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强娶影卫为妻 作者:鱼恨水 简介:   段评已开。番外不限时掉落中。   (不保证固定日更,恶鬼X孤魂,文案写不出来/哭)   疯批权臣攻X忠犬影卫受   一个只手遮天的权臣,看上了死对头的走狗,   以权势逼迫,以柔情引诱,以绝境围困,   强取豪夺又连哄带骗地将人拐回家,   用尽计谋手段,将自己低到尘埃里,   去求一个卑贱影卫的真心。   注:   主攻,地位差,偏全员恶人+强取豪夺。   攻不是好人,为爱疯魔。   受全场武力最强,没有之一。   美攻强受,相爱相杀。   大写的HE。 第 1 章 第 1 章   是他的人,那我也非要不可。   “崔照意到底什么意思!!!”   年轻男人恼羞成怒地摔了茶杯,破碎的瓷片散落在地上,书房里沉寂了一瞬,旁边的幕僚开了口。   “三殿下莫恼,如今那崔侯在圣人跟前得势,朝野上下只手遮天,便是大公主、二殿下都败下阵来,不得不避其锋芒,咱们才从北境回京,实在不宜同他招惹。”   年轻男人理智回拢,但到底气不顺,骂道:“郑国公府的马车他也敢掀,老大不小的人了,好歹在朝为官,又掌了内阁,明知阿芸是我未婚妻,他这是存心找茬!我如何能饶得了他?”   “狗仗人势的东西!”李佑慈恶狠狠骂道,“当年就该骟了他,把他送进永乐巷刷恭桶去!”   一口牙咬得咔咔直响,眼睛红得像是粹了血,辱妻之恨如何能放得下?若不是忌惮那贼子如今的权势,他早就冲进崔府将其砍杀上百刀,以泄心头之恨。   “那崔侯出了名的疯劲儿,打小就有流连美色的风流癖好,浩京城有几个不知道他的?三殿下忍一时之气,方得长久之计,好在郑三娘子的马车坐的不止三娘子,还有山茶大人,那崔侯被山茶大人狠狠踹了一脚,恐怕十天半个月爬不下床。”   这话倒教李佑慈得了安慰,他长呼一口气,道:“这人从诏狱爬出来,又入了锦衣卫,屠虐浩京十六府,如今掌权内阁,得母皇看重,是有几分本事的,我暂且不宜同他计较。”   “圣人念着相宁公那点子情谊,如今待崔侯好些罢了,可依崔侯那癫狂性子,迟早玩火自焚。殿下当以大局为重,这李周天下,终究是姓李的。”幕僚点到即止,如今女皇年纪渐长,诸位皇子皇女都已长成,真正的储位之争已然拉开序幕。   一朝天子一朝臣,即便是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还不是得树倒猢狲散?待来日御极登位,甭管是哪位皇嗣,岂有姓崔的好果子吃?   这人不过是相宁公带来的拖油瓶罢了,若非相宁公侍奉了圣上,哪能让他入了圣上的眼,得今日之权势地位?   李佑慈想明白了利害关系,那股子气劲儿也慢慢平息下来,思量片刻道:“郑三娘子的马车被姓崔的当众掀了,此事倒可在母皇面前做做文章。”   幕僚点头应是,同李佑慈商量一番,定下了计策来。   “殿下。”书房门口靠近一片阴影,管家得了京兆府的信儿,候到廊下回话:“郭大人带人将官眷劫杀案的那伙匪徒缉拿了,刑讯后贼人供认不讳,这桩案子倒是可以结案了。”   因受害者是浩京官眷,十数人死状凄惨惊动了女皇,正好三殿下回京数日,正是表现的时候,自然就揽下了这桩差事。如今差事圆满完成,李佑慈喜不自胜,叹道:“幸得阿芸帮我。”   “让山茶回来吧,我这几日身边没他跟着,倒觉得不大痛快。”   山茶是打小跟在他身边的影卫,李佑慈早就习惯了对方的护卫,若非这次要在女皇跟前挣脸,又闻凶徒狡猾不好追查,未婚妻主动作饵帮他,他断不可能将影卫派出去的。   入夜时分,影卫换了惯常黑衣装束,守在了书房门口。   李佑慈在书房熬了半宿,离京数年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总得花费些时间厘清。待桌前烛火跳动,隐有熄灭之意,黑衣男子持着一根新烛进来,替李佑慈换了灯盏。   李佑慈抬眼看来人,只见对方身姿笔挺瘦削,神情板正,惯常蒙了面容。   他打量几眼,想起阿芸赞对方女装有惊艳之色,不禁顿了顿,道:“你将面罩摘下来。”   对方依言扯下覆在脸上的黑色面巾,一张淡漠无波的脸,轮廓瘦削,单眼皮,漆黑的眸,一点感情都没有,无甚灵动之色,只唇边一颗痣长在右下嘴角处,倒算是容貌上的一个特征。   李佑慈潦草看过一眼,实在觉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毕竟看了十数年,天仙美人也看腻了。   “姓崔的不干好事,阿芸遭他当街羞辱,这口气就让我这么咽下去,自是不可能。”   黑衣影卫询问道:“主人有何吩咐?”   “你去寻个法子,潜入他府里,整治他一番。”李佑慈撑着下巴思索,“给他下泻药也好,还是扒了他衣裳绑上他一两日,或是别的什么,你见机行事,教他露了糗遭人笑话,我心里才能痛快了。”   “是。”黑衣影卫遵从主人命令,将面巾往脸上一裹,即刻执行任务去了。   李佑慈心里那口气总算疏散开来,他从不怀疑山茶的能力,这人忠诚好用,是一把好刀,也是一条好狗,为了完成任务,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用起来实在顺手极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常吩咐对方去做。比如六年前,四皇子坠马摔断腿,就是山茶暗中做的手脚,若非如此,他如何能驻守北境夺军功赫赫。   夜很深,崔府里安静得如同死宅,悄无声息的黑影翻过院墙,熟门熟路地窜进宅院主人的住处。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了,早在九年前他就摸过一次崔府。那一次差点儿丧命,至今腰腹和后背上还有两道半尺长的疤痕。更早之前,他刚跟在李佑慈身边时,常帮着三殿下捉弄这位崔侯爷,及至对方入锦衣卫,他甚至参与了暗杀行动。   只是行动失败,崔侯爷到底命硬,汤药不断地躺了两个月,又生生挺了过来。   而这也让他吸取教训,后来杀人养成了习惯,最后必要再补两刀,一刀插胸口,一刀割喉咙。   离京六年,崔府的格局丝毫未变,黑衣影卫脚尖轻点,几个纵跳在屋顶翻过,接触瓦片时连一丝声响都未发出。主人院里灯火通明,门口候着守夜的仆从,眼观鼻鼻观心。   影卫闪身进了崔荧的卧房,里头燃着香炉,丝丝缭缭的香气往人鼻子里钻。   里间帘子里没有人,崔侯爷三更半夜竟不在床上睡觉。影卫小心仔细地查看房间各处,怀里揣着两包药粉,思量再三,掏出一包粉末撒在了花瓶里插着的新鲜百合花蕊上。   崔侯爷喜欢在卧房里插花,摆放绿植盆栽,想来时常饲弄。   影卫毫不留情地撒了一整包,停顿片刻后,细致抹除一些,继而又弄到了窗台边的花盆里。   这两包药粉是出门前在库房拿的,守库房的老头耷拉着眼皮打瞌睡,不等影卫开口索要就随手从药柜子一薅,看都没看打发了这冷面杀神了事,省得见到这双看死物般的眼睛,就觉得自己脖子要溅血。   影卫没犹豫,过手的药物很多,好的歹的,凭经验就知道一包外用的,一包内服的。   至于是什么药效,待人用上了,自然就清楚了。   “慢着些,侯爷打前头回来了,这羹汤先搁桌上晾会儿。”院里传来老妇人的声音,紧跟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位老妈子领着个小哥儿提了食盒进屋。   影卫隐在帘子后头看了一眼,老妈子絮絮叨叨说了些话,许是那位小哥儿路上犯了点错,垂着脑袋听训。   食盒里是一盅羹汤,白瓷做的汤盅,热气腾腾,远远看着都烫口。另有两碟清爽小菜,两碟软糯香甜的点心,整整齐齐摆在外间桌子上。   很快二人出了屋,影卫将怀里的药粉尽数下在这一桌夜宵里。至此,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小半。   三殿下有个习惯,喜欢搞这些小偷小摸的小动作,除了十二年前那次暗杀未遂外,他对崔荧这个多年来的死对头,向来没什么赶尽杀绝的大手段。   但每次小动作,他都要听崔侯爷倒了霉才痛快。于是影卫下了药还不算完,还得扒在房顶,等着崔侯爷上当出糗,甚至得瞧仔细了,好回去同主人汇报。   半刻钟后,那位权倾朝野的朝廷重臣徐徐归来,褪去华服只着一身青衫,头发由一支素玉簪子簪着,身上不挂配饰,身形颀长而单薄,一双狐狸眼平静地收敛着,让人看不出半点酷吏佞臣的奸恶模样。   三十而立,还像个不谙世事的玉面书生,好一副文弱纯良的假皮相。   崔侯爷身旁跟着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衣男子,男子稍后半步,颔首说着话:“今日这一脚,可伤得不轻,侯爷怕得养许多日才好,每日拿药揉了,许是说话咳嗽都疼。”   崔荧不置一词,只问道:“查到那个侍女了么?”   “查过了,郑三娘子这些年鲜少留在浩京,身边的侍女就四个,没有会武的。”   “所以?”崔荧不太满意。   男子硬着头皮继续:“郑国公府也没有这号人,不过三殿下近日接了桩官眷受害的案子,随京兆府连日奔波,今儿下晌向圣人复命,想来是三殿下派去的人。”   崔荧轻笑一声:“是他的人,那我也非要不可。”   黑衣男子默然片刻,又道:“三殿下去北境六年,掌军权六年,甫一回京就办好了两件差事,跟从前大不一样了。这六年,只怕暗中培植了不少势力,或许这人是从北境带回来的,也说不定。”   这么高强的武力,黑衣男子事实上心中隐有猜测,莫非是打小养的影卫?   只是影卫命贱,他不好在侯爷兴致高的时候提,更何况今日还被那人不由分说地踹了一脚。对于睚眦必报的崔侯爷,这一脚只怕狠狠记在心里的。   但凡那人落在侯爷手里,就别想逃出生天,更别想落半点好了。   “不管是哪里来的,掘地三尺也得找出来。”崔荧说话声音很温和,却带着势在必得的疯狂。   黑衣男子应是。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口中谈论的那个非要不可的人,就趴在不远处的房顶上。隔着几片瓦的距离,黑黢黢地趴着,与夜色融为一体,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他们所有的对话。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张,老规矩,会有红包掉落~   第 2 章 第 2 章   我就喜欢这种嘴硬的人,   影卫惯常隐匿于黑暗之中,就像是一道没有存在感的影子,伺机而动,关键时刻一击毙命。   而代号山茶的他,是个中翘楚。   他擅长掩饰自己的注视感,从而让猎物毫无察觉地踏入陷阱,哪怕是最敏感的目标,也不能逃脱他的猎杀。   崔荧就是这样习以为常推开了自己卧房的门,熟悉的香气,熟悉的摆设,余妈妈熟悉的夜宵,一切平常得像以往的每一天。   “侯爷,等等。”黑衣男子突然顿住,然后直奔那桌上的餐食。   羹汤香气扑鼻,色香味俱佳,而那张五大三粗的脸却露出凝重的神色,他凑近闻了闻,随后抬眼看崔荧:“被人动了手脚。”   “什么毒?”崔荧走近了拿起汤匙,面色平静地在汤盅里拨弄几下。   “不是毒。”黑衣男子再次确认,“是泻药,都有。”   崔荧闻言一怔,随即发出一声嗤笑,眼神如利刃落在黑衣男子的身上。   男子连忙告罪:“是属下失职。”   “你是失职,让老鼠进了窝,还嘲弄了你。”崔荧唇角一弯,露出一点凉薄的笑意,“逮不住,自裁了吧。”   人没走远,必然还在府里。   黑衣男子迅速反应,以手作哨,在寂静的夜空中尖锐长鸣。不知从何处窜出一队队黑衣侍卫,几个呼吸间,就看住了各个通道出口,然后上墙,翻屋顶,搜房间,逐一排查。   影卫心知暴露,这样的情形九年前也出现过,崔府养了一支训练有素的护卫队,一旦调动如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让人插翅难飞。   他听到那紧急的哨声时,就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那黑衣男子他认得,是崔府护卫队的甲四,长相粗犷却心思细腻,擅医药之术,方才轻而易举识别出掺在夜宵里的药粉气味。   饶是他反应再快,察觉不对第一时间撤退,还是在翻出崔荧住处的院墙时,被护卫队扫出了踪迹。   “东南方向!”   “二十步!”   “三十步!”   “左!”   有人报点,如催命符一样如影随形,护卫队一波一波冲上来拦截。影卫擅潜伏,擅追踪,也擅逃逸,然而伴随利刃破空而来的细微声响,影卫猝不及防肩头中了一箭。   是一支袖箭,很小,伤口也不重,几乎对他造不成任何影响。   他还是逃出了护卫队的包围圈,浩京城的街巷四通八达,跃离崔府宅院,便如鱼儿入海。金吾卫执掌宵禁,崔侯爷再嚣张也要顾忌女皇,崔府护卫队不可能闹翻浩京城。   影卫熟练地规划着逃生路线,身后的尾巴一直没有断,他渐渐察觉到异常,袖箭的伤口不疼,甚至开始麻木,他的脚变得沉重起来。   报点的声音近了,“东北,五十步!他失力了!”   影卫攀抓上墙的手握不住,从屋顶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试图再次起身,但身体麻木而疲软,根本不受控制。他勉力踉跄两步,最终还是倒在了地上。   片刻后,身后的护卫队将他团团围住,甲四走近前,垂眸看着地上的他。   他意识清醒,但身体失去控制,那支精巧的袖箭抹了药,应该是这位擅医药的甲四所为。   果然,影卫的漆黑瞳孔一转,目光落在甲四的腰上,那里别着袖箭机关,的确是这位老对手的杰作。   九年前让耗子逃出了窝,总不能再来第二次,甲四特意研制了疏软筋肉的药物,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一刻钟。”甲四赞赏道,“竟让你逃出了府,再撑一条街,就真让你逃了。”   甲四凝视影卫的脸,这双冰冷淡漠的眼睛有些熟悉,有那么一瞬,他想直接摘掉对方的面罩,但想了想,还是止住了手,改为拽对方的衣领,将人硬生生往府里拖。   影卫没有力气挣扎,如同一条死狗般,被拖到了崔荧的面前。崔荧就站在廊下台阶上等着,屋里的餐食被收拾干净,余妈妈又紧赶慢赶做了些面食。仆从端着热腾腾的盘子候在一旁,雪白盘子比脸都大,上面摆了十几个刚出锅的饺子,崔荧拿着筷子夹起一个,慢条斯理地小口吃着。   待这一个分四五口吃完了,崔荧停了筷,又接过仆从递上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缓缓看向瘫在地面上如死狗般的影卫。   “人在玉带巷口捉住的,差点儿逃了。”甲四复命道,“不曾惊动金吾卫,但瞧这耗子身手不凡,不似一般人,恐怕跟几位主子有关系。”   崔荧走近了,抬脚踢了踢影卫的脸,端详片刻,“蒙了面,瞧这双眼睛,老熟人吧。”   甲四也觉得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猜测道:“难不成是三殿下的人?”   “下泻药这种事,除了他,还有谁做得出来?”崔荧对李佑慈不屑一顾,他俩从见面的第一天起就互相看不顺眼,早年在掖幽庭就结了梁子,而后出了宫更是争锋相对。   好不容易得了六年清净,眼不见心不烦,尽管山高水远,还时不时呈个折子给他上眼药,但总归不在跟前碍眼。谁知才回来没几日,又来招惹他了,看来是闲得慌。   “待药劲儿缓了,扔豹房喂狗吧。”   一只被捉了的耗子,从他被捉住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了他的利用价值。崔荧连审都懒得审,轻飘飘就处置了。   影卫的命就是如此低贱,当主子的一两句话,就决定了他的生死下场。   甲四应是。   西苑豹房养的十几条恶犬,有小半月没碰活物了,这小子运气好,让侯爷亲自赏他。缓了药劲儿,更知道疼了,一群恶狗扑过来,牙尖嘴利的,咬一口掉一大块肉,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生吞活剥。   少有人能得到这种待遇,侯爷今日果真是受了气,不顺心得很。   甲四吩咐两名侍卫,将人拖去西苑。影卫挣扎不了一点,但他的意识仍旧清醒,崔府的豹房是何处,他心里也很清楚。常人得知即将面临什么遭遇,内心难免恐惧,但他却没有,那双漆黑的眼眸依然淡漠如常。   他好似没有情绪一般。   “等一下。”甲四突然发现,影卫后背的衣衫在地上拖破了,血色伤口间露出一道不合时宜的疤痕来。   那疤痕的位置,他印象很深刻。也就是在这时,他终于想起,这双熟悉的眼睛是在哪里见过的,是那个九年前被逃了的耗子。   这九年,他无时无刻不在回忆当年的场景,他如何同对方交手,伤了对方多少处,分别在什么位置。而今,全都对上了。   甲四一把撕破影卫的上衣,露出对方劲瘦的腰身,果不其然,腹部也有一道显著的疤痕。   “侯爷,是他!”甲四欣喜道,“那个逃了窝的耗子。”   崔荧本有些疲惫,捏着眉心心烦气躁,肋骨还疼着,连呼吸都疼,今日教人踹了一脚,十几年没受过这等恶气,早就憋不住性子了。   但听到甲四的话,他颇有兴趣地挑眉,示意护卫队将人放下,再次打量对方的眉眼,冷哼一声:“竟还敢回来送死?”   当年的事背后是谁的手笔,崔荧心里清楚得很,只是没想到这个胆大包天的耗子竟然还活着。   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敢再摸回来,李三那狗贼究竟拿他崔府当什么了?   “的确有几分本事,可惜跟错了主子。”崔荧用脚尖踢了踢影卫的脸颊,“叫什么名字?”   影卫那双漆黑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崔荧,一言不发。   “这药将人毒哑巴了?”崔荧不大高兴地瞥了一眼甲四。   甲四尴尬道:“不至于,只会让人全身麻木无力,不影响五感和意识。”   “不肯说?”崔荧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我就喜欢这种嘴硬的人,关禁室吧。”   禁室,比豹房更恐怖的存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甲四有些遗憾地打量地上的影卫,终是忍不住开口:“听闻三殿下身边养影卫,是镇北侯一手训练的,每五年就训练一批,送到三殿下手里供其驱使。”   “其中有个代号山茶的,最为出色,十分受三殿下器重。六年前,四殿下马惊受伤,而后医治不善废了一条腿,据说便是这个山茶,突破了金吾卫的重重护卫,替换了四殿下的医药。”   “因没有直接证据,即便四殿下猜疑,但在圣人跟前也说不上半句话。”甲四将影卫的来历娓娓道来,“后来在北境与莫尔人交战,这个山茶也曾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且一连刺杀两次,脑袋挂在军旗上,闹得莫尔军中人心惶惶不战而怯。三殿下也正是仗着影卫的暗杀,才打开北境的局面站稳脚跟,继而赢得赫赫战功。”   “能从我们手里逃脱的耗子,想来便只有所谓的山茶大人了吧。”甲四试图从影卫动弹不得的眼眸看出一丝别样的情绪,然而什么都没有,他就像是隐藏在浓雾后的山水,让人瞧不出真心与真容。   崔荧听到此处,意味不明地笑了:“山茶花啊,素来是明艳美丽,不知折磨起来,该是如何妖冶而脆弱。”   他亲自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扯住对方脸上的黑色面巾,那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攥紧,随后猛地一用力,像是扼住了人的咽喉,将面巾瞬间扯了个干净。   那是一张沉默寡淡的脸,一颗标志性的小痣缀在右下嘴角处,除此之外,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沾半点风情。   然而这张脸又是何其熟悉,甲四下意识去看崔荧的反应,心里忐忑如打鼓。   那个白日里才踹了侯爷一脚的小侍女,现下终于露出了不合时宜的真容。    第 3 章 第 3 章   还有送上门的宠物。   权倾朝野的崔侯爷,向来不是什么谦谦君子,仗着女皇待相宁公的那一点子情分,在整个浩京城嚣张肆意。但凡不是过分到忤逆圣意,甭管闹了多大的事,女皇都肯护着他。   若非他真不是女皇肚皮里生出来的,旁人还以为他是女皇亲儿子,不,甚至女皇待他,比亲儿子还更宠信。   这么个人吧,幼年坎坷受尽侮辱折磨,长大了就心狠手辣残暴恶毒。十来年前执掌锦衣卫,整个浩京城血流成河,他以一己之力将那些世家贵族抄了个干干净净。后来又打起了一些旧臣富商的主意,女皇要建水师造海船,崔侯爷立马翻案宗挑家底厚的下手,不到十天就帮女皇筹措几十万两白银。   说不得前儿还在路上打招呼,明儿就带人上门羁押,不由分说就拉去诏狱审问。进了诏狱就出不来了,极少数能出来的,都不是囫囵个儿了,血肉模糊得连亲爹都不敢认。   因此,从那时候起,崔侯爷就有个崔疯子的名声,后来又演变成崔阎王。别看这人长了一副温文尔雅的文人皮囊,实际上会亲自拿刀给罪犯削肉剔骨的。十来年过去了,锦衣卫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发指,女皇终于幡然醒悟,将崔侯爷调入了内阁。   进了内阁的崔侯爷,也确实收敛了许多,不抄家杀人了,尽在朝堂上吵架骂人,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总之,整个浩京城,整个大周天下,就没人看得惯姓崔的。   但看不惯,又干不掉,就只能受着。   所以崔侯爷上街,旁人都躲得远远的,唯独今儿运气不好,撞上了郑三娘子。   郑三娘子出身郑国公府,将门虎女,脾气硬得很。这些年常不在浩京城,时常跟着三殿下去北境,青梅竹马定了亲,彼此情深义重。   她虽耳闻崔侯爷的名声,却从未切身体会过,毕竟郑国公府是铁杆女皇党,崔侯爷在讨女皇欢心这一块,一直都是很有分寸的。   只是吧,两架马车狭路相逢,崔侯爷从来都是等着人让路,哪怕是亲王遇上他,都得客客气气的。谁知今日却教一个小娘子杠上了,说什么出城急,自个儿马车退得远,侯爷身后就有路口,烦请侯爷行个方便体谅一二。对方是正经公府千金,封了个郡君,还是未来皇子妃,按身份来说,确实不比一个侯爵差多少。   但谁给她的胆,敢让他崔照意让路?   崔侯爷连话都懒得回,就堵在路上不走。郑三娘子急了,心直口快脾气又犟,隔着帘子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不知哪个词惹到崔侯爷,崔侯爷亲自下车,抽了随行侍卫的佩剑,用剑尖挑了郑三娘子的车帘子。   郑三娘子吓了一跳,但仗着有三殿下的影卫在旁,又是大庭广众之下,到底不怕崔侯爷真要做些什么。可惜了,小娘子年轻气盛,实在不知当年崔阎王的厉害,半句话没说对,崔阎王就真要动手。   剑尖划到下巴前,郑三娘子尖叫一声,旁边的小侍女一脚踹飞了崔侯爷。   崔侯爷自从离了掖幽庭,从诏狱爬出来,入了锦衣卫,从此开启波澜壮阔血腥狠辣的十余年,还从未被人沾过一片衣角。   那一脚力道十足,生生将人踹五六步远。   崔荧差点儿没能从地上爬起来,还是乙五去扶的。他抬眼看到了那名小侍女,穿着一身素净白衫,安安静静地伴着郑三娘子。   她的妆容很淡,眉眼间透出一股倔强,好似永远都不会弯下头颅。她的眼眸很亮,漆黑如星辰满夜,但却没有一丝情绪,仿佛凡尘俗事皆不能入她的眼。   其实崔荧掀开帘子第一眼就看到她了,很奇怪的一种气场,明明是个小侍女,却让他觉得这个人充满攻击性,明明没有说话,却让他觉得这个人一定是沾过血。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内心生出一种强烈的征服欲和占有欲。   他要这个人,要她收敛所有的锋利与淡漠,要她眼眸中染上欲、望,要她为他动七情六欲,或许不要七情六欲,只是想要对方哭给他看,又或者在他面前无法掩饰地失控。   崔荧很快就意识到,这种强烈的想法到底意味着什么,人们常说一见钟情,大概就是此刻他的见色起意。他很清楚,那种很奇怪的气场出现在一个小侍女身上,到底是什么。   是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强大的自控力和秩序感。而自己,却不怀好意地想要把这些全部破坏掉。   “是你啊。”夜是暗沉沉的,只有零星几颗星星。   崔荧看清楚了影卫的脸,那是多么深刻的一张脸,今儿在大庭广众之下才见过的。   “有意思。”他伸手捏住影卫的下巴,拇指摩挲对方的唇角,“是你的话,就更好了,影卫嘛,经得起折腾,更耐造。”   崔荧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唇角越弯越深,双眸染上些许疯狂的色彩,夜间灯火照耀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间,犹如恶鬼重生,一恍惚,又惊觉像是狐狸成了精。   “这药效是多久?”崔荧随口问甲四。   甲四回答道:“约莫一两个时辰。”   他的话未说完,崔荧已然摊开手心,甲四连忙解下袖箭袋子递给崔荧。   “侯爷,这药若用量多了,对心肺会有损伤。”甲四好心提醒道。   然而崔荧毫不留情,抠出一把袖箭,原封不动地扎进影卫的伤口里。影卫发出一声闷哼,肩头的伤口浸出血来。   崔荧用手指抹着血,温热,黏腻,鲜红,他摩挲指尖,看着液体缓缓流淌滑落。   “真是一副好颜色。”指上的鲜血被他尽数抹在影卫坦露的腰腹上。   影卫的上衣被甲四撕破一条大口子,腰腹上的疤痕凸显出来,崔荧反复碾压那道疤痕。疤痕处的肌肤总是敏感,影卫轻轻颤了颤,崔荧忽然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很是开心。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一寸一寸侵入影卫的肌肤,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过,随后语气轻快地说道:“我给你造只笼子吧,小耗子。”   影卫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他眨了眨眼,仰头只能看到小院四方圈住的夜幕漆黑一片,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下泻药的任务失败了,没法向主人交代。不过还有一种药,若能将对方扒光绑上一两日,遂了主人的心意,倒也不算完全失败。   他琢磨着见机行事,丝毫不觉得此刻面临什么样的恶劣处境。   唯独甲四,神情复杂地望着他。   影卫命贱,能痛痛快快地死去,就已经是很好的下场了。偏偏落到了侯爷的手里,做甚么长一副好皮囊,临了沦为他人的玩物,也不知这一回侯爷几时能腻味了。   崔府护卫队全体出动,大张旗鼓地捉住了一只漂亮耗子,没送到豹房给恶犬饱腹,也没送到禁室十八般上刑,倒送到了崔侯爷的卧房里,一桶连着一桶热水也跟着送进了屋。   影卫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一只任人摆布的布娃娃,目光静静地看着室内盛放的百合花。幽幽的香气缓缓在空气中释放,崔荧坐在窗边小榻上打香纂,他手指修长,动作轻缓,目光专注,整个人透出一种诗意的平静。   以及一种莫名神圣的仪式感。   填好香粉后,他一点一点提起金色的香纂柄,凝结的图案落在白色的香灰上。崔荧停顿地看了一瞬,随后拿起线香在烛台上点燃,轻轻接触香粉的一头,这个动作持续了许久,缭缭轻烟从香炉燃起。   崔荧熄灭了线香,盖上了香炉,然后目光落在沉默的影卫身上。   影卫连呼吸都是克制的,他的双眸安静地望着崔荧,崔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影卫不回答,崔荧从小榻上起身,走近影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尝试过看不见吗?”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影卫的眼睛,睫毛的触感残留在指尖,扰得人心里发痒。影卫下意识闭了闭眼,崔荧轻笑一声:“好孩子,挖了你的眼珠子,如何?”   瘫倒在地上的男人仍然沉默,崔荧很有些不耐烦,径直将人从地上拽起,推倒在小榻上。影卫的脸磕在窗台边,旁边就是放置的花盆,花盆的泥土里,还有不曾遮掩住的白色粉末。   影卫在想,这包药到底是什么药效。   崔荧的呼吸有些重,他的眼尾微微泛红,正像是个活灵活现的狐狸精,一把撕掉影卫上身破烂的衣物。   伤口,伤疤,鲜血,摩擦在地面上的拖痕,石子划拉出来的鲜红印子,布满这具年轻有力的身体。影卫上半身的毛发并不旺盛,常年隐匿在阳光之外,让他皮肤显得有些白皙。   崔荧欺身压在男人的身上,拇指一遍又一遍摩挲对方的唇,唇色变得很红。崔荧的喉结明显滑动一下,眼里带着凉凉的笑意,戏弄地按住对方肩头的伤口,伤口再次绽开,血液流出。   “好孩子,疼不疼?”崔荧将手指沾染的血抹在对方的脸颊上,“怎么不哼了?”   影卫诧异地看着崔荧的动作,他不明白对方要做什么,直到对方掐住他的喉咙,逼迫他陷入窒息,他还在想这是要亲手掐死他么?   然而对方却凑近了,再凑近了。一只不安分的手按住了他的腰,扯着他的裤子。以及腿上莫名的异物感。   他的瞳孔瞬间张大。   他意识到了那包药粉可能是什么。   与此同时,崔荧也察觉了异常,他闻到了掩藏在百合与香纂中馥郁的香气。他微微一抬头,就看到了花盆泥土里的一点白色,他每日饲弄花草,一丝一毫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原来不止下泻药了。”崔荧轻声嗤笑,“还有要跟我发、情的小宠物。”   “这才是你真正的任务么?”男人用撕掉的衣衫,绑住了影卫的眼睛。    第 4 章 第 4 章   得了一只合心意的小狗儿,   衣服遮盖了影卫的眼睛,影卫的视野陷入一片漆黑,他茫然无措地等待了一瞬,感受到那只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带,扒下了自己的裤子。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要干什么?”   崔荧轻轻笑了声,很开心地摸了一把,戏谑道:“你们影卫也会作这样的抗药训练么?”   影卫绷着嘴角,没有应答。   他的头就靠在窗台边,离得如此之近,馥郁的香气萦绕在鼻间,但这不是最要紧的。那一束百合花,绽放得愈发明艳动人,就放置在崔荧的身后,然而崔荧尚未发觉。   “你叫什么名字?”崔荧一口咬在影卫的脖颈处,影卫微微颤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哼。   崔荧的唇边挂着笑,手指抠住对方肩头的伤口,柔声哄着:“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说来听听,我记一下。”   他的声音越温柔,手指就越用力,伤口又浸出鲜血来。   影卫张了张嘴,最后从齿缝间吐出一个字:“默。”   “嗯?”崔荧似没听清。   影卫没有再回答,闭紧了嘴巴,像是怎么也不会开口。   崔荧叹了口气,语气亲昵地埋怨道:“哎呀,怎么是个闷葫芦?”   影卫一动不动地躺着,他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任人为所欲为。崔荧将手上沾染的鲜血擦在影卫的腰侧,狠狠揉捏着,开心地赞叹:“好孩子,腰挺细的。”   “默是你的名字,那你姓什么?”崔荧再次问道。   影卫仍旧不说话,崔荧很有些耐心地盯着对方,眼神一寸一寸地侵入对方的肌理,他看到影卫的毛孔,以及烛火映照下细微的绒毛。这个男人长得怪细腻的,皮肤似乎比女人还好。   只是硬邦邦的,不挂肉,一点也不软和。   崔荧沾着鲜血的手指修长而有力,他又扣住了影卫的伤口。影卫嘴角微颤,只觉得一只手抚上他的唇,摸着他的脸颊,血腥味钻进了鼻腔口腔。   “你有自己的姓么,好孩子。”崔荧发现这张白皙的脸与鲜血的红,极为相配,若是染上些脂粉,只怕更是夺目。   这一瞬间,他内心涌出无限的占有欲,他无比想要金屋藏娇,想要造一个光彩照人的黄金笼子,将这只不听话的小耗子关起来,尽情地欣赏。   “你随我姓吧。”崔荧抚摸影卫的脸颊,眼里透出疯狂与爱怜。   话未落,影卫开口:“李。”   “什么?”崔荧又问了一次。   影卫重复一遍:“卑职姓李。”   “你跟我自称卑职?”崔荧听得笑出了声,笑得那双狐狸眼都在闪动,“竟对我还有几分敬意,有意思。”   “李是皇姓,你如何姓李?”   影卫沉默一会,回答道:“主人赐姓。”   “名儿也是?”崔荧眼底没了笑意,唇齿间有些发狠,手指在对方的喉结处划过,影卫察觉到对方凶狠的杀意,停顿片刻,应了声是。   “默,黑犬也。”   崔荧不禁冷嗤一声,轻轻拍了拍影卫的脸颊:“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啊。”   李默不置一词。   身为影卫,他从不考虑自己的位置和身份,甚至极少提起自己的姓名,山茶是他的代号,主人只会叫他山茶,旁人也只会称呼一声山茶大人。   以至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忘记了自己还曾被主人给过恩典,贴心地赐了名儿,冠了姓。   他没有记忆的年纪,就跟在镇北侯身边训练,一群孩子里剩下来的没几个,走了的不知道是死是活。他九岁那年被送给了三皇子,那时候女皇还未夺权登基,皇位上坐着的,是三皇子的亲父,天下风云未动,仍然是刘唐的天下。   那时候,三皇子随父姓,姓刘,是宫里最受宠的小皇子。但不过三五天的光景,宫变,兵变,争权夺位,女皇弑夫杀子,血腥染遍宫墙,幽禁,处刑,暗杀,无处不在。   幸好镇北侯提前送了个小影卫护着,否则三皇子还不知能不能活下来。   也幸好三皇子年纪尚小,野心勃勃的女皇并未忌惮自己这个流着刘氏血脉的亲子。他收敛,沉默,隐忍,被幽禁在掖幽庭那两年,极力表现自己的孝顺与无害。终于在女皇政权稳固之后,得以重见天日。   而同他在掖幽庭相识的崔氏子,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不到半年就牵扯进了诏狱。   崔荧是从诏狱里爬出来的,那个恶鬼丛生的地方,活下来的,也不过是一头更凶残的恶鬼罢了。   “小狗子,你今日踹得我可真疼啊。”崔荧捏住李默的下巴,狠狠咬住亲了一口,对方唇上破皮流出血珠。   崔荧手指按过,似笑非笑道:“活色生香。”   李默的一只腿被崔侯爷压住,另一只腿被用力掰开,年轻而脆弱的身体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坦露在敌人的面前。   敌人高高在上地宣告:“我这人睚眦必报,自然也会好好疼疼你的。”   次日晌午时分,乙五叩响了崔荧卧房的门,侯爷懒懒散散地出了屋。片刻后,甲四进了门,屋子里残留着血腥味,还有百合馥郁不散的香气。   他皱紧眉头,这是用了催情的药,昨夜他又多了一桩失职的罪责,竟只察觉了餐食里的泻药。随后入目,是冰冷的澡捅,热腾腾的水汽早就偃旗息鼓,里面只剩下半桶染了血的冷水,周遭地面全是湿漉漉的。   窗边的小榻上是凌乱的,垫子上染着血迹和不明液体。更里间,是侯爷起居睡卧的床铺,此时上面趴着一个不着寸缕的男人,比窗边小榻更加凌乱不堪。   各种乱七八糟的物件堆在床头床尾,还有扔在男人背上的链条,针,银箍,夹子等物。   那一束插在花瓶的百合移了位置,此刻正搁在男人的脑袋前。   男人像是一块破碎的旧布,浑身上下布满各种血痕,青紫印记,红肿,纵横交错,一看就是被狠狠折腾过,也受尽了折磨。他还活着,还在喘气,只是双眼微微阖着,一动不动,似乎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呼吸都是轻微的,仿佛下一瞬就会停滞一般,他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身下的床单都湿透了。忽然,他的腰腹轻轻颤动了一下,有浑浊带着血丝的液体从他身下流出。   被侯爷狠狠收拾过的人,大概不死也废了。   甲四心里闪过一丝不忍,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按在影卫的脖颈处,随后又检查了对方的脉搏和肌肉,袖箭上疏软筋骨的药效差不多过了。   在这之前的一个时辰,是对方最敏感的时候,哪怕受过专业训练,恐怕也会撑不住。   他想起昨夜为防意外,守在院内听到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一直没停过,不禁叹了声:“可怜你跟错了主子。”   影卫没有说话,他的嘴巴也肿得厉害,脸颊都是往外撑着的,双唇微张闭合不上。   “我会用最好的医药,将你身上的伤救治好,侯爷不会就这么让你解脱了。”甲四说道,“你最好听话些,等侯爷厌弃了,自然也就能得个归宿。”   影卫的归宿,不过是痛痛快快地死。   但这个男扮女装作小侍女,还踹了侯爷一脚的山茶大人,怕是很难善终。侯爷刚刚才吩咐了,要他全力医治,务必恢复如初,以此将功补过。   崔侯爷今儿的心情不错,晌午用了两碗饭,下半晌还去内阁值房转悠了一圈。听好几个看不惯的死对头吵架,也没有露出半分不耐烦,更没有喊打喊杀,全程和颜悦色有理有据,像换了个芯子似的。   出凤阳门,正巧碰上从紫宸殿出来的大公主,李令淑。   崔荧远远看了眼,拱手行礼作罢,大公主却叫住了他:“侯爷作甚走这么快?”   李令淑的声音软绵绵的,温柔得没有任何攻击性,满头珠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崔荧站住了脚,大公主款款走来,脸上挂着笑:“听说侯爷昨儿惹哭了郑三娘子,方才在殿中连母皇都听闻一二,不知侯爷何时对郑国公府起了兴致?”   “哪敢。”崔荧嘴上说着不敢,语气却毫不在意,“公主殿下有何事?”   “自然是关心侯爷了。”李令淑意味不明地轻笑出声,“郑三娘子可是我未来三弟妹,我那三弟走哪儿都带着,宝贝得紧。本宫还以为侯爷此举,必有深意。”   “小娘子言行无状,我计较这些做什么?更何况……”崔荧视线一转,看到紫宸殿里走出一个锦衣华服男子,正是多年来看不顺眼的死对头,三皇子李佑慈。   “三殿下爱重的人,我自然也要给几分薄面。”崔荧浅笑道,目光锁在李佑慈的身上,无端想起昨夜那条倔强的小狗子,他认李佑慈做主人,是眼前之人的附属。   崔荧顿时敛去眼里的笑意,多了几分冷漠与杀气。这变化过于明显,李令淑看好戏似的用丝帕掩了掩唇角。   忽然她眸色一动,无意间瞥见了崔荧的脖颈,衣领遮盖处,一点红印若隐若现。   浩京城风流莫过于崔照意,此话从来不假。   “侯爷昨晚好福气啊,难怪今日来得迟了些。”李令淑淡淡开口。   李佑慈同大公主见礼,也听到了这句话,“是啊,崔侯还是当心身子。”   被他们家影卫狠狠踹了一脚,总归不会好过到哪里去。李佑慈想到这,心情舒畅了些许。   “的确如此。”崔荧不以为意似笑非笑,回答大公主的话却并未看对方,反倒是盯着李佑慈,“得了一只小狗儿,十分合心意,狗虽忠诚,却不难取得。”   “它的主人不堪托付,真是遗憾得很呐。”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    第 5 章 第 5 章   真是破碎又无助,   一个能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顶级高手,却被随意使唤来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在死对头的夜宵里放泻药,或在卧房里放春药,坐等对方现糗出气,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崔府的宅院,浩京城闻名的铁桶一片,比之皇城也不遑多让。   李三这草包到底是被什么猪油蒙了心,竟然派出自己最得力的杀手,就为了潜入府做些不痛不痒的小动作?到底是看不起他崔侯爷,还是枉顾手下人的生死?   崔荧不由得怀疑,六年未见,此人的脑子是否又变蠢了许多。   他可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崔阎王,像是会玩过家家的小把戏吗?不过好在,这只漂亮的小狗儿,被捉进了他精心打造的笼子里。   滋味,甚美。   越是忠诚的狗儿,越要打碎他的脊梁,让他痛不欲生,让他绝望崩溃,最后再给他一点甜头,他便会对你死心塌地,摇尾乞怜。   他崔荧向来是最会训狗的,妖冶的山茶花,也不会倔强到哪里去的。   傍晚时分回府,崔荧的心情还是不错。余妈妈准备了丰盛的晚膳,用过之后在书房摆弄了一会棋谱,甲四便拿着药油过来给崔荧揉拭伤处。   那一脚挨得结结实实,又是会武之人动手,崔荧胸前淤青一片。   甲四劝道:“侯爷,内服之药还是要用的,苦是苦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免得肺腑积成暗伤,日后落下病根儿。”   崔荧不以为意,嗤笑一声:“我的病根儿还少么?人人都要我的命,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我的明日都不知在何处,多几处暗伤又如何?”   “人啊,痛快一时便一时吧。”崔荧反过来劝甲四,“你休要啰嗦这么多,婆婆妈妈不像个男人。瞧你对癸五的犹豫劲儿,我恨不能将你二人绑在一处,立时拜堂成亲洞房了才好。”   此刻烛火下玉面阎王般的面孔,懒懒地眯着眼,显出几分少见的人气来。   “她对我无意,也不懂这些,便算了吧。”   甲四的手法娴熟,帮着崔荧处理胸前的淤伤,只见对方脖颈腰腹都有暧昧痕迹,寥寥几处,虽不多也足见经历了什么。那影卫亦有情动之时,否则不至于此。   “他呢?如何?”崔荧正好问到影卫。   甲四将对方的伤势情形说了个大概:“人瘫着不动,也不说话,喂吃食也不进,清洗上了药。我检查过,应当没有大碍,不过得养些时日才好。”   “不吃东西,想把自己饿死不成?”崔荧不乐意道,“你盯着些,别教他死了。人崩溃的时候,总会生出些蠢念头来。他这样的人,若是一心求死,也是防不胜防。”   “唉,得给他一点希望才好。”崔荧叹了口气,睁开那双狐狸眼,不知又想了什么主意。   “是。”甲四应道。   崔荧默了片刻,忽然将衣衫一拢,“我去看看,人在何处?”   “挪到了隔壁的绿华院,三人一组,八组人分两批轮换看守。”甲四一边给崔荧披上外衣,一边递过腰带。   崔荧随意裹紧衣衫,一支青玉簪子简单挽起头发,闻言一笑:“你倒是慎重。”   “他那样的人,手段百出,不好不慎重,否则教他逃了,属下不能交差。”   崔荧唇边噙着笑,心情无比愉悦,“纵然逃了,再抓回来便是,他既是我的人,就飞不出我的手掌心。”   甲四从崔荧浅浅的笑意中,听出了一些别样的意味。或许,他该改变一下策略,给那人一些机会呢?   身居上位者,总是喜欢玩些猫捉老鼠的游戏。耗子嘛,逗弄起来才更有趣。   “侯爷,姓孙的吐口了。”穿过游廊,一身侍卫服的乙五前来汇报。   崔荧看了他一眼,“赵知诚呢?”   “还没有,嘴硬得很,上刑也不管用。”乙五脸上露出挫败感,“又不能将人弄死弄疯了,倒是束手束脚。”   “你啊,尽只知道用强。”崔荧语气温和地说道,“孙耀柱都招了,他死撑着有何用?再仔细查赵知诚生平过往,找到他最在乎的,摧毁给他看。”   一个人扛得住身体折磨,说明他有强大的信念支撑,可信念这东西,只要找到弱点,毁灭起来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抓点紧,省得大公主又发疯,难得应付。”   崔荧毫不在意地吩咐下去,径直去往绿华院。这院子从前只是闲置,如今住了人也显得冷清,只有护卫队的人来往巡视。   癸五提着食盒从里面出来,甲四问:“他吃了吗?”   “强制喂了些,也只喂了一些粥和药。”癸五回答道,看崔荧的脸色,又说,“精神头不算好,人呆着,不说话,碰到伤口也没有反应。”   崔荧闻言不置一词,直接略过癸五进屋。   男人仰面躺在床上,露出脆弱的喉结,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濒临死亡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甲四他们没有给他穿衣服,只拿宽大的毯子将人裹着,手和脚分别用四根链条锁在床上。这人的武力身手令人忌惮,昨夜重重包围都逃出了府,哪怕被侯爷蹂、躏折腾过,也不见得失去了逃匿的本事。   崔荧走近了,看到男人肩头的伤口已经用纱布包扎,裸、露的脖颈锁骨全是掐过咬过的暧昧痕迹,一层叠着一层,延伸至耳后脸颊,乌黑的长发从床上飘落到地面,破损红肿的嘴唇微张,嘴角还挂着汤药的汁水,缓缓地往下流淌,漆黑的眼珠子盈着一层水波,毫无聚焦地望着某处。   真是破碎又无助,让人忍不住想再弄些伤。   崔荧按住影卫肩头的伤口,纱布浸出血,他叹了口气,“唉,癸五怎么这般粗鲁?”   嘴上这样说着,手上也松了劲儿,用指腹擦去影卫嘴角的药汁,崔荧低头看着眼前的男人,柔声问:“身上还疼不疼?”   李默的眼珠子转了一下,没有说话。   “昨晚下手重了些,是我的过错,谁叫你如此让人着迷?”崔荧轻轻地笑着,抚摸影卫的脸颊,“对了,忘了问,你多大了?九年前你来过一次,十二年前暗杀我想必也有你的参与,最后刺我一剑的蒙面人便是你吧?”   “你这双眼睛啊,真是教人难忘。”崔荧的指尖在李默的眼尾流连,“他们查到你九岁入宫,跟在三皇子身边,进过掖幽庭,那时你便帮着他对我动过手,对吧?”   “哎,这双杀人的手,长满了茧子,握着不舒服,以后我教人给你磨了。”崔荧揉、捏影卫的手指,顺着掌心,触到手腕上的链条。   这是一种特制的锁,是崔荧亲自设计的,不需要钥匙,拨动上面的铁片和按钮,有特别的规律解锁。   崔荧不着痕迹拨着铁片,李默眼眸微颤,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还有任务吗?”崔荧温柔地问,“还想完成吗?”   李默沙哑出声:“并无。”   “哦?”崔荧从喉咙里发出一丝冷笑,不知是信还是不信,“你知道落在我手里的人,从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你如今这副模样,我给你吃给你喝,还容忍你好生躺在床上休养,你该感谢你昨晚的任务。三皇子的媚药,让我们山茶大人妖冶如花,令人心醉。”   李默闭了闭眼,胸膛起伏后又平静下来,他听到另一只手腕的铁片似乎也被拨动了。   崔侯爷的手如蛇蝎般,爬过他的手臂,滑到他的胸前。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敏感处疼得厉害,恨不得不要裹这件毯子。   “我喜欢你强装镇定,隐忍又失控的样子,像是被风压弯的竹,绷不住要折断一般。”崔荧唇齿间带着狠意,手指不停拨动捻磨。   影卫眉头微皱,轻哼出声。   崔荧笑了,笑意从眼底泻出来,又冷得像深秋的月光,“你应当不比我小两岁吧?及至而立,老男人了,南风馆的小倌儿这岁数都没人要的,你家主人还要送你来出卖色相?”   “你为他拼了性命,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我瞧着身上的伤疤也有十几二十处,伤在要害的也不少,想必很难熬过来吧?他却连一丝体面都不给你……”崔荧俯身凑到影卫的耳边,声音如恶魔低吟,呼吸萦绕着对方的肌肤,对方敏感地往后缩了一下,崔荧又笑了,“啧啧,临到头,还要摇着屁股给人卖命,真是一条听话的好狗啊!”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   影卫的忠诚,让崔荧很不喜欢,他的手掌按在影卫的胸膛上,掌心触及着对方的心跳。   他忍不住生出一丝邪恶,真想把这颗心挖出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做成的。若是揉碎了捏扁了,看他还能不能撑得下去?   然而影卫并不受折辱,他只是深呼一口气,淡淡地反问道:“侯爷不是喜欢狗?”   崔荧听到这话,眼神霎时冷厉,右手狠狠掐住李默的脖子,李默睁着那双漆黑的瞳孔,静静地看着崔荧。   片刻,崔荧停了手,揉了揉手腕,恶声恶气地讽刺道:“是,一条老狗,紧致又温暖,生疏又魅惑,还会用止不住失神的眼睛望着我,好用得很,我喜欢极了,享用了十……”   话音未落,崔荧的手腕被扯住,一瞬间身体扑到床上,脸被压在被褥里,几乎来不及发声,被人从背后用膝盖扼住了咽喉。力道极大,他翻不得身。   “得罪了。”李默扒了崔荧脚上的袜儿,揉作一团塞进崔荧的嘴里。再将人像面团般翻过来,解下腰带脱了衣衫,两只手腕扣到了铁链上。   崔荧也不反抗,眼里带着三分讥笑,眼睁睁看着李默穿好他的衣衫,摸索解开了自己脚上的链条。   那链条被李默扔到一旁,没有锁到崔荧的脚上。崔荧见状更觉有趣,又观察到李默起身时微微发颤的大腿,心情愈发愉悦起来。   李默疑惑地看了眼崔侯爷,只觉得对方的神情反应有些奇怪,但不由他多想。他伸手扯下侯爷头上的青玉簪,将自己凌乱的头发随意一挽,身手矫健地破窗而出。   外头立刻陷入混乱,一下子闹腾起来,崔荧歪头听着,眼里挂着笑。   不一会儿乙五惶恐地进门,替崔侯爷解了束缚,又寻了衣衫换下。崔荧收拾齐整,坐在房内饮茶,两刻钟后,甲四带着一干属下回来复命。   “他逃了,有金吾卫,不好硬追。”甲四打量崔荧的神色,心下忐忑。   崔荧沉默着,小口饮着热茶,目光凝在杯中飘忽不定的茶叶上,片刻抬眸,似笑非笑道:“有意思,真是小看他了。”   “找几个人专程盯着他,有动静汇报给我。”崔荧想过对方会逃,否则不会特意给机会,但没想到居然真让他逃出了府。   平生第一次被一只耗子钻了空子,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简直好极了。   崔荧狠狠捏着手中的茶杯,眼底一片阴郁之色。“啪”一声茶杯磕在桌面上,瓷片四碎,茶水横流。   众人大气也不敢喘。   只听他们侯爷唇齿间泄露出的狠意,“好孩子,慢慢玩,这才刚刚开始。”   这么调皮的小耗子,怎么能不招人喜欢呢。   【作者有话说】   崔荧: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现在越嚣张,追人的时候越卑微。哈哈。    第 6 章 第 6 章   像是永远不会弯折的利剑,   影卫回到三皇子别院时,已然力竭,面色苍白,强撑着精神才没倒下。   他多久没有这么狼狈了,哪怕是在北境与莫尔人对敌,也不至于到这步田地。果然是崔侯爷的老巢,去一次就要去掉半条命,可即便如此,他的任务也没有圆满完成。   影卫跌跌撞撞敲开了管家的房门。这座别院是三皇子秘密之所,手底下的影卫和见不得光的暗线都窝在此处,受了重伤也在此处休养,运气好活了继续执行任务,运气不好就由管家收尸。   管家是个五十余岁的小老头儿,面白无须,会医术,喜欢抽旱烟喝烧酒,三皇子称他为刘伴伴。   “谁啊。”刘粟打着哈欠开门,嘴里一股子酒气,“深更半夜的,要死了不成?”   李默扒着门框,有气无力地抬眼,那双漆黑的眸映入刘粟的眼帘,他惊讶地啊了一声,“怎么是你?”   别看他年纪大身材矮小,力气倒是很足,将人扶进了屋,又连忙掏出药箱,神色凝重地问:“伤在何处?”   李默勉强撑着身子,歪在榻上,轻声道:“左肩有伤,反复撕扯过。”   “只有左肩?”刘粟老眼昏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不禁疑惑得很,“看你半死不活的样子,怎会只有一处伤?若只在肩这,你自己就能处理了,还来找我作甚?”   李默苦涩地叹息,缓缓解开了衣衫,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劳烦刘伴伴。”   刘粟只觉自己眼更花了,怎么看到了一个被血糊住了的人?   他揉了揉眼,随即去挑了灯芯,让灯火更加明亮,才看清眼前的影卫,不禁唬了一跳:“这是?”   李默也顾不得什么羞耻,实话实说:“被强、暴了,还有一根针没取出来,疼极了,先帮我弄这个。”   刘粟瞧他这样子,便止不住地叹气,“谁教你干这行,还生一副好皮囊?落在贼人手里,岂有好下场?”   老管家一边说话,一边动手处理伤势,他的手很稳,但李默仍然忍不住发出克制的痛喘。   “麻沸散前两日被丹葵用完了,他身上嵌了五个铁钳子,取的时候蹭蹭冒血,如今还没醒呢,也不知能不能活。今日你回来得急,只好忍忍吧,反正你一惯能忍。”   李默虚弱地嗯了一声,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豆大的汗珠。   袖箭上那疏软筋肉的药,仿佛在他身体里还有作用,除了逃离时缠斗的新鲜伤口,他四肢各处都还酸疼得厉害,尤其是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有那么几瞬间,他头晕眼花,眼前竟连人都看不清,只剩下黑黢黢的一团影子,周围没了颜色,只剩黑白。他差点儿以为自己会死,倒下了一定会爬不起来。   但幸好,他运气还算不错,到底爬回了别院。若是死在别院,好歹有同僚相伴,有管家收尸,也不算太寒酸。   “你被主子爷派到何处?”老管家闲聊转移影卫的注意力,“哎,别动,当心废了,成我这样。”   李默被呵斥住,硬生生纹丝未动,双手捏成拳头,手上青筋暴起,他深呼一口气,才说:“崔侯府。”   “那崔狗?”刘粟嗤了声,“是个会作践人的主儿,你能逃出来,捡回一条命也算幸事。”   “他呀,是当年太子殿下的伴读,自幼在宫中长大,后来神武政变,太子死了,他也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禁内那些肮脏手段,他学了个十成十,诏狱那些作弄人的法子,好些也是他的杰作。这人啊,随相宁公,也是个生得好的,没权没势时,就是旁人的玩意儿……”   “好了,这几日你少喝水,不然会疼死你。”老管家嘱咐道,又开始帮影卫处理其他伤口,忍不住叹气,“饭也少吃吧,怎么成这个样子,唉,有你受的了……这是遭了多少人围攻,被砍这么多伤,得好好养些时日。”   李默迷迷糊糊昏了过去,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晌午,他睡在自己的那间小屋子里。   这个屋子没有窗,四面墙一口箱子一张床,床板硬被褥单薄,临时得不像个住处。屋里的血腥味掺杂着草药味,竟有些呛鼻。他醒来咳嗽两声,牵扯着伤口疼,却还是勉强换了一身惯常装束,奔赴三皇子府复命。   三皇子府在东大街,这一片住的尽是王孙贵族,自女皇即位以来,刘唐皇族死了一大片。皇嗣与继承对女皇而言便成了难以斟酌又无法避免的棘手问题,尤其近几年随着女皇迈入暮年,更是摆在了明面上。几位皇嗣都出宫开府,各自形成了一派势力。   而三皇子李佑慈,身上流着刘氏血脉,长成之后天然吸引一批忠诚的拥趸。这便是以镇北侯刘象庭为代表的刘唐旧臣及支持者,其二又有借联姻捆绑的郑国公府。   郑国公府是女皇的娘家人,因女皇的母亲便出身郑家,论亲戚辈分,如今的郑国公喊女皇一声表姐。当年女皇夺权时,郑国公出兵出力,第一个俯首称臣,带头摆明姿态承认女皇正统,这才赢得了二十年荣宠不衰,连崔荧这个出了名的疯子都不会主动招惹。   只是随着三皇子回京,郑国公府忽然又开始摇摆不定,且压着郑三娘子的婚事不提,还让刚及笄的二房幼女郑七娘子与六皇子李延玉频繁来往。   李佑慈昨儿进宫刚得的消息,女皇有意为二人赐婚,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   “我那未来岳父简直就是个墙头草,想要两头押宝,殊不知到最后,哪头都落不着好。”李佑慈心里闷着气,他与阿芸的婚事还没定下日子来,郑国公府推三委四,去宫里探听口风也没个结果。   还是内舍人陆婵提点,他才明了女皇想要赐婚六弟的念头,遂立即去寻未婚妻打听,谁知阿芸被府里绊住了脚,连出门来见他都不成。   他到底有些慌了神,将幕僚召集到书房,商议眼下的局势。李默一如往常守在了书房门口,平静得像是一尊雕塑,只是今日路过之人,都隐隐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是带了伤回来的影卫。   “六殿下到底是南吕公子的子嗣,是李家人捧出来的血脉,若非他们当初图谋储位不成,又怎么会让千金公主引荐男宠,与圣人献媚?圣人烦李家人已久,可她终究是姓李的,是李家的女儿,总要抬举自己的娘家人,这不才封了李晖作恒国公,又给了监修灵光寺的差事。”   女皇信佛,仪凤三年就借相宁公宣扬大云经,为女皇造势收敛民心,宣称乃神佛转世。而后某日,洛河上一道惊雷,先天石碑破水而出,两行真言又佐证了女皇君权天授,称帝乃天地正统。女皇闻讯大悦改年号为天授,由此逐渐淡化神武政变的血腥,和弑夫杀子的残酷。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举国上下信佛的思想愈发根深蒂固。去岁万寿节,女皇下令修建灵光寺,这是荣耀无比的差事,多少人抢破脑袋,最后落到了李家人手里。   “李周天下,圣人总要给李家人体面。”   幕僚瞧着李佑慈的脸色,谨慎说道:“早年间他们狼子野心,竟敢肖想圣人传位李家子侄,说什么李周的江山若让刘氏血脉继承,便是还朝于刘唐,李周一代而亡。因这事惹怒了圣人,一直打压李家人,又重新给皇嗣排序齿……”   “若不是李玮一派胡言,老二如何能正大光明成为皇嗣,他一个私生子!”李佑慈恨得牙直痒痒,“如今又妄想卷土重来,也是崔照意不中用,当年没将那几个杀光了,还让他们跟定安长公主搭上线,又有了老六!”   “老六刚建府,李家那些人就迫不及待拉拢郑国公府,还不是想染指兵权!老六那蠢货,一副病怏怏的模样,有什么好让郑国公押宝的?他拿什么同我争!”   刚打了胜仗回来的三皇子,手握偌大军功,又有镇北侯鼎力相助,朝中不少刘唐旧臣前来投靠,更因差事办得好得女皇夸奖赏赐,如今正是气势正盛之时。李佑慈根本不把任何对手放在眼里,俨然将储位视为囊中之物。   幕僚轻轻叹了口气,劝道:“郑国公府与李家是姻亲,他们与六殿下的牵扯不比咱们浅。说到底郑国公府是殿下的外家,也是所有皇嗣的外家,更是六殿下的外家。郑国公望风使舵,瞧的是圣人的心思。”   “母皇她……”李佑慈犹疑道,“她看得上老六?”   “郑国公首鼠两端,两头讨好,恐怕是咱们回京这些时日风头过盛,他们或许察觉惹了圣人不悦。他若一心为着殿下,便是站在了刘唐这一边,以郑国公的性子,唯恐担心成了殿下的挡刀石。”   “我为朝中做事,披肝沥胆,我文武双全,绝无二心,我是她最优秀的子嗣,最合格的继承人,她如何会不悦?”李佑慈一时不解。   幕僚互觑,斟酌着说得直白些,瞧见书房门口有影卫守着,便愈发放心了许多。   另一人道:“甭管殿下如何,六殿下又如何,郑国公两头押宝,押的是殿下背后的刘氏,和六殿下背后的李氏。诸位皇嗣中,唯有六殿下能代表李氏,只因其父为李南吕。”   那可是女皇的同族子侄,女皇能冒乱、伦之大不韪,在高龄之际诞下一位皇嗣,难保不是因那李玮的话生了动摇之心。而这,也是女皇多年以来的心结。   “圣人举棋不定,如今又给了李家人体面,还想为六殿下拉拢势力,一来是平衡殿下之势,二来也是因为那句——”   幕僚沉声说道:“还朝刘唐,李周一代而亡。”   李佑慈闻言瞳孔瞪直,后背一层冷汗冒出,他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危局所在,“所以我越是耀眼夺目,越是建功立业,越是在朝中有贤名有威望,便越不能得到母皇的青睐,她会视我为威胁,她会着手铲除隐患……”   “她,接下来,是要亲自断我臂膀,扶植老六那个蠢货孽障!”   “她亲手建立李周一朝,绝不会想一代而亡,她想要李周千秋万代,她想要世代供奉宗庙!而我,是刘唐的余孽!她的江山,不可能交到我的手里!”   李佑慈声音发颤,愈发绝望入了肺腑,这让他想起被关在掖幽庭的那两年。那漆黑的夜,那冷冽的风,那无处不在的哀嚎和疯叫。那是他幼年最深的折磨,最大的阴影。而今,肃杀的气息似乎又萦绕在身侧。   “山茶!”李佑慈大喊一声。   影卫闪身进屋,众人尚未看清,只感受到一道黑影穿过,李默已经候立在李佑慈身旁。   他沉稳的声音响起:“主人,山茶在。”   李佑慈稍稍心安,他看到一如既往的黑衣面罩,那一双漆黑淡漠的眸,像是永远不会弯折的利剑。这是与他相伴十余年的影卫。只有影卫守护在身侧,他才觉得自己还在人间活着。   【作者有话说】   更新频率会提起来了……我家小默默真帅!俊得很呢。    第 7 章 第 7 章   那是抹屁股的药,你要来干嘛?   幕僚们都惊了一着,不知三皇子唤影卫此举何意。片刻,有人开口:“殿下是圣人亲子,必不至于赶尽杀绝,只是若一枝独秀,圣人便会以大风摧之,倒不如卧薪尝胆,如从前那般低调。”   “从前是多久以前?”李佑慈冷冷一笑,“像一个奴隶一样趴在掖幽庭,被所有人践踏?”   “她是我的血脉至亲,我如何不知她的脾性手段?当年的太子哥哥,难道不是她的亲生儿子?不也照样杀了?这世上,只要挡了她的路,成为她眼中的威胁,她便不可能放过!她这人,与父皇不一样,她记仇得很。”   李佑慈双手交握,又恢复了镇定之色,一字一句道:“我不再是从前的小孩子了,当年的日子我绝不可能再过。”   书房里沉默无声,李佑慈看看手底下这些人,又看了一眼身侧的影卫,他注意到李默身上带着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李佑慈问道。   影卫答道:“无大碍,属下失职,未能完成任务。”   李佑慈眸中冷冽一瞬,随后收敛隐去:“罢了,那姓崔的本就不好对付,你尽快养好伤,我还需要你做事。”   “是。”李默依言退下。   李佑慈想起什么,又唤住他:“你寻库房用好药把伤养好,另带两包药给木兰,盯着她喝了。这段时日,让青棠跟着我便是。”   “遵命。”李默撤下,血与汗混着,贴着他的里衣湿漉漉的,教他难受得厉害。   他每走一步都是煎熬,好在三皇子容了他时间养伤,并未罪责什么。书房里的声音遥遥传来,他耳力出众,听到三皇子骂崔侯爷:“那姓崔的,如今摇着尾巴在母皇面前曲意逢迎,得了几分恩宠便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   “不过是母皇手底下养的一条狗罢了,当年在掖幽庭,在诏狱,他不知如何低贱!我连看他一眼都嫌脏,倒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了!”   李默垂眸,面上毫无波动,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前日夜里,那人褪下衣物后布满身躯的伤痕。   经年累月,都是些陈年旧伤了。   李默是个熟练的杀手,自然看出那些伤口是如何造成的。光鲜亮丽的皮囊下,不过是一具孱弱无助的孤魂野鬼罢了。   “崔照意是圣人手里最锋利的刀,若断其锋芒,再培养一个也是不易。这把刀得罪了这么多人,迟早会遭反噬,我们从中推波助澜即可。”   “郑国公府若与六殿下联姻,恐怕殿下会失去对方的助力,镇北侯那边本就是圣人眼中钉……”   “大公主与殿下一脉同胞,四殿下亦出身刘氏,殿下不若联合他们……”   “老四便罢了,至于……”   书房的声音如缥缈轻烟逐渐远去,李默去了库房,打瞌睡的老头儿一个激灵,抬眼看到黑衣影卫的眼睛,仍旧是那双淡漠如看死物般的双眸。   “你怎么又来了?”老头儿声音沙哑,对影卫很不耐烦。   李默习以为常,淡声说道:“主人吩咐,给木兰拿两包药。”   老头儿嗤了一声,转身从后面的柜子里,掏出早就封装好的药包,往影卫面前一扔,“喏,这次剂量大些,中小火煎一个半时辰,浓汤饮下效果最佳。”   李默收下,又道:“也给我拿些药。”   老头儿挑眉,上下打量一眼影卫,“你也怀上了,要堕胎?”   这便是故意侮辱的话了,李默听了纹丝未动,只一双漆黑的眸望着对方,老头儿自觉无趣,便规规矩矩去拿药了。   一刻钟后,老头儿熟练地提着个篮子过来,瓷瓶五个,药包八个,零碎无数,一股脑儿往影卫怀里塞,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嘟囔着:“治外伤的,养内伤的,还有心肌丸保命,止血的,消肿的,化淤的,纱布也给你拿了几捆,补身子的人参备了一株,你没事嚼吧嚼吧吃了。”   “嗯。”李默道,“多谢。”   老头儿好奇地打量他,“你都多久没受伤了,这次怎么回事,瞧着脸色发白,一股子血臭味,伤得很重?”   李默顿了片刻,“高手太多,没法子。”   “哦。”老头儿犹豫一瞬,又从手边的抽屉里掏出一个瓷瓶,“这个给木兰,补气血的,你让刘伴伴看着些。”   “上次没堕掉,主子爷吩咐下了猛料,只怕伤身子得很。”老头儿叹息,“都三次了,便是不能违令,好歹顾惜自己备了避子汤喝,总比堕胎强些。”“嗯,多谢。”李默黑巾覆面,瞧不出神情,只看到那一双平静的眼睛,“避子汤须用得及时,主人行事不定,身边又有郑三娘子的人,不能让对方瞧出端倪,若频繁饮避子汤,总会遭人察觉。”   他好不容易说这么多话,也算是在为木兰澄清,她并非不知廉耻爬床上位的贱婊子。   老头儿其实也心知肚明,这一帮影卫是受过特训的人,是镇北侯送给三皇子驱使的鹰犬利刃,说到底出生入死行刺暗杀,连性命都不属于自己,自然身体也不受自己掌握。如此,他们便早已不算人,只是个附庸主人的物件罢了。   对待物件,自然也是全凭主人喜好,玩弄玩弄再扔至一旁,想起来了又玩弄一下,这是常有的事情。   木兰是个女人,还是个长相温婉漂亮的女人。三皇子身边无侍妾通房,便拿影卫撒火泄欲,木兰是最得他心意的。他与郑三娘子青梅竹马,互诉衷肠,情意绵绵,向来是浩京城一段令人艳羡的佳话。   为了郑三娘子,三皇子守身如玉多年,不仅房里没个年轻丫头,连府里都少用侍女。唯一的侍女还是郑三娘子安排的,好随时照应未婚夫的起居,那是对郑三娘子最忠心的人。   但二十余岁的男人,怎么可能禁欲至此?更何况,李佑慈还尤爱此事。   他偏好长相温婉的女人,而郑三娘子出身将门,虽是世家贵女,却有几分英气在的。木兰则刚好长在了李佑慈的心尖上,呼之即来招之即去,还不用贴心哄着,寻个暗处就能泄欲,对方无有不从的,多好用的物件啊。   木兰一边拿性命完成任务,一边用身体侍奉主君,三年间堕了三次胎,这是第四次。   别院里的人都清楚,守库房的老头儿也明白,三皇子私底下并不如明面上那样洁身自好。   “罢了,日后我私下里给刘伴伴一些避子药。”老头儿垂下浑浊的眼眸,一会儿后,他见李默还未走,不禁问,“你一直站这儿作甚?”   李默张了张嘴,有些难以启齿。   老头儿追问:“还要什么?”   影卫轻呼一口气,“上次海桐用的药,还有么?给我一些。”   “那是抹屁股的药,你要来干嘛?”老头儿不解,随后顿悟,“你也遭主子爷宠幸了?青棠不是在呢,你……”   李默冷着脸,老头儿话音戛然而止,又翻了另外一层抽屉,掏出酱红色的小瓶,“早晚各一次,外用的。”   “多谢。”黑衣影卫总算走了,小老头儿捂着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又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凶什么凶嘛?这么凶还不是别人身下的玩意儿!”   天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遮蔽了天光,夜幕缓缓降临。影卫回别院的路上,转去了西大街的索罗巷。索罗巷因种有一棵硕大的娑罗树而得名,李默去找了窝在树下玩蚂蚱的一个小乞丐。   才八九岁的模样,脸上脏兮兮的,李默同他说了两三句话,小乞丐很快跑去前头巷子口的糖水铺,再返回树下时手里拿着三串糖葫芦。   李默接过一串,用干净的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剩下两串便归了小乞丐。小乞丐高兴地咬糖葫芦,不小心硌了一颗牙,正是换牙的年纪,泪水汪汪地含在眼眶里打转儿。   影卫没搭理他,径直往前面走了,再穿过两条巷子,就是臭水巷三皇子别院。   突然,三道黑影从房顶落下,四个侍卫从前后包抄,崔府护卫队的人拦住了去路,一行七人,为首的是老熟人甲四。   李默站住脚,呈攻防之势,目光冷冽。   “花了不少力气,才追踪到你的行踪,不愧是山茶大人,受了重伤还不忘隐匿痕迹,不卧床休息反倒行动自如,在下佩服得很。”   李默不说话,只盯着来人,七人并未亮出武器,倒不像是来取他性命的。   “山茶大人不必防备。”甲四背上挎了一个包袱,“侯爷的意思呢,这阵子你反正要养伤,不若随我们回去,我们拿最好的医药照顾你。”   “不去。”李默断然拒绝。   “我知你效忠主上,但瞧着他也不如何重视你。”甲四眼神打量李默手里的药篮子,“这些平常的医药,如何配得上武力卓绝的山茶大人?你这些年的旧伤可有后遗症,会不会时常发作?这便是没调理好的缘故,我亲自帮你调养身子……”   “不必。”李默再次拒绝,心下暗自盘算成功逃脱的可能性。   他不知此七人今日目的,只觉得头昏脑涨,身上的伤伴随极大的痛楚,若是强斗,恐怕占不了什么便宜。“哎呀,侯爷心疼你,一心想要照顾你。”甲四继续温声劝说,“你养好了身子,再回去效忠三殿下也不迟。”   孤身一人的影卫默默抽出了自己的短刃,这架势连拒绝的话也不说了,俨然一副要打就打不须废话的模样。   甲四叹了口气,“罢了,那这些医药,你拿回去养伤。”   他身上的包袱鼓鼓囊囊,里面全是上好的药品,且甲四检查过影卫的伤势,知道如何对症下药。如今送过来,自然比库房老头儿随意挑选的那些要好得多。   但李默并未多看一眼,他只提着属于自己的药篮子,一手持着短刃。   忽然短刃掷出,破空而过的声音十分突兀,那方的侍卫抽刀抵挡,却见那短刃并未攻到他面前,反而旋到了右边,击中了另外一名侍卫。   那侍卫吃痛,下意识扯开一步,让出来的短暂空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影卫闪身冲破包围圈,收回短刃,几个箭步上墙,再连着几个纵跃,于重重屋檐中消失了身影。   “好俊的身法,好高强的武力!”   甲四望着李默消失的方向,喃喃道:“心性过于坚韧,不会是一件好事。”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更新哦。    第 8 章 第 8 章   我会亲自夺过来。   金风玉露楼。浩京城数一数二的高楼,最上一层,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凭栏眺望。   辉煌的万家灯火与层层远去的屋脊房檐交映,瓦片在夜色中是黑色的,墙也是黑色,夜幕之下高墙与民房,似乎也看不出分毫差别。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崔荧站在这最高处,手里提着一只青玉色酒壶,长吟后仰头狂饮,酒水盈盈挂在他的唇上,平添几分艳丽。   李令淑从房内款款走出,手上握着酒壶与酒杯,亲自替崔荧斟了一杯酒,递到男人的面前,赞叹道:“侯爷好诗兴,不愧是出身河阳崔氏,完全继承了相宁公的风范。”   崔荧淡然垂下视线,落在大公主洁白的手腕上,杯中酒水荡漾,他微微停顿,随后又扬起笑:“公主殿下客气。前人所作,不好承其美名。”   “这是女儿红,显庆十三年埋的,如今也有二十年了,侯爷尝尝看,比之你那壶竹叶青又如何?”李令淑笑意涟涟,酒杯再次往男人眼前一递。   夜风轻轻拂过,崔荧眼里含着笑意,目光直视李令淑的脸。   这个男人生就一副狐狸眼,一颦一笑总是带了几分惬意风流。被这样一双眸子看着,便觉得对方深情如许,沉溺其中只会不可自拔。   李令淑不禁想,果然是浩京城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   而崔荧也丝毫不掩饰脖颈处的暧昧痕迹。李令淑无意间又瞥到一眼,过了几日都不曾完全消散,看来那只小狗儿是个牙尖嘴利的。   “公主殿下的酒,自然是不错的。”崔荧从善如流地接过,轻轻触及唇边,酒水入喉,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很快又恢复平静。   “是啊,酒自然是越陈越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当徐徐图之才是,侯爷以为呢?”李令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引着崔荧到房内隔桌而坐。   二人坐到了一张桌子上,烛火跳动在两张精致漂亮又暗藏深意的脸庞间。   崔荧捏着酒杯,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旋转杯身,眼尾带着一点笑意,问:“某不明白,殿下何意?莫不是替亲弟弟来当说客的?”   “神武政变,也二十年了。”李令淑不答话,反而自顾自说起,“倘若没有当年之事,侯爷今日也必然是坐镇朝堂的肱股之臣,以崔氏之清流,何来今日的满身污名?唉,本宫倒想替侯爷不值了。”   “殿下说笑了,臣的一切荣宠,皆是圣人所赐。至于崔氏……”崔荧的语气毫无波澜,“陈年往事罢了,不是早就被灭族了么。”   “可不是还有一个侯爷您吗?”李令淑意味深长。   “有我无我,又有何异?”崔荧的话语间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打量着对面华贵女人的精致妆容,“金风玉露楼,一夜花费亦不少,殿下深夜重金相邀,不会只是想同臣回忆当年往事吧?”   “臣是个及时行乐的性子,春宵一刻值千金,恕不奉陪了。”   他搁下酒杯欲起身,李令淑拿起酒壶又替他斟满一杯,盈盈笑道:“侯爷性子忒急了,左右过了宵禁,外头那么多金吾卫守着,也不好回去了,走什么呐?”   崔荧望着李令淑的脸,片刻,忽然也笑了:“也是,金风玉露一相逢,此处亦是神仙去处。”   他坐定了,像是察觉了什么有趣之处,一时没有半分不耐,只听得李令淑温柔的声音:“春宵一刻值千金,侯爷面前难道没有美人吗?”   风韵犹存的女人微微歪头,明眸皓齿间露出狡黠的神情。   崔荧饶有兴致地问:“殿下此举,倒是让臣好奇了,莫非是想以身相许救情郎?还是说图谋臣这一副破烂身子,想将臣也纳为入幕之宾?”   “侯爷过谦,论风流与美貌,浩京城有几人能及得上侯爷?哪能论破烂二字?”李令淑提起酒杯,与崔荧碰杯,“本宫今日倒领会了母皇当年的心境,权力使人容光焕发,美人亦如是。”   “呵。”崔荧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那抱歉了,臣最近不喜欢女人。”   “哦?不喜欢女人?”李令淑眸光微动,“那前几日郑三娘子的马车……”   崔荧一听这,便想到那只倔强不听话的小狗儿,不禁从唇边泄出一丝真实的笑意,主动提杯斟了酒来饮。   李令淑瞧出了些意思,亦笑道:“看来侯爷与三弟之间,又多了一桩不死不休的恩怨呐。”   “所以侯爷可否告知本宫……”李令淑试探性地停顿,明亮的眸子落在崔荧的面容上。   “嗯?”崔荧不甚在意,鼻腔里发出上扬的尾调。   李令淑面上挂着温柔的笑,眼里却带着审视的冰冷,“如何才能获得侯爷的心啊?”   崔荧不以为真,小酌一口酒,“殿下是想问赵知诚?”   李令淑摇了摇头,“其实我更好奇,侯爷对郑国公府是什么意思。从前么,也不见侯爷对郑国公府多尊敬,但也不至于连脸面都不给了,想来是这郑家遭了母皇的厌弃……”   大公主一边说一边观察崔荧的神色,“至于为何厌弃,三弟与镇北侯勾结,又煽动郑国公府相助,想来应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却不料眼下有人先跳下了这绳,侯爷您说啊,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绳子没断,又如何能独自逃跑呢?”   “当年承恩伯鼓动母皇立李家子侄为储,母皇犹豫不决,几乎都被说动了,唯独见了侯爷一面,侯爷短短几句便令母皇打消了念头。侯爷问,这世上哪有侄儿供奉姑姑的道理?”   崔荧听了半晌,淡淡道:“殿下果真是来当说客的。”   “我那三弟糊涂,我却心里明白,若要图谋大事,侯爷才是最得力之人。”华丽的女人抚着发髻,徐徐说道:“说来前两日,我那三弟寻我了,他与我论起从前的情谊,说我与他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在这浩京城,唯有我们二人才能彼此真心相待。”   “我想着也是这个道理,若论当年,太子哥哥待我们几个小的甚好,更是连打板子都替侯爷挨过。说到底,我们呢,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更应该守望相助才对。因而,我今日特地去启封了一坛太傅府的酒,侯爷不知道吧,这女儿红是相宁公当年埋下的,可惜了韶安妹妹……”   崔荧目光冷冽,那酒壶外侧似乎还染着土腥味。当年崔氏一族受太子牵连举族覆灭,若非崔相宁委身女皇,若非女皇念及青梅竹马的情谊,连他也活不成的。   他那光风霁月的父亲,河阳崔氏的嫡长子,士林文人之中素有君子贤名的状元郎,那样一个世家大族从小培养的优秀继承人,终于在强权之下弯下了脊梁。他受女皇教唆逼迫,剪去了青丝长发,化作一名僧人出入宫廷,侍奉女皇帷帐之中,受千夫所指,万年骂名,只为了保下亲族性命。   然而到最后,政变的闸刀落下,唯独在掖幽庭苟延残喘的崔荧勉强偷生。   崔荧忍不住冷笑,喉咙中带着一丝苦涩之意。其实他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父亲当年带着他亲自在后花园那颗榕树下埋的酒。那是显庆十三年,神武政变的前两个月,他的妹妹刚刚出生。   父亲说女儿红,就是要等到女儿出嫁的那一天才拿出来喝的酒。   那时候的父亲,眼里有光有憧憬,他的政治生命正值壮年,正是大展宏图之时。父亲十八岁三元及第,是刘唐一朝绝无仅有最年轻的状元郎,是人人称颂的天才少年。他有着世家大族的底蕴教养,也有着俯身为民的悲悯仁心,他本该拥有无限灿烂的前程,本该成为挥斥方遒的朝廷重臣,在史书之上留下浓墨重彩的清名美誉,最后却沦为了宫廷之内女人的玩物。他的抱负与理想,他的才智与谋略,都伴随着男宠一词彻底埋葬,剩下的只有屈辱与不甘。   人生的短暂欢愉,都在前三十年戛然截止,而他崔荧,甚至只有前十年是有过快乐与自由的。   “都说大公主最会拿捏人心,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崔荧冷冷地看着对面的女人,如此温柔漂亮的女人,却有着蛇蝎一般狠毒的手段,字字句句杀人诛心。   “可惜了,当年的崔家大郎早就死了,如今崔某活着,从来都不是为了复仇,教大公主费心了。”男人起身拱手,恍惚间仿若文人谪仙模样,“夜深,殿下早些归府安置吧。”   崔荧径直朝门外走去,大公主忽然厉声叫道:“崔照意,你可知母皇她也老了。”   男人站住,回头看她,只见她杏目圆睁,冷嘲道:“你若不寻新的依附,待来日便是众矢之的,那个位置是所有皇嗣的目标,你站在她前面,便是所有皇嗣的敌人,你知道你将面临什么吗?比之当年相宁公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崔照意,本宫在给你机会。”李令淑缓声说道,“与本宫合作,本宫保你余生无忧。”   崔荧闻言轻轻一笑,微微歪头端详对方的脸,语气无不讥讽:“殿下,你今日若不是来替李佑慈当说客,我当更看得起你一些。烦请殿下转告三皇子,我想要的东西在他那里,我会亲自夺过来。”   “接下来,”崔荧唇角越弯越深,“可不是从前那般小打小闹了,他该做好准备。”   “不就是郑家那个女人么,若崔侯爷想要,本宫……”   “呵。”崔荧一声嗤笑打断李令淑的话,“殿下连我想要什么都没弄清楚,还来与我谈条件?不觉得可笑么?”   “是吗?”李令淑听到这话,倒是气定神闲了,“母皇生性多疑,侯爷仗着几分与相宁公相似的面容,得了些旁人没有的宠爱,可本宫也说了,她老了,她会怀疑一切,也包括你这个忠心耿耿的走狗。”   崔荧怔了一瞬,李令淑瞧着他的神情,心情愉悦起来,朱唇轻启:“本宫是说,若赵知诚死了呢?”   大公主满头珠翠随着摇曳的身姿,发出悦耳的金银相击之声,她唤了同行侍女,率先离开了此间。走廊里,乙五急匆匆赶来,甲四紧随进屋。   “侯爷,赵知诚在诏狱里死了。”乙五汇报道。   崔荧面色不改,看向甲四,只问了一句:“是他干的?”   【作者有话说】   晚上再更。请多多收藏,感谢~    第 9 章 第 9 章   所以一把刀啊,要疼疼才好   他指的是谁,不消多说,便是侯爷近些日子看上的那只漂亮耗子。   能从他们手里几次逃脱,属实是令人铭记于心。而出入诏狱不露痕迹,杀人于无形,这个代号山茶的男人,自然也是首选。   甲四第一时间意会,连忙回答道:“属下亲自带人守着臭水巷,他连着四五日没出来过。也就今日晌午去了一趟索罗巷,还是找的那个小孩儿,在梁氏糖水铺买了三串糖葫芦,两串教那孩子吃了,他只拿了一串走。那一串用油纸包得好好的,揣怀里带回去的。”   “糖葫芦?”崔荧玩味地笑了,“那铺子和小孩儿都查得怎么样?”   “全部翻了个底儿朝天,那梁氏糖水铺,祖上三代都在西大街做糖水生意,再往前是西城门外的农户,因招了个惯会占便宜的女婿入赘,这才做起小本生意发了家,在西大街扎下了根。至于那小孩儿,就是西大街最普通不过的乞丐。”甲四将这几日查到的信息徐徐道来。   “属下去京兆府翻了户籍册,三年前通济渠发大水,连日的暴雨,淹了北平坊一带。这孩子父母在河岸附近做工,遭水冲走了,后来跟着祖母过活。一年前祖母也病死了,死了小半个月才被人发现,于是变成了乞丐。邻里怜悯给些吃食,要么就混迹在西大街几条巷子里。”   崔荧面无表情地听着,对赵知诚的死毫不在意,反倒是那漂亮耗子引起他更多的关注。   “这么说来,倒没什么异常,所以他教人去买糖葫芦,难道是因为喜欢?”   甲四轻咳一声,“大约是喜欢吃甜的。”   崔荧闻言笑出了声,“喜欢,四五日才吃一回,跟着三皇子就这么穷酸么?”   “可能是他的习惯。”甲四猜测道,“这六年他在北境,实在是不好追查,属下费了些功夫,查了一些六年前在浩京的事。他在那梁氏糖水铺买糖葫芦,从来不亲自去,都是找小乞丐帮忙,第一次约莫是在九年前。”   甲四偷偷瞧着崔荧的神色,“就是从咱们府里重伤逃出去的那一段时日。”   “然后呢?”崔荧淡淡地问。   “再往前,属下还查到,他在别处也买过甜食,不拘是糖葫芦,一些蜜饯果子也有,不过是一两次罢了。”   “看来他还挑食,只有这梁氏糖水铺符合他胃口。”崔荧玩弄着手上的玉扳指,“你明日去那儿买些回来,我也尝尝看。”   “是。”甲四遵命,欲言又止道,“另有一则,属下觉着有些奇怪。”   崔荧的视线落在对方身上,带着询问。   甲四继续道:“他今日在索罗巷,主动找到了跟踪他的侍卫,问有没有妇人堕胎保命的药。”   崔荧神色一凛,不高兴表露无遗,冷声问:“你给了吗?”   “属下给他备的,都是他能用的药,他一直拒而不收。”甲四谨慎说道,“属下当时没有应,只说明日老地方见。”   “他这几日都不接受你的帮助,突然找到了你,应当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崔荧眼里露出凉薄的笑意,“你仔细打探清楚,不要错过了这么个好机会。”   甲四应是,乙五觑着崔荧的脸色,没敢出声询问赵知诚的事。片刻后,果然听见侯爷还在计较那个代号山茶的影卫。   “怀孕的女人。”崔荧唇齿间碾磨着这几个字,“查出来,不论是谁。”   崔荧怀疑对方是不是有什么看重的心上人,否则不可能向甲四低头,这让他莫名感到十分不舒服。可转念一想,那晚弄他的时候,那人生疏得很,不像是与人做过亲密之事。   “喜欢糖葫芦,真是好极了。”崔荧眼里盛着冷冽的笑意,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喜讯,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净。   这无趣而寡淡的人生,终于有了一点子新鲜事了。   “至于入诏狱杀赵知诚,应当不是他动的手。”甲四看了一眼乙五,“他的伤那么重,三殿下又待他一般,只怕是在臭水巷硬熬着,否则也不至于又摸出来买糖葫芦。”   “你的意思是?”崔荧皱眉,不太明白甲四的说法。   “他大概是受重伤的时候,扛不下去了就靠吃些甜食撑着。”   这是甲四根据调查的信息,按时间规律和买甜食的频率,猜测得来的结论。   “哦。”崔荧不以为意,“是他也无妨。”   “诏狱里什么情形?”崔荧问乙五,“赵知诚几时死的?”   “半个时辰前,审讯的时候突然毒发。被人喂了烈性毒药,毒发时瞬间毙命,根本连医治抢救的时间都没有。”乙五心下忐忑得很,这是他办事不力,一个犯人审了几日都没得出结果,反倒让别人拿住了侯爷的把柄。   “死了便死了吧,赵知诚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崔荧连细查的兴致都没有,他转身望着这屋内桌子上剩下的半壶女儿红,走近前轻轻拿起,拇指不断摩挲那壶身的纹路。   “可这事捅到圣人跟前,侯爷恐怕得惹一身麻烦。”乙五担忧道。   崔荧嗤笑一声,“麻烦?”   “七八日撬不开赵知诚的嘴,他活着与死了无异,不就是一个工部侍郎,诏狱里死的人还少么?我亲自剐的朝臣还少么?这几年我不杀人,倒连你们俩都忘了,我可是个疯子!是催人命的阎王啊!”   崔荧脸上露出邪魅又疯狂的笑,那玉面狐狸似的眼睛,像是粹了毒一般。   “麻烦?呵,我倒要捅出更大的麻烦,看看这朝堂之上,拿我怎么办?”崔荧嚣张又肆意,他的手指缓缓敲在女儿红的酒壶上,“喏,你们今晚就带人,去公主府放一把大火,再把曾经太傅府埋的女儿红,一点一点,全部挖出来,当着大公主的面,我要倒给她看!”   “这……”甲四犹疑,“闹这么大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当年的太傅府,早在皇嗣们出宫建府的时候,被赐封给了大公主。因而公主府,有一半是曾经的太傅府,也就是崔侯爷幼年的家。所以这崔家的后院,也就成了大公主的后花园。   今日大公主拿曾经的崔氏和相宁公来刺激侯爷,侯爷平生最恨受人威胁,所遭受的屈辱必定教人百倍奉还。不曾想,如今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出问题,呵呵。”崔荧讥讽地笑了两声,“过几日不是我阿爹的忌日么?我疯一疯能有什么关系,他们该体谅我才是。”   一个游荡人间的孤魂野鬼,还有什么可在乎的?苟延残喘地活着,不过是因为有人想要他活着罢了。   “所以一把刀啊,要疼疼才好,让他感知了这个世间的冷暖,他便通了人性,玩弄起来最有意思了。”崔荧吩咐甲四,“你备好药,尽早去见他,糖葫芦也带给他,不必多了,一串足矣。”   三皇子别院。深夜,海桐推开了李默的房门。身为影卫,已经很少惊慌了,但他面上仍然带了一丝紧张。   “木兰大出血,已经不行了,刘伴伴止不住血,你白日里说的药,能拿到吗?”海桐长得瘦小,身形像个女人,眉目也偏清秀阴柔,时常扮作女子执行任务。   有时他也会被三皇子用作泄欲工具,但也是极少的时候,自从上次遭了大罪,三皇子已经命他不许再去跟前贴身护卫。   李默这逼仄的屋子里,一股子血腥味始终散不去,他嘴里含着一颗糖葫芦,糖已经化干净了,只剩下酸甜的山楂。   他生生熬了一夜,吐了山楂核儿,堪堪起身,勉强站直了身躯,僵着脸说道:“我去看看。”   木兰的胎,堕了两天,连着喝那要命的药,一直在流血。昨日夜里总算堕下来了一块模糊不清的血肉,人一下子就昏了过去,而后便开始涌出大量的血,刘伴伴先是止血,又去找了府里。可近几日三皇子要哄未婚妻,在他眼里一个影卫罢了,纵然多睡了几次,也不会当个人来看。   还是库房的老头儿不忍心,偷拿了些保命的药,不过也不会珍贵到哪里去。珍贵的都是有名录在册的,自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更何况因着三皇子要哄未婚妻,让人满库房地找讨人欢心的物件,那郑三娘子的眼线,那个叫瑞心的侍女早就将库房的东西收拾了个遍。多一件少一件的,她心里能没个数?   三皇子就更不可能为了一个卑贱的影卫,而冒险让瑞心生出猜疑了。   李默走到木兰的住处,刘伴伴拿着旱烟杆,坐在屋檐下的石板台阶上,屋里传来木兰有气无力的呜咽声。   “上半夜还是哀嚎,这会子已经半晌才哼一声了。”刘粟抬眼看李默,脸上满是挫败绝望,“这次的药下得猛,她本就堕了一次没下去,伤了身子又遭一次罪,血崩了就救不回来了。”   “多谢刘伴伴。”李默平静地说道。   刘粟苦笑一声,“谢我作甚?丹葵还不是没救回来,唉,让他俩做个伴也好,免得黄泉路上孤单。”   李默推开门进了屋,瘦弱的女子躺在单薄的床板上,这间屋子与他那间没什么两样。四面墙冷冷清清,连个窗子都没有,灯火摇晃着,昏沉沉看不清人的模样。床褥连同那张破旧的被子,全部被血浸染了,木兰惨白着一张脸,已经有了死亡的灰败之色。   “山茶大人。”木兰睁开眼睛看着李默,勉强张开两片颤抖的嘴唇,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   李默就在床前站着,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嗯了一声。   “我好疼。”木兰伸手去扯李默的手指,“山茶大人,我要解脱了,你帮帮我可好?”   李默没有动作,他犹豫片刻,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颗新鲜的糖葫芦。他拿出一颗来,递到木兰的嘴边,轻声说道:“疼的话,吃点甜的,就不疼了。”   木兰流着泪,含住了那颗糖葫芦,感受着舌尖味蕾带来的甜,她笑了笑,说:“我觉得有点苦。”   李默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油纸包,再看看木兰,问:“你要不要再吃一颗?”   木兰摇了摇头,含糊的声音,艰难地说道:“山茶大人,要不你动手杀了我吧,我好疼啊。”   李默微微俯身,伸出手指擦去木兰脸上的泪水,声音稳定而安心:“丹葵先去了,你也别怕,若是觉得孤单了,就在原地等等我。其实我这回也不好,可能活不了多少时日,到时去陪你。”   木兰惨笑地应了,“好。”   她无力地闭上眼,半晌,又勉强撑开,糖葫芦从嘴边滑落,她的眼泪一直不停地流,不知是疼的还是怎么。   李默又喂给她一颗,她含着舔了舔,笑道:“怎么还是苦的?”   李默没说话,就用手帮她拂去眼泪。   女人又阖上了眼皮,气息微弱地喘着,这一次过了更久,她才睁开双眼,望着李默的眼神已经没了聚焦。   她慢慢地说着:“山茶大人,其实死了也好。”   “活着啊,逃不了,有主人的蛊毒控制着,还有大人您的刀清理门户。我来府里三年,是我这一生最漫长的时日啊。”   “我想小时候的桃花了,我生在一个桃花盛开的地方……”   李默沉默地看着木兰,看着她缓缓闭上了眼睛,那颗糖葫芦还是从嘴边滑落了,沾着血丝,像是呕出来的心头肉一般。   他从油纸包里再拿出一颗来,往木兰的嘴里喂,却是怎么也喂不进了。   【作者有话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 10 章 第 10 章   他喜欢的是一个男人。   这一夜,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   从大公主决定招惹崔侯爷开始,崔侯爷恶劣而疯狂的报复就回来了。崔府护卫队的人,由乙五和丙六带着,堂而皇之地翻了公主府的后院墙,连面容都不遮掩下,甚至还带了几大桶桐油助兴。   熊熊大火燃烧在东大街,公主府一片狼藉,很快惊动了皇城司。金吾卫大将军安如山,第一时间冲进公主府,将凌乱受惊的大公主从闺房里抱了出来,而后又将其送进了隔壁二皇子府。   崔荧的马车就停在公主府的大门口,亲眼看着里面人仰马翻上下惊惶,听着响在耳边的尖叫声,错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重物破碎声,他不禁露出浅浅的微笑来。   “真是一曲优美的乐章啊。”崔荧无比兴奋地感叹道。   大公主在安如山的护送下,拢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从府里出来时披头散发,她狠毒地看向崔荧,咬牙切齿道:“崔照意,你真是疯了不成?”   崔荧笑着看她,痛快地抚手拍掌,故作关心地询问:“殿下伤着了没有?”   李令淑冷哼一声,不欲再看崔荧,直觉得这人恶心至极,简直像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   反倒是她身旁的安如山,慎重地问道:“崔侯爷,此事很快便会上达天听,冲撞皇嗣,纵火行凶,草菅人命,侯爷可能担待得起?”   崔荧无所谓地合掌,挑眉示意周遭的人群,语气轻佻地说道:“安将军,我事前通知了皇城司,也让人在公主府周围戒严,保证火势绝对不蔓延出公主府一根苗头。”   “你!”李令淑听到这话,怒目瞪着崔荧,“本宫府里的人,便算不得人了么?”   “殿下请放心。”崔荧笑着安抚道,“臣只放火,不杀人,带了这么多人来,还亲自守着,就是为了不伤及无辜。”   无辜两个字,被刻意咬得很重,“待明日火灭,您府宅里的家奴仆从,必定无一人丢了性命。”   “崔照意!”李令淑气得双颊绯红,顾不得半点公主仪态,怒叫着还待说什么,安如山用力揽住她的胳膊,低声道:“殿下,先看看太医吧。”   她顿时明了,这是要在自己身上做文章。   今日火烧府宅之辱,必定让姓崔的百倍奉还!此时张狂得没个人样儿,殊不知明日,如何能走出紫宸殿?   李令淑忍下这口恶气,痛心疾首地转身离去。   只听得崔侯爷吊儿郎当地哼着小曲儿,不知是从哪家勾栏院学来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大公主的背影。   他拿起今夜未饮完的女儿红,一点一点喝了个干净,酒壶瓷片粹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男人眼尾泛红,怔怔地勾唇一笑,而后畅快地长叹一声,“从此,那个属于河阳崔氏的太傅府,便在这个世间不复存在了啊。”   伴随着这场大火,关于崔氏一族的一切,都再无任何留存于世的痕迹。唯一的遗迹,大概只有活着的崔荧一人了。   大公主离去的身影,听到此言短暂地一顿,随后又挺直了腰背,继续往二皇子府去了。   凌晨时分,东大街耀眼的火光逐渐衰落下去。臭水巷三皇子别院,黑衣影卫抱着女人的尸体走在冷寂的巷子里。   海桐追出来,低声问道:“山茶大人,你将木兰带去哪里?”   李默思索片刻,答:“春山寺那边有桃花,将木兰葬在那里,她应该会开心。”   “可……”海桐犹豫,“罢了,我随你一起。”   李默摇了摇头,看向东大街的火光,“那边出事了,主人需要人手,我一个人带她去就行。”   话音刚落,别院里传来紧急的号令声,海桐只得说一句:“好,你一切小心。”便飞快折返回去。   走出巷子口,甲四带着癸五拎着药品包袱已等了许久,见男人过来连忙近前,甲四第一眼去看影卫怀中的女人。   “侯爷让我尽快带药过来,我翻了药房所有珍药,就怕保不住她的性命,没想到竟还是迟了。”甲四遗憾道,“我在索罗巷等了大半个时辰,又来这儿蹲了两刻钟,若不是怕被发现,就差砸你们家院门了。”   “多谢。”李默淡淡地说了句,“不需要了。”然后径直往前走。   “她就是你要救的人?”甲四跟在影卫身旁,旁敲侧击地打听,“你们是同僚?她叫什么名字?”   李默没说话,平静得像是一尊雕塑。   甲四惯会察言观色,竟也瞧不出对方脸上有什么异常,又看那女子的模样,确实生得十分温婉动人。   怀孕堕胎而亡,莫非是怀的他的孩子?也是了,三十岁上下,寻常人早就娶妻生子,他们这种人暗地里生了情愫珠胎暗结也不是不可能,偏又不能正大光明地生产,只能堕胎了事。   甲四心下猜疑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若当真有这回事,侯爷恐怕得气疯了,只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人立刻抓回去关起来。   “你身上的伤很重,你这么带她去哪里?”甲四又问道,“我听闻三殿下的影卫,都是死后焚尸,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李默忽然站住了脚,目光看向甲四的脸,“算我欠你一次。”   “你不是欠我,你是欠侯爷。”甲四连忙道,“我也是听吩咐行事,侯爷看重你,自然想待你好,对你的要求无有不依的。”   “你不许再跟我,否则我就动手了。”影卫说话的声音很轻,但眼神十分坚定。   这是警告。   甲四与癸五互觑一眼,随即往后退了两步,“行,你走吧。”   影卫一言不发地带着女人的尸体走了,那漆黑的身影融入在漆黑的夜里,渐渐地与周遭的一切看起来毫无分别。夜幕之下,黑色的瓦片,黑色的墙,连路都是黑色的。每一个出走在深夜的人,都像是行走在幽暗的孤魂。   癸五望着影卫远去的方向,问甲四:“真不跟了?”   “怎么可能?”甲四瞟了癸五一眼,“小声些,跟远点,别教他发现了就是。”   两人远远缀在李默的身后,不知是对方没心思搭理,还是受了过重伤势,实在提不起从前的警惕,竟让甲四与癸五顺利地跟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将亮,李默带着木兰到了春山寺所在的半山腰。   他很快选择了一处地方,徒手挖出一个土坑,将女人的尸体放置其中,再慢慢垒起土包,亲自替木兰埋了一座坟。   “他是喜欢这个女人么?”癸五好奇地问。   甲四摇了摇头,心里也没个准儿。   只见影卫蹲在坟前,默默垂着脑袋,得有一刻钟的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姿态,一动不动。   “你还好么?”甲四等了又等,到底没忍住现身。这人身上的血腥味很重,一路走来耗费精力,那么重的伤,还抱了一具尸体,眼下已是强弩之末。   影卫对他的出现并不惊讶,他微微抬起视线,看了对方一眼,又很快垂落在地面。   甲四也蹲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影卫的侧脸,犹疑地问:“你,是哭了么?”   李默没有应答,只轻轻的一声叹息,微不可闻地落在凌晨的山林中。   他从腰间迅速抽出自己的短刃,径直向甲四攻去。近距离的杀招,极少有人能躲过影卫的刀。但凌空一声,癸五射出了袖箭,从后背插进了影卫的身体里。影卫失力,倒在地面上,土腥味和腐叶味萦绕在鼻间,他无力地阖上了双眼。   甲四摸了摸脖子,鲜血流了出来,好在伤得不深,还不至于丢了性命。   “这人真是个硬茬。”甲四问癸五,“你从哪儿拿的这东西?”   “从你药房顺手拿的,是你研制的新药?”癸五无所谓地耸肩,“绑回去么?”   甲四简单检查了一下李默的身体,发现对方的身体滚烫,还发着高烧,只觉得心累:“真会折腾,侯爷怎么看上了这么个人?”   “长得好看呗。”癸五打量着影卫的眉眼,又示意那座新坟,“挖开看看吗?”   “我方才就近看过了,锁骨有穿刺伤痕,镇北侯惯用手段,是三皇子的影卫。”甲四掏了两颗保命的药喂到李默嘴里,“要是挖了坟,他醒来不知要闹出什么,罢了,麻烦点,找乙三去查。”   “哦。”癸五伸出手指戳了戳影卫的脸,“挺软的,还以为是硬邦邦的。”   甲四皱眉挥开癸五的手,“这是侯爷的人,你别对他动手动脚。”   癸五无趣地站起身,“那这人带回去吗?若是将人带回去,只怕耽误侯爷今晚杀人放火,不带回去,荒郊野岭他活得成么?”   “这还用说。”甲四毫不犹豫地将影卫往肩上一扛,只觉得对方身体轻得过分,“再是杀人放火,也不耽误侯爷忙里偷闲,玩弄他心爱的宠物。”   二人带着影卫回崔侯府,天光大亮,崔荧不在府里,一早就被女皇召进了宫。及至入夜,才教人从宫里抬回来,被女皇赏了几板子。这纵火大烧公主府的罪行,就这么不痛不痒地揭过了。“母皇就这么疼那姓崔的!偏袒得简直没边了!”三皇子李佑慈恨得牙根直痒,“逼死三品官员,谋杀皇嗣,咱们苦心筹谋,竟只是一通板子了事,还只打了几下就没了,真是让人窝火!”   他恨不过,回头去看大公主李令淑,见对方冷着脸,便讨好道:“阿姐昨夜受惊了。”   李令淑冷笑,深呼一口气,埋怨道:“还不是为了你,若非帮你,我何苦再去招惹他?如今半个府宅都没了,连个住处都没有。”   “弟弟那处,阿姐当自个儿地方便是,作甚来老二这儿窝着?”李佑慈往门口望了一眼,他的影卫守在外面。   这是二皇子府,姐弟俩从宫里出来,各自带着怒气便没寻个妥帖地方,直奔了大公主临时安置的院子。二皇子李重华从善如流地简单招待几句,便再也没来打扰。   “昨夜匆忙,二弟离得最近,只好在此处了。”李令淑淡淡说道,“左右母皇将清漪园赏给我住,这两日收拾一下搬过去便是。”   “如此也好。”李佑慈似放下了担忧,“赵侍郎一直得阿姐欢心,阿姐也肯舍得他死。”   “一个男人罢了,有什么舍不得的?”李令淑语气毫不在意,“反倒是你,一个女人都降不住。若六弟与郑薇的婚事成了,你到时还有没有未婚妻都很难说。”   “阿芸心里有我。”李佑慈笃定道,“阿姐毋需担心,我自有办法不教那二人事成。”   李令淑轻嗤一声,又说到崔荧,“倒有一事,我试探出几分意思,或许能挖出崔照意的一丝弱点。”   “那日郑家马车风波,我便看崔照意不同寻常,原以为他看上了郑芸,不曾想……”   李令淑笑了笑,李佑慈心中一紧,“他竟敢肖想阿芸?我非杀了他不可!”   “倒也不是,他昨晚亲口承认,他喜欢的是一个男人。”李令淑引出一点线头,剩下的就由旁人去抽丝剥茧顺藤摸瓜了,反正不费她的力气,也不脏她的手。   “应当是与那日的事有关。”精致华丽的女人循循善诱。   李佑慈愣了愣,倏然想到那日马车上,除了他的未婚妻,确实还有一个男人。   他的影卫,山茶。   李佑慈顿时肃然,迅速向李令淑告辞,李令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抚着腕间的翡翠玉镯,幽幽地叹息。   没一会儿,二皇子李重华进门来,给李令淑泡了一壶常用的荷花茶,亲自斟了递给对方,“阿姐,你受累了。”   “三弟是个莽撞性子,教他去同崔侯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李重华站到李令淑身后,娴熟地帮她揉肩捏背。   “但他有镇北侯鼎力相助,若非要他的影卫出手,我也不至于替他再去招惹崔荧。”李令淑咬牙恨声,“这崔狗,真真是可恶至极!”   “倘若相宁公和五妹妹还在世,这局也就不难破了。可惜人都死了,死去的白月光只会愈发让人垂怜,谁又抵得过那道白月光的影子呢?除非……”李令淑眼里闪过狠意,“护着他的人,也不在了。”   李重华没有搭话,只说道:“崔侯的确难啃,但赵知诚就这么死了,实在是太可惜。”   李令淑揉了揉眉心,无意间泄露出一丝疲惫,“崔荧查到了他妹妹和那个孩子,他迟早得吐口。左右大明王佛堂还在修,不急。”   【作者有话说】   努力日更,俩人又要见面啦    第 11 章 第 11 章   真想破坏他,毁灭他,   崔荧多少年没被女皇责罚过,抬回来的时候,还以为受了极重的伤。余妈妈心疼坏了,招呼厨房做了不少吃食补品。甲四也顾不得绑回来的影卫,赶紧进了崔荧的主人院。   谁知,崔荧散着头发,就卧在摇椅上看闲书,一盏烛火摇摇晃晃,屋内放置了一束新的百合花,此刻开得正是鲜艳绮丽,手边有小厮剥好的核桃、栗子、杏仁等炒货零嘴。   “吃这么多上火。”甲四心下松了口气,示意小厮退下。   崔荧视线未抬,翻了一页书,佯怪道:“你管得真多。”   “来给你上药,侯爷,我看看伤。”甲四将茶几上的零嘴收了大半,崔荧只当没看见。   他搁下书,懒懒地扯了一下身上的毯子,说:“宫里看过了,哪处的伤都看过,张太医的推拿手法,实在比不得你,把我都揉疼了。”   男人眼里带着笑,摸了摸胸口,那是色令智昏遭山茶大人踢的一脚。时至今日,还没有好多少,淤青愈发显得可怖。   “圣人撸了我的官职,内阁暂时不去了,左右那几个老顽固能做主,我也能得几日好心情。”   说白了,崔侯爷入内阁,加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不过是女皇埋下的一根眼线罢了。   内阁首辅,位同宰相,但宰相好几位,那些个中书令、侍中、参知政事等,都不是省油的灯,连对上女皇都能叫板。女皇也是性儿好,容了刘唐旧臣在朝为官,这些朝中大员经二十余年潜移默化,是认女皇为刘家妇的,办起事来也是为国为民。反倒衬得崔侯爷愈发像个是非不分的奸佞,惑乱君王的妖物。   朝臣们不怨女皇篡权夺位,只恨崔侯爷作恶多端毫无人性,个个恨得牙直痒痒,逢年过节都得诅咒一二,才算过了个节庆。平日里街头巷尾,更是编了不少话本段子,拐着弯儿骂崔照意。   崔侯爷心情好不讲究,还能听了响给几个赏钱,心情不好就直接把人关大牢。   如此阴晴不定肆意妄为,偏还得了圣人的恩宠,杀人放火如同小孩子过家家,打了板子圣人还要亲自去问候?派了太医将人整个儿里里外外都伺候遍了,生怕伤了一分一毫,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也不怪皇嗣们群起愤之,朝臣们也不待见这位名义上的内阁首辅了。   这两年崔侯爷出入内阁,那些个老顽固倒愈发顺从女皇,女皇政令所出,如臂使指,未尝没有崔侯爷名声太恶的功劳。   “圣人体谅,你猜她今日问我什么?”崔荧幽幽地笑着,笑里多了一丝嘲弄,“她问我这伤,疼不疼。”   甲四暗暗叹气,只觉得每年总有一些时日,他家侯爷会真的发疯的。   “嗐,圣人高坐楼阁,想也是忘了人间冷暖了吧。”崔荧一眨不眨地睁着眼,那眼眶泛着红,不知是恨还是怒。   他深呼一口气,仰起头望着天花板,随后又扯着嘴角笑了,缓缓低下头,长发覆盖了半张面容。   崔荧低声说道:“我告诉她不疼,她就软话哄我,说我小时候最怕疼,手心摁在石子上都要哭半天,如今倒口是心非,什么都不怕了。”   “哈哈,真有意思啊,我伏身谢恩了,圣人就什么话都不说了。”崔荧用指尖抚过眼尾及至太阳穴。   晃动的烛火照映着男人俊美的面庞,一半光亮,一半幽暗,宛如炼狱爬出的厉鬼,正酝酿着摧毁整个人间。   静默片刻后,甲四劝慰道:“余妈妈煮了侯爷爱吃的饺子,有玉米馅,菌菇馅,莲藕馅,还有虾仁,肘子,蟹黄豆腐……”   “你呀。”崔荧莞尔,“不是不许我多吃么?”   他抬眼,看到了甲四脖颈上的血痕,细长一条,再深一毫,便足可致命,眼前人就不会站在此处了。   “差点儿被人抹脖子?”崔荧点了点那伤痕。   甲四嗯了声,“躲得及,不妨事。”   又见崔荧长发凌乱,他便拿起梳子上前帮侯爷整理。只听得侯爷一声轻叹,“自个儿省省吧,好歹要死在我后头。”   这话低得微不可闻,甲四手上一顿。   崔荧用手指捏了一颗杏仁放进嘴里,忽然又问:“糖葫芦买了吗?”   甲四倒忘了这事,连忙拿出打包的糖葫芦,展开在崔荧面前,晶莹的糖水有些化开了,黏乎乎的,卖相并不算好。崔荧鼻间闻到沁甜的香气,他拿起咬了一颗,很快吐了出来,皱着眉:“这好吃么?”   甲四没尝过,只得道:“属下确实在梁氏糖水铺买的。”   “行吧。”崔荧又咬了一颗,“也就一般吧,他这么喜欢?”   甲四摇了摇头,表示不知,“要不然侯爷亲自问问他?”   “问他?”崔荧愣了一下,“他,抓回来了?”   “人醒了,暂时关在禁室。”甲四解释道,“白日里带回来时,本是安置在隔壁绿华院,但这人醒了要逃,那副锁链他不知怎么知道机关,若不是他精力不济,府里又要被闹翻天。”   崔荧听着这话,已然起了身,很有兴致地往屋外走去,健步如飞竟看不出刚受了杖刑。   甲四偷觑侯爷行走的身形,暗自想侯爷这腰和臀应当无事,一边说道:“属下是担心又让人跑了,就先锁在禁室里,人是收拾干净了的,也上了药。”   “浑身都是刀口子,有些伤口还在渗血,也不知这几天是怎么熬的。”   崔荧走快了几步,倒也扯得自己的伤势疼,便不自觉慢下来,随口说道:“他骨头硬,没什么扛不住的,那天晚上都没叫出声,特别会忍。”   甲四只当没听见,伴着崔荧去禁室的路上,继续说道:“若是让他还留在臭水巷,恐怕不好,因此属下自作主张带回来,用了些珍药,好生养小半月,应当能恢复元气。”   崔荧嗯了一声,“怀孕的女人查到了吗?”   “我见过女人的尸体,是三殿下的影卫,大出血死的。”   走到禁室入口,甲四推开厚重的大铁门,里面昏暗得看不清影。丁一递过来一盏灯笼,命人将沿路的灯盏点亮,崔荧才缓步踏进门。   “人让乙三去查了,孩子不知是谁的,不过这女人应当是近几年才跟着三殿下,没在浩京城活动过。”   甲四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越往里越觉得阴冷,还有钻入鼻间的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腐败,陈旧,血腥。   “北境远,慢慢查,拿捏一个人的心,要从细微之处撬开一条缝,再硬生生往里钻。”崔荧唇边噙着玩味的笑,“钻进去了,再一点一点蚕食他的理智,占据他的精神,任何时候都不要往后退。”   最后一间,是一间审讯室。   这一间最大,顶部开了一个天窗。那是一个井,嵌着几十斤重铁钎子,寻常人连井口都爬不上,就更不可能打开那井口的窗了。月光从那一方井口洒下来,照亮了审讯室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还是一身黑衣,蜷缩在地上,被四根铁链拴着手脚,他闭着眼,脸色有些白,唇边那颗小痣,在月光下显出一种别样的漂亮来。   他明明是个阶下囚徒,明明身受禁锢,明明孱弱不堪,却不知为何在一扇朦胧的月光笼罩下,像是被镀了一层晕白的光环,宛如初临人间的谪仙。   他既脆弱又坚强,既污秽又纯洁,没有伸直的身体,却又显得那么锋利而挺拔。   崔荧隔着铁栅栏,望着奄奄一息的影卫,心里生出一刹那的异样感,摸不清道不明,转瞬即逝。   “喂过吃食了吗?”崔荧问甲四。   甲四回答道:“喂过,吐了,吃不进,我用了麻沸散给他止疼,他现在应当好受一些。”   崔荧笑了下,“他该知道疼才好。”   “你看看他,孤身一人,身受重伤,躺在敌人的地牢里,没有后援,没有逃出去的希望。”崔荧盯着影卫的身影,“也没有任何人会来拯救他,他就像被这个世间抛弃,连一丝挣扎都徒劳,多可怜啊!”   “瞧瞧,”崔荧眼眶红红的,唇边挂着魅惑的笑,“无休止的囚禁,与随时随地的折磨,仿佛断了线的风筝,飘在空中摇摇欲坠,呵呵,可真是一只可怜极了的,丧家之犬呐……”   甲四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侯爷,他的身体承受不住,需要养几日才好。”   崔荧轻笑一声,拉下了墙上的机关,只见那室内的铁链慢慢收缩进墙体,发出沉重的拖曳声,伴随着链条缩短,影卫睁开了那双眼睛,露出了惯常漆黑的瞳孔。   他没有显出一丝惊恐,仿佛一切都不能使他震惊,他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铁链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再一点一点吊起,他开始像一只真正的风筝,手与脚都毫无着力之处,在半空中飘荡着。   月光如水,加诸在他身上的痛苦,似乎都被洗涤了,他看起来更加神圣而纯洁。   真想破坏他,毁灭他,看着他失态,看着他凌乱不堪苟延残喘……崔荧心头微痒,静静地看了影卫许久,影卫却只是淡淡扫过一个眼神,随后便再也没有看过来了。   崔荧心里很不大高兴,他穿过铁栅栏,慢慢走近,伸出手,触及到了影卫的腹部,以及腹上系着的腰带。   影卫的腰束得很紧,有种不可被侵犯的禁欲感,整个人愈发瘦削,那一把腰似乎能轻易被折断。崔荧的手指玩弄着那一封腰带,打量着影卫的身体,然后缓缓用力,一点一点解开,没有任何花纹的黑色带子掉落在地上。   影卫的衣裳开始变得宽松,若隐若现地露出肌肤,崔荧手指勾着影卫的衣襟,他挑眉看着男人的脸,和那一言不发紧绷的唇。   “好孩子,又见面了啊。”崔荧的手指探进影卫的衣裳里,触及到对方的伤痕与肌肤。   影卫的腰身因挂在空中而绷得很紧,此刻忽然微微一颤,崔荧笑得更深了,他再次抬眼看对方,却倏尔一瞬,撞进了那双漆黑如星夜的眸。   崔荧在那双干净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一个沾染着欲、望与邪恶的狐狸精。   影卫的喉结滑动,发出沙哑的声音:“侯爷,卑职有一事相求。”   “请说。”崔荧的语气尤为温柔。   影卫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能不能暂时别睡我?”   【作者有话说】   周三有更新。    第 12 章 第 12 章   我想看山茶花汁水横流,   “哦?”崔荧听到这话倒惊讶了,“你在求我吗?山茶大人!”   他戏弄的意味愈发地强,手指在影卫的身上徐徐游走,时而用力,时而轻柔,一点一点侵入影卫的每一寸肌肤,每一道伤口。   铁链发出晃动的声音,影卫绷着脸,脸色泛红。伤口是疼的,被触及的身体每一处都是疼的。   但崔侯爷喜欢看山茶大人难耐的神情,他愉悦地笑道:“本来么,你不逃,我好好养着你,伤也好得快些。唉,可你不听话,偏要为难我,没办法。”   崔荧的语气十分无辜,手指捏着影卫的裤腰,似用力又不用力,那双狐狸眼玩味地盯着影卫的脸。   “看看,这血肉模糊的一个人儿,真真是教人心疼啊。”   李默张了张嘴,到底是无话可说,沦为一个禁、脔,实在不是一个体面的归宿。   但就像刘伴伴说的,他早该想到这一天,干这一行不能长一副让人生出遐想的皮囊,倘若有命活着出去,他决定将自己的脸毁了。行走于幽暗,面容实在无甚用处,反倒惹了眼下的祸端。   影卫轻轻叹了口气,“侯爷是想把卑职玩废么?”   “怎么会呢。”崔荧笑,幽幽地说道:“好孩子,我心疼你还来不及。”   嘴上这样说,但手上却牵着影卫的裤腰,再稍一用力,便能将对方的裤子扯了。崔侯爷拿捏人心的样子,如同鬼魅一般,谁妄图跟他讨价还价,都只是进入他的游戏陷阱,受他玩弄罢了。   “那,”影卫艰难地说道,“能否容些时日?”   “容你什么?”崔荧明知故问。   影卫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堪,这是他极少表露人前的情绪,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崔荧的手多用一分力,裤子在往下扯,影卫垂眸看着那一只如玉修长的手,如蛇蝎般狠辣恶毒,曾在他身上为祸作乱,让他难以承受溃不成军。   “卑职伤重,恐怕不能让侯爷尽兴。”李默低声说着,声音微不可闻。   崔荧凑近了,嘴角带着笑,耳侧靠在影卫的唇边,那一头青丝堪堪撩在影卫的脸上,“嗯?你再说一遍?”李默紧绷着唇线,不肯再开口说话,崔荧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像是闪动着光,“哎呀,竟没曾想山茶大人有这份心思,想着如何伺候好让我尽兴,我一时竟有些感动了。”   男人的手毫不留情地往下探,狠狠摸了一把,影卫发出一声闷哼,“崔侯爷……”   “真软。”崔荧将那只手递到影卫的眼前,“手感不错,闻闻,有没有什么味道?”   李默的双颊染上一片红,他避开崔荧的视线,头微微往后仰,尽力去躲避男人的接触。   男人冷眼瞧了片刻,忽然一笑:“既然你有这份伺候我的孝心,我也不好驳了你的心意,不过山茶大人应该清楚,我崔某人从不做慈善。”   “所以,山茶大人要跟我谈条件,拿什么做交换呢?”   循循善诱的语气,像是一颗邪恶的种子,随着声音钻进李默的脑子里,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了花。他明知这位恶名远播的崔侯爷不会有什么好心善行,一字一句都在谋取利益与欢心。   但他作为一个影卫,除了完成任务,保全性命为主人继续效力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他必须得博取一线生机,必须得寻找机会活下去,崔侯爷的床可不好躺,上次他未曾受伤已近崩溃,如今只剩下半条命,还能从崔侯爷的床上活着下来吗?   他非得玩死自己不可。   李默闭上了眼,毕生最艰难的时刻,不是受金吾卫追杀,也不是遭莫尔军围攻,而是前几日躺在崔侯爷的身下,伴着百合花的香气,遭受近乎令人失智的冲击。   “侯爷想说什么?”李默开口问。   崔荧笑吟吟道:“山茶花明艳美丽,让人怜惜得很。”   男人伸手抚摸李默的脸,“将山茶大人绑起来折磨至死,未免觉得可惜,你有孝心我不忍亏待你呀,要不然这样……”   他故作思量,“我现在饶过你也可以,那山茶大人后面可得心甘情愿地伺候我才行呐。”   心甘情愿四个字咬得很重,男人像是在引诱一个良家少女堕入魔窟,而付出的代价必然是难以承受。   “好。”李默声音很哑,唯有答应。   崔侯爷不善武力,这是要他顺从听话婉转承欢,否则必然是制不住自己,也无法得逞的。左不过是被睡几次,木兰、青棠、海桐被主人睡,他被崔侯爷睡,身体血肉,不过是工具罢了。他是男人,不会怀孕,也经受多年训练,扛得过去的。   他得想办法活下来,再徐徐图之。   “答应得真痛快。”崔荧脸上在笑,眼里却没有笑意,“听起来山茶大人无甚骨气,若是让你家主人知道你这副模样,不知会做如何感想?”   “卑职贱命,不足挂齿。”李默不为所动。   崔荧脸上彻底没了笑意,那双蠢蠢欲动的手也收了回去,不再触碰被吊起来的影卫。   “这世上,只有人与狗,人与鬼之分,哪有贱与贵的区别?”   影卫没有说话,崔荧瞧着他,打量着他,最后用悲悯的语气说道:“好孩子,我给你五天时间,容你将身上的血腥味收一收,若有命在,来我房里讨我开心。”   “多谢侯爷。”李默心下松了一口气。   他不在意被困在囚室,也不在意受了多少伤,着实是崔侯爷的手段太恶劣,饶是他经受过一次,也心生畏惧不敢再冒险。   崔荧见他松懈,忽然出尔反尔,恶劣地开口:“可是山茶大人,空口无凭,你身手不凡,若是在床上暗杀我,我只怕没有半分生机,所以……”   李默瞳孔微张,望着男人的脸,妖而不媚的玉面阎王,根本捉摸不透。   “主人没有下令,卑职不会执行暗杀任务。”   崔荧点点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三皇子给你下达的是什么任务呢?”   李默怔怔地看着崔荧,闭口不言。   崔荧倒也不寻根问底,“好吧,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也没什么兴趣知道。”   “我只在乎山茶大人你。”崔荧的声音如同情人耳畔低语,“我答应你的请求,但总得让我提前获取一些报酬吧?作为定金,山茶大人似乎应该拿出一些诚意来。”   李默便知崔侯爷不是个善茬,随时随刻用言语戏弄他,甚至羞辱他。   “侯爷想要什么报酬?”他嘴唇紧抿,细瞧微微颤动,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崔荧不禁愈发愉悦起来,仿佛得了胜利一般,他微微摇头,又几近蛊惑地说道:“我想看山茶花汁水横流,不知大人可否让我一观?”   李默瞳孔中满是震惊之色,双颊飞红,不知是伤重高热,还是气得或羞的。   “山茶大人?”崔荧静等他,隔着两层布料,大腿蹭到了某处。   铁链哗啦一声震动,影卫猛地咳嗽了起来,被吊着的双臂青筋暴起,链条勒得他手腕全是红色血痕。   崔荧见状,发自内心地畅快笑了,白日里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他温柔地轻抚影卫的脸,再一点一点掰开对方紧握成拳的手指,温声劝道:“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我瞧着身上还有这么多咬痕,大人那晚不也多次,难道不快乐么?”   李默深深地喘息,紧闭着双眼,睫毛微微颤动着,衣衫不整地敞着,整个人脆弱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恐教侯爷失望了。”   “为什么呢?”崔荧问。   影卫又不说话,崔荧继续:“我不碰你,你自己来,只要一次我就答应你,好不好?”   李默闭着眼,眼皮都在发颤,他深深地停顿,然后嘶哑道:“现在不行,很疼。”   “嗯?”崔荧好奇地问,“怎么会?”   影卫答:“侯爷忘了么,那晚你用了针。”   “伤着了呀,废了么?”崔荧故作惊讶,“那多可惜。”   影卫沉默,难堪让他没法再开口。   他这副身躯,已经被崔侯爷作弄得不成样子,如今还要击溃他的尊严,玩弄他的精神,碾压他的心志。阶下之囚,丧家之犬,不外如是。   他是卑贱的影卫,是苟活于世为人卖命的走狗,是被这世间抛弃的孤魂野鬼。   输了,被抓了,被囚禁了,被侮辱了,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   挣扎着,活着就行。   “好吧,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只要我高兴了,便给你一次机会,可好?”   李默没有回答,他觉得耳畔嗡鸣,整个脑袋从前到后都疼得厉害,甚至疼过了全身上下的伤口。   他的世界,只剩下了血色和疼痛,还有崔侯爷恶魔般的声音:“好孩子,你告诉我,你之前有过别的男人么?”   李默无力地回答:“没有。”   “女人呢?”   “没有。”“那是第一次吗?”   “是。”   “之前会自己弄么?”   “不会。”   “为何?”   “不喜欢。”   “那现在呢?”   “不……”   “为什么呢?”   “疼……”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疼,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被人掀开眼皮,看到了崔侯爷那张熟悉的脸,妖魅而嗜血,恶毒而癫狂。   崔侯爷捏着他的下巴,狠狠地咬住他的嘴唇,他闻到薄荷的清香,还有淡雅的檀香,以及好几种香味交杂,掩盖了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   崔侯爷爱用香料,爱饲弄花草,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子香气。这是崔侯爷的味道,强势地侵入到他的身体里。   影卫的嘴唇又被咬破了,崔荧看着眼前的男人,像是被摧残了的山茶花,鲜血的红与对方过分白皙的肤色,果然十分相配。   崔荧的心情十分愉悦,笑道:“好孩子,我答应你了,到时不要让我失望哦。”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更新。    第 13 章 第 13 章   你买那糖葫芦不好吃,给他吃得了。   崔荧走出审讯室,甲四站在铁栅栏之后,背对着里面,眼观鼻鼻观心。   甲四没有离开,也是担心崔荧出什么意外,毕竟上一次侯爷就被那影卫扒光了绑起来,这事到底很不光彩。只是崔侯爷经了这等事,似乎也没有对那影卫添多少怒气。   里头的动静,他都听得差不多了,侯爷兴冲冲地来,却当场没有动手,可见也是存了容忍之心。   皎洁的月光透过那一方井口落下来,吊在半空的影卫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孤鹰,独自在深夜里舔、舐伤口。   甲四偷偷瞥过去看了一眼,不等收回视线,便听见侯爷在身旁一声轻叹:“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会让人心里生出一些莫名的不舒服?”   “不舒服?”甲四摇头,“并未,属下只觉得他跟着三殿下,确实可惜了。”   “三殿下手里的影卫,死了一批又一批,从来不被当回事,镇北侯每五年就得训练一批新的,来补三殿下那的空缺。属下这几日跟踪他,发现即便他这样受重用的人,受了伤也不过是用着寻常的药物等死罢了。他不是跟了三殿下十几年了么,总该有些情分才对。”   “何止十几年,神武政变前,应当有二十年了。”崔荧的视线透过影卫看向远处,嘲弄地笑了下,“一把刀,在主人眼里,不过就是物件罢了。不好用了,受损了,扔了便是,何曾当个人看?”   “那侯爷为何对他会心里不舒服?”甲四询问道,“可是那伤势有碍?”   “不知道。”崔荧一只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那里陌生的情绪,“只觉得心里酸酸涨涨的,就像被一颗发芽的种子撑开了一样,说不清楚。”   “侯爷大约是喜欢他?”甲四眉眼一动,不确定地说道。   崔荧笑着摇头,望着影卫狼狈的身影,徐徐说来:“当年在掖幽庭的时候,我见过他。”   掖幽庭的往事,是一个高贵的世家公子堕入无间地狱的开始,而后的诏狱,更是崔荧永生难忘的至暗时刻。崔荧不介意提,却也很少提起这些事情。   但此刻他提起来,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没有丝毫情绪,也不知是否完全放下了。“父亲是太子殿下的老师,我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太子一倒台,我被罚入掖幽庭。我还记得有一回,被人用拇指粗的麻绳,也是这样被吊在一座废殿的房梁上,吊了大概五天五夜。起初他们想欺辱我,扒了我的衣裳,一直灌我水喝,灌了一两个时辰,想看我憋不住当众尿出来。”   “光风霁月的崔氏,向来受人敬仰,一旦失了势,总有人想踩在脚下蹂、躏。”   崔荧扯着嘴角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反而发出了一声叹息,“后来他们走了,说要给我教训,等我知错了求饶。不曾想他们却忘了我,那座废殿没有人去的,我就这样被吊了五天五夜,直到有一天夜里,有个小孩来解下了我的绳子。”   “他与我年龄相仿,蒙了面,不过我认得他的身形,经常跟在李佑慈身边。”   甲四听到此处,不由得惊讶:“便是他么?”   崔荧点了点头,“是他,在我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时候,他救了我。”   “那侯爷怎么对他……”甲四自知失言,话说了一半便住了嘴。   崔荧明白那未尽之言,“你想说我怎么对他恩将仇报,是吧?”   甲四垂眸,没有应答,崔荧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地说道:“因为也是他,捆住了我的手脚,亲自将我吊起来的。”   “所以我吊他一晚上,应当不过分吧?”崔荧看着李默惨白的脸,手腕被勒出很深的血印子,“我手脚无力,习不得武,也是那时候埋下的祸根。不过这种事情嘛,过去了就过去了,在这浩京城,谁与谁没有恩怨呢,谁又与谁没有一段过往呢?”   崔荧抬步往外走,甲四跟在后面,只觉得侯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这让他显得更加冷静,更加从容,也更加比平常像一个鲜活的人了。   “对了,你盯一下他的伤势,若是不好,就把人放下来。”走出禁室,崔荧到底吩咐了一句,“也不必真要一直吊着他,教人死了,还有什么意思呢?”   再走好长一段路,崔荧又吩咐道:“放下来之后,就把人弄到绿华院,那机关我会调一下,他不会再解开了。”   甲四应是,转身往禁室走去。   崔荧喊住他,“你,那个……”崔侯爷难得局促,见甲四不明所以,他犹豫之下,忽然恶声恶气道:“你买那糖葫芦不好吃,给他吃得了。”   甲四再次应是,没忍住偷偷笑了下,“那侯爷你回去将饺子吃了罢。”   “知道了。”崔荧不耐烦地摆摆手,“我猜他这两天,暂时不会逃脱,扔绿华院锁不锁的,也没什么两样。”   “侯爷,属下明白,您就是怜惜他。”甲四大着胆子调侃。   崔荧顿时冷脸,嗤道:“滚,还是将他锁起来。”   这样的吩咐,甲四自然是没有听的。他一回到禁室,就去将李默放了下来,再细心不过地喂了药,检查了伤势,招呼两个人大张旗鼓地抬进了绿华院。   李默昏昏沉沉的,被人塞嘴里一颗甜滋滋的糖葫芦,他舌尖舔了下,费力地睁开眼。   只见那五大三粗的甲四,伸着脖子一个劲儿往隔壁苍梧院瞧,侯爷卧房的灯还亮着。   他扯着嗓子喊道:“你们两个抬人的,轻着些,这是侯爷的人,别又把伤口弄坏了。”   崔荧卧房的灯,啪一下就熄灭了。   甲四又偷偷乐了半晌,回头去找癸五跟乙五说,乙五又寻了丁一、丙六等人小声蛐蛐。没几天护卫队的人都传开了,知道上头有心思,后面对这位山茶大人动手,得再小心谨慎不过了。   三皇子李佑慈从大公主处回府,立时传讯臭水巷,山茶没行踪,刘粟来了府里。   “他人呢,怎么不过来?”李佑慈面含怒气,思及对方是打小陪着的老太监,好歹缓和了下语气,“刘伴伴,别院的事情你该多盯着些。”   刘粟叹了口气,伤感道:“这两日丹葵死了,木兰也死了,再加上前阵子的白茸、寒英……”   “木兰?”李佑慈想起那个温婉女子,“她怎么死了?”   刘粟如实说道:“那堕胎药灌下去,药性太强,她扛不住死了。”   “哦。”李佑慈失神片刻,“想起来了,前两日听管家提过,我不是吩咐用些好药么?”   “这……”刘粟跟了李佑慈二十几年,看着对方从小长到大,自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性子,惯会做面子功夫,也不好计较用药的事情,便帮山茶辩解两句,“主子爷,木兰死得惨,临到头就想葬在外面,所以山茶将人送到春山寺那边去埋着了,这才没回来。”   李佑慈顿时皱眉,斥责道:“怎么回事?影卫死后焚尸,他难道不清楚吗?”   “而且那女人还怀了我的孩子,若是叫人查出什么来,就是一桩大把柄。”李佑慈越想越急,“现前郑国公府摇摆不定,若教阿芸知道了这事,肯定会生我的气,我还如何拿捏这桩婚事?刘伴伴,你是我身边的老人了,我把最重要的事情交给你看管,你好歹为我着想,替我省省心才是。”   刘粟垂头告罪。   李佑慈不放心地吩咐:“你带两个人,去把木兰的尸体处理了,挖出来焚尸,我要见到骨灰。”   刘粟惊讶地抬眼,随后又认命地遵从,“奴才这就去办。”   “另外,你不是说人手不够了么,通知叔父再送一批过来。”李佑慈思量道,“如今在浩京城,形势不比北境单纯,多得是用人的地方。大公主瞧着与我亲近,却不怎么贴心,老二舞文弄墨,心机最是深沉,还有老四,老六,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都得安插人。”   “不能人没了,事情就不办了。”李佑慈手指敲着桌面,“山茶养了几天伤了?通知他回府,我有事情交代他去办。”   其实他更在意的,是大公主李令淑说的话,那姓崔的,到底跟他的影卫有没有勾搭。若是有,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至于如何利用,就得再仔细筹谋一番才行。   “姓崔的那边不着急,我那阿姐挑着我与崔照意斗,未必没有自个儿的私心。”李佑慈喃喃道,“所以她的话,也只能信个一两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且看谁能笑到最后。”   刘粟有心替李默争取休养时间,便说道:“主子爷,山茶这次去崔侯府伤得极重,那崔侯的护卫队,也不是好惹的。这些时日他连床都下不了,恐怕还得大半个月,执行不了什么任务。”   “伤这么重吗?”李佑慈疑惑道,“我瞧他似乎扛得住。”   那日回府复命,李佑慈还见他守了书房一下午,后来进门来,也不见有多大事。   “奴才替他治的伤,岂能不知伤情如何?好几处外伤,都是止不住血的,还得须好药保命。”刘粟语重心长道,“别院的人渐渐少了,镇北侯送人过来也需时日,山茶能力出众,还是能堪大用的。”   这话倒是不假,也只有山茶守在李佑慈身边时,他才是最安心的。   “既然你都这般说了,那就让他好好养伤吧,待他好些了,让他尽快过来复命。”李佑慈心存疑虑,“前几日念他伤重,容他回去休息了,但上次去崔侯府的情况,我需要详细知道细节。”   毕竟是二十年的随从,又是刘伴伴求情,也该给几分面子,否则便不近人情了。   李佑慈自觉这些驭下的分寸,他是拿捏得很到位,给一颗甜枣就得赏一巴掌,于是他正色道:“不过,他违反规矩,私自将木兰外葬,此事不可不罚。待他伤好,罚三十鞭笞,以儆效尤。”   影卫的惩罚,也是很难挨过去的,刘粟暗暗叹气,应是。   外头管家拿了一封请帖进门,“殿下,定安长公主的帖子,十日后清漪园宴会,邀请您去参加。”   “清漪园?”李佑慈一听就笑了,“母皇不是赏给阿姐住了么,怎么让长公主拿来办宴会了?”   “看来,我那阿姐,也不怎么得母皇的欢心嘛。”李佑慈冷笑,吩咐刘粟,“教海桐和碧环过来,这么大的宴会,自然要唱出戏,助助兴才好。”   【作者有话说】   周五的更新要晚一点。    第 14 章 第 14 章   你可知崔侯从前,喜欢什么样的人?   定安长公主的请帖,也送到了崔侯爷的府上。崔荧性格乖张,手沾血腥,少有人情走动,但位高权重受宠于禁内,总会得几分面子情收些请帖,至于去不去全凭心情。不过定安长公主的宴请,他大多数还是会应的。   只因这定安长公主不是旁人,同他一样,深受女皇的宠信。   若他是女皇挥舞在朝堂的一把刀,那定安长公主便是女皇整顿后宫的一把尺。多少侍奉女皇的弄臣,都是定安长公主一缕东风送上去的。如今擢选男宠的控鹤监,便是经由定安长公主提议创办,甚至当年相宁公,也是定安长公主瞧出了女皇的心思,牵线搭桥送到了女皇的身边。   这世上,最能揣度女皇喜好私情奉为圭臬的,莫过于这位长公主殿下了。   她原本是刘唐一朝最受宠的公主,是先帝的亲妹妹,出生时先帝还在潜邸,因这一辈少有公主降生,皇室疼宠至极。不仅取名为宝儿,还被册封为千金公主,就这封号称谓,足可见珍视之意。   后来神武政变,刘唐皇族被打杀了一大片,包括女皇的亲儿子,一出生便被册立储君的太子殿下,更是首当其冲。但唯独这位千金公主刘宝儿,不仅没被女皇刁难打压,甚至还屡受恩赏。只因她自请入李周族谱,奉女皇为母,改姓为李宝儿。女皇可是她的亲嫂嫂,先帝是她的亲哥哥,她全然不顾,无比坚决地做出了选择。   在政治敏锐度上,她甚至比郑国公府还要审时度势。也正是因为她的叛逆之举,引发了李周立庙的肇端,让女皇顺理成章地改刘换李祭祀宗庙,尊其父为李周太祖皇帝,皇嗣们也一一改姓为李。刘唐皇族的气焰就此烟灭,旧臣们逐渐俯首,为女皇奉上忠心。   甲十三将帖子送到崔荧跟前,崔荧守着院子里的花草翻土施肥。   “什么名目?”他挽起袖子,扎了衣摆,愈发显出瘦削的身形。   甲十三回复道:“宴会设在清漪园,说是为今岁恩科的进士而请,被称作簪花宴。”   崔荧头也不回,用小铲子刨土,不屑地道:“上月恩科放榜,曲江会和杏园宴,长公主大出风头,她还嫌不够?”   “拉拢人才,也不是这般明目张胆,让士子纷纷去投她的门路,谁都知那是什么路。也不怪周显清等人闹不停,屡次谏言裁撤控鹤监,以后这朝堂干脆让弄臣当道得了。”   他清泠泠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语气,也未表露去或不去的意思。   甲十三犹豫地解释:“长公主给六品以上官员都发了请帖,尤其是几位主子那儿,瞧这架势,京中的贵人无有不请的。不光如此,金吾卫安将军,内舍人陆司记、沈昭训,并司礼监几位,都得到了长公主的邀请。”   “听送贴的随从说,长公主设宴清漪园,似乎得了圣上授意。此次恩科圣上钦点三位女进士,其中一人得一甲三名,这是古往今来第一次,免不了要大张旗鼓。”   崔荧嗤了声,“她做掮客真是做惯了,如今愈演愈烈。”   “那侯爷咱们,去或不去?”甲十三问道。   “我这刚受了庭杖,不在家养伤,怎好去得?”崔荧随意说道,“不过女进士这热闹,瞧起来应当也有意思。这簪花宴,除了长公主这般左右逢源之人,谁能做成?”   “帖子先放书房吧。”崔荧意味不明地吩咐,手上还悉心铲土除草,瞧着并不放在心上。   乙五匆匆过来,与告退的甲十三打了个照面。   “侯爷,属下在诏狱那边仔细查过,动手的应当是三殿下的影卫,一个代号碧环的,非常擅长伪装和制毒。”   崔荧看了他一眼,“听起来耳生,诏狱也能来去自如,应当是有帮手吧?”   “是,属下顺着安将军查的,当日安将军带了人进诏狱。”   崔荧点了下头,“知道了。”   金吾卫大将军安如山,如今是大公主的人,女皇或许不知道,也或许知道并不在意。但那夜火烧公主府,已经将这层关系摆在了明面上,安如山第一时间冲到公主府不算稀奇,但从闺房里把大公主抱出来,这就多了几分耐人寻味了。有心之人,自然会察觉不同寻常之处。   自从崔荧被女皇明面上调离锦衣卫,这锦衣卫指挥使一直空着,便挂在皇城司下边。而安如山兼领皇城司右都统,等同于对锦衣卫也有辖制之权,十天半月去走一趟过场,似乎也说得过去。   只是这锦衣卫说到底,还是听命于崔荧,崔府护卫队的人,有不少在其中担任职务。女皇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不过是纵容罢了。   大公主不惜动用安如山的手段,联合三皇子李佑慈,都非得将赵知诚灭口,可见这背后还有更深的秘密。   崔荧玩味地捏着手中泥土,一点点捏碎了,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沙灰。   “这年岁,终于都坐不住了,还是要李老三回来搞事情,这样浩京城不就有意思多了?”   他打量片刻,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枝叶,片刻,幽幽说了句:“找个时候,将人杀了吧。”   “杀谁?”乙五问。   崔荧只专注看着眼前植株,一双多情狐狸眼,教人觉着充满爱怜之意。   “安如山不急,先处置了那影卫,手伸得太长了。”   “是。”乙五告退。   崔荧心情不错地哼起小调,这一院的花草,数这一波开得最盛。他想,得腾个地方种山茶花才好。   隔壁绿华院,黑衣影卫走出了房门,他没有戴面巾遮脸,极少的时候,在阳光之下坦露了真实面容。   他生得比常人白很多,光看眉眼只觉得清冷,再看身形,便觉得肃杀。   今日的阳光还算不错,明媚却不刺眼,暖洋洋地洒在人身上,照得那影卫像是镀了一层金光。这是第五日了,李默站在院子里,远远地观察隔壁崔侯爷的动静。   崔侯爷每日都闲适得很,饲弄饲弄花草,或是研究香料,在院子里品茶,拉着护卫队的人下棋,嫌弃甲四丁一等人棋臭,只好自个儿钻研棋谱。前一日,他觉得府里的鸟儿叫得不好听,亲自提着剑去把那只鸟剁了。下半晌,又让甲十三从外头领了两个伶人过来唱曲儿,咿咿呀呀到入夜。结果崔侯爷搭着毯子在摇椅上睡着了。   那俩伶人不知不觉将嗓子唱哑了,连话都说不出来,李默也在隔壁听了许久未曾入眠。   瞧崔侯爷这样子,似乎就甘于宅院,做个富贵闲散人了。至于那五日之约,对方愣是半点没想起来。   “你在这儿看什么?”癸五提着食盒进来,“这是余妈妈给你做的药羹,补身子的,一天三大碗,教我务必盯着你喝了。”   李默垂眸,视线落在那食盒上,眉目未动,但眼神中却带着一丝隐约的抗拒。   余妈妈不擅长做这样的菜式,所谓药羹就是将甲四开的方子,混乱炖在一起,各种味道都有,颜色黑乎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毒物。三大碗,还不如教他直接喝三碗苦药汁,他还能吃得下去些。   但这样的话,他向来是不会说的。   他与崔侯爷做了约定,只想着早些离开此处,至于吃什么喝什么,不是他一个囚犯能做主的。   “多谢。”李默淡声道。   癸五顺着李默方才的视线,又看了过去,看到了隔壁苍梧院,他家侯爷不拘一格的模样,袖子挽起露出的手腕,脆弱得简直一折就断。   “你在看侯爷啊。”癸五好奇道,“你偷偷看侯爷做什么?莫不是想着什么时候侍寝?”   李默闻言瞳孔微张,连忙否认:“没有。”   癸五大大咧咧道:“这有什么说不得的?侯爷天人之姿,向来是浩京城许多人肖想的对象,旁人若是觊觎侯爷,只会血溅三尺,但你不一样嘛。”   李默接过癸五手中的食盒,欲往房间里走去,癸五拦住他,“你别进屋,你那屋里药味重,闻着不舒服,就在院子里喝吧,我亲眼看着。”   她将食盒提到一旁的石桌上,打开露出那一瓮砂锅,满满一锅的黑糊糊,又拿来碗亲手舀出,一边舀一边说话:“你在侯爷心里是不一样的,我偷偷听说,你们俩还是青梅竹马,此事可当真?”   李默不明所以,接过那碗黑糊糊一饮而尽,今日的味道与昨日不大一样,还是同一个方子么?   “你若是肖想侯爷,便去递个话儿就是了,左右你住在绿华院,又会功夫,半夜爬个床,难不成侯爷舍得将你踹下床?”癸五出了个馊主意,只见李默漆黑的眼珠子一转,似是听了进去般。   恰这时,甲四进院儿来,按时辰给李默诊脉,听到这番话震得太阳穴直跳。   “癸五,你说什么呢?”他打断癸五的话,“背后议论侯爷,你想领罚了不成?”   癸五撇了撇嘴角,“侯爷听见了也不会说什么,他最护短,只在外头跋扈,你休要吓唬我。”   甲四拿她没办法,只得眼神警告,“你不许再说了。”   几句话的时间,李默将剩余的两碗药羹直接干完,捂着胸口暗自呼了口气。   甲四往那砂锅里一瞧,脸顿时比砂锅还黑,不高兴道:“余妈妈不会做,便交给灶上其他人,我这传了几代人的良方,药房里价值千金的珍药,全教她糟蹋了。”   他心疼得眼里要旋出泪花,李默低头看了看碗,又看了看砂锅,那锅底还糊着一层。这价值千金的珍药,他若是浪费了,实属不该。可也确实饮不下了,犹豫一瞬,到底搁了碗,没有任何动作。   毕竟崔侯爷拿无数珍药,喂他一个毫无用处的阶下囚,想来家底深厚,浪费些许也不妨事吧。   癸五冷哼,同甲四呛声:“余妈妈说了,先拿这厮练练手,等日后厨艺大涨,再为侯爷做药羹。”   “她老人家还有这等志向?”甲四示意李默伸手,“来,我把脉再看看,待会儿替你换药。”   李默从善如流地坐在石凳上,伸出手腕让甲四诊断,片刻后,甲四道:“你的伤该卧床静养,不应随意走动牵扯伤势,否则容易留下病根儿。”   “还有,她的话你不要听,也不要放在心上。”甲四叮嘱道,“侯爷容了你时日,说到底是怜惜你,五日十五日的,又有什么不同?”   “于我是不同的。”李默道出真实想法,他对甲四熟稔些,毕竟木兰死的那夜,对方带着药赶了过来。   “你还想走?”甲四明知道答案,却还是要问,“三殿下不管你死活,你若留在臭水巷,信不信已然撑不到今日?我们这些人虽不及你的身手,这点我承认,但好歹也不是吃素的,你有几分活头,自你逃走那夜我就心里有数。”   李默不做声,低垂着眼眸,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愈发显得皮肤似玉一般。   “我听闻镇北侯训练影卫极为残忍,还会用一种蛊毒控制,你若是因此受控于三殿下,我愿尝试为你解毒。”   李默仍旧沉默,过了许久,他开口:“你可知崔侯从前,喜欢什么样的人?”   甲四愣了下,待说些什么,又听这影卫声音极轻:“我好提前做些准备。”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更新。   后面尽量把前头欠的两更补上。    第 15 章 第 15 章   卑职不知,求侯爷疼惜。   “你!”甲四恨铁不成钢,这是个听不进话的榆木脑袋,比侯爷还犟。   他缓和语气,隐晦说道:“你的身体不适合,需要再养一段时日。侯爷既然没提那晚在禁室的话,你安心待着便是,作甚要上赶着?”   李默轻哦了声,“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甲四总觉得这人理解的,和他真正想表达的,绝非同一个意思。   只见李默微微抬眸,阳光映照着他如玉的脸颊微微泛红,“崔侯爷手段残忍,我领教过的。”   “所以呢?”甲四没明白他的意思。   李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算我再欠你一次,你给我些药。”   “什么药?”甲四更糊涂了,李默道:“保命的药。”   “这不天天给你保着命的吗?”甲四疑惑地问,“咱府里的药也不便宜,跟外头一个价,也不会自个儿下崽,更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的,知道吧?再说是药三分毒,你多吃也无用,不会让你的伤势好得更快。”   “嗯。”李默不怎么强求,“那就算了。”   甲四纳闷极了,“行吧,给你也行,你说个缘由,我好跟侯爷交代。”   李默闷声不肯说,站在一旁的癸五,哎呀一声插了句:“他想今晚爬侯爷床,但又担心死在侯爷床上,所以……”   “你闭嘴吧你!”甲四回头瞪了一眼癸五,“你一天天少掺和侯爷的私事。”   癸五立时不高兴地呛道:“我说怎么了,你一天天管东管西,是嫉妒还是吃醋了?”   甲四气焰顿时萎靡,语噎片刻,“都是。”   癸五嗤了声,“神经,开服药治治自个儿脑子吧。”   甲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沉默不搭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看着李默的脸,犹豫后说道:“有一件事没教你知道,三殿下派人去月麓山,将你埋在春山寺旁边的那座坟给挖了。”   “谁挖的?”李默平静地问。   “没看到脸,不知道是谁,但可以肯定是你们臭水巷的人,尸体挖出来就地焚烧了,连骨灰都装了回去。”   “明白了。”李默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主人的命令,不可违背。”   甲四语气有些急,“我现在告知你这件事,是想让你明白,三殿下冷血无情,并非明主。”   李默点了下头,淡淡说道:“若没旁的事,我先进去了,不习惯站在太阳底下。”   甲四一时无言,怔怔地看着李默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挺拔锋利的身形跨过明暗交接的分界线,他像是一道无所不在的影子,钻进了熟悉的弱光环境里。   “你劝他作甚?”癸五问甲四。   甲四不回答,癸五又道:“不是查过了么,他九岁跟了三殿下,早就习惯了吧。”   “再说论冷血无情,何人及得上镇北侯一手训练的影卫?你这是对牛弹琴,他肯定不会听的。”癸五信誓旦旦道,“要不然打个赌,过了五日之约,他肯定会逃,咱们得守严实了。”   甲四嗤道:“谁跟你打赌?论冷血无情,何人及得上你铁石心肠?”   “说旁人呢,扯我身上作甚?又嫉妒啦?”癸五不明所以,“还是吃醋了?”   甲四提着药箱往屋里走,呵住癸五:“你住脚,他再软嫩,也是侯爷的人,我去给他换药,你在外面守着。”   “知道,侯爷喜欢他,对他新鲜着呢。”癸五听话地守在了外面。   甲四亲自帮李默清洗伤口,换了药,李默全程一声未吭,哪怕再疼,额上冒出一层汗,这个人都硬生生忍着。   这副忍到极致的模样,配上姣好的面容,难怪侯爷会喜欢。   “你烧热还未退完,只是暂时看起来好些了,实则仍然凶险。”甲四语重心长说道,“你身手好,但身体底子不好,我给你备的药,是有疗程的,至少养三个月才能有起色。”   “多谢。”李默深呼吸,说出两个字。   “谢我不必,要谢就谢侯爷,我也是听吩咐行事。侯爷默许你住在绿华院,默许你不被束缚行动自如,自然也默许你将约定延期专心养伤,你实在不必为此较真。我派人探听过,臭水巷那边安然无事,三殿下并未寻你麻烦。”   李默微微摇头,“私自将影卫外葬,应挞三十,水牢服刑三日。”   “我是执刑者,得回去自行领罚。”他语气淡然,“这五日多谢你。”   “你……”甲四早就领教过这影卫的固执和不讲道理,不曾想一出更比一出强,他忍不住问道,“你既然知道规矩,那晚为何还要违背?”   影卫沉默地垂下眼眸,没有再说话。   入夜,值夜的侍卫们守着院墙,巡逻各处,眼睁睁看着那道熟悉的黑影飞檐走壁。等人走远了,他们才小声交接一句:“是山茶大人,四哥说了,不往外逃就不用管。”   李默没有问到崔侯爷的喜好,但根据以往的经验,他偷偷薅了一串银色链条并几个物件,带着往苍梧院去。崔侯爷的卧房再熟悉不过,他照常从屋顶顺着窗户跃进去,烛火明亮,屋里没有人。   香炉里燃着熏香,换了另一种别致的味道。百合花又换了一株新的,绿植盆栽修剪过,窗旁小榻上搁着一本书。黑衣影卫凑近了一看,书名是市井常见的话本子,外头茶楼里的说书人讲烂了的,大约是赶考书生遇上美貌狐妖的故事。   “侯爷在临香榭那边的温泉池子里泡澡。”有人敲了窗,低声提醒道。   是那个胆大妄为的女护卫,癸五。   李默道了声多谢,飞快赶往临香榭。当初崔侯爷看中这块地方修府邸,便是因着此处有一眼活水温泉,虽然离皇城大内远了些,但终归是不可多得的好物,自然及时行乐最重要。   烛火隔着窗户纸映出来,看不清里面的动静,只觉得整座屋子亮堂堂。影卫靠近了,听到里面传出细微的水声。   崔侯爷果真在里面。   他一时生出些许之前从未有过的忐忑,推门的手忽然顿住,思量片刻,又想往窗子进入。那窗户纸被他轻轻戳破一个洞,就在这时,屋内传来崔荧的声音:“谁?”   李默竟不知崔侯爷不善武力之人,如何能灵敏地听出他此刻的移动与靠近?   “侯爷,是卑职。”   影卫立即排除杂念,故作从容地推开门,只见一扇屏风挡着视线,屋子里热气腾腾,他返身关好门,谨慎站在屏风之前。   “是你啊。”崔荧发出一声轻笑,“好孩子,过来让我瞧瞧。”   李默转过屏风,便看到偌大的温泉池子里,崔侯爷赤身靠坐在一侧,边上放了些鲜果,他随意捏了一颗剥了皮的葡萄吃进嘴里。这般肆意不拘,仿佛孤身一人面对的,并非是死对头的鹰犬,或武力高强的杀手,而是随意作弄的小情儿。   “侯爷,深夜搅扰了。”影卫站在一旁,规矩行礼。   崔荧挑着眼尾看他,这一身板正得像是述职,教人直想扒掉,男人手指微动,意味不明道:“深夜不搅扰,还做柳下惠不成?”   温泉热汤泡得崔荧浑身舒展肌肤泛红,俊美的脸庞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显出几分艳丽之色。   影卫垂着视线,不敢直视崔荧的脸。   这人如传闻的画中仙一般,浑身透着一股闲散烂漫,偏那双多情狐狸眼,像是挑动丝线的针尖,一寸一寸从外到里,拨开他脆弱的皮囊。   “既过来了,是想着伺候了?”崔荧调笑道。   水声划动,由远及近,影卫眼观鼻鼻观心,不知怎么心里莫名一丝慌乱。他站住了脚,有些刻意忍耐往后撤退的冲动,只见一抔水拂到他的衣摆。他不禁视线微抬,看到了崔侯爷盈盈笑着,已与他不足两尺。   “是。”他应了声。   “看不出你是个重诺之人,可惜我今日没什么兴致,不太喜欢浑身伤痕的小狗儿。”   那双作恶的手,指尖湿淋淋地触及到影卫的鞋面,影卫答道:“卑职好些了。”   “哦?”崔荧指尖顺着那鞋面,握住了影卫的一只脚踝,“山茶大人应当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   不等李默回答,崔荧看似无力的手腕,竟力大到将影卫扯倒,影卫没有反抗,顺势跌进了温泉池子里。哗啦一声,难以忽略的声音落在了地面,崔荧的眼神望过去,岸上遗落了些私密的物件。   他不禁笑出了声,“山茶大人准备充分了,怎么还穿得这么严实?”   李默从水里翻出来,从头到脚都湿遍了,水珠从他脸上滑落,他的眼睛半睁半眯,神色茫然,犹如出水芙蕖,清纯而脆弱,任人采撷又毫无防备。   崔荧伸手拍了拍影卫的脸,摩挲着对方脸颊的软肉,“好孩子,既然想来伺候了,那就自己动手吧。”   男人背靠在池边,一副好以闲暇的模样,只等着猎物自动上钩,投怀送抱。   影卫绷着脸,仿佛视死如归般,脱尽了自己的衣物,然后缓缓往前移动,溅起的水纹无声。他僵硬地撑在崔荧的面前,崔荧眼里含笑地望着他,带着诸多审视和打量。他不太受得住这样的眼神,稍一停顿,崔荧便在他的耳边唤:“好孩子,别压着我。”   影卫换了一个姿势,一点一点靠近崔荧,脸凑上去,轻轻在男人的唇上落了一个吻。   男人神色微怔,笑意愈浓,影卫再次小心去触碰那双唇,崔侯爷却偏过头,错过了这个吻。他的语气有些古怪,“山茶大人从来没伺候过人么,以色侍人如何能像一块木头?”   “侯爷想如何?”李默脸颊飞红,“卑职不知,求侯爷疼惜。”   几个字本无甚妩媚之意,却一下子撩拨在崔荧的心房,崔荧忽然伸手,扼住了影卫的颈部,影卫顺从地仰起头,露出了自己的脆弱之处。   “好孩子,今儿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崔荧视线暗指岸上,“自个儿带来的,怎么不用上?”   上一次那些东西,是崔侯爷动的手,伴随着那味药的作用,他自然无力反抗。而眼下,他神志清醒,却要用这些外物,亲手玩弄自己,来讨好眼前同为男人的崔侯爷。   他心底有些发沉,原来做男宠承欢献媚,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但他不是个矫情的人,既走了这一步就要走到底。影卫听话地去弄了,只是才一根银色链条,他便不知捆在何处,左缠右绕的不知其中妙处。半晌,他无奈地望向崔荧:“侯爷,帮帮我?”   崔荧在一旁瞧着李默的动作,一直未曾开口,只是呼吸在缓慢加重。   而那一声呼唤,那一双可怜求助的眼眸,却像是绷断了最后一根弦。男人突然红着眼,冲到影卫的面前,掰着对方的肩膀将人翻过身,再扼住对方的腰,“好孩子,你的腰窝真漂亮。”   影卫的双膝跪在池底,他不明白什么是腰窝,心里只生出了一个疑惑。   传言崔侯爷手脚无力习不得武,这才被圣人允准养了一支特殊的护卫队,可为何今日崔侯力气之足,却不似一个孱弱之人?   影卫咽下喉间闷哼,池中水声愈烈,崔侯爷才说没有兴致,转瞬间便打了脸。   【作者有话说】   已补。周一晚上还有更新。    第 16 章 第 16 章   三皇子的狗,你心疼他?   李默不是个爱出声的,这一夜只听到温泉池子的水声几起几伏,时而剧烈时而和缓,以及掩藏在水声之间压抑又难耐的呼吸。   天将亮时,崔荧披着衣袍出来,唤人准备了吃食。甲四闻讯也赶了过来,两人站在临香榭的屋檐下低声交谈。   “纵欲过度,侯爷当心身子。”甲四忧心道。????   只见崔侯爷那松散的衣襟之下,是一片片红色的抓痕,那影卫不留指甲,抓痕不破皮,只是一团红色印记,又有些像掐的。   十多日前被当街踢的那一脚,渐渐好了起来,可怖的淤青逐渐淡去,估摸着再有几日就会消散。   “送上门的猎物,岂有不收之理?”崔荧的心情很好,“他顺从起来,另有一番滋味。”   甲四只当没听见,也不知道侯爷究竟几时会腻味了,这半月有余兴致颇高,但总是没轻没重的,连带着他也提心吊胆。说只是当个玩物作弄,偏生多了几分怜惜,可若是真动了感情,也不至于总想置对方于绝境。   “你去看看他,我瞧他有些烧热。”崔荧吩咐甲四。   甲四此行目的便是如此,他点头应是,待往屋子里去,崔荧又叫住他:“呃,你昨晚给他药了吗?”   “没有。”甲四摇了摇头,“他的确找过我。”   “那是他自己偷拿的?”崔荧抚着太阳穴,幽幽叹息,“这孩子,有时真不听话,有时又过分听话。”   甲四听得疑惑,“什么药?”   “你说呢?”崔荧反问甲四。   甲四一脸茫然,“他没有去过药房,不过昨儿白日里确实跟我提过,想要些保命的药。”   “只是保命的药?”崔荧惊诧道,随后又一声冷嗤,“他拿我当什么了?”   甲四逐渐回过味来,“侯爷担心他给您下那种药?”   “不然呢?”崔荧发出一声轻叹,总觉得熬了一宿,兴奋之余脑子不大清醒了,“不然怎么会那么让人上瘾呐?”   这句话声音低得微不可闻,犹如自言自语,他摆摆手,示意甲四进去看看那人。   甲四直闭紧了耳朵,进了这临香榭的屋,入门最中央是那口常年活水的温泉,冒着热气儿烟雾缭绕。左右还有两间,一间修作了沐浴之用,另一间则是休憩之所。他径直去了右边,掀开珠帘,那一张小榻上,软绵绵地趴着那个男人。   头发湿漉漉地扎着,发丝凌乱地遮掩脸颊,身上被侯爷搭了一件黑色外衫,堪堪遮住了腰臀。这人身上的痕迹愈发重了,一处挨着一处,全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比上次更甚,全是青紫印记。   脖颈被啃得没眼看,尤其后颈,咬出了好几道血齿痕。   男人脸色绯红,额头发烫,确实又起了烧热,包扎伤口的纱布都散了去,露出血淋淋的可怖血肉。伤口泛白,被水泡得太久了,好在这人浑身上下还算清爽,比上次在侯爷卧房好上许多。   但甲四自小从医,看不得病人反复折腾,简单处置了一下,同李默说:“不能再这样了,你悠着些,求求饶,侯爷又不会真要你的命。”   李默阖着眼皮,不知听见没,没有开口回应。   崔荧也进了门,就倚在帘子外头,隔着摇摇晃晃的珠帘看。甲四干脆撩开帘子,不大客气地劝告他:“侯爷,这五日功夫又白费了,你不心疼人,好歹心疼心疼府里的药钱。”   “我不就是个药罐子,多一分少一分的,又有什么关系?”崔荧盯着榻上的男人,恶劣地嘲讽道,“他啊,三皇子的狗,你心疼他?”   嘴上说着这样恶毒的话,心里却生出淡淡的怅惘,若有若无的,扰得他心烦意乱。他眨了眨眼睛,只觉得眼里干涩,唇边不自觉露出苦涩又凶狠的笑意。   “当狗的,伤成什么样儿,给根骨头就又好起来了,不长记性的。”崔荧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直教人听得清清楚楚,“你以为他这么着急是为了什么,这么卖力又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想着付清报酬,一刀两断,早日回去罢了,回去给他的主人使唤。”   “他自己都不在乎这些,你一个仇敌对手,这么在乎做什么?”崔荧越说越气,连人都不想看了,转身就往外走,“将人看紧了,发现外逃直接锁禁室,再逃就穿他琵琶骨,打断他的腿。”   甲四长长叹了口气,回头去看榻上的男人,男人双眸半睁,似乎缓和了精神。   “你都听见了,好生养上三个月,别动歪心思。”甲四也不是上赶着劝人的,不过几面之缘,若非觉得此人可惜,他不必说这么多话。他见过的血,亲手杀过的人,并不在少数,绝非心慈手软之辈。   影卫好歹应了声,从鼻腔里发出轻轻的嗯字。   “来,我送你回去。”甲四将人裹了衣物,往背上一扛,影卫被压住伤口,也不过是皱了下眉头,不曾发出声音,更不曾让甲四察觉他的不适。   天微亮,一路上不见其他人,像是被特意吩咐过,影卫观察了周围,忽然开口:“崔侯爷肩上有旧伤疤,被人穿过琵琶骨。”   甲四顿了顿,却还是说了:“是,很早的事情。”   “他足胫也有伤痕,骨头有凹凸不平,被打断过。”影卫又说道,“他身上的伤很多。”   甲四反问李默:“山茶大人,你没听过侯爷从前的过往吗?”   “一个掖幽庭的罪奴,一个诏狱的死囚,会遭遇什么,会有什么下场,应该不难想象。人们常说侯爷能活下来,是相宁公献媚于圣人,实则不然。”甲四语气沉重地说道,“就像你,活着从镇北侯手里出来一样,侯爷经历过的,与你并无任何区别。”   “你是镇北侯献给三殿下的刀,侯爷便是他自己献给圣人的刀,你们从骨子里,说到底是同一种人。”   影卫无力地半阖着眼,只看那脚下的青石板路,平生第一次清醒地被人扛着,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道:“所以侯爷会武?”   “你怎么会这么想?”甲四好奇,影卫沉默一瞬,答道:“他制住我的时候,力气很大。”   “力气很大?”甲四不解,“你这身手还会觉得受制于人么?”   影卫深呼一口气,几个词在嘴里来回犹豫,最后只说道:“他不像一个文人。”   甲四听到这,感伤地摇了摇头,否认道:“侯爷常年浑身疼,头疼,骨头也疼,尤其那脊椎错位,导致他整个腹部都疼。太阳大了,他眼睛会疼,阴雨天,他骨头缝里像插了刀子。他无时无刻不在忍耐这些,这样一副身躯,你觉得还能习武吗?”   “山茶大人,这世上之事讲究一个两厢情愿,侯爷能制住你,不过是你不愿反抗而已。”   一连四五日,谁都知那影卫不会甘于就范,必然会有所动作。但可惜了,山茶大人有心无力,很快陷入了昏厥,昏了两日没醒,到了第四日才好些,自然没去成禁室,也没被穿琵琶骨。   乙三查回来的情报,由甲四回禀给崔荧:“那堕胎的女人是三殿下的影卫,代号木兰,原叫个桃姐,姓不好查了,据传姓吴,又说姓江。本就是个孤女,从宣州去往宿州寻亲的路上,教镇北侯收留了。”   “她在北境受训七年,表现中等,入三殿下麾下三年零四个月,二十来岁,常伴三殿下左右,怀过四次孕,应当都与三殿下有关。”   “好极了。”崔荧随意掷下手里的闲书,书桌上放置了一炉香,生出的薄烟飘渺在他眼前。   那双狐狸眼明亮得带光,如财狼虎豹搜寻到了猎物,“这么个不忠不义之徒,怎好教郑家小娘子跳入火坑?”   甲四闻弦知意,立即说道:“长公主清漪园设宴,邀请了三殿下与六殿下,还邀请了郑三娘子和郑七娘子。不光如此,二殿下,四殿下也会赴宴。”   “人都到齐了啊,那这场热闹,我总该去看看才好。”崔荧翻开定安长公主的请帖,手指点了点那帖子上的笔墨,圈出了时间,就在明日了。   “并州的漕运船,这两日也该到了?”崔荧看向甲四。   甲四点头:“已经到了,侯爷。”   “丙六一直盯着,船前日进的通济渠,昨日停在霞山码头。工部领着人在卸货,内侍省也派了人,是司礼监的汪随堂亲自去的,而后皇城司也去了,说是工部差人手,沈侍郎专门去请的。”   “皇城司?”崔荧眼珠一转,心里有了计较,“那明日大公主和安如山也会去赴宴?”   “侯爷忘了,上回圣人将清漪园赏给大公主住,这簪花宴大公主怎么会缺席?”甲四提醒道,“至于安将军,请帖是送了的,至于去不去……”   “属下听闻今儿下晌,圣人因季长怡夜入长门殿之事,训斥金吾卫玩忽职守,有意撤了安将军皇城司右都统之职,命控鹤监的王用极暂代。王用极武举人出身,才入控鹤监不到一年,据传他曾扬言明春武举会试,状元非他莫属。”   崔荧轻轻一笑,“好大的口气。”   他的视线落在了数日前摆好的棋盘上,那是一局残谱,他思量来去都没寻到解法,便只好扔在那儿不管了。眼下看着,似乎又有些技痒,忍不住想再入局一番。   只是他懒得动,余妈妈蒸了蛋羹,教小厮送过来,他连勺子都不愿动手去拿,便让小厮喂着他吃,他只管张嘴便罢。   吃了几口,觉得腹中暖洋洋的,才懒懒说道:“季长怡是控鹤监的人,那控鹤监向来能在禁内行走,如何又埋怨上金吾卫了?圣人心似海,赵知诚的死,到底动摇了安如山的根基,也不知大公主觉得值不值。”   “还是侯爷那把火烧得好。”甲四从善如流地夸赞道。   “少拍。”崔荧笑着嗔道,吩咐甲四:“让十三备好车马,明日随我赴宴。”    第 17 章 第 17 章   那模样动人极了,耳垂也软得很。   辰时末,崔侯爷懒洋洋地起了床。院子里树上又蹲了几只鸟儿,崔荧皱着眉头听它们叫,过了会儿,吩咐侍立的仆从:“将鸟儿赶走了,我这儿不许留活物。”   赖在府里许多日,崔侯爷疏懒于形,今日寻了个由头出府,简单梳洗打扮一番,便如容光焕发般,愈发风流俊逸。侍女小心为崔荧戴上佩饰,崔荧打眼一扫,瞧见那盒子里一只金色耳钉,双生花样式,颜色有些夺目。   他忽然就想到那人殷红的唇,潮、红的脸,从唇齿间泄露出的阵阵喘、息。那模样动人极了,耳垂也软得很。   崔荧手指摩挲,眼里融化一片柔软的笑意,那影卫常年不见阳光,肤色白皙,金色应当很衬。他心头一动,伸手将那枚耳钉拿在了手心。   甲四从绿华院出来,刚给李默换了药,瞧见崔荧走过来,忙行了礼:“侯爷几时出门?记得用了膳再去,免得胃疼……”   “少啰嗦。”崔荧心情还算不错,语气带了几分调侃,“你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做甚?他如何了?”   “醒着的。”甲四回应道,“还算听话,一直卧床休养,似乎没外逃的心思。”   崔荧闻言一声轻笑,“他这样的人,敏锐而审慎,很会耐着性子窥伺时机,而后再伺机行动。”   “他比大多数人都聪明,也不受情义颜面束缚,未达目的誓不罢休,所以,听话蛰伏不过是表象,他是在等待,一击即中。”崔荧那盈盈的笑意中闪过一丝冷厉,“想要折断他的脊梁,粉碎他的刀,就需要从他最赖以支撑的源头开始。一条狗没了主人,就只能四处流浪,那就太可怜了啊。”   “丧家之犬,才不会无隙可乘。”崔荧看向甲四,目光意味深长,“得让他亲眼看到,亲身经历,才能剜掉他的臣服与忠心。”   甲四应是,心里有了计较。   崔荧走进绿华院,忽然又想起:“那女人同他关系如何?”   甲四愣了一下,“哪个女人?”   崔荧不说话,只一双多情狐狸眼随意地看着他,甲四恍然大悟:“乙三专程在查,北境六年,他与木兰并无多少交集。他是执刑者,受罚处刑,清理门户,都是他来做的。”   “听起来,心很硬。”崔荧摆手示意甲四退下。   他神色散漫地走进了李默的房间,李默果真乖乖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的躺着,很是规矩的模样。   崔荧走近了,李默才轻轻动了一下黑眼珠子,那双眼眸澄澈得不像话,似乎藏不住任何心思。   “听说你想回去,还想自罚。”崔荧站在床前,负手弯腰看着李默的脸,“好孩子,别把自己玩死了,你的人和命,都是我的。”   “侯爷还不够么?”李默垂着眼睑,并不直视崔荧的视线。   崔荧摇头,“不够,怎么会够呢?”   “好孩子,你生得这般好,清润勾人,又有孝心,让我无比着迷,轻易怎么会够呢?”男人伸出手,去抚摸李默的脸,“如果我是你,肯定不会选这个时机。”   这张脸如此淡漠,又如此冷静,却让人无端生出肆虐的爱欲,他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为何么?”   影卫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情绪,自然也不会回答。   崔荧摸着影卫的耳垂,将手心的那枚金色耳钉,用力按在了李默的右耳上。鲜血和刺痛让李默忍不住看着崔侯爷的眼睛,睫毛如扇羽微微颤动。他下意识想伸手去阻止,却不知为何还是忍住了动作。   崔侯爷端详着血色与金的融合,缀在那张白皙的面容上,果然如他所想,十分相衬。   “多少人想要我的赏赐,你可不许取下来。”   崔荧安抚地拍了拍李默的脸颊,“好孩子,从今日开始,我会让你家主人身败名裂,然后一点一点失去所有倚仗,沦为人人可欺的废物。他这种人,只会无能狂怒,在旁人身上发泄不甘,恐怕不会教你好过的。”   李默没有说话,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崔荧浅浅一笑,在李默破肿的双唇上落下温柔一吻,眼眸中似有缱绻深情。   “我等你主动回来,下次伺候我的时候,记得叫出声来,我喜欢听。”   他捏了捏影卫脸颊上的软肉,指尖流连在李默的肌肤上,似乎带着浓烈的不舍之意。但很快,男人收敛了那似有若无的情意,胜券在握般扯了下嘴角,转身离开了房间。   李默又静静地在屋里躺了半晌,右耳上的刺痛隐隐传来,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早在六年前,他尚在京城时,曾听闻崔侯爷的风流名声,说府里养了十几名侍妾,个个花容月貌姿态万千。凡是入了他房里的,都会被赐一枚玉剪钉,其形为一只银色燕鸟,取剪去翅膀禁锢后宅之意,因嵌一块玉石而得名玉剪二字。   如今他也受了玉剪钉的赏赐,难不成崔侯爷拿他这个粗陋卑微的男人,也当作房里人不成?   短短半月两进崔侯府,李默都不曾见到崔侯爷姬妾成群的后宅,只见到主人院冷冷清清,连一只活鸟都要赶走。崔侯爷常与花草杂书作伴,似乎不屑声色犬马。   这般做派倒方便了他逃匿,今日崔侯爷出府赴宴,也一并带走了大半护卫。剩下的多数年轻,并非经验丰富之辈,因他与崔侯爷的特殊关系,反倒待他客气许多。偶尔耳尖时,他还听到自己被私下唤如夫人之类的玩笑话。   想来今日是崔侯府守卫薄弱之时,哪怕他重伤未愈,逃出去应当也不难。   清漪园热闹得很,午后阳光明媚,最宜寻欢作乐。簪花宴上,再不和的死对头,都会给长公主几分薄面,表面上做出大大方方的样子。   崔荧与几位皇家主子都没交情,同三皇子李佑慈更是打小看不惯。内阁自不必说,三天两头地吵,就连在紫宸殿上都闹出过难堪来。不过这次内阁,除了刚入阁的户部尚书王融,其余几个老顽固都没来,倒也清净了。   内阁一向被称作外相,而内相,就指这司礼监。除了随堂太监汪怡真,掌印,秉笔,提督三位都来了。再有便是女尚书之称的御前女官,内舍人陆婵,沈妍二人。司礼监制衡内阁,是刘唐一朝用惯了的手段,却也教内侍们逐渐形成朋党之势,而自女皇登基,大力提拔女官,从御前侍读到起草诏令,女官们一步步蚕食司礼监的权限,眼下倒有互相掣肘之意。   这两位女尚书同崔荧关系还算不错,径自坐在了一处,随意聊着话题。   陆婵亦是掖幽庭罪奴出身,当年先帝在位时,其父陆邈乃内阁辅臣,在先帝授意下写了废后诏书,遭女皇记恨报复举家覆灭。她母亲被罚入掖幽庭为奴时已怀有身孕,而后在掖幽庭生下了陆婵。陆婵受母亲悉心教养,教她读书写字,后来以美貌和文采得女皇青睐,一路走到了如今的位置。   这样的身世,说到底是与崔荧有几分同病相怜的。   “近些日子,圣人常念叨侯爷,侯爷得了空也去看看圣人罢。”陆婵向来以女皇为重,这副玲珑心肠最让女皇受用,“侯爷可不知,圣人连着许多日梦中惊醒,夜里总不得安稳。”   “太医院看过了么?”崔荧问。   “自是看过的,安神汤不知喝了多少副,不见什么效果。”陆婵忧心忡忡地道,“圣人宿不安稳,白日里也头疼,这两日想着去建国寺参佛,又觉劳师动众,一来一回好几日功夫都去了。”   崔荧闻言微微一笑,把玩着手里的玉核桃,一时并未言语。   不远处长公主拉着大公主李令淑,组织众人玩投壶双陆飞花令之类的乐子,在一众俊男靓女中左右逢源。   真是稀奇了,这一科进士竟都生了些好皮囊。   司礼监同内阁不对付,这回来的人多,那几位又同皇嗣宗亲交情匪浅,推杯换盏间,直把王尚书挤兑到冷板凳去。那王融年方不惑,性子谨慎,女眷那头自是去不得,又早听说过崔侯爷的赫赫凶名,也很不敢来搭这一摊子,只把酒盏饮了又饮。没过一会儿,有一两个进士自称学生靠了过去,三言两语免了些冷落的尴尬。   崔荧冷眼瞧着,这一园子的人情世故,真真是各唱各的戏。   金吾卫安如山没来,朝中不当值的官员来了大半,随便一位放在外头都受人追捧,可在这清漪园里,再威风凛凛也成了边角料,只能做主子们的陪衬。   “去岁万寿节,圣人不是下旨修建灵光寺,待修成之后,何愁参佛远近?”崔荧意有所指,“恒国公劳心劳力,很是费了许多功夫啊。”   “远水解不了近渴,灵光寺岂在一时半会儿,倒是大明王佛堂,工部那边敦促着即将竣工,若没出那档子事,约莫也赶在这两日成了。圣人的意思,到时亲临霞山……”   陆婵的话音戛然而止,只听得一声巨响,周遭突然骚乱起来,有人大叫一声:“爆炸了!”   清漪园收集了不少奇景异石,那爆炸声便是从假山炸出来的。好在宴席离得远些,只那曲水流觞处不足一丈之远受了些波及,众人除了少数糊了些沙土,其余倒没什么变故。“这清漪园怎么会有火药?”有人疑问出声,“前阵子大明王佛堂炸了,火药不是被严格搜查管控了吗?”   这些人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茫然四顾满心莫名,最终将目光投向了内阁,再转向了崔侯爷。那案子是崔侯爷亲自领着锦衣卫办的,羁押了工部侍郎赵知诚,结果让赵知诚死在了诏狱。   据说口供没有,罪名也没落实,皇城司封城搜查,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如今这清漪园,又发生相同的事情,这可是皇家园林,女皇的骄傲与脸面,怎么会出现如此猖狂的贼人?是想破坏簪花宴,还是别有用心?在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副算盘。   “看看有没有谁走失了,假山处有无线索或伤亡。”崔荧站起了身,一句话稳定军心。   他迅速安排了人手,将现场控制起来,“清漪园不许放一个人出去,长公主殿下,烦请你对照名单清点宾客,若有伤者以免贻误时机。”   长公主李宝儿回过神来,镇定自若地吩咐侍从做事,倒是她身旁的大公主李令淑,脸色发白神情有些异样。   “崔照意,清漪园怎么会有火药?”她咬牙切齿地质问崔荧。   崔荧盈盈笑着,毫无恼怒之色,“殿下,这个问题臣怎么回答?火药从何而来,怎么也得抓着线索,顺藤摸瓜,查出来龙去脉,自然便什么都清楚了。”   李令淑听到这话,似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恢复了平静,她探寻的目光一一扫过几人。   二皇子李重华,三皇子李佑慈,四皇子李盈简……   李盈简六年前落马摔伤了腿,行动十分不便,这会儿有侍从搀扶着,他的神情也不太好看,冲着崔荧话中带刺:“崔侯爷,这大明王佛堂炸了有一月没?怎么侯爷查案子,却连贼人一片衣角都没抓住,反倒逼死了朝廷大员?赵侍郎在工部做事勤恳,向来受母皇器重,怎么就跟那火药扯上了关系?”   “今日再出这种事情,崔侯爷办案不力,怕是要给朝廷一个交代才行。”李盈简迅速朝崔荧发难,“崔侯爷蒙蔽母皇,只手遮天,想让谁死就让谁死,这一回难不成还要故技重施?”   崔荧无奈地笑出声:“四殿下,你可多虑了。”   “臣闭门思过,还没休养好身子呢,查案子的事怎么就轮到我头上了?”崔荧俨然一副冷眼旁观模样,冷冷嗤道,“你们爱谁查谁查,要么,臣受累替四殿下递一封折子,让四殿下主办,如何?”   “崔照意,你!”被戳穿了那一份不为人知的心思,李盈简恼羞成怒,“你放肆!”   崔荧懒得搭理他,谁不知道谁呢,耍心眼子耍他头上来了,他岂会如对方的意?   “好了,劳烦崔侯主持大局。”长公主一锤定音,这等场面都是大人物,除了崔侯爷,谁能镇压得住?   这姓崔的,内阁敢横行霸道,司礼监亦退避三舍,便连女皇本人,都只能纵容对方。簪花宴出了事,还就只能由他出面,否则皇嗣宗亲个个不是好惹的,还有司礼监这帮老油条,谁肯低三下四地被查?   另外士林文人的清议,皇室的名声,除了崔侯爷谁背得动这口锅?敢在清漪园做案子,背后势力庞杂,必须得要女皇信得过的人出手,长公主心里跟明镜似的。   “等等,六弟呢?”大公主李令淑率先发现,众人纷纷环顾四周,郑三娘子也惊道:“我家七妹妹也没见着。”   “那谢进士也不在,还有恒国公,去了何处?”有人报出了异常。   “阿芸别担心。”李佑慈安抚着未婚妻,“可能在假山爆炸处,咱们过去找一找。”   他领着人往那边走,还未近前忽然一声惊叫传来,紧跟着滚出两条纠缠的人来,衣衫凌乱,浑身赤条条的。众人定睛一瞧,不是那六殿下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抱歉,久等了。本章发红包么么哒。    第 18 章 第 18 章   侯爷,如夫人又跑了!   发出惊叫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三名女进士之一。今岁恩科一甲三名,如今最惹人瞩目的寒门学子,谢昭。   她披头散发地跑出来,茫然地看着众人,随后掩面后退,长公主的侍女眼疾手快,将她搀扶住。另有几名侍从,飞快地拿出了披风等物,为六皇子李延玉遮羞。   李延玉面色潮红,紧闭双目不省人事,而他身旁的女子,虽然衣不蔽体却神志清醒,只露了半张小脸和晕染的唇脂,飞快扯着衣衫从地上爬起来,迅速寻了机会跑走。   瞧那身形步法,不似一般柔弱女子。   崔荧给身旁的乙五使了个眼神,乙五领命而去。众目睽睽之下,竟出了这等丑事,六皇子的名声可是被彻底毁了,至于那与郑国公府若即若离的关系,只怕也不能再进一步。   大公主李令淑冷冷瞧了李佑慈一眼,不禁暗骂一声龌蹉。   李佑慈倒是体贴,第一时间就挡住了郑三娘子的视线,以免被这等秽事污了双目。   “究竟是怎么回事?”长公主询问谢昭。   谢昭双颊通红,众人议论纷纷,饶是她性格坚毅,也受不住这么多打量的目光,仿佛在窥探她的内心,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抽丝剥茧刨个干净。   “我,我也不清楚。”谢昭镇定了心神,口齿清晰地说道,“七娘子邀我饮了两盏酒,我们去醉玉轩那边赏花,七娘子说这簪花宴的情趣便在于清漪园的百花齐放,许多珍稀的名品,都是外头寻不见的。”   “那七妹妹人呢?”郑芸急急问道。   六皇子出了这等事,郑三娘子很难不往坏处去想,若一个女儿家遭遇了同样的不测,那这辈子就没法活了。诋毁,议论,谩骂,脏水,足可让一个青春正盛的闺阁女子送了性命。到那时,郑国公府的颜面,自然也是保不住的。   谢昭双眼泛红,猛地摇了摇头:“三娘子,我真不知,到了醉玉轩我便觉得昏沉沉,头晕得厉害,在西边那个亭子坐了会儿,后来……”   “后来怎样?”郑芸急得快要落泪。   李佑慈连忙安慰她:“阿芸别急,七妹妹定然无事的。”   与此同时,御医匆匆赶来,二皇子李重华并司礼监的人看顾着六皇子李延玉,将昏迷不醒的少年挪去了旁边的楼阁。一帮人关切地随着去了,尤其那些个皇室宗亲,听到里面隐约传来御医的诊断。   “被人下了大量的春药,但六殿下身弱,年岁又小,受不住便昏厥了。”   这话不知被多少人听见,外头围着更多的人,一面听着谢昭的言辞,一面尖着耳朵探听六皇子的情况,个个面色各异,彼此低声交谈着。   谢昭继续说道:“后来我迷迷糊糊听到人声,醒来时就在这假山后头,自知情形不对便赶紧离开。谁知碰到一个黑衣蒙面人,一直纠缠我,还要抓我,捂着我的嘴往后拖。”   说到这,长公主往谢昭的脖颈处一看,确实有被捏掐禁锢的痕迹,证明对方所言非虚。   “再后来便是爆炸声,因离得太近,我直接昏倒在地,再醒来没多久,就发现……”谢昭难以启齿,“便是眼前这情景了。”   她内心忐忑,自知卷进这桩丑闻中,别说未来仕途如何,恐怕眼下都不能抽身而出。   会有人相信她的证词吗?倘若六殿下出了意外,会不会有人将这桩罪名扣在她的头上?   她是圣人钦点的女进士,一甲三名,多少人嫉恨她得天家青睐,想要拉她下马看她笑话。她这月余再谨慎不过,平时除了在翰林院打杂担些抄写的工作,便再无任何交际,即便如此小心翼翼,却仍然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这偌大的风波之中。   究竟是看不惯她身无依靠,人人可欺?还是憎恶她女子的身份,却以金榜高中之名打破了旧俗陈规,从此朝堂官宦之中,会有女子的身影?   她环顾四周,看了看两位同为女子的同年,二人眼中均有惊惧之色。   她们三人曾在国子监互相依靠,曾在翰林院高谈阔论,曾在寂静的深夜中酌饮,谈论彼此的治国理想。她们都知道,这是女皇在位,开天辟地头一遭,赋予女人治国者的资格。   倘若她们不能把握住机会,那么就会将这扇门彻底关闭,她们失败的骸骨会成为一座高山,挡住无数后来者前行的道路。而这条路,或许女人再走几百年,都不一定能走得通。   “去醉玉轩找郑七娘子。”长公主立即吩咐下去,“再加派人手搜寻整个清漪园。”   郑三娘子眼里含泪,随着侍从一并去了,李佑慈自然跟在未婚妻身后。但很快,乙五就回来复命,甲十三也带着人将假山四处搜寻了个遍。   “动作很干净,一早就埋伏好了的,并且对清漪园很熟悉,侯爷,这火药同大明王佛堂应是同一批。”   甲十三的话,让李令淑的脸上又生出些异样,她看了看崔荧,又看了看四皇子李盈简,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人也抓住了,还杀了一个。”乙五亦复命道。   崔荧听到这,露出冷冽的笑,“好极了,提到诏狱去,我亲自来审。”   “崔侯爷!”李盈简忽然开口,“侯爷不是不想管这案子么?”   “怎么,四殿下想接手?”崔荧似笑非笑,“我这人呐,不喜欢查案子,就喜欢审犯人。”   他优雅地拨动着手腕上挂着的翡翠念珠,“诏狱里许久没见着硬骨头了,算他这回运气好,落到崔某人手里。”   那双修长的手指,最像是执笔作赋或弹琴调香的,不曾想却沾满血腥,最会知道如何剥离一个人的皮肉,如何教人血肉模糊痛苦不堪。李盈简不禁想到过去十余年,笼罩在锦衣卫血色阴影下的浩京城。   正是眼前这个看似披着美人皮囊,实则狠辣嗜血的恶鬼,屠虐了浩京十六府,铸造了无数的冤魂与幽灵。其残忍冷酷,简直不能称之为人,仿佛一个冰冷的杀人工具。   他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心中生出许多嫌恶之感。   “案子谁来查都行,我负责审口供,四殿下若想插手此事,不若去紫宸殿请旨吧,我在诏狱恭候殿下大驾。当然——”崔荧的目光悠悠转向李令淑,“公主殿下想来看看,亦是可以的,只怕诏狱的血腥,污了殿下的衣裙,那可就不好了。”   “本宫身为皇室公主,又有何惧?”李令淑挺直了腰背,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任何时候都不肯认输。   “那自是好,殿下可得抓紧了。”   崔荧又笑意涟涟地看向长公主李宝儿,那眼神仿若邀请之意。   李宝儿连忙拒绝:“诏狱岂是什么稀罕地方?刑讯审问是侯爷的专长,我可没什么兴趣。这簪花宴是我牵的头,结果出了这等事,还不知圣人如何怪罪我,哎,可怜的小六啊!”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了李延玉所在之处,崔荧顺着视线看过去:“殿下多虑了,圣人一向疼惜你,更何况,贼人行事乖张,又并非你的缘由。若真要怪罪,岂非是我这个主审官的不是?”   “与侯爷有何相干?分明是贼人作恶多端!若依这位谢进士的证词,想来有人混入宴会中,给众人的酒水里下药。”李宝儿惆怅地叹了口气,那双美艳的双目凝结着些许愁绪,“也不知是我得罪了谁,竟惹下这样的官司。”   “我手底下这些人,真是不中用,教旁人钻了空子。我一个无知妇人,只能拜托崔侯爷你好好查查了。”长公主浅拜了一礼,崔荧连忙阻止,“殿下客气。”   “长公主行事,哪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天下人合该尊奉长公主殿下,任殿下予取予求。”崔荧莞尔,笑意浅淡,“只不过我这人身子不好,四殿下与大公主若是有心,倒可与长公主分忧。”   言下之意,竟是婉拒,李宝儿愣了一瞬,无意间扫了一眼李盈简,随后又落在李令淑的身上。   正欲开口说话,崔府护卫队的人又回来禀报:“郑七娘子寻见了,在醉玉轩的小阁楼中休憩,恒国公酒醉跌进了翠岚湖。”   “人可曾有失?”陆司记率先出声。   众人看向她,她便说道:“恒国公监修灵光寺,若是耽搁下来,便误了圣人的差事。”   陆婵便是为着圣人问的,恒国公代表着李家人,而六皇子亦是出身李家,这几番种种,瞧着似乎都是针对李家而来。她在御前侍奉多年,常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早已经对保持中立驾轻就熟。   然而她心知女皇的性子,即便再不待见李家人,也容不得欺辱到明面上来。   “只是醉酒,遭湖水呛醒了,身体倒没什么大碍。”甲十三回复道,“不过恒国公不愿让我等检查,也不知有什么暗伤。”   “那便好,想是无事吧。”陆婵心定了定,又思及正在医治的六皇子,不免觉得两眼发黑。   她与沈妍互觑一眼,彼此都心里有数,清漪园这场闹剧,多半还是为着储位之争而来。而这,也是女皇眼下最容不得的事情。人人都在搅弄风云,这浩京城的天,或许要变了。   傍晚时分,女皇圣驾亲临清漪园,及至烛火通明,六皇子才醒转过来,太医院战战兢兢的御医们总算得了解脱。李延玉随女皇回了宫,女皇让他住在从前宫中旧处调养身体,这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放人回府了。   女皇生六皇子的时候,其实不大好,险些去鬼门关走一遭。对于这个幼子,她的感情很复杂,一则是称帝后得来的皇嗣,二则也是出于争夺权势不得已而为之的牺牲品。这孩子一出生就先天不足,病怏怏地长大,女皇对他谈不上多喜欢,也谈不上多厌恶。   但幸运的是,李延玉在如此健壮的手足之间,仍然倔强地长成了,可惜才将将出宫建府,便遭遇霜刀雪剑的洗礼。年岁渐长的女皇,内心难免柔软下来,看着这个九死一生才生下来的孩子,一时多了几分心疼。   “彻查。”女皇喜怒不形于色,但语气沉沉,“崔照意,朕令你官复原职,领锦衣卫,彻查此事。”   “皇城司随你调动,便宜行事。”女皇思忖片刻,又说道,“阿婵,你也去协助崔侯。”   清漪园案闹得很大,那崔阎王又回到锦衣卫,磨刀霍霍要杀人见血,不免教浩京城人心惶惶。这惶惶的并非百姓草民,而是诸多衣冠大臣。   崔荧当天晚上便留在了清漪园,陆婵亦未回宫。大公主的府邸被烧毁,一直暂住在这个园子里。另有长公主李宝儿,作为簪花宴的东道主,自知干系匪浅,干脆也没回府。   恒国公李晖,郑七娘子郑薇,并其余几名当时并未在场的宾客,被询问过后各自归去。折腾至后半夜,众人散尽了,唯独谢昭,作为重要人证,被留了下来。   崔荧累得很,懒懒地坐在清风堂的太师椅上,撑着扶手眯着眼睛歪着脑袋,甲四被他喊了过来,这会儿替他揉着太阳穴。   大公主李令淑坐在对面,绷着一张脸,由侍女伺候着饮茶。陆婵翻着这几日采买的册子,拿笔圈了几处,在她下首坐着的,便是谢昭,也在帮着看册子。   满屋子的人,谢昭只能同陆婵说上几句,她满心敬佩陆婵这样的女官。但陆婵却告诉她,她是制举出身,同自己这般出身内宫的女官不一样,她是要踏入朝堂的人,不应着眼于御前,而是放眼于整个天下。   这也是女皇多年来鼓励女子求学,开恩科擢选女进士的重要原因。而这一政举,居然不过月余,就有人动了歪心思,也难怪女皇非要彻查不可了。   长公主李宝儿命人做了夜宵,领着人进来摆膳:“大家都吃些吧,天大的事,也不急于一时。”   她端了一碗甜羹,递到崔荧的面前,“崔侯爷,瞧着你脸色都不大好了,用了膳干脆歇歇,咱们几人这样硬熬着,也不是办法。”   李令淑瞧那崔荧的神色,不禁冷嗤道:“侯爷还要查到几时?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崔荧睁开眼,轻轻一笑,谢过长公主李宝儿,反问李令淑:“大公主,如今还睡得着么?火药炸了大明王佛堂,死了一个赵知诚,废了一个安如山,丢了皇城司的兵权,如今又炸了清漪园,你说我该查出些什么来?”   “你!”李令淑涨红了脸,将茶盏拂在地上,茶水与瓷片粹了一地,“崔照意,你真是疯了!”   整个清风堂静了一瞬,只听得李令淑歇斯底里:“你想清楚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有进进出出的侍从,崔荧半点也不遮掩,端着甜羹吃了一勺,只觉得甜得有些腻了。   离崔荧最近的长公主闻言愣了下,很快脸上又恢复一惯的微笑,似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反倒是谢昭,震惊得瞳孔放大,连手中的炭笔也差点掉落,怎么才出了事崔侯爷便知凶手,甚至直说凶手是大公主?这样的隐秘,是她一个未得官身的进士能听的吗?   她直觉得这些不该听,恨不能立马溜走,或钻入地缝里消失不见。但抬眼一看陆司记,竟也稳如泰山,查看账册的手稳稳地翻过一页,并无任何波动。   “大公主以为我在说什么?”崔荧目光直视李令淑,那满头珠翠的精致妆容下,显露出了一个野心女人的色厉内荏。   “你非要同我撕破脸皮不可?”李令淑恨声质问,咄咄逼人地盯着崔荧。   崔荧无所谓地笑了笑,将甜羹递给甲四,正说道:“这么甜的,他……”   突然,从沉沉夜幕中跑来一人,喘着粗气奔至崔荧身前跪下。   这是一个年轻的崔府护卫,他满脸张皇地道:“侯爷,府里出事了。”   “什么事?”崔荧面色未变,那护卫却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才发现堂上许多人,但话脱口而出,“山……”   临到头拐了个弯,“侯爷,如夫人又跑了!”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哒~   ps:先走一波剧情,今天也是在上班,摸鱼码字,争取更新。    第 19 章 第 19 章   放在心上的是个男人呢。   如夫人是底下人私自叫的,甲四偶尔也听两句,这是那位山茶大人的代号。   崔荧自然没有听过,面色一怔:“如夫人?”   他挑眉用眼神询问甲四,心说他怎不知自己府里纳了人?   甲四那张粗糙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细腻的难为情,低声道:“侯爷,便是默公子。”   言语之间他也极尽隐晦,堂上这么多人,侯爷也未必想要公之于众。更何况那人的身份尴尬,纵然一时得了侯爷的喜欢,可说出去到底是不好听的。万一再传进三皇子的耳朵里,甲四都不知那人该如何自处了。   侯爷本就与三皇子不对付,这不是明摆着送上门一桩大把柄么?   软肋,自然是要藏着掖着的。   崔荧明白过来轻轻地笑,眉眼弯弯的,周身戾气散尽,不知是被这个称呼讨好了还是怎的,同大公主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时也缓和了下来。   “行,你们这么叫他也行。”崔荧对李默的逃脱,似乎并不意外,照旧将方才被打断的话说完,同甲四继续:“他喜欢甜的,这甜羹他应当会吃吧?”   甲四犹豫道:“应当会。”   崔荧听罢点头,朝长公主客气请求道:“这甜羹十分不错,劳殿下赐食方,臣吃着很受用。”   李宝儿同二人离得近,早就将前两句低声交谈听了个清楚,忙说道:“侯爷既然喜欢,别说食方,做羹汤的厨子也一并送到府上,能得侯爷青睐,是他的福气。”   “那便多谢了。”崔荧半点也不否认青睐二字。   李宝儿那双美目秋波流转,盈盈笑道:“侯爷府上几时添了新人?前几日进宫给圣人请安,圣人还念叨侯爷的婚事,若有中意的,咱们也该贺一贺才是。”   话题转到此处,也是在给方才的争吵圆场,李令淑神色依旧不悦,但到底忍了下去,自顾自坐下了。   侍从小心翼翼收拾着地上的茶水瓷片,动作轻巧得几乎可以忽略隐形。   陆婵闻言也搁了笔,提到圣人她总是敏锐的,亦微笑着说道:“长公主殿下说的是,侯爷若有什么喜事,圣人很是愿意赐下些体面。”如夫人这一称谓,很能看出对方在崔侯心中的位置,若非真上了心,怎么会容忍底下人这般称呼?但凡只是些不看重的,伺候着玩的,以崔侯的冷酷性子,又怎么会弄到台面上来?   人人畏惧崔侯的血腥手段,却不得不承认,这位权倾朝野的宠臣,皮与骨实在是美丽。自然有不怕死的,妄图染指崔侯爷,而这也在浩京城掀起一阵风潮,持续数年不消。只不过崔侯爷素有风流名声,却不曾亲口承认过与谁的过往是非。   而今倒有几分默认的意思,崔荧低沉地笑:“真教几位见笑,这不,才刚跑了么。”   他揉了揉膝盖处,撑着站起身来,“夜深了,诸位也都劳心劳力,不妨各自安歇,明日再作商议。”   说完这话,他颔首行礼,不顾众人的反应,径直转身离去。跪在地上的年轻护卫脑子有些发懵,甲四按了按对方的肩膀,低声轻喝:“还不快跟上,那人的事是能嚷嚷的?你傻不傻。”   众人望着崔荧带人离去的背影,半晌,谁都没有说话。李令淑神情若有所思,李宝儿看了一眼她,又看向陆婵。   陆婵笑道:“崔侯的八卦,圣人一向爱听,回头讲与圣人知道,也是一桩趣事。”   “圣人若是知道崔侯雷厉风行,却后院失火,还不知会如何笑话他。”李宝儿掩嘴笑道,“我瞧着,崔侯这回怕是动了心,哪有人能从他手里一而再再而三地跑了?”   “且跑了不说,崔侯还这般着急,赶着紧追过去,多半呐,也的确是一桩趣事了。”李宝儿同陆婵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   谢昭见二人说起轻松的话题,心里也堪堪松了口气,附和道:“崔侯爷天人之姿,早有旷世盛名,却不曾听闻多少风流逸事。那崔府护卫队威名赫赫,这位如夫人来去自如,想是极为厉害的人物了,也不知是哪家女子……”   “女子?”李令淑嗤笑一声,“谢进士不曾听到么,崔侯身边的护卫,称呼为默公子。咱们这位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崔侯爷啊,不爱红妆女娇娥,放在心上的是个男人呢。”   谢昭微怔,她倒真没有听见,自己座位离得远些,不知那名五大三粗的侍卫同崔侯爷说了些什么。   她不着痕迹地环顾陆司记与长公主殿下,竟也没从二人脸上察觉任何惊讶之色。她一时觉得茫然,又内心惶惶不安起来,只觉得偌大的浩京城,人人都深不可测,仿佛吃人的炼狱一般,教人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你追我逃,不失为一种情趣。”李宝儿笑吟吟道,“再者说,能拿捏住崔侯,光凭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倒也是,一把刀有了感情,就锈了刃,不如从前锋利了。”李令淑冷着脸,抚着腕间的翡翠手镯,意味不明地说道,“从前小姑姑的力气都使错了方向,若早送几个男人给崔侯,只怕他早就动了心。”   “我也是为圣人解忧,不曾想对不上崔侯的胃口,这回便知道了,好歹替圣人省了件忧心事。”李宝儿仍旧满脸笑意,“陆司记,你说是不是?”   “罢了。”李令淑懒得磨嘴上功夫,径直站起身,“夜深了,困得很,不多聊了。”   不等陆婵说什么,李令淑朝李宝儿欠了欠身,风姿绰约地摸了一把发髻上的金钗,款款走进了夜色之中。   夜色正浓,有微风拂过,直教人身上凉意遍生。这一夜,多少人彻夜难眠,灯火通明的浩京城,那些达官贵人的府宅里,仿如鬼魅般,一直在窃窃私语。   李佑慈也没有睡,他熬得眼睛都红了,捏着眉心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塞了一大团湿漉漉的棉花。   簪花宴这一出戏,他原本以为尽在掌控,可那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教人心惊,尽管六皇子李延玉如约中了招,可是醉玉轩却无事发生。恒国公与郑七娘子清清白白,他不知哪里失了算,更让他放心不下的是,临走时郑芸对他的态度,似乎有些难以言喻的疏离冷淡。   谈不上有多大的不同,该说的话照常在说,该有的关心分毫不减,但郑三娘子给他的感觉,却像是藏了什么心事一样。当时他提出送阿芸与郑薇回府,却教阿芸拒绝了。   是了,若换做以前,阿芸怎么会拒绝?还有郑薇与阿芸之间的拉扯,总让李佑慈心中感到十分不妙。   他的计划只完成了三分,老六出事了,但那位女进士却不曾有事,反倒成了重要人证,握在了崔荧的手里,谁知崔荧会拿此人做什么文章?更何况,他派出去的影卫还没有回来,李佑慈在书房里等得心焦。   他麾下这些幕僚和投靠的刘唐旧臣,当着他的面吵了一两个时辰,他起初耐着性子听,后来头疼得厉害,便将那些党徒打发了,只剩下几个心腹在侧。   “还记得大明王佛堂的爆炸么,与今日如出一辙,最后赵知诚死在诏狱。听说孙耀柱招了,但一直被崔侯押着,也不知如今是死是活。诏狱的消息除了大公主能探进去一鳞半爪,咱们可是半分都掌握不到啊。”   “约莫今日这爆炸,与大公主脱不了干系,岂不知是崔侯作的乱?他今日带这么多护卫队的人,显然是早有预谋。”   “今日这事便宜了谁,首要得利的便是崔侯,官复原职不说,又揽下锦衣卫的权,还将手伸进了皇城司。咱们处心积虑拉拢大公主,朝堂上使了不少力气,罪证做得山堆海积,弹劾的奏章雪片似的飞进内阁和司礼监,又替大公主杀了赵知诚,本以为能重创崔侯,谁知才几日功夫,崔侯的权势更盛了。”   “说到底,大公主没有同咱们交底,否则今日不会这般稀里糊涂。”   幕僚的灼灼目光,望向李佑慈的脸上,拱手恳求道:“殿下,您是否再与大公主通个气?若这案子与大公主有牵扯,咱们得尽早寻求脱身之策,瞧今日圣人的态度,六殿下是其一,恐怕那女进士也占其二。女子入仕,是圣人定下的国策,圣人定然不容有失……”   李佑慈不耐烦地皱着眉,不以为意道:“不过是一个女进士罢了,选她也是严太恒的主张,正巧她非要与郑薇一处,底下那些人顺手罢了。”   “至于大公主,她才出了赵知诚这事,好险才做了了断,还惹了崔照意烧她府邸,如今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她还有胆子在清漪园闹这么大动静?”李佑慈满口嫌弃地说道,“火药一事,涉及兵权和军事机密,好不容易将那案子暂且平息了,她至于再做下今日这一出,将祸水往自己身上引吗?”   “你们用脚趾头想也该知道,旧案重提绝非是我那阿姐的心思,多半是旁人栽赃嫁祸!剩下的,除了咱们,就老二,老四,老六不成器且不提,还有一个崔照意!”   书房里沉默下来,都知三殿下心烦气躁,谁也不愿再多嘴触其霉头。   李佑慈一通邪火发作,见众人个个哑口无言,便更觉太阳穴突突地疼,戏唱得不顺不说,反倒当了旁人的靶子。他总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一切,自己成了其中棋子,被人看穿被人推着走,被人掌控着行径,这让他感到十分难受。   某一刹那,他甚至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且这种感觉愈演愈烈,尽管爆炸案直指大公主,但他却觉得自己已然深陷其中,恐怕抽身不得。   “火药……”李佑慈忽然灵光一闪,“两江转运使贺宽,他还是洛广总督,负责在东海造海船练水师。”   贺宽是二皇子李重华的生父,又是四皇子李盈简的老师。李盈简腿废之前一直跟着贺宽行走,二人亦师亦父,关系甚至比李重华还要亲近几分。李盈简定亲的皇妃,便是出自贺家。   火药一直是东海水师所需,贺宽近几年主张在海船上架大炮,每年花费之巨,占兵部预算六成,火药也是供不应求。若说旁人不好弄这等稀罕物,但对于贺总督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   及至此刻,李佑慈才陡然意识,在这浩京城发生的一切,哪怕一件小事,都牵扯着整个李周江山。   并非是他在北境打了六年仗,便在储位之争中胜券在握,北刘侯南贺公,纵然废了老四的腿,可还有一个老二啊,这才是贺宽的亲儿子!   李佑慈整个人一激灵,深吸一口冷气,目视书房里的一众心腹,只觉这些酒囊饭袋,还想着什么女进士,什么女皇定的国策,谁手里有兵权,谁身板才硬!哪还管那些笔杆子嘴刀子?   女人这种东西,不过是身下的玩物罢了,还能翻了天去?   他沉思片刻,手指敲着身旁的茶几,徐徐说道:“八月中秋,又逢万寿,贺总督惯例回京贺寿,若借火药之事,让他出不了京城,老二岂不是再无臂助?”   几个心腹面面相觑,“那眼下……”   话未说完,守在门口的刘伴伴带着青棠慌乱进门,刘粟面色惨白一片,嘴唇微微发颤:“主子爷,出大事了。”   他伏身在地,抬首望向李佑慈眼眶泛红:“碧环和海桐一直未归,奴才让天香和青棠去查,适才青棠回来说,说……”   “到底怎么了?”李佑慈那不好的预感,像一块悬空的巨石,正在逐渐落地成为现实。   青棠接着说道:“碧环死了,海桐应当是被擒了,天香抢回了碧环的尸体,但也身负重伤。我们继续追查,惊动了崔府护卫队的人,已经没了线索,目前尚不知海桐被关在何处。”   她的肩膀上也受了一刀,此刻血腥味隐隐弥漫空中,她咬着牙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好你个崔狗!”李佑慈恨得双眼通红,他的影卫被擒了,这件事迟早查到他身上来,以崔照意的性子,恐怕还要将爆炸案栽赃在他身上。   那人向来没有什么原则底线,做事疯疯癫癫,全凭个人喜好。他们之间不和已久,这么大一个破绽,姓崔的岂会轻易放过?   “蠢货!一群蠢货!”李佑慈气急败坏地摔了茶盏和花瓶摆件,又一脚踢在青棠身上,踢得人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刘粟连忙将人扶起,告饶道:“主子爷息怒,青棠也受伤了。”   “受伤,呵,怎么不死了去?”李佑慈恶毒地骂道,“一个个不中用,就这么点破事都办不好,还遭姓崔的生擒,我养你们有何用?叔父这些年送来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差劲!对上姓崔的,从来都讨不到好果子吃!”   他重重地呼吸几回,脸色涨得通红,吩咐刘粟:“海桐不能留活口!派人查出来,是关在诏狱还是哪里,必须灭口!”   青棠身上疼得厉害,眼泪溢出眼角,轻声说道:“他不会出卖主人的。”   李佑慈瞪着她,嘲讽地嗤了一声,他从来不信有谁不会出卖自己,哪怕是用蛊毒控制的影卫。他盯着刘粟,恶狠狠道:“不惜一切代价,尽快灭口。”   “是。”刘粟无奈应道,动作迟缓地俯身行礼,伴着那一头斑白的头发,愈发显得他苍老起来。   也就在这时,李佑慈想起往日山茶的好来,那个陪伴他二十年的影卫,不管多么艰巨的任务,从来没有失手的时候。哪怕是出入崔侯府,也不曾落下这么大的把柄。   “山茶呢?叫他来府里见我。”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迟到啦~正在努力写下一章,看有没有机会明天更新哟。周二肯定会有更新哒。    第 20 章 第 20 章   还是大人有心上人了?   臭水巷黑漆漆的,没有丝毫声响。这座隐秘而破败的别院,完全看不出他的主人是当朝皇嗣。   山茶推开大门,值夜的守卫看了他一眼,便放他进去了。   他问:“刘伴伴在么?”   那守卫答道:“去府里了。”   二人再无多余的话,李默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栖身之所,大概就只有这个破院子里的一间小屋子。或许他应该尽快养好伤,回到主人的身边,继续听命行事,这才是他存活于世的意义。   后院的停尸房,有一个专程用作焚尸的锅炉,此刻烟囱正冒着熊熊浓烟。   从前李默瞧见了也漠不关心,这一回不知怎么就脚尖一转,往那边去了。   站在焚尸炉前面的,也是一个受了伤的影卫。他其实很不好,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但别院的规矩,就是谁带回来的尸体,谁就要亲自焚烧,来日若出了变故,便要谁去负责。   至于死在别院的,就由刘粟负责收尸。李默想过最好的归宿,大概就是刘伴伴会给他念一段佛经,他在那颠三倒四的诵读声里睡过去,而他的肉身湮灭在焚尸炉的烈焰火舌中。   “谁走了?”李默站在天香的旁边。   天香微微颔首:“山茶大人,是碧环。”   李默回忆了下,这个叫碧环的,他见得不多,脸上有疤,应是烧伤所致,平日有些畏火。黑天白日都戴着面罩,从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吃东西要晾凉了才入口,尤其爱一些冰饮子。   手脚功夫一般,但很会藏匿,制毒手段一流,却从不肯给同僚一些便宜。若旁人拿他玩笑,他只会偷偷嘟囔几句,却不会正面反驳。   这样的人在三皇子的影卫里,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就连李默自己,这么多年走过来,都很难记得清楚,曾经亲手焚烧过多少人的尸体了。   倘若能在他驳杂的记忆里,留下一个简单的特征,大约是他偶尔关注过一眼的。碧环好几年前在一项任务中因畏火发生失误,为此曾在他这个执刑者手下受过惩罚。他亲自剥了对方的衣裳鞭挞,才看到对方浑身的烧伤瘢痕。   这么个畏火的人,最后埋葬在了焚尸炉里,想来对方肯定很不欢喜,要偷偷嘟囔很久的。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天香,血顺着手指淌下,地上凝结着鲜红色一团。   “刘伴伴不在,我帮你处理伤势。”   二人待火势燃尽,收拾了碧环的骨灰,李默就去了天香的住处。衣衫沾着血,黏在男人的伤口上,脱下来十分不易,油灯并不明亮,李默的动作很轻,眼神专注地盯着。   天香皱着眉头,冷汗一层层冒出来,耽搁久了不曾处理,再弄起来就会愈发地疼。   不过他们经常便是如此,刘伴伴对此早有经验,有时会用烈酒倒在伤口上,一来消毒,二来浸润衣物好做剥离。李默长了一张冷漠的脸,手上动作却很温柔,他从来不会像刘伴伴那样粗暴处理,哪怕自己费些功夫,也会教伤者好受一些。   李默专注清理外伤,凑得愈发近,天香便闻到对方身上的药草味,药草味夹杂着血腥味,还有一些陌生的熏香。   他微微一怔,影卫的敏锐教他明白,这段时日山茶大人身上有秘密。   熏香或许是一个女人的,也或许……   天香的思绪短暂纷飞,人在强烈的痛苦中会试图转移注意力。于是他顺着眼前男人的侧脸,看到了对方修长的下颌线,白皙的脖颈。   那脖颈处,密密麻麻布满各种印子,有些消退了有些还带着青紫色,无一例外是亲密之时的暧昧痕迹,沿着衣领一直往下。   他瞳孔微张,随后又看到那耳垂,金色的耳钉耀眼夺目,边缘挂着的一点血疤表明这是才戴上去的。   “主人宠幸了你?”天香忽然问道。   李默在给对方涂抹药物,听到这话有些莫名,随后意识到什么,很快扯了一下衣物,然于事无补。那崔侯爷真如旁人骂的那般,跟狗没什么两样,在他身上弄出许多吮痕和牙印。   遮是遮不住的,一连几日都没消完。上回还好些,只一味弄些伤口,这回不知是自己顺从的缘故,还是温泉池子助兴些,那崔狗捉着他,翻来覆去从上到下,一点一点啃了个遍。   李默绷着脸,思及此,脸上微微发烫。   他也是经了此回才明白,原来有时的瘫软无力,也并非全都是力竭的缘故。   “不是主人。”李默平静地说道。   “那是任务中出了事?”天香猜测道,毕竟以主人的性子,是不会弄出这么多痕迹的。   主人重欲,但也爱惜颜面,私底下如何都不肯抬到面上来。山茶身上这繁多紧密的痕迹,无不显示实施者强烈的占有珍爱之意,而主人不怎么爱男人,影卫之中大多是女人遭受侍寝的经历。   但除了主人,天香也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让这位强大而高冷的山茶大人雌伏,或者说,又有什么任务能难倒这位山茶大人呢?   李默嘴唇微动,仿若欲言又止,他视线专注地盯着天香的伤口,拿着纱布和绷带替对方包扎。他手法娴熟细腻,比刘伴伴包得好看许多。   “还是大人有心上人了?”   这是最坏的猜测,天香不敢往这方面去想,自打跟了三皇子,他便听说了这位山茶大人的诸多传闻。初见时觉得对方相貌不俗,后来见识其能力手段,更是心生佩服。大人的刀,是影卫的尺,不管是叛逃还是犯错,那一把刀绝不留情。   所以他想不到有一天,这位大人也会犯错,甚至动情,主人最忌讳的便是私情。   “若教主人知道的话,你恐怕难逃责罚。”天香担忧地说道,“记得紫绵在北境与人私相授受,是被主人骟了的,后来又喂了药丢进发、情的猪圈,还教他那情人看着,最后人都疯了。”   “嗯,我知道。”李默示意天香转身,替他查看后背的几处伤,“我亲手下的刀。”   “那你还怎么敢?”天香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山茶大人处理后背伤手重了些,迫得他无法继续说下去。   天香痛呼缓了许久,李默才开口回答:“没有心上人,是被强……”他顿了顿,“是交换,不然我没法活着回来。”   “交换也……”天香扭头去看李默的脸,却看到对方那双肿破的唇,脑子里仿佛有什么轰然倒塌。   在他印象中,这个男人如冰刀雪剑,刚直不屈又生人勿近,若让他在旁人身下婉转承欢,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现在,偏有人染指了他,还像小狗撒尿似的做下这么多记号。   “你如何向主人交代?”天香惆怅道,“我只当做没看见,但今日清漪园交手,主人正在气头上。”言下之意,瞒过这几日也很难,三皇子必要找他。但凡见了面,谁人看不出他经历了什么,李默选择此时回来,的确不是个好时机。   “知道,我会受宫刑吧,但应该罪不至死。”李默语气微顿,“今日你们交手的,是崔府护卫队的人?”   “是,一去就惊动了,他们真不是吃素的,砍了我这么多刀。”天香龇牙咧嘴,朝李默苦涩一笑,“若是你在就好了,说不得能把海桐带回来。”   “海桐怎么了?”   “被崔侯擒了,只怕想死也不能,不知要遭多少罪。”   天香叹了口气,身上已经开始烧热,他抹了抹自己的额头,惨笑着对李默说:“大人的糖葫芦,能送我吃一颗么?”   “没买的,明日给你带。”李默替天香穿衣裳,又去拿了烈酒来,擦拭额头腋窝腹股沟等处,天香笑称还不如让他喝了,醉个昏天黑地,倒也舒坦些。   李默自然不许,盯着天香隔半个时辰又擦拭一回,擦了两回后刘伴伴搀着青棠回来。   青棠双手按着腹部疼痛难忍,这是遭三皇子泄愤踢的。后来人散了,三皇子没让青棠走,将人压在书桌前弄了,这次行事十分粗暴,还咒骂掌掴,青棠的脸都被打肿了。若不是差点儿教人发现,青棠怕一夜都回不来。   即便回来了,人也不像个样子,脸上红彤彤的指印,身体站也站不直。   “你明日去府里,主子爷要见你。”刘粟见到李默,便对他说道。   李默点头,“知道了。”   “帮个忙,把她抱进房去。”刘粟让李默过来搭把手,“我风湿犯了,腿疼得厉害,今日又跪太久,打小留下的毛病,如今走都难走。”   李默伸手去扶青棠,青棠失力地往下坠,喉间咕噜两声,突然哇的一下佝着腰吐了。刘粟脸色一变,李默紧紧拽着人,吐了好一阵,青棠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望着眼前的李默,又看了看刘伴伴。   “怎么办,我好像也怀孕了。”她那指节分明的手指,用力地扒着李默的小臂,发白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要不然……”   女人瘦小的脸庞,瞬间流满泪水,声音带着哭腔,“山茶大人你杀了我吧,我宁愿死在你的刀下。”   “别怕。”李默揽过对方的腰,一把将人抱起,快步往房里走去,“让刘伴伴给你看看。”   刘粟紧随其后,进到门内烛火照亮,他突然看到男人后颈上的暧昧咬痕,震惊道:“你这几日都去了哪里,我替你在主子爷跟前隐瞒,已是天大的罪过了,你这,这都是些什么?”   李默一放下青棠,就被刘粟扯着衣襟质问,小老头儿浑浊的眼里含着泪花,瞅见李默那被咬破的嘴巴整个人呆住。   衣襟之下是更多的痕迹,他再看那枚意味颇浓的金色耳钉,更觉得刺眼极了。   “先看看青棠。”李默平静地整理衣衫。   刘粟暂时止住,同李默一起安抚了青棠,给她处理伤口喂了安神药休息。待青棠平稳睡去,他便坐在床边重重地叹息:“确实怀孕了,还得堕,伤得很啊。”   李默眼睛一眨不眨,静静地看着青棠睡不安稳的脸,想起了前些日子的木兰,也是这样蜷缩在床上,求他杀了自己。   “你呢,怎么办?”刘粟语重心长地问,“主子爷视影卫为私有物,女人不必说,男人也不例外,他最忌讳这些,你明日顶着这一身如何去见他?”   李默没有说话,刘粟再问:“你是与人偷情了么?”   “不是,那日外葬木兰,我遭崔府的人擒住,今日才逃回来。”李默心底生出一丝难堪,“都是崔侯留下的。”   “料想也不是你违了规矩。”刘粟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骂道,“这姓崔的,他可真会作践人!来,我看看你的伤,这次只怕伤得更重。”   李默摇了摇头,“这次没有新伤。”   他外逃的时候,那些个留守的护卫队,虽然出手阻拦了,却不敢下重手,他轻而易举就离开了崔侯府。更因这些时日在甲四和余妈妈的调养下,之前受的伤也好得快些。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崔侯的用意,故意露出破绽让他回来,此举定然别有用心。但他也想不通对方还能有什么目的,除了这副身体,已被那人予取予求过,崔侯还能图他什么?   “莫非他是故意放你逃走?”刘粟惊疑道。   “他与主子爷敌对多年,早就了解主子爷的脾性,知道放你回来主子爷见了必要生气,再加上今日清漪园的事……”刘粟浑浊的眼珠儿转动,不断分析道,“你是主子爷身边待得最久的影卫,他此举便是在拿你挑衅,杀人诛心哪,都知影卫是三殿下的底牌,你乃影卫之首却遭此玩弄,岂不是将主子爷的脸皮扯在地上踩?嘲讽主子爷无能至极么?”   李默神色微怔,没有说话。   “清漪园事败,府里已经焦头烂额,你与他行此亵事,主子爷震怒之下,未尝不会拿你开刀,在你身上泄愤。他将你放回来,就是要让主子爷亲手折磨你,甚至取你性命。”刘粟眼里已露悲伤之色,“山茶,你一向尽忠职守,若遭此下场,岂不也是在诛你的心?”   “他的目的,无非是要离间你们主仆感情,更意在断我主臂膀,好狠毒的崔照意!”   李默闻言,闭了闭眼,随后淡淡说道:“主人的命令,不可违背。”   【作者有话说】   爱是凡人的救赎,   小山茶所有受过的伤,他老攻都会帮他找回来。   ps:周四更啦,当天会有粗长掉落,两人也会在周四再次见面哒。pps:小声说下,要V了,V文不坑,我要尽量保证更新频率。感谢诸位。    第 21 章 第 21 章   侯爷您彻夜奔走,不就是疼惜他么   如果要赴一场必死的结局,李默希望不会是在今日。好歹他答应了天香,要送他一颗糖葫芦的。   凌晨下起暴雨,风雨呼号,门板被吹得砰砰作响,难怪刘伴伴说风湿犯了走不得路。雨很大,瓦片都要敲碎了一般,到天色大亮才淅淅沥沥起来。   李默在自个儿那间小屋子躺了两个时辰,起身时只觉得浑身酸痛,暗道莫不是在崔侯府睡了将近十日的绫罗绸缎,竟受不得粗布硬床的苦了。   他换上惯常装束,犹豫片刻将右耳的金色耳钉取下,随手扔在了床底,然后戴上面罩,撑了一把伞出门。   刘粟屋里的烛火亮起,他站在窗后看那人,瘦削的身形,挺拔的身姿,在昏暗的雨帘里形影独只。如此厉害的人物,怎么就作下了那事,教姓崔的给玷污了。   三皇子李佑慈在府里用过早膳,打发人去给大公主递信儿,大公主推脱不见,李佑慈又发了一通火,将屋子里的东西砸了个遍。瑞心在院子里远远瞧了两眼,同三皇子的近随闲聊几句,寻了个借口出府去了。   李默到这会儿雨没下了,地上湿漉漉的,他在门口碰到没带伞的瑞心,顺手将自己的伞递给对方:“天色易变,娘子拿着防雨。”   瑞心一怔,莞尔道:“大人心善,多谢了。”   李默不发一言,去了正院。李佑慈刚洗了个热水澡,找了府医来推拿过穴,疏通郁结之气,只怕要费一两个时辰的功夫。李默安静守在房外,盯着灰蒙蒙的云层看。   李佑慈并不知影卫的到来,这一夜过去,他嘴上长个疮,吃饭都不利索,眼下发青,头还是疼的。满脑子纷繁的思绪,一味思来想去,愈发心烦气躁,哪哪都不舒服。   若教人知道六皇子与郑七娘子的事是他做下,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就毁了。名声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紧要的,阿芸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她一向刚正,连对上崔侯爷都敢直言,差点儿惹得血溅当场,莫再说知道清漪园丑事的背后始作俑者是他,指不定立马会上演一出割袍断义。   若失了郑芸的心,郑国公府就更不好笼络了,这十几年花费的心思和力气,岂不都白费了去?   李佑慈闭着眼躺在卧榻上,只觉得心口愈发闷痛,海桐落在崔照意手里,抵得过崔照意的手段吗?   那人不光有折磨人的手段,还有攻人心扉的计策,若不然大公主怎么非要将赵知诚灭口不可?即便海桐牙口紧,难道姓崔的不会凭海桐是他的人就伪造证据么?这种事,他又不是没做过,不光做了,还理直气壮地承认了。   最后怎么着,紫宸殿那位还不是轻拿轻放?说到底,姓崔的就是仗着有圣上的恩宠。若没有,便什么都不是了,可偏偏这份恩宠,像是中了蛊一般,从来都不会消散。   这样的信任与偏袒,真真是教人嫉恨得牙痒。   刀悬在脖子上,他该如何反击?为今之计,只能从火药入手,将罪魁祸首一并按在大公主头上了。想必大公主也正有此意,利用海桐从爆炸案脱身,否则怎会拒而不见?   一脉同胞的亲姐弟,也不过如此。   李佑慈冷笑一声,睁开眼,看到了候立在门外的山茶。他将人唤了进来,温声问:“几时过来的?身上的伤养得如何?”   “谢主人关心,属下好些了。”李默跪地行礼。   李佑慈叫了起,态度愈发温和:“你跟我这般久,实不必这些,本该让你多休养些时日,但如今别院的人少了,便只好叫你过来了。”   他示意府医停了动作,从榻上起身,拢了衣裳走到李默跟前,这影卫长得比他还高几分,他淡淡打量对方的眉眼,想起大公主那日说的话来。   他这位阿姐熟谙人心,对人与事颇有一些独到的敏感,她说试探出崔照意的一丝弱点,说崔照意喜欢一个男人,还说与当日郑家马车风波有关。   几番想来,若阿姐说的是真,这男人莫非就是他的影卫?   阿芸曾赞山茶长了一副好颜色,勾住几个好男风的,迷了崔照意那浪荡子的眼,也未尝可知啊。   李佑慈思量片刻,随后露出和善的笑来,他拍了拍李默的肩膀,似是而非地问道:“好些日子不见你,山茶,你可有什么事情隐瞒了我?”   影卫闻言,笔直的身躯再次跪了下去,那脊背缓缓弯下,垂首道:“请主人责罚。”   “哦?”李佑慈没想到竟真有事,眼里闪过一丝阴狠,“说来听听,你是我身边的老人了,一两件不要紧的,犯不着责罚你。”   李默低着头,没有说话,他不知从何说起,更觉得难以启齿。   短暂沉默中,李佑慈心里那一点子耐性,逐渐消耗殆尽,在李默看不到的地方,露出狰狞的狠意来。但很快他又收敛下去,二十年的相伴,说出去都是有情义在的,老人嘛,总要给些特殊的态度,否则如何让人死心塌地地卖命?   更何况,山茶好用,与外头那些影卫,到底是不同的。   “是上次入崔侯府的事?”李佑慈循序善诱,“那是我思量不周了,你一人入崔侯老巢,护卫队人多势众,你岂不是白白受伤?不过上次的事,顾念你当时伤重,倒没有听你细说,今日便说来我听听罢。”   “是。”李默便将如何入崔侯府,如何下药,如何被发现,又如何逃匿被捉说了清楚。   李佑慈耐着性子听完,脸上已没了和煦的笑模样,冷冷地问道:“这么说来,你已被崔侯擒住,有那味禁锢的烈药在,又如何逃出来了?”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崔侯能让你一个重伤之人逃走?   那人的谨慎与周全,那人的心机之深沉,他在这十多年里早就领教过。但凡被那姓崔的撕开一道口子,他就像一条疯了的恶犬,只会死死咬住不放,并趁机咬出更大的伤口,将你吞拆入腹。   这样的恶人,是不能让他得到一丝一毫的机会的。反之他崔照意,也不会给任何人一丝一毫的机会,否则尸山血海蹚来,早就死了千百遍了。   所以,他怎么可能将自己的影卫放出来?难不成真是山茶能力出众,重伤之下几十上百个护卫队的人都拦不住?   李佑慈心里打了问号,自然也有了计较,他伸手缓缓抚摸山茶的头顶,不等山茶开口回答,突然凶狠地一用力,一把扯住男人的头发,令他不得不仰头看着自己。   “山茶,你跟了我二十年,打小就跟着我,我与崔照意之间的恩怨,你最清楚不过。”李佑慈死死盯着李默的眼睛,“你知道我最恨什么样的人,山茶啊,念着我与你这么多年,我可是从未赐你蛊毒,你莫非要背叛我?”   “属下从未有此心。”李默立即道。“呵,没有此心?”李佑慈嗤笑,“没有此心,你与崔照意勾搭成奸?”   “不是,属下不敢。”李默艰难地解释,那双眼一如既往澄澈,“是崔侯以强、暴侮辱属下,那夜属下从库房拿了两种药,一种是春药,崔侯中了招,也逼属下吸食了许多。”   “所以你们睡了?”李佑慈笑得嘲讽,“一个卑贱的影卫也看得上,哈哈,崔荧此人果然是个贱胚子!”   李默闭了闭眼,继续说道:“属下能逃出来,便是趁崔侯松懈之时,反将他绑了,崔府护卫队的人大半关心崔侯,于是给了属下逃出的机会。”   “属下绝没有与崔侯勾搭成奸,更不可能背叛主人。”李默忍着头皮传来的疼痛,那仰起的雪白脖颈一览无余。   李佑慈看得愈发刺眼,胸中怒火直冲,他松开李默的头发,冰冷的手指从那颈侧滑落,至锁骨处揪住影卫的衣襟狠狠扯开,那敞开的胸膛与锁骨上,除了被包扎的伤口,更多是艳丽的吮痕。   “是吗?”李佑慈咬牙怒问,“那你告诉我,你半月前入崔侯府被他强、暴,什么样的印子,还能留到今日?”   李默跪在地上,不敢反抗一点,甚至连去拉扯一下衣衫都没有,他呆呆地望着李佑慈,说不出任何话来。   “瞧瞧,够激烈的啊!”李佑慈审视地打量,“自己都脱了!”   李默手指微顿,缓缓抬手去解自己的衣衫,李佑慈怒吼:“脱了!”   这是人来人往的中庭,进出正院的侍从都会路过此处。有人听到三皇子的斥责声,不禁偷偷看过去一眼,便看到那位素来得用的影卫大人跪在三皇子面前,像被挑选的物件般,当众解开自己的衣裳,露出伤痕累累被玩弄过的身躯。   他解下腰后的短刃,那是他搏杀二十年的刀,被李佑慈拿在了手里。李佑慈用刀尖触碰影卫的身体,挑破包扎的纱布,划出好几道新的血痕,继而又挑开影卫的面罩,看到了那双被吻得红肿破损的嘴唇。   李默本就生得唇红齿白,唇上多一道咬伤,更添几分昳丽之色。   “看来他还真挺喜欢你的啊。”李佑慈怒极反笑,用刀面泄愤地拍打李默的脸,“怎么不脱了?”   影卫身上只余一条裤子,李佑慈用刀尖勾着影卫的裤腰,锋利的刀刃挑开,根本不顾是否伤到人,几刀划破影卫身上仅有的遮掩。这些地方的痕迹更重,一眼便看出被如何反复地亵玩过。   李佑慈的眼神很冷,羞辱地问道:“你们睡了多少次?他都怎么睡你的?嗯?”   李默紧绷着脸,低垂着视线,他自知他的一切都属于三皇子,从始至终都不属于自己,他该觉得一切都是犯错后惩罚的必要,然而还是从心底深处感受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裂痕。那裂痕夹杂着羞辱,难堪,无助,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比他在无路可走时主动躺在崔侯爷的身下,更让他觉出一丝难受的意味。   身体血肉只是工具,身为影卫,他是主人的利刃,他将用自己的一切为主人达成目标。   崔侯爷说,在这世上,只有人与狗,人与鬼之分,哪有贱与贵的区别?   他不是人,他只是狗,主人的一条狗。   李默俯身告罪:“请主人责罚。”   “责罚?”李佑慈用刀尖挑起影卫的下巴,“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听清楚了吗?说话!”   “是。”李默深深呼吸,随后压抑地开口:“两次,一次半月前偷入崔侯府,一次五日前被捉进崔侯府,都是后半夜到凌晨,崔侯爷用很多物件,要么让属下跪着,从,从后面,要么掰我,架在他……”   影卫忽然闭上眼,眼角似有一滴泪滑落,他重重地喘、息两声,仿佛没有哭腔的哭泣般。   他再次俯身在地,额头叩在冰冷的地上,嘭嘭连叩几下:“主人,属下绝无二心,请主人责罚。”   李佑慈轻蔑地看着眼前赤、裸的人,和那满身刺眼的暧昧痕迹,讥讽地说道:“两次?呵,山茶大人若无二心,会有第二次吗?你容他一整夜的欺辱,难道是你的刀不够锋利,不够将那崔狗阉了?”   “还是你舍不得?被玩爽了?食髓知味?求草?”李佑慈微微弯腰,用手里的刀在李默的脸上划出一道血痕来,“这张脸,真是让人看得厌恶!一条走狗,你摇着尾巴同别人欢好,弄了满身别人的痕迹回来,你教我该如何惩罚你?”   李默长久沉默无言,匍匐的脊背微微颤抖着,看起来如此脆弱而易折。   “要么死,要么骟了。”李佑慈将刀扔给了李默,短刃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李默伸出手缓缓握住刀柄,应道:“谢主人。”   “骟干净点,就像你骟紫绵那样,动手吧。”   李佑慈冷漠地扯了下衣衫,回头看到侍立在内的府医,那冒着冷汗惨白的脸活像见了阎王,下意识颤颤巍巍地往地上跪去。   他故作和善地笑了下,温声说道:“林大夫,待会儿劳烦你救治,这人陪我二十年,是我最得用的属下。这么大年纪动那地方的刀子,只怕凶险得很,千万帮忙保住他的性命,我替他感激不尽。”   府医从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好不容易才捋顺了口舌:“是,殿下,草民尽全力而为。”   雨果然又下了,淅淅沥沥的,屋檐下形成薄薄的雨帘。雨帘中一个蹒跚的人影奔走过来,近到门前收拾了雨水,斑白的头发染得湿漉漉的。   刘粟向李佑慈行礼道:“主子爷,请暂缓缓。”   李佑慈审视地看着刘粟,冷声问:“刘伴伴,你跟我的时日比他还久,这是来为他求情的么?你可知,这几日他不在别院养伤,反与人淫、乱勾连?别院交给你看管,这些事你可都知情?”   言下之意,便是若要求情,就治一个包庇之罪。若倚老卖老,就别怪他不念旧情。   刘粟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默,伤感地欲言又止,反复片刻还是说道:“奴才方才在府门口见到了郑三娘子,便引着她去花厅稍待,她今日过来想必有要事同主子爷商议。山茶的处刑也不在这一时半刻,别教郑三娘子污了眼睛心生反感才好。”   毕竟是那等刑罚,着实不宜让闺阁女子见到,这也算得上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李佑慈一听郑芸过来,神色稍霁,露出几分欣喜的语气:“阿芸能到府里来,想必不曾对昨日的事多想,她可有同你说什么?”   刘粟摇头,道:“并未说些什么,只让奴才请主子爷过去。”   “那我换身衣裳便去,至于山茶……”李佑慈眼底发狠,“拖去后院马棚,鞭挞七十,先关水牢,我明日再做处置。”   马棚是一处肮脏地方,地上泥泞与污秽交错,府里出了事暂时停尸,或要杖杀人便在此处。影卫的挞刑与常人不同,通常三十便已受不住,七十怕是把人往死打。   李佑慈走后就有两个侍卫听命进来,作势要架起李默往后院拖,李默瞧了他们一眼,他们就下意识停住了手。   李默便说不劳费心自己走过去。只是衣衫被主人划破,如何都是衣不蔽体,只能用仅剩的衣物勉强遮住重要部位。侍卫搬来一张条凳,放置在空地上,让李默趴上去。非要用张凳子,是执刑以来的惯例,便是怕刑罚到了后面,受刑者撑不住瘫倒在地,施刑者动起手来就诸多不便。   李默很顺从,他很熟悉这一套流程,甚至知道如何趴着会让施刑者更加顺手。   只是挨打的就位了,打人的却不知找谁来,从来动手的都是山茶大人,而如今这位执刑者却趴在了条凳上受罚,众人看向刘粟。刘粟连连摆手:“我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头儿,哪能费得了这个力气?”   李默安静听着几个侍卫推辞,趴了半晌,还是开了口:“刘伴伴,府里值守的影卫是哪几个?”   “玉雨,刺红,鹿韭。”刘粟道,“玉雨跟在主子爷身边,鹿韭和刺红策应。”   “让刺红来吧。”李默选定了人。   刘粟惊讶地啊了一声,劝道:“换个寻常侍卫便好,刺红不是同你有过争执?”   “我若活了下来,或者伤不够重,主人会不会迁怒旁人?”李默淡淡地反问,刘粟便不说话,他比对方还知道李佑慈的脾性,只好将刺红找了来。   刺红长得很壮,皮肤黝黑,未被面罩遮挡的一双眼睛瞎了一个。他看到李默第一眼,便去撩了对方的衣衫,随后啧啧两声:“山茶大人,身上这么多伤,再挞七十,怕是扛不过去吧?”   “让你费心了,得帮我焚尸。”李默平静地说道。   “客气,山茶大人身板瘦,或抱或扛都不费什么力气。”刺红嘿嘿笑道,将刑具拿起来往臂上一挽,“怎么个打法,山茶大人是执刑者,一向最清楚,您说说看。”   李默抬眼看向刺红,“随你,留条命就行,主人还要关我进水牢。”   “我手劲重,又没个经验,挞七十前所未有,怕是掌握不好分寸。”刺红分外谦虚地说道,手上却跃跃欲试,“若山茶大人亲自动手,自然能让主人满意,可惜今日受罚的是您,我么,是个不知轻重的,只能看大人您的运气了。”   凌空一鞭落下,铆足了十分的力气,李默咬着牙,只觉得喉头腥甜,竟真觉得有些受不住。   刺红又是个话多的,挞一鞭就要说几句,有时话带着脏,或专抽一个地方,说是要褪了那吻痕。李默起初还勉强应付两句,后来痛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两声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李默意识模糊间,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东西,他舌尖舔了舔,铁锈味散去后是一丝甜。他费力掀开眼皮却没有看到人,又实在没有精力分神去想是谁送的。   可能是哪个不想让他死的好心人吧,李默在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含着那一丝甜,他忽然记起自己还欠天香一颗糖葫芦,也不知有没有那命兑现。   鞭挞声响了一个多时辰才停,那仅剩的衣物都被抽成了烂布条,李默浑身被血糊住了般,成了个彻彻底底的血人儿。   刘粟脱了件外衣,裹着李默的身体,将人背在了背上,一步步走出了三皇子府。他抄了条人少的小道,浑浊的双眼含着泪花,直骂这人是个蠢货。   李默趴在刘粟的肩膀上,几近气声说道:“去索罗巷糖水铺。”   刘粟连连追问:“什么?”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喘着粗气道:“你伤重,不好去,先回别院。”   李默没有再说话,整个人无力地搭在刘粟的身上。二人走到臭水巷子口,只见一个穿着崔府护卫队服制的男人等在此处,似是等了很久。那男人一只手提着两个大包袱,一只手拿着一个油纸包。   刘粟戒备地站住了脚,缓缓往后移动,甲四迎上前,拦住了刘粟的去路。   “要保他的命,就暂时交给我。”甲四伸手去碰李默,刘粟又往旁躲,突然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人,一脚踢在老头儿的腿弯,瞬间将刘粟控制住。   “四哥,你甭跟个老头儿客气。”癸五迫使刘粟放下了李默,又将人押去了一边,刘粟叫道:“你们崔侯府的人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我们还有更大的胆子呢,你能奈我何?”癸五嚣张地说道。   甲四将那两个包袱丢给刘粟,刘粟见那包袱里漏出些草药,怔怔地闭了嘴。甲四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白瓷瓶儿来,倒出两粒褐色药丸喂李默嘴里,而后简单检查了下对方的身体,轻叹了口气。   “心性这般坚韧,果真不是一件好事。”   李默的眼皮微颤,似醒非醒,甲四将那油纸包往人手里一塞,“侯爷亲自给你买的,还给你备了甜羹方儿,盼你撑下去。”   “侯爷说了,你要是愿意走,我们即刻带你走。”但这话说出来,不出所料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甲四不再说什么,招呼癸五:“别耽误时间,赶紧走,当心真把院儿里的人都惹出来。”   隔了两条巷子,梁氏糖水铺门口停了一架无比寻常的马车。甲四走到车前,叩了叩车厢,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开了车窗帘子,露出半张俊美的脸,和那标志性的多情狐狸眼。   崔荧的眼神淡淡扫在甲四的脸上,甲四回复道:“伤得很重,拿六宝丸喂了,药都给了那姓刘的老太监,他不肯走,三殿下下手真狠。”   “他的人和命都是我的。”崔荧眸色淡淡,似乎并不动容。   “侯爷一夜未睡,也该歇歇。”甲四劝道,“才见完了郑三娘子,又要去找大公主,你还活不活了?”   “废话真多。”崔荧放了布帘子,声音隔着车厢传来,“你嘴巴痒,去跟癸五说去。”   甲四被捏住了命脉,只能偃旗息鼓,坐到车门前驱马驾车,过了会儿又忍不住嘟囔:“侯爷您彻夜奔走,又调动了三皇子府的暗桩,不就是疼惜他么,想见还远远地瞧,真怂。”   车厢内没有言语,甲四又说道:“您做甚逼他这么紧,又忍不住帮他?岂不是给自己找事么?”   “胆子大了?”崔荧坐在车内训斥,默了片刻,他欲盖弥彰地说道,“真被骟了,我还怎么玩。”   【作者有话说】   借V首章高亮,   本文酸甜口,先酸后甜,偶尔小虐(虐受身,虐攻心),双向救赎,HE;疯批攻X战损受,全员恶人向。   感谢诸位,本章红包掉落。    第 22 章 第 22 章   侯爷的私心,便是为了一个小情儿么?   大公主在金风玉露楼等了一上午,午后金光破开云层,露出一点天晴的征兆来,崔侯爷才姗姗来迟。   “侯爷约了人,却教人空等,实在是有失风度。”李令淑倚着门,抚着垂在耳畔的步摇,上面坠着的玉珠子十分耀眼,她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崔侯爷的身上。   崔侯爷提着衣袍上楼,一步一步走得很是缓慢,甲四跟在身后,嘴唇嗡动,低声说着什么。   “某腿脚不便,行得慢些,便只好让殿下等着了。”崔侯爷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难处,阴雨天他骨头缝里都是疼的,有时连下地都为难,好在这几年圣人三不五时地顾念,倒慢慢养好了许多。   “哦,想起来了。”李令淑轻轻地笑,故意提起旧事,“是当年在诏狱被贺总督打断的吧,那会子贺总督任锦衣卫指挥使,想来也有个十二三年了。”   “要再早些时候,那会儿人还年轻,若现在遭此劫难,便只能靠轮椅度日了。”崔荧似听不出对方的阴阳,泰然自若道,“好在府里有一口温泉池子,若非想着来见殿下,臣必不愿意在这天日里出门。”   男人径直走进屋,寻了张椅子坐下,再抬眼看李令淑,露出理所当然的笑来。   李令淑无语片刻,在走廊里拍拍手,使唤人去厨房传菜,又进门来亲自与崔侯爷斟茶递点心,“侯爷是大忙人,京中出了这么大事,竟还有闲心去泡温泉?”   “这案子查来查去,不就在大公主的一念之间么?”崔荧没吃点心,只喝了两口茶,热茶正是适宜,一口饮进肚便觉得肺腑舒坦,“还是殿下想得周到,准备了一桌酒菜,正好告慰臣这空空如也的五脏庙。”   传菜的小厮和丫头鱼贯而入,在房间里摆了满满一桌。李令淑听着崔荧的话音,思量片刻又试探地问:“崔侯爷莫不是还记着十多年前的恩怨,想要找那贺总督的不痛快?”   “贺总督如今领着东海水师,正是春风得意时候,东南沿海一带海匪猖獗,一直是圣人心头之患,我做甚千里迢迢去招惹他?”   李令淑听到这,不禁嗤了声:“这话说得,崔侯爷发起疯来,谁知要闹哪出?自然做什么都不稀奇了。”   崔荧无奈地笑了下,叹道:“在这浩京城里,谁与谁没有恩怨呢?譬如殿下,臣不是才烧了您的府邸,您却在这儿置办了一桌好菜亲自招待,你我坐下来相谈甚欢。恩怨是非这些,不过是一时之气,过去的就都过去了。”   李令淑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随后自嘲道:“本宫是小女子,肚量狭窄,自然及不上崔侯爷,灭门之仇也能说忘就忘,而今为母皇披肝沥胆,想来也是求仁得仁了。”   酒菜布好了,李令淑便引着崔侯爷上座,自己坐在了右席作陪。   “殿下未必还为着曹驸马之死耿耿于怀?”崔荧挑眉看李令淑。   李令淑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姿态优雅地喝了一小口汤,转了话锋,开门见山地问:“侯爷既不是冲着火药之事,给贺总督上眼药,那想来便是给我找茬了?”   “若如殿下所料,殿下今日何必赴约?”崔荧反问她。   李令淑微微发怔,崔荧又道:“你我明人不说暗话,今日走得累了,便痛快些吧。崔某无意与大公主作对,圣人也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儿深究火药之事,中秋之前这案子必须得有个了结。”   “所以?”李令淑疑惑,“昨日之事,难道同你没有半分关系?”   “自是没有的。”崔荧淡淡地笑,满口否认道,“我哪有那闲工夫搜索些火药,又欲盖弥彰地在簪花宴上唱戏?殿下不妨再仔细想想罢,谁最忌惮贺总督,谁又会视殿下为挡路石?”   这太过笃定的语气,以及意有所指的暗示,很难不让李令淑多想,她怀疑自己在被对方引诱着掉入陷阱而不自知。   李令淑谨慎而意味不明:“崔侯爷昨日带了护卫队大半的人,想来也不甚清白。”   “我是不清白。”崔荧承认得很干脆。   李令淑不免好奇,仿佛探得对方心房一处空隙,玩笑道:“崔侯爷在母皇面前,什么时候也有了私心?真是件稀奇事。”   崔荧不为所动,只说道:“这案子无论如何都要有个结果,显然,是有人想针对大明王佛堂,光一个赵知诚还嫌不够,不管是谁,他都会是殿下您的敌人。”   李令淑警惕地打量着崔荧的眉眼,这个男人长了一副昳丽绝色,与他的父亲如出一辙的美貌,却多了几分狐狸精般的狡诈圆滑。曾经的太傅大人,清正出尘,哪怕侍奉女皇于帷帐,亦未折一身潇潇君子骨。   而今这位崔侯爷,却长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血腥政客,挟势弄权,只手遮天,朝堂不过是他的玩物罢了。   “侯爷此意,是要与本宫站在一处了?”李令淑盯着崔荧的眼睛,试图窥探对方的真实意图,然而那双狐狸眼狡黠地笑了下,“只要殿下不与三皇子站在一处,那便是与崔某人在一处。”   “数日前,臣曾同殿下说过,殿下若不是替李佑慈当说客,臣与殿下本就没什么龃龉。”   崔荧捧着茶杯又喝了一口,只觉得茶水冷下来便不怎么好喝了,他倒吐了回去,搁了茶盏,慢条斯理地说道:“很多年前承恩伯鼓动圣人立储,朝中几番争执不下,臣向圣人进言,幸得圣人纳谏。这许多年过去,朝臣只知宗庙供奉之言,却不知臣到底同圣人说了什么,今日殿下想听听看么?”   李令淑饶有兴致,“洗耳恭听。”   “臣对圣人说,这世上的规则大都为男人而设定,皇位也不过是为男人设计的权力游戏,女人身处其中哪怕拼尽全力也只会左右为难,得不到应有的回报。因为世人给予女人的角色,只能是妻子与母亲的位置,所以……”   崔荧轻轻地笑,眼尾挑着看向李令淑,像是恶魔引诱无知少女,那声音清清冷冷,不带一丝风情却无端魅惑。   “圣人不必做一个君父,更不必想着成为一个男人,圣人应当做的,是改变这个世上的规则,改变游戏本身,重新确定秩序。”崔荧望着李令淑的脸,“大公主,你要达成心中所愿,亦是如此。”   李令淑听得怔愣出神,喃喃问:“侯爷知道我想要什么?”   崔荧摇了摇头,“我自是不知。”   “不过我知道殿下亦是先帝与圣人的血脉,于圣人而言,皇嗣出自于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储君应当是继承圣人意志的人。说到底,您与三皇子并无任何不同,镇北侯是刘唐旧臣,是三皇子的叔父,又如何不是殿下您的叔父呢?”   崔荧循序善诱,此刻终于露出了他的真实目的,“圣人以女子之身称帝,那殿下为何不能以公主之身成为储君?”“我并无任何助力,侯爷莫非要助我不成?”李令淑目光灼灼。   崔荧笑了笑,却不接这话茬,只道:“方才臣便说过了,殿下不与三皇子站在一处,那便是与崔某人在一处。”   李令淑若有所思,片刻后,她笑了:“侯爷怂恿我争储,无非是利用我出身刘唐,身上流着先帝的血脉,想让我去拉拢镇北侯,与我那亲弟弟彻底决裂。朝中皆知,三弟立足之倚仗,不外乎是以镇北侯为首的刘唐旧臣,以及郑国公府的联姻,若连我这个大公主也算上,倒也能作一分助力。”   “想必经昨日之事,崔侯已将郑三娘子拿捏了,剩下就是离间我与他的姐弟之情,断除镇北侯这最大的臂助。我若成了气候,与三弟分庭抗礼,牵扯刘唐旧臣自相残杀,说不得也是为母皇收拢权柄,她老人家定然喜闻乐见。到时崔侯爷拿去邀功,母皇岂不会更宠你几分?崔侯爷好心机啊!”   “哪里。”崔荧并不反驳。   李令淑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不对,清漪园爆炸案,已将我与三弟推到了对立面,而你却成了主审官,我与他谁死谁活皆由你定论。崔侯爷,你还敢说这不是你的手笔?”   “还真不是。”崔荧失笑,“我不过是见死不救,推波助澜罢了。”   “还能是谁?”李令淑思绪飞转,一时想不出头绪,一时又觉得谁都是对手。   崔荧坐得久了,撑着扶手轻轻咳了一声,“难不成殿下与三皇子之间,当真有那么深的姐弟之情?”   李令淑反问崔荧:“那崔侯爷与我那三弟之间,如何有这么深的恩怨?本宫记得侯爷与三弟乃掖幽庭旧识,这十几年虽有争执却不至于下死手,而今用尽心计步步谋算,所图为何?”   崔荧没有回答,他垂着眼睑,只问道:“那殿下可会去争?”   李令淑不发一言,盯着崔荧看了半晌,看到了对方腕上挂着的那一串翡翠念珠,忽而冷笑:“侯爷觉得呢?”   “殿下会的。”崔荧自信而笃定。   不等李令淑问为什么,崔荧径直说道:“殿下这么多年深受桎梏,曹驸马便是鲜血淋漓的例子,而我给了殿下一条新的道路,殿下一定会想走的。”   李令淑沉思,终是承认:“是。”她抚着腕间的玉镯,唇齿间发狠,“侯爷谋算人心,无人能出其右。”   “八月中秋,刘侯一向回京过节,臣便静等殿下的好消息了。”崔荧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的眸色之中已有些许疲惫,“不过在此之前,崔某为着自己的私心,还想请殿下帮一点小忙。”   “私心?”李令淑只觉有趣。   崔荧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叹息道:“我家如夫人跑了,总得找回来吧。”   李令淑听到这话,似得了好消息,笑得欢畅起来,“侯爷的私心,便是为了一个小情儿么?”   “如此大费周章,不惜煽动我以身入局,更不惜耗费精力多方奔走,欲置我那三弟于死地,费这么多心思和手段,就仅仅只是为了一个小情儿?”李令淑瞧崔侯爷的模样,一时觉得新鲜极了,“他有那么值得么?”   崔荧没说话,只是揉了揉膝盖,撑着椅子站起身来,他随意挽了一下手上的念珠串儿,轻轻说道:“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殿下一直戴着那翡翠玉镯,不也是这样觉得么?”   “也该是与我这珠串儿同出一块原料,我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而殿下那镯子,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李令淑立时秀目圆睁,盯着崔荧半晌没有说话,而后恨恨道:“侯爷果真疯得厉害,连令尊的清誉也不顾。”   “谬赞。”崔荧得胜般笑道,“所以论私心,殿下一定不会拒绝崔某的提议,臣便先祝殿下平步青云问鼎天阙了。”   【作者有话说】   补了一些伏笔,记得再看看。下章就见面叭。    第 23 章 第 23 章   而我要驯服他,这才是乐趣所在。   李佑慈同郑三娘子聊得不甚愉快,走的时候郑三娘子含着泪,将自己的侍女瑞心也要了回去。李佑慈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有什么东西像是抓不住,随风远去了一般。   但及至此时,他还不曾察觉到什么,在他看来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凭着十几年的青梅竹马之情,以及北境六年的相知相伴,郑芸怎么可能舍得离他而去?   女人嘛,心思是很好把控的,向来是依附于男人而生存,哪怕郑芸知道了些龌蹉,可对方能选择离开么?   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未来,未来的权势难道她不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难道她分毫不心动?哪怕她不心动,她背后的父族母族,难道也不心动吗?   李佑慈没把这件小插曲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即便郑芸一时想不开,他总能将人哄回来的。跟了他这么久,顶着三皇子妃的名头这么久,岂是能说放弃就放弃的?哪个男人不忌讳她与他的情意,离了他,她又能选择谁呢?   次日几个朝臣拜访三皇子府,李佑慈忙碌了一整天,到下半晌也没想起山茶的事情来。如今他才回京不足两月,不曾在京中领着什么职务,自然也不必要日日去衙门点卯。许是女皇刻意打压,哪怕朝中有人递折子,也都是按下不表。   李佑慈心里也焦,北境的局势趋于平稳,论功行赏却没给他实权,若无战事日后他还有何用武之地?莫非真要做个闲散皇子不成?   诸位皇嗣之中,除了刚出宫建府的六皇子李延玉,个个手里头都有差事。连大公主都在工部那边担了一个名头,唯独自己空有皇室的尊贵体面,却是一个无名无权的边缘人。正因如此,在听闻女皇意在赐婚老六和郑薇时,他才不惜铤而走险。   “海桐那边如何了?”李佑慈闲下来传了刘粟来府里。   刘粟已经派了人手出去,但都无功而返,甚至还折损了些,他将情况汇报:“诏狱那头没法查,派了三波人进去,私下里打点了,都没探出什么消息来,那边不光有锦衣卫,还有崔府的。海桐已入了圣人的眼,哪怕崔侯不死盯着,诏狱那边也会严加看管。更何况,人在不在诏狱也很难说,主子爷不妨借大公主的手,探一探诏狱的虚实?”   李佑慈白日里多受朝臣奉承,到了晚间却诸事不顺,连个人影都查不到,难免内心生出一通邪火。   “这都过去多久了,崔照意若有心去做证据,只怕都上达天听了。”李佑慈思及当时的情况,只恨自己为何要跟着郑芸去寻郑薇,体贴的情郎也要分时候,若在现场随机应变,如何还有今日之烦忧?   还是怨海桐是个蠢的,那碧环死了便罢,这海桐怎么不也死了去?平白落下这么大一个把柄!   “人在不在诏狱,必须确认清楚了,崔照意哪来那么大的胆子,竟敢将犯人私自囚禁?”李佑慈思来想去,又觉得崔荧未必不会这么做,虽然明面上说提到诏狱去,可私底下如何做,又是另外一番情形了。   据说那崔侯府,便有一处幽禁之所,其血腥程度,比之诏狱有过之而无不及。坊间常有传闻,崔侯爷有虐杀人畜的变态癖好,侯府的后门,每日都有裹着尸体的席子抬出去,尸体上血迹斑斑伤痕模糊。   “罢了,我那阿姐,是得亲自去见一见。”李佑慈简单收拾了一下,趁着夜色未深,披了一件灰色斗篷拢住了身形样貌,带了两个侍卫,径直出门去寻大公主李令淑。   李令淑住在清漪园的西园子,这处叫潇湘馆,入门曲折游廊,多种青竹,后院有大株梨花和蕉,倒有几分清幽之感。同大公主富贵雍容的气派十分不相配,也不知如何就选中了这一处院子。   李佑慈到的时候,大公主正在亭子里饮茶,似在等人一般。   李令淑见人来,便招呼侍女退下,亲自替李佑慈斟茶:“三弟漏夜前来,想必是有紧要事了。”   姐弟二人留了私密说话的地方,李佑慈自然从善如流,不必拉扯那些嘴皮功夫,直接道:“阿姐料事如神,弟弟这儿正有一烦心事,还请阿姐帮忙出出主意。”   李令淑莞尔一笑,“你我亲姐弟,血脉相连,自不必客气,是同那日六弟的事有关吧?”   “阿姐连这也猜到?”李佑慈愣了下,一时觉得心思全被看穿,仿佛被人推着走规划好的路线。他内心生出莫名的不安,兀然想退却,可人既已走到了此处,便没有什么回头路。李佑慈思量来回,便笑着承认:“确因这事,阿姐好眼力。”   “打小我看着你长大,岂不知你的心思?”李令淑睨他一眼,如此说道。   李佑慈闻言这才卸下防备,那根紧绷的心弦适当放松,端起茶水来饮,却没饮出个什么滋味。   “崔侯爷那日捉了名疑犯,是当日与六弟纠缠在一处的,这人我倒得了几分消息,他本不是女子,而是个扮作女子的男人。”李令淑将崔荧告知她的信息一一说来。   李佑慈听得心头一紧,他这阿姐的手段竟如此通天,旁人只当是个女子,若非真的探进诏狱,岂能得知海桐的真实身份?   “竟是个男人么?”李佑慈心不在焉,一时想着是不是人尽皆知了,一时又觉得他这阿姐隐藏颇深。   李令淑瞧在眼里,似笑非笑道:“三弟应当最清楚不过了,想必你忧心之事正在此处。”   “哈,阿姐……”李佑慈讪笑两声。   正待解释,只听李令淑又说道:“三弟,我与你皆出自先帝血脉,倘若母皇没有即位,我们也一样贵为皇室子弟,然而像他们,却是不一样的。”   “他们的尊贵与荣华,全部仰仗母皇的权势与恩宠。”李令淑话说至此,便是教李佑慈明白,他们二人才是最亲近的人。   “自然是这般,阿姐。”李佑慈连忙应和:“那些说到底不过私生子罢了,他们必须拥护母皇的权力与统治,否则便是将自己的尊荣也一并消去了。”   “是的,所以你我之间有什么说不得的呢?”李令淑彻底突破了李佑慈警惕的心防,“那崔侯擒住的疑犯,是你的人吧?你手里一直有一批得用的影卫,助你在战场厮杀,想必这人便是其中之一。”   李佑慈望着李令淑,沉默不语。   李令淑笑了下,抚着自己发髻上的金钗,美艳的双目落在李佑慈的身上,淡淡打量道:“三弟,我可以帮你,不过在此之前,你必须得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李令淑忽然正色道:“那些火药,是不是你搞的鬼?”   这话问得直白,李佑慈当即反驳:“怎么可能?我才回到浩京城多久,如何去弄那些东西来?”   “说到火药,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阿姐不曾注意到么。这军机营的火药,向来是送往东海水师最多,再有便是用来炸山取石修建一些宫殿庙宇,正因如此,大明王佛堂那处才有火药储备。”李佑慈徐徐分析道,“而火药运输,必然要通过漕运,贺总督作为两江转运使,自然是信手拈来,要多少便有多少了。”   “除此之外,母皇去岁下令修建灵光寺,恒国公也少不了沾手。这次清漪园之事,恒国公亦不在场,说是酒醉跌湖落水,可除了被崔府的人搜寻出来,谁看到了?”李佑慈有心诋毁李家人,便祸水东引,教大公主怀疑对方。   “你说得在理。”李令淑点点头,“以你的意思,贺总督与恒国公有最大的嫌疑?”   “倒不无这个可能,贺总督是老二的生父,又是老四的老师,恒国公又以老六为尊,说白了闹这一出自然有他们的目的,无非是为得到那个位置加一份筹码罢了。”李佑慈牵出怀疑的引子,却不再说下去,只表明自己的诚心,“阿姐,我纵是看不惯老六他们,却绝不会对阿姐不利,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阿姐自是信你的,不然不会有此一问。”李令淑思虑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黯然。   “崔照意的手段你是知道的,诏狱已重归他手下,我也是当日趁着护卫队的人松懈,这才得了些消息,如今想要伸手进去,只怕难上加难。”   “安将军呢?”李佑慈径直问道。   提到安如山,李令淑心里不大高兴,她本不欲让人得知她与安如山的关系,谁知如今摆在了明面上,人人都把他们当做了一伙。   “他被撤职,已管不到皇城司去了,锦衣卫自然也无法插手。”李令淑不咸不淡地说道,“眼下控鹤监正得用,母皇怕有别的心思,你不妨拉拢王用极等人。”   “那帮子人个个谄媚,我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眼脏。”李佑慈十分不屑,显然没有把控鹤监当回事。   李令淑自料到如此,便不再多说,二人沉默下来,好一会儿后,李令淑似忽然想起,咦了一声:“三弟,上次我同你说那事,你可曾查出来?”   “何事?”李佑慈摸不着头脑。   李令淑便将那日在清风堂的情形说来:“崔照意喜欢一个男人,他自己当众承认了的,你若查出来便是一桩把柄。将其拿捏在手,何愁不能对付那崔侯?”   李佑慈顿时想起山茶来,心里涌出一股子火气,又慢慢压抑下来。   是了,他昨日冲动了些,该探出崔照意对山茶的心思,而后再徐徐图之,若那姓崔的真栽到山茶身上,对他而言岂不是一桩极好的事情。他该用怀柔手段,将山茶拿捏住,教他死心塌地才好。   “那姓崔的冷血无情,性子硬得很,据闻在母皇面前都不太会低头,如何会为情所困?”李佑慈抬起眼睑,试探地问着李令淑。   李令淑冷哼一声,“三弟试试不就知道了?”   “你要在崔侯身边插钉子,那人不就是最好的棋子?会不会为情所困,你将美人计使上一使不就知道了?再有那疑犯的事情,若有人在崔侯身边为你助力,眼下你还有什么可愁的?”   李令淑斜睨一眼李佑慈,继续劝道:“诏狱的情形,想必你是碰了壁,否则不会来找我。我么,顶多只能给你打探些消息,若你真要做些什么,还是得自己想法子才行。那疑犯,诏狱里查不出来,便只能在崔侯的老巢了。”   这话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把人送到崔侯府,做你的钉子,替你去杀那心腹之患,自然什么都解决了。   李佑慈思量着,他将山茶罚得不轻,这会儿还不知如何,美人计当真能使得?   山茶的忠诚,能信吗?他的脑海中回顾了过往二十年的种种,除了这大半月的事情,倒也想不出对方有何不得力之处。罢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但愿那小子伤得不重。   李令淑见他不说话,又问:“莫不是你没查到人?或是查到了将人泄愤灭口了不成?”   “哎,崔侯的心上人,哪里是那么容易查的?”李佑慈有心遮掩,不愿教旁人知道自己握了把柄,“上次阿姐说来,我也是听了一耳朵,哪曾想费那些个力气?既如此,我便听从阿姐罢。”   李令淑闻言,脸上的神情更淡了一分,只道:“如此不好耽搁,夜深,我便不送你了。”   李佑慈说了两句贴心奉承话,便起身告辞,走了两步,又想起来问李令淑:“阿姐今日之言,似乎笃定那人在我手里?否则阿姐怎么不自己查来?”   李令淑轻轻一笑,缓步走近,“好弟弟,你竟疑心我不成?若那人不是个有主子的,从崔侯府跑什么?”   “能逃出护卫队的追捕,可见其身手卓绝,而纵观整个浩京城,唯有你三殿下的影卫,可堪与之匹敌。”李令淑那保养如脂玉般的手指,戳了戳李佑慈的胸口,“三弟啊,你不妨查查你的影卫吧。”   李佑慈神色微赧,“多谢阿姐提醒。”   三皇子走后许久,李令淑仍站在亭子里,望着曲折幽静的游廊,不知什么时候,她身后走来一个男人。   “殿下好口舌,崔某今日见识了。”崔荧自屋内走来,他一直藏身潇湘馆,这也是李令淑没让李佑慈进屋的原因。   “侯爷恁不放心,还要亲自盯着本宫。”李令淑不大高兴地埋怨,“不过是鹰犬走狗罢了,你崔侯动动手指头,便将人囚困了,如何还这般曲折婉转大费周章?”   “你可知刘侯训练出的影卫是何等人,他早年间就进了宫,与其他那些不一样,若三皇子下令,他抹起脖子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崔荧脸上露出玩味的笑,“而我要驯服他,花一些力气也是应当,这才是乐趣所在。”   李令淑嗤笑道:“说白了,不就是怕我那三弟将人弄死了。”   “你强关着人也是关不住,又舍不得人死,人仗着你那一两分疼惜,把你后院闹得鸡飞狗跳。倒不如换个名头,让他的主人亲自将他送到你身边,他自然不会再跑了,更有甚者,他还要施展美人计讨好你,如此崔侯岂不是得了许多便宜?”   崔荧对这般说法不置一词,只道:“训狗当先打其主人,清漪园爆炸案不管是谁主导,圣人都不会深究下去,那么就由三皇子背锅,殿下觉得如何?”   “崔侯如何做,还用得着问我?”李令淑没好气道,“我那三弟心胸狭窄,为人不够敞亮,手段龌蹉,做事直往下三路走,让他吃些教训也好。”   “殿下说的是。”崔荧笑道,“好一片长姐慈心。”   李令淑反唇相讥:“只盼着侯爷不要溺死在温柔乡才好。”   次日清晨,李佑慈带了人去臭水巷。山茶被关在地下水牢里,几根锁链拴着,里面蛇虫鼠蚁横行,污秽得教人不敢多看。李佑慈隔着顶上的铁栅栏望了一眼,只看到对方的长发散在水面上,闭着双目的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将人提起来,收拾好,弄醒了,我有话同他说。”   两刻钟后,山茶被收拾干净了,套上了两件衣服,让人拖到了李佑慈的跟前。李佑慈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山茶的模样,那日他划在对方脸上的一刀,还带着血痕未愈,像是将这张脸割裂了一般。   好在另半张脸还看得,李佑慈吩咐刘粟:“给他用药医治,尤其那张脸,不能毁了容。”   这么个人,在他面前连猪狗都不如,竟得了姓崔的中意,那狗贼果真是个低贱的疯子。   李佑慈不知为何,心里又生出几分得意,好像已经将死对头踩在了脚下,他站起身,用脚尖抬起山茶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命令道:“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李默浑浑噩噩地抬眼,方才被用药与银针激醒了神志,听到三皇子的声音只觉得耳畔嗡鸣,他费力地张了张嘴唇,才从口中发出沙哑的声音:“主人有何吩咐?”   李佑慈从旁边侍从的手里,拿过一件轻薄透明的纱衣,又拿过两个药瓶儿,径直扔到李默的脸上。   “秦楼楚馆的小倌儿常穿的,你晚些时候换了,这药也是特制的动情之物,一种内服一种外用,前后都抹了,多抹些。”李佑慈恶劣地笑道,“晚上随我去见崔侯,作为礼物,该如何表现,你应当清楚。”   “是。”李默遵从道。   “若是不会,我便让人去外头请个头牌来教你。”李佑慈俯下身,用力扯住李默的头发,迫得对方睁大眼睛看着自己,“都说山茶大人长了一副好颜色,如今正是用武之地,讨好了崔侯,赢得了他的信任,便立刻将海桐抹杀。”   “我在家里,等你的好消息。”李佑慈拍了拍李默的脸,“不要让我等太久。”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进度估算失误,下章会见面。    第 24 章 第 24 章   侯爷,带卑职回府可好?   金风玉露楼,三皇子的帖子递上了崔侯府的门,甲十三收到后第一时间去寻崔荧。   崔荧遭了甲四的啰嗦,连癸五都在旁边帮腔。乙五是个胆小的,尽管不敢开口,却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并随着甲四的话不停地点头,发出嗯嗯的声音。   “你们就一伙欺负我吧。”崔荧喝了两大碗药,苦得舌头发麻,接了甲十三递来的帖子,淡淡扫过一眼,对甲四说:“晚上你随我出去走一趟。”   甲四正拿着艾灸和药油替他揉捏那双腿,闻言皱起眉头,不大赞同地问:“去何处?”   “你垮一张脸给谁看?”崔荧拿那帖子敲甲四的额头,“金风玉露楼,怎么的,我去不得了?还管到你爷爷头上了?”   甲四绷着脸劝道:“这一连几日,侯爷不是去找这位主子,便是去见那位大人,可曾停歇过一时半刻?别怪属下多嘴,你本就没个好底子,再折腾下去,府里的药钱又得多费一些。”   崔荧轻笑一声:“是该多费一些了,你备上药随我去,乙五也一同去吧。”   甲四还想再说什么,崔荧却不容置疑地道:“不是你们叫的如夫人么,既认了他,就去接他回来。”   这座浩京城最大的高楼,素来是达官贵人的销金窟,一晚上的银钱如流水过。李佑慈顾惜着名声,平日甚少来这种地方,总是去些雅集诗宴,好笼络些文人墨客的赞誉。   崔荧却是这里的常客,他应了三皇子的请,去了定好的包房。守在门口的是刺红和一名侍卫,刺红替崔侯爷推开了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崔荧抬眼往里一瞧,便看到李佑慈坐在桌前静等着,想应是没等多久,桌上的茶水才刚刚开始泡。   李佑慈见到崔荧,从眼底泄出一丝恨意,随后平静收敛。崔荧踏进了门,唇边扬起一抹笑意,主动开口:“让三殿下久等了,这是什么风,将三殿下也吹到了金风玉露楼来?”   “自然是清漪园的风。”李令慈语气阴阳,“侯爷不正等着我来找你么?”   崔荧径直坐定了,神色丝毫未变,明知故问道:“清漪园的事,同三殿下有什么关系?”   “崔侯就不必装相了吧。”李佑慈端过去一杯茶,“明人不说暗话,崔侯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崔荧轻笑,浅浅地叹息一声:“三殿下多虑了,臣素来是个直脾气,不会玩那些花花肠子……”   “侯爷,你自己听听这话,”李佑慈打断崔荧,嗤笑道,“你自己信么?这满朝上下,就属崔侯心眼最多。你我也算相交多年,而今我棋差一着落在你手里,还请侯爷明示,如何才会手下留情?”   “殿下言重了,臣对殿下绝无僭越之心,又谈何手下留情?殿下这般说,岂不是折煞了臣?”   这人口口声声自称臣,却半点恭敬的意思都没有,李佑慈听得心头窝火,又生生忍了下来,笑了笑说:“听闻侯爷近日好男风,我便搜罗了个美人来,侯爷看看是否合你口味?”   李佑慈站起身,亲自去拉开身后内室的纱帐,一边拉一边说道:“权当我送给侯爷的一点小玩意儿,侯爷瞧着若喜欢,便留下讨个开心,若不喜欢,随意叫个侍卫杀了,也不算麻烦事。”   崔荧转头去看,那纱帐缓缓拉开,露出内室繁复精美的陈设来,最里处一张床,一个熟悉的人影面朝外跪在床上。   他身上穿着轻薄的纱衣,隐约能看到无数道猩红的伤痕,以及若隐若现的隐秘部位。他的手腕被细细的红绳绑着,嘴里带着口枷,那是一颗圆润的珠子,塞在男人的口部,那两片红润润的嘴唇被迫张开,怎么也无法闭合。   男人的脸上是不正常的红晕,额头脸颊都冒着一层微汗,呼吸十分克制,但仍然微微喘着,眼神迷离地望着前方,眼尾泛红,盈着晶莹的泪光却又强忍着,好一副活色生香的模样。   崔荧光扫过去一眼,便看到了那层纱衣之下对方明显的反应,绝对是被用了剂量很大的药。   他神色大变,立时上前将纱帐扯回来,将人遮掩住。包房的门没有关,外面还有侍从,众目睽睽之下,李佑慈简直没有将对方当做一个人来看,便如一个物件摆弄展示。   崔荧心里生出浓浓的怒火,看向李佑慈的眼神如同冰刀,“三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向侯爷投其所好。”李佑慈笑得过分畅快,胸腔里那股子闷气彻底舒展开,“瞧侯爷这般,这份礼物也应当没有送错。”   崔荧深深呼气,面上依然无懈可击,他淡淡说道:“三殿下的心意,臣心领了,来日必当回谢一份大礼。”   “哈哈哈……”李佑慈忽然笑出了声,“崔侯爷,人活到三十几岁,纵横朝野大权在握,会栽到一个小小的奴隶身上么?你可知道他出身奴籍,没有主人允许,是不能婚配的。这样的人,就跟一个物件一样,在咱们大周朝是最低贱不过的,你竟然喜欢他?”   “崔照意啊崔照意,你从那肮脏地方爬出来,爬到如今的位置,怎么还改不了骨子里的卑贱?”李佑慈恶劣说道,“你看看今日的他,有没有想起从前万象殿的往事?”   万象殿便是从前那一座废殿,崔荧曾在那里被戏弄,扒光了衣服吊了五个日夜,差点儿就死了去。那是一个月光不甚明亮的夜晚,从窗户翻进来一个少年,他蒙着面身形很瘦,眨眼便爬上房梁,利落地割断了麻绳。崔荧从半空中被放下来时,那个少年甚至先一步落地,将他接在了怀里。   那时候崔荧年幼,饱受欺凌之时,也会去想如果有这么个天神一般的人物,誓死效忠守在他身边,他漫长而绝望的人生会不会变得稍微好过一些。像陆婵,有她的母亲护着,像李佑慈,有一个小影卫陪着,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跋涉这一路,竟什么都没有。   崔荧微微歪头,似乎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丝笑意来:“三殿下,时时刻刻记得往事的人,只会被永远困在噩梦之中。”   “呵,崔侯这张嘴,可真硬。”李佑慈不以为然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便请侯爷好好享用吧。”   他抬步往外走,隔着纱帐望了一眼山茶:“伺候好崔侯爷。”   里面的人没有回应,待三皇子的人都走了,甲四迅速进来关了门,乙五在外头守着。   “侯爷。”甲四看了一眼崔荧,撩开纱帐的手顿了顿。   崔荧默然片刻,忽然将桌上的茶壶水杯拂了,瓷片碎了一地。他面无表情地扯开那遮掩的纱帐,走到李默的面前,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将人整个裹住,又定定地看了对方许久。   对方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泪眼汪汪地仰着头,神色迷离地望着自己,仿佛坠入了情、欲深渊失了神志。但崔荧知道,这个代号山茶的男人,一定是清醒而克制的,否则不会连喘、息都是压抑的。可偏偏是这份禁欲般的克制,教人无比动容,像一记软绵绵的猫爪子,轻轻拍在了崔荧的心上。   崔荧解开了口枷,拇指抚过影卫的唇角,似怜悯,似遗憾,轻声问:“你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李默的嗓子如刀割一般,哑得发不出声来,尝试许久后,断断续续说道:“侯爷还、还想看山茶花汁水横流么?带、带卑职回府可好?”   那嗓音刺挠得很,不含一丝魅惑,甚至绝不好听,如何都同美人计扯不上半分关系。   但崔荧却忽地心跳漏了一拍,他神色微愣,不自觉露出一抹嘲讽而苦涩的笑,“山茶大人勾引人的招术,还得再练练。”   随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李默,吩咐甲四:“医治他。”   甲四哪敢近前去,连看都不忍多看一眼,只给人喂了几粒六宝丸,便撤到一旁,为难地说道:“这种药,即便用些医药也只能缓解,对他而言还是不好受的,不若……”   见崔荧冷漠,他腆着脸笑道:“不若趁此机会,侯爷帮帮他?”   崔荧眼神如刀。   甲四厚着脸皮继续:“他自己只怕没法纾解,只能让外力帮忙了,侯爷便再心疼心疼他吧。”   “侯爷,瞧你耳朵都红了,就不必遮掩了吧,属下立时去疏散这一层的人,再备些吃食来。”   甲四见崔荧不说话,迅速撤退出去,将房门关得死死的,又将乙五拉远了去。   乙五纳闷地问:“你怎么出来了?”   甲四斜他一眼,“哄骗了侯爷,还不赶紧跑?等侯爷回过神来,岂有我的好果子吃?”   “那你不如早些认罪领罚。”乙五劝道。   甲四直笑他傻:“你个笨槌懂什么,侯爷明日都未必出得了那房门,等出来的时候,哪里还会想起我的过错来?只怕心里欢喜得跟吃了蜜一样。”   房里的崔荧有些发愣,他下意识摸了摸耳朵,不觉得发烫,可这处又没有镜子,当真是红了么?   他怀疑甲四的话,又没法理直气壮地反驳,只能教这五大三粗的莽汉脚底抹油溜了。这屋里就剩下他与山茶两人,原本轻浅压抑的喘、息声,这会儿听来却耳朵发痒。   山茶俨然一朵明艳待放的花,被折腾得支离破碎,却异常性感迷人。   崔荧到底忍不住,转过身去看对方,看到对方那喉结微微颤动,流下的汗珠缓缓滑过,细长的红绳捆着那白皙的手腕,明明如此轻易扯断,却控制得不动分毫。   “好孩子,来,教我看看汁水横流的山茶花。”崔荧眼神示意道。   李默垂着眼眸,眼尾愈发地红,“绳子绑着不好弄。”   崔荧却偏不帮他解开,低沉地笑着,眸色愈深,瞧了李默约有一刻钟,只见对方衣衫凌乱,浑身汗津津的,狼狈不堪摩挲许久不得其法,几乎用气声在说:“侯爷,你碰碰我。”   “好孩子,手上的红绳不许掉。”崔荧笑吟吟地扯过李默的手腕,亲吻了对方那双含泪的眼。   【作者有话说】   迟到了,抱歉,红包掉落。    第 25 章 第 25 章   我又没出去,你自己动。   那红绳到底是被挣断了,李默想着崔荧的要求,便偷偷将线头捏在手里,还是作被缚手状,不敢放松也不敢让崔荧发现。   崔荧对此全都看在眼里,对方几次情动受不住时,难免就无法控制多用力了些,那绳太细,便是寻常人轻轻一扯也能断了,更何况是他。   不过这也怪不着他,崔荧这回怕人伤口多,便让他坐自个儿身上的,但这种姿势如大海之上的一叶扁舟,怎么也撑不住力道。   别看这人穿了衣裳显得瘦长个儿,一张不爱笑的脸又生得嫩,那脸上的肉像幼儿软软的,平白年轻了几岁。   但他脱了衣裳,胸肌腹肌背肌处处都是硬邦邦的,摸起来却很有弹性,薄薄一层恰到好处覆盖着,蕴藏强大的爆发力。这么个男人很难想象他会在某些特殊时刻,被另外一个男人掌控。   尤其这次,对方的反应与之前大不一样,那一滴滴汗与喘,那些难耐而压抑的轻哼,那潮、红的脸与眼角溢出的泪珠儿,那紧绷到不停颤抖的腰、腹,以及不得释放的……崔荧着了迷一样上瘾。   “跟我回去,就是我的人了,刀山火海我也不放你走了。”崔荧轻声说道。   为了避免弄到伤口,他连对方的腰都没碰,只撑在床上支起上半身去亲吻对方的脸颊。很软,真的很软。那是他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以后得把这人身上也养软乎了。   男人嗯了一声,闭着眼,眼皮都在颤。   忽然一声闷哼,扑倒在崔荧怀里,腰臀延伸至脊背,都在无法自控地颤抖。   那背上一道道鲜红的鞭痕,便像是绽开的山茶花,衬得人皮肤极白,又充满美艳而肆虐的渴望。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埋在崔荧的胸前,低下视线看了一眼自己,又闷闷地说了一句:“侯爷,再来。”   崔荧没有说话,男人便抬起眼去看崔荧的脸,那语气带着一丝祈求:“又起了怎么办,侯爷再来一次好不好?”   “你受得了么,别晕了。”崔荧淡淡地说,却调整了一个姿势,“我又没出去,你自己动。”   男人确实没熬过第二次,崔荧也受不住这种缓慢又达不到极致的过程,干脆毫不顾忌地掌握了主动,许是碰着了伤,也可能是男人的精力不济,或是刺激过甚,最后以晕倒告终。   崔荧套了衣袍,扯严实了内室的纱帐,才将房门打开半边,唤了人去准备热水。热水是甲四亲自提来的,提上来还打趣崔荧:“侯爷你这么快?属下还等着明日才能见到您呢。”   崔荧斜睨他一眼,“他约莫睡过去了,你待会儿进来看看。”   不等甲四应声,门又被关上了。   崔荧没让人进屋,自己动手使了回力气,将热水提进去后又扭了帕子给床上的男人擦洗。   男人身上的伤确实多,哪怕当日甲四送去了药,恐怕也不会一直用着。瞧着身子热得很,也不知是起了烧热,还是受那助兴的药物影响。崔荧清理得很耐心,费了一阵功夫,才去叫甲四进门。   甲四这回没作妖,认认真真帮人处理了伤势,对崔荧说:“侯爷,人家这身体底子比您强,看着外伤多,内里没伤到,好歹养些时日就好了。那姓刘的老太监,约莫还是给他徇私了,咱送去的药肯定都用了的,你又着急忙慌把人要来,挪回咱府里养上三四个月,属下保证恢复如初。”   “至于脸上的伤,用些舒痕去疤的,好起来很快也不妨事,左右侯爷也不是见色起意之人,对吧?”   崔荧瞪了他一眼,警告他屁话少说。   回头看向李默,目光凝聚在男人身上许久,像是透过对方看到了多么久远的从前。   半晌,他忽然问:“我从诏狱出来那天,是不是也像他这般浑身血糊了一样?”   甲四愣了下,不明白侯爷为何提起十几年前的事情,他想了想道:“差不多吧,你不是腿都断了,那诏狱大门还是爬出来的,他么,就比你好这么点儿。”   “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崔荧叹息道,“也是跪着,爬出来的。”   “但他比我坚韧,影卫,就是像影子一样的侍卫,他从小就不把自己当个人看,他这样的人靠忠诚支撑自己活下去,而我因知道自己在堕入无间地狱,而不知来路也不知归途。”   崔荧的眼里极少时候露出一点悲哀的情绪,“那一年,我唯一仅剩的亲人,死在了东长山千年不化的冰雪里。”“他独自徒手翻越应悔峰,只为了替病重的圣人祈祷福寿安康,他将福袋挂上应悔峰的山巅,回来的路上力竭跌到一处雪窟窿,从此埋葬在东长山的风雪里。自十岁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哪怕只隔了几道宫墙。”   “他以他的死,在圣人心里划出了一道永远都不能愈合的伤痕,而我靠这道伤痕存活于世,我没有资格去死。”   崔荧向甲四冷嘲般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李默,问:“你说我今日,是不是也在翻越一座应悔峰?”   甲四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世人皆道应悔峰为何取应悔二字,便是攀登此峰者应当有后悔之意,没有人能从那座高峰活着回来。也许相宁公从踏出那一步起,便已想好葬身东长山了。   然而崔荧问了,却并不是要回答的,他静静看了李默片刻,随后转身往外走。   “我困了先行一步,你照顾好他,将他带回去安置在绿华院吧。”   此后一连五六日,李默在绿华院养伤,不曾见到崔荧一眼。崔荧也是忙起来脚不沾地,连内阁那处的门都没踏过,一直纠缠在火药这事上头。除了清漪园爆炸案,关系着之前未曾了结的大明王佛堂案,另有六科给事中、都察院也下场搅浑水,弹劾漕运司走私贪墨,罪名落在了工部侍郎沈冲、漕运司高逢春等几人头上。   高逢春转头就咬出了并州漕运船,除了输送盐铁木材等物外,掌管火药的军机营也在并州。而前些日子抵达京畿的漕运船在霞山码头卸了货,没出事倒好,一出事竟经不起查,崔荧带两个人随便一核实,就发现诸多疏漏。   更重要的是,这一批货包括用于修建灵光寺的火药,其中有半数不翼而飞。账面与实物差距如此之大,引得女皇震怒,到底是有人从中作梗,还是有人中饱私囊,症结在并州,还是在京城,或者在两江沿岸的漕运关卡,谁也不知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经由这账往下追查,又拔出萝卜带出泥儿,牵扯了一桩漕运税上的事,户部那边也没脱了干系。   军机营总领大将军,是定安长公主的驸马都尉宗士逸,他常年在并州做事,是女皇极为信任的人。涉及两江漕运的转运使又是二皇子的生父,洛广总督贺宽。户部是四皇子的山头,监修灵光寺的恒国公李晖,本就是六皇子的堂兄。都察院那帮子台谏的人以严太恒为首,严太恒乃刘唐旧臣,毫不避讳地与三皇子李佑慈走得极近。   眼下就这么一桩案子扯来扯去,倒是把朝堂所有人都扯了进来。   那工部沈侍郎才升官不久,便跟他前任一般,被崔荧押进了诏狱。也不知是这三品官位有毒还是怎样,他受了一顿皮肉伤还算好的,隔壁一天十二个时辰,哀嚎得撕心裂肺,吓得人头皮发麻,血腥味一阵浓过一阵。   全是崔阎王的手段,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崔荧最近没什么耐性,就懒得多费功夫,从隔壁囚室走出来,他手上沾了不少血,丙六递了帕子给他。他细致地擦着手,白色帕子全擦红了。   丁一迎过来,向他禀报道:“如夫人去了禁室。”   “他伤都好了不成?”崔荧不大高兴。   丁一连忙道:“属下等人没怎么同他交手,如夫人不曾再受伤。”   “他伤不伤的,随他去。”   崔荧嘴上这般说,脸上却绷紧了,眉心微微皱起,似乎愈发地不高兴,只一味加快脚步回府。   李默琢磨了几日,发觉崔侯爷事务繁忙夜不归宿,护卫队的人随着侯爷出门,府里自然看管少些。他寻了今日这时机,一来伤好了许多,二来也是偶尔听到护卫队的人抱怨,说是圣人给了限期,诏狱里的血都清扫不干净了,崔侯爷忙起来有时连饭也不吃。   潜入崔侯府是主人的命令,他的任务不是养伤,也不是伺候崔侯爷床榻。海桐如果被关在这府里,就只能是严格把守的禁室了。那禁室他去过,很是轻车熟路。   原本这消息就是崔荧主动透露给大公主,再由大公主将信儿递到三皇子耳中,那个疑犯自然是被关在禁室的。   李默一路潜行,护卫队的人似乎对他有什么顾忌,哪怕在禁室门口撞上了,对方出手也十分谨慎。他便也不出杀招,将人弄晕了便罢。   待李默一走,那人就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后颈,同树上的哥们打招呼:“还不快去跟侯爷说禁室被闯了?”   “哎呀,这如夫人手劲真大,得趁机找四哥薅点儿宝贝才行。”那护卫揉着胳膊手腕,又拍拍身上的尘土。“早报过去了。”那哥们现身下来嘲笑道:“谁教你本事不够,装也装不像,正好撞眼前了。”   “我,我哪知他今晚过来?你们也不提前给个暗号,害得我受这罪。”那护卫犹豫地问,“你方才瞧仔细没,我出手应没伤着他吧?”   “他出手那般快,要不是有伤在身,又无意取你性命,你还能活着?脖子都扭断了,庆幸吧,应当没伤到他。”   这话不够肯定,那护卫便生了忧心:“你说要是他被我弄伤了,侯爷会不会罚我?”   “侯爷不知道,反正你去找四哥要东西,以四哥那抠门性子,肯定不会给你,你这没眼色的,白遭罪了。不过你也不是第一个,前头还有个壬十九,他被如夫人差点儿掏了心,手骨折了,这会儿正一脸煞白到处找四哥呢。”   “真是年轻,这么看来我还是有分寸的。”   俩护卫的私下交谈,李默自然没有听见,他迅速在禁室中寻找,很快找到了关押海桐的刑室,也是最里面的几间。   整个房间黑黢黢的,只能靠通道里的油灯照亮,李默拿刀劈开那锁链,推开铁栅栏的门,看到了被绑在刑架上的瘦小男人。浑身已没有一块好肉了,深红的血块凝结在身上脸上头发上,捆绑的链条嵌进肉里,几可见骨,四肢不规则地弯曲着,一看便已没了用。   两刻钟后,崔荧带着人匆匆赶回,那个同李默在禁室门口打过照面的护卫被提溜到跟前,将交手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   崔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你受伤了么?”   “没。”护卫诚惶诚恐。   “他呢?”   “山茶大人身手矫健,也没受伤。”   崔荧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又问:“他出来了么?”   “还没,想应是寻机救人,咱们是围困还是……”   “救人?”崔荧笑出了声,转头对丁一说:“换做你,会去救你的同僚吗?”   丁一犹疑了下,老实回答道:“那人已经废了,不好救,说不定要搭上不少人手,起码得准备三四个人。一个人单打独斗又受了伤,莽撞行事救不出来还得搭上自己,且看侯爷如何吩咐。”   崔荧轻叹一口气,眼里含着笑意,无奈说道:“看来我把你们训得太过心慈手软了啊。”   “走吧,去看看。”崔荧带着丁一等人进入禁室。   留下那名护卫不明所以,同树上蹲守的哥们小声嘀咕:“我们心慈手软吗?里面那人都没多少活头了,我下手可狠,眼睛都不眨一下。”   “侯爷应是说你话多,比不上如夫人狠。”   “如夫人不也挺心慈手软的?看我身上都没青,也没骨折。”   “你脖子差点儿被扭断了,不过他确实收了力,我这双招子号称火眼金睛,看得真真的。”   “是吧!”那人止不住点头,“那咱们要做戏放人走了?”   “谁知道哇,侯爷说不定还要让四哥帮忙医治,谁让那位是咱如夫人呢。”   【作者有话说】   补了一部分,轻松点的。补的一千多字免费,记得回看。下一章今天写得完就发,写不完就明天更哦~    第 26 章 第 26 章   勾引人的招数,长进了。   海桐挂在暗沉的刑架上,如同一滩烂肉般,散发出腐朽的血腥味。右后侧有一扇小窗,约莫只有一尺之宽,能够看到寂静的夜色和温柔的月光。   李默走近了对方也没有反应,那人安静得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没有了。还是被碰了碰脸,他才掀开眼皮,眼里全是血丝,也不知还能不能看见。   “海桐,是我。”李默平静的声音响起。   他见过更血腥残酷的场面,已经不会再如何动容了,一向听闻崔侯爷的手段,今日窥见冰山一角。只是自己算幸运还是不幸,之前被囚时没有像海桐这般受刑。   “你来了啊,山茶大人。”海桐的声音已经哑了,嘴巴是烂的,里面猩红一片,也不知被灌了什么东西进肚子里。   “嗯,是我来了。”李默凝视地看着海桐,片刻,他伸手帮对方将额前被血绺成一缕的头发整理了下。   海桐迷蒙的眼神努力望向李默,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忽然又笑了。那笑像哭,很丑陋,只是扯着嘴角形成了一个弧度,笑着笑着,血红的眼眶里流出血水来。   李默帮他拂去血泪,便听到他哑极了的声音,没什么力气地说道:“你怎么才来啊,山茶大人,我撑不下去了,好久之前我就在想你什么时候来,我好疼,浑身都疼,我等了好久……”   “抱歉,我来迟了。”李默轻叹了口气,微不可闻。   “我疼得很,也冷,浑身都冷。”海桐祈求地望着李默,“山茶大人,给我口热水喝吧,带我晒晒太阳。”   李默看看那小窗外的天色,月光冷漠如水,他缓缓抽出腰后的短刃,那把刀闪着寒光削铁如泥,取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人的性命,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我刚来别院的时候就听人说过,倘若被困被囚,无法自救之时,如果遇到了山茶大人,便算是一种幸运。”海桐的目光落在李默的刀上,他语气忧伤地说道,“也会很快得到解脱了。”   李默轻轻嗯了声,“别怕。”   “丹葵和木兰在前头,纵然去了也不会觉得孤单,我会带你出去,将你葬在春山寺旁边,和木兰待在一块,月麓山风景极好,不教你受火焚之苦。”   李默的声音稳定而令人安心,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无悲无喜的神明。   “你会时常听到僧人做功敲钟,都说经文超度众生,我们手上的鲜血也会被洗掉的,来世生于平常人家,平凡地过一辈子。”   海桐含泪点头,眼眶中的血水一直往下淌,李默用袖口帮他擦去。   “山茶大人,我冷得很,还是让我受火焚之苦吧,教我暖和些。”海桐有气无力地说着,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形不成语调,“您不知道吧,木兰、木兰她没能葬在春山寺,主人下令刨坟烧尸,刘伴伴带着我和青棠去的。”   李默闻言,垂下眼睑,有那么一二刻,似乎从那张淡漠无波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悲悯。   “我不带你回别院,只说没办法,放心,主人不会知道的。”李默抚摸海桐的脸,用他那把所向披靡的刀劈开捆绑的锁链,对方的身体便如烂泥一般往地上融去。   李默将人扶在怀里,用自己的身躯撑着对方,海桐四肢已然无力,连脊骨都是软绵绵的。   他用那双流着血泪无神的眼睛竭力望着李默,扯着嘴角露出一点笑的弧度来,“那,外面有太阳吗?”   “有的。”李默停顿片刻,看向那不足一尺的窗,淡淡说道,“右边有个窗,可以看到太阳。”   他将海桐整个揽在怀里,扶着人往那边挪去,每一步都是艰难,海桐的身体不可控制地抽搐着,但他脸上挂着难看的笑意,叹息道:“真想站在阳光之下啊!”   李默咬着牙不说话,低垂着视线,面色如常,似什么感情都没有。   他一身干练的黑衣劲装,领口袖口平整,腰系得紧,脊背挺直如利刃,仿佛任何时候都不会被击碎一般。   海桐痴迷地望着那一扇小窗,明明连月光都很难洒进来,他却像是感受到了火热般的温暖,整个人舒展开来。   他的腿已经不经用了,站不住只能往地上跪去,李默在他身后扶着他,却也是如何都扶不住的。   “这太阳照着倒是暖和些了,但还是疼啊……”海桐几乎在用气声说话,血泪一直在他的眼角淌下,“真的好疼啊,山茶大人早些帮帮我吧,我忍不下去了……”   “好。”李默平静地应道,“靠在我怀里吧。”   他用左手轻轻捂住海桐的眼,右手持刀,刀刃锋利而精准地划破海桐的颈部,只听得海桐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的呜咽,便再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鲜血像水柱一样喷射,不过一会儿功夫,满地都是血腥,李默的手上身上甚至脸上,无一幸免。   不知过了多久,他怔怔地看着那一扇小小的窗,外面有柔软而冰冷的月光,无声地见证着他亲手为同僚割喉取命这一幕。这样的事情,他做过不下百次,他是影卫,也是执刑者,他的刀不止面向敌人,也会面向自己人。   他早已经习惯了,也逐渐麻木了。完成任务,执行命令,这是他生命中的一切,也是他还赖以苟活于世的唯一支撑。如果他不坚信这一点,那么从前十数年经历的种种,便会像恶魔厉鬼一样反噬,将他整个吞没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只是这一次,或许是看那窗外的月光太久,又或许是溅在脸上的血太冷,他竟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那张冷漠无比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正常的表情,李默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似乎在不解,似乎又厌恶什么。   随后他平静地撕下衣袍一角,将手中的短刃擦拭干净,那把刀再次亮出慑人的寒光。   “诛杀同伴的滋味好受么?”身后响起崔侯爷玩味的声音,他不知在刑室外看了多久。   李默淡然转身,望向崔荧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是了,山茶大人即便身受重伤,但该有的警觉却从未消退,自然是第一时间知晓旁观者的到来。   “不算难受。”他竟如实回答了崔荧的问话。   崔荧冷笑两声,“山茶大人不愧是一把好刀,冰冷锋利,毫无人性。”   “这是卑职的任务。”李默淡淡说道,“侯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山茶大人这就束手就擒了?”崔荧阴阳怪气道,“连逃都不逃了?”   李默沉默不语。   崔荧隔着铁栅栏,死死盯着男人的身影,那双狐狸眼嗜血一般带着狠意,须臾又染上疯狂的笑意。   “我屡次三番地救你,拿最好的医药照顾你,你便是这样报答我的?杀了我的囚犯,还堂而皇之地等在此处,仗着我对你的偏爱,便以为我不会对你如何么?”   “不敢。”李默否认道,“卑职不逃,是不打算逃。”   崔荧挑了下眉,没说话。   李默又道:“除非侯爷放我走,否则卑职逃与不逃,都无法脱离侯爷的掌控。”   “你倒是清醒。”崔荧抬步踏进刑室,走到李默的面前,凝视片刻后,用那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擦拭对方脸上的鲜血,“好孩子,你比你的主人要聪明,可惜了,你不会以为我真舍不得打杀你吧?”   李默垂眸,避开直视崔荧的眼睛,他仍旧没有情绪一般。   “卑职落在侯爷手里,侯爷何时玩腻了,便是卑职的归宿。只是求侯爷一件事,他已经死了,容我将他尸身外葬,之后再回来受死……”   “或者,”李默轻轻看了一眼崔荧,又飞速垂下眼眸,“任凭侯爷处置。”   明明是毫无情绪的一睇,却不知为何看得崔荧心尖尖发痒。崔荧捏着男人的下巴,恶狠狠地笑,“勾引人的招数,长进了。”   倒地上的海桐瘫在血泊里,早已没了生息。丁一上前探查,冲崔荧摇了摇头。   山茶的刀,从来都不会失手,要取人性命就不会留活口,瞧他下刀割喉的样子,那手熟稔得都不会抖一下偏一分。   “受死?”崔荧唇边噙着讥讽的笑意,“山茶大人数日前还为了活命,主动爬床伺候讨我欢心,怎么现在不想活了?”   “是觉得无法逃出生天,还是觉得哪怕逃回去了,也不过是被那蠢货折磨至死,连一线生机也无?”崔荧的手指顺着男人的下巴,滑过那脖颈,最后停留在胸前。   崔荧戳着李默的胸口,似恶魔蛊惑般追问:“山茶大人不是出了名的不择手段么?为了活命,连色相也可以出卖,为了完成任务,连敌人也会卖力讨好,什么时候也心存死志了?”   “还是你对你家主人,如今已然失去了信心?”   这字字句句便是像一道道利刃,试图撬开一个人的心缝,从那道几不可见的裂痕里,拼了命地往里头钻。钻进去了,便开始蚕食对方的精神,占据对方的理智,任何时候都不要心软,也不要往后退。   李默仍然沉默,他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哪怕用最明亮的烛火去照,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变化。   “哑了?不愿说?呵,很好!”   崔荧对峙良久,也没有得到对方的任何反应,他心里没来由生出一股怒火,随后又将那怒火狠狠压下。   “你知道的,崔某人向来不做慈善,你要带他的尸体走,总得付出些值得交换的东西才行。”   “侯爷想要什么?”   “很简单。”崔荧心里早有打算,“他们都叫你如夫人,你便做我的如夫人吧。”   李默眨了眨眼,崔侯爷这是想一直睡他?   他一时不解,但依旧顺从道:“卑职贱躯,若侯爷用得上,无有不从。”   崔荧摇了摇头,手指仍然按在李默的胸口,强调道:“如夫人的意思呢,是在你心里,拿我当夫君一般看重。我不是在同三皇子的影卫山茶交易条件,而是在同你李默提要求,明白吗?”   李默面上未曾露出疑惑,心里却似懂非懂,只问道:“有什么区别吗?”   “你说呢?”崔荧反问。   二人沉默片刻,李默应了声是,随后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生涩地唤道:“夫君。”   崔荧闻言呆了瞬,哑然失笑捏了一把男人的脸颊,吩咐丁一:“带俩人帮忙,替夫人葬了这死人。”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迟,新年快乐,红包掉落。    第 27 章 第 27 章   待他如待我,敬重些。   “多谢侯爷。”李默低下身,欲抱起地上的海桐,崔荧忽然按住他,“去洗漱,换一身衣裳。”   那一身的血,浸得这个人像个吃人的罗刹一般,崔荧皱起眉头,不悦地说道:“一身血臭味,好闻么?尸体让丁一整理好,你把自己收拾了。”   “哦。”李默不明所以,但想着连称呼都要改,还是遵命地离开,心里暗自记下崔侯爷是个有洁癖的。   难怪那一屋子的香薰香料,连每一件衣裳都是让余妈妈带着侍女熏过的,崔侯爷所过之处,皆是一阵香风袭来。   浩京城第一风流人物,自是个花枝招展惯会打扮的绝色美人,哪怕心狠手辣乖戾跋扈,也容不得一丝一毫的不洁。只是崔侯爷除了外出,在府里的时候常常素净得连件佩饰也不戴,似乎也算不上花枝招展。   李默一走,丁一迅速而熟练地将海桐的尸体收拾了,丙六拿了一张干净帕子给崔荧擦手。   崔荧的手上又沾了血,还是帮如夫人擦脸弄的,他面无表情地走出刑室,昏暗的油灯照得他半张脸影影绰绰。   “高逢春吐露得差不多了,便让他在指认岳闻秋的证词上画押吧。”崔荧冷冷吩咐道。   丙六点头,语气却有些迟疑:“高逢春与岳闻秋是莫逆之交,这几日他什么都认了,唯独不肯招认岳闻秋的罪状。”   “是吗?”崔荧不以为意。   丙六进一步解释道:“属下查到二人是同年进士,曾一同外放宣州三年,同寝同食感情甚笃,后分道扬镳也常有书信往来。对于岳闻秋的事,高逢春一直咬紧牙关闭口不谈,只怕是……”   “这也难得到你?”崔荧嗤了声,“他舌头硬,就割了他的舌,他手指硬,就剁了他的手。证词口供罢了,裹上印泥按个手指的事,活人按不下来,死人也不会么?”   “这……”丙六有些担忧,“侯爷,圣人盯着的,岳闻秋又是河道总督,去岁他治河有功,正得圣人看重。若来日翻了案,只怕不好交代。”   “要个什么交代?”崔荧轻蔑地笑了,“翻不翻案,我说了算,圣人若想要公正,便不会让我来查这个案子。她若肯下旨处置了我,我必深谢皇恩浩荡。”   “是。”丙六颔首应道。   他偷偷觑了一眼崔荧,那张俊美的脸在明暗交错的阴影里宛如厉鬼重生,这才是自家侯爷的真实面目。此刻又在发疯的边缘,许是这阵子忙得很,心情很不爽利了。   “那禁室这人,圣人点了名的,是清漪园首犯,又涉及六殿下。眼下让如夫人杀了,连尸体都要外葬,到时什么都交不出来……”丙六小心翼翼地察看崔荧神色,“而且这人本就是三殿下咬死了的,三殿下必定会借此大做文章。”   “所以呢?”崔荧的语气比方才提及河道总督还要漫不经心,仿佛这事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属下是担心,这临到万寿与中秋两节,圣人只想看到一团和气,便更加在意清议民论。三殿下身后皆是舞弄口舌的刘唐旧臣,个个世家门阀,门生遍布朝野,若在两节上惹得民怨沸腾,圣人必然是不高兴的。”   “她不高兴便不高兴吧,与我有何相干?”崔荧睨了丙六一眼,只觉这人啰嗦又愚笨,“舞弄口舌,刘唐旧臣,呵,看来我还是杀得不够多啊!你猜猜,我将这些人都弄到诏狱来,圣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丙六立时闭了嘴,不敢再多言一个字。   二人走出禁室昏暗的通道,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冰凉的月光揉在漫长的夜色中,教人无端生出几分怯寒之意。   在权势与利益面前,真相与公道本就不值一提。一个操控天下的政治家,在她跋涉这条路之初,就已经作出过无数取舍。那个人高居紫宸殿,她比自己更加明白如何权衡利弊。   相比于皇嗣阋墙母子反目,相比于手握重兵的刘象庭、贺广垠之流,一个孤身无援的河道总督而已,断送了前途受些委屈罢了,生死还是拿捏在她手里,她如何会不高兴呢?   波诡云谲局势涌动,她这个执棋人才能于权谋中搏杀,为她的政治理想筑起高台。   更何况,他本就没打算针对岳闻秋,从始至终他要痛下杀手的,只有一个李佑慈。   “你也跟着丁一随他去,将严、高、岳、刘几人的书信证据告知他吧。”崔荧望着绿华院的方向,“他要做什么都不必拦着,任由他便是了。”   “那,那岂不是放虎归山?”丙六怔愣道,“他一定会寻机向三殿下复命,三殿下会对他如何还未可知,又会对咱们泼什么脏水也不堪设想,侯爷您……”   他想问侯爷做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但思量下觉得冒犯,便将剩下的言语都咽在了肚子里。   崔荧却早已料到对方心中所想,不以为然地说道:“李佑慈以为我抓着他一个影卫,便是捉住了他的痛脚和把柄,猜测我肯定会借此栽赃陷害。但其实这个囚犯的用处,从来都不是拿来对付李佑慈的。”   “清漪园案六皇子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郑国公府的反应。”   崔荧揉了揉鼻翼两侧,只觉得有些发痒,没留神已经淌出血来,丙六见状霎时什么都顾不得,连忙传出紧急的哨声召唤甲四过来。   “着什么急呢,只是有些头疼罢了。”崔荧又找丙六要一张帕子,习以为常地将血擦去了,“我命硬,还得有很久的日子要活,厌烦疲倦得很哪,唉,让余妈妈做碗冰饮子来吃。”   甲四刚处理完壬十九的伤势,闻讯飞快赶了过来,刚沉下脸要说什么就被崔荧瞪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径直道:“回去歇着,再接着熬,您也讨不着什么好。”   崔荧没搭理他,用手帕捂着鼻子,捂了一会儿扔给丙六,没好气道:“你还跟着我作甚?”   丙六看了一眼甲四,弱弱地应了一声是,便往绿华院去。   “站住。”崔荧叫丙六,“待他如待我,敬重些。”   丙六没说话,崔荧瞧他神色,缓声说道:“向主君复命,是山茶的职责,而李默,他是我的人。这是他自己应了的,我不管他要做什么,于我有无利害都不重要,他做什么我都兜得住,我只需要拿这根线牵着他便是了。”   “雕刻一个人的心,便是要让他生出自己,你们拿他当人看,他便会始终记得这一点。”   崔荧说到这,无意间露出邪魅的笑来,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蛰伏的巨兽舒展了利爪,好以闲暇等待猎物落入陷阱。   “这是我烙在他身上的印记,驯服别人家的忠犬,总要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才行。”   丙六垂眉顺眼,由衷应道:“属下明白。”   “去吧。”崔荧伸出修长手指,指尖轻点了点自己的右耳,“还有,提醒他。”   丙六飞快瞟了一眼,点了下头,很快在夜色中消失了身影。   “冰饮子不许吃。”甲四伴着崔荧往府门外走去,到底还是没时间歇下来。   在府里能待上一两个时辰都算是幸事了,他们家侯爷既要应付庞杂的案子,错综复杂的人员调动,各方势力的试探,诸多衙门机要的推攘扯皮,又要忙里偷闲地搞事情,玩弄一下心爱的宠物,再公报私仇地给三殿下使绊子。   对了还有,那个面皮软和眼珠子毒辣的陆司记,以及陆司记身后的跟屁虫谢昭,俩人像看押罪犯似的到处盯着,哪里能得一丝喘息的时候?   “又管到你爷爷头上来了?”崔荧佯怒道,“长公主的厨子安置好了么,让他做些甜羹来尝尝。”   “余妈妈问了,说会做一百多种糕点,糕、酥、饼、卷、糖点、馅心都有拿手的,尤其擅长甜口,保管将如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他在咱府上养三四个月的伤,脸得长胖一圈。”   崔荧闻言轻笑出声,眼里沁着盈盈笑意,“有这本事,多养几个厨子,我还费什么功夫?”   “那我让人去外地寻摸些老师傅,我瞧着他是个好吃的,就是太克制。”那张粗犷豪放的脸露出令人无法直视的谄媚神色,崔荧斜了他一眼,嗔道:“这你都瞧出来了?怎么着,要我夸你不成?”   “我不光瞧出他来,还瞧出侯爷您来。”甲四憨笑道,“您让丙六跟着去,不就相当于把诏狱的情报,都教他泄密出去么?侯爷您到底是想利用三殿下的刚愎多疑请君入瓮呢,还是担心这禁室的囚犯死了,他没有潜伏的价值和任务,便被三殿下召回去了?”   崔荧神色未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属下斗胆猜测,他如今这处境,若在侯爷这里没了用处,回去了只怕如何都不好。没个清净地方养伤,京内又逢上大案,只怕逼不得已也要奔波,他这种人再难也会硬上,说不得就过不去而立之年了。这还算好的下场,不好的端看三殿下的脾性,三五日折磨不死人,七八九十日也够了。”   这一番话听在崔荧耳中,他未置一词,只道:“你也觉着,他还是会对他那蠢主子唯命是从?”   甲四怔了怔,如实说道:“他是镇北侯一手训出来的影卫啊,那么小的年纪就跟着三殿下了,心性早定了难改。”   “倒也是。”崔荧嗯了声,想了想道:“让乙三再往前查,查他未入宫九岁之前的事情。”   “二十年前,又是刘侯爷的手笔,怕是很难查了。”   “呵,试试。”崔荧轻笑,“越固执越坚韧,我便越想掰弯他的脊梁。”   “小时候吧,刘侯还常在京中,两家住得近,来找父亲的时日也多,还教我习了小半年的武。他说我是个可造之材,同父亲玩笑过两三回,想将我带去从军,谁知今日我这般……”   崔荧摊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如玉般在月色下显得白皙又脆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时不时这疼那痛。”   “父亲倒挺随和,只母亲不同意,刘侯便说二郎不是个习武苗子,适合继承父亲衣钵,我么,该有另外一番天地。有一年冬天,屋檐下冻起了冰棱子,刘侯躲赐婚的小娘子,赖在我家里几日不走,拿冰棱子削了一把小剑,送给了我。”   甲四默默听着,不太明白崔荧的意思。府门外的马车静等着,两匹马各自抬了抬蹄子,发出清脆的落地声。   “那把冰剑好看极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偶尔想起来还觉得有些遗憾。”崔荧笑了笑,神情中似有缱绻留恋,“李默这个人么,就像是那霜刀冰剑……”   他顿了顿,用一种魅惑又珍视的语气说道:“要碎起来,散落一地,会更好看。”   侍从搬来踏凳,崔荧撑着膝盖踏上去。他动作缓慢,面上无甚表情,掀了车帘子欲入内,又忽然转过身来,对甲四说道:“我知你将话说到这份上是为了什么,我这身体一向破败,破破烂烂也活了许多年了,好与不好将就着用吧。”   “冰剑固然好看,也不足以让我希冀一年四季都是冬天。玩弄他,破坏他,驯养他,虽然费些心思和手段,但也仅此而已了。”崔荧坐进那车厢之内,玉面阎王的面孔无比冷酷,他用一只手半掀着车门帘子,眼神居高临下带着十足的不屑。   “老四,你也跟我十多年了。我这样的人,怎么会生出些正常人的感情来呢?”   “诶。”甲四想说什么,那帘子已经被放下了,隔着车内车外,崔荧俨然是不想听他废话。   甲四叹了口气,眼珠子一转,便扶在车门前故意嗫嚅道:“咱好歹顾惜着身子,那人倔得很,怕您熬不过他的命,没将人玩碎了,自己倒先碎了。”   里头沉默好一会儿,到底传来闷闷的声音:“今日就流了点鼻血,拿几粒药丸子吃了便是,放心,我死之前,必先杀了他给我陪葬。”   那语气听来愈发咬牙切齿,“有情人该双宿双飞,劳你这碎嘴子到时将我夫妇二人合葬。”   甲四乐了,狗腿地嗳道:“好说,这就祝侯爷与夫人二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车帘子倏然一动,从里头砸出个垫腰的靠枕来,甲四稳稳接住了,随之又传来一声臭骂:“狗东西,滚远点!”   【作者有话说】   日后啪啪打脸。   下章最迟周四更。    第 28 章 第 28 章   我在想,崔侯的喜欢是什么?   丁一带了两个人,等在崔侯府后门口,海桐的尸体用特制的收尸袋装裹好,已放置在一匹马背上。这三人将将收拾妥当,就见李默换了一身衣裳,穿着他们护卫队的常服走了出来。   头发尚未擦干,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伴着他们家侯爷常用的香料,远远便传来熟悉的气息,走近了还夹杂着清苦的药味。   丁一身边的两名护卫,其中一人便是同李默交过手的,他年纪尚轻,见李默的视线观察过来,便龇着两排大白牙嘿嘿地笑:“夫人,我叫辛十八,方才向您讨教的,那个就是我。”   夫人二字到底让李默听来很不适应,这种不适应很微妙,他尚且弄不清楚为什么。   “不能叫夫人。”他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辛十八疑惑地问:“为什么?侯爷都说你是夫人,方才咱们都亲耳听到的,是吧,丁一哥?”   丁一是个话不多的,被辛十八喊了名,他看了看李默,只嗯了一声算作肯定。   辛十八一向自来熟,同谁都能唠半天,见李默并无生人勿近的模样,便又凑近乎道:“夫人现下能骑马不?这去月麓山跨越整个浩京城,出了西城门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还是骑马快些。”   李默一脸莫名地看他:“是如夫人。另外,我为何不能骑马?”   这称呼如何纠正都怪怪的,李默喊人夫君时不觉得,这会儿被个嫩小子叫来,就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之感。   只是他惯常收敛情绪,不曾显露在脸上来。   这崔府护卫队的人,私底下都这么多话么,崔侯爷也忍得?要换成他们别院那帮影卫,教主人听见烦了连舌头都割了,左右影卫能办事就成,能不能开口并不重要。   “也没差嘛,您迟早也是夫人。”辛十八笑着向李默拱手,“方才属下冒犯了,多谢夫人赐教,来日能再向夫人讨教么?我好将武艺提升起来,早日跟到侯爷身边去。”   一口一个夫人的,听得李默有些受不住,他避开视线,却避不开那双灼灼的目光。   不怪乎他十几年来,一直觉得崔府护卫队的人难缠,这叽叽喳喳的本事,也算是其中之一了。   “你再练练吧,方才你装晕慢些,我就真伤了你。”李默转身挑了一匹黑马,径直飞身而上,连马镫都没踩就翩然落在了马背上,这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辛十八反应过来,追着去问:“夫人,你这是同意啦?那我明日,不,等过两日夫人你伤好些,我就去找你。”   这小子真会顺杆子往上爬,李默只当没听到,双腿一夹马肚,那马儿一声嘶叫奔跃出去,月光洒满漆黑的长街,黑衣劲装的男人潇洒得像个少年将军。   “这身法真俊哪,难怪侯爷要收了房。”辛十八赞叹道。   丁一和另外一名护卫庚九已翻身上马跟随,瞥了他一眼道:“还不快上马?你这脸皮,可真行!”   庚九则低声同他说道:“去找夫人时带上我,我早听说过山茶之名,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还全身而退两次,吓得那帮蛮子自乱阵脚,大丈夫不过如此!”   抵达月麓山腰时,春山寺的僧人们都开始做早课了,天色微微泛白,李默亲手帮海桐埋了一座坟。他从路边摘了一捧蓝色的野花,放在了海桐的坟前,默默站了许久。   护卫队的人搭了手,帮忙挖了坑埋了土,本来李默没这打算,但备不住辛十八那张嘴皮子嘚啵嘚,非说夫人要做什么尽管吩咐就是。他们仨跟着出来,要换做别人也能担个保护的名头,在山茶大人面前这话实在不必说,好歹出些力气罢,否则回去教侯爷训斥。   李默听他说到训斥,就什么也没有说了,由着这仨人各自献殷勤去。   “谁能想有朝一日,我老十八能帮我手底下的囚犯送葬?”辛十八压低声音同庚九瞎聊,“那兄弟身上好多伤是我下的手,现在想想还怪不得劲的,你说夫人会不会记恨我?”   “各为其主罢了。”庚九偷偷看李默的背影,看得目光炯炯有神,“反正这段时日我不在禁室上值,我没动过手,夫人要是记恨你,你也只能受着。就这,你还敢跟过来,腆着脸往他跟前凑?小心他割了你颈子,侯爷都心疼他累了手。”   “至于么,别吓唬我,禁室七十多种刑罚,我就给他上了十七八种,说来我都徇私了知道不?你看六哥去诏狱,给那帮子人动手,可不会像我这般心慈手软。再者说了又不是我一人,丁一也有份,那谁谁都有份,原本在诏狱他就被几个暗线动了手,那喉咙的毒药是谁灌的?想也知道有人要他闭嘴!说白了,他本就是弃子了……”   这两人在背后嘀嘀咕咕,哪怕声音再小,也逃不过山茶耳力出众,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那点莫名的酸涩感,被吵得消失殆尽,李默转过身看了两眼辛十八。   辛十八吓了一跳,只当被听见了他是动刑之人,垮着一张脸忐忑问道:“夫人有何吩咐啊?您要是气不过,打我一顿好了。”   李默摇头,见他还说什么,忍了忍问:“崔侯爷可曾听你讲话惩罚过你?”   辛十八啊了一声,又想起来,“夫人神机妙算,还真有一次,被关了禁闭。”   “哦。”李默点头,他还以为护卫队真宽容呢,料想崔侯爷也不是个能忍的主儿,碰上不高兴的时候,想必也一样惩治人。   “因什么事来着,约莫是冬至,我去厨房偷烧鸡的时候,撞上癸十拿红烧肉争论几句,不小心打翻了盐罐子,一盆饺子馅儿齁咸齁咸的。侯爷吃了饺子后脸都绿了,又嫌我嘴硬狡辩,罚我关禁闭让我天天吃那咸饺子,不吃完不准出来。”   这憨小子说起这,还在那儿傻笑,教丁一捅了一肘子,两人挤弄半天眉眼官司。   李默听了嘴唇微抿,垂下眼眸静思片刻,再看向不远处那小小的坟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前不久主人斥责海桐冒犯,把人关在水牢里奄奄一息的样子,又想起木兰灰败的脸色,最后连糖葫芦都含不住,还有青棠用力抓着他手臂那泛白的指节。   山茶大人,你杀了我吧,我宁愿死在你的刀下。   李默面色平静地闭了闭眼,散去脑海中的回忆,转身往春山寺走去,茂密的丛林中,他那颀长而瘦削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丁一等三人跟着去,李默叫住他们:“我去上柱香,不逃走。”   丁一恭敬道:“我们不是来看着你,我们也看不住,侯爷怕你有什么事,我们也好帮忙。”   “不必。”李默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一直潜随的丙六从阴影中现出身形来,对他说道:“山茶大人不必避讳,侯爷心知肚明,我们跟着你不是要阻挠你看管你,而是出现任何情况,我们都要挡在你的前面。”   “或许你不需要,但这是我们的职责,护卫队不光是护着侯爷,从现在开始也会护着您。”   丙六郑重地说道:“因为您是夫人,哪怕有违侯爷的利益,我们也不会阻止。侯爷说了,无论你做什么,他都兜得住,你尽可以放手去做。”   “不必了。”李默仍旧说道。   及至此时,他才觉出崔侯爷的厉害之处,诛心计用得实在太过炉火纯青。他不敢去想某一刻,是不是在心里生出了一丝微不可见的裂缝,又教这条裂缝毫无防备地展现在了崔侯爷的面前,崔侯爷的影子是不是已经悄无声息地爬了进去,在里面吞嗤生长,最后占据所有空间。   这便是崔侯爷的报复吧,海桐是对方手里的重要囚犯,他堂而皇之地刺杀成功,对方不可能会轻拿轻放。   哪怕是个不重要的人,哪怕是个物件,崔侯爷也不可能任由旁人这般打脸。一切行径,一切言语,都是有目的性的。李默心里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自从金风玉露楼之后,他大约已经回不去臭水巷别院了。   然而即便预料到这种逐渐滑入深渊的不安全感,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除困境,他不禁下意识握住了自己的刀。   丙六继续道:“侯爷让我告知你,我们已做实了镇北侯的罪证,从岳总督与高司正的书信下手,还有严总宪与三殿下的来往密谋,我们都有相应的证据……”   “你同我说这些为何?”李默不由得询问。   “证据真真假假都有,侯爷的手段整个浩京城都清楚,进了诏狱的人就没有不招的,哪怕是死人都会招供。”丙六淡淡一笑,“夫人要去见的,要么是刘太监,要么是三殿下,我们都不想您有任何意外。”   “当然,夫人若有疑问,属下定当知无不言。”   春山寺的厢房里,刘粟在这里等好几日了,一直借礼佛清修的名义住着,整夜整夜地亮着灯火。原以为今夜也不会有任何消息,但无人问津的房门却在此刻被突然叩响了。   是山茶回来了。   他们有一套特殊的暗号,刘粟一听便知来人,迅速去打开房门,他早就托人备了些伤药,只担心不够给伤重之人使用。   但站在房门外的,却不是个浑身新伤的血人儿。   更不止山茶一人,李默干干净净地站着,身侧是替他打灯照亮的丙六,身后还跟了三个提刀待命的崔府护卫。   就连他自己,都不是穿的影卫那一套,而是入乡随俗般换了,衣上的凌云纹刺绣是护卫队的标志。   “你……”刘粟谨慎地看向丙六、丁一、庚九、辛十八四人,对李默欲言又止。   丙六从善如流地提灯后撤,与此同时,身后的仨人也默契地退开,丙六恭敬地说:“我们在院内等您。”   李默进了房门,刘粟再观察两眼,见那四人离得很远,这才将门关紧,又忙把人往更里间扯去,疑惑又担忧地问:“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崔侯的人也跟来了?你得手了么,身上的伤……”   “海桐死了,我……”李默顿了顿,“我没有受伤。”   “那他们……”刘粟指了门外,眉头皱得更紧了,凝视着李默的脸,一时恍惚不知该说什么好,好一会儿才又道,“你,你莫非真跟那崔侯勾搭成奸了?”   不等李默回答,他喃喃自语:“他们跟着你,自然是盯着你行事,是拿你当犯人看着呢,你得手之后暴露了吗?暴露了那崔侯也容得下你?你可知海桐是在圣人跟前挂了名的,崔侯栽了这么大一跟头,怎么会不在你身上报复回来?”   “当年他落魄时受过的罪,结下的仇敌有一个算一个,除了圣人非要护着的,其余下场之凄惨,简直令人不寒而栗。浩京城的天都是红色,随处听得到哭声,闻得到血腥味。曾经辉煌的浩京十六府怎么没得,都是他崔阎王屠虐的,他哪里是奉旨追查,分明是为了报私仇罢了!”   刘粟撑着一旁的桌子角,似有些站不稳,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戒备的眼神打量李默。   “我原以为我是来替你收尸的,在春山寺我替你供奉了长生牌,若你不好我也将你的灵牌供在此处。这寺庙虽小,也冷清僻静了些,但有僧人为你祈福超度,总归为来世积攒一些福报。”   “多谢刘伴伴。”李默垂眸,“山长水远,不图来世了。”   刘粟与他相处二十年,一路风雨走来,若说没有丝毫感情是假的,否则也不会因为担忧赶去了三皇子府,为他说了些求情的话,更不会替他隐瞒诸多事情,譬如那日甲四与癸五送药,若教三皇子知道了,又是一桩厌恶的由头。   “你今日带着他们过来,是想来收我这个老头子的命么?”刘粟颤声问道。   这样的话他本不该说,内心的情感与理智告诉他,山茶绝无可能如此做,但某一刻脑海中闪现的冲动,还是让他问出了口。正因为相识多年,有着与其他影卫更加不同的情感,他才会第一时间直接质问,才会问得如此直白,又如此之狠。   李默的眼里闪过一丝哀伤,但他依旧镇定而平静地说道:“我从未背叛主人。”   “那他们,崔侯的人,怎么会对你如此敬重?”刘粟浑浊的双眼微微泛红,“我不猜疑你,你说什么我便信什么,但咱们主子爷的性子,你是很清楚的。你返京这一两个月,与崔侯打交道这些日子,到底同崔侯有了什么勾连?”   李默回顾这数十天,竟不觉得与崔侯有什么过多的牵扯。他只是执行任务,失败了被擒,继而想方设法逃出生天。第二次是他不谨慎了,如果不离开别院,也不会被再次捉去,他寻机逃匿回来甘愿受罚,想应是抵消了他的错。   如今是第三次,他是被他的主人亲自送到崔侯的床榻之上的。   他去这一次,也是在执行任务,任务完成回来复命,他并未有任何逾矩不轨的行径。   所以他不明白刘伴伴的痛愤,他只是摇了摇头:“我与崔侯,没有勾连。”   “若非说有,大约是我已成了他的玩物吧。”   屋内的灯火跳跃在他脸上,他宛如在说旁人一般,平静得像是一个毫无灵魂的雕塑。   “我知此去必死无疑,崔侯断无可能放我生路。但我也不知为何,他要将我收进后院,让我做他的男宠,却又不曾禁锢我的自由,还让他们拿我当主子一样看待。”   男人望着刘粟,神色十分坦诚:“他们跟着我来,说是要保护我。”   “你还需要那几个嫩秧子保护?笑话!”刘粟不禁骂得大声了些,“更何况你是三殿下的人,你回自己的府里,又不是去刀山火海,要什么保护?”   可这话说完,刘粟意识到什么,脸上有些讪讪的,假咳两声道:“崔侯容你至此,宁愿自损八百,赔了夫人又折兵?没舍得动你分毫,当真是对你动了真感情么?他就这么喜欢你?”   “喜欢?”李默露出一丝少有的茫然,想了想,“崔侯说过几次,在床上的时候。”   刘粟听到这话,假咳变成了真咳,“倒不用什么都跟我说,男人在床上的话都不必当真,你……”   “你这副皮囊确实数一数二,脸上的伤也好多了,结了痂应该不会留疤的。”刘粟点点头,又看到对方衣领下没遮住的一点暧昧痕迹。   山茶这个级别的顶尖杀手,是世所罕见绝无仅有的,谁知今日取人性命不用高强的武力,反而开始出卖身体献媚邀宠。翱翔于空的鹰,也要被折断双翼,沦为讨人欢好的家雀么?   刘粟心里生出一丝悲哀,叹息道:“我尽力在主子爷跟前替你周旋,你若得了崔侯的喜欢,他必然想利用这份感情图谋行事,你或许会被他留在崔侯身边做事。”   “哦。”李默不以为意,想起丙六告知的信息,嘴唇微顿,还是说了出,“另有些信息,关于镇北侯等人。”   他将那些原话说与刘粟听,刘粟既惊骇又欣喜,也很为山茶松了口气,能传回重要信息,意味着他在崔侯身边的作用。   “竟没想到崔侯如此胆大妄为?作伪证也要陷害朝廷大员!幸好你提前窃密,我速速回去禀报主子爷,你先在此处等着吧,料想主子爷很快有命令给你。”   “嗯,知道了。”李默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连语气都一如平常,刘粟临走前看了他一眼,却觉得他情绪低落满心困惑,便多问了句:“你想什么呢?”   李默没看他,视线落在那摇曳的油灯上,“我在想,崔侯的喜欢是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刘粟好奇对方的心思。   李默微微摇头,伸手去触及那灯火跳动的滚烫,五指拱成一个罩子笼着那灯芯上空,烟气灼烧他的手心。   他不禁想起那天晚上,被捉住的他狼狈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崔侯爷的目光如刀有实质般侵入他的身体,那人恶劣地说,我给你造只笼子吧,小耗子。   如今笼子仿佛造成了,就差把他赶进去,关起来了。   “是步步谋算,一环扣一环的诛心计,我不过是他选中的玩物而已。”   【作者有话说】   啾咪。    第 29 章 第 29 章   崔侯被埋在地下,生死不明   李默在春山寺等了大半日,丙六等四人也陪着他。早餐是在寺里吃的,几个汉子去饭堂素馒头花卷消了一大筐,惹得寺庙里香客与僧人皆侧目。午膳便吸取教训,辛十八一人去跑腿,添了不少香油钱,将饭菜都打回来吃。   菜放在桌子上,几个大男人各自端了个海碗,拿了双筷子。有人蹲在台阶上,有人倚在门框边,有人站在桌子前,还有人上了房,李默倒是规规矩矩坐在桌子旁。   他吃得快却不显狼吞虎咽,反而行云流水般优雅,再配上一张姣好的面容,辛十八忍不住用手肘戳戳庚九:“瞧瞧人家,再瞧瞧你,死鬼,吧唧嘴的声音太大了,文明点行不。”   “能一样?他是夫人,我是臭虫,云泥之别。”庚九见李默的视线扫过来,他连忙笑了笑,“夫人就如天神一般,哪里是咱们能比的?”   “倒也是。”辛十八偷偷去看李默,发自内心地赞叹道,“你看那脸多俊呐,连眼睫毛都是好看的,看得人心里发颤。”   “你要死啊,竟敢肖想夫人,小心侯爷扒了你的皮。”庚九怒瞪辛十八。   辛十八嘿嘿憨笑道:“就这么一说,夸夫人美貌也不行,你管得可真宽。”   李默喝了一口汤,差点儿把自己呛到,咳了两声,意有所指地问辛十八:“你关禁闭的时候会挨打吗?”   辛十八不明所以,实诚地回答:“不会,关禁闭就是关小屋,就禁室门口那两间小屋子,夫人你进去时应看到过,比寻常囚室和刑室小些。四面墙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专门拿来关咱们禁闭的,三餐按时送,就是不得自由。”   “那还挺好。”李默略愣愣,似回忆了下,又喝起汤来。   辛十八自顾自道:“哪里好了,不许人同我说话,我熬了好几日才出来。”   李默抬眼看他,“对你倒确是一种煎熬。”   “是吧,万一以后属下要是犯了错,还请夫人帮我美言几句,在侯爷跟前求个情才好。”辛十八顺杆子往上爬,厚着脸皮要讨赏。   李默忍了忍,再次纠正:“别叫夫人。”   但这样的话,实在没有人听。午膳吃了个干净,辛十八还觉不够,便问李默要不要再添些吃食来,还说丙六会做饭,让他去弄些好吃的。   丙六沉默不语,只望着李默,像是静等对方吩咐。   过了片刻,他开口道:“属下会几样家常菜,不过弄得不好,夫人可将就吃。”   这寺庙里的餐食全是素的,对几个身强体壮的大男人而言,的确是不够油水的。但李默已经习惯了这样清苦的日子,并不愿生出多少事端,只道:“你们想吃只管自己,我不用的。”   及至太阳偏西,刘伴伴还没有归来,李默上了屋顶,坐在屋脊上看满山的翠绿。微风袭来,吹动着他的发梢,这山上的天气正好适合,不冷不热的,教人生出许多静谧安然之感。   院子里四个人,各自守着一处,偏那辛十八不得安静,一会儿同庚九说两句,一会儿去鼓捣丁一,一会儿又惹了丙六冷脸,最后爬到李默的身边来。   李默这二十余年来,头一次见到这么鲜活的人,忍不住问他:“你是怎么进崔府护卫队的?”   辛十八道:“我是个孤儿,小时候就坐不住,洛河发大水的时候,跑到山上去玩捡了一条命,家里的兄弟姊妹连同父母亲人都被洪水卷走了,只留下我一个。”   “是侯爷收留了我,把我养在了府里,我长大了就一个心愿,报答侯爷的养育之恩。”   李默嗯了声,“护卫队都是孤儿么?”   “差不多吧,侯爷基本都是收养些没得去处的孤儿,给我们一口饭吃,等长到十二岁上会让自己选择进护卫队,还是在府里做事,亦或是放到外头去。像前几日,咱护卫队还进了个小的,才七八岁吧,排行甲三十六,说是西大街索罗巷的小乞丐,家里也是没得人了。”   索罗巷三个字让李默陡然想到,那小乞丐莫非是他之前经常招呼帮买糖葫芦的那个?   他正思忖间,远处飞奔上来一道黑影,几个纵跃便近到不足几丈之远,长长的哨声响起,辛十八几人站直了身体,神色肃然。丙六向对方打了个手势,那人便转身离开了。   这应该是崔府护卫队的联络方式,能派出一个人来专门联络他们,应当是出了什么事情。   李默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知情,他沉默地站在原处,夕阳最后一缕阳光洒在天空。   四人对视一眼,丙六说道:“我们的职责,是追随夫人。”   “对。”辛十八扯出一张笑脸来,眼里掩饰不住地担忧,“侯爷身边有那么多人,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另三人都神色凝重,彼此没有说话,他们望向李默,李默只好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自小接受的训练,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所以沉默是他的本色,他对一切事物都没有好奇心,因此也不会第一时间打听。   丙六解释道:“方才是紧急令,护卫队是以守护侯爷为首要职责,只有涉及到侯爷人身安危时,才会启动紧急令召回所有护卫队成员。”   “崔侯他……”李默的声音有些发顿,“他出事了?”   “还不知道。”丙六镇定道,“这不算最高级别,但也是侯府全线戒严的程度,这段时日诏狱里的血流多了,不知踩到了谁的尾巴,狗急跳墙也说不定。”   庚九一脸愤愤道:“四哥早就劝侯爷身边多带些人,侯爷非说这浩京城没谁有胆子敢暗杀他。”   李默闻言不语,只一惯平静如常。   如果崔侯出事,主人或许会有新的命令,但这大半日也没来信儿,想必府里也很可能发生了变故,不知是不是同崔侯有关。   “这不算最高级别,那最高级别是什么样的?”   丙六欲言又止地看向李默,“最高级别是会强制召回所有护卫队成员,除个别特殊任务外全部撤销,侯府严防死守,哪怕是圣旨都不能突破护卫队的重重防护。迄今为止,只发生过一次——”   李默似乎有所预感,果然,丙六道出:“十二年前,您参与刺杀的那一次。”   那一次崔侯爷汤药不断地吊了两个月,才命悬一线地走出鬼门关。自那之后,所有人都开始忌惮向崔侯爷直接动手,一来无人能扛得住紫宸殿的怒火,二来崔侯爷死灰复燃,报复之猛烈,没有谁想经历那时的血色京城。   护卫队能横行天子脚下,倚仗的也是圣人的恩准与默许。不然谁家敢明目张胆地养私兵,还渗入到了朝廷的官僚体系中?饶是三皇子的影卫,也是见不得光的手段,影卫们只能蜷居在臭水巷别院,一旦败露出事,便要杀人灭口,也正是这个道理。   曾经的浩京十六府,那些辉煌的府卫私兵,早就伴随着崔侯爷的屠戮,而烟消云散成为不复存在的往事了。   李默的脸上难得显出一丝尴尬,他忽然意识到他同崔侯爷的瓜葛,仔细算来也的确渊源已久,很是纠缠不清。   他将人绑过小黑屋,也暗杀过对方的性命,窃取过对方的机密,破坏过对方的计划,这还是几桩大的,其余一些类似下药投毒的小事,简直数不胜数。落到崔侯爷的手里,对方如何泄愤羞辱,似乎都算得上以牙还牙,有冤报冤了。   “各为其主。”李默语气淡然,看了一眼辛十八,亦是回答对方关于海桐的事,“如果你们落在我手里,我也不会有丝毫手软的。”   众人间的气氛凝结了一瞬,他们知道山茶大人的心很硬,可以无比冷静地格杀相伴多年的同僚。更何况是他们这些才相处几日的敌对之人,但当面亲口说出来,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的。   也就是在这时,刘粟回来了。   他推开小院的门,一眼看到房顶上的几人,像是在彼此商讨什么,那副和谐样直觉十分看不惯。   李默径直跃下屋顶,丙六等人如昨夜般默然退开,刘粟谨慎道:“我将你的事情禀报主子爷,主子爷很满意你的结果……”   “很满意么?”李默重复。   刘粟轻咳一声,这自然是美化的说辞,想也知道原本是哪些难听话。   “如我所料,他命你潜伏崔侯身边,伺机行动。这次大明王佛堂爆炸,圣人差点儿遇险,崔侯生死不明,眼下京城乱成了一锅粥,皇城司禁军严防各个街巷路口,甭管哪路神仙都要接受盘查。主子爷已派了不少影卫去霞山,崔侯死了便罢,不死……”   他忌惮地停住了口,眼神打量丙六等人,咽下那道命令,转而说道:“你继续博取崔侯信任,有关刘侯爷的伪证能窃出最好,不能窃出便毁掉,必要时刻听主子爷吩咐。”   “知道了。”李默点点头。   他知道主人一定有更细致的布局,但如今他身在其外,似乎所有紧要的任务与命令,都不再让他经手执行了。他是主人的鹰犬,而今这条家养的恶狗,却被自家主人关在了门外爱搭不理,他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莫名异样。   这种异样似乎让他情绪低落,又似乎让他生出一丝愤懑,总之说不清道不明,像湖面上的一道细微波痕,转瞬即逝。   “爆炸是我们动的手么?”李默突然问了句。   刘粟愣了愣,含糊其辞:“谁知道呢。”   这样的说法实在敷衍,究竟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却不愿告诉他,都很难说。如果主人要谋划布局,能用得上的也只有别院那些人,但人越来越少,那处又是曾出了事的佛家圣地,得圣人看重,常有金吾卫看守,而今又有锦衣卫来往查案,怕是很不容易行事。   “据内侍省得来的消息,圣人这段时日常常头痛失眠,夜半惊梦,若不是前阵子大明王佛堂出了事,便早早去霞山礼佛参拜了。”刘粟轻声说道,“这消息也得了内舍人的证实,圣人烦扰多日,定了今晨出宫,谁知大明王佛堂又出了事。”   “那崔侯?”李默那漆黑的眼眸无甚情绪。   刘粟却淡淡打量他,片刻后说道:“崔侯被埋在了地下,生死不明,三次爆炸案,他纵然逃了此劫,也恐怕难逃满朝文武的攻讦,再有俩月便是万寿节,刘侯与贺公皆会归京……”   暮色侵染天边,周遭似乎生出几分凉意,李默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刘粟自觉无趣,又道:“还有一事,我压了两日已压不住了,青棠失踪了。”   “她,她为何会?”李默眸色微凛,似想到什么不好的结果,显然刘粟与他想到了一处。   “那蛊毒每月两粒解药,否则由内而外钻心溃烂而死,不会有人想尝试这样的死法。青棠这月的解药还没有领,我倒是担心她一时想不开,那日她便向你求死。”   刘粟满眼忧虑地说道:“这只是其一,更可怕的是,她怀有身孕,一旦落入外人手中遭人利用,对主子爷而言,后果不堪设想。据郑国公府的线人来报,那郑三娘子数日游说,眼下已说动了郑国公,若非今日圣人出宫礼佛,只怕郑国公已入紫宸殿求退婚了。”   “主子爷今日大发雷霆便是因此,青棠失踪的消息他也知晓了。”   别院的一干影卫,说到底都是他与山茶看着多年的,这来来往往许多人,再怎么也会有几分感情。   李默思索来去,问:“你几时发现青棠失踪的?”   “约莫是你那日被罚前后。”刘粟想了想,“哦,不对,你受罚那日早上,我还去她屋里看了,晚上没来得及,第二日再去找她,人便不见了。”   李默想起那日受了挞刑,迷迷糊糊被刘伴伴背回来,在巷子口遇见了甲四与癸五。他们赠了药救自己,甲四还催促着赶紧走,免得招惹院儿里的人,这,是巧合吗?   他们在那处蹲守许久,在自己与刘伴伴未回来之前呢,他们在干什么?就仅仅只是他们两个人吗?   李默抬头望天,天边的厚云黑糊糊的,显出迷蒙的轮廓。   那是霞山方向,他知道此刻崔侯爷身处险境不知生死,护卫队已启动紧急令,但他不信那位爷会就此丧生。那是一只千年狐狸成了精,要现世作乱为祸人间的。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迟到了,红包掉落。下章见面。很快的,最近加班不是特别严重,会多写些,看明天有机会更不。    第 30 章 第 30 章   竟是你先来,你是来杀我的么?   夜漫长得不像话,刘粟拜托李默寻找青棠,没说三皇子的命令,那便是他的私心了。   李默应下了,他的怀疑不无道理,职业敏锐度让他明白,这件事恐怕跟崔侯爷脱不了干系,不仅脱不了干系,更可能是对方在幕后主导。   他转头便问了丙六,果不其然,丙六没有半点隐瞒,回答道:“你说的那名女影卫,是被我们绑回来的,又送到了郑三娘子手上。侯爷说了,小娘子年少无知,怎好眼睁睁看着她跳入火坑,路人见面尚有三分客气,便伸手帮一帮也是应该。”   这人学崔侯爷说话的语气,端的那一股子阴阳怪气劲儿,倒似了玉面阎王一两分。   李默没说话,丙六瞅他神色,又道:“甲四替那女人看过的,性命自然是暂时保得住。”   “他医术很厉害?”李默知道那蛊毒的厉害,他亲眼见过叛逃者的死状,若当真那般容易保下命来,别院里的影卫还会身受禁锢不得自由么?   “难是难些,彻底祛毒会花很多功夫,但四哥连侯爷的命都能保住,想必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李默想起崔侯爷的那副身体,平日倒丝毫看不出病态,许是那人藏匿得好,可当真褪下衣物,便能看出满身的伤痕,好几处致命伤,足可见当时如何险象环生。   崔侯爷身边有能人异士,又有圣人恩宠怜悯,自然是福寿延绵,与他们这些人不同的。   他们从春山寺离开,下了月麓山,丙六带着李默回崔侯府。浩京城把控严密,禁军与金吾卫巡查一波接一波,几乎每条街上都守了一队人马。   辛十八露出两分焦虑之色,低声同庚九说道:“这么大阵仗,到这会儿都没消停,只怕侯爷不太好。”   他们已让丁一去试探一二,丁一回来摇了摇头,这当口钻不得什么空子。   众人沉默片刻,李默突然开口:“去霞山。”   “嗯?”丙六疑惑地看向李默,“不回侯府吗?”   李默面无表情,看着远处的夜色,说道:“宵禁如此之严,容易与金吾卫起冲突,你们护卫队不是有紧急令么?”“是,但我们四人的职责是追随夫人。”丙六解释。   “我去哪儿,你们去哪儿。”李默反问,“崔侯爷可曾禁足我的行迹?”   “不曾。”   “那我去一趟霞山又有何妨?若崔侯蒙难,我去你们侯府做什么?”   李默调转方向径直往霞山行去,崔侯府的马是好马,跑起来很快,风呼呼刮过耳畔。他绷着一张脸,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只有坚毅与平静。   他想,他接到的命令是潜伏崔侯身边,博取对方信任,那么崔侯在哪里,他便去哪里,似乎也很说得过去。   霞山就在京郊,距离内城并不远,有码头连接通济渠,通济渠又横贯浩京城,将整个京城分为南北二城。如果从通济渠走水路,直接到霞山码头,是最快不过的。但入了夜,通济渠是不行船的,漕运司衙门对此看管得很严。   前朝在霞山祭祀,修建了天坛,因此霞山又被称作天坛山,后来刘唐一朝又改建了行宫,女皇掌权后奉行佛教,于是便修立了大明王佛堂,供奉的是佛母大明王。思想是执政者用来规训人的武器,数百年屹立不倒的霞山,历经天坛到佛堂,都只看是谁成为了上位者。   皇城司禁军,金吾卫,锦衣卫,崔府护卫队,京兆府,工部,司礼监等等,大大小小的各方人马都齐聚此处,山上灯火通明,虽然克制却也显出吵吵嚷嚷的人声。女皇是在临近黄昏时打道回宫的,她原本要歇在行宫,但被身边人劝住了,言说此地爆炸重发,山石溃杂,为圣体安危着想不宜久留。   崔侯爷果然还是没有消息,金吾卫安如山,京兆府郭解,司礼监汪怡真,内舍人陆婵都还在出事地候着。除了工部那位老尚书年纪大了,已然是熬不住回去了。另有刚领了皇城司右都统之职的王用极,此人最是跑上跑下。   原本这崔侯爷就是他非要去亲自请过来陪同女皇的,结果出了这等事。他之前还在清漪园案中与崔侯爷有些别苗头,这会子什么都顾不得了。   女皇是下了死命令的,王用极出身控鹤监,除了依赖圣人的恩宠,在这李周朝堂上站不住半分脚。   他必须在此时此刻好好表现,否则崔侯爷若有个三长两短,女皇迁怒下来够他狠狠喝一壶的。   杵在这一杆子人倒是多,真正用心做事,想着崔侯爷好的,除了王用极带了一两分私心,便只有崔侯府的亲信。甲四召集了护卫队所有人,想尽办法清理爆炸处的沙石。丙六持护卫队令牌,将李默带进了重重围住的现场。   漫天的尘土飞扬,李默看着那片废墟若有所思。   丙六同甲四在询问情况:“这些石头下能找到侯爷的踪迹么?”   甲四摇了摇头,叹息道:“没听见声,当时侯爷站在圣人后边,那爆炸响的时候,原也波及不到侯爷,他是为了救圣人才埋进去的。”   “我瞧着那些个大人,巴不得咱侯爷没了,充其量守在这儿做做面子功夫罢了。”丙六斜眼看离三四丈远的安如山、郭解等人,他们围在一处,搭了帐篷和炉子,捡了几盘点心,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彼此围炉煮茶好不快活。   他愈发来了气,却只能将恨意压进心里。   “只靠咱们,时间拖得越久,对侯爷就越不利。朝堂上大半的人都盼着咱侯爷不好,他们只怕心里也揣着这样的心思,左不过圣人不在,事后再如何不高兴,又能怎么样呢?”   “万事还得从好处想。”甲四安慰道,“这处地下有通道,是前朝修建的,我们之前便是查到了这个才顺藤摸瓜逮了赵知诚几人。侯爷去宫里取用过此处的地图,对这地下的局势了然于胸。”   “虽是如此,但侯爷那身子本就不好,地下通道弯弯绕绕又年久失修,闭塞不通惹得咳喘之症犯了,哪还有命等到我们去救他出来?”   甲四闻言也是神色凝重,说的话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乙五带了人拿着地图去搜,但出口就有七八个,全部排查干净也要费许多功夫,眼下还没有消息传来。”   没有消息,也许是最好的消息。   李默往前走了几步,看那堆成小山的砖石和塌陷的大坑,忽然发现被掀开一个豁口的石头上有血迹,他回头问:“不止崔侯爷一人掉下去?”   甲四点头,也走了过来,回答道:“还有司礼监和金吾卫的人,这大半晌的功夫挖出来三具尸体,还有一个拖出来时尚有余息,没熬过一个时辰也死了。当时十分混乱,不知到底埋了多少人,瞧汪随堂同安将军谈笑风生,哪有在意手底下几条人命的样子?”“就没人管么?”李默目光所及,丈量现场发生灾难的规模,随后触及到南边的莲花池,正中心卧着巨大的石龟,从口中喷出长长的水柱来。   “谁管?”甲四嗤了声,脸色很不好看,“圣人倒是要管,可现下不也是没在么?爆炸案是咱侯爷在查,火药也是咱侯爷在查,诏狱里还关着不少朝廷大员,与这案子牵扯了一星半点的,无论是谁都躲之不及。”   “圣人有旨意,让陆司记与王都统牵头,这是她老人家身边的亲信。但陆司记一介女流,又是内廷女官,那王都统出身控鹤监,甭说这几位高高挂起的大人,哪怕是内侍省的奴才,哪个愿意搭理他?”   所以眼下的局面,能撑住场子的人落难了,剩下的无论官大官小,都不过是阳奉阴违混做一团不作为罢了。   正这时候,陆婵瞧见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她入目第一眼看到李默。   李默一身护卫队的黑衣,身姿挺拔,没有用面巾遮脸,便露出了真实容貌来。盘靓条顺,是个顶顶扎眼的俊人儿。   陆婵不含任何敌意地扫过他一眼,便看向甲四,温和地问道:“崔侯可曾有消息?”   “不曾。”甲四行了礼,“明王宫底下地道无数,错综复杂犹如迷宫,这三五个时辰哪里弄得清,人手也是极不够的。”   “我已同安将军商议过了,金吾卫,禁军都随意调遣,不过你们也知道,除了自己人,在这当口谁都信不过。”陆婵的语气意有所指,“能将这佛堂广场炸成这般,牵连无数人蒙难,囤积的火药恐怕不少。而那些厘不清的地道,便是贼人的窝藏手段,圣人眼里是揉不得沙子的。”   所以地道是一定要清的,案子是一定要查的,而崔侯爷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   “这位是?”陆婵的目光落到李默身上,眼里露出些微不显冒犯的打探之意。   甲四与丙六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李默,李默沉静得像一把藏锋的古剑,朴素而低调,却又无法掩饰住他的光彩。   提到了他,他的眼神才淡淡地看过来,依旧没有一丝波澜,连半分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就那么静静地望过来,似乎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他为之动容。   “是我们侯爷的夫人,默公子。”   甲四语气带着十分的尊敬,李默听到夫人二字正要否认,却在对方殷切的眼神中鬼使神差地止住了口。他感到双颊微微发烫,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似见不得人一般,或许是脸上那道刚脱了痂的伤导致的吧。   陆婵第一眼便觉得对方不是一般人,听到这番介绍只是惊诧一瞬,便想起数日前在清漪园的清风堂,崔侯爷当日明晃晃的默认和匆匆离去的身影,还有话里话外为这人向长公主讨甜羹厨子的心思。   原来是眼前这么个妙人儿。   “竟是默公子啊,早就听说了,今儿还是头一次见到,崔侯爷平日可藏得实在是深。”陆婵笑盈盈地说道,语气不乏亲昵之意,“早几年圣人就忧心崔侯的个人大事,催促了不下十回,眼下身边终于有了人,圣人知晓了定然是极欢喜。”   风流传闻是一回事,能从崔侯爷嘴巴里听到的,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么多年来,崔侯爷当众亲口承认的,却只有眼前这一个,甭管是男人女人,都是稀罕的人。   “见过陆司记。”李默行了个抱拳礼。   他毫无脂粉气,与南风馆勾栏院里的那些小倌儿完全不同,浑身上下倒有一种刚直不屈的倔劲儿。   陆婵未曾见到人倒不觉着,眼下真见到了人,便知道这人绝不是随便玩玩的。   “甭客气,都是自家人,侯爷心疼你,圣人也会心疼你的。”陆婵俨然知心大姐姐的态度,“默公子到这险地儿来,可是因为担心侯爷?”   这句话问得,甲四与丙六等人的眼神都看向了李默。   丙六那一根筋,一路上还劝着将人送回府,这会儿却福至心灵地明白了什么,顿时觉得自己真是个大蠢蛋,侯爷骂他蠢笨实在没有说错半分。   李默没有应答,他只是转过身望向那南边的莲花池,问道:“那莲池的水,是活水?”   “正是,我在弘文馆随校书郎修史六年,这天坛山是前朝史记册本中重要的一篇。这山中多溶洞,地下常有活水喷出,尤其是在雨后。前朝为之称奇,又因屡逢旱年,便在此地修建了天坛祭神。”陆婵娓娓道来,“想必那莲池便是借此修建而成,而地下的诸多通道,多半也是因前朝旱年之际抽取地下水,挖通溶洞而逐渐形成的。”李默点点头,“多谢陆司记。”   他又问向甲四:“你可知南边最近的地下出口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甲四顿时凛然:“你是觉得侯爷会在南边?”   “不确定。”李默微微摇了摇头。   过了会儿,他又解释道:“常人不吃不睡可以撑四五日,但不喝水却撑不过三日,而且失血过多,会让人感觉口渴。”   作为影卫,常年行走在刀尖上,李默有过太多濒死的经历,知道在极限条件下,人会追寻生存的本能。崔侯爷聪明绝顶,他在坠入危险的第一时间,肯定会想到如今的局面。   地面上都是些死对头,要么就是结过梁子的,谁肯真心救他?他必须靠自己,也必须让自己存活更长的时间,那么首要做的肯定是寻找有水源的溶洞。从地面看地下,自然是从南边去搜寻营救的机会更大。   “我或者丙六、丁一带一些人去,你留在外面休息。”甲四拉住了李默,声音低了些,“你身上有伤,好生养着吧,侯爷定然不会出事,若他回来见着你不好,会不高兴的。”   别看这人惯能忍的,镇定得什么事都没有,谁知那几层衣衫底下,伤口是如何渗出血丝来。好不容易一个血糊人儿,养得有些精神头了,哪里能纵得再受伤?   李默顿了顿,倒也没强求,应了声:“好。”   甲四招呼丙六和丁一带一队人马速去,他自己则留守地面大本营,不管侯爷何时从何处被找到,他都能第一时间前去医治。庚九和辛十八照常跟着李默,李默眼尖,见围炉煮茶那几位视线跟过来,大有探查之意,便立即寻了个由头溜走了。   他可不想再被介绍什么夫人,总感觉怪怪的。   莲花池那边是明王宫,是刘唐朝修建的行宫,夏日天热,霞山便作为离京城最近的避暑之处。这行宫里头修得精致享受,平日也有内侍省的人打扫,如今出了大事,明王宫上上下下都点了灯,金吾卫在宫殿之间穿行。   李默擅长隐匿自己的行踪,很快就寻了个隐蔽处,庚九和辛十八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他知道摆脱不了这俩人,即便要摆脱也会费些功夫,干脆说明了:“我们进去探一探?”   探行宫如探皇城,这是僭越之举,他们要查光明正大地请了旨意,倒也没什么不可查的。但这是他们家夫人的意见,非要这会儿去,俩人并无反对之意。   辛十八说:“夫人,都听您的。”   庚九问:“怎么探?”   三人成行,飞檐走壁地翻越宫殿,观察行宫内侍者与金吾卫走向行踪后,选择趴在了一处屋脊之上。李默像是一只守着猎物的鹰,静默地观察着周围各处,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了一体。   忽然一只猫从一口井里跳出来,他瞳孔微张,随后一跃而下,跳到了那井边往里探。   “是口旱井,没水,下去看看。”说完这话不等辛十八二人反应,他已经下了井。果然他猜得没错,这明王宫必然有入口连接地下的通道网。   辛十八点了火折子,递给了李默,微弱的光亮照着漆黑的通道,可视范围不足三尺远。滴滴答答的水声,间间断断有规律地传来,却让人很难辨别到底来自哪个方向。   空气中只有同伴的呼吸声,还有微弱的风声,三人行进很长一段距离。李默突然站住脚,打了个手势,熄灭火折子,凝神细听片刻,低声道:“有人,前面是岔路,人不少,比我们多,至少五个。”   “什么人?”辛十八问。   “练家子。”李默已然抽出了腰后的短刃。   风声呼过,一道黑影从前方窜出,很快与李默打斗在一起,紧接着又有两道黑影,庚九和辛十八都交上了手。还有两三道人影飞速掠过他们,去了另外一条路。   “还没找到,不要纠缠,尽快解决。”   沙哑的声音传来,李默听着并不熟悉,但他意识到有人要借此机会暗杀崔侯。哪怕侥幸在爆炸中活下来,却免不了这么多杀手的追杀,今夜崔侯爷这条命,还保得住么?   “夫人,你先走,我俩拦住他们。”辛十八说道。   李默没说话,庚九又道:“你原路返回通知四哥,四哥嘱咐了你不能再受伤。”   犹豫或许只是一瞬,李默攻势愈发凌厉,趁对手招架不住露出破绽的空隙,转身就奔进了前方的通道。   他本应该原路返回,像庚九说的那样,这是最安全之策,但不知为何还是往前走了。打斗的声音愈远,他跑得很快,对手追了两步便放弃返回。不知何时,他闻到潮湿的空气,还有滴答的水声,贯穿通道的风声微弱中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异样。h?s?   山茶大人拥有卓越的感知力,敏锐度,以及超乎寻常的听力。他隐匿身形走得更近了,终于分辨出那风声中的异样,是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人的呼吸声。   从他踏进这遍布山体内部的地下通道网,躲过两三拨人的交锋,来回搜查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大半个时辰,也许更久,此时此刻,他好像找到了他的目标。   血腥味从水腥味里传来,崔侯爷躲在一个入口狭窄的溶洞里,前面是一汪水潭。伤弱的男人在水里滚过,浑身湿淋淋地窝在深处,借此来掩盖身上的气味。   血的味道,人的呼吸,他知道如何将自己隐藏起来,也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群杀手。   若非从前有血淋淋的经验,若非心智冷静卓绝,恐怕绝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是我。”李默率先发了声,避免对方做出过激的行为,但他也不确定,崔侯爷见到他来会不会更加警惕。   果然半晌没有回应,李默犹豫了又说道:“夫、夫君,是我。”   溶洞深处沉默片刻,忽然传出一声轻笑来:“竟是你先来,你是来杀我的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更新,肯定会有的,但会比较短小,本章红包掉落,抱歉来迟。    第 31 章 第 31 章   一定要一个答案吗?侯爷。   那是崔侯爷熟悉的声音,清清爽爽却带着玩味,调笑般将话说了出来。   李默擦亮了火折子,照出了自己的模样,这是在放松对方的警惕,他弓身钻进那溶洞里,发觉里面的温度要比外头低很多。淌过那水潭,绕过嶙峋的山石,男人的气息愈发重了。   “侯爷,跟我走。”李默轻声说道,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亮,他看清了男人此刻的模样。   浑身都是擦伤,那张美人面孔也不能幸免,身上还不知如何,但总归不会好到哪里去。衣衫湿淋淋的,缩成一团颤抖着,狼狈得不像话。   他抬起眼眸,眼神凶狠得像一头恶狼,仿佛下一瞬就要扑上前搏命撕咬。   李默没有说话,静静地蹲下身,火光跳跃在他的脸上,他试探地伸出手,抚摸了对方的肩膀。   对方的身体紧绷,但李默只是轻轻拍了拍,便顺着胳膊检查伤势,“还能走吗?”   李默的指尖触及到男人的手,那手是冰冷的,冷得没办法控制般颤抖,崔荧忽然一把反握住了李默的手指。   他攥得很紧,似乎用尽了全力,眼神死死盯着人,火苗的影子跳动在他的瞳孔里,崔荧几乎在用气声说话:“这种时候,你该杀了我,不是么?”   李默没有挣脱,任由男人控住他的动作,他只是轻轻看着对方,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已毫无反抗之力。”崔荧继续说道,“你那蠢主子与我作对十几年,我们是水火不容的仇敌,若在此刻手刃我的性命,便是为你家主人除了一个心头大患。日后康庄大道任你走,你照旧能够在你家主人身边得到重用,保不齐还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李默依旧没有说话,另一只手握着那火折子,隔在二人中间,这是唯一的光亮与温暖。   那微弱的灯火照着崔侯爷苍白的脸,脸上是湿淋淋的水珠,头发也错乱地绺着,发尖滴着水儿。李默看到了那双素来魅而不妖的眼睛里,不再是狠辣冷酷不近人情,即便对方嘴上说着不中听的狠话,可眼神里却有一丝难以形容的,他很少触及的,脆弱与惹人怜爱。真是一种奇怪的想法,李默收敛了心神,想起在北境时散养过的一只小狼。嗯,是有些像的,还有点像刘伴伴从前养死了的那只三花猫。   “即便你不为你家主人,便是为了你自己……”男人的睫毛很长,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儿,那两片唇冻得有些发白,说出来的话却听不出半分怯弱。   “我玩弄你,侮辱你,粗暴地闯入你平静的生活,离间你家主人的信任,你若将我杀了,一来解恨,二来也从此逃脱我的纠缠与折磨,岂不是一桩一举多得的美事?”   李默听到这,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对方的腿上:“你走不了路了?”   有一只脚肿得厉害,只怕是骨折了,难怪崔侯爷明知窝藏越久越不利,却还是找了一处隐秘地方躲着,而不是尽快走出通道。毕竟以对方的智计,在看过地图的情况下,应该不会被围困这般久。   “李默!”崔荧不悦地叫道,眉头皱得很紧,他搞不清楚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放开我的手。”李默说道。   崔荧没有听,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山茶大人武力高强,难道挣不脱么?”   话落,李默就将手挣脱了出来,不过是病弱之人的禁锢,确实没办法真的困住山茶大人。山茶大人简单看了崔侯爷的腿伤,那声叹息愈发明显了些。   他转过身,将背部暴露在崔荧的面前,崔荧愣了愣,不懂对方的意思。   李默提醒道:“上来,我背你走。”   崔荧犹豫片刻,还是将胳膊往李默的肩上一搭,身子也靠了过去,李默将火折子递给崔荧,两只手在背后环住崔荧的臀部,快速地蹲起身。   “你还真的要背我走?”崔荧伏在李默的耳畔,看到右耳上那小小的耳洞,他忽然心神一动伸手去摸了摸。   李默浑身一颤,偏头警告对方:“侯爷,别乱动。”   崔荧收了手,又好奇地继续问:“若换作是我,仇敌当前自然是趁他病要他命,李默,你为何不对我动手呢?”   李默将身体弓得更低,几乎匍匐着带人钻出那狭小的溶洞口,不得不说崔侯爷的眼睛很毒,选择内宽外窄很适合防御甚至以一敌多。   “你说话。”崔荧心里猫抓似的,忍不住薅了李默的脑袋一巴掌,“闷葫芦!”   “不说话就把我放回去,我不跟你走。”他在李默的背上作势挣扎。   李默连忙将人按住,“侯爷,别使性子,卑职的伤也不好,还不知能不能走出去。”   话未说完,迎面一道寒光刺来,李默堪堪避开,身体往旁边一倒,刚好将背后的崔荧压在了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崔荧深吸一口气,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咬牙痛苦道:“我这一把身子骨,也经不起折腾。”   李默径直将人放下,抽出短刃与人攻去,他招式凌厉直取对方命门,在这黑暗的甬道中仿佛能看见一般,不消两招就听到扑通倒地声,那人被割破了喉咙,鲜血滋出来,嘴里发出嗬嗬的痛苦声。   另有一人眨眼间袭到崔荧身前,崔荧按灭了火折子,扒着墙艰难往后撤去。撤了两步便感到背后凛冽的刀风,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在那一刹那,崔荧想过自己应是难以逃出生天,但没想到背后迎来的,不是锋利的刀尖和血肉刺破的疼痛,而是男人温暖的胸膛。   李默听声辨认,精准地将崔荧一把揽在怀里,短刃掷出,击伤了前方杀手,又搂着人迅速躲过后方的袭击。只是一人再厉害,也敌不过对方两名杀手,李默的肩胛骨处到底挨了一刀。   他受惯了伤,连哼都未哼一声,在狭小的甬道里接回短刃,回头便刺进后面那人的胸膛。紧接着手起刀落,在对方受伤踉跄之时,直接割了对方的喉咙,剩下一个也没逃脱死亡的命运。   “走。”李默利落地将崔荧再次扛在背上。   他们快速离开现场,摸着黑在甬道中前行。   两人俱是沉默,崔荧鼻腔里闻到新鲜的血腥味,他感到李默的背上有温热的液体流出。那是来自同类的温度,透过几层衣物抵达他的胸膛,钻进他的血肉里,让他快要冻僵了的身躯感到一丝特别的暖意。   方才救他的时候,李默受伤了。   崔荧思及此,忍不住低声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搭在李默肩膀上的手有些无力,慢慢抚上李默的脖颈,又顺着喉结摸到了对方的下巴、脸颊,那张脸上满是黏腻的触感。   这人惯会杀人了,那刀快得触目惊心,血溅在脸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真是个天生的冷血杀手。   崔荧用袖口帮对方擦了擦,一边擦一边问:“何必呢,你看弄脏了脸。还不如趁机杀了我,解决后顾之忧?或者任我自生自灭?救了我,还给自己找这么个大麻烦,图什么?”   说完他便不再说了,只顾着擦李默的脸,耳边是通道里的风声和刻意压制的脚步声,一点一点十分有规律。   直到将李默的脸都擦干净,他还以为这人继续装闷葫芦,却听到这人道:“一定要一个答案吗?侯爷。”   “是。”崔荧语气很轻,但却十分坚定,“我平生不受任何人的好意。”   他也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谁不顾一切地帮他,唯有利益相随,才是最稳定的关系。否则教他如何心安理得,又如何想得通,一个死对头的鹰犬,本应该对他赶尽杀绝,怎么就不惜代价地找来了,还要拼了命地将他救出去?   就因为他们上过床?他可从来不信,一把刀也会被弄出感情了。   “主人不曾下令让卑职暗杀你。”李默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似在思索般。   崔荧听完一下就笑了,他听懂了对方的言下之意,笑得胸膛发颤。那颤动紧贴着李默的后背,让李默感到背上一阵隐约痒意,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但又说不清为什么。   “如果你家主人下令,你便会向我动手了?”崔荧笑停了,意味不明地问。   “是。”李默丝毫不否认。   “你还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啊!”崔荧咬着后槽牙,“跟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模一样,丝毫未变。”   李默没有回应,他只是将人环得更紧,以免对方在他背上滑落。其实他有些失力了,但也不算什么大事情,对他而言扛一扛也就过去了。   “山茶大人的刀很厉害,方才一刀一个,要人性命如探囊取物,既能以一敌多,又能杀人诛心,我想问——”   崔荧的眼睛盯着对方的右耳,尽管在黑暗中只能看到轮廓,但也不知透过这,又看到了什么别的。那耳垂很软,心却很硬,真不是个好东西啊。   “山茶大人的刀,可曾有过失手的时候?”   “有的。”   “哦?”崔荧好奇,“说来听听。”“当年刺杀侯爷的时候。”   崔荧没想到是这个回答,十二年前的九死一生,鬼门关前苦苦挣扎,勉强才捡回的一条命,却又在今日差点儿让人又拿了去。   “那真是抱歉了,让山茶大人有了败绩。不过似乎也注定了,你会落在我手里,咱们就扯清了吧。”   “嗯。”   尽管在黑暗中前行,但李默的速度并不慢,他凭借着进来时的记忆,带着崔荧在通道里穿梭。又有崔荧的指点,几个岔路之后东拐西拐,竟再也没有碰到杀手,甚至还逐渐接近出口。   李默站住脚,凝神细听风的方向,他似乎听到了沙沙的叶子声,很快,他带着崔荧朝那个方向走去,不足半盏茶功夫,他们便见到今夜的月色,很暗很暗,模模糊糊地挂在天上。   出口处是一大片茂盛的竹林,远远传来护卫队的搜寻声,应该是乙五带的那批人马。   李默将人放了下来,两人半靠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像劫后余生一般瘫倒在地。崔荧偷偷去瞧李默背上新受的伤,夜色昏暗也瞧不出什么来。   “那你如今领受的任务是什么?”崔荧望着李默的侧脸。   李默回过头看他,脸上什么样子看不清,唯独那双眼珠子亮晶晶的,像是黑曜石一般璀璨夺目。   崔荧下意识伸出手,遮在那双太过明亮的眼睛上,与此同时,李默说:“博取侯爷的信任。”   “呵。”崔荧轻轻地笑,“那你应该是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第 32 章 第 32 章   夫人似乎有些不听话了。   这个出口并不是他们进来的那一个,两人在静谧中享受着片刻的安宁。崔荧用手掌遮着李默的眼睛,这才放肆地用眼神描摹着对方的脸,距离得近些,他才能在月色下看清对方的轮廓。   唇边的那颗小痣,娇小可爱柔媚异常,蠢蠢欲动地勾引着他去吻。   他觉得自己有些发晕,或许是身上受了伤,又或许是侵了寒气,更或许是此刻月色太美,而眼前人太过温柔。   温柔二字在他心上划过,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地惊了一惊,他怎么会觉得这个面冷寡言的男人温柔?拿起刀来杀人不眨眼,出招必要见血封喉,这么个杀神一般的人物,怎么会温柔?   崔荧失笑地摇了摇头,暗自嘲笑自己此刻的不冷静。   他收回了手,侧过脸去看向别处,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不达眼底的笑。   “我给你戴上的耳钉呢,不是说不许摘么?夫人似乎有些不听话了。”   李默抬手摸了摸右耳垂,“在别院。”   “你主人叫你摘的?”崔荧慵懒地靠在石头上,眼神极具侵略性地看着李默。   李默摇头:“不是。”   “那就是你自己摘的?”崔荧打量李默几分,将方才那一丝莫名的悸动压在心底,“是你不想戴,还是怕被你家主人看见,夺了?扔了?”   李默没有回答,只说道:“侯爷在意的话,容卑职哪日回去找来。”   “倒也不必。”崔荧冷笑一声,“那样的耳钉子我多得是,在意什么?”   “哦。”李默无甚语气。   崔荧心里又生出一股烦躁之感,只觉得脑袋晕得更厉害了,耳边似乎传来惹人厌烦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动物在接近一样。   他恍然未觉,冷冷看着李默,忍不住出言相讽:“你费这么大力气将我带出来,若是你家主人也派了杀手,一心要我性命却教你给救了,也不知会如何想你……”   竹林里阴影闪过,寒光乍现,李默迅雷不及掩耳,飞身一脚踢在那道寒光处,空气中发出压抑的痛呼。三五道人影停滞片刻,互视一眼,竟都有些发愣。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乙五的喊声:“侯爷!”   崔府护卫队的人赶到了,冲上来将崔荧护住,与那几人短暂交手两招,对方便匆匆脱身而去。   “是三皇子的人吧?”崔荧被乙五搀扶起来,冲李默似笑非笑。   李默望着那几人离去的方向,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们要杀我,你却没得到命令,反而出手阻人。瞧他们明显也认出你来了,怎么影卫之首也有被弃用的一天?”   李默低垂视线,那素来笔直的脊背似乎松动了,他微微垂着脑袋,月色笼罩出他的轮廓。他的四周皆是敌对之人,无一同伴亲友,他孤身一人陷落在敌方阵营,仿若众叛亲离般被所有人抛弃了,显出些许孤独与哀伤。   崔荧见他这般,心里生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滞感,再有戳心窝子的话也不说了,只招招手:“好孩子,还是跟我走吧,做我的如夫人去,多好。”   李默呆立许久,才抬眼望过去,崔侯爷浑身狼狈衣衫破败,苍白的面容,摇摇欲坠的身躯,唇边沁着血丝,眼尾泛着红,脸上挂着笑意,如此脆弱易折,又如此危险迷人。   他想起前不久刘伴伴才说过的话,主人的确派了不少影卫来霞山,那欲言又止却未曾说明的言语,或许就是趁机暗杀崔侯爷的命令。   这道命令是不需要他来执行,还是刻意不说避开他的呢?   李默此刻心里有些茫然,但很快便将那茫然抛之脑后了。他看到崔荧唇边笑意不减,身形却晃了两下径直往地上倒去,他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好在乙五将人扶住了,“侯爷晕倒了。”   这么个病人,不好送回崔侯府,路上费时辰不说还容易耽误病情,便安置在了行宫。众人心思各异,陆婵倒是个妥帖的,许多甲四等人不方便处理的事务,都是由她在外头一力撑着,甚至还在行宫守了一夜,以防崔侯爷临时有什么需要。   女皇次日驾临霞山,带了不少太医和珍贵药材,亲自看望过崔荧。   崔荧昏迷在床,她坐在床边守了许久,只垂眸望着对方的脸,什么话都没有说。等出了房间,她才吩咐:“命太医院全力医治,只要崔侯治病所需,不需回禀朕,直用便是。若有人暗中阻扰,延误病情,杀无赦。”   陆婵与沈妍皆候立在旁,垂首应是。   “圣上,佛坛与明王宫地下还屯着一些火药,经过一天一夜的搜查,基本都盘查干净了。”陆婵叉手回禀,“王都统带着禁军看守,臣去地下看过,有好几处打斗痕迹,约莫都是去搜寻崔侯的。”   “有尸体么?”   “没有,只有血迹,要么尸体被处置了,要么没有尸体。”   “哼!贼胆包天!”女皇冷冷道,“这哪里是针对崔照意来的?分明是意图弑君!”   陆沈二人连忙跪下,随行侍者跪了一地。   昨日那情形还历历在目,若非崔侯爷反应迅速,恐怕连同女皇也一并埋进去了。至今日已挖出七八具尸体,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若那地下通道里埋伏的杀手,其中有人想取女皇性命呢?   这也不是不可能,所以这个案子不能不追查到底。   女皇思索片刻,叹了一声:“行宫到底不安稳,等崔侯病情好些了,便护送回去吧。”   她挥挥手,示意众人都起来,缓步向前走去,才走几步便看到甲四从隔壁厢房出来,对一个崔府护卫说了些什么,转头又进去了,那护卫匆匆跑走。   陆婵见女皇视线停留,当即解释道:“圣上,那是崔府护卫队的人。”   “隔壁住了什么人?”   “便是臣同圣上提过的,崔侯的身边人。”陆婵徐徐说来,“侯府的都叫他默公子,称他为夫人。昨儿晚上便是他带着人,将崔侯从地下找回来的,据说也是受了不少伤,硬扛到处理完崔侯的伤势才倒下。”   “不枉崔照意疼他,可惜是个男人。”女皇神色不明。   陆婵犹疑地问:“圣上可要见见他?”   “不必,由着他们去吧。”女皇收回视线,在行宫召集了在场的大臣,商议至傍晚时分才起驾回宫。   夜里崔荧醒了一回,甲四两头跑,好在影卫那身体底子是好的,他守在崔荧身边更多一些,到晚上也不离人,就歪在床边的脚踏上坐着歇。   “让乙五、丙六等人进来,我叮嘱些事情。”崔荧有气无力地说着。   甲四暗自叹息,“您都这样了,还不肯歇一歇?好在烧热退了下来,你吐血了知道不?”   崔荧勉强笑了笑,道:“这不还没死么,哭丧着个脸作甚?”   “谋者以身入局,我既身在局中,自该想到今日的局面。”他停顿,缓了好一会儿,甲四伺候他饮了些药汤,他又继续说道,“圣人可曾任命哪位皇嗣主持大局?”   “皇嗣一个都没沾边,事发之后陆王等人力谏圣人回宫,圣人在宫里见了几位皇嗣,也只命陆司记与王都统全力寻找侯爷。这一日夜,他们都守在霞山,金吾卫、京兆府、司礼监、工部、刑部、大理寺、兵政司都来了人的,外头乱糟糟一片,表面客客气气,实际上谁也不听谁的。”   崔荧阖着眼皮,冷冷嗤了声:“冗官必然冗政,圣人提拔王用极便是一个信号。可惜了,权势需要制衡,行至今日已是掣肘颇多,积重难返。五位皇嗣,哪一个能从火药上撇得清?李老三倒是没沾过,可若是人人都要他沾,他便逃脱不得了。”   “去找大公主,她若不下狠手,死的便是她。”   崔荧将手底下的人分派出去,安排完这些似耗尽了所有精力,连张张嘴掀掀眼皮都累得很。   “他呢,跑了么?”崔荧昏昏沉沉地问。   “没有,他也不好,就在隔壁躺着。”甲四又是叹气,“他身上的伤就没好过,回去又受了责罚,本就虚弱不堪,养出点儿精神头来,又碰到侯爷您这事。这一回也昏过去了,一直还没醒,烧得迷迷糊糊的,属下听见他在说胡话。”   崔荧猛地睁开眼,盯着甲四,眼里有泛红的血丝。   “他在说什么胡话?”   “嘟囔着听不清,只听了一字半句,娘,我冷。”   崔荧愕然片刻,随后捂着眼,凄然一笑:“老四……”   “在,侯爷。”甲四凑近,等了半晌,听到崔荧轻声叹道:“我遇见他的时候,还是太迟了些。”   甲四不太明白,“侯爷不是很多年前就见过他么?”   崔荧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什么,只道:“我想尽快好起来,你帮帮我吧。”   “属下一定竭尽所能。”甲四内心感到欣慰,“第一次听侯爷说这样的话,早该在乎自己的身体,好过如今底子这么差。”   “圣人说只要侯爷医治所需,禁中内外予取予用,若有阻挠者,杀无赦。”   “侯爷,这一回圣人更信任你了,你便安下心好生养养吧。”   话说着,崔荧却没有回应,他再次陷入了昏睡。   七八日后,崔荧从霞山行宫挪回了崔侯府,跟随他一起回去的,还有他的默夫人。眼下经了霞山这一出,谁都知崔侯爷身边有了人,是他的心上人,收了房纳进府,一个叫默的男人。   这几日李佑慈焦头烂额,顾不得影卫这些杂事。头一件便是郑国公府悔婚,郑三娘子在紫宸殿上同女皇哭诉,道出三皇子如何薄情寡义意图不轨。清漪园案查了十余日,第一份证据却是从一个小娘子手里拿出来的。   郑三娘子指出她家七妹妹曾在清漪园遭人暗算,差点儿受了委屈,借此往下一查,才发现园子里的奴仆有问题。有人专程设计了圈套,目的便是要毁了她家妹妹的清白。   至于原因,不过是郑七娘子与六殿下走得近了些,有些赐婚的传闻罢了。   矛头引到六皇子李延玉身上,女皇自然明白这是在唱一出什么样的戏,既然戏开场了,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   清漪园的证人被提到了紫宸殿,亲口指认三皇子李佑慈,李佑慈反口便说诬陷,不认识那两个证人,从来没有来往,并说郑三娘子被人骗了,又说自己很痛心,端的是一派痛心疾首与深情错付。   被谁骗了,李佑慈心知这当口提崔荧不好,那人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正值女皇心疼怜悯之时。   然而除了他,李佑慈也想不出别的人,他与对方的恩怨众人皆知,这么多年都是看不惯过来的。更何况,他又是查清漪园案的主审官,案子查来查去,竟然让一个小娘子查出所谓的结果来,可不就是藏着猫腻么?   双方吵来吵去,打的是口水仗,听得女皇扶额,直觉得头痛病加剧。   曾经你侬我侬的小两口,竟到了对薄公堂的地步。这婚必然是没法结了,郑三娘子面容坚毅,跪请圣人解除婚约,扬言绝不与伤害姊妹的人成亲,又提及三皇子私德不修,她肚量狭窄容不下三妻四妾,此婚事作罢。   李佑慈满口情话竭力挽回,但郑三娘子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他被拂了面子又开始诋毁对方。   女皇揉着太阳穴,头疼得厉害,将二人呵斥一顿,全部赶出了宫去。次日,李佑慈又备上礼物去拜访郑国公府,谁知却吃了闭门羹,下半晌大公主李令淑进宫,陆婵也从霞山回来复命,到第三日解除婚约的圣旨便下了。   这浩京城被传了十几年恩爱佳侣的有情人,竟然以这样惨烈的局面收场。不过一日功夫,坊间便开始流传郑三娘子的丑闻,郑三娘子气不过,便将这些日子收集的证据都宣扬出去。三皇子如何花天酒地,又如何强辱妇女,在外头装得清高,背地里如何龌蹉,两面三刀佛口蛇心,祸害了多少女人,堕了多少胎,说得有鼻子有眼。   一时间李佑慈多年维系的清贵君子名声,再也不复昨日。到底是相处多年的身边人,知道如何拿捏对方的短处,女人心狠起来,便没男人什么事了。不过她倒不好牵扯到六殿下,便将谋害亲弟一事隐了去。   但这事自然被有心人利用,很快在士林清议中引起轩然大波。   郑国公府解除了婚约,也狠狠打了三皇子一巴掌,日后郑三娘子的婚事难如登天不说,便连郑七娘子与六皇子李延玉的婚事也不再提。   但郑国公府并不以此为憾,反而庆幸脱离了争储的漩涡。要知道他郑氏一族,本就是女皇的外家,又有兵权在握,作为皇城司禁军的最高长官,饶是如今不常动用实权,可也容不得任何人小觑。   果然没两日,女皇的旨意就赐下了,言及崔侯须静心养病,命郑国公郑群,主理霞山爆炸一案。   郑国公那日携郑三娘子上霞山,在行宫看望过崔侯爷。崔荧清醒的时候不多,提起精神应付了一番,郑三娘子避开郑国公,同崔荧说起青棠来。   “侯爷,那女子也实在可怜,我原本是想利用她,可终究忍不下这心,眼下已得偿所愿,我想着留她在身边做个侍女也行。”郑芸犹豫再三,还是说道,“她是个会武的,不肯堕了那孽胎,日后便是一桩大麻烦,我不愿同三皇子再有任何牵扯。”   崔荧点了点头,“我知晓三娘子的意思,人是我送到你手上的,自然有始有终。”   “侯爷会如何待她?”郑芸心知崔荧的手段,生怕对方要了青棠的性命。   崔荧莞尔一笑,道:“她身上带着蛊毒,没有解药的话,本就活不了多久。我若要她性命,只需不搭理她便是,她为保性命只能回三皇子处。可对于一个吃里扒外的影卫,三皇子会如何处置,你应当最清楚不过。”   郑芸脸色一白,眼里流出不忍的神情,咬着唇没说话。   “三娘子,她会武,对你没有忠心,还不肯听你安排,你留她在身边确实不妥当。但你又不愿意做这个恶人,就不必要再问我如何处置了吧?”崔荧笑意连连,宛如活阎王在世。   郑芸行个礼,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语气带了几分恳求。   “侯爷,她武力高强,我制不住她,只盼着她保了性命堕了胎,才能正常地生活下去。若侯爷能助一臂之力,我养她后半辈子又有何妨?”   崔荧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讥讽。   “诚如上次我与你所说,郑国公府全仰仗你父亲的荣光,你长兄早死,弟弟患有痴症,几位堂兄弟又资质平庸,不堪大任。郑国公府的门楣,待来日该由谁来撑起呢?如今女子可入仕,三娘子若有大展宏图之愿,便该狠下心来。入宦海时局,撇儿女情长,日后这样的事情不会少。”   郑芸含泪一拜,“多谢侯爷指点。”   待郑芸走后,崔荧招手示意甲四近前,犹豫后说道:“你将人领回来,先安置着吧。”   “不是要把人放回去么?”甲四自然听到崔荧对郑芸说的话,这影卫又不是山茶大人,以侯爷的脾气秉性,他可不是个会做亏本买卖的慈善家。   更何况,侯爷又不似郑三娘子那般优柔寡断,他这心可硬得很。   但崔荧这回却改了性,说道:“你治一治她身上的蛊毒,看看有无万全之策。”   “你担心默公子身上的蛊毒?”甲四顿时了悟。   “他九岁入宫,跟了李佑慈二十年,照理来讲身上若藏着剧毒,过不了宫内选那一关。我有些怀疑,蛊毒的解药恐怕不在李佑慈手上,而是把控在刘侯手中。”   “明白。”甲四慎重应道,“侯爷少思虑些,等养好了身子再说。”   “人领回来,扔给他看着吧,他自个儿手下,该上上心。”崔荧闭上眼,故作语气不好。   甲四闻言笑了,“好,过些时日我领人再去绑一个,让他们过来陪陪夫人。”   “胡来。”崔荧陡然睁眼瞪他,却惹得甲四愈发地笑,“侯爷还当真啦?”   崔荧察觉自己闹了玩笑,重重地哼一声,脸一撇不搭理人了。   都怪这伤病不好,烧得他脑子不清醒了。定然不是他的错。   【作者有话说】   日六失败,跪了。   周五有更新。    第 33 章 第 33 章   也就一副颜色好,是个笨蛋美人!   浩京城风云变幻,三皇子李佑慈成为了最大的焦点。而郑国公府退婚,也仅仅只是个开始。   他素来倚仗的是根深蒂固的世家,是刘唐旧臣为他垒砌的高塔,那一帮人大都是怀揣两分理想主义又固执己见的清高之辈。而随着郑三娘子拼死退婚也不愿委曲求全,他以刘唐之名积聚的一大批拥趸,瞬间被打破了未来明君的幻想。   他们拥护的储君,符合他们期待并值得效忠的主上,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人前痴情装十几年,蒙骗了连同女方在内的所有人,焉知背后还藏着怎样一副小人嘴脸?而这仅是其一,龌蹉行径摆在了台面上,对付政敌用那样肮脏的下三滥手段,属实为士林文人所不耻。   再有六皇子及李家得知了真相,自然不肯放过这样一个大好机会。没有谁吃了亏肯窝囊忍下的,该报复回去逮着机会绝不手软半分。其中六皇子党推波助澜,抖搂出不少有关三皇子人前人后两幅面孔的阴行细节,李佑慈一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府门都不大敢出。   “身败名裂,崔照意达成了他的第一步。”   金风玉露楼里,李令淑玩味地饮着酒,二十年的女儿红都被倒干净了,这酒饮起来便不是那滋味。   二皇子李重华坐在大公主身侧,温柔而细致地替对方斟酒夹菜,剥了花生喂到李令淑的嘴巴里。   李令淑的神色有些迷蒙,今日褪了平时的浓妆艳抹,反而露出一张芙蓉出水的清丽面容来,眸中凝着些许愁思。   “三弟如今被架在火上烤,失了郑国公府,就很难在浩京站得住脚。”李重华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看向李令淑,“阿姐与崔侯爷共谋,还应更慎重才是。”   “我需要你教么?”李令淑冷冷瞥了他一眼,“浩京容不下出走北境六年的李佑慈,难道便是你的地盘了?”   “阿姐……”李重华面上闪过一丝慌乱,怯怯地看向李令淑。   李令淑伸手,冷笑地抚摸李重华的脸颊,“阿弟,我是不是同你说过,不要自作主张。火药的事情,你叛我几次?还想蒙混过关么?”李重华深吸一口气,“我心知瞒不过你,可清漪园着实不是我……”   “那佛堂这两次,便都是你了?”李令淑的眼神如利刃,“阿弟,我们是一起长大的,自幼同甘共苦的情谊,在宫外那几年我们一起吃过多少苦,什么时候我没护着你?我待你可比我那同胞弟弟还亲,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李令淑捏着李重华的下巴,打量了这张熟悉的脸,又弃之如履地扔开。   李重华的眼中闪过受伤之色,卑微解释道:“阿姐,清漪园是老四搞的鬼,他想报复老三当年废腿之仇,郑三娘子手里的证人便是他专程留下的。”   “那火药是你提供的了?”   李重华摇了摇头,“阿姐,你信我!”   “老四本就与贺公有师生之谊,兵部也安插了人,弄些火药岂是难事?更何况,这几年阿姐你也知道,他腿废之后脾气愈发阴晴不定,哪里还拿我当哥哥?从前念在贺公的份上与我交好,如今第一个恨三弟,第二个便是恨我了。”   李重华离了椅子,几乎半跪着握住李令淑的手,乞求地说道:“阿姐,这世上我只看重阿姐一人,若阿姐想要那位置,我拼了性命也会助你。”   李令淑的神色稍缓,但仍然有些不悦。   李重华继续说道:“然而那崔照意,与他共谋无异于与虎谋皮,他的心思诡谲难测,令人防不胜防。”   “我自然知晓他不可靠,他是母皇亲手选的一把刀,从来都是听从母皇的召令,自然很难为我所用。”李令淑心思清明,理智中早有认知和决断,“他也从未答应过要为我做事,不过是我们目标一致罢了。我如今想要争取权力,便不能在夹缝中生存。我必须利用我能利用的一切,也包括你,文景。”   李重华闻言并不惊讶,反而露出高兴的笑容来,脸上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阿姐能用得上我的,尽管用便是了。我这辈子,能为阿姐肝脑涂地,早已是心满意足。”   他半跪在李令淑的身前,仰着头望向李令淑,像是一只得了食物与爱抚的小狗一样,眼神单纯得没有丝毫杂质,只有无尽的渴望与孺慕。   李令淑轻轻地笑,伸出手抚摸男人的脸,娇艳的丹蔻划过那张白皙的脸,仿佛刀子一般在比划猎物的要害。   “阿弟这么想,真真是让阿姐心疼得很。那你告诉我,为何要在大明王佛堂一而再再而三地设炸?我说过,时机未到不可轻举妄动,你如今这胆子真是太大了,胃口也大了,是吗?”   李重华摇着头,眼神却盯着李令淑不愿移开片刻。   “赵知诚此人贪心不足,若非他狂妄自大,怎么会落到崔侯手中?阿弟不喜欢他,他离阿姐也太近了些,这般冒犯让人看得心烦。”李重华吐露出心声,“更何况,他有把柄,不安全,趁早除了最好。”   “所以那一次,你便是故意的了?”李令淑眼底发狠,捏着李重华的脸颊,“你背叛我?”   女人的指甲嵌进肉里,脸上被划出血痕,李重华恍然未觉,只说道:“阿姐,我与你不一样的,我是私生子,贺公是我父亲,我却只能叫他一声贺公。我的一切都仰仗母皇的权柄与恩宠,诚然这恩宠比起阿姐来,也实在没什么要紧的。但我目下无权势,总归帮不到阿姐多少,如何让阿姐再利用我呢?”   “这条路还很长,咱们得徐徐图之,一时激愤报了仇泄了恨,若事成倒也罢了,您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室公主。但这公主之位也只是徒有虚名,像定安长公主那般认贼作父,曲意逢迎地活着,阿弟怎能让您受这样的委屈?”   “若事不成,您如今瞧着眼下的局势,岂不是有那么一二分相似的下场?她一旦查清,会轻易放过你我吗?”   李令淑嗤笑一声,“说到底,文景,你也是贪图权势之人。我不怪你有私心……”   “在阿姐面前,我哪里还有什么私心?”李重华急急说道,“旧党蠢蠢欲动,无时无刻不在妄图恢复刘唐,如严太恒之流,对女子掌权嗤之以鼻。我是私生子,自不必说,便如老四,也沾不到刘氏什么光,那老六更甚,违背纲常伦理的孽种,旧党蛰伏不过是暂时受制于母皇,可一旦母皇……”   李重华欲言又止,“阿姐,女子与私生子,是不配活在刘唐的光辉之下的,再尊贵的公主也不过是联姻工具。”   这番话与那日崔荧所言,本质上并无任何区别。   李令淑内心产生了一丝犹疑,她撑着脸,用指甲划着自己的发丝,思忖许久后,才道:“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你将我的图谋提前戳穿,破坏我酝酿已久的计划,想让我收手不成?这么多年,文景啊,你该知道我是如何想的。”   “知道,阿姐待太傅之心,坚如磐石。”   李重华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丝凄然,“你站在权势之巅,才是最好的复仇。到那时想杀谁便杀谁,想如何报复就如何报复,这世上还有谁能拦得住你呢,阿姐。”   李令淑听到这话,倏然笑了,“好弟弟,就这一局,你摘得出来么?”   “必保阿姐无虞。”李重华坚定地说道。   “早几月,四弟与漕运司来往密切,又与高逢春有牵扯,且看诏狱里审得如何了。他若得了机会,必然不肯放过三弟。兵部韦岚臣是刘侯旧识,曾以学生自居,自刘侯戍边后便少有来往,看起来似乎各不相干,但三弟回京头一个秘密会见的人,便是这韦侍郎。这事四弟是知道的,他虽离了兵部,但兵部处处都是他的眼线,他还查到韦侍郎屡次与宗驸马勾兑,目的就在火药。”   “听起来,园子里的那次,便是他李盈简的手笔了?”李令淑似笑非笑,“你推四弟出来打头阵,想是筹谋已久了?这次又该轮到谁?”   “且看崔侯想查到什么程度了。”李重华胸有成竹,脸上露出些许阴狠之色,“漕税不是有问题么?户部的事可大可小,三弟,四弟,我……他敢将皇室私隐公之于众么?他查得,圣人便听得?这满朝文武,忠于君上的有几个?他们奉承谁效忠谁,不过是看谁能代表他们的利益罢了。”   所以事发当日,不,或许是事发之前,崔照意这把圣人的刀,就已经划出了界限。   李令淑想起那日崔侯爷游说她所说的话,忽然觉得头皮发麻,喃喃道:“万寿与中秋两节,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是。”李重华抚上那双十指豆蔻的手,无比郑重地说道,“阿姐,您放心。”   “若有一日事败,也只会终结在我这里,必不牵连阿姐分毫,您尽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李令淑看着李重华,长久没有说话。   时至今日,她竟有些看不清眼前这位相依相守多年的弟弟了。他们共同走过最艰难的时刻,那也是母皇最黯淡的几年,这样的情谊比血脉更纯粹。她知道对方定然别有心思,但她也不愿去深想究竟是为的什么。   或许,人是会变的,否则这一次不会弄成现在这样。但她还是愿意给这个人机会,毕竟这么多年的信任与扶持,总不能付之东流。   她不甘心的。   李令淑叹了口气,说起接下来的安排:“新晋女进士,得进六部做事,否则便形同摆设。母皇点了谢昭为侍读,随侍圣驾是好事,但总不能同陆婵那样。若制举出身却像个内廷女官,又谈何入阁拜相?”   “那就从六科给事中做起吧,既能连通六部,又能膈应都察院那帮人,严太恒眼皮子底下蹦跶,他焉能安心?”   姐弟二人聊起正事,又饮起酒来,之前的不愉快仿若烟消云散。   甲四将青棠接回了崔侯府,崔荧没见人,挥挥手就扔到隔壁去。隔壁的默夫人,被甲四约束在院子里养伤,又喝上了余妈妈苦心熬制的药羹补汤。   这余妈妈做药膳的手艺,练了这么久,竟是半点儿都没见长。好在李默不挑嘴,硬着头皮一口闷了,搁了碗,那头余妈妈又端出一盅美颜汤来。   “这是养肤的,我专程从乔娘子那里要来的,夫人脸上受了伤,身上也这么多疤,如何好伺候侯爷?”   余妈妈郑重地将那白瓷盅儿端到李默的面前,即便见了这人多次,她还是想不出自家侯爷怎么会看上这么个人。   说不喜欢女人便罢了,换了男人来,也不是个清俊雅致的人儿,反倒看上了个要自己命的杀手,什么冤孽啊!   李默一言不发地接过,闻到里头的药味,顿了顿,“当真有用?”   “自然,夫人就放心吧。”余妈妈贴心道,“老婆子定然将你养得白白嫩嫩,绝不让旁人分了您的宠。”   “哦。”李默面无表情地饮下。   余妈妈笑眯了眼。这男人吧,虽然浑身肃杀之气,却不是个骄纵的。   既不蛮横又不恶毒,说什么都听什么,着实是个好伺候的主儿。像这样需要静养的时候,也不任性地勾着侯爷作妖,如此知情识趣,又招侯爷喜欢,余妈妈便愈发为他多几分真心。   “虽说你眼下是个如夫人吧,但咱府里从来没纳过人,这绿华院是离侯爷住处最近的,是主母院儿,您知道吧?”   李默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余妈妈只当他是个木头脑袋,凑近了低声指点道:“我说夫人呐,侯爷既喜欢你,又在病中脆弱之时,你该与人亲近些,多多去宽慰,怎好挨着住却一直冷着人?眼下府里没人,您是独一份儿,可若是一年半载的,侯爷在外头遇到什么新人,你该如何是好?你又是个男人,不能拿孩子拴他的心。”   李默有些发懵,他听不太懂余妈妈说的话。   余妈妈恨铁不成钢,叹息道:“眼瞅着你们回来几日了,连个面都不曾见,夫人,你与侯爷置气呢?吵架了?”   李默连忙摇头,又觉余妈妈语重心长,所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他便诚心求问:“以您之见,我该如何?”   “合该每日去隔壁转转,温柔小意地哄着他,莫说做些吃食……”余妈妈目光落在李默的那双手上,心想这双手恐怕也不能做饭绣花讨人欢心,顿时将未尽之言隐了去,“你从前有什么本事,该使出来才是,男人的情意比纸还薄,时日久了他会忘了您的好。”   “我的本事……”李默还真想了想,约莫是杀人?   “要想在侯爷身边站稳脚跟,多花些心思也是应当,尤其是这时候。”余妈妈往那边努努嘴,“别看他三分冷脸七分算计,瞧着没什么真心,哎哟哟,他呀,心里头可脆弱了,小时候摔一跤,手心按米大的石子上都哭半天。”   “是个小哭包,知道吧,这一身伤病的,指不定没人的时候偷摸哭呢。”余妈妈压低声音,“你这时候去宽慰他,他定然记你的好,日后纵然有了新人,也断然越不过你去。”   “男人啊,只有在最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嘘寒问暖,才能抓住他的心。”   屋子里余妈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甲四领着青棠进了院儿,癸五站在院里耍双刀,一边听一边憋笑。   只听得那位山茶大人分外认真,困惑又诚恳地请教:“我该如何宽慰他?”   “这还不简单,你从前怎么勾住侯爷的,怎么招侯爷喜欢的,拿出你的本事来呀,还用得着我一个老婆子教?”   山茶大人思索许久,“嗯……我要不去替侯爷杀两个人?”   癸五噗嗤笑出了声,最后实在忍不住,连刀也耍不利索了,干脆往地上一扔,就捂着个肚子笑。   甲四皱眉瞪她,“笑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这余妈妈也真是……”   “天天来出馊主意。”   他说着说着也笑了,忍俊不禁道:“怎么默公子跟她,聊得驴头不对马嘴,还这般合得来?竟是什么话都听她似的。”   “或许只有咱默夫人,才能面不改色喝完余妈妈做的补汤吧。”癸五笑得岔气,勉强将字说圆了,又啧啧称奇道,“还真别说,余妈妈是真喜欢这位默公子,前两日操心他保养容颜,今儿还帮人出主意争宠了,哈哈哈……”   没过一会儿,余妈妈垂头丧气从屋里出来了,见这俩人在,手往屋里指指,绘声绘色地吐槽:“哎呀,这榆木脑袋!傻得哟,没眼看,也就一副颜色好,是个笨蛋美人!”   癸五一听,更是哈哈大笑,甲四也顾不得训她,一味捂着嘴咳嗽。   “有啥好笑的?啥也不懂!”余妈妈懒得搭理,瞧见第一次见到的青棠,上下打量两眼,“这,侯爷的新人?瞧着与那位气质有些像。”   “那位是谁?”甲四没说话,青棠便开口问。   李默正从屋里走出来,余妈妈没好气地往后一点,“喏,笨蛋美人。”   青棠望着山茶大人,又看看余妈妈,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您说这,是什么美人?”   【作者有话说】   跪了,红包掉落。   段评已开。   周一有更新。    第 34 章 第 34 章   您是要卑职侍寝么?   默夫人的名声在府里传开了,没过几日,那些往崔侯府打探的人也知晓了。崔侯爷那位得宠的男妾,是个出了名的笨蛋美人。有妄图讨好崔侯爷的人,便私底下收集起这样的少年来。   毕竟崔侯爷冷情冷性这么多年,杀伐果断这么多年,尽管风流传闻一直没断过,却从来没有一件像现在这样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炼狱里嗜血冷酷的阎王,一朝动了凡心了,崔侯这样的人,居然还有血有肉有感情,这可是除霞山爆炸案以外,如今最轰动京城的事情了。   李默对此毫无察觉,他没想到会在这院儿里见到青棠,崔侯爷将人堂而皇之地送到他跟前来。   余妈妈得知后倒是松了口气,心说好歹不是侯爷的新人,是个送来给夫人使唤的丫头。她倒不必为难如何替默夫人争宠了,可也私底下提点几次,每次夫人都笨笨的,也不见什么动静。   余妈妈有时便想,他家侯爷竟喜欢这样的不成?   可惜侯爷是问不着的,成日窝在房里,那房里都腌出药味来了。偶尔太阳好的时候,甲四便将人送到摇椅上,在院子里一坐大半天,看看花花草草就这么过去了。   待崔侯爷好些,能起来走动了,余妈妈守着崔荧用饭,忍不住说他:“你看夫人胃口多好,药羹补汤顿顿不落,如今连剑也耍得,但凡侯爷您好生用,这身子也好得快些。”   崔荧很没好气地斜她一眼:“他不长舌头,自然吃得下,我是个嘴刁的,你老人家早该知道才是。”   “夫人哪里没长舌头,侯爷你趁人没在就编排吧。”余妈妈向着李默说话,“夫人不过是话少些,可也是最规矩不过的人了,又长得好又心疼人,府里有这位主子是侯爷的福气。”   崔荧听这话实在没忍住,嗤笑了声:“余妈妈,那小子何时将你收买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   余妈妈收拾着崔荧饭后的餐食,唉声叹气道:“又吃这么少,侯爷你这胃跟猫儿差不多。”   抬眼看到崔荧的神情,她不以为意地回答:“还能是什么人,不就是侯爷您的房里人么?咱府上的夫人么?”   崔荧闻言一愣,倒也笑了,“说的是。”   他许多日没见那人,自从在霞山上被人背出来,他与那人别说见面,连问一声传个话都没有。   说不清什么缘故,他不大想见对方,总觉得奇奇怪怪,又没办法将心绪捋个清楚明白。或许是病中心弦松懈,教人钻了空子吧。   又或许是在他最危难之际,竟然是这个人第一时间找到他,还将他稳稳地护在身后,纵然问了一个答案,可这个答案却满足不了他。   更或许是他不喜欢那个答案,心中生出了些许微妙而难以形容的怨恨。   这个人竟是个温柔的,正直的,善良的,可他是三皇子的影卫,一个冷酷无比的杀手,手上沾了无数血腥,如何又配得上这几个词呢?   他似乎探到了这个人的底色,剥开了层层伪装的皮相,却仍然不肯相信。   这日下晌,甲四将乙三查到的一些情况回禀给崔荧。二十年前的事情难以追查,又有镇北侯的手段遮掩,想要探听一个人的生平的确很难。不过十几年前,或者北境那六年还是能查到一些线索的,崔荧听后半晌没有说话。   “除了执行任务,他没伤过一个人?”   “是的。”甲四肯定地回答,“他好似一个心软的人,遇到落难的,会伸出援助之手,碰到路边的乞丐,会给买饭吃。像甲三十六,之前买糖葫芦,给他两串,自己只留一串。但凡与任务无关,但凡不是三殿下吩咐的,他……”   甲四觑着崔荧的脸色,没有再往下说。   崔荧面露不悦之色,“一个杀手,也有好心?你忘了几日前,他如何将咱们擒住的那个影卫杀了?”   他杀人的时候手都不会抖一下,同伴的血滋到脸上,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与冰冷的武器又有什么区别?   崔荧想起在禁室时那人的样子,又想起在霞山地道里那人糊了一脸血,他用后背替自己挡了一刀,而后沉默至今,没有向他挟恩图报,甚至连提都没有提半个字。   “你想说,他救我是因为他本性如此?”崔荧将乙三送回来的密信摔到桌子上,心中生出许多烦躁之感,“他说他主人没下令,所以他不会向我动手,你信吗?”   “这……”甲四分明感受到侯爷身上蓄积的怒气,踌躇不知如何回答。   崔荧冷着脸,这事翻来覆去如何也想不通,“我与他交手这么多年,从无手软之时,更无恩情可言,甚至屡次三番地折磨他,他就算是个大善人,难道不恨我?”   “约莫是……”甲四小心翼翼地开口。   崔荧挑眉看他,他才往下说出:“他对侯爷这般心软,约莫是喜欢侯爷您呢?”   崔荧愣了一下,没有开口反驳。   “不恨,不就证明那是爱么?侯爷细下想来,他与你单独接触的时候很多,若真是恨你入骨,早该对你动手报复了。他的手段那么多,真有那等心思机会多得是,可宁愿自个儿受伤,也不愿侯爷伤了分毫,下意识的反应可骗不了人。”   崔荧似听进去了,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甲四便知说到了侯爷的心坎上,继续道:“再者那日,丙六等人劝他回京城,他一意孤行去霞山找你,饶是属下拦着他休息养伤,他也顾不得非要下地道,可见担忧您之心。”   “担忧我?”崔荧笑了声。   “正是,等您安全了,他自己也倒下了。”   崔荧听到此,浑身的烦闷一一散去,“是么,我怎么没瞧出?”   “侯爷你也知道,他这么些年过的什么日子,平日连话都少说,恐怕也不知如何表达。”甲四腆着脸笑哄道,“论迹看心,属下瞧着,如夫人是待侯爷很不一样的,心里装着您的。”   “把如字去掉。”崔荧眼底露出一抹笑意,又将那密信拿起来看。   甲四从善如流地改口:“是,属下失言了,该叫夫人才是。”   看了半晌,崔荧又不高兴,说:“瞧瞧,这小兔崽子能耐大了,我还不知前几年丁银案那次,柴道玉就是被他杀的。那会儿他还在北境吧,李老三手也伸得太长了些。”   “都是三殿下的缘故。”甲四顺着崔荧说,“不怪夫人。”   崔荧合上信,瞥了甲四一眼,许是看出这人奉承他的心思,“他最好是喜欢我,不然……”   不然如何,他扪心自问,似乎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些什么。   思及此,不免又觉得心里不爽快,暗自轻叹了口气,又问:“他这几日在做什么?”   甲四如实回答道:“每日吃饭吃药,站在屋里发呆,余妈妈去了说一阵子话,十八他们想去找夫人,被癸五拦住了。那个女影卫来了,能跟夫人说上几句,夫人劝她堕胎,那女影卫听了。”   “郑三娘子不是说她不愿的么?”   “属下听着或许是那女影卫不信任旁人,只信任夫人。”   “他倒是会做好人。”崔荧冷哼一声,“余妈妈那碎嘴子,他能跟个老婆子说些什么?”   甲四说起这,忍不住笑道:“能说的可多了,每日花样都不一样,余妈妈教他美容养颜,免得在侯爷跟前失了宠,他信得不得了。一日三顿除了喝那些药羹,美颜汤一滴都没落下,也不知余妈妈从哪儿寻的偏方。”   “他、他……”崔荧惊得语噎,“他信得不得了?”   那素来镇定自若的脸上到底是没绷住,“养颜争宠?他能蠢成这样?余妈妈的话也能信?”   甲四憋着笑,“那可不,信得千真万确。”   崔荧完全理解不了,“喝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把肠胃都伤了,还不如说两句软话管用。”   “是,属下转告给夫人。”甲四眉目含笑。   崔荧瞪了他一眼,“不许瞎说,他爱折腾就折腾去,懒得管。”   甲四应是,心里却想着,不瞎说可不行。   夫人喜不喜欢不清楚,反正侯爷这样子,瞧着倒是真的喜欢上了人家,只嘴硬不肯承认罢了。   “他这两日想来找侯爷,侯爷不是吩咐了不想见他,属下就托词拦了。”甲四偷偷看崔荧的神色,崔荧端得满不在乎,轻咳一声,道:“来找我做什么?”   甲四想了想,想起余妈妈说的那些话,又觉自己是不是拦错了,不过侯爷吩咐了,再怎么也要拦一次半次的做做样子。   “倒也不知,他是个少话的,心里装着事,属下斗胆猜测,可能是想侯爷了?”   崔荧瞳孔震动,抄起手边的一本书,就往甲四的身上砸去,骂道:“再敢打趣你爷爷,就让癸五缝了你的嘴,滚出去!”   甲四笑嘻嘻接住那本书,放回书架上原本的位置,然后又笑嘻嘻地退出去了。   出了门还在哼曲儿,不成调的声远远传进屋里,气得崔荧将香炉里燃的香灭了,将那炉子推到一边去。他今日不打算听这崽子的话,也不想用他点的安神香了。   傍晚时分,余妈妈送了晚膳,崔荧没吃上几口,差点儿又挨一顿说。   崔荧先发制人,指责余妈妈:“你老人家行行好,别成日里同那蠢小子说有的没的,他是个没脑子的,真信了你的话,将府里闹翻天可还得了?”   “我就说他是个笨蛋美人吧,果真连侯爷也这样觉得。”余妈妈不觉自己有错,辩解道,“老婆子又没说别的,夫人要闹也是来侯爷房里闹,哪儿会把府里闹翻天了,侯爷真是多心了。”   “你!”崔荧挥挥手,“饭不吃了,撤下去。”   正好他吃不下了,找个由头没得让余妈妈说嘴的,余妈妈不大高兴,将那些餐食都撤了,最后还补了句:“这两日不包饺子了,侯爷将就着吃些别的吧。”   崔荧平日就爱吃些饺子,这老婆子胆子愈发大,竟跟那老四学得一样,同他耍起脾气来,到底谁是主子?   可转念一想,美食讲究个缘分,厨子心情不好做出来的东西也不好吃,罢了,不吃便不吃。   好歹他没遭那药羹的罪,崔荧缓了心情,给房里的花瓶重新插了花,选了几支粉百合,花瓣由内向外逐渐发白,样子娇艳欲滴,活脱脱像个含羞带怯的清韵仙子。   支摘窗响动了一声,崔荧提着喷水壶转过身,便看到房里多了个人。   男人站在那,身上还穿着护卫队的衣服,凌云纹在襟上醒目得很,无不标识着他属于这个侯府的人。   “你下次走门,行吗?”崔荧放了喷水壶,将那花瓶搁置在小榻的茶几上。   李默嗯了声,“好,他们拦着我不让进。”   “不让你进,你还不是进来了?”崔荧看他一眼,坐在小榻上,“谁能拦得住山茶大人你?”   “所以我翻墙进来的,没走大门。”李默说得坦诚,竟教崔荧无言以对。   是是是,偌大的院墙拦别人还行,你山茶大人还不是想来就来了。翻墙也要来见我,甲四说得好像没错,就真这么想见我。   “我想求侯爷一件事。”李默开门见山。   崔荧想起上次对方求他,还是在禁室里被吊在刑架上,这人说让自己先别睡他,真是个直白到底的楞头小子。   “什么事?说来听听。”   崔荧暗自想,若还是那些事,他定然是不答应的,哪能轻易就教这人哄了去?那他岂不是在府里愈发没了威严,甲四敢嘲笑他,余妈妈敢怠慢,这个做夫人的岂不是要上天?   崔荧铺开棋盘,作势拿起一本棋谱研究起来,仿佛根本不把人看在眼里,只是那余光却偷偷瞥向对方。   那脸上的伤疤是褪干净了,又光滑如新似的,本就不见阳光生得白皙,站在烛火下愈发像个玉人儿。莫不真是余妈妈那些养颜汤生了功效?竟比之前看着还令人心痒。   李默低垂眼睑,很是恭敬地请求道:“侯爷,卑职想求您帮忙,帮青棠堕胎,保她性命。”   “就这事?”崔荧语气诧异,搁了书看向他。   李默认真点头:“女子或生产,或堕胎,都是九死一生,若无侯爷相助,恐怕青棠会丢了性命。”   “这事你同甲四说了,他自会帮你。”崔荧不以为意。   李默连忙道谢,崔荧很认真地打量他,心里揣了疑惑,“就没别的事?”   “什么别的事?”李默不明所以,目光与崔侯爷交汇,忽然间心领神会,“您是要卑职侍寝么?”   【作者有话说】   本章来迟,红包致歉。下一章应该还是小两口。   明日有更新。    第 35 章 第 35 章   你现在的眼神,就很想脱卑职的衣裳,   “说什么呢!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有这意思?”崔荧陡然怒了,很有几分色厉内荏的模样,“我是那般急色之人么?难不成在你眼里我是个色中饿鬼?狗东西,我这儿还病着呢,别来勾搭你爷爷。”   不知是被戳穿了心思,还是厌烦对方误解,总之,他心里生出了许多懊恼,又觉得空落落的,几番情绪交错,教他搞不清楚缘由,更觉得烦闷不堪。   李默被骂得有些懵,“不,不是么?”   崔荧气笑了,“呵,你倒说说看如何是了。”   “侯爷真要听么?”李默好歹知道什么是危险,眼前的崔侯爷便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但凡他一句话不对,恐怕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说。”崔荧似笑非笑,眼神如利刃。   李默顿了顿,还是说道:“侯爷每次看人的眼神,都像在脱卑职的衣裳,在床上时更像是要把人吃了一样,每次都很粗暴,非要把人逼到极致,也不让人有喘、息的机会。”   “所以呢,你什么意思?”崔荧反问,他没听明白,这是指责还是夸奖?   李默垂下眼眸,又轻轻抬眼看去,“侯爷对此事尤为爱重,常教卑职难以为继。”   这似怨非怨的语气,偏偏出现在一张再正经不过的冰块脸上,那双眼睛澄澈得不像话,仿佛不在说什么床帏之事,而是在探讨圣贤书一般。   崔荧心里又恼又怒,却又在看到那张傻狗一般的脸时,突然觉得好笑,从喉间至胸腔都觉得在慢慢发痒,犹如一颗种子长出了枝丫,嫩叶挠着心房,无端生出了些许渴求之意。   “什么叫常?我不过才睡你三回吧,哪里算重欲急色了?”他定然是病了,脑子不清醒了,还在跟人争这些。   “每一回都好几次,还不肯停,要我求你。”李默老实反驳。   “你还委屈上了?”崔荧瞪他,又气又笑,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我就问你爽不爽吧?你要敢说一个不字,以后就把自己那些东西全吃了,别弄到我身上来。”   李默闻言良久不语,崔荧唇边噙着笑意,正想将人赶出去,忽然又听到这人开口。   “侯爷那些东西也弄卑职身上很多,里面更多,还叫卑职吃了许多。”   几个多字砸下来,崔荧晃了晃神,一时气结:“你!你这狗东西!”   他只觉得双颊发烫,竟不知活了三十几岁,这张老脸也有脸红的时候。他实在比不过这狗东西的脸皮厚,怎么能这般面无表情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别说了,我要养病……”崔荧捂着眼,想起数日前这人还为此难堪不已,如今是仗着什么势,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真当他病了不敢动他是吧?   河阳崔氏的清名呐,他那早死的爹若泉下有知,得跳起来骂他讨了这么个不知羞的媳妇儿吧。   崔荧撇开视线,不忍看这人,低声说道:“别跟我惹火,我没力气弄你。”   他无力地摆摆手,示意这人出去,不想跟人再多说一句。但那一只冰凉的手却被对方握住了,对方的手很温暖,掌心与指腹都有粗粝的茧,摩挲起来有一种令人发麻的特别触感。   李默靠得更近些,蹲下身来,轻声说道:“侯爷,像上次在金风玉露楼那样,不费您力气。”   崔荧坐在小榻上,无声的视线落在李默身上,李默半跪在他面前,仰起头来望着自己,他便看得到对方的雪白脖颈,与随着说话颤动的喉结,和那顺着衣襟而入带着鲜红的血痕。   再看那一张脸,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像是浸着水光,湿润润的,虔诚而不含一丝杂质,任人予取予求。   崔荧想,他必须得承认自己是个男人,是个正常的,血气方刚的男人,明明是无甚表情的一张脸,明明是冷若冰霜的一张脸,却教他瞬间想要蹂、躏对方。   “侯爷,你现在的眼神,就很想脱卑职的衣裳,更想要玩弄卑职。”   “是。”崔荧不想再否认,抽出自己被握着的手,捏住男人的下巴,唇边泄出恶劣的笑意,“好孩子,怪你自己太勾人了,让人时时刻刻都想破坏你,伤害你,作弄你。”   “你不要以为眼下我不会动你……”崔荧的手自男人的下巴划到脖颈,狠狠掐住对方的咽喉,“你身上有伤,又救了我,我怜悯你几分,若你仗着这一两分怜悯得寸进尺……”   “呵,你该知道,我崔照意从来都不是好人。”   “卑职知道。”李默的声音被掐得很哑,但他束手就擒般没有反抗,只是望着崔荧。   “金风玉露楼你便疼惜我,否则卑职早就死在了侯爷的床上,侯爷说过你从不做慈善,卑职一无所有,只有一副贱躯可供侯爷玩弄。”   李默大着胆子伸出了手,那指尖轻轻碰触崔荧那松松垮垮的腰带,在府里养病崔侯爷素来穿得轻松随意,于是那腰带只稍稍一用力,便要扯散了一般。但李默没有用力,他的眼神望着崔荧,只等待对方下一步指示。   听话,从来都是他刻进骨子里的品质。   崔荧另一只手拦住那不安分的手指,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我倒怀疑你,是不是想趁我病要我命了?想让我死在精尽人亡这四个字上头不成?这般死法,可成了浩京城天大的笑话了!”   李默下意识垂眸,视线落在那不可言说的某处,崔荧一把甩开男人的脸,呵斥道:“看什么看?”   “你以为你自己能好到哪里去,这个时候来招惹,嫌自己命够长是吧?”崔荧调整了一下坐姿,“说吧,脖子上那颗蠢瓜在想什么呢?又听了谁的谣言,来我房里干这蠢事?”   “没有。”李默仍然跪在地上,“侯爷有需求,卑职当尽力而为。”   “你看错了。”崔荧扯了下衣衫前摆,语气十分冷漠而不耐烦。   “哦。”李默并未反驳,只说道,“卑职冒犯,侯爷不喜欢卑职触碰,那还想看卑职……”   他喉结一动,咽下了只有在中药失智时才说得出口的那后半句,崔荧不发一言,只盯着眼前的男人。   影卫似乎有些忐忑,语气带了一丝祈求:“侯爷不是喜欢用蜡油烫我,用绳索绑我,用夹子,用细针……想看我控制不住,想看我难以承受,我好些了,伤口再剜出血来,也撑得住的,侯爷还想要试试吗?”   那双眼睛上覆着长而密的睫毛,在微微发颤,崔荧只觉得自己的心尖也在随之颤动。   他深深呼吸几个来回,望着李默的脸,直觉焦躁而蠢蠢欲动间,忽然又明白了什么,不知为何心里发散出一种缓慢的钝痛。   “你是在跟我做交换吗?你是觉得向我提出请求,就必须要支付报酬?”崔荧冷笑两声,眼神中像是萃了毒,“没错,我崔某人不是慈善家,不过对我家如夫人,总归是有些特例的。”   李默有些呆住,“如夫人也是要侍寝的吧?”   “滚出去!”崔荧平静地骂道,再不将人赶出去,他还真着了这狗东西的道。   “是。”李默遵命,很快离开了房间。   崔荧揉着眉心,心想这些日子自己是不是骄纵了他?换先那两次,对他避之不及,一门心思只想逃出去,哪会送上门来?送上门来也就罢了,偏还媚而不自知,勾着他作乱,他又不是柳下惠,再容这小子片刻,他哪里还忍得下去?   府里多了个如夫人,是不会被闹翻了天,可他这房里,是真的会被翻了天。   “侯爷。”支摘窗又响动了一声,才清静一会儿功夫,那个黑衣男人又回来了,还是翻的窗。   崔荧没好气地瞪他,“又来,你今儿晚上,是不是就非想把我睡了?”   “不是。”李默垂眸,犹疑道,“卑职忘了问,侯爷要不要杀什么人?”   “我大半夜的杀什么人?”崔荧一脸莫名,“再是催命的阎王,也有不上值的时候!”   “你由头寻来寻去,不就是要侍寝么,侍,侍,侍!让你侍,行了吧?”他心烦气躁地拍了茶几,震得棋盘上几颗子散落开。   李默眼观鼻鼻观心,也不敢再乱看什么,静等片刻后,他还是开口:“卑职想帮你杀几个人,侯爷若有吩咐,卑职保证完成任务。”   “就你这纱布还没拆呢,杀人?你干脆杀了我算了!”崔荧看了一眼外头明月高照,一晚上磨到这时辰,全搁这愣小子折腾了,不如他的意,还不知会被翻多少次窗。   他这卧房的窗户,干脆不要关了,专程给这位山茶大人留着吧。   “知道侍寝的规矩么?”崔荧缓了心神问道。   “不知。”李默回答。   “好,往常我府里的丫头小厮,都是跪在这外间,隔着帘子,整夜都不睡的,但凡我起夜或想喝口水,第一时间就递到跟前了。”   此侍寝非彼侍寝,崔荧房里早已没了这等规矩,不过拿来糊弄愣小子,想来也能糊弄一回两回的。   “听明白了吗?”崔荧挑眉问他,又吩咐道,“听明白了,就去给我打水洗漱,你也洗洗。”   “我念你养伤,便不跪在外间了,就在我床前搭一张褥子歇着吧。”崔荧很是好心地给李默留了余地。许是如夫人进了苍梧院,外头的侍从一个都没动静,全都避而远之,李默独自去厨房打了热水来。   二人就着热水洗漱后,当真换上里衣,一个躺床上,一个躺地上。不知躺了多久,那窗外的月亮有些西偏了,崔荧翻了几道身,忽然开口:“那地上凉,你到床上来睡吧。”   “是。”李默收了褥子,睡到了床上。   崔荧躺在里侧,李默躺在外侧。又过了一会儿,李默轻声问:“侯爷,你的呼吸有些喘,是睡不着么……”   “闭嘴!”男人呵斥道,李默的声音被唔的一下堵在嘴里,“怎么是甜的?又吃糖葫芦了?”   良久。   “你的手能不能轻点,弄疼了,你到底会不会啊?”男人的呼吸声很重,咬牙切齿地冷嘶一声,忽而又骂道,“你干嘛往后缩,腰别抽抽,憋不住也给憋着,不许弄我手上!”   “哎哟,搓痛我了!你这都不会啊,还来勾我,好孩子,别这么喘行吗?涨得发疼。”   “快了,好孩子,再哼出声来我听听。”   黑暗中呼吸声交错,男人又骂又怜,折腾了许久,李默终是无奈提议:“侯爷,你要不进去吧?”   崔侯爷气呼呼道:“那不就让你得逞了,狗东西!”   次日醒来,崔侯爷便觉得后悔不迭,他睡到了日上三竿,那招人的玩意儿早离了床,还去把甲四请了过来。二人窸窸窣窣说着话,压低着声音,却又在他床前耳朵边。   “侯爷不会有事吧?这是昏过去了么?”   “没睡醒,估计是精力不济,夫人别担心。”   李默又附到甲四耳边说什么,甲四啊了一声,“你们这……也太不稳重了,我给侯爷开几副补身子的药。”   崔侯爷心说大可不必,又觉脸都被这没脸没皮的蠢小子丢尽了,他不过是睡得晚了些,醒得迟了些,绝对不是虚得不行。   “醒了就别装睡了吧,侯爷。”甲四笑嘻嘻地推了推崔荧的肩膀。   崔荧睁开眼,甲四努嘴,“夫人出去了,替你看午膳去了。”“不许瞎开药。”崔荧警告,很快又叹一口气,“要不还是把人关禁室吧?拿锁链锁着,不能再骄纵他了,他这人惯会恃宠生娇,一不留神就爬床,手段十分恶劣。”   甲四听得痴痴地笑,“侯爷不欢喜么?”   崔荧一愣,神色沉了下来,随后露出两分冷酷,无比残忍地说道:“一个玩物而已,空闲时逗弄逗弄,不要想太多。没有人会为了一把冰刀雪剑,而向往每时每刻的寒冬。”   “想睡,却没舍得睡,不是放在了心上么?”甲四意味深长地问。   崔荧冷冷瞥他一眼,“你话多了,老四。”   甲四便住口不言,过了会儿,崔荧解释道:“惜命而已。”   “侯爷何时这般惜命了?”甲四将热好的汤药递给崔荧,“是惜自己的命,还是他的命,侯爷分得清么?”   崔荧将那药一饮而尽,没有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可能要周一见了,这个周末很忙要加班。    第 36 章 第 36 章   勾勾手指头侯爷就晕头转向了,   崔侯爷萎靡不振,眼下两团乌青,在那张俊美非凡的脸上显得尤为突兀。再看默夫人,来来往往好似没事人,衬得崔侯爷愈发像个病秧子。   余妈妈送了两回膳,欲言又止的眼神打量来打量去,崔荧再如何视而不见都装不出了。   “您老人家有什么话便说,别教一肚子言语憋坏了身子。”崔荧阴阳怪气地开口。   余妈妈遂语重心长起来:“侯爷,老婆子倚老卖老多一句嘴,您还是顾惜些自己和夫人吧,病中休养也当清心寡欲,若不加节制于身体无益。”   “你……”崔荧差点儿没让一口气噎住,“这事儿你也操心?”   “为您操心几十年了,再仔细也不为过,眼瞅着养好了不少,这回又遭了罪。你这副身子缝缝补补许多年,怎么着也该自个儿清醒些。”余妈妈苦口婆心,“夫人是个听话的,侯爷如何任性他也由着你,既如此侯爷就该心疼人,他那么多外伤……”   “好个余妈妈,惯会冤枉人。”崔荧听得心中憋闷,平白头上扣了一口大锅,“分明是他赖着不走耍尽了招术,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你这心眼儿偏到哪里去了,到底谁是你的主子?”   “侯爷,老婆子虽然上了年纪,但这眼睛还不算花。”余妈妈理直气壮地反驳,“这些日子瞧得真真的,夫人是个清冷性子,少言冷语的,怎会做出狐媚子的事情来?”   “你!”崔荧昨儿夜里被那臭小子气一着,午膳时就将人撵出去,吩咐不许再进他屋,谁料眼下又被余妈妈戳了肺管子,“你倒成了他的狗腿子!去去去,别在我跟前碍眼!”   余妈妈还待说什么,甲四进来将人请了出去。   在院儿里,甲四挤眉弄眼地同余妈妈一阵劝说:“好妈妈,你何必这时候跟他提这些事?他一晌午起来就气不顺,你不是不知道他,他这人口不对心,嘴巴也忒毒了些。越与他计较,他便越不肯听人的,打小的犟性子,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余妈妈叹了口气,“老四,你也该劝着他些。”   “这哪里是劝的事?”甲四捂着嘴,压低声音,往隔壁绿华院使眼色,“得那位来,来了就高兴了。”   “这来过一趟,你没瞧见侯爷那脸色?黑眼圈都能挂油瓶了,这是什么时候,他俩是什么身子,能折腾那些事?”余妈妈掏心窝子说话,甲四捂着嘴嗬嗬地笑。   “哪里是折腾,分明是没满足到,余妈妈你老人家就别瞎操心了。”   余妈妈狐疑地往崔荧房里看了一眼,震惊得瞪大眼,“当真?”   甲四连连点头,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他那气,就是指这事撒呢,什么时候气散,就看什么时候隔壁来哄人。”   可惜了,隔壁那位没长心肝,眼里哪有他们家侯爷?也是侯爷之前把人折腾得够呛,凭谁也没可能多长两分心思开了窍。   “我原先还当夫人不知事,生怕冷了感情,谁晓得人家根本不需要耍手段,勾勾手指头侯爷就晕头转向了。”余妈妈感慨道,“侯爷哪里是这等憋得住性子的人?我还当从前……”   “今时不同往日了,咱们只盼着侯爷扭转心结拨云见月,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甲四将余妈妈哄走,又进屋来,见崔荧冷眼看他,他忙笑道:“侯爷,我可没说半点坏话。”   “是吗?”崔荧冷哼一声,“府里的流言蜚语,不是从你嘴巴里传出去的?我哪日该将你关了禁闭,纵得你们一个个的,眼里没主子,嘴上也没个章法。一天天的,专程来气我。”   甲四嘿嘿地笑,“知道了,侯爷你嘴硬心软,自然不会为这些罚我们。”   崔荧的确不爱发作府里人,他的残忍冷血都是对着外头人的,甲四有时便觉着侯爷还是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崔家大郎。而这些时日有山茶大人在,这样的感觉就愈发明显些,侯爷的性子瞧着越来越鲜活,不再阴沉沉如阎王临世,反倒透出几分纯真与可爱来。   “丙六他们如何?”崔荧把玩着腕间的珠串,随意看了两眼又褪下放置一旁,问起正事,“离中秋的日子越来越近,苦果总要让他们吃吃才好。”   甲四正色道:“朝堂上吵得厉害,高逢春的证词呈了上去,牵扯到河道总督岳闻秋,圣人一时没有决断。四殿下又指使人告发了兵部韦侍郎,连宗驸马都疑似干系匪浅,圣人下旨召宗驸马回京。那岳总督是明的三皇子党,与镇北侯,与三殿下来往亲密,三殿下袖手旁观没有动作,已教那些旧臣很有意见。”   “大公主私下行走,与那些旧臣宗族活动,瞧着似乎成效一般。”   “不急,”崔荧拿了几颗杏仁剥起来,眼里显出玩味的笑,“刘侯才是重中之重,若游说两句便动摇了,岂可称之为老顽固?他们的眼睛里只看得到自己认定的一片屋檐,是瞧不见外头广阔的天空的。”   “查过地道里那些杀手,动作很干净,恐怕是养了很多年的死士。”甲四看了一眼崔荧的脸色,“想应是几位主子都趁机动了手……”   “想要我命的人多了去了,不稀奇,我活着就是他们的地狱。”   崔荧含了一枚杏仁慢慢吃着,眼底冰冷一片,似笑非笑地说道:“哪儿能让他们都如意?户部那笔税怎么回事,让丙六他们领着锦衣卫着重查吧,国库蛀虫,抄出来的银两给南边添些兵马,岂不是大好的事情?”   “圣人定然欢喜。”崔荧长叹一声,似遗憾又似跃跃欲试,“宗驸马怎么也受了牵连?要不然坐实了证据?”   甲四听得冷汗涔涔,忙说道:“侯爷,圣人一向看重宗驸马,军机营是逆鳞,若动了兵权圣人不高兴的。再者,四殿下一心对付三殿下,倒与侯爷不谋而合,咱们何至于在这时候捅他一刀?若教三殿下缓过神来……”   “那多无趣呀!”崔荧打断了甲四的话,“这浩京城不闹腾起来,便死气沉沉的,多没有意思。”   甲四心中暗叹,瞧着似疯未疯的样子,还得让山茶大人来治治侯爷。   “十三晌午收了定安长公主的帖子,说是生辰宴请侯爷过府同聚。”甲四继续说道,“属下想着,约莫与宗驸马有关,这回生辰宴只怕不好看。”   崔荧不以为然,“宗士逸常年驻守并州,一朝回京身上还牵着震动朝野的火药案,你想想是作为妻子的长公主更忧心呢,还是作为主子的圣人不高兴呢?”   甲四若有所思,“侯爷可会去赴宴?”   “到时候看吧。”崔荧不置可否,“有那兴致便去瞧瞧,他在做什么?”   “他?”甲四差点儿没跟上崔侯爷的思路,疑惑地呆住,崔荧那双狐狸眼就静静地看着他。   他忽然了悟,连忙说道:“下半晌都呆在院儿里,同青棠说话,辛十八带了甲三十六去找他,庚九傍晚也过来凑热闹,约莫这会儿……”   甲四不大好意思说,癸五招呼几个推牌九,隔壁院子里热闹得很,不当值的护卫都去了好几个。   这边侯爷生闷气,那边夫人左右环绕好不快活,真要说出来能把人脸气绿了。   果然,崔荧重重地哼道:“他倒是在府里混得熟。”   甲四没吭声,只见崔荧一把撇开桌上的坚果炒货,站起身来,抬步就往外走。   “今儿月圆,赏赏月。”崔荧自顾自说了句,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忽然听到隔壁的吆喝声,他皱起眉头,“他在闹什么?人挺多的?”   不等甲四开口解释,崔荧的脚尖已经往那边撇了,“走去看看。”   甲四哪里不明白自家侯爷的心思,嘴上说着赏月,实际上还是念着那人不来见他,可分明白日里是自个儿恼得不行,非要把人撵出屋去的。   绿华院搬了张大桌子,四个人各坐一方,身后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护卫。青棠便站在李默的身后,辛十八也没在牌桌上,守着李默哎呀叫了一声,伸手去戳对方的牌。   “夫人,你这运气也没谁了,牌也太臭了,这……”辛十八叫嚷道,“又输了,再输裤儿都要输掉了!”   李默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牌,又看看对方,确实是又输了。   “愿赌服输,夫人你欠我八回了。”庚九笑嘻嘻说道。   “欠我十回了。”癸五也说道。   她身旁扒着甲三十六,七八岁的小屁孩张着豁牙嚷嚷,“还有我,欠我一回。”   “夫人不会赖账吧?”   丁一与几人使眼色,笑着提议:“这么多人您一把银子都没给,要么拿别的来抵也成?”   李默身上还真没带银子,连衣裳都换成了护卫队的,纯粹是在侯府白吃白喝。这么多年也没存个私房钱,通身上下除了有几分武艺,就剩百来斤肉,论斤称也值不上几个钱。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棠,低声问:“你带钱了么?”   青棠无奈地摊手,“山茶大人,你也知道的。”   他们这些个影卫,都是卖命换一口饭吃,从来都是清苦日子过着,作为主人的私有物,哪里会有余钱?   李默捉襟见肘,只能问丁一:“拿什么抵?”   几个护卫彼此互视,嘿嘿笑道:“那咱们都不客气了,夫人,您武艺高强,输几回牌便指点咱们……”   话还没说完,不知是谁假咳几声,众人警醒过来,往院儿门口一看,崔荧正站在那处静静地看着。   他的目光略过众人,直勾勾地落在李默的身上,随后扬起似有若无的笑来。   “夫人缺银子花,去账上领便是了,输多少都算我的。”   崔荧缓步走进来,众人都噤声,往后退了一步,牌桌上的人都站起来,李默也跟着起身。崔荧伸手,按住李默的肩膀,凑到男人的耳边,轻轻地笑:“好孩子,你欠我一个人就好了,实在不必欠这么多人。”   “欠侯爷的,总要还的。”李默说道,只觉得那只手搭在肩上意图不轨,崔侯爷不像是有什么好心情。   “当然。”崔荧的手指轻敲,又抚到男人的后脖颈,“你知道该怎么还。”   二人耳语片刻,崔荧抬眼看向众人,那眼神睥睨一切,而后又缓缓收敛,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   “今儿大家都玩得开心,不要闹太久了,夫人身子不好,早些歇着,输的钱你们都去账房取。”   崔荧说完这话,就径直往外走,似乎并未对这些没规矩的事情生气。众人好歹松了一口气,暗自想着夫人是个手臭的,牌打得不好,运气又差,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怎么也得“欺负”一番才罢。   他们在武力上比不过夫人,从前吃了不少亏,如今总算找到一件山茶大人不擅长的事情了。   李默看着崔荧离去的背影,总觉得那颀长的影子里都暗藏着莫名的危险。   这一贯的直觉,让他开口挽留道:“侯爷要不然一起玩?”   听到这话,崔荧立时转过身来,脸上眉眼舒展,不知怎么一下就变得高兴了。   “既然是夫人邀请,那为夫就替你玩会儿吧。”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仿佛就等着这一句话。   随后崔荧坐在了李默的位置上,招呼护卫队的人,“来吧,别等着。”   护卫队那几个小子,直想往后缩,你推我攘的,丁一硬着头皮道:“侯爷,你莫要欺负人,你拿捏我们就像拿捏小鸡崽一样。”   崔荧嗤了声,“那你们拿捏我夫人,不也是毫不留情么?既然在牌桌上,就不分大小尊卑,该出手时就出手。”   “来,都坐下吧。”站前头那三个哭丧着脸坐下了,辛十八凑到李默耳边嘀咕,“这回轮到他仨输掉裤子咯。”   崔荧眼尾扫了一下辛十八,挨得真近,这蠢货都快贴着那狗崽子的耳朵了。   “你,待会儿也来。”崔荧吩咐。   辛十八震惊,生无可恋地垮脸,他的牌也很臭,要跟侯爷一张桌子,得把自个儿命都输掉。   “侯爷,您老人家行行好,怎么就盯上我了呢?”辛十八不要脸皮地求情,“我可没赢过夫人啊,反倒输了一回。”   崔荧一边玩牌,一边分神瞥他:“是吗?怎么裤子没输掉?”   “我现在脱能行吗?”辛十八谄笑道。   崔荧懒得搭理这人,嗔骂:“滚一边去。”   “好叻。”辛十八果断拉开距离,他这眼神算是看明白了,侯爷点他呢,不许他离夫人太近了。   “默,你过来,我教你。”崔荧看了一眼李默,这人站得笔直,离他得有二尺远,也不知为何看到对方疏离冷静的模样,他就心里揣着一股子邪火。   于是他伸手一揽,扯着对方的胳膊,搂住对方的腰,将人拉到跟前,手指隔着衣物摩挲对方的腰窝。   他还记得对方跪在温泉池子里,那腰窝盛着水漂亮极了,这人皮肤白,身上斑驳的血痕是昳丽的点缀,越是寡着一张脸便越让人想要把他弄得破碎不堪。   “侯爷,你……”李默欲言又止。   崔荧喜欢捏男人腰侧的肉,能捏起薄薄的一层,不软,还不如脸上的肉好捏,甚至有些紧了,得长胖些才好。   “我聘了一个甜点师傅,你想吃什么就跟他说,多吃一些。”   “知道了。”李默感到崔荧的手愈发不规矩,开始往他腰下面走,大庭广众之下,崔侯爷偏要让他难堪么?   李默身体有些僵硬,但崔荧只是揽着人,到底还是很克制地没有动作。两个人若即若离,崔荧的眼睛盯着牌,一本正经得很,似乎什么心思都没有。   没过一会儿他就赢了,再来他还是赢了,玩了几局都毫无悬念,赢得轻松平常,他觉着没意思,便让李默来:“你玩吧,我替你看着。”   二人换了位置,崔荧扯了一把椅子坐在李默的旁边,李默一上手便是输,饶是有崔荧这尊大神也不管用。这打牌智计是一回事,运气又是另外一回事,再高明的人,也绷不住手气差。   崔荧也被逗得忍俊不禁,伏在李默的耳边,轻声说:“天底下竟有你这般没运的人,我有心帮你,但实在无能为力,你可越欠越多了。”   李默低眉顺眼,同样轻声问:“侯爷帮忙赢回来可好?”   那声音软软的,沉沉的,听得人耳朵发痒,崔荧深吸一口气,“好啊,不过夫人需要再练练,你技术实在不好。”   “练什么?”李默有些恍然。   “你说呢?”崔荧笑着反问,“总不能让我再遭昨晚上的罪吧,你那手除了拿刀还能做什么,这么笨怎么向我偿还你欠下的债?”   李默耳尖微微泛红,“怎么练?”   崔荧打量男人的脸,只见那如霜似雪的面容像是映上了太阳的余晖,便故意玩笑:“还能怎么练,日日自、渎,拿自己练……”   “日日……”李默震惊,顿了顿,“我替你杀人还钱吧。”   “想得美,在我这里,只有肉偿。”崔荧不怀好心地捏男人腰间的痒痒肉,男人情不自禁地颤了颤,又很镇定地掩饰住,再次在牌桌上输掉了。   “不玩了,早些歇着。”李默绷着脸,突然站起身,崔荧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懒散地看着他。   这人的腰束起来真好看,臀也翘,两条腿笔直有力,脚趾绷起来的时候更好看。某些特殊时刻,整个后背连着腰臀都会抽搐,汗水裹着线条明显的肌肉,像是一幅绝美的画卷。   崔荧的喉结滑动,眼底含笑地望着李默:“怎么不玩了?”   李默垂着眼睑,静默一会儿,“怕还不起。”   “哈哈。”崔荧陡然笑了,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人活一辈子,时日那么长,总能还清的。”   【作者有话说】   隔了好久,本章红包补偿。    第 37 章 第 37 章   好歹让夫人立个大功。   崔侯爷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同那个影卫说了什么。他说一辈子,竟然期许一辈子,到底是病得不轻昏了头。   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他不是没有察觉自己松动的态度与心绪的变化,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同寻常。毕竟要驯服一只别人家的忠犬,总要软硬兼施才好。   柔情蜜意也是一种手段,让吃够了苦头的人偶尔尝尝甜,对方便会心神松懈,生出许多从未有过的渴求来。   而这,便是背叛一切的源头,谁也不能免俗。瞧这只小狗儿待在这儿,周遭的一切,连同空气都在侵蚀他,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心扉。   他不信,这个人是撬不动的硬石头。   话说回来,在撬动硬石头的过程中,他自己也不免感到沉溺。继而幻想就这样把人圈在身边,每日过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平静日子,未尝不是一件欢喜快活的事情。   崔荧暗自告诉自己,他对这只小狗儿的纵容,仅仅只是觉得有趣罢了。哪日他厌烦了,定然随手就将人丢掉,绝不会有半分舍不得。   此时此刻的柔情,也只是展现出来引诱对方而已,他绝没有半分心动。即便偶尔心神荡漾,也不过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要折断一个人的脊梁,驯服一个人的忠诚,玩弄一个人的感情,总归是要付出些真心吧。   代价而已,他承担得起。   崔荧时常望着对方的身影,对方那张清俊的侧脸,默默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   青棠的身子养了些时日,甲四便着手替她堕胎,她看着药怔怔发愣,一直喝不下去,甲四说了几回安慰的话,似乎也并不管用,只好将李默找来作陪。   李默也不太明白青棠,只是说道:“你回去了,也是刘伴伴替你煎药,总归月份大了不好。”   青棠点头,扯了扯嘴角,朝李默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山茶大人,哪怕我不喝,你也会灌进我嘴里吧。”   别院里没有秘密,影卫里的女人,但凡不是长得歪瓜梨枣,都曾受过三皇子的宠幸。堕胎的事情,也不在少数,只是死在这事上头的,木兰是头一个。然而幸存下来的人,也不是全然没有影响,多少都对身子有亏损。   “主人一惯是这样吩咐的,不能在别院留子嗣。”李默语气平静。   影卫之于李佑慈而言,是无关痛痒的工具,用起来顺手,不制造麻烦最重要。至于生育,她们是没有资格的,李佑慈也决不允许自己的血脉后代拥有如此出身的母亲。   “那我会死吗?”青棠问,“木兰死的时候很痛苦,如果要死,不如山茶大人给我一个痛快。”   “我听说山茶大人的刀很快,不会让人觉着疼。”青棠的眼睛长得很大,黑白分明地望着李默,眼里有祈求,有水光,也有别的什么东西。   李默看不懂,他也不会去琢磨,只是陈述事实:“主人没有命令,我不会动手的。你也不会死,侯府里的药都很好,甲四的医术也很好,他们保证过,你不会像木兰一样。”   青棠嗯了一声,她也知道崔侯爷待山茶大人是不一样的,这些天她都看在眼里。至于她自己,不过是沾着山茶大人的光,可是他们这样待在崔侯府,时日长了还不知道回不回得去。   她有时便觉得,不回去多好,只要她身上的蛊毒治好了,不再受制于三皇子,那她不回去又能怎么样呢?   一直待在崔侯府,每日与侯府这些人混在一处,似乎也很自在,这样无思无虑的日子,是她想到的最好的生活了。只是山茶大人……   青棠静静地望着李默,她知道这样的想法,对方是绝对不会认同的。对方的刀,会毫不留情的处置所有背叛者。   李默不知道青棠所想,他思忖片刻,又道:“崔侯爷一向与主人敌对,你有顾忌很正常,不过侯爷既然答应了,甲四定然会全力而为。倘若回去用药,只怕府里……”   人人都心知肚明,三皇子府里对影卫的命是不上心的,上行下效,自然别院里的性命也无关痛痒。死一个人,跟死两个人没有区别,青棠若回去也只有堕胎这一条路,并且一定不会好过在崔侯府的待遇。   青棠想到木兰的惨状,身下血淋淋的被褥,以及痛苦的哀嚎,她不禁打了个冷颤,无意识地用手抚在了小腹上。   “山茶大人,我不是想留下它,而是……”她那灼灼目光望向李默,眉头微微蹙起,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我们还回得去吗?”   李默微愣,没有说话。   青棠追问道:“山茶大人没想过这个问题么?还是刻意回避不去想?”   “什么意思?”李默问她。   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崔侯爷也没有监视他俩的意思,再加上同护卫队熟了,他们私下里说些什么,也不会有人刻意去盯着。   因此,青棠同李默,在崔侯府是有极大的自由的。也正因如此,青棠更觉得心酸,一阵阵地在胸腔里翻滚。   “且不说山茶大人你,你在主人眼里自然是与我们不同的,便说我自己吧。”青棠脸上露出一两分苦涩,“我无故失踪,离开别院这么久,又带着这样的秘密,主人怎么可能不怀疑?他向来忌惮这些,倘若回去,我应当只有死路一条。”   “死倒也罢了,我只怕生不如死。”青棠无比清醒地说道,“山茶大人,咱们待在崔侯府这么长时日,还受了这么多帮助,说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顺,如何都解释不清楚,但凡此身不分明,便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我们还回得去吗?”   李默无言以对,男人垂下眼睑,似在深思。   他自然想到上一次回府里,是受到了怎样的惩罚。其实他早有预感,自己正在走向一条万劫不复的不归路,从他再度回到崔侯爷身边,从他追去了霞山明王宫,从他在地道里将崔侯爷背了出来……   他在三皇子的影卫面前,为崔侯爷出手的那一刻起,他便站在了从前并肩作战的同僚们的对立面。   这样的问题没法去深想,他也不擅长去思考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哪怕当时出手阻拦影卫只是习惯使然,但又如何证明,在此之前他没有察觉那些杀手是自己人呢?   背叛这两个字,从来不在于自身想法如何,行径如何,而是看对方怎样认为。一切审判标准,都在主人手里,而他与青棠如刀下鱼肉,只是任凭处置罢了。   “山茶大人,明眼人都知道,如今你是崔侯府里的人。你与崔侯爷的关系,这些日子我也看明白了,他对你另眼相待,满侯府的人都拿你当主子。感情二字,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简单几句话说得清楚的,我从前以为像山茶大人这般,定然是不会沾染这两个字。但现在……”青棠犹疑地摇了摇头,“我入府的时日没有您长,但也不算短了,从前那些人是什么下场,我看过的听过的,主人心肠之冷硬,大人您的刀之锋利,是决饶不过一分一毫的。”   “主人如此多疑又忌讳,纵然你跟他二十年,会比咱们这些人好到哪里去吗?你与崔侯爷这般,拿到主人跟前,是说得过去的么?”   “我们,还回得去么?”青棠最后又慎重地问出那句话。   一连三问,李默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青棠,直白地说道:“我与崔侯之间没有感情,我对他,他对我,都没有感情。所以谈不上感情二字,侯爷他只是爱玩弄人而已。”   “没有感情?”青棠不知信还是不信,“那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现在让你动手杀了崔侯爷,你下得去手么?”   “倘若主人命令,自然遵从。”李默回答得毫不犹豫。   青棠愣了愣,随后自嘲地笑了笑:“山茶大人的忠心,希望不会被辜负。”   她端起那碗汤药,一饮而尽,然后将碗底递给李默看:“喝完了,大人尽可放心,青棠也不会违抗命令。”   李默嗯了一声,“你歇着吧,我守着你,侯爷答应过我,会护住你的。”   青棠撑着桌子,伤感地垂眸,出神一会儿,“大人,我们回不去了,你看窗台边那一只蚂蚁。”   李默顺着对方的指示看过去,一只小小的蚂蚁在木头缝里打转,爬过来又爬过去,像是迷了路。   青棠继续说道:“你看它像不像我们,我们如同在这尘世的夹缝中生存,没有来路也没有归处,只要随意一阵风就飘到了不知名的地方。那牵引着我们回家的方向,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山茶大人,就这么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以前吧,主人像一根弦牵着我们,再苦再痛我好歹知道做什么,可现在就这么待在侯府里,成日与他们混在一处,哪怕能回去,我们也回不去了,不是么?”   “别怕。”李默安慰地说道,“我是奉命潜伏在侯爷身边。”   青棠闻言笑了声,“卧底,内应,有大人这般高调的吗?我听他们闲聊,全京城都知道你是侯爷的宠妾了。”   李默脸上微讪,“只是执行任务而已。”   “大人的任务,是勾引崔侯爷?”青棠不知怎么觉得好笑,“侯爷明知你的底细目的,还留着咱们俩在府里,大人觉得你的任务成功了么?哪怕再有其他的任务,还会成功吗?”   李默沉默片刻,“刘伴伴说,我的任务是博取侯爷的信任,伺机窃密。”   “侯爷是不是也知道你的任务?”   “他……”李默想起在霞山地道出口处,他回答过崔荧这个问题,那时候崔侯爷怎么回答他的。   崔荧伸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对自己说:“那你应该是成功了。”   当时听着这话不觉得,如今想起来却有些莫名的不安与迷茫。恰这时,崔荧慢慢从院子外头走进来,眉眼含笑地站在院儿里那棵芭蕉树旁,甲四拿着个小方盒跟在旁边。   四目相对,隔着一扇窗户,崔荧笑着问:“我似乎听到自己的名儿了,你们在聊什么?”   李默没说话,青棠哎呦叫了一声,捂着腹部说肚子疼。甲四连忙进来,将人扶到床上去躺着,又将那小盒子递给李默:“喏,府里厨子熬制的糖葫芦,裹的不是山楂,侯爷想让你尝尝,吃吃看是什么。”   崔荧没进屋来,只在门口站着,目光一直落在李默的身上。李默接过那方盒子,却没有动作,微微叹了口气,看向青棠:“他知道。”   青棠愣了下,才想起李默在回答刚才的问话,侯爷是不是也知道你的任务?   崔荧随口问:“知道什么?”   青棠看看李默,又看看崔荧,沉默不言。   这舞弄到正主跟前了,还让对方听到了墙角,叫人怎么回答?   李默也不开口,沉默间甲四哎呀一声,按着青棠的腕脉,笑嘻嘻说道:“我耳力还算不错,青棠姑娘先前在问夫人,说侯爷你知不知道夫人的任务呢。”   “哦,这个。”崔荧无所谓地回答,“我知道,不就是在我身边当细作么,我书房也无门禁,夫人想什么时候去逛逛都成。”   “你不是喜欢甜食么,吃吃看。”崔荧示意李默动手,李默打开方盒,从里面拿出一块兔子形状的甜点,往嘴里塞去。   “我与三皇子之间恩怨已久,不过我这人向来是打明牌,也没什么好窃密的。纵然都让三皇子知道了,于我而言也没什么差别。若是夫人想拿去邀功,我也可指点一二,告知哪些是要紧的消息,好歹让夫人立个大功。”   崔荧眼里笑盈盈的,像是有光亮一般,却只专注在那吃食上头,“甜么?喜欢吗?”   李默点点头,“甜的。”   “那就好。”崔荧显得有些开心,温柔地看着李默,“你想做什么都不打紧,只要记得我是你的夫君便罢。”   李默不自觉有些脸热,不知是有旁人在场,还是被拿捏住了喜好,他总觉得崔侯爷的语气眼神教人不自在。   没来由地怪,教人后颈发凉,跟笑里藏刀要吃人似的,或许这又是崔侯爷的新招数吧。   竟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比心。红包掉落。    第 38 章 第 38 章   夫人腿软么,怎么也站不稳?   郑国公接了霞山爆炸案,进展并不顺利,朝堂上牛鬼蛇神各有各的把戏,查来查去竟又把恒国公牵扯进来。恒国公李晖监修灵光寺,近些年一直受女皇抬举,看不惯他的大有人在。   他虽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外戚,却不似一个精明人,全靠女皇对母家的恩宠才招摇到今日。赏他监修的差事,也是给他壮脸面,大事小情往宫里去,女皇总是会抽出时间来见他。   在讨好女皇这一点上,他做得实在不差,否则也不会被女皇从李家新一辈提溜出来。而这,已然是从一帮矮子里拔高个儿了。   李家逐渐式微,自承恩伯李玮发起的李储风波后,杀疯了的崔侯爷把李家人的脑袋跟砍地瓜似的削了,如今留下的都是些不堪大用的废柴,少得可怜的人丁在李周与刘唐之间已成弱势。   双方失衡,这不是女皇想看到的局面。即便女皇曾经对李家多有不满,近几年也开始明晃晃地扶持李家,又将刚建府的六皇子李延玉推举出来,亲自为其选择了一批拥趸。诸如内阁周显清之流,哪怕再反对控鹤监等政举,可面对六皇子却仍有师生之谊。   才抵达霞山码头的并州漕运船,船上这一批火药是用于修建灵光寺的。并州漕运与军机营报上来的数目一致,谁知经水路到京城,再卸船下货后,教崔侯爷带人一查,实物少了一半之多。   因这事一出,恒国公李晖心里就不舒服。女皇盼着灵光寺修成,又因大明王佛堂出了事,若再耽误了灵光寺工期,只怕女皇会迁怒于他。   他得了这个荣宠无比的差事,向来是鼻孔朝天,在浩京城耀武扬威地捞油水,京兆府,工部,甚至内侍省,谁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好日子才过多久,爆炸案接二连三,姓崔的阎王带着锦衣卫查案,最后查到了他的账头上来。尽管漕运司,明王宫,军机营,户部,工部,甚至是贺总督那面,崔侯爷都铁面无情,想要调谁的账说查就查,但从前积怨颇深,十几条人命血债,李氏一族差点儿就此断了根基覆灭,李晖见着崔荧多少是不痛快的。   幸而老天开眼,崔荧不管这事了,李晖兴致勃勃地将自己私下查的证据一分析,底下的幕僚一建议,又在这件案子上添了一把火。   河道总督岳闻秋一向跟他别苗头,去岁他要拉一批木材和奇石,硬是被河道的人扣下了,说是要清理河沙修堤坝,以防夏汛。货扣了两个月,他那花园子拖到今春才完工,好好的新年都在灰头土脸中度过的。   这不是触人霉头么,李晖听闻这案子里有岳闻秋的事,自然起了落井下石的心思。又因三皇子李佑慈算计六皇子李延玉,这岳总督身为三皇子党,此时不折了他的臂膀更待何时?   草草整理了几份罪证,李晖就去紫宸殿告状了,他因监修灵光寺,与漕运司及河道打交道频繁,工部、户部也来往密切。手上的账本证据一堆,这一告,几方都动乱起来。   漕运司本就被弹劾走私贪墨,户部也因漕运税的事情牵扯不清,河道总督去岁治河扣了不少船货,也引发了许多纠纷,一直被女皇压着的。如今被恒国公旧事重提,岳闻秋一下子成了风口浪尖。   诏狱的证词,可说是一面之词,谁都知道崔侯爷的手段,他不是没有屈打成招的先例,但恒国公这一状告得,实在是莽撞又精准。事涉灵光寺,女皇沉着脸下令羁押岳闻秋,命锦衣卫将其带回京城。   而后又把李晖私下训斥一番,人走后女皇揉着额头,对陆婵说:“不想着法儿把自己撇清,反倒淌进来,真是愚蠢至极。”   陆婵近前替女皇按头,手法是这么多年做惯了的,都不需要女皇出声,只需一个眼神她便知道该做什么。   “恒国公也是想替您分忧罢了,朝廷蛀虫,害国害民。”陆婵安慰道,又说起案情,“圣上,霞山地道查获的火药,同并州船上的实物加起来,距离账目数额仍有不少差缺,至少有三分之一不知去处。皇城司已经拉网排查,但目前没有任何进展,臣想着若是侯爷好些了……”   女皇一扬手,打断了陆婵的话:“他身子一向不好,总归要养的。”   一旁的沈妍轻手轻脚地点了熏香,陆婵见她眼眶微微泛红,连妆容都遮不住,只得低着头不言语的样子,内心不免有些伤感。   于是陆婵便又道:“诏狱里押了一大批官员,如今高逢春招认了,其他关系不大的,圣上,是不是看着给个恩典?毕竟是朝廷命官,来日还要替圣上做事的,放回家禁足,皇城司看着直至结案,这样也体面些。”   女皇思索片刻,抬眼看到沈妍,“阿妍,你父亲也在诏狱里?”   “是,家父刚升任工部侍郎,清漪园案发当晚,便被崔侯爷派人羁押在诏狱,如今已有月余了。”沈妍垂眉顺眼地答道。   “那便传令下去,让诏狱那边放一批人出来。”女皇到底动了恻隐之心,采纳了陆婵的提议,“先禁足在家里,除采买生活必需外,府里任何人不得进出。”   毕竟沈妍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了,好歹要给一些脸面的。   沈妍连忙跪地谢恩,泪水夺眶而出。   女皇看在眼里,温和地叹了口气:“好孩子,许你一日假,回家看看吧。”   次日,果然不出女皇所料,弹劾恒国公的折子就送到了内阁和司礼监,物证人证都有,证据做得比恒国公那一状还要扎实。女皇对此没有意外,恒国公却怎么也没想通,前一天还在跟他出主意的亲信幕僚,第二天就反了水,将他这么多年的老底都掀翻了。   浩京城那么多做官的,哪个不在差事上捞一笔,在灵光寺的修建上他的确贪了些。但这点小打小闹,根本就用不着摆在台面上来,涉及大是大非,他一向是很有底线的。然而账本往下一查,就火药一项也是对不上的。   恒国公顿时就傻眼了,他心知火药是利器,因此从不在这上面动手脚。而背后捅他一刀的人,正好是他委以重任的亲信,什么账目都是经他手在做,恒国公自己倒是成日花天酒地好不快活。   女皇下令彻查,恒国公直呼冤枉,但也被请进了诏狱喝茶。没过几日,这案子拔出萝卜带出泥儿,牵扯到户部这么多年的空账上,户部是四皇子李盈简的地盘。在此之前,李盈简一直利用爆炸案针对三皇子李佑慈,不管是河道总督岳闻秋,还是兵部侍郎韦岚臣,都让李佑慈如临大敌,甚至找不到破解之法。   若不是浩京这帮刘唐旧臣逼着,他恐怕早就做了弃车保帅的决定。失了郑国公府的襄助,他在浩京城犹如无根之萍,又因退婚等一系列流言,竟搞得身败名裂似的。好在恒国公闹这一出,倒转移了大部分注意力,四皇子李盈简开始自顾不暇,李佑慈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他吃不好睡不好,两只眼睛挂着浓浓的黑眼圈,整个人像是被吸光了阳气,脾气亦是阴晴不定。三皇子府上上下下都战战兢兢,就这也出了好几次血腥事件。因郑三娘子退婚一事,仿佛将他的真面目撕扯开来,李佑慈愈发不想遮掩,显露出骨子里的暴戾与残忍。   “青棠还没找到吗?”李佑慈闲下来便找了刘粟询问。   刘粟摇了摇头,“回主子爷,自那日之后再没有踪迹,派了人去查,也是一无所获。”   “能去哪里?”李佑慈这几年喜欢纂刻,书桌上摆了一圈玉石,他懒散地挑了几块,拿在手里把玩后又扔了回去,“让人再去找些好石料来,叔父快要回京了,他喜欢印章,我亲手刻一方藏书章送他。”   “是。”刘粟低头应道。   李佑慈抬眼睨他,“下追杀令罢,但凡见到格杀勿论。”   刘粟神色怔住,欲言又止地说道:“主子爷,青棠她……”   “她,你也要求情?”李佑慈眼神中露出狠辣,“一个影卫,无令私自行动,不听话的狗,我留着有何用?焉知她不是叛逃?焉知她不是投靠了别人?这样的事情,我决不允许发生一次。”   “看在她跟了我不短的时日,留她一个全尸吧。”李佑慈的语气稍显温和,但却充满了上位者的残酷与冷漠。   刘粟最终应下,“是,奴才明白。”   “至于山茶……”李佑慈犹豫片刻,“现在还要用他,等过了这阵再说。”   刘粟听这话音,已然明白李佑慈的打算。   主子爷心里容不下一丁点的瑕疵,若不是在崔侯爷那面还有些用处,山茶的下场恐怕不会比青棠好到哪里去。二十年的情分,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用了二十年的老物件罢了,能用自然最好,不能用了,只怕比旁的会更厌恨。   老物件嘛,本来就看得厌烦,做得好是理所当然,若做得不好,便是万劫不复。哪怕是做得好,也要比旁人好上一百倍,才能够得上那条及格线。主子爷向来对山茶严苛,不过是惯会做面子功夫,如今经了退婚这一遭,有时面子功夫也不想做了。反正那些清议名声,也到此为止了,干脆都由着性子来,再坏也不过如此。   这一段时间,三皇子府里的人,算是领教了李佑慈的喜怒无常。   “他在崔侯府,你联系不上吗?”李佑慈选了一方玉料,心想刻个随形章倒也不错,只是难度高,怕不好刻费功夫,若没有那分韵味,怕是没讨好叔父,反倒惹了不高兴。   罢了,还是规规矩矩刻个方章吧。   “回主子爷,崔侯府守控严密,又因在霞山出了事,护卫队的人将侯府围得跟个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圣人看重崔侯爷,更是关照了皇城司和金吾卫,如今崔侯府挨着的那几条街,多了上百双眼睛。”   李佑慈闻言冷嗤一声,面上的厌恶与愤恨显露无疑。   “他倒是安心在崔侯府做他的如夫人,名满京城的宠妾,便连自个儿是谁都忘了吧。”   刘粟到底还是替山茶说话:“咱们都探不进去,他身上还有那么多伤,恐怕也是被软禁得出不来。”   “我看他倒是十分享受。”李佑慈目露嘲讽,将手中的玉石又扔了回去,“他最好能有用,否则……”   那未尽之言是什么,刘粟也不敢去细想,沉默片刻,又说道:“过几日是定安长公主的生辰宴,崔侯爷每年都会出席,想必到时能寻个机会与山茶联系。”   “嗯,知道了,你去安排。”李佑慈嫌弃地挥挥手,“再找一批石料来,怎么就选不到好的。”   定安长公主的生辰宴,这回不像往年,驸马爷宗大将军身上牵扯了案子,这原本高高兴兴的事情,霎时间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些想往长公主门上去的,心里难免会有一二考量,若宗驸马出事,这阵子还上赶着去长公主府赴宴,会不会受其牵连,也被拉进诏狱调查一番?   尽管这案子牵连甚广,表面是几个官员的贪墨问题,实际上已经把所有皇嗣都拉下了水。更因火药炸到了女皇脚下,与弑君也沾上了边儿。这样的罪名,可不是掉脑袋那么简单,是要株连九族的。   甲十三按照往常的惯例,准备了贺礼单子,拿来给崔侯爷看。   崔荧在院子里打理花草,两只袖子挽起露出小臂,亲自拿着小铲子铲土施肥,李默便站在他身后,给他递水壶。   忙活了一阵,崔荧站起身,脸上一层薄汗,他向李默伸手:“帕子给我。”   李默两手空空,他哪里学过伺候人,简直像个木头桩子似的,说一句做一句,连忙从怀里掏出手帕来递给崔荧。   崔荧看了两眼,到底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汗,笑说:“病了一场不比从前,就这么点事情,也觉得累。”   “侯爷累的话,吩咐卑职去做。”   李默接过崔荧用完的手帕,又揣回了自己怀里,崔荧看他这般动作欲言又止,抬手指院里那两株新的:“瞧出那是什么没?”   “是什么?”李默对花草一无所知,除了常见的,但凡有长得相似的便分不清。   “移植过来好几日了,你也没瞧见?”崔荧轻轻一笑,李默再仔细看了眼,“卑职认不出。”   “好吧,我告诉你。”崔荧嘴角噙着笑,“是山茶,现在不是花季,只有绿叶子,等到冬日或春日,便会开花了。”   “哦。”李默淡淡地应了声,垂下眼睑似乎没什么情绪。   过了会儿,他问:“侯爷是因为卑职才移植这两株山茶的?”   “你倒给自己贴脸,我自个儿喜欢,看着顺眼便种了。”崔荧生了一双多情狐狸眼,眼尾一挑,笑意从眼底溢出,便更是风情万种。   “我喜欢山茶花,夫人不知道么?”   他伸出手指戳李默的胸口,明明没用什么力气,李默却忍不住往后退,戳一下退一步,直退了两三步,崔荧不禁笑出了声:“夫人腿软么,怎么也站不稳?怕我吃了你不成?”   李默垂首,默默不发一言。   崔侯爷的眼神盯得他不自在,他瞥了一眼自动退离十几步眼观鼻鼻观心的甲十三,连忙说道:“侯爷,十三有事禀报。”   崔荧看向甲十三,甲十三解释:“倒也没什么。”   李默道:“有份文书。”   “这时你倒眼尖。”崔荧笑,示意甲十三拿过来。   “长公主生辰贺礼,请侯爷过目。”甲十三拿出礼单,快走几步递到崔荧跟前。   崔荧一听就懒得再看,一双视线绕在那黑衣男人身上,“按规矩办就是,对了……”   他眼波一转,“给夫人置办几身漂亮衣裳,成日黑不溜秋的,还当是我家护卫呢。”   “侯爷打算出席?”   “带夫人出去见见世面,否则连山茶花都不认得,那可如何是好?”   崔荧说着又笑了,那语气听起来像埋怨,又有几分想要把宝贝炫耀出去的跃跃欲试。   【作者有话说】   摸鱼码字成功[笑哭]    第 39 章 第 39 章   他在心里念着李默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甲十三的动作很快,下半晌就请了绣春楼的裁缝过府。府里存了许多好料子,都是宫里赏下来的,崔侯爷的库房被翻了个遍。甲十三领着两个人搬东西,将那些流光溢彩的好料子在绿华院里铺展开。   “这是,做什么?”青棠好奇地问。   这几日卧床休养,又有甲四在旁关照,她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于是趁着阳光好就下地走动。   扶着门,青棠的目光落在李默身上。   李默常年不见阳光,生得白,站在屋檐下那白玉般的脸上,显露出一两分难得的局促。   他未曾开口,甲十三已然道出原委:“长公主生辰在即,侯爷携夫人赴宴,既是咱侯府夫人第一次出席,自然要打扮得光彩照人些。这是京城最好的老裁缝,最擅做郎君衣裳。”   青棠听到这话,下意识张大了嘴巴,她怔怔地望向李默。   不是执行任务么,不是伺机窃密的细作么,不是以色侍人的男宠么?怎么看这架势,倒成了崔侯府的当家主母似的,要出去走动人情充门面?   “料子都是这些年间宫里赏下的,青棠姑娘也来帮忙看看,你跟了夫人这么多年,瞧着哪些更衬夫人?”   甲十三直接邀请青棠,青棠瞅了瞅李默,只觉得几日过去,崔侯爷的柔情蜜意越发浓烈了些,仿佛将人泡在了蜜罐子里头。他们这杀伐果断的山茶大人,手指上的茧都叫崔侯爷连哄带骗地磨了,余妈妈天天送些保养的脂膏涂抹,连带着她也享受许多。   如今穿着那身护卫队的黑衣裳,却愈发显出几分夺目的光彩来,哪里还像个行走幽暗的影卫?   忙活了一下午,到了晚间才将料子都收拾完,绿华院总算安静下来。余妈妈送来了饭食,这段时日常是青棠与李默一块吃。青棠没忍住问李默:“大人,你当真要随崔侯爷去长公主府赴宴?”   “侯爷吩咐的。”李默不觉有什么,“到时跟在侯爷身边即可。”   “你……”青棠神色复杂,“大人,瞧着崔侯如此看重你,想必是对你真上了心。”   “我刚入府时就听说过崔侯爷的赫赫杀名,他冷血无情又攻于心计,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但凡落到他手里,只怕是生不如死,咱们也折了不少兄弟在崔侯手下,谁料今日……”   青棠百感交集地叹了口气,“就这么些相处的时日,我倒对崔侯爷有了改观,只要是他认定了的自己人,从来都是温和体贴的,不禁让我觉着有些羡慕。”   “羡慕什么?”李默问。   “羡慕山茶大人你,也羡慕甲四他们。”青棠如实回答。   李默顿了顿,思量片刻,说道:“崔侯爷最擅攻心计,你莫要上了他的当,他喜怒无常,偶尔待人体贴温柔,都是表象罢了。”   “何以见得?”青棠不太相信,“自从他们将我掳走,从未对我动过手脚。甲四还替我看治了蛊毒,再有这一次静养,据说都是崔侯爷的吩咐,好医好药从不吝啬,与崔侯爷用的一般无二。”   “我心知,这都是沾了大人的光。”   李默不擅长言辞,见青棠对崔荧这般感激涕零,直觉得十分不妙。但要说出一二反驳的话,竟也寻不出什么实在的错处,那些血腥手段,说起来自己做得还更多些,遑论去说别人?   “他……”李默思来想去,犹豫开口,“你伺候过主人罢,主人私下是个什么行径,你清楚罢。”   青棠提起李佑慈,就不免一哆嗦,点头应了声。   “他比主人更恶劣百倍,我猜测,从前传闻崔侯虐杀侍妾宠奴,恐怕不都是假的。”   “那……”青棠忍不住打量李默的身体,“大人你……”   “命硬。”   李默想起第一次在崔侯爷的床上,只觉得差点儿没死了去。那些药用在身上,既影响崔侯爷又影响他,侯爷那些手法前所未见,实在太过不堪了,能活着逃出去,的确算得上是命硬了。   青棠冷吸一口气,嗫嚅道:“大人,您辛苦了。”   她那份感激之情才生出几日,又全都散了去。这些人上人真没有一个好东西,崔侯爷也与主人一样,端作一副温润君子模样,实际上都是些恶毒狠绝的衣冠禽兽。   “好在崔侯爷受了伤,这些时日都……”话音未落,余妈妈就又过来了。   “夫人,侯爷请您过去一同用晚膳,那甜点师傅做了两道糖醋口味,想应是合您胃口。”   余妈妈笑嘻嘻地冲李默挤眉弄眼,那神情颇有些内涵,李默应了站起身,余妈妈又拉着他轻声说:“我让灶上烧了一大锅热水,您今儿就歇在侯爷院儿里吧。”   “是侯爷的意思?”李默问。   余妈妈哎一声,“还用得着主子说么,您就快去吧,别让侯爷久等了。”   这说什么来什么,青棠还在一番惊吓里没回过神,此等暗示哪里不明白,免不得担忧地说道:“大人,你还在养伤,便不去了吧……”   转念一想,自己人微言轻,哪里说得上话?原来在崔侯府吃香喝辣的,都是山茶大人付出了太多。   她眼中含泪:“大人,千万保重自己。”   李默无甚情绪地嗯了一声,遂去了隔壁苍梧院。崔侯爷果真在用膳,桌子上摆了七八个菜,荤的多素的少,还有两盅汤,瓦罐蒸的,肉饼蒸蛋,加了羊肚菌之类的,看起来就很鲜美。   崔荧慢悠悠地夹着菜,碗里的一小口米饭,似动也没动过。   见到李默过来了,他抬眼看对方,眼里带着笑:“还不快过来,用膳也要请你不成?”   李默在崔荧旁边坐下,他在隔壁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自那日将他从房里撵出去,李默便很自觉地不进崔荧的卧房。及至今日,崔荧用晚膳的由头,将他喊了过来。   “卑职吃过了,侯爷您慢用。”李默顿了顿,又补充道,“卑职陪着您。”   崔荧神色未变,只是替李默夹了两块排骨在碗里,“余妈妈说你吃饭痛快,常教我跟你学,想也是你饭量大,不妨再吃些吧。”   李默一句话也不说,从善如流地啃排骨,崔荧便静静地看着他。这人吃饭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只小狗,眼睛亮汪汪又很专注,动作迅速而不拖泥带水,仿佛这世间只有这么一件事情了。   崔荧又给他加了两块排骨,“好吃么?”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饲养员一般欣慰的笑容,本来没什么胃口的,这会儿似乎也觉得糖醋排骨香得很了。   “好吃的,多谢侯爷。”李默将嘴里的食物吞咽了,才口齿清晰地回答。   白皙的脸,红润的唇,如画的眉眼,还有唇下一颗小痣,蠢蠢欲动。崔荧心里涌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情绪,只想着每日都与这人一起用膳,看他吃得欢畅,那双眼睛澄澈又专注,有着对食物本能而直白的喜好。   “你要是每日都同我一起吃饭,我便将大江南北的厨子都收集来,让他们变着花样给你做吃食。”   崔荧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汤,“你知道吧,这天底下还有很多好吃的,咱们从未吃过的,民间街巷的,地方特色的,总归要去尝一尝。”   他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去领略这世间的一切美食,但这一瞬间,那些话就像是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   他甚至尚未察觉,这些话背后到底掩藏着什么样的心思,是他画地为牢的温柔手段,还是他本心如此。   他索性将那盘糖醋排骨推到了李默的眼前,李默看向他:“侯爷,卑职吃不下。”   崔荧却是不信,他又将那盘糖醋鲤鱼端到了对方跟前,“我相信你可以的。”   李默无声地叹了口气,“侯爷,卑职已然吃撑了。”   “是么?”崔荧似信非信,“你上次同我用膳可不这样矜持。”   “不信,侯爷可以摸摸。”李默一本正经地说道。   崔荧怔了怔,目光从对方的脸上缓缓挪到了对方的腰腹,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把腰颤抖着披满薄汗的样子。   他鬼使神差地信了李默的话,伸出手去触碰,两人离得不近,崔荧只好探出上半身。隔着两层衣物,他触及到一片硬邦邦的肌肉。   “摸不出什么来。”崔荧的声音有种难耐的沙哑。   “上面,侯爷你摸的位置不对。”李默握住崔荧的手,放到了胃部的位置,然而崔荧仍然不觉有何不同。   “罢了,你尽会耍些花样。”崔荧猛地收回手,压抑住内心产生的那一丝痒意,想要剥了对方的衣裳,想要让对方失态,再也无法维持这般正经自持的模样。   但不知为何,对上那一双清澈的眼眸,他竟觉得有些心虚了。   “卑职的确吃不下了。”李默再次说道,“要么,侯爷您吃鱼,卑职替您挑鱼刺吧。”   总算给自己找了个活干,省得对方把自己当宠物一般看着,非要喂成个圆滚滚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就劳驾夫人了。”崔荧没再说什么,缱绻的目光在李默身上缓缓收回。   李默果真挑起鱼刺来,他的手很稳,再小的鱼刺他都能一下子夹出来,那目力也是一绝,只要他说挑干净了,果真一点刺都不剩。   崔荧没留神就吃了半条鱼,直到肚子发胀,他才回过神来,看到李默将那一条鱼的骨架都剥离出来了。   “你倒适应这样的细致活。”崔荧夸他,“能让我多吃半碗饭,我身边再没有你这样做得好的了。”   李默又挑出一块鱼肉来,往崔荧的碗里放,抬眼看向崔荧,烛火下这人的眼睛像是有光。   “多谢侯爷夸奖,若侯爷喜欢,卑职每日都陪你用膳。”   崔荧到底没忍住,伸手捏了对方的脸颊,那脸上的肉软软的,一点儿也不像对方的表情那样冷硬。   “说好了每日,可一日都不许少。”崔荧含笑说道。   李默低头嗯了声,他想不过是挑些鱼刺的活,都是些轻省功夫,也不费多少力气。   崔荧慢慢打量着眼前这个人,眼神像是被黏住了,怎么也挪不开,他看着看着唇边就挂起了笑。   李默有些不解,被看了好半会儿,不大自在地摸了摸脸,“侯爷,卑职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崔荧不说话,只是含笑地摇了摇头,“叫夫君。”   李默甚少意识到这个称呼,除非在特殊情况下叫过一两次,后来崔侯爷也不执着这些,这会儿提起这两个字,他仍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夫、夫君。”他唤得很轻。   崔荧高兴地笑了,看着那双唇只觉得鲜艳欲滴,他惫懒地勾了勾手指,“夫人,你过来些吧。”   李默听话地凑近了,彼此呼吸交缠,崔荧闻到对方传来的清新香气,像是衣物上遗留的皂角味道,细下去分辨又觉得不太像,只无端让他脑子发蒙,像是喝酒了上头一般。   “夫君?”李默再唤一声。   他瞧对方的眼神,便知又想扒自己的衣裳,如狼似虎地潜藏着汹涌的情绪。   但崔荧没有动作,他极为克制地抚摸李默的下巴和脖颈,似贪恋般攫取对方身上的气息。   “等过些时候,挑个好日子,府上好久没热闹了,也办一场宴席让大家都高兴高兴,如何?”   李默不明白崔荧的意思,他只是顺从地答道:“侯爷喜欢就好。”   “就这么说定了,等我拟个章程,你有哪些想邀请的人都告诉我。”   李默摇了摇头,他心里有些疑惑,明明对方就是想着那些事,为何还要顾左右而言他?   过了片刻,崔荧退开些,李默忽然开口问:“侯爷,你是不是想亲我?”   崔荧脸色一僵,扭过头去,含糊说道:“也没那么想。”   “哦。”李默没说什么,只坐了回去。   崔荧扭脸回看他:“你还不高兴?”   “没有。”李默否认。   但崔荧不由他分说,就扯着对方的手腕,哄人似的说道:“罢了,饶不过你,有那么一些吧。”   李默神色怔愣,崔荧补充解释:“你吃饭太香了,瞧着比那糖醋鲤鱼还好吃些。”   这话着实没让李默听懂,他没想清楚二者存在什么逻辑,只想到余妈妈说的话,侯爷是想他留宿,是想他侍寝,主子的心思,还用得着亲口说吗?   “那卑职今晚留下来。”   “你!”这倒把崔荧惊住了,语噎半晌,认命般叹道,“你想留就留吧,山茶大人谁拦得住?”   “那卑职去打热水来洗漱。”李默立马站起身,崔荧连忙喊住他,“这才用晚膳,会不会太早了些?”   李默看向窗外,“天黑了,晚上早些睡,省得侯爷明日起不来。”   “谁起不来啊,你胡说八道。”崔荧这般叫嚷,却没有拒绝李默的提议。   他让人来收拾了桌子,房里点了熏香,坐在桌前看那缕轻烟缭绕,时而伸出手去触碰,时而又用掌心去握住。   烟从他指缝里钻出去,像是一阵风自由自在地飞走了,他心里念着李默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他想,从明日起,他带他再多认些花吧,把自己喜欢的那些都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   完蛋,好喜欢写日常!    第 40 章 第 40 章   心上人,是该多疼惜些。   浩京城阴霾密布,但却不妨碍长公主生辰宴花团锦簇、觥筹交错。崔荧去得迟,他向来懒散不拘一格,在府里耽搁许久才堪堪出门。   这几日他过得平静又自在,对上谁都和颜悦色的,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心情好,自然伤病也养得快,甲四便笑他,泡在蜜罐子里的人,果真是不一样。   崔荧不以为忤,亦笑道:“过阵子请你喝酒罢。”   甲四眼神一亮,“喜酒不成?”   崔荧没有回答,挑眉轻哼,只当是默认了。   府里一口一个夫人叫着,早就把人当成了自家人,这自家人别光在侯府里承认,也合该让外头人都知道知道。他要赋予对方另外一层身份,逐渐加重这层身份的主体性,不管这人出身如何,二十年又如何,在他这里统统都要重新开始,将前尘过往全部忘干净了。   他不介意花些心思,重新塑造一个只属于他的人。   “既然如此,圣人那边也须知会一声,再者三皇子那头恐怕不肯,定然要刁难一番。”   “圣人……”崔荧叹息,“你替我写封折子,呈上去便是。”   “那三皇子……”甲四犹疑地问。   李默的出身是对方拿捏的一个点,奴籍不能自主婚配,更何况要进侯府,一跃成为“人上人”。这种身份的转变,是当今贵族阶级绝对不允许的。否则那些个养在府里的奴隶,下九流的贱籍,岂不是都要翻了天?   “什么时候我要把他放在眼里了?”崔荧不屑地回答。   甲四自然知道,他们家侯爷不在乎这些,不在乎喜欢的人与自己一样同为男人,也不在乎外界的眼光世俗的条条框框,毕竟从掖幽庭的罪奴到诏狱的囚徒,再爬到如今的位置,这一路走来已经饱受争议。   被旁人骂两句,就要死要活地受不了,那崔侯爷便不是崔侯爷了。   “我担心的是,默公子他……”甲四欲言又止。   崔荧略思索。屋里李默在换衣裳,都是这几日新做的,甲十三同青棠跟他挑选,一会儿说这件宝蓝的华丽贵气,一会儿又说那件深紫的内敛俊美,里头商量争论的声音不断传来,哄着人试试这件穿穿那件。   “他已经学会了在用膳时给我挑鱼刺,会用我喜欢的熏香,凭叶子认得出两三种花,甚至知道在什么时候给我递上干净的帕子……”崔荧垂着视线,把玩着手上的翡翠珠串,“老四,不是你说的么,他是喜欢我的。”   甲四听到这话,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想侯爷的要求竟这么低么?   什么鱼刺,什么熏香,什么花草,什么递帕子,哪样他们护卫队的人不做得好好的?也不见侯爷将他们放在心上?   “如果,我是说如果。”甲四沉默了许久,还是开口,“他从来都没有变过呢?我们都知道,默公子心性坚韧,顺从只是表象,他其实一直有一条原则,是烙印在心里的。”   甲四很清楚,像山茶这样的人,第一原则是效忠,其次才是自己,身心都可以拿来出卖。只要不涉及到那条底线,那么无论发生什么,对他而言都不重要。   崔荧闻言嗤笑,“原则?”   他冷笑两声,长呼一口气,唇边露出狠意,“我倒要看看,他的原则,他的烙印,我能不能亲手剜了去。”   甲四说这样的话,也是担心崔荧一头栽进去,误以为得到了想要的,最后却发现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本来他们家侯爷就是个疯狂的性子,这么些年唯恐天下不乱,私底下随性而为不知道搞了多少事情。   若是在这件事上受了刺激,还不知道要如何捉弄人呢。   甲四闻其言便知对方执念已生,想劝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恰这时,李默换了身衣裳出来,是那件深紫色锈银线暗纹的,阳光下一照便熠熠生辉。   崔荧的目光锁在对方身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之色,片刻后,他轻轻地笑:“老四,你放心,一个优秀的猎手,在追逐猎物的时候,总是会抱有十分的耐心。”   “这一点,我懂得,他也懂得。”   崔荧往前走一步,朝李默伸出手来,温柔地说道:“夫人,过来。”   李默听话地走了过去,他第一次穿上这样华贵的衣裳,宽大的袖摆,繁复的绣纹,还有一身叮叮当当的配饰,稍微步子迈大些,便会发出声响来,如此一点也无法掩饰行踪。   他不习惯这样的装饰,繁重且很不方便。   “好看吗?侯爷。”李默问,语气淡然。   明明这样的话好似邀宠一般,却能说得如此清纯平静。   崔荧莞尔,用指背轻触对方的脸,眼神一眨不眨:“自然是风采夺目,夫人,你该多笑一笑。”   “卑职能穿之前的衣裳吗?”李默捋着腰间的玉佩香囊,忍耐着不将他们扯掉。   甲十三说这样戴着好看,还准备给他脖子上挂两串金珠子,十根手指头全戴上宝石戒指,若非他严词拒绝,此刻已经成了个叮里哐啷响的衣架子。   “是有些不习惯。”崔荧见惯了这人平时雷厉风行的干练模样,眼下扮起来又别有一番风情。   他牵过对方的手,轻拍影卫的手背,“你这身俊得很,像是个招摇过市又别扭害羞的世家小郎君。”   “卑职不害羞。”李默澄清道。   崔荧唇边含笑:“好吧,那今日只好委屈你陪着我了,小郎君。”   那三个字实在太过轻佻,尾音又似勾着人一般,李默只觉得听来耳朵发痒,有种微妙的不安全感侵扰着他的感官。他默默垂下眼眸,没有再说一句话。   崔侯的马车停在长公主府门口,很快就有人迅速迎了出来,是长公主跟前的女官,引着崔侯爷去了首席。   “这位便是默公子吧?”女官头一次碰到带男眷的贵客,好在事先长公主便有吩咐,将二人安排在了一处。   浩京城的宴会一向分为男席和女席,各府上的夫人小姐们都隔了另一处用膳玩乐,男人们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互相恭维。崔荧牵着人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喝酣了,但吵闹声一瞬间静止,众人的目光停留在二人的身上。   待二人走进首席的帘子里面,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都不敢高声了,全都压着嗓子说话。   李默耳力出众,自然听得清楚,崔荧拍拍对方的手臂,安抚道:“别在意这些。”   “哦。”李默点点头,“他们没说卑职。”   “是吗?”崔荧挑眉,“都说什么?”   李默如实回答:“崔侯怎么将他带出来了?这崔侯竟喜欢个男人?是有几分颜色,不像个柔弱的小倌儿!还坐首席,他好大的脸面,长公主也给他这体面,啧啧识人不清啊……”   在听到对方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有几分颜色时,崔荧就忍不住笑了,最后学那两句语气词,木着脸,语调却有三分像,崔荧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夫人,你果然与众不同,原是我多虑了。”   “多谢侯爷夸奖。”   李默颔首道谢,崔荧很克制地假咳一声,才抑制住忍俊不禁的笑意。   二人低声玩笑,彼此亲密的样子,仿佛已容不下旁人。长公主李宝儿同崔荧招呼过,再有其他人与崔荧寒暄,崔荧的人缘在浩京城很是一般,因此身边也不甚热闹。   倒是那几位皇嗣跟前,围绕了一群奉承的人,李佑慈隔着两道竹帘子,看到了崔荧身旁的那个人。   从崔荧将人牵进来,他便看清了那张脸,如此低贱卑劣的人,怎么配跟自己一样同坐大堂之上?   他的眼底压下阴狠与不甘,同身边人虚与委蛇地喝了杯酒,适逢旁人提起崔侯爷。这些人精似的自然知道如何察言观色,在三殿下跟前只要说崔侯爷的坏话总是没错。   “从肮脏的地方爬出来的恶狗,总是上不得台面。”李佑慈不屑地骂了句,又故作平静地饮酒。   “若非姓崔的侥幸,只怕早就埋在了霞山地下,焉还有命在?”   “说白了,他能将那男宠带出来招摇过市,无非是那人救了他性命,据说整个崔府护卫队的人都找不到崔侯,偏那男宠找到了。”   “是么?”李佑慈透过摇晃的竹帘,在狭窄的缝隙间看到了崔荧给李默喂了一口吃食。   两人旁若无人地展现亲密的模样,看在李佑慈的眼里,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连饮的酒都咽不下去。   “那还真是,他命够硬的。”李佑慈咬牙切齿。   酒过三巡,李宝儿凑到了崔荧这张桌,说了几句凑趣的话儿,便道:“园子里请了京城有名的戏班子,周先生的戏很不错的,默公子要不要去看看?”   崔荧心知这是长公主想将人支开,他揽过男人的肩膀,问:“喜欢听戏么?”   李默摇了摇头,“没听过。”   崔荧笑:“想去就去,不想去便陪着我。”   他看向李宝儿,“不必顾忌,长公主有话直说便可。”“是我想多了。”李宝儿盈盈笑道,“驸马昨夜回京了,想先见一见崔侯爷。”   李默这时才明白,长公主过来原不是寒暄打趣,方才也是想同崔侯私下密聊,此间周围有公主府的亲近侍女,丝竹声不绝于耳,的确是个闹中取静的说话地儿。   园子里的戏唱起来,宾客们都醉醺醺的,哪里还会关注到这二位在说什么呢?   不等崔荧开口,李默说道:“卑职想去听戏,请侯爷允准。”   他自觉是个有分寸的,有些时候崔侯爷跟前的话不该自己去听,左右不在场,机密便也不知道了。再者,刘伴伴只让他窃取镇北侯相关的信息,至于长公主与崔侯爷的密谋,想来也不甚紧要。   “去吧,早些回来。”崔荧并不拦着。   李默起身离开,李宝儿看着他的背影,对崔荧感慨道:“想不到侯爷也会疼惜人。”   “心上人,是该多疼惜些。”崔荧淡淡说道,明明是一句情话,却说得这般平静。   李宝儿诧异地看向崔荧,而后莞尔一笑,“侯爷,默公子如此单纯,您不怕这园子里的牛鬼蛇神吃了他?”   “呵。”崔荧一声嗤笑意味不明,“不是去看戏的么?谁家唱戏的不长眼,非要去招惹看戏人?”   崔荧话锋一转,“驸马回了京城,第一时间不去觐见圣上,反倒窝藏在长公主府里,也不怕禁内不满么?”   提到宗驸马,李宝儿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肃然说道:“他昨儿后半夜进的城,金吾卫那处行了方便,圣人自然是知晓行踪的。即便圣人不知晓,侯爷的锦衣卫总会呈报御前,他自然无所遁形。”   “金吾卫?”崔荧玩弄着腕间莹润的珠串,“想必大公主与您已然达成一致了?”   “我知道侯爷与永昌有过约定……”   “谈不上。”崔荧不甚在意地拂袖饮酒。   永昌是大公主的封号,只是这么些年很少有人提及了,李宝儿面色一僵,继续道:“侯爷是国朝的孤臣,是圣人的利刃,定安只想求问一句,今次这风雨,到底侯爷想于何时止,何处止?”   “我一个病秧子,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养着,两耳不闻窗外事,殿下未免太看得起臣了。”李宝儿明人不说暗话,径直道:“侯爷,恒国公出事,户部受难,如今满朝文武人人自危,莫非侯爷是想重现当年的血色京城?”   崔荧闻言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只让人觉得冷峻异常。   “殿下,宗驸马执掌军机营,他若一心侍奉圣人,自然万事无忧,您若想保驸马周全,自该将驸马的忠诚拿出来掂量。”   李宝儿沉思片刻,没有再说话。   崔荧带着凉意的声音,似蛊惑一般的语调,徐徐说道:“圣人容忍私心,但绝不容忍背叛,否则驸马入城之际,见到的便不是金吾卫,而是臣手底下的锦衣卫了。”   “多谢侯爷高抬贵手。”李宝儿恢复了脸上的笑容,依旧是一副明艳华贵的美人皮相。   “殿下府里的面首无数,一年到头见不了驸马两回,臣竟不知……”崔荧探究地笑道,“殿下对驸马如此情深义重。”   李宝儿微微偏头,似恶劣又似无辜的语气说:“亲手驯养出来的猎物,总归是有几分感情的,这一点侯爷不清楚么?”   崔荧不答一言,只听着遥遥传来的戏词声,轻哼了几句。   过了会儿,长公主的女官近前,在李宝儿身侧耳语片刻,李宝儿一双秋波抬眸望向崔荧,语气暗含戏谑。   “崔侯爷,您那心爱的默公子怕是要遭欺负了,他撞上了醉酒的三殿下,您……要去看看么?”   【作者有话说】   周日见。    第 41 章 第 41 章   山茶,将功补过,杀了崔侯吧。   李佑慈这酒哪容易那么醉,他不过是看不惯李默那副人模狗样的做派。一个影卫,卑贱如尘埃的奴隶,居然敢衣冠楚楚地出现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也好,洋洋得意也罢,他都要让对方认清自己的身份。   同崔侯爷说过听戏,李默便真往戏台子旁边凑,只是这边人太多,总让他感到不习惯。   他习惯待在阴影里,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无声息地潜伏,甚至他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那张脸总是蒙着面罩。   然而在这处,无一不有旁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盯在他身上,待他看过去时,又故作若无其事。他到底不大习惯,就像不习惯这身上的锦衣华服珠环玉佩,于是没过一会儿,便去找了个清净地方待着。   长公主府的园子大,里头还有一片湖,李默绕到了湖对岸,隔着湖水听戏台上的唱词。   他蹲在岸边,这处地上长着一片绿草,草里开着一簇簇的黄色小花,不知叫什么名儿。李默细细看过,伸手摘了几朵,揣进怀里妥帖放好。   而后又去看那湖里养的锦鲤摇摆着尾巴游过,竟是半点儿都不怕生。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了一刻钟,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知是否得了趣味,只让人感到专注无比,仿佛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   “看来伺候崔侯爷,伺候得不错啊!”李佑慈讥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默立时站起了身,一如往常地低眉顺眼:“主人。”   “侯夫人当得舒服,哪里还想得起我这个主人?”李佑慈走近了,似笑非笑地盯着李默的脸,眼神中透出轻蔑与恶毒,“什么时候一条狗,也配坐在桌子上吃饭了?”   李默垂眸不语,沉静,乖顺。   即便穿着一身华服,他仍然像是一道严谨恭顺的影子,只是傍晚日光洒在他的脸上,显得他的肤色如玉,如何也不像是个粗糙的侍卫。   李佑慈那一瞬间,便想起了刚回京那会儿的官眷劫杀案,郑芸以身犯险地帮他追查凶犯。   那时候他与郑芸多么恩爱,那个女子的眼里心里全都是他,他们青梅竹马地长大,有着自幼年开始的情谊,本该成为互相扶持长厢厮守的夫妻,然而如今却毁于一旦。   亲密爱人反目成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感情发生变化的?   大约是他将这个影卫派出去保护郑芸,郑芸竟还夸他有惊艳之色,一个卑贱如泥的奴隶,算什么好东西?   “抬起头来。”李佑慈的眼睛里藏着这么久以来未曾发泄的恨意,仿佛要将人活烹了。   李默依言抬头,李佑慈便看到那双黑亮亮的眼睛,他恨不得将其剜掉,恶狠狠道:“就是这张脸,让人看了无比恶心!”   “山茶,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处置你?”   李佑慈的怒气是咬着牙缝泄出来的,彼时对岸已有眼尖的人看到了这边的情况,长公主的侍女迅速去给李宝儿传了信。   他们都很清楚,李佑慈那张伪面具撕开以后,当众发疯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与崔侯爷向来水火不容,落单的可怜宠妾撞上盛气凌人的死对头,岂会有好果子吃?   “跪下!”李佑慈喝道。   李默依言跪地,垂首:“请主人责罚。”   不管到了何种境地,他都是这般平静地接受了,哪怕刀山火海,哪怕一步炼狱,他都没有皱一下眉头。   从前李佑慈只觉得这人不动如山,是沉稳的下属,是好用的刀,而今却厌恶极了对方的波澜不惊,难不成没有任何事情能威胁得了他么?   死也不怕,罚也不怕,这眼里还有他这个主人吗?还是觉得一个小小的影卫,他还处置不了了?   这贱奴是仗着什么这般无所畏惧?莫非是镇北侯的信重,还是崔照意的宠爱?   好得很啊,二十年的相伴,也不过像那郑芸一样,都是虚情假意忘恩负义之辈!   李佑慈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数日来的不顺与怨恨像一条毒蛇缠绕了他。   崔照意不是喜欢得紧么,不是将人捧在心尖上么,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崔侯爷老房子着了火,沉溺在温柔乡里了,那他将人毁了,看那崔狗痛失所爱,岂不是惬意畅快?   “霞山地道,你救了崔照意,是么?”李佑慈沉声问道。   一旦打定了主意,他倒逐渐平稳了情绪。   李默应是,这件事他无可辩驳,他也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其实从进入这场宴会,按照影卫的习惯,他会观察到宴会上的每一个人,那时他便知道三殿下亦在场。他甚至清楚,在这个场合碰到主人,绝不是什么好事情。他也察觉到了对方几次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但他说不清道不明,自己为什么没有去直面他的主人,反倒是避而不见。   如果是从前的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寻找机会,向主人汇报任务进展,接受新的指派。但这一次没有,尽管他知道自己出现在僻静地方,一定会等到主人的接触。然而主动,变成了被动了。   或许他在逃避,又或许是一种微妙的恐惧,但此时此刻,他并不能清晰明白自己的心境。   他只是想起了青棠说的话,他们还回得去吗?   就像他不确定自己的任务算在执行么,还是已经超出了任务范围,诸多疑问在他的脑海里,最后化作了一个答案。他回不去了,别院容不下他了,主人也不容忍他回去了。   果然下一句,主人质问:“那一晚你阻拦了姚黄,跟影卫动手了,是吗?”   “是。”李默答道。   “很好。”李佑慈勾唇讥笑,“山茶,你是府里资格最老的人了,对影卫的规矩也是最清楚不过,从前我最信任你,看在你我二十年的情分上,我给你个体面。”   “你自行……”李佑慈的话未说完,一把匕首凌空掷向了他。   李默的反应极快,飞速窜起拦住了那把匕首,电光火石间,李佑慈惊愕转身,看到了来人。   崔荧匆匆赶到,甲十三紧随其后,惊呼一声:“夫人!”   李默站在了李佑慈的前面,将人稳稳地护在了身后,手里截住的匕首镶嵌了宝石,花纹繁复,一看便是勋贵之物,用来把玩卖弄的,绝非兵刃利器。   这是崔侯爷的东西,李默在崔荧的卧房里见过数次,甚至这把刀在某些时刻还被崔侯爷用在了自己身上。   湖对岸咿咿呀呀的戏词还在唱着,众人嬉笑打闹饮酒作乐,热闹得不像话,似乎并未被此间的对峙打扰。   崔荧冷冷地看着李佑慈,李佑慈推开李默,同样不甘示弱地与崔荧对视。   “崔侯爷,方才你是想谋杀皇嗣么?”李佑慈脸上挂起了虚假又得意的笑容,他瞥了一眼那金灿灿的匕首,“这把刀可杀不死我!”   崔荧冷嗤一声:“若不是他在,你看你死不死。”   “你敢?”李佑慈不信这人如此胆大包天,这还是在长公主府,还有这么多朝臣宗室,“你别以为母皇会一直偏宠你!”   众目睽睽之下,崔照意未必连最后一层遮羞布都不想要了?   “左右不是第一回了,你觉得我不敢么?”   崔荧缓缓走近,神情邪魅而狠辣,这张玉面狐狸般的面孔,在这一瞬仿若炼狱爬出的恶鬼,誓要吞噬一切生灵。   “三殿下,你莫非以为自己在女皇眼里多么重要吧?你不过是一颗制衡刘唐旧党的棋子罢了,你猜我今日亲手取你性命,来日女皇是留我还是杀我呢?”   李佑慈看着崔荧笃定的眼神,没来由生出一丝犹豫,他内心居然会怀疑,自己这个亲子未必比得上崔荧这把刀。   “回京数月,臂膀尽断,党羽尽残,名声尽毁,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远,一个深陷泥潭逐渐废掉的皇子,这般滋味好受么?”   崔荧步步相逼,李佑慈下意识往后挪了些微一小步,气势陡然颓弱,却仍色厉内荏地吼道:“母皇容你一时,岂会容你一世?你大奸大恶,纵母皇怜你,你以为你逃得过朝臣的攻讦?这天下,岂容得你这般恶人祸乱朝纲!”   “崔照意,你,迟早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地!”   崔荧闻言拍手,唇边噙笑:“三殿下,好一出戏词!竟唱得比那台上的周小楼还要好听,夫人,戏听够了吗?”   他直接无视了暴怒的李佑慈,向一旁的李默伸出了手,那熟悉的匕首握在李默的手里,他伸手触碰却见对方未曾松懈。崔荧陡然一愣,但仍然笑着:“好孩子,听话。”   李默不发一言,他侧身挡在了李佑慈与崔荧之间,呈防御姿势。   他是三皇子的影卫,从幼年起就跟了三皇子,听从三皇子差遣,护卫三皇子周全,倘若有人当着他的面,伤害他的主人,他绝不会坐视不管。   这是他的天职,不管面对何人,他都不会退缩。   崔荧见状瞳孔微缩,在这一刻他意识到,李默是强硬的,这柄冰刀雪剑仍刚直不屈,哪怕炽烈的红日,都不能将其融化。“这手上的茧子才磨了,别伤着自己了。”崔荧柔声说道。   李默仍然沉默,没有回答,便已是回答。   对峙无声,李佑慈不禁大笑起来,他无比残忍地嘲讽道:“姓崔的,山茶是我的影卫,你让他听话?你不会以为睡了他几次,便会让他臣服你吧?你看他到底听谁的话!”   崔荧充耳不闻,那一双多情狐狸眼只望着李默。李默的目光如此澄澈,又如此坚毅,彼此对视间,那双黑亮的瞳孔如星空静默,一眨不眨地看着崔荧,竟没有半丝偏移。   崔荧便知道了,对方并不觉得与自己敌对,是一件为难的事情,因为他从未变过。   真是比石头还硬的狗东西。   崔荧在心里暗骂,又觉得这人合该如此,心不够硬,如何走过这二十年。   “心尖上的男宠,却是别人随意践踏使唤的奴隶,崔侯爷,这般滋味好受么?”李佑慈反手将那句话还了回去,“满京城的人都说崔侯爷生了情种,如今见心爱之人与自己反戈相向,这般滋味好受么?”   李佑慈此刻感到无比痛快,嚣张得眉飞色舞。   崔荧神色未变,倒是甲十三一脸不忍:“夫人,侯爷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啊!”   李默看了甲十三一眼,只说了四个字:“各为其主。”   这四个字,是数日前李默回答护卫队处刑海桐的话,那时在月麓山葬海桐尸身,几个护卫心怀忐忑,生怕夫人生了芥蒂之心,然而他说,如果你们落在我手里,我也不会有丝毫手软的。   而今日,果真是半分不会手软,他坚定地执行着自己那一套原则,不论对错,也不论利弊。   “呵。”崔荧轻轻地笑了,面上并无伤痛之色,反而从心里生出一丝莫名的欣慰,随即又转瞬即逝。   这更好玩了,不是吗。   “你笑什么?”李佑慈不明所以,见这人云淡风轻不由得恼怒,凭甚么这般境地,姓崔的还能笑得出来?   凭甚么只有他被心爱之人背弃,凭甚么所有人都要诋毁他,分明是那郑芸违背承诺在先,分明这十几年他也花费了许多心思,他体贴入微,他情深义重,他待郑芸还不够好么?为什么郑芸要背叛他?   “你装什么高深莫测?假模假样,真是教人恶心!从小就叫人恶心,诏狱关不死你,让你这畜生侥幸苟活!多活这十几年,是你借的至亲寿数!崔照意,你早该下地狱了!”李佑慈口不择言。   崔荧面不改色,只淡然反问:“你哪来的本事教我下地狱?”   “你未必以为,在这场权力的游戏里,你玩得过我?”这句话似威胁又似宣战,崔荧的语气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李佑慈骤然想到这些时日大公主李令淑的动作,以及这数月来的掣肘与狼狈。   这背后常觉被一只手操控,而此刻,他意识到了操纵者的真面目。h??γ   他举目望去,只见湖对岸李令淑似乎有什么动静,同那些刘唐旧党站在了一处言笑晏晏。   那一刹那,李佑慈如坠冰窟,湖面东侧蜿蜒的小径上,似有人影窜动,不知是哪些人过来了。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崔照意,是你先动手的,就别怪我不客气。”李佑慈看一眼李默,心底发了狠,“你自己带来的小情儿,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的,若对你下了杀手,想来也与我没什么干系。”   “山茶,将功补过,杀了崔侯吧。”李佑慈玩味地冷笑,说出这句话他便觉得痛快。   他知道未必能取这狗贼性命,但结果如何并不重要,他就是想看崔照意惨败失悔的模样,喜欢谁不好,偏要喜欢一个卑贱的影卫。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一次性写完的,但熬到五点搞不赢了,明天要上班。   ps:稳住,这个文本质上还是个小甜文。   pps:明天也有更新啦。    第 42 章 第 42 章   好孩子,杀我的时候得用力些。   崔侯手无缚鸡之力,身后只有一个护卫,甲十三在府里多行管家职责,二人加起来都不是李默的对手。   但这是在长公主府,湖对面就是浩京城的王公贵族,个个手里头权势滔天,虽党争派斗,但绝不会允许一介侯爵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刺杀身亡。   即便这个侯爵,是人人畏惧厌恶的崔照意。   东侧小径上三两人影窜动,一行人愈发近了些,李佑慈看过去,发现一人形似金吾卫安如山。   他知道真要取崔照意性命,今日不是个好时机。   这个人他曾经很多次都想杀之而后快,但真正动过手只有十二年前那一次,联合多人精心策划的暗杀。不过却以失败告终,崔照意这条命硬得很。   别看时常病怏怏的,一年有小半年的时间都窝在府里闭门不出,说是要养身子,实际上背后捣鬼无数,人是病了,谋算却从来没有停过。若非他有这样一副看似孱弱的身躯,女皇又怎么会允许他养私兵,甚至还默许这些私兵渗入到朝廷上下,铺就了一张掌控整个浩京城的情报网。   这样的人,很难轻易被杀死。李佑慈下达了命令,便如看戏一般退后了几步。   李默听到了,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动作,而是侧过头,看向自家主人,那一双素来坚定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不解。   “山茶,还等什么?莫非你要叛主?”李佑慈厉声质问。   李默执起手中的匕首,这是崔侯爷的刀,他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崔荧。   崔荧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再次看向男人的脸,这是男人第一次穿锦衣华服,第一次珠环玉佩,第一次精致又俊美地站立在阳光之下,第一次以与他有关的身份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内。   他料想过可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却没想过这一刻对方拿刀尖指向自己,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疑。   他承认自己也是个冷血之人,不会被儿女情长左右,若要他舍弃什么,他也一定不会留恋。他内心也很明白,身为影卫之首的山茶,在不为人知的战场厮杀十数年,不可能被一两月的朝夕相伴轻易腐蚀。即便生出一丝丝不同寻常的感情,那也太过微不足道,大概都比不得他那些相处数年的同僚吧。   他亲眼见过李默在禁室一刀割了同僚的咽喉,前一刻那人还靠在李默的怀里,李默还在试图安抚对方的不安,用善意的谎言哄着人。   只是理智想得很清楚,而实际面对的时候,崔荧还是不受控制地感到心口一疼。   很微妙,很迟钝,却不能不明显。   这一瞬间,崔荧想,大约是错觉吧,他这样的人不会有正常的感情的。   于是他毫不在意地笑了,摊摊手,无所谓地问:“夫人,你要杀我?”   日光西垂,天色逐渐暗淡起来。   李默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干净纯粹,没有嗜血的杀意,二人站得不远,刀尖离崔荧的胸口不足半尺。   与此同时,甲十三着急冲上来:“侯爷!”   被崔荧一个手势制止,崔荧勾起唇角,笑盈盈地盯着李默,夜色侵袭,他偏头换了个角度看眼前的男人。   他读懂了对方一定会动手,男人的眼睛一眨不眨,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崔荧胸腔里的疼痛逐渐转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讥嘲,面上的笑容愈发戏谑,恨意生了根却又扎在心里不动声色。   分明自己的性命受到极大的威胁,他却全然不在意,反倒像在调、教自家倔强不听话的小狗。   他盯着对方的瞳孔,往前走了一步,李默的视线落在他的胸口,没有丝毫退缩。   “崔侯爷!”远处遥遥有声唤来。   李佑慈眸色一动,“怎么,你还不忍心不成?”   李默自然没有不忍心,在他的字典里,何曾有过这三个字。过往十数年,他杀过的人比他吃过的饭都多,亲手处置过同僚的尸体不下百具,他何曾有过片刻动摇?   “属下未曾带刀,这匕首并非利刃。”李默解释一句。   李佑慈斥道:“动手杀了他!”   “是。”李默应道。   他的动作迅速沉稳,径直刺进了崔荧的胸膛。   崔荧没有惊讶,没有痛苦,他脸上仍然笑着,不仅没有躲闪逃避反而将身体向前一送,伸手揽住了刺杀者的后腰,一把将人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刀的确不是用来杀人的利刃,但也是开了锋的精铁,杀人不顺手罢了,但又如何杀不了人呢?   “侯爷!”   “保护崔侯爷!”   长公主的声音响起,后面紧跟着凌乱的脚步声。   李佑慈见状,心知若教旁人掺和进来,只怕对他十分不利,另一边刘粟亦冲出来:“主子爷,先走。”   于是他不再停留,直接转向刘粟,快走几步冲进了假山小道,看都没有看李默一眼。   李默被崔荧按住了腰,只听得对方低声对他说:“好孩子,杀我的时候得用力些。”   那刀直直刺进崔荧的胸口,崔荧终于觉得心里那缓慢而迟钝的疼痛变成了剧烈而真实的伤口。他抚着对方的腰,想要将人禁锢在自己的怀里,这张脸,这双眼睛,到真正动手的这一刻,居然也没有任何表情。   真是一个不乖的孩子啊,崔荧忍不住想用尽全力,想要困住他,想要弄疼他,想要他也跟自己一样疼。   然而一个未曾习武的人,如何能仅凭双手,困住一个绝顶杀手?   李默松开匕首,挣了一下身体,崔荧试图抱得更紧,但亦徒劳无功。   他轻而易举挣开了崔荧的手臂,转身就要离开,却听到崔荧惨然却蛊惑的声音:“默,你第二次失手了。”   李默身形微顿,到底没有回头看他,径直追着李佑慈的踪迹跑走。   崔荧捂着胸口,鲜血顺着指缝流出,他踉跄地往前一步,另一只手迟钝地伸出去抓。   甲十三连忙扶住自家侯爷,心疼道:“侯爷,别动了,小心伤口。”   崔荧撑着甲十三的臂膀,望着对方离开的方向,那里已然没有了那影卫的身影,但崔荧知道对方耳力出众,说不定也能听见的。   “李默,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   他说出这句话后,似乎觉得自己这般有些狼狈,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而后故作凶狠地说道:“你同我做过交易的,你拿什么换了带海桐走,你可别忘了。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你抓回来,惩罚你。”   说不清此刻是怨恨多些,还是愤怒多些,亦或是恐惧多些。至于恐惧什么,他竟生出些不敢刨根问底的抗拒。甲四说的到底没错,山茶这两个字在他身上的烙印,太深太深了。   而他们认识,也太迟太迟了。   “崔侯爷!”长公主带着几个人围了过来。   崔荧眼前发黑,定睛看了这几人,认出对方的身份。驸马宗士逸,两个侍卫,应是夫妇二人身边得用的,再有就是,金吾卫安如山。   这是大公主李令淑的人。   他们一行到得最快,湖对岸似乎也有骚动,但戏台上的唱词婉转悠扬,丝毫没有被打扰。   崔荧几乎在瞬间就做了决定,甚至心里还有一丝庆幸,只有这几个人在。   “殿下,封锁消息,不许走漏一丝风声。”崔荧意味深长地对李宝儿说,“算崔某欠殿下一个人情。”   李宝儿愣了下,崔侯在浩京城杀伐多年,从不欠任何人情,哪怕是幼年同窗,缉拿用刑时亦毫不手软。因为他要做女皇的利刃,就必须自绝于朝臣朋党,成为孑然一身的孤臣。   所以,崔照意从不在意任何人,真情或者假意,哪怕奉上一颗心,在他这里都得不到任何回报。   她看了一眼宗士逸,正色说道:“若侯爷遇刺之事传出去,默公子恐怕就留不得了,圣人会下令诛他性命,侯爷是想保他?”   崔荧没有回答,他看向安如山:“大公主,亦如是。”   李宝儿震惊不已,若她这个长公主,欠了便欠了,顶多危难之际施以援手,反正她原本就依附于女皇而生。而大公主,就涉及到争储,这位孤臣是要蹚浑水站队了么?   不惜背叛女皇,为了一个桀骜难驯的小情儿,一个死敌的下属?   “请侯爷放心,此事必当只在你我几人之间。”安如山承诺道。   李宝儿亦道:“长公主府,在我这里,自然是铁桶一片。”   “多谢。”崔荧面色惨白,他上次的伤本来就没养好,这回又刺中了要害,强弩之末摇摇欲坠。   但他仍然姿态从容,温声说道:“劳烦殿下安置间客房,恐要叨扰府上几日了。”   宴会如常进行,绝大部分人都不知内情,嬉闹畅快地游玩作乐。至月上中天,李宝儿笑盈盈地将众人一一送走,驸马宗士逸守在崔荧床榻前已有两个时辰。   他们率先安排府上大夫救治,而后甲四急匆匆赶来,将那匕首惊险万分地取出,再妥善处理了伤口。崔荧昏睡在榻,眉心紧皱,期间迷迷糊糊醒过一次。   甲四对他说:“夫人真狠,这伤再偏一分,侯爷你怕是熬不到太阳升起。”   崔荧也不知听没听到,嘟囔说着什么,又神思昏迷。   病人没法挪动,在长公主府暂住了两日,李宝儿精心照料着,唯恐这尊大佛就此陨落在她的地盘。好在第二日,崔荧就醒转过来,清醒了小半个时辰。   他开口第一句,就盯着甲四,问:“他跑了吗?”   甲四长叹了口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夫人这心又冷又硬,不愧是由镇北侯一手训练出来的第一影卫。明明朝夕相伴这么久,平日嬉笑打骂不分彼此,就算是养只猫儿,也处出感情来了。但这位一旦动起手来,真是心狠得令人发指。   “跑了,就将他抓回来,带人从臭水巷,从三皇子府,将人抢回来。”   崔荧死死盯着甲四,带着势在必得的疯狂,吩咐:“人手不够,就去找安如山、王用极,用我的令牌调皇城司,哪怕踏平三皇子府都在所不惜,圣人那边我自会交代。”   “不用去抢了,侯爷。”甲四叹道,“夫人他,自己回府里了,当天晚上就回去了。”   崔荧怔愣,平生第一次瞪大了眼睛,似没听清,又似不相信般,“他回侯府了?”   “是。”甲四道:“丁一当晚就传来消息,夫人去禁室把自己关了起来,至今未出。”   “他……”崔荧被那人刺杀都不曾露出一丝迷茫与脆弱,甚至不觉得丝毫震惊。   但此刻他却觉得,胸口那一处伤口,疼得钻进他骨髓里了,他忍不住骂了一句:“狗东西!”   甲四聪明地闭了嘴,片刻后还是开口:“夫人说,等你回去惩罚他。”   【作者有话说】   赶上了哈哈。    第 43 章 第 43 章   杀就杀了,还要挑方式么?   崔荧听到这话,下意识就要起身,却牵动伤口,躺在床上缓了许久才过了那疼劲儿。   “狗崽子下手真狠,真是要命。”崔荧扶额,那额上已渗出一层薄汗,“他乐意在禁室待着,就由着他去,以为我会迫不及待回去见他么?”   甲四帮他再看了看伤口,包扎的伤口浸出血来,好在只是些微,没有浸透。   “一直待在长公主府也不是办法,咱们瞒得再严实,少不得有不周到的地方,不如自个儿府里踏实自在。”甲四觑着崔荧的脸色,尝试着劝说道。   崔荧嗯了一声,却不发一言,他闭着双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累了,再歇歇。”   话音刚落不久,崔荧便又昏睡了过去。病骨支离的身躯,本就精力不济,甲四细致地用柔软的帕子浸着热水,替崔荧擦拭了身体各处,好让对方更舒适一些。   次日清晨,崔荧再养出了些精神,用过一些好克化的荤腥与粥食,又见了李宝儿与驸马宗士逸,午后大公主李令淑也过来了,还带来了一些补品,安如山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从崔荧同二人交换条件的那一刻起,他们便不约而同地踏上了同一条船。   李令淑自有了争储之心,这一两月一直在各处活动,虽收效甚微,但也不至于一无所获。而这些活动,起初也不曾让李佑慈有所提防,毕竟大公主只是公主罢了,更何况她是他同出一脉的亲姐姐。   直到长公主生辰宴,崔荧的一句话点破了玄机,他才发现数月以来发生的种种,原来不是他以为的那几个皇子使绊子,而是眼前这个人暗中挑唆拨动全局。   他不是没想过崔照意掺和了,只是没想到这人掺和得这么深,北境六年,快要让他忘了崔荧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以至于数月之后,他才惊觉他的亲姐姐,出身刘唐的大公主,未必不会成为他最大的拦路石。   而此时,崔荧换了身干净衣裳,搭着毯子卧在椅子上,背后垫了一个松软的枕头,好让他能坐起来一些。   李宝儿劝他在床上躺着,这样的伤口实在不宜过多移动,崔荧却不以为然,笑了笑说道:“不碍事,也不是很疼,坐起来看看太阳。”   外头的太阳格外耀眼,蓝天白云,照得人暖洋洋的,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今年的夏比往常要凉快些,竟不让人觉得燥热。”李令淑在沏茶,水过了两遍,喂了茶宠,才给众人倒上。   屋外头是延伸至湖面的游廊,安如山正带着一个几岁的小女孩玩耍,那女孩不是旁人,正是大公主的独女,寿阳郡主。在孙儿一辈中,她是最年长的,也是最得女皇喜爱的。   “我瞧着安将军,倒是比我们几个都更会带孩子,小郡主笑得这般开心。”李宝儿不着痕迹地打趣大公主,接过对方递来的茶。   她早年生育过两胎,但都没养住,驸马宗士逸也没有纳妾,因此二人膝下无儿无女,偌大的长公主府甚少见到小孩子的身影。而崔荧自不必说,女皇明里暗里催过不下十次,如今倒好,偏找了一个男人。   李令淑便成了在座这些人里,唯一有子嗣的。   “他算是有耐心的。”李令淑含笑说道,将茶杯递给了宗士逸,又斟了一杯送到崔荧的手上。   几人好似老友一般饮着茶,吃着蜜饯果子。崔荧的动作很慢,他挑了一块甜得粘牙的麦芽糖,小小地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半晌都不化。   吃些甜的,伤口便不觉得痛了,这样哄自己的招术,崔荧是从李默那里学来的。   “阿简很懂事,向来不让人操心,随她父亲。”李令淑慢悠悠地说着话,眼神在李宝儿与宗士逸之间扫过,对李宝儿说,“小姑姑,你身子养了这么些年,早该养好了,既喜欢孩子,什么时候再生一个吧。”   子嗣之事被提及并非头一次,李宝儿笑了笑,视线落在崔荧身上,熟练推诿道:“不如等崔侯爷有了喜事,我再紧随其后。”   崔荧闻言,亦是轻轻地笑:“殿下,什么时候得了男子受孕的方子,请务必赐予我,否则崔某怕是此生无子了。”   几人被逗得哈哈大笑,李令淑饮了口茶,此生无子四个字仿佛在茶汤里转过一圈。   她收敛了心神,莞尔问崔荧:“侯爷,崔氏一族几百年荣光,从前只听闻你与哪位闺秀女郎情深意切,再不济也是青楼花魁为你倾心,怎么忽然之间,便……”“那可不,过去十数年,崔侯爷的桃色绯闻从未断过,否则怎当得起浩京城第一风流人物?”李宝儿接过话头继续道,“那位默公子,可谓是横空出世,一朝摘了崔侯爷的心呐。”   “殿下惯会取笑。”崔荧无奈,倒也没否认。   “前朝那些名士,谁府里没养几个小倌儿,都是一时时兴的风气,到头来总会娶妻生子延绵后嗣的。”李令淑打量着崔荧的神色。   私心来讲,她并不希望崔荧真为了一个男人断子绝孙,毕竟他是河阳崔氏唯一的血脉了。   然而崔荧听她这般说,却是满脸无奈地指了指胸口,半真半假地玩笑:“都这样了,还想着他,他再刺一百刀,约莫也放不下,谁让他不是个女娇娥,偏是个男儿郎呢?”   “若男子能受孕,他早不知为我生多少个了,可惜呀,这世上纲理伦常,男子不可能怀孕……”   “所以崔氏注定灭族了。”崔荧漫不经心,面色病弱苍白,唇边却扬起淡淡的微笑。   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里蕴藏着平静而内敛的疯狂,他望着李令淑,未尽之言似乎意味深长。   李令淑晃了晃神,却仍然说道:“相宁公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再如何喜欢,侯爷总不能守着他一个人吧?更何况他那样的身份……”   “是啊,他那样的身份。”崔荧神色一顿,幽幽说道,“所以,我打算杀了李佑慈。”   李令淑愣住,李宝儿与宗士逸的笑容也瞬间僵住,李宝儿犹疑地问:“崔侯爷你说什么?”   “殿下,你没有听错,我想杀了三皇子,李佑慈。”崔荧轻轻咬了一口麦芽糖,语气十分稀松平常,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话,“各位,还请做好准备吧。”   “你想怎么杀?”李令淑神色肃然。   崔荧朝她轻轻一笑:“殿下,杀就杀了,还要挑方式么?”   “你莫非要刺杀他不成?”李令淑惊骇,“崔照意,你别忘了他是当朝皇嗣,背后还有刘唐旧臣,纵然你在母皇跟前得力,又怎么能堂而皇之地要他的命?”   “刘唐旧臣,大公主,这不是你应该关心解决的问题么?”崔荧反问李令淑,“在到达你的目标之前,所有人都是你的敌人,别告诉我,你还怜惜你那位亲弟弟。”   李令淑一时无言。   而后又问道:“你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想法?”   “就在刚刚。”崔荧的语气如同在玩笑,但在场任何人都不会拿他的话当作玩笑。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要杀的人,谁也拦不住。”崔荧强势宣告,也是在警告在座诸人。   众人沉默片刻,李宝儿开口:“眼下浩京城风云变幻,侯爷慎重些,留待来日寻个时机。”   “我等不了。”崔荧捏着手上的翡翠珠串,眸色平静而冷漠。   “鉴于诸位帮了我一次,我特地提前告知,至于我如何做,就不劳你们费心。”   “崔照意,你真是疯了!”   李令淑再也忍不住脾气,“不是说好么,火药案,自会让他吸取教训。一切止于中秋,你何必再多生事端?他若是出了事,这些案子还能了结吗?母皇岂会坐视不管?刘侯必定也会追查到底!”   “等案子了结,到时自有机会任你动手。为了一个卑贱的影卫,你发什么疯哪?”   崔荧神色自若地饮了一口茶,与大公主的失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宝儿与自家驸马宗士逸对视一眼,彼此都闭口不言。   “我又不是第一天发疯了,大公主难道不知道么?”崔荧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早该习惯了才是。”   “更何况,我杀人哪次不是大张旗鼓,还用得着查?看来这些年浩京城太平了,让你们生出这样不必要的幻想。”   李宝儿与宗士逸好歹是女皇的人,听崔荧这般说,不免有些担忧。   “侯爷,圣人的容忍也是有底线的,若皇嗣想杀就杀了,只怕侯爷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李宝儿善意地提醒。   “她最好这样做,我期待得很。”   崔荧毫不在意,他轻轻按住胸口的伤处,眸光中隐隐透出一丝兴奋之色。   一行人面和心不和地坐了一两个时辰,在长公主府用过膳以后,李令淑便带着小郡主同安如山回去了,崔荧声称身体不适,并未与他们共同用膳。傍晚时分他睡过几个时辰,又在半夜醒转过来,伤口的疼痛仿佛是一条活物般,往他的心底深处拼命钻去。   外头的月亮很圆,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连地面都是亮堂堂的。   崔荧在床上躺了许久,觉得口渴,又勉强撑着自己起身,屋里的茶壶空了,杯中的冷茶苦涩。他撑在桌前静默片刻,忽然拂了杯盏,眼底的愠色一闪而过,又很快消失殆尽,清脆的瓷片落地声惊动了外头守夜的人。   侍从进门来,掌了灯,躬着身子问:“侯爷,有什么吩咐吗?”   崔荧平静地说道:“收拾了茶盏。”   没过一会儿,侍从便打扫干净,又送进来一壶热水,崔荧静静地看着没有动作,他抬头望窗外的月光。   忽然之间,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已经很久不会回忆往事了,但那一幕却在这个莫名的时刻突如其来地闯进他的记忆里。他以为自己会吊死在万象殿,万念俱灰之际他已经没了生的念头。   然而命运如此戏弄,那一天晚上的月光很暗,跟今夜完全不能相比,自然应是看不清东西的。可那个蒙面少年的身影,却如此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他的心里。时至今日,他仍然能感受到对方在那一刹那抱住他时的体温。   这让他对这个世间有了那么一丝不切实际的期盼,一定会有人穿过旧迷障,接住他破败狼狈又无处安顿的残魂。果真是痴心妄想吧,他如今可是个獠牙尽显的恶鬼。   甲四闻到动静,过来看望崔荧,一进门就不高兴:“侯爷,这大半夜的,怎么连件衣裳也不披?”   “不觉得凉。”崔荧淡淡道,“再重的伤病都过来了,我这身子不金贵,死不了。”   “不是想着早日养好身子么,怎么还说这样的丧气话?”甲四犹记得在霞山明王宫,侯爷是盼着自己尽快好起来的,那时他便感到欣慰,而今又受了什么刺激,变回了半死不活的老样子。   “我再看看你的伤,侯爷。”甲四掀开崔荧的衣裳,崔荧任由对方看过,见对方啧啧两声又要发表不满,径直拍了对方的脑袋,“别说那些屁话,捡些好听的来讲。”   “哪有什么好听的,长公主府处处不方便,侯爷你……”   甲四话未说完,崔荧煞有其事地点头:“是不方便,口渴,连像样的水都没有,回去让余妈妈焖个汤来用。”   “回去?”甲四愣了愣,“现在?这大半夜的?”   “嗯,现在。”崔荧肯定地说道,“回去喝汤,煮盘饺子吧,要八种馅儿的。”   “这深更半夜还有宵禁,不如明儿一早?”甲四担心崔荧身体,想让人再歇歇。   但对上崔荧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那幽深的瞳孔,他心头一跳,“是,属下这就去办。”   甲四迅速安排下去,好在没什么东西可收拾的,不消两刻钟就安置了一辆马车。崔荧卧在车里,哒哒的马蹄声慢悠悠地踏在长街上。路上碰到三次金吾卫巡查,因崔荧的身份谁也不敢拦,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地往崔侯府去了。   那双修长如玉的手指掀开车窗帘子,抬眸望月,清冷的月光照落在他的脸上,如此多情又昳丽的面容竟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   甲四回头看了看,心想,侯爷这么着急回去,应是想去见人的。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这两天处于工作繁忙期。12-14号中考,应该没有更新。    第 44 章 第 44 章   我想再见他一面。   李默那日离了长公主府,是追随着主人而去的。李佑慈在此处受了气,又惊动了旁人,遂径直离了宴席。   他本不是沉不住气的愣头青,偏遇上姓崔的,屡次戳他肺管子,气得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更何况从小跟在身边的影卫,竟然跟那一向看不顺眼的死对头有牵扯,李佑慈心里难免生出自个儿的所有物被旁人玷污觊觎的怨恨愤怒。   恨屋及乌,生了瑕疵的东西,他恨不得毁了才好。   那一身华服穿戴在影卫的身上,教人看了无比扎眼,回府的马车走了一刻钟,李佑慈到底心气不顺掀开车窗帘子,冷冷地看向跟在车身后侧的李默。   “你方才迟疑了?”李佑慈质问李默。   李默垂首,马蹄声哒哒,响在夜幕降临的长街之上。暮鼓声敲起,传遍整个浩京城,至鼓声落宵禁开始。长公主府生辰宴,来往宾客自有金吾卫行方便,更何况那些达官贵族都住得不远,还未必会惊动巡查的金吾卫。   “属下今日随崔侯赴宴,未曾带刀。”李默照旧回答。   李佑慈冷哼一声,不知是否相信这番说辞,“是么,山茶大人素来刀不离身,竟也有卸刀的时候?看来是雌伏他人身下太久,做宠妾做得忘本了吧?”   李默沉默不语,那浑身的金玉配饰随着人走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刘粟看了一眼李默,劝道:“主子爷,山茶忠心耿耿,今日事发突然,若有失手亦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李佑慈听笑了,那一双狠辣的眼睛盯着李默的脸,“山茶,你算人么?还是说你对那崔狗生出了感情?”   “未曾。”李默淡漠如常,“属下是您的影卫,影卫没有感情。”   这番作答倒教李佑慈心情舒畅些许,刘粟适时说道:“今日山茶刺那崔侯不轻,奴才瞧着正是胸口要害,若救治不及时,只怕性命攸关。即便死里逃生,对方亦是好过不到哪里去,近两月都不能再出来折腾了。”   “他若死了,那才是大快人心,浩京城多少人都痛快了。”李佑慈想到此情此景便觉得高兴,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谁也不去提事后女皇会如何追究。   崔照意活着对女皇有用,女皇自会保这人周全,然而死人一个没了用处,那位高高在上的掌权者,只会权衡利弊缔造下一个崔照意,不会再去做任何无用功,瞧瞧相宁公,不正是如此么。   说是青梅竹马余情未了的未婚夫,喜欢时为他破了多少例,但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控鹤监的男宠不是一日多过一日?男人薄情寡意,女人不也一样?只有握在手里的权势,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李佑慈轻蔑地笑了两声,再抬眼看走在马车一旁的影卫,心里又莫名得意起来。   披了华丽的衣裳,不也还是一条唯命是从的狗?这条狗还牵了死对头的心肠,如何不叫人痛快?   “他给你取了名字?”李佑慈想起这两月京城传闻,玩味地说道,“默,黑犬也,崔侯府满城皆知的默公子,即便再宠再爱,他也没拿你当人看嘛。”   李默听到这话,不可抑制地身形一顿,他抬眼看向他的主人,眼里透出迷茫与震惊。   那四四方方的小窗子,被帘子遮掩了一半,只露出李佑慈大半张脸,在黑暗的阴影中若隐若现。这张如此熟悉的面容上,没有丝毫刻意与戏弄,分明是毫不知情的询问。   他的主人不记得了。   也是,身为影卫,他从不考虑自己的位置和身份,也从来没有主动提及自己的姓名。山茶是他的代号,主人只会叫他山茶,旁人也只会称呼他一声山茶大人。   就连他自己,如果不是之前遭崔侯逼问,也未必想得起主人曾给过赐名的恩典。   他是唯一一个跟在三皇子身边二十年的影卫,他是伴着他主人长大被赐了名儿冠了姓的影卫,他的主人曾只有他,也曾在年幼时与他相依相守,躲在他身后,抱着他哭说害怕,还说永远不分开,会一直一直对他好,那时候许下过一些不切实际的承诺。   李默从来不去记小孩子的诺言,承诺不被实现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今日脑海中却如走马观花,往事一幕幕竟是什么都没有忘记般一一掠过。   他几乎无法掩饰,也无法克制地看向了他的主人,与对方目光短暂相触后又迅速低下了头。   对方早已全然遗忘,过往种种,亦烟消云散。   他确认了事实,但心里很平静,没有起任何波澜。他是山茶,山茶就是他。他不需要姓名,也不需要在意是谁替他取过名字。   李佑慈却被这样一个眼神冒犯到了,只觉得对方桀骜不驯,不禁质问:“怎么,我说错了不成?”   他无比嘲弄地笑,字字讽刺:“莫非你还不服?给你取个这名儿,还当宝贝一样供着?还当他待你是真心?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东西,低贱到骨子里的奴隶,还妄想有朝一日飞上天么?”   “属下不敢。”李默恭敬地应承。   李佑慈冷哼一声,又觉得这人十分可气,寡淡到像冰块一般的死人脸,仿佛什么动摇不了他。   真是叫人恶心!   “滚,别让我再看见你。”李佑慈恶狠狠骂道,放下车窗帘子,将彼此的视线隔绝。   李默站在了原地,没有再跟着马车行走。   夜幕笼罩大地,长街上人烟归去,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萧索的身影,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李默垂眉顺眼地站着,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过了片刻,刘粟从前方偷偷溜回来,对李默说:“继续执行任务去吧,主子爷很需要你。”   “哦。”李默毫无情绪。   刘粟叹了口气,往前方马车那边看了一眼,又说道:“你今日做得不错,替主子爷出了口恶气,他这会儿不罚你,想必算翻了篇,否则有你好受的。另外,青棠……主子爷下了追杀令。”   李默看向刘粟,并不感到震惊,这么多年他接了无数次追杀令。   “她若是逃了,就让她逃远些,别教影卫找见了。”刘粟低声说道,“也不必再回来送了性命。”   李默不发一言。   刘粟打量他,心生怜悯,劝慰道:“咱们做奴才的,听话就是了,这世道还能怎样呢,就这样活着吧,也只能这样活了。”   “多谢刘伴伴,我知道的。”李默出了声。   刘粟点点头,转身看到一名影卫走了过来,是个年轻的男人,约莫不足二十岁,脸上还有稚气微脱的婴儿肥,眉目很是平常。   他走近了,对刘粟说道:“主人问你废什么话,赶紧跟上。”   “好。”刘粟应道,见李默疑惑,多介绍了一句,“这是新来的,刘侯爷前些日子下令送到别院,这一批有七八人,他代号木兰。”   “木兰?”李默想起那个在臭水巷别院小黑屋子里痛苦死去的女子,那个含着糖葫芦叫着苦流着泪的女子,那个哀求自己动手杀她想念故乡的桃花最后挫骨扬灰的女子。   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世间,连一个名字,不,连一个代号也不曾留下。   “是,他就是木兰了。”刘粟的身躯仍然瘦小佝偻,跟着那个新来的木兰追着主人的马车去了。   夜如此深沉,浓郁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月又如此明朗,宛如神迹降临人间。   李默还是那一身华服,将自己绑在禁室的最里间,那间顶部开了天窗的审讯室。两指粗的锁链捆着他的身躯,他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其实身上的伤一直没养好,反反复复又回到最初的原点。   他安静地等待着,有时呆愣愣地望着墙,有时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仔细一看分明没有。   丁一给他送了餐食,他没有吃。青棠来看过他,隔着铁栅栏,劝他:“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呢?”   消息封锁得很彻底,除了少数人,就连护卫队的人都不是全然尽知,更别提告知青棠知晓。   李默睁开眼,眼神平静地看向青棠:“主人对你下达了追杀令。”   青棠一愣,又在意料之中,惨然笑道:“大人,要执行追杀令么?”   李默没有说话,青棠倒也不关心答案了。   这条烂命苟活今日,什么时候死都是解脱,能多活一日便算赚的。身体的蛊毒会终结她的来日,但甲四在研究她的蛊毒,目前控制了下来,对崔侯爷而言她或许有些用处,应当能多活几日吧。   “你又执行了什么任务?”青棠再次问。   李默淡然说道:“我刺杀了崔侯。”   “你!”青棠震惊得瞪圆了眼,“你当真下得去手,既得手了,早该回去复命……”   李默只是看着她,没有任何解释。   青棠的话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问:“是他的命令对么,他竟让你回来送死?死都是好的了,崔侯的脾性咱们不是不清楚,这些日子他满腔热情一心待你,你却反手要置他死地,他定然恨你入骨……”   “要不然我现在帮你解脱?”青棠正色道。   李默微微摇头,“我想再见他一面。”   青棠忍不住叹息,转瞬眼底又充满愤恨:“你为那人奔命,生死攸关便该教你回去,如何还能再让你回来?让你继续卧底,顶着侯府如夫人的名头继续当细作?傻子也知道不可能了,他分明是想要折磨你,借崔侯之手折磨你,你追随他二十年,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他如何是这般毒辣冷心之人!呸,连人也不配!”   青棠骂着骂着就红了眼,泪水夺眶而出,又强装镇定地擦去。   她知道自己帮不了李默,如果要逃,以李默的身手早就逃出去了,偏又要回来自然是不能逃的。   李默倒是很平静,他没有恐慌也没有愤恨,只是提醒青棠:“影卫不可议论主人,你走吧,刘伴伴说让你逃远些,别教影卫找见了。”   “天下之大,影卫找不见的地方,又有几处?”青棠自嘲地苦笑道,“这崔侯府算一处吧,我便待在这儿了,若是不好,我拼了性命给你收尸,你想葬在什么地方?”   李默当真想了想,最终道:“月麓山吧。”   他说起曾经安慰海桐的话:“山上风景极好,在那儿能时常听到僧人做功敲钟,都说经文超度众生,我们手上的鲜血也会被洗掉的,来世生于平常人家,平凡地过一辈子。”   青棠含着泪笑,“听起来很好,那我追随大人,不教大人孤单。”   “嗯。”李默点头。   他知道青棠也难以活下去了,影卫的追杀令他比谁都清楚,执刑者刀下多少同僚亡魂,崔侯爷没有道理会护着一个政敌的下属,这崔侯府自然待不了多久。   崔荧的马车回到侯府,已经是后半夜,月朗星疏,病怏怏的男人窝在车厢里半晌没动静。   甲四掀了帘子才发现,侯爷又昏睡过去了,他将人从车里抱出来,甲十三护卫在侧,丁一和癸五跟着进了院儿。众人将侯爷安置在卧房,余妈妈领着小厮送来食盒,甲四刚将卧房门轻轻关住。   “不是要用羹汤吃饺子么,这是用还是不用,吃还是不吃?”   余妈妈压低声音询问,甲四往屋内使了个眼神,“哪里是想喝汤?白日里劝他回来没有动静,我还当他要在那边多住几日,谁曾想半夜就闹着要回,匆匆忙忙也照应不好他。”   “那我给夫人送去。”余妈妈提着食盒要走,癸五叫道,“你送去也无用,他不吃的。”   甲四看向癸五,眼里有疑惑,丁一解释道:“端看侯爷的意思,左右他两日未进水米了。”   “你俩傻不傻,这样的大事怎么不早些禀来?”甲四直骂二人犯蠢,“甭管侯爷要做什么,恼恨也好,报复也罢,他怎么会舍得那人死?”   丁一沉默,癸五灵机一动:“要么我去把侯爷叫醒了,说不定见了人都好了。”   “才几日不见,你狗胆愈发大了。”甲四斥她。   “要我说呀侯爷就是眼光不好,还认不清自己,既挑了一个杀手做媳妇儿,那不就是把性命交给人家嘛,牌桌上都知愿赌服输,自己选的何必还要迁怒人家?”余妈妈念念叨叨地叹道,“老婆子做那些药膳都没人消掉了。”   几人谁也接不住这话茬,彼此面面相觑,然后各自离去。   屋内崔荧缓缓睁开了眼,他教一个噩梦惊醒了,这么多年他再次梦到了当年诏狱里的情景。他这一生,深恩负尽死生师友,病骨支离积疴寡欲,早就不是个正常人了。   他只是披着人皮,佯装自己还活在这人间,与这世上的群魔共舞。这副装模作样的画皮,竟还能教人当了真。   崔荧在黑夜中勾唇一笑,眼里闪着冷瘆的光,不知过了多久,他深深呼了一口气,随后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   崔侯府的侍从更为灵醒些,候在门外轻声问:“侯爷,可是要起夜?”   “拿副轮椅来,我出去走走。”崔荧身上的伤,着实不允许他长时间下地走动,他只能坐在轮椅上。   月光亮得明晃晃,他驱使着轮椅,有意无意循着禁室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继续(估计零点后),以为今天能写完的,太晚了睡觉去了。    第 45 章 第 45 章   崔某栽到你手上了。   余妈妈做的夜宵,还是送到了李默跟前,余妈妈说:“这都是侯爷吩咐的。”   李默看了一眼,的确是崔侯爷的喜好,“他回来了么?”   余妈妈点了点头,“不太好,昏迷着回来的,在房里歇着。”   “嗯。”李默低垂着视线,没有再说话。   余妈妈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两眼,不好说劝慰的话,叹着气离开。   热腾腾的餐食放凉了,李默听到不太熟悉的轮椅声,由远及近地缓慢靠近。那是与之前任何时候听到的声响都不一样,如此不同寻常,只能是那位来了。   崔荧心里不算平静,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想来见这个人还是不想,但最后冥冥之中仍走了过来。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崔荧心知肚明,却刻意忽略。   他第一眼先是看到了门口的餐盒,食物纹丝未动,再随着轮椅推进,透过铁栅栏看到了里面那个人。   月色太迷人,穿过那一扇狭小的天窗,将这人照得太漂亮,疏离而冷致,苍白而脆弱,像是被束缚翅膀伏身在地的蝴蝶,任人轻易就折断了骨头,囚禁了自由。   很不该教这人穿这一身衣裳的,金银珠玉与锈铁青锁交相辉映,缠勒在那人单薄的身躯四肢。   崔荧竟觉得心念一动,有些色令智昏了。   不过是胸口挨了一刀,又不是没挨过刀子,伤再疼不也没死么,怎好与这个人过不去呢?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不甘、失落、委屈、嫉恨、不安,几番情绪交杂教崔荧自己也分不清,更不知是哪样占了上风。   他冷冷地望着眼前人:“不吃东西,是要跟我这闹绝食吗?”   李默抬眼,凝视着崔荧的脸。   “山茶大人将自己绑在这儿两日,不吃不喝地惩罚自己,故意做这样的把戏给我看?禁室走一遭,你就能解脱了?当真以为我不会将你如何么?”   崔荧故作嘲讽地说道,语气极尽奚落与凶狠,但因没什么精神气力,倒不像是威胁了,反而像小猫龇牙。   李默什么都不解释,只问道:“你伤势如何?”   崔荧神色一顿,“要你管?”   而后又凉飕飕地反问:“山茶大人亲自动的手,什么分寸难道不清楚么?”   李默的视线落在对方的胸口处,衣裳遮掩得严严实实,哪里看得出端倪来。   他分辨片刻,然后说道:“那匕首不常用,也不是很能把握住分寸。”   “是,你没将我杀死,如今见我还好生生活着,是不是遗憾得很啊?”崔荧怒火涌上心头,示意一旁的守卫,“将门打开,不许靠近。”   铁门被推开,守卫退离三丈远,站到了甬道的交叉口。   崔荧操着轮椅走近,仔细打量着男人那张淡漠的脸,两日未见,似乎变得瘦弱了不少。   “这些日子我待你还是太好了些。”崔荧向前倾身,盯着身缠锁链倒在地上的男人,“竟纵得你不知我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仗着我会怜惜你疼爱你,就这般有恃无恐?”   “我告诉你,李默,这世上男人女人那般多,我不是非你不可。”   那四个字说出来,崔荧立刻便觉得有些懊悔,好似内心的秘密被敞开了大门,毫无防备地任人观赏。   “既走了,还回来做什么?”崔荧转移话锋,神色冷峻。   李默艰难地撑起身体,跪在了崔荧的面前,锁链限制着他的行动,许是自己绑的,竟是十分心狠,半点儿余地都不留。   崔荧的视线黏在他身上,随着李默的动作,好有耐心地打量着他,唇角似弯未弯,“过来些。”   而李默哪里还能再动半分,挣得手腕上勒出红印,也只堪堪移动不足半指。脖颈因用力而挣得发红,在过于白皙的肌肤上十分明显,崔荧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   这个人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勾着他的心弦,崔荧感受到胸口伤处的疼痛,不由得冷笑。   他缓缓伸出手,触及到对方的咽喉要害,如猎人试探般抚摸着对方颈侧跳动的脉搏,眼底的冷意愈深。   崔荧再次问道:“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李默垂着脑袋,一贯瘦削而笔直的身躯,似乎垮下去一分。或许是错觉,再仔细看,又仍然是那般锋利。   “卑职对不起侯爷。”李默说道。崔荧听笑了,犹如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了两声又觉心口发闷,深呼一口气,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眼睛半眯着往下瞥,轻蔑又嘲讽地开口:“你也知道对不起三个字?”   “山茶大人,不是你说的么,各为其主,又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崔荧不喜欢对方永远垂着视线,一副认错认罚任人作弄的模样,让他看不到那双倔强澄澈的眼睛。   “抬起头来,看着我。”崔荧呵斥了人。   或是用大了力,他无法克制地咳嗽起来,又因咳嗽牵动了伤口,额上渗出一层薄汗,他一只手抓着轮椅扶手,一只手捂着伤处,缓了片刻,自嘲地笑。   “把我搞得如此狼狈,山茶大人实在是高明,不愧是无往不胜的影卫第一人,崔某栽到你手上了。”   李默双唇微抿,在看到崔荧苍白的脸色,额角疼出的细汗,以及微微颤抖的手指时,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情绪,但又转瞬即逝,很快恢复了平静无波的模样。   他想到了在临香榭的那一夜凌晨,第一次清醒地看清崔侯爷身上的伤,被穿过的琵琶骨,被打断过的足胫,纵横交错的累累伤疤藏在对方严实的华丽衣裳之下。   甲四说崔侯爷常年用药,日日都在忍受疼痛,所以身子差习不得武,亦因此性格乖戾,连圣人都常常包容。   上一回他宿在侯爷房里,侯爷比之前温柔耐心些,他便趁机数过那些伤痕,约莫有三四处是他动的手。眼下又多一处了,他没想过会多这一处,匕首的锋刃很短,切口不会太长,也不会太深。   只要不烧热不化脓,注意饮食和恢复,约莫二十余日会慢慢愈合。   这些思绪在李默的脑中一闪而过,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恭敬地垂首:“卑职任凭侯爷处置。”   “处置?”崔荧嗤了声,冷冷地问,“山茶大人以什么身份,来求我处置?各为其主,你又凭甚么待在这间禁室?我问你为何回来,你怎么不回答我?”   越问越想问,有什么在胸腔里迸发,让崔荧胸口愈发闷痛。   他微微发喘,闭上眼又很快睁开,声音逐渐缓慢低沉,如同恋人戏谑的呢喃:“一个被拆穿的卧底,一个被暴露的杀手,执行了任务逃出生天去了,不追着自家主人回老巢,反倒跪在敌人的脚下求惩处,山茶大人,你从前也是这般做事的么?”   李默沉默不语,看着昏暗的地面,和崔侯爷精致华贵的鞋靴。   “抬起头来,看着我。”崔荧再次命令道。   李默听话地抬头,与崔荧的双目对视,他看到了对方的眼尾泛红,那冷冽的瞳孔一瞬不动地盯着自己。   他没办法再沉默,“不是。”   “呵,既然不是,那你告诉我为何回来,又凭甚么跪在这里?”   似有一把无形的刀子,在试图戳破那颗僵硬冰冷裹着厚重外壳的心脏。   崔荧的话语轻柔和缓,连一丝质问的语气都没有,分明没什么力气地坐在轮椅上,却又在彼此对视间,显得如此咄咄逼人。   李默第一次生出了未战先怯的逃跑之意。   他终于意识到,比发现主人从未记得为自己取过姓名更难堪的处境,是此刻与崔侯爷的对峙。   锁链缠着他的身躯,禁锢着他的行动,在他身上勒出一道道新鲜的痕迹来,他几乎禁不住崔侯爷的目光,想要再次避开视线,却不料对方猛地站起身。   “抬起头,看着我。”崔荧狠狠掐住男人的下巴,擒着对方的脸,“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耐性。”   崔荧动作迅猛,这样的姿势绝对拉扯到伤口,与此同时,李默惊道:“侯爷你的伤……”   很快他的声音顿住,因为他看到崔荧在笑。   崔荧用拇指捻着男人的唇,唇上起了皮,触感有些刺挠,稍稍用力便会扯出一道细小的猩红伤痕。   “这伤不是你刺的么,好孩子,你是在关心我?你不想让我死啊?”崔荧笑得疯狂而恶劣,像是终于抓住了猎物的小辫子,“你不想让我死,你还要杀我?”   “主人的命令,不可违背。”李默轻声说道。   “那你回来做什么,你找你的主人去啊,你……”崔荧情绪激动又咳了起来,崩到伤处只能压抑,嗬嗬喘着弯下了腰,捂着胸口脸色惨白汗如雨下,整个人摇摇欲坠。   李默怔住,他下意识挣动锁链,发出哗啦一声重响,却仍被勒在原地无法动弹。   崔荧独自撑住了轮椅的扶手,依靠着这一点支撑,静静地熬过了这一波汹涌,然后缓缓平静了下来。   那一双多情狐狸眼,眼角溢出了泪,被崔荧从容抹去,他回头看向李默,露出一个愈发疯狂的笑容。   越脆弱越邪恶,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的眼神在嗜血。   “我命人查过你,从你九岁入宫开始,神武政变前夕,直至三月前随李佑慈自北境回京。山茶大人于暗杀一途技艺高超成绩斐然,一旦出手对方绝无生还的可能,唯独当年刺我那一剑,没能要了我的性命。”   崔荧愈发显得冷静,一字一句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对那伤亦丝毫不顾。   “那是你第一次失手,自那次之后,你有了一个习惯,对待每一个刺杀目标,都会补两刀。”崔荧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刀插胸口,一刀割喉咙。”   “怎么,山茶大人两日前,没割了我的喉咙?”崔荧故意问,“是没有想到么?还是距离不够?”   李默不发一言,注视着崔荧走到墙边,拉动了机关。   粗重的锁链开始收缩进墙体,将李默再一次吊向半空,呈大字状悬于地面两尺之上。   崔荧停住机关,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以山茶大人之武艺,距离会不够么?我们站得那么近,你可以在眨眼间杀我数次,但你没有成功,我居然还活生生地站在这里。”   “你擅割喉,却只选择刺在我胸口,山茶大人赫赫有名的刺杀履历中,第二次失手了。”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崔荧扯掉了对方的外衣,这身衣裳看不顺眼,衬得这人过分漂亮了。   李默只剩下一身雪白的中衣,随着外衣脱落,那日小心揣在怀里的黄色小花也飘落出来,花瓣已然干瘪不成形状,轻轻浮在紫色华服之上,崔荧没有注意到。   崔荧的眼神赤、裸地打量着男人,仿佛在看一件自己精心制造打磨的艺术品。   “那匕首并非利刃。”李默依旧那番说辞,“卑职未曾带刀。”   “是吗?”崔荧伸手掐着男人的腰,一寸一寸地抚去。李默身体僵硬,想躲又没法躲,只能克制地唤道:“侯爷。”   这把腰很细,劲瘦,还长了一对好看的腰窝,崔荧再熟悉不过。   就在那腰窝处的位置,他摸到了一样东西,山茶大人逢出必见血的刀,就这么静静地别在腰后。   崔荧得意地挑眉,抬眼看向李默僵硬的神情,十分愉快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在电脑前坐了一天……删删改改,没舍得对两位主人公下狠手。他们大概有自己的命运。    第 46 章 第 46 章   你低下头,亲亲我,此事就作罢了。   “那这是什么?”崔荧按着那柄利刃,力道透过刀传到李默的后腰。   李默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崔荧笑着骂道:“小骗子,我该如何惩罚你呢?”   “你这张嘴什么都不肯说,遇到问题就咬紧牙关不回答,这招数你在我面前用过多少次了。若换做诏狱里那帮囚犯,甭管张不张口,我扒皮抽筋屈打成招也就做了,唉,该拿你如何是好啊?”   他到底没有把那把刀拿出来,松开了对方的腰身,伸出手指戳在李默胸膛的位置,划了几个圈儿。   天光破晓,灯烛影影灭灭,二人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崔荧强撑的身躯已然撑不住,他身形颓然,抬起头来看向男人的脸。   这双倔强又澄澈的眼睛,仿佛与十几年前的少年重叠,崔荧终是无奈地笑了声:“我不知你面罩之下,是这样一副容貌,只记得你的眼睛很黑,很亮。”   李默的神情有些困惑。   崔荧温柔地看他,轻声说道:“阿默,你低下头,亲亲我,此事就作罢了。”   李默更加不明白了,差之一毫就进鬼门关的伤,怎么会如此轻轻揭过?   “卑职刺伤侯爷,侯爷如何泄愤,杀我剐我都是应当。”   他当然清楚,从前伤崔侯之人,被对方怎样报复过,血色京城才不过十来年,这尊被视作阎王的杀神,别看生了一副俊美儒雅的文人皮囊,骨子里却是残暴狠厉的。   所以他不曾想过,自己会活着走出这间禁室,自罚也好,绝食也罢,他只是想再见崔侯一面。   至于见崔侯做什么,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许是主人的命令,要他再次回来执行任务,又或许是青棠还在此处,总不能让崔侯迁怒于她。   他只是凭着直觉回来了。   而直觉也告诉他,崔侯一定会在他身上泄愤,青棠亦是如此猜测,这才想帮他做个解脱。   但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他理所应当地认为,他欠崔侯的,纵然对方折磨他,要他去死,他也能坦然接受。   性命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属于他自己的,这副身躯亦不是。   “我说过了,你低下头亲我一下,我就不再追究。”崔荧的眼睛里带着浅浅的笑意,面色苍白,连手指都在微颤,但却没有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李默不明所以,他二十几年所受的规则教育,像是被撬开了一个边角,他禁不住问:“为什么?”   崔荧没有回答,只是伸出自己的手,强制地搂住了对方的后颈,硬按着男人的脑袋,逼迫对方凑近自己。   李默被吊在半空中,比他高出许多。崔荧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将人吊起来,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他没有什么力气,连眼前都有些模糊。   “低头不会吗?”他不高兴地问。   李默哦了一声,顺从了崔荧的动作,他努力地弯下了头颅,凑到了崔荧的唇边,又停顿住:“冒犯了,侯爷。”   崔荧唇角微弯,触及到一双冰凉而粗粝的唇,不似平常的温润。   李默嘴上起了皮,只是一触即退,但却被崔荧死死钳住后颈,逐渐加深了这个吻,仿佛要汲取眼前人的一切。二人喘、息着分开,崔荧咬破了李默的嘴巴,见血色晕染出来,他用拇指按了按,像涂唇脂一般抹开。   崔荧幽幽叹道:“亲人的时候,不要这么讲礼貌。”   “是。”李默应道。   那发干的唇变得湿润,看起来鲜艳欲滴,崔荧眸色深沉,心念微动。   “也不要问为什么。”   “是。”李默顿了顿,仍应道。   崔荧端详对方片刻,终是释然了,满腔驳杂情绪化为云烟。   他似叹似无奈:“嘴巴这么软,怎么说出来的话,这么硬呢?”   或许是昨儿晚上没睡好,他头疼得厉害,又或许是身上的伤反复没有养好,他实在没什么精力。   于是就这么作罢吧。   他望着那双茫然无措的水盈盈眼眸,静静地想。   左右人会回来,在他身边待着,日后有的是机会惩治他,教他这张嘴说些软话来听。   他抓着李默的衣襟,撑着自己转过身,行动已经有些艰难了。   李默瞧见了,忍不住提醒:“侯爷,你发烧了。”   “是吗?”崔荧不以为意。李默还当他不信,进一步解释:“侯爷的嘴唇很烫。”   崔荧回头睨他一眼,故意讥笑道:“狗崽子,方才亲爽了么?”   李默不答话,只说道:“侯爷养好伤,卑职任凭您处置。”   “那你可别把自己折腾死了,这笔账留待以后再算。”崔荧听了不大高兴,冷冷威胁道,“我这人记仇得很,咱们交手这么多年,你应该最清楚不过。”   “是,卑职明白。”   崔荧再次坐回轮椅上,缓了一阵才觉得眼前的模糊稍好些许,他定定地看着人,随口问:“你明白什么?”   李默毫不犹豫地回答:“侯爷说亲一下就不再追究,是哄我的。”   崔荧语噎,见人一本正经,不禁失笑:“现在不是哑巴了,方才怎么什么都不肯说?要不然我再问问刀的事?”   李默神色一僵,崔荧笑出了声,又牵动伤口,面色惨白。   他禁不住躬起身子,忍耐着那些难以承受的疼痛。然而疼痛无处不在,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松懈就像是潮水一般涌来将他吞没侵蚀,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天旋地转。   李默无言看着,被亲手套住的锁链让他只能无动于衷。他晦涩的眼神落在崔荧的身上,又缓缓移开,看到了地面上那几朵黄色小花。   “侯爷,你似乎不大好,要么先回去吧。”   崔荧没有回答他,过了一会儿,李默喃喃说道:“侯爷若非要一个答案,卑职……”   男人犹豫再三,才将后面的话吐露,“卑职只是想,回来问问侯爷。”   他低垂着眼眸,视线落在紫色华服上飘落的几朵残花,声音愈发地轻,“这花叫什么名儿。”   后半句话崔荧没有听清,他耳畔嗡鸣,却又强装镇定,只是冷汗沿着脖颈流下。   疼痛是早就习以为常的事情,从诏狱出来之后,他的耐受力就越来越强,哪怕脑子里在抽筋,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谈笑风生。有时连甲四都分不清,他是不是又犯病了。   不过这次发作有些来势汹汹,这副破烂一样的身躯,像是风中烛火,摇摇欲灭。   “你想什么?”崔荧直觉是什么重要的信息,他神志尚且清楚,但双眼已经发红。李默闭口不言,只绷紧了脸,右手蓄力,青筋暴起,只听砰的一声,清脆短暂像是骨头碎裂。崔荧双眼模糊地看到,被绑住的男人似乎挣开了一只手。   李默的右手皮肉刮出数道血痕,他仿若未觉,抽出后腰的刀迅速斩断锁链。那利器破开铁链绽出微小的火花,崔荧惊讶地问:“你想做什么?”   男人落了地,踉跄了一下,站直了身体,走到崔荧面前。   崔荧冷汗淋淋地坐在轮椅上,仰起头直视李默,从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山茶大人好身手,这禁室哪里关得住你?”   李默躬下身,不由分说地将崔荧从轮椅上抱起,他只能左手承受大部分力,右手手腕软绵绵地扶着崔荧。   崔荧自然看到了,用虚弱的语气嘲笑对方:“呵,对自己真狠。”   “侯爷的身体在抽搐,你该去让甲四看看。”李默如此说道,抱着人往外面走,巡逻的守卫没敢往这处来,他们被崔荧下令离得很远。   “要你管?”崔荧咬牙骂道,倒也没有半分挣扎,“你不是要杀我么?”   “刺杀侯爷的任务,山茶两日前已经完成。”李默面无表情地说道,他抱着人走到大门边,抬脚就是狠力一踹。   通道里没有响起脚步声,他又踹了两脚,崔荧冷嗤一声,假作心疼地说道:“踹坏了得赔。”   “嗯。”李默应得很快,“没有银钱。”   守卫们匆匆赶过来,原以为会看到禁室这人血肉模糊,却不料他好端端站着,还将自家侯爷稳稳抱在怀里。   侯爷虽然冷眼瞪人,却一点气势都没有,反而显出几分……小鸟依人来。   “开门,叫甲四过来。”李默对守卫说道。   守卫们面面相觑,崔荧没说话,他们犹豫了下,还是将铁门打开了。甲四来得很快,他本就守在附近,知道崔荧的身体情况,但也知道拦不住人。   “他发烧了。”李默将人递给了甲四。   甲四看到崔荧便感到心疼,“怎么弄成这样?”   崔荧朝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了袁师。”   “知道了。”甲四叹了口气,“一切都会过去的,侯爷。”   他带着崔侯爷走,李默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他的右手血淋淋的,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甲四察觉到他的异常,怜悯地看向他的手腕:“你该喊人的。”   “喊人就会有人来么?”李默问。   在他的世界里,呼救从来都不会得到回应,他是囚犯,亦是孤狼,现在更是丧家之犬,除了行动,不存在第二种选择。   甲四眼里的怜悯愈深,“至少我们会。”   李默说不清什么情绪,他示意崔荧:“你看,他也不会喊人。”   短短几句问答,甲四无心多说,现在不是聊天谈心的时候,他匆匆解释道:“你回绿华院,我待会儿来替你看伤,别乱动。”   话完,他就带着崔荧走了,崔荧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眉心紧蹙,看得出并未入眠。   “他管得真宽。”回到卧房,崔荧缓和了许多,睁开了眼,“给我扎几针,安神香再加一倍剂量。”   “他是你夫人,如何管不得你了?”甲四给人脱了衣裳检查,只见白色里衣已经浸到血了,拇指大的一小团,更忍不住埋怨道:“你还要不要命了?伤口反复拉扯,怎么能好得起来?”   “没多大事,我命硬,这些外伤不要紧。”要紧的在别处,崔荧安慰甲四,“何必小题大做,熬一会儿就好了。”   “熬不过去呢?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甲四没好气地骂,每逢这时候崔荧便不像个主子,默默听着不说话。   “你要想死,也别死在我手上,砸了我的招牌,我如何向师父交代?还有他也是,闷葫芦一个,把自己弄成那样,也是不知道疼的。”   “是啊,那可是他拿刀的手。”崔荧躺在床上,望着床顶的帐子,屋内烟雾缭绕,熟悉的香气钻进他的鼻间,舒缓了他的心神。   抛去乖戾冷酷的脾性,拨开锋利的外壳,他泄露出一些柔软的内心。   在甲四喋喋不休的唠叨中,崔荧长叹一口气,迷茫地说道:“他伤我这般深,我就这么放过了他,会不会骄纵了他?”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更新。    第 47 章 第 47 章   夫人,你又翻窗。   李默在审讯室门口站了很久,崔侯爷一出事,众人都围拥而去,巡逻的守卫看了看他,也没有多管。   青棠听到风声找了过来,入目第一眼便是那血糊糊的手,五指与手腕呈不正常的姿势,一看便伤得厉害。这是强行挣脱锁扣导致的。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青棠无奈说道,从怀里掏出几瓶伤药,“伤到骨头了,得找会正骨的师傅,光上药是不行的。”   青棠仔细看过,给李默涂了些药,见对方不说话,又问:“是崔侯弄的?”   “不是。”李默否认。   他蹲下身,打开凉透了的食盒,里面的饺子皮已经黏到了一块,汤也没有了温度。   李默用手夹筷子,整只手都在发抖,青棠拦他:“这都成什么样了,你要吃么?”   “嗯。”李默将凉透的食物塞进嘴里,然后一口饮尽那盅汤,“余妈妈做的,不能浪费。”   对他而言,食物只是饱腹罢了,无所谓好吃不好吃。   “就你每回都附和她,什么药膳汤羹都用完,弄得我这阵子也被余妈妈灌了不少补药,半点儿也推辞不得,否则她便拿你做例子。”青棠刻意说些轻松的话题。   李默撑着膝盖站起,淡淡答道:“余妈妈辛苦一场,好歹不能辜负了。”   “倒也是。”青棠本就不是在意这个,她打量李默全身上下,“崔侯这一关过了?”   “他没有对我做什么。”李默的眼神里透出一丝迷茫,但这样的情绪不过一闪而过,细微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那你这手……”青棠疑惑。   李默抬起手看了看,“我自己弄的。”   “你,何必?”青棠更加不解,“你要是想逃,又何必回来,还将自己关起来?山茶大人,我不太明白你。”   “我……”李默犹豫,“我也不太明白。”   青棠素来深知这位山茶大人的冷漠本性,他犹如一柄出鞘利刃,坚定锋利但毫无感情,所以他从不动摇,从不犹豫,也从不思考问题。他屏蔽了外在的所有影响因素,心里只有侍奉主君的忠诚。但这颗坚定的心,不知何时渐渐被属于崔侯爷的阴影爬满了,覆盖得不见天日。   像是一条毒蛇紧紧缠绕,越裹越紧,最后张开獠牙咬住了对方的脆弱咽喉。然而那一颗颗锋利的毒牙,却只是轻轻碰了碰对方滚烫的动脉,小心翼翼又浅尝辄止。   这样的退让,无不带着爱怜之意,让李默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   青棠亦感受到了李默的困惑,事实上她早已认定山茶此次不死也会脱层皮,谁知就这么几近无伤地出来了。   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实在有违过去数年的认知。   她不禁叹息问道:“大人,这世上会有人待另一个人,比自己的性命更重么?”   “你想说什么?”李默问。   青棠的语气也充满了不确定:“像崔侯这样记恨心重的人,但凡伤他害他,都会一一报复回来。你刺杀他,令他性命垂危,他若是连一丝惩罚都不肯给你,轻而易举就放过了你……大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会有更大的惩罚在等待我。”李默语气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或者说,他要在我这里索取更多的报酬,来满足他在我身上的付出。”   青棠原不是这个意思,可他们这种人向来不会谈感情,换言之,李默的说法或许没有错。   “那大人准备如何应对呢?”   李默低垂着视线,沉默片刻,轻声说道:“还能如何应对?他精心编制了一个笼子,我不过是他选中的玩物而已,除非他不想玩了,否则,不是我想逃就能逃的。”   青棠惊叹道:“大人,你不是认命的人,怎么就自暴自弃了?”   “你我之命运,皆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挣扎与否都很难改变结局,更何况是崔侯那样一个人。”李默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审讯室,眼里露出一丝悲哀,仿佛看到了对方编造的笼子具象化在眼前。   更可悲的是,这间禁室是他自己走进来的,李默轻声喃喃:“他将我彻底关起来了。”   “但大人不是被放出来了么?”青棠不解,李默却不再回答。   甲四处理好崔荧,见人安稳睡去才腾出手来关注李默,他去了绿华院没看到人,忍不住骂了句棒槌脑袋,气哼哼地往禁室去了。李默靠着墙坐在地上,手里捻着几朵小黄花,似乎怔愣出神。   “手还要吗?”甲四没好气地问。   天已然亮开了,今日是个晴朗明媚的好天气,阳光照进这间审讯室,竟让人不觉此处血腥。   李默将那干瘪的小黄花塞进怀里,然后抬眼望向甲四:“丧家之犬,劳您费心。”   “丧家可算不上,夫人是侯府的夫人。”甲四伸出手,“起来,我可不在这破落地儿看诊。”   李默从善如流地握住了甲四的手,借着力站起身,语气淡然却残酷地说道:“我首先是三皇子的影卫……”   不等他说话,甲四就直接打断:“那又有什么关系?”   李默微怔。   甲四毫不在意地说道:“那是侯爷思考的问题,夫人在侯府待这么久了,还这么见外么?”   “我……”李默顿了顿,“我刺杀了侯爷。”   二人并肩走在甬道里,甲四站住脚,无比认真地看着李默的眼睛。   “夫人,论刺杀这不是第一次,若计较这些,你被捉住的那天晚上就该被拖进豹房喂狗了。从前你可曾为此事纠结?我想是不会的,山茶大人心性坚韧,非常人所及。”   “立场不同,心智便不同,夫人,其实你可以有两种立场。”   甲四推开铁门,朝李默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他一如既往,态度没有任何变化。   李默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闭口不言。   他再次感受到了困惑,一种冲击头脑和心灵的困惑,似乎有一把刀子往他的身体里凿去。他想不明白,但他决定不再细想下去,没有意义的事情不必要浪费时间。   “侯爷他,怎么样了?”李默沉默许久,还是问了。   甲四提到崔荧眉头微皱,“在我手里死不了,仗着命硬折腾多少回了,屡教不改说什么都不听。”   “哦。”李默轻轻应道,意味不明。   甲四看了他一眼,“侯爷他有心症,常有失控的时候,只是习惯了不教人察觉。”   “什么是心症?”李默问道。   甲四斟酌片刻,说道:“我之前同你说过,侯爷与你并无分别,他会对你上心,绝非仅仅是因为你的容色。”有些话点到为止,甲四也是靠这么多年的相处猜测一二,“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谁,甚至看不清自己,所以生涩失常,或许会伤害到你,辛苦夫人宽容。”   李默没有回应,不知过了多久,甲四忽然幽幽说道:“也许有一天他能凭你得到救赎。”   这样的话甲四说来十分不确定,但莫名之间就这么说出口了。   李默对此感到十分不理解,但他没有疑问,只是郑重地说道:“我不救人,只杀人。”   甲四愣了下,笑出了声,没被对方的话牵动情绪,反而眼里的忧虑一扫而空,他笑而不语。   李默看他半晌,补充道:“我说真的。”   “知道了,夫人。”甲四抿笑,“侯爷合该栽到你身上。”   李默有心纠正对方,是他栽到侯爷手里了,如今一只落魄的丧家之犬,沦为侯爷的阶下囚。   但见甲四一副要笑不笑的表情,他敏锐地闭紧了嘴巴,没有将这样的话说出口,总觉得一旦说出对方定然会笑得很大声。   崔侯府平静了几日,李默照常住在绿华院,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崔侯爷一直在屋里没出门,李默几日不见他人影,偶尔问甲四,甲四便叫他自己去看。他踌躇没有去看,倒从癸五的嘴巴里套出些话来,说是崔侯爷反复高热噩梦连连,现下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青棠见李默常有出神时刻,便问:“大人,你是不是常有不安之感?”   “嗯。”李默扒着晚饭,这几日似乎食欲不太好,吃了两口便停了筷子。   青棠猜测道:“像是有一把刀悬于颈上,我在这处待着也常有这般感受,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倒也不是。”李默否认。   “那大人在想什么?”   “我也不太明白。”李默摇了摇头,“算了,我今晚去看看他。”   “光明正大的,还是偷偷的?”   “有什么区别?”李默疑惑。   青棠笑了下,“若侯爷待你还是侯府夫人,你自是光明正大地去看他,若留待惩治,你就只能翻墙走壁偷偷去看他,最好不叫他察觉了。”   李默若有所思。   “所以你走了这一遭,内心的不安就能得到缓解,因为悬于颈上的刀会落或者不落。”   “哦。”李默淡淡说道,“我一直翻窗。”   月至中天,崔荧再次从睡梦中惊醒,靠坐在床上,甲四端着羹汤喂他。吃了些,他伸出手指点点脑侧:“头疼。”   甲四放下碗,用熟稔的手法按着对方的头上穴位,舒缓了两刻钟,问:“还疼得厉害吗?”   崔荧闭着眼睛,轻轻摇头:“不了,疼痛会转移的。”   甲四停了手,“安神香不能再加量了,是药三分毒,我怕一不留神你就醒不过来了。”   “那不正好。”崔荧闭着眼嗤笑了声,“遂了多少人的意。”   甲四轻叹,提起另一桩事,“长公主府不比咱侯府,纸包不住火,圣人想知道定然会查个究竟。你的事,她一向很上心,近些年不比从前……”   “既如此,我们还是尽快杀了李佑慈。”崔荧唇边笑意转化成冷意,“老四,你让人查一下李佑慈的行踪,寻个机会直接暗杀。”   “会不会太嚣张了?若是夫人……”   崔荧打断对方的话,“我一刻都等不及了,若是我死了,他还活着,我那棺材板都压不住。”   不等甲四说话,窗户嘎达一声响,甲四与崔荧都警觉地看过去。只见一道黑影翻了进来,动作干净利落,优雅迅速犹如一只矫健的大猫,眨眼间就站在屋内,甚至还出手护住了因衣带风差点儿熄灭的烛火。   屋内静了一瞬,李默满含歉意地说道:“抱歉,打扰了。”   崔荧狐狸眼笑盈盈,既无奈又宠溺的语气,对李默说:“夫人,你又翻窗。”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本章红包掉落~    第 48 章 第 48 章   阿默,你不老实。   李默身手卓绝,最擅潜伏刺杀,若要无声无息地潜入,自然是不露一丝痕迹,也不会让人听到任何声响。   同理,崔荧敏锐,甲四更是谨慎,若真谈到什么秘事,不会让李默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撞上。   他知道他过来了,他也是刻意让对方知道的。   至于杀不杀人,杀什么人,崔荧不介意让对方听到,听到又如何,他还能怎么样呢?   甲四朝两人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从善如流地说道:“侯爷,那属下先告退了。”   屋里就只剩下崔荧和李默两个人,甲四贴心地关好了门。崔荧撑了撑身子,将身体坐得更直些,挑眉看向李默:“夫人,你又是来杀我的么?”   这话是明知故问,偏将歪处去讲了。   正好李默是个不善解释的,逼得他欲言又止,那双沉黑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崔荧,半晌才吐出两个字:“不是。”   “那就是来看我死透了没?”   “也不是。”   “那是什么?”崔荧眼里笑意更盛,那一双狐狸般狡黠的双眼,似要透过血肉看穿对方的思想。   李默感到一丝从未有过的,无比陌生的难堪,他硬着头皮道:“没什么。”   “哦,是吗?”崔荧也不知信不信,或者说李默的回答与否都不重要,他的视线描摹着对方的反应,“那是我猜错了,莫非夫人是来找我侍寝的?”   李默无言:“……”   崔荧故作惋惜道:“可惜了,我这副破烂身子,稍微激动些就要晕厥了,恐怕不能让夫人如意。”   “卑职并无此意。”李默连忙否认。   崔荧笑开了,轻轻咳嗽两声,“这倒教我奇怪了,山茶大人到底是何意呢?”   李默沉默无言,就在崔荧以为他实在憋不出一个字来,这个瘦长沉默的男人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日摘的花来。那几朵花已经干得不像样子,似乎一碰即碎,黑黢黢的,所有花瓣都蜷在了一处,愈发看不出什么特征来。   “一直想请教侯爷,这花儿叫什么名儿?”那花儿被他捧在手心,恭敬地递向崔荧。崔荧愣了一下,将人逗得正开心,不曾想对方使这么一出。   他凝视那一撮干花,又抬眼看向李默的脸,见不似玩笑,便示意对方:“你拿近些给我看。”   李默暗自松了口气,总算不被崔荧追着问了,他走近半蹲在床前,崔荧倾身,就着李默的手心,修长的手指捻开那干花,又嗅了嗅味道。   “应是月见草。”   “哦。”李默得到了答案,掌心慢慢合拢。   崔荧端详着对方的神情,福至心灵地问:“这花儿你是从哪里摘的?”   李默轻轻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睑,好一会儿后,还是如实回答:“长公主府。”   “赴宴那日么,没见你对花草感兴趣……”崔荧回想当日二人几乎形影不离,不曾见到李默去摘花捻草,然而在与对方目光相触那一瞬,他又想到了胸口的伤处,钻心的疼痛再次袭来。   “那日你没去看戏么?”崔荧压抑地问。   李默摇了摇头,“在湖边看鱼。”   崔荧讥笑一声,“然后等到了你的主子?”   李默面露赧色,“侯爷要惩处卑职么?”   “听你这意思,便是仗着我不会惩处你了?”崔荧心里又生出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嫉恨,语气也愈发阴阳怪气起来。   李默连忙否认:“卑职万无此意。”   崔荧意味不明地看着对方,男人还是半跪在他的床前,他伸手轻轻抬起对方的下巴:“阿默,你不老实。”   李默眼皮微颤,不敢直视崔荧,只说道:“卑职任由侯爷处置。”   “为何又不敢看我?”崔荧问,“我又不是你的主子。”   李默仍低垂着视线,睫毛都在烛火的照映下清晰可见地微微颤动,颤得人心尖也跟着发痒。   崔荧忽然饶有兴致地问:“好孩子,说说看,我是你的谁?”   李默没出声,那两个字在唇齿间辗转,等得崔荧没了耐性,丢开对方的脸,冷冷地哼了一声,“狗东西!”   他撇过脸去,一副不想多看的嫌弃表情,“爱作这般样子惹人怜爱,我岂会如你的意?”   李默不知哪里又惹恼了对方,神色茫然地静等片刻,才开口问:“侯爷想卑职什么样子?卑职一定照办。”   “哟,这会儿听我的话了?山茶大人也有向我唯命是从的时候?真是稀奇!”崔荧咬着牙冷嘲热讽。   李默垂首躬身,姿态愈发恭敬:“请侯爷赐教。”   男人将脸埋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个头顶向着崔荧。   崔荧心里那股邪火蹭蹭直冒,瞪着李默那光滑的脑门和头顶,半晌没说出话来。   李默不言不语,端的是眼观鼻鼻观心,崔荧终是气不过,抬手就往人脑门上弹了一下。   力道并不大,李默有些发懵,顶着脑门上浅浅的红印,他无辜地望着崔荧,眼神清澈又无措。   崔荧气笑了,恶狠狠道:“该将你锁起来,不许任何人见到你。”   崔荧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病,怎么会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做什么都在勾他心窝?他明明是个心狠无比的人,却总是在看到对方的某个瞬间,忽然就柔软了下来。   甚至还妄图帮他开脱,给他找解释的理由,莫非他真为这么个人着了魔不成?   “那卑职能来见侯爷吗?”李默把崔荧上句话当了真。   崔荧神色微怔,“你来见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李默像锯了嘴的葫芦。   崔荧打量他,“你不是一惯会翻窗么?”   李默顿了顿,“那卑职日后不翻窗。”   “你能改?”崔荧压根不信,仿如摆烂般没好气道,“想来就来了,谁还能拦得住你?”   “是。”李默应得倒快。   这小子就是在等着他说这句吧,崔荧想到这,莫名又觉得心里那股子烦躁气闷都渐渐消散了。   “你是不是……”崔荧心有所感,总觉得有一层模糊的薄膜横在他们之间,几乎一戳即破。   但他反复犹豫,想问似又不敢问,望着那双沉黑如水的眼睛,那没有一丝杂质的平静眼神,终究还是没有将心底那句话问出口。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摸着李默的侧脸,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摩挲对方的皮肤,充满缱绻与犹疑不定的珍视。   他有那么多话想说,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就这样吧。   崔荧静静地感受着对方的体温,这样一个霜刀雪剑般的人,触及到的每一寸肌肤竟都是如此温暖的,仿佛能包容万物,又像极春日里的小太阳,让人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再想。   就这样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李默熄了屋里的灯,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门。   门外甲四看他,李默低声道:“侯爷睡了。”   “猜也是。”甲四一直候在外面,不远不近地站着,屋里已经大半个时辰没有声响,自然猜到崔荧应是被哄睡了过去。   “侯爷他,要将我锁起来。”李默一字一句说道。   甲四啊了一声,“当真?”   李默很是肃然地点了点头。   甲四一万个不信,委婉说道:“恐怕是夫人您误会了吧?”   “亲口说的。”李默能记住每一个字,“他不许任何人见我。”   “这不就是金屋藏娇?”甲四笑道。   李默愣了下,懵懂地问:“侯爷是这个意思?”   “不然呢?”甲四跟李默混熟了,知道这人是个木头脑袋,架着对方肩膀就往外推,“好夫人,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啊,这下见过侯爷心里踏实了?”   李默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我还是不太明白。”   “不明白什么?”甲四问。   李默犹豫不定:“我刺他伤重,他为何至今未曾惩罚我?”   甲四听得无语,一拍脑门,直觉得侯爷未来之路遥遥无期,“还能因为什么?舍不得!心疼你!喜欢你!拿你当心肝宝贝儿啊!这就是宠啊,爱啊!还能是因为什么?”   李默那笔直的身躯连震数次,每从甲四嘴巴里冒出一个暧昧词汇,他的脸上就僵硬一瞬,最后懵了许久,才张了张口:“你别说了。”   “非要问,听不得了?”甲四没好气道,“我之前就同你说过,夫人,你可以有两种立场。”   李默眼神看过去,那五大三粗的一张糙脸上,尽是历经风霜的人情世故,以及操碎了的老妈子心。   “听不懂?那我换个说法,夫人,你扪心自问,要杀侯爷的是山茶,那自请入罪的又是谁呢?”   “独自回侯府,将自己关在禁室,等待侯爷的惩处,因侯爷轻轻揭过而纠结万分的是谁呢?”   “深夜翻侯爷的窗,担忧侯爷的身体,哄侯爷入睡的又是谁呢?”   李默反驳:“我没有哄他入睡,他自己睡着的。”   “这不重要,你想清楚我的问题。”甲四决定助侯爷一臂之力,否则那前几日才说要请他们喝酒的,这顿酒何时才能兑现啊。   “据我所知,山茶大人可从来不是一个纠结的人,也从不在乎吃没吃亏欠不欠谁的,他是我见过执行力最强、目的性最高的杀手。但一个杀手若心怀仁慈与歉疚,那么他的刀就会犹豫,他就不再是从前那样冷酷无情的杀手了。”   李默闻言手指微颤,或许是伤痛未愈,又或许是被说中了那差之一毫的犹豫,在崔侯面前尚且面色平静,但在同行的字字剖析之下便有些藏不住了。   如果主人借此机会审问他,他应当也是藏不住的。他违背了作为影卫之刀的职责与使命,他该受到最残酷的惩罚。   “我们派了大量人手查过你,查过你的生平,你做过的每一件事情,你的喜好……除了执行任务,你没有伤过任何一个人。”甲四顿了顿,想起侯爷得知此事的神情,以及侯爷从诏狱爬出来的情形,不免生出些许悲哀之色。   他继续说道:“夫人,你其实是一个良善之人,尽管这双手沾满了鲜血,但你这颗心比我,比我们任何人都要纯净些。侯爷会喜欢你,并不奇怪,甚至他越靠近你,就越会因你的坚韧着迷。只是他众叛亲离,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无人不在算计他,也无时无刻不在算计别人,他早已不知该如何维系亲密关系,所以他有些笨拙和嘴硬而已。”   “你要是对他有一丝怜惜,歉疚,舍不得,或者说别的什么感情,那就别离开他就行了。”   李默低垂着视线,用左手轻轻握住隐隐作痛的右手手腕,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一直沉默不语。   “不论在什么时候,不论走多远,只要回到他身边,别看他好像挺难伺候的,其实侯爷的要求不高的。”   【作者有话说】   红包掉落,周四更新。    第 49 章 第 49 章   你看我像是那么好摆布的人么?   次日崔荧醒来,手心还攥这那几片干花。他出神地看了片刻,不禁轻笑了一声。进门伺候的侍从不解地偷偷觑他,他示意道:“找个匣子好好放起来罢。”   待梳洗完毕,甲十三过来禀告,说是长公主李宝儿到了府上。   “崔侯爷,身子可好些了?”   崔荧是坐着轮椅被人推出去的,李宝儿在堂上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将人等了出来。   “劳殿下挂心,尚可。”崔荧云淡风轻。   他素来是这样的,哪怕倒在血泊里,哪怕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他也从来不会将最脆弱的情绪展示出来。   李宝儿常在他身上看到当年相宁公的影子,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从小受着举族供养,举手投足皆是风度与从容,明明遭受万人诋毁、身若浮萍却仍然坚定不移,内里依旧是一副不折不挠的君子风骨。   “我这次来是有要事相告。”李宝儿开门见山,容不得多几句寒暄,“我昨日进宫见过圣人了,她老人家对你的病情十分上心……”   崔荧何其聪慧,话说一半便知其用意,他挑眉看李宝儿:“殿下曾说长公主府铁桶一片。”   李宝儿脸色微讪,“你知道的,她老人家想查什么,哪里瞒得住?约莫是听到了风声,或是察觉了异常,我那府里不比您这崔侯府,没得那么些个亲卫,总会教人钻了空子。”   崔荧不说话,只是玩弄着手腕上的翡翠珠串,似有所思。   李宝儿等了等,又道:“我万不愿辜负侯爷的信任,宴会上人多眼杂,我已尽力封锁消息了,奈何还是教她老人家察觉了。或许是三皇子那边……”   崔荧看她一眼:“她对你说了什么?”   “只是提起你的病情,又问起了你家那位公子,我暗想不好,定是知道了什么,否则问我作甚?”   在宫里行走的都是人精,闻弦声而知雅意,只消一字半句的,李宝儿便已警惕起来,将圣人的用心揣测了大概。   “我自平常说来,只当闲话家常,并未多说些什么。”李宝儿解释道,“像默公子这般出身,又是男子,圣人容你纳在后院已是……”   崔荧打断对方,勾唇一笑:“你看我像是那么好摆布的人么?”   李宝儿深深看他,随后叹了口气:“崔侯爷,你我共事一主,倒没什么好避讳的,我自把话说开与你听。圣人就如提着咱们那根线的幕后人,咱们便是在台前唱戏的木偶,她瞧着高兴了逗一乐,不高兴了就要扯线头,任何变数发生都要在她的掌控范围之内。”   “您那位默公子,乖乖待在府上侍奉你也就罢了,你如何情情爱爱都是你自个儿院儿里的事,但伤你害你便是逾矩,侯爷你该知道的,你的命属于圣人,并不属于你自己。”   李宝儿残忍地说出事实,“这么多年了,圣人将这条线已经划得分明了。”   你崔照意,从不属于自己,而是一副用于操纵朝堂的工具,你连选择死亡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那会侵犯到操纵者的利益。   崔荧垂首轻轻地笑,好一会儿抬眼,望向李宝儿的眼神没有锋利与冷漠,而是无比的平静。   他温声说道:“让殿下费心了,荧自当给圣人一个交代。”   李宝儿无话可说,他们的交情还没有到一而再再而三的份上,提醒一次也就够了。   “另有一事,岳闻秋回京了,诏狱那头虽羁押着,可霞山案教郑国公办得乱成一锅粥,我瞧禁内的意思,约莫还是想让你来主事。”   李宝儿惯会揣测上意,女皇迁怒于崔侯那位宠妾,未尝没有对方伤了崔侯耽误正事的缘故。   “郑国公是个面糊一样的人,哪儿都不想得罪,自是能拖就拖。”   李宝儿话说了一半,崔荧已然知晓言下之意,却没有直接表态,只说道:“他连皇城司禁军都不掌权,常年让安如山做主,如今连控鹤监的人都冒出了头,若非圣人点了名,他定然不想掺和进来。”   “是,的确如此。”李宝儿叹息着,欲言又止。   崔荧唇角一弯,“圣人想放了恒国公,是吗?”   “李家终归是圣人母家,总不好太难看的,只是那李公爷着实蠢笨,否则怎么会一脚踩进这潭烂泥来?”李宝儿打眼瞧崔荧的脸色。   崔荧面色温和,看不出一丝心绪,“我要翻户部的旧账,总要有个由头来。当年柴道玉案就是戛然而止,户部在四皇子手里这么些年,也该腾腾手了。”   这是承认恒国公亲信反口,是跟他有关系了。   李宝儿神色一凛,“那岳闻秋你要作何打算?”   崔荧眼神淡淡地看向她,“宗驸马到底牵扯到何种地步,竟惹得长公主来回周全?”   李宝儿讪讪,“倒也不是……”   崔荧含笑看她,徐徐说道:“臣记得殿下府里面首无数,向来对宗驸马不屑一顾,当年宗驸马当街拦殿下马车,却见车内伴着您的却是另外一男子,甚至那人对驸马出言不逊,殿下也不曾维护驸马的体面,反而扬长而去。”   这桩旧事提起来实在太过久远了些,李宝儿与宗士逸数十年夫妻,当年也是被指婚到一处的。论说有多少感情自是不太可能,兴许少年夫妻时有些情谊,随着年纪渐长,二人便成了利益共同体,谈不上男欢女爱,至少李宝儿是这样认为的。   也是自当街拦车那事之后,宗士逸自请出京,守在并州多年,与她这位长公主聚少离多。夫妻做到这份上,似乎已到了貌合神离的地步,宗士逸不再管着她有多少面首男宠,仿佛眼不见为净。   李宝儿心头一顿,嘴角微扬,莞尔道:“侯爷可真是锱铢必较,我不过提了默公子一句,你便要当场还回来。”   “客气。”崔荧并不否认。   李宝儿叹了口气,过了会儿还是说道:“他好歹是我的驸马,若是出了事,我也难以全身而退。”   “殿下请放心。”崔荧捻着指尖圆润的翡翠珠子,眼神缥缈看向远处,“我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三皇子?”李宝儿猜测。   不等崔荧承认,她又笃定说道:“为了那个影卫?”   “值得吗?”李宝儿辨别着崔荧的神色,“侯爷,你我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样费尽心思。”   “浩京城死水烂泥一般,长公主玩弄过那么多男人,可曾有厌倦的时候?”崔荧饶有兴致地说道,“既是无趣了,便找些新鲜事来做吧,否则还有什么意思呢?”   “侯爷您这新鲜事,便是将自己的要害都豁出去了。”李宝儿隔空点了点崔荧胸前的伤口,“连命都差点儿没了,我自愧不如。”   崔荧轻笑,“抬举了。”   说实话,李宝儿瞧他这样,心里倒生出一两分担心。旁人皆知,崔侯爷仗着其父在女皇跟前的那一点情意,让女皇对他容忍无度,可与崔侯爷交过手便会意识到,这人手段了得智计无双,只要他想算计你,兜兜转转都会落进这人的陷阱中。   他于圣人而言,并非只是那白月光落下的一道影子而已,否则以皮相相较,崔侯爷必会稳坐控鹤监的奉宸令。然而这位举族覆灭众叛亲离的罪奴囚徒,却一步步走到了朝堂最耀眼的位置。   他是女皇执政的利刃,也是纵横朝野的悍臣。   这把利刃,会反噬他的持刀人么?   李宝儿心中有那么一瞬闪过一丝莫名的担心。   “你看不惯三皇子,不若借刀杀人,何必去挑战圣人的底线?”   崔荧不置一词,显然这件事他不想再说第二遍。   “殿下今日来我府上的好意,我心领了。”崔荧说到这,便有逐客之意。   李宝儿自以为生辰宴后,便与崔荧、李令淑站在了一条船上,谁知这人还是油盐不进。   “我想还有件事,你应当愿意知道,宫正司近日在查案拿人,昨日我进宫见圣人,也是因为这件事。”   果然,崔荧有了些兴趣,“没叫司礼监去办?”   “宫正司属内侍省,理应由司礼监做主,但圣人显然另有意图,或许司礼监那帮老油条,好日子也是到头了。”   崔荧早有此猜测,听到这话也是面色淡淡,毫不惊讶地问:“你既进宫,想必是荐人的,谁走了你的门路?”   “说来也是奇怪。”李宝儿抚着脂玉般的手指,“侯爷猜猜看?”   崔荧思忖一瞬,便已心中有数,唇角弯弯地看向李宝儿,“总不至于是控鹤监的人,王用极才进了皇城司,一摊子事理不清楚,做不出功绩来圣人必然不会再启用控鹤监的人。”   李宝儿点头,“确实如此。”   “陆沈两位女尚书,一位替圣人盯着霞山火药案,一位又因家族牵涉其中,更重要的是,她与大公主牵扯不清,恐怕圣人短时间不会委以重任。那么就只能是新人,如今圣人身边的新人,便是那一甲之一的女进士了。”   “侯爷猜得没错。”李宝儿道,“不过侯爷怎知,那沈昭训与大公主牵扯不清?”   “这还用说,我那诏狱岂会关等闲之人,工部沈侍郎被羁押了一月有余,该知道的我都会知道,只看我想不想管而已。”   崔荧如此云淡风轻,李宝儿不由得心下一寒,她意识到这人比她想象中更加危险,更加深不可测。   此刻对方不经意的只言片语,显示出这人手里还握着极大的把柄,然而他并不在意,就像是旁观者在看戏一样。倘若他要拿捏谁,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大公主想拉拢他,简直是与虎谋皮。   “我想,除了那谢侍读之外,应当还有其人。”崔荧已然胸有成竹,“是郑国公府的三娘子,对么?”   李宝儿愣了,没想到崔荧会猜得如此准确,就连她自己被郑三娘子找上门时,都觉得震惊不已。   “侯爷怎知?”她不禁露出吃惊之色,“莫非……”   “郑国公是个温吞保守的性子,凭圣人外家一项,就足够他们荣华三代了。但圣人也是人,而今储位之争已初见端倪,谁也不能保证圣人百年后自己还能不能在浩京城有一席之地。郑国公忧虑过,所以选择了与皇嗣联姻,但族中后继无人,便迫使他沉寂下来。”   崔荧说起这些,仿若整个浩京城尽在掌握之中,他清楚地知道每一个人的痛处,像是一个精密的刽子手,挑动着所有人的致命要害。只要他想,任何人都会成为他的傀儡。   难怪整个浩京城都称他是崔阎王,人人闻风丧胆的催命符。   李宝儿越与此人接触,便越觉得后背发凉,某一刻她甚至希望自己最好没有这样敏锐的嗅觉。   “郑三娘子主动与皇子退婚,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就揭过的,即便圣人不在意,但郑国公府挑战的是皇权,他们若不寻机自救,便只能任由家族荣光堕落。所以,三娘子找上了你,圣人开创了女子制举之先河,意味着她有机会不再需要倚靠家族,而仅凭自身就能走上政治舞台。”   崔荧唇边眼角的笑意愈深,像是一只昳丽鬼魅般蛊惑人心,“事实上,长公主殿下也可以。”   “我知道殿下的野心绝非只在控鹤监,也绝非只是讨好上位者而博取宠爱。”有些话点到为止,崔荧那双精致美丽的狐狸眼,看着旁人时便让人觉得盛满了深情。   李宝儿深深吸气,理智回笼后笑道:“侯爷好心计,想必郑三娘子得到过您的指点。”   “谬赞了。”崔荧很客气,但依旧没有否认。   李宝儿从前不愿与崔荧过多接触,现在看来,直觉是没有错的,这人太过可怕。   “当年李储风波,是侯爷一力按下的,庙堂之言彻底打压了李家之势,而今大公主从实权公主到决意争储,想必也少不了侯爷的推波助澜。郑三娘子,谢侍读,侯爷搅弄风雨的本事,无人能出其右。”   李宝儿怔怔地看着崔荧的眼睛,“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或许她并不需要崔荧的回答,她只是意识到了一件事,到底谁是刀,谁才是持刀人?   “是我想错了,是我们都想错了。”李宝儿喃喃道,声音几不可闻。   “我什么都不想做。”崔荧依旧温和,或许是精力不济,病情伤势使他有些困倦。   过了许久,李宝儿站起身,向崔荧告辞,走出崔侯府。迎着日光,她伸出脂玉般的手挡在额前,身侧落下一片日光下的阴影,太阳是斜着照过来的。   崔荧便像是那日光下的阴影,默默在这个王朝的每一个角落里,种下了一颗颗暗自发芽的种子。   他早已不是世人所认为的那把刀了,不,或许他又像是一把刀,为每一个沉溺宦海的人雕刻出他们的政治理想,甚至包括女皇本人。   但他自己却是毫无根系的幽魂,飘荡在人间,他什么都不想做,但是他不痛快。   傍晚时分,崔荧用过晚膳,听甲四汇报李佑慈的行踪:“火药账目与实物对不上,即便明王宫地道的实物相加,仍有不少差缺,三皇子正顺着这条线在查,查到了兴义坊的仓库。”   “陆司记那面也在查,想必是圣人授意。”   崔荧微微点头,“我记得这仓库,是属于工部的,现被兵政司征用,用作军器制造。”   “是的,那边是甲坊署囤积原料用的。”甲四顿了顿,“三皇子肯定不想放过这次机会,我们……”   甲四抬眼,望向崔荧,崔荧露出嗜血的笑:“那就在此围杀他吧,死要见尸。”   【作者有话说】   近期没时间,不大看评论区和围脖。   老规矩,更了会有红包掉落。   尽量多更。    第 50 章 第 50 章   只当我自作多情,   李默拎着余妈妈给的食盒,站在门口定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门。   甲四打开门,客气道:“夫人,您来了。”   “侯爷该用晚膳了。”李默将食盒提到了桌子上,将餐食一一摆出来。   甲四小心扶着崔荧走过来,看了一眼菜色,笑道:“余妈妈总算做了些侯爷想吃的。”   崔荧没应声,他的目光落在李默的身上,端看对方什么表情都没有,竟一时辨不出对方的心思。   他知道李默一定将方才自己与甲四的对话都听进去了,兴义坊围杀李佑慈,他第一次迫不及待地想要取一个人的性命,想要一个人从这世间消失,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   然而这般想法,即便摆到女皇跟前,他也是不怵的。唯独瞧着眼前人,他内心不由自主就多了一分探究之意。   不知这人会对他的做法有何反应?或是阻止,或是装不知道,又或是赞同?   罢了,莫非他还真要在意这人的看法不成?纵然对方知道了又如何,他光明正大地厌恶憎恨,理所当然地反击报复,又有什么可心虚不安的?   他还没向这狗崽子讨个说法呢,未必还要看对方的脸色行事么?   “吃过没有?一起吧。”崔荧语气温和。   中午因长公主李宝儿的缘故,崔荧用膳时李默已经吃过了,午后他精神不济又睡了两个时辰,及至这会儿才见到人。   李默应是,坐在了崔荧的一侧。甲四告退,崔荧示意李默替他舀一碗汤。   李默没说话,只默默做着,他动作有些缓慢,右手手腕的伤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哪怕得了甲四的救治,但那隐隐的疼痛如影随形。   崔荧看出来了,李默的手用得十分不适。   昨儿晚上对方捧着花跪在他床前时,他竟没有发觉对方的异样。他只注意到烛火照映下,对方的脸庞好看极了,那一双长而翘的睫毛像是扇动在他的心房。   对方那张嘴,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戳他的心肺。   他只顾着羞恼,却忘了仔细看看对方,长公主还说这人是他的宠妾,他何曾宠过疼过?哪家心肝儿会三番五次地关禁室,他不过是瞧着这人是个新鲜的玩意儿罢了,万没有宠他怜他的心思。   崔荧盯着李默的手腕没说话,那里有些发肿,李默将汤碗递到崔荧跟前,察觉对方的视线,便道:“手不妨事,甲四看过了。”   “我又不曾关心你,你说这些作甚?”崔荧忽然变了语气。   李默连忙告罪,“恕卑职多言。”   崔荧拿着汤匙一下一下搅着汤羹,“下次别自作多情了,我这么些年不曾死过去,你这伤是白受的。”   李默欲言又止,崔荧道:“别以为送我几朵破花,我们之间就翻篇了,我可计较着呢。”h?s?   “卑职明白。”李默又给崔荧添了菜。   崔荧看到他手腕动不得,拿筷子的手指微微发颤,心里生出几分烦躁,没好气道:“别动了,用不着你伺候。”   李默动作顿住,轻轻看他,随后放下了筷子。   他正襟危坐,崔荧示意他:“将凳子搬过来。”   李默立即起身,将一旁的空凳子搬到了崔荧旁边,问:“侯爷要坐凳子吗?”   崔荧是靠坐在一张椅子上的,李默陪坐的是一张凳子。   “把你的凳子搬过来。”崔荧咬牙说道,那个你字咬得极重。   李默不明所以,但还是将自己坐的这张凳子换到了崔荧身前,崔荧正觉得满意,又见这人挪到了另一张凳子上,坐的还是原来那个位置,离他得有两尺远,给他夹菜都得倾着身子伸直了手臂。   崔荧深吸一口气,手里的汤匙重重地落在了碗里。   “连人带凳,搬到我旁边来。”   “哦。”李默听话地做了,崔荧看了眼距离,“再靠近些。”   李默挪了挪,终是没忍住问:“侯爷为何要卑职坐这般近?”   他都快挨着崔荧了,抬手都不方便,更别提好好吃饭。   崔荧冷哼一声,没好气道:“你说为什么,你一个断了手的,我能拿你怎么办?”   李默不明白自己怎么又挨骂了,崔侯爷的脾性果真如传闻般阴晴不定,如此想着崔荧已拿了汤匙,舀了满满一勺饭菜往男人嘴里送。   “张嘴。”崔荧尚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板着一张脸,动作也有些僵硬。   李默听话地张开口,猝不及防地被饭菜塞了满嘴,怔愣着不知该吃还是不吃。   那双黑亮的眼睛,就这么呆呆地望着崔荧。   崔荧被看得心烦气躁,愈发没了好态度,“吃饭就好好吃饭,做甚么勾人样子?还没到熄灯的时候呢。”   李默虽然困惑,但还是将满嘴饭菜咽下了肚,正想说话,崔荧又夹了一块软糯的红烧肉来,直接往他嘴里塞去。   “之前见你常用大鱼大肉,想是很喜欢这些油腻的菜式了。”崔荧拿着筷子挑鱼刺,那是一条沾满了料汁的红烧鱼,红澄澄亮晶晶,看着就充满了食欲。   甲四说这是崔荧喜欢的菜样,其实不然,只是崔荧这几日吩咐余妈妈要做的,但余妈妈遵医嘱愣是一样也没同意,全做了些病人能用的清淡菜式。   白嫩嫩的鱼肉,被挑干净了刺,沾着红润润的饱满料汁,送到了李默的嘴边。   李默看了看崔荧,“侯爷,您不吃么?”   “让你吃饭就吃饭,费什么话呢?”崔荧不想解释,他也不愿去剖析内心,此刻究竟在想什么,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做出了从前从未做过的举动。   总而言之,等这顿饭吃完了再说。   李默咽下鱼肉,忙拦住了崔荧:“侯爷,卑职能自己用饭。”   “你伤的是右手,拿筷子都抖,这副残废样子我看得胃口都没了,将你喂饱了我才好用膳。”   崔荧像是说不来好话般,李默只当了真,便道:“那卑职退下,免得打扰了侯爷。”   “你!”   崔荧一口闷气压胸口,恨恨地用勺子舀了一大口白米饭,往李默的嘴里塞,恨不得堵了这张恼人的嘴。   李默被塞得直往后仰,含糊不清地说:“侯爷,塞太多了,吃不下。”   “吃不下?”崔荧冷嗤道,“在旁的时候又不见你吃不下。”   他也不知自己赌气在说什么,见到那双茫然无知的眼睛,忽而又心软下来,恼怒自己言行无状。   “好了,你别阻来阻去,只当我自作多情,见不得你伤了手,还是为我伤的。”   李默含着饭食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将自己也会左手拿筷勺用饭的话说出口。   一连几日,崔荧都将李默唤到跟前,一日三餐地给人喂食,李默愈发习惯了对方的举动。二人宛如连体婴一般,惹得旁人简直没眼看。   有两次癸五撞见了,忙不迭退了出来,悄么声地同甲四说:“侯爷跟夫人也太腻歪了,老大一人了,还跟小孩似的喂饭,喂着喂着都到怀里去了。”   “那你就管好自己的眼睛,别乱看乱听。”   癸五啧啧两声,挤眉弄眼道:“四哥,你可得早些把侯爷治好啊,不然侯爷天天扒着夫人不放,想吃又吃不着。”   “什么怪样子,眼皮抻利索了,一个姑娘家家的,胡说些什么呢。”   “姑娘咋了?”癸五懒得同他说话,又跑去跟别的护卫聊去了。   甲四哎了声,想把人叫回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怔怔地看着对方的背影,长久不愿挪开眼睛。   清漪园潇湘馆。   天色未亮,二皇子李重华匆匆赶到,大公主的侍女将人拦着:“二殿下,我们公主殿下尚未起身,你不好进去的,还是在外头稍等片刻。”   “火烧眉毛了,还等什么?”李重华急急往里走,走了两步到底站住了脚,“你速去禀告阿姐,兴义坊出事了,宫里也出事了。”   大公主李令淑打着哈欠,由着侍女梳洗,只听得外头李重华频频唤着阿姐,她有些不耐地说:“请他进来罢。”   李重华进了大公主的闺房,直觉得屋内香气扑鼻,点着的线香,桌上摆的花束,梳妆用的脂粉,无一不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在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崔照意,那也是个爱用香的。   但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李重华连忙说道:“今儿一早,老三集结了人马,将兴义坊围了起来,约莫这时候已经搜到甲坊署仓库了。”   “哦,这事啊。”李令淑不以为意,侍女在给她梳头发,她这一头长发养了许多年,柔顺光滑显得无比健康。   她今日还未上妆,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配饰,眉眼显出少见的清丽纯洁,这副不施粉黛的模样极少展示在人前。   李重华也是很多年没有见过了,平日里再是私下相处,对方哪怕不会浓妆艳抹,也会钗环相配金玉相衬,无不彰显出皇室公主的气度来。   而此刻,倒像是清水出芙蓉的邻家姐姐一般,他不禁有些愣神。   公主的面具,仿佛被他的阿姐摘下了,坐在面前的只是他的长姐。   “发什么呆?”李令淑蹙眉,“宫里又有何事?”   李重华收敛心神,正色道:“阿姐,宫正司前几日让郑谢二人做主,也不知母皇在想什么,将整个皇宫大内翻了个底朝天,一些陈年旧事都翻了出来。司礼监那三位大太监都被拉下了水,今儿凌晨这二位判官还分头去捉了一个尚药局和一个御茶房的小宫女。”   李令淑嘲讽地笑了声:“老马失蹄,司礼监也有这时候?咱们这位大周第一女进士,可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下出尽了风头。我还想让她从六部做起,徐徐图之,如今哪儿还需要咱们什么事啊。”   “不过,司礼监到底不是吃素的,那帮老油条连皇帝都熬死几个,岂是一两桩案子能折进去的?只怕郑谢二人很快就要栽跟头了。”李重华谨慎地问道,“阿姐,咱们要搭把手吗?”   他心知李令淑看重谢昭,更看重女皇对制举的改革,朝堂之上刘唐李周分庭抗礼,这般局势持续多年,他们一直苦于无破局之机,而今女进士便是那把撕开缝隙的楔子。   女皇要利用女进士,他们自然也可以用。   “不忙,若成不了气候,一味扶持也是无用。”李令淑心有盘算,“刘侯还有几日到京?”   “约莫七八日吧,贺公先遣了人回京,昨日已入宫觐见,带了一大堆稀奇玩意儿,还有几个洋人。”   贺宽是二皇子的生父,回京之事自然第一时间联系亲儿子,因此往宫里送了什么礼带了什么话,李重华再清楚不过。眼下这些,他都事无巨细地说与李令淑知道。   李令淑抚着手指,侍女正在给她的指甲上涂丹蔻,沉思片刻后,她问:“陆王二人也查到兴义坊了么?”   “没错,皇城司的人也动了,这才教人心惊。”李重华神色凝重,“阿姐,你知道的,那地方藏着些什么,若是教他们查出来,顺藤摸瓜,自然会查到工部,再查到阿姐……”   李令淑不禁笑了,意味深长地看着李重华:“不是阿弟说的么?”   “若有一日事败,也只会终结在你这里,必不会牵连我分毫,我尽可以去做我想做的事情,这才多少时日,便不算数了?”   李重华神色一僵,倏而冷静下来,眼眸中似下定了决心。   “阿姐,弟弟自然说到做到,必不会牵连分毫。”   李令淑大笑一声,指尖点了点李重华的胸口:“我的好弟弟,何必这般苦大仇深?你道为何他们会查到兴义坊?”   “莫非?”李重华猜测着,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李令淑点头:“给他下个套子,他就忙不及钻了进去,咱们这位三弟可真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阿姐高明。”李重华由急转喜,但很快又低沉下去,“为何这事,阿姐要瞒着我?”   他竟不知李令淑有这般谋算,害得他白白担心一场。   李令淑见他介意,便站起身轻拍对方的肩膀,开解道:“并非有意瞒你,而是崔侯的意思,他要老三的命。”   李重华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颤抖,“他,他要杀人?他如何向母皇交代?”   “这就是他的事了,我们只需要火药案脱身,其他的不必多管。”李令淑眼里缀满了冷意,仿佛即将没命的人不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权力斗争,你死我活。   崔照意同她说过,李佑慈不死,她这位大公主便很难收服刘唐旧臣,尤其是镇北侯刘象庭。   收服意味着别无选择,要斩断对方所有的希望,只能站在她的身边。   所以,亲弟弟又如何,挡了她的路,她都会毫不留情地踢开。自从做下这个决定,她就不会再回头了,自古以来没有哪场胜利不是以鲜血和生命为代价的。   在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了她的母亲,那位弑夫杀子高坐明堂的女皇帝。   李令淑对着铜镜,将鲜红的口脂涂在唇上,她披上了公主的面具,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冷血政客。   【作者有话说】   更了更了。顺利的话,周五可能会更。   老规矩,红包掉落。    第 51 章 第 51 章   这一局分明是三皇子输了!   李佑慈被退婚之后,深陷流言一直颓废蛰伏。由高逢春牵连到岳闻秋,他本不欲插手的,但四皇子李盈简扯出兵部韦岚臣。这是叔父的学生,若不将人保下来,只怕叔父会对他心生芥蒂。   他已经失去了郑国公府,不能再失了刘唐旧臣的心。   好在恒国公跳出来打了个户部措手不及,他自然也乐见其成,怂恿台鉴那些人天天上折子参户部。   雪片似的奏章飞进内阁和司礼监,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吴锡龄为此专程请李佑慈品茶。但李佑慈自是铁了心抓住李盈简的痛脚不放。崔荧养病这些时日,户部牵连不下十人,漕运司那边又下狱几人,连李盈简本人都被女皇申饬。   锦衣卫风风火火在浩京城穿行,雷厉风行地抄家,抄出不菲的数目上呈圣听。   如此户部成了最瞩目之处,反将清漪园之事遮掩下去,李佑慈总算松了一口气。清漪园事败,尽管他死不承认,但女皇定然生了疑心,虽不曾对他有何处置,单往宫里一瞧,老六像宝贝一样在宫里养着,李佑慈心知肚明这事不曾过去。   一个失势的皇子如何活,他早在儿时就领教过了,他绝不可能再落到那种境地。   火药案必须要找到那个罪魁祸首,否则等待他的,必然是深渊地狱。   他原本以为是老四在背后搞鬼,当年废了对方的腿,让其失了兵部和军权,从此只能龟缩京城蝇营狗苟。对方利用清漪园案甚至火药系列案报复,李佑慈心里有所准备。   但没有想到,背刺他的,不是旁人,正是他一脉同胞的亲姐姐。至长公主生辰宴,他才恍然大悟。   一旦想通这层,大公主近日的所作所为,所有细节都浮现眼前,李佑慈与幕僚们多番盘算,从工部下手,竟教他探出了端倪。   兵政司范思永是刘唐旧臣,让李佑慈稍一游说,便听他命令行事。   兴义坊那仓库的动向存疑,李佑慈让人跟了几日,又查了甲坊署账册,择定了今日凌晨先发制人。   “那拉货的车辙印深比非常,一路上还留下些许黑色粉末,一看就绝非甲胄所需之物。”范思永指尖捻着粉末,又拿到鼻间嗅了嗅,同时将用帕子包着的粉末递给李佑慈。   “那行人十分谨慎,还留了人扫尾,我们不好跟得太近,拿不到太多的证据,恐教他们发觉了打草惊蛇。”   李佑慈打眼一扫,“必是火药无疑了,禁内在查火药实物,没想到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殿下高明。”范思永奉承一句,“甲坊署前日报备兵政司,申请了离京文书,流程都是加急的,要将一批成品送出京城,并借用了八辆马车。”   天光未亮,侍从还举着火把,李佑慈顺着车辙印走到了巷路尽头,“看来是闻到了风声,要跑。”   大门紧紧关闭,里头听不到什么动静,李佑慈眉眼一抬,瞥向随侍的影卫,这是新来的木兰。   不足双十之龄,年轻稚嫩,身上尚有多年前山茶的影子。   面罩遮着他的脸,那双眼睛冷淡平静,木兰回答道:“盯了一天一夜,没有任何人离开。”   李佑慈点头,又问:“清漪园有动静吗?”   大公主住在清漪园,那公主府被崔荧一把火烧了,估计一年半载是没法回去了。   “一切照常。”   李佑慈神色不明,又问:“安如山呢?”   “一直在金吾卫,不过昨日下值后去了一趟清漪园,后半夜乔装离开,似不想惊动旁人。”   这一批影卫李佑慈用在了各处监视。自山茶离府后,李佑慈便不大习惯。   手头上能用的人少了,还用得都很不顺手,好在多番请求之下镇北侯又派了一批人过来。李佑慈第一回见到木兰,便觉得他像从前的山茶,于是将人常带在身边,有时也做一些影卫联络的工作。   就像监视安如山的人并不是他,他却能第一时间汇报给李佑慈。   “不想惊动旁人?”李佑慈玩味地笑了,“想来是我那位阿姐有什么隐秘的交代吧,就比如眼前这座甲坊署仓库。”   范思永适时开口:“殿下,臣已派兵政司各部人手,将前后出口都围住,不会放过一个人。”   李佑慈嗯了一声,似遗憾又似兴奋地说道:“我那阿姐,总是信她那些情郎多些,偏连自己的亲弟弟也不信,所以啊,迟早要栽到情人手里。”范思永带着人闯了门,李佑慈紧随其后,仓库暗沉沉,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搜!”范思永一挥手,随从四散分出,手持佩刀挥舞,将那成堆的包裹与箱子都拆开。   木兰跟在李佑慈身后侧,手持火把替李佑慈照亮,并戒备四周。   “找到了!”有人大喊,“这里有发现!是火药!”   李佑慈闻言近前,果然看到箱子里黑沉沉一片,他连忙吩咐:“仔细点,看还有其他发现吗?”   “物证有了,再找到人证,那么就铁证如山无从辩白……”范思永大喜道,“只是臣明明看到人进了仓库,怎么半点儿动静都没有?”   话音刚落,李佑慈拧紧眉头,心中生出强烈的不祥之感。   就在这时,一柄寒光袭来,木兰抽刀格挡,将李佑慈护在了身后。数十条黑影从各处现身,房梁,箱裹,窗外,个个手持利刃,像是鬼魅般将李佑慈团团围住。   他们不发一言,直往李佑慈身旁攻去,范思永吓得惨叫,摔倒在地,被随从们护住往遮掩处躲去。   好在刺客的目标只有三皇子一人,并非见人就砍,教他们偷出一条命来。   但范思永心知,三皇子的命比自己更重要,撕心裂肺地喊道:“保护殿下!快保护殿下!”   随从们听令行事,冲过去阻拦刺客,可惜根本不是对手,很快就倒地不起挣扎求生。   这是一帮训练有素的杀手,并且预谋已久,早就在此处等候多时。   木兰传出信号,李佑慈身边一般会跟三到四个影卫,一人近身护卫,其余人随机策应。   眨眼间,其余影卫已到场同刺客交手,但三四人并兵政司那帮酒囊饭袋哪里抵得住职业杀手的攻势?   他们目标明确行动有序,直取李佑慈要害,幸而李佑慈征战沙场多年,武艺也算不俗,险象环生之际勉强保命,但身上已多了几道新鲜伤口。   “你们是安如山的人?还是听命于大公主?”   李佑慈在影卫的保护下急促开口:“我可是当今三皇子,你们可知刺杀皇嗣是什么下场?株连九族,不得好死!你们替他人卖命,自己的家人都不顾吗?”   没有人回答。   沉默意味着不可商量,没有余地。   李佑慈心头一沉,他竟不知李令淑手底下豢养了这样一帮亡命徒,莫非今日是故意设下圈套刺杀他?   不,这不是大公主的行事风格。他们还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他与这位亲姐姐尚且还能表面敷衍。更何况,他这阿姐跟他一样看重利益,只要有利可图,是绝不会赶尽杀绝的。   这般赶尽杀绝的做法,只有一个人。   李佑慈转瞬间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崔照意!”他咬牙切齿地低吼那人名字。   木兰突然说道:“主人,他们对兵政司没有下死手。”   兵政司的人也在护着李佑慈,毕竟皇嗣遇刺,圣人迁怒,他们也会被治罪。   只是他们仅受职责约束,一旦发现对手强悍后,便不像影卫那般尽心尽力,再怎样都是自己的性命要紧,若三皇子身死此处,顶多被治一个保护不力的罪名,不至于丢了性命。   黑暗中只听得利刃破空的风声,和周边人受伤吃痛的呻、吟,那些黑影很快将影卫各个击破,李佑慈已被刺中多次,他狼狈逃窜,忍着疼痛高声喊道:“今日谁护我性命,必重重有赏。”   木兰带着李佑慈试图往外冲,但出口被黑影封死,他们只得又退回屋中。   “你们今日非要杀我么?”李佑慈痛恨道,“崔照意不怕圣人降罪?他如何向天下交代?谋杀皇嗣,株连九族,姓崔的保不了你们任何人!他不怕死,你们纵然杀了我,也难逃凌迟!”   范思永听到崔侯的名字,心里惊了一大跳,不亚于皇城之下皇嗣被刺杀。   兴义坊不算偏远之地,隔了两条巷子就是金吾卫巡视的长街,更因此处有甲坊署仓库,一向是看护重点,闹出这么大动静,外头竟然毫无风声,怎么巡视宵禁的金吾卫像聋了一般?   范思永暗自计较,金吾卫首领是安如山,安如山乃大公主入幕之宾,只怕此间也有大公主的手笔。   崔荧是圣人臂膀,行事自有圣人授意,圣人曾弑夫杀子,莫非今日也要重蹈覆辙?   但此情此景,范思永也只能站在李佑慈这边。不管上面的大人物们有何斗法,危急关头他不能凭空猜测,只能选择保护皇嗣。“全力保护殿下!”范思永喊道。   众人又扑了上去,像是肉墙一般替李佑慈遮挡,不过片刻,倒地之人众多,血腥味愈发浓烈。   李佑慈身边仅余几人,范思永也受伤了,喘着粗气被随从拉扯着左躲右藏。   “大人,这分明是陷阱,针对三皇子的圈套!”随从压低声音道。   “咱们几个人如何救得了三皇子?不若装死躲过一劫,或是先逃出去搬救兵?”   范思永凝神细想。随从又劝道:“这些分明都是崔府护卫队的人,金吾卫一直不来,皇城司也无动静,这一局分明是三皇子输了!”   是了,皇城司如今是控鹤监的人做主,那也是女皇亲信,女皇的臂膀要杀人,女皇的亲信置之不理,这一局三皇子没有半分赢面。   范思永思量间,已被随从拉扯着悄然退出屋内,那些护卫队的黑影杀手不曾阻拦,果真眼里只有三皇子一人。   屋外,灯火通明,数人举着火把。   为首一女子提着灯,正在给轮椅上的人照亮,轮椅上坐着的不是旁人,正是那追魂索命的阎王崔侯爷。   崔侯爷身后一个五大三粗的护卫,替他推着轮椅。   兵政司安排在外面的人手,眼下各个都被押着,蹲在墙根儿被崔府的人看守。里头出来的人,也像是流浪狗一般,狼狈不堪地瘫倒在地。   范思永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冷汗涔涔心头发颤。   只见那崔阎王朝他露出邪魅的笑,那双狐狸眼仿佛在盯着猎物,透出嗜血的光。   “范大人,我们捉拿火药爆炸案的要犯,你怎么会在此处?”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剧情没写完,但我必须得睡了。   晚安,明天见~   第 52 章 第 52 章   到底谁是猎人,谁又是猎物了。   范思永哆嗦着嘴唇,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他定睛看清了眼前的一众人,那站在崔侯爷身旁提灯的女子何其熟悉,不正是觐见圣人时日日可瞧见的女尚书,如今最得宠的内廷女官陆司记陆婵么?   陆婵是女皇心腹,朝野皆知这位女尚书的出现,便代表着女皇的诏令。   而眼下此女子与崔侯爷站在了一处,里头那位三皇子恐怕已经凶多吉少,很显然上位者博弈,他这个小喽啰一着不慎成为了棋局中的弃子。只是他实在没有想到,骨肉血亲女皇怎会对亲儿子下此狠手?   莫非那霞山爆炸案,女皇差点儿遇刺,当真与三皇子脱不了干系?   范思永深深吸气,颓然瘫坐在了地上。   崔荧笑吟吟地看着他:“范大人,你怎么不说话?”   范思永神色惶恐,暗自计较这桩案子自己会牵扯到什么地步,掉脑袋或是夷九族?落到崔荧的手里,总归不能囫囵个儿出来了。   他竟从未想过,崔荧会胆大到蒙蔽圣听。   “卑下是受三殿下调令,带人前来搜查罪犯的。”   “哦?”崔荧玩味地笑,“这么说来,那里面负隅顽抗的要犯,竟是三皇子殿下不成?”   范思永哪里敢顺着话承认,只闭口不言,触及对方的眼神,又觉得汗毛倒立,那是个蛊惑人心食人精神的怪物。   他堪堪用眼角余光去瞥一旁的陆婵,陆婵冷着脸,沉默片刻后说道:“侯爷,速战速决。”   这般冷酷果决的态度,全然不复侍奉女皇身侧的女尚书模样,范思永心中暗惊,巨大的悲凉涌入心头,三皇子只怕无力回天了。   屋内影卫一一倒下,护在李佑慈身前的只剩下一个木兰。   他太过青涩,面对经验丰富且十倍于己的敌人毫无还手之力,主仆二人狼狈地靠着一根支撑屋顶的中柱,彼此都鲜血淋漓。   木兰伤得更甚,只能勉力支撑,他握刀的手浸满了血。   那是他自己的血,顺着胳膊流淌下来,染满了指缝,黏腻腻的,几乎让他连刀都快握不住。一点寒光刺来,木兰持刀格挡,那刀却被力道击落,他痛苦地闷哼一声,利刃刺进了他的身体。他颓然跪倒在地,嗬嗬喘着粗气,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李佑慈见状,不禁暗骂一声废物,他无比后悔今日出门没带更多的影卫。   早在事发之时,他便发出了信号,可一刻钟过去,没有任何人支援。他的影卫们也没有来,臭水巷别院离此处虽隔了半座城,但以影卫的速度,也该抵达支援了。   而今他被敌人团团围住,无数利刃直指他的要害,戎马半生竟到了穷途末路之际。   李佑慈只觉得愈发可笑,不甘与愤怒充斥胸腔。他从未想过自己没死在北境的战场上,反倒在皇城之内被刺杀,崔照意哪来那么大的能量,竟能够只手遮天?   即便他今次为求稳妥,行动不曾惊动太多人,但兵政司的人马亦不在少数,他还带了几个随身影卫……是了,从前他也只带两三个影卫,通常情况下都是用不上的。   他身边有山茶,只要山茶在,他从来都不会陷入此等绝境之地。   那个人能护他于万军之中毫发无伤,能带着他杀进杀出取敌将首级,连在北境险恶战场上,他都不像今日这般狼狈,如今反倒性命不保。   呵呵,都是一群废物!李佑慈恨得牙痒,眼里发狠却又无能为力。   这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念起山茶的好来,那个陪了他二十年的影卫,是他最好用的刀,也是他最强的盾。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弄丢了对方。   他自认自己不曾对不起山茶,是山茶背叛了他,是崔照意从中挑拨,否则他不至于惩罚对方。更何况那也不算惩罚,毕竟影卫违反了规则,是该付出相应的代价,山茶与崔照意勾连,他到底也不曾真按规矩行刑,不是么?   李佑慈睁着血红的眼,忽然一把将木兰推开,站直了身躯,握紧了手中的剑。   这把剑并不顺手,是他从兵政司随从手里拿的,是一把十分普通的佩剑。   “要杀就来杀!”李佑慈低吼出声。   围杀的黑影均沉默不言,只攻势逼来,李佑慈堪堪抵挡一人,腰腹已被刺中两刀,杀手并未第一时间取他要害,反而数次刺中他的身体,似要将他千刀万剐一般。李佑慈冷笑,喉头腥甜,哑声骂道:“崔照意,你就是个阴沟里的老鼠!只会这些下作手段!”   他心里明白,对方定然下了命令,此间并不想一刀两断,而是想要虐杀他。   真是恨极了,当年没能将姓崔的杂种弄死,反使自己沦落到今日这般境地,但凡他这一遭不死,必要姓崔的不得好死!   李佑慈忍着浑身疼痛,挥舞着手中剑,后背紧紧贴着硕大的梁柱。   忽而歘的一下,一记风声擦着他头顶袭过,梁柱上安置的灯盏亮了,浓郁的黑暗中有了一抹熟悉的光亮。   李佑慈看清了围着他的这些人,个个戴着面罩,装束却未曾乔饰,一看便知都是崔府护卫队的人。   猜测变成了现实,李佑慈感到喉头血直往上涌,即便他侥幸支撑,但也知道崔荧此人做事,不会留下任何破绽。对方谨慎至极,亦狡诈无比,只要想下手,就不会给任何逃出生天的机会。   他恐怕当真要殒命于此!   只是李佑慈实在想不通,崔荧怎么能做到在天子脚下虐杀皇嗣?   莫非他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吗?   思绪百转千回,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灯火亮起的一瞬间,似乎有人精准确认了他的位置。   一道黑影闪过,那人出现在他的面前,替他拦了两杀手,又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主人,山茶在。”   男人沉稳的声音响起,一如既往地熟悉,又令人安心。   那几个字,平静得像是一阵风,传到李佑慈的耳朵里,却令他不由得感到脑袋发酸。   随即由心而生地松了口气,浑身的疼痛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他持剑的手这时才开始颤抖,身体也变得摇摇欲坠。   山茶还穿着一身崔府护卫队的服饰,与围杀的敌人别无二致,但他挡在了李佑慈的前面。   护卫们认得这张脸,不约而同地停了手,彼此面面相觑。   片刻,人群中让出一条道来,屋内灯火大亮。   哒哒的轮椅声由远及近,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李默绷着脸,心里不自控地一紧,果然,他看到了崔荧。   崔荧那双标志性的狐狸眼噙着笑意,直直地望着他。   李默下意识撇开了目光,不敢与其对视,却不料崔荧开口唤他:“夫人,你怎么在这里?”   对方像是在闲话家常,语气如此轻松平常,然而李默心里很清楚,他站到了对方的对立面。他们是敌人。   明明昨天晚上他们还相拥在一起用膳,侯爷不厌其烦地给他剥虾,虾肉全都塞进了他的嘴里,自己一个都没有吃。   他们还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半夜侯爷咳嗽起来,他起身给对方倒了热水。侯爷不高兴喝,他拿勺子一口一口喂的。   李默没有回答,只默默站着,像是一柄永不弯折的利剑。   崔荧仍笑着,伸手示意李默:“夫人,过来我身边。”   李默没有动,他看到侯爷的笑意渐渐淡去,心里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窒息感。   像是有人掐着他的喉咙,掐着他的心脏,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十分陌生的痛楚。   他尚不清楚是为什么,但他知道这与侯爷有关。   或许在崔侯府数日,不经意间便被下了毒,所以此刻违背对方的意志,便是钻心的毒发。   不过他又很确定,自己不可能被毫无察觉地下毒,若非如此,他又实在没办法解释此刻的难受,仅仅是因为看到了崔侯爷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失望,没有憎恨,没有厌烦,只有淡淡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夫人,过来。”崔荧再次说道。   像是哄着孩子的母亲,崔荧没有半分指责,反而带着小心翼翼的乞求。   然而山茶大人是如此坚硬冷漠,像是一块捂不化的冰。沉默与静止,是无声却坚定的拒绝。   “我要杀了他,你过来吧,不想伤了你。”   侯爷的眼神很复杂,李默不太明白,他只说出自己的目的:“侯爷,卑职想带主人走。”   这一次崔荧沉默了,在他与主人之间,李默选择了主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早该想到的,对方的脾性他再清楚不过,只是日日相处让他产生了错觉,误以为自己也会在对方心里占据一定的分量。但到头来,却是一丝一毫都没有。   理智告诉他,李默就是这样的人,早已没有了正常人的感情,自己不正是凭这一点喜欢对方么?他当初招惹这个人,留下这人的性命,费尽心思地得到他,引诱他,逼迫他,不就是因为对方的坚韧而想要肆意玩弄,想要看看对方哭是什么样子,痛又是什么样子?   折断对方的脊梁,看着对方失控,让对方沦为丧家之犬,驯养对方,不就是他的目的么?   一个合格的猎人,总该对他的猎物多一些耐心的。越是刚烈的猎物,在垂死挣扎的时候就越好看越有趣,可是猎人却忍耐不了这个过程中带给他的等待,调、教变成了伤害和痛苦。   他竟不知,到底谁是猎人,谁又是猎物了。   崔荧的神情泄露出一丝难过,明暗交替的灯火照映着他的脸,那张俊美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李默却忽然觉得对方瘦削的身体窝在轮椅上,脆弱得像是一只饥寒交迫挨了打的猫儿。   “我今日必要取他性命,你一定要护着他了?”崔荧质问。   李默回答:“是。”   “呵,”崔荧冷笑,深深吸气,只觉得胸口的伤在剧烈疼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真是一条忠心耿耿的好狗啊!”   他闭了闭眼,将所有情绪收敛而尽,“那我也连同你一起杀了。”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不该断在这里,但我要去上班了,先短小一下,明天把后续补上~本章红包掉落    第 53 章 第 53 章   这一刀还你,划了我夫人的脸。   这一刻,崔荧是真下了狠心,想要对方去死。   他意识到自己对李默的看重,已经超乎了他原本的想象,对方单单一句话一个表情,就能让他痛彻心扉。   崔荧不能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不需要一个弱点和软肋,也不能接受这场狩猎与驯养的游戏失去控制。他这样众叛亲离的人,早就没有无比珍视的东西,所以毁灭对方,在他看来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别人家养不熟的狗儿,那就不养也行。   他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怎么会有什么舍不得?   康梗哆纹伽,叩壹凌思思,壹玖午伍期零。   人世间的痛苦加诸于他,他早就习惯了,无时无刻不在发作的病痛,想死而不能,只能沉溺于宦海权谋,这一颗自小受父亲教诲的文人君子心,已被无数次算计染成剧毒的恶果。   他从掖幽庭,从诏狱爬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是重返人间的恶鬼,他是要来这个世间作恶的。   恶鬼没有正常人的感情,不会有同理心,不会心慈手软,更不会爱与怜悯。   崔荧揉捏着腕间的珠串,他的话语很轻,现场也安静极了,只能听到一些痛苦地喘、息。   甲四惊愕地看向崔荧,护卫队不少人都回头看他,想要确认这个命令。   而崔荧却只盯着李默,看到对方毫无波澜的脸庞,以及用手扶着李佑慈的亲近模样,更像一把刀子在他的胸腔搅翻,恨与痛扎根五脏六腑,遍布四肢百骸。   他竟想要把李佑慈碎尸万段,让他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李佑慈察觉到了崔荧的恨意,但他伤得重,这会儿没力气说什么,便故意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多谢侯爷成全。”   李默语气平静,连一句辩驳或乞求都没有。   几句简短的对话,就此分割了二人的暧昧,表明了彼此的立场。   崔荧听得心口窒息,自家破人亡后,这么多年他再次尝到了求不得的痛楚,怎么会如此冷漠,又如此冷静果断?   这哪里是他心狠,分明是眼前人最为冷酷无情。明明昨晚上还在温柔小意地哄他亲他,今天便要拿刀对着他。没有心的杀手,是天底下最可恶的混球,还送他几朵蔫花,都是路边最不起眼的,一点心意都没有!   亏他还拿匣子装起来,把这人杀了,尸体埋院子里给那几株山茶花堆肥,明年肯定长得更艳。   果然只有植物花草,不会从他身边跑走,人与动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长了一双无比可恶的腿。   他没那份耐心了,他确实应该将人杀了,免得一再扰他心神,令他的底线一退再退。   崔荧蜷紧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冷笑道:“那就如你所愿,与你家主子共赴黄泉吧。”   “侯爷!”甲四在他身后劝道,“夫人一时糊涂,将他绑起来,回府惩治便是了。”   崔荧冷冷瞧着李默,不搭话。   他看到李默抽出了腰后的刀,用的右手,也不知什么时候这手腕似乎好了。真是个骗子,这几天还一直装疼,令他一日三餐地喂饭吃。他崔荧这辈子,除了这犟种蠢货,就没给别人喂过饭。   这么伺候他,他还要来气自己,蠢东西!   “他自己找死,我还稀罕他什么?”崔荧低声骂道,“怎么,我说的话不听了?今日李佑慈不死,明日就是我死!”   李默耳力出众,闻言神色微动,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李佑慈。   李佑慈脸色惨白,或是很多年没有受这么重的伤,整个人硬撑着梁柱,显得摇摇欲坠。   “还等什么?”李佑慈冲他低喝道,“找个机会突围出去,否则我若死了,你也不会好过!刘侯不会放过你!”   李默不置一词,只是转过头,将手里的刀握得更紧。   当他用力时,手腕的伤便显露出来,肌肉是颤抖的,无法控制地颤抖。   “夫人身上有伤,一直没养好……”甲四的话犹在崔荧耳边,但崔荧已经看到了,那只手腕还是没办法用力。   这是为他伤的,那一刻李默是真心的吧,是在为他担心吧?崔荧不由得想起之前那一幕,这狗崽子可真够蠢的,一个靠刀吃饭的杀手怎么能把自己的手伤了?落到今日这局面,他能逃得出去么?   转念间,李默动了,他的动作很快,像是一道残影,先是击灭了几盏灯,待众人反应不及,便朝后侧攻去。那边有一扇破碎的窗,窗洞大开,四周的环境已经勘察过,出去就是一座空置许久的民房,适合躲藏逃匿。只要逃出包围圈,外头有金吾卫和皇城司禁军,崔府护卫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浩京城闹翻天。   其实将主人活着带走,还是有一丝胜算。   那后侧方守着的护卫,也是个老熟人,辛十八和庚九。   辛十八惨叫一声,连忙躲去:“夫人,你别打我!”   庚九稳重些,他察觉崔荧利刃般的视线,作势挡了上去,却也不敢伤害夫人,显得有些畏手畏脚。这便给了李默可趁之机,他迅速冲破几人,李佑慈见状,硬挺着伤紧随其后。   他们一起战斗过很多年了,彼此的默契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一举一动甚至不需要言语配合。   崔荧看得清楚,咬着牙斥道:“还等什么?”   李老三这狗贼真是刺眼至极!   合该被剥皮拆骨!   一众人终于下狠手,几人与李默交战缠斗,另几人快速擒住李佑慈。战斗结束得很快,李佑慈身负重伤,跟不上李默的节奏,两三招就败下阵来。即便李默以身相护,也无济于事,他也无法对护卫队下杀手。   李佑慈被两个护卫压在地上,脸杵在冰冷的地面,李默亦停住了手,被众人防范性地包围着。   崔荧示意甲四推着轮椅近前,他拿过一名护卫的刀,亲手指着李佑慈的脖颈。   刀尖悬于颅顶,李佑慈红着眼冷笑:“崔照意,你杀了我,你也得死!”   崔荧手腕一送,锋利的刀尖划过李佑慈的脸,血瞬间冒出来糊了半张脸。   李佑慈几近发疯地嘶叫,却被人按着动弹不得。这一刀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姓崔的,当年就该将你淹死!掐死!烧死!你这杂种,你怎么敢?”   崔荧不甚在意,只淡淡说道:“这一刀还你,划了我夫人的脸。”   李佑慈霎时愣住,他的视线极缓极艰难地瞥向一旁的李默,待看到李默那张寡淡平静的脸,他突然哈哈大笑,血呛进喉咙里又咳了一阵。   “崔照意啊崔照意,你竟然真的爱上一条狗?”   崔荧并不恼怒,他只道:“这里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我的人,你还是想想待会儿怎么向我求死吧。”   刀尖的血滑落,滴到了李佑慈的额头上,再往下滑至眼睛里,他笑着笑着便没了笑意。   “他是我的影卫,我这个主人死了,他也不能活,杀我,你舍得吗?”李佑慈无比恶毒地说道。   崔荧没有搭理他,他转头看向李默,目光由上至下缓缓打量对方,对方惯常低垂着视线,极少与人直视,看起来温顺极了。   可是崔荧知道,那双眼睛里是多么冷冽淡漠,看着人的时候仿佛在看死物。   他看谁,都没有任何分别,不管是身为主人的李佑慈,还是自己。   想到此处,崔荧便觉得心口发疼,似乎又疼得厉害了。   “你要殉主,是吗?”崔荧提着沾血的刀,刀尖在男人喉结处停留。   男人眼睫微颤,轻轻看了一眼崔荧,然后回答:“是。”   崔荧怒意陡盛,声音压抑,“真想杀了你。”   他手里的刀在男人身上轻轻划过,顺着右臂,落到对方握刀的手腕,只轻轻一拍,山茶大人夺命的短刃就脱手而出,落在了地上,毫无反抗之力。   那苍白的手指微微蜷动,却显得十分无力,崔荧看在眼里,欲言又止。   李默垂眸:“多谢侯爷成全。”   崔荧闻言僵住,忽然猛地咳嗽起来,刀也握不住落到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刀锋横在李佑慈眼前,李佑慈像条死狗一样被压在地面,见状忍不住痛快地咒骂:“姓崔的,这就是你的报应,你要病死了吧,哈哈哈……”   “你有多久没进宫了?你捱得下去吗?”   崔荧充耳不闻,从怀里掏出一张白色的手绢,捂着嘴,摆手拒绝了甲四的看顾。   天色将亮了,陆婵还在外头等着,其实他并不能争取多少时间。倘若李默没有来,李佑慈此刻尸体都已经硬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但李默还是来了。   他对此早有猜测,只是没想到对方真的会来,这一次带给他的冲击,比长公主生辰宴那一刀还要更痛。   痛到他清醒地发觉,自己哪怕说了再多狠话,下了多少决心,内心还是在犹豫不忍。   “阿默。”崔荧的声音很哑,这一刻他泄露出一丝真实的情感,“你为何要来?”   屋内还是很暗,仅靠灯火照明,晃晃悠悠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李默看到崔荧的眼睛里很亮,亮得仿佛有粼粼水光,很快他确认,那应该是泪。   咳猛了,是会有生理性眼泪的,这很正常。崔侯爷早已不是小时候的小哭包了,更不是一个会流泪的男人。   李默如实回答:“卑职收到了主人的紧急信号。”   崔荧了然地点了点头,他封锁了所有消息,派人拦住了臭水巷别院的影卫,唯独没有封闭他家里这位夫人。   所以他的夫人来了,不能怪夫人背叛他,毕竟山茶大人是出了名的尽忠职守。   崔荧露出一丝苦笑,他握紧手里的白丝绢,攥紧又缓缓松开,“走吧。”   两个字说出口,他自己也松了一口气,这个决定如此不理智,却又是如此地不能违背内心。   李佑慈还在满口叫嚣咒骂,被一名护卫割了衣角塞住了嘴。   “卑职……”李默的话未说出口,崔荧已无力地摆了摆手,“带他走,趁我没有反悔。”   他撇过脸,不想去看李默,李默怔了一瞬,随即走上前,护卫们如潮水退开。   李默站在崔荧的面前,他看到那白丝绢里染了血迹,他心头一紧,蹲下身,看着崔荧的眼睛:“侯爷,你……”   崔荧朝他笑了笑,打断对方,轻声道:“滚。”   李默半跪着,没有动作,他的目光很是专注,崔荧感到心头一软,伸手用指尖轻轻抚过李默的脸颊。   “要回来。”崔荧情不自禁地说出口,声音微不可闻,仿佛是一声幽微的叹息。   但李默耳力出众,隔得这么近旁人听不清,他自然是听清了,他甚至还听到那压抑在喉咙的两个字,“回家。”   “是。”李默应道,顿了顿,又同样补上两个字,“夫君。”   崔荧一下就笑了,狗东西,怪会拿捏他了。   二人目光交汇缠绕,又一触即分,李默没有犹疑地起身,转向李佑慈。   两个压着他的护卫松开了手,李佑慈竟也没想到崔荧会放他一条命,仅仅是因为眼前这个无比卑贱的影卫。   他震惊得忘记了挣扎和咒骂,直到李默取了他口中的布条,搀着他往门外走,所有敌对的护卫队都让开了一条路,他才回过神来,冲着崔荧的背影喊道:“崔照意,你输了!你会后悔今日放了我!”   崔荧一声不吭,默默抚着手腕上的珠串,那清透的翡翠如此温润,这让他想起了父亲。   或许很早之前,他就预料到了今日,否则当初他在金风玉露楼,将人从李佑慈手里要走的那一刻,不会突然想到父亲,不会想到东长山的应悔峰。   世人皆道应悔峰为何取应悔二字,便是攀登此峰者应当有后悔之意。   而今日他确认了,他是在翻越一座无形的应悔峰,如他父亲般,他将死无葬身之地,但他不后悔。   甲四示意两个护卫,把苟延残喘的木兰也一并送走,很快陆婵进来了,她急切地质问:“侯爷,你放三皇子走,只会让我们的苦心部署功亏一篑。”   “抱歉啊,陆司记。”崔荧惨笑,“我家夫人要带他走,我没法不听。”   “你!”陆婵气极反笑,嘲讽说道,“崔侯爷竟是个情种,栽到一个影卫身上。”   崔荧听了也不生气,在看到李默再次站在他的对立面时,什么气都生完了,生完了之后还是舍不得,落到这样的下场便是咎由自取。   他认了,他这人没什么好德行,但有一点,愿赌服输。   “我知道陆司记恨透了李佑慈,因为当年掖幽庭的仇怨,虚与委蛇这么多年很是辛苦,但既忍了这般久,再忍忍也无妨,直接杀不成,那就用别的法子杀好了。”   陆婵打量崔荧的神情,“我能忍忍,只怕圣人不能忍,侯爷还是想想如何交代,我帮不了你。”   崔荧没说话,他还是有些咳,声音哑得厉害。   “今次本是绝好的机会,镇北侯尚未归京,大公主牵着安如山,我这边遮掩王用极和皇城司禁军,圣人连日受宫内案所累,抽不出心神来着眼此处,至于圣人的眼睛,长公主亦因宗驸马的缘故,只能选择站在我们这边。”   陆婵感到无比惋惜,“废了这么大力气,你就这么轻易把人放走了?”   “他活着也无妨,再多费些力气罢了,老四,让人收拾下现场。”崔荧吩咐甲四,面色平静,“大公主长公主想要的,我都会给他们,只是陆司记你这边,只能让你再等等了,李佑慈的命一时半会儿拿不得。”   “我……”陆婵哑口无言,半晌,叹了口气,“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不是在怪你,只是担心你这一关怎么过。”   “陆司记不必忧心,顾好自己便可。”崔荧显得有些乏累,他困倦地闭着眼,没过多久竟睡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醒之后,能不能再见到他的小郎君。   【作者有话说】   这算是一个转折,要进入下一阶段了。李佑慈只是个为感情线服务的工具人罢了。   ps:好好休息后我又活过来了哈哈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