦。正常到有点温柔。尉音心里有点发毛。   黎忱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收,也把话说开了:“别客气,我又不是只给你买的,我给一圈要考试的朋友都买了。”   他说话也很直白。“本来也没想给你买,但你考研前遇上分手,有点倒霉。就顺便给你弄点外力吧。”   尉音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和黎忱并不熟悉,面对这种带着点儿莫名其妙的温情的时刻,尉音把碗放下,蓦地想起来黎忱之前问他要过拍立得和烤肠的钱。   他脑子一抽,突然说:“我把358转你。”   黎忱笑出声了,拦住了他。   “这个一定要送。”他强调说,“如果是卖的,万一你的运气被破坏了呢?你都准备半年了,一定要考上才行。”   尉音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上瞧瞧,抬眸,瓮声瓮气道:“谢谢你,黎忱。”   “不客气。”黎忱挥挥手。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毛乎乎的小挂件,揪着上面的挂绳,提着在尉音面前晃了晃。   尉音一看,是一个黑黝黝的小毛团,虽然整体都是黑色的,但细节一瞧还是有鼻子有眼的。   黎忱:“喏,小狗的狗毛羊毛毡。需要吗?二十块。”   现在,他又要收钱了。尉音也搞不懂黎忱究竟在想些什么,只觉得黎忱真的是个奇怪的人。但他人奇怪,可他手里拿着的,用汀汀狗毛做的毛毡小玩偶又真的很可爱,都不到半个巴掌大,小比噶一点点大,却蓬蓬着黑毛,在黑毛毛里艰难地可以辨认出来豆豆眼。   黎忱是真的很喜欢汀汀小狗,做继父后爸做成这样,和亲爹还有什么区别?   尉音想要这个小玩意儿的心比收黎忱礼物的时候真多了。他接过来,掏出手机给黎忱转账,一看他俩的聊天界面,发现他和黎忱的聊天记录里根本没有聊天,全都是转账记录。   他盯着手机屏幕,只觉得怪好笑的。   于是,他吃着黎忱送来的现煮拉面,收到了黎忱送的祈福开光项链和一只毛毛狗玩偶。为了感谢黎忱对于他的支持,他也努力想表达一下自己对于黎忱的支持。   那黎忱现在也没工作,怎么表达对黎忱的支持呢?   尉音就说:“等我笔试完,我去你那个咖啡店看看,也尝尝你家店的咖啡。”   他记得黎忱的咖啡店叫晨曙。   黎忱托着下巴,摇摇头,很实诚地说:“店里确实用了很贵的机器,也采购了很贵的豆子,说是能喝出什么花香后调坚果香气,但……确实真的难喝。”   “去买九块九的小瑞吧。”他总结道,“橙c美式或者什么芝士奶酪拿铁,感觉那才是大众口味。你来就是遭罪。”   尉音:……唔。原来道理黎忱都明白啊!   “那你的店还要开下去吗?”尉音不解地问。   黎忱很有骨气地使劲点头:“当然。”   尉音想了想,觉得,也行吧。   也是。哪个归国留子没有一个创业梦呢?黎忱想做小众精品咖啡店的主理人,怎么了?他又没违法。   而且他只是开了一家店,说明他心里还是很有谱的啊。他也没承包七层楼做咖啡大厦,也没大量铺店在江沅做什么集群,没有几个月就败光几十万,更没有去搞什么加盟店被人骗走加盟费。   只开了一家店,满足自己开店的想法,做高端精品店,他属于有限亏钱。也不一定是亏钱,又不是不赚钱,是缓赚,慢赚,优赚,可持续地赚,有次序地赚,具体情况具体赚。   以前,知道黎忱在瑞幸和一点点中间开店,尉音觉得他疯了。   现在,黎忱还是在瑞幸和一点点中间开店。但尉音会忍不住想,难道在小瑞和点门中间开店,真的就一点生路没有吗?   难道黎忱这不是为了梦想而前期投入付出吗?难道这个勇气不也值得称赞吗?难道顾客买完九块九的小瑞出来,光顾一下点门的新品,就不会生出“我要喝这家大番薯店卖的咖啡”的想法吗?   换句话说,小瑞和点门真的就那么好喝吗?尉音自己平时也喝库迪和喜茶的呀。   尉音完全意识不到因为自己偏心而改变的想法。他摆弄着狗毛羊毛毡,觉得好可爱,把项链珍惜地套在脖子上,往毛衣里面藏了藏。   泡面吃起来很快,尉音吃完,黎忱就催他回去。   “多看两眼是两眼,万一考到类似知识点,你不就赚了?”他看见尉音要收拾桌子,就站起来撵人,“快走。”   看尉音还在收垃圾,黎忱快走两步,拱到他身边,开始挤他,把他一路挤到凉亭外面。   “快走快走!”   尉音踉跄两步,跳下台阶,站稳了,站在台阶下面看黎忱。黎忱回身自己掏出来个大垃圾袋,开始收拾。见尉音不放心,他翻出来一大包酒精湿巾,对着尉音晃了晃,眼睛一翻。他示意他会收拾干净,对着尉音不耐烦地挥手。   撵他快走。   尉音迈出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黎忱正扯出一张湿巾,看他望过来,就说:“考研加油!”黎忱抖着湿巾祝福他。   尉音笑着和他拜拜,沿着凉亭前面的小路往回走。   他们所处的这个凉亭很隐蔽,周围没什么人,但是树很多。还基本都是松树,长着一大片连绵、暗沉、郁郁的绿色。偏偏尉音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是唯一的亮色。   黎忱拖长声音:“喂——”   看见不远处那人回头,他不自觉地笑起来:“——音。尉音。”   “生日快乐。”黎忱说。   这是迟到的生日快乐。   这句话,叫尉音站在原地,蓦地想起来,黎忱过生日的时候,齐温仁还提前45天为他预定私人定制翻糖大蛋糕。   但他的生日,他22岁的生日,是在肯德基吃了儿童餐。   不是肯德基不好吃,也不是他有多想吃色素调和的翻糖蛋糕,只是,他终于不用勉强自己做人类幼崽的“小爸爸”了。   他是他自己。   他这么想着,心底的石头像是水里的棉花糖一样化开了,他对黎忱抿出笑意,抬起双手,举起来,交叉在脑壳上面,很大幅度地晃了晃。   “……嘶,怎么对我比画出个大叉。”黎忱咕哝着,掏出手机,对着尉音咔嚓就是一张。   -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时间到了十二月底,考场公布,尉音在考点学校附近订了宾馆,方便休息和快速到考点。   毛墩还没找到新工作,他闲着也是闲着,他就过来陪考,看看能不能帮到尉音什么。   去看完考场,他俩找了一家干净的饭馆吃饭。   聊天的时候,尉音和毛墩学了学黎忱劝他的话,他觉得黎忱那话真的说得蛮对,甚至有些至理名言了。   “其实我还挺感谢他的,还特意来安慰我。”   毛墩点评:“你听他说得好听,又不是他追着苏颂示被当成大耳朵驴玩弄的日子了。哦,他现在不追人家了,就很理直气壮了,和你说什么只筛选不磨合了。”   尉音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牛肉面。毛墩提起苏颂示,他就想起了苏颂示之前和他说的话。   他目光放空,突然轻笑一声:“他真的,是一副会嚎叫着闹起来,拼命似的用全力,为自己争取幸福的样子。”   毛墩看他这个样子,饭也不吃了。   他把手肘撑在桌面上,两只手像开花一样,托在自己下巴上,起哄说:“喔——你懂他了?你现在这么懂他了?”   “反正他最近半年多也没恋爱,你单身,他也单身,你要不,去和他多接触接触试试看?”毛墩在这里瞎出主意。   尉音就给他解释。   “是这样的,毛墩,你不是同性恋你不理解。嗯……很多0,后期吧,因为找不到1,可能做做心理建设就做1了。但1是没有这个心态转变的。”   尉音只觉得他在瞎嗑cp,干脆利落道:“体位和取向一样,勉强不来的。”   毛墩更直接:“我不管这些!”他大手一挥,“我作为这个为离的cp粉啊,我只问你一句。”   他眼神灼灼地盯着尉音,不肯错过尉音的哪怕一丝表情变化。   “如果他是0,你刚刚,不,你现在会想和他在一起吗?”   尉音蹙着眉心,眼神晃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连连摇头:“不了,我笔试完,要是撞大运真上去了,后面还有复试,到明年五月之前我都没什么时间。我看开了,没时间的话就不要恋爱了,有点耽误人。”   尉音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他太吵了。正常说话还好,但有时候他一叫起来,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我真受不了。他再叫两声,我就想逃跑。”   毛墩不管那些。   他敏锐地发现了什么,于是,他身体后仰,缓缓捂住心口。   “你说‘不了’之前,你停顿了一下。”毛墩满足极了,发出看见可爱小狗的声音,“awwwww~这就够了。”   尉音瞪大眼睛看他,相当费解,表情都有些狰狞了。   毛墩:“嗑cp嘛!又不是嗑cp都在真的幻想你们在一起。毕竟很多时候都是造谣式的嗑cp。”   “但你刚刚那一个停顿,我嗑到了,我真的嗑到了。知道你们在一起几乎没有可能,但我嗑的就是这一个停顿!”   你停顿了,你犹豫了,你迟疑了,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你在想什么呢尉音,你在想你们换乘恋爱共享男友解不开的孽缘?还是在想他抱着卡式炉和瓦斯气罐去给你煮拉面安慰你好好考研?   越想越美味,越品越好品啊!   “天啊,我圆满了。”   尉音无语极了:“不理解你……”   他今天穿着一件橙绿色交杂的针织上衣,还戴着黎忱送的项链。毛衣前锁骨的位置,坠着几颗黑棕色的珠子,在他向后靠去的时候,泛起漂亮夺目的光彩。   尉音左手手腕上新戴了一块手表,为了考试的时候方便计时。   但他不习惯手腕上有东西,于是已经想好了,进了考场坐下,就把手表取下来,放在桌面最靠前的位置立住,方便一抬眸就看时间。   也是因为低头看见了这块表,尉音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那就是,像这种庙里卖的祈福饰品,大部分卖的都是手串。什么灵隐寺、雍和宫、文曲星庙,卖手串卖得多。   但,黎忱给他买的是项链。   于是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戴着这条项链,很轻易地就形成了习惯,平日里的生活作息,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尉音想,黎忱,他会意识到他长期小臂紧贴桌面写字、用电脑,不方便在手腕上戴饰品,所以给他买的是吊坠项链吗?   他会意识到这个吗?他是这样细腻的人吗?   黎忱,真的是好奇怪的人。   ————————!!————————   [摆手][摆手][摆手] [30]小毛咪,要家不:是别的朋友都有,还是单送我一人的?   030   毛墩还问尉音:“齐温仁还联系你吗?”   尉音的手抬起来,无意识地去捏项链上的珠子:“有的。”他说。   “他找了好几位人工智能伦理研究方面的教授,给我发了一些资料,说希望可以帮我选到合适的导师。”   尉音说到这里,目光里面就又茫然起来。   “你看,他好像,其实知道怎么爱我。”尉音困惑地看着毛墩,“但他爱我的时候,又没这样爱我。”   “我真的不太懂了。”他叹口气。   人真的是最复杂的生物,感情也真的是最复杂的东西。   毛墩自然就想到了什么,他问:“他想和你复合吗?”   尉音摇头:“他没说,估计没这个想法。我也没有。”   闲聊起来这些,尉音的情绪就难免有些低沉。他总觉得他每次都在很努力地去爱人,他也试着去经营感情了,可每次都阴差阳错命运际会,每位男嘉宾都没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   “你说人的感情为什么不能简单一点呢?”尉音很烦地晃晃脑袋,仰着脖子看天花板,他靠在椅背上,哀怨地说,“要是没有那么多事情就好了。”   毛墩轻笑一声。   “别人说这句话就算了,你怎么还能说这句话啊?别人的感情会有简单的,但你的感情?简单不了,一点都简单不了。你的感情真的蛮复杂的。”   以前还只是在前男友们之间复杂,现在,复杂到情况又更上一层楼了。   毛墩:“不说别的,就说黎忱专门去安慰你这件事……真见鬼了!”   “我又是拉表格横向对比仔细分析,又是问ChatGPT问deepseek问豆包,都没想明白黎忱为什么要去安慰你。”   “可能是因为我考研吧。”尉音觉得这事儿挺简单的,欢快地回应,“他朋友里蛮多考研的,估计是有这个共同点,导致他去文曲星庙的时候想起我了?”   “可能他一瞬间把我也当成朋友了吧哈哈哈哈……怎么了,你什么表情?”   尉音看见毛墩的笑容突然消失了,毛墩不笑嘻嘻的了!   毛墩陷入沉思。胡子在脸上纵横交错着,显得有些葳蕤旺盛了!   毛墩沉思了一会儿,缓缓抬头,眉毛拧到几乎连起来了:“他的朋友圈子,我也知道,我跟他们一圈人基本都认识。”   “嘶,谁考研了?”   “老K吗,他早回家里管厂子了。大头?大头在申offer……”毛墩数了一圈,说,“谁考研了?谁在考研啊?他没有朋友要考研啊。”   毛墩意味深长地发表结论:“别说考研,考公考编考试的都没有。”   尉音心头咯噔一下。   尉音:“……你是说,他是特地去庙里,单单只给我求了项链吗?别人都没有,只有我有?”   是所有朋友都有,还是单送我一人的?什么?!单送我一人的?!!   他突然抖了一下,倒不是冷的,是吓的。   “我求求你了,别说胡话,哈哈,怎么可能?”尉音汗毛倒立,“我开始害怕了,好吓人啊!”   尉音不明白黎忱是怎么想的。但他不明白就对了!   黎忱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想明白的人?黎忱让人迷惑的操作多了去了。   毛墩之前瞎嗑cp,现在也在瞎猜:“他不会想追你吧?”   尉音回忆了一下,摇头,不那么害怕了:“我看他没那个意思。”   毛墩:“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意思。”尉音解释,“因为大家都是男的,有的男的就只能是朋友,但有的男的就能发展,其实不仅是需要判断直的弯的,更重要的是,一对视,诶,就能知道他有没有那种意思。”   他总结说:“黎忱没那个意思。”   毛墩思索一会儿,唔了一声。   “他对你有意思的话,啧,就是件有意思的事了,他对你没意思,但给你送项链,诶,也挺有意思的。不管他对你有没有意思,你俩已经够有意思的了。”   尉音:……说什么绕口令呢!   毛墩特意来陪考,但也不可能进去坐在尉音身边陪他考试。他顶多就是帮着打打下手陪陪吃饭,到尉音住的酒店看一圈热闹,感慨都是订房考试的人。   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考试的那两天,尉音按部就班地去考试。   做到难题的时候,尉音习惯性地一边思考,一边将指尖抵在锁骨上。先是抠抠下巴,顺着往下,掐着喉咙前面的皮肤揪两下,脑子里回荡着的都是题目,但手指已经攥住了项链上的珠子,缓缓摩挲着。   进考场不允许佩戴金属饰品,但尉音的项链就是绳线和珠子,也没人管。   等反应自己在摸珠子的时候,他还在想,诶,真的会沾到文曲星的文气吗?还是会沾到黎忱的文气?   对了,黎忱学习怎么样来着?   ……黎忱好像是个学渣,走国内高考很费劲,才去英格兰留学的。   尉音默默地松开了揪珠子的手。   考到最后,他涂完答题卡,将涂卡笔捏在手心,左手翻着试卷,怕涂串行,一题题地复核一遍。翻答题卡的时候,又怕写下的大片字迹没干,翻动之前先吹两下,然后扯着角移开去看。   当教室内响起考试结束广播的通报声,尉音将笔放在桌面上,将身子靠向椅背,挺直腰板,缓慢地活动着右手手腕。   许多个面对电脑、平板、书本、深夜的日日夜夜,被浓缩折叠成了面前小小一张的答题卡,一个个黑黢黢的方块和字符,就是一分又一分。   每一道题里的笔画、数字、字母抽条成线段,首尾相连,铺成道路,可以将离开江大的孩子再次接回江大的校园。   他想回去,他要回去。   尉音随着人群,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抬眸向上,望尽天光。成与不成,往往在当下就能抿出一种很玄妙的状态。   他轻轻舒出一口气,他对自己说,八九不离十了,尉音。   你会有书读,有学上的。   -   但光靠自己感觉当然不行,笔试结束后,尉音等着初试出分。   这期间,他估了分,心里愈发有底,也按着过往的要求准备了简历。然后就刷江大的官网,找以前的同学各种打听人,在那里偷偷摸摸选导师。   他没闲着,但也没之前那么忙了。起码每天有些玩手机的时间,他在那里刷朋友圈的时候,刷到黎忱的朋友圈里多了一只猫。   一只缺了一边眼睛的猫,一只残疾猫。   尉音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慢半拍地想,黎忱,他怎么养猫了呢?   是啊,黎忱怎么养猫了呢?很多朋友都想问他,都在问他,黎忱怎么会养猫呢?   之前他养狗的那些年,对着猫简直是嗤之以鼻!   说猫是奸臣狗是忠臣,说猫矫情兮兮不像狗这样爱得光明正大,说猫叫起来嗲嗲的简直谄媚,狗叫起来就不同了狗叫是在看家护院……总之,他是狗的毒唯,是猫的黑粉。   所以黎忱怎么会养猫呢?   所有朋友都想问他,就连黎忱都想问自己。   他也没太明白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就开始养猫的。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有一天,黎忱突然在小红书上,刷到了一只在找领养的残疾猫。   这是一只只有一只眼睛的佐罗猫,是江沅大学里的流浪猫。   大抵因为它是一只白猫,而白猫是猫猫界的底端猫猫,地位很低,所以它平日里一直被猫猫忽视,没有猫猫朋友。   没有朋友同伙什么的倒是其次,关键是,当资源紧张的时候,白猫会被猫猫们排挤,被猫猫们欺负。   冬天,自然就是资源最紧张的时候了。   海盗猫和别的猫抢资源,根本抢不过。据领养文案所说,它先惹了一群狸花猫,又招惹了几只奶牛猫,都打不过。   最后,去橘猫的地盘想抢饭吃,被几只硕大的大橘围殴。   不知道在哪场战役里负伤了,又恰逢降温,等学校里救助流浪小动物的社团成功逮住它,把它送去兽医学院的时候,它的眼睛已经保不住了。   但那都是过去了!现在,它做完了手术,很健康地在找领养。   学校马上放寒假了,兽医学院的学生也没办法养它很久。再找不到领养,只能放归校园。   别的猫在校园里可以生活,但它够呛。它已经惹到了学校内好几个帮派,又是白色的猫,又没一只眼睛,怎么看怎么叫人操心,学生们很为它着急。   黎忱刷到这条小红书的时候,本来歪在那里吃薯片。   看着看着,他吃薯片的手就顿住了。   其实,这只猫毕竟不是直接拖着伤口出现在他面前的。当人类直接面对痛苦的时候,人类很难抽身,可当人类旁观痛苦的时候,好像很容易抽身。   这只白猫,现在毕竟没直接出现在你脚边,没嗷嗷地对着你叫唤,没在乞求你这个人的帮助。   你不用面对那样大的良心谴责,你可以无视它,就动一下手指,刷过这条消息就行。如果还是心头难过,留言“dd”帮助增加热度,似乎就做得够好了。   它不是你的责任。   黎忱盯着猫看了一会儿,他本来是惯性地想划走的。可手指滑动的一瞬间,伴着下条视频响起的音乐,他突然回忆起尉音蹲下来抱着狗,任由狗舔他脸的时候,他那双明灿晶亮的眼睛。   有一个想法就这么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笨笨噔噔地冲进黎忱的脑海——   如果是尉音,他肯定会救的。   尉音喜欢小动物。尉音很是有些笨拙的善良和心软。尉音对谁都愿意付出爱和真心,包括人,包括狗。   尉音当初和苏颂示一起救下小时候的资本家,那时候的黑毛狗瘦瘦小小,和老鼠差不多,像是一块被嚼完又嗦过的槟榔。   他把那只狗捡起来的瞬间,在想什么呢?还是,在地上捡看起来可怜的东西,是尉音的一种本能反应?   黎忱鬼使神差地手指滑动,回到上一条视频。   他点进人家主页,给人家发私信。发私信,也没直接说我要领养,他给人家发消息:   【嗨,在找家吗小毛咪】   然后,他就把小毛咪接回来了。   可惜,事情没他想得那么简单,资本家狗做了这么多年的独生狗,只换过爹爹爸爸,从没迎接过二胎。   狗不高兴。   小毛咪在学校里打不过别的猫,但殴打八岁老狗可谓是手拿把掐。   在尉音忙着做简历找导师的日子里,黎忱天天在家里,在狗和猫之间拉架。气得他往地上一躺,大叫:“求求你们不要打了!要打你们就打我吧!我很抗揍的,来打我吧!”   他妹妹淡然地路过他。有时候他躺的位置不好,拦路了,妹妹就从他腿上跳过去。   没人理他,没猫理他,也没狗理他。   逼到黎忱没办法了,把小毛咪送去了他的咖啡店。毕竟咖啡店也没什么客人,小毛咪在咖啡店可以做店长咪。   到了现在,小毛咪熟悉了环境,黎忱也终于高高兴兴把猫po在了朋友圈里。   别说,咖啡店的装潢还是相当复古有格调的。落地的玻璃花窗,正襟危坐的白猫,午后洒进店里的暖暖阳光,黎忱的照片拍得非常漂亮。   尉音点了一个赞。   经过这么些事情,他和黎忱已经不是躺在彼此朋友列表里八百年不联系一次的躺尸好友了。现在,他们可以互相给彼此的朋友圈点赞了。   尉音不仅点赞,还评论。   【叫什么名字】   他不是为了搭话,他是真的想知道这猫能叫什么名字。毕竟,黎忱是为小黑狗取名叫资本家的人。   狗都叫资本家了,那猫叫什么?中产?   【温克】   黎忱回复他。   一刷新,就能看到评论下面好多共友也在问。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为什么取个英不英中不中的名字?为什么缺一只眼睛?为什么以前说打死都不养猫现在又养猫了?   尉音没问为什么它叫温克。   他看着那些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的评论,想,谜底不是已经摆在谜面上了吗?   温克,wink,这猫只有一只眼睛。所以黎忱觉得它一直在对他wink。   ……果然还是那个黎忱,又让人觉得有点地狱笑话,又让人觉得他蛮会关心人,不,猫的。   ————————!!————————   白猫黑狗打起来,黎忱:哇艹,太极图! [31]又想爱了:心动哥   031   黎忱还在上演救猫咪,尉音呢,尉音的生活就单调多了。   初试成绩没出来的时候,他在等初试成绩,初试成绩出来了,他就等复试线,等国家线,等复试名单,准备复试。在这个过程里,跨年也过去了,新年也过完了,考试偷走了他的时间,也推着他去向更远的地方,他努力去够着看更远地方的风景。   准备复试的过程更折磨人,明明天气转暖,春日复苏,但尉音还憋在家里,一学就是一天。   现在这种时候,朋友都离尉音远远的,用一种对待珍稀动物的态度对待尉音,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物品,生怕影响到他学习考试。   但犯人也需要放风,尉音也需要抽一两天时间出来透透气,不然憋在家里头昏脑胀的,时间长了都快憋得窒息了。   巧了,这时候有朋友给他打微信电话,问他要不要出去玩。   来找他的朋友皮兜,是有些粗神经的,他不会觉得自己影响耽误了尉音,他认为自己思考得很有逻辑。   “劳逸结合嘛!我就看不惯他们最近提到你的名字就像是提到了伏地魔似的,离你远远的,连你的名字都不能提了?”   皮兜直言:“而且我叫你去的这个音乐节估计人挺多的,排场大,也就占你半天时间,你要不要去玩?”   尉音想了一下,有点想去。但也不是那么想去,毕竟跑音乐节挺累的。   “音乐节没什么好看的吧。”尉音动摇着,“往那里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腿都站肿了,人挤人的……”   皮兜神经有些粗,虽然人在尉音的朋友圈子里,可他吃瓜吃不太明白,总慢半拍。不过人很讲义气,把尉音当作要好的朋友。   这次去音乐节,他想带着尉音去玩,也想去赚一笔快钱。   “这个音乐节可以摆摊,你想想看,比一般音乐节好玩多了!我们卖点东西,不仅能把门票赚回来,没准还能大赚一笔!”   尉音疑惑地问:“卖什么?”   皮兜:“我做了功课,最近什么奶皮子糖葫芦、固体杨枝甘露、干噎酸奶都不火了,于是我取其精华,拼好品,研发出来了一个新品,感觉会卖得很好。”   他兴奋地说:“干噎酸奶可露丽。”   尉音本来靠在椅子上听微信电话,听见皮兜这个“好”主意之后,他握着手机僵住身体,慢慢地人就站起来了。   是,他的确喜欢吃可露丽,喜欢它外壳焦脆里面绵软的冰淇淋质感。他也吃过不少创新口味的可露丽。   他也挺喜欢干噎酸奶的,那种糊住嗓子,需要抻着脖子吞咽的吃法也很好玩。   但把这两个结合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有点黑暗吧?这是什么神奇想法啊?”   摆摊,但不做已有的爆品,做研发。   尉音吐槽:“你找我一起摆摊做什么?你应该去找黎忱啊。你这想法一定很对黎忱的胃口,他肯定甩着脑壳就和你一起创业搭伙做生意了。”   皮兜哼哼两声:“我和你是朋友,我站在你这边!我才不站在黎忱那边!而且,我上次想和你一起打麻将,他还硬生生把我从牌桌上撵下来了。”   提起黎忱,皮兜明显带着点儿怨气。   尉音盘算了一下。   “会有人买吗?不,先别考虑有没有人买的问题,你会做吗?或者说你找到地方进货了吗?”   皮兜如数家珍:“我找到可露丽的供应商了,把可露丽采购回来,上面戳个洞,往里面填进去干噎酸奶,噔噔,干噎酸奶可露丽……”   尉音的表情开始痛苦起来了。   不过,他最后还是答应了和皮兜一起去音乐节。   毕竟,感觉和朋友一起去音乐节摆摊很好玩,吃朋友研究出来的黑暗料理也很好玩,从备考生活里抽出一天时间放松一下,更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到了音乐节当天,皮兜不仅弄了干噎酸奶可露丽,还进了云朵海绵蛋糕。   抵达现场之后,尉音发现来了好几个朋友过来凑热闹。有人既是他的朋友,又是黎忱的朋友,还有一位明显不是他的朋友圈子里的,是黎忱朋友圈子里的,但现在已经和皮兜玩到一起来了。   几个人开了一辆SUV,在后备厢里装了物料备货。尉音到的时候,摊位的条幅都拉起来了。   这么热闹的场合,尉音还以为能看见黎忱,结果并没有。   “黎忱不来吗?”尉音帮着卸货,问,“他不是挺喜欢凑热闹的吗?这种热闹他不来看看?”   来的好几位朋友里,有人知道具体什么情况,就站出来开口:“他的摩托车坏了,最近一直跑修理厂去修他的车。”   尉音唔了一声,想到了黎忱报备那辆机车的模样,心道难怪。   几个人开始摆摊,云朵蛋糕卖得还行,小塑料壳子一块块装着,干净卫生绵绵软软,看着好吃。可露丽也有很多人来问,但一听说是干噎酸奶可露丽,每个来问的顾客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表情。   皮兜为了证明这玩意儿好吃,让尉音吃给大家示范。   对于可露丽,尉音从不挑食,说吃就吃。别说,混搭起来看着有些黑暗料理,其实吃起来更像脆壳冰激凌了。   他在旁边坐吃播,才勉强有顾客试着买两个。   没有吃播就根本没人买,卖不出去,皮兜老让尉音吃来示范。于是一直是尉音在吃,他都吃到陶醉了。   等表演开始,没什么人来光顾摊位的生意了,尉音还坐在那里啃可露丽。   皮兜利落地收拾收拾摊位,招呼他:“别吃了,走,咱们也去看表演。”   来都来了,怎么能不看表演呢?   这个音乐节场子特别大,有好几个舞台同时表演,来玩的时候,可以看演出表,在不同的舞台之间进行赶场奔波。   这个A舞台上,来表演的嘉宾你感兴趣,你看完了,然后一看节目表,发现下一个嘉宾你没什么兴趣,就可以往B舞台那里赶,去看B舞台的演出。   这样大大小小的舞台,场地内有好多个,许多人都在来回多方向折返跑,热闹极了。   几个朋友想挤进场子里看表演,但这时候,节目单上会有知名嘉宾到场的舞台,都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   他们挤不进去,去了也是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感觉没什么可玩的。   商量一下,他们就去了一个很偏的小舞台。这里人少,大家还站得松松散散,尉音绕到舞台侧面,往前走两步,人就站在舞台旁边了。   看了一会儿演出,上来一个乐队,开始往台上搬鼓和键盘。   尉音站在台下看,看见贝斯手就位,主唱抱着吉他翻上舞台。尉音看那主唱的头发到肩膀的长度,半扎起来在脑后坠成一个丸子,以为是个女孩,但当人家在舞台上站定,抬手向观众示意的时候,才看清楚,他是个长相很瑰丽的男人。   他用慵懒的嗓子唱着歌,低沉的烟嗓非常吸引人。本来这个小舞台没什么人,这个乐队一登场,人就越来越多起来。   唱着唱着,他和台下的尉音对视。然后他走到尉音身边,半蹲下来。他身处高一阶的舞台上,尉音站着,还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   他长了一双眼尾上扬的桃花眼,微微垂眸,注视着尉音。到了乐队其他人的part,他便手里握着麦却横在一边,没有再唱歌。   周遭是鼓点、音乐、歌声、人群的欢呼和尖叫声。但他半蹲在尉音身前,稍微歪着一点头,目光望过来。他的呼吸声和剧烈运动过后的喘息,仿佛比所有声音都要明显,一时间甚至盖过了那些所有声音,萦绕在尉音耳畔。   演出氛围很好,他还和观众互动。于是他扯下了别在领口的墨镜,抬手,扔给了尉音。   尉音甚至没有抬手去接,墨镜就被丢在了他的怀里。   他很快又站起来,重新回去唱歌。   日落的晚霞染着云彩,泛起橘子汽水一样的橙红光晕,仿佛补光灯一样打在他的身上,他被镀了一层鎏金的色泽。他敞开的深v领口里是细腻水光的肤色,站起来的瞬间,又从上而下睨了尉音一眼,眼波流转,风采顿生。   尉音反应了一下,才回过神。   “那是谁?”他下意识地问。   皮兜翻了翻演出单:“不知道,新乐队吧?哦,有他们乐队的名字,但没有他的名字。诶,新乐队就能上音乐节了吗?”   许多观众都在问,都在问他们的消息,都在讨论他们,都想知道他是谁。   但没人知道。   他就像一阵海风,带着潮湿的气息拂过陆地,留下许多细小的水珠,然后又转身离去。   见皮兜不知道他的名字,尉音叹口气,继续看向台上。   他有点在意,但倒也没那么在意。本来以为只是乐队表演的饭撒,但音乐节快散场的时候,他们几个朋友又去卖了一会儿剩下的云朵蛋糕。   偏偏这时候,尉音又遇见了他。   他背着吉他包,像背了一把狙击枪,很酷地站在路边。隔着重重人群,和尉音对上视线,他便扬起眉梢,和身边的队友说了什么,冲着尉音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说话的声音偏低,仿佛自带回响。   “其实在台上就很想认识你,你真漂亮。”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流连在尉音眼睛周围,和他对视一下,又分开,又再去看他,目光像是躲闪,又像是在捉迷藏。   “你好,我叫裴舒尔。”   “尉音。”   裴舒尔听完,就笑起来:“真好听的名字。尉音,为了音乐。真巧,我今天就是为了音乐来的。”   他是来表演的嘉宾,他当然是为了音乐为了唱歌来的,这话说得没问题,可是听起来颇有几分暧昧。   尉音不确定他是不是那个意思,于是认真地去看他的神情。和裴舒尔对上目光的一瞬,在裴舒尔意味深长的表情里,尉音想,喔,他是那个意思。   果然,裴舒尔掏出手机:“加我微信,可以吗?改天一起出来喝杯咖啡。”   尉音也拿出手机。   他此时被裴舒尔吸引了注意力,当然没有注意到,那位从黎忱的朋友圈子里偷渡过来玩的朋友,在皮兜笑着想过来插话的时候,一把拽住了皮兜的袖子。   那朋友眯起眼睛,偷偷地连看裴舒尔好几眼,蹙着眉,一脸不确定地啃啃手指。   尉音扫了裴舒尔的微信。   但是裴舒尔一直没通过。才分开的时候,没通过,他们收摊之后,没通过,音乐节散场了,没通过,尉音都到家了,裴舒尔还是没通过。   尉音本来没什么期待的,但他一直不通过,搞得尉音有点在意了。他看了好几次手机,都没有收到验证通过的消息。   裴舒尔好奇怪啊,为什么主动让他扫微信,但他把验证消息发过去,又不通过呢?   尉音等到了晚上十二点多,还是没通过,尉音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他七点多起床的时候,发现裴舒尔在早上五点半通过了他的微信。不仅通过了验证,还发来了一张照片。   是他拍的日出,朝阳将天际染成橘红色,日出仿佛日落,此时恰如彼时。   裴舒尔:【红柚也能做成云朵蛋糕吗】   他这么问昨天在卖云朵海绵蛋糕的尉音。   尉音握着手机,回忆起裴舒尔对他轻轻眨眼的微笑。和齐温仁分手也五个月了,尉音死寂的小心脏又有些跃跃欲试了。   当晚,连麦打游戏的时候,他把情况和毛墩说了一下。   毛墩一听,尉音这是又相信爱了,又想恋爱了。   毛墩:“真巧诶,黎忱那边好像也有新情况了。”又有新的瓜吃了!   尉音一愣。黎忱终于开始谈了吗?   毛墩:“你没看黎忱的朋友圈?你之前不是还和他在朋友圈互动了吗?你没看到他新发的朋友圈?”   “我又不是时刻关注着他发了什么。”尉音离开游戏界面,点进微信。   点进黎忱的朋友圈。   他还真发了新的,没配图,只有文案一行字。   【又一见钟情了我】   看这话说的,一见钟情,但是“又”。   尉音难免想起之前黎忱这么说过苏颂示,啧啧称奇:“他这是又看上谁的脸了。”   但仔细一想,他也没立场说人家黎忱。   他对裴舒尔有几分意动,难道就只是因为晚霞太美、海风温柔、歌者的烟嗓动人勾魂?   好像也是因为裴舒尔长得劲劲儿的。   尉音咽下未说的话,只总结一句:“希望这次我们都能感情顺利吧……”   毛墩打听:“你对谁心动了?”   尉音:“嘿嘿,不告诉你。”   “不能又谈到黎忱的前男友吧?”毛墩又开始说吓人的话了!   尉音心头哽了一下:“怎么可能?!”   都谈了三个共同前男友了,怎么可能还谈到一样的?这么小概率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如果真的发生了,他就该去买六^合彩了。   ————————!!————————   来了,最后一段换乘恋爱!   其实已经有暗示了但尉音没注意,是吧尉音,“修车”“咖啡”hhhh [32]太混乱了!:怎么又谈到一起去了?!   032   尉音加了裴舒尔的微信之后,裴舒尔经常找他聊天。   他为他分享的,又是另一种生活,他的生活和尉音截然不同。乐队训练、舞台彩排、音乐创作,他每天的日子非常自由,也没有什么拘束。   他偶尔会给尉音发自己的照片,在练习室的,弹吉他的,拿着麦的,劲瘦的身体在贴身的衣衫下有漂亮流畅的曲线,尉音点开看看,噫,好看!   感觉,裴舒尔应该对他也有那方面的意思。   又不确定。   裴舒尔好像喜欢他,又好像没有,他向尉音展示着他的身体魅力和丰富的精神世界,却只是伸出逗猫棒在尉音鼻前挥了两下又抽走。   尉音有点为他心动。   这段时间,他为了准备面试,经常自己对着手机演练,录视频给自己看。看视频的时候,会观察自己的表现,捋捋头发,摸摸脸蛋,又开始在意自己的形象,总是想到裴舒尔含笑的眼睛。   复试结束后,就好好地和裴舒尔去约会吧!尉音这么想。   叫他感到奇怪的是,毛墩最近一直格外安静。他每次见到尉音,都紧紧闭着嘴,话都不怎么说了,老是用一种欲说还休的表情盯着他。   他问毛墩是不是想说什么,毛墩又说没有,没什么要说的。尉音说那你这是什么表情,毛墩又说哈哈没什么呀你看错了吧我好得很!   叫尉音真是一头雾水。   终于,复试顺利结束。在尉音高兴地等待拟录取名单的时候,他也兴奋地被朋友们约出去玩。   又和毛墩见面了,他对着毛墩轻咳一声,向毛墩揭开了之前没告诉他的心动对象。   尉音遮遮掩掩,带了一点羞赧地点开裴舒尔的头像,把裴舒尔的照片给毛墩看。   “是不是很帅?他叫裴舒尔。”尉音轻轻笑着,眼角眉梢都是欢快。   毛墩看了一眼,抿着嘴,颇有些忍无可忍的样子。他终于开口,却不回答尉音这个帅不帅的问题,他在那里答非所问。   “所以,你现在就没事了?对不对?就是只用等录取就行了,是吗?”   尉音:“对的,按招的人数和我的排名,我问的师姐说我基本稳了。怎么了?”   毛墩一把握住了尉音的手腕,眼睛瞪大:“那我要和你说一件事,你别激动!”   尉音无语地盯着他握上来的手。   他哪里激动了,明明是你比较激动吧?   “我激动什么?说吧,怎么了?”尉音开玩笑道,“你要结婚,找我做伴郎?”   毛墩嗫嚅了一会儿,低声问:“你喜欢裴舒尔吗?”   尉音甜蜜地笑了一下,也承认说:“我是有点心动啦,嗯,算是喜欢吧?这个叫什么?这个好像是叫crush吧哈哈哈!”   他笑起来,但毛墩没笑。毛墩的表情还是那么严肃,严肃中透着几分僵硬,僵硬中又透着几缕同情。   毛墩一脸复杂:“你是认真的吗?你最好,呃,还是别,认真地喜欢他了,吧……”   尉音不高兴,反驳道:“这是什么话?收回去!感情当然要认真啦。”   毛墩呃表情更便秘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啊?你说吧我准备好了。”尉音开始瞎猜,“你要说裴舒尔是直男?一切都是我戴着滤镜的误会?其实他对我根本没意思?还是,他有男朋友?我是小三?”   他每说出一个可能,毛墩的脸色都愈发青黑一点。妈耶,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啊!   这个表情,叫尉音心头咯噔一下。   他呼吸开始阻滞了,心跳开始加速了,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非常低,但绝对会让他晕过去的想法。   “还是更可怕的……那个可能……”尉音颤颤巍巍,战战兢兢地开口。   毛墩抬起手,搓了两下额头,向尉音公布——   “他是黎忱的前男友。”   尉音立刻闭上了眼睛,仿佛死了一样。   当然,还没死,但也快了。他闭着眼睛,脑袋发晕,脚下发软,一时间不知道今夕是何年此处是何地。   他只喃喃地发呆,嘴里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   尉音甚至有点结巴了:“绝对不可能。黎忱,他,裴舒尔,他,我……”   毛墩另一只手也上来了,他用双手,紧紧地握住了尉音的手腕,给予他面对现实的力量。   “还有更可怕的消息。”毛墩一字一顿。   “我看你复试过了,已经等着上学了,我才敢告诉你啊,尉音!”   “更可怕?”尉音懵懵地抬头,目光已经迷离了,“还有什么更可怕的事情?裴舒尔是黎忱的前男友,我可以去买彩票了,这还不够可怕的?还要多可怕?”   “黎忱,昨天发了朋友圈。”   毛墩残忍地说:“他官宣了……杨唯贞。”   尉音的脑子已经麻了。麻木了,动都不动了,好像每个脑细胞都刚被炸过一样,现在已经四分五裂横七竖八拼凑不出来一个完整的脑子。   每个碎片的褶皱里都写着黎忱官宣杨唯贞,官宣杨唯贞,杨唯贞,唯贞,贞……   “杨唯贞,杨唯贞。”尉音渴求地看向毛墩,“难不成,是我认识的那个杨唯贞?”   不然呢?毛墩悲痛地点头。不然哪里还有什么杨唯贞啊?!   “就是你的前男友杨唯贞,我们都叫他小狗妹小土妞的那个杨唯贞。”   尉音坐在椅子上,目光空落落的。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似乎才把脑子捡回来拼好,发出一声喃喃:“……哎,一切都错了。”   毛墩:“什么错了?”   “我错了,黎忱错了。”他顿了一下,耳根开始涨红起来,好像一下子微醺了酒精过敏了,但不是酒精过敏,他是黎忱过敏了,“我们俩真的是大错特错!”   尉音掏出手机,快速解锁,点进黎忱的朋友圈。   他盯着手机屏幕,瞳孔紧缩,气笑了。   “我倒是看不见他的官宣朋友圈呢。”尉音坐不住了,直接站起来,“屏蔽我?他发的那条朋友圈还特意屏蔽我?”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杨唯贞和我谈过,所以才屏蔽我!”   “知道杨唯贞和我谈过,还这么丝滑地就谈上了?他什么意思?他这是要做什么?我这是要做什么?”尉音崩溃地问苍天问大地,“我们的关系就不能简单一点吗?我还以为我们关系已经回暖,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了呢!结果呢,他和杨唯贞?!”   尉音:“能不能别和我谈一样的了,到底要谈几个啊?”   “他不能因为自己被颂示当狗玩弄过,就去玩弄别人吧?杨唯贞本来就笨一点,他玩得过黎忱吗?”   毛墩眯起眼睛,若有所思:“……这话,好像苏颂示之前对你说过差不多的。”   尉音拿起手机,就要走,只留下四个字:“我去找他!”   毛墩急忙哎了一声,扯着尉音,拦了一下。   “他从家里搬出来了,现在自己住,你去找他的话,我发你地址。”毛墩没拦着,只是提供帮助。   他说完,忍住了那句我能和你一起去吗的问话。   算了,看这情况,尉音多多少少是受到刺激了,还是先躲一下吧!   -   尉音打了一辆网约车,奔着黎忱住的地方就去了。   在车上,他还给黎忱发微信,问他在家吗?黎忱说在。   好哇,在就好啊!尉音从来没有这么想见黎忱过,他只觉得现在他有好多话想和黎忱说!不说不行呢,现在就要说!   他冲到黎忱家门口,也不发微信,也不打电话,他抬手敲门。   门里传来拖鞋踢踏走路的声音,声音停在门口,黎忱推开门,就斜斜地靠在门边,盯着他看,没先开口说话。   尉音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他甚至有些哀求了:“太混乱了,真的,这一切太乱了,我有点受不了了。”   黎忱眉眼间也尽是忧愁,他同情地抬手拍了拍尉音的肩膀,说:“都是爱情的错!”   这话根本没安慰到尉音,给他气得心头一哽。   “能别和我共享男友了吗?咱俩为什么总能谈到一起去啊?你暗恋我吗?”尉音口不择言,专挑恶心的说。   黎忱歪着脑袋,很明显是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诶,要是我追着你的前男友谈,那是我有问题,我罪该万死,我心理变态,我承认。”   黎忱:“但现在呢?是我追着你的前男友谈吗?是我追着你的前男友谈的时候,你也在追着我的前男友谈!”   “我不知道裴舒尔是你前男友,我刚刚才知道!”尉音盯着他,“但你屏蔽了我,黎忱,你这分明就是知道杨唯贞是我前男友!”   黎忱目光飘忽了一下,嘴上不饶人。   “反正,这不光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了,对吧?”   “你以为你逃得掉?你做梦!我还说你暗恋我呢,不然我们为什么总谈到同一个人?”黎忱凶巴巴地问,“来找我干嘛,见不得我幸福?”   尉音见到黎忱之前,其实还是很崩溃很绝望的。   可他现在见到黎忱本人,他那口气一下子就散了。   “随便吧,我没什么可说的。”尉音态度都萎靡了。   “我一共就谈过四次恋爱,初恋,苏颂示,我谈完你谈。杨唯贞,我谈完你也谈上了。剩下就是柯冉、齐温仁和裴舒尔,你谈完我谈。哦,裴舒尔还没谈。”   他的语气甚至有几分悲怆。   “我再也没有一个前男友了,也再也没有一个你没谈过的前男友了,黎忱。”   你都谈过了,每一个,每一个你都谈过了。   弹皮筋都没你谈得全面,都没你谈得仔细!   尉音绝望地说:“我们的孽缘可以结束了吧?以后你要谈谁,告诉我一声好吗?我躲着你总行了吧!”   ————————!!————————   没更新的时候不是在上班就是在吃苦,绝不是背着大家去过好日子了,哽咽了小卷   年底太忙了呜呜呜,这两天多更一点,嘿嘿,亲一口读者咪! [33]老公!:开门,土豆到了   033   尉音说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   黎忱听他这么说,啧了一声,觉得自己也很无辜啊!   他试图解释,说:“我也是啊,我一共谈五个,每个都和你重合,难道我不委屈不难过吗?”   尉音盯着他。黎忱的表情里别说委屈难过了,他只有那种“事情好玩起来了”的凑热闹的神色。尉音也是真的很纳闷,对于这种事情,黎忱会有心理负担吗?还是纠结难堪的只有他自己,黎忱在旁边哈哈真有趣又谈上了好好玩??   黎忱对着尉音的打量,仔细琢磨了一下,思考之后,咧着嘴笑道:“哈哈,我还真不!”   他说话的表情那叫一个诚恳。   “我不委屈不难过,要是早知道杨唯贞这么可爱,我早该在你前男友名单里找男朋友了,真的。”   尉音气得脸都歪了。   西八他对这次恋情超满意的!他谈上之后觉得谈得有些晚了,还有些叹惋,觉得自己明明可以早点谈到但是没有呜哇好可惜啊!   给尉音都气笑了。   他真的笑起来了,低沉地笑出声,从胸膛里一直发出摩托车的响声,像是才吃掉了一台发动机。   黎忱这次是真的爱了。他甚至忘记了要把尉音请进屋里来说话,他就这么靠着门边,就开始陷入回忆了。   “他真的很可爱,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帮我修车,我见他真的很辛苦,我就要给他买水。他说不要买水,他说他喝烧开的自来水就行。”黎忱笑得苹果肌都快飞到眼角了,继续说,“如果我要买,只能给他买一块一瓶的瓶装水,他只喝一块钱的,一块五和两块的他觉得贵。”   尉音听着,一点都不觉得奇葩。   毕竟是他的前男友,他谈过的,他当然了解杨唯贞是个什么样的性格,黎忱现在属于后夫弟在这儿为前夫哥介绍呢。   黎忱:“修车厂太偏了,附近只有蜜雪冰城,我就给他买了柠檬水。他说太浪费了,喝完了,还把里面的柠檬片留下来,说烧点热水泡泡,还能再喝几顿。”   杨唯贞就是这么一个性格,黎忱见过苏颂示这种文艺工作者见过齐温仁这种精英,见过学生时代的柯冉,见过玩乐队的裴舒尔,他是真没见过这种啊!   买了一杯蜜雪冰城,硬是弄出了给他买爱马仕巴宝莉奢侈品的效果,黎忱真的没谈过这样的,他怎么能不提起兴趣呢?   他兴趣一下子就爆炸了。   “他很不一样。”黎忱回味着,“最开始我觉得他很好玩,后来就喜欢他了,和他恋爱也会很好玩的!”   一定会是一个之前从未有过的体检,对吧!   说到这里,黎忱轻轻地舒出一口气,神情也不见“又谈到尉音前男友了”的局促,反而非常轻松。   黎忱甚至有些感慨地开口,觉得自己经过这件事情,也算是明白一点爱情真理了。他说:“为什么一定要等待命运将爱人推到我们身边呢?为什么我们不能主动追寻爱情呢?”   从黎忱要死要活一定要那只狗,就能看出来他对幸福的执拗了。苏颂示当时也想要狗,苏颂示人家甚至是原装的主人呢,但没办法,根本抢不过黎忱。   他和苏颂示分手,但要把人家的狗抢走,他想要的东西、人、情感、爱,他会死命挣着去拿。他可没什么心理负担。   现在又有爱情的滋润了,哥们儿甚至有些叹息,有些后悔,他对尉音说:“你应该早点把他介绍给我的。”   哇,好美妙的中文啊!原来中文还能这么排列组合呢!   尉音觉得之前的那些语文课也是白学了,喏,跟语文老师学什么措辞呀,应该都跟着你黎忱学,专门学习这种“问前男友的前男友要介绍男朋友”的造句才对呀!   尉音盯着黎忱,张张嘴,硬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又感觉荒诞,又觉得离奇,他怔了一瞬,想揪着他的脖子来回晃悠,又想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东西甩给黎忱好好看看。   尉音回神,紧跟着喉头动了下。他真的很费解,他直接问出口了。   “黎忱,你要么就一直对我很坏,你怎么能在送完我独一份的祈福项链之后,说出这种要去我前男友名单里找恋爱对象的胡话呢?”   他的语速很慢,也一直望着黎忱的眼睛。   黎忱承认:“那我就是很坏了。”   但黎忱说他自己很坏,尉音也不满意。尉音抬手,扯出锁骨前的项链,将那几颗泛着金沙质感的珠子扯出来,恨不得怼到黎忱面前,给黎忱看。   “我还戴着你送的项链呢。”尉音问,“你只给我送了这个,我知道的。”   黎忱在那里玩对仗,很押韵地说:“那我就是很好了。”   ……行了闭嘴吧!每一句是尉音爱听的。   他这样说话,真叫人生气。   尉音松开手,把项链塞回去,盯着黎忱,连连摇头:“你到底是很坏,还是很好呢,黎忱?我真的不懂你。”   黎忱纳闷地盯着他。   他清楚地看见了尉音目光中的破碎,所以他更加疑惑。   “你为什么要懂我呢,尉音?我们没在恋爱,也不在暧昧,我们甚至不是真正亲密的朋友。”黎忱说,“说真的,和我谈过恋爱的男友,都未必懂我,你不要苛责为难你自己啦。”   他问:“高高兴兴的不好吗?你看,现在哪里不好?”   现在好吗?哪里好了?他对裴舒尔有些心动,而这边黎忱和杨唯贞都谈上了,新一轮的换乘恋爱已经开始,他们未来一段时间又将是朋友圈子里居高不下的话题。   哪里好了?尉音郁闷死了。   可黎忱望过来的眼睛,依旧明灿动人。他没有说假话,他是真的觉得杨唯贞有趣,也是真的很高兴和杨唯贞恋爱。就像之前,他是真的祝福尉音考研顺利,也是真的想和苏颂示复合。   他的爱轻易又浅薄,可他又非常自洽而快乐。   朋友们吃他的瓜,他还会看自己的课件和pdf,之前几年他没为此困扰,之后也不会。   尉音想,也不能说黎忱的爱就很浅淡,他只是忠于他的心思。好像这些伦理道德方面的东西,真的,完全,没有束缚到黎忱哪怕一点。   他望着他,莫名其妙地似乎明白了什么。   可是,叫他现在立马说清楚,他又无法说清楚他到底是明白了什么。   仿佛打开了什么新世界的大门似的,尉音站在原地,本来挺崩溃的,现在一想,啧,有本事谁就报警抓他吧!在没被抓起来之前,他一没死,二没犯法,有什么算大事儿?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坎儿?!   换乘恋爱again+again又怎么了?再三再四再五共享前男友又怎么了?他破罐破摔,心想这对他来说都不叫事!   又谈到黎忱的前男友怎么了?他完全接受这离奇世界里发生的每一件破事儿,哪怕将来有一天他不是谈到了黎忱的前男友了,他谈到了黎忱本人了,他都能接受!他的阈值已经无限提高了!他的心理素质已经无限加强了!   当然,他不会有谈到黎忱本人的那天哈,他只是乱讲。   黎忱盯着尉音的表情看了一会儿,这两分钟里,是吵闹黎忱难得的消停时间。他在打量尉音的神色,见尉音表情和缓了,他就又开口叭叭。   “好了吗你?我看你这是好了。”   黎忱美滋滋地说:“你没事了,就赶紧先回去吧,我还要早点睡觉呢!”   他在这里和尉音分享他的计划。   “我男朋友明天叫我去帮忙,说要搭把手干点活,所以我要早起,今天就需要早点睡。”他说着说着,兴奋地搓搓手,开始活动手腕,貌似已经准备好要大干一场了。   “唔,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我们昨天才谈上,他就和我这么不见外,可见我们是真的亲密,嘿嘿!”   黎忱宣布:“我明天要去行使男友的职责啦!”   尉音面对黎忱的逐客令,突然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然后,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轻地冷笑一声:“行。”   说完这个字,他转身就走。留下黎忱一头雾水。   但马上,黎忱就不是一头雾水了。改一头汗水了。   第二天,黎忱没骑机车,坐地铁倒了三趟线,去找杨唯贞。和杨唯贞见面之后,这才知道他要帮忙干什么活儿。   准确来说,不是帮忙干活儿,杨唯贞没想让他干活。   杨唯贞开了一辆三蹦子车,对着黎忱兴奋地招手。这车类似于升级版的老头乐,有一个驾驶位,后面是敞篷的货箱。   “上车!”杨唯贞高兴地喊他。   黎忱走过去站在旁边,下巴都合不上了。   啊?上车?我坐哪儿?我坐在后面的车厢里吗?可这种车厢不都是用来拉猪的吗?   他还以为他起码可以独占车厢,哈,他想得美!杨唯贞往车厢里装了两麻袋的土豆。   “是要去卖吗?”黎忱难以理解大早上,和新男友的约会内容是往三蹦子上抗土豆。他努力地想挣扎一下,“你要是想拉去市场卖的话,呃,要不我买了,然后我们去海边坐摩托艇,去约会?”   杨唯贞蹲在地上绑麻袋,头也不抬。   “我不去。那种坐一次要花钱,我才不上当受骗呢!”他的声音清脆极了,珠玉一般,就是内容充满了偏见,但他心是好的,他说,“我不能那样凶狠地花你的钱呀!”   黎忱按了按眉心,心想,坐一次摩托艇就是“凶狠地”花他的钱了?这恋爱谈得好节省啊!   他以前为了让裴舒尔高兴,花钱开高端咖啡馆,赔到现在,这不凶狠,去海边坐八十块一次的摩托艇就凶狠了……   杨唯贞挺会撒娇的。见黎忱有些不情愿,他就凑到黎忱身边,又亲他又哄他,还趴在黎忱耳边叫他“老公”。   黎忱本来不想约会一次就是抗土豆……可杨唯贞一直夸老公帅,说他命好才能找到这么好的老公。   “老公不用扛麻袋,不用搬土豆!这种活儿老公怎么能做呢?”他什么都没让黎忱干,但嘴巴里面一直讲话,“老公和我一起,我就很幸福啦!”   “老公好强壮呀!”他一边说,一边自己扛起一大袋,直接甩车上去了。   黎忱:“……”力气挺大啊他。   于是,黎忱拗不过他,最后还是坐在新男友开的三蹦子后面,和新男友一起出发了。   他扶着车边的栏杆,屁股被颠得隔三岔五就悬空起来。他身边是麻袋,麻袋里是土豆。   他低头看看自己特意搭配的黑衬衫灰马甲棕皮鞋,只觉得这一身英伦范儿的穿搭迷不到杨唯贞。他扛土豆的健壮身影,才能迷倒杨唯贞,对吧?   杨唯贞驾驶着三蹦子,在江沅市内突突突突地开了半天,坐在敞篷后车厢里的黎忱屁股都震得发麻了。   他熟门熟路地开进一个小区,黎忱坐在后面,打量了一圈,发现这小区没来过,但有些眼熟。因为这小区离苏颂示他家不太远,貌似也就几百米吧,他去苏颂示家那边的时候,瞥见过两次。   还行,黎忱本来还以为坐着三蹦子会被拉到郊区去呢,好歹是往市里开的。   下车的时候,他走路都歪歪斜斜的了,实在是坐不惯这破车。   到了地方,杨唯贞一马当先,也不用黎忱卸货,自己就开干。   杨唯贞长得很可爱,哪怕穿了一件印着【fashion】的土了吧唧的橙色卫衣,像什么时髦劳改犯似的穿搭,可瞧着一点儿也不难看,青春阳光活泼极了。   他在这里搬货卸货,黎忱也不能干看着,黎忱凑过去,试着抓了一把麻袋的角角。   杨唯贞眼睛圆圆的,担心地看着黎忱:“老公,你别做了,我来吧。老公,你行吗?”   黎忱一下就把装满土豆的麻袋扛起来了!   “走!”他说。   黎忱把麻袋从三蹦子上扛下来,走到楼道里,进了电梯,放下歇一会儿,到了楼层,又扛起来。   这一套流程下来,真的是力气活儿。平日里健身是健身,但这种扛麻袋的力气活儿又和什么无氧运动有氧运动都不一样。黎忱平时健身挺习惯的,现在扛麻袋就快岔气了。   不是,到底是要给谁送土豆啊?他问杨唯贞,杨唯贞就笑,笑得露出尖尖的虎牙,看起来特别可爱。   笑得有些腼腆,于是,黎忱就猜,这么一大早就要去送土豆,一问给谁送,还笑得有些孝顺,那应该是要关爱孤寡老人吧?给家里的长辈做什么大采买?   但怎么家里老人孤寡长辈住这么市中心的豪华小区啊?   不对吧?这里面一定有哪里不对吧?   黎忱还在纳闷呢,他都没想明白呢,就看见电梯打开,到了。杨唯贞高兴地去敲门。   黎忱扛着麻袋,站在人家家门口,就没放下。他想着等会儿直接放屋里送,放下了还要再扛起来,他懒得折腾了。   他就稍微弯一点腰,弓一点背,抬头等着他献爱心的孤寡老人开门。   门开了。   尉音穿着一双毛毛狗拖鞋,一身墨绿色睡衣,还有些睡眼惺忪呢,开了门,站在门口,望见黎忱,眼睛一下子就放光了,也不困了,整个人精神焕发,好像喝了一升冰美式。   他轻笑一下,侧身,开口:“进来吧,师傅,喝水吗?”   黎忱做梦都没想到,他在这里能碰见尉音!   这算什么?昨天才和尉音说了自己要追求美好爱情,今天就扛着一麻袋土豆给现男友当力工?给现男友的前男友送土豆??   哇,这就是美好爱情。   一大早,先坐地铁,再坐三蹦子,扛着麻袋,弄得自己屁股发麻,灰头土脸,就为了站在尉音面前,给他送土豆?!   黎忱一把将土豆麻袋甩在门口,死死盯着尉音。   尉音对着他无辜地歪头:“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说我朋友会定期给我送土豆的。”   “我没想到这次来了两个朋友。”尉音好心地问,“师傅不喝水,那朋友喝水吗?”   黎忱眼睛都瞪大了,他几乎是尖叫出声的:“尉音!”   尉音点点头,心情很好地答应着:“在呢。”   也是很久没见到黎忱这么崩溃的样子了呢,哈哈!昨天还一脸这有什么的这都不算事儿的表情,任由他在那里崩溃抓狂,现在也是轮到黎忱自己了。   瞧着黎忱也不是很淡定嘛。尉音想。   黎忱深深地吸气:“是,你是说过,但你当时说是朋友,你可没说前男友!”   “男友分手了不就是朋友了吗。”尉音解释,“这不是我们的共识吗?”   黎忱上衣沾着土豆麻袋的灰,他回头,盯着杨唯贞。人很生气的时候,往往是说不出话的,他现在就是这么一个情况。   他抬手指着杨唯贞,手指头都在抖,但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杨唯贞有些天然呆,他从黎忱身后钻出来,没看出来尉音和黎忱在互相讥讽。他满脸都是高高兴兴的可爱模样,听见尉音叫黎忱师傅叫黎忱朋友,只觉得是个称呼,以为他俩不认识,还给尉音和黎忱互相介绍呢!   他往前一站,左手一摊,右手一伸,语气欢快。   “这个是音音哥哥,这个是我新找的老公。”   说完,他望着尉音,有些骄傲地补充道。   “他说一个月可以给我一千块钱,我现在又可以花老公的钱了呢!但我不花老公的钱,我给老公花钱。”   ……真是足够石破天惊的称呼啊!真是让人思绪都停止旋转的一段话啊!   尉音头皮发麻。黎忱浑身鸡皮疙瘩,他就差原地起跳了:“什么音音什么哥哥?!!”   尉音知道杨唯贞的调性,对这个称呼,倒没那么惊诧。但他还是拧着眉心盯着黎忱,有些不满意似的啧了一声。   “你那个破店一天亏都不止亏一千吧,怎么,亏可以亏,但谈恋爱一个月只给男友一千?”   杨唯贞轻轻松松几句话,尉音和黎忱两个人都炸了。   黎忱气急败坏:“我那是开玩笑随口说的!我逗你玩的,你怎么真信!你真信我一个月就给你一千?”   他反应了一下,紧接着反而更无语了。   “不是,等等,你都信了我一个月就给你一千了,你怎么还和我在一起?怎么,别人拜金,你拜穷?你……”   黎忱也是很久没受过这么纯粹的气了。   以前,都是他叫人无语,都是他叫人癫狂,现在,风水轮流转,他也是尝到这个滋味了呢!嗯~yummy~黎忱感觉太阳穴都开始狂跳了!   尉音打断他:“进屋再说话吧,两位。”   他扶着门,站在门口,话里似有所指:“我和某些人不一样,我还是比较怕邻居听到这些的。我也更关心人,不会做出把人堵在门口不让人进屋的事情,对吧,师傅?”   黎忱:“你内涵我?!”他扛着装满土豆的麻袋,气冲冲地就冲进了屋里。   进了客厅,黎忱站好,放麻袋,转身,刚要和杨唯贞发难,就看见杨唯贞嘿呦一声扛起麻袋,熟门熟路地就要往尉音家厨房里送。   他身板不高,身量纤细,黎忱看他扛着麻袋一悠,库叽一下就甩背上去了。在他眼里,这幅场景其实不亚于土豆麻袋在殴打男友了。   他冷着脸冲上去,搭把手,和杨唯贞一起往尉音家厨房里送。   尉音站在后面看,他倒是也想搭把手,但黎忱把他拱开了。于是他就站在后面,调侃着问:“师傅,劲儿还可以啊,干这行干多少年了?”   黎忱把土豆放好,冲出来,瞪着尉音。   这时候,杨唯贞终于意识到不对了。咦,怎么回事,怎么一个前男友,一个现男友,两个人好像是认识的呢!   他问:“老公你也认识音音哥哥吗?”   ……魔鬼都没说过这么离奇的话。   “不要说了!”黎忱痛苦地闭上眼睛,“我现在不仅对老公这个词过敏,我现在对哥哥这个词也开始过敏了!”   尉音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扩大。   “何止是认识呢。”他幽幽地开口。   “我和杨唯贞早就分手了,大度一点,黎忱。”尉音真诚地发言。   杨唯贞想了一下,也不叫哥哥了,改叫尉音。他现在望着尉音的眼神还是很明亮,不像是看着黎忱那样缠绵着迷,但也是亮晶晶的。   黎忱看他这个样子,就能看出来,杨唯贞和尉音的分手,绝对是很和谐的。没有出轨,没有背叛,甚至也不会有什么大的矛盾。   瞧,现在面对前男友还是这么和平。不只是和平呢,现在还往前男友家里送土豆呢!还是一麻袋一麻袋的这么送土豆!   杨唯贞和黎忱解释:“是的,尉音是和我分手了,但我的一切都是他教我的。”   “我高中没毕业就来了江沅了,在汽修厂上班,那时候认识了尉音。”   杨唯贞笑嘻嘻地说:“尉音教了我很多!我当时什么都不会,家里那边很穷,什么都没有,好多东西都是尉音教我的!”   提起尉音,他明显已经不再喜欢尉音了,对待尉音的态度不是那种黏黏糊糊地对待恋人的态度。但他对着尉音,很明显是对待恩人的态度。   尉音是他的引导者,帮助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在江沅生存了下来,并开始好好生活。   他开始举例子。   “他教我第一次吃肯德基,他教我第一次喝奶茶,他教我怎么买手机,怎么报医保……还有好多好多呢!”   杨唯贞说到这里,就想拉着黎忱一起。   “老公,虽然我现在和他不再是恋爱关系了,但我一辈子感激他。”   他眼睛卡吧卡吧地盯着黎忱,幸福地笑起来:“老公和我一起感激他好吗?”   黎忱看着他的笑容,都快晕过去了!   ……艹,无语了,绕不开了吗尉音!怎么到处都是尉音!他这辈子就和尉音干上了吗!   他之前也知道杨唯贞是尉音的前任男朋友,但他以为最多就是苏颂示那个样子,美好的初恋,高悬的白月光,青梅竹马发小一起长大,他以为这就是极限了!   怎么回事啊?怎么还有升级版的啊?   怎么还有“老公你和我恋爱了就和我一起感激尉音”“老公你和我在一起了你就和我一起孝顺尉音吧”这种剧情啊?   “我缓缓……我要缓缓……”黎忱脚步踉跄,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客厅里的地毯上。   杨唯贞疑惑地看着他。   尉音脸上看不太出来,其实心底已经快要笑疯了。   遇事不决睡大觉,黎忱暂时没法解决杨唯贞对于尉音的感恩戴德,他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去“孝顺”尉音,所以他安静地沉默了一会儿,绝望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行吧,先这样吧!现在解决不了的事情,拖一拖没准自己就解决了呢!现在处理不好的事情,没准过阵子就自己消失了呢。   万一杨唯贞送的土豆把尉音吃得土豆中毒了,两个人直接大开杀戒,往后就形同陌路了,他不就不用跟着杨唯贞一起孝顺尉音了吗!黎忱知道这是他自己在瞎想,但人嘛,总是要抱有幻想的。   ……反正他现在不想处理恩人不恩人的事情。   他坐在客厅里的地毯上,四处打量一下,想起来一件事情。   “我又不是没去过你家,我之前还去你家吃饭来着。这是你家吗?”黎忱问。   尉音:“这是我妈家。”   “原来是这样……怎么土豆不送到你家去啊?要是送到你家去,半路上我就能反应过来。”黎忱咬牙切齿的。   “我妈妈也很喜欢吃他送来的土豆,都是地里新收获的,味道很好。”尉音笑着解释。   黎忱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先是瞪了尉音一眼,伸出手指点了点他。   这似乎是,你给我等着,我要叫你好看的意思。   然后,黎忱又转头盯着杨唯贞,冷哼:“那一千块钱的事儿,先给我说清楚!怎么,你和我在一起是为了钱吗?为了钱也行,但你就为了一千块钱?”   捞钱也要多捞一点吧,捞子也都是在捞金子吧?哪有只捞一千块的?说出去都觉得丢人吧!   杨唯贞懵懵地昂头:“不是,怎么会是为了钱和你在一起呢?”   他真诚地说;“你又没有很多钱,你也不是霸道总裁。”   黎忱:……   好诚恳啊你!就直说,如果为了钱,才不会和你在一起,而是去和有钱的在一起了。   尉音坐在沙发上,盯着两位看。   他开始明白毛墩他们为什么这么痴迷于吃瓜了。当这种剧情发生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真的很难忍住不去看吧!真的无法忍住不去吃瓜吧,实在是很精彩。   杨唯贞说:“是我想给老公花钱,也想花老公的钱,老公是谁没关系,反正对老公是要这样的。”   他说得有些混乱,但意思还挺明显,起码尉音是听懂了。尉音听懂了,可惜,黎忱没听懂。   这是什么话?这是人类能说出来的话吗?什么叫老公是谁没关系?你去马路上逮住谁就叫谁老公吗?   “你什么意思?!”他站起来,抬手就要去揪杨唯贞的脸蛋。   尉音拦了一下,凑到黎忱耳边:“他就这样,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娇妻。”   “啊?”黎忱动作停滞了。   “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很偏僻,他根本没有同性恋,不,正常人要怎么恋爱的概念,他会模仿网上那些异性恋,然后和你恋爱。”   黎忱蹙着眉毛,不解极了:“网上那些异性恋?”   尉音沉默了一瞬,表情复杂地开口。   “早上四点半起来给老公打豆浆,老公要吃橘子,把橘络白丝都挑出来撕干净,老公早上要吃韭菜猪肉馅儿的饺子,就给老公手工做,和面擀皮绞肉馅包饺子……”   黎忱脊背发凉:“你在乱讲吧,哈哈……你一定是在乱讲吧!”   尉音沉默了一瞬:“我真的在早上六点吃过他现包的饺子,马蹄鲜肉馅儿的,装在保温桶里,送到我寝室楼下。”   他说着说着,捂住了脸:“别人问他来做什么,他不回答,只顾着和别人炫耀他老公是大学生。”   尉音和黎忱说话声音再小,他们三个离得也不远,杨唯贞还是能听见的。   杨唯贞听完,又开始炫耀:“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老公是海归。”   海归……尉音沉默了一下,感觉也是好久没听到过这么古早的词了。   ——我老公是海归。   黎忱满脑子里都回荡着这句话。   黎忱面色铁青,没有半点骄傲的样子,瞧着好像要闭过气去了。他耳根都涨红了,真是稀奇,黎忱也开始感觉到羞耻了!   “别说话了……”黎忱抬手,使劲去拽杨唯贞的衣角。   ————————!!————————   肥肥一章!肥肥!卷卷肥肥! [34]要是能生给你生五个!:小狗没文化,但小狗爱你。   034   杨唯贞不懂。为什么不能说?他很替黎忱骄傲,恨不得到处说!   他不懂申请学校要什么手续,也不明白黎忱的学历其实有点水,他完全没经历过那些。他只觉得黎忱在外国留过学好厉害,他怎么看黎忱怎么好!   是的,他接受过的教育水平很局促。   不只是学习不好,爱人的方式也奇奇怪怪的。   杨唯贞出生长大在偏僻的农村,家里根本没有关于爱的教育这档子思维。   于是杨唯贞长大后,套用在家里看到的,在网上学到的方式去爱人。   尉音喜欢吃土豆,他就用麻袋装土豆给尉音送过来。尉音说不要?不行!他还是要送!   因为他觉得嘴上说的拒绝不好使的,小时候他在饭桌上说不吃什么,说多少遍都还是要吃的呀,他说想吃什么,却一直吃不到。可见嘴上说的拒绝不能当真!尉音没骂他,就说明尉音需要土豆。   他就还要给尉音送土豆。   但因为他们已经分手了,所以尉音给他的钱他可以收下。如果尉音还是他老公,他就不能要老公的钱,也不能用麻袋给老公装土豆,而是应该把土豆烧成土豆菜,端上桌给老公吃!   这才是男朋友该做的事情!杨唯贞坚定地这么想。   自从去年秋天那波土豆成熟之后,尉音就没见过杨唯贞了。现在见到他,也有些感慨。   “你现在过得还好吗?”尉音神情温和地问。   杨唯贞找到了新的老公,就很高兴,觉得再没有更好的了!   “我很好的!我现在换了一家汽修厂上班,焊接的手艺进步了好多,新老板说让我多学学,以后培养我去他的新店……”   他一边说话,一边到处看,手上也不闲着,拿起厨房的围裙,就穿上了。黎忱拦都拦不住,杨唯贞已经开始找抹布,要擦厨房台面了。   黎忱都没见过这样的。他神情有些惊恐:“你在做什么!你又不是来做保洁的!”   杨唯贞幸福一笑,也不说自己的情况了,站在厨房门口,对着黎忱连忙摆手,还用胳膊肘把黎忱往外推。   “你们去外面说话,我来收拾就行。”杨唯贞娇羞颔首,“哎呀,你们不要进厨房,交给我就行了!你们在外面抽抽烟喝喝茶聊聊天吧!”   杨唯贞常年修车,力气还是不小的。他用胳膊肘几杵子就将黎忱推出来了。   黎忱踉跄两步,被推到客厅。他茫然地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问尉音:“有茶吗?”   尉音:“没有。”   “你抽烟吗?”黎忱又问。   尉音没有不良嗜好,直说:“不抽。”   黎忱深吸一口气,眼前开始发黑。   他压着声音,低声道:“那他抽什么风?哪有什么喝茶聊天抽烟,哪有?他在厨房收拾什么?你们家厨房到底有什么需要收拾的?”   尉音叹了一声,盯着黎忱看了两眼,有些啼笑皆非地抬手按按眉心。   他以过来人的经验解释着:“你是他男朋友,他会下意识地在男朋友面前展示自己的贤惠,他会觉得他男朋友和男朋友的朋友圈子里都是大男人,而他,他不一样,他是一个要好好照顾大男人的小娇妻。”   黎忱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张张嘴,想说话,但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张着嘴盯着尉音看。   尉音不忍地继续补充:“大男人们说话的时候,娇妻应该在厨房干活,所以他去厨房了。”   黎忱晕头晕脑的:“但,这是你家的厨房,而我才是他的男朋友啊!”   尉音无奈地摇摇头。   “不要深入思考他的逻辑,不然你就真成了那种传统老式的大爹了。别忘了自己其实是个同性恋。”尉音耸了耸肩,“他痴迷这个,你拦不住他的。”   “不过最好等五分钟你进去看看他在做什么,他很有可能会突然开始烙饼或者包包子什么的,你有责任阻拦一下。”   “我妈妈和爸爸出门旅行了,就我自己在家,我吃不了的。”   黎忱喜欢杨唯贞,他觉得杨唯贞好玩,但他也是没想到杨唯贞这么好玩。   他咂摸了一下,思索一会儿,有些回味:“娇妻。我第一次谈到这款。”   尉音低声补充道:“不是一般的娇妻,是如果会生小孩能生五个的那种娇妻。”   嚯,一下子就有画面感了。   黎忱喃喃:“……谈一个大笨蛋,生五个小笨蛋。小孩上小学了,学应用题,他说我不会,你去问我老公,我老公是海归……”他开始幻想上了,表情逐步痛苦。   尉音脸上的笑容根本受不住。他低沉地笑出声来。   “不好意思,真的很好笑。”   黎忱揉揉脑壳:“我要窒息了,我谈到了一个什么男友啊。”   “很可爱的男友啊,他根本不记仇,也不敏感,他像小狗一样爱人。”尉音沉默一瞬,只说,“他值得最真诚的对待。”   黎忱斜眼看他。   现在轮到他不理解尉音了。他问:“那你为什么和他分手?你不也是很努力很积极地面对感情的性格吗?那你们应该白头到老生死不离才对啊。”   尉音没回答,他没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反问:“那你呢?你和裴舒尔为什么分手?”   黎忱一点不遮掩:“他花样太多了,感觉他没有多喜欢我,只是想和我睡觉。”   “我说宝宝我最近有点忙我们睡素的吧,他说好然后躺下就用手一直摩挲我。我真……”   尉音温柔地打断他:“我真不想听了。”   黎忱逗完他,欣赏完尉音的表情,就去厨房里揪杨唯贞。   尉音坐在沙发上,看着黎忱扯着杨唯贞的手腕,把他从厨房里扯出来。   杨唯贞可享受了,一面假模假式地挣扎,一面叫唤起来:“没事的,我再干一会儿,我擦擦地吧,这个地面有点脏了……”   黎忱看着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没事吧?你没事吃点溜溜梅吧!”   “你在这做什么活儿啊?谁让你擦地了?你要擦能不能去我家擦!在我家你不仅可以擦地,还可以擦边!”   尉音坐在那里,盯着他俩,看得眉心蹙起来。他就想,妈呀,以前他和杨唯贞恋爱的时候,也是这种画风吗?   他只记得他和杨唯贞恋爱的时候特别甜特别可爱来着。原来在外人眼里,是这个画风吗?!   杨唯贞被黎忱握着手腕,很感动地用另一只手捂了下自己的脖侧。他的耳根连着脖颈都发红了,很害羞,但眼睛明亮极了,泛着灿灿星辰一样的光泽。   “老公,你真好。”他黏黏糊糊地说,“我没读过什么书,却能遇上这么好的老公,真是我的福气呀!”   黎忱恶狠狠地盯着他。   黎忱:“读点书吧你!”   杨唯贞丝毫读不懂空气,还在那里美滋滋地笑,见黎忱看他,凑过去,在黎忱侧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很难说这是吻,因为黎忱感觉他根本没在暧昧地吻他。他只是凑过来在他脸上啃了一口,或者说是嘬了一下。   像小动物表达喜爱的吻,没有情^欲的味道,只是毛乎乎地蹭你一下,那样珍惜你。   黎忱心头就软了,拽着杨唯贞的手指也松动了。似乎现在杨唯贞哄他两句,他就完全可以答应杨唯贞去厨房擦地,甚至自己也能跟着一起去擦了。   尉音在旁边抱着胳膊,赞美道:“对,就是这样。”   “底线无限地退后,本来的原则也消失掉,满脑子都是可爱可爱好可爱。”   黎忱搂着杨唯贞,翻了个白眼:“你在这儿给我配音呢?”   “吃你的土豆吧。”   他说完,就叫着杨唯贞要回去。   结果,杨唯贞一步三回头,临走前,两人正在门口换鞋呢,杨唯贞才脱了拖鞋还没穿鞋,突然直起身,啪嗒啪嗒跑到客厅里的尉音身边。   他在尉音身前刹车,战斗没站稳呢,就迫不及待地抱了一下尉音。   不是轻轻的拥抱,而是很用力地用两只胳膊夹了尉音一下,像是什么小型动物裹住尉音拱了一下似的。   杨唯贞抱着他,真心祝福道:“你一定会幸福的,哥哥。”   尉音惊诧地瞳孔紧缩。   哇,被抱住了耶。他之前经历过换乘恋爱经历过共享男友,但可从来没经历过这个!前男友当着现男友的面抱他!有生之年居然还能经历这个!   他越过杨唯贞的肩头,正对上黎忱不赞同的目光。   尉音:……这一幕一定很精彩吧。   可惜,他和黎忱那帮爱吃瓜的朋友都不在,此刻只有他们三个人。不然这一幕一定是他俩的pdf课件里的经典咏流传名场面。   他能感知到杨唯贞毛绒绒的脑壳就搭在他的肩膀上。   尉音的思绪发散开。小狗妹,小土妞,朋友们都这样叫他。   尉音想起第一次请杨唯贞喝奶茶,纸杯包装的联名奶茶,他拿着杯子喝光了,很羞涩地说是他第一次喝。奶茶杯子他拿了回去,把上面漂亮的图案都用剪刀剪下来,放在本子里珍藏。   后来恋爱了,有一次尉音见到他那个本子,从里面能抖出好多奶茶杯子和杯套的碎片。   土土的,但很真诚地很笨拙地在谈恋爱。   小狗没文化,但小狗爱你。   小狗不爱你了,也祝你幸福。   尉音越过杨唯贞,望向黎忱的眼睛。   黎忱的眉眼清淡,五官柔和,此刻他现男友抱着尉音,黎忱站在原地,冲着尉音勾唇笑了一下。   他只惊讶,而没有气愤。   之前,哪怕黎忱总听见苏颂示说他自己不喜欢尉音说他不会回头,可黎忱还是能品出来,苏颂示有点口是心非。哪怕苏颂示再怎么强调,黎忱也明白苏颂示还是没放下尉音。   但杨唯贞不一样,杨唯贞的脑子比较平滑。他的思维很简单,一颗心就那么点点大,不够爱上两个人。   杨唯贞的感恩是很明艳的,他感谢尉音,还给尉音送土豆,但黎忱明白,他爱的人是自己。   杨唯贞松开手,又跑回门口,把鞋穿上,挽住黎忱的胳膊,很高兴地半侧着身子,和尉音挥手道别。   尉音站在客厅,目送大门打开两人离去。大门关上,还能听见两人在渐渐远去的过程中发出的窸窸窣窣声音。   “以后别给他送土豆了。”   “不行,他喜欢吃土豆。”   “我还喜欢吃三文鱼帝王蟹呢!”   “那怎么办,地里不长鱼和螃蟹。但我二表叔的堂弟的邻居大爷包了一个池子,里面有草鱼,水库边还有寄居蟹,你吃吗?”   黎忱就提高音量,大叫着说杨唯贞糊弄他。然后好像是掐了一下杨唯贞的脸,杨唯贞先是吃痛地哼哼一声,然后就傻乎乎笑起来。   尉音太明白黎忱喜欢杨唯贞什么了。   现在,他甚至也能明白杨唯贞喜欢黎忱什么了。   尉音气得去刨皮削土豆,炒了一盘子辣白菜五花肉土豆片吃了。他边吃边想,大家明明都是很好的人!哎,怎么爱情就这么该死的幽默,非要戏弄他们呢!   ————————   今天不是周一,因为我昨天加班了今天也加班了所以今天是周三!!!(癫狂) [35]关系?随时发生:可曾读过什么书?   035   土豆被切成土豆片,土豆片被尉音吃掉。   情况看起来好像随着土豆的下锅而一切都和缓了一些,但其实根本没有!   这边,尉音知道了黎忱和杨唯贞恋爱的事情,而另一边,裴舒尔的信息渠道也相当畅通。   裴舒尔也知道了。   他一开始被蒙在鼓里,但随着尉音冲向黎忱家的这个惊天大瓜被朋友圈子广泛传播,裴舒尔自然也听闻了这件事。   他知道了尉音和黎忱的关系。   裴舒尔本来对尉音就非常有兴趣,一听说他和黎忱的关系,好家伙,更有兴趣了!   一般人遇见这种混乱情况,围观一下,吃完瓜就要赶紧跑的。但裴舒尔不是,他更兴奋了!   当天晚上,他就和尉音打上了语音通话,也不说什么,只是连麦做自己的事情。   尉音最开始有些不习惯,他觉得嘶有点暧昧了吧这种操作?可他整理着自己的论文,丰富自己的简历,在工作的过程中,手机里间或传来一点点吉他声,当成白噪音真的非常悦耳。   这样久违的温馨,叫尉音的心有些软软的。   他在犹豫。要重新掺和回和黎忱的爱恨宿命纠葛当中去吗?真的要又又又和黎忱的前男友发展感情关系吗?   尉音在犹豫,裴舒尔可干脆利落得很。   他试探着尉音的心意,察觉到尉音的迟疑之后,他便轻描淡写地扯出一个话题。   裴舒尔主动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就是,我有一个前男友,之前还为我开了一家店呢。”   尉音有些奇怪他突然说这个。   “一家装潢很精美的咖啡馆,当时我说什么牌子的机器好,他就进什么牌子的机器,我说什么豆子好,他就进什么豆子。”裴舒尔笑着说,“还用我和他名字的谐音取做店名。”   尉音思索了一下,反应过来,原来黎忱的那家叫作“晨曙”的店,是黎忱的忱,和裴舒尔的舒。   看看人家的cp名,晨曙。比他和黎忱的“为离”好听多了,是吧。   尉音觉得惊奇。   裴舒尔是第一个,在知道自己被卷入这样复杂的情感关系之后,知道自己是换乘男友之后,会在尉音面前提起黎忱的人。   他既没有欲盖弥彰装作此事不存在,也没有千防万防避开和黎忱沾染的所有细节。   他就这样提起黎忱,提起黎忱为他做过什么,提起黎忱为了爱他而满足过他的什么需求。   ——我很值得被爱。   他在优雅矜贵地炫耀这个。   他很在意自己的魅力,也在巧妙地施展着自己的魅力。面对这种别人避之不及的感情纠葛,他大抵觉得很刺激,甚至颇有兴味。   尉音知道,此刻的裴舒尔,未必有多喜欢自己。但不影响裴舒尔向他展示别人是怎么爱过他的,不影响裴舒尔将别人给予他的爱意提在嘴边,炫耀似的得意洋洋,仿佛一只孔雀。   他在对尉音暗示,看,我被这样喜欢过。所以你要更喜欢我更爱我,才能赢过别人。   明白了裴舒尔的暗示,尉音轻轻摇摇头,心中喟叹一声。   裴舒尔继续说:“我们可以一起去那家店喝点什么,那家店我布置了很多细节,现在应该还在吧。喝完东西,我们沿着海边散散步,看日落,到了晚上,我再邀请你去看我的live house演出,怎么样?”、   他构想的一切都充满着粉红色的泡泡,仿佛只要尉音答允一声,就会从幻想落地,来到尉音面前。   尉音沉默了一瞬,轻声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裴舒尔凑近话筒,语气飘忽,几乎萦绕在尉音的耳边。   “唔。”他笑起来,“可以随时发生的关系。”   尉音:……?   “我要去洗个澡。需要挂断吗?”裴舒尔突然这么问。他说话的时候,压了一点声音,听起来愣是有几分无辜。   但尉音知道,他可不无辜。   尉音:……嗯?!!?   这是什么问题!他只是一个素了七个多月的二十二岁男人而已,这是什么考验他的问题吗?之前没经历过这个啊!   尉音有点懵懂:“不挂断,就,就听水声吗?”   裴舒尔轻轻地笑起来,笑得尉音只感觉耳朵痒痒的。   “水声。”他重复一下。   “如果你想的话,我当然要满足你啦。”   尉音默默举着手机拉远一点。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语音通话中。屏幕正中央是裴舒尔的头像,下面的通话时间上的秒数,正一点点增加着。   数字变动着,尉音的心脏也跟着秒数急促跳动着。   嗯,人生在世,要不放自己一马吧?尉音想,他的道德底线好像也没有太高吧!为什么要因为黎忱而忽视自己的心动呢?   现在这个状况,难道怪自己吗?难道怪黎忱吗?难道怪裴舒尔吗?难道怪杨唯贞吗?   难道不只是要怪同性恋圈子太小了吗!   ……对吧?   -   黎忱和杨唯贞确定了恋爱关系,尉音和裴舒尔在暧昧阶段。   这两件事情同时一出来,直接承包了朋友圈子里的热点话题。现在大家见面打招呼的方式都不是“你好”“吃了吗”“最近怎么样”,而是“听说了那对又换乘恋爱了”!   “听说了吗!小狗妹和黎忱谈起来了!”   “嘶!他俩不怎么配啊,感觉两个人都不怎么靠谱。”   “哪个小狗妹,是那个在寝室楼下给尉音送西瓜的那个吗?”   “对对对有一次推着三蹦子送西瓜的那个!”   “喔我记得!之前你跟我讲的时候管他叫小土妞的那个!”   “他怎么和黎忱谈到一起去了?黎忱,啧,骑着机车,开着咖啡馆,感觉一整个留子主理人的样子,小土狗和黎忱之间能有共同语言吗?”   ……   朋友们这么偷偷蛐蛐。   共同语言嘛,实话实说,不怎么有。   这天,黎忱想去咖啡店里撸撸猫,就想带着杨唯贞一起去店里,喝杯咖啡坐坐。   但杨唯贞不是那么好约的哦!他想约杨唯贞出去玩,要先等杨唯贞修完车。   杨唯贞修完车,脸蛋都蹭上机油了,变成灰溜溜脏兮兮小土狗了,人家才咧着嘴甩着头发跑过来,眼神亮亮地站在黎忱面前,抱怨自己好饿。   “我好饿啊。”杨唯贞挽上黎忱,“我从早上起来就没吃东西了,我们去吃什么呢?”   黎忱看着他一副被工作摧残完的疲惫样子。   这种时候,黎忱要怎么开口说我们去喝咖啡吧?给小土狗喝咖啡做什么?给他燃起牛劲回来再修车到凌晨两点吗?   黎忱:“你想吃什么?我知道大学城那边新开了一家融合菜……”   “我想吃那个!”杨唯贞激动起来。   黎忱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发现杨唯贞指着不远处一个现炒盒饭推车,上面悬着招牌,招牌上几个大字:【自选现炒】【十元管饱】【可以添饭】。   摊位附近连马扎凳子都没有一个,附近工地的工人都坐在花坛边边上吃。   黎忱盯着杨唯贞清亮的眼睛,张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就被杨唯贞扯着去排队了。   杨唯贞不让黎忱扫码付款,他从膝盖磨得锃光瓦亮的牛仔裤的屁股兜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十块,和两张边边有毛刺的五块。   他递给老板,换了两个泡沫板饭盒。他高兴地递一个给黎忱,教他往饭盒里夹菜。   “先夹豆角哇蘑菇哇这种硬实一点的,然后再夹包菜豆腐干这种有支撑力的,最后再在上面铺青菜豆芽这种软趴趴的!”   “这样可以夹得满满的,炒出来足够吃了!”   黎忱莫名其妙地就开始跟着杨唯贞排队夹菜。   他被杨唯贞的阳光灿烂给晃到了。   说真的,黎忱这么多年手里就没缺过钱,他在英格兰吃过服务生在旁边拉小提琴的法餐,也为了肯德基出联名新品去特意排队,他不怎么挑吃的,也确实吃什么都行。现在,他当然也能吃盒饭。   可望着杨唯贞,他蓦地有些替他委屈。   吃一顿盒饭,当然高高兴兴,吃一周盒饭,没准也香香喷喷。可一直吃盒饭,是人都要厌倦的。   杨唯贞就这样,活得像一株野草,顽强极了。他不抱怨,反而非常蓬勃积极,他的样子真的很漂亮。   ……难怪尉音喜欢他。黎忱突然想,不愧是尉音严选。   黎忱心里一软。   独属于中国人的那种劝学精神,就又来了!尉音考研,黎忱觉得他很厉害,会支持他,现在对着杨唯贞,他也是这个态度。   “你高中毕业,是没考上大学,还是考上了没去读呢?”黎忱真心道,“我手头挺宽裕的,你要是愿意,我供你读书,要不去试试看成人高考?”   杨唯贞满脸懵懂:“什么高考?什么高中?我没上过高中啊。”   黎忱小心翼翼地说:“初中?”   杨唯贞摇头:“我小学五年级就不念了。”   ……黎忱知道他没怎么读过书,但也不知道他竟然如此地没读过书!   怎会如此!怎么在义务教育都开始普及十二年学制的时候,还有人念了五年就跑路了吗!   “我怎么高考?”杨唯贞用夹子往饭盒里压了两下,“我不会读书的,我读不好的。”   黎忱反驳:“你怎么读不好?”   “读书是很厉害的人才能做的,我不行的。”他凑到黎忱耳边,嬉皮笑脸地和他说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失落,可满足了,“而且我老公有本事!我读书又不能像老公一样出国留学,我为什么要读?”   坐在花坛边上等炒菜的时候,杨唯贞就这么扒着瞳孔地震的黎忱,说着开拓黎忱认知度的贤惠语录。   杨唯贞很自信地说:“我应该做的是,要给我老公绝对的支持,帮老公解决所有家里的事,让老公可以全身心投入工作,帮助老公成就事业,提防外面的小男孩爬上老公的床!因为老公有大本事!”   黎忱都开始自我怀疑了:“……我有什么本事啊?”   “你对我有什么误解啊?我现在连工作都没有,你起码还有工作呢!”他痛苦地捂住了眼睛。   黎忱深呼吸两下,放下手,瞪着杨唯贞。   “你说这样的话,尉音没教训过你吗?”   杨唯贞眼珠一转,嘻嘻笑起来。   “他说我啊,他可管着我了!他教我很多东西……但就是和我分手了。”说到后面,杨唯贞情绪低落起来,“多少土豆都哄不回来。”   黎忱安慰他:“我不会不管你的。”说完,他一股责任感涌上心头,“所以你现在听我的,知道吗?”   杨唯贞就哒哒哒地去取回了炒出来的菜,他把碗里的肉夹给黎忱,甜甜地说:“知道啦!”   黎忱:“……不是让你这个听我的!”他深吸一口气,“快吃吧。”   吃完饭,杨唯贞又成了精力旺盛的样子了。黎忱思考一下,还是按照原计划,带杨唯贞去晨曙坐坐看看。   路上,黎忱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一眼,发现是裴舒尔的微信。   裴舒尔说他约了尉音,此时正在店里。   黎忱握着手机,喃喃:“尉音……”   杨唯贞昂着头,比黎忱还激动:“哪里有尉音!”   黎忱无语地看他一眼。   以前,无论是苏颂示还是齐温仁,在他和尉音之间,态度是很模糊的,提起也是语焉不详的。   哪像这样,一副“前老公是我的恩人,现老公你快和我一起感激他”的理直气壮模样?   这恋爱真是越谈越离奇了,黎忱在心底吐槽。   巧了,此时,面对裴舒尔熟门熟路在咖啡店里钻入后厨开始自己做咖啡,尉音的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这恋爱真是越谈越离奇了!尉音坐在沙发上,撑着下巴,看着裴舒尔操作咖啡机,心想,他居然在看暧昧对象在前男友的店里给自己做咖啡!   而且,黎忱,你怎么开店的啊?怎么前男友和店员说一声,就能直接进你家后厨的?哪怕店里没人也不能这样吧,你是真不怕前男友给你店里投毒啊!   分得和谐,所以不怕,是吗?   ————————   小卷头狼狈地跑来!   先更一下,接着加班去了,明天再更~ [36]谁喜欢猫猫!:老公不能喜欢老公!   036   在咖啡馆里见面的时候,四个人都蛮惊讶的。   往座位上一坐,好极了,算上店员现在店里有五个人,算上猫,店里有六个人,此时此刻,就是这家店这个月客人最多的时候了!   尉音看了眼黎忱,又看了一眼围着围裙萃取咖啡一副无比自然态度的裴舒尔,他都有点开始心虚了。   他心想要不赶紧出来吧怎么这样!   他不自在,但裴舒尔相当自如。他熟门熟路地找出了之前他买完放在店里的牙买加豆子,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研磨萃取工艺之后,端上了四杯咖啡。   “尝尝,后调有莓果的香味,还有一些榛子的气息,是我非常喜欢的一款豆子。”裴舒尔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喝。   尉音喝了一口,被酸得眼冒金星。   什么啊!黎忱你店里就卖这个吗?没有九块九的小瑞好喝就算了,他偷看人家价钱,发现最便宜的还卖二十八块。   这店,这破店,左边瑞幸,右边一点点,管理还拉胯,老板前男友可以闪现店里做咖啡,这店能开到现在真的不容易了。   那只叫温克的白猫,翘着尾巴蹭过来,坐在了距离尉音不到一米的地毯上。   尉音盯着这只猫,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黎忱,你周边的店,把饮品市场基本都做没了,你再开店,只能另找思路。”他大脑高速运转,灵光一闪,“反正你这个店就在大学城的辐射范围内,和学校的救助社团合作,收养几只流浪猫,改成猫咖,似乎可行。”   学生嘛!空余时间很多的,来逛街的时候到猫咖坐坐,很是很符合学生的出门动线的。   尉音:“还能结合互联网线上平台和自媒体什么的一起做,剪辑短视频、直播、做账号,之后再以实体店为基础,做一些周边去卖。”   “文创或者玩偶盲盒什么的,但还是需要先打造一下账号,要么就是打造你成什么帅哥留子主理人,要么就是看看哪只小猫网感好,多拍一点小猫的视频。”   黎忱正弯腰逗温克,听尉音这么说,他若有所思,是真的有些心动了。   “也是。”黎忱开口,“之前还看见温克的救助人在发朋友圈,又救助了几只丑猫破猫没人领养,放回校园也遭罪……”   裴舒尔并不赞同。   他拧着眉毛,觉得这样岂不是毁掉了咖啡馆的艺术氛围!   “那到店的客人还怎么享受咖啡的醇香?”   尉音心想哪里有到店的客人!现在大白天的,只有他们一桌不算客人的客人,连外卖单子都没一个!   他还没说什么,杨唯贞先开口了。   杨唯贞娇妻病又犯了,他看不惯裴舒尔张嘴说话。他低声道:“嘘!男人在说话,我们不要插嘴呀!”   裴舒尔是玩乐队的,去世界各地都参加过音乐节,他追求精致小资的生活品质,也是没见过杨唯贞这样的人。   他哑口无言地盯着杨唯贞。   说的是中文吗?怎么每个字都明白,连起来就硬是没听懂!?   “……你没病吧。”裴舒尔惊恐道,“怎么,你和我不是男的?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和你自我介绍的时候没说我性别男,你就没看出来?我是男的这么不明显?”   尉音在深深地吸气。   “但他们在说大事……”杨唯贞一脸不赞同。   黎忱浑身鸡皮疙瘩,就差跳起来了:“有什么大事!有什么大事!我现在只是养了一只独眼猫,我又不是在做什么大生意!只是幻想一下,是什么大事!”   杨唯贞喔了一声,乖乖地低头,端杯子,抿了一口咖啡,五官都扭曲了。   他没说不好喝,但喝到难喝东西的表情已经摆出来了。他甚至相当有礼貌地压下了干呕的生理反应。   杨唯贞咂咂嘴,问:“我们能奢侈一下吗?我想喝蜜雪冰城的柠檬水。”   他长得可爱,说话声音也乖巧,可听在裴舒尔耳朵里,那叫一个可恶。   裴舒尔盯着他,以为他在挑刺,有些不满:“什么叫奢侈一下喝柠檬水?”故意找茬都说不出来这种话吧?!   “就是攒四块钱去喝蜜雪冰城的柠檬水……”杨唯贞说到一半,意识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说,“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没喝过,没关系的,我也不是经常喝的,我没有炫耀的意思。”   裴舒尔:“……我知道。”他一字一顿,好像在磨牙。   黎忱已经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地大笑了。   裴舒尔是很注重生活品质的那种同性恋,他的优雅生活里,也是第一次见到礼貌小土狗这种品种。   每个人都会被杨唯贞冲击到,很平等。   关键是杨唯贞的表情很体贴,他还知道自己很体贴,所以还挺骄傲,一副“我真做了好事”的表情。   他好骄傲啊,裴舒尔都不明白他在骄傲什么!   裴舒尔被气得心口疼,他点点头,还伸出手指点点杨唯贞的脸,对上杨唯贞茫然的表情,他更生气了。   尉音没笑。他只是有些无助。这是造什么孽啊,人世间的爱恨真是一塌糊涂,考研他都熬过来了,但还是无法习惯这样的修罗场。   裴舒尔盯着杨唯贞,发现他真的没有一点故意演的成分在,精致男人也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你喝不惯这个,我去做一杯法式柠檬巴斯克拿铁给你喝吧。”   他站起身,回眸,盯着眼巴巴的杨唯贞。   裴舒尔用和笨蛋小孩或者聪明小狗说话的语气,问杨唯贞:“磨咖啡豆还挺好玩的,你要来看吗?”   杨唯贞高兴地跟上去了。   他俩走了,尉音才舒口气。   “我也想喝拿铁。”他喃喃说。   黎忱看完热闹,就过来故意逗尉音:“诶,尉音,我问你,小狗妹真的很可爱,对不对?你为什么和他分手呢?”   “因为小狗妹不理解你?他听不懂你的那些哲学理想吗?他不能理解你那些对艺术、音乐、文学的精彩阐述?”黎忱问,“你觉得他丢人啦?”   杨唯贞的确不是那么“拿得出手”。   他和裴舒尔比起来,发达程度差了好大一截。   人性的劣根性明确地告诉你,你和他之间有很多的别扭,他不理解你说的话,那些诗歌、文学、自由,他都不懂。   他没法理解会有人在追极光,在拍摄风暴卷,没法理解去品从小岛上运来的咖啡豆里的水果酸、奶油感、海水矿物余韵。   当他抬头仰望天空,不会去欣赏云层或者天光,他会看树木的位置,会快快地爬到树上摘到果子。   摘两个,老公一个半,他半个。   他是脚踏实地的,很努力很努力地去生活。   尉音靠在椅背上,对着黎忱开口。   “他的确不懂文学和音乐,听不明白一些常识,但是,人的见识宽度本身就是不一样的。”   “你知道一亩地产多少土豆吗?你知道大米磨成米粉要几个步骤吗?他知道麦子的重量,知道土地的重量,他手上沾满机油,指节粗糙,掌心有茧,但是这双手带他离开了那样偏远的地方,走进城市,来到江沅。”   所以他的“不理解”又怎么了呢?你的“不理解”又怎么了呢?比起爱,这些都是无伤大雅的。   尉音这么想,也这么说:“那些影响一对爱人彼此相爱吗?”   黎忱的兴趣更浓厚了。   他坐到尉音身边,偷偷问他:“既然没嫌弃他,为什么要分手?”   “他不是和你一样炽烈地在爱人吗?”   尉音偏头,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好奇心?你这么在乎他和我之间为什么分手?”   黎忱:“当然在乎。”他答得响亮。   “你这么在乎他,何必问我呢?你大可以去问他。”尉音轻笑,故意恶心他,“你问我,显得好像你在乎我似的。”   尉音似笑非笑地盯着黎忱。   “我们之间只是不熟而已,现在嘛,你该不会认为我们是朋友吧?”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我们现在真的成了毛墩他们说的宿敌了,黎忱。”   “我讨厌你。”尉音憋了一会儿,憋出来这么一句。   黎忱一听,双眼放光。   诶,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这种话诶!好有意思!   黎忱赶紧回答:“你讨厌我?随便你,我也不喜欢你!”   杨唯贞正好回来,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嗯?你喜欢他就不对了,老公不能喜欢老公。”   黎忱猛地一惊,和尉音对上眼神。两个人都抖了一下。   “是啊,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怪恶心的。”黎忱站起来,不理尉音了,他去叫杨唯贞。   黎忱:“走,领你去抱猫猫!”   杨唯贞又不喜欢猫,他皱皱鼻子:“我们老家到处都是捉老鼠的猫,我不知道猫哪里可爱!我对猫猫一般般啦,我不怎么喜欢猫猫的。”   他问:“谁喜欢猫猫啊?”   尉音坐在那里,面色平和。   很明显了,喔,他喜欢猫猫啊。   黎忱抬眸,扫他一眼,也是赌气,也是服软,他问:“要我请你吗?”他不叫尉音的名字,反而叫他,“人?”   ————————   写到现在诶嘿嘿~速速睡觉六点半还要起来上班(跑掉) [37]你好特别!:回老家结婚   037   尉音被这声“人”给逗笑了。   他的确很喜欢猫,便跟着黎忱走过去,将地上趴着的小猫抱起来。温克是一只很有人瘾的小猫,谁抱它,它都很黏人地用头在人怀里蹭来蹭去。   它的力气还不小,在尉音怀里拱起来,尉音抱着它,站着抱着有些手忙脚乱的,他就又坐在一边的软椅上。   杨唯贞跑过来和他说了两句话,又跑去看店内的装潢,紧接着又去后厨看裴舒尔做咖啡拉花。   他明明才做完汽修工的工作,可依旧很有活力,积极极了,对什么都好奇。   尉音靠在软椅上,指尖挠着怀里小猫的脑壳,望着杨唯贞精力满满到处在店里乱跑的背影,沉吟一下,思绪不自主地回忆起他和杨唯贞分手的原因。   是啊,就像黎忱说的,明明是两个很积极爱人的恋人,为什么也分手了呢?   怎么这恋爱,好像谁都谈不明白了呢?   黎忱扫了一眼尉音望着杨唯贞的表情,就猜到了他此刻是在想些什么。他倒没有那种“不许你这前男友看我男朋友”的怨怼吃醋心理,他反而拉起屁股下面的椅子,把自己拽到距离尉音更近一些的位置,凑到尉音身边,和他说话。   “我听说,你和他分手是因为他太闹腾了,你受不了。”黎忱开始慢悠悠地试探。   尉音的目光划过他的眉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哼,听说?听谁说啊?”   黎忱挑眉:“现在还用听谁说吗?现在去哪里听不到别人说啊?真以为没人给我和你总结pdf啊?”   “比起那些人乱分析揣测,还有上科技做AI梳理总结,甚至走玄学路线开始算你的命盘星座mbti塔罗的,肯定还是你说的才能算一手消息,对吧。”黎忱伸手,戳了一下尉音腿上的猫。   黎忱毫不客气,戳了两下猫,顺便戳了一下尉音的腿:“给我听点一手消息!”   尉音抱着猫,往后躲了一点,觑着黎忱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其实,往往人生里重要的节点,引爆的契机都挺莫名其妙的。”   黎忱总结了一下:“被命运推了一把的冲动?你是因为冲动和他分手的?”   尉音避而不答,反而回忆着开口。   “我有段时间吃胖了两斤,我就说我需要控制体重,平时应该多吃粗粮。上网一查,最好的粗粮就是土豆。”   他又望了一下杨唯贞的身影,压低声音,继续道:“然后,他就特意从老家托人,千难万难地给我拉来了一麻袋的土豆。”   黎忱没懂:“我没明白,这是什么土豆事变吗?”   就因为他给你寄了一袋土豆,你就和他分手了?不对啊,你不是很喜欢吃土豆的吗?那你这到底是喜欢吃土豆还是不喜欢吃土豆啊?   之前你不是说你喜欢吃土豆的吗?怎么了这是,突然又土豆过敏了?   尉音看黎忱的表情,就知道黎忱根本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我以为我自己是会爱人的,本来是。可我只是稍微提起一句,他就扛着一麻袋的土豆来找我。我爱人的姿态和他的比起来,完全是没有办法相比的,他的爱,更像是一种完全奉献的状态。”   尉音曲起指骨,顺着小猫的脊背抚摸着。   “他的爱太炽热了,把你吓到了?”黎忱猜测完,自己又把自己给否定了,“不至于啊,根据我的了解,你完全不会被这种程度的爱意吓到吧?”   尉音只是看着黎忱,他的目光中难免流露出几分担忧。   “我们家里挺开明的,之前,我妈甚至还劝我和颂示复合。”尉音沉默一瞬,开口,“不是所有家庭都这样开明的。”   “杨唯贞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落后、传统、封建,你所能想到古板家长的所有模样,他家全都有。”   尉音低头,捋了捋小猫的耳朵:“谁和杨唯贞在一起,就是要偷偷地相爱,不可能光明正大。”   黎忱又猜:“所以你因为这个和他分手?”   “不。”   提起这个,尉音像是觉得有些可爱,他眉眼间都染上笑意,过往说起的话又再次浮现在眼前。   尉音学着记忆中杨唯贞说话的口吻语气,将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学给黎忱听。   “他说,不用非要光明正大。他说,他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一辈子躲躲藏藏,偷偷摸摸,哪怕没有名分叫不了老公,连见面都要遮掩,没有钱,穷困潦倒,只能住农村的土房子,都没关系。”   “去见爱人的路上,他会用最大的力气、最快的速度挖洞来见面的。”尉音举起小猫的爪爪,比画出挖洞的姿势,“家人不同意就让家人不同意,他不在乎。”   “听起来不错啊。”黎忱点评道。   “所以我还是没明白,为什么要分手?”   一辈子不能光明正大怎么了?排除掉没有钱的那部分,只说躲躲藏藏和偷偷摸摸,好像也蛮刺激的啊。每一次见面都需要遮掩,也没什么关系吧,就让杨唯贞挖洞来见面呗,从地道相会,说起来还有些浪漫呢?   黎忱这么觉得,但尉音不是。   “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恋爱。”尉音组织了一下语言,说,“我不知道我这样说,能不能表达清楚。”   “他比我们年纪小,也没受过太多的教育,他一谈恋爱就丢了魂一样,觉得自己很不重要,爱人才重要。”   尉音:“他很不适合谈恋爱,他会在渴求被爱的时候疯狂地爱人,甚至忽视自己,弄丢自己。”   “他和我分手之后,比我在一起的时候要珍惜自己更多。”   黎忱弓着身子凑近尉音听他说话,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去听。听完了尉音的话,他反而深吸一口气,面色有些复杂地望着尉音。   这回,他大抵明白得差不多了。   所以,不是嫌弃他丢人,也不是嫌弃他黏人。   只是发现扛着一麻袋土豆来讨好男友的小土狗弄丢了自己,甚至从来没有找到过自己,爱小狗妹的尉音比小狗妹本人更早发现了这个。   黎忱几乎能想到尉音当时,用什么样的神情无奈地和杨唯贞解释,用什么样的语气教杨唯贞要这样做不要那样做。   可大抵都不管用,杨唯贞还是沉迷在有人爱他的境遇里。   于是尉音后退半步,望着小狗妹跌跌撞撞走向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依附于谁、讨好地献上真挚爱意。   很喜欢你,所以必须远离你,看你成为更好的自己。   真是一种奇妙的想法,一种从未在黎忱的脑海里出现过的想法。   黎忱的思绪百转千回,最终,他只是摇摇头,打量着尉音。“你这个人,尉音,你真的很……不一样。”黎忱笑起来。   “我每多了解你一点,都觉得你特别。”   他歪着头,对上尉音的眼神:“你还是别讨厌我了。你要是讨厌我了,不和我说话了,我的朋友圈子里还真的找不到任何一点像你的人。”   黎忱真诚地说:“像一点点的都没有。”   尉音看他一眼,讲冷笑话:“一点点在隔壁。”   黎忱对他啧了一声。“一点点都不好笑,真讨厌。”   咖啡香气在室内氤氲起来,尉音真的嗅到了一些坚果曲奇的味道。他望向吧台,看见裴舒尔身姿笔直地站在那里,在筛可可粉,簌簌落下的粉末像落了一层棕色的雪。   “你比我更直接,黎忱。”尉音搓了两下猫头,将小猫放回地面。   然后,他偏头看向黎忱,若有所思,迟疑着问:“或许,你们这次,反而是对的人在彼此对的时间谈恋爱?”   黎忱不接茬,反而嘟嘟囔囔,记仇似的开口。   “哈,我们现在又不是朋友,怎么,难道我们是可以谈论这些的关系?”   尉音盯着他勾了勾唇角,看破了他,没说话。   这时候,裴舒尔也做完了咖啡,他站在吧台后,缓缓移动的目光落在尉音身上,从他的指尖滑过他的唇角,似乎将他的每一分每一寸都仔细打量着。裴舒尔的眼神像是有钩子,这样一点点看过来,看得尉音喉头微动,蹙起眉心。   黎忱的声音突然在尉音耳边响起。   “友情提示,他不是对感情认真的性格。”黎忱拍拍尉音的肩膀,站起身,“祝你好运。”   或许他的这句祝福真的起到了作用,尉音的生活进入了很流畅的阶段。他忙完了考试后期的流程,去学校见了导师,在准备开学之前的假期,收到了裴舒尔的邀请。   裴舒尔:“格鲁吉亚有一个音乐节邀请我们乐队一起去,规模不是很大,不过可以去玩一圈,应该还不错。”   “我之前没去过格鲁吉亚,但据说那儿有欧洲风格的建筑,也有苏联风情,你要和我一起去玩吗?”   在尉音思索的时候,裴舒尔缓缓加码。   “而且那里到处都是狗,还有很多高加索牧羊犬。那种狗走在街上,个子能到人腰的位置呢,都长得很大很壮。”   尉音一下子就精神了:“去。”   去格鲁吉亚的这次旅行,他不仅见到了长得像灰熊坦克的高加索狗,还去到教堂,凝望彩色玻璃花窗。仰头可见十字穹顶,身边都是宗教浮雕,这些湖边修道院的壁画,据说有七百多年的历史,唱诗班也似乎回响着中世纪的余音。   尉音站在据说是耶稣长袍的埋葬地,看着墙壁上的葡萄藤十字架被高高挂起。他们抵达的季节,正是气候宜人的时候,于是尉音和裴舒尔还去了山区徒步,再坐缆车俯瞰小镇的红砖屋房顶,去悬崖上看纪念碑。   虽然他不太懂那是在纪念什么。   但不影响他的好心情,他还去参观了酒庄,在街角的小店里吃奶酪面包和冰激凌。   裴舒尔是一个很好的旅伴,尉音为他心动,他们也的确亲密得如同伴侣,他一边被裴舒尔吸引,一边能感知到他对于亲密关系的淡漠。   裴舒尔始终没有承认过他们的关系。   尉音有几次,想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们分明身体上已经足够亲密,但裴舒尔明显并没有思考彼此的未来。   在旅行中,尉音还一直收到黎忱发来的微信。   黎忱真的把他之前说的话听进去了,又从江大的救助协会那里接手了好几只猫。   从这种小动物救助协会接手过来的猫,基本都是长得丑的或者是身体有特殊情况的,毕竟长得好的健康活泼黏人的,本身也不愁找领养。   黎忱接手过来的,有缺了两只前爪的猫,黎忱管它叫霸王龙。还有一只玳瑁,在猫的审美里面是大美猫,可惜在人看来,分明就是长糊了。还有两只黑猫,平平无奇,没什么特殊。   为了让这几只猫能在晨曙咖啡店里生活,黎忱也是个狠人,他直接在店里打地铺住了一周。   他时时刻刻看着猫群,亲自给它们排地位。   温克先来的,哪怕温克是白猫,也是老大。吃冻干的时候,温克要先吃,温克不吃,别的猫都不能抢。   他亲自排好了猫的地位排序,禁止它们打架,要求它们都认他做老大。猫未必懂他全部的意思,但呈现出来的效果还是相当不错的。   他的猫群初步成型,店也在试图往猫咖转型。   等尉音从格鲁吉亚回来的时候,黎忱已经联络了设计师,开始做文创周边设计了。   裴舒尔没回来。   他在旅行的途中,迷上了一种叫作潘杜里琴的格鲁吉亚传统乐器,他要多留一阵子,直到自己学会潘杜里琴再回来。   尉音去店里看猫,发现黎忱不仅在研究周边,还在研究做蛋糕。   这是真的要往猫咖的方向发展了。   黎忱给他端上了一份提拉米苏,催他快吃:“很好吃的,我亲手做的!我加了特殊配料!”   尉音逗他:“什么特殊配料,蟑螂吗?”   黎忱系着围裙,对他翻白眼。   “不是,柠檬汁和柚子皮啦,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形象!?”   黎忱还挺积极的,觉得这一切根本难不倒他:“我觉得提拉米苏挺好做的,手指饼干、朗姆酒、马斯卡彭,堆堆叠叠就做好了!我之前都不知道甜品这么好做!”   尉音瞧着黎忱,感觉他比之前积极多了。   看来谈恋爱确实能让人学习到恋人身上的优点,杨唯贞一副精力满满的样子,带动得黎忱也开始努力开店了。之前这咖啡店半死不活地开了好久,现在,黎忱终于考虑好好经营了。   后来,在开学前,尉音又来过店里几次。   基本每次都能遇见杨唯贞。杨唯贞一般是修完了车,就来店里帮着招待客人。这店开在大学城附近,有很多大学生来,店里有几只猫,杨唯贞本就长得可爱,他就给自己戴上毛绒绒的猫耳发箍,帮黎忱招待客人。   换作尉音,大抵会羞赧一会儿,但黎忱完全不会。   黎忱一看,只觉得这真是好主意啊!于是他也戴!他安排店员也戴!尉音经常来店里一推门,就看见一屋子猫猫人人全顶着一对猫耳朵。   后来快开学了,尉音回江大见导师之后就有些忙,也不怎么来了。偏偏这天,黎忱说他研究了新的蛋糕配方,叫尉音来试试,顺便去江大的救助协会取一只猫包,里面有一只尾巴缺一截的长毛老头猫,让尉音帮着捎过来。   尉音下午没什么事儿,就过去了。   他到了之后,看见门口有一个老太太站着。尉音好奇地打量了她几眼,只觉得奇怪。老太太站在这里做什么呢?来猫咖?还是喝隔壁的瑞幸一点点?   店里没什么客人,就一桌女生。尉音进店之后,她们坐了一会儿也走了。杨唯贞倒是在,店里有一个凳子腿歪了,他席地而坐,闷头在那里修凳子。   下午生意不好,又来了新猫,黎忱干脆给店员放了假,自己开始接触断尾巴的老头猫,和它培养感情。   尉音坐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直到听到推门的声音。   他一抬头,发现是之前站在门口的老太太。   还没来得及纳闷老人家进猫咖的行为,就看见杨唯贞蹭地一下站起来了。   杨唯贞:“奶奶?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杨奶奶个头不大,细瘦细瘦的一小条,站在那里,肩膀有些佝偻,但眼睛里一直射出精光。   她打量着店里,到处望了几圈,目光不满地落在杨唯贞身上。   “我怎么找到这里?我去你那个修配厂,人家说你现在没事就往这里跑,怎么,这里给你多少钱,让你在这儿伺候畜牲?”   黎忱拿着逗猫棒的手都顿住了。   他听着这尖利里带着含混土话的声音,诧异地望向杨唯贞,又看向尉音,眼睛都瞪大了。   尉音只轻轻摇摇头。   杨唯贞扯扯嘴角,也扯开话题。如果他真的是小狗,真的有一对小狗耳朵,那现在肯定也是垂下来了。   “你离江沅这么远,坐了大巴坐火车,到了还要坐地铁,你自己来的?不可能吧。”   老太太在店里兜圈,到处看看:“你爸陪我来的。”   杨唯贞愤愤不平:“我爸陪你来,但他躲起来,让你来找我?”   老太太眉毛一拧:“你个没良心的,之前回去一趟也不看我,去你外爷家里倒是去得勤!”   “那是你妈家,又不是你家!和你不一个姓的!你动不动就去那里帮忙刨土豆,帮忙做这个,帮忙做那个,也不想想,那里会真心为你考虑吗?他们也就给你寄几袋土豆,谁会为你考虑你结婚的事?还不是你爸和我?!”   杨唯贞眼睛本就长得圆,他拧着眉毛,生气起来,更圆鼓鼓的了。   “那是因为我想要的就是土豆!我又没想要结婚!你要是关心我,就给我几袋我想要的土豆啊!”   奶奶见他生气,便更生气了:“土豆要卖钱的!从小到大给你花了这么多钱还不够?还盯着地里,你也就这点出息!”   “你来大城市打工也这么些年了,攒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回老家?”老太太说着说着,语气和缓起来,颇有些苦口婆心劝诫的样子,“种土豆一年能挣两万块钱呢!家里房子和地都是现成的,你爸爸现在也不赌了,家里剩下的钱还能给你买一辆三轮。你在这大城市多费钱,这在家里面什么钱都不用花,每年种地赚到的钱都能攒着,多好啊!”   老太太真心实意地说:“家里都给你看好人了,等回头生了儿子就结婚,家里帮你照顾孩子,地里的活让你媳妇儿去干,你什么都不用做,多好的日子,不比你在外面打工强?!家里就你一个孩子,地和房子还不都是你的?你可好,在外面吃苦,还不够叫人笑话啊?!”   黎忱听见这些话,眉毛都快飞起来了。他看向尉音,尉音抱着胳膊,警惕地望着老太太的位置。   黎忱要上前,尉音轻轻拽住了他的手腕。   “先闭店吧。”他低声开口,“别叫旁人进来。”   ————————   啊呜呜呜呜! [38]怎会如此银乱呢:我就是缺男人!!   038   黎忱快速起身,他绕着圈走到门口,把门外牌子从【营业中】翻成了【已打样】。   他本来还想锁门,可又仔细一想,还是算了。还是开着门吧,把霸道老奶和自己锁在一起,更可怕了不是吗!开着门给老奶留时刻离开的后路,这样对彼此都好,对吧!   黎忱莫名有些心慌。   像现在这样的,男友家长找过来的剧情,黎忱不是没经历过。他对着之前所有男友的家长,都能落落大方但是真的没经历过这种家长!   黎忱绕了一圈,回来,先看了一眼尉音。   他左右晃了两下,重心来回摇摆着。他在犹豫。   按理说,他应该去自我介绍,阿婆你好,我是杨唯贞的男友,说类似这种的话。怕阿婆太封建的话,说阿婆你好我是杨唯贞的朋友,也行得通。   但黎忱没动。   因为杨唯贞的奶奶,个子不高,但气势非常强悍,有一种随时可以把人脑子揪出来腌咸菜的架势。   黎忱只觉得放在恐怖片里,这位也是个会随时狞笑起来充当杀人狂魔的角色。   他想起来尉音说过杨唯贞的家庭传统古板,此时突然见到杨唯贞的家人,也不知道是寻求安慰还是想找帮助,他下意识地看向尉音。   都这个时候了,黎忱的脑子里还愣是分出来一点思绪,去想尉音。他在想,气死了气死了,怎么不是尉音在和杨唯贞谈的时候遇见这个?   怎么轮到他和杨唯贞谈恋爱的时候,他碰见这个了?轮到尉音在旁边看热闹?怎么不是他站在旁边看热闹?   尉音!现在!是在看他的热闹吗?!   黎忱抬眸去打量尉音的神情,发现他没有半点幸灾乐祸,只是蹙着眉心,嘴角下抿,一副心事重重,十分警惕的样子。   他便又想,还好是尉音。换作别的朋友,遇见这种震撼到十年都遇不上的场景,估计眼睛能冒出金光了。   绝了,不仅能吃到爱情上的瓜,还有亲情瓜可以吃,怎么能忍住凑热闹的心思啊?!换作哪个朋友,哪怕眼神不往这边看,耳朵都要支棱起来的!   还好是尉音在。   尉音是半个当事人呢!黎忱想,他所有的处境,尉音都曾经经历过、即将要经历或者差点经历过。所以,尉音真的是世界上最理解他的人了!   黎忱开始试图给尉音使眼色,问怎么办。   怎么办……尉音心头也是一咯噔。   他和黎忱,都没经历过杨唯贞的过去。他俩都是在江沅这种大都市长大、生活着,生活圈子里,就没有遇见过杨唯贞奶奶这种级别的封建古董。   尉音之前知道杨唯贞的家里并不开明,但也没想到会这么不开明。   孩子在大城市打工,不支持也就算了,怎么还拉着孩子回去种地呢?   而尉音,则打量着老太太的表情。   他望着杨唯贞的奶奶,蓦地发现,好像并不开明的家长,就是那种会将自己的意识强加给孩子的家长,统一的神态里都有些执拗。当他们的眼神望着什么的时候,就会固定住,死死地盯着,似乎是在给孩子施压。   老太太现在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杨唯贞。   杨唯贞站在原地。他身上还穿着店内的围裙,脑袋上戴着猫耳发箍,老太太说完一大段话,见杨唯贞一直没开口回答,她仔细去看杨唯贞的时候,才注意到他戴着这么个东西。   她猛地就是一个暴冲,谁也不知道老太太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她抬手就要把杨唯贞头上的东西薅下来。   “戴的什么玩意儿!别一天天弄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想点正事儿,跟你说结婚的事儿呢,你也不说话,哑巴了?”   杨唯贞后退一步,躲开了奶奶的触碰。   他长得可爱,眼睛圆润,脸颊饱满,平日里都是活泼阳光地笑着。现在,他牙关紧咬,满脸都是抗拒。   “我不回去。”杨唯贞昂着脖子,“我在江沅很好!你来看我,我谢谢你,你要去旅游,或者正好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我都陪你,但别的就不要说了,我是不可能回去的。”   老太太眼睛吊梢起来,拧着眉毛:“呸,小崽子开始咒起我来了?去个屁的医院!”   杨唯贞深吸一口气,一边说话,一边自己取下了发箍和围裙,搭在一旁的椅子上。他回眸局促地看了一眼黎忱和尉音,就推着老太太往外走:“先回去,回去再说。”   “别在这儿说这种话。”他压低声音,乞求奶奶,“先回去。”杨唯贞只说。   但老太太呢,根本不在乎杨唯贞窘迫,或者压根没看出来杨唯贞在困扰什么。她扬手就甩开了他:“回去?回哪儿?我刚和你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杨唯贞不吭声。   尉音感觉到老太太的目光扫过自己,又落在黎忱身上打量。尉音大概循着她的目光能猜到她在看什么。因为黎忱在店里穿着一件烤蛋糕的小狗围裙,老太太似乎觉得这样不够“男人”,就用有些内陷的眼睛盯着他瞧。   尉音侧身,向着黎忱的方向迈出几步,站在黎忱身边。黎忱对着他使眼色,尉音轻轻摇头。   黎忱喉头微动,他想了想,还是走过去,笑着开口:“奶奶,要我帮着叫车吗?”   他觉得自己还怪体贴的,对吧,杨唯贞都说要走了,他帮着叫车,看起来很合常理不是吗?   结果老太太抬眸看他一眼,死死地盯着黎忱,说话之前,嘴巴先嗫嚅两下,也不知道是不是趁人不备偷偷骂人。   她嘴巴开开合合两下,突然提高音量,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声:“你就是他的姘^头?”   ……什么?这是什么话?   黎忱的脑子都懵了。   “啊?”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黎忱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或者说,他干脆感知不到嘴巴的存在了,等等,他好像也感知不到脑子的存在了!   老太太还在发威,她上前撕扯着杨唯贞:“我就知道你不回家,在外面不会做出什么好事!你以为你爸不知道?他都和我说了,你在外面和人家男的搞对象!呸,不要脸!”   尉音没忍住,他直接开口:“奶奶,也不用冤枉人。”   他个子高,五官深邃,眉眼也是锋利的漂亮。他站在那里,本身就很有气场,开口说话的时候带着点儿不羁的洒脱。   大概是经过考研笔试面试的折磨之后,尉音成熟了不少,现在他只觉得没有什么能击垮他了。面对老太太的鉴gay发言,黎忱无话可说,尉音还帮他叫屈。   尉音:“以叔叔的信息获取速度来说,估计肯定慢半拍,这么一看,不要脸的是我才对。我是小贞之前的男朋友。”   老太太霸道蛮横是没错,但面对孙子的男朋友,这也是第一次。巧了,第一次就找到了两个男朋友,老太太也怔住了。   明显这个运行程序超出了奶奶的cpu,她喃喃开口,重复着:“哦,找错人了。”   黎忱默默地举起手,示意:“倒是没找错人,现在的男朋友的确是我……”   老太太使劲地大叫起来。   “男的和男的搞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的?乱死了!”   诶,说到这里,尉音和黎忱就没话可说了,他俩保持着沉默,倒是很默契地在想,的确,确实很乱。   但也不是所有的同性恋都这么乱,尉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主要是命运弄人,怎么就在他俩这里这么乱!   尉音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搞纯爱的了。   杨唯贞忍无可忍,骂他可以,骂他的前老公和现老公不行!他气急败坏:“我爸就不乱了?我就谈过两段恋爱,我有什么乱的?我爸在外面的女人你不知道吗?还有比他更乱的吗?”   “你爸爸那是有本事,他有本事,人家女的才跟他!”老太太另有说法。   杨唯贞:“我现在不也一样有本事,两个男的才先后跟我?”   黎忱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他轻声嘟哝着:“……天啊我想回家。”   即便黎忱是杨唯贞的男友,可他真的完全没接触过封建老奶这种性格的人!   他谈过的作精、训狗师、音乐人、精英男都很直接,于是在黎忱的世界里,也是第一次遇见恐同人士。   尉音就更是了,他家里开明到他和苏颂示早恋的时候,他妈妈当时就知道,奶奶姥姥也都知道他喜欢男的。   老人家的观念不怎么与时俱进,有时候也会想不通,会觉得这能改吗这是一辈子的事情吗还是过几年性取向也和流水一样流动了。可想不通是想不通,也不影响什么,观念分陈旧和簇新,爱却不分。   从意识到自己的性向开始,他俩就没遇见过恐同,这么多年的分量攒在一起,在今天全遇上了!   奶奶知道他和男人不清楚,更生气了:“你怎么能这样!你爸把你生下来就是为了让你喜欢男人的?”   杨唯贞气极反笑:“我爸要是真的会生我就好了!”   气得老太太上手要打杨唯贞。都要动手了,黎忱当然是冲上去拦着,不让老太太打人。   但老太太怒发冲冠,战斗力爆表,平日在村里撒泼惯了,直接对着黎忱破口大骂。   “你爸妈知道你这样吗?你爸妈要是知道你这样,早晚把你的腿都打断!”   黎忱耸耸肩:“呃,太知道了。这有什么不能知道的?”   尉音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他之前以为杨唯贞阳光活泼天真,但现在看来,黎忱的天真更伤人啊,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多么强势!   把老太太堵得哑口无言。嗨呀,都光张嘴不出声了!   “我不回去,回去做什么?”杨唯贞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我爸爸酗酒、家暴、抢劫,监狱都蹲过几年,在你眼里他还是你的好大儿。他做什么都是对的,你什么都不管他,地上有垃圾,他走的时候根本看都不看一眼,只是路过,只是绕开,你都要夸他。”   杨唯贞吸吸鼻子:“他问我妈妈要钱,问我要钱,都是对的,在你眼里他永远不会错。”   他喉头滚动两下,蓦地笑起来。   “我呢?我做的这些事情到底哪里错了?我学了一门手艺,养活我自己,养活家里。”   杨唯贞的脸开始涨红起来,他本身长得就可爱灵动,现在生气起来,脸蛋胀得像个苹果。   “我只是孤单,我只是不想一个人,我遇见了我喜欢的人,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我想要爱,就全是错的吗?就这么难吗?”   老太太:“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还有道理了?”   “我什么态度?我还要什么态度?”   杨唯贞瞪着人:“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放过我!”他几乎要坐在地上哭起来,但还是强迫自己站着,“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好一点,你们就又要找上来!我不会回去,也不会结婚,我根本不要过那样的生活!”   “我靠我自己养活我自己,我每天都很开心,为什么你们还是要出现?”   在江沅的日子里,他几乎认为尉音和黎忱才是他的家人了。   一个是他的前老公,一个是他的现老公,他得到了爱,也付出爱,只觉得自己走出了农村到了大城市,不用再面对那样困顿无知的日子。他在努力地去爱别人,也积极地被爱着,他明明已经有了不错的生活,为什么一切又开始糟糕起来?   为什么他的家人是这样的人,偏偏还走到了他自己选择的家人面前?   杨唯贞再开口的时候,语调有些哽咽:“奶奶,如果你真的,真的还关心我,为什么要我回去?小时候你明明做饭给我吃,说我是你的大孙你的骄傲,如果你真的为我好,为什么要我回去?换成别人,难道不是借钱也应该送孩子去大城市吗,为什么要我回去?”   他沉默了一瞬,突然笑起来,眼睛圆圆的,像泛着黑耀宝彩的玻璃珠。   他问:“你是真的爱我,还是只是爱一个你的儿子骗来媳妇生下的男孩?”   “我喜欢男人,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如果能见到喜欢的人,一辈子躲躲藏藏我都愿意。可我为什么躲,你们这种观念都可以光明正大地说出来,我没错,我为什么遮掩?难道世界能允许封建余孽生活,偏偏不许自由扎根?”   “没读过书但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黎忱开始感慨,“果然痛苦是文学的沃土啊。”   但尉音,宁可杨唯贞傻乎乎笑起来,而不是噙着泪这样说话。   尉音心情复杂地望过去。他之前只是偶尔从杨唯贞那里听到一点关于他家里的事情,杨唯贞之前也从来没有多说过什么,没有抱怨过什么,他看着憨憨的,仿佛小嘴叭叭地一张,只知道说我爱你老公。   他吃的那些苦,受的那些罪,好不容易来到江沅之后,仿佛就被第一次喝奶茶的喜悦冲散了。   于是留给尉音的,尉音记得的,只有杨唯贞明灿的眼神。   直到现在,他努力逃离的那些又追着赶着扑上来扯住他的手臂,他懵懂间回头,望过来的眼神无助彷徨。   尉音得到很多的爱,也积极地去爱人,而杨唯贞和他完全相反。   他积极地去爱,去享受被爱,去学着手机屏幕上那些短视频里的人去爱,因为他没怎么见过爱。   “我不会回去。”杨唯贞再一次强调,他深吸一口气,冷气蹿进鼻腔,逼退了泪意,“哪怕我爸把你送来逼我,奶奶,我也要留在江沅。”   “打工,赚钱,攒钱,买房,我在这里有我的计划,我会好好生活的。”   老太太无法理解:“家里都给你计划好了,你还要计划什么?”   “那不是家!我睡觉的地方才是家!”杨唯贞崩溃地开口,“为什么一定要逼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我难道就真的什么事情都做错了,我难道就天生放荡,我难道以后就死了只能下地狱,还是我应该现在就去死?我只是喜欢男人而已!”   杨唯贞大叫:“我就是缺男人!!我不会回去!更不会和你回去!”   尉音的神情都惊恐起来了。天啊杨唯贞你在说什么!你三十六度八的温热嘴里是怎么说出这么沸腾的话的!   这么抓马的戏份之前在换乘恋爱里也从未见过啊!   杨唯贞好似入了魔了着了迷了,他越说越激动:“是,我就银乱了,你报警抓我吧,你告诉所有人我喜欢男的!”   “是不是要我跟你回家?好,我跟你回家!走,从村口田垄开始,我就扯着嗓子喊!我喊到全村都知道我喜欢男的,我必须和男人睡觉,不然我活不下去!”   他说着说着,仿佛当真了,说起来这话里都带上画面感了。   仿佛真的走在村口星光大道上,步伐都带上声响似的。   “走啊!我怕什么,我回到江沅照样修车!我老板知道我的遭遇都得用上海口音说一声乡毋宁是这样的,她只会同情我!你们呢?你们还在村里生活吗,你们还种土豆吗,你们还要脸吗?看看是丢谁的人!”   黎忱急忙试图拉住杨唯贞,他拍着杨唯贞的后背,试图把孩子哄好。   “不至于啊不至于啊,谈两个男朋友怎么就银乱了!”   黎忱:“银乱的级别没有这么容易达到啊,银乱的级别没有低到这种地步啊!”   尉音心想,是这样的,如果这就算是银乱的话,他和黎忱早就已经是双倍的银乱了。   ————————   乌拉!!等下再更一点,把这段更完~ [39]给你大比兜!:喜欢男的吗你?   039   他倒是想左右来回劝劝,可只是杨唯贞扬起唇角,眼泪滴落下来,露出一个极其动人漂亮的笑容。   他看着黎忱,本来可爱的脸蛋上如今带着几分凄惨的漂亮,他坚持说:“我不会走,我不离开你。”   这话,堪称石破天惊。   仿佛在老太太这里,之前的那些话还能看作小孩子耍脾气,看作是小孩子根本不懂家人为他好的心思。   可这句“我不会离开你”,彻底撕破了所有她的妄想。   老太太简直几乎要把心脏呕出来了,瞧着她的状态,似乎比杨唯贞还要痛苦。她痛心疾首,道:“我们老杨家六代单传啊!你害他下不了崽,你这个死太监!”   黎忱被骂了,他只觉得好笑。   他觉得这话很搞笑,于是他真的笑起来了,他一边扶着杨唯贞,一边嘴角抽搐着。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老太太猛地往前冲了一步,她没奔着杨唯贞去,而是冲着杨唯贞身边的黎忱扑了过去。   黎忱本来还在笑,警惕心又不强,老太太扑上来了,他还没反应过来,只顾着在笑。   尉音看见了,但他本来就站得稍微往后一点,他迈步向前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老太太长得瘦,身子佝偻,可也是真的足够灵活的了。奔着黎忱就扑上去,扬肩,抬肘,抡圆胳膊,一个大比兜对着黎忱的脸就过去了!   她要打人!她要打黎忱,她要打黎忱一个大比兜!   杨唯贞去拦,已经来不及了,在他的视角里,只看见奶奶一巴掌扇在了黎忱的脸上,在黎忱扇得一个趔趄,身子都歪了。尉音急忙扶住他,黎忱捂着脸,额头抵在尉音的肩头,尉音伸出冰凉的手指摸了一下他的脸。   杨唯贞急忙开口:“对不起,对不起……”   他几乎成了道歉机器,一个劲儿地说着抱歉,他围在黎忱身边,努力想表达歉意,想用手指去触摸黎忱遮着脸的手背,又还没有触碰到就猛地缩回手。   “你满意了!”杨唯贞哭起来,语不成语,调不成调,“每当我真的快要幸福的时候,你就冒出来找过来把我幸福破坏掉!”   在杨唯贞的视角里,奶奶给了男朋友一个大比兜!他当然受刺激了,要给男友找个说法。   可是,尉音的站位是靠后的,他站在黎忱身后,将一切看得分明。   他清楚地看见了,老太太的确冲上来要冲着黎忱扇耳光,但老太太还没打到黎忱,黎忱就腰部一扭,抬手捂脸,装成被打了的样子。尉音看见老太太的手真的碰到了黎忱,但也只是指尖擦过了黎忱捂脸的手臂。   尉音任由黎忱靠着,有些恍惚。   嘶,以前都是老奶碰瓷,现在第一次看见碰瓷老奶!   好家伙,不愧是你啊黎忱!   老太太自己觉得自己打到人了,看,duang大的一个小伙子已经被她打缩缩了,怎么会没打到呢?绝对打到了!   “什么幸福不幸福的,我只是让你到了什么年纪就做什么事情,难道我会害你吗?”老太太还委屈哩!   杨唯贞都快疯了:“你已经在害我了!你难道要我身边没有一个爱人,没有人爱我,我也没有人去爱,你才高兴是吗!”   奶奶听不懂,只是一味强调。   “什么爱不爱的,我们不讲究那个,家里的地是现成的,人都找好了,生了儿子就结婚,之后地里的活你婆娘去做,你就像你爸一样,天天过得多舒坦……”   尉音心想,没完了!怎么又说回来了?   他扯住黎忱的手臂,将黎忱拽了过来,护在身后。然后按住杨唯贞的肩膀,也一把扯过来。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场景很好笑,他在试图护住一对小情侣……里面有他的前男友杨唯贞,和他的宿敌情敌巴拉巴拉总之勉强可以称为朋友的黎忱。   尉音觉得自己的人生也是有了新的体验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同时护住前男友和情敌的。   他盯着非常凶狠的老太太,很礼貌地点点头。   尉音:“奶奶,你好,你可以出去了。”   “我不会报警的,毕竟报警了,你大抵也会冲出门,在外面躺下来撒泼大叫,控诉小贞有多么不孝不听话。”   他都能想象出来那幅场景。   “我不会报警,但你要为你儿子想想。”尉音似有所指,说话很慢,给了老太太充足的反应时间,“他一共来了江沅多久,我们在江沅生活多久?难道我们就真的没有那种脾气暴一点的朋友,会在偶遇一个中年老登的时候,和人互殴一下?”   老太太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尉音在说什么:“你威胁我?你……”   尉音打断她,继续说:“或者,平日里马马虎虎的朋友,开车的时候也不用心,经过马路不小心撞到中年老登。当然,肯定不会出人命,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孩子,不小心撞了人我们也认赔,也就是一个轻伤,肯定赔钱就行。但遭罪的人是谁?”   “是付钱的我们,还是谁呢?”   尉音微笑着问:“你以为大城市的人都要脸,面对撒泼打滚无可奈何,就好欺负。你猜你儿子为什么不来,而是让你来?”   “你一把年纪,真要打起来,出了事,你猜你儿子是为你奔走治疗,还是赖上我们赔钱?”   他瞥了一眼脸上还带着泪珠的杨唯贞。   “杨唯贞是你的孙子,没错,可他现在受雇于这家店,现在还是他的工作时间,你影响了我们的生意和员工,我们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老太太有些退缩,骂骂咧咧地想走人,但尉音又开口叫住了她。   “回去问问你儿子,说你打了一个家里蛮有钱的小少爷,看看你儿子的反应。”   尉音:“这事儿没完,奶奶。”他指着黎忱,示意道,“他要是出了事,验了伤,你家的地和土豆够赔吗?不够。你家的杨唯贞都要赔给他,要跟着还债。”   “回去好好想想,这一个巴掌不是扇在了你孙子男友的脸上,是扇在了你家的地、房、院子上。”   老太太脸色铁青地推门走了。   黎忱再次庆幸,还好之前没锁门!不然他还要捂着脸,去给老太太开门!   尉音看见了黎忱装作被打,黎忱也知道尉音在吓唬人。里外里被吓到的只有杨唯贞,他望着奶奶的背影,急忙用手指把眼泪都擦拭干净,扯出笑意,将毛绒绒的脑壳朝着黎忱的方向顶过来。   杨唯贞小心翼翼地说:“我赔给你,我肯定还钱。”   黎忱捂着脸哼哼唧唧。他本来就是个不嫌事大的性格,此刻更是借着由头闹起来。杨唯贞去后厨冰柜里取了冰块,拿过滤咖啡粉的布袋子给包好,拎着上面的抽绳,递到黎忱面前。黎忱哼唧两下,接过来,用冰块敷脸。   他还吐槽:“奶奶是认为我们怎么睡觉的?怎么,是觉得我妖里妖气勾引你不睡女人来睡我啦?”他在胸腔里闷笑一声,“也行,误会就误会吧,要是让奶奶知道我们怎么睡觉的,也太挑战老人家的接受程度了,估计老太太脑血栓都能发作。”   杨唯贞默默地站着,不说话。   尉音却在此刻,轻轻开口:“别回去。”   “别回到那个闭塞封建,会把人的野心梦想都吞吃掉的环境里去。”尉音挺严肃的,他表情也特认真,“就留在江沅。”   杨唯贞重重地点头。这正是他想的。   黎忱四处打量一下,晃晃杨唯贞,说:“我没事了,你跟着一起,跟着你奶奶,看看她住哪儿。快去跟踪一下看看!”黎忱这么说。   像这样的天降老奶事件,黎忱也是不想再次遇到了。   有机会能搞个反侦察什么的,黎忱就赶紧催他去看看。   杨唯贞愈发哽咽了:“那你怎么办呢?”他神情那样脆弱,“谁照顾你呢?万一等一会儿头晕起来,严重了,谁送你去医院呢?”   他是真的信了尉音被暴力老奶打了一个大比兜的事儿了,而且,根据他对自己奶奶的了解,他相信黎忱伤得不轻。   “这里有尉音呢。你先去吧。”黎忱捂着脸,开始狡黠地对着尉音使颜色。   尉音和他对上眼神,点点头。   杨唯贞一步三扭头地走了,黎忱这才把手放下来。   他神情都有些萎靡了,好疲惫啊,他是真的好疲惫。黎忱一屁股把沙发上的猫子拱开,自己瘫在沙发上:“太乱了,我真的想躲个清静。”   黎忱故意问:“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会有现在的情况,你才和他分手的?你要害我啊你!”   尉音扯过一个带着万向轮的小椅子,坐在黎忱面前。   他坐的椅子比沙发要矮很多,于是此刻的他也比黎忱的位置矮一些。他撑着脸,仰头,抬着视线,去看黎忱。   “我当初和他分手的原因,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些。我当时不知道还会发生这种事儿……”尉音说到这里,叹口气,喃喃道,“我要是真能知道会发生现在这种事,我当时不会和他分手的。”   尉音的神情非常认真,他低头盯着地毯上翻着肚皮的猫,眉眼有些落寞。   “我起码会陪他熬过这些对他的伤害,等到他真的从那个环境里走出来了,再说分不分手的事情。”   尉音这么说。   黎忱本来是瘫在沙发上的,他听完尉音的话,一咕噜就坐直了。他身子向前探去,盯着尉音瞧瞧,惊叹地说:“你认真的……你真可怕,兄弟。”他尾音余韵都有些飘忽了。   尉音不知道这哪里可怕,但他对这个称呼不咋满意。   “我没准备好从朋友晋升成兄弟。”尉音似笑非笑,“又叫哥哥又叫弟弟的,什么目的,想我去煮鸡蛋给你敷脸?”   他那眼神都沁着笑意,一看就知道,他都把黎忱看穿啦。   “你看见啦。”黎忱一点都不心虚,只觉得自己聪明,“那老太太冲过来,我总不能也打她吧!真要被打多憋屈啊,我装一下对大家都好!”   “说真的我没见过这样的家长,在梦里都没见过。”   他啧啧称奇了两句,轻咳一声,再次强调:“只有你知道,尉音,换别人都要说我被打了才行。我要站在道德的高地上!”   很好,黎忱要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他也的确站上去了,尉音更是说到做到,帮他保密。   于是没人知道他装的这个事儿,所有人都以为他被杨唯贞的奶奶打了。   黎忱的龙凤胎妹妹,黎憬,她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非常生气。   黎憬当着黎忱的面,音调根本控制不住:“你和谁恋爱都行,怎么就到了被人扇耳光的地步了?妈妈爸爸从小到大打过你吗?”   “你在家里都没被打过,出去恋爱被人打了?!你能不能谈点正常的恋爱?!不是,这恋爱就非要谈吗?”   事业心满满的妹妹,对着恋爱脑的哥哥,发出了不解的声音。   黎忱的确很喜欢杨唯贞,而且,时机和场合恰到好处。他戏瘾上来了,面露忧愁,捂着脸,对妹妹开口。   “你不懂,我真的爱他。”黎忱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   喜欢是喜欢,可也没他说得那么爱。但架不住黎忱这副样子真的很叫人心疼,他妹妹更是心疼死了。   黎憬信了。   第二天,她就赶到杨唯贞打工的汽修厂附近,开始打听人,要找那个老太太。   黎憬和尉音想到一起去了,于是,她还没见到老太太,但正好撞上了尉音。   尉音之前没见过黎憬,但黎憬和黎忱是龙凤胎,两个人眉眼之间长得挺像的,仔细看看,能认出来这两人是兄妹。   他走过去,和黎憬搭话:“你好,打扰一下。”   黎憬头都没抬,听见年轻男人的声音,就回道:“不修车,不加微信。”   尉音顿了一下,礼貌开口:“我喜欢男的。”他笑一下,“这不重要。你是黎忱的妹妹吗?”   黎憬抬眸,打量了他两眼,突然开口:“你是尉音。”   尉音能认出黎憬,是因为她和黎忱是龙凤胎。黎憬能认出尉音,靠的就是直觉了。   尉音:“是,你要找杨唯贞的家属?我和你一起吧。”   “他爸爸和奶奶两个人,如果真的起冲突,你一对二可能打起来费劲,算上我,二对二,比较公平。”   诶,有道理啊!   他不说什么我和你一起我保护你之类的废话,而说我们一起可以二打二。黎憬心想,这尉音真有点意思。   黎憬和尉音一起行动,找到了老太太落脚的地方。   是一个冷冷清清的远郊招待所,房子破破的,屋檐也早就掉漆了。   问到了房间,黎憬一马当先,敲门,进来,搬起椅子拦门而坐,自我介绍道:“我是黎忱的妹妹。黎忱,就是你昨天打的人。”   “来,他脑震荡了,我们谈谈赔偿吧。”   黎憬现在还在念书,她在社会上没有一个能拿出来震慑人的身份,于是她巧妙地开口:“我是江大的本硕博连读,有不少学法的同学老师,你这边是需要致函呢,还是需要传票?”   尉音看着老太太的表情,发现她听见了黎憬说话,但重点居然完全没放在脑震荡上。   她的重点,放在了江大本硕博连读上。   奇怪极了,老太太被这个词吸引了注意力。   好像有什么超出了她理解的东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于是她别的话都听不进去了,满脑子回荡着的都是她不可置信的这个信息。   “你是博士?你能读到博士?江沅大学的博士?你?你不是个女的吗?”老太太连着反问。   她的表情本来有些茫然的,像是没听懂,自己重复了几遍,才终于意识到这些词都是什么意思。当她明白过来之后,又突然厌恶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指责黎憬:“一定是你把你哥哥的福气都吸走了!”   尉音无语了。这哪儿挨着哪儿啊?   黎憬也觉得莫名其妙:“我很爱我哥哥,但我还是要说,我自己考的。”她说了个冷笑话,“要是吸他的什么气运,我就滑档了。”   老太太又说:“你没嫁人?你还在读书?你这么大年纪了还不嫁人,你简直大逆不道!”   黎憬这回是真的笑起来了。   尉音也摇摇头,他轻轻开口:“究竟要怎么样呢?”   “妹妹专注自己,不喜欢男的,你要指摘。杨唯贞不专注自己,痴迷恋爱,喜欢男的,你要辱骂。”   尉音:“你好奇怪啊,奶奶,你到底要什么呢?到底是要喜欢男的,还是不许喜欢男的啊?”   ————————   来咯!! [40]伺候人:我不好那口。   040   尉音是真的搞不懂老太太的脑回路。   他抬眼望过去,瞧见老太太本来坐在房间里木质的沙发上,屁股粘得可牢了,倚老卖老,根本不愿意站起来。   结果呢,也不知道到底是刚刚那句话戳到老太太的点了,现在她整个人都站起来了!上半身伸长着,脑袋探着,整个人都快呈四十五度角了,向黎憬的方位倾斜着。   这房间是标间,屋里有两张床。最开始,尉音一直被老太太吸引了目光,根本没注意到房间里面还有人。   此刻,他循着老太太的身影往里面看去,才看见靠窗户的里侧床上,正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尉音猜,估计那是杨唯贞的爸爸。   黎憬站在原地,抱着胳膊,根本没被老太太的架势恐吓到,她面上涌起些不耐烦,一点儿也没客气,直截了当开口。   “要么就验伤上法庭,要么就赔偿。”   她说着说着,目光落在床边的那个男人身上。她突然生出一个想法,于是她又提出了另一种解决方案。   “你扇了我哥哥一个耳光,对不对?”黎憬沉吟一下,突然扬起唇角,头小幅度地偏了一点,笑得有几分天真的残忍,“这样,你们谁让我打回来一巴掌,这事儿就算了。”   就不用赔偿,也不用上法庭了。   尉音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但老太太不知道。   老太太一听,愈发气愤,开始歇斯底里地和黎憬据理力争。一会儿说,她分明是要打杨唯贞,是黎忱自己凑过来的,不能怪她;一会儿说,她年纪已经很大了,黎憬不能这么对她;一会儿说,扯出什么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也要尊重她。   在她一直挣扎的时候,杨唯贞他爸始终坐在床边。他的妈妈明明在依着他的心意,按着他的驱使闹起来,可他只顾着低头看着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躲避态度。   最后,老太太干脆心一横,开口:“来吧,那就直接打我吧!打完了,这事儿就完事儿了对吗?那就打我吧,打我吧。”   尉音看着看着,有些不忍,他蹙着眉,开口打断道:“值得吗?”   “只是被打一个巴掌,孩子都不能拦在自己母亲身前吗?”   他这话掷地有声,老太太的表情都凝固了一瞬,可床上玩手机的男人还在玩手机。   尉音不懂那手机里面到底是有什么好玩的,或者说,他在用手机做什么大生意吗?就一个错眼都不行,一个抬眸都不许。   黎憬看着那男的,她之前从黎忱那里知道了一些这男人的事迹,如今再看着他现在的态度,她都想上去打他一顿。   与之相比,张牙舞爪的老太太都显得有些可悲起来。   她为什么不信黎憬是本硕博连读,不信黎憬是更优秀的那个呢?因为她没见过。人是无法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的。甚至瞧见了,都觉得怪异,觉得是大逆不道呢。   黎憬的目光落在老太太的脸上,看着那些岁月侵蚀青春的痕迹,时间在肌肤上留下纹路。   年纪这么大了,居然从未为自己活过。   “杨唯贞和我哥哥恋爱,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操心这个做什么?”黎憬问,“你该不会想说,因为同性恋生不了孩子,因为杨唯贞会断子绝孙吧。”   她的话清脆如石子落地:“你姓杨吗?杨家真的断子绝孙又怎么了,子孙是你生的,他们自己断了,难道你还要管吗?”   “那是杨家的事情,我再问一遍,你姓杨吗?”   老太太本来挺能言善辩的,之前站在咖啡馆里的时候,嘴巴说起来就没完,提起结婚提起生孩子提起回去种地就滔滔不绝。   可现在,她对着黎憬的质问,讷讷了一会儿,梗着脖子:“我不姓杨,但我们老杨家……”   “谁们?”黎憬一点不客气,“谁们?哪有你的事儿啊,老太太,你还没明白吗,这里面根本就没有你的事儿。你偏偏掺和进来做什么呢?你儿子在床边坐着宁可看你挨打,你孙子喜欢男的,你还在惦记‘杨’这个姓吗?”   “你过往的生活里只有这个,你就把这个看得无比重要。”   黎憬:“是什么把你逼成这样的,老太太?你不是杨家养育的孩子,杨唯贞身上有你的血脉,可他有自己的人生。”   “杨唯贞不会回去。”尉音干脆利落地道,“你也不应该回去。”   他重复着:“奶奶,你也不应该回去。”   这话一出,叫黎憬诧异地看向他。   “你蛮横,霸道,力气还大,口条清晰,认死理。”尉音随便说一说,就能说出来不少关于这老太太的特点。   这些带着泼辣特点的性格,看着好像很不体面,可正是这样的性子,让老太太在偏僻落后的环境里活下来,养大一个又一个孩子。   “奶奶,那些,是你旺盛的生命力,把你和那男的都丢在沙漠里,他会活到最后,是因为你照顾他,他才会活到最后。”   “如果分开把你俩丢,他一定会很早就死掉,你才能活到最后。”尉音说,“你比他强太多了。”   老太太听不出尉音在赞美她蓬勃的生命力。她只听见了尉音在诅咒她的儿子很早就死掉。   她冲上来,做出一副要打人的姿态,但真的冲到尉音面前的时候,又蓦地站住了,停了下来。   看她的样子,她似乎自己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停住了。   尉音低头,看向个子不高,佝偻着身形的老太太。他离得近了,才注意到老太太身上穿着一件褂子,肩部的位置大概是扛过什么,褂子布料磨损了一些,薄得快透了,老太太就缝了一个补丁上去。   那补丁不是简陋的方块补丁,而是用细密的线交叠织成的花,很大一朵,瞧着有些老土,花瓣很大,可要是放在精美的布料上,也是栩栩如生的油画风格刺绣呢。   “你的衣服挺漂亮的。”尉音这么觉得,也就这么说了。   老太太又像是哑巴一样,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自己绣的。”   黎憬眼睁睁见证着,这老太太最开始骂骂咧咧,现在又摩挲了两把自己肩头上的补丁,站在尉音面前,安静地站着。   她身量矮矮的,肩膀也内扣着,肤色蜡黄,脸上的皱纹横纵交错着。头发大概只剩一半是黑的了,剩下的丝丝缕缕花白着,她也梳得一丝不苟。   黎憬之前,还特意给黎忱找了个朋友家的私立医院住下了。就为了长期检查、住院,合法合理地让这老太太知道,撒泼耍赖没有用,她这回是踢到铁板了。   可现在,黎憬的心思也不坚定了。   她分明比老太太小上几十岁,可她看她,像看还没开智的小孩,觉得自己仿佛要比老太太成熟许多。   她头发花白了,脸上都是皱纹了,一辈子在为和自己不相关的东西拼命。   黎憬:“要么坐牢,要么赔钱。”   “要是你没有钱么,就老实一点,我看你年纪也不大,五六十岁正是拼搏的年纪,我给你介绍个厂子上班,你赚钱赔我,也给你找点事做,少打扰我哥和杨唯贞。”   尉音:……等等这是什么?BOSS直聘中介版?   黎憬:“我同学家里是开厂的,你可以去看看,刺绣工作室,专门缝补大牌古着衣服。我看你刺绣的手艺还可以,为什么不去看看呢?”   “当你的视野开阔起来,你就知道杨唯贞做什么都是他的命运,而你有你自己的命运要走。”   黎憬治住了老奶,而另一边,黎忱还在私立医院里住着。   他其实啥事没有,完全可以出院,但他不。他等他的朋友们来医院看自己。   是的,朋友们,朋友们当然知道这件事啦,朋友们当然要来医院看望他啦!   本来,黎忱吃了个大比兜这个瓜,根本不会流传出去,也很难流传那么广的。毕竟在场的只有暴躁老奶、尉音、杨唯贞和黎忱本人。   谁会多嘴呢?谁会把黎忱吃了个大比兜的事情到处乱说呢?   ——黎忱本人。   黎忱也是长久没做过受害者了,他躲过了比兜,但占据道德制高点,理直气壮地觉得好玩,装起来认真得不行。   朋友来看他的时候,他就真真假假捂着脸脆弱起来,骗人家的同情心玩。   “老太太的巴掌如同雷霆霹雳一般对着我的脸就抽了过来!”   “我心想好哇打了我没关系的!只要她放过小贞!”   “没错我就是这么爱他!”   ……   尉音和黎憬处理完了老太太那边的事情,也来了医院。他一进到病房,就听见了黎忱的这些言论。   好嘛,真够能说的。   尉音之前还不太理解,为什么毛墩给他学齐温仁说起黎忱的一些话的时候,说的是什么黎忱会很轻易很猛烈地陷入爱情,外在表现比内里要百倍千倍地在爱人。尉音之前还在想,怎么这么说黎忱,是真的吗?   现在他看见了,现在他见识到了,是真的。   他现在有些理解了……   黎忱会美化自己的行为,会因为有趣而逗大家玩,说着说着,他自己就真的信了。   说他很坏吗,好像也没有,他也没有说下什么弥天大谎。可说他很好吗,尉音又觉得他很欠收拾。   他男朋友应该治治他的毛病。尉音这么想。   可黎忱现在的男朋友,杨唯贞,会治治他的毛病吗?哈,怎么可能?   杨唯贞还沉浸在自己给黎忱惹了麻烦的愧疚里,他像小狗一样,眼睛里只有黎忱,眼巴巴跟在黎忱后头。   黎忱多说两句话,他都一副怕黎忱受伤的姿态。黎忱要做什么,杨唯贞就做什么。   黎忱要喝粥,杨唯贞就早起熬粥,用保温桶装了送来。黎忱无聊了,杨唯贞就陪他打扑克,故意输给他,被贴得满脸都是纸条。   尉音看不过眼了。   “他是吃了一个耳光,又不是做了什么手术,也不是摔断了腿,你这么伺候他是要做什么啊?”   黎忱不高兴了,他捂着脸,开口道:“怎么,我受伤了,还不能被照顾照顾?”   他口不择言,开始乱讲:“好哇,幸亏我男友是小贞不是你啊,尉音!我男友要是你的话,别说我住院了,我瘫痪了你都根本不会照顾我一下,是不是?”   尉音:“……关我什么事儿!你说点吉利的话吧!”   他扭头看向一边的黎憬,面色复杂:“他还要在这里住多久啊?老太太不是已经信了吗,他还有必要在这住着吗?要把私立医院住成酒店吗?”   黎憬的面色也挺复杂的,但她和尉音的关注点不一样,她和尉音蛐蛐:“杨唯贞,他,他居然真的挺感动的?他难道看不出来我哥是有些戏瘾起来了吗?”   尉音正想说什么,病房大门又被猛地推开了。   他看过去,眼睛瞪大了一点。   哇,是裴舒尔。   裴舒尔从格鲁吉亚刚回来,人才落地江沅,就听说了黎忱被打的事情。   他收到的消息都是微信上收到的二手消息,听到的信息模模糊糊,乍一听,以为是杨唯贞打了黎忱,然后还把黎忱打住院了!   这是什么鬼热闹啊!这种级别的热闹,不管是什么排面上的前男友,都不应该错过吧!   裴舒尔甚至没来得及将行李放回家里,他拖着行李箱,直接冲到医院。现在,人到了,他看见病房里的场景,眉宇间半信半不信,但对杨唯贞明显有意见,问:“你打他?”   他站在前男友的位置上,直接发言:“我和他玩得再大,我也没打过他。”   黎忱本来装得挺痛苦,现在他是真的有些痛苦了!   他急忙开口纠正:“他奶奶,真的奶奶,老太太打我了!唔,其实,也不算怎么打,也没怎么打,你少管我!”他急着和裴舒尔撇清关系,“你打我的巴掌还不够清脆响亮馥郁绵长吗?”   尉音站在一边,冷冰冰地点评:“……你现在说话还挺有文学底蕴呢。”   黎忱盯着裴舒尔看两眼,死活要把尉音扯进来,他觉得自己尴尬,但你尉音也别想好过!他问:“怎么不打尉音?”   尉音轻哼一声:“我不好那口。”   裴舒尔也逗他:“我们不玩那个,我们玩别的。”   给黎忱气得躺在病床上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分手这么久了,第一次见你这么脆弱啊,黎忱。”裴舒尔啧啧两声,走过去,也不客气,直接坐在黎忱病床旁边,“我真心疼。”他真真假假地拖着尾音说话。   黎忱也不和他客气:“说得好像你很喜欢我一样,你才不呢。你呢,裴舒尔,你只喜欢你自己。”   尉音本来站在靠后的位置,他轻轻抬手,用食指和拇指捏着杨唯贞肩膀的衣服布料,往上提着拽了一下。   “听见了吗,你学学人家。”   杨唯贞这时候,才把目光觑向裴舒尔。好家伙,之前他连看裴舒尔都没看一眼,他只顾着看黎忱!   裴舒尔长得漂亮,目光流转,眼神微眯。他看杨唯贞一眼,杨唯贞就哆嗦一下。   “我不。”杨唯贞那种小动物一样的警觉又起来了,“他看起来坏一点。”   黎忱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你还想骗小孩吗,你现在骗不到了!”   裴舒尔也不生气。   他此时还拖着行李箱呢,也不见外,坐在黎忱的床边,开始整理行李箱,在箱子里面翻出来了一把潘杜里琴,坐在病床边上,二话不说,开始演奏。   黎憬坐在不远处的靠椅上,盯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满脸都是难以理解。   她那表情,简直就是地铁老人看手机。   好离奇的场景啊,难道只有恋爱脑能看懂这个场景吗,她怎么看怎么觉得搞笑中透着荒诞。   啧,同性恋之间的感情还真的是难懂啊!这里面排列组合这么多对了,居然还能这么和谐?!   ————————   看见一只灰色的猫猫咪子,肥壮胖胖,长得很漂亮! [41]我们是两个一:哟!   041   杨唯贞被说成容易被骗的小孩,也没生气。他坐在黎忱病床边的凳子上,上半身俯身趴在那里,看着黎忱,没说话,只是用小狗一样水汪汪的眼睛盯着黎忱看。   黎忱被他这个表情可爱到了,可看着杨唯贞有些蔫蔫的样子,他还是叹口气:“我又没怪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渴求你原谅的表情。   杨唯贞笨一点,也没读过书,可他毕竟不是傻子,在日常生活里更是有一种小动物一样的警觉。   他当然知道在发生老奶殴打老公的事情之后,他和黎忱的关系之间就掺杂进去了更多糟糕的情绪。   哪怕黎忱真的像他表达得这样满不在意,可是,黎忱身边的人不会像黎忱已经不在意。黎忱的妹妹,对他的态度很礼貌,可也是太礼貌了,瞧着很疏离。   杨唯贞低头,他想,他和黎忱之间的关系像是被蓦地塞了一枚豌豆粒,在像是云朵棉花糖一样甜蜜关系里,就这么一点点硌着彼此。   黎忱被杨唯贞的表情可爱到了,他抬手,很喜欢地捏着杨唯贞脸颊肉揪了揪。   一边揪人家的脸,他还一边抱怨。   “你奶奶真的很吓人,你爸爸看着更不行。真奇怪,这样的家庭环境里,你怎么这么活泼健康阳光呢?”   尉音觉得这反而是对的。   原生家庭不幸的人,要靠开朗和神经大条才能活下来,生命没有给他们端庄矜持的机会。   黎忱看出来了杨唯贞的忐忑,他良心发现了一点,安慰他:“没关系的,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可杨唯贞就是觉得很怪,很坐立难安。   人遇见无法理解的爱,最开始总是懵懂的,但当理解了一些之后,就会有点痛苦了。   他傻乎乎地喜欢这个,喜欢那个,似乎不必想太多。因为好像一旦想得多了,他就要使劲想明白才行。   黎忱还只顾着说:“我不能白白被打了,你要赔我,你得陪我才行。”   杨唯贞却好像开智了,他可怜巴巴地用指尖摸摸黎忱的脸,又对着黎忱笑,他恍惚间意识到了什么,此时此刻自己却说不清。   他只想黎忱不要抛下自己,却没想到黎忱不仅没抛下他,还为杨唯贞考虑了很多。   黎忱为杨唯贞联系了一家朋友的店,距离杨唯贞现在上班的店有一定的距离,在新区那边。   他建议杨唯贞辞掉现在的工作,去那边上班。   这样,家里人也不会知道他上班的地址了,和家人物理隔绝开,那些人也不会冲上来再找杨唯贞。   你们找呀,找吧,人家都搬走了,江沅市这么大,很难找到了。   黎忱:“我那朋友他就是喜欢组装车,就开了这么一个店,技术什么的都不懂,也想要个技术入股的合伙人。虽然我不懂修车,但你做了这么多年了,你肯定比他明白,你可以和他一起开店,肯定比打工强。”   黎忱之前还从没试过这样苦口婆心地说话。   “打工是赚不到多少钱的,人不能一直打工,工作是对人的压榨剥削!你要想赚到钱,就不能一直给别人打工,别人会把你的剩余价值都吞吃干净的!”   “去做合伙人吧,好歹是合伙创业呢,比你之前给老板打工,一定要强很多!”   他这样为杨唯贞考虑,尉音只觉得怪感动的,但裴舒尔是真的有些侧目。裴舒尔和黎忱谈的时候,黎忱可从来没有为他考虑过这么多。   裴舒尔手上一个变调,直接开始弹奏婚礼进行曲。尉音本来拧开一瓶矿泉水要喝水,听见现场bgm改婚礼进行曲了,他也直接不喝水了。   没法喝了!他怕自己喝口水,谁再说点什么惊世骇俗的惊人语录,他再直接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杨唯贞望着黎忱,抽了两下鼻子,一头拱进黎忱的怀里!他像一只大型犬一样扑人,在黎忱胸膛上蹭蹭。   “谢谢你。”只听着杨唯贞的声音,能听见他有点哽咽了。   黎忱逗他:“怎么不叫老公了?”   杨唯贞不说话。   黎忱摸了一会儿他的脑壳,能感知到杨唯贞在他的怀里轻轻发抖。他明白他承受了许多许多,于是此刻,黎忱也劝他:“和你家里断掉联系也没关系,真的,你要把自己看得重要些,再重要些。”   尉音附和:“是的,跑掉没关系。”   跑掉也没关系,为了保有珍贵的自己,从那个伤害你的环境跑掉,没关系。   杨唯贞从黎忱怀里抬起头的时候,眼圈有些发红。   可他此刻说话的时候,却不再战战兢兢,说话的底气很足。   他如同宣誓般,开口,和现男友前男友两位老公保证:“我会跑的。”   “去新区,留在江沅,不告诉他们我的住址和厂子名字,叫他们找不到我。”杨唯贞眼睛圆溜溜的,氤氲着一点雾气,瞧着格外漂亮,他说,“我现在处理不了和他们的关系,那就交给以后的我处理!以后的我会比现在的我厉害很多的!”   黎忱举起双手,给他捧哏:“你会的!你当然会的!”   说完,他又去摸杨唯贞的脑壳,两个人嘻嘻哈哈地闹起来。   他妹妹黎憬在旁边看着,拧着眉毛,她像是有些难以理解面前正在发生着什么事情。   黎憬偏头,看向身边的尉音,压低声音,开始和尉音说小话。   “应该,谁都能看出来吧,对不对?谁都能看出来,杨唯贞是个麻烦。为什么你们要和麻烦恋爱呢?”   一个母胎单身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问得好。   尉音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问题!他思索了一会儿,带着犹豫,用气音道:“我不知道黎忱怎么想,但我么……杨唯贞看向我的眼神,真的是比星星还闪烁。”   黎憬无法理解。她看着尉音的眼神里面写满了“这是什么回答这里面每个字我都能理解但是组合在一起我怎么根本听不懂”。   尉音闲着也是闲着,就和黎憬出了病房。两个人走到转角楼道边,尉音开始用恋爱脑讲话。   “你能感觉到,他在渴望人爱他,渴望在别人爱的过程里,学到怎么爱自己。”   尉音:“不是每个人生下来就会照顾爱护自己的。”   黎憬的思维比较偏理性,她一直在计较得失。   “那我哥得到了什么?他不是很亏吗?”   尉音笑着说:“唔,得到了叠声的老公老公老公吧。”   黎憬摆摆手,显然觉得这个不算是得到了什么!这算什么呢,好像叫老公是什么很稀奇的东西一样,分明一点儿都不稀奇啊!   她口出狂言:“那算什么,谁都能叫,你也能叫。”   尉音:“……诶说什么呢!我当然不能啊,我肯定不能啊,你在想什么!”   黎憬盯着尉音瞧瞧,抿起嘴角,勾出一抹神秘的消息。   ……尉音根本看不出来黎憬到底在笑什么!   黎憬的思维其实很直接,也很简单。   尉音帮着她,为黎忱解决事情,而没有为黎忱带来麻烦。于是黎憬觉得,尉音这人不错,能处。   她就把她之前震撼黎忱的理论,掏出来,铺铺平整,展示给尉音看。   黎憬意味深长地开口:“你没发现吗?你们一直反复谈上同一个人。”   尉音故意搞笑,在那里说:“啊是吗?我还真没发现,谢谢妹妹告诉我。”他用那种很昂扬的语气说话,“你要是不跟我说,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发现呢。”   黎憬忍了一下,没忍住,目光偏移了一瞬。尉音觉得她这个表情很像是黎忱翻白眼时候的表情。   她真心开口:“你们就是反复谈上同一个人,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这是第几次了?这都第五次了!俗话说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可现在呢,都再三再四再五了,这意味着什么?”   黎憬垂眸,语调也认真起来。   “这意味着,你们的审美其实是高度一致的,以此往下推,你们对爱情的追求也是一致的。你们喜欢谁身上的什么特点,恰恰也是你们的共同点啊,本质上不就是你们喜欢一样的吗?这就说明你们的性格特点里面,一定有非常多相似的地方。”   “你们两个之前不熟,但现在不是熟悉多了吗?再熟悉一些,我感觉你们两个,早晚会疯狂地爱上对方。”   这话说得,叫尉音张张嘴,一时之间愣是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尉音沉默了一会儿,毫不留情地打破了黎憬的幻想,他提起黎忱,只说:“他是个还不错的朋友,但我和他没什么可能。”   “为什么?”黎憬问。   尉音伸手比了一个耶:“这是什么?”   “二。”   “是的,我们是两个人。”   尉音收起一根手指:“那这个呢?”   “一。”   尉音点头:“是的,我们是两个一。”   他说完,把手收回来:“而且他很吵,又幼稚,他根本不在我的取向、偏好范围内。”   黎憬之前和黎忱说的时候,黎忱不承认,她现在和尉音说,尉音也不承认。好吧,黎憬想,那她等着看吧,她等着看这两位纠缠的大结局。   他俩在外面蛐蛐完了,回来的时候,裴舒尔已经抱着琴走了。   杨唯贞倒是又留了一会儿,缠着黎忱,看见黎忱把他带来的保温桶里面的粥和小菜都吃光了,他才收拾收拾离开,也要回去打工,计划提辞职的事情。   这时候,病房里就只剩下了黎忱兄妹,和尉音。   到了此时,尉音才把老奶要进厂的事情和黎忱说了。   “你和我妹妹居然做成了这件事!!”黎忱的眼睛都瞪大了。黎忱听完,都有点难以理解那老太太居然也是可以沟通的吗?   他对那老太太都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了,如今提起来,满脸都是对于自己妹妹和尉音两个人真的能做成事情的钦佩。   黎憬耸耸肩,很自然地接受了黎忱的夸赞,可尉音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黎忱。   黎忱在夸他诶,黎忱在感谢他……这种事情也是真的不常见,尉音觉得一时半会根本习惯不了。   黎忱感慨了一会儿,望着尉音的眼神有些波动。他主动对着尉音提起杨唯贞。   “我算明白你的话了,尉音。躲躲藏藏、偷偷摸摸、遮遮掩掩,他都会觉得幸福,他的幸福阈值太低了。他将自己放得很低,总觉得自己要依赖什么才能生活。”   “可其实他很厉害,真的。”   黎忱:“要是把我放在他的成长环境里长大,我估计早就爆炸了。他还能积极可爱地一口一个老公,真的很好。”   “他比我要厉害得多。”黎忱真心实意道,“他是一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他应该值得更多人的喜欢,而不是渴求谁的喜欢,他应该更自信更理直气壮一些。”   尉音对他点头,使劲点头,动作中都是那种对吧对吧我就说吧的神情。   他嗫嚅一会儿,有些不情愿地开口:“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是,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能理解我的想法的人,有且只有你。”   黎憬在旁边低头翻别人送黎忱的果篮,听见这话,抬了下眉梢,没发出一丝动静。   -   黎憬要老太太去上班,老太太还真去了。   她这一辈子第一次上班,之前许多年里,只是种地、做饭、养孩子,这些工作放出去到社会上,分明也能为她带来工资,但她没有赚到过一次钱。   去厂子里上了班,日子在匆匆忙忙中流水一样过去,她领到了工资,感觉脾气都没有以前那么暴躁了。   只觉得日子好过起来了,叫人生气的事情也少了好多好多。   下了班,她和别的老太太一起约着去菜市场,一边抱怨着菜价贵,说着这在老家院子里就能种,根本不用花钱买之类的话。说着这样的话,但还是买了几个番茄,几个鸡蛋,回来用厂子的厨房炒了菜。就着买的饼子,啃了两口同事送的水蜜桃,然后喝上一小杯散装白酒。   她坐在宿舍里,把地拖了两遍,然后坐着,只是坐着,撑着下巴,坐了好久。   等到杨唯贞来看她的时候,他做好了还是不肯对奶奶说出他新工作地址的准备。可叫他诧异的是,奶奶也没再问他了。   老太太仿着厂子里见过的一个款式,织了一个冷帽,又在上面用金色的线绣了许多鲤鱼。   “给你那个朋友拿回去吧。”老太太把帽子装进红色的塑料袋里,打了结,“我对不住他,给他赔罪。”   杨唯贞拎着塑料袋,在老太太的宿舍里转圈,他想找到一个什么巫蛊祭坛之类的东西,因为他感觉面前的奶奶不像是他的奶奶了,他的奶奶分明变了一个人!   可奶奶为什么改变了这么多,他想不明白。   他又去黎忱的店里帮忙,看见黎忱在找人设计新的周边。黎忱作为甲方,开始作妖,提出一些怪里怪气的要求,他要求“能在小猫的瞳孔里看到崇拜和星辰大海”。接单的工作室打电话来和黎忱沟通,杨唯贞就在一旁听着,埋头干活,一只一只流水线一样地给猫咪梳毛。   他有些迷茫。   尉音开学了,就在江大读书。离得近了,尉音也偶尔会来店里看猫,一周能来个一次半次的。   换作之前,打死尉音他都想不到自己会来黎忱的店里玩。   这天,他抱着电脑来了,找个位置坐下,开始看pdf整理文献。杨唯贞期期艾艾地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的墩子上。   “怎么了,想说什么?”尉音问。   偏偏此刻,杨唯贞又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   杨唯贞在很长的时间里,是没有“自尊”这个概念的。他黏着爱人的时候,也无比地将自己放置在低位。   他试图依赖别人,试图把自己的价值展现给人看,给老公做饭,给老公花钱,给老公提供情绪价值,他以此要求对方不要离开他,别“不要他”。   然后,奶奶的一个巴掌没扇在他脸上,也还是彻底将他的自尊扇没了。   他有男朋友,有工作,有朋友,有手机玩,有奶茶喝,他努力让自己变得正常。但奶奶咵唧一个大比兜,杨唯贞怔愣在原地,想,这不正常。   这不是正常的家庭,他也从来不是正常的小孩。   他渴望得到正常的爱情,他的爱人就得到了伤害。   这不对,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黎忱看他俩不说话,就凑过来,提溜着一只猫,要扔给尉音抱着。   杨唯贞仰头,看向黎忱的眼睛。   他似乎突然褪下了笑意,挺直了脊背,他凝望着黎忱,像看着永不可得的自己。   尉音和他分手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看着黎忱的眼睛,却开始有些敏感起来,他钝钝地意识到,爱情并不简单。   他并不正常,并不完整,他千疮百孔,他去爱人的时候,总是到处漏风。   “我喜欢尉音……”杨唯贞突然开口。   黎忱握着猫的手一抖:“啊?”   他惊恐道:“我和尉音只是前后恋爱还从来没有重合过!你要做重合的第一人吗?!”   杨唯贞慢吞吞地说:“唔,我没说完。我说,我喜欢尉音,喜欢你,本质上是因为你们是很类似的人。”   “或许你们一直在和相同的人谈,不仅是因为你们喜欢的特质是一样的,也是因为你们身上有一样的特质。所以谁喜欢尉音了之后,还会喜欢上你,谁喜欢了你之后,也会喜欢尉音。”   尉音:……等等。类似的话好像不久之前才听到过。   不许杨唯贞学黎憬说话!!   他急忙问:“哪里一样?”   杨唯贞:“在理直气壮地爱人。在觉得做同性恋很正常地那样爱人。在很骄傲自己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找到了自己,认识了自己,正大光明地爱人。就是那股劲儿,好多人都没有。”   黎忱把猫放下,揪住杨唯贞的脸蛋扯了两下。他又端上来两碟蛋糕,给尉音一份,给杨唯贞那份呢,他故意端到杨唯贞面前,调笑地将蛋糕尖尖上的奶油蹭在杨唯贞的鼻尖上。   杨唯贞昂着头,小狗一样对他笑。   身边的猫咪软乎乎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发出一些猫咪语言中不明所以的哼唧声。   阳光洒进店里,每一处阳光足量的窗边都长出了猫。   氛围很好,屋里也暖烘烘的。尉音望着杨唯贞捏着叉子发呆的样子,又转头看向给店里兼职安排工作的黎忱。   尉音以前对感情的结束都有些懵懂无措。可此刻,他突然意识到,杨唯贞和黎忱,不会一直谈下去。   他们之间分明还热闹着喧嚣着,但,他们不会一直谈下去,不会谈到最后。   他们也会分手,或早或晚。   尉音低头看看手机,裴舒尔发来新的信息。和裴舒尔的聊天记录里,都是音乐、文学、艺术,没有一点关于现实的未来的锚点。   他可能,也不会和裴舒尔走到最后。   尉音想到这里,蓦地叹口气。   他一直在勇敢地去爱,可是人和人之间难道只能相伴一段路程吗,人和人之间不能一直在一起吗?   他难免有些沮丧,看文献都看不进去了。   黎忱经过这里的时候,看见尉音在平板上看歌单。他向来比较好事儿,凑过来,一瞧,就开始点评。   “哟,听上爵士乐了?诶,这个乐队我在英格兰上学的时候去俱乐部听过他们!当时氛围超好,跳跳舞喝喝小酒,还可以用学生身份买学生票。感觉技术确实很扎实,灵气也足,你听他们混音的这首。”黎忱伸手点点尉音的平板屏幕,“这个很适合当学习背景音,虽然我不咋学习,哈哈哈哈!”   尉音盯着他看,没吭声。   黎忱一点不客气,看他的电脑亮着,上面都是文献,他也不避嫌,上来就毫不客气地瞧了一眼。   不光看,他还问呢。   黎忱:“你和人工智能讲伦理,它听你的吗?”   “我昨晚睡不着觉,凌晨两点我突然就开始想你这个事儿,你说人工智能伦理是人类在管理还是人工智能自我管理?我和ChatGPT探讨了一下,它说我可能具有悲观主义精神,建议我接受相关治疗。”   黎忱叹气:“我感觉我说不过人工智能,那你怎么办啊?你这个研究生读出来能做什么工作呀?”   尉音还是盯着他看。   “哑巴啦?”黎忱凶他。   尉音开口,说话的语调有些飘忽:“你是,在和我谈完音乐艺术之后,又要和我谈论现实未来吗?”   ————————   煮点面吃! [42]擦边扭扭男:大腿根部的刺青   042   黎忱不懂尉音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慢半拍地“啊”了一声,疑问的语调拖得长长的。   黎忱那个嘴也没个把门的,趴在尉音坐着的椅子靠背上,就开始胡咧咧。   “你居然为了我去直面那个凶神恶煞老太太?你和我妹妹一起去的?你是用什么身份站在我妹妹身边的啊?我妹妹的男朋友?”   尉音听完这话想骂人。   可他开口之前,突然顿住了。   他在问这个吗?黎忱是在问这个吗?他在问自己是不是黎憬的男朋友吗?不,他不是在问这个。   尉音似乎有些想明白了,可仿佛在想明白的一瞬间,他就更糊涂了。   尉音:“你是不是想问,我是为了关心杨唯贞去的,还是为了关心你去的?”   “你大可以放心,咱们两个人的孽缘这么久了,从来也没有发生过撬墙角的事情。你还不放心?”   “我和杨唯贞分手了就是分手了,我不会在你俩还谈恋爱的时候勾搭他的。”   黎忱也没想到尉音这么说。他愣了一会儿,问:“所以你是为了我才去的。”   分明是疑问句,但他说成了陈述的口吻。   尉音歪了点头去瞧他:“不然呢?不是你挨打了吗?”   他提起这个就有些受不了:“你是真的要一直装下去啊?不会普天之下只有我知道你在装吧?”   黎忱点头:“只有你。我妹妹都不知道我没被打。”   尉音:“你可以告诉杨唯贞,这样他就不会那么愧疚。”   结果黎忱立刻就把这个主意否了。   黎忱摇头:“那不行。我喜欢他愧疚,这也是经营感情的一种方式!你这种人你是不会懂的。”   “我不用懂。”尉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我只知道你欠收拾。”   尉音回身,而此刻黎忱就趴在他的椅背上,趴在他面前。他能看见黎忱浅淡的眉眼,和纤长的睫毛。   “黎忱。”他突然叫他的名字。   黎忱嗯了一声,也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我骗他了,你要告诉他吗?”   尉音:“我才不会掺和到你们情侣之中去。我不会说的。”   “我就知道。”黎忱早就猜到了尉音的这个回答。   尉音是唯一知道真相的,这个秘密就再不会溜进第三个人的耳朵。   黎忱:“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疏远的关系就是最亲密的关系,最近不是好多朋友忙着吃瓜吗,恐怕那些到处打听的吃瓜群众,死都不会知道你这里的消息才是真相。”   尉音瞪他一眼。   他安静了一会儿,开始打探消息问:“你和裴舒尔呢,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尉音回答,“他最近在用潘杜里琴写曲子,发微信给我听。我听了,感觉挺有乡间阡陌小路的氛围。”   黎忱叹口气:“都是很值得喜欢的男孩子啊,美好的男孩子们带来美好的爱情。”   说着说着,他在那里惋惜上了。   “但你说,我们为什么就和他们谈不到最后呢,怎么谈着谈着就断了呢,难道这些都不是正缘吗?”   黎忱:“我是不是应该再去庙里拜拜,求个符签什么的?不然只认识咱俩的朋友,看咱俩久了,以为特殊情况是普遍情况,那指不定会以为同性恋的圈子多乱呢。”   尉音瞥他一眼:“是挺乱的。”   “但你怎么知道我和裴舒尔,你和杨唯贞,又不能谈到最后了?”   黎忱自然不是瞎说!他有自己的思考逻辑。   “裴舒尔在乎欢愉和精神上的交流,不肯脚踏实地。杨唯贞呢,他奶奶甩着手扑向我的那一幕,是埋在我们之间的一根刺,早晚会痛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怪忧郁的。   黎忱本来就是淡颜天花板的长相,这么一个忧郁范儿一起来,尉音都想安慰他两句。   尉音也的确安慰了他,可安慰即时刹那是有用的,长远来看,又没什么用处了。   年轻人的爱恋像席卷过发梢的一阵风,在该发生的时候发生,又随着时间推移淡化,最后消失。   日子渐渐忙起来,尉音正常上课,人工智能伦理的相关研究真的很有趣,他无比庆幸自己坚持了考研。   到了十月,他和导师去学术会议的时候见了一次齐温仁,齐温仁望过来的目光带着些怀念追忆,尉音笑着和他握手。   他没有得到稳定的恋爱关系,在和齐温仁交往的时候所追求的那些,在裴舒尔这里也没有得到。   但他似乎明白了一些齐温仁当时的执拗。   一个连接,他想要一个连接将他留下。他现在和裴舒尔之间没有连接,关系随时可以发生,关系也随时会断。   他好像成熟了一些。   成熟到当冬天到来,他和裴舒尔相伴跨年,而当春天来临的时候,裴舒尔离开。尉音都平静地接受,迎来新的夏天。   尉音想要那种无论时间怎么变迁更改,爱意都愈发浓厚的恋情。   可苏颂示要奔向他自己的梦想和前路,齐温仁又忽视尉音的前途,杨唯贞自己还没长大到可以在爱自己的同时也爱恋人的时候,裴舒尔又若即若离,享受追捧和欢愉。   他对裴舒尔说,他想要稳定的感情,确定的名分,平日里聊些琐碎的小事,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幻想两个老头还牵手逛公园。   他会一直抱着这样的期待,等待下一段缘分。   这是很自然的分手,分手之后,尉音陷入了很平静的阶段。他近期没有恋爱的想法,每天上课看文献,跟着去导师的项目里打打下手,感觉日子过得很快很充实。   又过了两个月,杨唯贞和黎忱也分手了。   杨唯贞始终没有离开江沅,他在江沅扎根,生长为愈发茂盛的模样。这场属于杨唯贞的逃亡终于迎来结局,杨唯贞成熟了一些,但黎忱还是那么幼稚。   黎忱给尉音寄他店里的周边,尉音收到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发现黎忱把店名改了。   那家叫晨曙的咖啡店,改成了“修破猫”这个奇怪的名字。   真搞笑,黎忱这人真的挺逗的,和裴舒尔分手之后,不知道改名,和杨唯贞恋爱的时候,也不知道改名,结果到了现在,反而把名字改了。   一家咖啡店开在瑞幸和一点点之间,有点找死的意味。但黎忱把店改成了猫咖,反而有点找到了生态位。   同学,不买咖啡没关系啊,我们还卖蛋糕呢!欢迎同学拿着小瑞拿着点门进来吃蛋糕撸猫啊!   这里的猫都破破的,后来口碑都打出去了,但凡学校救助领养不出去的破猫旧猫,人们都来黎忱这里问问。   黎忱干着干着,真的成爱心人士了。   又过了一阵子,尉音去看的时候,发现黎忱把店里那些值钱的昂贵的机器都卖了。   他以为是咖啡店的战略规划调整,需要把店里的那些高端机器卖掉,也没多问黎忱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手机真的在这里监听他,尉音和裴舒尔半谈不谈的时候,裴舒尔会亲昵地和他相处,把他喂得很饱,导致尉音和裴舒尔分手后,没有约会了,但大数据开始给他推送单身男孩交友的图文和短视频。   他一顿操作,直接屏蔽拉黑不喜欢。但大数据好像误会他了,开始一步到位,不推单身gay交友了,开始给他推送擦边男发福利。   尉音在手机上刷小猫小狗傻瓜笑话刷得正高兴呢,一划,直接蹦出来一连串好几个扭扭男。   谁在看小猫摸萝卜纸巾的时候想看扭扭男啊?   尉音气得坐在沙发上,握着手机在那里刷,遇见猫猫,喜欢!遇见男的,不喜欢!他非要把手机调教好了。   结果,大数据开始给他推送猫耳裸男。   ……太清凉了,简直不忍直视,这像猫吗?还不如黎忱戴个猫耳朵像猫呢。   尉音忙着拉黑,一口气拉黑了一会儿,突然却怔住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眼,有些不可置信地顿住,放大,再放大。然后,尉音握着手机,思维陷入一片空白。   他点进这个人的主页。   这人的照片视频都没露脸,但尉音能清晰地看见他大腿根部敏感位置上的刺青。   合格的前任该互相忽视,假装彼此死掉。也有前任能做朋友,还能代购球衣。   可是,最糟糕的前任会面,大概就是此时此刻吧,大概就是现在,尉音在手机上,看见他曾经爱抚亲吻的地方被暴露给所有人看。   他在心里咀嚼着一个名字。   ……柯冉,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很难吗?   尉音点开了柯冉的微信聊天界面。他和柯冉的联系并不多,平日里也只是在节假日发些问候消息。   看看聊天记录,上一次联系还是柯冉问他又回去读书了吗,尉音说是的,考了研,重新回本校读书了,柯冉就发了一个鼓掌的小狗表情包。   柯冉比他们都大两岁,和黎忱是一个高中的。他考上江大,也比尉音早毕业两年,是尉音的学长。   尉音只记得柯冉有些娇气,喜欢撒娇,说话声音轻轻的,很爱漂亮,很爱打扮,天天说自己要略施粉黛,喜欢买化妆品。   他知道,大学毕业,进入社会开始上班之后,人们都会变很多。   尉音盯着屏幕,很纠结,他在想,人开始上班之后会有变化这个道理他明白,但是会变这么多吗?   怎么了学长,工作压力大到不得不擦边缓解压力了吗?压力这么大了要不要考虑一下辞职的事情啊学长?   这班要是再上下去,擦边都缓解不了工作压力的话,学弟很怕你做网黄啊!   柯冉实习后,好像换了好几份工作,尉音有点记不清柯冉现在是在做什么工作了。   他就发微信问人家。   【你在上什么班呀?】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聊天界面最上面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很久,柯冉输入又删掉,写下又修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尉音的消息。   【最近gap没在工作了】   尉音:……难道全职做擦边吗,哥?   知道现在大环境不好,钱不好赚,可,可他是柯冉啊,学习成绩很好,长得好看,说话轻声细语,喜欢和人撒娇的柯冉呀。隔着几个高中,尉音都对他有所耳闻,在江大上学的时候,更是老在表白墙上刷到他消息的柯冉啊。   哪怕当时分手,他俩也没有闹出不愉快,只是因为柯冉要毕业了,他不想异地,所以和尉音分开了。   尉音到现在还记得柯冉当初说过的话。   “哪怕没经历过,只靠着预想,都知道异地恋真的很难。如果真心地体谅彼此的难处,不想打扰,就会疏远;可坚定地纠缠,又会彼此厌烦。”   “两个人之间永远有时差。我想让你理解我现在的心情,就要不断地去解释我身边发生了什么,说一件事情开头,后面往往要解释好几件事情,会很费耐心。我又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与其最后狼狈不堪地闹到面目全非,不如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好好结束,还能为彼此留下一份美好的回忆。”   ……   柯冉最后离开学校前的那个拥抱,尉音记到现在。他还记得他身上清新的香水味,像盛夏天里的薄荷叶。   怎么擦边了呢?到底为什么啊?!   知道了这个秘密之后,尉音几乎要憋死了。他无法对任何人倾诉讨论,他甚至无法对柯冉本人提起这件事情。   这太尴尬了,几乎要戳穿他们过往的爱恋。   更不能和身边的朋友开口!他的任何一次提起,或许都是对于柯冉的伤害。   憋了两周多,尉音注意到柯冉的主页还一直在更新,画面也愈发露骨起来,每条小视频下面都是各种【私聊】【dd】【可出】之类的评论刷屏。   这件事几乎成了一块石头,被尉音吞下,在心口来回磨着。他总在想,柯冉经历了什么,或者说,他正在经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他过得很糟糕吗?他需要帮助吗?   尉音上着课都开始走神,也是此时,他醒悟过来。是的,他终于知道,他还有一个人可以商量。   ——黎忱。   他所经历的,黎忱都经历过,或者即将经历。   他和黎忱仿佛是彼此生命的线性错位,黎忱也是柯冉的前男友,黎忱甚至是柯冉的初恋,尉音可以信任黎忱,仿佛信任一个截然不同又可靠的自己。   尉音立刻掏出手机,给黎忱发消息,要和黎忱见面。   他不想在猫咖店里和黎忱见面,店里人多,总是有些不方便。尉音就问,可不可以去黎忱家里找他?毕竟之前他冲到黎忱家里过,他知道黎忱家在哪里。   黎忱回复,说他不住在那里了,现在住在店里。   尉音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还有些懵。住在店里?那排店铺都是商业门市,住人倒是也能住人,但哪有住在家里舒服?   怎么,黎忱也拮据了,住在店里了?   晚上九点多,尉音到了店里,黎忱才关门打烊。送走了两个兼职,他问尉音要不要吃什么,他店里最近上了简餐,可以做三明治和番茄奶油蘑菇意面。   尉音没有吃东西的胃口。他急切地走到门口,确认大门关了,才走回来,坐在黎忱对面,踩在地毯上的脚一直来回碾着地板。   黎忱也不客气:“你多动症啊?”   尉音深吸一口气,缓缓掏出手机。他点开柯冉的擦边视频,屏幕朝上,直接把手机推给黎忱。   黎忱低头看了一会儿,他整个人从脖颈开始有些僵硬,好像被冰冻住了。过了半晌,他才抬眸,目光幽深地看着尉音。   “我们倒都是单身,但我和你……?”黎忱说着说着,开始摇头。   ————————   写着写着就吃了起来! [43]卖房给前男友啊你?:来,住我家!   043   黎忱的表情相当微妙,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和诧异的表情,他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我和你……?”他好像卡住了一样,嘴巴里面只顾着一直重复着,“我和你?我和你……”   ——我和你不太合适吧?我和你合适吗?我和你也是可以的吗?   嘶,而且直接拿着这种东西来暗示,这是哪个星球的表白方式啊?等会儿,这是表白吗?   黎忱陷入了沉思,表情看着有些费解。   尉音一看,嗯没错就是这个表情!看到前男友成了网黄了,就是这种类似于噎住的表情啊!   对对对看来你懂我的意思啊!就是你理解的这个意思啊!这么看来咱俩还是怪有默契的呢!   尉音重重地颔首,飞快地指尖点点屏幕:“对,对对,你和我!你和我的前男友啊!!”   黎忱张着嘴巴,又低头看向屏幕,缓缓抬头:“……?”   他整个人都陷入茫然了。   黎忱根本没理解尉音到底是什么意思,好家伙,他还以为尉音是在勾搭他呢。什么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的大腿根是两个人共同前男友,这种事情,黎忱根本想都没想过啊!   也不怪黎忱认不出来,这事儿其实很简单。   黎忱是柯冉的初恋,他和柯冉睡的时候,柯冉还没纹身呢。在他那里,柯冉没有什么显著特征,导致他没那么轻易认出来。   但尉音指出来了这件事情,那就不同了。   黎忱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抬头,注意到尉音殷切地看着他。他又低头去看着屏幕,伸出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几下,在柯冉的主页上多逛了一会儿。   半晌,他终于认出了柯冉的锁骨。   “艹。”他平静地从喉头挤出来了这么一声。   黎忱盯着尉音的表情更加复杂了。显然,他开始觉得尉音变态了。   黎忱身子向后仰去:“不是,你做什么?”   “你俩旧情复燃了就复燃呗,把私房视频拿给我看干吗?我是play的一环吗?我要在你们鼓掌的时候,站起来,给你们两个的爱情鼓掌吗?”   他相当莫名其妙!   尉音的呼吸都停滞了。   没毛病吧?他简直觉得黎忱是不是有病!   谁家好人会把自己和前男友的私房照给前男友和前男友的初恋看啊?就算他俩之间一直挺乱的,但纠纠缠缠这么多年了,难道黎忱就没有一个瞬间相信过他的人品吗?   在黎忱眼里,尉音就是这么一个人品低劣的人,拿着男友的私房照到处炫耀?他没事吧?   “你有病啊。”尉音和黎忱相处久了,也一点儿没客气。   要不是此时此刻黎忱的上身紧紧地靠着靠背,身子向后仰去,他真是恨不得一巴掌糊在黎忱的脑壳上。   尉音压低声音,喉咙里像是含着一根哑哨:“这不是他发给我的!这是他发在网上的!”   黎忱缓缓抬眸,对上尉音的眼神:“发哪儿?网上?发only fans?啊?!”他盯着尉音的眼神,给出了最离奇的猜测,“不会就是发到互联网上吧?!就是我们平时刷视频的互联网?”   没错。尉音的表情里就是这么写着的。   根本没有任何遮掩,甚至也没有掺杂什么水分,就是这么直接。   黎忱猛地往后一靠,椅子和地面发出了一声巨大的摩擦声,他几乎惊恐地站了起来:“不能吧?那可是柯冉,柯冉总是一副装装的样子,他自尊心多强啊,他去擦边了?”   “诶,不对啊,不是说擦边很赚钱吗,那他怎么还问我借钱?”   他陷入了震撼,嘴快,说完,脑袋一懵。低头,对上了尉音扬起的眉梢。   尉音都气笑了:“啊,他问你借钱了?!”   黎忱缓缓抬手,捂住了嘴。   “所以,你早就知道他哪里不对劲了?!你也没多问问?他问你借钱要做什么,他因为什么原因要钱,你都没问?你就直接借给他了?”   尉音直到现在,才知道还有这么个事!   他环顾了一圈,发现黎忱店里的那些什么奢侈品机器,什么昂贵咖啡豆都卖得差不多了。   此刻,尉音终于把之前发生过的一切都联系了起来。   “你店里最近卖了不少东西啊。”尉音站起来,在四周踱步了几圈,似笑非笑地对上了黎忱心虚的眼睛。   黎忱开始抬头看向天花板,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又看着一旁舔毛的猫。就是死活不看尉音的眼睛。   “怎么不看我啊,黎忱?我还不知道我长得这么叫你害怕呢。”   尉音围着黎忱,兜了一圈,站在他面前。他不肯看尉音,歪着头,盯着地毯。   尉音:“你借给他多少钱?”   “没多少……”黎忱嘴硬。   “是,当然没多少了。”尉音气得开始阴阳怪气,“对我们从英格兰留学回来,开主理人咖啡店,亏了两三年还能继续开店,到现在才持平,可距离回本依旧遥遥无期的‘小少爷’来说,多少钱算钱啊?”   “多少钱当然都不算钱,对吧?小少爷。”   他在这里抑扬顿挫地,对着黎忱一口一个叫着少爷少爷,把黎忱的鸡皮疙瘩都叫起来了。   “什么鬼动静?你能不能正常点?!”黎忱后退两步,死命摆手。   尉音根本不听,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我怎么了?我让少爷不满意啦?那少爷也不能怪我,毕竟我说的是事实啊!这些钱在少爷眼里算什么钱呢?”   他盯着黎忱:“少爷都卖设备了,都住到咖啡店里和猫一起睡了,但少爷还是说没多少钱,是吧?”   是,黎忱最开始确实是这个想法!觉得自己好厉害啊,能帮柯冉凑钱!   但现在,被尉音这么一说,他那种“我好强啊这么多年不见了但我还是可以为初恋解决事情”的自满感觉消失了,久违的羞耻感开始缓缓侵蚀黎忱的心脏。   他开始满脑子都是“尉音怎么了尉音不会被刺激疯了吧尉音之前是这么说话的吗”。   黎忱的耳根红胀起来,脸颊上也泛起不自然的神情。尉音盯着他这副样子,愈发来气了。   可生气之后,紧跟着涌来的就是无力感。   比起生气,尉音其实更多的是疲惫。   瞧瞧,黎忱这么闹腾的人,又是卖店里的机器,卖店里的咖啡豆,又是住到店里,费心地为柯冉筹钱。   可尉音呢,他什么都不知道。   要不是大数据推送给他柯冉的主页,恐怕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我只问你一件事,黎忱。”尉音深吸口气,一把扯住了黎忱的手臂,拽着他,逼着他将目光投射过来。   他要和黎忱对视,他要黎忱注视着他的眼睛。   尉音:“你为什么没告诉我呢?我难道,不是柯冉的前男友,不是你的朋友吗?”   “嘿嘿。”在尉音严肃的神情中,黎忱突然像猴子一样笑了一声,他神采飞扬极了,“你又是我朋友啦?嘶,别捏我,我不笑了!我真不笑了!”   黎忱嘟囔着,挣着被尉音捏住的手腕,反问:“我告诉你干嘛?柯冉是你的前任,也是我的前任啊,还是我的初恋呢。”   “老天,这话说起来真怪死了……”他仰头望天。   尉音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握着黎忱的手腕,目光执拗地盯着他。   “是因为,觉得我帮不上忙吗?”他用那样沮丧破碎的目光望过去,望得黎忱心头痛痛的。   黎忱立刻反驳:“不是,尉音,你当然帮得上忙。”   他实话实说。   “只是……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清楚他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情。他只是问我借钱,巧了,我手里正好有钱,稍微凑一下,我就打给他了,就是这么简单。”   尉音:“所以你就把房子卖了?”   黎忱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我没那么圣父,他也没差那么多钱!”   “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是把房子租出去了,算上押金和租金,我收了一笔钱。拜托,江沅的房子多贵呢,柯冉要是真问我借了一笔卖房子才能凑上的钱,我早砸破砂锅问到底了。”   尉音不信:“你都卖设备了,都把房子租出去了,这叫只是凑一下?你都卖设备租房子了,也没想过问我拿一笔钱?”   黎忱叹气:“问你要钱……更奇怪了吧。”   尉音只觉得不奇怪:“柯冉不也是我的前男友吗,他遇见事情了,我怎么会不想知道,我怎么会不想帮忙呢?”   “更奇怪了。”黎忱吐槽。   尉音缓缓松开手:“所以你真不知道。”   他环顾一圈,看见店里的猫到处睡着,有的睡在地毯上,有的睡在台阶上,有的缩进了猫窝里。   黎忱开的店,叫猫有地方睡觉,偏偏现在黎忱本人没地方睡觉了。   “你睡哪儿?”尉音冷着脸,突然开口。   黎忱唯唯诺诺地回答:“楼上有库房,库房里有一张沙发床。”他声音还故意压低了,怕尉音不高兴。   可尉音当然高兴不起来。“总这样,也不是一个办法。”他估计黎忱最差也是把房子租出去三个月,租出去半年一年也有可能。   哈,真够能吃苦的,真够能凑合的呀,黎忱。   尉音直接开口:“这样吧,反正我有研究生宿舍。要不,你就住我家来吧?”   黎忱用手指指着自己的脸:“我?你?我住你家?”   “我家两室一厅,在大学城对面,离江大和你的店都很近。”尉音道,“我有宿舍,我搬回宿舍住就行了,你住我家里的客房。”   黎忱:“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从大学开始就不习惯住在寝室里,一直外宿。现在我搬到你家里去,你从你家里搬出来,去住宿舍?”   尉音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总比你住库房,住咖啡馆好吧?”他扯着嗓子,“当然,少爷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黎忱那个逆反心理就又起来了!   他心想,他不愿意?他有什么不愿意的?尉音家里他又不是没去过,尉音的家里当然比咖啡店的库房要舒服多了。   “你让我去,我当然去。”黎忱面上可平静了,其实心底仿佛敲着鼓。   他在那里开始反复试探:“你认真的?我真去了?我真的去了?”   尉音让他去住,就当然是真的。他甚至转身上楼,去库房里开始收拾黎忱的东西。   “现在就搬。”他冷着脸,把那歪歪斜斜的沙发床合起来,揪着黎忱的枕头,“一会儿叫辆车,直接走。”   黎忱跟在尉音屁股后面,把自己的被子团成一团。   他有点忐忑,但莫名生出期待,觉得我的妈呀这一切都好好玩啊!他居然要住到情敌家里去了吗!   尉音盯着黎忱收拾东西,平静地开口:“就这两天,我要找柯冉出来见一面。”   黎忱把叠歪的睡衣抖开,一股脑塞进双肩包:“那我陪你去。”   “感觉你也不咋会和人沟通,尉音。”黎忱开始当面蛐蛐,“你一上来就把手机递给柯冉,让你的前男友、我的初恋直接面对他发在网上的大腿根?”   “我感觉你俩容易打起来,我陪你去,他要是打你,我就拦在你面前,报答你让我住在你家。” [44]体面:我是很差劲的前男友吗?   044   毛墩坐在尉音对面,张着嘴,盯着他。   这嘴已经张了很久了,偏偏就是没有一句话从黑洞洞的嘴里吐出来过。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张着嘴呆呆地瞧着尉音。   尉音自如多了,他低头吃了两口米粉,抽出纸巾,擦擦嘴,抬头,见毛墩还是那副表情,瞥了毛墩一眼。   “忘记怎么说话啦?”尉音抬手,戳了一下他的胳膊,“在我面前表演哑剧吗,诶毛墩,说话呀!”   毛墩这才抬起手,将自己的下巴合上。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缓缓转动着麻木的脑子,勉强理解着尉音之前和他说的话。   好吧,他根本理解不了!他只觉得自己每个字都认识,但每个字组合起来连成句子,就有些超过他的认知范围了!   毛墩压低声音:“我没明白!什么叫黎忱最近住在你家,让我没事别直接去你家找你?这句话里面的黎忱是怎么出现的?黎忱住你家去做什么?”   “喔,你说你前男友遇到了点事情,黎忱借他钱了,行,直到这步我还都能理解。可你之后说的话,我就有些无法理解了!我不明白啊!我真的不明白!”   “什么叫你看黎忱为了凑钱暂时没地方住,你让黎忱住你家去了?你家是什么收容所,专门收容情敌?”   可见这件事对于毛墩的冲击挺大的,他本来声音挺小的,说着说着音量都提起来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尉音深深地叹气,语重心长道:“我要说几遍啊,黎忱根本不是我的情敌。我们两个人从来没有同时喜欢过谁,这种怎么能叫情敌呢?”   毛墩身子向后靠去,莫名其妙地开始鼓掌。   “有道理啊!”   毛墩赞叹道:“你俩当然没有同时喜欢谁了,你俩讲究先后顺序的嘛!所以这种不能算是情敌,噫,有道理咧!”   “那宿敌算吗,不会宿敌也不算了吧?那我嗑的死对头cp岂不是be了?”   尉音忍无可忍,直接说道:“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真的!我在读研,有学生宿舍住,我搬回寝室就行了。学校对面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黎忱住在客房,又不是住我的卧室。”   “这一套不是非常自然非常流畅的吗?你到底在惊讶什么啊?”   惊讶什么?!毛墩都快疯了,尉音居然在问他在惊讶什么!尉音和黎忱两个人住到一起去了,还不值得惊讶吗?   毛墩都气笑了:“客房,你以为我没去过你家吗?你家哪里有什么客房?!”   “一共就两个房间,一个是你的卧室,一个是你的书房,喔,书房里倒是做了一张衔接衣柜的榻榻米。”   尉音没搞懂毛墩想说什么,他还辩解:“书房怎么就不是客房了?他都睡折叠沙发了,还嫌弃睡书房吗?”又担心向来手里不缺钱,生活质量很好的少爷真的嫌弃,还补充说道,“大不了我让我妈搬两床褥子厚被子过来,给他铺一铺。”   毛墩看着尉音的眼神愈发诡异了。   “这对吗?你之前还说你和黎忱不熟的,怎么你现在都到这步了,邀请他去你家睡觉?”   他难以理解啊:“直接住你家,还是长久地住你家,你之前的几任男朋友都是偶尔来过夜,从来也没有一个长久地要住进你家啊!”   “不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我想不明白了!”毛墩的音量也开始提高起来了,就差叫唤了。   尉音抬手下压,招呼他:“小点声,你小点声,你这么大声干嘛?很难理解吗?”   尉音坐在位置上,身子向着毛墩的方向探过去,直言。   “他要凑钱,把店里的机器都卖了,还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了,现在住在店里。我看见了,怎么能忍心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呢?”   毛墩看他的目光更诡异了。   “忍心。”他缓缓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倒吸一口气,问,“你怎么不忍心?”   尉音:“他凑钱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前男友啊。”他指尖在桌面上滑动着,可以看出他内心有多纠结了。   纠结到最后,尉音得出来的结论是——   “其实,我也有一份责任吧,毕竟是我的前男友。在我不知情的时候,黎忱也没联系我,反而自己在积极想办法,那我现在知道了,我总要出一份力吧。”   毛墩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要说什么?说你俩真不愧纠纠缠缠这么多年,想法居然差不多,还是说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情能把多年宿敌逼到同居??   毛墩捂着额头,连连吸气:“天啊,你俩的这个脑回路,居然能撞到一起去。”   “到底是什么事情啊,你俩的哪个前男友遇见什么事儿了?”   毛墩秉着吃瓜的心思一直在打听,但尉音一直紧闭嘴巴,什么也没说。   尉音:“我不会和别人说的。只有黎忱知道。”   这句话把毛墩打懵了。他这么多年吃瓜下来,还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我是别人?我是别人?”毛墩呢喃地重复着。   尉音沉默一瞬,慢吞吞地点点头。   毛墩反应过来了,咬着牙,盯着尉音:“也对,我当然是别人了。”   有共同前男友的两个人,怎么就不是自己人了!人家当然是自己人了!他这种朋友才是别人!   气得毛墩埋头吃米粉,心想他再也不要管尉音的事情了!可是,尉音让黎忱住到他家里去了,这事儿给他的冲击还是太大了,他一边吃东西,一边在脑子里止不住地想这事。   他想不通,但人家两位的态度其实相当自然。   尉音和黎忱共享着一个秘密,他动作也很迅速,想联系柯冉出来见面。可是,他给柯冉发消息的时候,柯冉却连连推脱。   【我最近没回江沅】   【公司派我出差】   【报了游轮旅行快出发了】   ……   各种各样的借口轮番轰炸而来,他那种不想见面也不想和尉音接触的心思,昭然若揭。   尉音自认自己没有露馅,从头到尾都是一副要和柯冉叙旧的态度,他根本没有提到网上的事情,也没有提到钱的事情。可哪怕是这样,柯冉也不想和他见面,甚至在微信上多说几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他盯着手机屏幕,难免有些受伤。   “他遇到事情还能和你求助,却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天啊,难道我是什么很糟糕的前男友吗?”他和黎忱吐槽。   黎忱已经搬进了尉音家里。   现在,尉音想和黎忱说上两句话,可实在是太方便了。   黎忱也丝毫不和尉音客气,他四仰八叉地坐在沙发上,靠在尉音买回来的靠枕上。小狗拱着脑壳,把下巴搭在他翘起来的二郎腿上。   他翘着的脚晃两下,黑蓬蓬的小狗也跟着晃两下。   没错,黎忱的概念里根本没有见好就收。他也不会和尉音客气,尉音让他来住,他就来了,不仅他自己来了,他还把之前养在父母家的小黑狗也接来了。   这狗本来就喜欢尉音,黎忱养了它这么多年,它也喜欢黎忱。   现在,搬到了到处是尉音味道的房子里,还有黎忱陪着它,还经常能和尉音见面,狗乐疯了!   狗趴在黎忱的腿上趴不到几分钟,就开始在客厅里面舞狮跑酷。   黎忱用一个球来回逗着小狗玩,注意到尉音沮丧地歪在那边,就说:“他也没告诉我他遇上了什么事儿啊,就直接问我借钱。”   “我也没多打听,就凑钱给他了。”黎忱猜测,“可能真的有些什么不好开口的事情吧。”   尉音突发奇想:“如果有一天我也不告诉你什么事情,但突然问你借钱呢?”   黎忱转头盯着他看了两眼,坐直身体,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薯片。撕开包装,嚼了两口,很认真地思考着。   过了几秒,黎忱才说。   “那我就卖房子。”他很笃定,很利落地这么说。   尉音都有些惊住了,小狗一直在下面拜拜,想让尉音抱它,尉音都愣是没注意到。   “你能问我借钱,那大概真的遇见大事了,我不卖房子估计帮不上你。”黎忱开始发散思维,“那估计你的房子也卖了,嗯,没事儿,你还可以和我一起住店里去。”   黎忱一副瞧啊我够义气吧我在报答你的表情:“我那个店最近营业额还可以,利润不多,但没那么亏了,你到时候就照顾那些猫,抵债。”   明明应该因为柯冉不肯联络而焦虑的,尉音也的确心情一般。可他盯着黎忱那副装酷的表情看了看,扶着额头笑了起来。   尉音轻轻咳了一声。   黎忱没再说这个,反而说回柯冉。   “但他肯定不是被骗出国打黑工了。”黎忱和尉音保证,“我又不是傻子,他微信发我消息,我就能被骗钱的,那我反诈意识也太薄弱了。他本人来找我,我和他见了面的,他问我借钱,我才去凑钱的。所以他人肯定就在江沅,这样,起码你能放心一点了吧?”   放心?尉音的确放心了一点,但表情还是郁郁的。   “为什么明明回了江沅,又说自己不在呢。”尉音喃喃。   -   尉音想和柯冉见面,他想了解柯冉这几年发生了什么,想看看能不能帮到他。   但柯冉一直推脱,不想见到尉音。叫尉音难过的是,柯冉不肯见他,于是他让黎忱去约他。   好极了,柯冉一下子就答应和黎忱见面了!   黎忱握着手机,脊背僵硬,都不敢直接去看尉音的表情,只是用眼睛一瞥一瞥的。   尉音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抽回来。   他面对这种场景,倒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难过。他站在那里,肩膀松垮下来,瞧着有些委屈。   “你和我一起去,你肯定是要和我一起去的!”黎忱试图安慰他。可惜不怎么管用,尉音有些破防,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我就是这么差劲的前男友。”尉音难免有些内耗,郁闷道,“我这么糟糕的前男友,人家和我分手了,遇见困难了都不想找我帮忙。我想和人家见一面,问问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人家也不愿意见我。”   黎忱围着尉音绕了几圈,挠挠头,蹲下来,视线和尉音齐平。   “你糟糕个头啊。”他直接道,“你刷到他的擦边照片,立刻就想到他最近是不是生活不好,遇上了困难,你很善良的。”   “他要是真觉得你是差劲的前男友,那是他不识货。”   黎忱咂摸两下,回忆着:“柯冉确实有点作,我记得他是那种要人哄他的性格,有点娇气,还喜欢吃甜的。流行起来什么网红零食,他立刻就要吃到,很喜欢赶网上的热点,喜欢出片,过什么节日都要发自己的漂亮照片。”   随着黎忱的话语,尉音也想起了和柯冉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   是的,这些也是尉音对柯冉的印象。   娇气、可爱、明媚,说话做事都喜欢撒娇,看着不强势,但其实有点倔,只是很注重做事的方式方法,会装被动地引导人去达成他的目的。   这种,不熟悉他的人,都会叫他绿茶来着。但尉音觉得绿茶不是贬义词,只能说明他很可爱不是吗?   很喜欢撒娇,眼神明亮,说话故意扬起尾音,笑起来之前会歪一点头,看人的时候目光抬起,眼神交接后又低垂眸子。   这些都是尉音对于柯冉的印象。   于是,晚上九点的天桥路边,当他终于再次见到柯冉的时候,他看到柯冉熟练地叼着一根烟。   打上火,吸一口烟,吐出的雾气氤氲着他年轻的面庞。那些可爱明艳的撒娇神采,不再出现在他的脸上,仿佛久违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尉音看到这些的时候,心头沉重得坠着石头。   这几年,柯冉一定过得不太好。   尉音伴着步行天桥下方响彻的车流声,向着柯冉那里走过去。柯冉惊恐地抬眸,赫然看见约他的分明是黎忱,但赴约的是尉音。   他精神有些恍惚了,在梦里都梦见过这种场景。   约他的是他的初恋,但来的是他另一个前男友。   尉音在他身边坐下,夜幕低沉,月亮高悬,他轻轻哼笑一声:“怎么?见到黎忱就没关系,见到我,就这么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我拜托他晚点来,没关系吧。”尉音看向柯冉。   柯冉掐灭了烟,本来坐着,又猛地起身,站了几秒,不知道想了什么,又坐下,动作有些呆板,眼神也不看尉音。   尉音也不在意他一直没说话,反而很正式地和他问好:“好久不见。”   “这两年我和黎忱的关系还不错。”尉音突然说。   柯冉面色发白。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尉音和黎忱的关系还不错,也就意味着,他和黎忱的事情,尉音大抵是知道了。   尉音重重地叹口气,还是没有忍住,语气受伤地问询:“为什么不联系我呢?”   “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联系我呢?我不相信异地就一点儿消息传递不过来,为什么之前几年,连多余的话都吝啬和我说,可以和黎忱见面,偏偏要和我断联呢?”   天桥下行驶过的车流,一串连着一串,点点车灯几乎连成一道又一道的细线,点亮了夜幕。   柯冉捏着他刚刚掐灭的烟,用指尖搓着。他机械性地捻着烟草,那些碎末簌簌落下。   他沉默了十多秒,才笑了一下,看向尉音。   “我想联系你。我一直想联系你。”   “我一直想联系你。”他重复了一遍,抿出个局促的笑,“只是我这几年,过得不太体面。” [45]同居:从未见过宿敌同居这回事!   045   这句话像是利刃一样,一刀扎进了尉音的心脏。   他心头泛起疼痛,下意识追寻着柯冉的目光,可柯冉只是避开他,再避开他。他不再和他亲近,也不那样黏人地和他撒娇,只是几年没见,尉音几乎认不出来面前的人是柯冉。   柯冉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呢?柯冉怎么会冷眼望着夜色,悲哀地说自己过得不够体面呢。   尉音心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我不在乎的。”尉音轻声说,想安抚柯冉的情绪。   可柯冉只是重复着:“但我在乎。”他指尖蜷缩着,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不在乎,尉音,可我是真的在乎。”   尉音:“所以你不告诉我。你告诉黎忱?”   柯冉轻轻摇摇头,自己也觉得离奇。   “是啊,好像没什么道理,又没什么逻辑。可能因为我们是初恋。也是因为,我接受不了我在你面前不那么体面。在他面前可以,在你面前不行。”   天桥下方的车流呼啸而过,卷起冷冽的风声。   尉音伴着这样的夜幕抬眸,望向柯冉单薄的身影。   柯冉的话语那样坚定,声音也无比清晰。   “你是我很宝贵的记忆,尉音,像珍珠一样莹润着,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柯冉顿了一下,轻轻摇着头,“只是别再关心我了。”   “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他强调着。   尉音执拗地看着他:“我不是还喜欢你,我只是不想你狼狈。分了手,我也想你过得很好很好。”   他不是那种分了手就恨不得前任去捡垃圾吃的性格。哪怕分了手,也可以祝福对方,哪怕做不成朋友,也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好好生活着,就最好啦。   就不辜负那些相伴走过的日子了,不是吗?   柯冉那样喜欢过他,哪怕几年没和他亲密相处过,可如今尉音这样说话,柯冉还是立刻就明白了尉音话中的意思。   正因为明白了尉音话中的意思,他反而愈发坚定许多,再开口的时候话语中裹挟上了更多伪装。   柯冉:“我懂。你只是心疼我。”   “但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啦,尉音,不再是会为了一款游戏的皮肤就说爱你宝宝给我买吗的年纪啦。”   他沉默一瞬,敛着眼神:“现在的钱,是真的会压倒人的呀。”   尉音之前一直不明白,黎忱是怎么做到见了面就只给了柯冉钱,但关于柯冉的境况又一句话没问的。   直到此刻,他偏头,入目便是柯冉瘦削的脸。他那种躲避的态度,那种落寞的神情,的确让人无法开口问他——柯冉,你怎么变了,柯冉,你到底怎么了。   “说真的,当初我撒个娇你就给我买东西,你真的有点傻,尉音,我这种又作又闹的男的,就专门是要克你的。”   “但是,我还是舍不得联系你。尉音,我联系你要说些什么呢?我的日子没有很苦,就只是……”   柯冉缓缓吞下那些字,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拿不出手而已。”   日子没有很苦,就只是拿不出手,就只是这些年过得不太体面。   尉音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泛着朦胧光泽的照片和视频,镜头没有对准他的脸,那对准了他的大腿根。大抵比对准他的脸,更无形地击碎了他。   说着说着,柯冉突然提起苏颂示。   他语气似乎毫不在乎,可提起苏颂示,字里行间都是在意。   “苏颂示多厉害呀,大摄影师,财富自由,这个月在非洲,下个月在希腊。我其实也不想和他比的,但是,尉音,有没有过一瞬间,你会觉得喜欢他比喜欢我要值得?”   尉音坚定地说:“我从来没那么想过。柯冉,我从来没有拿你和他比过。”   柯冉抬起指尖,遮住眼睛:“我猜也是这样。”   “所以我更不想联系你。”   “我变了太多了,比起那些生活里吃到的苦,尉音,你敢信吗,我更怕看见你对我失望的目光。”   尉音难以理解:“我怎么会对你失望呢?”   “难道你一直觉得,我会因为你过得不好,就对你失望吗?难道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在我眼里,你一直是闪闪发光的优秀学长?”   柯冉听着这个话,愈发笑起来。   他发出了一种抽气似的笑声,一时之间很难分辨他是不是在笑。因为他眼底真的没有半分喜意。   柯冉笑了一会儿,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捂着眼睛的手背放下来,转身,直勾勾地看向尉音。   “既然你要问的话,尉音。”   柯冉:“你在以为什么?以为我家里的老人突然病重了,我求到初恋头上,说帮帮我吧借我一笔钱,我愿意付出包括身体在内的我的全部……你该不会是在想这种剧情吧,尉音?”   他说着说着,狡黠地笑起来,眉宇间的神采晶亮明艳,仿佛回到了他们还在读书的时候,那些充斥着玩笑调侃暧昧的日子里。   尉音沉默下来。   实不相瞒,在尉音朴素的观念里,柯冉擦边不可能是为了爱好,那只能是为了钱嘛。   在他贫瘠的想象里,他真的不知道柯冉为什么会缺钱到去擦边了,为什么缺钱,最大可能就是家人生病了,到处借钱,欠下外债。   或者是柯冉毕业后,灵光一闪,去创业了?和他初恋黎忱一样,在瑞幸和一点点中间开咖啡店了?   只是黎忱家里比较宽裕所以还能撑到店铺转型,柯冉撑不下去了?   尉音在这里脑洞发散,柯冉直接开口打破了尉音的许多幻想。   柯冉轻轻地叹气:“我真的不想和你说这个。”他苦笑一下,“我总想我在你眼里一直是当年的模样,漂亮,黏人,清纯,简单。”   “……嘶。漂亮黏人是真的,但你不是那种清纯小白花。”尉音这么说。   是的,柯冉和单纯小白花没什么关系。他是那种喜欢获得他人关注,装成可怜无辜懂事的样子,乍一看好似是低姿态的柔弱男孩,但实际上是各种作来作去的爱人。   柯冉这回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得意地开口:“我有我的恋爱小手段!”   他望着夜色,那些路灯霓虹闪烁着光芒。柯冉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如果我说,我是多买了几个奢侈品首饰,买了几个包,才一步一步到现在这步的。你会看不起我吗?”   这实在是在尉音的意料之外。   柯冉低垂着眼睛:“毕业之后,开始工作,好多人明里暗里地打探我的家庭环境,如果我家有钱呢,好像谁都会对我更客气,如果我家里很穷呢,一瞬间好像所有的杂活和压榨就都冲我来了。”   “你知道我的,我脾气一般般,又在乎面子,最开始只是买了包,但是……”   他停在这里,说不下去了。   尉音补充:“但是,用了象牙的筷子,就不能用陶瓷的碗,要用镶金的筷子。用了镶金的筷子,就不能吃清粥小菜,要吃鲍鱼龙虾帝王蟹。”   柯冉站起来,趴在扶栏上,任由夜风吹过他的发丝。   他将那些情绪积压了很久,如今终于有人聆听。   于是他不肯看向尉音的脸,只是说:“最开始,只是花呗和信用卡,然后,有些平台给我发消息,宣传只是花未来的钱,为什么不分期呢,分期不是更划算吗?”   “我当时觉得,我的月薪也不低,怎么就不能花未来的钱呢?可惜,后来经济环境不太好了,公司也没给补偿,就直接辞退了我。”   柯冉:“失业之后,就没那么容易找到新工作了。因为我们专业没有什么门槛,每年的毕业生太多了,每个岗位都在往上卷。”   “我稍微停了两个月,再面试的时候,面试官就揪着我的简历问,为什么中间有空白?回答当时被辞退了,人家就觉得是我能力有问题,不然为什么不辞别人而是辞我?哪怕面上不说,可竞争者太多了,能选到更好的,也没必要选我。”   尉音走过去,站在柯冉的身边,和他一起趴在扶栏上。   “我其实,不单单想问你和黎忱借钱的事情。”他语调滞涩,“大数据给我推了你的主页。”   柯冉的脸上陡然泛起一种死质的灰白。   他惊呼出声,脱口而出:“怎么会?我把你们的账号都拉黑了,怎么还能推给你们?!”   本来还可以概不认账,这一声惊呼出口,直接彻底坐实。   尉音:“我不会来谴责你,柯冉。我只是想问你,你还好吗?”   柯冉扯着嘴角:“那些评论不是都在夸我漂亮吗,我有什么不好的。”   尉音盯着他,不说话。   柯冉深深吸气,缓缓吐出,继续道;“当时,找不到工作,但还有信用卡和好多分期要还。不用觉得我可怜,尉音,是我自作自受,我活该的。”   “我当时其实可以去跑外卖的,虽然会辛苦一点,但越辛苦挣得越多。可我吃不了那个辛苦。”他向来娇气的。   于是稍微走错一步,就滑坠下去。   “在网上发发照片视频,来钱很快。可我心里又难受,就更想买东西。后来,哪怕去跑外卖,可挣的钱已经不够了,只能继续发照片发视频。有时候觉得这样好像还不错,也不用吃上班的苦,可是,可是我……”   尉音蹙着眉,不忍心地撇开眼睛。   看着尉音这样的神情,柯冉就猜到了尉音在想什么。   柯冉轻轻笑着:“我就知道,我猜到你会心疼我。可我要是和黎忱说这些,他会说我脑子有病,问我谁在乎那些奢侈品包和首饰?问我是不是疯了在那里自作多情。”   “有人给钱,要约我出去,我脑子一懵,终于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了。于是我回江沅后,还是找了黎忱。怎么样也要从他手里搞点钱,装装可怜,对吧,他是大户呢。”柯冉望向尉音,“实际上,我也确实从他手里搞了一大笔钱,他真的是个好人,他帮我,他没有推诿就一口答应帮我。”   柯冉:“现在,我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   “他借钱给你了,你怎么还发?”尉音问。   柯冉:“我发的频率已经明显减少了,你看不出来吗?”   尉音也是无语了:“我看?我怎么看?我没认出是你之前没敢看,认出是你之后更不敢看了!我不是没看过你!我是,我觉得,我不应该……”   他说着说着,就开始卡壳了。   柯冉声音低低地笑起来,胸腔也轻轻震动着。   “谢谢你。”他看向尉音,像是卸下了许多重担,本来抽着烟等人的愁苦神情,也一下子豁达许多。   “我一直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些,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人说。没想到你主动找过来。不管怎么样,说出来之后是舒服好多。”   “本来不想说的,我不想在你面前露怯,我想我永远是你心中美好的样子。当你想起我的时候,记忆里还是牵着我的手,沿着学校操场散步的情景。”   尉音抬眸看他:“可你不找我,找黎忱,就没关系吗?”   “不一样。那是不一样的。”   “我不会和你再在一起了。”柯冉突然又这么说。   尉音坐在夜风中,望着他瘦削的脊背。   “我也不会和黎忱再在一起了。”他说完,突然抬手捂着脸,搓了搓。   尉音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你更在乎我们谁,在乎我吗,你不向我求助,只为了保护你在我眼里的形象。”   “在乎他吗,你可以把你的狼狈难堪展现给他,但他把房子租出去,瞒着家里给你凑钱,你又不在意他把房子腾出去了,他现在住在哪里。”   柯冉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似的:“所以他现在住在哪里?”   尉音直言:“本来住在店里,和猫住在一起,躺在一张破折叠床上,缩手缩脚地睡觉。”   “现在?现在搬到我家,和我一起住了。”   柯冉是很悲伤的,那种从骨子里偷出来的疲惫几乎侵蚀了他全部的思绪,他眼角眉梢透着一股风情,仿佛什么都没关系的样子。   从尉音开始和他说话,他就是那副表情。   直到此时此刻,直到听见黎忱搬到尉音家里住了,柯冉的那种浪荡劲儿像是气球一样破了。   他瞪大眼睛,很惊恐似的,猛地转头,脖子都快拧掉了。   “什么?”他明明听见了,但他脑子里完全不理解这话的意思。他比毛墩听见这事儿的反应要大多了!   尉音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   “和我一起住。”尉音看看时间,差不多到了黎忱也过来的点儿了。   “他快到了,走吧,和他见一面?去他店里看看?”   柯冉像是沉浸在什么打击里了,满脑子都是黎忱和尉音住在一起了,呆呆地跟着尉音的脚步,和黎忱见面过程里反应都慢半拍。   最后,柯冉离开之前,目光还一直在尉音和黎忱之间打转。   尉音还和黎忱说,要联系联系他的师姐师哥,帮柯冉找个对口的工作,哪怕是实习,也要抓住一根绳子,使劲地慢慢地从沼泽里挣脱出来。   “你应该早点和我说。”尉音还是抱怨,“你干嘛想着自己解决呀。”   黎忱有他的道理:“我觉得,在和容易内耗的人相处的时候,应该过滤一些暂时解决不掉的信息。”   “你就是容易内耗的人。”黎忱这样说尉音。   “你看,柯冉的事情,短期内根本没办法解决。他需要还钱,需要处理网上的事,是一个长期工程。短期内没办法解决的事情,告诉内耗的人,他们直接能被折磨死。就不用告诉你,是最好的。”黎忱笑嘻嘻地说,“当然啦,快解决的时候,你肯定也就知道啦!”   “现在估计就是快解决的时候了,喏,你不就知道了吗。”   这是什么鬼道理!他知道了难道不是因为大数据吗!   尉音气笑了。半晌,他还是轻声呢喃:“我还是有点难过。”   “为什么人总是在变呢?如果人没有在变的话,会不会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黎忱:“唔,好像也很难。”   尉音真真假假地抱怨:“再也不想谈恋爱了。”   黎忱就笑话他:“不是吧?怎么了,永远相信爱情的尉音也要封心锁爱了?天啦,那得有多少男孩子心碎而死啊?”   尉音从旁边抓了一个小猫玩的毛线球,用球砸他。   黎忱才搬到尉音家里的时候,尉音的确和他说的一样,去住学生宿舍了。后来,他隔三岔五回家里住。再后来,发展成了天天回家住。   从“把房子给黎忱住他去睡寝室”,发展成“莫名其妙地和黎忱开始同居”。   前后没到半个月。   黎忱总在家里看见尉音,极其纳闷。   “你不是说要把房子给我住吗,那你怎么还在?你不是说要住学生宿舍吗?”   尉音有些心虚:“好吧我承认,我大学期间都没怎么住寝室,现在让我去住,我真的不太习惯。”   “有时候我看文献看到凌晨三点,但住在寝室里就一定要早早熄灯,不然那个光会打扰到室友。半夜室友还有打呼噜的,我脾气和忍耐力其实都一般,我真的想挨个掐过去。”   “晚上休息不好,白天我的脾气就不好,好几个同学问我,最近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怎么脸色这么差。”   他支支吾吾地说:“我习惯住在外面了。”   黎忱觉得稀奇:“你受不了你在学校的室友,但受得了我做你的室友?”   尉音强调:“我们又不睡一个房间!寝室里的室友都睡一个房间的,上床下桌,我也受不了。回来之后,家里安静得连一声狗叫都没有,简直是天堂啊。”   “那我们就这么同居了?”黎忱问,“有人知道这个事吗?”   尉音回忆了一下:“毛墩算是知道?”   “他八成会到处说的。”   “说就说呗。”尉音歪头盯着他,“你怕人知道?”   黎忱:“不。我的意思是,他到处说了的话,就轮不到我到处说了。”   尉音:……?   没错,黎忱要说这个。   黎忱:“他们都说我和你住一起太怪了,每一个听见了这件事情的人,都一副震撼的表情。”   “哈哈实在太好玩了,我最近的乐子就是到处说,我说我和你住在一起了,每个人,听说这件事的每个人!都一副癫狂的表情!”   是够癫狂的了。   如果那些人知道黎忱和尉音现在是过着什么日子,估计就更癫狂了。   有时候,上午尉音已经去上课了,但黎忱还没到开店的时间,他的猫咖下午才会陆续来人。   于是上午他可以睡一个懒觉,然后起床,检阅一下尉音的锅碗瓢盆。   他俩的关系还没亲密到可以一起用一样的碗筷的地步,那也太怪了,他俩目前只是共用炉灶的关系。   尉音允许他使用他的电磁炉,但不许他用他的锅。   黎忱就从柜里掏出自己的锅,给自己做点吃的,翻翻冰箱,看看菜还够不够,把冷冻层里尉音囤的可露丽规整一下。   用吸尘器吸吸地板,出门,遛狗,取快递。   尉音家门口的地垫已经旧了,黎忱才不会给他清洁洗刷一下呢,他直接买了新的。取快递回来,拆开,把线条小狗模样的地垫铺好。   才铺完地垫,手机响了,是尉音给他发的微信。   【救救!看我桌上有没有我的无线鼠标?】   黎忱大摇大摆地闯进尉音的房间,在他的书桌上看了看。拍了张鼠标静静地趴在桌面上的照片,给尉音发过去。   【能不能顺道去店里的时候帮我送来?求求你!!!我真的需要鼠标,我用不惯电脑触摸屏!!】   尉音给他连着发了三只哭泣小狗。   黎忱看看时间,上午十点,兼职已经去喂猫了,但还没到他去开门营业的时间。黎忱干脆牵着狗,专门跑一趟给他送去。   尉音的同学里有认识黎忱的,大概也是吃过瓜,看见黎忱来给他送东西,表情非常精彩。黎忱就喜欢看这个!好看爱看!   尉音拿到鼠标,快中午了,问黎忱要不要一起吃饭。   黎忱带着狗,又不能去食堂吃,尉音就去食堂买了盒饭,打包,和黎忱在凉亭里吃。黎忱就这么跟着尉音蹭了一顿食堂。   小狗没饭吃,使劲拱黎忱的腿,让他快点吃完带它回家。   尉音就是有时候太善良了,难免会内耗。   他一边吃饭,一边和黎忱抱怨:“……我就去盖章啊,但那个老师就把手里的杯子砸在桌面上,然后用眼睛斜着看我。”   “就是,我觉得这样不好,但是从他的角度出发,好像也可以理解,我是不是打扰他了,毕竟大早上的。就是换位思考的话,他这样的人,他在那样的环境里,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是可以理解的……”   黎忱丝毫不内耗,根本不责怪自己,也不责怪尉音,直接辱骂对方   “我要抽死他!!”黎忱大叫。   尉音表情震撼地抬手阻拦:“不不不至于!”   尉音吃着吃着,突然说:“算算时间,杨唯贞好像快来送土豆了。”   黎忱翻了个白眼:“成,我去接。”   尉音低头看看手机:“我快递好像快到了,上门件。”   “我给你签收,但你又买的什么?”   尉音目光飘忽一下:“颂示给我寄的英超球衣。”   黎忱:“……我服了!怎么他们和你分手了还给你送东西?怎么不给我送?!”他自问自答,“哦,我知道了,因为他们都说你很会爱人。”   尉音:“你也挺会的。我说真的,黎忱,我以前觉得你很吵,有点烦人。但经过了柯冉这件事,我想,你是特别好的人。”   黎忱吐槽:“不然呢?我还能是特别好的小狗吗?”   和尉音吃完饭,才十二点,大中午的猫咖也没客人,兼职已经去到位开店了,黎忱就不想去上班。   他遛着狗,又回家了,自己在家抱着狗看纪录片。   养了狗之后,自己看剧是一种乐子,带着狗一起看,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乐子。   给狗看狼群、老虎、鸟类的纪录片的时候,小狗也会跟着看,就像能看懂似的。   黎忱点开的这部,是猫科动物的纪录片,有好多兔狲围在一起,毛茸茸的银白色看起来又酷又可爱。   看着看着,他就笑起来,脱口而出:“哼哼,尉音肯定喜欢。”   看了一会儿,兔狲跑掉了,开始播一只长着飘顺鬃毛的狮子。狗狗盯着那只狮子开始哼哼唧唧地叫,黎忱搓着他的脑壳:“哈哈哈你也觉得像尉音?”   他看到两点,不看了。把狗放在家,自己骑着机车,去猫咖看店。   到了店里,就挨个给猫梳毛,铲猫砂,剪指甲。   他给尉音发微信吐槽,说现在店里一共有七只猫了,好可怕啊,一只猫要剪18个指甲,每次要剪126个指甲!   尉音回他说,有一只被黎忱取名叫杨过的猫,缺一条前爪,所以是121个指甲。   黎忱说,养久了都忘了它没有胳膊了。   人只有一颗心脏,却能同时做好多事,能想着好多事情。   晚上八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黎忱整理了一下墙上的周边,关门,下班。   回到家之后,黎忱开门,看见尉音靠在沙发上看一本很厚的书。小狗趴在尉音的膝盖上,呼呼大睡。   他在暖光灯下的侧影很漂亮,他等着他回家的样子也非常温馨。   黎忱突然想到,小狗已经快过十二岁的生日了。所以不是小狗,是老狗了。   他走过去,弯腰,摸着小狗的脑壳。抬眸,眼前凝望着尉音在纸上循着行行文字滑动的指尖。   黎忱突然想,如果那些前男友们都说尉音有最动人的爱,那他爱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呢?   又玩会儿手机,洗漱,躺在床上玩手机,熄屏,睡觉。这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黎忱本来没把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当回事儿,但是,半夜他睡觉睡到一半,起来上厕所。   他走到客厅,没有开灯。在空旷的房间里面,周围一片安静,没有一点声响,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情绪笼罩住心脏。   人类的情感太复杂了。爱可以突然生出,也可以缓慢滋养,爱可以刹那消逝,又可以地久绵长。   他分明住到尉音家里有一个多月了,可好像此刻,他才切实地意识到,哦,他和尉音住在一个屋檐下。   黎忱顿了顿,恍若未闻,心尖却颤动两下。   他走回房间,躺回去想继续睡觉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坐起来了。他又躺下,想接着睡觉,只是死活睡不着了。   就这样,黎忱来回翻身,辗转反侧,睁着眼直到天亮。 [46]昨晚。你俩。嘬嘬。:“gay——”   046   天亮后,黎忱充满怨气地起床了。   他没睡好,他心情也不好。更叫他心情不好的是,他浑身别扭,到处难受,偏偏想表达一下吧,又怎么也说不出来!   见鬼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唔,可能是肚子饿了吧。   于是一大早,他就出门遛狗了,还买了小笼包回来。   尉音早上起得早,七点钟多一点,就推了卧室门出来,在客厅晃悠一圈。一看,嚯,黎忱居然在吃早饭?!   他惊诧地走过去,围着黎忱连连啧啧。   “你居然在吃早餐?哇,你不是一般都一觉睡到十点的吗?哎呀,你都开始吃早餐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黎忱嚼着包子,托着下巴,抬眉,眼神四十五角朝上,像那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狗一样,盯着尉音看。   尉音长得锋利,但格外漂亮,和黎忱柔和清淡的五官截然不同。他五官深邃,鼻梁高挺,瞧着就是明艳的大美人。   哦,他是大美人,黎忱想,哼那我就只能是小美人了?   于是那种夜里奇妙难以言说的心思,又陡然成了对尉音的不满。他只感觉尉音的漂亮是那么刺眼!   尉音搓搓手,走过来,很自然地问:“我的呢?”   黎忱嚼嚼:“没给你买。”   尉音疑惑极了。   他真心实意地问道:“你钱不够花了吗?我前阵子接了个做小程序的外包单子,昨天甲方给我结款了,那我转你一些,你先花着。”   “我有钱花。”黎忱干巴巴地说,“我就是没给你买小笼包。”   尉音更疑惑了:“怎么着,你心情不好?还是你那包子里有炸药啊?”   黎忱看着他,有些心慌。他以前对着尉音从未有过这种复杂的情绪,他一向对尉音的情绪都很简单的。   他又啃了一只小笼包,指指厨房,慢吞吞道:“给你买了馄饨,在锅里温着。鲜虾猪肉的。”   尉音蛮高兴的:“哇你知道我想吃馄饨?”   黎忱又盯着他看两眼,低头,嚼了两下包子,吞掉,然后突然就站起来了!   人感觉到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格外忙碌。黎忱现在就是这样,他开始胡乱给自己找事情做。   他开始找狗。   “资本家,资本家!”他捏着一只小笼包,去狗窝里找狗,“这肉太咸了你不能吃,但可以给你一点包子皮!资本家!”   尉音纳闷极了:“诶?和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你没有礼貌。”他嘟嘟囔囔的。   黎忱也没回头,头都快扎进狗窝里了。   狗今天起得也早,狗也困啊,狗在睡回笼觉呢。黎忱扒开狗嘴,把指甲大小的包子皮塞进狗嘴里。   尉音去厨房抱着锅出来了,坐下,开始吃馄饨。   真的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难免会有一些同居的矛盾。尤其是,尉音从上大学开始,平日里逐步习惯着独居的日子,而黎忱的朋友很多,他有自己的社交需求。   于是这天晚上,黎忱兴冲冲地过来,他提出他有个朋友想过来找他玩。   没错,他想在尉音家里和他的朋友快乐打游戏。   尉音试图反抗:“他们只是知道你住在我家,但都以为我住宿舍呢,没人知道咱俩现在住在一起!你叫你的朋友来,那我呢?我怎么办?”   黎忱没理解他的意思,以为他也想玩游戏。   “你要也想玩的话,我还有一个游戏手柄……”   “我不是说玩游戏的事儿!”   尉音深吸一口气,分明四周无人,只有黑狗,但他还是压低声音,悄悄和黎忱说:“我是说,我们这么多年,和前男友现男友分分合合,现在两个人都单身了,结果住到一起来了,多多少少有点不像话吧。”   黎忱心头微动。但马上,那股叛逆劲儿又把他这股异样感压下去了。他大叫:“怎么了?我半夜跑到你床上摸你了?”   “岂有此理!怎么不像话了?”   “大不了,就对外统一口径,还是说你住学校宿舍嘛。我就是借住,等我那边房子租期一到,我就搬回去了。”   统一口径。哼哼,统一口径。   当然要统一口径了!朋友圈子都觉得尉音让黎忱住进他家,是离奇事件了,要是还知道尉音搬回来住了,不更疯狂吃瓜了?   尉音不介意黎忱在他家里待客。他只是怕黎忱说漏嘴,还有,他觉得他被黎忱撵出他家,完了黎忱在他家和朋友快乐玩耍,这事儿本身也太诡异了吧!   稍加思索,尉音立刻拍板:“你想得美,那我叫我朋友也来。”   于是尉音叫来了他的朋友,毛墩。黎忱的朋友也如约到场,是位在自家厂子里上班的厂二代,大家都管他叫老K。   双方朋友出场后,先是参观了一下房子。   之后,毛墩和老K对上眼神。   众所周知,尉音和黎忱的纠葛已经缠绵好多年了。而在这许多年里,尉音和黎忱最开始根本不熟,朋友圈点赞都不点,只是彼此知道有这么个人。   但是,在这许多年里,双方的朋友圈子那叫一个彼此看不顺眼。   ——我朋友前任的现任?哪能是什么好鸟?   双方朋友都这么觉得。   尉音和黎忱人缘都不错,都有不少朋友。刨除掉他俩的共同朋友,只是单边朋友的那种朋友,从思想意识到战斗形态,都堪比娱乐圈里的毒唯。   什么你又和他前任谈上了?西八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你在欺负他啊你!   毛墩和老K一见面,毛墩就有些不高兴。   他最近,的确和黎忱关系近了一些,但尉音才是他亲生的朋友啊!他之前的确嗑两口为离cp,但他没那么端水,他是尉音的粉!   毛墩一看,黎忱和黎忱的狗都住进尉音家里了,尉音去学校宿舍去了,这像话吗?   他抱着胳膊,斜眼看老K:“黎忱把尉音赶出去了,哎,这是什么道理?”   老K也不是省油的灯泡。   他呵呵一笑:“难道不是尉音拜托黎忱住进来的?难道黎忱没地方住?我家里还有空着的客房,黎忱随时能住到我那儿去。”   黎忱在电视屏幕上连主机游戏,一听,立刻抗议。   “算了吧,你家好远,这里离我的店很近。”   老K:“……我在帮你说话,你反过来拆台?”   好在,好在玩起游戏之后,大家的话题基本上就围绕着游戏开展了。间或讨论两声谁菜的问题。   两人游戏,四个人就换着玩手柄。等轮到尉音和黎忱玩的时候,毛墩就起身去逗狗。   狗很喜欢有人陪自己玩!他用爪子来回扒拉一个纸球,毛墩就站在一边,用脚尖接球,踢球。   踢了一会儿,他盯着这个纸球,感觉这玩意儿好像不是纸。   没错,一般的纸团成的球,老狗还不乐意玩嘞!毛墩弯腰捡起来,拆开,发现这是收银小票的那种热敏纸团的球。扒拉起来会沙沙地响,难怪小狗喜欢玩。   毛墩忍不住被老狗可爱了,他搓搓老狗的头,然后随意一瞥——   诶,这纸球,是几张昨晚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的外卖单小票。   两人份烧烤套餐,餐具两份。   水果外卖,果切酸奶捞,两份。   便利店外卖,两听冰可乐,五包薯片,五包辣条。   毛墩抬眼,正看见沙发上背对着他玩游戏的黎忱,嘴里嘎巴嘎巴吃着薯片。   薯片还在,烧烤和酸奶捞肯定不在了。已经吃完了。黎忱自己吃完的吗?   他一走神,老K走过来,顺手接过他手里的票子,低头一看,老K也沉默了。   他俩默默对视一下,赶紧把这几张票子团起来,丢地上继续给狗玩。   尉音和黎忱一边玩游戏,一边自然地开演了。   黎忱点炮:“尉音,话说你也好久没回来了,我一个人住,你要不要检查下房间的卫生情况啊?看,我有按时用吸尘器收拾屋子哦,干净吧?”   尉音附和:“嗯,不错,很干净。狗也养得很干净。”   是的,狗现在也不一直往尉音腿上扑了,完全没那种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是自己玩,偶尔坐在尉音脚边,乖乖等他的指令。   毛墩和老K对视一眼。   你一个人住?你一个人住个腚啊?你一个人吃两份烧烤两份水果捞?   毛墩和老K心底立刻刷屏式地显示着同一个想法。   这俩人住一起了!这俩人一起住呢!两个大馋小子半夜吃烧烤,醒来后朋友来做客,他俩还装没发生过!   毛墩和老K互相拉扯着,走到阳台边,彼此干巴巴瞧着。   “偷吃!这绝对是偷吃啊!”毛墩压低声音。   老K瞪大眼睛:“偷吃烧烤而已,艹你说得像是偷腥一样!”   “男人都开始偷吃了,难道还能不偷腥?嗨呀,现在偷吃就是偷腥的意思呀,给他们偷偷吃到了!”   得知尉音现在还住在这里,毛墩的cp脑又上线了!   老K:“……怎么可能,他俩绝对不可能在一起。喏,就说黎忱,之前他安排到我修车厂的那个弟弟,那才和他很配呢!”   毛墩连连摇头。   “黎忱和杨唯贞的爱情已经版本落后了!现在迎面走来的是尉音黎忱!是尉音黎忱!是为离啊为离cp!”   “你脑子有泡,我不和你说话。”老K憋了一会儿,没憋住,“不是,他俩分明是室友,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同居在两居室里,又不是睡一张床上,有什么不能告诉朋友的?”   毛墩点评:“当小朋友问你他可不可以去洗手间的时候,那他多半已经尿裤子里了。”   “根据这个铁律,推算出来只有一种可能。他俩真的睡在一张床上。”   老K缓缓抬起双手,捂上了自己的头:“我不敢想那个画面。天啊,我认识的同性恋还是太多了……”   毛墩盯着沙发背面的角落,突然死命地拍老K的胳膊:“看,那是什么!”   他压低声音:“隔着有点儿远,看不太清,但这个形状大小,套,是套!没开封的,一定是没用完的套!”   毛墩喉结滚动着,他要窒息了。   wok什么剧情啊,发展得这么快?!   老K气得几乎要翻白眼了,他急忙推搡了一下毛墩,语无伦次道:“你在说什么?!他俩,他俩现在都,分手了!而且他俩都是那个,就是一种!他俩哪怕住在一起了,也不可能有这玩意儿!哪怕有这玩意儿,也不可能是他俩用的!”   他突然猛地抬头:“对!一定是他俩之前的感情里剩下的!”   “之前感情里剩下来的,现在放在这段感情里接着用,很合理啊!”   “没有感情!什么这段感情!他俩之间就没有感情!”   毛墩同情地看着他:“你看,你都开始说胡话了。”   “他俩现在都住在一起了,怎么会没有感情呢?感情肯定是有的呀。”   毛墩说:“你不要害怕承认啊,老K,真的,我虽然是尉音的朋友,不太喜欢黎忱,但我肯定也是希望黎忱幸福的呀。”   “你想想看,他俩要是在一起了,这叫什么?这叫互相消化!什么苏颂示齐温仁杨唯贞裴舒尔柯冉巴拉巴拉巴啦啦,都是过去,而他俩,才是彼此的未来呀!”   老K扶着墙,肩膀内扣,身形都佝偻了:“yue……不行了,呕,我想吐。我想象不出来他俩在一起的画面,我根本想象不出来!”   “不用你想象。”毛墩哼了一声,“现在他俩才在一起,你就想象不出来了,那他俩结婚你怎么办?”   老K:“绝无这种可能!听着!没到结婚那步!没到他俩恋爱这步!也没到他俩同居这步!他俩目前只是……只是……”   毛墩:“只是夜色寂寞,烧烤喷香,于是做了点需要用套的事情。”   他俩低声耳语,说得太兴奋了,尉音和黎忱这把游戏都打完了,他俩都没发现。   尉音走过来,看见他俩在这边扯着彼此的耳根子蛐蛐。   他站住,问:“怎么了?”   尉音多少是有些诧异:“你俩之间有什么话可说的?我之前可从来不知道,你俩居然有共同话题?”   黎忱幽幽地抱着狗走过,留下一声荡漾的回音:“gay——”   老K气急败坏,一把抓住要飘走的黎忱。   他也不装了,他摊牌了,他面对他朋友和宿敌困觉的事实!他指着沙发角落:“能不能收好?用完能不能收好?”   尉音循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啊,泛着银光的包装,小小的方块形状,带着锯齿边缘的——   食用一次性手套。   手套也是套。   黎忱弯腰捡起来:“神经病啊,没用过手套?”   尉音心想,收好?用完收好?手套用完一定要收好?这么敏感做什么?手现在也是敏感器官了?   每个字都听得懂,连起来就不怎么懂了……哇,文字的组合竟如此曼妙,叫他震撼极了!   他误会了。天大的误会!   尉音额角的青筋跳得脑壳生痛:“手套!那是昨晚我俩吃烧烤,啃烤猪蹄用剩下的一次性手套!被狗叼到那里了而已!你们脑子里面都是什么啊!”   他扭头,盯着黎忱:“我气死了,你朋友在想什么?让你别带人来家里,你非要带,不带人来家里哪有那么多事!”   黎忱抬手指着毛墩:“怎么,你没带,毛墩是谁的朋友?”   毛墩插话:“诶,你上次还说我们是朋友了呢黎忱,你言而无信!”   老K冷冷地重复道:“昨晚。你俩。烧烤。”   他盯着黎忱:“嗯?刚刚谁在说,啊,尉音,你好长时间不回来,快来检查下房间卫生?”   “昨晚到今天,可真是好久啊。好久没回来啊。我上次看到这种计时方式,还是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里呢。”   毛墩立马就嗑到了。   他举起双手,竖着两个大拇指,交替地拳击:“兄弟啊兄弟!还是你会嗑啊兄弟!” [47]变态啊你:好巧,我也是变态   047   尉音沉默下来。   他思考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俩人在说什么。不是,是在说他和黎忱吗?这都是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啊?   谁和谁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哇不会真的是在说他和黎忱吧?   毛墩捂着心口,嗑到了。   黎忱也听明白了,但他抱着狗,眯着眼睛,一时半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之他没有要出声的意思。   老K显然是这屋子里最崩溃的那个。   他曾经多么努力地为了黎忱而战斗啊!他是黎忱的唯粉啊!他甚至刚刚才和cp粉偏尉音粉籍的毛墩大吵一架就为了维护黎忱!   结果黎忱呢?   黎忱不想住到他家里来,但黎忱住到了对家的家里去!之前说好对家搬走了,黎忱才去对家的家里住的,哈哈,现在发现对家没搬走,所以这人是和对家同居了!   老K颤抖着抬起手指,指着黎忱。   他多么心痛啊,他都快抖成霹雳舞了。   老K的音量不由自主地提高:“我一直就说你脑子不正常,你偏不信!你谈的这么多恋爱,有哪段是正常的?”   他倒抽一口气,控诉般地开口。   “你的初恋,柯冉,那是个好人吗?他当时作得要死,宝宝给我买这个,宝宝给我买那个,你当时和他恋爱,就吃那一套!你能不能吃点好的?分手几年后,他还回来找你借钱,这种前任就应该让他滚啊!”   毛墩稍加联想,就懂了,喃喃道:“啊,原来是柯冉。”   原来之前说的那个前任,是柯冉啊。   黎忱气急败坏:“你懂什么!他是真的遇到难处了,我才帮他的,我看起来人傻钱多吗?而且我明明不许你和别人说,你就这么说出来了?!”   尉音靠在墙边,抱着胳膊,摇摇头:“大概是觉得这里没外人吧。”   老K沉浸在崩溃里。   宿敌同居的事情,给他的打击好大哦。   “然后你出国留学,去鸟不拉屎的英格兰,就和那个苏颂示谈上了。分分合合,前脚吵完,后脚又秀恩爱,秀完了又分了,才安慰完你,又回头和他谈上了!”   “不仅你被玩弄,我们这些朋友,你的朋友圈子,我们都跟着你一起被玩弄!我们这些你的朋友,在尉音的那些朋友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来!”   尉音试图举手:“天地良心,关我什么事啊!”   老K深吸一口气,脑瓜仁开始更痛了。   “再之后,你回国了,被那个乐队咖啡男迷得要死,为了他在瑞幸和一点点中间开咖啡店,这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吗?”   黎忱的这位朋友,这些年也是攒了不少怨气了。   他实在是觉得黎忱的恋爱运不好。   “你怎么不去山姆旁边加盟沃尔玛,你怎么不在肯德基门口买炸鸡?他说一句他在江沅喝不到什么花果山树木海洋漂流的什么尾调咖啡豆,他说一句现在市面上没有真正的精品咖啡,你就为他开店?你不赔钱谁赔钱?!”   黎忱想开口,老K一把给怼回去了。   “让我说!”   他继续道:“我们都担心你,担心你钱都被他骗完了,也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破咖啡店没开俩月,你俩就分手了。”   “然后你就和齐温仁谈上了。”老K点点头,“是,齐温仁是精英白领,有钱,比之前花你钱的那几个强多了。可你又说他管你太多了,你要和他分手。”   “行,分,然后卧槽苏颂示回国了!你又去追他!”   老K:“我们几个朋友当时连夜喝酒买醉,生怕你俩真的复合了。我甚至去城北那个月老庙里,我拜天拜地求神求佛,我说老天啊你能不能保佑黎忱找到真爱吧,求求你了老天你别折腾这个苦命的同性恋了!”   “然后呢?然后你和杨唯贞谈上了。”   他说到这里,捂上了眼睛。重重喘了几口气,又睁开了。   老K:“成,杨唯贞人挺好的。但他奶奶冲过来扇你嘴巴子,我又觉得杨唯贞也够呛,拉倒吧,分了就分了吧!”   “结果呢?结果现在呢?”他气得来回踱步,“现在你和尉音同居了?!你要做什么啊黎忱?”   尉音跟着老K回顾了一遍黎忱的恋爱史。   他大受震撼。   说真的,每位男嘉宾他都谈过,但他和黎忱的恋爱体验真的不太一样……从老K口中的角度出发,他都觉得黎忱有点惨了。   老K抓住他俩同居这一点不放:“你们明明是敌人,你们明明是宿敌是情敌啊!我们这么多年为你们吃的瓜吵的架,难道都错付了吗!”   说着说着,他图穷匕见。   “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真正地得到幸福啊,黎忱?”   老K也是超感性一男的,说着说着,回顾了一下黎忱这么多年的磕磕绊绊,情感一上头,说话都有哭腔了。   “你什么时候能幸福啊黎忱?不幸福也行,但你现在钱也没有了,卧槽没爱情,也没钱,他爹了个尾巴的,你这可怎么办啊?!”   这一番话,听得黎忱又感动,又闹心。   他上前两步,把狗塞到尉音怀里,冲过去一把扯住老K的脖子。兄弟抱一下!   “没你说得那么惨啊,兄弟,我没有你说得那么惨啊!”他也跟着大叫起来。   尉音在旁边抱着狗看着,哇,无比震撼。   ……原来黎忱的朋友是这种朋友啊。情感浓度都好高啊,感觉和黎忱一样,都是那种非常浓重的性格,高精力,旺盛地到处活着。   好性感,啊不,好感性啊。   尉音对着毛墩使眼色,示意,作为我的朋友你不说点什么吗?!   毛墩向前一步,自信开口,开始总结。   “苏颂示是初恋白月光,柯冉是绿茶小作精,杨唯贞是小狗妹,齐温仁是爹地,裴舒尔是坏男人。各种类型,各种恋爱,你俩都吃到了,有什么不幸福的?”   他真心实意道:“如果我是同性恋,我的生活也这么精彩,我幸福死了好吗?”   老K气得开始嘻嘻笑。他把黎忱推开,猛地一抹脸。   “是,嘿嘿,精彩,精彩死了!”   “白月光训狗,小作精借钱,小狗妹家里的老狗冲过来打大比兜,爹地是控制狂,坏男人骗他开店,那破店现在还在开,还养了七八只猫!!没有一只猫是正常的猫,破店里面在养破猫!”   “我疯了,谁精彩?谁在精彩?到底是谁在精彩?!”   黎忱看着老K脸红脖子粗的样子,冲上去安慰他。   但是不好使。   老K想扯着他走:“好,你不去我家住,那实在不行,我在江大附近给你租房子!你不能住这里!”   黎忱呆呆地瞧他:“我要住啊。”   “我会幸福的。”他认真地说。   他超自信:“我会吵着闹着死命去抢我的幸福的!就像这只狗,苏颂示救的,苏颂示养的,但我也抢过来了!我就是会幸福的!”   黎忱能不能幸福,老K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快晕过去了。   朋友啊朋友,怎么就陷进了爱情的苦难之中无法自拔?!   尉音这时候轻咳一声:“那个,主要就是他的房子有租期,我又不习惯住寝室,所以我们目前勉强做了室友。”   “两居室,一人一间,应该……没你说得那么痛彻心扉痛断肝肠吧?”   “这房子距离他的店也近,他去看店也方便。”尉音诚恳极了,“就别让他搬出去了吧。”   老K还是气鼓鼓的。   尉音也走心了,说:“虽然我和黎忱不太熟悉,但我也知道他其实看着好像很吵,可内心挺强大的,很有自己的分寸距离感的。他不会任由朋友给他的决定擦屁股的,所以,你要给他租房子,你当然是好心,老K,但他一定不会同意的。”   老K红着眼眶难过起来了。   他看向黎忱:“朋友不就是给彼此兜底的吗?你现在困难一些,我帮你租房子怎么了?难道不比住在尉音这里好?”   黎忱忍无可忍:“我现在过得不要太好嘞!”   “我骑车没几分钟就能去店里,平日还能吃学校的食堂,附近又安全,外卖也多。他这房子也新,装修也好,阳台还大,和他住在一起,就连我那狗都天天超开心的,我搬出去干嘛?”   老K:……   他万万没想到黎忱这么说。   黎忱苦口婆心道:“我知道你替我不高兴,老K,你觉得都是谈一样的恋爱,我没尉音吃得好。”   他脑壳一歪,眼神真挚:“但我觉得蛮幸福的呀!而且,我现在白住尉音家里,何尝不是他在替他的那些前男友和我的那些前男友通通补偿我?这么一想,我更幸福了!”   老K:……?   什么道理?完全没有道理!   毛墩幽幽开口:“人家两个天造地设的一对,岂轮得到你这个妖精来反对?!”   老K本来站在原地,现在好了,现在他缓缓地捂着心口,蹲下去了。   尉音开始打圆场:“哎呀总之,你俩不要和别人说哦!一定一定不要和别人说,我和黎忱住在一起的事情!”   “任谁听到了都会多想的吧,但这事儿本身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等黎忱房子租期一过,他就会搬走的,到时候桥归桥、尘归尘、土归土……”   毛墩接话:“他归你,你归他,哇,这是情话吗?”   黎忱翻了个白眼,故意抖了下肩膀:“好土。”   “……总之结束之后一切恢复正常就和没发生过一样,多好!不要说出去啊拜托了!”尉音双手合十,晃了起来。   老K蹲了一会儿,黎忱最开始哄他,他不起来,蹲在地上拉磨一样转着圈儿躲黎忱,黎忱一碰他,他就换个方向蹲。   大抵是破防了,这位朋友。   黎忱就用脚尖踹他屁股。   过了一会儿,他才起来了,也没心情玩游戏了,假笑着跟他们一起吃了饭,然后走了。   毛墩和老K离开之后,尉音关上门,回身,和站在身后的黎忱对视一下,两人都叹了口气。   发愁地瞧了瞧彼此,又无奈地笑了起来。   尉音开始收拾东西:“我今天想早点睡,那我先去洗澡了?”   黎忱:“喔。”   他应完一声,趴在地毯上,狗缩在他下巴那里,他用指尖给狗梳毛。   尉音洗完澡出来,黎忱还趴在那里。   尉音裹着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走出来,身边仿佛还蒸腾氤氲着水汽,睫毛上还沾着水珠。   他推开浴室门,走出来的一瞬间,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脆苹果的味道。   好神奇,一闻就是脆苹果,而不是粉苹果面苹果那种口感的苹果。   之前,黎忱见到洗完澡出来的男友,他都很欠地上去撩拨,亲一口或者摸一把什么的。要是正经的室友,他瞥一眼就完事了,谁显得没事盯着室友看?   但现在,看见洗完澡出来的尉音,黎忱只感觉心头像是揪着什么,他觉得很别扭。   真的很奇怪,他不是没有接着用过别人才用完的浴室。可是,一想到他要用尉音才用完的浴室……   他盯着尉音,反应过来他不能一直盯着看,因为尉音会问他看什么,而他答不上来。   于是他看完一眼,就垂眸,等尉音走过去,他又抓紧时间看他几眼。   黎忱吸吸鼻子,只感觉尉音是一颗大苹果。   他又躺了一会儿,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他收拾收拾东西,也去洗澡了。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尉音很讲究,他有一个很大的魔术扫把刮板,他洗完澡,把浴室地上的水都刮干净了。   可空气中的水雾还没散,镜子上的边缘还朦胧着。   黎忱站在浴室里,站了一会儿,他走到浴室里的壁槛置物架边,拿起尉音的沐浴露看看。   “用的什么玩意儿,死香死香的。”黎忱翻转着瓶子,盯着上面的大概是西班牙语还是法语的文字,偷偷蛐蛐尉音,“不愧是gay,直男哪用这种啊。”   突然,尉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咦,你洗澡怎么不关门?你没洗呢?”尉音脑袋上顶着毛巾,他一推门,就看见黎忱正拿着他的沐浴露,翻来覆去地看。   尉音:……?   在他眼里,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可能。   “好啊,你偷用我的洗漱用品?”尉音故作生气,“我就说我最近洗发水沐浴露怎么用得这么快!”   黎忱不认:“我没用!我就是摸摸,我就是闻闻而已!”   尉音:……啊?那还不如偷用呢!摸什么?闻什么呢?   “……你变态啊你?”尉音直抒胸臆。   黎忱把瓶子放回去。仔细一回想,他自己也觉得他很离谱。   “我也觉得奇怪,我最近好像是有点变态,可能是闲的。”黎忱心口有点痒。   尉音哼了一声:“不是在说闲不闲的事情。在说你变态的事情。”   黎忱笑起来,开始故意逗他:“哟,你见到什么了,就说我变态?摸一下你的沐浴露,你就说我变态了?我真正变态的事情,你见过没有?就这个,你就说我变态那?那我多冤枉啊我?”   尉音的发丝上还有水汽,他本来手里握着一条毛巾,在用毛巾擦头发。   听见黎忱这么问,他把搭在脑壳上的毛巾取下来,拽着毛巾的一角,拎在手中,走过去。   尉音笑着和他闹,他拿着毛巾抽黎忱面前的空气,装作要打他的样子。   黎忱退都没退半步,点评道:“这种?不够变态。”   尉音气笑了,他真的开始抽他,像打一只圣伯纳大狗,黎忱跳着脚在浴室里躲避。一边躲,他还一边说。   黎忱:“马上我就不会这么闲了!我订的一批周边快到货了!”   黎忱跟着尉音住了这阵子,他被按时按点起床上课熬夜看文献的尉音卷到了。   他莫名地也开始觉得自己也要努力,不能老是花老本吧,也不能就连在吃小笼包的时候都被尉音担忧地问手头是不是没有钱了。   他在和尉音表忠心。   尉音忙着拎着毛巾的边缘,一长条甩起来,追着他。   黎忱从浴室往客厅跑,一边跳着跑,一边想起自己的猫咖店周边事业,只觉得胸口涌起万丈豪情。   “我有把握,我这次没准能成功呢!我会成功的!我会赚到好多钱!哈哈哈到时候我就是富佬了我就报答你给你买楼!”   可是,在你缩在猫咖折叠床上睡觉的时候,接你回家住的尉音,在乎的是给你一张软软的床,可以让你好好休息。   他在乎你是否成功吗?他会施加压力,问你什么时候成功吗?   尉音不在乎黎忱会赚到多少钱。   尉音只是追着走位灵活的黎忱跑,他专注地试图打到黎忱,叫黎忱明白他也是变态。 [48]谁和你是“我们”:是梦想!梦想燃烧起来了!   048   该说不说,和黎忱同居,在最开始的时候,对于尉音来说真的是个挑战。   他习惯独居了,家里突然住进来一个人,还是经年不熟的、被外界扣上宿敌帽子的、和他共享了所有恋爱经历和前男友的黎忱。   能不是挑战吗?简直太挑战了!   可黎忱凑钱支援前任的经历,离奇中透着赤忱,他缩在折叠床上睡觉的样子又莫名有些可怜巴巴。尉音总觉得,他承担了一部分按着情理本该属于尉音的责任。   于是,尉音便也把他的现状视作自己的责任。   可这份责任并不沉重,带着羽毛似的轻飘,和暖烘烘的小狗味,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侵入他的领地。   黎忱没给他习惯的时间,尉音似乎也不需要习惯的时间。这种熟悉的感觉和汀汀小狗回家又被他养了,是一样的。   他知道黎忱的名字太久太久,从各式各样人的口中听到他的名字,从各种角度了解过他。   认识多年后,他带着他十六岁救助过的小狗,一同住进他家里。   于是此时相遇,恍若久别重逢。   毛墩和老K也和这对奇人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了,那还是相当讲义气的。   答应了不把这个瓜泄露出去,那就真的没有到处乱说。   朋友圈子里的消息,还停留在黎忱住进了尉音家里这个版本。没人知道他俩现在同居的消息。   毛墩憋着,但他在这种保密的憋闷状态里,品出了嗑到cp的甜蜜。   啊,这是什么?这是独属于他的糖啊!   但老K不行。他现在憋得要死!他答应了不会说出去,也的确不会往外说,可他死活想不明白这件事儿是怎么发生的。   不是,都有什么前因后果啊,怎么就住到一起去了?他难以理解!   但黎忱也不给他解释。   黎忱忙着拍小猫短视频,卖他新做的周边。   他之前收养的小猫里,有一只缺了半根尾巴的橘猫很聪明,能听懂人话,性格超级好。平日里好像有人瘾似的,碰到一个人,就往人脚边一倒,不狠狠搓它一顿,它根本不起来。   黎忱给它拍视频的时候,它很会撒娇,发出哼唧哼唧的声音,打滚蹭人,滚到自己毛毛都乱乱的,像被嗦完了使劲咂摸的芒果核。   靠着拍小橘,猫咖的账号在网上吸了一些粉丝。   黎忱顺杆而上,定做了一些大橘大利的周边试图卖。被做成橘子团团模样的小猫团还挺可爱的,他又卖得便宜,当成玩偶小挂件钥匙链的销量都不错。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好事。   他店里有一只背上有疤的狸花猫,因为那道疤痕太深,已经长不出毛了。这猫背后一道疤痕增生鼓起,瞧着像棘背龙。   因为瞧着确实是长得丑,丑到都有些吓人了,所以找不到领养。但猫性格很好,像一块软软趴趴的斑斓戚风大蛋糕,就被小动物救助协会软磨硬泡送到了黎忱的店里,出卖毛乎乎的自己来讨生活。   到了年底,学校大四的一个学妹要去实习了,很舍不得它。   思前想后,学妹来到猫咖店里,对黎忱说,想花钱给棘背龙赎身,带着棘背龙去租房、实习、工作。   “我知道我这种马上毕生的学生,在好多领养人里条件不算好,您不一定会把猫给我养……”   黎忱惊喜极了:“我怎么不给你?不用钱啊,你不用给我钱!”   “你每周来三四次,来了就抱着这只恐龙不撒手,它加餐的猫罐头猫冻干都是你买的,它现在见到你比见到我积极多了!”   “它喜欢你,它想跟着你生活。”黎忱说,“你当然可以带它走,和它一起回家。”   女生抱着猫,几乎立刻就落下泪来。   “真的吗?我可以领养共工了吗?”她破涕为笑,不可置信地问。   黎忱听错了:“公公?啊确实阉掉了,是公公。”   “不,是共工。”她咬字清晰,抱着小猫举起来,眼底都是爱意,“怒触不周山,背上因为撞碎天柱而受伤的,共工。”   爱你的人,你背上有伤,她都觉得那是你与撑天柱斗争而留下的荣誉勋章。   缺德的人,管你叫棘背龙。   黎忱留了女生的身份证复印件,联系方式,陪送了一堆嫁妆出去,女生高兴地把猫领走了。   回到家里,黎忱心情都很好。   他们最开始同居的时候,也不确定要住多久,尉音只知道黎忱的房子租了一年出去。   住着住着,眼看天气开始冷起来,又到了年底,黎忱住得愈发习惯。   柯冉分批按月还钱给他,可店里的开销大,黎忱又花出去。   他大手大脚惯了,他的金钱观念不太好,不然也干不出来在瑞幸和一点点中间开咖啡店,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凑钱借给前任的这种事情。   也没有男友管过他的钱,他一向花得乱七八糟的。   尉音当然也不管他的钱,但尉音来钱的路子很广,就总试图给黎忱钱花。   黎忱最开始有点别扭,后来少爷脾气一起来,心想,我凭什么不花?尉音早出晚归的,家里的狗都是他在遛,他还给尉音点外卖吃呢!   尉音回来,狗遛完了,他陪着狗玩就行,狗现在都更喜欢尉音了!   这么一想,他坐在家里,就花尉音给的钱点外卖,买了一大盒三文鱼腩吃。自己吃完了,给老狗煮一点吃。   花完了,又心虚,觉得尉音对自己蛮好,他现在挣钱不多,应该好好规划用钱才是。   这么一想,就又在网上买了一盒评价超好的可露丽,想买回来给尉音吃吃看。   这么一算,根本没省下来钱!   尉音一回来,就看见黎忱托着下巴,坐在餐桌边,桌面上吃三文鱼日料寿司的漂亮木盒子没舍得扔。   “哎。”黎忱叹气,瘫在那里,有些自我反思道,“我好馋啊,我喜欢吃好的玩好的啥也不干,我就是不想工作,只想天天玩。”   尉音走到冰箱前,开门,取了一瓶冰镇的瓶装水,倚着冰箱门喝了两口。   他赞同道:“我也是。不工作,但有钱玩,多好的梦想。”   黎忱坐直了身体:“之前天天要去店里,我还挺烦的。”   “但今天好像有些不一样。”他将那个女生来领养猫猫的事情,和尉音说了一遍。   黎忱若有所思:“我感觉,我在做很有意义的事情。”   他比比画画,对着尉音再现当时的场景:“你知道吗,尉音,那个女生她抱着棘背龙走的时候,她走路都蹦蹦跳跳的,就差飞起来了!”   “那只猫很丑,脾气的确好,可比起别的猫来说,也没有超级无比特别好。可那个女生就是喜欢它,只喜欢它。”   黎忱心头有些发涩。   “可见,不管长成什么样子,不管有什么样的过往,不管经历过什么磨难,爱你的人总是会爱你。”   他望着尉音,感慨似的说。   尉音坐到餐桌前,黎忱的目光追随着他。黎忱猛地一拍桌子,他有点顿悟了。   黎忱:“对啊!丑猫破猫怎么了?小动物受到伤害之后还是喜欢人类,它们也应该有自己的家啊。”   “我为什么一定要开猫咖呢?我一个人收留破猫丑猫也收留不过来呀,我应该是破猫丑猫的中转站,世界上总有喜欢破猫丑猫的人!”   尉音坐在他对面,面色相当复杂。   他就这么看着黎忱兴冲冲地改变了事业路线。   本来是精品咖啡店,后来没昂贵咖啡豆和奢华机器了,改开猫咖,又只收破烂小猫,现在更是转型为领养平台了。   成。也行。各种前期搭建都已经是现成的了,事业一下子从猫咖店,进入到社会学范畴了!   黎忱也高兴:“我最近咖啡店营业额也起来了,周边卖了很多呢!”   见他这么高兴,尉音也很上道,狠狠夸了他一顿。也和他分享了自己的好消息。   尉音已经研二了,开始准备论文。他已经可以进导师的实验室,给导师打下手了。  他真的很喜欢研究这些玩意儿,他会编程,可研究的又不是纯理性化的数据,而是在可以用逻辑算法解决的数据中寻找人类的情感。   “江沅大学,轫序实验室。”尉音轻轻地说,仿佛念出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距离自己梦想更加近一步。   “轫,这个字的意思是古代马车支垫在轮子下面的一块小东西,阻止车轮转动。”   尉音笑着说:“不是很有趣吗?我们就像是轫,阻止科技的车轮转动碾过人类的情感,制衡技术过于激进的发展。”   “或许,以后我们会和科技公司进行博弈,努力去梳理塑造秩序和规则,用技术解剖社会问题,又反过来用情感和智慧规训技术?好好地去做一名AI架构师。”   黎忱感觉每天尉音都神神叨叨的!   什么算法,什么情感,什么人工智能会梦见电子饼干吗,什么人类的情感落点会被人工智能接收吗?   黎忱不懂这个,他只知道把ChatGPT、deepseek、豆包元宝千问点点什么的,都当成百度用。   可黎忱懂得尉音的笑容。   他看见尉音在他面前如此幸福,提起那些算法程序情感伦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望着他,黎忱突然也觉得很幸福。   他瞧着坐在他面前的尉音,只觉得似乎和他如此亲密。仿佛从未有过和另一个生命如此亲密的瞬间。   “我好像……”黎忱摸了摸眼角,“我好像很感动诶,好像有点想哭似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有点想哭吗?我觉得挺浪漫的,我这么一个平时总是吵闹的人,我真的觉得现在是那种很安静的浪漫。”   黎忱眉梢一抬,意气风发:“我觉得你在征服虚无的数字世界,而我在珍惜现实里的细节温暖。”   “或许有一天,我们的梦想都能实现,你会架构一个崭新的体系,真的会像你说的那样!”   “而我……”黎忱之前在英格兰留过学,见过不少领养体系,他脑洞一开,说道,“我可以做一个很大很正规的领养平台,我要重新定义国内伴侣动物的生存环境!架构人与伴侣动物和谐的共生关系!”   尉音却有些无奈:“我才进实验室打下手,你才在经营第一家猫咖,还在网上卖文创周边。”   “我们没喝酒,就有点像是喝多了,在这里说这个。”   黎忱却兴致勃勃:“这就是梦想啊,我懂了,这就是梦想!”   他猛地站起来:“就是一想起来就浑身激动,就根本安静不下来,恨不得下地打两拳,觉得这辈子就是要为这个而活,这就是野心!”   尉音靠在椅背上,注视着黎忱。他看见黎忱兴奋地开始踱步,嘴里嚷着——   “你去平衡程序、数据、道德、情感!我就毛头毛脑毛手毛脚!我们都会,我们一起,我们……”   他说起来没完了,真的吵吵的。   尉音意识到,他扬起的唇角一直没放下。   可是,瞧,从什么时候开始,黎忱和他说话的时候,一口一个“我们”啦? [49]新年快乐!:谁?谁亲我?!   049   “我有个东西,你要不要玩一下?”尉音眼睛亮起来,突然问黎忱。   黎忱:“什么?”   尉音带回来了一款导师实验室优化过的人工智能伦理改良版模型,他兴冲冲地亮出手机屏幕,将这个闪烁着的初创数据流给黎忱看。   “这个比起市面上的AI,在算法里面加入了更多的伦理道德观念进去。不像一般的人工智能是从事件本身逻辑出发,它更多从人出发,从情感出发。”   “我最近一直在和它聊天,感觉它确实和市面上的许多AI不太一样。我发你一份,你也聊聊,帮我们扩大实验数据吧!”   黎忱:“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他盯着尉音手机上的图标,故意气尉音:“没看出来不一样呀。”   黎忱朋友蛮多的,他又不经常和AI聊天,不会说我今天心情不好,我和AI倾诉一下!   他朋友很多的,老K不比AI好用吗?   但尉音既然提出了这个,黎忱就也答应了。   黎忱拿出手机,递给尉音,尉音捏着一个端口,连接上,对着黎忱的手机一顿操作,在黎忱手机屏幕上留下了一个app图标。   “怎么聊?聊什么?”黎忱百无聊赖地点进去。   尉音:“你直接和它说话就行,我们搭载了语音模块,但它能听,只是还不能说,我们没调好发音这块。”   “成吧。”黎忱盯着手机,他突发奇想,“诶,就那些朋友,不是老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挑战伦理道德吗?那问问这个有伦理的AI怎么样?”   黎忱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你好,AI。”   “是这样的,我有个违背人类社会道德的问题想咨询你……就用前男友a称呼他吧,他吧也是……后来前男友b……前男友c……”   他简单地描述了一下他和尉音的关系。说了大概七八分钟,AI一直录入着信息。   尉音心想好一个黎忱,平时不仅怪折磨人的,现在看来,也是很会折磨人工智能啊!这次聊天一定是这AI诞生后的从业生涯以来,一次巨大的考验啊!   结果AI录入信息完毕后,开始分析,逐步显示文字。   黎忱低头一看。   【听起来你们适合尝试恋爱。】   黎忱握着手机,眉毛高高扬起。   他捏着手机,甩了甩:“黎憬?黎憬?你被关里面了吗黎憬?”   尉音:“……是人工智能,不是人造监狱。”   黎忱低头去看,AI已经巴拉巴拉说了半天了。   【前男友a的单纯理想化,前男友b的可爱撒娇,前男友c的温润靠谱,前男友d的天真娇憨,前男友e的钓系吸引……   瞧,你没发现吗,你们喜欢着同样的特质,同样的特质吸引着你们,同样的性格滋养着你们,同样的经历塑造着你们。   于是,你们相似又截然不同。你们成为了无法远离,愈发靠近彼此的人。这和伦理道德无关,这只出于情感,说明绕了许多圈,过了许多年,你们终于看见了彼此。   ……】   黎忱沉默了,他不想再看这人工智障后面还说什么了。   他只看向尉音,睫毛不自觉地轻轻颤着。   这许多年里,他总是从各种角度听到尉音的名字,从各个人口中拼凑着不同的尉音。   那冠以宿敌情敌的名头,那些包含在怨怼忌恨下的在意,难道不是羡慕厌倦和吃味,而是在乎和喜欢吗?   尉音好奇:“它说什么?”   黎忱用指尖抠抠脸颊,抱怨:“这模型不行,估计坏了。”   “哪儿坏了。”尉音笑着问,“我来修。”   他知道没坏,还说这样的话耍他!黎忱又吵嚷起来:“一定要我说吗?一定要我说其实它没坏,是我坏掉了吗?”   “你哪儿坏了?”尉音这下神情认真起来,他很庄重地说,“你其实是个特别好的人,黎忱。”   黎忱盯着他:“唔,谢谢。”   可那AI说的话,到底是化为了细细的毛线,仿佛将他的心脏缠绕了起来。   他一看到黎忱,心底发痒,口中发干,那些飘忽的思绪萦绕在黎忱的脑海里。   他无人可说,也不打算和任何人说。   以前他会和朋友吐槽尉音,现在愈发吝啬分享关于尉音的任何事。老K作为唯一的知情者,总隔三岔五给他发微信,要来问问。   “过得好吗黎忱?”   “他没欺负你吧黎忱?”   “他最近压榨你了吗黎忱?”   ……   次数多了,黎忱难免有些不高兴,就怼人家:“你不要总这么说他。”   老K:???   “救命啊,我是在担心你啊!我是为了谁?我明明是为了你,你还替他说上话了!”   黎忱直接按下语言键,发了六十秒的语音条:“那你关心我,那你要养猫吗?破猫丑猫性格温柔的好猫,出过车祸的猫,参与过斗殴的猫,被人类虐待过还喜欢人类的猫,没有脚爪但还是会埋屎的猫,脸上花纹像八嘎,素质低下从来不埋屎的猫,你需要什么猫?”   好流利的嘴皮子!   老K看出他心情不好,问:“你咋啦最近?”   “我在做救助和领养,你要猫吗?”   老K:“不要!”他气急败坏,他想帮助黎忱,可是现在才发现黎忱居然乐在其中!   和尉音住了这么久,不仅挺高兴的,事业还找到门路了,眼看着还要和尉音一直住下去!   “你那房子什么时候到期?你什么时候搬出来?你现在寄人篱下,不会很别扭吗?”   寄人篱下?谁寄人篱下?就连那狗的姿态都自如极了,谁都没有寄人篱下的觉悟!   他甚至招呼老K:“快跨年了,有个聚会你来玩不?咱到时候见?”   没错!黎忱住在尉音家里,就像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他每天高高兴兴的,他是从不内耗,从不自卑的性格。   直到这天。   时间来到跨年夜的当晚,朋友圈子出份子凑钱,包下了彩云南绣办party。那来的人,可谓是相当地杂。   有尉音的朋友圈子,有黎忱的朋友圈子,还有双方共同的朋友,基本上熟悉的认识的人都来了。   跨年嘛,讲究氛围的!这边零点一到,室内灯光一关,环形落地窗外绽放起绚烂的焰火,和朋友一起倒数跨年,很有仪式感的!   像这种跨年聚会,之前也有,但办得规模都比较小。   可是,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是有历史意义的一年,是被双方的朋友圈子称之为尉音黎忱关系破冰的元年!   能不破冰吗?黎忱都搬到尉音家里去住了,再也没有比这个更破冰的了,再也没有比这个更火热的了!   于是双方朋友彼此伸出触角,试探了一下。   又恰好,彩云南绣跨年夜的档期本来被一个明星包场了,但临近跨年的时候,该明星同时恋爱三个女友的事情被曝光,明星塌房了。   可人家塌房明星之前付了定金,于是彩云南绣不仅紧急空出来了档期,价格还超划算!   双方朋友都要直接抢着订,干脆一起合办。   到了跨年当晚,吃瓜群众闲聊天的时候,还说起这个明星塌房的事儿呢。说着说着,难免又聊到了朋友圈中的永恒焦点·同性恋瓜王制造者·从高中到工作时间战线跨度极大·常年连载霸屏·无敌大八卦·那对传说中的宿敌play。   “你们看那个瓜了吗?啧啧啧,同时交往三个女友,三个女生站出来锤他!”   “哼哼,不好吃!这瓜一点都不好吃!和我之前吃的瓜差远了!”   “同时交往三个女友,这个吃瓜阈值可能对于大众来说恰恰好,但对于我这种吃瓜换乘恋爱共享五位前男友的瓜的人来说,不够味!”   “就是,道德败坏的瓜干巴巴的,有什么好吃的?我还是喜欢吃之前那个瓜。”   “我懂,老奶怒扇阔少,娇妻愤然办厂!”   “那个瓜确实跌宕起伏,从各个角度各个层面都有解读的空间,就这种瓜好吃!”   “后续也挺有意思的,老奶聊发少年狂,首次工作活出自我,娇妻合作修车厂,在被爱中提升自己。”   “这何尝不是站起来了呢?”   “还有多年宿敌一朝睁眼,我竟住进对家,鸠占鹊巢偷偷拿房产证卖掉他房子,那个也好吃。”   “谁鸠占鹊巢?!”   本来说得好好的,一上头,口一松,发现你用词不当偷偷黑黎忱,原来你是对家!!   “什么卖房子?!你造谣你诽谤!”   “怎么不是?我打听了,尉音的研究生室友同学都说了,尉音基本不在学校住的,人家没放弃老巢,你住进来了,怎么不是鸠占鹊巢。”   “注意用词,那就占巢吗?”   “哧溜,那叫共巢,那叫筑巢。”   “你什么意思,共筑爱巢?”   “文盲啊你们?那叫同居!!”   朋友们面面相觑。   “……同居。”   “谁?谁和谁同居?”   “我和你同居,尉音和黎忱都不可能同居!”   这边朋友们吵起来了,可远处的黎忱可高兴了,心情特别好。   他一路走,一路问候。   “呦,新年快乐呀!”   “哈哈,过年好!”   “诶你新发型不错!”   “又瘦了呀你!”   “嚯,你这健身效果真好!这练得也太好了吧!”   他吵吵闹闹快快乐乐,他的好心情维持到了尉音到来。   如果尉音自己来的,那他的心情无疑是会快乐地冲上最高点,他会在这夜幕下幸福到甚至有些眩晕。   他现在的确也是有些眩晕,但不是幸福的,是气的。   黎忱冲进人群里,一把将毛墩扯出来,他力气不小,拽得素有张飞李逵之子称号的毛墩踉踉跄跄。   他扯着毛墩,缩进一个角落,阴暗地注视着尉音的方向。   “他身边那个男的是谁?!就是那个粉头发的,就是那个现在故意笑起来借着机会摸他的那个!”   “那不是摸吧,那就是笑着拍了下肩膀……”毛墩解释,“那是禾勉。”   哦,粉头发,笑语盈盈,笑意盎然,穿着打扮做了搭配,鞋子是锃光瓦亮的小皮鞋,超有品位一个男的。   是gay。   百分百是gay。黎忱一品就能品出来,他做gay这么多年了,gay在他眼前无从遁形!绝对不是直男!   怎么,有艳遇啊,尉音?   黎忱气死了:“禾勉是谁?”   毛墩回忆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音:“好像本来是尉音的一个网友,最近换了工作,到江沅来了,就和尉音面基了。”   “他们认识蛮久了吧,你知道的,尉音之前总是在网上接编程的外包单子,这种接单子的人都有群,就是在这种群里认识的吧,这名好像不是真名,是个网名。”   “网名,网名,网友,网友。”黎忱咬牙重复着。   毛墩纳闷:“你复读机吗?”   黎忱瞪着尉音的方向,心里不是滋味,他抱怨起来:“我和杨唯贞分手到现在,我就没谈过了,他怎么又有新苗头了?他为什么要有苗头!”   “他能不能别谈了,以前我开玩笑,我说我要谈八个,但我只是说着玩,他怎么眼看着真的要谈八个了!”   毛墩帮着尉音说话:“其实一共才五个而已,算上禾勉,也才第六个。哪有八个?”   算上你也才七个。毛墩偷偷蛐蛐。   黎忱站在角落,扶着墙壁的指尖不自觉地开始抠墙。   他很不高兴,他太不高兴了!他不服极了:“他谈五个,我也谈了五个,他为什么要谈第六个?到底要谈多少啊?!能不能别谈了?”   毛墩:……   岂有此理!这种话向来是吃瓜群众说的!问你们到底要谈多少个能不能别谈了,怎么现在你问起来了?!   尉音也看见了黎忱,他和网友说完话,抱着很大的一个玩偶走过来了。   四周都是彩带和气球,还有各种拉花装饰,尉音今天穿了一件粗白线的毛衣,领口和袖口有黑色的线条,胸前戴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整个人有些英伦学院风,很像英国童话故事里的王子。   黎忱一直对“几年当留子,一生英伦情”的说法很不屑。   英格兰吃得也差,住得一般,阳光也吝啬,动不动就下雨,有什么好英伦情的?!   可现在望着学院王子风格穿搭的尉音,黎忱想,英格兰是有点东西。不仅有gay,还有学院风毛衣。   真好看,显得尉音锋利深邃的五官柔和下来,看起来有点乖。   要是配一件浅灰色或者深棕色的针织马甲就更好看了!尉音怎么不穿针织马甲,他没有吗?   黎忱胡乱地想着。   可是那个网友一直往尉音身边凑!   “他绝对,肯定,百分之一百,对尉音有意思。”黎忱逮住端着酒杯要走的毛墩,咬牙切齿地和他说话。   毛墩:“你怎么看出来的?”   黎忱刚要说话,毛墩又拦住了他。   “就算真的是这样,又怎么了?他分手很久了,找新的不也正常吗?”   黎忱:“不许不许,不行不行!”他的嘴先于脑子开始说话,焦急迫切得要命。   尉音抱着一个巨大的狗狗玩偶走过来了。他情绪很高涨,睫毛扑闪着,整理了一下这只巨大的白色小狗玩偶的衣服。   这大玩偶穿着一件蓝色卫衣式样的衣服,有一个兜帽,垂在脑后,瞧着衣服鼓鼓的。   尉音拎着这只大玩偶,他把玩偶放在椅子上,让小狗坐好,然后他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下小狗,点点头,走过去,把玩偶的卫衣帽子掀起来,戴到小狗的头上。   “好看,可爱。”尉音点评道。   黎忱觉得这玩偶就是傻大傻大的,没什么可爱的。但给玩偶戴帽子的尉音非常好看,又可爱。   他本来都笑起来了,猛地发现自己在笑,立刻板着脸。   “小狗戴帽子了!”尉音说,“小狗也要跨年呢,小狗说新年好新年好!”   黎忱板着的脸又开始笑起来,他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不对。这没什么好笑的!他明明在生气呢!   毛墩好奇地瞧瞧:“哪儿来的这么大的玩偶啊?”   “我们导师去参会,合作方布置展会用的。你看,它的衣服背面是合作方的标。”   “展会开完就不要了,导师就问我们拿不拿,我就拿了一只。质感很好的,毛绒绒,可以摸摸。”   黎忱听见之后,鬼使神差地抬手,摸了一下尉音的手臂。   尉音:?   “摸狗。”他强调。   黎忱恍然惊醒,却概不承认,反而倒打一耙:“那刚才那个男的怎么摸你?”   尉音回忆着:“有吗?没有吧。”   毛墩:“他就拍了一下,说话说着说着拍了一下,你和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在这儿纠结什么呢你?”   黎忱:“那人是谁啊?干嘛叫他来。”   尉音解释:“他也想考我们这个专业的研,在考虑辞职备考的事情。”   “我看他最近压力挺大,就叫他来玩一下,好歹马上新的一年了,跨年认识些新朋友,喝点酒玩玩游戏,也能放松放松。”   黎忱:“我看他够放松的了。”他嘀嘀咕咕的。   “所以,你也和他说你AI架构师的梦想了?”他语气有点冲。   尉音完全摸不着头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不懂黎忱在说什么,反而高兴地开始说起大狗玩偶。   “你看这狗是白色的,拿回家,和我们家里那只黑色的狗一起玩,是不是很好?”   我们家。我们的狗。   黎忱心想什么我们的狗,我的狗,什么我们的家,你的家。   但他伸手拍了拍巨型玩偶的狗头,连着兜帽一起搓了两下。   他抿着嘴,顿住,没再说话,只是望着尉音,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蓦地都笑起来了。   尉音想去玩桌游,就问:“我去那边玩,你和我一起去不?”   这种话,往常在这种场合,都是说给毛墩的。   毛墩很自然地开口:“好啊,我看今天桌游蛮多的,我还带了……”   然后他就看见黎忱已经跟着尉音迈出去两步了,两人同时回头,望着他。   毛墩:……。   啊真好原来不是在和我说话!他举起手,摆了个投降的姿势。   朋友们叫黎忱去打麻将,黎忱不去,叫黎忱去打桌球,黎忱也不去。他就非要盯着尉音和那个网友。   “你跟着我干什么?”尉音问。   “你……”   你想恋爱了吗?你恋爱之后我要从你家里搬出去吗?黎忱想问很多。   他只觉得自己的思绪都乱乱的。他的脑子在这方面不怎么用过,猛地一想这些,根本想不明白。   喜欢,喜欢,喜欢这种情绪难道不是很轻易地出现的吗?可他历经这么多年,才恍惚意识到,他现在貌似有些喜欢尉音。   轻易,似乎也是轻易,尉音会再喜欢上谁,也很难说。   黎忱一直都是以自我为中心,想要什么就去拿,喜欢谁就缠上去。举棋不定,犹犹豫豫,内耗纠结,这些词从不属于他。   一整晚,他的心情都很微妙。直到时间无限逼近零点,外面传来焰火响声与人们的欢呼。   璀璨的烟花在夜幕中绽开,缤纷的色彩染上天际。   人们望向落地窗外,看着明灿的焰火点燃所有旧日,还有五秒钟,便迎来新的一年。   宴会厅里,所有的灯陡然熄灭。音响中的音乐,随机播放到了一首钢琴曲。   周遭喧嚣着,音乐流淌着,世界盛大明艳,又仿佛静音沉寂,音符叩击着心口,最好的朋友们都在身边。   朋友们笑着,吵着,闹着,开始倒计时。   “五——”   一片黑暗寂静里,尉音笑着拍手,跟着一起庆祝。   “四——”   尉音后知后觉想拍视频,去口袋里摸手机。   “三——”   一簇烟花猛地蹿高,在夜幕中绽放为点点星子,斑斓的色彩几乎铺满漆黑的画布。   “二——”   算了。尉音放弃了拿手机,决定还是用眼睛看。他望着窗外,仔细凝望着。   “一!!新年快乐!!”   人们提高音量,大声欢呼着。   偏偏这瞬间,尉音稍稍蹙眉,他突然察觉什么贴向他。好像,有道黑影凑近了他。   在他有所动作之前,一个轻柔的吻快速地落在他脸颊边,在无限贴近唇角的位置轻轻擦过。   人看不见的时候,其余的感官就会很清晰。   他感知到这个突然袭来的吻的热度,带着干脆决绝和利落。他也闻到了一瞬间愈发浓郁的脆苹果香气。   在诧异和震撼万般情感交织的时候,尉音还分神在想,他这次沐浴露买得不好,这也太香了。   可怎么刹那就加倍浓郁起来了?   谁在亲吻他?谁在世界的倒计时钟声里,伴着皎洁孤寂的月光、浪漫璀璨的烟花、层层叠叠的钢琴曲变奏、果子浓郁的脆苹果味道,凑近他,亲吻他? [50]还有更吓人的:别亲了我害怕!   050   倒计时结束,宴会厅内的供电恢复,世界一瞬间明亮起来,窗外的烟花仍在盛开,朋友们围在落地窗前拍照。   尉音此刻完全没有了拍照的心思。   如果他刚刚没有放弃拿手机拍照,那个吻或许就不会那样轻易地落过来。   仿佛天意都叫他挨亲一样,那样巧合地凑近,那样顺利的亲吻,就这样发生。   是谁?   尉音下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唇角,被亲吻的温度分明仍在肌肤上残留着。   可他环顾一周,身边并没有谁的神情表现出异样。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在寻找嫌疑人的时候,第一时间,第一选择,他在寻找着黎忱的身影。   但黎忱没在他身边。   他的目光转了一圈,终于找到黎忱。黎忱距离他好几步远的微垂,站在落地窗前看焰火,背对着他。   尉音看不见黎忱的表情。   回忆起那一瞬间加倍秾艳起来的苹果香味,叫尉音忍不住想揪住黎忱质问——   好哇,到底还是偷用他的沐浴露了是不是!   黎忱老是这么理直气壮的,把他家里的地垫换了,买了新锅坐在灶台上,把他长久不用的靠枕组合成狗窝,让汀汀小狗睡进去,他想找靠枕的时候只能去狗窝里面找。   用他沐浴露的事情,尉音觉得黎忱完全做得出来。   黎忱就这样张扬狂妄地侵入他的家里,毫不客气地分割占据着他的生活。   他想,他和黎忱的关系的确有了很好的转变,他们已经互相熟悉,成为朋友,就像那些人说的,破冰,彻底破冰,开始火热火辣起来。   可是,黎忱会亲他吗?   可是,难道是黎忱在吻他吗?   尉音有些难以置信,他不敢相信这个。   黎忱,情绪那样浓烈直接的黎忱,会偷偷地在熄灯后的黑暗时刻摸到他身边,只为亲他一下吗?   跨年的当下,黎忱不去倒数计时,不去看漫天灿烂的烟花,不去拍照不去录视频,只急匆匆过来亲他一下?   又站去窗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吗?   不是黎忱吧。可除了黎忱之外,那些朋友就更不可能冲过来亲他了。   后半场的聚会里,尉音打麻将玩扑克狼人杀都有些走神。他总是想着这件事,直到看见人群中向着他招手的禾勉。   禾勉。会是禾勉吗?   尉音走过去,禾勉和他道谢:“谢谢你尉音,你的朋友都好有趣呀。”他也是好久没参与这种聚会了,玩得特别开心,对于肯带他来的尉音特别感谢。   他抬眸望着尉音,灿烂一笑。   “就是有点晚了,我想先回去了,来和你说一声。”   尉音:“我送你去楼下。”他说完,去取了衣服,披上大衣,和禾勉一起往外走。   已经是后半夜了,彩云南绣的大厅通道里也没什么人。尉音带着禾勉走侧门,这边是条辅路,更方便打车。   一路上,禾勉一直雀跃地和他说话,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尉音看。   尉音和禾勉认识很久了,他知道他是一个有点纯然莽直的性格。   说真的,禾勉似乎好像仿佛大概会做出偷吻暗恋对象的事情。   可禾勉暗恋他吗?尉音之前完全没感觉出来啊。   和黎忱相处久了,尉音也觉得内耗是最无用的事情。只能影响自己的心情,什么也用处都没有。   他干脆站定,不再自我琢磨,送禾勉下楼走过最后一段阶梯,在偏厅门前的时候,尉音放下迟疑,试探着开口。   “谢谢你的勇敢。”   禾勉有些茫然。但他没问什么玩意怎么回事,他还挺有礼貌的,他想着勇敢参与派对或许也算是勇敢?既然尉音已经说谢谢了,那礼貌用语必须跟上啊。   “不用谢。”   在尉音眼里,这是承认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抱歉,我暂时没想恋爱,也对你没有额外的感情。”他很真诚地看着禾勉,祝福人家,“新年快乐。”   禾勉:……??   干嘛?!他来跨年夜玩一玩,还要把自己搭进去吗?   禾勉诡异地盯着尉音看看,本来以为尉音是在开玩笑,结果发现尉音是认真的。他好茫然啊,急忙解道。   “可能我这个人看起来就能知道我的性向不是主流性向,也的确没错,但我不是gay。我不是同性恋。我喜欢姐姐爱我,男的爱我,不行。”   禾勉:“我联系你,和你见面,也不是想恋爱,我就只是想考研。”   相当好学一男的。   他这么一说,的确解释清楚了,可尉音更迷茫了。他的心跳砰砰作响,他脑海中的指针划向了那个最可能也最不可能的人。   尉音先是道歉:“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他有些尴尬,可更多的情绪是错乱。因为在场内除了禾勉之外,他想不到还会有谁亲他了。   或者说,他不敢想,除了禾勉之外还有谁,会那样并不挑破地、暧昧丛生地、温柔又快速地吻过他。   “那我送你——”尉音开口想说送他去打车,结果此刻从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一回头,看见黎忱跑过来了。他跑得非常快,又匆忙,头发甩得乱七八糟。黎忱跑过来,强硬地挤到禾勉和尉音中间,硬生生隔开两个人。   黎忱杀出来,直接开口,只为说一声:“我不同意!”   禾勉有些无助:“见鬼了,我考研还需要你同意吗?”   尉音:……   他抬手按了按额头。此刻还需要说什么呢,还需要思考什么呢?答案已经被写在了卷面上。   尉音站在黎忱身后,望着黎忱后颈处毛茸茸的头发。   随着黎忱跟出来,跑过来,尉音所有的心思与妄想就此止歇,余下的灰烬燃烧成新的火焰,点燃了枯黄的原野。   他抬手,握住了黎忱的手腕,在黎忱回眸的时候,却没去看黎忱的眼神。他只是笑着和禾勉说话,答应发给他笔记、资料、pdf、课件,得体地寒暄,然后将禾勉送走。   当禾勉推门出去之后,整个偏厅只剩下暖黄的灯光和尉音黎忱两个人,连一个侍应生服务员都没有,连一个走过来巡逻的保安都没有。   此刻,尉音松开了黎忱的手腕。黎忱却反应极快,反手握住了他的指尖。   黎忱低头,看向两个人交握的手。他抬头,望进黎忱执拗的眼睛。   “他不喜欢我,我也没喜欢他。他可能是另一种。”尉音解释。   “什么意思?”   尉音猜测:“在BG、BL和GL之外,还有一种很小众的是搞GB的。不太常见,但确实也快乐蓬勃地寻找爱情。像我和你,他都不会喜欢的,性别错了。”   黎忱只看着他:“那你喜欢谁?”   尉音顿了一下,说:“我觉得现在就很好。”   黎忱又问:“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只会说这句话了?尉音无奈地笑起来,连连摇头。   见他不说话,黎忱却昂起下巴,姿态很像是在挑衅,眼神却紧紧盯着尉音的神情。   “是我亲的你。”黎忱直接明牌。   “你刚刚和他说话,说了这么久,你以为是那个网友亲的你吗?是我。”   黎忱说着说着,眼神亮起来了:“你去,说出去,你去和谁说吧!你敢说出去吗?”   “你能和谁说呢?那些朋友不都说我们才破冰吗,都说我们是经年的情敌宿敌,尉音,谁会信呢?谁会信我亲你了?谁又会看热闹呢?你没法说出去,尉音,你白被我亲了。”   黎忱突然想明白了。他恍然大悟!他开始桀桀桀地反派声一样笑起来。   他亲尉音怎么了?尉音根本没法说出去!尉音怎么说?和那些朋友说黎忱亲自己了?没有朋友会信的。   宿敌接吻,被亲的那一方直接落入下风!   只要他变态,尉音简直任由他作为啊!   黎忱着迷地想着这个,他意识到,宿敌也有宿敌的好处了。   尉音也不客气:“你为什么亲我,你喜欢我吗?”   “你在跨年夜的倒计时里,你在彩带和气球的环绕里,你在流淌的钢琴乐里,亲吻我。你喜欢我吗?”   有些问题,在刚刚说出口的时候,甚至在还没完全说出口的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黎忱沉默,然后笑容扩大。   尉音:“……我开始害怕了。”   他们认识好多年了,十五六岁刚上高中的时候,尉音就见过黎忱。   他们见过彼此穿校服的模样,如今许多年过去,一个读研一个开店,望向对方的眼睛,还能看见彼此许多年前的痕迹。   许多年里,从未想过彼此之间会生出喜欢与爱意。尉音担忧黎忱是恶作剧,是在逗他玩,可哪怕是那样,喜欢也在如此刻般沉默的时候,缓缓生长在谁的眼底。   尉音喃喃开口,难以置信地嘟哝着:“有点吓人了。”   “还有更吓人的。”黎忱说。   因为知道尉音不会说出去,尉音没法说出去,黎忱意识到他根本不用担心。被发现了朋友们大概也觉得他俩又恨上了,而且看尉音的神情,他一点也没生气嘛!   所以黎忱恶向胆边生,他冲上去,一把揪住了尉音毛衣的领口,他将他扯向自己,这次不必对不准了,而是直截了当地将吻印在了尉音的唇上。   尉音人都傻了。   偷亲的事情还没说明白,喜欢的事情还没说明白,熄灯的时候黎忱亲他,现在偏厅公共场合,灯火通明,黎忱还要亲他!   尉音反应过来后,抬手按上黎忱的胸口,使劲将他一把推开。   但黎忱反身一扭就又扑上来,凑着要蹭他,尉音又去推他,他还扑过过来,两个人直接扭打在一起。   尉音咬牙切齿:“别亲了,别亲了,我真的开始害怕了!住嘴!住嘴!” [51]吵完架还要一起回家:别啧了,我害怕!   051   尉音被吓得几乎魂儿都能从脑壳上面飞出来。   黎忱冷静了一下,但也没有完全冷静。   他破罐破摔了,他眉梢一扬:“怎么?不让亲?那你在倒计时熄灯前笑得那么勾人干嘛?”   岂有此理?倒打一耙!   “……你讲理吗?”尉音真诚地问。   “我笑一下也不行?跨年哎,大家都在说新年快乐,我不能笑,我要哭?好,行,那我当时要是哭了,你就不会亲我了,对不对?”尉音居然真的开始在自己身上找问题了。   他有时候很善良,替别人考虑,难免为难自己。但现在好了,他遇见黎忱这个魔童了,只要他肯退一步,黎忱就敢顺杆爬上去。以后尉音慢慢会明白一步不能退的。   尉音这么问。黎忱一想,哭了就不亲你了?哼,那也未必。   “倒也不一定。”他思考了一下,真诚开口,“如果你哭得很破碎脆弱,那你的脸可能还会撞到我的嘴上。”   尉音:……   “啊,原来如此啊!”他顿悟了,他醒悟了,他恍然大悟了,“原来是我撞上去的啊。”   是哦,这怎么能算是黎忱亲吻他呢?根本不算的呀!对吧,黎忱是这个意思吧!   尉音都气笑了。   他盯着黎忱,他能感觉出来,其实黎忱自己也不是很理直气壮的样子。   但是,诶,黎忱就偏要表现出来一种非常理不直气不壮的模样。就站在他面前,抱着胳膊,盯着他,嘴角咧着笑起来,唇瓣上亮晶晶的,那是亲过他的罪证。   尉音安静下来,觉得头有些痛。   他真心实意地开口:“我曾经幻想过我中大奖,中三十亿人民币的那种大奖。我也想过外星人侵略地球,星际资本家统治宇宙,想过人工智能起义,小爱同学、小度小度和天猫精灵一起拷问我为什么和它们说话从来不说谢谢和请。”   尉音看着黎忱的眉毛拧了起来。显然,黎忱并不明白他在讲什么。   其实尉音现在都很费解,他嘴巴都被人亲了,难道还不能胡乱说话了?他的脑子太乱了,他自己想讲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但他只知道一件事!   尉音甚至都有些开始磕巴了:“我想说,我就是想说,我幻想过很多事情。”   “但我从来没想过你亲我这件事。从来没有!你突然就这么亲我,比外星人来了可能性还低,比人工智能起义可能性还低。”   尉音在新年的第一天,在灯火通明的会所偏厅,周遭只有黎忱一人,他望向黎忱的眼睛。   “你是谁,我是谁,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怎么就突然亲我了?”   黎忱:“呦。”   他才发出一声动静,就足够惊天地泣鬼神足够阴阳怪气的了。   尉音:……这是什么反应?   黎忱:“不确定关系就不能亲你了?”他冷哼了一声,半点没有做了心虚事的愧疚,别管他现在有没有资格,但是已经开始吃醋了。   “我怎么记得你和裴舒尔到最后也没有确定什么关系呀,但关系不还是照常发生吗?”   尉音心想,好,是你提起这件事的!   “是,我们到最后分开了都没做情侣,没正式谈过。那是因为裴舒尔和我说,他和你谈的时候被你伤害到了,所以轮到我的时候,我就连男朋友也混不上了。”   尉音故意问:“你觉得怪我吗?还是怪你?”   “谁伤害他了?”黎忱不服,“别这么说话,我很会爱人的,我怎么就伤害人了?”   到最后也没有争论出来个结果。   别看现在俩人在偏厅里面吵起来了,但刚才接吻的也是他俩。别看从偏厅返回派对现场的俩人气势冲冲的连走路都不肯一起走,要分开一前一后地走,但聚会结束后,两个人打车回家,回的还是一个家。   同居,同居,这才叫同居呢对吧。   到了家里,尉音把迎面扑上来的狗狗抱在怀里摸了摸,故意没去看黎忱。   黎忱换了鞋,走路有些歪歪扭扭地一头栽进了沙发里。   尉音抱着狗,在玄关处蹲了一会儿,他抬眼去看黎忱,发现黎忱趴在沙发上,头枕在抱枕上,安静地呼吸着,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了。   不是吧,在偏厅的时候那样凶狠地强吻他,没有道理都硬要强词夺理和他吵架呢,怎么可能回到家里反而愧疚起来了?   不对劲。   尉音松开汀汀小狗,走过去,搭着一个边缘坐在沙发边,很贴近地靠着黎忱坐下。他将手伸进黎忱下巴和靠枕的空隙里,扭着他的脸朝向自己。   “做什么?”黎忱发出不满的嘟哝。但丝毫没有抗拒,甚至循着尉音的力道将脸瞥向他。   尉音在黎忱脸上摸了两把。   “也不红,也不发烧,这么安静做什么?”尉音只感觉黎忱应该一直张牙舞爪的才对。   黎忱侧着头,偏着脑壳看他。   “我胃痛。”他很轻很轻地说。   哪怕语调这么轻,可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黎忱说的什么话尉音听不清呢?   尉音:“喝酒了?没吃什么东西吧。”他猜也猜到黎忱之前在聚会上的情况了,故意说得夸张些,“总不能是只你满脑子想我了,忘了吃东西了?肚子空到现在?”   黎忱狡黠地歪着嘴角,斜斜地笑了下:“猜得真准。”   谁生病不舒服的时候都需要关怀。尉音心头的那点别扭,在黎忱恹恹的神情中也尽数消散了。   他抬手,又摸了一把黎忱的脸。顺着他的脸颊,沿着他的脖侧往后摸去,能摸到他发根的位置泛起一层薄薄的虚汗。   是很痛的。吵闹的黎忱都安静了下来。   “我给你煮点面片汤喝吧。加点牛肉,拌个包菜丝,青菜碳水蛋白质都全了,吃完好好睡一觉。”   黎忱拖着长音应着。   但当尉音要起身去厨房的时候,黎忱又猛地抬手,一把扯住了尉音的手腕。   “不许走。”他凶巴巴的,“坐下。”   “去给你弄点吃的,你还不高兴了。”尉音坐下了,“好吧,我坐下。”   安静的凌晨,只有狗起来迎接主人转了一圈,然后,狗都困倦地又睡过去了。万籁俱寂,只剩下黎忱扯着尉音的手腕。   深夜胃痛,连黎忱这么活泼的魔王都有些emo起来。   他吸吸鼻子,扯着尉音的手离自己更近一点,开始和尉音吐槽抱怨。   “其实最开始我没有胃痛这个毛病的。第一次和颂示分手后,我一直心情不好,就经常喝酒,也不按时吃饭。后面每次和颂示分手,我们都闹得不愉快,我就总这样。慢慢地,胃也不太好了,要是喝酒不吃饭和熬夜撞在一起,就会痛。”   尉音就用指尖搓搓他的脸,抱怨着:“知道自己的毛病,还这么折腾自己?我们都二十四五岁了,不是十六七岁了。”   黎忱有些怔怔地道:“是啊,距离听说你的名字到现在,都快十年了。”   尉音就去烧了开水,倒进盆子里,端着一盆热水过来。将毛巾放在开水里,浸一会儿,然后先拧干给黎忱热敷。   但也实在是太烫了,尉音拧了一条毛巾,手心烫的发红。   黎忱肚子上热敷着毛巾,但一直在笑:“家里没有热水袋,没有暖宝宝,那你拿个塑料袋呀,热毛巾直接塞到塑料袋里不就行了?”   尉音这么干了,湿漉漉淌水的热毛巾装进塑料袋里,塞到黎忱衣服里。   “怎么样?”尉音问。   黎忱动了两下,点评道:“挺好。”但是他不老实,左边动动,右边动动,没一会儿就突然蹿起来了。   “挺好挺好挺好但就是漏了!!漏我身上了!!”   两个人七手八脚手忙脚乱地又掏出来。黎忱重新扎好,放好,尉音去做了面片汤给黎忱吃。   黎忱吃完,尉音重新给他换了热敷的毛巾,俯下来身子,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   本来一切很温馨的,直到尉音突然开口:“……你好些了吗?”   “好多了。”   尉音此时半蹲在沙发前,黎忱还躺在沙发上,他半蹲着,抬起凛冽的眉眼,很是无语地盯着他。   “很好。好多了就行。”尉音直言,“我刚才就想问了,黎忱,你硬了对吧。”   生理反应有的太明显了,黎忱。能不能稍微遮掩一下?!   黎忱耳根有点红,一动不动。   他开始大叫:“能怪我吗?你这么靠近我下腹的位置,给我换热毛巾,帮我热敷,还给我做饭吃。你这么温柔,说话声音都是轻飘飘的。哈,你平时可没这么轻轻柔柔地对待我!简直像对待易碎品了!”   尉音没吭声。但黎忱完全知道尉音在想什么。   黎忱叹口气:“你干嘛要因为你初恋对我不好而愧疚啊,尉音。”   他吸吸鼻子,仿佛不只是肚子上有一条热烘烘的毛巾,心脏也像是被浸在滚烫的热水里。   “我和颂示我们两个人,实不相瞒,不像朋友圈子说得那样,什么训狗玩弄的,我俩其实互相折磨,自作自受。”   尉音打断了他的悲戚,冷笑着:“是,我刚才是有一点儿愧疚。但你在硬了之后,我的愧疚就没了。”   黎忱:…… [52]woohoo!:当然,他没撵。   052   黎忱张张嘴,想说些什么。   但最后只是双手捏着抱枕的边边,用抱枕捂着,侧过头埋进沙发里,发出闷闷的笑声。   “有什么好笑的?”尉音有些无语,他伸手戳了一下黎忱的腰际,问,“有什么好笑的?”   “照顾你一下,你就起立和我say hi,你也是够活泼的。”   尉音也是见过不少人了,也谈过好几段恋爱了,但黎忱这样的人,他也真是第一次遇到!   明明是很值得感动的时刻,可是呢?可是黎忱在做什么?黎忱微微一嗨,对尉音表示礼貌。   “岂有此理!”尉音越想越气,他简直是恼羞成怒,尴尬起来恨不得捂脸跑掉,但还是僵硬在原地,憋了半天,就憋出来这么一句话,“莫名其妙!”   黎忱也不客气。   “我岂有此理?我莫名其妙?你刚刚和我说话的时候,你指出我和你问好的时候,难道你声音没有低哑下去,你说话语速没有放慢?”   “都是成年人了,谁也不是实习生,怎么不承认呢?哦,还是说,当着你那些前男友的面,你就承认,你就饿虎扑食,你就完全不是这个态度?偏偏对着我,你在这里成语接龙,岂有此理,理直气壮,装个dio样?”   尉音:“安静一下吧你!”他呵斥着。   他耳根都涨红了,半晌不说话了,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胸膛起伏着,开始急促地喘气。   黎忱安静了一点,但也没完全消停。   他抬眸盯着尉音的表情,不错眼地瞧着尉音,他觉得尉音的每个反应都好有趣,这玩意儿谁发明的呢怎么这么好玩。   可是,就当黎忱以为尉音会再损他两句,以为他还会再嗔骂几句,和他调笑玩闹的时候,尉音却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有些别扭地,却那样真诚又充满关心地问:“胃还痛吗?”   他还记得你胃痛的事情。在他这里,你胃痛才是排行第一的事情。   在你礼貌对着宿敌情敌死对头起立打招呼之后,死对头还在问你,问你的胃还痛不痛。   黎忱本来机机灵灵的,吵吵嚷嚷的,一副一点半点不服输的样子。他都想好了,尉音说什么他都要怼回去,他就是理不直气不壮。   可当听到尉音的话之后,他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气了下去。   “难怪你谈到的恋爱都不错。”黎忱咕哝着,他缓了一会儿,真切地感知了一下,“我好多了,没那么痛了。”   尉音叹口气,从地毯上起来,有些僵硬地坐回沙发旁边。他扯过一点沙发巾,当成小毯子给黎忱盖上了被子。   然后他沉默一下,默默地把黎忱的脸也盖上了。   “就这样不说话最好了。”尉音点评道,“不说话最乖了,我脑子里就都是你清浅明艳的脸蛋子,而不是你那张一直往外吐出语言的嘴巴子。”   黎忱的脸上顶着透光的针织沙发巾,他透过沙发巾粗织孔洞,看不见尉音的神情,却能听见尉音的呼吸声,能看见被尉音遮挡了一点的暖黄色灯光。   他灵机一动,嘴欠道:“那我不痛了,我们可以呜呼吗?”   woohoo!一拍即合!   尉音气得嘴都歪了,他立刻打破黎忱的幻想:“做梦!你做梦!”   没事儿吧你?哪有刚告白完亲个嘴就要呜呼的?   可黎忱根本不要脸,他接话可快了:“做梦确实梦到过我们呜呼。”   尉音深吸一口气:“闭嘴。”   黎忱:“闭嘴吗?可闭嘴呜呼就没那么带劲儿了,还是别让我闭嘴了吧?”   尉音忍无可忍,扑上去,掀开沙发巾,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左右摇晃着:“快睡着!快睡着行吗!我求求你安静下来!”   黎忱还要张嘴,可惜尉音瞅准时机,一拳头怼在他脸上。   他力道不大,更像是贴在了黎忱脸上,主要起到一个威胁的架势。他的指节有些发凉,贴着黎忱温热的脸,就停在黎忱的嘴角向上脸颊的位置。   “哎。”黎忱叹气,夸张道,“咋还给我一拳!?现在轮到我说岂有此理了!”   尉音也没松手,反而用了点力气,把黎忱脸颊上的软肉挤歪了一点。威胁的意味还是相当明显的,就是要让黎忱闭嘴的姿态。   但黎忱是谁啊?他闹腾起来,谁也拦不住。   他现在已经强吻了尉音,相当于明牌了,都裸^奔了,还在意这些吗?他想到什么说什么!   什么面对心仪对象的矜持,什么对于暗恋对象之间的试探,什么礼貌得体什么体面高冷,都是些什么东西啊,黎忱听都没听说过!   他只是盯着尉音的眼睛,故作深沉地开口,忧伤地道:“哎,我还是不够变态,不然我应该哧溜一口,舔你的手。”   尉音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手麻了,人也麻了,他真的好怕黎忱嘴一歪,直接伸出舌头,对着他的指节就哧溜起来。   好可怕啊,在最恐怖的噩梦里也没有这种场景啊!哪怕经历了黎忱的强吻狂啵,尉音还是无法想象这种场景啊!   天啊,居然有比之前发生在偏厅里的事情,更恐怖的!   尉音蹦着高儿从沙发上跳下来,他转身就跑,一头扎进卧室。   黎忱躺在沙发上狂笑,笑声把狗都惊醒了。尉音靠在卧室门上,后背抵着门,他有些绝望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难道他一次心软叫黎忱来和他一起住,就是为了让黎忱霸占他的沙发,躺在他的沙发上吃了他做的热汤,然后威胁他要哧溜一口吗?!   善良竟会有如此后果!尉音恨不得给黎忱撵出去!   当然,他没撵。   -   第二天,毛墩特意来了一趟尉音家里,给他家送狗粮。   他那公司,在元旦假期前举行了礼物互换活动。就是那种很俗套的,每个人准备一份礼物,和同事互换的活动。主打一个公司一文不出,让牛马们之间互相取乐。   毛墩换到了狗粮。   黎忱开门,把毛墩迎进来,毛墩闷头拎着狗粮袋子,一直抱怨。   “绝对是那个憨包同事在耍傻蛋心机,觉得办公室就自己养狗,买了狗粮当礼物,别人换到了也用不上,就会转送回他,他里外里亏不了一点。”   “凭什么?他已经够狗的了,我还把狗粮还他?做梦!”   毛墩就来送给尉音家,低着头,把狗粮放在玄关:“来来来看看汀汀能不能吃,不能吃的话,我拿着捐给流浪动物驿站,我都不会还给他!”   黎忱低头看看狗粮牌子,咂嘴摇头。   “杂牌子,不行。我们资本家年纪大了,必须吃处方狗粮,这种不行的。”   都同居了,叫狗的时候还是你叫你的汀汀,我叫我的资本家。   “果然买的也不是好狗粮。”毛墩吐槽。   他把狗粮放下,一抬头,这才去仔细看黎忱的脸。他面色微妙,盯着黎忱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没忍住,问:“先别管狗粮的事儿了,你怎么了?”   毛墩诧异道:“你眼眶怎么青了啊?”   尉音此时才走过来,听见了他俩的对话,瞥了黎忱一眼,目光直接顿住。   只见黎忱的右眼变成了青黑色的熊猫眼,青黑发棕,瞧着像是被打了重重一拳。   黎忱瞥了一眼尉音,平静开口:“因为呜呼。”   尉音:……?   毛墩没懂。   但他之前嗑为离cp,从前的时候,顺嘴吐槽都是在开他俩的玩笑呢,现在有现成的素材,话赶话到这里,他无比自然地开口调侃:“呜呼了一晚上吗?眼眶都呜青了,你俩真能呼。”   他之前不是没说过类似的话,可是,从未如今日一般叫尉音心惊肉跳。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毛墩只是口嗨,现在黎忱真是变态!   “稍等一下。”尉音微笑着,“你去看看汀汀小狗吧,它起床了。”   支开毛墩,尉音的目光落在黎忱脸上。   啧,真是好大一个黑眼圈!黑中透着棕色,棕中泛着青色,青绿色交织着深褐色,这叫一个逼真又复杂。   尉音恶狠狠地将黎忱扯到一边,他拽着黎忱的手腕,凑近黎忱的耳边,咬着牙道:“我打你脸蛋一拳,你眼睛青了,你开什么玩笑?”   “我那是打你吗?我就是吓唬你!我根本没打你,你眼眶还能青了?你变魔术吗你?”   黎忱嘻嘻笑起来,他得意地炫耀着:“我画的。”   “我早上睡不着觉,起床的时候整理东西,翻出来一块眼影盘,里面有深棕色和青绿色。你说毛墩要来,我就拿着眼影盘,用手指蹭一蹭,抹一抹,一画就画上了!”   他都惊讶于毛墩进门才看见,他还以为毛墩会被吓得不进门,掉头就跑呢。   “多好玩啊,你看没看见毛墩的表情?嚯,笑死我了哈哈哈!”   黎忱的坏心眼一个接着一个,他简直一肚子坏水儿:“我一会儿就这个造型,我去和朋友们吃饭!你放心,遇见别人我都不说,遇见别人我就说我自己撞的。我就只和老K说,我说你把我眼眶打青了哈哈哈哈!”   尉音压低声音:“我要抽死你。”   黎忱故作不知,晃着脑壳,追着尉音的眼睛和他对视:“嗯?你学我说话做什么?这不是你该说的话呀,这是我之前说过的话呀。”   尉音点头。他赞同黎忱的说话,这的确是他和黎忱学的,他之前不会这么说话。   所以,尉音回忆了一下黎忱当时的语气,提高音量:“我要抽死你!”   “这样说对了吧?”尉音问。   黎忱嘿嘿笑起来,愈发得意了:“怎么?只学我说话吗?不学我的行为动作?不学我啵啵么么啾啾哧溜呜呼吗?”   毛墩抱着狗,听见了最后一句,纳闷道:“什么啊?你们在说什么啊?”   尉音:“……没有。什么事都没有。” [53]谁把我狗开走了?:正缘啊这是!   053   黎忱带着这样的眼圈在客厅来回转悠,等到尉音将毛墩都糊弄走了,黎忱还在转悠。   尉音看着他就来气。   他直接去洗手间里,扯了一张洗脸巾,浸湿,然后拎着这张洗脸巾,就冲出来了。   尉音一把勒住黎忱的脖子,揪住黎忱的脸,就将洗脸巾糊在了黎忱的脸上。   “来来来,我给你洗洗脸,赶紧把你脸上的黑眼圈洗掉!像话吗?你自己用眼影给自己画了一个黑眼圈,然后你到处说是我打的?”   黎忱不服地开口:“我什么时候说这是你打的了?我和毛墩分明说的是,这是我们呜呼的。”   “哇那还不如说是我打的呢!”尉音捏着黎忱的脸,用洗脸巾狂蹭。   黎忱也不挣扎,就只是顾着笑。   “好了好了,行了行了,哎哎哎不要掐我的脸,不要掐我的脸!!”黎忱嘴上这么说,可根本一点都不挣扎。   尉音揪他的脸蛋扯的时候,他反而还跟着一起笑。   是的,一起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是在拎着洗脸巾冲上来的时候开始,尉音脸上的笑容就已经收不住了。   -   黎忱擦干净了脸,收拾了一下,接着确实是出门吃饭了。   老K在饭点等到黎忱过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黎忱脸上荡漾的笑意。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那叫一个笑容满面,愣是把老K一个直男看得一哆嗦。   “你什么情况?”老K上来就问,“你怎么这个表情?你又相信爱情了?你又看上谁了?”   黎忱:“什么叫我又相信爱情了?我一直很相信爱情的好吧?咳咳,看上谁……”前面两句话,黎忱还说得理直气壮的,可说着说着,黎忱就开始心虚了。   “看上谁?什么看上谁?你说什么啊,我根本听不懂啊。”他开始装傻。   老K就盯着他,那个眼神去警匪剧里面,都能直接饰演经验老到的警察大佬。“你跟我装什么啊?我也和你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什么时候会有什么表情,哦,你以为我不知道啊?”   “你这个表情,一看你就是又春心荡漾了。行吧,你和杨唯贞分手之后,也没有什么新的桃花,也到了该谈恋爱的时候了。”   老K严肃起来:“最重要的就是一点!我发现,尉音已经没有前男友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黎忱故意问:“意味着什么?”   “笨蛋!这意味着你不会再和尉音换乘恋爱,搞什么共享前男友了啊!这意味着那些孽缘已经结束了,往后你得到的,那都是正缘!正缘你知道吗?!”   黎忱本来不信什么孽缘什么正缘的,可现在,他仔细一品,他发现嘿呀,好像有点道理啊!   “你具体说说,你具体说说这个正缘!”   老K为了黎忱这个朋友,那也是操心不少。他反手掏出手机,点开手机,里面都是什么星座分析、星盘测试、水逆周期、姻缘匹配、塔罗牌、妈祖在线抽灵签……   “我分析了你的生辰,你看。”他点开一个app,指给黎忱看,“你今年就能得到正缘!就是今年!这不刚刚元旦假期,我就看见你满脸荡漾,显然,你最近遇见的这个,就是你的正缘!”   黎忱陷入沉思。   他最近心思有些杂乱,还真的没有想太多。他只是觉得尉音很好,尉音可爱,其余的,他都没有想。   他没有想太多,嘟着嘴就过去强吻人家,这也是他典型的行事风格了。   “……诶!诶!”   黎忱猛地回神,发现老K伸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老K诧异地问:“你怎么了?黎忱?你怎么一直在走神啊?我和你说两句话,你一会儿的工夫你走神五六次了,你在想什么?”   “喔——”他坏笑着,“想你的那个人?”   “但说真的,既然你也想再恋爱了,要不还是从尉音家里搬出来吧?你现在住那里也不太行吧。”   “怎么不行?”黎忱立刻下意识反驳,“我觉得可好了!”   老K:……   他也不说话了,他就这么看着他。   半晌,黎忱憋不住了,黎忱开始说话,他在这里解释上了。   黎忱有些扭捏,说话起来也是嘟嘟囔囔的:“我也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有那么多朋友,我找谁都能借宿,可最开始,我就是不想被人知道。”   “因为不想被谁知道,所以我才去店里住的。如果是别人发现我在店里住,我想,我也不会说真话,没准乌拉两句就过去了。但偏偏发现我的是尉音,我只能对他说真相,也只有他能理解前后因果这一切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K勾了勾唇角,现在提起这件事,还是一肚子的气:“是啊,借钱给前男友,没见过你这样的傻子。”   “看,你们都这么说。”黎忱耸耸肩。   “你们果然都这么说,我也想到了你们会这么说。”   黎忱安静了一会儿,开口道:“可尉音不一样,他理解我,他明白我,他和我过往许多年的经历分明没有重叠,可我们共享着许多情感。”   “所以,柯冉借钱的时候,他会赞同我的选择,因为我和他都和柯冉谈过,我们知道柯冉是什么样的人,别人都不会懂的!但他能够理解我不用说出来的事情。”   黎忱靠在椅背上,憋了一会儿,在老K阴森绝望的目光里,憋出来了这么一句:“所以我想,尉音和你们都不一样。”   这句话,直接给老K刺激到了。   老K:“不一样,当然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我懂了!我懂了!我现在是真的懂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了,真的,黎忱,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这下是真的懂了!”   “是我想得太多了,是我想得太美好了!我还在想你要开始新的感情,我还在想你有了新的喜欢的人呢,嘿嘿,是我吃了毒蘑菇了,是我在乱想!”   “哪有什么新的恋爱,哪有什么新的喜欢对象,艹,是尉音!哇艹,是尉音!我类个草,从头到尾都是尉音,从头到尾只有尉音!”   “这里面只有尉音的事情,对不对!最恐怖的事情出现了,你喜欢上尉音了……天啊,你爱上你的情敌了,你迷上你的宿敌了,你吻上你的死对头了!”   老K说的“吻上”,是个梗,就是爱上的意思。但他话音一落,就看黎忱瞪大眼睛,直接来了一句。   “你看见了?!”   老K:“……什么?我看见什么了?你这么惊讶做什么?我刚刚说什么了,你怎么这个反应……吻上?啊?啊?!!你俩吻上了?你俩已经吻上了?你俩真的谈上了?!”   黎忱:“没有!没有!”   他赶紧伸手下压,示意老K小点声。   “没有谈上。”黎忱低声说。   没有谈上,那就是真的吻上了。老K感觉无比安详,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好安宁啊,在吃饭的时候,把眼睛闭上,真的是好舒服啊……   什么睡觉?他没有睡觉!他只是恨不得已经死了!   老K对着黎忱嘿嘿嘿地笑起来,那是一种癫狂的笑声:“嘿嘿,嘻嘻,没谈上,但是吻上了,你们两个人,这次玩得挺超前啊,挺先进啊,你,黎忱,你这简直是在给尉音当舔狗啊!”   什么?!怎么这么说话!   黎忱气得倒吸一口冷气,伸出手指,指向老K。   “这是什么词?这词一点儿也不好听!我哪里做舔狗了,我什么时候做舔狗了?”   老K丝毫不怂:“你仔细想想,难道我说得没有道理吗?”   “舔狗?什么舔狗?根本没有这回事!”   老K冷冷一笑:“是啊,根本没有这回事,毕竟你没有舔到,你没舔到所以看起来像是没舔一样!”   黎忱:……   好家伙,他现在是彻底无话可说了。黎忱憋着嘴,盯着老K,偏偏老K还抱着胳膊,往那里一坐,直接就问。   “不是舔狗那你俩现在是什么关系?说话!”   黎忱怎么回答?这要黎忱怎么回答?室友?可哪有室友在跨年夜亲嘴的?可他还能说什么?他好像一时之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黎忱气急败坏,直接开口:“纸巾!吃吧!”   说什么呢?老K用看傻子的眼神盯着他瞧。   黎忱见他不说话,心情好了不少,他也难得有了积分耐心,在这里和老K解释;“你都不懂我。哼哼。”   “这是网上的梗。”黎忱说,“一只狗和一只猫,狗会要求主人说话它才肯吃东西,猫要指对了东西才能吃到冻干……算了,你根本不懂我!”   “我不和你说了,解释梗最讨厌了!”   这顿饭吃得,老K吃得一肚子气,他最后临走前还问,问黎忱为什么和尉音搞到一起去了。   黎忱给他的回答,更叫他生气。   黎忱甚至是有些茫然的:“我也不知道啊。就是我也说不上来,可偏偏就在几个瞬间,会觉得……”   “他很好,我想站到他身边去。”   老K张张嘴,将那些不理解的话都咽了下去。因为他看见黎忱的眼眸闪闪发亮,那些明灿的目光再次流淌在他乌润的眼睛中。   他难以理解那些年间,尉音和黎忱被朋友圈子中的许多人看作宿敌关系,可许多年过去,命运推着他们来到同一个房间,将彼此的指尖相连,将吻印在唇边。   “我的确不理解。”老K面色微妙,“但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会像保护我的裤衩一样保护这个秘密的。大街上没人能看见我的裤衩,就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在我这儿知道你和尉音的任何消息。”   “我不会让那些猎奇的眼光望向你的,黎忱。如果你真的……”老K像是噎住了一样,说话仿佛在蹦豆子,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被谁掐住了喉咙一样,“你真的……喜欢尉音,那反正还有大把的时间给你们彼此试探。”   “毕竟,我们还这么年轻。”老K抬手拍了拍黎忱的肩膀,面色扭曲。他看着瘦了不少的刺激,但还是给了朋友自己能给出的全部鼓励了。   委屈你了,为难你了,直男。   黎忱还挺感动,高高兴兴地和他分开。吃完饭,到家都晚上八点多了。   他回来的路上看了一圈,小区里人还挺多的,于是黎忱回家之后,先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手机打游戏,玩到了十点多。   期间,尉音在他面前走过三四次,黎忱专注地看手机,头也没抬。   直到尉音一屁股坐在他的身边。   尉音:“做什么呢?胃不痛了?出去吃饭了?回来就玩游戏?没看到狗?没看到我?谁也不打招呼,抱着手机就玩游戏?”   “诶。”黎忱结束一把,抬头,狡黠地笑起来,“你有空了?”   尉音盯着他,没说话,只是点头,又点头。   一副非常有空的样子。   尉音倒是想,要不要找一个双方都有空的时间,趁着两个人的头脑都清醒,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都说明白?   可他坐在黎忱面前的时候,黎忱又不那么想和他说那些事情了。   大好的时间,何必浪费说那些彼此早已心有灵犀的话语?为什么不出去玩呢?   黎忱故意轻咳一声:“咳咳,尉音,要不要一起出去遛狗?”   尉音:“遛狗?”他下意识地重复一遍。   他真的没怎么遛过狗。   遛狗其实没什么好玩的,简直就是全年无休的苦工。天亮了就必须带着狗出去,狗子解决完之后,还要给狗捡屎冲尿,天黑了也要带着狗子出去,起码一天要出门散步两次,一次起码二十分钟,真的是一件辛苦活。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种辛苦活,才能获得油光水滑的漂亮老狗。   遛狗。和黎忱一起去遛狗。尉音还是有些心动了。   他当年和苏颂示一起捡到了这只黑狗之后,小狗的身体素质很弱,最开始根本不怎么活泼。他陪着小狗度过了最开始的救助阶段之后,小狗才活泼一点,苏颂示就接走养了。   之后,他和苏颂示分手,苏颂示又出国,黎忱俨然成为了狗子的继父兼亲爹。这么多年都是黎忱在养。   黎忱搬到尉音家里之后,也因为尉音早出晚归,黎忱时间自由,所以基本都是黎忱在遛狗。   “走吧。”黎忱怂恿他,“十点多了,小区里也没多少人了,去后面的小公园,找个没人的地方,资本家也能好好玩玩。”   尉音站起来,一挥手:“走!”   两个人就去狗窝里,把狗挖出来了。狗本来趴在那里迷迷糊糊的,舒服地打盹,直接被挖出来,狗一点儿不生气,兴奋地围着两个人转。   人!你们要陪小狗玩吗?!   黎忱抱着狗,走到玄关的位置,他半蹲下去,从鞋架里掏出来了狗绳背带,提起小狗的爪子,开始给小狗穿背带。   狗一下子就知道这是要去玩了,可兴奋了,尾巴开始狂甩,脑袋一直拱人。   黎忱抬头,能看见尉音在穿外套。低头,看见老狗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他突然觉得特别幸福,给狗穿完背带之后,他抱着狗,开始和小狗说话,碎碎念道:“出门慢点走,不要老是一下地就跑。你年纪大啦,已经是老狗了,还以为自己是年轻的小狗吗?知道了吗?”   看狗傻乎乎的样子,叫都不叫一声,黎忱不满意地摸摸狗耳朵:“说话!”   尉音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吃吧。”   黎忱猛地抬头。   大概是黎忱的表情不对,尉音还停下系外套扣子的动作,思考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网速慢了。”尉音又补充,“纸巾?萝卜?米老鼠?”   黎忱突然笑起来,他笑容特别灿烂,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得眼睛眯起来。   尉音一愣。   “我就知道。”黎忱说。我就知道有人懂。他想,其实,做人不用太正常,对不对?   你看,不管你在想些什么,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能够懂你的奇奇怪怪。   黎忱蹲在原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突然提高音量,感慨道:“好想亲你啊。”   尉音:“……这都什么跟什么?”他头皮发麻,弯腰从地上抱起狗,拔腿就跑。   黎忱还蹲在那里,盯着尉音的背影,看见尉音出了门,走了两步,停在电梯前,连电梯都没按,就那么站在那儿等着自己。   他慢悠悠地起身,换鞋,锁门,嘴里还嘟哝着抱怨:“跑那么慢,就不是真的想跑,在这儿和我玩儿情趣呢。”   尉音根本不理他!   这房子是在江沅大学对面的小区,住的也基本都是年轻人,养狗的不少。在电梯里,尉音就遇见了一个顶着黑眼圈的女孩子,她牵着一只比格。   这么晚了,原来除了他和黎忱,还有人出来遛狗。   这女生也是没有想到,都十点多快十一点了,还有俩男的出来遛狗。她扯着比格,有些局促,但那比格是真的非常活泼,奔着尉音他们就过来了。   黎忱本来不怎么喜欢小动物,但现在干了救助,感觉自己人性美都上来了,现在瞧见比格,欢喜得不行。   黎忱:“呀,比格!我好喜欢比格啊!”   女生不安地笑了起来:“是的,是的,比格,比格很乖的。”   那比格还一直用嘴筒子戳黎忱的大腿。黎忱之前遛狗的时候,遇见了不少人,这还是第一次遇见这只比格。   他便邀请道:“真可爱,它们两只小狗可以一起玩吗?”   女孩张张嘴,看起来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闭嘴了。   黎忱就继续撺掇:“走吧走吧!牵着它俩去小公园!我们狗狗还没有比格朋友呢,走呀走呀,我们一起去玩吧。”他还可贴心了,“你不用担心我俩是坏人,妹妹,你看,我俩是一对。”   尉音:“什么玩意儿?”   “不好意思口误了,我是说,我俩都是gay。”   女生重重地叹了口气:“哎,我不是担心你们,我是担心……诶,也行吧,这狗,我,走!”   她一狠心,牵着狗,和尉音两人一狗一起走了。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天都黑了,路上也没有什么人。比格围着汀汀转悠,进行了一番小狗之间的社交。   尉音坐在长椅上,满脸男妈妈笑容地瞧着两只小狗玩。因为这里是可以遛狗的小公园,此时又没什么人了,所以黎忱就松了绳子,让汀汀小狗去草坪上打滚。   比格也尾随过来,忽闪着耳朵,冲上草坪。   “多可爱啊。”黎忱故意逗尉音,“看,我们小孩在社交呢。”   尉音瞥他一眼,哼哼一笑:“是啊,小孩在社交呢,小孩都十二三岁了,都应该上初中了,怎么不送小孩去上学啊?”   “嗯?说话。觉得我们小孩没有学习天赋,所以幼儿园都不让他去上吗?我们小孩现在分明应该是一个初中生了,都小升初结束,应该开始准备高考了,结果呢?结果没有学历!还是学龄前儿童!”   黎忱可配合了,跟着演戏:“怎么了?那不应该你管吗?你是研究生,你是家里学历最高的,你不管谁管?”   那个女生就在旁边笑,她好像很久没这么开心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就在这大家都很开心,氛围格外安详的时刻,异变突生!   只见那比格突然从一旁花坛的位置奔着草坪上的汀汀小狗就冲过来!   它俯下身子,脑壳用力,大耳朵钻进黑狗的肚皮下面。然后它一下子就看不见了,它有些慌了,于是它开始加速,开始旋转,开始狂奔!   在尉音的眼里,他赫然看见比格冲过去,一个大脑壳直接将汀汀小狗顶了起来!然后冲锋一样就跑了!   尉音都震惊了,哇,比格顶狗。   他匆忙站起来,急忙上去追:“不!等等啊,我们是老狗啊!不要虐待老狗啊!老狗不能这样玩啊!”   黎忱缓缓回头,盯着那个惊恐的女生。   他甚至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对着女生,慢慢开口,语气中很是有些不确定。   “嘶,刚刚发生了什么?你看见了吗?”黎忱艰难地道,“你的比格,好像把我的狗开走了。”   女生绝望地点点头,双眼一翻,振作起来,坚强地跟了上去!黎忱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急忙冲上去,一边跑,一边叫:“不许驾驶老狗啊!它年纪很大了!怎么可以把六十五岁的老人开走?!”   “狗呢?我狗呢?!”   尉音找狗,叫的是:“汀汀!汀汀!”   别管路人知不知道这是在找狗,起码知道这是在找人或者是在找东西。   但黎忱一开口,就是:“资本家!资本家!!资本家啊啊资本家!!”   小公园里没有什么人了,但外面靠近地铁口,有几个才下班的牛马社畜路人,听见这种声音,恍惚间抬头看向路灯。   耳边是黎忱的高声嗡鸣:“资本家!资本家在哪儿啊啊!”   路人望着路灯,困惑极了。嘶,今夕是何年啊?   几个人蛐蛐起来。   “哪有资本家啊?”   “真是什么怪事都能发生啊!”   “在这儿找什么资本家啊,去我公司里找啊。”   ……   终于,两个人牵回了狗。他们和绝望的比格主人道别。   女生牵着比格,比格还是很亢奋,围绕着女生的脚踝开始转圈,牵着狗绳,没一会儿就把女生的双脚绑了起来。   而这个合格的忍人,还在道歉。   “对不起,我还在想,它今天没有werwer大叫,可能是决定做善良比格了。可没想到,果然江山易改比性难移,出来就给我丢脸……”   尉音安慰她:“没事的,没事的,它俩闹着玩,汀汀也没有生气,反而看着挺开心的。主要是一转弯就找到了,没事的。”   女生牵着比格走了,尉音和黎忱对视一眼,啼笑皆非地捂着脸开始狂笑。   黎忱松了口气:“天啊,还好你当年捡到的不是比格。不然我留学的那几年估计不是在谈恋爱,而是在和比格做艰苦斗争了。”   “我和颂示也不可能分分合合好多次,第一次和他分手的时候,我肯定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黎忱咂咂嘴:“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我们当时养的真是比格,颂示也不会和我分手了,他肯定怕我跑了,因为我跑了,他就不得不一个人照顾比格了。”   尉音都不敢去想那个场面。   黎忱抱着比格,对着颂示,颂示的摄影师梦想中掺和进去了一只比格狗。黎忱被托付了比格,回国,然后兜兜转转,黎忱带着比格住进他的家里……   远处传来那女生牵着的比格狗发出的响亮驴叫。   “woowoowerwerwoo——!!”   尉音打了个冷颤。   “不不,不。”他立刻开口,“你已经够吵的了,不要比格,绝对不要比格!!” [54]什么?见家长?:阿姨:呕!   054   遛完狗回到家里,尉音洗漱完就回卧室了。   黎忱知道,他睡的会比较早,毕竟他还要早起去学校,要么去上课,要么去图书馆,还要去给导师打下手做杂活。   可黎忱睡不着。   他现在心情很微妙,这才几天的时间啊,他感觉他和尉音的关系进展了一大步!他怎么可能安安稳稳地睡觉?他根本睡不着!   不仅睡不着,他甚至没法在床上躺着,他在卧室里来回踱步,睁着眼睛到处瞧。   他看了一会儿,在书架的位置停下来了。书架上放着之前苏颂示清理车库的时候,他硬要来的永生花。   这是人家尉音和苏颂示的回忆,人家两个初恋之间的回忆,黎忱给薅来了。   他记得这应该是高一的时候,尉音和苏颂示在什么有一次校内社团活动中一起做的。   这篮子永生花,花篮是藤编的材质,其中烘干的花朵颜色还是很鲜艳,比起黎忱初见到时候,只是黯淡了一点,可还是很漂亮。   他当时开玩笑说,这种花还可以拿去揪花瓣,就是那种揪下一片花瓣,说一声他喜欢我,再揪下一枚花瓣,说一声他不喜欢我,就这么一下一下数下去,直到数到最后一枚花瓣。   就这么很幼稚地玩什么青春期暗恋游戏。哼,黎忱当时这么说,也只是为了逗乐而已,谁会做这么傻的事情啊?   黎忱伸出手指,拨弄了一下这篮子永生花。   他用指尖点在了侧面的一枚花瓣上。   “他喜欢我。”黎忱突然开口。   他拿着永生花,可舍不得揪掉花瓣去数数。真的揪掉了花瓣去数,那不是很傻吗?那这玩意儿数数不就成了一次性的了吗?   黎忱才不会揪掉呢。他就一点点数花瓣,他就一点点拨弄着数,他就半夜不睡觉,在这里数数。   “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他喜欢我,他不喜欢我……”   他的理智好像被打飞了,现在只剩下了在深夜中emo的情感。   数到最后,他收回指尖。   “他喜欢我。”黎忱念叨完,心底涌出喜悦。他想,尉音当然喜欢他啦,看尉音的反应就能看出来尉音绝对喜欢他!   黎忱,一直都是以自我为中心,想要什么就去拿到,喜欢谁就去和人家恋爱,他这么多年也没受过什么委屈,一直配得感非常高。   可此刻,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黎忱在数到了最后一片花瓣,得到了“他喜欢我”的结论之后,却突然又想,他真的喜欢自己吗?   尉音真的喜欢他吗?   他又没有回吻,也没有只说他想他做他的男朋友。   黎忱在这许多年的恋爱经验里,都是吵闹的,活泼的,死命打滚地去追求爱情的。偏偏此刻,他在尉音身上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患得患失。   尉音喜欢他吗?尉音是喜欢他的吧。尉音真的喜欢他吗?   黎忱想不通,他从卧室出来,走到客厅,把睡在沙发上的狗抱回了房间。   “资本家,哎,你和我认识尉音的时间差不多长。”黎忱喃喃着。   黎忱抱着狗倾诉:“我以前恋爱,也偶尔会觉得自己受委屈了,但是我能立刻就发作出来啊!就是,我能说出来,然后我能去吵架!而且我肯定要做吵赢的那个!可是在尉音面前……我好像什么也不能说。”   “我甚至都不能和我朋友吐槽,就哪怕我想说,我觉得他对我有点不一样了,大家也会笑起来,大家会觉得你是不是更恨他了……我俩之前的那些经历太多了,大家吃瓜都吃到吐了,现在没人觉得我和他之间还能搞点纯爱,都觉得我和他之间是纯恨!”   “我根本就没有人去倾诉,去说。要憋死我了!!”   他和狗说话,狗在睡觉,狗根本不回应。   于是,黎忱说着说着,有些生气起来。   “怎么了?我怎么对不起你了?”他开始把狗想象成尉音。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我不出轨的,我谈恋爱的时候很专心的,就是我嘴上可能说得有点不好听,但是我这个人其实很纯粹的,很简单的,很单纯的!”   “你喜欢我吗?我当然喜欢你啊!我有钱就给你花钱,然后我有时间也会陪你,遇到什么好东西我都分享给你,我是很会爱人的!”   黎忱从来不内耗。他的情绪很直接,是有点吵的那种人,他的情绪向来很浓。   配合感也非常高,高到了有点自恋的地步。   可就是这样的黎忱,半夜抱着狗,纠结着,怀疑着,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尉音就不是这样的人。尉音和黎忱,真的是截然不同的人。   他很自洽,也很珍惜别人的心意。   他长得漂亮,知道自己很受欢迎,知道有很多人喜欢自己,但是从来不会忽视别人的心意,不会糟蹋别人的心意。他非常会爱人,也很阳光,平日里积极面对生活。善良到稍微有点内耗。   尉音其余的恋人,都享受着他的爱,享受他的善良。黎忱却会激起他的坏心眼,叫尉音不那么善良起来。   是的,在黎忱半夜数花瓣的时候,尉音因为没睡。   黎忱以为他一定早早睡了,醒来才能去上课,可尉音根本没睡觉。   在黎忱抱着狗纠结的时候,尉音抱着手机,对着屏幕,在高强度巡视黎忱的朋友圈。   “哼,情人节能发六条朋友圈?”尉音对着屏幕自言自语,“我就知道!上来就亲我,这人不行,在英国留学,怎么一股法式作风。”   “嘶,这是哪儿啊?这是和谁发的朋友圈啊?这人我怎么不认识啊?”   “吃什么饭需要喝红酒啊?怎么还喝了两瓶红酒啊?这什么杯子?截图截图,我要去问ChatGPT……”   他嘟嘟哝哝的,在黎忱的朋友圈里巡逻。   尉音从前,向来不会怨怼,也不介意男友的许多事情。   因为他的爱,就是全然的信任。   ……但黎忱不行!黎忱是真的会爱八个!黎忱真的很不值得信任!他一副随时会爱别人的模样!   尉音对着手机,目光有些放空。   他好像,更进一步地理解了爱情。   吃醋、翻旧账、不信任,这些他之前认为是负面的,是不好的,是需要在爱情中努力摒弃的,现在看来,似乎也是意味着珍视、独占、贪恋。   当黎忱会自卑的时候,当尉音会出警的时候,他们对于爱情的观念已经有了悄然的转变。   半夜,两个人都没睡觉,但也没睡觉。   直到凌晨三点,黎忱敲响了尉音的卧室门。   尉音也没睡,他还在翻黎忱的朋友圈,才翻到黎忱高二那年,还没有翻完呢,他怎么睡觉?他没法睡觉!黎忱不是好家伙,前脚亲完他,后脚起立,之后就出去吃饭潇洒,吃到八点多才回来,见了谁也不和他说,和他说了,他也不怎么信……   什么和老K吃饭?真的是和老K吃饭吗?要是别人说,尉音肯定信了,但黎忱不行,他怕黎忱再去爱八个!   听见黎忱敲门,尉音揉揉眼睛,从床上起来。   一开门,黎忱站在外面,头发耷拉着,满脸憔悴。   他又数了一遍花,抱着狗说了许久的话,嗓子有些发哑。凌晨的情绪击倒了他,他的情绪本来就浓,情绪起伏也大,于是黎忱敲门,只为了问一句话——   黎忱:“这样……卑劣的我,也配得到你纯然的爱吗?”   尉音:。   ……啊?啊?!   尉音张着嘴,呆滞了好一会儿,在黎忱开始扁嘴的时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震惊到开口的时候,说话都跑调了,声音有点像是唐老鸭。   “……你有病啊。你谁啊你是黎忱吗?”尉音难以置信,“这也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吗?”   黎忱瞪着眼睛看他,抽了两下鼻子。   尉音望着他,见他没有回答,刹那间只觉得心头发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望着彼此,安静地站着,好像什么都没想,可又似乎思考了很多。   高傲者自卑,宽容者狭隘。爱叫我们背离自己本来的样子,又成为更璀璨的自己。   于是最终,我们都选择勇敢。   黎忱轻轻问:“为什么人这么复杂呢?颂示想要自由,柯冉想过好日子,齐温仁想要人依赖他,裴舒尔追求欢愉,杨唯贞又期盼被拯救。我呢?我好像只是想爱和被爱,我只是想有一个人不论时间地点,一直陪我玩。”   他对于爱情的理解并不深刻,年轻的生命中,几段的恋爱里,他最终得到这样的结论。   然后,他又带着这样的结论,走到尉音面前。   “你怎么想的呢,尉音?”黎忱这样问他。   很多人都和尉音说过,说黎忱非常闹腾,非常皮实,不用担心黎忱,不用太关心黎忱,黎忱会照顾好自己,黎忱会照顾别人,黎忱会自己蹦起来,拼命地去撕咬自己的幸福。   这样的话尉音听见过许多次。   是,黎忱是很皮实,很活泼,可透过那些,尉音也看见了他的脆弱。   好啦,那些吃瓜的人,只注意到了我们交往的男朋友们。他们怎么会知道,许多年前我们听闻彼此的名字,命运开始兜兜转转衔接游离。他们怎么会知道,千千万万种种般般汇聚于此刻,我们望着彼此,心头的万语千言呢?   尉音:“你叫我快乐,黎忱。”他很真诚地开口,说的也都是实话,“虽然很多时候这种快乐是一种好笑,就只是因为你挺好笑的……”   “但是人越长大越能意识到快乐真的是一种很稀缺的能力。”   “和你在一起健康快乐,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尉音垂眸,再抬头的时候,下定了决心。   “所以,明天我妈妈叫我回家吃饭。我和她说我有了新室友,她叫你一起去。你要去吗?”   黎忱:“……什么?!”   见家长吗?!现在可以见家长了吗!!!   去!怎么不去!尉音叫他去,他就去!   -   第二天,黎忱没骑机车,大早上去朋友家借了一辆suv,开着车去商场先采购了一番,把后备厢塞满了。   尉音上车,坐在副驾驶的时候,开车的黎忱止不住地哼歌。   “你买那么多东西做什么?”尉音无语了,“就是去吃个饭,不是什么……咳,不是别的。”   黎忱兴奋极了:“我知道啊,我知道就是吃个饭而已啦,和你妈妈爸爸吃个饭而已啦。那怎么了?不能买东西?我就买,我现在又有钱了,我就买!”   尉音回头看了一眼后备厢,堆得满满的,坐在副驾驶回头都能看见。   好家伙,跟过年去送年货拜年一样,这礼盒的数量,瞧着能走好几家亲戚。买的都是什么玩意?   尉音远远一瞥,什么牛奶豆奶核桃露黑芝麻糊,什么蜂蜜奶粉燕窝阿胶糕,什么橙子蓝莓车厘子,什么木耳红枣干贝坚果,什么烧鸡点心茶叶啤酒。   “你要结婚啊?”尉音忍无可忍,“掉头,掉头往回开,退货!现在就去退货!”   黎忱不干,尉音也不干,两个人先是吵起来了,然后开始回合制互骂。到最后,尉音勉强算是赢了,那些保质期长的,他要求黎忱回头拉回他爸妈家,保质期短的,一会儿抬上楼。   但就只是这些,也足够惊人的了。   妈妈看见的时候都恍惚了,她甚至迷茫了一会儿,开口就是:“咦?已经春节了吗?我都过迷糊了,我还以为是元旦假期呢。”   尉音:“就是元旦,妈。这是黎忱,我们现在住在一起。他太高兴了,多买了一些东西。”   “啊这样。”妈妈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尉音和情敌住在一起去了,但她也不用理解,她把黎忱迎进来,笑着说,“太客气了这孩子,一会儿阿姨给你包个红包,一定要收。”   她本来也没想给红包,但黎忱送的东西太多了,现在的年轻人手里能存下多少钱呀?钱哪里是这样花的呀?妈妈只想着赶紧要给黎忱平平账报报销,不然她怕这孩子手里没钱了。   黎忱一听,还给红包?这不就是见家长的流程吗?!   他本来就相当积极,现在更有冲劲儿了!积极的黎忱,约等于魔童降世。   这时候,爸爸也过来了,和黎忱说了两句话,黎忱雀跃地都答应了。   因为黎忱起得早,尉音和他出发得也早,本来说是回家吃晚饭,但现在是中午。暂时没饭吃,爸爸就去洗了一盘水果,一家子坐下来先聊聊天。   洗的水果比较多,就没去客厅沙发上坐,而是直接坐在了餐桌边。   黎忱一看,爸爸走过来了!爸爸要坐了!但椅子还收着呢!他直接快走两步,一肚子,按住椅背就往外拉。   他殷勤地给爸爸拉椅子。爸爸也是没遇见过这种事情,但沉稳的中年男人还是点点头,有些雀跃,生平第一次有人给他拉椅子,他刚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坐下去——   “哎?!”   爸爸一个踉跄,直接后仰,趔趄两步还是没保持住平衡,直接坐地上了。   黎忱,他太兴奋了,想拉开椅子给爸爸坐,结果拉歪了,爸爸直接摔一屁股墩。   “叔叔——!”黎忱惊恐地大叫着,立刻给中年男人扶起来了。   爸爸也无法当着小辈的面儿揉屁股,中年男人,要脸。他沉默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抿着唇,大抵是刚刚摔倒的地方压到了,有点痛,他嘶了一声。   尉音看他爸没事儿,就坐在那里,抬手遮住了眼睛。   他之前说的话是真的,和黎忱在一起真的很高兴,黎忱总是很好玩。   黎忱讪笑着,刚坐下,还没吃水果,就想起来了一件事。   “阿姨,我给您买了一件围巾,我给您拿!”他说完,就翻了起来。   尉音在旁边看着,看见黎忱掏出一个精致的礼盒,递给妈妈。妈妈还是很会给情绪价值的,先是哇了一声。   “哇,是你挑的吗?眼光真不错。”   黎忱:“阿姨您打开看看,很漂亮的,缂丝的,您看看喜不喜欢?要是颜色不合适,您就和我说,我再拿去换,一定要给您挑一个满意的才行。”   妈妈听他这么说,就当他的面打开了。   一看,是一条浅金色的围巾,花纹刺绣都很典雅,很符合妈妈的审美。妈妈就笑着道谢,刚想收起来,可黎忱又想,不行,这表现得还不够,得和妈妈多套套近乎,多刷点存在感!   他刚刚不小心害得爸爸摔了一个大屁股墩儿,现在妈妈对他这么温柔,对他也这么满意,那还不赶紧抓紧时间抓住机会表现一下?!   黎忱:“阿姨,您试试看吧,您戴上试试看,让叔叔看看好不好看。来,我帮您戴吧。”   他可积极了,兴奋地说:“之前我在网上看到过一种戴围巾的方法,叫什么来着,对,叫巴拉克法帽戴法。这样戴的话,一条围巾能戴成那种兜帽,就又是帽子也是围巾了!”   黎忱就帮着妈妈弄,妈妈对黎忱很放心,微微扬起下巴,任由黎忱帮着佩戴。   他也是太紧张了,戴的时候记错了打结之后的方法,结果他两只手一扯,围巾直接在妈妈脖子上勒住了。   妈妈其实是想忍的,但没忍住,径直发出了一声:“呕。”   黎忱急忙松手:“阿姨!!”   尉音:……   不是,这是在做什么啊?他邀请黎忱来他家里做客,黎忱先是怒摔他爸,又是勒住他妈,黎忱是喜欢他吗?还是和他有仇啊?   尉音急忙起身,妈妈还在呕呕。他手忙脚乱地把围巾扯下来,塞到妈妈怀里,一把拽住黎忱的手腕。   “我带他去我房间了,妈,爸,你们先……你们,反正我带他先去我房间了!”   说完,尉音难以回头,转身就走。   黎忱跟着尉音,到了尉音的卧室,他坐在一旁的懒人沙发上,半晌,才缓缓回神。   “你爸摔了。”黎忱讷讷道。   尉音哼笑一声:“是啊,摔了一个大屁股墩儿呢。”   “你妈呕了。”黎忱小心翼翼地说。   尉音:“对啊,你给她锁喉了,她能不犯恶心吗?”   黎忱抬手,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天啊,我做了什么啊?!我想给他俩留下一个特别好的印象的,我特意买了好多东西,还献殷勤,结果呢!?结果就这样!我还不如安静一点,我真是,我积极个什么啊?!”   尉音看他崩溃的样子,叹口气,本来想安慰他,结果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声了。   黎忱扯过一旁的书本,拿着殴打他:“你还笑?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不许笑了!”   “好,我不笑了。”尉音控制着表情,没控制住,又笑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压住了。   尉音哄他:“没事儿,等会儿我再和你出去,他俩忘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去。”   因为本来是说要来吃晚饭的,所以早上爸爸去买了很多新鲜的菜,然后想着下午做饭,晚上正好做一大桌子吃的。   现在才中午,那些菜还没开始做,所以就商量中午先对付一口,弄一点鲜面条,做打卤面吃。   黎忱瞧着,叔叔和阿姨在处理鱼和排骨,尉音在绞肉馅做打卤面的炸酱,黎忱就自告奋勇,说要帮着出门买面条去。   他连煮面条的活儿都包了!他说:“放心!面条的事情就交给我!”   说是这么说,他也顺利地找到了卖鲜面条的店,可是黎忱之前是留子,他在英国哪有什么手擀面鲜面条吃。他只能吃干巴巴的意面。   这种鲜面条,他买的时候也不知道要买多少,本着宁多勿少的原则,黎忱跟老板说:“多来点!不够不够,再来一些!嗯……再来一缕吧!”   买完回来,他去厨房找到一个电煮锅。尉音在他身边炒酱,黎忱就开始煮面条。   他不确定要煮多少,但他还是很聪明的,他知道一点点放。可是,放一点之后,觉得少,再放一点之后,还是觉得少。   最后黎忱煮出来一大盆。   但真的很香,尉音做的炸酱卤子很好吃,买回来立刻下锅的鲜面条也特别好吃。   这种手擀面,就要吃第一顿的,剩了就不是这个味儿了,剩下的就不好吃又浪费了。   于是大中午的,四个人吃打卤面,每个人都多吃一些,就都吃光了。   大家都撑着了,这么多面条吃下去,碳水量直接超标,正好中午,也犯困,就开始晕炭。   没一会儿,妈妈回房间睡了,爸爸在沙发上睡着了,黎忱本来在和尉音说话,说着说着,就感觉好幸福啊,整个人都是面条的形状了耶,然后他歪在尉音卧室的懒人沙发上,也睡着了。   尉音也没撑住,倒在床上睡了。   四个人,睡到下午四点多才醒。醒了之后,又开始做晚饭,好一顿折腾,最后尉音只记得那天都已经晚上八点钟了,爸爸才做完菜,一家人才开始吃到饭……   这就是黎忱第一次去尉音家里做客的经历。 [55]妈妈我也要金条!:请你很坏地爱我吧!   055   后来很多年,尉音无数次地回想起来这次黎忱来家里玩的经历。   具体的细节,随着时间的推移可能会模糊下来,可尉音始终不会忘记那种幸福到脑袋晕晕的感觉。   一家子所有人,都幸福到脑壳晕晕的。   窗外下午的阳光融金一般落进窗子,没有急促要处理的工作,没有需要争执的事情,大好的时光放在那里,厨房是堆满的食物,亲人爱人就在身边。   然后,要做什么呢?   睡大觉。   带着饱饱的肚子,睡大觉。   是,他也知道那是晕碳了,那种极其幸福的慵懒感,本质上是因为碳水吃太多了。毕竟一家人一整个白天什么事情也没做,就顾着做饭和吃饭了。   但这也组成了他在和黎忱爱情中,品出的一种独特的感知。   那种吃饱了的幸福感,就是非常迷人。肚子里都是食物的,无比幸福的感觉,就是他和黎忱的爱情给他的感觉。居然是他和,曾经不熟、却被所有人认为是情敌宿敌死对头的黎忱的爱情。   可见爱情真的玄玄乎乎。   和爱人在一起的幸福,就像是晕碳一样。   不过现在,许多年还没有过去,一家人晚上八点多吃完了饭,妈妈叫他俩干脆留下住一晚,毕竟家里有客房。   但尉音摇摇头。   “家里的狗还等着呢,我们歇一会儿,就往回走。”   妈妈说好,然后去厨房翻冰箱,开始给他俩打包一些东西。   黎忱吃饱了,在尉音的房间里面转悠。他走到一个柜子边,看见里面都是一些摆件,明显是存放一些别人送的礼物的柜子。   哟,像个迷你小博物馆。   尉音看他在欣赏这个柜子,抬手摸了下鼻子,眼神有些飘忽。   “这个立体的南极洲地图拼图。”黎忱指着柜子里面,瞥了尉音一眼,“是颂示送你的吧。”   好家伙,一语道破天机。   尉音怔住了一瞬,他都没想到黎忱猜得这么准!   “你怎么知道?”尉音下意识问,“他送过你一样的?”   谈过一样的前男友,就是这点不好,随时有可能吧,就发现前男友送过两位一样的东西。   不过,这次倒不是礼物撞车。   黎忱摇头:“没有,没送过我这种礼物。”   “但这一看就是颂示能送出来的东西。”他道,“就这种探索未知的感觉,还带着一点野性和神秘,对吧!他比较喜欢这种。南极洲、大洋洲、非洲什么的,他那颗心永远奔着野生动物和风暴极光跳动。”   尉音缓缓地重重地点头。   说得好对啊。别人都没有这么了解苏颂示!嘿,还得是黎忱!就得是和苏颂示谈过的人,才能这么了解苏颂示!   ……嘶,等会儿,是不是有点怪啊。   “我们在干嘛?”尉音有些茫然,“我们在复盘吗?”   复盘之前谈过的恋爱,还是彼此一起谈过的那种恋爱?   黎忱不管那些,他继续瞧这个柜子,瞧见了一对古铜色的袖扣。   这对袖扣的造型又精美又简单,就是一家奢侈品大牌的logo,被放在盒子里,敞着盖子,在柜中灯光的映衬下,轻轻泛着金属的特有光泽质感。   “一看就是柯冉送的。”黎忱说。   “他高中其实就有点儿喜欢这种贵贵的漂亮的小东西了。但他吧,还不像齐温仁那样,齐温仁是真的有钱,买的都是那种经典款。柯冉就不是,他喜欢大logo,这种饰品一看就是柯冉的审美。”   黎忱越说越兴奋。   尉音留下的这些和前任的纪念品,他一看就能看出来是他哪个前任送的。   在别的情侣那里,发现爱人留着前任送的礼物,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吵架理由和分手素材,可在尉音和黎忱这里,一切截然不同!   什么你的前任?那也是我的前任啊!你未必比我了解你的前任呢,对吧!   黎忱往下看,在柜子最下面看见了一个怪模怪样的琴。他轻笑一声,笃定道:“裴舒尔。”   “他有些灵性,他的感情好像也是带着音符的动感,很跳脱。他总是送和乐器相关的东西,要不就是和咖啡有关的。”黎忱哼笑一下,“他只送别人他自己喜欢的东西,而不是送人家喜欢的。”   尉音听着听着,把卧室里的懒人沙发扯了过来。   他一屁股坐下来了,他坐在这里开始听黎忱叭叭。   来,说,继续说!尉音倒是真的想看看黎忱能不能都猜对。   “喔,这个。”黎忱兴冲冲地指出,“这种男士公文包瞧着就像是齐温仁送的。”   尉音点头:“猜对了。”他抱着胳膊,盯着黎忱躬着身子,脸都快贴在柜子透明玻璃上的背影,“你也是一点不吃醋啊。”   他啧了两声,黎忱就哼哼地笑。   “吃什么醋?循环醋、回环醋、莫比乌斯环醋?”   黎忱不耐烦地摆手:“真要计较这些,我和你可以登上换乘恋爱大舞台,给那些看恋综的观众一些超出世俗认知的震撼!”   “就咱俩这过去,现在很能住到一起去,该不该叫内部消化啊?”黎忱闹着,“咱俩就凑合过吧,平时还能一起回忆一下前任,多好啊!也不用因为前任闹别扭,毕竟都是共同的前任,根本闹不起来!”   “天生一对啊我们!”黎忱点评道。   尉音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他表情有些抽搐,闭上眼睛,重重地呼吸两下,绝望地睁开了。   “说得好。”他开始拖着长音,违心说话,“说得太好了。去,接着看,你还能看出什么?”   黎忱疑问地俯下一点身子,凑近去看:“嚯,这还有一把扳手?”   他回眸,没说杨唯贞的名字,可他俩都知道对方和自己在此刻心中回忆着的是杨唯贞。   “怎么没送你土豆?啊?土豆大王?”黎忱挑衅他。   尉音有些回忆似的开口:“那个扳手,是杨唯贞自己手搓出来的,前头是扳手,后面把手那里也是个扳手,把两个尺寸的扳手合在一起了。这样,之后我想用的时候,不管是修什么,只要是需要扳手的时候,就一定能用得上。”   “他做了这个给我,我当时可高兴了。”   尉音补充:“他就是很笨地在爱人,特别真诚。”   “这话对。”黎忱赞同,“最近没和他联系了,过阵子我找个机会去他那边看看。”   这也很神奇,去看前男友,直接就说了,然后呢,迎来的也不是吵架,只是尉音的默许。   多么神奇又离谱的关系啊,世界这么大又这么小,让尉音和黎忱两个人搞到一起去了!   尉音笑着摇摇头,满是感慨:“你真的很了解他们。也就会很了解我。”   黎忱就笑着走过来,扯尉音身下的沙发。   走之前,妈妈过来敲门,在尉音惊讶的神情里,她在室内系着围巾,笑着对黎忱招招手。   “来和我说说话吧。”妈妈这样叫黎忱。   黎忱本来瘫在地毯上,一看见妈妈开门,蹭地一下子就蹿起来了。他立马整理了一下领口和前襟,捋了捋衣服,回头和尉音对了下眼神,这才迫不及待地跟着妈妈出来了。   妈妈和黎忱在客厅坐下,她拿出一个红包,递给黎忱。   哇这个?这个黎忱熟悉啊!   他立刻就推拒起来,扯着红包往人家阿姨怀里塞:“不不不阿姨我不要!您留着花,您留着买菜!阿姨我不能要!阿姨——”   妈妈的动作都迟疑了一下。   嘶,这孩子好大的嗓门!   尉音在卧室里都听见黎忱的叫唤了,他走出来,躲在一边墙壁后面的死角处,满脸笑意地开始偷听。   妈妈:“里面不是钱,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打开看看。”她鼓励黎忱,把红包放在黎忱手里。   不是钱?红包里不是钱是什么?   黎忱满头雾水地接过红包,打开之后,里面空空的。他疑惑地倒了一下,啪嗒一下,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手心。   他手心一翻,定睛一看,一抹金灿灿的光倒映在他眼底。   是一块小金条。   两个指节这么长,方方正正的,被包在透明袋子里,正和他say hi。   黎忱都呆住了,过了几秒,他才惊呼出声:“嗯??”   “真的不是钱,是金子。”他愣愣地重复着,看向尉音的妈妈。   黎忱非常惊讶,可妈妈只是望着他,对他笑,好像黎忱有多好笑似的。   偷听的尉音也陷入了迟疑。什么?送金条吗妈妈?等等,我们家和黎忱他们家,到底谁是富二代啊?   怎么送上金条了妈妈!   妈妈却突然换了话题:“黎忱……小黎呀,我怎么总觉得你的名字很耳熟?”她想了一会儿,反应过来了,“啊,你是不是颂示的前男友,给他家寄猪肘的那个?”   黎忱急忙坐得更直了!不是啊,在尉音那里,怎么谈论前男友都没关系,可是这种关系至今为止在朋友圈子都是独一份的离奇经典,在家长这里更是无法被接受吧!   家长会怎么看他俩?喔,你之前谈过五个和我家孩子重复的男朋友,现在要和我家孩子谈恋爱在一起了?欢迎欢迎!   难道家长会是这种反应吗?怎么可能!   黎忱只能嘿嘿笑着,笑得特别有节奏感:“……嘿嘿,嘿嘿,呃,嘿嘿。咳,阿姨你连这个都知道啊。”   他说完,自己都被自己的反应无语到了。   怎么也不解释一下,笑个腚啊……可是要怎么解释,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吗?这分明就是事实,没办法解释一点啊!   最后,黎忱只能有些局促地左手举起红包,右手举着金条,用一种投降的姿势,眼巴巴地盯着尉音妈妈:“那阿姨你还送金条给我吗?”   他倒不是想要金条,他想要的是人家妈妈的认可啊!!   妈妈笑得更欢了。   她轻轻开口:“他家没有吃那个猪肘,他家是吃素的。”   黎忱点头,表示知道了:“喔喔!好,我记住了!”   说是这么说,但他也不知道他记住了是能去做什么……他已经和苏颂示分手了,难道记住他家里吃素,回去再和苏颂示谈一场吗?怎么可能。   尉音妈妈只是望着黎忱,从事始终,在今天的见面里,她一直默默观察着黎忱。   对于她来说,她是尉音的妈妈,又在世间过活了半百的年纪,她细腻地望过去,还有什么是不懂的呢?   面对黎忱的紧张无措,她只是放轻了声音,和他说话。   “很多事情,你们可能身处其中,又还年纪这么小,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在我看来,你们人这么小,烦恼也是小小的,可却能经营起很大的幸福。”   黎忱有点傻乎乎地问:“我没明白。”   妈妈对他眨眨眼睛:“我很高兴你今天来看我和尉音的爸爸。谢谢你,也能看出来你其实很想得到我们的认可,所以,我们没有在意,也请你不要介意今天的一些可爱细节。”   黎忱望进尉音妈妈的眼底,能在她的瞳孔里望见小小的自己。   他毛手毛脚地惹着麻烦,但在尉音妈妈这里,那些都是可爱的小细节。   黎忱吸了两下鼻子,只顾着说:“谢谢阿姨。”   尉音听着这一切,他靠着墙,垂着眸子,扬起唇角。   -   开车回去的路上,黎忱坐在副驾驶上,还在回忆刚刚阿姨和他说的话。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挺突然的,他本来还想和阿姨撕扯一下金条,来一套那种我不要我不要阿姨我不能要的剧情,结果满脑子都是阿姨温柔的目光,他稀里糊涂地就把金条连着红包一起收下了。   “还是你拿着吧。”黎忱对尉音说,“怎么这么送礼啊,我怪心虚的。”他嘟哝着。   尉音:“嗯?心虚?你还会心虚?把后备箱买满的人又不是你了?收着吧,你俩都还挺默契的,也是没见过去人家家里做客像是要去摆摊卖礼盒的,也不常看见给第一次见面的小朋友送金条的。”   黎忱靠在那里,从鼻腔往外哼哼两声。然后他又思考了一下,蓦地开口,和尉音提起一件事。   黎忱:“诶,你知道吗?颂示他家里吃素?”   尉音嗯了一声,表示他知道。   “我居然不知道诶!”黎忱啧啧出声,“他家里吃素,我还送猪肘,我是不是瞧着很傻啊。”   尉音知道,但他却不知道。他分明也和颂示谈过那么久,可他真的并没有那么了解颂示和颂示的家庭。   说完,他望着前方车窗外车水马龙的夜色,抿唇,终于后知后觉地恍然。原来,自己当初并没有那么地爱颂示。   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哪怕他不说,有那样多的路径去了解他,消息怎么会被自己主动隔离屏蔽呢?   黎忱的几段恋情中,和苏颂示的那段是最刻骨铭心的。两个留子,异国他乡,抱团求生,他一直以为他最爱颂示。   可此刻恍然顿悟,自己并没有那么爱他。他似乎总会很轻易地喜欢上一个人,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分泌着,他会迅速猛烈地陷入爱情。于是他以为那就是爱情。   可好像,那是爱情,又似乎远远不是。   黎忱望着街景,只顾着叹息:“爱情好复杂啊,为什么就连我自己都没有那么了解我的自己呢?”   尉音听见他声音有些低沉,就安慰他。   “怎么啦?肚子饿吗?我妈给咱俩装了酱牛肉,等开车到家,煮一碗辛拉面,切点酱牛肉?”   黎忱本来有些沉郁,现在好了,现在有点馋了。   但实在是吃不下去了。   “我吃不动了。”他实话实说,继续郁闷,“一个人要怎样才算是爱另一个人呢?一个生命要怎样,才能算是在爱另外一个生命呢?”   尉音瞥他一眼。   黎忱坚定地道:“我真的搞不懂爱情,爱情好复杂啊。对了,你回家之后洗澡能带我一起吗?”   尉音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他嗤笑一声:“哈。”然后趁着红灯,转头,盯着黎忱。   尉音特别好奇,世界上怎么会有黎忱这样的人呢?他是多么幸运啊,居然遇见黎忱这样的人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呀?嗯?黎忱,说话,你怎么做到的?刚刚不是还在思考哲学吗?哦,现在不思考哲学了,改思考肉^欲啦?一会儿纯爱,一会儿涩情,你没事儿吧。”   黎忱不满意:“都见了你家长了,为什么不能一起洗澡?”   他趴在床边,故意摆出一副很低落的样子。   尉音看他半天没反应,叫他:“醒醒,怎么不吵了?”   他故意逗他:“我还是喜欢你闹腾的样子,之前看你郁闷,我想哄你开心,带你来我家吃饭。结果呢?你怒摔我爸,狂勒我妈,我真感谢你没有大杀特杀。现在还想洗澡,怎么,看我也顺眼了,杀到我这里了?”   “行,行,你继续说。”黎忱咬牙切齿,“你就一辈子记着这个事儿,这是我一辈子的黑历史了!!”   两个人乱七八糟地笑起来。   可是,谁也没反驳其中的“一辈子”这样的词汇。就这么自然地出现在对话中,然后就再也没消失过。   -   回到家里,黎忱去遛了狗,回来之后,看见尉音已经洗完澡了。   他不高兴起来,在客厅踱步一圈,瞧着尉音在一旁用毛巾擦头发,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尉音到现在也没承认他是他的男朋友。   虽然说他俩的“男朋友”职位,这么多年是互通的,瞧着好像有些危险,可尉音也不能不给他呀!   黎忱去冰箱里拿了瓶水,喝了两口,冰水下肚,他更闹心了。   他凑过去,对着浑身氤氲着水汽,脸颊透着洗完澡的清爽红润的尉音质问道:“我们现在,算是在一起吗?”   尉音擦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缓缓地回身,表情复杂地看向黎忱。   ……不然呢?他俩难道不是已经算是王八绿豆看对眼了吗?他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不然他为什么带着黎忱回家里吃饭,难道是觉得他到了该给情敌宿敌死对头室友金条的年纪了?   黎忱一向自信,只在尉音这里,总是不安。   现在,他又不安上了,说话开始阴阳怪气:“我懂了。还是你觉得,我喜欢你这件事,不够光彩?只够丢人?”   尉音也不擦头了,他抹了把脸,兀自叹气。   “你喜欢我并不丢人。喜欢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怎么会叫我蒙羞呢?我怎么会觉得丢人呢?”   黎忱大叫:“那你说话!你说清楚!你把每一个字都给我咬明白!”   尉音挠挠头:“你喜欢我不丢人,我喜欢你也不丢人。到底谁在说丢人啊?你这人就是莫名其妙地很离奇。”   离奇的黎忱安静了许多,不叫唤了。   “好吧。”他响亮地应着,不闹了。   尉音:“嗯,你见过我妈妈了。我也和你说一下,我妈妈其实之前会催我和颂示复合。”   他提起这个话题。   “她不是没见过我的前男友,但她始终觉得颂示是最适合我的,是最好的那个。可是,下午你还没醒的时候,你知道她特意过来,和我说什么吗?”   黎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只觉得口中发干,一瞬间就口渴起来。   “什么?”他讷讷地问。   尉音:“她说,她不会再问我要不要和颂示复合了。她知道那没有可能了。没错,颂示的确是我最初的一场恋爱,但她说我们之间的氛围不一样,她觉得你大概是我最终的恋爱。”   然后他开始学着黎忱的语气,拖着音调:“我不知道氛围有什么不一样的,毕竟,在你眼里,我们还没恋爱。”   黎忱在尉音的眼前,突然开始向上蹦了两下:“恋!快恋!现在就恋!”   尉音:……?   哇,弹跳版黎忱!   家里养狗,但家里偶然突然叫起来的,不是狗,而是黎忱,这种体验真的很叫人止不住叹气。怎么比狗还吵呢,狗都不突然叫起来,但黎忱会叫!狗年纪大了,也不会突然到处乱蹦了,但黎忱会蹦!   黎忱想蹦到尉音身上去,可他才往前扑了一点,就又站住了。   迎着尉音疑惑的目光,黎忱提出要求。   “可不可以很坏地喜欢我?”   黎忱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却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他提出了一个在尉音看来非常奇怪的要求。   “不要平静地、健康地、毫无波澜地爱我,不要毫不约束地爱我,不要给我无限自由地那样爱我。”   “那你就是一点都不爱我。”   尉音缓缓地瞪大了眼睛。 [56]什么1100?:还这么讨厌我吗?   056   黎忱有着他的道理,他在许多个默念尉音名字的瞬间,早就想过了许多遍这样的想法,于是此刻说起来,那样流畅自然。   “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正因为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我才请你很坏地爱我。”   如果是在以前,尉音听见这个话,他会很费解。他会觉得,他在爱情中给予了对方全部的信任和支持,难道不是好事吗?   那才是爱,才是彼此应该托举对方的爱。他也渴望得到恋人的信任和支持,就那样毫无阴霾地互相搀扶着走下去。   可是,感情次次失败,过程体验很美好,他也并不后悔爱过谁,可结局总是潦草,他也陷入迷茫。   直到此刻,黎忱站在他面前。   请很坏地爱我吧。他这样对尉音说。   从听闻黎忱的名字,到此时此刻与他谈论爱情,他认识黎忱许多年。从他情窦初开,到现在成熟落寞,他和黎忱走着不同又相同的道路,直到现在站在彼此对面。   家里的狗趴在一旁地毯的小窝里睡着了。   安静的夜晚里,小狗打着闷闷的呼噜声。   因为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尉音在心中重复着黎忱的话,所以请你很坏地爱我。   尉音的指尖有些发麻,他开始明白黎忱的意思了。   黎忱迎着他的目光,向着他走了两步,他的目光压过来,语气也有些咄咄逼人,笑意蔓延上来,笑得有些危险:“为什么我稍微闹一下,你就带我去你家呢?”   “为什么你看见我难过,你就带我去见你家长呢?你想我放心,你想我高兴。你对待人都是这样真诚的吗?”   他坚持地道:“如果你对别人都很好,那我宁可你对我不好,你对我很坏,才是你爱我。”   尉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就这样伴着汩汩血液的流动响在耳边,一下一下。他近乎慌张地和黎忱对视,他看见他眼中对他的痴迷,也切实地明白,黎忱在说真话,每句话每个字都无比真实。   那些阳光的,没有阴霾和死角的爱,吸引到了黎忱。可他将门一关,站在洗完澡的尉音对面,只要他阳光下的影子。   当年,小齐哥为什么和他分手呢?   尉音蓦地想起,似乎就是因为他不在意小齐哥的过去。   还有裴舒尔,之前和他痴缠的那些日子,难道没有一瞬裴舒尔望向他的眼睛中带着渴求稳定的心思吗?   有的,也是有的,可尉音只是尊重他,放任他的想法,最后他们也渐行渐远。   和柯冉异地恋的时候,如果他坚持不分手,拼命地要求柯冉留在江沅市,柯冉会留下吗?会的,似乎也会的。   如果他更自私一些,觉得杨唯贞懵懵懂懂凑过来,他就不放手了,那他和杨唯贞现在或许还在谈着呢。   原来,因为他阳光无私的爱,而爱上他的人,又都因为他的善良真挚而离开他。   或者说,他之前爱人的方式真的是对的吗?在爱中,有对错吗?   他真的,剖出所有,去爱人了吗?   没人教他怎么恋爱是对的,是可以和人走到最后的。可跌跌撞撞,走过许多年,绕了许多圈子,走到黎忱身边,他开始凌晨不睡觉,检阅黎忱的朋友圈。   因为尉音觉得,黎忱真的会到处乱谈,会谈八个,会突然喜欢上谁。他不信任黎忱,似乎比起之前的恋爱,他没那么喜欢黎忱,可又好像,他是真的爱上了黎忱。   到底怎么才是爱人呢?   “到底……什么才算坏呢?”尉音轻轻地呢喃着。   黎忱只是盯着他,也不说话,就等着尉音说话。   好吧,那尉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尉音:“昨天凌晨三点多我没睡觉,你一敲门,我就开门了。”他举手,向黎老师提问,“你觉得我为什么没睡呢?”   黎忱不知道。但他会猜测:“啊。你在做手工活吗?”   谁凌晨三点多有这个雅兴啊?!   尉音气笑了:“……我的确想向你证明我很坏。但我没坏到你想的这种地步!这不是坏,这有点变态了。”   他深吸一口气,承认道:“我在翻你的朋友圈。”   黎忱:“这有什么坏的?”他又一想,“嗯不对啊,我的朋友圈有什么可翻的?想当年,你连一个赞都不给我点。”   没错,之前他俩是朋友圈都不互相点赞的关系。   尉音:“之前的每次恋爱,我都不在意对方的过去。他之前发生了什么,他恋爱过吗,他谈过几任,他和其中一任谈过几年,他和前任有没有旅行过,有没有同居过……这些,我都觉得没关系。”   他说不在意,也真的在说服自己不去在意。   这样想多了,他也便真的不在意了。   “我会想,为什么要去纠结那些呢?”尉音解释,“过去算什么?过去的事情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了,不要总是看向过去,那样就一点儿意义都没有。瞧,我不是拥有他的现在和未来吗?现在和未来才最重要,不是吗?”   “我总是这样想。”   尉音停顿一下,喉结轻轻滚动着。   他纤长的睫毛颤动着,掀起眼帘,目光滑过黎忱的眼睛、唇角和锁骨。   “但你,每每提到你,黎忱,一切就会又吵又乱的。我不放心你,我总担心你,而且,我不得不去想你的过去——”   “因为那也是我的过去。”   命运在许多年前,就将他们紧紧相连。   而年轻的生命完全不知,依旧热烈地去爱着。   尉音继续道:“我们的过往,就那样乱七八糟地交织在一起。我想,往后,我们哪位前男友结婚了或者出事了,咱俩没准都要一起到场呢。”   普天之下,还有谁会有这样的经历啊?   也就他俩了。   尉音:“就像杨唯贞,我们一起帮他留在了江沅。就像柯冉,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对吧?你帮一下,我帮一下,你帮完了,我帮不上了,我就开始帮你。再说回来,像是颂示,他在南非拍照,今年过年也回不来。他家是江沅的,我们就在江沅,他家里要是真遇到什么事儿,我们肯定要去搭把手。”   “那倒是。”黎忱点头。   看着好像很诡异,给初恋照顾父母。可仔细说起来,分手了还有朋友的关系在,又比普通的朋友更亲密一些,如果颂示真的开口,尉音和黎忱谁会不去呢?   他俩本来就是很热心的人。   “我不得不在意你的过去,又关注你的现在,焦虑你的未来。我对你不放心,我不信任你……这样,还不够坏吗?”   很坏。很坏很坏。   他俩是很坏的两个人类。   尉音一向是对感情真诚笃定的性格,只对黎忱不放心,所以患得患失。   黎忱呢,一向配得感很高,高到有些自恋的地步了,却只在尉音这里踟蹰,所以也患得患失。   安全感,特殊感,都叫他们望着彼此,安静地沉默着。   尉音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只放任自己顺着沙发巾往地上滑。他仰着仰着,顺着沙发滑到了地毯上。于是他干脆就坐在地上了,也不起来。   夜幕低垂,客厅中开着四角的筒灯。暖黄色的灯光融融的,尉音坐在地毯上,黎忱站在他面前,他向上伸出手,黎忱握住了他的指尖。   尉音反手攥紧他,将他扯向自己。   黎忱踉跄两步,笑着摔到他的身边。   “我翻你朋友圈,翻你过去的人生,好像也在翻找我过去的人生。”尉音嘀咕着。   黎忱之前要求尉音很坏,可现在,尉音说自己坏了,他又开始为尉音平反:“翻朋友圈一点都不坏!我摔你爸爸,勒你妈妈,啊这种才比较坏吧?”   尉音:“你也不坏。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想表现自己。你又不会出去在大马路上看见谁就这样做,你只对我父母这样做嘛,因为你想给他们留下一个好印象。”   “本质上,因为我和其他人不一样。”尉音偏头望向他,“因为在你眼里我是特别的。对吧。”   黎忱点头:“对。”说完,又点头,特别肯定郑重地点头。   把尉音逗笑了。   夜色里,他们握着彼此的手,尉音用拇指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   安静平和的氛围里,黎忱突然开口。   “想喝点酒,放点音乐,再挑一部老电影。就是那种画质边缘带着模糊感的,没什么具体情节的电影,动不动就拍日落、沙滩、落地窗的那种电影。”   尉音斜着眼睛看他,有些似笑非笑。   之前,黎忱并不喜欢这些。有些奇奇妙妙的文艺心思的,其实是尉音。   会看这种没什么情节爆点的老电影的,搞点什么人工智能生命自我意识的探讨的,研究人类对待非生命的态度的,听着音乐闭上眼睛放空自己思绪的,其实是尉音。   住得久了,他开始像他。无意中,他开始走上他的生命轨迹。   黎忱说完,也意识到了,他自己都惊恐了:“天啊,我居然这么文艺了?这不像是我啊,简直像你!”   “我改主意了,我不要看什么老电影了,我要看gay片!”   尉音握着他的手开始使劲:“小点声!!”   “家里又没别人,怕什么?”黎忱毫不在乎,反而倍感刺激地笑起来,“不想我看也行啊,来,和我拍。”   尉音似笑非笑起来。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弄你啊。”尉音歪着头,目光探向黎忱的领口。   他才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水汽,他就这样清清爽爽地裹挟着热意,凑近黎忱。   尉音真心诚意地问:“你真的觉得,你一会儿呜呼一会儿睡觉的,什么话都能说,却什么都不必承担?你什么都不担心,你不怕惹火上身?你真的觉得我人特别好,没有一点儿恶趣味?”   “对别人可能是这样。”尉音特别真诚,专注地盯着黎忱,“但到你这里,我真的很想折磨你。”   他语调轻轻的,带着小钩子。   真诚的,高尚的爱情,被掺进了恶趣味。   自我的,表演的爱情,又真切地涌起飞蛾扑火般的渴望。   曾经也愤恨地、咬牙切齿地念过你的名字。没说过那样的话吗?   ——“啧,尉音是不是有点装啊?”   ——“死黎忱,他怎么那么多事儿?”   ——“我和尉音不熟,我感觉他人就那样吧。”   ——“你算我的朋友还是黎忱的朋友?”   那些时候没想过会和对方在沙发上彼此摩挲手背吧,二位!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尉音看他一眼,他学他说话。   黎忱拱火:“关系?要发生吗?”   尉音却没后退。如果是往常这样,尉音会被逗笑,没准还会被黎忱的话气到,然后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只顾着躲两下,或者生气地瞪两下黎忱。   可是,这回没有。   尉音只是很轻松地看向黎忱,颇有几分骄矜优雅地开口。   “可以啊。但是,有一个问题,你要想明白。”   黎忱抢话:“我知道!”   他很仔细地阐述自己的观点:“我知道我们的关系暴露的话,会面对两边朋友圈子的质疑、围观和震惊。我知道,可能很多人会觉得我们早有一腿,是拿那些前男友当play中的npc。还会有很多人觉得我们疯了,斗争这么多年却搞到一起去了,可能很多人会背地蛐蛐我们。”   “但我不在乎!”他大声宣布。   “谁说都可以!谁议论都没关系!我反复问了我自己很多次,我跳动不安的心脏只顾着将紊乱的心律传向大脑,它告诉我,我忍无可忍地喜欢你。”   尉音望着他。   表白还是很叫人感动的,可他伸出指尖,撑着额角,笑着看向黎忱。   “不,不是这个问题。”   “是……另一个问题。”尉音认真地说,“不提起谈好的话,我们谈不了恋爱的喔。”   黎忱着急地凑过去,等着尉音开口。什么问题?到底是什么问题?你倒是说啊!   说了,尉音说了。   尉音压低声音,凑到黎忱耳边,把这个问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给黎忱听。来,听清楚了——   “我们都是1,撞号了。”   说完,他在黎忱耳边小小地吹了一口气,抽身撤开,歪头看他。   黎忱:……   他恍然大悟。   啊,对喔。   嘶,往常在恋爱里,没遇见过这种情况啊!   气死了,这段时间纠纠结结反反复复地,在思考什么喜欢、爱恋、梦想、境遇、记忆、经历、前路、未来……就是忘了想怎么困觉了!   尉音的话一说完,黎忱也缓缓僵住了身体。   可不是嘛!之前这段日子,一直纠结纯爱,来回反复琢磨尉音喜欢不喜欢他的问题,对于睡觉都是一个朦胧的大概想法,只顾着口嗨,完全没仔细地想过怎么实操啊!   这是和尉音的恋爱,和之前谈前男友的恋爱不一样啊。   黎忱盯着尉音,跃跃欲试:“我以前经验挺丰富的,要不我来?”   尉音短促地笑了一下,揭穿了黎忱的谎话:“怎么,我经验欠缺了?别耍心思了,我和你的经验甚至基本上都是重合的,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黎忱表情有些空白。   他坐在沙发上,缓缓捂住了脸:“不,不,等一等。”   啊呀,说话开始磕巴了吗,黎忱?   尉音故意逗他,往他身边一拱,挨得很近很近,他问:“什么?现在又不想了?现在人都住进我家了,见过我爸妈了,现在又后悔了?晚了点吧。”   黎忱把手放了下来。   没人知道就这几秒之间,黎忱的脑壳里面想了些什么。   他的确有些无赖,吵闹又欢脱,闹着爱人的时候,仿佛什么都不重要,他只是要拼命地死命地要抓住幸福。   黎忱放下手,耳根有些涨红。他一本正经地开口:“我问你,我们为什么是同性恋呢?我们又为什么是1呢?”   尉音心想这是什么问题?这不是天生的吗?   “怎么这么问?”尉音思考了一下,说,“像是本能或者天性吧。都不用怎么思考,自然而然就这样了,是吧。”   黎忱低垂着眼睛,睫毛轻轻晃动着。   全程的时间里,他好像思考了很久,可实际上,在尉音这里,前后不过只过去了十几秒,他就看见黎忱缓缓抬头,目光落过来,带着一点那种黎忱特有的狡黠。   “所以,我就这样。”黎忱利落地开口,话语清脆落下,如同滚落的珠玉。   尉音没明白:“什么?你就哪样?”   “我就这样违背本能,忤逆天性地去爱你。”黎忱轻轻地说。   尉音是有些文艺的,他喜欢看书,看老电影,他相信人性的善良,面对夜幕低垂的天色会诘问自己,和AI模型对话的时候会思考它的情感。   所以这样的尉音,在听到黎忱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愣在了原地。   这分明是一句很狡黠的话,带着涩情的味道,说白了就是,以往做1没关系现在太喜欢你了想给你做0。   可黎忱实在是了解尉音,他知道这些要是大白话说出来,尉音只会笑着骂他。   将真心包裹,开口诉说,告诉爱人,我将违背本能,忤逆天性地去爱。看,稍微改变一下,尉音就怔在那里,明显是有些感动了。   尉音深吸了一口气。   “你早说啊。”他突然开口,避开了黎忱直勾勾的眼神,用这种抱怨嗔怪的语气掩盖他一瞬间几乎落泪的感动。   他一向尊重命运的安排,可此时此刻,他蓦地有些怅惘。   他居然有些质疑人生,怎么现在过去许多年了,才将早早认识的爱人送到他身边。   尉音:“你早说的话,没准高中我们就谈上了。”   听着好像是一句不可能的话,可是,那些湮没在岁月中的“不可能”,在此刻骤然降临,才叫人终于接住了幸福,对吧。   黎忱看出来了,他看出来了尉音有些想落泪。   他就是很坏心眼,看着尉音有些要哭的样子,他也不安慰尉音,也不哄他两句,反而在那里直白地摇头:“够呛。”   黎忱坏里坏气地开口:“高中的时候我不太可能和你谈的,我那时候觉得你很古怪,太无趣了,根本不是我喜欢的那款。”   “什么叫太无趣了?”尉音问。   “就是那种典型的乖乖好学生啊,晚自习都要满勤,根本不会翘课和我们出来玩。叫你一声你在写作业,叫你两声你开始刷卷子,叫你三声你开始整理错题本的那种人。”   尉音当时在学习,准备高考,黎忱在做什么?   他没做什么,家里给他定下了留学的路子,他就按着家里的安排走,顶多是再听听留学机构主任的话。   尉音有些语塞   唔,好像真的是这样。这样看的话,在错误的时间,他们也绝对不会在一起。   时间、机缘、经历,一切的一切都缺一不可。   差了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们此刻也不会在一起。   尉音点头:“无趣,学习当然无趣了。我要不是这样,我也考不上江大吧。”   黎忱拍拍手:“总之,感觉我们错过的那些年根本不是弯路。”   “如果不是颂示这么多年还惦记着你,如果不是柯冉宁可坑死我都不想找你,如果不是杨唯贞到现在还给你送土豆……”黎忱忘情地开始盘点,“那些和你最亲密的人也曾经是我最亲密的人,他们说你好,就会引起我的好奇心。”   “终于,我在许多次的浮光掠影中窥见你,最后靠近你。”   最后,黎忱向他伸出手:“所以,我们现在是在恋爱了吗?”   尉音点头。   “当然。再没有别的回答了,只有这一个答案。”他笑着开口,“我们在恋爱了,黎忱。”   这样说起来还是有点怪。因为许多年里,提起黎忱这个名字,他要么是无动于衷,要么是紧皱眉头,要么是咬牙切齿的。   可现在,在黎忱的名字之前,他居然亲口说出了“我们在恋爱”这种话!   高兴的确是很高兴,幸福也真的蛮幸福的,可尉音还是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天啊,比换乘恋爱、共享男友、宿敌恩怨更离奇的瓜出现了!他和黎忱谈上了!   尉音都不敢想,这个消息在朋友圈子里传播的时候,又会多出多少份前后因果连结总结的pdf课件……   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黎忱欢呼一声,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尉音的脖颈。他低头,只顾着在他脖侧拱来拱去。   那些热气糊在尉音脖子上,他只觉得又痒又暖,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他反手搂住黎忱的腰,沿着他的脊背向上抚摸两下,黎忱就咯咯地笑起来,有点像是下蛋的公鸡。   “痒死了。”黎忱嘟哝,“你故意的吧?”   尉音抱着他,还是觉得很怪!   黎忱在他怀里拱了两下,也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好怪啊。”黎忱也这么说。   尉音:“……嗯,我也这么觉得。”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尉音总结道:“没事儿,第一次和你恋爱,慢慢就好了。”   死对头做久了,突然恩爱起来,两个人都有些起鸡皮疙瘩。   倒是尉音突然想起一件事,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尉音叹气道:“直到现在为止,咱俩都没有谈过特别久的恋爱,就是那种一谈能谈五六年的那种,咱俩都没有过。”   才开始恋爱,他就有些悲观呢。   他实话实说:“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未来我们两个分手了,我感觉我可能就再也不会动心了。”   尉音:“谈一圈,谈到情敌头上了,都这样了,要是还没和你走到最后,还是不行的话,这个恋爱我估计也谈不明白了。我就孤独终老。”   尉音有些低落。他以为他这么说,黎忱会和他一起难过。   结果黎忱可高兴了!   黎忱很满意地点头:“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把我当成你最后一段恋爱这样谈!”   “就是这样一旦和我谈不好,你这辈子也就没有爱情了这种想法,特别好!”黎忱欢呼起来,“我们就用这种最后谈一次的想法恋爱吧!”   尉音离他很近,他能看见他的睫毛,他全部的眼神都落在尉音眼底。   黎忱是淡颜,他的五官都非常精巧漂亮,这样专注地望过来,尉音被他蛊惑了一般,轻轻地吻在他的眼角。   他沿着他的眼睛吻过来,最后将吻印在他的唇瓣上。   凉凉的。   黎忱被亲了一会儿,开口问:“家里有一次性手套吗?”   尉音:“……你刚刚不是也觉得咱俩抱在一起有点儿怪吗?”   “是啊,是有一点怪啊,所以要赶紧适应啊!”黎忱理直气壮地说,“我就不信一觉醒来,还会觉得怪。那只能是觉得怪舒服的,对吧?”   尉音也是纳了闷了,怎么黎忱这么顺理成章就顺着杆子爬下来了?   他就问;“你怎么一点儿心理准备都不用做啊?这么自然?”   黎忱冷笑一声,语气态度都格外坚定。   “如果能和你在一起,什么节操贞^操都一点儿不重要,真的。”   尉音:“……啧。”   能看出来,他大概是真的很喜欢你。   黎忱在恋爱的时候,会明显有些表演性人格,他表现出来的爱意比他真实的爱意要浓厚得多。   这一点,他几个前男友都有所发觉,会很快痴迷进去,感情又和理智周旋着,最后艰难脱身。   可尉音是这么注重当下和未来的人,黎忱这样浓厚地扑过来,他只会兴高采烈地接住,然后又想尽办法回馈给他。   尉音想轻轻地吻过去,可黎忱睁着眼睛,激动地盯着他,眼底的光彩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尉音:“……怎么这么盯着我。更怪了。”他无奈地笑起来。   “要我闭上眼睛吗?”黎忱这么说,可就是不这么做,盯着尉音看,笑起来甚至有些挑衅。   当然啦,在情侣之间,这种挑衅也可以直接理解为调戏。   尉音利落地吻上去,在呼吸交融间,他可以闻到自己身上沐浴露的气味,也能嗅到黎忱身上的香气。   脆苹果,好大一棵脆苹果。   他也不亲了,开始控诉:“我一直忘了说了,你用我沐浴露!家里有不是没有存货,你揪着我的沐浴露用干什么?你自己开一瓶多好啊。”   黎忱理不直气也壮,他特别骄傲,昂着下巴:“对。我用了,我偷你沐浴露用。”   “我想和你闻起来是一个味道。”黎忱说,“偷完沐浴露就偷你,全偷走!”   尉音故意开口:“想和我闻起来是一个味道,就只能和我用同一款沐浴露吗?”   黎忱特别上道。   “当然不是。可有更好的选择,但我没办法用啊。更好的办法就是……”   他低头,凑近尉音:“交换液体,彼此交融,闻起来也是一个味道了,对吧。”   尉音轻笑起来:“你想好了?”   他这么喑哑地一笑起来,黎忱立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诶,这次俨然一副要来真的了的模样。   黎忱,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终于开始迟疑了。   他开始犹豫了一下:“唔,要不我搜搜怎么改当0吧,咱俩做好了功课再呜呼吧。”   尉音:“又不是你之前那么焦急的时候了?你到底急什么?”   在急什么?尉音根本不知道黎忱在急什么。   黎忱:“急的就是你啊。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和谁发生了关系,你就会想和他稳定下来。”   他将额头探过去,抵住尉音的额头。   “我怕这一切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万一这一切只是我做的梦呢?”   那样吵闹的黎忱,不安地诉说着。   “没准,是我在数花瓣的时候脚下一滑,脑袋撞在了桌角晕过去了,所以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什么去你家吃饭,什么你说恋爱,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如果我们睡醒了,哪怕是假的,你也会爱我的。”   他想要你的爱。特别特别想。尉音此刻无比清晰地明白这一点。   于是尉音只说了一句:“我们是成年人了。”   然后,他继续吻了上去。   这晚,他们在一张床上,说了许多的话。   哪怕到了现在,尉音也没忘了之前黎忱可恶又欠揍的时候。   正好,现在都可以讨回来。   尉音:“说真的,以前一直挺想打你的。”   之前只是想想,现在可以真的打几下。   他真的打了黎忱,只是位置有些微妙。黎忱仰躺着,用手背捂着嘴,眼底泛起泪花,非常羞耻地不吭声。   之后,他一点不讲礼貌,又开始翻白眼。   尉音呢喃着,喘息着问他:“以前你就会对我翻白眼,现在怎么还翻呢,还那么讨厌我吗?”   还这么讨厌我吗?黎忱? [57]这叫001!:嘶,他俩??   057   元旦假期结束之后,人们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   可假期就休息三天,端上调休,和根本没放假没有任何区别。几个朋友老早就想一起出来玩,可是元旦假期没赶上,于是终于等到了一个不调休的周末,朋友们约着出来玩。   约的时间是中午,先是找了一家意大利菜的馆子,大家美美地吃了一顿。吃完饭,几个人去了朋友开的会所,开始打麻将。   一共就几个朋友在,勉强凑了两桌麻将。尉音也好久不玩了,今天运气不错,上桌就开始胡牌。   这都是他的朋友,黎忱的朋友没来。既然黎忱的朋友没来,那么正好,牌桌上可以有话题了。   “诶,说起来,黎忱的那个咖啡店还在开吗?”   “什么店?啊,我想起来了,那个开在瑞幸旁边的咖啡店,是不是?”   “他真是挺有钱的,赔本生意做这么久,还在做。”   尉音打了一张牌:“东风。没有亏了现在,持平很久了,开始盈利了。”   “五条。他现在住哪儿?不会还住在你家吧,尉音?”   尉音垂眸遮掩了一下,特别自然流畅地开口:“对啊,我们现在,比之前熟络一些了。我有宿舍,他暂时借住一下,回头他的房子到租期了,他就搬走了。”   这话,其他的朋友当然都相信。   毕竟在他们眼里,尉音和黎忱的关系还是那么干巴巴的。说是熟悉了一些,可本质上还是多重情敌的关系。   只有坐在尉音上家的毛墩,轻轻地咂了下嘴。   尉音瞥他一眼,用眼神威胁他。毛墩收到了,抿着嘴,示意他不会说的。   知道你清楚内情,但不许说!尉音就是这个意思。   而且……尉音用指尖摩挲着刚刚抓到的八万,心想,而且你知道的内情,现在已经过时了。   现在,他和黎忱的关系已经有了新的进展啦!   不过,他不会和任何人说。他要和黎忱偷偷摸摸地玩弄这些总是吃他们瓜的吃瓜群众!   尉音心情很好地又胡了一把。   又开始新一轮之后,尉音探身抓对面人面前的牌。离得有些远,他伸出上身去抓牌,在过程中,尉音的卫衣领口被他的动作抻了一下。   领口稍微歪了一点,正好露出了锁骨上的红痕。   对面的朋友本来盯着他在发呆,在琢磨他胡什么牌好。这下好了,朋友直接全看见了!一下子,什么胡牌什么麻将的,都不重要了!   朋友直接惊呼出声:“我去,什么玩意儿在我面前闪过去了?!”   都不用多看,成年人了,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呢,谁不认识那是什么啊?“吻痕啊兄弟!你这……啧啧,对方挺烈啊!”   这下好了,没看见的也知道了。   麻将哪有八卦好吃!?牌桌上的人瞬间就兴奋起来了!   吃瓜吃瓜!必须吃瓜!这不是一般的瓜啊,这是尉音的话,这是经典咏流传的大瓜之中的后续瓜!这是续作,这是新篇,这必须吃啊!   朋友们的声音一下子就喧闹起来了,甚至有人开始狼嚎。   “呜——!说说,说说,谁啊这是?我们认识吗?哇是之前的前任吗?是复合的瓜吗?我吃了你的瓜这么久了,尉音,还没吃过复合的瓜呢!”   “诶?!又幸福了这是!我猜猜,我猜猜,呃,网友?不对?打游戏认识的?还不对?”   “你这猜的都是什么啊,肯定不对啊。尉音还在读研,没出学校的门,肯定谈的是同学吧。当然,老师也有可能,对不对?!”   对个头。   尉音把手牌一推,胡了一把七小对,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目光四处扫了一下。   别看他没说话,可他这表情,这态度,这姿势,分明就是把答案摆在明面上了。   毛墩直接判定:“肯定又恋爱了。好像之前有个什么学弟在追你吧,是那个人吗?就是说要约你去自驾游的那个?”   尉音摇头。   “是我之前问你,我有个同事想加你微信,我能不能把你微信给他的那个吗?”刚说完,这朋友就立刻把话收回了,“不可能,我那同事还是算了,工贼啊简直,不许和他谈!”   尉音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慢条斯理道:“没和他谈。我好像压根就没和说过话。”   几个朋友问了一圈,把所有的想象力都用上了,提出的男嘉宾都快又组成几局麻将了,还是不对。   根本没人猜得出来。   朋友们开始打探尉音的口风,结果这次他的口风特别死,愣是一个字都没透露出来。   “是江沅的人吗?是江沅本地人吗?”   “或许吧。”   “真的不是你同学?那是不是江大的?江大的在读生?还是毕业了?”   “都有可能。”   “你俩什么时候谈上的?去年年底咱们出来玩,问你,你不是说你还是单身吗?”   “没多久。”   ……   朋友们问了半天,尉音什么都不说!   气得朋友们牙根痒痒,更好奇了。   毛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哎,我才嗑到一点为离cp,又被断粮了。”他这样随口抱怨着,完全没注意到尉音摆弄麻将牌的指尖顿了一下。   立刻就有不知情的朋友追着问。   “什么cp?你在嗑什么啊,毛墩?”   毛墩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向您隆重介绍,我嗑的cp——为离cp!尉音的尉,黎忱的黎!在一起就是为了离!”   在一种朋友目瞪口呆、表情各异、面容扭曲、几欲干呕的时候,尉音反而开口了。   “别这样说,好不吉利。”他说。   “就是!!”立刻就有朋友跟上,大声地反驳毛墩嗑的邪门产品。   “这是什么cp啊?你觉得我几年的连载瓜是白吃的?恩恩怨怨数不清的两个1,怎么嗑上了?”   “互相拿彼此的头撞击门框的那种磕吗?”有朋友开始灵机一动。   朋友们开始笑闹起来,尉音反而开始走神。   唔,好像昨天还是前天,黎忱好像一脑袋磕在床头上了。也不知道他还疼不疼了。尉音分神地想着。   毛墩大手一挥:“你们根本不懂!我就嗑!只要他俩单身,我就狂嗑!”   他还挺讲道德的,但凡两个人不是单身的,他就先不吃这口了,改去吃别的粮了。反正毛墩饿不死。   打着麻将,聊着八卦,一切都是那么和谐。   直到有一位朋友忍不住了,犹豫了一会儿,开始缓缓开口。   “嗯……我知道肯定有人和我在想一样的东西,对吧。”   然后几个朋友开始目光接触,不约而同地猛地默契点头。   尉音啧了一声:“行了,知道你们脑子里都是什么。”他眉眼锋利,面容瑰丽,瞧着脸颊格外红润,精气神可足了,半点没有生气的样子。   耶?既然你不生气,那身为朋友的,可就开口说了喔!   “这回……”朋友们彼此悄悄,互相看看,清清嗓子,开始试探,“应该不会再有共同前男友的剧情了吧?”   谁知道呢?之前每次以为这种剧情结束了,结果山重水复疑无路,连环大瓜它又来。   只有格外清楚尉音和黎忱的前任历程的毛墩,直接大手一挥:“不会有了!”   他直接宣布:“现在,双方,都已经没有库存了。”   尉音拧起眉毛,心想,这是什么话?   毛墩:“双方已经没有任何前男友嘉宾了哈!这点,你们要清楚!知道吗?”   朋友们开始陆续点头。   尉音似笑非笑的,开始看戏,也不说话。   他发现了,瞒着这些人和黎忱恋爱,恋爱的幸福是一回事,欺瞒的爽感又是另一回事!   瞒天过海!暗度陈仓!根本没有人猜到他居然能和黎忱谈上恋爱了!   这种戏耍大家的感觉格外好,就连看着朋友们胡乱猜测,尉音都觉得特别有趣。   毛墩总结道;“至于会不会出现新嘉宾,嗯……不好说。”   是的,不好说。   但牌局还是很好说的,尉音大赢特赢。   他赢到最后,有个朋友把带来的几百块钱都输光了,好家伙,根本没现金可以给尉音了。   朋友输得浑身难受,咬牙切齿地,掏出手机,一脸倒霉样地给尉音扫码转账。   尉音亮出手机屏幕:“喏,收款码。”   朋友扫了之后,就低头按数字,付钱。   毛墩没输那么多,于是他还有闲心看戏。他站在一边凑热闹,看着尉音亮出手机屏幕,看着朋友扫码,他挤进去,笑着问:“诶!你该给尉音扫多少钱啊?他刚刚那把是坐庄,你这当然要给人家翻番啊!”   他说着,盯着朋友的手机屏幕看两眼,又顺道去看尉音的手机屏幕。   尉音亮着屏幕收钱,转过身去牌桌旁边拿橘子吃。   就是这么一个错身的工夫,尉音的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了一个小长条,是他新收到的微信消息。   毛墩正好垂眸,在他手机上看见了这条新消息。   【001:下午四点我就到家呼呼呼晚上继续】   有些莫名其妙的一条消息,毛墩当时忙着数朋友输了多少钱,他没当回事。   等到中场休息结束,牌局又开始的时候,毛墩一边抓牌,一边想起来了这条消息。   他也是吃过这么多的瓜的人了,对于八卦,那当时相当有敏感性的!仔细一想,这条微信消息,绝对不是一般的微信消息!   毛墩稍微一琢磨,就反应过来了。   嗯,八成,这就是新男友了!   他把那条消息的几个字反复咀嚼了一下,001发的消息,001说下午四点他就到家呼呼呼晚上继续……   嘿嘿,继续,继续什么?都是成年人了,总不能是继续看电影打游戏吧?毛墩猜八成就是继续呜呼。   不过,这个001是什么昵称啊?尉音还单独给他设置了这么一个昵称,001,是说在尉音心中排行第一的意思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毛墩也是有点嗑到了。   毛墩打着麻将,出了一张红中,眉眼间都是笑意。他瞥了尉音一眼,尉音在低头看牌,毛墩心情更不错了。   真好,他作为尉音的朋友,自己是个母胎单身,但非常乐于见到尉音得到爱情。   毛墩反手去抓牌,抓到了一张一万。   他垂眸看牌,突然脑袋里面灵光一闪,有一道思绪骤然划过,毛墩猛地僵住,非常大声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朋友发出疑问的声音:“嗯?怎么了?”   “抓到什么好牌了,这么大反应?”   毛墩干巴巴地笑起来,遮掩着:“没有,不是什么特别好的牌,就是凑上顺子了。”   说完,他急忙遮掩着自己的情绪。   尉音没发现,可毛墩反而愈发惊慌了。   不对。那条消息不对劲!   ——到家。   毛墩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瞧这个词用的,下午四点他就到家。   到谁的家,他自己的家?可和尉音说这个做什么呢?如果是他自己的家,那按照常用的表达,他应该说他回家,对吧。   到家,这话里的意思就是,这个“家”并没有将尉音隔开。   所以,是尉音的家?毛墩恍然地思考着。   可是,尉音的家里有黎忱在啊!别人不知道,可是他毛墩知道啊,他知道尉音现在和黎忱住在一起,尉音根本没住在学生寝室里,他在和黎忱同居做室友啊。   室友,尉音都已经和黎忱做室友了,他难道还会和以前一样吗?   尉音如果真的恋爱了,也不太可能像之前一样,把恋人带回家吧!   到家。   谁会自然地说出这种话呢?   毛墩低头看牌,把风波和猜疑藏在眼睛里。   他注意到尉音看了手机,然后打字回复了消息。   过了半晌,这轮牌局散场之后,大家都吵着要去一个朋友新合伙开的居酒屋捧场。换作平时,尉音当然也会去,他是对朋友很真诚的人,面对大家的邀请,他都是很捧场的。   可是,这次却没有。   毛墩观察着,注意到尉音频频地看向手机。   001开始催他了吗?毛墩想,可是现在不是晚上,也根本没到四点啊。   果然,面对朋友的邀请,尉音抱歉地开口:“我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我一会儿还有事呢,下次吧,下次我们再约着出来玩。”   别说毛墩不理解,其余的朋友也很难以理解。   他们看着外面大亮的天光,一瞬间甚至陷入了沉默。   有个朋友挠了挠头:“啊?现在才三点半啊,你有什么事儿啊?三点半,下午三点半,又不是凌晨三点半,哪有出来玩一次,下午三点半就回去的?”   尉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的态度非常坚定:“我家里有点儿事儿。”他详细地说了起来,“那个论文,老板让我重新改改摘要。那边等着查收,所以我也必须坐地铁回家改论文了。”   毛墩的大脑里开始疯狂推算。   现在三点半,大家再寒暄两句,道个别,下楼,故意到门口的话,大概三点三十五,或者三点四十。   然后从这里走到地铁站,坐地铁,到尉音家里那站,出地铁,步行……这么一套连环算下来,毛墩算出来了一个结果。   三点四十出发,坐地铁到家,尉音回家正好差不多就是四点。   001要四点到家,尉音也要四点到家。   下午四点啊!这是晚上继续吗?这是下午继续吧!?   等到尉音走了之后,几个朋友开始叫车,定位要去居酒屋。   他们站在路边,除了毛墩一脸的忧心忡忡,其余人都挺高兴的,大家开始闲聊。   “没想到尉音又恋爱了!啊啊啊他都谈了好几个了!他都谈了这么多了!我怎么还是一个都没谈上啊!!”   “你也变通一点啊,不要老是喜欢女生,改一下,喜欢男生嘛!”   “不不不,不了,咱们周边的同性恋已经够多的了!尉音,黎忱,两大知名同性恋,我看他俩就行了。”   ……   尉音,黎忱,他俩。   “我不去了。”毛墩猛地开口,“我不去居酒屋了!我先走了!”   他说完,立刻冲了出去,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嗡地一下子就开跑了。   几个朋友怔愣在原地,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他去干嘛了?!”   是啊,毛墩要去做什么呢?   毛墩鬼使神差地骑着电动车一路奔驰,沿着地铁线开,一路开进了大学城。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他直奔黎忱的那家猫咖。   等到他骑着电动车,赶到了猫咖门口,吹着冷风,毛墩的思绪才降温下来。他突然又感觉自己也够不靠谱的。   怎么回事?怎么能凭借着一句“到家”,就怀疑那个要和尉音“晚上继续”的001是黎忱呢?   他之前嗑为离cp的时候,都没想过这种画面啊!!   不过……毛墩缓缓抬头,看向猫咖的透明玻璃门。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应该也没事吧。如果真的是他想多了,那他就点杯咖啡,吃块蛋糕,和黎忱聊两句,再摸摸小猫,不也挺好的?   怀着这样的心情,毛墩推门,走进了店里。   他的目光环顾了一圈,心脏先是骤停了一下,紧接着,开始砰砰砰地狂跳起来!   他看见,猫咖店里面,只剩下几个兼职在了。   兼职看见毛墩进来,自然上来迎宾:“您好,先生,请问您这边几位?”   毛墩缓缓地咽了下口水,他佯装随口地问道:“你是老板吗?”   “不是,我们老板不在。”   毛墩:“哦,你们老板不在店啊。”   “是的,老板说他有事情,就先走了,您有事情找他吗?”   毛墩故作随意地问道:“是四点之前走的吗?”   “差不多吧。”兼职回忆了一下,开口道,“三点四十五?三点五十?差不多这个时间吧。”   毛墩晃晃悠悠地走出猫咖。   望着大亮的天光,毛墩闭了下眼睛,开始默默地算数。   这家店开在大学城,不远处就是尉音的房子。黎忱一向是骑机车,十分钟或者十五分钟,他从店里回到尉音家里,这个时间量是绰绰有余的。   所以,两边的时间都正正好。   下午四点,下午四点啊,老天……   毛墩颤颤巍巍地拿出手机,他点开他和尉音的聊天框,指尖悬在语音通话的按键上。   得了吧,还打什么啊?尉音现在在做什么,还需要打个微信语音过去问吗?   总不能是在说前男友的坏话吧!   想必已经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吧尉音!   他之前嗑这对诡异cp的时候,只是觉得没人吃这口,他炫一口,耶咦还怪好吃的。可他没想过嗑的cp真的能成啊!兄弟,你们强扭的瓜的时候,那cp的风味格外好吃,你们扭扭的时候,他就不吃了!怎么真的滚到一起去了尉音!   毛墩走在路上,脑子里面一片混乱。他发现了好大的秘密啊,这种级别的秘密,哪怕他嘴松得像是大盆,哪怕他真的开口想到处去乱说去传播,也根本没人信啊!   怎么大家说你们在play,你们真的play上了!   毛墩盯着一旁笔直笔直的电线杆,他懂了。难怪,难怪尉音给黎忱备注是001。   不知道是谁的时候,还不好解释,现在知道是谁了,毛墩一下子就破译了这是什么意思了。   之前做1,现在给尉音做0,连起来就是001了,对吧! [58]坏心眼:知道你知道了!   058   哇,原来这就是他俩的秘密。   他俩谈上了!!   毛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重重呼吸几声,将这个消息彻底咀嚼咽下。之前乱嗑两口是他不挑食,但这俩人真的谈上了,毛墩也是有些怀疑人生。   不是,这对吗?尉音?这又不是你那么多年里抱怨黎忱的时候了?   那些提起黎忱就烦闷的表情,是他什么时候看见的?啊总不会是他梦里看见的吧!   在这么多年的“不熟”“宿敌”“情敌”之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多年纠缠纠到床上去了,恩恩爱爱地跑回家里睡觉了!   毛墩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啃光面前的草皮,又觉得肚子里都是火,似乎一抬手就能把这毛线团世界烧个破破烂烂。   好哇,不仅在无人之处谈上了,还遮得这么严实!   他难道不是尉音的好朋友吗?为什么要瞒着他啊为什么啊?他之前路过嗑一口的那许多日子原来都白付了吗!   毛墩想不通!   连他这个朋友,他这个嗑他俩cp的朋友都瞒着吗?瞒得这么严实,那这么隐蔽的爱情是怎么滋生出来的?   到底在爱什么啊?到底是怎么爱上的啊?!毛墩这个母胎单身完全无法理解。   ——行。   毛墩转眼间就下定了决心。   既然他俩不想让人知道,在瞒着所有人恋爱,那他就不知道。   他就装不知道,他就真不知道,他的坏主意滋溜一下子就生出来了。他非要想办法整整这对小情侣。   没过几天,朋友圈子里有对情侣,邀请大家去游乐园玩。   男方请了一堆朋友,表面上的说法是一起出来玩,实则是要安排求婚。   他暗地里已经准备好了,在女生最喜欢的游乐园里,在最好朋友们的见证下,在女生本着出片的心情穿着漂亮衣服化着精美妆容的时候,留下求婚的完美回忆。   去的朋友都守口如瓶,一副“啊我就是来玩的态度”,巧妙地瞒着那个即将被求婚的女孩子。   尉音和黎忱也来了,毛墩在旁边瞧着,一看,嘿俩人装得还挺好!他俩表面上一切都非常正常,看着好像和以前的关系没有任何区别似的,彼此之间的距离也没有很近,都在和各自的朋友说话,根本没有动不动就往彼此身边凑的样子。   一切似乎都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也只是似乎。   以前没看出来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看出来了再去看他俩,就能发现这俩人是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过亲密接触的两个人,相处状态就会有一种特殊的味道。眸光流转间的目光相接,不自觉的身体接触,望着彼此说话的时候本来是看着对方眼睛的,可说着说着眼神就在对方喉结锁骨的位置徘徊……   这一切在不注意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但有心去观察的话,实在是太明显了好吧!都不用嗑cp的放大镜去看,分明就是有事!   毛墩看了两眼,不自觉地就开始笑,脸上都是笑意,想和尉音说话的时候都要努力压一下表情。   他轻咳一声,故意去和尉音搭话。   “诶,他什么时候搬出去来着?”毛墩眼神示意。   尉音垂了下眸子,语调很轻,有些心虚地试探着回答:“我们没商量这个。”说完他瞧了毛墩一眼,被毛墩脸上那种诡秘的微笑吓了一跳。   毛墩又开始笑。   是啊,当然没商量这个,也当然用不着商量这个了,往后到底搬不搬出去还不一定呢,对吧?没准以后就彻底住一起去了呢!   他真心实意地为他俩高兴,可有多高兴,就有多坏,他脑袋一转,就是恶作剧的主意。   等到几个人排队去玩过山车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尉音和黎忱在精准卡位,两人努力把和他们一起排队的朋友都往前推。   “你先来你先来。”   “你坐,你坐。”   “没事你快坐吧,我坐后面!”   尉音和黎忱磨磨蹭蹭的,特别谦让地把其余人都往前推,于是两个人顺理成章地落在最后,终于挨到一起。他俩正要相视一笑坐下,毛墩直接冲过来,一屁股坐在他俩中间。   哦,想挨着坐过山车,然后中间偷偷牵手,十指相扣着偏头就能看见爱人的笑脸,听到对方的声音,把过山车完成情侣场?   想得美!既然瞒着所有人,那就要付出瞒着他的代价!   毛墩一屁股坐在中间的位置上,抬头,恍若无知,语调里还带着几分催促:“快坐!愣着干嘛?不用客气!”   他还十分贴心地表示:“哎,我看你俩这么犹豫,推推阻阻的,猜到你俩不想挨着了,我懂我懂!让我来!让我来把你俩隔开!情敌是不能坐一起的,我明白!”   尉音:……?   等等,你明白个头啊!你从哪儿冒出来的啊!?   尉音下意识伸手想去拦,但毛墩已经坐下了,他伸着手站在原地,和黎忱对上眼神。   “你是挺明白。”黎忱说话时候已经开始咬着牙了。他一甩手,很憋气地转身,坐下,猛地扭头,盯着毛墩的脸。   毛墩的演技还是不错的,一脸的懵懂,根本没让黎忱看出任何破绽。   “没关系。”他抬手拍了拍黎忱的肩膀,“我们也是朋友,不是吗?”他表示为朋友分担是他应该做的啦!   黎忱眯起眼睛看他,看了几秒,似乎在记仇,然后轻哼一声才转过身去。   从玩项目到中午吃饭,再到下午朋友求婚,毛墩一直似有似无地黏着尉音。   他黏着尉音,尉音就没办法黏着黎忱了。尉音只觉得浑身别扭。可每次当他有些纳闷,仔细去看毛墩的时候,毛墩又特意拉开距离,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似乎一切都只是尉音的错觉。   他俩想用买礼品的借口脱离大部队,毛墩还凑上来要一起行动。他俩又不能直接说他俩想去做什么,毕竟他俩单独行动,在朋友们看来就是罕见的、奇怪的、离谱的,是要引发世界大战的,是要大家扑上去赶紧劝劝的。   他俩单独行动,没人会觉得他俩是想去玩抓娃娃机,人们只会觉得他俩想找个地方互殴……   这就是口碑吗?这么多年的仇人情敌宿敌做下来,根本没人能想到他俩偷偷恋爱了只是想亲热。   热恋期小情侣有什么错?错的根本不是他俩,是这个世界!   黎忱也感觉这一整天都不顺心,他快要烦死毛墩了。   尉音盯着毛墩的神情,他琢磨了一会儿,突然站住,压低声音,凑到黎忱耳边:“他知道了。”   “什么?”   “他知道我们恋爱的事情了。”尉音笃定地说。   黎忱一拍大腿:“难怪!我就说他今天怎么笑得满脸沟壑,还一副别别扭扭使坏的样子!嘶,他怎么会知道的?”   “这些人吃了这么多年的瓜,嗅觉早就锻炼出来了,一有风吹草动就能感知到。估计从什么细节拼凑出了什么真相,分析一下,能知道我们的事也很正常。”   黎忱:“怪不得一整天都缠着我们,原来是故意在给我们使绊子啊!太可恶了,还一副无辜的小表情,玩得挺开心啊。”说到最后,黎忱都开始磨牙了。   他站了一会儿,隔着距离扫视着毛墩,从鼻腔里发出嗤笑,恶魔附身了一样开口。“不过,现在是他知道了,可他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你要做什么?”尉音后仰了一下。   黎忱搓手:“哼哼,敌在明我在暗,我要做什么还不清楚吗?现在可终于是我的场合了!”   尉音心想他肯定有坏主意!但能怎么办呢,谁叫他现在就是喜欢坏家伙呢?   他跟着黎忱,想看看黎忱到底要做什么。   黎忱奔着毛墩的方向走过去,看见毛墩在玩路边的扭蛋机。不只是毛墩一个人,老K也坐在附近的长椅上,正摆弄着一个刚从礼品店买的拼图。   黎忱倚在路灯柱子上,用温和似水的目光沉沉凝望着毛墩。   看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在声音里面加了几分气泡:“嗨。”   毛墩抖了一下。   “做什么?”他抬头望过来。   “扭蛋好玩吗?”   “还行吧,这个联名我还挺喜欢的,我想抽个全套。”   “真好,真可爱。你玩吧,我看着你玩。”   “……你有什么事儿要和我说吗?”   “没有呀,我就想看看你。”   老K摆弄拼图的手停下来了,他拧着眉毛盯着黎忱这边。   毛墩:“我有什么好看的?你不应该去看……”   “嗯?我应该看谁?我不觉得我应该看谁呀。”黎忱目光幽幽,“我只是按着我心里当下的想法做事呢,我想来看你,我就来看你了呀。”   老K举手提问:“你吃错药了吗?”   根本没人理他。   黎忱向前两步,当着毛墩和老K的面,伸出手,握住了毛墩搭在扭蛋机上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毛墩触电了一样,连忙把手缩回来。   “诶?!”他大叫起来。   老K本来已经端起一杯饮料在喝了,看见这一幕,他还是很得体的,他没有把饮料喷出来,他只是无意识地张开嘴,饮料顺着他的嘴唇就往下淌。   黎忱:“你今天一直跟着我,我都看见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笑起来格外动人,“让我想想,好吗?我会给你一个正式的答复的。”   毛墩:“啊?!”   “我现在人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我想,以前我真是错过了太多了。”黎忱敛着眸子,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其实你这种在gay圈里是天菜呢,我现在才发现你真的很吸引人。”   什么错过太多了,只当1错过了太多吗?!   毛墩焦急死了:“你冷静一下!真的!我不搞这个的,我单身蛮好的,我现在工作已经够累的了,没时间考虑个人情感问题……”   黎忱还是那么恶心人地笑着:“嘘,我明白的,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个腚啊!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毛墩在风中凌乱。   不对,等等,难道尉音和黎忱他俩不是在恋爱,他俩只是单纯的困觉关系吗?可这一切都没法解释啊,怎么解释?!   毛墩摸了摸自己的脸,只摸到了一把胡子。   “不。”他真诚地对自己说,“我长得就不是有这种爱恨情仇剧情的样子。”他毛茸茸的,他没有这种换乘恋爱的剧情的。   他丝毫不觉得黎忱是对他有意思!但黎忱这是在玩什么?   老K抹了一把嘴,浑身饮料地问:“……他怎么了?你怎么了?”   他盯着黎忱潇洒走向尉音的背影,又看看毛墩一脸的怀疑人生生无可恋的表情,心头一顿,瞳孔紧缩。   “不对劲。”他喃喃道。 [59]半夜不睡觉:你在干嘛?   059   毛墩还在犹疑。   他很诚恳地问老K:“你说他什么意思?我觉得他在逗我玩吧,他怎么可能喜欢我呢,哈哈,但是万一呢?”   他干巴巴地笑起来,这是他吃瓜这么多年第一次直面黎忱的冲击,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一直眨巴,世界观都有些颠覆了。   老K想得就比较多了,他低头一想,就觉得事情不对劲:“他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啊?就刚刚啊,就今天。”   老K二话没说,直接掏出手机,点开他和黎忱的聊天记录,迅速地向上滑动翻了一阵子。然后又退出来,点进了黎忱的朋友圈,一条一条仔细翻着。   毛墩根本不知道老K在看什么。   黎忱回到尉音身边后,努了下嘴,向着毛墩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喏,你朋友。”他很坏心眼地笑起来,说人家,“好笨哦。吓得要死。”   尉音压低声音:“其实没必要瞒着。”   “我知道。但我也不想就这么就说出来,感觉无论是你的朋友还是我的朋友,反正他们都会很夸张。”   他开始学那些人说话:“哎呀你怎么和尉音在一起了?你是不是对哪个前男友旧情未了你在报复尉音啊?你什么时候会和尉音分手啊?你俩会谈论前任吗?你谈完你俩这段后面还谈吗?我稍微想想就知道他们都会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我已经开始烦了。”   尉音无奈道:“好吧好吧,还是很有画面感的,我眼前好像已经演上了。”   “所以没必要告诉他们,但谁要能猜到呢,那就猜到。至于猜到了信不信,那就看他们的接受程度了。”   毛墩很丝滑地接受了,但老K显然是无法接受。   他猜到了一点,但立刻自己就把自己否定了,他突然把手机放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都开始空洞了。   哈哈,怎么可能?住到一起去同居了还不算?还谈上了?   “不可能的。”他自言自语道,“他俩都是……”   毛墩的眼睛缓缓瞪大了。他盯着老K,老K一个回眸,就和毛墩对上了眼神。   大眼瞪小眼,胡子瞪毛脸,此时此刻,什么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还需要再说些什么吗?还需要再对什么暗号吗?不,都不需要了!就这么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懂了。   老K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深呼吸了一下,直接开口:“还不明显吗?是他们知道你知道了,才会这么做。”   他开始碎碎念起来,眼神发亮:“我知道了,他们知道你知道了,可他们还不知道我知道了,更不知道我知道你知道了,也不知道我知道他们知道了你知道了。”   毛墩:“……我听得头晕。”   老K:“但我是认真的。我为了他的爱情牵肠挂肚操心掏肺,一转眼,他深入敌营了?”他感觉胃部一阵癫狂地扭动,“行,那就都装不知道,看看最后谁忍不住。”   从游乐园离开,毛墩都不知道老K是有了个什么主意。   尉音就更不知道了,他照常上课,中午在食堂一边吃饭一边玩手机。   他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了一个朋友圈背景,瞧着特别可爱,就自己弄了一会儿,把朋友圈背景换成了新的。   新的朋友圈背景是一堆那种彩色的小人围绕着尉音的头像转了一圈,看起来有种套图的感觉,但特别可爱。   很像是对着点进他朋友圈的人介绍“铛铛铛我隆重出场喽”似的。   他刚改完没多久,还没吃完饭呢,黎忱的微信就发过来了。真有意思,黎忱平日人在店里,但恨不得长在他的微信里。   尉音点开微信,低头,看见了黎忱发来的消息。   【我想搞】   【快点】   尉音扬起眉梢,打字的速度超快。   【大白天的,我下午还有组会呢,等晚上回家】   那边沉默了下去,显示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十几秒,黎忱的语音电话直接过来了。   黎忱的语速很快:“我是说,我想搞你这种看起来很帅的朋友圈背景,让你快点给我发教程,教我怎么搞一下。我不是在说那个事!你是去上学的吗,你在崇高学府正襟危坐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嚯,好正经的黎忱啊,没吃过这个口味的。   尉音面不改色:“喔。那你要说清楚的嘛,不然谁知道你想搞什么?”   “你故意的。”黎忱立即道。   尉音拖着长音:“我故意的吗?未必吧,我感觉你是故意的,故意叫人误会。怎么,我这两天回家晚,到家就睡了,你就不满意啦。”   黎忱憋了一会儿气,就笑出声来。   尉音都能想象到他一边说话一边咬牙愤愤不平使劲点头的样子,他听见黎忱的声音传来:“行,行,这是你说的。你等晚上的。”   尉音放下手机,按断了通话,盯着手机屏幕界面,在不自觉的时候脸上已经挂满了笑意。   和黎忱的恋爱,和之前都不一样。   他是活泼的,也是吵闹的,时刻都想尉音注视着他,尉音稍微安静一会儿,他都要嚣张地作起来。   按理说尉音应当厌倦烦闷,可他根本没有,他只是乐在其中地快活地谈着恋爱。   尉音走出食堂,拢了拢外套,抬眸四处瞧瞧,发现春天已经悄然来临。   空中云朵胖得像是绵羊,天气很好,呼吸能闻到草屑的清香,阳光晒在身上一点儿都不热,暖暖温温的。   他有很喜欢的研究方向,有热闹的恋爱,有亲密的朋友,一切都好极了。   另一边,毛墩和老K自从在游乐园回来后,明显熟悉了不少。现在他俩是共享一个大秘密的朋友了!   毛墩现在发现点儿什么蛛丝马迹就去和人家说:“太好了终于有个人能和我说这些!再没有人和我说一下,我估计都要憋死了!这么大的秘密我自己发现了之后不能说,我真的憋得很难受啊!”   “你说他俩在一起都会做什么?你说他俩会聊什么啊?”   “他俩真的会聊彼此的前男友吗?真的会说起彼此互为前夫哥的那些年吗?你说他俩会说前男友的坏话吗?应该没有人不会说前任的坏话吧?但他俩就比较尴尬了,他俩聊的前任都是重叠的,这说点坏话都能说到对方脸上去啊!”   是吗?尉音和黎忱真的会在说前男友的坏话吗?   半夜完事了,两个人躺在床上,还没睡着,想到什么就聊什么。   “颂示去新西兰了。”   “哈,我就知道,他的性子根本稳不下来。”   “他高中的时候就很喜欢这些。”   “那我不知道,我高中的时候在黏着学长。”   “略有耳闻,我也算是从小吃着你的瓜长大的了。”   “柯冉现在不定时往我这里打钱呢,你说我现在住你这里也蛮好,我那房子也不着急收回来,他给我打回来的钱,我拿去搞小动物救助线上平台怎么样?”   “应该可以吧?尤其江沅市内大学城这么多,弃养会很多,但有爱心收养的人也会很多,你完全可以搭建平台试试看。”   “那说好了,我明天就去联系。”   “不用担心失败,我在赚钱呢。”   “怎么我和你才谈上,就好像已经过了很久日子一样……好像已经渡过已婚的七年之痒了。”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唔,你的仇人最了解你。以前蛐蛐你的时候,我就很了解你,所以现在根本不用磨合,也算是婚后了吧。”   “看朋友圈,我刷到裴舒尔又去音乐节了。”   “他是不是快过生日了,我们要寄礼物吗?”   “诶那两个要结婚的朋友,他俩的婚期定了吗?我想想,我们也是成年人了,也该送礼金,我们要送多少?”   “我查着呢。对了,前两天和导师去一个峰会,见到小齐哥了。”   ……   所以,他们并没有说前男友的坏话。也不像朋友想象的那样,两个人说说前男友的坏话就天亮了。   与其像是半夜在这里emo前男友,不如说他们依偎在彼此身边很认真地在生活。   也有感慨,感慨命运的走向推着彼此兜兜转转最后相拥,在所有的世俗平庸中,他们并没有多么不凡,只是更幸运一点。   尉音的手机要没电了。   他本来躺在那里,看见电量就剩百分之五了,他支起身子,侧身,抬手去黎忱那边的床头柜上拿充电器。   黎忱躺着,看见尉音压过来,他自以为懂了,呼吸稍微重了一点,手机顺势从掌心滑落在枕边,他默默地把腿分开一点,微微抬着下颚追寻尉音的眼眸。   尉音的手已经摸到充电器了,这才垂眸看向异样的黎忱。他都有些懵了:“……你在干嘛?”   黎忱:“嗯?”   “你这个姿势,你在想什么?你不会觉得我还……”尉音顿了一下,咬牙切齿道,“……啧。我真是把你喂熟了。”   他俯身过去,很恶劣地逗他:“现在都有自动反应啦?”   黎忱的睫毛湿漉漉的。他没有在哭,也没有沮丧哀戚,他眸子里都是狡黠可爱的光点,对着尉音眨眨眼睛。   他的指尖探进尉音的头发里,他着迷地盯着尉音的脸。   “真漂亮。”他喃喃道,“本来你说话很可恶的,可你顶着这张脸说可恶的话,就一点儿也不可恶了。”   又锋利又尖锐的漂亮,这种最直观的美貌冲击,给人带来的影响是致命的。这样典雅矜贵的面容就俯在面前,发丝垂在眉梢,眼眸含情。   这一瞬间,黎忱觉得他值了。   哪怕尉音骗钱骗色,他都觉得值!诶,要不还是骗点什么吧,不然就这么吃到了还天天吃,黎忱莫名有些心虚。 [60]坏水:抱抱!   060   尉音之前谈过几次恋爱,也看过别人谈恋爱,所以他当然知道恋爱应该怎么谈。可这种“应该”,放在他和黎忱这里,好像怎么都不对了。   他俩谈的这种,貌似不能被称为是正常的恋爱。   尉音和黎忱,他们现在处在一种很微妙的状态。   按道理说,一对情侣谈上之后,最该做的就应该是介绍彼此的朋友互相认识,将对方拉进自己的生活圈子里。   说这是“官宣”也好,说这叫“给名分”也好,怎么叫都行,做的事情是差不多的。将自己的朋友介绍给爱人认识,就有一种告诉全世界我们在认真恋爱的感觉。   欢迎你进入我的生活,欢迎你了解我的过去,欢迎你参与我的未来。   偏偏,这一点在尉音和黎忱这里是行不通的。   两位嘉宾有些坏心眼,目前着迷于偷偷摸摸。   而且,虽然他俩的朋友圈子有重叠的部分,可大体上看,还是各有各的圈子。在绝大多数的里面,尉音的朋友只是尉音的朋友,黎忱的朋友只是黎忱的朋友。   朋友嘛,当然是站在自己朋友的这边喽,对于宿敌的另一方,要么冷眼旁观,要么热衷吃瓜,要么就是相当地看不惯。   尉音的朋友看不惯黎忱,认为黎忱这些年一直在拉低尉音的口碑。干嘛呢?非要和尉音谈一样的前男友?   什么换乘恋爱共享前夫的设定,往后传得多了,尉音的终生幸福怎么办?都被黎忱耽误了!黎忱这个混蛋!   黎忱的朋友也看不惯尉音。凭什么尉音一天到晚积极阳光和谁关系都很好的样子,感觉他谈到的恋爱比黎忱谈到的质量要好!都是一样的前男友他为什么欺负黎忱?   看不惯,当然看不惯!   双方朋友聚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氛围一如往常。尴尬中带着点儿迷离,混乱中夹杂着一些默契,共同的好友在中间暗地里使着眼色。   黎忱来得晚,到了之后,一屁股坐下,堂而皇之地和人聊天,又偷偷地给尉音发微信。   【还有人以为我们是情敌诶,都落后几个版本了???】   【我们是情人,是情人好吧!】   【怎么不回我?坐在我对面开口就能和我说话,就是你不回我微信的理由吗?】   【快回我,花没有水会枯萎,你不回我我会哭掉】   【还不回我,来不及哭掉了,快死掉了】   尉音和人说完话,低头一看手机。   抬眼,望向对面歪着脖子做出一副吊死小鬼模样的黎忱。   尉音:【不要死】   黎忱:【活了活了活蹦乱跳随时可以发出狐狸叫,吱吱吱大楚兴尉音王!!!】   尉音:……   他有时候也不太理解黎忱的脑子里都是些什么妙妙主意。   有位朋友新兑下了一家酒吧,陆陆续续总有朋友过来捧场,今晚也是这样。大家在酒吧卡座里喝了两杯,台上有乐队在演出,氛围很好,闲着也是闲着,就有人提议玩酒桌游戏。   很经典的国王游戏,抽到国王牌的可以指定别人做任何事情。   朋友们聚在一起玩傻了吧唧的游戏都觉得有趣,输掉了被指使拍一点沙雕短视频,也觉得好玩,发给没来的朋友,一堆人坐在那里吃吃地笑。   尉音没轮上拍短视频,他被要求做数学题。在国王的指使下,他会做任何事情,可数学不行,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这是英文吧,这里面的符号已经复杂到快可以组成单词了,这是谁找的数学题!”尉音只能喝酒,身边朋友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直到,老K抽到了一把国王。   他靠在沙发边,捏着这张牌,缓缓抬头。坏水从他脑壳里涌了出来!   好哇,在朋友堆里装得和以前一模一样,还是那副若即若离的态度,谁都不知道你俩谈上了对吧?   瞧着都在和各自的朋友玩,不影响昨晚今晚明晚都睡在一张床上是吧!   老K叫了两把牌之后,四处瞧瞧,眼眸一转,差不多估算出了尉音和黎忱的号码。但他恍若不知,精致开口:“那就9号和3号,拥抱三十秒吧。怎么样,这够简单的吧?”   简单,够简单的。非常正常的一个要求,看着甚至有几分手下留情的味道呢!   尉音低头,看着手中3号的手牌,再抬头,对上了老K挑起的眉梢。   “谁是9号?”   尉音听见有人在问。   黎忱靠在一边,懒洋洋地抬起指尖,只有食指是规规矩矩抬着的,其余手指都不愿意抬起来,只懒懒蜷缩着。他就这么示意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了黎忱身上。   尉音翻过牌面,亮在人前。   “黎忱是9号……尉音,尉音是3号……”有人喃喃开口,重复着,结巴起来,“抱、抱抱抱什么?抱谁?”   人们的眼珠子好像地震了一样,疯狂地在尉音和黎忱之间转悠。   尉音扬起唇角抿起笑,他心情不错,还笑起来了。但他身边的一个朋友一把揪住他的衣角!朋友以为他是气笑的!   好几个朋友开始给老K使眼色,老K一动不动,丝毫退缩都没有。   让尉音和黎忱抱一下?不知情的朋友都目瞪口呆起来,这怎么可能?   他俩现在顶多是不像以前那样刺头刺脑了,可也远远没到友好相处的地步吧?   有人试图阻止,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这是什么挑战,你这是在挑起战争啊!”   “黎忱可不像是尉音脾气那么好,黎忱会打人的!”   “就是!他俩现在只是熟了一点,没到能这样的地步!”   老K心想何止是熟了一点,简直是熟透了!   他的目光带了些挑衅,从左看到右,从尉音抬起的唇角扫视过黎忱沉默的眼神,他只问:“认输的话,谁喝酒?”   黎忱嗖地一下就站起来了:“认输?什么认输?谁认输?”   他站起身,两步就蹿到尉音面前,一把拽住尉音的小臂,将他拉起来。   尉音也没抗拒,循着黎忱的力气站起身。他站起来之后和黎忱挨得很近,足尖抵着足尖,肩膀甚至也撞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着他俩。   此刻哪怕他们只是两个人,可他俩分明就是燃冬。好燃啊,燃起来了!好烧啊,烧起来了!   在这么多朋友的目光里,尉音掀起睫毛,目光望向黎忱清凌凌的眼睛。   他能听见身边朋友倒吸气的声音。所有人倒吸气的声音凑在一起,那可真是超大声的动静,仿佛所有人都被踩到了尾巴。   “我可不认输。”黎忱扬起下巴。   是啊,他可不就是靠着这种倔头倔脑牛里牛犊的气质,才和他在一起的吗?   尉音抬手,他的指节有些僵硬。   在人前他们的关系隐蔽又默契,许多甜润丰沛的回忆都是私下的。在这些认为他们依旧是“不熟”“情敌”“宿敌”的朋友面前,好像他们朝向对方多说一句话,都会引来异样的目光。   朋友们的窃窃私语就萦绕在尉音脑后,他能听见朋友们在说起他们二人关系,人们只顾着猜测着——   “好可怕啊他俩的表情都好可怕!怎么笑都不笑的?一点儿笑模样都没有的!”   “面无表情!从没见过这么标准的面无表情!”   “现在没有那段前夫哥正在进行时,所以他们现在也没有那么尴尬,对吧?”   “我不知道他俩觉不觉得尴尬,我好尴尬啊,我的脚指头在抠鞋底子了……我没法看这个,我没法看他俩抱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天啊他俩都可以拥抱的话,那凭什么说我嗑海绵宝宝和鲁智深算邪门cp啊?”   “你这也太邪门了……天啊他动了!!”   尉音只需要抬起手。黎忱偏了下头,便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黎忱的头发是新理的,头顶有些支棱翘起的发梢,他毛绒绒的头发就这样拱进他锁骨的皮肉上。   尉音觉察到痒,可比因为痒而笑起来更要早些到来的,是因为爱而笑起来。   想到你要扑进我怀里,就自然而然地笑起来。   黎忱双手回扣,搂住了尉音的腰,他偏头枕在他的锁骨上,将自己贴向他。尉音抬手抚上他的脊背,垂眸,用额头蹭了蹭黎忱的发旋。   所有人安静得如同死掉的鸡翅,鸡翅在锅里,一边被煲汤,一边发出些扑啦啦咕噜噜的细小声音。   不懂是呛死了还是仍在溺水。   大家的表情都很梦幻,充满着一股“天啊有生之年能看见这一幕真是毫无遗憾啊”的壮烈。   毛墩看着看着,发现尉音按在黎忱背上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两下,顺着脊柱滑向腰窝。   他好自然,好理直气壮喔。   毛墩好怕他们直接深吻起来,用舌头狂甩对方的嘴唇,那在场所有人都有噩梦素材了!   “好嘞好嘞好嘞!”他匆匆地叫起来,想去拦人,一回头就看见老K一脸绝望的神情。   哥们儿表情扭曲,鼻孔扩大,眼睛外突,见到鬼也就是这副表情了。可惜现在不是见到鬼,是见到一对情侣恩爱的拥抱。   ……西八嘎还不如见了鬼呢!   朋友们面面相觑,怀疑看到这一幕的自己的眼睛。好怪啊,这一切是正常的吗?看到这一幕的自己怎么如鲠在喉如痴如醉如梦似幻!   “他俩一会儿应该不会打起来吧?”   “如果一会儿走出门了,越想越恶心,那可怎么办啊……”   “不会吧,我看他俩挺和平啊!实不相瞒我刚才心头涌出一股异样的滋味,嗑到了。”   “啧啧啧你能说出这话还是说明你来得晚,你吃瓜吃得少,见识得不够彻底啊!想当年……”   好极了,又开始谈起那些年那些人那些换乘的恋爱了。   而松开尉音的黎忱,静待时机,瞧准机会,绕道包抄,堵住老K,开始记仇。   “你故意的吧?”黎忱在走廊边角拦住老K,很不客气,“你念号码之前顿了好久,你是在算每个人的手牌!”   他猜对了,可老K不仅没有被戳穿的羞愧,反而哼哼两声坏笑起来。   老K:“怎么?你没爽到?当着大家的面抱起来了,我看你超爽的啊。”   “那的确是。”黎忱说完,眼皮一翻,他开始指指点点,“你知道就知道了,还使坏,你就这么对我?”   老K深吸一口气:“我还不了解你吗?这么多年的朋友我太了解你了!你根本不会生气,相反,你觉得超好玩!”   黎忱满意地点点头。   是的!瞒着大家偷偷和宿敌恋爱,这件事本身就很刺激很好玩!   可他不是为了好玩才和尉音恋爱的,这件事黎忱觉得还是要和老K说明白的。   他开始给尉音说好话。   黎忱真情实感极了:“他真的特别好,老K,我和你说,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一想到我正在和他恋爱,我就时刻都想笑出声来。嘻嘻,你没和他谈过,你不会懂的,但你只管出去问,和他谈过的人谁说他不好?!没有,根本没有!”   老K:?   岂有此理,说的是汉语吗,说得简直不像是人话!   他正气竭的时候,尉音缓缓走过来,抬手问了声好,特别自然地站在了黎忱身边。   瞬间,黎忱仿佛双腿成了面条,依靠着自己的力量根本站不住,不得不靠在尉音的身上。歪着身子,大半个身躯都贴在尉音那里,懒洋洋歪着头瞥给老K一点眼神。   他一直在挑衅,根本没停过!   等黎忱稍微站直一点,开口就是:“看,小尉现在好可爱哦!”   小尉。现在开口叫的是小尉哩,现在已经不是开口叫“喂”的时候了!   黎忱一直给尉音说好话,老K听着听着,终于不耐烦了。   他对尉音用空气炸锅复烤可露丽可以掐秒很准的事情不感兴趣,对尉音可以花两个小时陪狗玩也不感兴趣,对尉音能调配一种热肥皂水拖地很干净的热爱生活小巧思就更是一点儿都不感兴趣了!   怎么夸尉音现在都能说个不停了黎忱?你变了黎忱,你真的变了!你陷入恋爱无法自拔,你中了敌人的毒了!   他简直痛心疾首,口不择言:“你怎么这样了,黎忱,现在又不是你和我说他坏话的时候了吗黎忱!你怎么这样了,你那种不服他的劲儿去哪里了?他给你艹服了吗,啊?”   尉音:……啊?!   这辈子没听过这么粗俗的言语! [61]随机小猫:今夜只关心吻你   061   尉音目瞪口呆。   他后撤半步,目光来回打转,瞳孔地震,喉咙口像是哽住了一块馒头似的。他张张嘴,微弱地吐出了一个音节。   “——嗯?”   至于别的什么,他说不出来话啊!他是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觉得现在脑子一片空白!   黎忱反应极快,他两步冲上去,两只手一起抬起,一把就揪住了老K的领口!上下左右地提着晃了起来。   “什么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在说什么!”黎忱左右开弓,来回拉扯老K的身体,“难道你贫瘠的脑子里面就只能想到这种东西了是吗?”   黎忱一本正经义正言辞地问:“难道你不理解爱情吗?”   唔,他反应这么激烈,除了他想维护尉音这个原因之外,未尝没有一点老K说得有几分道理的原因在……有几分道理,但也是真的好粗俗。   于是黎忱装成这话里根本没有几分道理的样子!   老K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他痛心疾首道:“爱情?我还少理解你的爱情了吗?我这辈子净顾着理解你的爱情了。”老K直言,“我都理解了你多少段爱情了你自己不知道吗你还在这里问问问问!”   尉音感觉他这辈子的桃花是不是真的有点说法……怎么就一直不顺!怎么就没有顺的时候呢!   谈恋爱谈成这样的也是罕见了吧。谈成这样,瞒着双方朋友在谈,未知情的朋友打死都想不到他俩谈上了,已经知情的朋友也根本无法理解。嚯,谈恋爱谈成这样的,真的是亘古罕见!   尉音试图拉架,他把黎忱拽回来。   黎忱情绪激动,嘴上不饶人,咬牙切齿地说着什么爱情什么理解什么朋友的,嘟嘟囔囔个没完,又说不出什么连贯的。   瞧着这个样子,似乎他自己都心虚,仿佛自己都没准备好似的,好像只是觉得有趣就谈着玩玩一样。   可尉音知道他不是这样想的。   他和他的爱情里有太多被世俗预设的阻拦和隔阂,才显得双方奔向彼此的瞬间无比珍贵。   尉音不想任何人误解他。   他将黎忱拽回来,握住他的手,在他的朋友面前,诚恳地解释:“我真的很喜欢黎忱。他也是这样喜欢我。”   “我承认他作为谁谁前男友的身份,抛开那些身份,我喜欢他这个人,不抛开那些身份,我还是喜欢他这个人,那些身份也组成了他,我想也没有必要抛开。而我想,他也是这样想我。”   他们共享着许多相似的身份,和相同的处境。于是许多时候,他们比最亲密的身份更加心意相通。   这种境遇,可以被称为“另一个自己”。   你是我在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哪怕我们截然不同。   尉音:“而你说的‘多少段’爱情,谁会在恋爱一开始的时候,就能预知感情最后的走向呢?这都是谁也预知不到的呀。”   “现在的我,只是希望和他一起走下去。”尉音真挚地对老K说,“我会怀着最勇敢的心和绝不轻易动摇的爱,在每一个质疑我们感情的人面前,说这段话的。”   老K沉默了一瞬,闭上了眼睛。   他不忍直视尉音了,他发现尉音又在用那招了!   就是那个诚恳专注地望向你,五官明明凌厉锋利,可眼神又水汪汪显得特别真诚的招数!好像一旦你给出拒绝,哪怕你只给出无视,他那亮晶晶的眼神都会永久黯淡下去,然后你就这么伤害了一颗赤诚的心一样的招数!   恋爱这玩意儿真的是看别人谈最有意思。老K意识到,这次和以前一样,也是爱情。可这次和以前也不一样,这次带着决绝、毅然、飞蛾扑火的勇气、掀翻一切的力量、无视陈规的漠然。   于是此时此刻,他们眼中只剩下彼此。   黎忱扣紧了尉音的手。他喜欢尉音这样,他喜欢这样的尉音,他喜欢在恋爱愈发快餐化的时代里,尉音还是一次又一次地选择爱情。   勇敢地无畏地,积极地豁达地,面对每一份感情。在互通心意的时刻,便期待圣洁爱情的终点,在走至他身边的路上,一直相信,一直给予。   黎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一个猛子扎了过来!   好像在他这里,尉音不是他的男朋友,而是什么灌满了水的泳池,他要一头扎过去直接游个几个来回往返一样。   “别听他们的。”黎忱抱着尉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但硬是有些气喘吁吁地昂头,执拗地抬着视线,将自己的目光深深地刻在尉音的眼底,“别管他们。”   别听他们的,黎忱这么和尉音说,也别管他们。   他们是朋友,但他们是他们。   而我们是我们。   我们的选择和我们的爱情,是我和你的事情,是此时和此刻的事情。至于未来,交给未来。至于过去,也是我和你的过去。   天底下不会有比我陪你经历过更多‘过去’的人。荒唐和荒诞,荒谬和离奇的过去,我早就在。   所以,让我和你奔向更荒唐、更荒诞、更荒谬、更离奇的剧情走向,在朋友们观看换乘恋爱的时候,突然之间,我们恋爱。   -   和黎忱住在一起之后,尉音也是经历了很多之前完全没经历过的事情。   比如,在家里随机刷新出纸箱。   而这随机刷新出来的纸箱里,又随机刷新出来了一窝巴掌大的奶猫。   黎忱捡回来这窝小猫之后,开始化身男妈妈了。他两个小时就要起床一次,在一个个小小的玻璃瓶套上奶嘴,把奶猫的肚子喂得大大的。   玻璃瓶用了两次,他觉得不行,玻璃瓶本身有重量,需要人用手举着喂小猫咪喝奶。于是被喂奶的小猫咪喝奶的时候,没排到喝奶的小猫咪,就会急切地发出咪叫,尖利而又嘹亮。   不能等等再吃!一刻也等不了!   尉音就顶着黑眼圈,帮着打下手,然后绝望地看着黎忱搜了一圈功课,拆开了家里仅剩的全部的套。   “就是这个。”黎忱笃定道,“安全、柔韧、零风险,绑起来可以同步给多只小猫喂奶,这是进阶版奶瓶!这是人类智慧的顶端!”   尉音不懂什么人类智慧的顶端,他只知道这玩意是真的很有用,灌上奶,几只一起绑起来,下面垫上叠好的增加高度的毛巾,小猫就可以围上一圈一起吃奶。   世界一下安静了。   好用,真的好用,尉音赞美黎忱,赞美网上的教程,赞美网友发的经验,赞美吃奶的猫,赞美套。   猫都吃完了,黎忱开始一只一只拎到手里检查。   尉音揉着眼睛,给他递纸巾,看着猫吃饱后的模样,有些担忧:“肚子这么大,是不是吃多了?”   黎忱现在超有经验的:“不会,小小猫都是这样的!”   “尾巴尖尖爪子小小,肚子大的鼓鼓囊囊,你放心好啦,我掐着喂奶的毫升数呢,不许它们多吃一口!”   黎忱拿着纸巾擦小猫的尾巴根,模拟母猫舔舔小猫,帮助它们尿尿。   “这么大的小猫了,自己不会尿尿。”他的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可他嘴巴坏坏,捧着小猫的手却稳稳当当。   小猫细弱的四个爪子像螃蟹一样到处乱抓,黎忱捏着它的后脖颈,翻过来检查检查,继续擦擦。   被送来一窝小奶猫,就带回家试图养大的黎忱。两个小时起来一次,给小猫喂奶的黎忱。拎着小猫翻来覆去检查,最后轻轻放回软软毛巾上面的黎忱。   尉音也不客气,他凑过去,吧唧亲了一下黎忱的脸蛋。   清脆的,利落的,不含任何暧昧意义的吻。   黎忱望过去,就是尉音温柔地,含着笑意的眼睛。亮亮的,专注地只看着他。   于是情热时候都没如此羞窘的黎忱,觉得空气温度似乎也开始上升。他甚至有些慌不择路,口不择言起来。   他哼道:“啊,这个,是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小动物,所以我好好照顾小猫,就为了你更喜欢我。”   是吗?   尉音也笑起来:“才不是这样。”   “是因为你是很好的人,所以你照顾它们。因为你是很好的人,所以我爱你。”   而且,是一天天愈发爱你。   或许,最开始的情况真的是黎忱说的那样。可现在,黎忱已经把这个做成他的事业了。   可他手里的猫也太多了,领养赶不上收容,他就绞尽脑汁开始想办法。   包括但不限于,他开办“毕业季聘猫猫”活动,帮助丑猫破猫再就业;做了好几个自媒体账号,用流量矩阵拉动周边销售;开放云养渠道,给网上认领云养小猫的家长定期发视频。   在尉音的牵线下,几个学生用友情价帮黎忱做了一个app,集认养、云养、领养、募款、卖周边于一体,还做了几款操作简单但容易上瘾的可爱小游戏供人玩,在角落接了几个小小的贴片广告。   他在和他梦想时候说的那样,走在做一个很大很正规的领养平台的路上。终有一天,他会像他说的那样,重新定义国内伴侣动物的生存环境,架构人与伴侣动物和谐的共生关系。   在这条道路上,此刻的他,弯腰垂眸喂着一只又一只要喝奶的小猫咪。   尉音歪头看着他。   他明白他此生除了研究他的事业,钻研AI伦理之外,就是研究黎忱和黎忱的小动物们。   人工智能会在无限的代码中梦见需要喂奶的小猫咪吗?   尉音不知道。但他瞧着黎忱小心翼翼地扯开小猫堆旁边的软毛巾的指尖,他又吧唧一下亲在了他的脸上。   今夜,不再关心人工智能伦理管理和伴侣动物和谐共生。今夜,这有限的两个小时内,只关心一个毫不缠绵地、清脆利落的脸颊吻。 [62]老公和老公谈了!:吃席!   062   尉音和黎忱的恋爱目前在朋友圈子里,依旧是秘密。知道的朋友也是非常有限的,目前也就只有毛墩和老K两个人而已。   可是,朋友知道是朋友知道,给尉音的带来冲击毕竟是有限的。   好歹他平日里又不和朋友一起过日子,在朋友面前尴尬一点,又怎么样呢?朋友的调侃、起哄在他看来只是生活中的调味品。   可是,前男友知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尉音都不敢去想他和黎忱要怎么在共同的前男友面前坦白他俩的爱情故事,这话该怎么说呢?   ——嗨你好没错我和黎忱都爱过你,但时过境迁沧海桑田石头也能变成小珍珠,所以请你接受你的两位前男友现在热恋中的事实吧!   难道要这么说话吗?这么说话是嫌他和黎忱的瓜条还不够脆甜多汁吗?   但是,躲避是根本没有用的。   共同的前男友得知真相这一天,正在悄然来临。   最开始凑上来的是杨唯贞。毕竟,其余的前男友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虽然杨唯贞也挺忙的,但他在他自己的生活主线之外,总还谨记一件支线,就是他会在土豆收获的季节中,来给尉音送土豆。   毕竟尉音不仅是他的前男友,还是他的“恩人”嘛。   到了日子,挑了个周末的下午,他照旧来了。   杨唯贞开着一辆簇新的三蹦子车,没错,现在做了修车厂的合伙人了,杨唯贞也是赚到钱了。手头宽裕之后,他给自己买了一辆新的三蹦子车车,出行、运输、送货,一车多用,什么都不耽误。   他就开着爱车,来见前男友。   他长得不错,车也簇新,怎么不算豪车美人呢?这三蹦子在同届的三蹦子里也不是低端货呢,是前沿三蹦子。   豪车的车厢里,放着两麻袋的新收土豆,好品种,一麻袋糯糯绵绵的,一麻袋脆脆咔咔的,杨唯贞送土豆很有诚意的。   只是可惜,他这次拿得比以往都要多,两个麻袋自己拎不上去。他到了尉音家楼下,给尉音打微信电话。   “你现在在家吗?我给你送土豆来啦,你在家就下来拿一下?”杨唯贞兴冲冲地说,“没在家的话,我就放你家门口,你回来就能取!”   开门!土豆快递!   尉音收土豆收得多了,已经习惯了,他接着电话,就要穿鞋下楼,另一边没去店里,在家办公的黎忱放下膝头的笔记本电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对着尉音做口型,试探着,尉音盯着他上下开合的唇,点点头。   黎忱并不害怕和杨唯贞见面,他们分的时候也很自然,彼此还能说两句祝福呢,又不是那种分开后恨得咬牙切齿从此发誓再也不见面的前任。   于是黎忱并没有慌不择路,但——多少有些心虚。   之前见面的时候,他和杨唯贞还是一对呢,现在又见面了,不仅和他不是一对了,还和他前男友谈上了。   土豆啊土豆,土豆见证了他们的感情纠葛。上次送土豆的时候,黎忱和杨唯贞是一对,尉音是前任,现在来送土豆的时候,黎忱和尉音是一对,杨唯贞是前任。   此刻即将面对土豆的三个人,两两都互相谈过恋爱。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说出去谁会觉得他们三个是好男孩?   只要把这个情况和别人一说,谁都会觉得他们玩得可乱!世俗的朴素道德侵袭了这对热恋的情侣,他俩默契地不约而同地望着彼此,干巴巴地笑着。   尉音还是下了楼,他和杨唯贞一起把装土豆的麻袋扛上来,一人扛了一袋。上楼进门之后,黎忱恍若无事地从房间里出来,自然地和两人打招呼。   杨唯贞扛着土豆袋,嚷嚷:“来搭把手呀!”   结果他一抬头,看见黎忱抬起双手,虚虚托着尉音扛在肩膀上的麻袋屁股,隔着距离就这么虚空地托着,好像生怕麻袋掉下来一样。   哇,这么宝贝土豆吗?杨唯贞有些懵了。   难道这不是一般的土豆,这是高贵的土豆?!真的这么宝贝土豆吗?   杨唯贞把土豆麻袋放在地上,就这么一照面,大家一对视,杨唯贞读了一下空气,立刻就扬起眉梢。   “好像有哪里不对。”他困惑地挠挠头,喃喃开口,“好奇怪啊。”   黎忱当然不承认比起宝贝土豆,他当然是在宝贝尉音。他仰头望了一下天花板,嘴硬道:“不奇怪啊,我现在住在这里嘛。合租,合租有什么奇怪的。”   杨唯贞盯着两人的神色。   “你们两个有事情瞒着我。”他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   不愧是谈过的人,很了解彼此嘛!这么一看就能这么笃定地说话。   杨唯贞放好麻袋,围着两人转了一圈,摸了摸下巴,歪着脑壳试图推理:“什么事情需要你们两个这样瞒着我呢……”   他猛地叫道:“小狗死啦?”   尉音急忙道:“活着呢活得好好的。”   在朋友面前可以装傻,在前任面前,装傻都是没用的。杨唯贞自有自己的判断办法,他开始绕着圈猜,肯定地说就是有哪里怪怪的,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他直接看出来了!直觉性天然呆居然这么可怕!   黎忱匆匆避开,吓得急忙蹲下,弯腰在麻袋里翻土豆。   这些土豆是从地里新鲜挖出来的,又没经过什么预处理,上面都是肥沃的黑土泥巴。   几只猫看见黎忱蹲下,便四面八方涌来,挤挤挨挨地凑近他,在他脚尖旁用脑壳顶他,用身子来回蹭人,喵喵咪咪地叫着献媚,伸长爪子去抓挠着装土豆的麻袋。   杨唯贞:“好多猫啊!”   “他喂大的,几天大的小猫喂得肥肥壮壮,一只都没出事。”尉音的语气很是得意,“看那只橘的,四肢上都是腱子肉,好一只强壮肥咪。”   “他有点舍不得,没有放开领养,就还养在家里。”   杨唯贞的眼珠子来回乱转,他的表情愈发怪了。   黎忱蹲着摸土豆,支着耳朵听杨唯贞和尉音说话,一脸毫不在意的模样,但手不自觉地开始抠土豆皮。   他的指尖抠得黑黑的,盯着灰扑扑的手,他蹲在地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非要说的话,他是什么都没想的,他的眼睛盯着土豆,脑子里仿佛也只有土豆了。   哼,聊得还挺欢。   在之前的所有恋爱里,哪怕什么男友重叠什么换乘恋爱,可哪有什么需要遮掩的?   可到了现在,他们隐蔽地相爱。   有时候会觉得这样很好,没人知道,没人干预,没人掺和他们的爱情,不会有人用什么“说实话”“有一说一”“我们是朋友我才和你这么说”才攻讦他们的感情,他们可以让一切慢慢来,一切都在无人处自然发展。   让水循着水的痕迹流淌,雾顺着雾的轨道飘散。   在水和雾交汇的时候,他们再亲吻。   你是我哪怕想到了所有难堪、流言、狼狈也要奔向的终点,偏偏也是这一切的源头。   可人不是机器,人的感知千变万化,爱、被爱和不安同时存在。   黎忱过往从未想过,他会宁可满脑空白地摸着土豆,也不去看尉音的眼睛。   杨唯贞是个很喜欢叫老公的性格。当然,他可以自如地叫他俩任何一个人老公。这个词,换成他叫尉音,还是尉音叫他,两个人都挨不住,只想想这种正派的浪漫都觉得胃里反酸。   他只是,突然觉得蹲着很好,脚边还会长出小猫。   这种莫名生出的卑怯,无法言喻的心情,从未体会过的空白,跗骨之疽一样黏着他。   尉音看着杨唯贞的笑脸,再看向黎忱蹲在那里的背影,他气笑了。   他之前从不怨怼吃味,可此刻也无法免俗,他难以理解黎忱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自己背对前男友,让现男友面对他的前男友和现男友的前男友,自己在那里摩挲土豆??   往后何必再说是尉音喜欢吃土豆呢?瞧着黎忱也极其喜欢土豆嘛!   是因为见到了杨唯贞,就这样了吗,黎忱?   但如果连杨唯贞他都接受不了,他还怎么接受苏颂示、齐温仁、柯冉、裴舒尔?而且,他在接受,尉音不也在接受吗?他俩从来面对着同样的境遇,他俩的感情早已不是他俩自己的事情了。   尉音走过来,一把将黎忱拉起来,扯出一张湿巾,覆在黎忱的手上,粗暴地给他擦手。   他按着黎忱的手指揉搓着,没对黎忱开口说话,反而和杨唯贞搭话。   “这种大胖土豆都很脆,脆土豆最适合做土豆丝饼了。”尉音攥着黎忱的指尖,“我下厨,留下来吃饭吧,小贞。”   他没松手,目光看向杨唯贞,他感知到黎忱的眼睛恨不得黏在他的脸上,而他侧眸,对杨唯贞说:“别客气,吃完晚饭再走吧。”   “我和他一起请你。”尉音说。   做土豆丝饼并不难,土豆切成细细的丝,加上鸡蛋面粉,搅拌成糊糊,放在平底锅里面小火慢煎,煎到边缘翘起来,整张饼吃起来既有饼的韧劲,又有细薯条的土豆香,焦焦脆脆的。   尉音烙了一锅饼,从厨房出来,看见黎忱怀里兜着两只猫。   杨唯贞一直在品这个氛围。   他瞧着尉音和黎忱,又看看猫,瞧瞧客厅阳台那边狗窝里睡觉的狗,再看看黎忱低垂的睫毛,和尉音系着的围裙。   杨唯贞在网上学怎么恋爱的时候,网上教他要一口一个老公,他当时可听网上的话了。现在,他面前一口两个老公,可他笨拙的脑子生锈地运转起来,他发现不对。   这词不对,这时间不对,这地点也不对。   尉音端着平底锅走过来,用烧烤夹把锅里的土豆丝饼夹到了一张杨唯贞面前的盘子里。他昂头道谢,然后看见尉音把锅里那张边缘更焦,看起来更脆的饼,夹到了黎忱的盘子里。   哪怕不是恋爱,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中,也是有爱在的。   爱是开着滴滴嘟嘟的蹦蹦车,送来的土豆。爱是在一叠饼里,夹给你最焦脆的一张饼。   排除掉尉音也是刚进城被黎忱带着走过社会化阶段的缘故,这土豆丝饼的爱是什么性质呢?   杨唯贞依靠着天然的直觉,恍然大悟地开口:“网上没教过我——”   黎忱嚼着饼:“嗯?”   杨唯贞:“——老公和老公在一起了要怎么办。”   黎忱:“……”   尉音平静地吃饼:“那我教你。你可以把那两个麻袋当作随礼,把这桌饼子当作席面。”   “哇。那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婚宴啦。”杨唯贞一脸梦幻地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