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南晚星   作者:境風   文案:   許南珩距離拉薩還有一千公里。   他開車開得越來越煩躁,下車抽菸發現兜里沒火。   煩得要去踹輪胎的時候,一個男人擦開砂輪,火苗跳出來,湊到他煙尾。   晚星下,這是連月來,許南珩唯一看著順眼的臉。   「你去拉薩嗎?」方識攸問,「能不能捎上我,我車壞這兒了,你說個價。」   許南珩一瞇眼:「五百。」   方識攸:「你還是個熱心腸。」   ……媽的收少了。   ·   許南珩在西藏支教一年。   京城來的大少爺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天空。他尤其喜歡傍晚,天將暗未暗時,藏南高原湖藍色天邊的晚星。   許老師清俊高挑,拿著教材書本,站在那兒抬頭看星星,風輕雲淡,銀河微瀾。   方識攸和他不遠不近,一雙眼睛灼灼盯著他。   方識攸覺得這大約便是公子無雙。   其實許老師仰頭望星,也想感嘆點什麼詩詞歌賦。   無奈他是數學老師,文學底子薄如紙,只幽幽道了句:「唉喲我的頸椎。」   方識攸:。   ·藏南高原的?星會乘風而眠·   支教老師(受)/援藏醫生(攻)   #偶爾鬥嘴常常親嘴#   內容標籤:強強 情有獨鍾 因緣邂逅 天作之合 業界精英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許南珩,方識攸 ┃ 配角:┃ 其它:   一句話簡介:藏南高原的?星會乘風而眠。   立意:教書育人,救死扶傷   vip強推獎章   前往邊疆支教的許南珩在國道邊遇見了在車子拋錨的方識攸。但他們忘記加聯繫方式,許南珩原以為萍水相逢同行一程,算作一段回憶。沒想到方識攸竟和他在同一個村莊,是援藏醫生。一年來的邊疆生活互相照顧,惺惺相惜,他逐漸愛上這片土地和支教的生活。最終學生們奔赴前程,許老師和方醫生也回到城市。   文章細膩溫柔,娓娓道來,講述了兩個優秀普通人在遠方的邂逅。同時刻畫了雪山草場的壯闊風景,以及苦寒之地順應自然而生活的勤勞村民。文中描繪了美食山川和市井生活,主角們在自己的崗位上奉獻努力,值得一讀。 第1章   許南珩距離拉薩還有一千公里。   他第800次遏制住了掉頭返程回北京的衝動。   他在毒障一樣的濃霧裡從京藏高速拐上國道109,大霧讓本就視野不佳的夜路更加難行。   他從北京出發已經第四天。按照計劃,三千多公里,這會兒拉薩應該近在眼前。   但昨天到格爾木后他忽然起了燒,吃了退燒藥后一直在酒店休息,睡了將近20個小時,今天傍晚才醒來,給服務員嚇得差點要報警。   幸而他體質好,醒來后體溫恢復正常,沖完澡吃了飯繼續趕路。   充分休息后許南珩精神頭不錯,他決定不再耽擱,今晚連夜朝拉薩趕。時間是晚上十點,霧還是很濃,能見度差,許南珩開著霧燈和雙閃。   他開一輛奔馳G63,平時去學校上課他絕對不會開這輛落地300多萬的車,他都騎他姥爺買菜的小電驢。   他姥爺早上六點半買完菜回來,他剛好六點半繼續騎出門去學校。一輛電驢服務爺孫倆,像極了那大宅院裡幹一輩子的老管家。   可偏偏在支教考覈通過後,被一同事發現——   原來許老師三代同堂,不是他們想像的老人父母擠在一間老破小,那他媽是個四合院。進而又扒拉出他家裡不簡單的背景,這家從姥爺那輩就富貴到如今。   於是在許南珩剛剛通過考覈后的,曖昧的時間點,學校里流言四起。啊,京城貴公子啊,那區區支教考覈,他肯定要通過的啦。把大少爺派去個山清水秀的支教崗,出去一年鍍個金,一年後風風光光地回來,給履歷添上一筆,多好。   從北京到這兒,一路上許南珩煩得腦袋冒煙。   他感覺給自己天靈蓋戳個洞,就是這車的另一個排氣管。好想掉頭回去把那幾個陰陽怪氣的老師挨個揪著衣領揍一遍。   想想而已。   幾個同期實習的老師半開玩笑地怪他不實誠,帶他的師父寬慰他,北京這地兒,在大街上拿磚頭往人堆里扔,十個里能砸中起碼仨大少爺,讓他別放在心上。   許南珩只能苦笑,他倒不是想瞞著,只是想低調點,大家相安無事地當同事,自己做好自己的工作。   國道109京拉公路上有很多大貨車,這些司機熟門熟路,摁著喇叭轟地從他旁邊超過去。   開了兩個半小時後,他下車抽菸。   凌晨十二點半,國道邊還殘留著幾個小攤販,拖拉機里上掛著燈泡,賣飲料零食。許南珩走過去問有沒有火機,藏族大哥搖搖頭,用漢語說:「你要是白天來,一定能買到,白天這裡人多。」   許南珩點頭嗯了聲。他在大哥這兒買了瓶可樂和紅牛。   他咬著沒點的煙走回車邊,實在太煩了,煩得要去踹輪胎的時候——   「噠。」   男人擦開砂輪,火苗跳出來,湊到他煙尾。   橙黃色的火苗一扭一扭,在這黑灰色的天地間成為唯一的亮色。   許南珩發現霧不知什麼時候散了,也可能是他已經開出了霧區,這裡距離拉薩還有800公里。   高海拔地區澄凈的大氣讓夜空格外清晰。晚星下,許南珩看見了連月來,唯一一張讓他順眼的臉。   他咬著煙,看著這男人的眼睛,將煙尾焚入火苗。   煙點上了,他深吸一口后,平靜了很多。   許南珩夾下煙,等著對方先開口。   國道邊不停有車轟著油門疾馳而過,帶起的風掀著許南珩的外套和髮梢。   「你去拉薩嗎?能不能把我捎上,我車壞這兒了。」男人蓋上防風火機,指了指國道邊。一個不起眼的汽車維修店,店外面停一輛皮卡。   男人又掏出兩個證件,遞給他:「身份證沒帶,這是我的駕駛證行駛證。」   許南珩重新咬上煙,沒低頭,垂著眼打開他證件。   方識攸。   生死攸關的攸。   他行駛證上的車牌號和許南珩一樣是北京牌照,許南珩抬眼看看他,問:「北京人?」   「嗯。」方識攸點頭。   許南珩又問:「看我也是京牌車所以來問我的?」   因為環境太暗,許南珩這時候才發現方識攸手裡拎了個小箱子,上面一個紅十字的醫療標識。   「對。」方識攸說,「我是援藏醫生,這保溫箱裡裝的阿利西尤單抗,一種皮下注射,拉薩的醫院等冷藏物流要等兩天半,我患者急用,聯絡了格爾木的醫院,我一早過來拿的。」   說完,方識攸報了個北京的醫院名字。許南珩先看了他一眼,那是北京一間很不錯的三甲醫院,有年他姥姥高血壓就在那兒住院的。   許南珩低垂著眼睛,一手拿著方識攸的駕駛證,一手掏出手機,在那個醫院官網搜索『方識攸』三個字。很快,出現醫院的歷年援藏、援疆醫療專案,方識攸赫然在列。   他抬眸再低眼,對比著面前的人和手機螢幕里的照片,然後把駕駛證和行駛證遞過去。   方識攸接過證件揣好,又說:「我出路費,捎我一截吧,可以嗎,你說個數。」   許南珩叼著煙瞇了下眼,說:「五百。」   「你還是個熱心腸。」方識攸笑起來。   ……媽的收少了。   許南珩憤恨地咬了下菸嘴,說:「上車。」   他在車載中控下方的菸灰缸里滅掉煙,打轉向燈開上國道。   方識攸那個保溫箱裡的東西,許南珩沒要求他打開給自己確認。他這會兒真的煩,煩到就算方識攸從那裡面掏把槍出來把自己崩了,他也只會感嘆:行吧算你牛逼。   結果是方識攸直接把小保溫箱放去後排的地上,然後開始享受這奔馳大G的公交車視角,並且和許南珩閑聊。   方識攸:「你從北京自駕過來的?」   許南珩:「嗯。」   方識攸:「忘了跟你說謝謝,果然單手開大G,有情有義。」   許南珩低聲笑了下。   奔馳G63這車雖然後排空間窄得令人髮指,但它是硬核越野,旨在提供駕駛樂趣,窗框的高度剛好可以讓人胳膊肘隨意一搭。   此時許南珩就是這麼個姿勢,右手扶著方向盤,左胳膊搭在車窗框,單手開大G。搭配他帥得頗有些囂張的臉,方識攸看過來的時候,目光在他側臉停留了兩秒多才挪開視線。   兩個車窗全降,夜風在主副駕駛之間對穿。   方識攸是個素養不錯的人,沒打聽許南珩的私事,譬如你做什麼工作,來西藏是不是旅遊。   再向前開始有風沙,許南珩把車窗升起來,車廂里徹底成了封閉空間。   奔馳中間的螢幕上亮著導航,他們距離拉薩還有770公里,海拔已經升到4000以上,車裡兩個人都沒有出現高反。   夜色籠罩著109國道,只有進藏和出藏的大貨車,荒涼之地。他們一個上了陌生人的車,一個讓陌生人上了自己的車。   有一種不要命的荒誕感。   「你要是開困了我可以開。」方識攸說。   許南珩搖頭:「沒事,我睡了一個白天。」   說完補了句:「你倒是可以睡一下。」   許南珩覺得這大夫應該是個挺開朗的人,他聲音聽上去也舒適,沒有很濃的京腔,但有北京人講話一貫的慵懶。   方大夫說:「我沒事兒,我們在醫科大唸書的時候有一門必修課叫《熬夜且不死》。」   許南珩一笑,說:「這麼實用的課該普及啊。」   開長途夜車只能看見自己車燈照亮的路,容易走神,確實需要一個人說說話。   「那不能普及。」方識攸順著他話頭繼續開玩笑地說,「真熬出事兒了起碼在醫學院裡能找老師救命,其他大學風險太高。」   許南珩笑笑沒說話。他覺得方識攸有點貧,屬於一部分北方人骨子裡的貧,帶著點風趣的那種。   其實許南珩也貧,但他這段日子太煩了。   「嗯。」許南珩隨便搭了一句。   他剛看方識攸駕照的時候看見了他的出生年月,許南珩今年25,方識攸比他大4歲。兩人年紀相仿,長得都風流倜儻。大概是因為路程久了,糟爛事兒被遠遠地拋在北京,許南珩那股子煩悶漸漸消散了些,願意和方識攸閑聊。   或許是方識攸覺得他這聲「嗯」聽起來有氣無力,不知道他究竟困不睏,於是方識攸又開始找話。   「啊對了,前陣子我在網上看見個段子。」方識攸說,「就是『當別人開長途,我坐副駕的時候,我一點瞌睡都不敢有,聚精會神地看著路況』。」   「然後呢。」許南珩已經有點不爽了。   方識攸:「直到方向盤握在自己手裡,才能放心地睡一會兒。」   許南珩噗呲一聲,方識攸跟著笑,車廂里氣氛和諧又輕快,儼然進入了一種搭夥跑拉薩的愉快狀態。   然後許南珩立刻斂了表情,涼聲問:「好笑嗎。」   「不好意思。」方大夫勇於認錯。   許南珩真的不睏,他狀態好得很。但這種事情強調起來,就像喝多的人一直強調『我沒醉』,許南珩能理解,所以沒跟他較真。   格爾木到拉薩有1000多公里,導航預計的行車時間是18個小時。   如果順利,他們不眠不休地開下去,將在下午五點左右抵達拉薩。許南珩手腕上的Apple Watch提醒他站起來活動活動,於是凌晨四點,許南珩將車開下國道,在土路停著,下車抽了根菸。   「火。」許南珩偏頭對方識攸說。   方識攸走過來掏出火機遞過來,同時許南珩遞了根菸給他。許南珩抬頭將煙往天上吐,濃墨一樣的夜空里,像一塊玻璃摔在蒼穹,迸碎了漫天的碎星。   許南珩這輩子第一次見這麼多,這麼清晰的星星,原來星月真的可以照亮一方天地。海拔高的地方確實讓人有接近天空的感覺。   而方識攸不同,方識攸已經援藏快一年了,他司空見慣。   所以他看的不是星空而是許南珩,他忽然問:「還沒請教你貴姓?」   許南珩夾下煙,從星空收回視線,看向方識攸,說:「免貴姓許,許南珩。」   「許先生。」   「噯,方大夫。」許南珩提起唇角笑了下,重新咬回煙。   他笑是因為覺得被叫許先生蠻不習慣的,通常他聽見的稱呼都是許老師。   抽完煙上了廁所,往車上走,走近的時候方識攸忽然說:「很多人都是帶著故事來西藏的。」   許南珩從車頭繞去主駕駛,順手拍了下車引擎蓋,笑得帥氣逼人,說:「別人帶著故事,我帶著奔馳。」   方識攸先愣了下,然後跟著笑:「確實,沒這奔馳真不行。」   「沒這奔馳,您滴一高原狼騎回拉薩吧,那可不是收五百,估計收五十斤肉。」許南珩拉開主駕駛車門,「上車吧方大夫。」 第2章   清晨,日出。   六點的時候方識攸認真地提出讓自己來開,國道的路況沒那麼好,加上海拔變化,許南珩不能連續駕駛這麼長時間。   天光微醒時二人下車在國道邊的攤子上吃了些東西,然後交換位置,由方識攸開車,繼續出發。   方識攸在駕駛座坐好后,許南珩本就懶散的京腔帶著睏倦,指了車上的幾個操作位置說:「懷擋、手剎、緊急救援,調後視鏡在車窗按鈕前邊,這兒,車道保持,這兒雷達開關。辛苦您。」   「行,睡會兒吧您。」方識攸說。   說話的調調歸根結底來自於語言環境,語言環境夠強大,很容易被帶偏,最明顯的就是東北腔,東北腔制裁一切。   方識攸在西藏呆了不少日子,和同事們說普通話,「您」來「您」去的京腔忘了大半,這會兒被許南珩帶了回來。   但其實許南珩說話的「您」主要就是在家裡,單位平輩之間相處熟了就不太「您」了,倒是他姥爺挺注重這個的,時不時提醒他,「您」是尊重,咱是大國,禮儀之邦。   大國這個概念,這回許南珩是物理層面地體會到了。   這趟長途開下來,許南珩覺得中國地理很神奇,在京藏高速上的時候被雪山環抱,拐上國道109之後倏然變成一眼望到天際線的草原。   他找了個相對舒服的姿勢窩在副駕駛,閉上眼睛。開車開長途不是體力上的累,而是精神長久地高度集中帶來的大腦疲憊。   許南珩斷斷續續地睡著醒著。主要奔馳大G車身太高,車身高,風阻就大,風阻大,開在路上就嘩嘩的全是氣流噪音,叫做『風噪』。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在副駕駛蹙著眉嘟囔了一句:「吵死了個破車。」   他以為車裡氣流聲這麼大方識攸不會聽見,起碼不會聽清。結果方大夫發出了輕微的詫異,又很快轉而為一種輕鬆的笑聲:「可別,我剛還在想,別人的車確實不能開,開了就想買。」   許南珩笑笑,掏出手機。外面蒼翠的草場成片地蔓延去天邊,牛羊馬群,他是一眼不看。這讓方識攸稍微有些好奇,他覺得許南珩可能不是遊客,正常遊客這會兒應該降下車窗往外拍照。   進藏的線路美不勝收,日出的金光落在雪山尖頂,多少人一輩子都沒見過的風景居然真有人能忍住只瞄一眼。   隨著陽光漸強,國道上的車多了起來,周邊擺攤的小販也慢慢熱鬧。在國道邊做生意的不少,這條路也叫青藏公路,是西藏物資運輸的主幹道之一。   所以車多了起來,多的都是大掛貨車,轟隆隆地從旁邊擦過去。   話雖如此,但G63就是G63,車高1米9,V8的發動機,在大貨車面前完全不虛。方識攸給了些油,連超兩輛,許南珩這時候才落了些車窗,興趣缺缺地看著外面。   「你怎麼一點兒不激動?」方識攸問,「好多人第一次來西藏,同一片風景能拍十來張照片。」   「我挺激動的。」許南珩淡淡地說。   這給方識攸整不會了,但他沒接著說下去。因為沒什麼好說的,許南珩這個年紀開著大G來西藏,給人一種最直觀的判定——   最起碼,他很有錢。   單單買輛奔馳大G不能絕對地說此人很富有,但能捨得開著大G在西藏跑國道,那是真的富有。   天地良心,許南珩真的沒說謊,他看著外面遼闊的草場,自然的、無任何城市建設的大地,他舒服多了。   主要方識攸沒見到他在北京時候的臉,那會兒在學校辦公室他連掀了三張辦公桌,最後一腳踢翻了某嘴碎老師的電腦主機,一條腿踩上去。當時那老師腳下一滑自己摔了,哆哆嗦嗦的手指頭指著許南珩的臉,說什麼來著?   那老師說的什麼,許南珩已經記不清了,大概是警告吧,一些「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我立刻就報警」之類的話。   許南珩又不傻,他當然不會出手打人,但桌子還是要掀的,不掀他能憋死。   人,固然不能被憋死。於是他追根溯源找到那幾個散播流言的老師,果然幾個人是同一辦公室的,趁手了,三連掀。   還波及了兩個盆栽一個飲水機,砸場子似的。   鬧到校方那兒的時候,學校幾個領導其實也頭疼,許南珩通過了試課和筆試考覈,政審也是清清白白好人家。   造謠固然不對,許南珩掀桌子砸人辦公室也不對,最後各打五十大板,互相道歉,算了。   許南珩不願意算,他堅定認為這事兒自己沒錯,拒不道歉。   他有什麼錯,他投胎有技巧生了個富貴人家,家裡三代從商自己十年寒窗。商賈世家想培養個身上有墨水味兒的書生。於是從小悉心引導,要他多讀聖賢書。   讀著讀著,許南珩萌生出了教書育人的念頭,家裡自然大力支援。他呢,踏踏實實地讀書,考了師範,研究生畢業,進了高中。   恰逢校方有了支教計劃,與偏遠地區進行校對校的教育援助,開放招募支教老師。許南珩一腔熱血,書生也想遠赴邊疆。結果居然被編排成,全為自己履歷添金、以後更容易升職。   然後他就來了。   西藏自治區,山南市再向南的,幾乎快到國境線的,山溝溝里的一個小縣城。   校方要給買機票也拒了,自己開車來的。   「前面要到那曲了。」方識攸說。   「啊?」許南珩回神,「喔,吃個飯吧。」   方識攸「嗯」了聲,說:「車也要加油了。」   那曲到拉薩還有三百多公里,和許南珩預計的一樣,差不多傍晚五點能到拉薩。他訂了拉薩的酒店,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到山南,再到縣裡。   方識攸將車開進加油站排隊,許南珩下車伸了個懶腰。   「加幾號?」方識攸還在車裡,他降下車窗問。   許南珩:「98,你腦門上邊有油卡。」   「好嘞。」方識攸笑笑。   許南珩走到主駕駛這邊,手伸進車窗:「方大夫,火。」   「這兒加油站。」方識攸盯著他。   「嘖。」許南珩無奈,「這麼點常識我沒有嗎?前邊有賣烤包子的,我過去轉悠轉悠,坐車坐得我血液不循環了都。」   方識攸點點頭,叮囑了句:「別跑遠了啊。」   「你也別帶著我奔馳直接溜了。」   「那不能。」方識攸說,「我還欠你五百呢。」   許南珩笑了下,火機在手裡顛著玩,走向加油站前面的小攤。攤子上不僅賣烤包子,還有些他不認識的麵點。   攤主大姐牽著一小姑娘,微笑著用流利的普通話問他:「想吃點什麼?」   大姐面板乾燥,有當地人臉上常出現的高原紅,小姑娘的下半張臉被裹著面巾,大約是爲了防曬,眼睛很黑很大,盯著許南珩看。   許南珩隨便指了幾個東西,發現小姑娘確實一直在看自己。他自認樣貌還不錯,但同時他也認為姑娘既然在國道邊上擺攤,形形色色的人必然見過不少,不至於因為自己帥而盯著看。   但他好奇啊,便問大姐:「這是您閨女嗎?」   「是的。」大姐笑吟吟地將姑娘摟過來,「不好意思啊,這些天學校說支教的老師快到了,她就看誰都像她老師。」   「啊原來如此。」許南珩點點頭,拎好東西說了句再見。   那姑娘太小了,應該是小學生,許南珩的支教崗是初中,初三。想來是開學時間將近,各方支教的訊息都塵埃落定了。   許南珩稍微有些唏噓,方才姑娘那種求知的眼神,對教師職業的敬意滿滿地裝在眼睛裡。   教育工作者真的見不得這樣的眼神,他當即心下一通酸楚,快步走開了。同時也慶幸自己選擇過來支教,一時間,學校里的煩心事紓解了許多。   許南珩找了個空地用方大夫的火機抽了根菸,折回加油站的時候恰好看見方識攸開車慢悠悠地從加油站出口出來。方識攸也看見他了,摁了下喇叭,許南珩揮揮手。   方識攸把車往國道下邊停,停好后熄火下車。說:「你把東西先放車上,我倆去加油站後面洗把臉。」   「哦。」許南珩點頭,把包子放在副駕駛。   加油站里有便利店,買了一次性的牙刷牙膏,倆人在加油站的衛生間里簡單洗漱了一下。冰涼的水潑在臉上相當舒服,接著方識攸從兜里拿出一管防曬霜。   許南珩來西藏沒做任何攻略,他在北京的高中還沒帶班,這是他實習結束的第一個學期,沒有需要交接的事情,行李一收拾就來了。   見到方識攸手裡的防曬霜才反應過來,這兒是高原,紫外線極強。   「謝了。」許南珩剛剛心裡一暖,心道這就是邊疆遇老鄉嗎,真暖心。   然後方識攸沒撒手:「我意思是給你擠點兒,你要我一整管啊?」   「……」   兩廂尷尬地對視了片刻,還是方識攸沒繃住,噗呲笑了:「開玩笑的,我這管剩一半了,剛在店裡給你買了根新的。」   說著又從外套另一個兜里拿出一根整的。   「……」許南珩嘆氣,「方大夫,我最近真的經受不起什麼情緒波動了。」   「不好意思啊。」方識攸往他手背擠了一大坨防曬,「雖然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但是來了西藏就放輕鬆點。」   「啊?」許南珩沒明白。   方識攸指了指他手背,示意他先把防曬霜塗上,說:「先走吧,別在衛生間前邊閑聊。」   於是二人邊走邊說。   方識攸說:「你知道為什麼西藏讓人寧靜嗎?」   「為什麼?」許南珩隨便糊了糊臉上的防曬霜。   方識攸說:「氧氣稀薄,動彈不得,自然就寧靜了。」   許南珩:「……」   方識攸笑著走到車頭,拍了下引擎蓋,說:「帶著故事也好,帶著奔馳也好,許先生,這裡是西藏,過了唐古拉山就把雜念留在外面,上車吧。」   「我是老師。」許南珩說,「教高中數學的。」   方識攸點頭:「許老師。」   「噯,方大夫。」許南珩應道。 第3章   接下來的三百多公里很順暢,難得的順暢,崑崙山口沒有堵車。   過了當雄就是拉薩,太陽還沒落山,許南珩已經困了。   他上一次睡覺還是在格爾木,這會兒屬實頂不住,尤其吃了烤包子和他不記得名字的,脆底兒的麵餅,攝入碳水后升糖,加上車子搖搖晃晃,帶來的睏意不講道理。   總之許南珩再次睜眼,到拉薩了。   「這就天黑了?」許南珩懵逼地看著車窗外問道。   方識攸見他醒了,說:「沒有,天沒黑,是陰的。拉薩就是這樣,天氣變化很頻繁,一會兒太陽刺眼一會兒烏雲壓城開始颳風。」   「喔……」許南珩聲音發虛,且瘖啞,他睡得不舒服醒過來就是這樣。   他清了清嗓子,伸手去後座摸礦泉水。   外面風很大,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海拔高,許南珩覺得這陰雲真低啊,真的像壓城。   十字路口,交警亭旁邊的塑料棚被風拉扯著嘩啦啦地響,都快被颳去斑馬線了,交警立刻跑過來拽住它的桿兒,垃圾桶裡的塑料袋也被捲出來漫天亂飛。   然後方識攸說:「喏,布達拉宮。」   「嗯?」   「從我這兒看。」方識攸目視前方,指了下主駕駛這邊的車窗。   看向主駕駛車窗的話,就肯定會看見司機。所以許南珩一扭頭,第一眼看見的是方大夫流暢且利落的下頜線與側頸。   方大夫的樣貌很不錯,有點像大學時候匆匆路過面前的帥氣學長,驚艷一眼,惦記好幾年。許南珩稍微有點顏控,所以當時才讓他上了車,半夜帶陌生路人這種行為其實很危險,有點賭命的意思。   「看見了嗎?」方識攸問。   「啊。」   根本沒看見,走神了。許南珩實話實說:「沒。」   「沒事兒,機會多。」   許南珩一蹙眉:「為什麼這麼說?」   方識攸說:「你是老師,過陣子開學了,你這個時間來西藏,應該來支教的吧,以後能看見……許老師,我停哪兒?你這個導航定位定的是布達拉宮廣場,但是這會兒過去要堵車,我有點趕時間,能不能找個地兒先讓我下?」   「哦。」許南珩喝了口水,坐直起來,看了眼輔道路邊的車位,說,「我定位隨便定的,你就在那兒停吧。」   「好。」方識攸打燈變道,等著車流過去後,開到輔道邊的公共車位上。   他將車停穩后,胳膊伸向後排地上拎起保溫箱,然後解開安全帶,掏出手機,說:「給你轉路費。」   說到路費,許南珩忽然想起加油站,問:「之前加油的錢你掏的吧。」   方識攸沒出聲。   許南珩伸手把副駕駛前邊的手套箱摁開。果然,他記錯了,油卡不在方向盤上方的遮陽板里,被他上次放進手套箱裡了。   這輛奔馳大G的油箱100升,98號油1升不低於9塊,許南珩湊過去看儀表盤,那會兒方識攸應該是98加滿了。   「得了,別給了,你走吧。」   「許老師。」方識攸說,「當時月黑風高,我是你國道邊碰上的陌生人,你願意涉險帶上我,這點油錢算什麼,不過以後這種情況你還是要多掂量,這年頭很多資訊可以作假。」   許南珩笑了下:「行,我記下。」   他當然不能說因為我看你長得順眼,於是添了句:「方大夫說得對,下回我長個心眼。」   「收款碼。」方識攸示意了下自己還在掃一掃狀態的手機。   許南珩搖頭:「不用了,你都付了油錢。」   「那不行。」方識攸堅持要給,「路費是路費,油費是油費。」   「真不用了。」許南珩說,「你不趕時間嗎,趕緊走吧。」   他邊說邊解開自己安全帶,直接打開副駕駛門下車。風真的大,許南珩一件白T恤和鉛灰色的連帽衛衣外套,外套拉鍊沒拉,給他掀得像個大俠。   許南珩直接繞過車頭,走到主駕駛,從外面拉開門,催促他:「方大夫,下車吧,有緣再見。」   方大夫無奈,畢竟許南珩這車又不是出租車,不會在裡面貼個收款碼。他收起手機,風涌進車廂里,方識攸被颳得瞇了瞇眼。   結果是方大夫已經在藏區做了快一年的醫療援助,去過很多鄉村縣城,所以身上常備現金。他從外套內兜里摸出錢包,直接一把抽出所有現金,塞進了副駕駛前邊的手套箱,將其一合,蓋上了。   「嘖你……」這番操作許南珩屬實防不住。   方識攸收起錢夾拎好保溫箱,下車:「多謝你帶我一程,許老師。」   「客氣了方大夫。」許南珩和他握了握手。   「再見了。」方識攸說。   「嗯。」許南珩點頭,「再見。」   接下來許南珩坐進駕駛座,調整了一下後視鏡和座椅,打燈轉向準備匯入車流。後視鏡里方大夫那一抹高挑的身影被大風裹挾著消失在人群。   再一看手套箱,方大夫塞了一千二進來,許南珩輕輕嘆了口氣,把手套箱合上。   調好導航目的地后,許南珩才恍然——萍水相逢同行一程,方大夫給加了一箱98汽油還搭一防曬霜,沒和他加個微信什麼的。   主要方識攸走得太匆忙,且烏雲狂風,兵荒馬亂的,許南珩自己也忘了。他並非扭捏的人,不是非要等別人主動開口提出加聯繫方式,他想要微信的話會直接說,但剛剛是真忘了。   算了,許南珩往酒店方向開,雖然有點可惜,但也只有那麼一點而已。   可能匆匆路過的帥哥會驚艷他一眼,但他絕不會惦記好幾年。   辦好入住后,許南珩呈大字型躺在床上。雖然從格爾木開出來之後海拔一度升到四千多米,可那會兒人在車裡,不太動,他也沒有高反,所以覺得自己是那個不高反的幸運兒。   但就剛剛,停了車,拖著兩個行李箱揹著包,從停車場走到酒店大堂那短短一截路,居然喘上了。   高海拔地區的「一截路」和尋常的「一截路」簡直不是一個概念,拽著行李箱就算了,肩上還背了個包。   他那電腦就快六斤,進去酒店大堂的時候喘得像是從北京徒步走過來的。   躺了會兒,感覺好點了,許南珩摸到手機,打了個電話出去。片刻后,電話那邊接通了,許南珩說:「媽,到拉薩了。」   「安頓好了嗎?」媽媽問。   「嗯,在酒店休息,明兒開車去山南。」許南珩翻了個身側躺著。   媽媽:「累了吧,聽你這聲兒,有氣無力的。」   許南珩:「那可不,三千五百多公里,我一個人開了一大半。」   「嗯?」媽媽那邊問,「剩下的一小半呢?」   許南珩本想瞞一下的,但缺氧缺得腦子也遲鈍了:「啊……半路捎上了個人。」   「什麼人啊!多危險啊!」媽媽那邊提高嗓音,「你怎麼能讓陌生人上車呢,萬一是壞人呢!萬一給你敲暈了拉走,掏了腎挖了眼角膜呢!防人之心不可無啊許南珩!」   預料之中媽媽會這麼說,其實許南珩自己也明白,便說:「好~下次不會了,沒有下次了。」   媽媽那邊又教育了幾句,許南珩乖乖應著。媽媽稍有些溺愛他,出發前就說了,反正是開車去,半途後悔了就掉頭回來,咱們不支教了。   許南珩路上想掉頭純屬煩的,他也很清楚媽媽只是寶貝自己,不想自己受委屈。   媽媽嘆了口氣,接著說:「那你要在市區買好生活用品,哎對了,南珩,布達拉宮看了沒?藥王山去了嗎?多拍拍照片呀!」   「……」許南珩哭笑不得,「媽我不是來玩兒的。」   終於掛斷電話,許南珩覺得在高原還是要少說話,給他累得不輕。繼續躺了幾分鐘,許南珩堅強地爬起來,去浴室洗了個澡。   再從酒店出來,行兇似的狂風已經結束,天氣晴好,西藏天黑得晚,時間將近晚上八點,天空的顏色像倒扣的湖。   酒店大廳的服務員跟他說遊客都愛去八廓街逛,建議他也去看看。許南珩道了謝,委託酒店洗了一下他一路過來換下來的衣服,然後走出酒店沿街閑逛。   他溜躂的這條街開了很多寫真店,為遊客化妝,出租民族服飾然後幫他們拍照。許南珩長得不錯,身材也好,1米83的個頭,腰窄腿長,五官清俊,不少店員招呼他,問帥哥要不要來拍幾張。   原來人在異鄉是這種感覺,分明街邊人來人往,卻感覺很空蕩。店家門頭上都是兩行字,一行藏文一行漢語,有些連鎖店的奶茶店和快餐店。   最後許南珩進了家德克士。   許南珩比較理智,他前往縣裡任教的時間是後天,所以他決定這兩天的吃喝都儘量謹慎,不要搞得水土不服上吐下瀉,耽誤事兒。   媽媽在微信上繼續問他有沒有吃晚餐,他拍了漢堡可樂發過去,他媽媽一連發了好幾個流汗無語的表情回來。   他們學校支教的十多個老師拉了個微信群。大家前去的支教崗情況不同,西藏秋季開學比較早,八月中旬就開學了,有些地方開學時間也早,一批老師已經出發,一批老師還留在北京。   大家知道許南珩前幾天出發了,但一直沒在群里說話,於是被@了一下。   [譚奚:@許南珩,許老師到了沒?]   [戴紀綿:許老師可能還在開車?]   譚奚是和許南珩同一批的實習老師,戴紀綿老師則剛剛送走一批高三生然後今年支教。許南珩順下去一口可樂,回覆:剛到拉薩,有點缺氧,在酒店躺了會兒。   聽聞他到了拉薩,群里噌地冒出來不少人,都讓他快發點照片,七嘴八舌的。平時許南珩嫌群聊很煩,這會兒忽然覺得人在他鄉的時候看群聊居然順眼了。   [許南珩:明兒吧,明兒去拍一下布達拉宮。]   大家這時候也反應過來,紛紛說好好休息,畢竟誰都不是出去玩兒的。群里慢慢安靜了,許南珩吃完飯,坐在餐廳里發了會兒呆。   外面天色漸暗,還有很多遊客在夜拍,穿著藏族的衣服,臉上畫很有民族感的妝。許南珩走出餐廳后,嘗試深呼吸了一下,然後倏地一笑,確實,方大夫說得很對。   氧氣稀薄,動彈不得,自然就寧靜了。   他又有點想抽菸,但是他火機不曉得在哪兒丟了,可能丟在過銀川的服務區,也可能丟在格爾木的酒店。   手揣在兜里摸著煙盒,然後抬腳走向一間小超市,得去買個火機。   第二天他決定去看看布達拉宮。   布達拉宮廣場很大,人也很多,許南珩找了個遊客路人問從哪兒進。   結果那位遊客指了一個超級遠的地方,說:「那兒看見了嗎,那個售票點,就是布達拉宮的入口。」   「要、要走那麼遠嗎?」許南珩差點結巴。   遊客邊比劃邊說:「是的噢!我們昨天進去過啦,那兒只是入口,爬到頂要爬12層呢,但是從頂上能俯瞰整個拉薩。」   於是四體不勤缺乏運動的人民教師點頭微笑,禮貌地說:「這樣啊,謝謝您。」   還是算了,讓他想起了很多人爬到泰山售票點就決定結束這段旅程的故事。許南珩舉起手機,拍一張照片,發給媽媽,又發進支教同事們的群聊。   后一天下午,山南市支教專案的負責人聯繫了許南珩。   對方和許南珩加上了微信,把注意事項以及進縣城的路線圖發了過來,他們對待支教老師很真誠,甚至詢問了他需不需要報銷油費,用加油站的憑證就可以。   許南珩連忙拒絕了,爲了防止見面后對方像方大夫一樣直接把現金扔自己車裡,不惜謊稱自己校方已經報銷了,對方才安心。   去縣城要先過山南市,拉薩到山南很近,一百多公里,高速暢通,許南珩一個多鐘頭就開到了。到山南后是一次支教會議,還有許多在藏南支教的老師們,今天是一個大會。   老師們從五湖四海來到西藏南部,會議結束后,大家亦從這裡分散開來,去到自己支教的鄉縣。許南珩也是,會議結束后大家合了一張影,許南珩繼續開車,去縣城。   從山南離開之後,後面的路就變得難行。   他開了一個小時,在非鋪裝路面上顛得五臟六腑一鍋燉,終於趕在日落前到了縣城。   到了縣城還沒完,接應他的老師說,學校不在縣裡,在下邊的村莊。   許南珩跟著老師的車後面開,開得萬念俱灰。   二十幾公里的山路,開了三個小時。   許南珩人都傻了,二十幾公里啊——要是柏油路,二十公里騎自行車也就倆小時啊!   而且許南珩這是越野王者奔馳大G,可以想見這山路有多難開。   三個小時後,他終於站在了學校院子里。學校的前大院只有三樣東西,帶他過來的老師、他自己,和國旗桿兒。   老師說,這棟樓以前是別人捐的希望小學,那些小學生升了初中,又拾掇拾掇改了初中。   教學樓當時在照片里看到了,還不錯,打掃得很乾凈,貼著瓷磚,暑假又漆過一回。   「對了,我叫達瓦江措。」他向許南珩伸手。   許南珩回過神,和他握手,說:「許南珩。」   接下來達瓦江措帶著許南珩去看了一下教師宿舍,宿舍在教學樓的二樓,一樓和三樓都是教室。樓道轉彎的地方是衛生間和開水房,天臺有晾衣服的地方。   達瓦江措笑了笑,和他交換了聯繫方式,說:「那你休息休息吧,我們學校的食堂還沒開餐,但是往村裡走有賣吃的。」   「好,謝謝。」許南珩說,「我去村裡看看吧。」   他和達瓦江措一起下樓,許南珩的車停在學校里顯得這車格外大,他呼了一口氣,提醒自己不是早就決定好了嗎,無論這兒是什麼環境都要坦然接受。   學校用一圈鐵柵欄圍了起來,后操場還不錯,有塑膠跑道和籃球場。達瓦江措領著他從學校的側門走,說這裡進村近些。   從側門出去后,許南珩依稀聽見不遠處有人在說話。   一個男人說:「支教老師過來了,說這兩天有個歡迎會在縣城,也叫上我們了,你到時候去嗎?」   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有些耳熟,說:「看情況吧。」   許南珩覺得耳熟得有點過分,偏頭看過去,有兩個男人在學校柵欄旁邊抽菸。   其中一個穿白大褂,也看了過來。   白大褂對面的男人又說:「大老遠過來這窮鄉僻壤,教孩子讀書,真是熱心腸。」   白大褂笑了起來,眼神依然落在許南珩身上,說:「確實是熱心腸。」 第4章   那白大褂就是方識攸。   達瓦江措一回頭,許南珩還杵在那兒,於是他往回走,問:「許老師你怎麼不走啦?」   許南珩「啊」了下,收回視線,看向達瓦江措:「我……那個……」   他磕巴了兩下,達瓦江措眨著眼睛等他說話。這事兒很容易說,我看見一熟人,但許南珩偏單單這時候腦子纏一塊兒了。   方識攸滅了煙走過來,距離四五步遠的時候,喊他:「許老師!」   「噯,方大夫。」許南珩下意識迴應。   達瓦江措震驚了一下:「哎?!你們認識啊!」   隨後達瓦江措立刻想通了:「哦——對對,方醫生也是北京來的,你們本來就是朋友嗎?」   方識攸笑了笑,模棱兩可地說:「之前認識。」   確實是之前認識,沒什麼問題,許南珩也沒多做解釋。達瓦江措笑了起來:「那太好了,許老師,你在我們這裡還有個照應呢。」   「是、是啊……」許南珩迅速調整了一下狀態,讓自己看起來別太僵硬。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領子,撓撓後腦勺。   方識攸轉而對達瓦江措說:「你帶他去村裡吃飯嗎?」   「對,帶許老師熟悉一下。」   方識攸說:「你忙去吧,我來帶。」   達瓦江措是縣城初中的老師,但他每個禮拜會來村裡中學幫忙代課,兩頭奔波。這點方識攸知道,達瓦江措天天跑來跑去,今天又接待許南珩,估計累壞了。   達瓦江措應了聲,點頭,沒客氣:「好嘞,辛苦方醫生。」   和方識攸一起抽菸的男人也跟了過來,方識攸給他介紹:「這位我同事,楊郜,四川人,楊大夫這位許老師。」   許南珩跟他握了握手,方識攸又說:「要不我帶你去縣城裡吃點兒吧。」   「別。」許南珩的腦海瞬間浮現仨小時的山路,直接拒絕,「我剛從縣城過來,跑了一天了,實在不想開車也不想坐車。」   「哦好。」方識攸說,「那你來我們醫院食堂吃?」   許南珩毫不猶豫:「行。」   方識攸說的醫院其實也就那麼一棟樓,走去醫院的路上,方識攸告訴他,他援藏的地點是縣城裡的那個醫院,但也是因為周邊村落交通不便,所以每個月會輪流有醫生從縣醫院過來這邊這個小醫院裡坐診。   並且他們每隔一段時間會去到各個村莊義診,所以這邊不是每天都有人在。   附近的村子和零散住著的藏民們習慣稱這裡是「小醫院」,管縣城裡那個叫「大醫院」。   而所謂的食堂,其實是小醫院的領導兩口子掌勺,做大鍋飯。   小醫院和學校一樣,是土樓,用的柵欄甚至是同樣的花紋。前院裡停著幾輛車,都是高底盤的SUV。許南珩抬眼打量了一下這個建築,門邊豎著的鐵牌兩行字,漢語那行寫的是縣城醫院,大概這個可以理解為縣醫院的下屬分院。   且就叫它醫院吧,許南珩想著,繼續打量。進到這唯一一棟門診樓里,許南珩也看見了這裡只分內科和外科。   「方大夫。」許南珩叫了他一下。   「噯,許老師。」方識攸回頭。   「那個,洗手間在哪兒?」   方識攸指了一下門診角落:「那兒。」   「能不能稍等我一下。」   「當然。」方識攸倆手揣在白大褂口袋裡,微笑著看他。   許南珩小跑去衛生間,楊郜用胳膊手碰了碰方識攸,問:「你倆是在北京時候的朋友嗎?」   方識攸說:「前兩天去格爾木,回來路上認識的,我不是車壞半路了嗎,他帶我回拉薩的。」   「哇靠。」楊郜回憶了一下,「你告訴我車壞的時候都夜裡了吧,那烏漆嘛黑的國道邊上,你就上他車了?」   「嗯。」方識攸點頭。   楊郜:「你也是膽子大。」   方識攸笑了笑沒多說什麼。確實他這兩天反思了一下自己,總結來看就是許南珩長得太好看,咬著煙面若冰霜的模樣過於性感,他賭了一把。   楊郜凝視了自己同事片刻,覺得不可思議。這會兒許南珩從衛生間出來了,方識攸朝他招招手。   醫院食堂吃飯的大夫大概有六七個人,這六七個大夫就是這「分院」的全部醫生。不設急診,大家輪流值夜班,食堂墻上的黑板是手寫的值班表。   一切都古樸到讓許南珩覺得自己穿越去了年代劇。但這就像90年代一樣,90年代的上海已經富到飯桌上有澳龍帝王蟹,90年代的大西北用公共水龍頭洗衣服。   其實放在今天也一樣,大城市的醫院食堂里有咖啡廳,小縣城醫院食堂的電飯煲,還是許南珩10歲那年的款式。   這世界就像一片雨林,有的樹被陽光照耀,長在豐沛之地,高大雄偉。有的樹紮根在貧瘠之地,只能拼盡全力讓自己儘量別死。   然後旁人會說:這片林子里的樹,長得可好了!   「謝謝。」許南珩從方識攸手裡接過滿滿一碗的米飯,然後悄聲說,「稍微有點多了方大夫。」   「來,撥給我。」方識攸把碗遞過來。   席間,醫院裡的其他人告訴許南珩,他白天過來的縣城前些年才退出貧困縣。縣醫院的規模也不算大,只有基礎設施,譬如CT機核磁共振,一些病理檢驗還得送去山南市的醫院裡做。   而這個單獨一棟樓的小醫院,主要是服務周邊的村莊,很多村民根本不明白醫院是怎麼運作,所以縣城在這裡設立了一個小的。   這裡掛號只有一個人工視窗,可以走醫保。一般村民有頭疼腦熱的,在這裡看醫生。   許南珩點頭應著。   方識攸發現他有些拘謹,吃完飯後有人說一起去縣城裡熱鬧熱鬧,歡迎許老師,方識攸幫他婉拒了,說許老師奔波一天了,這才作罷。   吃完飯已經暮色四合,還沒開學,學校里沒有學生。方識攸陪著他從醫院往學校走,兩個樓離得蠻近,中間沒有其他建築遮擋,走過去也就五六分鐘。   「看過宿舍了嗎?」方識攸問他。   「看過了。」許南珩和他一樣,倆手揣在兜里。   方識攸:「怎麼樣?」   許南珩:「還用問嗎方大夫。」   方識攸噗呲笑了下:「你們教師宿舍我去過,上個月去幫忙抬書桌的。」   「啊。」許南珩想起來了,「我說呢,那副桌椅看著挺新的。」   方識攸點頭:「對,原本的書桌四條腿各有所長,校長從縣城買了新的,說讓支教老師寫教案舒服點兒。」   「各有所長……」許南珩笑了笑,這描述用的,然後就慢慢地笑不出了。   教學樓近在眼前,想想那個宿舍,又不能嘆氣,他本就是來支教的,他不能嘆氣,生生忍住了。   「方大夫。」   「噯,許老師。」   「火。」   方識攸沒抽,站著陪許南珩在距離教學樓兩米的地方抽了根菸。恰好方識攸也看見了停在學校里的大G,看看大G,再看看許南珩。方識攸心道,少爺下鄉了……   「要不這火機你留著用吧。」方識攸說。   許南珩擦開火機點上煙,然後嘴唇往裡抿了一下,讓牙齒咬住菸嘴,說:「其實我有火,我在拉薩買了火機了,但我忘了。」   「……」方識攸抿嘴忍住了笑,「氧氣稀薄,不怪你。」   許南珩深吸了口煙,讓煙在肺里完全打了個滾,才慢慢吐出來。   這裡從地勢來看處於山腰間,喜馬拉雅山北麓的西南高原。路不算平坦但也沒有非常誇張的起伏,海拔大約在4000米,許南珩適應得還好,還能抽菸,這在高原地區屬於天賦異稟。   總體環境看起來和許南珩觀念里的偏遠山區差不多,他惆悵地抬頭看著這教學樓二樓自己宿舍房間的窗戶,沒出聲。   方識攸跟著他的視線抬眼向上看,試著問:「怎麼了?一個人住一棟空樓害怕嗎?」   「那不能夠。」許南珩說,「院兒里國旗飄著呢,有什麼好怕的。」   方識攸笑笑:「你眼神有點苦澀。」   「不苦,苦什麼,怕苦就不參加支教了。」許南珩夾下來煙,看了一圈沒看見垃圾桶,便在墻上摁滅它,然後捏在手裡。   方識攸沒細問,因為他能理解,自己剛來援藏的時候也是這樣。不是怕苦,也沒有嫌棄環境,更不是後悔。援藏醫療和支教考覈一樣,要經過層層篩選,考覈內容之一就是讓老師瞭解當地情況,過來之前大家都明白這裡是個怎樣的地方。   這裡不會有24小時熱水,也不會有便利店,廁所就是一條溝。快遞要去十幾公里外的縣城取,可能這兒根本不在發貨範圍,外賣就更不要想。   像許南珩這樣只是抽根菸,已經算是心態絕佳。   方識攸說:「這兒沒有公共垃圾桶,去學校里扔吧。」   「哦好。」許南珩點頭,「行了你就送到這兒吧,我上樓睡覺了,謝謝你請我吃飯啊方大夫。」   「謝什麼,也沒花錢。」   「那我不管,我吃飽了就得謝。」   「行,甭客氣了,去休息吧。」   許南珩點點頭。   按道理說方識攸該扭頭走了,但他沒動。他不動,許南珩也不太好先溜,於是晚星下四目相對了片刻……片刻后,許南珩試著問:「還有……事兒嗎?」   「你從家裡帶墊褥來了嗎?就是鋪牀板上的那種棉褥子。」方識攸問。   許南珩眨眨眼:「屋裡有啊。」   那是校方給準備的,在山南開會的時候,支教手冊里寫了,學校提供基礎住宿。棉被、棉褥、枕頭,一些晾衣服的衣服撐、水盆,基礎的生活用品,而且剛剛和達瓦江措上樓的時候許南珩也看見了,床上好好的,被子枕頭都有。   方識攸似欲言又止,還是止住了沒說,他換了個話頭:「啊對了,明天我要去一趟縣城,你一塊兒嗎?」   「我去幹嘛?」許南珩不解。   「是這樣。」方識攸嚥了下,換了個角度跟他說,「你先上樓睡一晚,體驗一下,因為那個板床是硬板,可能只有一條墊被,你要是睡不慣,明天就和我一起去縣城多買幾條厚褥子,畢竟眼看著天要冷了。」   許南珩聽勸,點頭:「好,那你去縣城是幹嘛?」   「109國道汽修店的哥們幫我把車開到拉薩了,我拉薩的同事幫我開到山南,我從縣城坐車去山南,把我車開回來。」方識攸說。   「哦——」許南珩想起來了,方識攸的車壞在半道,「原來如此。」   「嗯。」方識攸剛想說那我先回了,只見許南珩毛茸茸地眉毛倏然蹙起,盯著他看。   方識攸被盯得有些犯怵:「怎麼了?」   「方大夫。」   「噯,許老師。」   「汽修店的哥們幫你把車開回拉薩,收你多少錢?」許南珩似笑非笑地問。   方識攸誠實作答:「兩千五。」   許南珩開玩笑地雙臂抱胸:「看來刨去油錢你還差我300,改天咱倆算算賬吧方大夫。」   「好嘞。」方識攸也笑著拍了下他肩膀,「你休息吧,明兒見。」   許南珩覺得哪兒就有方大夫說得那麼離譜了,不就是硬板床嗎,大學宿舍睡的不都是硬板床嗎。   但許南珩忘了,大學宿舍那個硬板床,他媽媽給他墊了好幾條棉的、絨的褥子,墊起來有拳頭厚。他上到二樓走進自己宿舍,打開燈,長條狀的白熾燈閃了兩下才常亮。   許南珩彎腰在床上按了按……再一掀,確實就只有一層薄薄的棉被。他沒抱怨,本來就不是來當祖宗的,還讓人伺候嗎。   於是京城來的許老師在床上平躺了片刻后,坐起來,披著夜色走下教學樓。許老師拉車門,放倒座椅,後車窗落下來點縫兒,睡了。   次日一早,方大夫從醫院走來學校。   方大夫甚至都沒上樓,直接走到車旁邊,敲了敲窗戶。   許南珩驚醒,倏地眼睛睜開,一個挺背坐起來,和車窗外的方大夫四目相對。   「早啊許老師。」   「早,方大夫。」   老實說,是有點尷尬的。   許南珩揉了揉眼睛,打開車門。可能是剛坐起來那個動作太猛,大G又高,下車的時候往前一踉蹌。   方識攸下意識伸出胳膊接他,他直接摔進方識攸懷裡。 第5章   許南珩意識是清醒的,他扶了一下方識攸的胳膊,想自己站著。但方識攸沒鬆手,繼續圈著他,說:「你別動,緩緩,這裡海拔比拉薩還要高一點。」   他這會兒心怦怦跳,呼吸也費勁。   方識攸在觀察他,同時手掌在他後背順著,引導他:「你剛才坐起來的時候坐猛了,稍微有點高反,沒事,你正常呼吸,彆著急。」   輕微的高反不需要吸氧,方識攸也不太想他一出現不適就吸氧,那不是長久之計。方識攸的個頭比他稍微高一點兒,大概高出三四公分的樣子。   「怎麼樣?」方識攸垂下頭看他。   「啊?」許南珩其實好多了,「還、還行,我心跳這麼快是正常的嗎?」   方識攸看看他,說:「高反是這樣的,會心慌,你先在車裡坐會兒,等我一下,我回去拿兩個氧氣罐。」   「用不著吧。」許南珩說,「從格爾木到拉薩,過崑崙山口的時候也沒吸氧啊。」   方識攸強行握著他胳膊把他扶回車里,很認真地看著他:「許老師,聽大夫的話,用不用的,先備上。」   「我不是不聽話,我覺得你大清早這麼來回跑的……」   「不費事。」方識攸打斷他,「等我會兒。」   說完就走了,許南珩把座椅靠背調直,靠著。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當然知道要聽大夫話,比如他爸,體檢完了大夫一句『你最好戒菸戒酒』,比他媽叮囑幾十年都有用。   這世界上你可以不聽任何人的話,但不能不聽大夫的話。   許南珩撫了撫胸口,怪了,方大夫走了,心跳就平緩了。他抬腕看錶,黑屏的,還好Apple Watch已經沒電了,不然剛剛在方識攸懷裡必然瘋狂震動。那屬實是有點尷尬。   從醫院到學校,步行往返不過十二三分鐘,他從前擋風玻璃看見方識攸拎了個袋兒走過來。方識攸走到車邊,把袋子放進後座,說:「兩個一次性氧氣罐,食堂里還有塊雞蛋餅也給拿來了,稍微墊一下。」   方識攸還帶了個小血氧儀出來,給他測了個血氧,確認血氧沒問題他才放心。   「謝謝啊方大夫。」許南珩從車裡下來,說,「我上樓洗漱一下先。」   「別爬樓梯,你剛剛高反,高原爬樓和平原爬樓不是一個概念。」方識攸指了下教學樓另一邊的墻根,「那兒有個水龍頭。」   幸而昨天行李沒搬完,他的洗漱包在後備箱裡,牙刷牙膏都在裡面。許南珩潦草地洗了一下後嘗試深呼吸,感覺好多了。   走回車邊的時候,方識攸戴了副墨鏡,扭頭和許南珩撞上視線。   方大夫敞懷的格子襯衫裡面是一件黑色短袖T恤,深色牛仔褲和運動鞋,坦白講這分明就是程式設計師穿搭,但這大夫盤靚條順的,穿起來就是看著順眼。   許南珩咳嗽了下轉移注意力。   「我開吧。」方識攸說。   「行,上車吧,車鑰匙就在車裡。」許南珩去副駕駛,從手套箱裡拿出自己的墨鏡也戴上。   不是耍酷,高原地界白天真的刺眼。   許南珩的墨鏡是高奢品牌,他媽媽送給他的,到底是三代從商的品味,他媽媽在京城富太圈裡混跡多年,看過不少好東西,給她兒的打扮自然是貴氣十足。   導致方識攸呆愣地看了他一會兒。他茫然地問:「怎麼了方大夫?」   「挺帥。」方識攸坦然評價道。   許南珩笑了下:「我媽給買的,她比較會挑這種配飾。」   「我是說你挺帥。」方識攸解釋了一下。   「……謝、謝了。」許南珩說。   「要不先吃了再走?」方識攸不知道他介不介意在車裡吃東西。   許南珩「噢」了聲,想起後排的蛋餅,伸手去夠,說:「沒事兒,我兜著吃。」   蛋餅被一張油紙包著,方識攸嘆了口氣,又把安全帶解開,脫下襯衫。許南珩一楞:「你熱啊?」   「不是。」方識攸把襯衫一抖,蓋在他大腿上,「這麼兜著吧。」   感情這是拿襯衫當餐巾了,許南珩這回真的詫異:「別別,不至於,我都二十五了我吃個蛋餅能往下漏嗎?」   方識攸扣回安全帶,看著他。雖說這倆人在對視,但在墨鏡的阻擋下,視線無法相撞,看不見眼神祇能看見表情。   大概是眼睛被遮住,大夫的笑泛著些痞氣,說:「不是不信任你,許老師,回憶一下昨天你從縣城開過來的那個路況。」   啊。確實,許南珩想起來了,山路顛得險些給他腦漿晃勻。   「那也不能用你衣服啊。」許南珩準備還給他。   「沒事兒。」方識攸掛擋起步了,「醫院有洗衣機,學校沒有。」   「……」許南珩沉默了。   從村子開向縣城的路,許南珩覺得像是有一隻鳥,抓了只特別重的耗子,飛得特辛苦,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不過方識攸開車挺穩的,他應該是擔心許南珩會吐,所以開得挺慢。三個多小時後,總算進了縣城。   縣城的客車站旁邊是個市場。下車后許南珩在垃圾桶旁邊拎著方識攸的襯衫狠勁兒抖了好幾下,其實他沒漏下來多少蛋餅渣渣,但畢竟是人家的。   方識攸接過來穿上,還是敞著懷,兩個人身材相仿,許南珩這位小公子在京城養得面板嫩白,方大夫這麼些年在西藏也沒曬黑,倆人走在市場里吸引了不少目光。   去山南市的車次很多,而且客車站和市場近,方識攸不著急,先帶許南珩來買墊褥。倆人高馬大的,進店的時候還要稍微低頭。   老闆娘笑吟吟地看著倆人,養眼,問他們要什麼樣的,幾米的床。這給許南珩問住了,他不知道啊,遂看向方大夫。   方大夫說:「一米五寬的床。」   老闆娘又問,要什麼棉的。許南珩哪懂,又看方大夫。   方大夫說:「普通棉花就行,給三條,再要兩套被罩床單,加一對羽絨枕。」   挑好了之後老闆娘的兒子幫著兩個人一起搬去車上,塞進後備箱,許南珩覺得這趟結束了,剛要上車。方識攸哭笑不得地叫住他:「許老師,就走了?」   「東西買好了不走嗎?」許南珩握著車門把手。   方識攸笑得相當無奈,低了下頭,說:「你還要買電插排、小太陽、加濕器、小電鍋、吹風機……」   「……啊。」許南珩迷茫地發出了一個單音節。   方識攸:「沒說完呢,洗衣液香皂洗髮水要買吧?」   「要買。」   「方便麵零食速溶咖啡你也要買吧?」   「要買。」   許老師終於痛苦地認識到自己可能真的是許少爺,尤其是當這輛車再也塞不下東西,並且車頂也用行李帶綁滿了之後,許老師又一次把求助的視線放在了方大夫臉上。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方大夫會有辦法。   方大夫也確實有辦法,他在市場門口撓了撓頭,墨鏡掛在領口,蹙眉尋思了會兒:「這樣,你在縣城找個地方等我,我先去山南把我皮卡開過來。」   「我送你去得了。」許南珩說。   「不用,折騰什麼,一來一回的,我坐客車去很方便。」   許南珩沒強求,點頭嗯了聲。客車站就在市場旁邊,方識攸揮揮手說先走了,走出一截兒又折回來,許南珩還沒上車,靠在車門上搜這附近有什麼吃的。   一抬眼,見方大夫小跑回來,許南珩笑了笑,問:「落東西了?」   「不是。」方識攸停下,微喘,掏出手機,「加個微信,回頭找不著你。」   「哦對。」許南珩點頭,這茬忘了。   許老師的頭像是他家養的虎斑貓,坐在四合院墻頭的瓦片上,許南珩當時踩在凳子上拍的。   方大夫的頭像是有一回過可可西里,拍到的一隻藏羚羊,藏羚羊恰好看向了方識攸的鏡頭。   「走了。」方識攸說。   「去吧。」許南珩收起手機。 第6章   許南珩在縣城溜躂著,這是個小縣城,人口不足兩萬。   好在這裡到山南市不算遠,客車一趟往返大約三小時。三個小時而已,很好打發。許南珩的車停在市場門口,就在附近逛。   藏南的這個小縣城設施挺完備,有農家樂有奶茶,他戴副墨鏡,非常明顯的外地人。   縣城裡的遊客不多,因為靠近國境線,進城需要邊防證。雖然不多但還是有的,街上迎面四個人和許南珩對向走過來。   四人之中的一個小夥子上前詢問他:「帥哥,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們合個影呀?」   「沒問題。」許南珩接過對方的手機。四個年輕人並排站在街邊的墻外,四個人肩摟著肩,笑得燦爛地合了一張照片。   許南珩把手機還給他們的時候,他們之中有人問:「哎帥哥,你一個人嗎?要不要跟我們搭夥呀,我們一會兒去山上的那個寺院轉一轉。」   「一塊兒吧!」有人跟著說。   年輕人比較熱情,而許南珩看上去是獨行。許南珩笑著擺擺手,說:「不是一個人,有朋友的,我在等他回來。」   「哦這樣啊!」   許南珩點頭嗯了聲,揮揮手跟他們說了再見后,手機又響了,來電人是達瓦江措老師,他接起來:「哎老師。」   他不太確定該怎麼稱呼達瓦江措,是叫『達瓦』老師還是什麼別的,所以直接叫老師。   達瓦江措在電話里的聲音有些急:「許老師你去哪啦?我來學校找你,你人不在車也不在。」   「噢,我到縣城來了,來買點……」許南珩頓了下,「生活用品。」   他沒好意思說來買被子什麼的,搞得像別人招待不週。不過達瓦江措一點兒沒多想,聽他這麼說,鬆了口氣:「哦!你去縣城啦,那正好呀,校長說今晚在縣城給你辦個歡迎會呢,要不你就在縣城等我們吧!」   達瓦江措鬆了口氣的那個聲兒太明顯也太悠長,許南珩瞇了下眼,微妙地覺得達瓦江措可能覺得自己跑路了,當逃兵了。   他笑了下,說:「不用,我來支教的,又不是來交朋友,要不你去說說,算了吧。」   這兒雖然物價不高,但許南珩也不想他們在自己身上花額外的錢。   「哎呀你從北京大老遠的過來……」達瓦江措話說一半,被許南珩打斷。   「我心領了,真的。」許南珩說,「沒客氣,老師,我這幾天適應適應海拔,然後就開始備課,真不用歡迎會,初三太重要了,咱們都是教育工作者,我得好好準備,您也說了,我是大老遠過來的,就更不能浪費時間。」   他話說得毫無錯漏,也圓滿周到。達瓦江措支吾了一會兒,覺得他說得不錯,確實如此,便說他再去和校長說一下。   恰好許南珩邊打電話邊溜躂,面前就是一家藏餐廳。他撩開門簾進去,裡面的桌椅地毯帶著濃郁的藏族特色,地毯有些舊了,起了毛邊,老闆殷切地過來打招呼,讓他隨便坐。   初來乍到,也不知道吃什麼。老闆招待過不少外地人,許南珩在菜單上盯著酥油茶看的時候,老闆建議他喝甜茶就行。   別的不說,許南珩打小就聽勸,點了甜茶,和小份的羊肉土豆。   吃著的時候方大夫發了微信過來,說拿到車了現在往回開。許南珩隨口問了句你吃了嗎,方識攸回過來一條語音:   「你不用操心我,自己吃飽就行,縣城山上有個寺院,你吃完可以去逛逛,記得走路慢點,有不舒服就停下休息。」   方大夫聲音不是低沉的,但富有磁性,講話語調親和。許南珩暫時不能判定這種親和是來自於方識攸本人,還是因為方識攸是他在這裡唯一的朋友,同時是老鄉的原因。   許南珩摁著說話鍵:「好嘞,方大夫。」   雖然達瓦江措會說漢語,這家店的老闆也會說漢語,但方識攸說話帶著淡淡的北京腔,確實給他這位外鄉人帶來了親切感。   吃完飯結賬的時候許南珩問了下老闆,老闆說寺院不遠,可以打個三輪車過去,走路也行,就是要走上一段時間。   許南珩跟老闆道了謝,戴上墨鏡走出店門。   高海拔城市的紫外線果然很強,日照充沛,陽光直射。並且這裡是藏南,高原溫帶半乾旱季風氣候,眼下八月,剛剛過去全年最集中的降雨,濕度還不錯。   許南珩出來伸了個懶腰,人就是這樣,吃飽喝足後心情會好起來。   陽光在他墨鏡的角上折了一道光,他查了下寺廟的位置,街上有出租車也有三輪車,許南珩招停了一輛。三輪大哥笑瞇瞇的,大約是因為許南珩一副遊客打扮,笑得相當燦爛,燦爛得像是看見一沓錢閃耀在陽光下。   其實許南珩走路回市場那兒開自己的車也沒多遠,不過大老遠過來,就當一回遊客吧,上三輪兒了。   寺院在山腰處,看著不算高,路也平緩。許南珩左右看了看,遊客還挺多的,山腳停的車有全國各地的牌照。最遠的牌照看見黑龍江的了,許南珩心生敬意。   這間寺院不收門票,山腳有一個警示牌,寫寺院的海拔在4500,意為讓大家量力而行。的確,在高原,爬個樓梯都是一種升海拔。   許南珩和其他遊客一樣,先站在這兒對著山腰的寺院拍照,旁邊一群人不知是帶了個導遊還是什麼,許南珩聽見了洪亮的解說。   「這裡供奉的呀,是三怙主,也就是文殊菩薩、金剛部金剛手,蓮花部觀世音。」   「那我們現在走上去呢可能會比較累,大家包裡面都有氧氣罐的吧~」   許南珩的氧氣罐在包里,包在車裡,他猶豫了下,再抬頭看看寺院,墨鏡鏡片隔絕掉一部分色彩,他把墨鏡摘下來,陽光刺眼,他下意識瞇了下。   古剎就端坐在那裡,上山的坡上,綁著經幡的繩子在風裡呼呼作響。有人遞給其他人一沓五彩經幡,他們捏住那一沓的一角,將它甩了甩,錯開來,然後迎著風鬆手,歡呼著什麼。   許南珩慢悠悠地往上走,拍照。   他家境優渥,打小就是富貴公子,金莼玉粒,錦衣玉食。走到哪兒都一派逍遙樣子,輕快翩躚。他也更願意放過自己,比如此時此刻,他有點喘不上來了。   這個上山的坡已經非常非常緩了,有不少人和他一樣走到這兒有點受不了,路邊找了個空地直接坐下。其實許南珩強行撐著還是能再走一截的,但他挑了個空地兒,墩地坐下來。   旁邊大姐戴著墨鏡面巾,用帕子擦汗。她看上去挺難受的,但還是笑著的,用努力向普通話靠攏的江浙方言跟許南珩搭話,問:「小夥子你一個人來旅遊的呀?」   許南珩撓撓頭,說:「還有個朋友,晚點過來找我。」   「哦~」大姐點頭,熱情地說,「哎!你一個人不好拍照吧,那!那有個大石頭,你站上去,阿姨幫你跟上面寺院合個影!」   「哎?」許南珩扭頭一看,好嘛,站上去海拔又+1米,他哭笑不得,不過人家那麼熱情他也沒好意思掃興,況且他來西藏到現在,確實除了支教會議的合影,一張單人照片都還沒拍。   他墨鏡一摘,把手機的照相機打開遞給他,嘴甜得很,說:「謝謝姐,麻煩您嘞!」   「噢喲!」大姐一擺手,「叫阿姨叫阿姨,搞不好我比你媽媽還大幾歲呢!」   許南珩手一撐從地上起來,撣撣灰土。那石頭也不算大,就普通一石頭,許南珩站上去,大姐笑瞇瞇地舉起他手機。   沒有墨鏡,實在刺眼,他兩隻眼半瞇著。但拍照嘛一定要笑著,眉心因強光而微微擰起,但有瀟灑地笑著。   其實許南珩不太喜歡拍照,沒有什麼姿勢,一隻手自然下垂,另一隻手揣在褲兜里。山腰風很大,外套下襬隨風揚著,他頭髮也是。   他人長得帥,大姐退休之年遊歷四方,拍照水平亦是不錯,不但構圖講究,連著山、寺院,和經幡都拍進來了。   拍完,許南珩趕緊把墨鏡戴上,再刺會兒該淌眼淚了,大姐招招手讓他過來看,說:「我拍了三張,你看看哪張好!」   許南珩乖巧的「噯」著應道:「好,都好看,謝謝姐!」   大姐和朋友們休息好了,跟他揮揮手說再見,繼續往寺院走。許南珩還想再坐會兒,他不急,也不趕時間,方大夫開回來還有一會兒。   他盤膝在路邊又坐下,挑了一張照片發朋友圈。   西藏的天是澄凈的藍,許南珩抬起頭,把墨鏡拉下來一些,拉到鼻樑中間,用肉眼抬頭看天。   雖說北京近幾年的環境治理頗有成效,即便秋冬時節也有藍天白雲,姥爺常感嘆早幾年那大霧霾的天,衚衕這頭看不到那頭。許南珩記事以來有幾次印象很深的霧霾天,濃厚的霧霾像城市陷入了琥珀和史萊姆的混合物里。   許南珩把墨鏡推回來,朋友圈唰唰地出現超多點贊回覆。他平時不太發朋友圈,他姥爺點了贊,回覆一句詩:   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閑。   許南珩看著這句李白的詩,看了會兒,倏地笑了。   他跟他姥爺比較親,而且許南珩臉上藏不住事兒,他那天在學校掀完桌子回來姥爺就問出了什麼事,他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姥爺。   姥爺「嗐」了聲,跟他念了句《將進酒》,道: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然後爺倆喝了一盅。   他姥爺是真喜歡李白,「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閑」的後面是「相看兩不厭,唯有敬亭山」,其實學校的流言真就屁大一點事兒,都不算個事兒。   但人就是這樣,在事件當中的時候煩得不行,想鎖上門放把火燒個清凈。現下走出那個情境,再回頭看看,確實就是屁大點事兒。   想到這,許南珩兀自笑了笑,也不知是笑自己,還是笑他姥爺真是拿他當回事兒,拿李白這句詩來比自己。接著趕緊回他姥爺的留言:不至於,您抬舉。   山腰有僧人來往,也有小動物,許南珩兩條胳膊在後腦勺一枕,乾脆就這麼躺下了。一隻小貓走到他腦袋邊兒,低頭看看他。小爪子抬起來,似乎猶豫著要不要照著許南珩的臉來一下子。   許南珩隔著墨鏡盯它,嚴肅道:「不準踩我啊。」   貓走了。   許南珩覺得方大夫說的不完全,西藏的寧靜不單單是因為氧氣稀薄動彈不得。他這會兒缺氧的勁兒過去了,依然覺得寧靜。   山風,小貓,僧人,遊客。   經幡宛如煽動翅膀,還有幽幽的,他形容不出的,大約是巖石草原的氣味。   許南珩這麼瞇瞪了一下,不曉得瞇瞪了多久,然後慢慢坐起來,看手機。朋友圈的回覆大多是西藏真美、山上是什麼寺、好藍的天,直到出現了藏羚羊頭像。   方大夫留言:帥啊。   許南珩稍微有點不好意思,今天上午自己戴個墨鏡他也說帥。   許南珩回覆:今兒都夸兩回了,差不多了。   方識攸回:行,明兒再夸。 第7章   許南珩直接點開他聊天視窗:你怎麼開車還玩手機呢。   方識攸回:排隊等加油呢。   許南珩:噢,不急,慢慢開。   方識攸:好嘞。   眼下許南珩感覺差不多了,從地上爬起來,決定像在布達拉宮時候一樣,再次放過自己。畢竟一會兒要開車從縣城回村,還是不往上爬了,免得真的高反嚴重了影響開車。   不遠處剛剛和他一樣坐在這兒休息的遊客見他往下走了,搭話問道:「小夥子!你就走啦?不上去看看啦?」   許南珩一笑,說:「緣分沒到,下次。」   在佛門,講緣分,沒什麼問題。許南珩推了下墨鏡,走到山腳,這裡很多等客的車,有出租車有三輪兒,他鉆進了輛三輪,跟大哥說去市場。   估摸著方識攸應該快到了。下午三點多,高原強大的紫外線好像老天在這個區域犯了很嚴重的潔癖,瘋狂殺菌,許南珩感覺自己在消毒櫃裡。   今天最高溫度快三十度,車裡曬得滾燙。許南珩屁股剛捱到座椅,差點沒燙得彈起來。   「哎喲燙屁股。」許南珩嘆了下,把車門開著就這麼坐著。   熱烘烘的,但不是燥熱的那種熱,還挺舒服。許南珩劃拉著手機,支教老師的群里在閑聊,尤其許南珩朋友圈發出去后,群里又開始@他。   [譚奚:@許南珩,哇許老師,你那兒的山真漂亮!]   [許南珩:那可不,喜馬拉雅山脈,你要去的是哪個山來著?]   [譚奚:大涼山,嘿嘿。]   許南珩察覺要素,墨鏡後面眼睛一瞇。今年校對校的支教崗已經公開了,許南珩那會兒流言纏身煩得很,就看見了自己的支教崗是西藏,沒看別人的。   「大涼山……」許南珩喃喃思索片刻,然後反應過來。   [許南珩:我靠,譚老師,你這是以支教的方式回到了家鄉啊!]   [譚奚:嘿嘿,我舅爺和舅奶聽說我要回家,準備殺豬了,房間也打掃好了,路由器都換了個穿墻的。]   [戴紀綿:人譚老師行李都不用收拾,家裡啥都有。]   [蘇雨:哈哈哈哈哈哈~許老師剛反應過來,我們早就酸過他了。]   許南珩抽抽了兩下嘴角,行行行……   大家在群里交換了一下各支教崗的開學時間,因而各地風俗以及氣候不同,西藏這邊開學最早,放假也早,且寒假很長。戴老師通知了一下,明天上午北京本校有一次和支教老師們的線上會議,讓大家提前準備一下,找一下當地哪裡網路比較穩定。   許南珩已經試過了,在學校只有兩格訊號,可以用,但很緩慢。給電腦開熱點的話,估計支撐不起視訊會議。那就只有求援方大夫了,想到這兒嘆了口氣。   「怎麼嘆上氣了。」忽然從車門響起一個聲音。   許南珩噌地坐起來,他車門大開著,這人胳膊就搭在他車門上,淡淡笑著看著他。   「方大夫。」   「噯,許老師。」   「回來了啊。」許南珩從車裡跳下來,伸了個懶腰,「哎——剛群里說,過段時間學校要開線上會議,讓找個網好的地方。」   「北京的學校啊?」   「啊。」許南珩點頭,問,「醫院裡有網嗎?」   「有,你到時候過來就行。」   「好嘞。」許南珩說。   方識攸的車是福特猛禽,如果許南珩沒看錯的話,這車是烈焰風暴那輛特別款。車就停在旁邊,許南珩看了幾眼,那車確實蠻帥的,車頭引擎蓋到他胸口差不多高。   「夠酷啊這車。」許南珩說,「哎你一大夫為什麼買皮卡開呢?」   方識攸說:「醫院裡救護車有限,平時出去義診的話要不就叫網約車,要不坐三輪兒,皮卡方便,後面車斗能裝東西也能讓人躺。」   「哦——」許南珩明白了。   說完話,二人直接各上各車,向村裡開。   許南珩在前面開,方識攸跟後面,爲了看著他車頂綁的東西,以防顛掉下來了不知道。   到村莊後方識攸幫著他把買的東西往樓上搬,還好只是二樓,倆男人來回搬,效率挺高。就是許南珩有點不好意思,搬到第四趟的時候,他扶著車,略喘,說:「方大夫你回吧,剩下的我自己慢慢搬。」   方大夫外套已經脫了,一黑短袖,說:「一起搬,搬完回醫院吃飯。」   「你還是個熱心腸。」許南珩笑著說。   方識攸怔愣了下,然後笑起來:「挺記仇啊許老師。」   其實東西都不重,但小件小件的,一趟搬不了多少,所以上上下下地跑。終於搬完,學校大院裡,許南珩還是沒能完全適應高原,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呼吸。   方識攸打開一個氧氣瓶,氧氣嘴兒對著他,說:「吸一會兒。」   吸了會氧,許南珩緩過來,「呼」了一聲。然後看方識攸從皮卡後面車斗里又抱起一個箱子,不大不小的,於是問他:「不是搬完了嗎,那是什麼?」   方識攸答:「在山南給你買了箱可樂。」   「我靠。」許南珩震驚地走過去,感動得差點掉眼淚,攥住方識攸的胳膊,「你們大夫果然救死扶傷。」   「……應該的。」方識攸無語地看著他。   下週一就開學了。   晚上許南珩窩在宿舍里看初三教材,前陣子在北京本校已經考過了,他再翻翻。   北京本校的線上會議時間是早上9點。   許南珩定了八點半的鬧鐘,最後在八點五十六分醒來。   因為提前打過招呼,今天早上過去,方識攸早上左等右等等不來人,八點五十分從醫院走來學校。   走過來耗時五分鐘,上二樓耗時三十秒。   方大夫敲門的時候許老師剛剛睜眼。   「我靠。」許南珩看了眼時間,連滾帶爬地下床。微信上譚奚瘋狂喊他,問他怎麼還沒上線,他一邊摁著說話鍵一邊趿著拖鞋過來開門。   於是這間宿舍門打開的時候,方識攸看見白T恤大褲衩雞窩腦袋睡眼惺忪的許老師正對著手機說:「你幫我說一聲,我這兒網路波動,我再……呃,再除錯一下,五分鐘。」   方識攸無奈:「網路波動?」   「我鬧鈴沒鬧醒我。」許南珩說,「這兩天太累了我睡得太死了,方大夫幫我拎一下電腦在桌上,我去洗個臉。」   方識攸走進來,這屋……怎麼評價呢,充滿了生活氣息。   電腦在桌上,電腦包在地上,他把電源線和滑鼠捲一捲放進去,電腦也放進去。許南珩抓了件純色的外套,然後拿上牙刷牙膏,忽然問他:「我頭髮是不是亂七八糟?」   「感覺還好。」方識攸說。   他感覺確實還好,因為許南珩這張臉能拯救一切。   忽然,兵荒馬亂的許南珩停頓了下,剛才還火急火燎,忽然凝滯了。方識攸問:「又不趕時間了?」   「走吧。」許南珩說,「本來也沒必要裝了,睡過頭就是睡過頭,我貴公子嘛,我嬌生慣養睡懶覺。」   方識攸不解。許南珩笑了下,說:「我去刷牙洗臉。」   話雖如此,還是跑回醫院的。   在方大夫的辦公桌坐下,插上網線,進入視訊會議。許南珩說:「不好意思啊,睡過頭了。」   視訊那邊大家都閉麥狀態,領導笑了下,說沒事兒,然後開始開會。   方識攸給他倒了杯熱水,出去了,帶上了診室的門。小醫院的病患比較少,又是週日,清閑,方大夫今天白大褂都沒穿。   在宿舍里的時候許南珩那句『沒必要裝了』和『我貴公子嘛』,再搭配他那輛奔馳大G,和他的電腦品牌,不難看出許老師家庭條件很好。   但那句『沒必要裝了』,方識攸覺得他或許之前在北京一直在扮演普通人。   方大夫不禁有些唏噓,這得是啥樣的家庭才需要去『扮演』普通人吶……   「哎?方醫生。」護士在走廊碰見他,「你今天來上班啦?」   「噢對,我……」方識攸指了下診室,「處理點事情。」   「哦,但今天食堂不做飯誒,高醫生和桑吉醫生去義診了。」護士說,「但昨晚有剩了些牛肉餅,在冰櫃里,你要吃的話自己熱一熱啊。」   方識攸點點頭:「好的,我知道了,謝謝。」   許南珩是真困啊,他昨天奔波了一天,傍晚回來搬東西,大少爺鋪床鋪得歪歪扭扭還偏自己有強迫癥,折騰完了又只能用剛買的開水壺燒熱水,用盆在衛生間一盆盆澆自己洗澡。   他是真困啊,開會本來就是一件讓人犯困的事情。更何況北京本校講的都是官腔賊濃的,什麼安全隱患、師德、耐心教育……   許南珩告誡自己不能打瞌睡,絕對不能打瞌睡。直到那一小格一小格視訊里,支教老師們的取景框,戴老師率先打了個哈欠……   好嘛,賽博感染的許南珩趕緊抽了張紙,摁掉自己眼眶裡困出來的眼淚。   於是方識攸進門想拿個充電器的時候,看見許南珩坐在電腦前邊抹眼淚。   他震驚,怎麼開個會還開哭了。 第8章   犯困,人傳人。   不拘什麼傳播條件,空氣可以傳播,網線也可以。   方識攸走近了才發現他是困出來的眼淚。恰好視訊會議里,蘇雨老師背後的狗在窩裡狠狠伸了個懶腰,然後吧嗒了兩下嘴,翻過身繼續睡。許南珩再也撐不住了,偏頭探出取景框外打了個哈欠。   然後抬頭,一雙朦朧淚眼與方識攸對視,方識攸無聲嘆氣,投去一個「你撐住」的目光,從排插上拿走手機充電器出去了。   許南珩太睏了,會一開完,電腦合上就直接趴下。他默唸著就趴五分鐘緩緩神,況且他覺得,這個趴桌的姿勢很快就會胳膊痠痛,難受也難受醒了。   五分鐘是個很神奇的時間段,它可以僅僅是客觀的五分鐘,差不多一首歌的時間。它也可以是一種跨越蟲洞的時間,再次醒來的時候世界已經滄海桑田。   許南珩再次醒來的時候人是恍惚的,因為睜眼后闖入視野的是一個陌生房間。他定了定神,手邊看見自己的電腦,然後慢慢抬眸,想起來了,他在方識攸的診室裡。   他坐直起來,肩膀上有個毯子滑落到腰,他回過頭,拎起來,藍色的珊瑚絨毯子,再拎高點兒,是個哆啦A夢。   許南珩眨眨眼,電腦掀開,下午13點55分。   好嘛,五分鐘一睜眼成了仨小時。   許南珩「呼」了口氣出來,兩隻手揉揉臉,再拍拍,清醒了大半。他拿起電腦旁的手機,解鎖,方大夫發來了一條微信,說,醒了回個訊息。   許南珩回:醒了。   倆字兒好像有點乾巴,又追加一個表情,呆滯貓咪。   醒了,但懵著。   轉臉的時間,診室門從外面被推開,方識攸手裡拿了個飯盒進來。許南珩有點不好意思,他賠了個笑:「不、不小心睡著了……」   「沒事兒。」方識攸帶上門,在桌邊凳子坐下,這凳子平時是患者坐。他那個飯盒是玻璃飯盒,打開來,裡面兩塊餡餅,很明顯還熱著,飯盒邊緣都是蒸汽水珠。   「看你睡得沉就沒叫你了,昨兒剩的牛肉餡餅,我中午吃了兩個,給你留了兩個溫在蒸爐里。」方識攸打開飯盒,「吃吧。」   見他沒動,方識攸又說:「許老師,正經的高原牦牛肉剁的肉糜,手工攪打的肉餡兒,起酥的餅皮。」   「不不!」許南珩恍然,「我不是挑剔,我是…我是覺得羞愧。」   方識攸噗呲一笑:「我知道,我逗逗你。」   「你可別逗我了。」   「吃吧,沒拿筷子,筷子全進消毒柜了,直接手拿吧。」   許南珩把毯子折了一道,掛在椅背上準備起來:「那我去洗個手。」   「這兒。」方識攸把桌面上的免洗洗手液推到他手邊。   許南珩欲哭無淚,看著墻上略微敗色的「外科診室」活像是「兒科診室」。他摁了兩下,洗手液落進手心,開始搓。   方識攸:「手指間縫也得搓到。」   許南珩:「……您是兒科大夫吧?」   方識攸:「尚沒有那麼偉大。」   許南珩噗呲笑出來。   方識攸站起來,倆手揣口袋,說:「吃完去食堂把飯盒刷瞭然後放在桌上就行,我得回縣醫院了,這周的小醫院輪值結束了。」   「啊?」許南珩抬頭看他,「這就走啦?」   「對。」方識攸點頭,「週一我在院裡有個手術,今天過去,明早查完房就上臺了。」   許南珩一聽他要走,餡餅放下,跟著站起來。所以說方大夫其實早就能走了,是生等著自己睡醒,把餡餅送過來才走。   「那……那我送送你?」許南珩搜腸刮肚才想出這麼一句話來。   方識攸看著他:「安心吃飯吧,我還能不認路嗎。」   「我就是覺得挺麻煩你的。」許南珩有點不好意思。   「沒事,你初來乍到,我搭把手而已沒什麼。」方識攸說,「我應該兩個禮拜后回來,你有什麼要帶的嗎?」   許南珩「嗯?」了聲。   方識攸瞭然,前些天在縣城市場也是這樣,感覺買一床褥子就完事了。   果然。   許南珩說:「不是剛搬了一大車東西回來嗎,不用帶東西,那可樂都夠我喝倆禮拜了。」   「成。」方識攸沒勸,「這樣,我回頭把縣醫院的地址發給你,你要上網買東西就寄去那兒,寫我的電話我的名字,我回頭一次給你拉過來。」   「真不用了。」許南珩說,「太麻煩你了方大夫。」   方識攸笑起來,「微信聯繫吧,我先走了。」   藏南地界清風朗朗,許南珩吃完飯刷了碗,從醫院出來。他第一次在這裡駐足,認真地看著自己的支教崗。   這裡的山是群山,山路鋪裝沒那麼難,帕米爾高原108拐都能鋪成公路,但這裡群山擁擠,地質情況複雜,路窄難挖。路難行,地方經濟就很難發展。   儘管這裡……真的很美。   這裡不輸任何許南珩在APP上刷到的「這輩子一定要去的幾個地方」,但這世界上美麗且無人問津的東西太多。酒香不怕巷子深嗎?那人家好歹是個「巷子」,兩條腿就能走進去的巷子,這兒呢,四驅的奔馳都費勁。   許南珩身材高挑,偏瘦但不羸弱,清俊的五官泛著濃濃的書生氣息。茸密的眉毛下,遺傳了母親晶亮的眼睛。他眼睫長而密,小時候眼睛偏圓,像個洋娃娃,如今大了,長開了,從稚嫩可愛長成了少年英氣。   「咦?」   一個聲音不遠不近的。   許南珩的目光落在遠方山脊,他猛地回神,看向側前方,是一個綁著低馬尾的小姑娘。看上去是本地人,和許多高原地區生活的人一樣,面板偏黑,面頰泛紅。   小姑娘大約有些怕生,停下腳步,謹慎地和許南珩對峙——雖然沒有任何需要對峙的理由,但就是這麼對上了。   雙方都非常謹慎,姑娘看上去十四五歲,個頭不高,穿運動套裝。   其實許南珩隱約能感覺到,這姑娘可能禮拜一就是他的學生了,他其實有點想打個招呼,但小姑娘看他就像看見闖入村莊的高原狼。   她很警惕,但她和許南珩一樣,眼神之間也有遲疑。她會遲疑大概是最近聽說了支教老師已經到了村裡,村莊里本就很少來陌生人,而且是『外地』得這麼明顯的陌生人。   不過很快,從醫院大院裡走出來一位護士,拿著什麼東西送去救護車上,小姑娘朝護士那兒喊了句藏語,許南珩聽不懂,便走開了。   週一,開學典禮。   兩個班級的學生一共六十六個人,所有學生站在前操場的空地,老師們在國旗下,許南珩站在次仁老師旁邊,他的另一邊是學校校長措姆老師。   他前一晚把車停去了醫院裡,停在方大夫的車位上。還好他挪走了,不然這前院恐怕不夠站的。   學生們都會說普通話,有的比較流暢有的比較磕巴。他們年齡並不統一,之前許南珩在名冊上看過了,最小的一個小姑娘叫扎西卓嘎,只有13歲,最大的已經17週歲了,是漢族人,叫周洋。   校長熱情且誇張地向學生們介紹了許南珩老師,尤其強調許老師是從首都北京來的,學生們真誠地發出「哦——」的聲音然後齊齊鼓掌。搞得他很不好意思,很想快點跳過這一段。   然後校長偏頭過來,小聲詢問許南珩,要不要大家一起跳個舞熱鬧熱鬧,許南珩把頭搖得像觸電,說,請千萬不要。   開學典禮后,老師們在三樓的辦公室裡和許南珩開了個會,他們挺不好意思的,連連給許南珩道歉。前些天旁邊村莊有個學生幹農活受了傷,家裡大人在外面打工,只有一老一小,他們集體過去照顧。種地、送醫院、陪床。   許南珩自然說沒關係,他一個成年人,哪兒就需要別人鞍前馬後。   總之,目前加上許南珩,學校里一個校長五個老師兩個班級,學生六十多個。許南珩拿到名冊表,另外領導也說,學生們的水平都不算好,跟北京的初三生肯定沒法比,讓他做好心理準備。   到這裡,藏區的支教崗順利開學,許老師拿著教材走進教室。這裡不像北京,北京高中的黑板是個觸控螢幕,可以在螢幕上拉拽立體幾何,許南珩拿了根粉筆出來,看向學生們。   「我姓許,你們的數學老師。」許南珩站上講臺時是標準的普通話,不帶京腔,也不懶散,「呃,初三了,我們就不耽誤時間,直接上課。」   從北京開車過來的路上,那三千多公里,許南珩設想過,要在支教崗怎麼介紹自己。他覺得簡練些就好,比如大家好我叫許南珩,雖然我是來支教的,但我希望我們可以相處得……總之就是那些話。   然而真的站到這裡了,許南珩覺得這些話全都是在浪費時間。   他決定就拿這裡當一個普通教室,站在這邊緣略朽的講臺後邊看著學生們,他對自己默唸了一句話:我是來教書的我不是來傳遞愛的,他們需要的是成績他們不需要任何關懷。   他們要考出去,從這個村莊,考去縣城、考去山南市,甚至考去拉薩。許南珩舔了下嘴唇:「翻書,講第一章。」   微信,支教老師群。   [譚奚:@許南珩,許老師今兒開學了吧?咋樣!]   許南珩是開學最早的,譚老師在大涼山,他們那下週開學。時間是傍晚七點過半,許南珩剛在學校食堂吃完飯。   所謂食堂,就是操場邊上一個磚砌的連排平房,做飯的是校長,幾個老師打下手。許南珩是到點吃上飯了才知道老師們都在廚房幫忙,切菜啊洗筷子啥的,心道明兒得來早點。   [許南珩:感覺還成,學生水平比我想像中好一點。]   [譚奚:那你預設的期望比較低嘛,你自己感受呢?怎麼樣?]   自己啊……許南珩拿著手機慢吞吞地走上二樓,來了這麼多天,在高原爬樓還是要慢爬。   [許南珩:我就正常上課唄,沒拿他們當貧困孩子。]   接著另一位老師加入閑聊。[戴紀綿:哎對嘍,別帶著憐憫,那樣會顯得高高在上,讓學生有壓力。正常教學,正常帶課。]   戴老師是他們之中資歷最老的,此前參加過支教。許南珩覺得很對,今天是開學第一天,所有學生都很守規矩。但畢竟是這個年紀的孩子,這年紀調皮點也正常,大概今天都收著。   所以許老師今兒比較端著,比較威嚴,下課前佈置完作業,讓他們在作業本的「2班」後面都加了個括號,括號里寫「畢業班」,再跟著自己的名字。   2班(畢業班),某某某。   所以儀式這種東西有時候並不是沒意義的虛假行為,人需要引導,尤其孩子,孩子很敏感。就像戴老師說的,你要是憐憫了,孩子能體會到自己真的可憐。那樣不行。   許老師躺回墊了層層厚褥的床上,他決定躺會兒再起來看教材,同時想想接下來的計劃。不僅是教學計劃。   忽然,他靈光一閃,坐起來。   打開微信,點開方大夫的聊天框。上一條聊天記錄是方識攸發給他縣醫院的地址,許南珩回了個「OK」。   [許南珩:方大夫,忙著沒?]   雖然知道對方是醫生,醫生回訊息講究一個緣分,但許南珩還是端著手機在等。   也巧,方識攸這個點剛剛會診結束。   [方識攸:許老師你說。]   許南珩直接摁著說話鍵:「那個……您得空的時候能在縣裡問問有訂做校服的嗎?我想訂六十六套秋季校服,乘二吧一洗一換。」   發過去后,方識攸怔愣了下。   也是很快,許南珩又發來一條,他點開聽。   「噢,我自己出錢,回頭讓校長以學校下發的理由直接發給學生,您看這樣妥當嗎?」   許南珩跟他說話的時候就又回到懶散的北京腔,尤其他跟他姥爺長大,青年的音色扯著大爺的調調,怪好玩的。   其實方識攸怔愣的時候在想的就是這個事兒,要是孩子們知道是支教老師出錢做校服,難免有心思細膩的會多想。但讓校長發就不一樣了,校長發的話,就是正經上位者向下的福利。   方識攸走回住院部的醫生辦公室,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潤潤,才摁著說話鍵:「妥,我問問當地的同事,然後這週日去看看,回頭給你答覆……哎許老師,咱就別『您』來『您』去了吧,怪累的,成嗎?」   許南珩覺得有道理。但其實跟他「您」,一方面是方識攸年紀比他大點兒,算個哥,另一方面是,他真的挺敬重醫生這個職業。   他說:「好嘞方大夫,咱就當朋友了,我沒幾個朋友,你算一個。」   旋即許南珩又摁住說話鍵,添了一句:「哦對了,我昨天把車停你車位去了,忘告訴你了。」   方識攸那邊回過來了,打字回的。   [隨便停。]   [那你回來停哪兒啊?]   [我不開車了,溜躂回去。]   許南珩噗呲笑了。 第9章   這自然是開玩笑的,怎麼可能溜躂二十多公里回來。   方識攸說醫院的停車位很充足,前後院都有地方停車。其實許南珩也猜到了,況且村莊這裡也沒有違停標識,但他還是要說一聲的,這是個人素養。   昨天開會說要在前院辦開學典禮的時候,雖然校長和老師們都沒提及他那輛車,但開完會從一樓的教室裡出來,許南珩忽然意識到這車太大,在院子里太佔地兒了,趕緊開去醫院。   接著許南珩賴在床上跟方識攸閑聊了會兒,今天很多人都問他開學第一天怎麼樣,北京本校之前他實習時候跟著的老師問了,媽媽問了,其他支教崗的老師也問了。不過方大夫問的角度比較精準。   [學生名字和臉能對上號嗎?]   [其實這也是我想定製校服的原因之一。]   藏族名字大部分是一些吉祥話。譬如班裡的洛桑拉姆,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心地善良的仙女」,班裡光是叫拉姆的姑娘就有仨,許南珩頭都大了,一時半刻哪能記得住。而校服可以印名字,這樣就像玩家腦袋上頂著ID,更好記。   方識攸那邊笑了好一陣。他給許南珩說,縣城村莊的孩子大部分都是寺院裡的上師給取的名字,也有父母取的,孩子名字的前兩個字或后兩個字都可以叫。像達瓦江措老師,叫達瓦老師就行,習慣幾天就好了。   接著閑聊兩句后,方識攸說,他老師有個主動脈夾層手術,他一助,便結束了聊天。   許南珩下床,伸了個懶腰,走去書桌前坐下,摘表,開始寫教案。摘表對許南珩來講是一種「開始認真」的訊號,他是個需要「訊號」來進入狀態的人。   第二天,班上又來了個小姑娘。   巧了,這小姑娘就是前兩天許南珩從方識攸那兒出來的時候,在醫院和學校中間的路上碰見的。   小姑娘見著許南珩也是一愣,次仁老師說,她叫達桑曲珍,昨天開學沒來,是因為她爺爺前兩天從屋頂下來的時候,摔了一跤,今天她爸媽從縣城回來照顧爺爺,她才安心來上學。   許南珩想起那天小姑娘跑著去醫院,遂點點頭。次仁老師又告訴他,曲珍雖然成績平平,但是很乖巧聽話。   到今天,開學的第二天,班裡孩子依然個個認真上課,收上來的作業雖然有些慘烈,基礎的一元二次方程算得五花八門,還有個用上圓周率了。   許南珩決定先放緩教學節奏,他抬腕看錶,清晨七點三十五分,距離打鈴還有五分鐘,人已經到齊了。   「行,不耽誤時間了,今天提前五分鐘上課,來,講昨天的作業。」許南珩打開練習冊,想起了達桑曲珍昨天沒來,於是說,「達桑同學,你邊聽邊寫吧,有不懂的下課來問。」   達桑曲珍忽然被點名,有些無措,低下頭快速翻開練習冊。這兒的孩子不像北京的孩子,許南珩接觸到的大部分北京本校的學生更從容,起碼比許南珩唸書那會兒從容多了,這是從家庭帶來的。   這兒的孩子在老師面前會有些靦腆懼怕,北京的孩子普遍很早就在精神上更獨立,所以行為上,對待教師是尊敬但不卑微,他們會點頭微笑說老師好,然後收回視線繼續向前走。   第二天下課,許南珩這回想著去食堂幫忙打下手。今天掌勺大廚是校長,校長叫索朗措姆,她也是扎西卓嘎的媽媽。扎西卓嘎是班裡年紀最小的小姑娘,許南珩也不曉得為啥就直接來念初三了,於是趁著校長炒菜,他直接問道:「索朗老師,能問您件事兒嗎,關於卓嘎的。」   索朗措姆似乎預料到了,笑了笑,往大勺里磕了些耗油,說:「你是想問卓嘎才13歲,就上初三的班級,是不是太早了。」   「嗯。」許南珩撕著捲心菜,「您完全可以讓她去縣城,正常上初一初二。」   「不行的。」索朗措姆還是微笑著的,說,「卓嘎必須留在我身邊,而我必須留在這所學校。」   許南珩不解。索朗措姆大小是個校長,她的女兒去縣城借讀住宿舍,不看僧面看佛面,縣城學校應該會給這個名額。   「盤子,許老師。」她看向許南珩右手邊的空盤子。   「哦哦。」許南珩遞過去。   索朗措姆將鍋里的菜盛進盤子里,她左邊還有兩位老師在炒菜,鐵鍋鐵鏟剮著,熱火朝天。   索朗措姆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聲音說:「卓嘎有心肌病,隨時有可能猝死,她的每一天都是珍貴的,我希望她呆在我身邊,她也不想離開我。」   「這……這樣啊。」許南珩怔愣了片刻。這會兒再回憶一下扎西卓嘎這小姑娘,她確實更瘦弱些,也更白,許南珩根本沒多想,只覺得她年紀小瘦小些也正常,而面板白,就更沒什麼了,大約就是平時防曬了嘛。   這確實是他沒想到的。許南珩又說:「那您有考慮帶她去北京嗎?去、去協和呀,協和這醫院很強的,還有首都天壇、很多心胸專科醫院,索朗老師。」   「北京的醫生已經看過啦。」索朗措姆說。   有那麼一瞬間許南珩想說,如果是手術費用的問題,天下那麼多支教崗,偏偏讓他這個京城闊少來了西藏,搞不好他就是神佛派來針對性拯救蒼生的呢。   不過許南珩抓了一下重點,問:「哪個醫生啊?靠不靠譜啊?索朗老師,還是要多看看的,多聽取幾個專家的意見。」   「北京來的方識攸醫生。」索朗措姆繼續起鍋燒油,笑瞇瞇的。   「哦……」許南珩點頭。   「捲心菜,許老師。」   「哦哦!」許南珩加快速度狂撕菜葉。   飯後,學生們排隊在水龍頭洗自己的碗,老師們排在洗碗隊伍的最後。許南珩一隻手端著碗,拇指摁著筷子,另一隻手拿著手機。   他在微信上找方識攸,問他卓嘎的病情。同時很慶幸自己多嘴問了校長,否則若以後兇起來刺激到她,再有個三長兩短,那他這罪過,只能去跳海了。   方識攸那邊回了個很短的語音條:「稍等我一個小時。」   許南珩回:好嘞。   這一等,等了倆小時。不過許南珩明白,醫生這職業就是這樣,所以他回去宿舍后先讓水壺燒上熱水。他已經能非常嫻熟地運用塑料盆在衛生間里洗澡,主要天還沒冷,可以大半盆冷水兌半壺開水,澆一輪,然後洗髮水洗頭,擦沐浴露,再澆兩盆就完事。   洗完澡改了作業,再看看教材,琢磨著什麼時候給班裡考個試,兩個半小時就過去了。   方識攸是直接打電話過來的。   開口就是:「不好意思啊,我這邊臨時又開了個會。」   「沒事兒啊。」許南珩說,「我這又不是什麼要命的事情。」   許南珩聽見方識攸那邊傳來一聲「嘭」地關上車門的聲音,旋即他語氣緩了下來。車廂的密閉空間會給人安全感,讓人放輕鬆。   方識攸說:「你班裡的扎西卓嘎,她是校長索朗措姆的女兒,我是三個月前到小醫院輪值,過來的時候,因為是落後村莊,援藏專案里有對落後村莊的免費體檢,那時候一起援藏的心血管主任看了卓嘎的心電圖,說她可能心臟缺血,做了彩超和其他檢查,卓嘎的左心室射血分數只有30%,正常人起碼有50%,確診了擴張型心肌病。」   許南珩安靜地聽著,方識攸也在用最易懂的表達方式告訴他。   方識攸繼續說:「其實是我疏忽了,卓嘎在你班上,我該提前跟你打個招呼。」   聽這話,許南珩趕緊說:「哪兒的話,我還能事事都指望你嗎。」   方識攸那邊笑了下:「因為原本我想著這事兒,後來縣城患者那邊出了點岔子,我給忘了。」   「那卓嘎目前有什麼治療方法嗎?」   「心衰這個病,它有點像定時炸彈,平時沒什麼異樣,甚至運動、情緒起伏,都沒事,可一旦出現癥狀,就又急又猛,目前卓嘎在吃藥,按時複查,已經登記了移植。」   方識攸頓了下,又問:「你想資助她嗎?」   臨到這兒,方識攸覺得沒必要裝聾作啞。孤身一人跑藏南,渾身一股子閑散逍遙的勁兒,再加上他到醫院借網線開會那天說的『沒必要裝了』。   資助這個事兒,許南珩其實是有股子衝動勁的。   但他對醫療方面並不瞭解,於是有些試探性地,放低了聲音,悄聲問:「方大夫,她這個手術要多少錢啊?」   聽他這麼悄聲說話,方識攸沒忍住笑出來:「許老師,不用這麼小聲,就我們倆。」   這話沒錯,方識攸車裡就他一個人,許南珩宿舍也是一個人。但許南珩發虛啊,說:「嘖,打聽事兒不就得悄聲的嘛,你估算一下。」   「其實我沒法給你很準確的數字,卓嘎最理想的治療是移植,單手術費用的話我們北京的院好像……記不太清了,四十來萬吧。」   「哦——」   許南珩這個哦得相當明顯,下意識地就鬆了口氣,儘管他已經非常努力地「哦」得平淡一點,就當聽個新聞,但他這人藏不住事兒,沒緊跟著說一句『原來就這麼點錢』已經是他近些年成熟的表現。   誠然,方識攸聽出來了。他對此沒什麼反應,只是說:「費用方面我確實記不太清,應該有些浮動不過不會太大。」   許南珩「嗯」了聲:「不要緊,只要不是三四百萬那麼誇張就成。」   方識攸:「不過你不需要擔心卓嘎,西藏這邊的醫保能報的非常高,有的能達到95%,到時候實在不行了再向你求援。」   許南珩打開宿舍門,外面是走廊,走廊護欄到他胸口高。他出來是想抽根菸,但礙於這裡是學校,忍住了,胳膊趴在護欄上,接著跟方識攸聊。   「好嘞,錢籌不夠一定得來找我啊,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方識攸笑起來:「這句話不是這麼用的吧許老師?」   「嗐,你又不是我學生,對你不用太嚴謹,瞎用唄。」許南珩笑著說。   方識攸語氣輕鬆,佯裝很受傷:「哎喲,到我這就沒所謂了。」   「那可不,唉——方大夫,西藏的星星真多啊,我在北京二十幾年沒見過這麼多這麼亮的星星。」他抬頭,從二樓走廊望向天。   方識攸也抬眼,從車子的前擋風玻璃看出去:「嗯,高原空氣乾淨,光污染也低。」   兩個人舉著自己的手機,看著同一片星空,很默契地安靜了一小陣。   許南珩的沉默是因為這滿天的星星實在太漂亮,抬頭的這一眼,從前語文課本上的那些星空描述,從文字變成了畫面。   片刻后,許南珩想起電話剛開始時候方識攸那邊關車門的聲音,於是問:「你現在在哪兒呢?」   「哦我在山南市裡,剛開完會。」方識攸說,「明天市醫院我老師有臺手術,我給他一助,等下開車去旅館。」   「那你趕緊去休息吧,不聊了啊。」許南珩瀟灑地說。   「好。」方識攸那邊也乾淨利落。說完,各自說了句晚安拜拜之後便掛斷了。   然而電話掛斷后,兩個人都沒動。   他們相隔其實也就兩百多公里,通話不過十來分鐘,許南珩捏著手機倚在護欄,他還是想抽根菸。   他還想說說今天班裡新來的姑娘,達桑曲珍,想聊聊藏區的孩子和北京孩子的不同,想說今兒有個學生解方程用上了圓周率。   這些事兒完全可以在群里和其他老師聊,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想說給方識攸聽。   另一邊,方識攸的車遲遲沒啟動點火。   他舔了舔嘴唇,副駕駛放著他給許南珩從山南市區買的護眼無影檯燈——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付錢了,想著許老師能用上就買了。   良久,方識攸終於啟動了車,開向旅館。 第10章   支教的第一個週末,許南珩一覺睡到下午一點十五分,他媽媽打來五個電話,發了三條60秒語音。導致許南珩睜眼看手機的瞬間就清醒了,一個驚起,起得特猛,差點眼前一黑。   他連忙先給他媽撥回去。   「我差點報警!」他媽媽在電話那邊怒道,「許南珩!你手機不接電話就給我寄回北京來!隔著三千多公里你不接電話你知道多嚇人嗎!」   許南珩撓頭:「媽我睡覺呢……」   「你不上課嗎?!」   「今兒週六啊。」   很明顯的,電話那邊的媽媽更強勢了:「週六初三不補課嗎?!」   「嗯?」許南珩眼睛一瞇。   好像……有點道理?他這會兒算是完全清醒了,他被他媽媽點透了。   當然,媽媽會提出這個問題,是因為許南珩上初三的時候還沒出臺不準補課的規定,後來許南珩畢業了他媽媽就不再關心教育政策,所以自然而然地問了這麼一句。   「嗯什麼嗯。」媽媽說,「我找你是告訴你一聲,今天上午,你冉菲姐生寶寶了,你記得今天給她微信上發個訊息祝賀她。」   冉菲是許南珩大姨家的女兒,他姐姐。許南珩說:「哦好嘞,我一會兒就發。」   他睡覺常年是靜音不震動,除非物理層面上的天塌了,所以一般情況,他在睡眠狀態的時候誰都找不著他。還有一位,一早上沒聯繫上他的,是方識攸。   方大夫答應了他週日去縣城裡看看訂製校服的地方,他問了本地的同事,同事剛好週六有空,而且同事也剛好這天要去裁縫那兒改個褲腿,方識攸就一塊過去了。   原想讓許南珩看看配色布料什麼的,都給他發在微信上了,結果許南珩是一個字不回,電話也不接。而方識攸見識過他在自己診室裡一睡仨小時那叫一個雷打不動,大約猜到他在睡覺。   那會兒是早上九點,方識攸進退兩難,他不好為許南珩做主,但店家老闆今兒中午就要出發往市裡去。不過幸運的是,老闆答應他,等到了山南進貨的市場,肯定第一時間幫他採購。當然,只要他挑好布料和顏色發去老闆的微信上。   許南珩直接撥了個電話過去。   「喂?」方識攸接起來,語氣帶著笑,「總算醒了啊。」   許南珩:「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我記著你上回說週日去縣裡問裁縫的,所以我今天就放心睡了……」   「沒事兒啊,你不好意思什麼,本來就是我這邊臨時變動了。」方識攸把筆插回白大褂的兜里,他今天在縣醫院的住院部,「我把老闆的微信名片推給你了,因為我可能沒法及時回覆,你加他一下跟他詳聊。」   「好嘞方大夫。」   「先掛了啊許老師。」   電話掛斷后,方識攸在辦公室坐下,啜了口茶,開始看幾個床位上病人的病理和影像檢查結果。   方識攸前不久線上上會議做援藏階段總結的時候,院裡心胸外科的主任略帶暗示的意味,詢問他目前有多少篇文章,是不是博士。方識攸的老師聽說了后,告訴他,這搞不好是近兩年你有戲升個副主任。   但三甲醫院又有個說法,即便整個科室都知道你水平高、手術做得好,都沒用,治癒率和成功率並不能看做升職的權威定論。醫學是嚴謹科學,所以需要學術成果。而學術成果最直觀的體現,就是文章見刊。   方識攸嘆了口氣,決定暫時不去想那麼多。   昨兒半夜方識攸在急診,送來個車禍的,渾身紮著汽車碎片和玻璃,出血出得麻醉醫師都搓臉,評估結果是拍不了CT了,得直接進手術室。好在方識攸快速找到了出血點,和急診的旺吉醫生配合完成手術。   今天早上車禍病患住進外科住院部,方識攸早上補了個CT單后,病患掛完了兩瓶水才去的CT室,看CT結果。他蹙起眉,肺部大面積感染的同時有積液。   這種情況方識攸能獨立解決,但手在鍵盤上剛準備開藥,懸停了片刻后,還是決定更穩妥些,先打了個電話給老師。   另一邊,許南珩給方識攸打電話沒打通,正在通話,轉而發了條微信。   許南珩加了裁縫店老闆的微信之後才知道,是方識攸先付了預付金,定製130套秋季校服,預付了500塊。許南珩把500塊轉過去後,添了一句話:你在忙就不用回我電話了,謝謝你幫我墊付啊方大夫。   訊息發出去后許南珩捏著手機看,這麼講會不會太生疏了?應該還好吧……他咂摸了會兒,收起手機。今天週六,他還不熟悉這個村莊,決定今天去逛逛看,買點吃的。   喜馬拉雅山北麓,數百公里的邊境線,群山環抱。許南珩原本想戴墨鏡,但怕碰見學生,決定低調點,戴個鴨舌帽遮陽。   村莊的常駐人口數量許南珩不知道,縣城人口兩萬左右,比北京一居民小區的人都少。村莊挺安靜的,路面建設就是砂石路。有大黑牛站在路邊發呆,偶爾有一兩輛三輪摩托突突突地從旁邊開過去,以及此起彼伏的犬吠。村裡大多是泥瓦房,許南珩能聞見一些牲畜的味道。   「哎許老師?」   許南珩回頭,一笑:「達瓦老師!」   這人便是達瓦江措,許南珩轉過身朝他那兒走,邊走邊說:「這麼巧啊。」   許南珩跟他握了握手,又問:「您今兒怎麼有空來村裡?」   達瓦江措背了個看著挺重的挎包,笑吟吟地說:「哦,我家就是村裡的,我父親腿腳不好,縣城學校放假我就回來看看他。」   「這樣啊!」許南珩點點頭,「那您挺辛苦。」   達瓦江措的家在村莊的一個小緩坡上,許南珩提出幫他拎一會那個挺重的包,達瓦江措連連擺手說不用。   許南珩不是個善於交際的人,從前在北京,家中送往迎來都是富家子弟,交往起來難免沾些商界利益。學生時代更不必說,父母都忙,家長會往往是專案經理代勞,可以想見許南珩在同學之中格格不入。   但在這裡就不需要了,他能很舒服地跟達瓦老師閑聊。   「噯達瓦老師,您在縣城也教初三嗎?」許南珩和他並排走著,問道。   達瓦江措搖搖頭:「我今年帶初一,哎,其實你過來了,我就輕鬆了,這邊沒有教數學的老師,你來之前,我必須每週過來兩天帶數學課,所以這邊孩子數學底子很差。」   「原來是這樣。」許南珩瞭然。   其實許南珩這話問出來帶了點試探,如果達瓦老師教初三的話,那今兒他能來村莊,就從側面說明縣初中的初三週六不補課。可達瓦老師教初一,這就不好判定了。   臨到這兒,許南珩決定要不開門見山地問了吧,不就是問問能不能補課嘛。   剛要開口,達瓦江措忽然高聲「嘿」了一嗓子,他朝著緩坡上的人喊道:「阿爸!!」接著是一句許南珩聽不懂的藏語,但他能聽出達瓦江措很著急。   「哎呀!!」達瓦老師很想衝過去,但礙於這包實在太重,太礙事。   許南珩伸手握住包帶:「你給我,我來拿。」   「好好!」達瓦江措一矮身把斜跨在身上的包遞給他,然後拔腿向緩坡跑,邊跑邊用藏語急切地喊著什麼。   許南珩猜了個大概,達瓦老師說了他父親腿腳不好,這會兒老爺子拄著根棍子在坡上那兒忙活著什麼,達瓦老師大約是怕他摔著磕著,火急火燎地狂奔過去。   果然,達瓦江措一把攥住他父親的胳膊,又急又委屈地說了一大堆話。許南珩揹著達瓦老師的包也走了上來,這包確實夠重的,給許南珩喘得差點高反。   「啊許老師,真謝謝了,快給我吧。」達瓦江措接過來,解釋說,「我父親他左腿摔傷了骨頭,方醫生叮囑了這些天靜養著,骨頭沒有裂開很大,說自己能長好,結果老人家閒不住。」   許南珩見他苦笑,拍拍他肩膀,扭頭跟達瓦老師的父親打招呼:「叔叔您好!」   達瓦江措趕緊用藏語給翻譯了一下,老人家這才笑起來,跟許南珩親切地握手。   「他是想過來看看青稞的肥料。」達瓦老師說,「你看,從這兒往山後面看,我們的田都在那邊,等到月底,這一季的青稞就長成了。」   許南珩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山體那邊溜出來一條綠色。達瓦江措嘿嘿地笑著,他攙著老人家,用藏語輕聲勸著老人家回去家裡休息。   許南珩見狀,伸手又把達瓦江措肩上的包拿了過來:「你好好攙著叔叔。」   「謝謝。」達瓦江措點點頭。   然而這小坡路不知怎的,陷了一條不深不淺的溝。這條路來來回回達瓦江措走了無數趟,驟然出現的小溝直接摔了父子倆一個措手不及。   「哎——」許南珩跟在後面,扶都來不及扶,眼睜睜看著爺倆齊齊摔了一大跤。   這會兒沒轍了,許南珩趕緊和達瓦江措一起檢查老爺子。   許南珩說:「別別,先別扶!」   「哦哦對。」達瓦江措也反應過來了,這會兒確實不能著急扶,萬一攙扶的姿勢不對,那裂開的骨頭可就是雪上加霜。   許南珩尋思了一下,問他:「達瓦老師,您從縣城開車回來的嗎?」   「我沒有車,上回接應你,是開的我們教導主任的車,我這趟是坐拖拉機回來的。」達瓦江措無奈道。   「不成啊,拖拉機太顛了。」許南珩不懂醫,但他懂得求醫得往上級地區求。不然怎麼光是上北京來看病的就日均大幾十萬人外地人。   他想,老爺子疼得已經臉發白了,怎麼也得帶去縣城看。許南珩抬頭:「這樣,您在這兒等我,我把我車開過來,咱一塊把叔叔送去縣城。」   達瓦江措這時候跟他客氣也沒意義了,直點頭:「那拜託你了!」   許南珩點頭,將包放在地上,扭頭跑向村莊側邊的小醫院。不過十來分鐘,許南珩開車到這條坡道上,他和達瓦江措小心翼翼地把老爺子扶上後座,給他繫上安全帶。   又是這條二十多公里的山路,跟著導航到縣裡的醫院時已經暮色四合。這時間門診已經結束了,許南珩直接停在急診。   達瓦江措想把老爺子扶下來的時候,許南珩阻止了他:「別動他,進去找護士推個床出來吧,或者輪椅。」   「哦對哦對!」達瓦江措趕緊跟著許南珩一塊兒往裡跑。護士聽說是骨折患者又摔跤,應了聲,推了個空床出來。   達瓦江措連連嘆氣,說今天實在是折騰了許老師一番,又道歉又道謝。許南珩笑著說沒事兒,謊稱自己本來就打算週末來縣城溜躂溜躂。   達瓦江措這才好點兒,接著說:「對了,方醫生也在這個醫院。」   「是嗎?」許南珩問。   下一刻,許南珩的電話響了,他拿出手機一看,看著來電人,有點呆。見他來電話,達瓦江措指了指裡面診室,說自己先去看他父親,許南珩擺擺手讓他趕緊去。   再低頭,許南珩還是有點怔愣。   這麼巧的嗎?打電話進來的人,正是方識攸。   「喂,方大夫。」許南珩接起來。   電話那邊的人帶著笑意:「許老師,車擋路了,出來挪挪。」   「噯好嘞。」許南珩說。 第11章   許南珩推開急診廳的玻璃門,走出沒幾步就看見方識攸站在他車旁邊。   他車裡沒擺挪車號碼,方識攸是看車牌照認出來的,不過小縣城裡這種三百多萬的車也很少見就是了。   「方大夫。」許南珩走過來,「不好意思啊。」   方識攸迎著他走過來,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其實剛開始在急診門口看見他車的時候,方識攸緊張了一下,以為許南珩出什麼事兒了來急診,轉念一想,既然還能自己開車,那應該沒事,才給他打了個電話過去。   「沒事,主要這邊是救護車通道。」   「噢!」許南珩加快腳步,拉開車門,說,「其實你自己也能挪,車鑰匙就在車裡呢。」   許南珩爬上車,把車停去醫院院子里的空車位上,然後熄火下車鎖車。方識攸倆手揣在白大褂的兜里,在停車區前邊看著他倒車。   走近了後方識攸才問他:「你怎麼跑急診來了?沒哪兒不舒服吧?」   許南珩看著生龍活虎,穿一件酷到不行的純黑色連帽衛衣和牛仔褲,還壓了個鴨舌帽,讓人下意識地將視覺重心放在他的下半張臉。   線條流暢的下頜,棱角恰到好處的嘴唇,喉結在漂亮的脖頸上壓出一個冷冽的倒三角陰影。   「沒,不是我。」許南珩手也揣在口袋裡,日落後氣溫降了許多,有點冷,「是達瓦老師的父親,下午在家門口的路上摔了一跤,我剛好在村裡溜躂,就趕緊送來了。」   方識攸一聽,快速回憶了一下:「啊,老爺子前不久放牧的時候骨折了,送進去了嗎?」   「嗯,給推進去了。」許南珩說。   方識攸是心外科的大夫,達瓦江措他爸爸歸骨科科室。方識攸朝急診裡面望了一眼,說:「喔,行,你呢?天都黑了,有地兒去嗎?」   「我就回去了。」許南珩說,「作業還沒改完呢。」   剛好起了陣風,許南珩鬆垮的衛衣被吹得貼在面板上,勾出他勁瘦的腰部線條。方識攸看了一眼,迅速挪開視線,清了清嗓子。   「你呢你忙完了嗎?」許南珩問,「要不要一塊吃個飯啊,我從睜眼到現在還沒吃東西呢。」   聞言,方識攸愣了下,然後說:「空腹一天了啊?」   「啊。」許南珩點頭,「路上不敢開太快,怕給老爺子再顛著,我要餓傻了。」   方識攸一笑:「行,我進去換下衣服,你……你跟我一塊吧,進來。」   許南珩不推脫,抬腳跟上。   倆人從夜間門口的入口進去,有病患在大廳的椅子上閉眼靠著,夜間B超室的門虛掩著,有人從門縫往裡看,然後護士嘭地將門關嚴。   方識攸走在前面,拐過走廊,上到二樓。許南珩以為是去診室,但門推開,裡面是醫生休息室。房間蠻小的,一組上下鋪的床,一把椅子和簡易的,沒有抽屜的書桌。   方識攸的幾件外套掛在上鋪床尾邊緣的圍欄上,許南珩抬眼看了看,上鋪擺滿了雜物,所以這個休息室應該是方識攸一個人用。   方識攸拿了個一次性紙杯,地上的開水壺拎起來倒了杯熱水給他:「你坐一下,喝點水,我去輸液室看一圈,然後就能走了。」   「嗯。」許南珩接過來水杯,坐下來。   休息室裡堆了不少東西,地上放了個挺大的防水書包,書桌上有個合起來的膝上型電腦,許南珩坐在椅子上,側邊就是方識攸的床。   他在床上看見了個……眼熟的東西,哆啦A夢毛毯。一時間許南珩忽然覺得這大夫還挺可愛,原來這條毛毯是私人物品,而且,隨身攜帶。   坐了會兒,意識到自己還戴著帽子,他摘了帽子用前置攝像頭看看自己頭髮。   「嘶。」   許老師倒抽了一口涼氣,帽子壓了太久,劉海兒一條一縷扭曲得實在……不好看,帽子又戴回去了。   不多時,休息室門從外面打開,方識攸先敲了兩下門才推開的。   「不耽誤你吧?」許南珩放下杯子站起來。   方識攸邊脫白大褂邊說:「不耽誤,我今天在急診值大夜,八點前回來就行。」   「挺辛苦。」   「都這樣。」方識攸拿了件深藏藍色的外套,「走吧,帶你吃個烤肉去。」   許南珩眼睛一亮:「好啊!」   儘管是小縣城,醫院總還是人多,從夜間門診走向醫院大門的時候,一輛救護車閃著警燈開去急診。許南珩跟在方識攸旁邊,冷風吹得他瑟縮著脖子。   方識攸偏頭看他:「晚上還是有點冷的。」   「嗯。」許南珩點頭,「溫差蠻大,哎咱不開車嗎?」   方識攸搖頭:「近,就兩條街。」   「挺好的。」許南珩感嘆,「北京就太大了,村裡來縣城,放北京也就大興到海淀。」   縣城晚上很溫馨,小超市的電視機里淌著天氣預報的聲音,再向前走,糧食鋪子合著門簾,裡面是一家人在念經。   許南珩抬頭,星星很多,帽檐有些擋視線,抬了抬。   「帽子摘了唄。」方識攸說。   「不摘,髮型太亂,有礙觀瞻。」   方識攸噗地笑了下,走過一個紅綠燈后,這條街很明顯熱鬧了很多。唰啦啦的鐵鍋燒菜的聲兒和炭火燒烤的吆喝聲,方識攸帶他進了個烤肉店。   一進店門許南珩就下意識吞嚥了下:「哇好香啊。」   不同於許南珩從前吃的烤肉店,進來之後並非辛香料的燒烤味,而是純粹的,炙烤的肉香。   服務員領著他們走去空位,許南珩看著其他桌上,那羊肉在碳火上掛著,一滴晶亮的油落進火里,窣啦一下。緊接著,迸出油脂燃燒的香味,高溫下,羊肉的皮會在瞬間被灼烤得焦酥,直到方識攸發現後邊的人沒跟上,退回來撈起他手臂拽走,他才恍然回神,剛剛盯著別人的餐桌實在是不禮貌。   「餓成這樣了?」坐下後,方識攸問。   「太香了主要。」許南珩說,「給我香迷糊了,是羊的品種不一樣嗎?感覺這兒的羊肉香得有點過分。」   方識攸笑笑,給他倒上水,然後服務員來點單。方識攸剛想把菜單挪到他面前,許南珩已經抬起手做了個制止的動作:「你點,我不挑食,沒忌口。」   方識攸道好,點了個三斤半的羊腿、蔬菜,一壺甜茶和兩份抓飯。許南珩這會兒只想趕緊吃上,他是真餓了,之前其實還好,注意力被轉移了,這會兒在烤肉店裡滿屋子噴香的味兒。   「你在這邊教多久?」方識攸先開口問。   「一年。」許南珩說,「帶一年初三,我們這次是北京多所高中一次大規模的,貧困地區的校對校定向支教。」   方識攸聽著點著頭:「之前來西藏支教的,很多都是大學生。」   「啊對。」許南珩說,「其實在職教師支教每年都有,可能你之前沒碰上。」   服務員把甜茶先拎來了,是個銀色的開水壺。許南珩想自己倒,方識攸手快一步拿過了他杯子。   「噯謝謝方大夫。」許南珩笑著端過來抿了一口。甜茶有點像奶茶店裡什麼都不加的純奶茶,但口感上跟絲滑,奶味更醇厚,許南珩挺喜歡。   說了下自己的情況,許南珩對他其實蠻好奇,問道:「你呢,在這邊援藏多久?」   方識攸放下茶杯:「兩年援藏,第一年快結束了。」   「巧了,你也一年唄。」   「嗯,但跟你們支教不一樣,你那兒時間到了孩子就畢業,我這兒患者不是到了時間就能痊癒的,到時候還要看具體情況。」   許南珩覺得有道理:「確實。」   「哎,」許南珩想起來個事兒,「你們醫療援藏是怎麼來的?自願報名嗎,還是什麼?」   「算……算自願吧。」方識攸抿了下唇,「每個院的章程不一樣,我們是援藏醫療隊,我老師是援藏隊的隊長,這趟除了我們科室,還來了膽囊外科、急診科和麻醉科,和一個護理小組。是院裡發了個援藏計劃,拉了表格,有意向的就報名,報名然後體檢、全科培訓,最後考覈。」   「本質上跟我們差不多呀。」許南珩又喝了一口,「你是心胸外科?」   「嗯。」   「達瓦老師父親那個骨折你也能看嗎?」   方識攸笑起來:「來這兒了就不分那麼細了,外科都看。有一回下鄉義診,兒科也硬著頭皮看,邊看邊給北京本院的大夫打視訊電話。」   許南珩笑起來:「那兒科大夫豈不是援助援藏醫療。」   方識攸跟著笑:「你這麼說,很有道理。」   方識攸又說:「但沒辦法,藏南這邊的鄉村差不多都是青壯年外出務工,家裡老人小孩,很多沒什麼醫療常識,而且他們的村裡有藏醫,藏醫就比較……呃……」   方識攸有點找不出得體的詞兒。   許南珩說:「就無證行醫唄。」   「對。」方識攸點頭,「也不能一桿子打死,有些草藥確實能達到治療效果,但更多的臨床表現還是需要醫生來看。」   「嗯。」許南珩點頭,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胳膊撐在餐桌上,笑嘻嘻地問他,「噯,那你這回去能升職嗎?」   被他這麼一問,方識攸又想起年初回院裡的時候,主任的暗示。援藏的經驗對升職確實有幫助,不過方識攸這個人有時候有點兒軸,他就想在醫院裡當個普通大夫,做手術,坐門診。醫院到底是職場,職場就需要交際打點,方識攸不喜歡。   頭銜是主治醫師還是副主任醫師,他其實不太在乎。當然,能升更好,只是方識攸覺得,他已經做到了他學醫最初始的、最本心的目的,就夠了。   他是一個更願意面向自己的人,方識攸的世界就是做到一件事情,然後把這件事情完完滿滿地做好。   「是一個升職評估項。」方識攸問,「你呢?許老師。」   「哎小心燙!」服務員端來他們那個三斤半的烤羊腿,「向後靠一靠,小心啊!」   藏區的羊肉味道果真不同,許南珩已經被完全吸引走注意力,兩隻眼睛凝視著烤羊腿。服務員又接著把他們點的蔬菜多拼端上來,最後放了兩盤蘸肉的乾料在倆人面前。   「許老師不用升職,許老師吃這一口就夠了。」許南珩拿起筷子,說,「方大夫我不客氣了,我真的餓慘了。」   方識攸見他這樣,也不聊其他的了,抓起筷子說:「快吃吧,多吃點兒,別浪費。」   「那不能夠。」許南珩說。   縱然餓成這樣,許南珩的吃相還是挺好的,看得出來有著不錯的教養。吃了幾大塊羊腿肉后,許南珩讚不絕口,一口一句「這也太好吃了」和「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烤肉」,聽得路過的服務員都笑。   這頓飯許南珩準備付錢的,沒搶過方識攸,他還在找付款碼貼哪兒的時候,方識攸已經掃完了。主要收銀臺就坐了個寫作業的小屁孩兒,二維碼貼在很有民族特色的花紋繁美的掛毯上,許南珩愣是沒發現。   「下頓我請。」出來的時候許南珩說。   「行。」方識攸沒客氣。   天已經全暗了,許南珩掏出煙盒,磕了根遞給他。方識攸接過來煙,轉而遞給他火機。   看見火機,許南珩笑了下,他們就是因為一根菸一個火機而結識。許南珩帶火了,但還是接了方識攸的火機。   他攏著火機點上煙,火機還給方識攸。   「你今晚住我這兒吧。」方識攸吸了口煙,夾下來,看著他,「天黑了,開山路危險。」   許南珩這會兒衛衣鴨舌帽,咬著菸嘴看著他,像個痞里痞氣的大學生。又因為鴨舌帽的帽檐,方識攸看不見他的眼神。   「其實我車技還可以。」許南珩的眉眼藏在帽檐陰影里,笑得沒心沒肺。   方識攸脫口而出:「其實是我不放心。」 第12章   這話說的,許南珩咬著煙,半晌沒動。   那煙尾就這麼自己在夜風裡燒著,許南珩都忘了抽兩口。   這話完全可以理解成朋友之間的關心,尤其方識攸年長幾歲,且在這裡生活了將近一年。   「我……」許南珩意識到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太詭異了,「我還是回去吧,真沒事兒,我到了給你發訊息。」   許南珩抽了一口,夾下來,笑笑:「行不,方大夫,我保證小心謹慎地慢慢開。」   人行道上,馬路邊,騎三輪車的師傅哼著歌悠悠地過去。許南珩這話說得,活像是方識攸家裡有個不懂事的弟弟,非要大半夜出去玩,恨不得仨手指頭指天立誓,說哥哥你就讓我出去吧,我保證早早回來。   他還齜牙朝著方識攸笑,吊兒郎當的,更像了。   方識攸剛剛那句不放心是真心實意,約莫是這時候許南珩的話讓他幻視了不聽話的病患。   二人並排往縣醫院方向走著,方識攸蹙眉:「西藏山路經常塌方,去村莊的那條路你自己也跑過幾趟了,等天亮了回去不好嗎?」   「方大夫。」許南珩舔舔嘴唇,「我明白你是好意,但我真得回去,我今天起晚了,一堆作業沒改,明天早上有個支教崗線上會議,開會要出卷子,下週支教崗統一摸底考。」   許南珩知好歹也聽勸,譬如餐廳老闆勸他喝甜茶別喝酥油茶,譬如進縣城買墊褥那天方識攸要帶上氧氣瓶。   可一旦關係到教學,許南珩就管不了那麼多。理論上來講,海拔每提升1000米,氣溫就下降6攝氏度,這裡的海拔有4000,日落後尤其的冷。   許南珩在樹下的垃圾桶滅掉煙,冷得肩膀縮了縮,有點不敢看方識攸。   許南珩又跟著解釋:「你別多想啊,我倒是想在你這睡呢,你這醫院一看就有淋浴,我洗個澡睡覺,明兒穿你一套衣服走,回頭還能觍著臉讓你把我臟衣服塞醫院洗衣機里。但是真不成,第一次摸底考很重要,決定了這一年用什麼樣的教學方式。」   過了十字路口,方識攸才說:「那你開車慢點,出狀況了隨時聯繫我。」   「好!」許南珩笑著點頭。   走回醫院的時候是七點過一刻鐘,許南珩徑直往自己車那兒走,方識攸忽然想起件事兒,叫住他。   「許老師。」   「噯。」   「那個,」方識攸叫住之後又頓了下,「我……」   「嗯?」   「我給你買了個東西。」方識攸說完抿了抿嘴,視線有些閃躲,「算是個,禮物吧。」   許南珩詫異住了,歪頭:「啊?」   他心道這不逢年不過節,也不是自己生日,便問:「你、你給我買東西做什麼呀?是什麼呀?」   無論如何聽見有禮物還是挺開心的,以前在北京,許南珩聽說別人要送什麼禮物給自己,都會下意識地一慌——可別是來托我找我家裡辦事的。   但在方大夫這兒不存在這種情況,於是他詫異之餘還很期待。   方識攸的車也停在院子里,他走到車旁邊,掏鑰匙開鎖,從他車副駕駛地上拎出來一個不大不小的紙箱子。   「之前去山南市區買的,一個無影檯燈。」方識攸遞給他,「你宿舍里應該只有一個白熾燈來著。」   許南珩一聽是檯燈,驚喜萬分,把帽檐又往上推了下,兩隻手抱過紙箱:「檯燈?被你這麼一說我才反應過來。」   很多時候是這樣的,進到一個新環境,細枝末節注意不到。這一個禮拜都沒發現桌上少個檯燈,許南珩又說:「還得是你啊方大夫,太謝謝了。」   方識攸倒是挺淡定的,說:「沒事,上次去縣城市場的時候就該買的,啊還有這個。」   方識攸扭頭又從自己車上拿了罐咖啡:「路上喝。」   「嗯。」許南珩又道了句謝。   他大大方方的,是因為他真的拿方識攸當朋友了。許南珩很不喜歡與朋友交往的時候一筆筆賬算在腦門上,今兒他送了什麼,明兒我得還一個什麼。   「行了你回吧。」方識攸說,「注意安全。」   「好嘞。」許南珩笑得很爽快,沒跟他煽情些什麼。朋友之間送一個貼心的禮物,說一遍謝謝就夠了。   西藏的天氣多變,山路塌方事件時有發生。所以來西藏的話,如果覺得自己命夠硬,車裡甚至可以不揹著氧氣瓶,但一定得備上吃喝。   因為這兒的山路多是窄路,塌方等救援很有可能一等就是幾個鐘頭。許南珩倒是剛吃飽,在烤肉店也喝了不少甜茶,就算倒霉在路上呆一夜也餓不著,方識攸給他罐咖啡提神,以防吃得太飽而犯困。   謝謝說一遍就夠了,叮囑的話也一樣。   方識攸看著大G慢慢開出醫院后,轉身進去急診。   許老師的車技確實還可以,不過在高海拔地區崎嶇的山路上,許老師很穩妥地放慢了車速,在每個轉彎的路口閃遠光並且鳴笛。耗時三個半小時安全回到村莊,把車停回醫院裡方識攸的車位,然後給他發了個微信。   [又停你車位上了。]   [好。]   檯燈插上電后,果真書寫環境好了一大截。許南珩退後兩步,給書桌和檯燈合影,他拍照沒技巧,畫面里就是灰得發黑的墻,書桌椅子比較新,無影檯燈更是嶄新。又因為檯燈亮著,成為畫面里最亮的部分,環境被攝像頭平衡得比較暗,甚至有點像油畫。   許南珩把這張照片設爲了朋友圈背景圖,很滿意,接著坐回去改作業。   第二天早上的支教崗聯合會議在十點整開始。   到今天,差不多支教崗都開始上課,有的九月開學的,也已經到崗了。不同於大學生志願支教,這種校對校的,對貧困地區的專項支教有著比較系統化的章程。   位於山南市下屬村莊的許南珩老師卡成了PPT。   位於大涼山川滇交界處的譚奚老師已經掉線了第三次。   位於福建省東南山區的戴紀綿老師只有影象沒有聲音。   更別提還有一位蘇雨老師,她今天清晨剛剛抵達塔里木盆地西部邊緣,方才僅是切換了一下前置攝像頭,就黑了屏。   總而言之大家一番折騰后,決定線上會議改文字群聊。   最終第一次摸底以初一初二的重點為核心,全科試卷的PDF上傳到了群檔案,一切搞定后,大家在群里閑聊了。   [許南珩:譚老師不是說家裡裝了新路由器嗎,怎麼卡掉三次?]   [譚奚:可別提了,我回來了才知道舅爺舅奶家已經搬去縣裡,支教崗在村裡。]   許南珩瞭然,這是跟自己一個情況。幾位老師閑聊了會兒,先後下線,因為不能佔著網速,要趕緊把PDF下載下來然後列印卷子。   週日下午,索朗措姆和次仁老師回來了,倆人是騎三輪摩托回來的,車斗里裝了很多菜和肉,索朗措姆的女兒扎西卓嘎也在車斗里,小小的姑娘護著那些菜,防止它們顛下去。車裡還有次仁老師的行李,這禮拜起,次仁老師也來住校了。   次仁老師教英語和語文,一位藏族大哥,比許南珩大幾歲。次仁老師笑瞇瞇地和許南珩邊把菜搬去廚房,邊說:「我過來住了,你就不孤單啦!」   老師們在廚房忙活起來,許南珩也揣起手機一塊幫忙。   忙活的時候也閑聊。索朗措姆告訴許南珩,週末的時候孩子們多會去跟著家裡人放牧,挖蟲草,割青稞。許南珩聽著,回憶起昨天去村裡溜躂,難怪沒看見孩子。   週一大家正常上課,許南珩通知了考試的事情。這是第二個禮拜,有幾個學生已經端不住了,這個年紀貪玩的勁兒隱隱要破土而出。   而許南珩,從一開始就沒有給自己做成愛心老師的形象。   週四這天,他扯著嗓子在講配方法,把一元二次降成兩個一元一次的時候,底下倆小子擱最後一排,用紙折了倆青蛙,互鬥呢。   許南珩使出了人民教師的官方外掛——粉筆砸人·百發百中!   「給我站起來!」許南珩聲音不大,氣場十足,「站後邊去!」   倆人悻悻地離開座位往最後面走,其中一個小子就是這班裡年紀最大的周洋。17週歲不好管教,他吊兒郎當地往墻上一靠。   許南珩一眼看了出來:「別給我靠著,站直了!」   周洋雖然是漢人,但在這兒出生長大,會說藏語。他瞥著許南珩,嘟囔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藏語,大約不是什麼好話,班裡有些學生在笑,有些學生則覺得尷尬,有些擔憂地看著許南珩,像極了網上與自己同IP的智障在發言,心道可別給我丟人了。   而許南珩只哼笑了聲,說:「你學了藏語,我沒學,所以你能用藏語讓我吃癟,那其實你是明白人總要學點什麼的。」   那周洋沒所謂地挑挑眉,不輕不重地說:「我不學,還可以出去打工啊。」   許南珩差點一口老血哽在喉頭,他高低要找個月黑風高的日子潛進村裡把那個「唸完初中再打工」的橫幅給撕下來燒了。   這是許南珩到西藏后發的第一次火。   他把教材狠狠往講臺上一砸:「行,打工是吧,我來花三分鐘給你們講一個道理。」   許南珩:「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命,是天命,看老天臉色的,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擁有什麼樣的環境,是命;運,氣運,機遇,極小概率事件;風水陰德那是玄學,姑且按下不表。當你沒有天命,沒有機遇的時候,你能做的就剩下讀書!」   有些孩子閉了閉眼,有些孩子神色焦慮。   事實上許南珩並不想這麼早說這些話,這些話說出來除了給壓力沒什麼其他意義,但臨到現在不得不說了。   「讀書確實不是唯一的出路。」許南珩放低了些音量,「但讀書,是千百年來經過時間、無數前人驗證過的,完全值得的,也是門檻最低、最簡單的一條路——你只需要把手裡的書讀明白就行了!」   「你甚至不用考去北京那種地方,你考去山南市,考去拉薩就行,最起碼……同學們,最起碼,打工的時候,你要能看得明白對方拿出來的合同吧,你要能懂點兒英語,說不定薪酬會更高吧。」   許南珩深吸一口氣,吐出來,說,「打工不是不行,只要是正當行業,勞動換取報酬是完全正確的,但是同學們,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多讀書吧,書不會欺騙你,知識永遠真誠。」   教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一干十幾歲的孩子大氣不敢出,後邊周洋和另一個小子面頰通紅。   打破寧靜的是年紀最小的扎西卓嘎,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倆大眼睛看向許南珩,說:「許老師,警察來了!」   許南珩一驚,扭頭看出去。還真是,一行五六個警察,院門口停了兩輛警車,警笛沒響,但警燈是亮著的。   許南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警察們確實是朝著他教室走過來。不解之際,又一行人進來了學校院子,這撥人也是五六個,但都是白大褂。   不知怎的,看見白大褂他安心了些。許南珩放下教材走出來,後面那撥白大褂里有一個人走在最前邊,正是方識攸。   許南珩見著熟人,趕緊投去求援的目光。方識攸倒是沒意外,他本來就知道許南珩在這兒教書。   方識攸先一步走到他旁邊。   許南珩瞄了眼那些警察,壓低聲音問:「我就訓了個孩子,這事兒在西藏這麼嚴重嗎?」   方識攸:「嗯?」 第13章   方識攸反應了一下,接著差點笑出來,說:「你想什麼呢,怎麼可能。」   說完,在教室前廊停下來說話的幾個警察,兩個走向旁邊次仁老師的教室,另外兩個朝許南珩走過來。   許南珩下意識站直了,警察跟他握了下手,簡單說明了來意。   「您好老師,我們是邊防的,前陣子國境線繳獲一批攜帶毒品非法偷渡的罪犯,我們過來給學生做禁毒宣傳。」警察說。   許南珩:「原來如此,您請。」   「一塊兒聽聽。」方識攸說。   許南珩確實打算一塊聽,忽然扭頭看他:「不過,為什麼還這麼多大夫?」   許南珩瞧見了楊郜,頭一天過來的時候見過,朝他揮揮手打招呼。   「出來義診。」方識攸說,「院裡車不夠,我的車被借去開到藏北那邊了,正好警車下鄉,每個村都去,我們蹭車的。」   「喔。」許南珩點點頭。   雲南邊防的強度對毒販有相當重的打擊,然而作惡多端的毒販居然摸索著從印度跨境進入藏南國境線,許南珩生活在北京,這些事情都是從新聞上看見,頭一回置身其中。   他有點緊張,但這份緊張是因為教室後面有倆小子被罰站。   或許是在北京的時候,老師對學生兇狠些就有家長寫小作文,動輒反思這個社會,繼而引申到當代學生的抑鬱情緒究竟受幾方影響。然而警察進去教室后,連一個眼神都沒給,直接開始發宣傳手冊,同學們一個個傳下去。   許南珩也拿到了一份,認真地看著。   邊境地區的禁毒宣傳冊和內陸城市的不太一樣,有點像許南珩小時候看的禁毒宣傳,一些毒品的照片,吸毒人員扭曲的模樣,不正規注射、共用針頭感染的病癥等等。   大約是看見了警車,在三樓教師辦公室裡的另外兩個老師和索朗措姆校長也都下樓來了。老師們和校長對警察的到訪不是很意外,索朗措姆先去了次仁老師的教室看了一眼,然後來的2班許南珩這兒。   她先跟方識攸點頭打了聲招呼,然後朝教室裡看了眼,確認許南珩沒被嚇著,溫和地點了點頭。   警察在兩個教室裡做完禁毒宣傳后,照例在教學樓里巡視了一圈,最後把許南珩叫來了學校前院的空地。   原因無他,許南珩是外來人口。   而索朗措姆似乎預料到了,在下樓前就帶上了許南珩的支教材料副本,交給警察過目。   「許老師是北京高中過來做校對校支教的。」索朗措姆說,「澤旺警官,這次是怎麼啦?」   澤旺警官結果材料翻看著,說:「哎呀,邊境線那邊出了點亂子,哎?許老師沒有從北京過來的車票?」   說完,澤旺警官抬眼看向許南珩。許南珩心下一緊,解釋道:「我自己開車過來的。」   「從北京?」澤旺警官看著他。   「對。」許南珩點頭,他摸了下兜,說,「要不我上樓拿一下身份證?我還有一路開過來過收費站的收據。」   澤旺警官笑了下,說:「那麻煩了,您拿一下吧。」   方識攸意識到澤旺警官對許南珩有點戒備,他欲言又止,心懷戒備本來就是警察該做的,尤其在禁毒工作上,就更需要萬無一失。   許南珩很快地下來了,帶著身份證和邊防證。澤旺警官接過來檢查了一下,又問:「有高速過路費的收據嗎?」   「有的,都在車裡。」許南珩說。   許南珩和澤旺警官兩兩對視了片刻。方識攸清了下嗓子,說:「你車在醫院。」   「哦對!」許南珩恍然,「車在醫院!」   這廂大約是這輩子頭一回被警察問話,方識攸很平靜地看著他,試圖讓他也平靜下來,這是他坐門診的時候慣用的招數,只有醫生自己平靜,患者才能覺得這事兒沒什麼大不了。   果然,許南珩確實有點慌,雖然他深知自己沒什麼好慌的。   他拜託索朗措姆幫忙看著班級,跟在一行警官和醫生後面。剛巧醫生們也要去趟小醫院,帶上一些藥物。   「你別緊張啊。」方識攸說。   他走在方識攸旁邊,肩膀挨著方識攸的肩膀走路。他小聲說:「這良民對警察最基本的態度,我不是緊張,是行事認真。」   「可是你快把我擠到路那頭了。」   「喔不好意思。」許南珩說。   「沒事的,澤旺警官只是按規章辦事,邊境這裡屬於敏感地帶。」方識攸說。   許南珩點頭:「我理解的。」   跟在澤旺警官後面的警察從警車裡拿了掃臉的儀器,很快走到醫院裡,大院停車位空出來很多,就像方識攸說的,醫院的車輛資源很緊缺。而且又因為西藏村莊縣城之間的路很難行,車底盤低了跑不了,許南珩這會兒感覺方識攸那輛皮卡真的太適合在這兒跑了。   ——以及他的奔馳大G。   澤旺警官看見他車的時候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這種越野就該渾身泥沙,而且許南珩這一路開過來車身有不少剮蹭,搭配這車的外觀,頗為彪悍。   許南珩在車裡翻出來好幾張過路費的收據,說:「好像不全,路上太顛了,有的不知道顛哪兒去了。」   澤旺警官先用手機里的系統查了下他的車牌,又招手叫來後面的警察,給許南珩掃了個臉,覈對他身份證,全部確認了之後,澤旺警官終於表情放鬆了下來,說:「不好意思啊老師,耽誤您上課了。」   「不不,」許南珩擺手,「沒事的,配合您工作,我應該的,還需要做什麼檢查嗎?我都可以。」   澤旺警官:「……」   方識攸:「……」   原本事情到這兒已經結束了,可許南珩這位北京來的良民秉承著絕對配合的信念,主動提出毒檢。而一般來講,是警方覺得此人有嫌疑,才會要求對方毒檢。這一輪排查下來,許南珩資料充足,其實澤旺警官已經準備收拾收拾去下一個村了。   但他這麼一說……   澤旺警官看向另一位同事,倆人電光石火地一番眼神交流后,澤旺警官扭頭看許南珩:「呃,你願意接受尿檢的話,那就……做一個?」   「可以啊。」許南珩連連點頭。他哪兒懂,他打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國家禁毒,在禁毒事件上全力配合。   尿檢很快,許南珩跟在澤旺警官身後,進了小醫院的衛生間。許南珩這廂剛解開皮帶,衛生間又走進來一個人,許南珩咻地把皮帶又戳回去了:「方大夫。」   方識攸帶著樣本杯進來的,見他已經準備尿了,笑著說:「許老師,你不拿樣本杯,你打算……往哪兒尿?」   「哦對哦,忘了。」許南珩伸手接過來。   然後方識攸沒走,和澤旺警官一邊站一個,看著他。   許南珩這回迷茫了:「方大夫你,不出去嗎?」   「我得看著你尿。」方識攸忍著笑,儘量嚴謹認真地說,「是這樣的,許老師,這就像國際反興奮劑測試,我得確認這是你親自尿的。」   許南珩欲哭無淚,幾乎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低聲說:「這兒就警官和我倆人,我還能從哪兒偷別人的尿嗎?」   「規定嘛。」方識攸輕描淡寫地說,「必須兩人以上在場。」   旁邊澤旺警官問:「你們是認識的是嗎?」   許南珩扭頭,悽楚地點頭,有那麼一瞬間都想有困難找警察了。   澤旺警官笑了笑:「難怪呢,熟人盯著是尿不出來噢。」   許南珩繼續點頭。   澤旺警官又爽朗地說:「嗨呀,你就當他不存在,眼一閉,尿!」   「……」確實是個好辦法,許南珩如壯士斷腕,不再看方識攸,咬著牙完成了取樣。   話雖如此,褲子穿上的過程還是挺狼狽的,拉鍊第二下才拉上來。全程,方識攸都注視著。許南珩根本不敢跟他對視,一點兒都不想知道他是什麼眼神。   許南珩進來醫院的時候昂揚坦蕩,出來時面如死灰。   這就是京城貴公子的短板,打小在這方面就比較羞,初高中那會兒就很少跟同學一起上廁所。後來進了大學,時代在走,大家逐漸懂得了社交距離這種東西,就更沒有過上廁所的時候被人看著了。   總之這一趟,打擊不小。   幾個醫生在醫院的院子里聊天,護士長幫他們拿出來了要帶出去義診的藥,醫生們在清點,像護士在手術室里數紗布那樣,兩個人一起數,放進大袋子里。   許南珩呼吸了一下,出來了就不彆扭了。他抬腕看錶,時間是早晨十點十五分。索朗措姆校長教的是地理物理和化學,再有個十來分鐘他們就要下課了。許南珩得回去了,他想跟方識攸打個招呼。   「這麼多啊。」一個警察走過來看他們醫生裝了三大包藥,「後備箱裡有東西,未必放得下誒。」   一位醫生說:「那我們抱著。」   警察想了想:「抱6個小時吶?」   「6小時就6小時吧。」方識攸說,「咱們輪流抱,沒事兒。」   「開我車唄。」許南珩說,「我這陣子用不著車。」   方識攸偏頭看看他,又看看奔馳,說實話方識攸是有點捨不得的。三百多萬,2022款奔馳G去跑山野土路,刮一截兒漆方識攸都覺得可惜。   而許南珩似乎看懂了方識攸的眼神,掏出車鑰匙,說:「奔馳當年做G級越野車,是打算軍用,就是爲了跋山涉水,沒成想訂購G級的伊朗王室內部出了岔子,新王室不認這樁買賣,G級越野車才流向民用車市場。」   許南珩把車鑰匙遞到他手裡:「就當幫我遛遛狗,隨便開。」   方識攸接過鑰匙:「你臺詞說的,我都不知道該叫你許老師還是叫你許總。」   「隨便叫。」許南珩瀟灑一笑,「愛叫什麼叫什麼。」 第14章   這禮拜就剩兩天了,週五下午許南珩佈置完作業,和各科老師們以及校長開了個會。   由於學校里沒有投影儀,許南珩只能把他的筆記本給老師們傳閱一下,讓老師們看看北京本校針對支教崗的摸底考試試卷。   老師們看完試卷,起先覺得試卷難度有點高,但一番討論后還是決定就考這一套。接下來許南珩又轉述了一些和其他支教崗老師討論的內容。   開會的地方是教師辦公室,兩張辦公桌並在一塊兒,好讓老師們坐一圈。   許南珩說:「最後一點是,我們這次支教崗老師們反饋了一個統一的問題,就是學生基礎太差,那麼在初三階段補基礎需要太多時間,需要大量的習題和大量的背誦。但我們一致認為,可以採用高三藝術生補文化課的方式,在支教崗教初三。」   次仁老師看著他:「藝術生補文化課?你的意思是在初三這一年,把初一初二的也帶著一起教?」   「藝術生補文化課,」許南珩篤定地看著他,「只爲了文化課高考。所以不是帶著一起重新教一遍,而是針對性的去對付考試。」   這話說出來其實有點過分了,因為初中的教材不僅是知識點,還有許多塑造學生三觀的內容,甚至生理衛生課也是必要的。   許南珩這麼說,是因為許南珩有著明確的目的。三千五百多公里的路,一人一車開過來,緊趕慢趕四五天就到了。三千五百多公里的路,要學到什麼程度,山區的孩子才能到北京?   索朗措姆有些猶豫:「這樣學生壓力會不會太大了?」   許南珩脫口而出:「他們目前的學習壓力並不大啊。」   「他們放學回家之後要做很多事情。」索朗措姆耐心地說,「做農活和家務,像達桑曲珍,她在學校里自己吃完飯之後,回家要給她臥病的爺爺做飯,還要做豬食、擠牛奶,現下要九月了,馬上就要秋收,他們……」   「等一下,抱歉校長。」許南珩打斷她,「我明白這裡的孩子會分擔家務和勞作,但現在都初三了,關係到未來啊。」   索朗措姆是個很溫柔的女人,她說話總是溫聲的,也沒有因為許南珩理想化的發言而急於反駁。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許老師,我很感激你的教學熱情,我也很理解,你是北京來的,你看到這裡的條件之後,你唯一的信念就是讓孩子們出去。」   這話沒錯,許南珩教養很好。這些日子裡無論是教學樓打掃衛生還是廚房幫忙打下手洗鍋刷碗,即便幹活不那麼利索,但從沒露出過嫌棄的神情,哪怕是下意識反應。   索朗措姆也是真心感激他,她接著說:「但轉變需要時間,他們的父母,會說漢語的大多出去打工,不會說漢語的,就在山下的施工隊做苦力,他們十三四歲、十五六歲,種土豆、挖蟲草、放牛羊,是家裡的主要勞動力。」   許南珩沉默了良久。   在這段沉默的時間裡,他萌生出了一絲悔意,昨天訓周洋是不是訓得有點過了。可能周洋只有那個時候是放鬆的。   而索朗措姆就是留著時間給許南珩沉默,她更明白許南珩需要消化這些資訊,首都來的年輕教師,可能大數據都不會推送這些內容給他。   所以很多時候人會進入一種困境。   這種困境通常可以看做是「死衚衕」,父母外出務工,是爲了家裡有生活費,父母不在家,子女就要照顧老小。別看周洋那樣吊兒郎當,他家裡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全靠著他照顧。   週五下午的會議最後也沒開出個所以然,許南珩悵然地躺在宿舍床上,墊了好幾層的床軟乎又溫暖,隨著時間走到八月末尾,西藏漸漸冷了,就像方識攸說的那樣。   許南珩這晚很久睡不著,他開始不確定自己在這裡支教的教學意義。   那些有關「未來」的字眼好像在這裡沒辦法作為學生學習的主要驅動力,因為有一個更強烈、更具象的驅動力它叫做「活著」。   許南珩這麼躺著,悠長地嘆了口氣。   大少爺很少這麼無力又無措,可這世界就是個巨大的金字塔,它就是這樣運轉的。   手機震動了下。   許南珩舉到面前,解鎖。   方識攸發來的微信:[忙完了嗎?]   [剛開完會,躺著呢。]   [方便下樓嗎?]   「嗯?」許南珩坐起來,隨後想起來方識攸之前說的,過兩週回來。所以下週方識攸會在村莊小醫院輪值一個禮拜。   許南珩回:[方便啊,你在學校樓下?]   [現在在了。]   許南珩趕緊穿上鞋,順便用前置攝像頭看了眼自己頭髮有沒有躺炸毛。   方識攸是剛剛從小醫院走路過來的,他沒上樓,就在1班門口的前廊下站著,手裡拎著個看著挺重的袋子。   見他下樓,笑了下:「縣醫院今天發了水果,拿了點兒給你。」   許南珩這個人,一旦他接受了另一個人作為朋友,就會無比坦然,坦然得像在家裡。他一聽方識攸給他帶了水果,一笑,說:「嗐搞這麼客氣!——都有啥呀讓我看看。」   然後手指頭去勾著方識攸拎的塑料袋,往裡看。   西藏地界由於海拔過高以及氣候條件問題,從前種不活幾種水果,後來有了更好的種植技術,以及從四川新疆等地運輸過來,市區和縣城的水果種類豐富了許多。   但村莊就沒那麼好的條件,許南珩到這兒以來,吃的水果主要都是蘋果。   「有火龍果、甜瓜、橙子。」方識攸拎著袋子的另一個把手,說,「也不知道你愛不愛吃,但這邊水果挺少的,等天冷了就更少了,每樣都拿了點。」   「都愛吃。」許南珩說著就從裡面捏了個橙子出來,因為他發現這不是那種需要刀切的橙子,可以手剝,簡直完美。   方識攸起先還擔心他不好意思收,這會兒算是安心了,許南珩手指往裡一摳,開始剝橙子。   邊剝邊說:「晚上開了個會。」   「嗯。」方識攸轉過身,從1班裡拎了倆凳子出來。許南珩扭頭看了眼,一點沒客氣,一屁股坐下。   許南珩接著說:「這邊孩子回家還要幹農活呢?」   方識攸點頭:「對,他們家裡大多上有老下有小,哎對了,差點忘了。」   方識攸從他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扁盒子,遞給他:「達桑曲珍是你們班上的吧,你週一上課幫我把這個交給她,活血化瘀的膏藥,她爺爺貼後背的。」   「好嘞,記著了。」許南珩把剝好的橙子掰一半給他,「你直接放水果袋子里。」   方識攸就放進去了,然後問:「你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別提了。」許南珩咬下來一瓣橙子,邊嚼邊抬頭看星星,「傍晚開會,我透露出了一絲加大教學強度的念頭,他們底子太差,想用高三藝考生補文化課的節奏來帶這年初三。」   「那不成。」方識攸沒有索朗措姆半點委婉,「他們忙不過來的。」   「可是不學怎麼辦呢,方大夫。」許南珩扭頭,一雙眼睛和他對視,「怎麼辦呢,不學,不考出去,這後面大幾十年,就、就在這兒過了嗎?還是說,出去打工,初中畢業,沒學歷,能打到什麼工?」   方識攸低了下頭,他明白許南珩是個教育工作者,能理解許南珩。甚至方識攸能猜到,這番話他也就在自己面前說說,開會的時候絕對沒這麼說。   「許老師。」方識攸微側了側身,他說,「我給你說個我們義診的事兒吧。」   方識攸:「之前有一回,去一個挺偏遠的村子裡義診,那村子的路還沒車寬,是牛車拉著藥上去的。他們村裡有個藏醫,就是你說的那種無證行醫的大夫,他們落後到什麼地步呢,還在用『石砭』,那是幹嘛呢,打個比方,你這兒不舒服,我把一塊光滑的石頭燒熱了,往你那兒烙。」   許南珩下意識蹙眉,有些難以置信。   確實是難以置信,即便沒什麼醫學常識,也知道這法子古樸得有點過分。   「但『石砭』是他們能做的,最好的了,早幾年生病的治療方法是,驅邪。」方識攸說,「那個村子裡的人普遍有嚴重的關節病、面板病以及婦科病,你記得我們聊過卓嘎的事情嗎,這邊醫保很高,但村民們還是不願意去醫院檢查,因為他們是主要勞動力,他們如果走了,去看病,孩子、田地、牛羊怎麼辦。他們之中很多人,連熱乎飯都沒時間做,吃糌粑、酸奶或者生的風乾牛肉。」   許南珩大致明白了。   這說到底,就是困境。   許南珩想要孩子們只管學習,方識攸希望病患們去醫院看病,他們都希望自己負責的對象能夠走出村子。   但事情往往沒有那麼簡單,這世界就沒有幾件簡單的事情。   索朗校長的「理解」是能夠明白許南珩的動機,方識攸的「理解」則是真實的感同身受,他們是同頻的。   「我太理想化了。」許南珩嘆氣,嘆完又吃了瓣兒橙子,「挺甜的。」   方識攸見他心態還挺好,也放鬆了些,說:「總之,這些事情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一兩個人能改變的。這裡的人們,要先『活著』,然後才是『好好活著』。我沒法勸你什麼,我們只能盡力而爲,許老師。」   「嗯。」許南珩點頭。   兩個人分享了一顆橙子后,無言地在星空廊下坐了一會兒,然後把凳子放回教室,互道晚安告了別。   方識攸以為這一番對話之後,許南珩就能看開了。   結果是,週六早上九點整,許南珩到醫院找他來了。   他嚇一跳,以為許南珩出了什麼事兒,畢竟這是休息日悶頭睡到下午的人。「怎麼了你?」方識攸在醫院走廊撞見他了。   「印表機借我,我打套卷子。」許南珩說,「校長說打卷子都在醫院打。」   「噢。」方識攸說,「去護士臺,那兒有。」   「好嘞。」   方識攸又問,「怎麼這麼一大早的來打卷子?」   許南珩也不遮掩,跟著他走進診室,反手把他診室門一關,在他辦公桌旁邊的凳子坐下,掏出手機給他看。手機螢幕上赫然是他和譚奚老師的聊天記錄,方識攸便看了眼。   許南珩扼腕:「大涼山都開始補課了,喜馬拉雅山的怎麼睡得著!我得卷死譚老師啊。」   「補課?」方識攸問,「教育部不是禁止補課嗎?」   ——還有就是為什麼你們支教老師都要捲一捲對方,這是什麼大城市特產嗎。   許南珩眼睛一瞇,湊近,笑得有點狡黠:「我問過譚老師了,譚老師也打聽過了,禁止補課,是禁止有償補課,教育部檔案寫的是《嚴禁中小學校和在職中小學教師有償補課的規定》,我們無償,沒問題。」   「至於學生們家裡的事情,我再想辦法。」   許南珩湊得更近,又說:「再說了這天高皇帝遠的,誰舉報我,我回頭在二樓教師宿舍我那門板貼上『教導辦』三個字,我倒要看看堂下何人狀告本官。」   方識攸:「……」   這年頭支教老師已經這麼囂張了嗎。 第15章   許南珩早上過來醫院不僅是打卷子,還有他定製的校服,方識攸昨天回來的時候一起裝皮卡里了。   許南珩沒著急看校服,卷子打完后抱著卷子跟方識攸打了聲招呼就溜了。方識攸還想問一嘴他吃沒吃早餐,他人都已經跑出二里地了,火急火燎的。   先把試卷放去三樓的辦公室,辦公室裡沒人,他慢吞吞地走下樓,心裡有點煩。   秉承著不在校園抽菸的原則,許南珩到院子外面點了根菸。今天早上他醒得很早,生生急醒的,非常切身地感受到了自己唸書的時候老師說的那種「我真替你們急啊我急得都睡不著覺」。   那會兒許南珩覺得哪兒就這麼誇張了。   現在的許南珩:我急得睡不著覺。   結果一覺睡醒八點四十,看見了譚奚老師發來的微信。譚老師在微信上告訴許南珩他這周開始每週單休,週六正常上課。   許南珩當即對其進行嚴厲地控訴:你怎麼能補課呢,大涼山彝族地區沒有教育部門嗎!   譚奚這才說,他和幾個老師仔細研讀了教育部當年禁止補課的檔案,抓住了關鍵詞「有償」。他在大涼山本來就不收課時費也不領工資,所以不存在收費問題,且他發了郵件到教育部,說明了情況。   譚奚在微信上說,他那兒的學生底子太差了,許多學生連小學的東西都沒學明白,學初三的知識實在是災難,不補真不行。   許南珩這邊何嘗不是,但他又顧慮著索朗措姆說的情況,如果週六也補課,那麼作為家庭主要勞動力的這些學生又如何兩頭兼顧——兩頭兼顧,許南珩腦海裡浮出這四個字的時候,真是一陣唏噓。   補課這個事兒還是要經過校長的同意。   一根菸抽完,他想了個折中的法子。他給索朗措姆打了個電話過去,對方半晌才接起來。   許南珩:「索朗老師!您在哪兒呢,我想到了個辦法讓孩子補課,您今天方面嗎,咱聊聊?」   索朗措姆那邊的環境音挺安靜的,她講話還是一貫的柔和,好像天大的事情都能泰然面對:「許老師,今天不太方便,我帶卓嘎在醫院複查,不過你可以微信上打字和我說,等卓嘎做核磁的時候我會看看。」   許南珩趕緊說:「那,那您先忙,週一開會再聊也不遲。」   他站的方向就面對著1班前門,昨天晚上他和方識攸就坐在那兒聊了好一會兒。原本他以為自己想開了,就像方識攸說的那樣,盡力而爲就行。   許南珩確實聽進去了,「盡力」就是「拼盡全力」。   週一例會。   三樓辦公室。   許南珩先說了校服的事兒,關於校服,他和索朗措姆交流過了,今天會以學校的名義發放給學生。還有摸底考試,全科兩天考完。   最後一件事,許南珩提出了補課。   補課的話題一說出來,索朗措姆有些無奈。許南珩又說:「我明白您的顧慮,但我想了個平衡的辦法,分組補課。」   許南珩說:「比如我們2班,32個學生,分三組,這週六第一組補課,不參加補課的老師,去幫這組同學家做農活,另外兩組的學生忙完自己家裡的,也一塊兒幫忙。我們有五個老師,足夠輪換。還有,晚自習我也希望……能提上日程,也分組上晚自習,老師去組員家裡幫忙。」   在北京的話,許南珩這個法子是得罪同事的,他憑什麼讓其他老師在休息期間幹活,但這兒是貧困山區,他顧不上這麼多。   但這方面他也有打算,同樣準備通過索朗措姆的手,給其他老師發放些補償。譬如再過兩個禮拜就是藏曆七月十五,屆時他再托方識攸從縣城或市裡多買點水果吃食,讓校長發放給老師們。   無償補課嘛,總不好發錢。   然而許南珩心裡打著算盤的時候,其他幾位老師直接贊同了。   尤其次仁老師還有些擔憂地看向了許南珩,問:「許老師能行嗎?」   「我?」許南珩不解,「我當然行,我提出來的我肯定行啊。」   次仁老師擺手:「不不,是這樣的,我們都沒問題,因為原本我們就會幫助學生鬆土牧羊背牛糞,這些活,你在大城市肯定碰都沒碰過。」   次仁老師講話很直白,因為現實就是這麼直白。然而許南珩篤定地看著他:「原來您指這個,這方面我也想到了,沒事兒,我這四肢健全的,十三四歲孩子能做的活我還能做不來嗎。」   「很臟很累的。」次仁老師說。   「只要能補課。」許南珩說,「能補一點是一點,就算……」   他調整了一下情緒和呼吸,最後目光看向校長,和她對視,說:「就算初中畢業,不讀了,外出務工,最起碼學點英語,薪酬說不定能……高點兒。」   這是一個教育工作者最後能做的了。   校長同意了補課計劃,兩個班級分組補課,第一節課的時候跟學生們講了這件事情。原本許南珩想說卓嘎那個小身板就別補課了,結果卓嘎還挺開心,她開心的點是禮拜六可以跟同學們一起幹活。   週一這一天都在考試,許南珩監考。晚上熬夜把三科卷子改了出來,也喝掉了他最後一袋速溶咖啡。   週二許南珩跟次仁老師換班監考,又考了一天。   午休的時候發微信給方識攸,問他那兒有沒有多餘的咖啡,方識攸說給他送過來,他阻止了,走路去醫院,順便抽菸。   許南珩照例不掏火機,準備跟他要火的時候,方識攸直接摁住火機幫他點上了。   「這黑眼圈。」方識攸咬著煙自己點,然後打量他。   許南珩深深吸了一口,仰頭往天上吐煙:「哎,沒轍,沒時間了,每天都要緊迫起來,拿初三當高三帶。」   方識攸夾下煙:「那你這趟回去帶高三的話也是有經驗了。」   「確實。」許南珩點頭,摸摸兜里揣的速溶咖啡,問,「你給我這麼多,你自己還有剩的嗎?」   方識攸沒答,只說:「你看著需求量比較大。」   上回在縣城買了不少咖啡,方識攸算著這還不到一個月就空了。   許南珩無奈:「速溶其實功效不太行,我都一杯水泡兩三袋,哎主要我覺得我可能咖啡/因有點耐受了,有這說法嗎?咖啡/因耐受。」   方識攸點頭:「它主要是刺激中樞神經,你要是長期大量的喝,肯定會耐受。」   「是啊,速溶不夠勁兒了。」許南珩又把煙咬上,掏出手機來,沒低頭,垂著眼,「本來以為不用麻煩你,還是得麻煩了。」   方識攸嗯了聲:「說唄什麼事。」   「買個膠囊咖啡機。」許南珩打開淘寶點了幾下,「寄去你醫院,下下週幫我帶過來。」   「行。」   倆人抽完了煙,把煙丟進醫院門邊的垃圾桶裡。許南珩伸了個懶腰準備告辭了,拍了拍兜,說:「謝了啊。」   「謝什麼。」方識攸笑了下。   「哦對了還得買個杯子。」許南珩又掏出手機,打開淘寶,自言自語,「買個防灑防漏的,回頭帶著去田里幹活。」   方識攸一楞:「去田里幹活?」   「是啊。」許南珩把補課計劃跟方識攸簡單說了下,他這個人,接納了另一個人之後,嘴就會碎起來,話也會變多,說完又抱怨,「好嘛,這郵費,夠我吃頓麥當勞了。」   郵費貴是貴了點兒,但沒那麼誇張。他正要收起手機回學校,方識攸說:「等會兒。」   「嗯?」   「那個,你是打算在學生補課的時候,你們老師輪流幫學生家裡幹活是吧。」方識攸尋思了一下,他是見過藏民的農活的,「你……你站這兒等我會兒,我給你拿點東西。」   許南珩疑惑:「拿什麼呀?」   方識攸沒答,他很快就又出來了,不是從診室裡拿東西,他是在院裡停車位上從自己車上拿的。   「喏。」方識攸遞給他。   許南珩接過來,念道:「……雲南白藥跌打止痛貼。這不是給曲珍她爺爺用的嗎?」   方識攸真誠且堅定地看著他眼睛,說:「你相信我。你用得上。」 第16章   許南珩打小就聽勸,抿了抿唇,收下了膏藥。   學生的摸底考試在週二傍晚結束了,許南珩留了一組學生晚自習。像早上計劃的那樣,達娃老師去到達桑曲珍家和另一位需要照顧老人的家裡,給老人做晚餐,整理床鋪,還有1班有個孩子家裡的老人行動不便,次仁老師過去幫助他擦洗后安置在床上。   學生們穿上印有名字的校服后許南珩輕鬆了很多,他班裡就三十幾個人,光是名字裡有「扎西」的就六個,目前他只能分出扎西卓嘎。   學生們在下面自習,他坐在講臺上改卷子。   許南珩希望自己能給學生們帶來最普通最尋常的初三生活,他的想法一直都很簡單,他是來教書的不是來傳遞愛的,畢業班就要有畢業班的樣子。   他儘量以北京的習慣來約束他們,也是從某種意義上讓他們瞭解大城市的行為習慣之一,卷。   許南珩不喜歡「卷」的核心意義,因為卷這件事往往卷的都是同行甚至自己人,可是過來山區,他意識到卷,是可以捲出一條生路的。尤其在讀書上卷。   他抬眸,紅筆撂下,坐直。   這一系列姿態是北京學生最怕的,沉默不語地凝視,以及無聲的壓迫力。前提是,學生能看懂肢體語言。   誠然,周洋看不懂他這套嚴肅的動作,依然在那兒用紙片子團成紙團,砸另一個學生玩。   「周洋。」許南珩不輕不重地點名,「別人在背單詞,你自己不背別耽誤人家。」   周洋無奈地收起嬉皮笑臉,說:「許老師,我本來就不想自習,你讓我回去吧,我弟弟妹妹在家我不放心。」   「達娃老師會在你家看著他們直到下晚自習,你不用擔心。」許南珩平靜地說,「你要是看不進去書,就老實坐在這,這是課堂規矩,你就算出去打工也得守規矩,不是嗎。」   這說服了周洋,周洋老實了,坐在那兒翻語文書。   許南珩繼續改卷子,他改數學卷和英語卷,午休的時候把物理化學改了。村莊學校沒有實驗室,他們的物理化學實驗要去縣城裡做。   教室裡只有翻書和背書的聲音,統一的校服,埋頭苦讀,和北京的晚自習好像沒什麼不同。許南珩之前實習的時候會幫忙看晚自習,如果卷子的內容不是初三知識,就更像了。   日落後夜幕低垂,天上星光,地上燈光。許老師跟在這十一個學生後面,看著他們回去各自的家,村莊不大,挨個送了一圈,也算摸了一圈他們家門。最後折回學校。   回去學校的路他走得慢悠悠的,這兩天一直伏案,這兒沒有健身房,也沒有游泳館,湖倒是很多,但他尚不敢在湖裡游泳。   村莊照明不足,但星月高懸,乾淨的大氣,近距離的天空,倒也不是很需要路燈。   許南珩嘗試用手機給星空拍照,但怎麼都拍不出肉眼所見,遂放棄。   臨到快走到學校,許南珩朝小醫院的方向看了眼,醫院有些窗戶亮著燈。不知道方識攸是不是在加班。   他在這兒唯一的熟人,老鄉,甚至在照顧著自己。   其實這個時候他挺想家的,村莊的泥瓦磚房幾乎不隔音,把學生們一個個送回家后,簡陋但溫暖的房子里傳出來歡樂的說話聲。   儘管他們說的是藏語,許南珩聽不懂,但家中老人和弟弟妹妹們歡欣的語氣他能聽懂。   而此時此刻,在這裡,與他有唯一聯繫的人就是方識攸,他們都是北京人,都是來援藏的。並且,他們都一樣,希望學生走出去,希望病患來醫院。   他忽然有點想給方識攸發個微信,倒不是有事兒,隨便聊兩句也行。他在這兒舉目無親,感覺到有些……孤獨。   這是許南珩第一次萌生出這種情緒,或許是因為從小到大沒有離開過家,連大學都是在北京唸的,眼下在三千多公里外的異鄉,忽然之間格外想念一碗打滷麵,或者麥當勞。   餓了。許南珩抿唇,加快腳步,宿舍里有方便麵和零食,他同時計劃著等到國慶假期,要去市裡買個空氣炸鍋和半成品薯條。   許南珩從不虧待自己,並且他絕對是個包容自己的人。比如布達拉宮太高,不爬就不爬了,坡上的寺院海拔也高,不逛就不逛了,人沒有必要把自己逼的太狠。   許南珩吃飽后縮排被窩裡,這夜他做了個夢,夢裡夢見了初中時候。那天是個無人看管的自習課,班裡幾個混小子直接跑去操場玩了,他們教室在2樓,可以直接看見籃球場。   班裡的男生在自習課溜去操場打球時有發生,學生時代男孩子的情誼有多堅定,就看他們翹課打球上網會不會喊上你。而許南珩,沒有,一次都沒有,原因無他,他們學校教導主任和許南珩的父母有交情,他們校長是許南珩他姥姥曾經的下屬。這樣的孩子,就差臉上寫著「我會告狀」四個字了。   他人緣並不好,普通同學認為他高不可攀,京城少爺圈他又不感興趣,久而久之,就算了,不如回家跟他姥爺喝一盅。   夢裡那些咚咚的籃球砸地板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淡。夢裡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寫試卷,教室裡越來越空,大家先後離開了,沒有人過來叫他一塊兒。   許南珩不在乎,他獨來獨往慣了,越這樣就越不會有人來靠近他。夢裡的教室徹底空了下來,然後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坐到他旁邊,偏頭朝他笑,說:「許老師。」   那人又改口:「啊不對,這個年紀應該叫你『許同學』。」   夢裡許南珩對他說:「隨便叫,愛叫什麼叫什麼。」   「那還是叫許老師吧。」白襯衫男人說,「許老師,你感覺怎麼樣?」   許南珩做卷子呢,這人一直在旁邊講話,他蹙眉:「我感覺你很吵啊方大夫。」   欸,方大夫為什麼會在班級里,許南珩停下筆,慢慢扭頭,打量他。方識攸還在問:「許老師?你怎麼樣?」   「許老師?」方識攸環過他肩膀,讓他上半身稍微靠在自己臂彎,「醒醒,許老師。」   許南珩先睜開了眼,但視線不聚焦,模糊的,有點像不停對焦的鏡頭。   緊接著,方識攸又說:「吸氣,許老師。」   他照做,吸了一口氣。   「再吸。」方識攸說,「許老師。」   旁邊又有個聲音,小姑娘的聲音,有點焦急,問:「方醫生,許老師沒事吧?」   方識攸說:「沒事,他是高反了,頭暈,加上他本來睡眠就深所以才沒聽見敲門。」   如果許南珩沒聽錯的話,說話的小姑娘是達桑曲珍。他微微蹙眉,看向這兩個人。   方識攸正坐在床邊環著自己,拿著個氧氣罐對著自己的臉,一旁站著的達桑曲珍一臉擔憂,凝視著許南珩。   終於,許南珩緩過來勁兒了,他拍拍方識攸的手背,示意自己想說話。   方識攸挪開氧氣罐,給他解釋:「你半天沒去上課,曲珍上樓來找你,敲門沒人應,她怕你出事兒,幾個男生上來把你們踹開,發現你昏在床上,然後去醫院找我的。」   「什麼急事兒啊。」許南珩無力地問。   方識攸眨眨眼,說:「她喊你上課呀。」   許南珩一時半刻沒反應過來,缺氧導致他當下的記憶碎片化。他的記憶停留在昨晚下晚自習挨個送學生們回家,自己回來在學校食堂煮了個面,然後吃完上樓。   於是說:「我不是剛下課嗎,怎麼又上課,西藏生活節奏這麼快嗎?」 第17章   事情是這樣。   許南珩通常是七點二十分到班級,第一節課上課之前,許南珩會坐在講臺,和在北京的時候一樣,看早讀的時候,進來一個學生,互道早上好。   而今天,已經七點半了人都到齊了還不見許南珩。於是大家建議班裡學習最好的達桑曲珍去找一下。   曲珍知道許老師住在學校的教師宿舍,就在次仁老師的宿舍旁邊。她上樓后敲門,敲了好一會兒,有幾下子拍門已經重得像討債了,裡面還是沒動靜。曲珍下樓回班里,跟同學們說許老師屋裡沒人應,也說了自己敲門敲得非常響。   同學們忽然就慌了,有人說該不會出事了吧,有人說許老師會不會在裡面病倒了。   這群初三生莽的,都忘了先去1班找達娃老師求助,周洋翹著二郎腿呢,把後排男生一招呼,咻地跑上二樓。   周洋覺得曲珍大約是敲門不夠響,即便曲珍很篤定自己用力了,周洋還是覺得一姑娘能有多大勁。   周洋把那門板錘得都哆嗦了,裡面許南珩還是沒動靜。   曲珍可愁壞了,差點掉眼淚,周洋把嘴裡瓜子皮「呸」地吐出去,極具爆發力的一腳,「砰」把門踹開了。幾個學生連忙跑進去,見許南珩昏死在床上,周洋震聲道:去叫醫生!   這動靜終於驚到了1班上課的達娃老師,達娃老師跑上樓的時候曲珍正好下樓,她抓住達桑曲珍問怎麼回事兒,曲珍著急忙慌地說了句「許老師暈倒了!」然後竄下樓跑向醫院。   直到方識攸過來,達娃老師才安心,把堵在走廊往許南珩屋裡瞅的孩子們趕下樓,讓他們回班里自習。   方識攸把氧氣罐又捂上來,說:「你是缺氧導致意識模糊,你不是剛下課,這會兒已經晌午了。」   許南珩就這麼歪在他懷裡吸著氧,聽著方識攸說話。   方識攸把他手指頭上的血氧儀摘下來,說:「血氧太低了,你得去醫院吸氧。」   許南珩抬起手,方識攸以為他要跟自己說什麼,遂低頭。然而許南珩指了下達桑曲珍,曲珍走過來,看著他。   許南珩虛弱著斷斷續續地說:「你,座標上三、三條拋物線,都畫對了,問你a越怎麼樣開口越小,圖都畫對了你、你字兒給我寫反了。」   達桑曲珍啞然,抿了下嘴。這姑娘摸底考,兩個班裡數學考得最好的,許南珩對她寄予厚望,結果姑娘犯了個低階錯誤。   方識攸扭頭跟曲珍說:「下樓自習去吧,別再給氣背過去了,本來就喘不上來。」   曲珍「嗯」了聲,扭頭溜了。   方識攸嘆了口氣,轉而順了順許南珩後背,說:「你再吸兩口,看看能不能走路,不能走的話我揹你去醫院。」   「方大夫。」許南珩剛才是靠在方識攸手臂上,他努力坐直起來,儘管氣兒都喘不上來,但依然堅強地向床尾爬行,「方、方大夫……」   方識攸以為他是拉不下顏面,不想讓學生們看見他被人揹著的窘迫模樣,他那爬行時候堅毅的眼神彷彿在說「我就是爬也要自己爬去醫院」。方識攸剛想說攙著走也能走回去的時候……   許南珩爬到了床尾,抓住外套,說:「就拜託你了。」   好嘛,一生善待自己的人民教師。   且方識攸發現他爬去床尾不僅是爲了拿外套,還有一個iPad,他檢查了一下iPad殼兒里的筆是在的,再將它拿好。   方識攸把他背了起來。許老師偏瘦,平時因為坐著低頭寫字,爲了頸椎腰背,唯一的鍛鍊內容是游泳。健身房年卡沒練出多漂亮的肌肉也沒達到多少的體脂,主要許老師太懂得對自己好點兒,稍微累點兒就沖澡回家。   背到一樓的時候,方識攸明白這老師是真的不在乎自己被學生看見這麼羸弱的樣子,因為許南珩趴在他肩膀,拍了拍他,氣若游絲道:「揹我去後門那兒,我偷看一眼後排那幾個臭小子。」   「……」方識攸差點笑出來,說,「我讀書的時候最怕你這種。」   「哎對嘍。」許南珩說,「許老師專治你這種。」   許南珩從後門的窗戶那兒瞇著眼睛掃了一圈,今天這些孩子都算不錯,要麼背語文要麼背英語。許南珩基本滿意,說:「行了走吧。」   今天這麼一折騰,激發了不少學生內心的柔軟,譬如周洋,在那兒趴著看藏語文。因為1班的達娃老師說了句話,說許老師大老遠從北京過來,身體這麼差,還堅持要補課和晚自習,大家斷不能辜負他。   想來也是,這老師看著就瘦條條的,吃飯也只吃一碗。周洋到底年紀擺在這兒,他只是皮了點,不是不知好歹。   方識攸扶著許南珩躺上病床,打開床頭的氧氣,說:「先吸氧,我給你量個體溫,你是空腹嗎?」   許南珩點頭。   「好。」方識攸說,「我叫護士來給你抽個血,應該只是高反,但今晚你住這兒觀察吧。」   「不成啊,我下午要講卷子。」許南珩說。   方識攸看了他一眼,拿起牀頭櫃上的查房表,在上面簽名,說:「你要講卷子,我幫你把學生叫過來,圍著這床聽你講。」   許南珩嬉皮笑臉:「可以嗎?」   「……」方識攸斜乜他一眼,沒出聲。   簽完查房表,又在床頭牌簽了主治大夫的名字,在病患一欄寫上『許南珩』三個字。   「我出去拿體溫計。」方識攸說。   片刻後方識攸和護士一起進來,護士端著抽血的東西,許南珩拿來了耳溫槍和聽診器。   「哎這不是許老師嗎。」護士認出他來了,「怎麼啦,哪兒不舒服?」   「高反了他。」方識攸俯下來,給他量了一下,沒有發燒,又用聽診器聽他心音和肺音,看來是單純的高反。   護士輕聲笑了笑,去病床另一側,給他胳膊綁好止血帶,摁了摁血管。   許南珩挺害怕針頭的,正好方識攸的聽診頭按在他心臟。護士把採血管拿出來的時候,他心跳驟然加速,方識攸看向他臉,表情有點緊張。   「許老師。」方識攸站直起來,問,「這次摸底考成績怎麼樣?」   說到這個,許南珩有點勁兒了:「和我預想的一樣,有初一初二底子的人太少了,達桑曲珍算好點兒的,150滿分的數學卷子,她考98分,全班最——嘶!最高。」   疼,許南珩瞄向左邊胳膊。   護士知道他是老師,所以去扎左邊胳膊,有的人抽血後會痠痛,這樣也是爲了不影響他右手寫字。   護士笑了下:「疼哈?好了,已經抽好了。」   說完,護士照常拿棉籤給他摁著,摁上了才想起來:「喲,該拿那個貼的,你沒勁兒摁吧?」   「我來。」方識攸繞過來,在護士摁著的棉籤上跟護士銜接了一下,幫許南珩摁著,順勢在病床邊的凳子坐下了。   許南珩偏頭看著他:「你拿個膠帶給我貼上就行。」   「這得用點力氣摁,沒事,三五分鐘就行。」   「你沒事兒嗎今天?」許南珩問,「別耽誤你坐診。」   方識攸搖搖頭:「今天沒病人,沒事,來人了護士會叫我。」   「謝了啊。」許南珩彎起唇跟他笑笑,「我來西藏這麼久,凈給你添麻煩。」   「不麻煩。」方識攸也朝他笑笑。   一想到自己都來這麼久了,許南珩一蹙眉,問:「哎對噢,我都來快一個月了,我怎麼這會兒高反了?我從青藏公路過崑崙山也沒高反啊。」   方識攸舔了下唇,說:「高原反應這個東西它本身就因人而異,沒有規律,有很多人到高原之前吃了很久的紅景天,可能像你一樣開車過來,慢慢升海拔,但還是會高反。通常來講,到高原之後的一個多月之內,都有可能出現高反癥狀。」   「哦……」許南珩瞭然,「我之前還以為我天選之子。」   方識攸很贊同,點頭道:「你確實很神奇,我很少見到剛來西藏不僅沒高反癥狀,而且還能抽菸的人。」   「是嗎。」許南珩說話還是發虛,但不影響他語氣驕傲,「應該不是我神奇,是人體神奇。」   這一點,學醫的方大夫很贊同,他握著許南珩的左邊胳膊,摁著棉籤為他止血,眼睛看著他的臉,說:「人體最神奇的是大腦,人類的大腦有超過1000億個神經元細胞,恰好,銀河系也有超過1000億個恒星。醫學爲了看清大腦,付出了與天文學看清銀河系差不多的努力。」   好像還是有點缺氧,許南珩聽著方識攸說話,感覺暈暈乎乎。   他不是聽不懂的那種暈乎,而是一種飄忽。或許是因為這病房裡另外兩張床是空的,讓這裡形成一個兩人空間,也或許是因為他夢裡夢見了方識攸,此時看著他,有一種夢境現實交錯的感覺。   許南珩問:「我之後還會高反嗎?」   「不一定。」方識攸說,「這次你是發暈,其實曲珍不來叫我,再過一會兒你自己也能醒,不用太害怕。」   許南珩點頭:「給曲珍嚇壞了。」   「她最恐慌的應該是你都暈成那樣了,還能想起她卷子上答錯的題。」方識攸說。   許南珩抿唇垂眸。這點他承認,早上看見達桑曲珍那張臉他就來氣,說:「那題不寫錯就101分了。」   「就當她101分唄。」方識攸說。   說完,他挪開棉籤看了眼,已經好了。他站起來將棉籤丟進垃圾桶,問:「你駕駛證在車裡吧?」   「在,怎麼了。」   「我去幫你掛號再開個驗血單,得用你身份證號,我照著駕駛證打。」方識攸說,「你最好再睡一下,等血常規出來了我再過來。」   「嗯。」許南珩點頭。   「有事兒打我電話。」方識攸說。   「方大夫。」   「噯。」   許南珩:「等回了北京,咱倆真得找個地兒好好吃一頓。」   「一定。」方識攸說。 第18章   許南珩這次突然的高反引起了校長以及其他老師的重視,索朗措姆和次仁老師這天上午去了縣城初中,商量好了為村莊學生借用化學實驗室的事兒,回來就聽說許南珩進醫院了。   校長嚇一跳,還好達娃老師說了沒什麼問題,只是需要吸氧。這樣一來,週六達娃老師和索朗校長補課,許南珩與另兩位老師去學生家裡幫忙做農活的計劃,大家都覺得許老師還是別去了。   大家會下意識的認為高反的人都很虛弱,且會虛弱好一陣子。   況且,許老師都被送去醫院了,不到萬不得已誰去醫院躺著呀。   此時醫院躺著的許南珩睡著了,iPad壓在他肚子上,修長漂亮的手指間無力地夾著一根Apple pencil,看上去是在iPad上寫著東西的時候睡著的。   索朗措姆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她和次仁老師一趕回來就來了醫院。索朗措姆沒有第一時間問許南珩在哪間病房,而是去找了方識攸,方識攸診室門開著,裡面就他一個人。   方識攸簡單給索朗措姆講了許南珩的情況,其實就是普通高反,他作為醫生的建議是許南珩住院一晚,以防萬一,他也讓校長不必擔心,順便詢問了卓嘎複查的情況。   兩個人在診室稍微聊了一小會兒,接著索朗措姆就要回學校去給學生們準備晚飯。   方識攸再進去病房的時候,看見的就是熟睡的許南珩。之前帶著血常規單子進來的時候他還在iPad上寫著什麼,這才一個鐘頭過去,睡得那叫一個香。   他穿一件長袖T恤,可以清晰看見他胸口,兩臂押著的棉被隨呼吸起伏。青年酣睡著,窗外陽光慵懶微風徐徐,病房的窗簾像被風推著盪鞦韆。   片刻的寧靜后,病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方識攸回過頭:「嗯?」   進來的人是楊郜,楊大夫也是援藏醫生,不過楊大夫是從四川來的。   「你在這兒呢。」楊郜是正常音量說話,「山腰底下這幾天開始挖隧道了,主任說這邊小醫院估計要忙起來,下週我和高醫生留在這,你回縣醫院。」   高醫生是本地醫生,這個小醫院從前是衛生所的時候就在這兒給村民看病。方識攸不假思索,說:「別,讓高醫生回縣城,我跟你在這。」   「啊?」楊郜疑惑,「確定?到時候可都是清創的縫合的,累夠嗆。」   「沒事。」方識攸說,「我留下,正好中山那邊來了個神經外科的主任在縣城做手術,讓高醫生跟著多看看。」   楊郜回憶了一下:「哦——對,也行,那就這麼定了,哎你在這病房看誰呢。」   楊郜站的地兒是病房門口,也是病房的衛生間門那兒,有個轉角,看不見病床,於是他探了個頭。探頭瞧見許南珩,他問:「這不是那老師嗎,他怎麼了?」   「高反,帶過來吸氧。」   「嘶。」楊郜一瞇眼,直覺告訴他這有點微妙,於是問,「你這,下週留在這兒,不會是爲了順帶照看照看這位老師吧?」   方識攸平時院裡的人際關係很簡單,他走著醫學生一條中規中矩的路,在院裡跟著自己的老師。平時院裡同事們的聚餐活動都坐在邊緣位置,不出挑也沒有太沉悶。   不過因為方識攸長得夠帥,面部線條流暢,眼窩偏深,眼部輪廓偏狹長,瞳仁是較淺的琥珀色,顯得有些涼薄。而他年紀也剛好,再多一年就30,年輕有為,自然說親的也不少。   方識攸呢,無論來說的是誰,有一回主任想給他介紹,他都用著統一的說辭:太忙了,想事業為重。   楊郜早他一年進醫院,就是知道他秉性如此,所以當初聽說他在109國道上了陌生人的車才那麼意外。   眼下,就更意外了。楊郜是膽囊外科的大夫,在北京的時候倆人在急診配合過一次,他去幫方識攸的病人做腹腔鏡,那時候認識的。   楊郜見他沉默,抬抬下巴,意在追問。   方識攸瞄了眼病床上的人沒動靜,回答說:「是啊,想照看著。」   楊郜默默深吸一口氣,然後憋出一個詭異的笑容:「OK,你開心就好。」   楊郜過來找他就是爲了說這個事兒,考慮到山下面挖隧道是一個大工程,隧道工程就難免有磕的摔的,甚至骨折,所以原本兩週過來輪值的醫生再多呆一個禮拜,保證醫療人員充沛。   這樣一來,這周小醫院就熱鬧多了,當地醫生和援藏的醫生,還有半個護理組。   方識攸走到病床邊看了他一眼,其實方識攸不知道他醒沒醒,畢竟這老師睡眠質量他見識過。然而……眼皮下眼球動了動,又動了動。雖說人在熟睡的時候眼球運動是正常,但方識攸卻感覺……只是感覺,沒有依據,他感覺許南珩醒了。   果然,許南珩睜眼了。   不過他睜眼的方式比較可愛,先睜開右眼,偷瞄,準備暗中觀察,結果一眼就看見悠閑立於床側的方識攸。   許老師嘻嘻一笑,兩隻眼睛都睜開了:「勞你費心了方大夫。」   ——接納了另一個人後,許南珩會非常真誠。   這是他的優點之一,當他接納了另一個人之後,他會很真誠。他本來就不是扭捏的人,所以跳過了方識攸的試探,也跳過自己的『要不要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還好。」方識攸說,「順帶的事兒。」   許南珩想坐起來,但礙於氧氣管,於是說:「把我氧氣管拔了吧。」   此話一出,二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噗」地笑起來。這句話實在太地獄了。   方識攸說:「就給你吸兩個小時,中間看你睡著了就沒動你,早停了。」   「噢。」許南珩點頭。   方識攸走過來幫他摘掉管線,然後聽診器戴上:「坐直我聽一下。」   許南珩挺直上半身。   方識攸和對待所有病患一樣,聽診頭按在對方的胸腔。只是許南珩坐直后,微妙的和方識攸幾乎是面貼面的距離,這是個巧合,因為方識攸本來就站在床側,他也只是坐直起來。   又礙於聽診器它本身的長度,方識攸需要弓腰,俯身下來后,許南珩能聞見他身上的消毒水味道。   許南珩樣貌清俊,有著恰到好處的雙眼皮,他面向沒動,眼睛不動聲色地看向方識攸,纖密的睫毛微微顫動,然後立刻看向別處。   因為方識攸的聽診器從他後背挪到了胸前,說:「心慌嗎?聽著挺快的。」   「稍微……」許南珩抿唇。   其實不是,剛才還好好的,方識攸低身下來靠近之後才跳得猛了。   方識攸微微蹙眉:「晚上還是住院吧,觀察一晚。」   「啊?」許南珩連忙拒絕,「不成,我晚上看晚自習。」   方識攸表情沒動,略兇:「雖然我說了不用害怕,但你不能一點不當回事,你這次高反多半是因為頻繁地爬樓梯,按理說你在高原地界走平地都應該慢慢走,甚至不要洗澡,你還回去爬上爬下?」   「……」許南珩眨巴兩下眼睛,「看完晚自習,我再回來。」   「可以。」方識攸挪開視線。   晚上許南珩回來醫院,沒睡病房,睡的是方識攸的休息室,方識攸在外面值班。   他在休息室裡又看見了那條哆啦A夢珊瑚絨毯子,更加篤定方識攸是走哪兒帶哪兒。那條毛毯呈豎條狀擺在床的里側,靠墻。許南珩睡下後發現,這樣剛好側躺的時候,手可以搓著毯子。挺助眠的。   他原想在醫院裡用淋浴洗個澡,他這些日子都是用盆澆著洗澡,十分想念淋浴,但方識攸不準,因為高反的人洗澡會暈。   許南珩住院,這事兒在學校里所有人都懸著心。   尤其學生,同學們已經將這位北京來的支教老師蓋棺定論為「身嬌體弱的城裡人」。好處是,以周洋為首的那群臭小子老實了;壞訊息是,原本教室裡卓嘎是身體素質的底線,現在……大家覺得許南珩跟卓嘎差不多了。   體現週五最後晚自習的時候,洛桑拉姆上講臺來問題目,許南珩喝水的時候不慎嗆了一下,咳嗽起來,給拉姆嚇得咻地站直起來,達桑曲珍差點輕車熟路跑去醫院叫人。   然後到了週六。   按照最開始的排班,這週六由達娃老師和次仁老師為學生補課,上語文英語和史政。   而那位『身嬌體弱的城裡人』……週六出發去村后的牛棚之前,索朗校長叫住了他,說:「許老師,你身體好些了嗎?要不,你今天留在廚房刷鍋洗碗吧。」   許南珩實在受不了了。   他僅僅攥著手裡的鐵鍬:「索朗老師,我真的沒那麼弱,我可以去的我完全可以的,我這次只是意外高反了那麼一下。」   雖然被揹著去醫院,顯得命不久矣。   無論如何,這週六幫忙補課學生做農活的人,依然是許南珩,以及布珍老師。兩個人扛著鍬去了村后,去打理牛棚。   布珍老師說他念大學的時候去過北京,和他閑聊了幾句,說在北京喝了豆汁,至今未能忘記那個味道。   許南珩哭笑不得:「我也不愛喝那個。」   布珍老師很詫異:「是嗎!我以為每個北京人都喜歡喝豆汁!」   許南珩搖搖頭:「我連那味兒都聞不了。」   「哈哈哈哈哈哈……」布珍老師笑起來,「哎,你過來這邊,會覺得落差很大吧,畢竟是首都來的。」   許南珩繼續搖頭:「還好,我在北京其實不太愛出門,大城市元素在我這兒就是24小時外賣,隨時有熱水,以及流暢的網速。」   布珍老師聽著又笑:「你還挺……怎麼說呢,讓我感覺不太一樣,就是,跟我理解里的大城市的人。」   「是嗎。」許南珩撓撓頭。已經走到牛棚了,聞見了濃烈的牲畜味道,許南珩抿了抿唇,將手裡的鍬握得更緊。   「哎?」布珍老師跨過地上的雜物,說,「方醫生也在這?」   許南珩歪頭,看過去。   看見方識攸穿著白大褂,和一個護士並排站。聽見布珍老師叫他,方識攸回過頭,也看見了許南珩。   許南珩這貧嘴,一半驚訝一半誇張地脫口而出:「哇,牛病了你也能看啊!太厲害了吧!方獸醫!」   方識攸凝視了他片刻,然後平移挪開一步,他背後是被他擋著的,一位坐在凳子上的老人家。   方識攸介紹道:「看的是這位,達桑曲珍的爺爺。」   許南珩:「不……不好意思。」 第19章   許南珩真的感謝祖國這幅員遼闊的領土,三千多公里外的藏族老爺子他聽不懂漢語,否則許南珩這會兒真能把褲腰帶解下來,掛在牛棚樑上懸樑自盡。   「真的……不好意思。」許南珩雙眼無神,想死的心已經召喚了五十萬朵百萬噸烏雲,等會兒下的雨能淹過喜馬拉雅山。   方識攸旁邊的護士掩著嘴笑,方識攸也只是輕笑了笑,倆手揣在白大褂兜里,說:「沒事兒,聽不懂。」   「……啊。」許南珩機械地點點頭。   「行,我們就先走了。」方識攸說,「去下一家了。」   許南珩點頭「嗯」了聲。   接著方識攸朝牛棚背面的方向喊了句:「周洋!」   牛棚背面的小夥中氣十足地應了聲,然後利索地從一大捆糧草上蹦過來。方識攸在他後背拍了下:「勞駕你,把曲珍她爺爺揹回家去,謝啦。」   「哎呀方醫生您客氣什麼!」周洋笑吟吟地說。   許南珩發現這小子不上課的時候是真有活力,眼睛亮得跟他那盞檯燈似的。   想到檯燈,許南珩又看了眼方識攸。   方識攸向他揮揮手:「走了啊,你加油。」   「好嘞。」許南珩扶著鐵鍬。   布珍老師說援藏的醫生們定期會在醫院輻射範圍內走訪村民,尤其接受過治療的村民,醫生們會了解一下他們恢復得如何。   許南珩想起那天晚上方識攸給他送水果,他們坐在1班廊下的對話。   在偏遠地區,教育和醫療一樣,需要人一點點地去滲透,身體力行地去改變人們的觀念。他想起達瓦江措老師的父親,老爺子拄著木棒也要出來看看青稞肥料和糧草,老爺子又何嘗不知自己需要休息,學生們又何嘗不知,考出去,就算看看外面大城市也是好的。   但就像達桑曲珍,父母外出務工,她若是考得遠遠的,又怎麼能放心。   任重道遠這個詞,這回許南珩是真的理解了。   整個週六從早到晚,清理牛棚,把肥料背去田地,再折回村子裡,因為天氣預報有大雨,要將屋頂多鋪一些防水布。   這一天下來,許南珩回學校里吃了兩碗半的飯,他也算是知道了這兒的學生們一頓能吃兩三碗的原因。   他今天實在不想用盆接水洗澡,吃完晚飯,給方識攸發了條微信,他說他想去醫院洗澡。方識攸那兒來了個修隧道的,大腿被鋼釘劃了個大口子,他忙著縫合,沒看手機。   許南珩到醫院的時候方識攸剛縫好,從清創室出來,把乳膠手套扯下來丟進垃圾桶,偏頭看見他拎了個包過來了。   「有哪兒不舒服嗎?」方識攸問。   「渾身都不舒服。」許南珩講話沒勁兒,他見方識攸眼睛裡是真的擔心,又趕緊說,「噢不是那種,我就是想借淋浴洗個澡,可以嗎。」   方識攸點頭:「你去吧,休息室走廊轉彎的那個衛生間。」   縫合的傷者疼得臉煞白,腿走不了,坐在床上推出來的。傷者是中年男人,苦著臉問他:「醫生,請問一下,破傷風一定要打嗎?那個釘子是新的,沒生鏽,也要打啊?這一針要好幾百呢。」   方識攸知道他是覺得破傷風太貴,便直接說:「你這是可以報工傷的。」   「我曉得。」男人帶著些川渝口音,擠出個不太好意思的笑,「可是,月月報銷,這個月的工傷下個月才報。」   這種情況方識攸在貧困地區碰到太多了,他只嘆了口氣,說:「我們這有不到一百的,條件允許的話還是打一針。」   破傷風疫苗是患者自願接種,而在醫生建議后拒絕接種的話,只要簽一張告知書即可。方識攸也明白他們的難處,幾百塊,放在部分人眼裡可能僅一頓飯錢。都說做醫生的要涼薄些,共情能力不能太強,否則會把自己搞得很痛苦。   但站在這個位置上看著這麼多,因一點錢而無可奈何的情況,又有幾個人能真的心如磐石。工人大哥左右為難了好一會兒,才點頭。他這一點頭,方識攸才鬆了口氣。   另一邊,許南珩站在熱水裡淋著,久違的花灑,氤氳的淋浴間,實在讓他感慨,人真是由奢入儉難。   他這個澡洗得比平時久,畢竟不好天天過來借浴室,加上白天干活,身上頭髮上髒兮兮,他洗了兩三遍才出來。   「我差點以為你昏在裡面了。」方識攸在診室裡收拾他辦公桌上的東西,說完,抬眸看了眼許南珩。   許南珩洗好了,頭髮吹得蓬鬆,換了套乾淨的淺青色套頭衛衣和亞麻長褲,整個人看著都輕盈了很多。   這麼抬眸的一眼,方識攸差點忘了後面想說的話。   許南珩嘿嘿笑了聲:「多洗了幾遍,太髒了。」   「喔……」方識攸重新低頭,把膝上型電腦的電源線拔掉,然後想起來他要說什麼了,「那個……對了你買的咖啡機到了,在縣醫院的門衛那兒。」   「好啊。」許南珩說,「我明天去拿,正好禮拜天。」   「你可能拿不了,快遞寫的我名字,門衛應該不會給你。」方識攸把電腦放進雙肩包里,「我週一回去,週一跟我老師查房,我有個病人出院,然後週二再過來帶給你。」   許南珩:「那也好。」   剛想添句麻煩你了,許南珩就站在診室門口,後面有個人想進來,輕聲說了句不好意思讓讓,許南珩趕緊側個身,和楊郜四目相對。   大眼瞪小眼,很眼熟,許老師緊急在大腦里搜索他怎麼稱呼:「楊大夫!您好啊!」   「噯您好。」楊郜點頭笑笑,「你來得正好,徐醫生剛從縣裡過來,拎了一大包龍眼,你也裝點回去。」   許南珩趕緊擺手:「不用不用,我那兒水果還挺多,別放壞了。」   方識攸收拾好了,把包放在辦公桌內側地上,說:「就在這吃點兒唄,不是剛洗過澡嗎。」   被他這麼一說其實許南珩有點心動了,他洗了太久,這會兒要是吃幾顆冰涼的龍眼那可太舒服了。   楊郜拎著袋子進來,放在他辦公桌上,看向許南珩:「許老師也是北京人嗎?」   「嗯。」   「看著挺像南方人的欸。」楊郜閑聊著,「你家裡都是北京人嗎?」   方識攸抓了一把龍眼朝外走。   許南珩想了想:「啊……我姥姥是濟南人。」   「嘿!」楊郜像是被我說中了吧,「南方的!」   許南珩不解:「啊?濟南?」   方識攸走到許南珩身邊,把龍眼放他手裡,自己捏一顆,打趣道:「楊大夫的地理知識,賀蘭山以南都是南。」   許南珩跟著開玩笑地捧哏:「嗬,天津也成南方城市了唄。」   「哎你。」楊郜聽這倆一唱一和,笑道,「你地理好,齊齊哈爾的病患你說成呼倫貝爾。」   方識攸拋了下手裡唯一一顆龍眼,回頭跟楊郜說:「謝了啊,我把許老師送回去。」   「好嘞。」楊郜說。   說完納悶,五分鐘的路程還要送?   這點,許南珩也覺得,從醫院到學校有什麼好送的。出來后許南珩說:「你別送了呀,這才幾步路。」   「順便抽根菸。」方識攸說得很自然。   許南珩把龍眼揣進口袋,今夜陰,看不見星星。   方大夫低頭,手攏著火機點了根菸,然後火機朝許南珩遞了遞,意在詢問他要不要。   許南珩頓了下,接過來了:「沒帶煙。」   「利群抽嗎?」方識攸拿著煙盒問。   「可以。」許南珩捏一根出來,拿過方大夫的火機點上。   「今天上午,太尷尬了。」許南珩說。他說的是在牛棚那兒大喊了聲方獸醫。   方識攸便笑:「還好,曲珍她爺爺就算聽懂了也不會計較,老爺子是信徒,很虔誠。」   說到這個,許南珩停下了,他夾下煙,問:「藏傳佛教嗎?」   「對。」方識攸點頭,「很多藏民都是信徒,西藏是個有信仰的地方。」   許南珩重新咬上煙,看著他,沒說話。   方識攸看向他眼裡,「佛教認為生命是輪迴的,而信徒們相信,我們在這個輪迴萍水相逢,可能在其他的輪迴里早已見過,所以藏民們會善待每個陌生人。」   「我們在從前的、未來的輪迴里,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會是親人。」方識攸接著說,「你知道這都是誰告訴我的嗎。」   許南珩回過神,煙已經自顧自地燒了一截,他夾下來:「誰?」   「你的學生,扎西卓嘎。」方識攸依然看著他,「她說她不害怕死亡,因為她相信在未來的輪迴里,她還能遇見媽媽。」   「我很喜歡這裡,許老師。」方識攸換了個輕鬆的語氣,和輕鬆的眼神,他繼續抽一口煙,說,「西藏讓我覺得,連生死都不是什麼大事了。」   聽他這麼說,許南珩也放鬆了些:「挺好,你們做醫生的確實該生死看淡,不然多難熬啊。」   「嗯。」方識攸點頭,「我也很高興認識你。」   許南珩怔了下,夾著煙的手懸停在嘴邊。其實有時候許南珩也能敏銳地嗅到一些他人的情緒,比如這個時候,他覺得方大夫……有點脆弱。甚至方大夫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在暴露這些脆弱。   方大夫說了這麼多生死輪迴,加上他是個外科醫生,許南珩隱約猜到了一些,可能他今天回憶起了一些創傷。   今夜是陰天,沒有星星。   許南珩舔了舔唇,還是擠出一個笑容:「那擁抱一下?」 第20章   方識攸從兜里拿出紙巾,把兩根菸捏滅在裡面,包起來揣回兜里。   然後方識攸先伸出手臂,他無比認真,並非許南珩想的那樣,倆人抱一下拍拍後背就好。但方識攸很認真,他手臂繞過許南珩的腰和肩膀。但同時他很紳士,真的只是簡單擁抱了一下。   許南珩揹著書包,書包里是他洗澡換下來的衣服和他的洗髮水沐浴露,他只感覺到方識攸的手掌在他書包上停留了片刻,二人便拉開了距離。   許南珩的擁抱方式也很簡單,他抱住方識攸的後背像抱著棵樹,實誠。   許南珩是剛洗過澡,身上有好聞的沐浴露味道,方識攸生忍住了沒有像個變態一樣嗅他。方識攸後退半步,禮貌地微笑,說:「回去早點睡,明天哪裡痠痛的話,記得貼膏藥。」   送到這裡也就差不多了,後面走兩步就是學校側門。   許南珩點頭道好。   「晚安了許老師。」方識攸說。   「嗯,方大夫晚安。」   許南珩轉過身的時候,有一片陰雲輕手輕腳地偷摸收拾下班,它後面摸魚的晚星忽然沒了遮擋,那星星跟燈泡似的,一緊張,電壓忽高,驟亮。   它這麼亮,許南珩就很合理地注意到它。   許南珩轉過身的時候抬頭看了看那顆星星,然後回頭,笑起來,說:「方大夫,看,好亮的星星。」   他的髮梢和衛衣的抽繩在晚星下晃了晃,方識攸實在沒辦法挪開視線去看那顆很亮的星星。   方識攸盯著他,很僵硬地「嗯」了一聲。   週二那天,許南珩從網上買的咖啡機被方識攸帶了過來。   咖啡機本體並不大,但許南珩爲了一次性解決問題,咖啡膠囊買了不少,所以方識攸直接把皮卡開到校門口來了。   時間是下午四點十分,因為學校里只有兩個班,都在一樓,他一眼望過去2班是空的。   方識攸心道不對勁啊,這位許老師聽說大涼山補課了之後恨不得讓學生中午也別休息了,最好一手端飯碗一手翻書看。   所以教室怎麼空了呢。   他思索之際還是先折回皮卡邊上,把裝著咖啡機和膠囊的巨大紙箱子抱下來,上去教學樓二樓,放在許南珩宿舍門口的地上。   「嗯?」方識攸一楞。   他剛將箱子放下,紙箱落地的同時,許南珩這個宿舍的門「嘎吱——」打開了。他下意識以為許南珩在裡面,可朝里一看,沒人。   再一想,他了然,這宿舍房門前不久被周洋踹開過,想來門鎖的鎖芯被他踹斷了。   方識攸握住門把推拉了兩下,果然是鎖芯斷裡面了,他沒進去,只在門口蹲下看了看,看見門邊靠里的墻上有個凳子,想來許南珩是晚上睡覺就用這凳子抵著門。   怎麼說呢……看來許老師還挺沒所謂的。   這時候方識攸聽見後邊操場有一陣歡呼聲,他納悶,難道今天許南珩不在學校,學生們自己溜出玩了?   他猶豫了下,還是決定去看一眼,別等許南珩回來再氣高反了。   剛繞過教學樓,就看見2班的三十幾個孩子全在操場。幾個玩彈珠的,幾個跑步的,幾個玩雙槓的。   視線繼續掃向操場另一端,他找到了歡呼聲的源頭,是籃球場。也是同時,方識攸笑了起來——許老師啊,混在一群初三男生里和他們一起打球,倒不像他們老師,像他們高中部的學長。   當然,村莊這裡沒有高中部。   藏南高原日照強烈,許南珩戴鴨舌帽,一件棒球服敞懷,衣襬隨他跑動跳躍而翻騰。他覺得許南珩有一種「完美適配」感,無論怎樣的環境,他都輕鬆自在。   方識攸抬腳走過去,學校的籃球場沒有圍起來的鐵網,剛走近,籃球徑直飛向他面門,不曉得誰傳的球,力道還不小。   做醫生的多要強身健體,尤其手術有時候動輒五六個小時,方識攸在北京會健身打球,抬手接下這一球,順勢自然地掂了兩下。   這球就是許南珩打過來的,原本想傳給周洋,周洋沒接到。   許南珩第一眼有些意外,緊接著他對這幾個打球的說:「看,這才叫接球,你們一個個,我扔出去的是籃球,不是廣東大蟑螂!」   球場上人笑作一片,許南珩把棒球服外套脫了,剩裡面一件純白T恤,朝方識攸走過來。   「我這傳給誰啊?」方識攸問。   「隨便。」許南珩拎著衣領子抖了抖,「扔個最近的。」   方識攸一眼看過去:「德吉!」   「哎!」後者應聲抬手,然後方識攸把球丟過去。   「你怎麼過來了?」許南珩拎著外套往教學樓樓梯走,問完了反應過來,「噢咖啡機,你不會特意送過來的吧?你告訴我一聲我去拿就行了唄,我先上樓喝口水。」   「費那個勁,我車開校門口來了。」方識攸說,「給你搬上二樓了,哎你今天怎麼大發慈悲帶他們在操場玩兒?」   許南珩的注意力被轉移,聽到這話題,彎唇笑起來,說:「摸底考平均分比大涼山考得高,而且正好練練中考體育。」   「恭喜啊,哎還有你那門,我看也壞了。」   「周洋給踹的,我昏過去那天嘛。」   方識攸問,「你可以請索朗校長找個換鎖的師傅。」   「太費事兒了,我拿凳子抵著的,再說了這邊這麼荒涼……等會兒。」   許南珩說一半,忽然停在二樓樓梯轉角,眼神不對,聚精會神地像在感受著什麼。   「怎麼了?」方識攸不解。   許南珩瞇眼:「怎麼一股格外香的油炸物的味道。」   「應該是在炸土豆。」方識攸說,「藏族人炸的土豆特好吃,你今天有口福了,這麼一袋炸土豆在拉薩賣十來塊呢。」   方識攸比劃了一下。   「走。」許南珩水也不喝了,抓起方識攸的手,「去看看。」   方識攸忽然被他抓住了手,腦袋空了一瞬,什麼都沒想,就跟他走了。   許南珩拉著他一路走到食堂,果然聽見什麼東西在油鍋里翻滾的聲音,他剛運動完,這油炸的動靜對他來講還得了。   「嗯?」許南珩原本只是在廚房窗外偷看,視線一掃,看見廚房裡面還蹲著倆姑娘,一人捏著個炸土豆片在吃。   許南珩還沒鬆手,拉著方識攸直接進去:「扎西卓嘎,達桑曲珍!」   炸土豆的索朗校長看見倆人闖進來先愣了下,然後笑起來:「完嘍,你們倆被許老師發現了。」   廚房裡蹲在索朗校長後邊的倆姑娘就是她倆,索朗校長這邊炸出來一盤,她倆就一人捏一片。   倆人看見許南珩,四隻烏黑的眼睛同步眨了兩下然後羞赧地笑笑。   許南珩義正辭嚴:「要想人不知,除非一起吃。」   他訓孩子的時候鬆開了方識攸的手,方識攸這才跟索朗校長點頭打了聲招呼。   許南珩回過頭,喊了聲「索朗老師」,然後問:「這是今晚吃的嗎?」   地上還有一大筐土豆,索朗措姆說:「對,先炸一遍,等開飯的時候再過一遍油,喏,你自己拿吧,吃好了就快走,別被其他同學發現了。」   許老師聞言立刻捏了灶臺邊盤子里一片土豆,然後蹲在扎西卓嘎旁邊。   沒有調料的炸土豆也很香,外酥內糯,許南珩尤其愛吃薯條,這裡的土豆有十足的日照,澱粉含量高,經油炸后香酥可口。   許南珩咬到第二口的時候察覺不太對,扭頭看這倆姑娘。曲珍端著一小碗辣椒麵在蘸,而卓嘎……   卓嘎拿著一瓶番茄醬。   「曲珍不愛吃番茄醬。」卓嘎說。   前邊炸土豆的索朗校長說:「對呀,你年紀小,你愛吃番茄醬。」   然後索朗校長回頭,許南珩正捏著的土豆片,讓卓嘎擠番茄醬上來。   「你也小。」索朗校長溫和地笑著說道,然後她拿了個袋子,把這一盤土豆倒進袋子里,遞向方識攸,「方醫生把這些帶回去吃吧。」   方識攸推脫了兩個回合,結果是不僅沒能婉拒,索朗校長還多給了他一袋奶渣糕。   他挺不好意思的,而許南珩這個時候全然把自己歸為校方陣營,在那兒邊吃邊幫腔:「拿著唄,客氣什麼,你白衣天使,別不好意思!」   「……」方識攸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那校長,我先回去了。」   方識攸伸手和索朗措姆握了握手。   許南珩吃了兩片土豆後站起來撣撣手,說送方識攸出去。出來走到前院的時候,方識攸假裝逗逗他:「還會送客,長大了啊。」   「那個。」許南珩挪了一句,挨著他走,抬手推了下鴨舌帽的帽檐,「你下趟什麼時候去市裡,山南市。」   方識攸想了下:「下週一早晨,過去開會。」   「能再麻煩你幫我買個東西嗎?」許南珩問。   「當然可以啊,你說。」   許南珩:「幫我買個拍立得,我看了好幾個淘寶店,都不往縣城發貨。」   方識攸說:「好,要什麼顏色的?還是說等我到了商場拍給你。」   許南珩倆手揣兜,西藏雪山多,白天的折射光強烈,讓他帽檐下的下半張臉光影立體了起來。   他不假思索地笑著說:「藍色吧,你那個哆啦A夢的藍。」   方識攸怔然而後一笑:「好。」   他把方識攸送到校門口,扭頭往裡看了眼,孩子們都還在後操場,於是伸手:「帶煙了沒。」   「帶了。」方識攸從兜里掏出煙盒和火機遞給他。   許南珩接過來:「謝了,上根菸還是在你醫院洗澡那天抽的。」   「校園不抽菸?原則性這麼強啊。」方識攸問,「學生不在學校也不抽嗎?」   許南珩點上煙,深吸一口:「是啊,我這人雖然看起來不是很靠譜,實際上也懶散怠惰,但原則還是很堅固的。」   「噗。」方識攸笑起來,「可別這麼損自己,你已經很不錯了。」   許南珩笑笑,大約是在校門外抽菸,還是稍微有點不安,他把帽檐又壓了壓。這個咬煙壓帽檐的動作被方識攸盡收眼底,他喉結緊了下,然後上下滾動,強迫自己看向別處。   好幾天沒抽菸的許南珩每一口都吸的微微貪婪,以至於沒發現德吉跑了過來。主要這小子黑瘦,個頭也不高,旋風似的從后操場直勾勾跑來大門口。   德吉喊了聲:「許老師!」   許南珩一驚,瞬間把夾著煙的手背去背後、一個側步轉身,面向德吉:「怎、怎麼了?」   德吉:「老師,次仁老師讓我來問問你,我們今天晚自習是上課還是考試。」   「噢!這個……」許南珩背後夾煙的手指晃了晃,他希望方識攸能看懂,「隨堂小考吧。」   方識攸看懂了,他上前半步,在德吉的視野盲區里將煙拿過來,夾在自己手裡。德吉點頭道:「好,方醫生!今天的奶渣糕是我二舅做好送來的,非常好吃!」   許南珩的煙被拿走,大大方方地將手放到身側。回過頭,方識攸已經咬上了那根菸,點頭回應德吉:「好,謝過你。」   那根菸被方識攸咬在齒間,飄著一縷白煙。   他跟德吉說完話,眼睛一直看著許南珩。 第21章   把方識攸送走後,許南珩回去二樓宿舍,在門口就看見了一個高度到他大腿的紙箱子。   他把箱子推進去,找了美工刀劃開。咖啡機的體積並不大,普通的膠囊咖啡機,但膠囊非常多,許南珩這種咖啡怪物,一天三杯是基操。   他收拾了一下,喝了兩大杯水,許久沒運動了,又是在高海拔地區,喝完水在書桌前坐了會兒緩緩神。   書桌上方識攸送的檯燈安靜地和他對望,許南珩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勁。他一直將方識攸對他的友好歸類於親密朋友之間的正常交往,朋友之間互相照顧而已,但他畢竟是個成年人,有著最基本的親密關係敏感度。   以及那根菸,說實話,那根菸他當時是想讓方識攸先幫他拿一下,他不想讓學生撞見自己抽菸。   可他沒想到方識攸繼續抽了,他在大腦里建設了無數個方識攸這麼做的動機,他不是十六七歲不諳世事的孩子,他不會用『他只是習慣性的抽菸動作』來勸過自己。   因為這一個月的相處下來,他清晰地知道方識攸是個靠譜的人,並且大約是因為方識攸是醫生,他看人的眼神總有一種穿透力,有著理智的冷靜。所以他不可能是習慣動作去抽一根被自己抽過的煙。   可能……許南珩捏住拳頭,可能是自己沒有親密朋友的這幾年里,在親密關係之間這種行為是正常的?時代在進步嘛,或許人家覺得好兄弟就是要同抽一根菸呢,以前念中學那會兒,幾個沒零花錢的混小子偷偷抽菸,不也是你一口我一口嗎。   對一定是這樣,許老師說服了自己。   然後下樓去喊學生們回來上課。   來到西藏至今,許南珩已經明白了學生們的水平。基礎太薄弱所以進度不能太快,週五傍晚的教師會議上,布珍老師和次仁老師也提出了這個問題,希望許南珩能減弱一下考試的頻率。   不少學生看見成績越來越灰心,其實就連班裡最好的達桑曲珍,考出來的分數也只是超過及格線而已。   許南珩拒絕了老師們的提議,他說從下週開始鞏固所有人的錯題,抄錯題,把錯題改個型別繼續做,他不僅不會減緩考試頻率,且下週要繼續考。   會議結束后索朗校長把他留了下來。時間在走,去年十月初就開始下雪,時間走到九月中間,天氣已經涼了。   校長給他續了杯水,坐下,說:「我能打從心底裡明白你為學生們著想,但今天幾位老師的建議,你確實應該考慮。」   「不行的,校長。」許南珩說,「您聽我算啊,現在是九月,馬上國慶節要放假,緊接著12月底就放寒假了,一路放到三月份,這期間……」   「許老師,我知道打斷你很不禮貌。」索朗校長帶著歉意,「你說的這所有,我真的都能理解,你是心急的,我也很急,你要相信我,我在這裡這麼多年,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學生們考出去。」   許南珩抿了口茶:「往往這類話後面會開始『但是』。」   索朗措姆垂眸,手指在她的會議記錄本上摩挲了兩下:「是的,但是,他們首先要生活。」   「德吉家的圍墻被風颳倒了,牛跑了出去,他當時在晚自習,家裡只有外婆,外婆和妹妹出去找牛,一直找到德吉下課回去,還有兩隻牛沒找回來,天太黑,妹妹摔傷了右邊肩膀。」   許南珩一時失語。   「而且牛不是他們家的,是別人付錢讓他們養的,這是他們家的經濟來源之一。」索朗校長說,「許老師,我從不質疑你對學生的負責程度,但你對這裡知之甚少,你需要適應。」   「曲珍家裡週六那天,一直幫忙看照老爺子的鄰居去了縣城,曲珍在補課,幫忙的老師去找回來了德吉家的牛,以為爺爺有鄰居照顧,結果爺爺餓了兩頓。」   「這才是你需要適應,需要妥協的『環境』。」索朗措姆惆悵地看著他,說,「許老師,你的教學方式我很感激,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間辦公室是教學樓里唯一亮著的燈,方識攸能從醫院的三樓儲藏室看到這裡。   良久之後,許南珩沉默地站起來,對索朗校長點了頭,一言不發地離開三樓辦公室。他下去二樓,到宿舍里坐下。然後打開臺燈,打開電腦,螢幕亮起來后他又迷茫了,好像忘記了自己打算要幹什麼。   另一邊,方識攸的視野里,三樓的辦公室燈滅了,二樓的教師宿舍燈亮了一間。   那天在校門口分別之後,他和許南珩之間的交流變得有些詭異。那天晚上是方識攸先發了條訊息過去,他在微信上說這陣子要降溫,他週一去市區,要不要幫他買一條厚被子過來。   許南珩當時回覆他說不用了,下週要帶學生們去縣中學做實驗,到時候他可以自己買。   接著第二次交流是由許南珩發起的,他詢問方識攸,這個跌打止痛貼,貼幾個小時要撕掉。   方識攸自己也很茫然。   當時自己在幹什麼,許南珩只是不想讓學生看見他抽菸,讓自己幫忙拿一會兒煙而已,為什麼要叼上繼續抽?   這和性.騷.擾有什麼區別?   方識攸整理好桌上的東西準備下樓,醫院的三樓存放一些護理用品和辦公用品,方識攸抱著他需要的A4紙關燈下樓。   然而剛走到樓梯轉角,兜里的手機震動了下。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微信來自對面那棟教學樓。   方識攸單手抱住A4紙,拎著其他東西。他背後是已經關燈的三樓,面前有二樓的光。他從白大褂口袋裡拿出手機,解鎖。   微信上。   [許南珩:你這會兒忙嗎?]   方識攸看著這行字,一瞬間心裡風雷雲奔。   很明顯,許南珩想和自己聊一聊。但更明顯的是,自己慌了。   他從來不慌。第一次上解剖課的時候他沒慌,第一次在急診搶救心梗病人的時候也沒慌,這時候慌了。   他像被同學通知「老師叫你去辦公室」,前往辦公室的路上無比忐忑。而現實是,許南珩確實是老師。   方識攸回覆道:[不忙,你說。]   沒成想這「不忙」剛發出去,他下到二樓,將手裡的東西放在護士臺,這邊放下,那邊一樓上來喊了。   護士:「隧道工地送上來的工人,左半胸膛靠近心臟貫穿,一米多的鋼筋從后肩胛骨穿出來了。」   「邊走邊說。」方識攸收起手機,順便從護士臺下邊拆了個口罩戴上。   護士和他一起往一樓走:「是工友開車送上來的,人還有意識,問了病史,肺部做過手術。」   「打給縣醫院120了嗎。」   護士:「打過了,救護車在往這兒趕。」   「消防打了嗎?」   「也打了,在路上。」   病患在搶救室裡,因為貫穿無法躺下,方識攸戴上手套進來的時候人坐著,滿臉的恐慌在看見白大褂之後,眼神變幻了下,張了張嘴,但沒說話,估計是嚇傻了。   方識攸彎腰看了下出血狀況,出血量並不大,看來工友們送過來的時候比較小心。門又開了下,進來的是楊郜,兩個醫生都沒有表現出詫異,護士已經剪開了貫穿部位的衣服。   「以前肺做的什麼手術?」方識攸問。   病患顫顫巍巍地說:「肺……肺癌根治術。」   「左肺右肺?」方識攸問。   「左。」   「上葉下葉?」   「上葉。」   方識攸站直起來,快速地對護士說:「再打給120,說胸腔廣泛粘連,左肺開胸病史,病人不能運送了,讓他們掉頭回醫院,帶兩個外科醫生和一個麻醉醫生過來,只能在這取鋼筋了。」   小醫院裡沒有手術室,方識攸扭頭看了眼楊郜,說:「只能用這個搶救室。」   楊郜明白,點頭。條件有限的緊急情況下,要救人,就沒得選。   但還是楊郜有些擔憂,他用眼神跟方識攸交流了一下。如果在這裡等縣醫院的救護車,即便等待的時間裡病人出了任何事情,那隻能歸結于意外,因為這裡沒有手術條件。   可是一旦、一旦在這裡實施搶救,給病人開胸取鋼筋的過程中發生事故,那麼病人家屬可以追責。   「人推去拍個CT。」方識攸說,「搶救室消毒,119過來切掉鋼筋就開始手術,楊大夫打給北京,問這種情況怎麼給麻醉。」   「等會兒!」楊郜跟這他從搶救室出來。   正好,這會兒許南珩過來了,和搶救室出來的兩個人打了個照面。許南珩猜到了可能有事兒,院裡停著兩臺他沒見過的車。   而搶救室門合上之前,他匆匆一眼看見裡面的人胸膛刺著一根鋼筋。許南珩當即愣住,又看向方識攸。   「呃。」許南珩說,「你、你先忙。」   他在微信上發了,說見面聊。他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死結,而在這個境地裡,他並非希望方識攸為他提供一個答案,他只是想和方識攸聊一聊。   楊郜這會兒有點急,他拽住方識攸:「不是,你等一下,你確定要在這裡手術?做出事了怎麼辦?我們連個麻醉醫師都沒有。」   「在這兒手術會不會出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絕對會死在被120拉回縣醫院的路上。」方識攸篤定地說。   楊郜「嘖」一聲:「你軸什麼你!」   「你沒有判斷嗎?」方識攸說,「胸腔粘連,目測離心臟不到兩公分,你想一下去縣城那條路,除非他們開架直升機過來。」   「那也是——」楊郜有些顧慮地看了眼許南珩,然後壓低聲音,「那也是我們按規章辦事,他要是死你手上了,你也不用回北京了,留在這當藏醫吧!」   許南珩大約聽明白了,其實很容易理解,就是最基本的責任劃分。等待救援的時間裡,在沒有條件的情況下,不妄動,是合理且合規的。   但這對於方識攸來講,就是見死不救,他做不到。   「許老師。」方識攸看向他。   「嗯。」許南珩點頭。   「麻煩你,開著大G順著山路往縣城方向開,中途遇見120就攔下來,讓裡面的醫生上你車,你把他們送過來,救護車在這條路上跑不快。」   「但是注意安全。」方識攸又補一句。   「好!」許南珩應聲點頭,摸了下褲兜,車鑰匙帶著的,扭頭跑出醫院。   方識攸調整了一下呼吸:「楊大夫,我主刀,你一助,你去打電話,我去放射科看一下病人片子。」   另一邊,許南珩飛速爬上車,發動機也不預熱了,冷啟動掛擋就走。這是奔馳G63,涼的發動機陡然被他踩一腳狠油門,發動機不僅沒有震顫,反而興奮了起來,它彷彿感知到了主人的意識,像是睡眼惺忪的汗血寶馬,在得知要做一件偉大的事情之後,陡然熱血沸騰。   黑黢黢的大G開出醫院,開向山路駛向縣城。   人的情緒往往會被一個更大的情緒覆蓋掉,許南珩現在就是如此。此時那些教學困境和心理鬥爭全部煙消雲散,他真切地、實質地感受到了生死麵前無大事。   他開上山路,這裡不僅是非鋪裝路面,且因為常常塌方,來往這條路的司機都會在車裡備著鏟子,有時候小規模塌方自己就清理掉了。所以路面有一些『我的底盤能過去就夠了』而堆積起來的碎石。   而大G不一樣,大G很高。它不是車廂高,它是底盤高。   甚至可以說大G的車廂是逼仄的,尤其它那個令人髮指的後排空間,江湖人道『大G的後排,狗都不坐』是有原因的。   就像許南珩前不久說的,奔馳做G級車的初衷,是爲了軍用。許南珩扶著方向盤,車在路上晃得像喝前搖一搖。   許南珩的車技是真的還可以,畢竟是富家子弟,七八歲那會兒就在英國騎過小型摩托車。他踩著油門,開著雙閃,讓自己非常顯眼,山路很窄,他必須謹慎著開。   微妙的,他覺得自己正在和方識攸一起救人,正在和他共同面對一個生死局。   並且他知道,這個時候方識攸也在面對一個困境,和自己差不多的困境。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確的決定,方識攸也是一樣。   許南珩清楚地知道,他不給學生更大的課程量,他們想要考出去,非常難。   方識攸同樣明白,在客觀條件不允許、救護車已經在途中的情況下,他不能貿然為一個危重病人動手術。   可是許南珩不這麼做,他的學生就很有可能餘生都在這座山裡。   可是方識攸不這麼做,這個病人就會慢慢死在自己面前。   藏南群山環抱,去到縣城的山路有一段轉彎上坡,許南珩環山向上的時候,通過視野盲區后,另一座山,在晚星下,如大佛般垂眸看著他。   因為是彎道,他鳴笛閃燈。   不多時,他看見了前方拉著警燈的救護車。許南珩立刻繼續鳴笛,同時閃了幾下遠光。   那輛救護車停了下來,小醫院那邊的護士打過電話說明情況,救護車裡快速跳下來四個穿白大褂的人。許南珩會意,原地掉頭,然後下車給他們拉開車門和後備箱,因為他們還揹著包,想來是醫療用品。   「快快!」其中一個男人喊,「璐璐你做前邊去,我們在後面擠!」   被叫做璐璐的女醫生「哎」了一聲后趕緊去副駕駛,坐下後拽下安全帶,許南珩不浪費時間,也是立刻跳回主駕駛,繫上安全帶就全力返程。   四位醫生立刻電話聯繫了小醫院那邊,說他們已經坐上車了。大家沒有打招呼,也不寒暄,一直在通過小醫院護士的電話來了解病患現在的情況,因為需要所有醫生都聽見,他們開著擴音。   「消防已經鋸掉了前後暴露的鋼筋部分,肌松藥已經給了,目前沒有氣胸,但是左肺上葉和胸膜黏得太緊了。」   副駕駛的璐璐扭頭說:「延長切口呢?」   護士:「是的,方醫生還在做組織分離,鋼筋的外膜有一片鉗在組織里,病人心率131了,你們帶血了嗎?我們的血快不夠了。」   「帶了帶了。」另一個醫生說,「你們那兒誰在麻醉?」   「……」護士沉默了片刻,「我。」   「……」這下車裡全沉默了。   不過大家都很冷靜,沉默只是片刻的,很快,有一個醫生說話了:「好,沒事沒事,你看一下病人被刺穿的傷口那裡有沒有出血泡。」   護士沒有靠近,伸著腦袋往裡面看,說:「有。」   緊接著護士又說:「血壓和血氧都在降,呼吸循環也不穩。」   這時候,副駕駛的醫生問許南珩:「請問,還能再快一點嗎?我們來的路太慢了,耽誤了不少時間。」   「沒問題。」許南珩舔了下嘴唇。他的記憶力很不錯,這條路剛剛跑過,現在是原路返回,他是物理層面的輕車熟路。   許南珩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開到縣醫院,碩大的奔馳G級越野車直接衝進院門,車頭幾乎抵著門診臺階停了下來。   幾個醫生瞬間鬆掉安全帶蹦下車,許南珩去開後備箱幫他們把東西背進去。護士立刻迎出來,帶著幾個醫生去刷手。由於沒有腳踩的水龍頭,是護士幫他們擰開,然後再去開搶救室的門。   到這裡,許南珩能做的已經做完了。   他呼了口氣,在門診大廳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   他看著搶救室緊閉的門,忽然覺得,這世界在冥冥之中有著定數。比如他在北京校內的流言,富家弟子輕鬆通過支教考覈,致使他不要機票,自己開車從北京三千多公里過來。   所以他才能在109國道碰上方識攸,他才能和方識攸做朋友,繼而今天在漆黑的山路上緊急送這些醫生來救人。   這其中一個環節都不能搞錯,世界真的很神奇。許南珩倏然低頭微笑了下。   大約六七分鐘后,救護車到了,停在院子里。緊接著又三分鐘的樣子,似乎是裡面那位病人的家屬接到通知趕了過來。   女人牽著兩個孩子,後邊跟著三個老人,淚痕滿面。一進來,另一邊坐著的,送病患來的幾個工友連忙站起來,用藏語說著什麼。   他們都是修隧道的工人,這就是索朗措姆想讓許南珩明白的。   學生們的家裡就是這樣的情況,他們的父母或在外地打工,或在工地上幹活,家裡的老人和弟妹需要他們照看。就像今天,已經這麼晚了,他們還在工地施工。   搶救室裡,支援的醫生們包裡帶了血包,輸血后幫助方識攸繼續手術,麻醉也由麻醉醫生接替。   方識攸這邊出血了,因為沒有吸引器,全用紗布,視野不好。還好對方識攸來講,尚可以應對。   「線。」   器械護士遞過來,他做縫合,沒有無影燈,另外兩個護士用塑料膜包著手機在打光。   一位醫生過來幫他找到了另一處出血點,同時說:「給兩個單位的懸浮紅。」   麻醉過來看了一眼,經驗豐富的麻醉醫生看一眼就知道不要緊。   取出鋼筋后還要做後續治療,小醫院裡的藥物儲備和儀器不充足,約莫一小時後,搶救室門打開,病人連床一起推了出來。工友們和家屬同時站起來,急切地上前詢問情況。   會說藏語的護士簡單迅速地告知家屬現在已經沒事了,方識攸的神色也比較輕鬆,和縣醫院來的幾位醫生匆匆握手,接著病人被推進救護車,家屬跟著車一起離開小醫院。   整個過程,許南珩都覺得好不真實。   直到方識攸帶了些狼狽地站在自己面前,他才有一種踩在地上的踏實感。   「辛苦了。」許南珩說。   方識攸擠出來一個笑:「還好。」   急救手術在北京很常遇到,但北京醫院的急診條件要比這好太多,也沒有這麼多顧慮。兩人相顧沉默了片刻,這時候楊郜脫了手術衣走過來,重重嘆了口氣。   楊郜說:「還成,生命體徵穩住了,不是我說你啊方識攸,我知道你想救人,但是……這兒他媽的……」   楊郜指了下那個簡陋的搶救室:「你下次還是三思吧。」   楊郜說完就走了,大約去休息室了。許南珩抬眼看著他,問:「你會被調查嗎?」   「如果……」方識攸舔了下唇,「如果病人後續出事了,就會調查。」   「不是說生命體徵穩住了?」許南珩看著他眼睛下方,下半張臉因為口罩悶出的一些薄汗。   方識攸點頭,倆人都站著,他在許南珩旁邊的位置坐下來,兩個手腕搭在膝蓋上,說:「鋼筋穿胸腔,這個病人在左胸曾經動過手術,我不知道他肺部是什麼狀況,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條件做這個手術,後續會感染、發炎……總之,他後面出了任何事故,都有可能會是我的責任。」   許南珩也坐下,看著他:「凈扯淡,你今天不幫他取鋼筋,他就活不成了啊。」   聽這話,方識攸很短促地笑了一下,然後先抬眸,再扭頭,也看著他:「但事情往往不是非黑即白的,不是嗎。」   許南珩僵了僵,是的。   就因為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所以在人類社會中有著完滿的規則體系,它像一本巨大的「使用手冊」,裡面條例清晰地告訴人們,碰見怎樣的情況,要怎樣去應對。   但「使用手冊」並不是「標準答案」,如果按「手冊」上的做,今天方識攸合該坐在這裡,等著縣醫院的救護車來,把左胸插著鋼筋的病人送上救護車,就完事了。   而不是消毒搶救室,像戰地醫生那樣不管不顧地給人開刀。   「不好意思啊。」方識攸又說,「今天突發情況,沒顧得上你。」   「你說這話不是折我陰德嗎。」許南珩笑笑,「我就……就想找你隨便聊聊,還好我過來了。」   方識攸看著他:「還好你過來了。」   這句是真心實意,肺腑之言。他真的非常感激許南珩不是多麼驕矜多麼扭捏的人,即使二人都知道那天的氛圍不太對勁,但許南珩依然願意在這個週五晚上來醫院找他。   「總之,你放寬心。」許南珩寬慰他,「我覺得你沒做錯,規章制度固然要遵守,可能你會因為這件事情受處罰,甚至被開除公職,但見死不救的話,那還是醫生嗎。」   方識攸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沒事,類似的案例從前有過,病患生存率確實是調查的一項依據,但我也相信醫院。」   他勉強向許南珩擠出一個笑容,希望他別擔心自己。   很快,沒等方識攸去休息室喝杯水,他手機就響了,是他老師打過來的。方識攸接起來之前有些掙扎,他捏著手機邊緣的指腹微微泛白。   是許南珩在他肩膀按了按,他才劃開接聽。   「老師。」方識攸還和他坐在門診大廳,嗓音瘖啞,喉嚨發乾,「嗯……對,當時送過來的時候有意識,嗯,問過了病人自己願意手術,沒、沒簽東西,來不及了。家屬?家屬是手術中來的,等病人見到家屬的時候就直接上救護車了,問了病史,左肺上葉癌根治。手術錄了,是護士拿手機錄的,三個機位。嗯……好,謝謝老師,再見。」   電話掛斷后,方識攸面前遞過來一個紙杯,是剛剛許南珩去倒的。   他接過來,想說句謝謝,但實在嗓子累,直接仰頭喝光,抹了把嘴。許南珩重新坐下來:「怎麼樣?」   方識攸語氣好多了:「應該沒事,我老師說,他得知我在這兒手術的第一時間就告訴北京本院了,本院那邊理解我的做法,認為是緊急情況,但他們還是要看過手術記錄以及病人的狀況,再做評估。」   「沒關係,你如果今天不這麼做,你會永遠都過不去這道坎。」許南珩說。   「是的。」方識攸笑了下,「沒事,這是……這是我能力範圍內的手術,但凡今天送來的病患,是我處理不了的,我也會老實坐在這兒等救護車。」   許南珩伸手在他背後撫了兩下:「行,說話別哆嗦。」   「噗。」方識攸笑出來,「我不是哆嗦,我是冷的。」   「啊。」許南珩這時候才發現,倆人坐在正對著大門的位置。藏南高原夜裡的冷風可不是浪得虛名,嗚嗚地往裡刮,許南珩看向大門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車就這麼車頭對著門停著,一扭頭,和大G的一組前車燈四目相對。   方識攸說:「去挪挪車唄,許老師。」   「好嘞。」   挪完車回來,許南珩準備打個招呼就走了。雖然有些晚了,方識攸還是很想知道他今天想要聊些什麼。   許南珩說下次吧,今天大家都太累了。   這麼折騰,一宿快過去了,時間是凌晨快到三點。   和正規手術一樣,搶救室的護士們在清點紗布和器械,方識攸請護士們將手術錄像發給他,他回到休息室后整理好視訊,用郵件發去北京本院。   許南珩已經回學校宿舍了,累了半夜,回去后沾枕頭就睡著。   倒是方識攸,說不擔心是不可能的,他還沒到30歲,在北京三甲考上了主治醫師,可謂年輕有為。做了十年醫學生,苦讀到如今,他還不想這麼早去賣煎餅——是方識攸大學室友曾經的豪言壯語,要麼進某某醫院,要麼在那家醫院門口賣煎餅,因為感覺賺得差不多。   這週末,學校沒有補課,所有學生正常放假回家。   偶爾許南珩能聽見村莊里摩托車突突突的聲音,他在宿舍里備課。   今天學校里沒人,索朗措姆給他留了些糌粑和牦牛肉乾,糌粑當做早餐,他已經能吃得慣了,而且品出了其中美味,也曉得怎麼捏糌粑了,手法日漸嫻熟。   雖然牦牛肉乾相當廢腮幫子,不過嚼著非常香。   許南珩心裡其實也懸著,雖然他自己打從心底裡明白方識攸應該做那個緊急手術,且不說從縣醫院到村莊那條山路有多坑洼,他頭一次開,路不熟,開了仨小時。當時是從縣中學開過來,縣醫院能近點兒,差不多兩個半小時。   可縱然趕路趕兩個小時,一來一回就是四個小時,那工人胸口插根鋼筋,插四小時,鋼鐵俠差不多能活。   許南珩算了一下,當時他開大G趕路,迎著救護車跑,接到醫生再折回來,他提著速度開,來回差不多一個小時。   週六方識攸叫了許南珩來醫院吃飯,許南珩也不知怎麼出口安慰他,吃完午飯,倆人在醫院後院抽了會兒煙,接著來病人了,許南珩就回來了。   週日是方識攸過來學校找他的,也是沒怎麼說話,過來的時候許南珩在備課,電腦上掛著和幾個支教老師的視訊會議。方識攸帶了點水果,放在他書桌上就走了。   北京本院將在週一給出定論,週一下結論的原因很簡單,要看週末這兩天里,病人的病情如何。   其實最本質的問題,就是人有沒有問題。   無論是何原因產生的問題,方識攸都必然脫不了干係。   週一九點整,方識攸郵箱蹦出來一封新郵件。   方識攸坐在休息室的床邊,手指懸停在手機螢幕上,呼吸了一下,點開郵件。   二十分鐘后,許南珩那真·弱不禁風的門被敲了兩下後,自己「吱——」,打開了。   敲門的人站在門口遲疑了片刻,好像這麼邁進去實在是不禮貌。但……方識攸實在是想第一時間和他分享這個訊息,想讓他第一個知道。   「方大夫?」許南珩端著刷牙杯,從二樓上來,茫然地看著他,「這麼早。」   方識攸比他更驚訝:「你……你起這麼早?我剛看你沒在上課,就上來找你了。」   「別提了我壓根睡不好。」許南珩走過來,「我怕我一覺睡醒,收到你微信,告訴我過年你自己回北京吧我就不回了,我在這兒繼續無證行醫奉獻自己了。」   方識攸和他對視了一秒多,然後彎起唇角,說:「醫院回覆郵件了,他們認為我正確判定病情,做出了正確的治療手段。」   方識攸補充道:「病人也沒事了,今天早上我老師去查房的,看了病理和影像報告,接下來觀察個兩三天就可以出院了。」   許南珩一楞,接著鬆了一大口氣:「我草,虛驚一場。」   都說髒話了,可見是真的鬆了口氣。   接著許南珩走過來,伸出一條胳膊:「快抱一下。」   他一手拿著刷牙杯,所以只用一隻手抱方識攸。可方識攸是結結實實地把他抱緊了,很緊,緊到許南珩感覺自己被勒了一下,但也很快,方識攸就鬆開。   方識攸說:「縣醫院的醫生也幫我說話了,以當時的情形,病人插著鋼筋送回縣醫院的話,肯定來不及。」   「沒事就好。」許南珩拍拍他胳膊,「挑個空咱倆喝一杯!」   「好,多虧你也參與救治,到時候我請你。」   許南珩是剛剛在樓梯轉角刷牙洗臉,他穿件短袖,髮梢沾著水珠,站在走廊陽光里,好像下一句就要對方識攸說:下午沒課了一起去打球啊。   「好哇。」許南珩爽快地說。   今天是週一,方識攸要去山南市了,去開會,還要去給許南珩買拍立得。   他在教學樓二樓跟許南珩揮揮手說再見,許南珩拋了個橘子給他。兩個人都沒有再提起那天那根曖昧的煙,而許南珩,其實依稀之間也悟出了一些答案。   此時此刻,一樓傳出讀書聲,許南珩倚在走廊護欄,他看著方識攸走向校門的身影,聽著學生們齊聲背誦。   之前他覺得,他應該和方識攸一樣,拼盡全力去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   但他和方識攸也不一樣,病可以被治癒,形勢卻很難撼動。   許南珩這趟來西藏,算是真實地認知到人類在形勢之中的渺小,蜉蝣撼樹這個詞,他算是切身地學懂了。   思索之際,那邊,方識攸回了一下頭,抬頭看向他。   這倆人都不近視,視線交匯時,都看見了對方眼神中的訝然。   許南珩沒想到他會回頭。   方識攸也沒想到,他會站在那兒目送自己。   於是,視線交匯,他們看向對方,沒有緩衝,沒有時間反應。視線好似在空中相撞,如一場交通事故,雙方都不知道該怎麼辦,雙方都不知道當下該如何收場,二人呆愣愣地看著對方。   這種情況,就是看得越久、越沒有反應,事情就會越奇怪。   接著,兩個人同時低下眼,選擇了最狼狽的方式——   收回視線,回頭轉身,逃開了。   一個逃去校門口的車上,另一個躲回了宿舍里。 第22章   許南珩呼吸,再呼吸。   好,沒事,他寬慰自己,只是人與人之間的一次目光接觸,就像大街上和別人意外對視之後的尷尬。   ——所以我趴那兒看他幹嘛呢!許南珩咬了下牙,心道,怎麼跟戀人分別依依不捨似的。   他不是那麼敏感的人,但再不敏感也能感受到,剛才絕對有一些異樣。許南珩沒有類似的經驗,這些莫名其妙的情愫對他來講太陌生了,陌生到有點嚇人。   而許老師作為人民教師,進入北京本校后的培訓課程里,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培訓內容,就是學生早戀。   此時此刻他腦海裡浮現出當時PPT上「如何發現學生早戀」,從哪些細枝末節來觀察學生的早戀行為……當時的老師製作了一個動畫短片,兩個動畫人物,一個學生趴在教學樓走廊向下揮手,另一個學生在樓下,笑吟吟地抬頭,也揮手迴應。   他緩了一下,坐回去,接了杯咖啡。   而坐進車裡的那個也沒好到哪去,方識攸關上車門,摁了兩下才成功啟動車,落荒而逃似的把車開走。   按理說他今天要趕去山南市,有個會要開,但他知道自己這會兒要先坐下來調整一下,他完全沒辦法集中注意力。   方識攸車開進小醫院,進去一樓,在護士臺要了杯涼水,咕咚咚灌下去後……沒什麼用。   他是心胸外科醫生,他清晰地明白自己心動過速的原因。他沒有恐慌,沒有受到刺激,沒有劇烈運動,但就是怦怦跳。   坦白講,方識攸是花了那麼十多秒才讓自己相信這個現實。這對方識攸而言是個漫長的時間,他是個善於面對自己的人,人們常說要敞開心扉要認清自己。   而方識攸的職業使他敞開過不少心扉,雖然是物理層面,但他明白,自己這過速的,不是心動,是動心。   方識攸深呼吸,離開醫院,坐進車裡繫好安全帶,開向山南市。   這天是禮拜一,許南珩的課在上午第三節。   他抱著作業和教材進去教室,大家都被通知了取消週六的補課。從今天交上來的作業來看,一個多月的教學,學生已經出現了明顯的成績斷層。   好的很明顯,差的也明顯,尤其數學這科目,幾乎沒有中游集團。數學這玩意學明白了就是明白了,沒有「差不多會了」這個說法。   許南珩喜歡這門學科,因為它在通常情況下會有著較為篤定的答案。數學真好啊,不會寫往那兒一丟就完事,反正硬著頭皮也寫不出,讓人怎麼都心安理得。   作業也呈現了這樣的學科風格,大概就是不會寫的就空著。空著空著,空成了一片。   「真是……」許南珩微笑著看著學生們,「給我減輕工作量呢是吧。」   說著,小組長上來把作業發下去。許南珩是笑著說的,語氣也輕鬆,底下學生跟著樂呵。   和往常一樣,講錯題,鞏固舊知識點,上新課。許南珩選擇了妥協,他覺得方識攸有一句話說得很對。   要先「活著」,才能「好好活著」。   許南珩優化掉了自己的執念,他自己思考了一下,那並不是妥協而是尊重。   方識攸搶救工人的那天其實給了他勇氣,或者說讓他勇敢地接受了藏南高原貧困村莊的現狀。現實即如此,他很渺小,他能做的也很有限。   當然,是他本人的能力有限而已……   週一晚上,方識攸給他發了微信,他沒回。方識攸嘗試給他打電話,一直在通話中。   是因為……這位老師,正在堅持不懈地企圖說服他父親考慮一下來藏南高原這邊鋪路修橋。   所以說富二代創業已經不是最可怕的事兒了,最可怕的是富二代為富一代做工程建議。   許南珩他爸覺得荒謬至極。   電話里——   「爸,在西藏修路那可是攢功德的,您做生意的不是最信這些了嗎!」   「我一個北京當地的工業公司,你讓我去西藏干修路,許南珩你在你老子身上安的什麼心?」   「爸,您聽我說。」許南珩端起水剛喝一口。   電話那邊,嘭,掛了。   「爸?」許南珩一楞,「哎爸!」   然後迅速撥回去,被拒聽。再撥給他媽媽,接起來了,接電話的不是他媽,是他爸爸:「你別往家打電話了!我看你支個教你支傻了你!不行你就在那兒皈依吧,逢年過節打個視訊回來就成!」   「不是,爸!我沒讓您親自來做啊,您投資就行!這兒有道路建設施工的,您只要……爸?!」   電話那邊,許南珩他爸差點把手機扔小池塘里。   許南珩知道這事沒那麼好商量,畢竟任誰聽起來都很荒謬,高海拔低氣壓,大型工程車輛需要特定的人來駕駛,加上山多路窄,地質特殊,總之困難重重。   許南珩何嘗不知道,不過他也只是試一試。手機空閒下來之後,他才剛看見方識攸發來的微信,以及一些未接電話。他緩了口氣兒,給方識攸打回去。   「方大夫——」由於許南珩剛在他老爸那兒吃癟,語氣有些頹,甚至隱隱地有些撒嬌的意思。那個「夫」字被他無意識拖得有點長。   方識攸聽得清楚,在電話那邊無聲地拎起唇角,問:「怎麼了這是?」   「我勸我爸來我們村兒修路,未遂。」   方識攸在那邊無聲張了張嘴:「……修路這麼大的事肯定不是電話里能講明白的。」   「我明白,我就是給他一個行動方向上的建議。」   「……」方識攸停頓了下,心道那是你老爸不是你麾下部將,「那個,拍立得給你買好了,相紙買了兩盒,但我明天臨時被安排了個手術,週三也沒法回去,廣東中山過來了一位教授講課題。」   許南珩抬腕看錶,說:「沒事兒啊,正好明天下午我們帶學生去縣城初中做實驗,我到時候去找你拿唄。」   一聽他要過來,方識攸下意識按捺了一下自己,手握上醫院住院部走廊的扶手,握得很用力,穩了穩自己的語調。   「噢,那行啊,明天我下手術了給你發微信。」   「給我打電話唄。」許南珩又喝了一口水,「微信我未必能及時看見,iPhone這個破訊號你知道的。」   學生們去借用縣初中的實驗室中,縣初中包了兩輛荷載49人的大巴車過來接送,計劃是明天上午出發,大巴嘛,跑山路肯定慢慢悠悠,上午出發下午到,剛好。   第二天,也就是週二,六十多個孩子和所有老師坐上大巴車。   去縣初中做物理和化學實驗,由索朗老師和次仁老師帶著。到縣初中的時候達瓦江措來接他們,見到許南珩,達瓦江措熱情地揮手打招呼。   許南珩自認是個瀟灑的人,他願意放過自己,不去鉆任何牛角尖,他姥爺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時至今日許南珩依然很受用,人生苦短。   所以對方識攸,他那點說不上來的情緒,他決定先按下不管。這也是數學教會他的東西,不會寫,就空著,跳過去,別耽誤時間。做題如此,人生也是如此。   畢竟這世上的大部分事情都沒有可套用的公式,沒有絕對正確的解法,也沒有參考答案。他站在縣初中教學樓下,學生們跟著老師上樓,他抬頭看這藏南高原近在咫尺的碧藍青空。   就像最開始在拉薩的時候他忘記跟方識攸要個聯繫方式,那時候沒覺得有多大遺憾,這世界每天有太多人錯過。太多太多人都只是無名之輩,那些錯過不會變成故事,那些萍水相逢也都終將是公路邊、雪山下的一陣風,不留痕跡。   他吸氣、吐氣,調整了一下自己。   畢竟歸根結底——他連方識攸是不是單身都不知道,更別提性取向。   「許老師!」達瓦江措笑著迎上來,「最近好嗎?」   許南珩回神,笑起來,跟他握手:「還不錯,你呢?」   「我都好我都好,來我辦公室坐會兒吧?」達瓦江措說,「他們兩節物理兩節化學,一下午呢。」   許南珩抬頭看看天,說,「我不了吧,我去趟市場,買兩條棉被,方大夫說過幾天降溫了。」   其實現在已經冷了,許南珩一件藏藍色的圓領毛衣外面穿了件防風大衣,他剛從大巴車下來,有點悶熱,敞著懷。   達瓦江措「哦」著點頭,說:「是的,我們這裡十月就會開始下雪。」   剛說到這,起了陣風。   許老師高挑清俊,這陣風剛好揚起他敞懷的防風大衣,他的衣飾都是他品味不俗的媽媽購入的。不鬆垮也不太貼的牛仔褲卻能顯得他一雙腿筆直又修長,許老師到底年輕,二十五歲而已,所以媽媽給這套搭配的是一雙帆布鞋。   緊接著打鈴了,達瓦江措匆匆丟下一句「我得去上課了」就火速消失。今天許南珩算是休假,縣中學不大,兩棟教學樓一棟宿舍樓,他轉悠了一圈,打算坐個出租車去市場那邊。   方識攸之前說了今天下午有個手術,他決定自己去市場逛一逛。上回過來,在市場里看見很多雜貨鋪子,他準備去看看都有啥,買點回去帶給家裡人。   市場里挺熱鬧,有的店門口掛著風乾的牦牛肉。天氣轉涼后,店家們開始賣厚實的衣服。   許南珩看見了相當好看的藏袍,黑色銜接磚紅色,山羊皮,羔羊毛。牧區的藏民們在冬天會穿它來抵禦嚴寒,它懸掛在店裡的墻上,很長,許南珩一米八四,目測那藏袍能到他小腿。   雖說西藏降溫后遊客會變少,但也有不少人就要這個時節來高寒之地體驗一下雪山,有個遊客進去問了老闆墻上那件多少錢,許南珩便沒走遠,假裝看櫃檯上的佛珠串,然而聽見老闆說,那件一萬一,許南珩微微訝然。   他料想到了會貴,沒想到是上萬的。接著再抬眸,自己手裡摸著的這串佛珠,標價是五千塊,旁邊一條腰帶要兩千,他默默把手拿開了……   許南珩又去了上回和方識攸去的那家店,老闆娘認出他來了,說這次給他打折。   用繩子捆了兩條更厚的棉被,有點難拿,也不太好背,老闆娘的兒子騎了三輪摩托幫他送到了初中門口,許南珩坐在三輪後邊摁著他的棉被。   大巴司機幫忙把棉被塞進車下面放行李的地方,天色還早,他去了初中大門口的奶茶店裡。   奶茶店比較質樸,在操作檯上方毫不遮掩地擺著各口味的奶茶粉。這個時間學生們還沒放學,服務員坐在那兒打盹,許南珩陡然進來,嚇了他一跳。   許南珩隨便點了杯草莓的,服務員攪奶茶粉的時候偷看了他幾眼。許南珩樣貌沒得說,要不是大學時候太宅,什麼活動都不參加,高低也得是個風雲學長。   並且他身上有股書生氣。是一種很令人舒服的個人氣質,不說話的時候很溫和,玉面書生。   當然,是不說話的時候。   「嘖。」許南珩反覆開關手機的飛航模式,企圖讓它重新整理出來一些訊號,看著微信上那個收取中狀態無限旋轉,喃喃道,「破iPhone,早晚把你燉了。」   沒訊號方識攸就聯絡不上他,奶茶喝了一半,時間快到四點,他打算跟服務員開口連個熱點得了。這會兒奶茶店又進來一個人,成年人,服務員今兒算覺得稀奇,道了句歡迎光臨。   「……」許南珩看著他,先是有些迷茫,然後想想他應該是差不多猜到了這個時間自己在初中這裡,於是迷茫之後微笑,很隨意地向椅背一靠,「方大夫,喝點什麼。」   活脫脫把初中門口的奶茶店問出了三里屯蘭桂坊的意思。   方識攸看了眼許南珩桌上剩的小半杯粉色飲品,在他對面坐下:「我不用,我以為你在裡面上課,想著在奶茶店坐一下等等你,你沒上課嗎?」   「我不上啊,索朗老師上,下午是物理化學實驗,我跟著過來混一趟而已。」許南珩原想說順便跟你見一面。   但沒這麼說,他又端起來奶茶喝了一口,說:「手術這麼早就結束了?」   方識攸下了手術過來的,手臂搭著外套,也是巧了,今天方識攸也是一件防風外套,但是短款的,裡面搭一件白襯衫。   方識攸外套脫了之後就單剩一件襯衫,說:「二尖瓣修復,三尖瓣置換,做了八個半小時。」   「多……多久?」許南珩看著他。   方識攸確信他聽清楚了,解釋道:「心臟手術大部分都挺久,這臺是一早上開始做的。」   許南珩詫異:「你就、就一直在手術室里站著?」   方識攸笑了下:「對,沒事兒,早就習慣了,我老師都六十歲了,有時候也做一臺整手術。」   「還能做半臺?」許南珩問。   「他一般只做最關鍵、最難的部分,也是給年輕醫生一些鍛鍊,不過他不會走遠,可能跟麻醉醫生一起坐會兒,年紀大了,腰腿都不太好。」   許南珩瞭然點頭。方識攸看上去挺熱的,襯衫解開了兩枚鈕釦,額前劉海有兩縷貼著腦門。想來也是,手術是高度專注的體力活,而且看他的樣子……估計是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   「這樣啊。」許南珩清了清嗓子,「那你…點個喝的?我請你。」   「不用。」方識攸搖頭。他確實口乾舌燥,但一杯奶茶他喝不完,回頭都是浪費。   可許南珩還是覺得他聲音有點啞,喉嚨乾澀,這會兒不曉得腦子怎麼了,把自己這杯往前推了推:「那你喝一口潤潤吧。」   粉色的,草莓味的奶茶,剩下大約1/4。   許南珩說完就後悔了,又趕緊握著杯子想把它拉回來,彷彿是一種三次元撤回。   然而方識攸直接伸手,這是奶茶店堂食的玻璃杯,沒有封口的。方識攸手指別過吸管,嘴唇貼著杯口,仰頭喝光了裡面剩的。   香精甜味的飲品,有類似草莓的水果味,甜,和甜,以及甜。方識攸抿了抿唇:「好了,走吧。」   「去哪兒?」許南珩問。   「我住的地方。」方識攸說,「我今天早上走得太匆忙,忘拿上拍立得了……」   說完,方識攸有點侷促,加了句解釋:「我早上起晚了,昨晚停電,手機沒充上電,鬧鐘沒響。」   「那走唄。」許南珩站起來,完全沒太在意。   方識攸的車就在校門口,漆黑的福特猛禽。這是許南珩第一次坐他車,他車裡和許南珩一樣,什麼裝飾都沒有,最原始的腳墊,一根充電線,和車門雜物框里一個抹布。   「是你租的房子嗎?」許南珩問。   「不是。」方識攸拉下安全帶然後點火,「是過來援藏給安排的宿舍,單間的公寓。」   「噢……」許南珩點點頭。   公寓在離縣醫院大約一個路口的地方,是個居民區,算是公寓樓群,沒有像小區那樣圍起來,所以方識攸的車要停在路邊的公共車位。   這裡就是方識攸在西藏的住處,一個一室一廳的小公寓。「不好意思有點亂。」方識攸打開門,「不用換鞋了,沒有多的拖鞋。」   「那多不好意思。」許南珩剛邁進一隻腳又收了回來,「沒事兒我不用拖鞋。」   他直接蹬掉帆布鞋準備光腳,方識攸想起來他還有雙洗澡穿的拖鞋,於是把客廳這雙給他,自己去衛生間穿了那雙。   許南珩很乖巧,涵養讓他乖乖地站在窄小的客廳中間,也不亂看,就這麼等著。   方識攸去臥室拿了拍立得出來,見他杵那兒,笑了:「你坐啊。」   「好。」許南珩在沙發坐下。   方識攸把拍立得連袋子遞給他:「我沒拆,發票在裡面,出問題的話帶著發票去售後。」   「好嘞。」許南珩趕緊打開來折騰,他本科室友之前有個拍立得,許南珩玩過幾次,知道怎麼用。   方識攸去倒了杯水,很明顯方識攸是個獨居的人,他只有一個水杯,給了許南珩,他自己擰了瓶礦泉水喝。   就還……挺極端的獨居者,什麼都是單件的。許南珩已經開機了,先拍掉第一張遮光紙,說:「我以為你會問我,為什麼不直接用手機拍照然後去列印。」   「那沒這方便。」方識攸喝了小半瓶水,嗓音聽著好多了,「而且這玩意挺可愛的。」   「是吧。」許南珩說,「買相機的話我沒那攝影水平,手機列印的話,以我的拖延癥,它會永遠卡在『下次一定找店打出來』的階段,所以不如買個拍立得。」   方識攸繼續喝了兩口水,說:「上次,就是我在搶救室做手術取鋼筋那次,你來醫院,想找我聊什麼的?」   「啊。」許南珩把拍立得舉起來,貼著眼睛,「小事兒,後來我自己想通了,方大夫,讓我拍一張。」   「嗯?」方識攸一愣。   他還拿著礦泉水瓶,許南珩坐在他旁邊,側身正對他,上半身微微後仰。   接著,快門按下去。   相紙剛出來是白的,要等它顯像。   其實等待拍立得顯像的時間很短,小小的舊沙發擺在窗前,房子里很安靜,鏤空紗簾在背後,被風拂了拂。   稍亂的客廳里,茶幾上有個藍芽滑鼠,沙發扶手搭著兩件外套。   有那麼一瞬間,好像兩個人在這裡生活。   方識攸又喝了口水:「好了嗎?」   「好了。」許南珩把相紙翻過來。   拍攝的時候是捕捉動態,所以方識攸的姿態很自然,拍立得有老式港片的感覺,尤其方識攸穿白襯衫,袖口挽起來,露出金屬腕錶。   「這張照片能讓我留著嗎?」許南珩問。   方識攸:「能。」 第23章   照片里的方識攸和他本人是同一種感覺,臉很好看,因為今天做了個很長時間的手術,眉宇間略有些倦意。   那天在小醫院,給胸口插鋼筋的病人做手術的時候,許南珩隱約感覺到了,他感覺方識攸是個挺固執的、堅持自己信條的人。這樣的人在職場其實不太好「混」。   現在這個社會很多時候大家會選擇明哲保身,尤其醫生,他們的學成成本實在太高,與其他專業的壁壘太厚,一旦出事,攤煎餅可能是最優解了。   遵守規則的人才會被規則所保護,可方識攸遵守的是他所認為的正確。許南珩家中經商,他明白這樣的人多半會吃虧。   所以方識攸的性格不太討喜,他是固執己見的。他堅守著他接受的所有教育,他像是永遠執行「初始指令」的機器人,只要他認為是正確的事,那就什麼都無法撼動。   許南珩把照片放進大衣懷裡的口袋,站起來,說:「那我先走了啊。」   「你都不讓我看看啊。」方識攸擰上瓶蓋,跟著站起來,打趣他,「讓我看看拍的什麼樣行不?」   「噢。」許南珩這才反應過來,又掏出來遞給他。   方識攸和他各捏一個角,調整了一下,讓相片不折光,他看了一眼,鬆開手。方識攸說:「我送你吧,回縣初中嗎?」   「嗯。」許南珩點頭,又收起相片,然後看錶,「差不多要回了。」   他把拍立得放回袋子里拎好,其實他打個車也能回,縣城不大,沒多遠。況且方識攸做了一天手術消耗很大,他不想讓他再開車。於是跟了句:「不用送了,你歇著吧。」   方識攸搖搖頭,拎起外套:「歇不了,我也得回醫院了,這趟就是出來放個風,走吧。」   驅車送許南珩回縣初中的路上比較沉默,許南珩現下想想,留著別人的照片這個行為委實有些詭異。但他這個人就是這樣,藏不住事兒,想留著就留著了,全然不管其他。   後知後覺的許南珩在副駕駛坐得有點拘謹,尤其在方識攸很自然地偏頭看他這邊後視鏡的時候,他會主動避一避目光,以防忽然的對視。   「咳。」方識攸清了下嗓子,「你們今天回去還晚自習嗎?」   許南珩立刻提了口氣上來,鏗鏘有力地說:「上!就做個二十分鐘的總結就行。」   「物理化學你也教嗎?」   「啊。」許南珩停頓了下,「我化學不太行,雖然教初中夠了,但我過不了我自己這關。」   說完看向窗外,稍微有點不好意思。接著轉念一想,問:「醫學生是不是要學化學?」   「學的,要考。」方識攸握著方向盤,向左並道,等紅燈。   「那你化學掛過嗎?」許南珩問。   方識攸搖頭:「沒有。」   「……」許南珩震驚,凝視他片刻后,嘆道,「你真行啊。」   方識攸笑了下:「沒…沒那麼誇張,主要都是背誦內容。」   「可別謙虛了。」許南珩說,「不過醫生也要練體能的吧?手術一做那麼久。」   「嗯。」方識攸點頭,「我很多同事都在健身,體能是一方面,久坐久站的,更需要鍛鍊。」   「確實。」許南珩點頭,「我感覺我頸椎就不太好。」   前面快到了,方識攸放慢車速,這個時間也快要放學,門口慢慢有三輪車騎過來,支起小攤子,賣糖葫蘆棉花糖什麼的。   一聽這,方識攸職業病來了,說:「要是伴隨頭暈的話你需要查一下,去拍個立位全脊柱x光,正位側位,二百塊,半小時就出結果。」   許南珩眨眨眼:「……喔好。」   「有嗎?」方識攸慢慢靠邊停下。   「啊?」   「有伴隨頭暈嗎?或者反胃噁心。」   「沒、沒有。」許南珩看著他。   他將車停好,邊解開安全帶邊說:「下車讓我看看吧。」   許南珩:「啊?不……我……我其實挺好的我就是隨口一說……」   「你讓我看一下。」方識攸在這種事兒上稍微有點軸,「我給我們院骨科主任坐過預診。」   「不是不信任你,我總給你添麻煩……」許南珩解開安全帶。他這句話是真心實意,方識攸對他太照顧了,到現在許南珩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倆人一邊一個下車,方識攸從車頭繞過來。他外套沒穿,一件襯衫,在風裡很單薄,三步並兩步地走到他面前。   「來,你挺直。」   許南珩條件反射似的站直起來。方識攸的手是溫的,他掌心面板比許南珩想像的要細。   手掌蓋到他後頸的瞬間,許南珩無意識地屏住呼吸,他的手在許南珩後頸下方一點點摁上來,他說食指和拇指指腹描著許南珩頸椎骨兩側,不輕不重,力道剛好。   「頸椎還行。」方識攸說,「你會游泳嗎,游泳對肩頸好。」   說完,方識攸自己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下,這時候意識到自己可能管得有點寬。但其實這點他和許南珩還挺像,他們都是一旦接納了一個人,就會變得特坦率。   許南珩說:「會游泳,我唯一能進行的體能運動。」   見他不在意,方識攸輕鬆了些,他看了眼縣初中門口的大巴車,說:「行,那……回去路上小心。」   接著方識攸眼神示意了一下他敞懷的防風大衣:「拉上吧還是。」   許南珩噗呲笑了:「好,聽大夫話。」   不過他拎著拍立得的袋子,那袋子有點沉,因為裡面還有相紙,第一下沒把拉鎖對上口。   第二下,視野里多出一雙手,許老師手指細長而白嫩,京城少爺打小沒幹過粗活,至多搓搓自己洗臉毛巾;方大夫的手骨節清晰,有力量感的同時,又能夠縫合7毫米的血管。   這雙手幫他對上了拉鍊,向上拉到喉結處。   許南珩有些呆滯,替人拉鍊這種行為,它可以很自然,也可以很曖昧,就看人怎麼理解了。許老師的理解能力嘛,用他自己的話來講,已知條件給足了,宇宙怎麼爆炸的,許南珩都能給你推導出來。   誇張了,但重要的是已知條件本身達到了一個怎樣的詳細程度,許南珩這時候有兩個念頭。他把我當弟弟,以及,他不太對勁。   然而在前提條件模糊的狀況下,許南珩更願意打一張安全牌。   於是他笑起來:「哈哈,謝啦,我走了,你開車慢點。」   「嗯。」方識攸點頭,退後一步。西藏天氣多變,像拉薩,幾個小時里陰雲暗涌又晴空無垠。這裡也是,剛下車的時候微風徐徐,此時彷彿延時攝影,云與風皆在逆行。   天陰了,二人之間的風捲起人行道的沙礫和樹葉,吹著方識攸的白襯衫貼在他面板上,許南珩一時間出了神,方識攸也沒有動作。   三五秒而已,過得像幾個春秋,兩人同時回過神,然後木木地說了句「拜拜」。一個走去學校,另一個上車。   從縣城返回村莊的大巴上,許南珩窩在座椅裡,他有點睏,閉著眼睛。   拍立得的第一張照片,是坐在窗前老舊沙發的方識攸。他有點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未知帶來的恐懼是各個方面的,許南珩這時候是真的有點害怕,要是自己真的喜歡他了怎麼辦。   畢竟,他對方大夫其實知之甚少。目前的已知條件僅有,北京人,三甲醫院的醫生,二十九歲,以及看過他的駕駛證行駛證。   此時許南珩缺失了最關鍵的資訊,一個二十九歲的成年男性,他有極大可能已經成家,搞不好孩子都有了。   這不是許南珩臆測,雖說網際網路上大家叫囂著不結婚不生孩子,但實際上北京產科床位依然緊張,他們北京本校的學生下邊有弟有妹的也不少。   再者,許南珩在這方面比較嚴謹,他固然不可能去和一個有家庭的人接觸。更何況對方也是男的,不過……想到這裡,許南珩陡然睜眼。   是啊,方識攸是男的啊。   恰好咣噹一下,大巴車過了個坑,車身猛地一晃,許南珩腦袋結結實實地撞了下窗戶。   「嘶……」給他撞清醒了,徹底不困了。   無論如何時間還是在走著。   許南珩的拍立得第二張照片拍的是索朗措姆和扎西卓嘎母女倆,當時是卓嘎騎在牛上,索朗校長在地上扶著她的腿,抬頭看著她。   週四那天方識攸回來了,他回來的時候神秘兮兮的,讓許南珩下了課到他那兒去。   給許南珩搞得有點緊張,下課後直接抱著書過去了,好吧其實更多的是好奇。他進去小醫院后輕車熟路地到了方識攸的休息室裡,他敲門,方識攸過來開門。   許南珩壓低聲音:「什麼事兒啊?」   「你怎麼像特務接頭一樣。」方識攸讓開一步讓他進來。   「你不說你那微信發的呢。」許南珩進來了,看著他,「什麼叫『下課來我這兒一下,一個人來,給你個東西』,我可是良民,清白人家,你那微信說的,還強調一個人來,你要給我什麼呀,夠我判幾年?」   「……」方識攸無語住了,「我也是良民,許老師。」   「這會兒誰知道。」許南珩眼神複雜地看了看他,問,「給我什麼呀?」   方識攸關上門,把他手裡的一本教材一本練習冊接過來,放在自己桌上:「坐。」   許南珩坐下了。   許南珩站起來了:「我靠!方識攸!!」   ——這是許南珩頭一回喊他全名。   說真的,單單是喊他全名,其實都是許老師心理素質過硬了。   因為方識攸拎起來一個箱子,那箱子上寫著:醫用生物運輸恒溫箱。   「怎麼了?」方識攸問。   「這裡面什麼?!」許南珩震驚,「不會是什麼器官吧?你……你要給我個腎嗎?」   在許南珩有限的認知里,醫用保溫箱,這麼大的醫用保溫箱,箱子上有個螢幕可以隨時檢視裡面的溫度。這種東西,是存放器官的。   「……」方識攸沉默地看著他,然後把箱子放到桌邊,打開,從裡面拎出一袋……麥當勞。   方識攸說:「這是我北京醫院退休的保溫箱,我們忙起來的時候就把飯放裡面,不會涼。」   方識攸:「之前他們貼了貼畫在上面,擋一擋這幾個字,後來貼畫掉了。」   許南珩斂起此前的所有表情,雙膝併攏坐在椅子上,乖巧道:「不好意思。」 第24章   許南珩雙手並起掌心向上,彷彿下一句就要脫口而出感謝麥當勞賜予他食物。   方識攸是真的哭笑不得,他把袋子擱在許南珩手上,說:「買的時候有點匆忙,不知道你愛吃什麼,直接下單了個套餐。」   「謝謝你啊。」許南珩抬頭看著他眼睛,很真誠地說,「真的,我……我其實不太會說那種正經……不對不是正經,是正式,不太會說正式的話,我……」   「我明白。」方識攸打斷他,「我明白你想說什麼。」   接著方識攸笑了下,兩隻手有點不知道往哪兒揣。他確實有點緊張,也是因為緊張才打斷了許南珩的話,他稍微有點擔心許南珩等下講點什麼他招架不住的。   方大夫揣了下上衣口袋,才發現今天穿了件沒兜的外套,然後僵硬地抻了下外套的下襬,說:「你趁熱吃吧,我先、先去診室了,去寫病歷。」   「啊?」許南珩問,「你不一起吃點兒嗎?」   「我吃過了。」方識攸說。   說完扭頭轉身就走,關上了休息室的門,許南珩在裡面還有些迷茫。   怎麼說呢……許南珩是剛下課,他還拖了會兒堂,其實挺餓的,漢堡拿在手裡還熱乎著,飄著熟悉的香味。   味道會在大腦里留存非常久,聞到相同的味道時,大腦會帶起關於這些味道的回憶。聞見炮仗的味道會想起小時候的春節,聞見飯菜香味會想起某天放學回家輕盈的腳步。   連鎖餐飲的好處之一就是口味統一,北京的麥當勞也是這個味兒,霎時間就把許南珩的記憶拉回了北京。   他想起備考教資的日子裡,在家裡點燈熬油時候半夜吃的麥當勞,也想起更小更小的時候,小學吧,一頁算術在那兒磨一小時的時候,他姥爺買了麥當勞回來,偷偷讓他別寫了過來吃點兒。   他覺得,方識攸大約是拿自己當弟弟了。   這麼想的話,許南珩覺得還挺合理,他拆開漢堡的包裝紙,這時候飢餓感其實沒那麼強烈了,他咬一口,慢慢地嚼。他發現方大夫買的這個套餐,還送了個玩具,是個小擺件。   被當做弟弟的話,方識攸的很多行為就能夠理解了,許南珩這麼想之後安心了不少。他雖然挺貧的也自認不太靠譜,但他還是能夠控制住自己,如果整件事情是自己在自作多情,那以後該有多尷尬,到時候連朋友都做不成。   他把套餐里的小擺件留在了方識攸這個休息室的桌子上,吃完後去診室跟他打了個招呼,接著回去學校里。   今天的晚自習,學生們寫完作業就散了,散完了后許南珩沒上樓,就在教室裡改作業。   這陣子降溫,兩個教室從廚房接了燒爐的管道過來,用作取暖。但爲了安全,索朗校長離開后,鍋爐里就不再添燃料,所以許南珩要藉著教室的餘溫改作業。   改完作業后,差不多管道就涼了下來,許南珩握了握拳頭,手指凍得有些發僵。然後站起來再活動兩下脖子,聽見頸椎發出「咔咔」兩聲,自己慢慢吐出一口氣,再上樓睡覺。   這些天太冷了,已經沒辦法在轉角衛生間用盆澆著洗澡。週末,方識攸去縣城之前,許南珩跟他借了下浴室洗澡。   洗完後方識攸告訴他,自己跟護士打過招呼了,之後他可以隨時過來用浴室。這解決了他比較實質的難題,接著,時間轉眼到了國慶假期。   假期遊客增多,縣城醫院的就診量也跟著增多。因高反來吸氧的,摔傷扭傷的。小醫院這邊倒還好,國慶假期,挖隧道的工人們都在休假。   雪是十月二號凌晨開始下的。   許南珩是二號凌晨三點五十分被凍醒的。   他睜開眼的時候,雪已經在往他宿舍里涌了。有那麼一瞬間許南珩以為自己穿越了,尤其是當他裹著被子坐起來,摸手機,手機沒有訊號的時候,心下一寒,竟然開始思索數學老師在無限流里能幹什麼。   不過還好,他調了幾次飛航模式后,手機勉勉強強跳出來一格訊號,也有了網。   其實主要原因是他宿舍的門鎖被周洋踹壞了,他一直懶得找人來修,在門后擋著個椅子就算是關門,但這回風太大,狂風直接撞開了門板,那椅子被風吹的退到桌邊,桌上的書被風颳的展開來,有幾本掉在地上。   外面漆黑一片,學校院子的國旗獵獵作響。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在藏南高原,似乎方識攸是他唯一可以求援的人。   不過凌晨三點五十分跟人家求援,也是有點過分,許南珩快速穿上厚外套和褲子去撿書,放回桌上后,立刻推著椅子抵住門,他看了一圈,手邊沒什麼重物能摞在椅子上壓住門,乾脆自己坐下來了。   椅背靠住門板,他靠住椅背,這門才終於消停。許南珩呼了口氣,掏手機,四點了。   藏南高原的風是喜馬拉雅山在呼吸,這般巨物的吐息豈是凡人招架得住。許南珩拿著手機,沉默著沒有動,他依然能感受到門縫中擠進來的凜冽寒風。   他沒穿襪子,冷風像刀一樣割在他腳踝。這真是給京城許少爺好好介紹了一下藏南高原,往年的藏南十月中旬才會落雪,今年藏南宛如路上偶遇的調皮薩摩耶:這個人好像怕狗,讓我衝上去聞聞ta!   許南珩回頭看了眼已經變形脫落的門鎖,他就是足夠了解自己,才直接買拍立得。因為他知道自己拖延癥到什麼程度,他可能臨到需要製作相簿的前一分鐘才會去店裡列印。   就像這個門鎖,許南珩暗自懊悔,早修了不就沒事了。   四點多了,許南珩覺得要不把棉被抱過來,在椅子上湊合到天亮得了。但念頭這麼想,手卻還是點開了方識攸的對話方塊。   想訴個苦,雖然他知道方識攸今天在縣城,他也知道說出來根本沒什麼用,方識攸現在幫不到他,但就是想說一下。   今夜風雪大作,素有「西藏江南」之稱的藏南高原今夜強調了一下「江南」的字首「西藏」。   他不知道發訊息的那個圈圈什麼時候才能轉完發過去,他腦袋靠著門板。大約半分鐘后,方識攸收到了他這條微信:   我該早點修門鎖。   許南珩按下發送鍵之後就沒再看手機,宿舍地面一片狼藉,草稿紙和筆被吹得滿地,漏進來的風實在颳得他太冷,他乾脆屈起膝蓋,腳踩上來,抱著腿。   這姿勢可憐極了,再擦根火柴,簡直見者落淚。不過許南珩自己還好,沒覺得太心酸,只是懊惱自己的拖延癥,一個門鎖而已,隨便找個週末修一下好了。   他不知道風雪什麼時候停,也不知道自己這個時候該怎麼辦。宿舍燈的開關就在門邊的墻上,他按了兩下,燈沒亮,大約是停電了。   方識攸提醒過他,這邊偶爾會停水停電,所以要用礦泉水桶蓄著些水,也最好保持充電寶滿電。   屋外風雪依然呼嘯,像一場獨屬於藏南高原的午夜狂歡。   許南珩覺得低空風切變大概也就是這樣了,他背後的門板微顫,甚至……發出了「嘭嘭」的拍門聲。許南珩詫異,這風,化人形成精了?   「許老師!」   許南珩一愣,還會說話?   愣完反應過來了,好耳熟,如果沒聽錯的話,可能是方識攸。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他帶著椅子往前挪了一小截,沒有站起來是因為他其實不太確定,搞不好是自己腦袋被風吹壞了產生的幻聽。   門打開了拳頭大小的縫,許南珩抬頭從縫隙里看,看見方識攸低垂下眼,方識攸微喘,唇縫因喘息呵著白氣,看著他。   「許老師。」方識攸說,「你……一直到現在都沒修門鎖嗎?」   「我……」許南珩抿了下嘴,「沒有。」   方識攸閉了下眼,嘆氣,說:「讓我進去。」   「噢。」許南珩站起來。   方識攸的手機開著手電筒,他進來后替許南珩抵著門,說:「收拾兩件厚外套,帶著你要用的電腦手機充電器,跟我走。」   「啊?」許南珩迷茫,「去哪兒啊?不是,你這周不是在縣城嗎?你怎麼回來了。」   「雪下大了,楊大夫的車壞了打不著火,他怕雪越下越大積起來,明天就算雪停了他也回不去縣城,半夜打我電話讓我過來接他一趟。」方識攸說,「我本來想告訴你,學校冷的話你國慶假就去醫院裡住著,沒想到今天就下雪了。」   這雪來得突然,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而且是睡夢中下起來的,許多藏民夢中驚醒起來給牦牛蓋棉被。   許南珩身上穿著件羽絨服,方識攸讓他在裡面再加件毛衣,他手忙腳亂之中拽了件黑色高領的。許南珩還想再翻兩件內里穿的衣服和睡衣,方大夫看出來了,摁著門,出言阻止他:「就這麼走吧,到了穿我的,把電腦什麼的拿上。」   「噢。」許南珩折回書桌,從地上撿起書包,把電腦、電源線,一干東西塞進書包里。   最後方識攸讓他先出門,方識攸直接把整個書桌拖過來,死死抵住了門板,然後他自己從窗戶翻出來,再關上窗。   時間還是挺緊迫的,這麼大的雪,很快就會積起來,到時候山路根本走不了。   「楊大夫。」許南珩坐在副駕駛,回頭向揚郜打了個招呼。   楊郜看看他,又看看開車的方識攸,笑嘻嘻地說:「許老師,咱們方大夫靠譜吧!」   方識攸扶著方向盤「嘖」了聲,意在提醒同事別亂說話。   許南珩點頭:「那是,又救我一命,恩公啊。」   楊郜嘿嘿一笑,剛想再說點什麼騷話,車狠顛了下,他嚇一跳,趕緊伸手抓住拉環。許南珩也嚇一跳,整個人一晃。方識攸低聲問他:「沒磕哪兒吧?」   「沒。」許南珩說。 第25章   恩公這稱呼讓方識攸偷笑了下,雖然他知道這是許南珩嘴貧,門兒清。但人就是這樣,聽著順耳嘛,就舒服。   雪大,方識攸開得慢。楊郜是大約凌晨兩點多發現下雪的,幸而他大半夜不睡覺,趴在暖氣管旁邊玩手機,才在雪剛剛開始下的時候緊急聯繫了方識攸。   楊郜來西藏也不少日子了,他明白這種地方一旦下起雪那就是一夜起步,所以爲了不耽誤去縣醫院坐診,立刻打給方識攸。   做醫生的,常年不關靜音,睡覺也是響鈴模式。方識攸半夜來接這倒霉同事,這才撈了一把許南珩。   不過方識攸是真沒想到許老師心這麼大,一個人從北京大老遠的過來,門鎖壞了得有半個月了也不修修。想到這兒,方大夫暗暗嘆了口氣。   一直到車接近縣城,許南珩兜里的手機才震動了兩下,他掏出來,這時候才收到方識攸當時回覆的微信,有兩條。   [是不是風颳得門關不上?]   [等我一下我過去接你。]   許南珩收起手機,他垂著眼,回想之前方識攸在門口時候低頭看自己的模樣。方大夫當時應該挺緊張的,從他嘴唇呵出的白霧能看出呼吸很急促。   他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方識攸的視角下是什麼樣,想到這,他眉心微蹙——壞了,當時整個人蜷縮著,抱著腿坐在椅子上,該不會像個小羊羔吧。   許南珩要命地閉了閉眼,算了,認了,當時自己確實挺害怕的。想到這,他偷偷瞥向左邊,看了眼方識攸的側臉。雖然今天是巧合,但方大夫身上確實有一種難以描述的安全感。   好像只要他在,就什麼都沒關係。   車開進縣城,楊郜讓他把自己放在醫院,他直接在休息室睡會,下午就坐門診去了。   放下楊郜后,方識攸繼續開,許南珩認得路,這是在往方識攸住的那間公寓開。雪依然沒有減弱的趨勢,到這裡,許南珩的手機有了網路訊號,索朗措姆之前打過來的電話他因為訊號差沒能接到,車停穩后他邊下車邊給校長回撥過去。   方識攸走過來幫他拿書包,索朗措姆那邊接聽起來了。   許南珩:「噯校長,我沒事兒我……不不不我已經不在學校了,我跟方大夫的車來縣城了……對,沒事兒別擔心我,好嘞謝謝您。」   掛斷之後,許南珩跟著方識攸上樓,邊爬樓梯邊說:「也是突然下暴雪,校長說準備等天冷了,讓我別住宿舍了去她家裡住,藏民家裡燒那個鍋爐嘛,暖和。」   「沒關係。」方識攸走在前面,「醫院近,你住醫院就行。」   「都不用吧,太麻煩了,宿舍挺好的,我有電熱毯,不行就縮被窩裡改作業看書唄。」許南珩說。   方識攸沒再多勸,掏鑰匙開門。   他這間房子有供暖,一進來整個人都感覺展開了,不用瑟縮著了。許南珩喟嘆道:「真是被北京慣壞了,以前沒覺得,現在感覺暖氣真是好東西,太偉大的發明。」   「你先睡會兒吧,從四點折騰到現在沒閤眼了吧你。」方識攸把他的書包放在椅子上,「那兒衛生間,裡面東西你隨便用,臥室就是那間,你自己在衣櫃里找換洗衣服,我得走了。」   「又走?」許南珩回頭看著他,「你也快一夜沒閤眼吧。」   方識攸笑了下:「我睡四個鐘頭就能頂一個白天。」   「那你今兒睡到四個鐘頭了沒?」許南珩脫外套。   「……」方識攸抿抿唇。   所以老師啊,永遠洞若觀火。別在老師面前拿腔,這作業是沒帶還是沒寫,這考卷是抄了是沒抄,老師一眼就能看出來。   許南珩把外套掛在椅背,說:「方大夫,你這狀態去給人看病也太勉強了,睡會兒再去吧,不差這倆小時。」   緊接著,許南珩笑起來,跟了句:「別把剪刀啊鉆頭啊落人家肚子里,然後給人縫上了。」   方識攸被逗笑了:「你這……這就是醫療事故了。」   「對嘛。」許南珩說,「別疲勞駕駛,也別疲勞行醫。」   「那我先打個電話。」方識攸說。   教師這個職業很神奇,似乎能和任何職業打成平手,旗鼓相當。他們當老師的,打開氣場的時候,會有一種淡淡的威壓。   尤其許南珩眼睛漂亮,看過來的時候,讓人不自覺地和他對視。對視時,方識攸感覺自己像手術檯上正在被麻醉的病患,自己給自己數數,數一、二、三……然後就昏了,懵了。   他打了個電話給縣醫院的同事,問這會兒需不需要自己去幫忙,順便說了下自己的情況。醫院那邊說沒關係,讓他休息好了再過來。   那麼事情就進入到了另一個為難的境地,方識攸掛斷電話后,拿著手機,看向衛生間的門。此時許南珩在裡面洗澡,而他的臥室裡只有一張床,雖然它是一張一米八寬的雙人床,但……   方大夫不得不捫心自問,自己能不能清清白白地躺在許老師旁邊。   衛生間里花灑的水流聲還響著,方識攸在許南珩掛外套的椅子坐下。他坐下後,發現自己真的有點累,他希望能好好想一想自己對許南珩終究抱著怎樣的感情,但他真的太累了。   昨天急診送來車禍的一家三口,在急診搶救,小的那個才十一歲,國慶節出來玩的,幸運的是都救回來了。他晚上10點多回來這邊,沒睡幾個小時,楊郜就打了電話過來。   往返村莊,到這個時候,縱然外科醫生再怎麼是鐵打的也撐不住了。   許南珩洗得很快,十分鐘的樣子吧,洗完出來就看見這人頹喪地坐在那兒。他走過來,渾身熱騰騰的,指尖碰了碰方識攸肩膀,問:「方大夫?」   方大夫抬起頭。   許南珩咋舌:「十分鐘不見,這麼憔悴了。」   「累了。」方識攸生來第一次卸下所有支撐件,就這麼慘兮兮地看著他,喚道,「許老師。」   「噯。」許南珩眼神無奈,「浴室還熱著,去沖一下趕緊睡覺。」   「好。」方識攸點頭,站起來。   在大部分時間裡方識攸自認是個足夠強大的人,不僅是體能上,還有精神上。他最狠的一次是39個小時高強度工作,然後猛睡5個小時起來,繼續上手術檯,下了手術還能去趟急診會診。   方識攸一直保持著精銳的狀態,就和他那位六十歲的老師一樣,老師對他說過,醫生是病人最具象的希望。醫生是橫亙在病人和神明之間的存在,如果醫學不能拯救病人,那麼他們能求助的,只有神了。   老師說的,他銘記於心。學醫十載,工作至今,方識攸事事認真仔細,他和他的每一位同事一樣,大家每天都維持著最好的精氣神,不容出半點差錯。   我睡四個小時就能頂一天——然後,有個人問他,跟他確認,那你今兒睡到四個鐘頭了沒?   浴室裡還有溫暖的水汽,熱水從頭頂傾灑下來的瞬間很治癒,中國人喜歡熱水是刻在DNA里的,熱水真的太舒服了。方識攸在熱水水柱里短暫地放空了一會兒,然後抓緊時間洗澡吹頭髮。   許南珩坐在床尾,他在支教老師群里問他們那兒下雪了沒。   戴老師在福建,那兒十月份還熱著。大涼山的譚老師說沒下雪,但冷了,柴達木盆地的蘇老師說這兩天很陰,似乎要下。   許南珩簡單說了下藏南高原這邊的情況,說了下自己那個門的故事,以及今天被凍得差點成為大自然的養料。   戴老師調侃他:你行不行啊小夥子,去年蘇老師在上海聽課,零下九度都不穿秋褲的,單穿條牛仔褲。   許南珩吃驚極了,打字:蘇老師有神功護體?   蘇雨回:因為在上海那種地方,穿秋褲沒有意義,戴老師您穿了,結果呢,咱倆都感冒了。   戴老師輕點了一個『吐舌頭』表情包。   這時候方識攸進來臥室了,許南珩頓時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方識攸的……身體上。   這人獨居的習慣使然,洗澡沒拿換的衣服,沒轍,只能圍著浴巾出來。   外科大夫經常鍛鍊,方識攸比他高個三四公分左右。男生不太顯個子,倆人平時站一塊兒的時候沒感覺方識攸高出多少來,但衣服一脫,很明顯的方識攸要更壯,骨架也更大。   有點難為情的是,許南珩是再次抬眼才和方識攸的視線對上,也就是說,剛剛第一眼,許南珩在看他的胸。許南珩眨眨眼,說:「方大夫這……這肌肉含量和密度,挺好的,能滿足咱們高原狼的營養需求。」   這句話說得實在像是,深夜寫了一宿論文,第二天起床看半晌看不明白,全然胡言亂語。   方識攸也很迷茫,於是問:「你是不是太睏了。」   「是。」許南珩點頭,「但你這兒就一個枕頭。」   「啊因為…因為我拿了另一個枕頭去休息室。」方識攸說著,轉身去衣櫃里拿睡衣,「沒事,我把毛毯折一下,一樣的。」   他指的應該是哆啦A夢毛毯,許南珩回頭,看見毛毯就團在床邊。許南珩說:「我睡裡面,你走的時候方便。」   「好。」方識攸套上睡衣,許南珩從床尾直接爬上去,掀開棉被躺下。   大大方方的,看上去沒有任何芥蒂,方識攸伸手將毛毯拿過來,疊了幾道后,放在枕頭位置,自己也躺下。   由於風雪,天色很暗,厚重的烏雲層層下墜,徹骨寒涼的風雪,此時卻是最好的助眠。   許南珩不是心無芥蒂,他是在方識攸洗澡的時間裡做足了心裡準備。只不過方識攸那驚人的身材倏然讓許南珩失去理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閉眼睡覺隔絕這個世界。   不過,兩個是真的都很累。   雖不是遮光窗簾,但外面天地晦暗,片狀的雪花凌空亂舞,二人甚至沒有多聊一句,雙雙入睡。   許南珩睡得很舒服,因為溫暖,也因為安心。   大約兩個多小時後,他半夢半醒著,感覺旁邊有動靜。是方識攸起床了,不可避免地發出一些布料摩挲的聲音。   許南珩微睜眼睛,嘴巴縮在被子里,呢喃了句什麼。   方識攸低聲說:「你接著睡。」   「嗯。」許南珩閉上眼翻了個身,他感覺到方識攸給他掖了兩下被子。   隨後,許南珩口齒不清地,迷迷濛濛地跟了句:「路上小心。」   「好。」方識攸努力剋制住了低頭吻他一下的衝動,指甲在手心狠刺了下,迅速離開這個臥室。 第26章   方識攸去縣醫院的路上雪小了些,他先去了趟住院部。同事說今天收了個腹主動脈瘤的,明早八點半手術,因為瘤太大,隨時有破裂風險,所以比較緊急,加臺做。   今天醫院很忙,心外主任上午的門診結束后,急診兒科送上來一個動脈導管未閉的小孩,主任看完了讓帶著呼吸機轉院去市裡。   許南珩慢吞吞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他醒來時聽見樓下有嘮嗑的聲音,恍惚間感覺在大學宿舍里。他當時的宿舍在3樓,他愛睡覺,有時候悶頭睡到傍晚,醒過來的時候就會聽見樓下買飯回來的同學,邊聊天邊進宿舍樓。   人呆呆地坐起來,許南珩有時候醒過來了,覺得還應該再睡會兒,就又倒頭接著睡。   方識攸的臥室佈置得很簡單,很乾凈,方大夫有點小潔癖,牀頭櫃會噴酒精擦拭。許南珩摸了摸旁邊半邊床,摸了一下,手頓住了——不是,為什麼要摸一下床鋪,這個詭異的行為,像極了新婚第二天丈夫因工作而早起離開,妻子睡懶覺醒來后試圖感受丈夫的餘溫。   許南珩這下完全清醒了,他咻地縮回手,然後起床。   方識攸給他留了Wi-Fi密碼,雖然是假期,但還是要整理一下假期之後的課程內容。他坐到餐桌邊,連上網,打開支教群,大家發出了自己這邊的國慶假安排,統一按法定節假日放假。   許南珩@了一下譚奚,問他有沒有偷偷補課。   譚奚老師在群里發了個4秒的視訊,在視訊里鏗鏘有力道:我在幹活!   許南珩噗呲笑了,譚老師的視訊里是個像農貿市場的地方,他正坐在他舅爺舅奶的攤子上剝石榴,他將一粒粒的石榴放進塑料碗里。能夠看出譚老師那邊遊客很多,天很晴。   這天是國慶的第二天,老師們都閑了下來,戴老師表示我們譚老師真是能文能武,大家在群里閑聊。   聊著聊著,戴紀綿忽然想起來件事兒。   [戴紀綿:@許南珩,許老師你之前說風雪交加,你門鎖壞掉了,後來呢?你現在有地兒安置嗎?]   呃,許南珩是用電腦登的微信,手指在鍵盤上邊拎著,不知道怎麼敲下去。他琢磨了一會兒,打字:有。   非常的……直白。   他總不好說,因為我在國道邊上撿了個車壞的大夫,所以對方一直感恩在心照顧著我,以至於在一個狂風捲雪的凌晨趕過來救我,把我帶來了他的住所——暖氣熱水以及不錯的網速的地方。   但轉念一想,這又有什麼不好說的。   好在這時候蘇雨在群聊中出現,發了條語音:「我天,你們知道嗎!今天我學生帶我騎馬來了!太好玩兒了!!」   戴老師當即被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也發語音:「照片呢!看看看看!」   群聊進入新話題,許南珩順勢鬆了口氣。他正在看北京本校的題庫,他們學校有初中部和高中部,教師的許可權在系統里是通用的。   本校初中部在國慶節前有一次小考,每個年級前十名的試卷被掃瞄上傳,許南珩直接去看數學卷。   北京的孩子普遍解題思路清晰,許南珩考進的學校本身就很不錯,甚至能夠從學生寫字的筆跡看出來,他們從很小就開始接受完善的精英式教育。   因為許南珩自己也是這麼過來的,小時候要學書法,字兒要寫好看嘍,樂器得學,不然回頭別人都會彈個曲兒,你不會。總之,身邊的家庭都這樣,尤其北京這麼卷的地方,像許南珩小時候光學個樂器書法,放現在已經不行了。今天的教育,小孩兒的作文都是在阿爾卑斯山滑雪了。   他看著系統里學生的試卷越看越絕望,搓了搓臉,把合適的題目導出來,然後有點想抽菸。   方識攸的茶幾上擺了個菸灰缸,但裡面沒有菸頭,他還是忍住了沒抽。折回餐桌那兒再坐下,朋友圈裡他媽媽發了幾張家裡虎斑貓的照片,北京的十月份很舒適,尤其午後,小貓咪在院兒里瞇眼曬著肚皮。   許南珩給點了個贊,留言:送它去上學!   片刻,他媽媽回覆他:不了,咱胖胖吃不了那個苦。   胖胖就是他們家小貓的名字,許南珩唏噓不已,放下手機。導完題目后他在電腦上簡單排了個版,這樣一張新卷子就好了,接著再完整檢查一下,儲存,今天計劃要做的事兒就做完了。   他伸了個懶腰,抱著電腦去沙發,隨便點了個視訊看。偏頭看了眼窗外,雪停了,他有點餓,他在思考自己在沒有大門鑰匙的前提下,該怎麼出去找吃的還能再進這扇門,接著就瞄到門口的櫃子上有個小托盤,裡面放著一把鑰匙。   許南珩合上電腦站起來,用鑰匙試了一下,就是這扇門的鑰匙。想來是方識攸留給他的,他把鑰匙揣兜里,下樓了。   這一帶是居民區,外墻斑駁,雪停了之後,天還是灰濛濛的。地上積了挺厚的雪,許南珩倆手揣兜,順著人行道走。   他戴了頂鴨舌帽,黑色帽頂,紅色帽檐,可口可樂配色。大雪剛停,大部分店家在雪停后才來開門,許南珩看見一家湘菜館,老闆搓著手正在開門鎖。   湘菜啊,許南珩想起北京那家永遠排隊永遠等位一小時起的湘菜館,他有一回和他表姐表姐夫去生等了一個多小時,結果他們想吃的菜都售罄。   他想了想,抬腳走過去。   「哎!」老闆把大門上的栓鎖打開了,瞧見許南珩過來,說,「小心樓梯啊!」   要上幾級臺階才能到湘菜館門口,許南珩笑了下,應道:「好,謝謝您。」   雪很厚,走臺階的確要小心點,他低著頭邊走邊給方識攸發微信。他打著字呢,說自己出來吃東西了,要不要給他帶點兒送去醫院。   剛把微信發出去,老闆拎著看上去很重的U鎖,大冷天的沒進門,許南珩以為老闆在等他,於是微信發出去后就揣起了手機。   然而人家並不是等他進店,而是從店側面走過來一個男人,男人拎著兩個黑色的大袋子,走到老闆面前,張開其中一個袋子,說:「今天到的燈籠椒和二荊條都挺好,我買了好多。」   老闆笑起來看著男人,說:「是嗎,今天什麼價呀?上回那大爺也太黑了。」   許南珩沒想太多,只覺得是倆人合夥開店唄,看熱鬧似的也瞄了眼那大袋子。由於許南珩是從臺階上過來,他剛好站在拎著辣椒袋子的男人的側後方,男人並未察覺許南珩的存在。   接著,那男人上前一步,在老闆額頭上親了一口,笑著說:「今天便宜多了,進屋吧,冷死了。」   許南珩怔愣住。   老闆也不動了。   緊接著老闆迅速後撤一步,臉紅得像是燒開的水壺,感覺馬上就會從倆耳朵冒出煙。老闆說話有點打結:「你搞、搞什麼你,有有…有客人!」   這時候男人才回頭,看見了許南珩。   一陣寒風吹過,三人沉默。   許南珩想說點什麼,比如沒關係的他並不在意,但又一時間組織不出語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那老闆有點不好意思,帶了些謹慎地探頭問許南珩:「那個,你……你還吃嗎?」   許南珩反應過來了,他大約是怕自己介意嫌棄。   許南珩趕緊說:「吃啊,我吃,我餓死了。」   「那請進吧。」老闆抿著嘴笑了一下。   店裡很暖和,如棉被般厚重的門簾隔絕了所有冷意,在餐館裡圈起一塊溫暖的,像寒冬森林裡燒著壁爐的小房子。   「你隨便坐。」老闆招呼他,「掃碼下單,茶水免費,茶水單在最後一頁。」   老闆的口音聽上去不像藏族人,許南珩沒問,應了聲。沒第一時間掃碼,他先看了眼微信,方識攸回覆過來了。   他說:方便嗎?方便的話給我帶點兒吧,到了給我電話我出來拿。   方識攸和他一樣,從凌晨到現在沒吃上口飯。許南珩回覆道「好」,然後掃了菜單。還沒下單呢,老闆就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過來放下。   許南珩抬頭,意識到這是老闆送的,連忙說:「不不,您不用這麼客氣,我也吃不完呀。」   「不是的。」老闆說,「就是……感覺嚇到你了,很抱歉。」   「哪兒的話。」許南珩笑笑,「我沒被嚇到,真的,我……這人包容度很高的。」   然而老闆還是覺得內疚,有些不善言辭,只將果盤推了推,說:「無論如何,你就當是我們表達一下歡迎,你是外地人吧?」   「啊,是。」許南珩點頭。   老闆趁機狂點頭:「嗯嗯那就,就當做,我們縣城歡迎你。」   「可您看上去也是外地的。」許南珩這貧嘴。   接著,「噠」一聲,又一個盤子放來桌上了。方才門口拎辣椒的男人穿著圍裙,端來一盤炸雞塊。   好嘛,許南珩低頭看看自己手機螢幕里的菜單,開玩笑地說:「您二位這……這讓我再下單個米飯得了唄?別這麼誇張,真的,老闆,你這樣我良心不安了都。」   雖然這炸雞聞著格外香,許南珩嚥了一下,瞄了一眼。   剛出鍋的,盤子被放下的時候有兩塊滾落到盤邊,脆殼發出了「咔」的一聲,許南珩想起了北京,炸雞外賣送來全是軟塌塌的,許南珩想,外賣也不是十全十美嘛。   「總之……」老闆說,「你慢用!」   原以為這樣就行了,大哥又問老闆:「那後邊那個涼皮還拌嗎?」   耿直的大哥。許南珩差點急得站起來,趕緊說:「不用了,真的不用了,謝謝您二位,我真心的。」   老闆無奈地看著耿直大哥,說:「那就不拌了吧。」   許南珩不知道方識攸的口味,桌上已經一盤水果一盤炸雞,他至多再點兩個菜,點了個辣的,和一個不辣的。下單后,他支著下巴,用簽兒戳了兩塊蜜瓜。   外面積雪厚,很冷,店裡只有許南珩一個客人。窗外,視線看出去,有人在路上掃雪,有人在積雪的地上甩著毛毯,目的是清潔。   縣城很安靜,這裡沒有很高的樓,可以輕易看見環抱四周的雪山。小城的運作幾乎是透明的,從外邊運到市場的蔬菜水果,再由市場的人蹬著三輪運送到商舖小店。   在這裡什麼都急不得,不堵車,但什麼都要耐心地等。許南珩看著外面用雪清洗毯子的人再扛著毯子回家,接著,又是那個人,拎了一個桶出來,舀起地上乾淨的雪。   「那是取雪燒水的。」老闆端來他點的菜,給他解釋說,「這裡大氣乾淨,雨雪也都很乾凈,燒開了之沉澱一會兒,上面一層自己喝,下面的用來洗衣服啊拖布什麼的。」   「噢!」許南珩回神,笑了笑,「謝謝啊。」   聽老闆這麼說,可以篤定他們也是外地來的了。許南珩拿起筷子,頓了頓,問:「請問您這兒有打包盒嗎?」   「啊有的有的。」   許南珩又看出去,舀雪的人身邊追出來倆小孩兒,小孩兒拿著玩具鏟子在幫忙把乾淨的雪鏟進桶裡。   大哥應該是這家湘菜館的大廚,許南珩點的菜上齊之後大哥就從廚房出來了,看起來大哥想再收銀臺另一邊的窗邊抽根菸,被老闆乜了一眼,把煙收起來了。   許南珩能感受到老闆和大哥之間相處得很舒服,大哥看著兇巴巴,手腕處有紋身的線條,一看就不好惹,偏偏老闆一個眼神他就慫。   挺……怎麼說呢,許南珩覺得還蠻可愛的。   當然,這不在許南珩的知識儲備里,如果戴老師或蘇老師在附近的話,會告訴他,這種『可愛』它叫做『好嗑』。   他吃飽之後,把帶給方識攸的部分打包好,老闆讓耿直大哥從后廚拿了鋁箔紙層層包起來,再裝進袋子。許南珩好好道了謝。   農牧區的藏民們仰仗天地而生活,淳樸的藏民會因為殺牛羊吃肉而心有罪孽,他們放生的牛羊耳朵上會穿上一個標識,藏民不可殺它吃肉或剝皮,從此這隻牛就只能因病痛或天敵而死去。   這裡是自然的,這裡的人們順應自然而活。   天降雪,大家就取雪,牧場長草,大家就放牛。生老病死,往復循環。彷彿這裡真的是被神籠罩的地方。   許南珩坐了個三輪到醫院門口,他發了條訊息給方識攸,說自己到了。三分鐘左右後,方識攸從門診大門小跑出來。   目光迎上的瞬間,兩個人在忙碌的門診門口停頓了一下,然後走向對方。方識攸伸手接過袋子,拎過來后說:「這麼沉,太多了吧,你自己吃飽了嗎?」   「我吃飽了,沉是因為有老闆送的水果。」許南珩說。   「是嗎。」方識攸說,「你冷嗎,進來坐會兒暖一暖。」   他說完,沒給許南珩反應的時間,換了隻手拎袋子,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握住許南珩的小臂,將他牽進來。   門診旁邊就是急診,冰雪天氣容易出交通事故,今天送來的大多是外傷患者。天是深灰色,與那些青灰的高山彷彿渾然一體。   拐過走廊兩個彎,方識攸推開一間醫生辦公室的門,說:「進來坐一下,我給你拿車鑰匙,你開車回去。」   進來后辦公室裡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楊郜。楊郜一見他,笑起來:「哎許老師。」   「楊大夫。」許南珩也打招呼。   接著楊郜和另一位醫生一起站起來。方識攸說:「郭主任在2樓,那個腹主動脈瘤的做不了腔內了得開刀,呂主任剛才在急診收了個出血將近2000毫升的病患,你倆誰過去幫忙。」   「得嘞。」楊郜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東西,「我去吧,旺姆醫生你都三十個小時沒休息了,明天早上你也別來了。」   和他一同站起來的旺姆醫生「啊」了下,說:「那、那就沒有麻醉了呀。」   方識攸:「沒事,明早市裡會過來一個麻醉醫。」   辦公室空了下來,方識攸把袋子放在他自己的桌上,沒著急拆,先拎起地上的水壺給許南珩倒了一杯水。   「你趕緊吃呀。」許南珩說,「一會兒涼了。」   方識攸把袋子打開,一盒水果拿出來,剩下的放進了保溫箱裡,顯然現在不是吃飯的時候。他先把車鑰匙給許南珩,說:「今天急診忙,我等另一個醫生來上班再吃,你坐下喝點熱水。」   許南珩手裡還端著他倒的水,他坐三輪兒過來的,一路上那個風差點給他吹面癱。許南珩兩隻手捧著水杯:「嗯。」   他剛在方識攸的桌前坐下來,方識攸正伸手從筆筒里抽筆,忽然辦公室門被人從外面非常用力地推開。   護士喊道:「方醫生!十床那個主動脈瘤的破了!」   不止來了一個護士,連帶剛剛去急診的楊郜和旺姆醫生也跑了回來,旺姆醫生在辦公桌上精準抽出十床的報告單,楊郜把手裡剛收拾的東西一股腦丟在辦公桌上。   方識攸看向護士:「配血,楊大夫去下病危,讓家屬簽字準備手術,旺姆去麻醉,我給郭主任打電話。」   他邊說邊掏手機,接著又有人收到了通知,進來脫白大褂準備去手術。一屋子人,方識攸倒沒忽視他。   電話撥出去的時間裡,他扭頭對許南珩說:「我今晚不回去了,你先睡,別等我。」   「……」許南珩腦子轟地一聲。他這話說的!?   還好這屋亂糟糟的,好像沒人聽見,除了楊郜,緊急狀態下還投來一個驚喜的眼神。 第27章   楊郜那個表情,和「哇哦」的眼神,許南珩緩了足足一分鐘才緩過勁來。   以至於手裡的車鑰匙都給他捏熱乎了。   許南珩聽完他那句話后如蟒蛇繞頸,也沒那麼誇張,反正有些難以呼吸,大概是高領毛衣穿反了的那種程度。   他自己調整了一下呼吸,方識攸辦公桌側邊就有一排暖氣片,這兒暖烘烘的,許南珩膝蓋朝著暖氣片坐下。他是緩過來了,他不知道方識攸會不會有什麼異樣,他希望方識攸是淡定的,不要影響他接下來的手術。   許南珩嘆了口氣,如果說自己下午醒過來去摸半邊床鋪的行為恍若新婚,那麼剛才方識攸這句話說的,簡直是步入婚姻的第三年。   他放下水杯,站起來,決定先走。   他開著方識攸的車,先導航到了上次的市場。雖然今天天氣不好,但市場人還是挺多的。   他來市場是爲了買點日常用品,今天下午算是見識到了,這大夫是將獨居的那個「獨」字給貫徹得明明白白,許南珩連個多餘的喝水杯子都沒有。   買了只喝水的杯子,還看見了藏民們做的木碗,很精緻他蠻稀奇的,買了兩隻,賣木碗的老闆送了兩雙筷子。許南珩忍著心痛說了謝謝,因為他也不知道他這個手是怎麼挑的,在一眾價位的木碗里,挑了300塊一隻的。   然後回到方識攸的公寓后,就開始有點奇怪了。許南珩把新買的玻璃杯放在方識攸的玻璃杯旁邊,儘管並不是一對杯子,但非常、非常詭異的是……他好像在佈置他和方識攸的家。   這個念頭涌上來的瞬間,許南珩坐下,打開iPad、抽出Pencil,摘表,導了兩張本校的高考模擬捲開始做。   專注狀態下的許南珩能夠遮蔽一切元素,做題的時候尤其如此。數學帶給他的是一種穩固的安定,許南珩喜歡條理清晰的東西,已知什麼,因為什麼,所以什麼,求得什麼。   做完兩套卷子,許南珩放空了一會兒,坐在椅子上發呆,讓大腦休息。從前許南珩很容易焦慮,他偶爾會產生休息焦慮,尤其讀研考證的時候。他就是那時候一天三四杯咖啡。   後來他學會了放空自己,讓神經元充分休息,思維也停一停。   首先學會放空自己,然後學會放過自己,最後變成一個瀟灑的人。許南珩偶爾回想一下自己的成長,確實是比較順遂的。以前凡事都想做到盡善盡美,初高中的時候因家境過於優渥而沒有朋友,偶爾有一兩個人願意和自己交朋友,他恨不得跟人家掏心掏肺地對人家。   所以他會夢見高中時候的教室,他會夢見那間教室裡的方識攸。   曾經高中有兩個同學找他搭話,喊他去打球,結果只爲了讓許南珩把球星簽名的那個籃球帶出來,他們輪流拍照發動態而已。   後來漸漸地他覺得一個人也挺好,逗逗貓喂喂魚。京城富二代的圈子倒是有幾個真心實意想跟他做朋友,但他又實在不喜歡太奢靡的娛樂方式,人均三千的私廚固然不錯,但麥當勞雙層吉士堡亦很美味。   說到底,追求不同,註定無法走同一條路。   從前父母招待一些生意場上的人會帶著他一起,為他建立些社交圈,結果他在私人酒會上一盤接著一盤吃炸雞塊,還夸人家蘸醬不錯。   他會跟他爸媽開玩笑地說『我三百萬的大G怎麼跟人家半個億的蘭博基尼停一塊兒啊』,後來這種場合也就不帶他了。   所以他會夢見中學教室環境里的方識攸。這個不帶任何目的靠近他的人,純粹地照顧他,無論生活還是情緒,並且開解他,以最感同身受的方式。   許南珩看向餐桌上的兩個玻璃杯,一隻是方識攸自己的,另一隻是他剛買的。   回頭,沙發背後的窗戶看出去,雪后夜空甚是晴朗。他真的有點想抽菸,猶豫片刻后,拿上鑰匙、煙和打火機,出門下樓了。   年輕的支教老師蹲在樓下的自行車棚前邊蹲著,叼著煙托著下巴,整體看起來,又痞又無辜。   他咬著煙的濾嘴,微信對話方塊還是他們的支教群。這個群里只有他們四個人,本校的支教崗大群里才是所有支教老師,不過那個群沒人閑聊,都是發通知。   這個群里的蘇雨、譚奚、許南珩是去年考進來的年輕老師,戴紀綿比他們大個三四歲,是有些資歷的老師,他們四個平時比較聊得來,所以拉了個小群。   譚老師發了國慶當天北京升旗的視訊,感慨著他考到北京之後,開學的第一天就跟他幾個室友一塊兒去看了升旗,同時也感嘆時間過得真快。   許南珩點開視訊,是央視的視訊,視訊里北京的天剛剛亮起第一縷陽光。   時間真的走得很快,他都來西藏一個多月了。蘇雨說:存了存了,等假期後放給學生看,他們總問我北京什麼樣,我都答不上來。   許南珩也被問過這問題,他雖然北京出生長大,但他宅得可怕,不愛逛街也不愛玩,他只知道哪家的煎餅果子是天津來的老闆開的。   於是許南珩把視訊存下來,等假期結束回去給他們放一遍。   戴老師說等回了北京,他們四個一塊兒去哪吃一頓。這次支教,他們四個的支教崗最偏遠,設施最落後。比他們好點兒的支教崗,有的能買著肯德基,有的宿舍有全天熱水,再好點兒的,教室裡甚至有投影儀。所以他們四個能聊一塊兒去。   譚奚:好啊,等回去是夏天了吧,去吃個俄餐?他家奶油冰淇淋特好吃。   蘇雨:我這兒已經冷得哆嗦了,我看著『冰淇淋』這仨字兒我都寒顫,我現在賊想吃頓涮羊肉,海底撈也行。   許南珩幽幽地回:我想吃麥當勞。   戴紀綿:……   太冷了,許南珩滅了煙上樓。下午睡了一覺並不會影響晚上的睡眠,許老師有著同齡人艷羨的睡眠質量和入睡速度,以及方大夫這哆啦A夢的毯子手感相當不錯,最後無意識地把毯子全部拽進被窩裡抱著睡著了。   而方大夫,終於在六個小時後結束了手術。   清除破裂腫瘤、重建腹主動脈,病人血壓回到100mmHg,郭主任才鬆了口氣,下了手術檯。接下來就是一些縫合工作,留給方識攸他們這些年輕醫生。   手術全部結束后,病人回去ICU,他們之中只有旺姆醫生會說藏語,她負責去跟病人家屬說明手術情況。方識攸和楊郜丟掉手術服后都是一副呆滯的表情,醫院就是這樣,突發事件來了就得硬著頭皮空手接白刃。   「呼——」楊大夫伸懶腰,「真是要了老子半條命。」   方識攸笑笑:「行了明兒早上不用加臺了。」   「哎幾點了。」楊郜抬頭看了眼辦公室裡的掛鐘,「我草,快三點了都。」   方識攸不打算回去是因為他還要看篇文章,反正都是不睡,回去的話還打擾許南珩睡覺。並且,他承認了,他尚沒有辦法妥善處理自己的感情。   他比許南珩大幾歲,年歲帶來的不僅有更成熟的心智,還有瞻前顧後的瑟縮。方識攸在辦公桌坐下,他太矛盾了,他很害怕在凌晨三點這種脆弱的時間裡,自己會沒辦法保持理智。   他對許南珩的狀況同樣不夠了解,譬如是否單身,他的性取向。大家都只露出冰山的一個尖角,藏在水下的部分才是完整的真實。   方識攸從保溫箱裡拿出許南珩給他帶的飯,還溫著,只是炸雞軟掉了,不過沒關係。   餐盒全部拿出來后,還有一張被蒸汽浸濕的字條。許南珩練過書法,筆跡俊逸漂亮:不知道你口味,湊合吃吧方大夫。   方識攸是餓的,餓得其實挺狠,聞著飯菜香味竟一時沒動筷子,倒是看了會兒這張字條。   旁邊楊郜端著泡麵回來,看見他桌上的餐盒,頓時眼神都不對了:「你……你這哪兒來的?!」   「啊。」方識攸把字條放進抽屜,說,「許老師給我帶的。」   楊郜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泡麵,一股強烈的心酸感過去之後,楊郜質問道:「方大夫,你倆是不是,那個了。」   「哪個?」方識攸看著他。坦白講,方識攸有點明知故問了。   「談對象。」楊郜稍稍壓低聲音。   方識攸搖頭:「沒有。」   楊郜笑了下,端著泡麵到自己桌上,放下,用叉子攪了攪:「嗐,我還以為你倆早就兩情相悅了。」   「你別。」方識攸揭開餐盒蓋子,「別在他面前亂開玩笑。」   楊郜嗦面,邊嚼邊問,「嗐,這有什麼,許老師看著很通情達理的人啊。」   方識攸嘆氣:「這和通情達理沒關係,人都是有底線的。」   楊郜聳聳肩:「你看你,又軸起來了。」   方識攸這人社交簡單,優秀但不出挑,而且有些軸。方識攸是一個圍繞著醫學的人,楊郜從沒見過他工作以外的樣子,他被醫學佔據了大部分,上班、坐診、手術,下班看文章,看手術視訊。多數時間比較沉默,楊郜的另一個同事說他是,沒有那種世俗的慾望。   「再說了,就算真的同性戀又怎麼樣呢,這不都是人類基因產生的自然差異嗎。」楊郜說。   楊大夫的話很正確,同性戀、異性戀,都是自然差異,他們學醫,合該更加明白。方識攸低了下頭,沒回話,安靜地吃飯。   楊郜見他沉默,嘖嘖搖頭,笑了起來:「所以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109國道深夜一見鍾情?」   方識攸依然沒有說話。   那時候許南珩咬著煙,眼睛一瞇,以為自己特獅子大開口地要了五百塊路費,像張牙舞爪表達著自己超厲害的小貓崽。接著那一路相處起來很舒服,也只覺得許南珩是個有涵養又禮貌的人。   拉薩匆匆一別的那天,他也悔恨過沒要個聯繫方式,但其實那天方識攸記下了他的車牌號,他想著如果有緣,回到北京之後或許還能再遇見。再不濟,請人問問過來支教的老師里有沒有姓許的。   結果就在小醫院旁邊的學校遇見了,他起初是真心覺得許南珩初來乍到,離家三千多公里,對他處處照顧。照顧他是真心的,只是這份真心慢慢地有點不太純潔了而已。   他覺得許南珩是個很明亮的人,在星空下,在球場上,在風雪交加的夜裡抬眸看著自己。   還有許南珩對補課的執念,許老師真心地希望每個孩子都能走出這座山,乘風萬里。在方識攸眼裡,許老師哪都好,太好了。   楊郜吃完了面,擱在一邊,心下了然。他笑瞇瞇地晃兩下滑鼠,喚醒電腦螢幕,說:「方識攸啊~你就直接上去問,有什麼好憋的,回頭憋出病了。」   「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單身。」方識攸說。   楊郜:「那更簡單,兄弟我去給你打探一番。」   「別。」方識攸再次強調,「你別亂說話。」   楊郜失笑:「好好好,不像你,你都把人拐家裡去了。」   「我那是沒轍。」方識攸反駁。   「你有理你清白。」楊郜打趣他,「哎——我去睡覺嘍,你在這兒琢磨吧。」 第28章   國慶假的第三天,放晴了。   方識攸清晨九點回來家裡的時候,許南珩正在打電話。青年長身玉立,站在半開的玻璃窗前。   陽光折射著積雪,許南珩穿了方識攸的一件圓領白色毛衣,肩膀那裡稍大了些,塌下來一點,導致袖口遮住一半手背。   方識攸開門進來,許南珩電話還沒打完,他指了指手機,示意了一下,方識攸點頭,邁步進來,關上門。   方識攸買了早餐回來,放在餐桌,接著去廚房燒上水。方識攸這時候才想起來他廚房裡的碗筷杯子都是一人份,正想著要不拆個桶裝泡麵,把裡面的叉子拿出來用的時候,他看見灶臺邊上兩隻瓷碗和兩隻木碗。   「我買的。」許南珩打完電話走了過來,「你這房子里的硬體設施,別說多個我了,多條狗你都沒東西給它餵水。」   「……」方識攸笑了下,「吃點東西?」   「嗯。」許南珩點頭。   方識攸買了包子和奶茶回來,是藏式奶茶,有偏甜的和偏鹹的,方識攸怕他喝不慣咸口的,買了甜的。   坐下後,許南珩說:「市裡有個支教崗會議,本來是假期后開,但貢嘎那邊的支教崗因為氣候調整了一下假期,他們十月五號就上課,所以只能明天過來開會,然後剛剛問我們能不能明天到山南市。」   方識攸拆開袋子,說:「明天上午嗎?」   「下午。」許南珩說,「你明天要用車嗎?能不能把車借我。」   「我明天上午市裡有個手術。」方識攸說,「一塊兒吧。」   那巧了,許南珩點頭:「好。」   方識攸吃完飯後得睡一覺,許南珩想出去溜躂一圈,所以他吃完後站起來主動收拾袋子什麼的,等下就帶去樓下的垃圾桶了。   「你戴個墨鏡吧。」方識攸說,「雪積起來了,出去刺眼。」   許南珩兜起來袋子:「我差點兒內褲都穿你的了,還墨鏡,你看著我像有墨鏡的樣兒嗎?」   方識攸是熬了個通宵腦子不太靈光,恍然:「哦對。」   然後才……   內褲都穿自己的了…啊不,差點兒。   方識攸脫口而出:「那你穿我的,我給你拿。」   「不是。」方識攸差點閃著舌頭,「我是說,戴,戴我的,墨鏡……戴我的。」   許南珩端詳著他:「你是困了吧,你都說胡話了。」   「是。」方識攸凌晨下了手術看文章來著,看了篇頂刊的文章。其實按他以前的工作強度來講,今天屬於一般,他完全招架得住,但回家后看見站在窗邊打電話的許南珩,一下腦子就不轉了。   兩個人身材相仿,只是方識攸骨架稍大,許南珩拎著垃圾去玄關拿外套的時候,方識攸指了下:「那個櫃子第一個抽屜里有墨鏡。」   「好嘞。」   接著方識攸看見許南珩不僅毛衣是自己的,下邊的運動褲也是自己的。運動褲有抽繩,許南珩抬手拿外套的時候露出前邊繫著的蝴蝶結。   方識攸實在不敢看了,起身回去臥室,快速地說了句「我先去睡了」。   許南珩出去就是爲了買內褲。   他當時站在衣櫃前邊,手都伸向方識攸的內褲了,伸了兩回,最後還是縮回來,決定掛空擋。   他不是有潔癖不穿別人的,只要乾淨的就行,但方識攸的就讓他有點……他丟掉早餐的垃圾,縣城裡沒有很大的商場,他昨天找餐廳的時候看見了幾家超市。   買了一次性內褲和剃鬚刀之類的東西,還有幾罐咖啡。他想著要找個維修工去幫自己換門鎖,剛好超市出來對街就有個鋪子,過去要了個聯繫方式。   其實到這裡,他出門要做的事兒就做完了。許南珩很少出現這種情況,拎著袋子在街上發呆,這要是在北京,他門都不會出,直接叫個外賣。他不愛出門,所以細皮嫩肉,本科時候偶爾去打個球,打完得在宿舍躺三天才能養回來。   像這樣呆呆地站在大馬路上,實在是生平頭一回。   縣城人口少,很安靜,積雪被清理到路邊。他忽然靈機一動,有了目的地。   十五分鐘后,他出現在昨天來過的湘菜館門口,臺階上的雪已經被清掉了,門沒上鎖,但顯然現在不是營業時間。   許南珩走上去,摘掉墨鏡,輕輕推開一個門縫,向裡面看,問:「您好?」   收銀臺老闆抬頭:「您好,不好意思現在還沒——誒?是你啊。」   老闆看見許南珩之後,眼神明顯變幻了好幾下,頗有一種『社死被提醒』的絕望感。但老闆面子上還是很溫和,他站起來:「請進,現在吃飯嗎?后廚還沒準備呢可能要多等一下。」   「啊不是。」許南珩搖頭,走進來,帶上門,說,「上回您請我吃了水果和炸雞,我剛好路過,給你們帶點咖啡。」   說著,他把咖啡拿出來,他一共買了四罐,拿了兩罐出來,放在收銀臺上。   老闆說:「你,你太客氣了。」   正說著,大哥從后廚走過來了,瞧見許南珩,他先停頓了下,然後朝許南珩點點頭,算作打招呼。許南珩也禮貌地頷首,這大哥看著就話少,看上去想要問問許南珩怎麼早上十點來鐘過來飯館,於是大哥看向了老闆。   老闆解釋:「噢,這位他……給我們買了咖啡,說謝謝昨天請他吃東西。」   「哦。」大哥點頭,然後超耿直地拿起一罐打開,抬起頭噸噸噸地喝起來。想來是剛才在后廚忙活,渴了,大半罐就噸下去了。   老闆趕緊看著許南珩:「真是太謝謝你了,你有心了。」   許南珩擺擺手:「就…就是剛好路過。」   「啊。你是旅遊嗎?」   「工作。」許南珩說。   「工作啊。」老闆看起來非常努力地在跟許南珩聊天了,「哈哈,那還習慣嗎?這裡。」   許南珩自然能看出來老闆有點社恐,於是決定加速結束對話:「還成,那我就先走了,我……昨天謝謝你們啊。」   在許南珩的社交圈內,他能夠接觸到的同性戀人就是老闆和大哥。老闆和大哥就是他的已知條件,有了已知條件,還需要公式,從而推導,得到答案。   他決定過來看一看老闆,確認已知條件處於一個穩定的狀態。他們看起來很穩定,許南珩轉身前最後看了眼老闆,似是想要最後確認一下什麼的樣子。   「等一下!」老闆是鼓起勇氣才決定叫住他。   許南珩回頭。   老闆看著他:「你看上去,是不是有些想問的。」   許南珩沉默了片刻,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頭。不大不小的餐館裡,只有耿直大哥在狀況外,他也不說話,喝完了他那罐咖啡。   老闆挺細緻的,他看出許南珩今天在這個時間過來絕對不是送兩杯咖啡這麼簡單。他這裡是個飯館,這裡除了飯菜,就只有人。許南珩不在飯點過來,那就不是爲了吃飯,而是爲了看人。   而這裡的兩個人有哪裡特別呢,特別的是老闆和大哥的關係,顯而易見了。   所以老闆叫住了他。許南珩確實有問題,但問題是……   「可我不知道怎麼問。」許南珩無奈地輕笑了下,唇線彎起來,「所以還是算了,打擾了。」   「其實。」老闆說,「其實偶爾可以別太理智,讓情緒走到理智前面來。」   許南珩維持著站定回頭的姿勢,大約三五秒后,他似懂非懂地點頭:「謝謝。」   離開湘菜館后,許南珩沒有坐三輪,天還是有些冷,他記得路,在人行道上走著,一路走回了方識攸的公寓。   輕手輕腳地開門進來,屋裡的暖氣讓他緊繃的神經都舒緩了些。他儘量小聲地放下東西,去衛生間里穿上一次性內褲,然後出來打開電腦。   其實今天沒什麼事做,平常假期里,他會窩在家裡看個電影,玩會兒遊戲什麼的。在方識攸這是玩不了了,且不說玩遊戲滑鼠鍵盤吵人,他壓根沒帶滑鼠過來。   許老師決定以科學的方式為自己答疑解惑,他先是登了知網,在搜索欄打下「Gay」后,先選了學術期刊。許南珩瀏覽著檢索結果,手指在觸控板上點了一下,讓它以下載數量從多到少排序。   文章標題上一個個「同性戀者」「男同性戀」以及「心理認同與心理健康」,甚至再向后翻頁,還有「同性性行為」,看得許南珩喉結髮緊。   明明是學術網站,他竟有些手足無措,或許是近些年網際網路用『果體』來代替『裸體』,大衛被打上馬賽克,人們用諧音和縮寫,或者英文單詞來表述一些敏感事物,導致許南珩驟然看見滿螢幕的「性」字,第一時間有些許退縮。   他快速調整了一下,這裡是學術網,端正態度。他下載了幾篇從摘要看起來能幫到自己的文章,然後支著下巴,認真地開始看第一篇。   講究的許老師在有水杯的情況下,會把罐裝飲料倒進杯子里喝。他邊看文章,邊慢吞吞地打開拉環,將咖啡倒進杯子里,雙眼黏在螢幕上,手上動作宛如1.5倍慢放,眼睛越認真,手上越遲緩。   偶爾碰見生澀詞彙,還要瞇一瞇眼睛,讓大腦有充分的剖解時間。   直到方識攸睡醒了從臥室出來,許南珩過於沉浸,在方識攸走到桌邊了才發現他,然後——   「嘭!」   膝上型電腦被他猛地合上。   房子里當即升起尷尬的沉默。方識攸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他甚至都沒走到能夠看見許南珩螢幕的範圍內,他迷茫地吞嚥了一下。   而許南珩,這個臉上藏不住事兒的,已經把『我在看一些不想讓你知道的東西』寫在腦門上了。   許南珩尬笑兩聲:「哈哈,你醒了。」   「嗯……」方識攸點頭,目光從他臉上落到他的電腦上。顯然方識攸想說點什麼,他舔了下嘴唇,但又什麼都沒說。   許南珩估計他是想說『你隨意,我不會看你螢幕』之類的話,但這類話說出來實在太奇怪,活像自己剛才在看什麼小黃色。但他總不能跟方大夫解釋說他在試圖瞭解自己剖析自己,藉助更加科學嚴謹的方式。   且性行為的話,或許方識攸作為醫生還能很自然地以專業角度加入這項話題。   許南珩的心怦怦跳,他跟方識攸大眼瞪小眼,終於,他想起了咖啡。他把餐桌上的袋子拽過來,從裡面拿出一罐咖啡,說:「給你。」   「喔。」方識攸伸手接過來。餐桌是長型餐桌,方識攸站在前端,他拿過咖啡,放在桌面,中指按在易拉罐頂面,食指和拇指屈起,單手拉開拉環,咔噠一聲。   方大夫的手指修長而有力,他穿著睡覺的是一件白色長袖棉質T恤,那隻手打開拉環,很隨意地拎起咖啡湊到嘴邊仰著頭喝。   許南珩目睹了整個過程,明明很平常,好吧應該是帥氣的平常,但許老師剛才攝入過多的男同資訊,現在滿腦子男同性戀相關字眼。   方識攸喝了幾口,潤了下喉嚨,也算正式清醒。   「我做點吃的,然後去醫院了。」方識攸說,「煮個面可以嗎?」   「可以。」許南珩速答,而且答得震聲,儼然欲蓋彌彰。   方識攸還是覺得奇怪,他放下咖啡,凝視許南珩:「許老師。」   「噯,方大夫。」   「你有點奇怪啊。」   「有嗎?沒有吧。」   方識攸思索了一下:「你看著我的眼神,有點像……像我讀書的時候在生物實驗室第一次解剖青蛙。」   「那麼嚴重嗎?」許南珩詫異,「我沒有想剖你,真的。」   他是想解析,精神層面的,不是物理層面。   方識攸抿唇,還是決定先進廚房。冰箱裡有一些牦牛肉,他先起鍋燒水,把冰箱裡存放的蔬菜拿出來,問道:「許老師,青菜牛肉麵可以嗎?」   「可以。」許南珩站起來,調整了一下呼吸,先摸摸電腦,在心裡說了句『不痛啊乖,爸不是故意的』也跟著去了廚房,「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他已經來人家家裡借住了,總不好坐那兒等飯吃。   「沒什麼,煮個面而已,出去等吧。」方識攸說。   許南珩湊過來看他洗菜,兩把小青菜,水池上邊的窗沿上有一個小盆栽,很纖細的綠色植物。許南珩問:「你這小盆栽挺可愛的,這叫什麼呀?」   「這叫香菜。」方識攸忍著笑。   「我多餘問。」許南珩挪開視線。 第29章   方大夫煮麵用兩口鍋,一口鍋燒水煮麵,另一口鍋熱鍋冷油。小火燒油的時候,方大夫抽出菜板和刀,在許南珩的注視下,嫻熟地將大塊的牛肉切片,薄厚均勻,下刀穩健。   方識攸:「蔥吃嗎?」   「可以吃。」   他切蔥、切姜,又問:「蒜末可以嗎?」   「可以。」   蔥薑蒜和牛肉一起下鍋,油已經熱了,刺啦一聲,方大夫抬手按開油煙機,他這兒似乎沒有鍋鏟,單手握著鍋柄,控制著鍋里的東西滑動,使它們均勻受熱。   然後……   「嚯。」許南珩看著他顛了下鍋,「這也是醫學院必修嗎?」   方識攸這回沒跟他貧,解釋說:「上個月我這個水龍頭壞了,修水龍頭得關水閥,結果這棟樓水錶房的門閂卡死了,打不開,我拿鍋鏟別開那個門閂,鍋鏟就變形了不能用了。」   許南珩:「你還真是什麼都會啊。」   「嗯?」方識攸又顛了下鍋,擰小火,旁邊那口鍋的水滾了,方識攸從袋裡抓了兩把麵條放進去,蓋上鍋蓋。   許南珩:「會做飯,會修水龍頭,還是個醫生。」   方識攸笑笑:「沒那麼誇張,就普通生活技能。」   接著,方識攸補充了一句:「大概因為……二十幾年都一個人過來的吧。」   ——這句話添的,其實沒什麼必要。可是凌晨跟楊郜的那段對話提醒了自己,他不知道許南珩是不是單身,但他得讓許南珩知道自己是單身。   說完這話,方識攸關上灶臺的火,青菜丟進面鍋,從冰箱裡拿耗油,醬油和一點白醋放在碗底,就可以出鍋了。   「香菜吃嗎?」方識攸問。   「啊。」許南珩剛剛回神,「直接摘它嗎?」   「嗯。」   兩秒后。   「方大夫……」   「噯。」方識攸應聲看向他,然後沉默了。   許老師把小盆裡的其中一顆香菜連根拔起,拔出來之後許南珩才意識到,可能、可能這個香菜它之所以種在這裡,是因為香菜揪下葉子,還能接著長。   「這種情況還能手術嗎大夫?」許南珩看看手裡的整根香菜,又看看他。   方識攸用筷子撈麵:「沒救了,宣佈死亡吧,讀時間。」   許南珩抬腕:「我手錶沒電了。」   方識攸看了眼自己手腕:「我手錶沒戴。」   「那就銘記這一天吧。」許南珩把香菜遞給他。   方識攸無奈:「根兒上還有土呢許老師。」   默哀半秒鐘后,許南珩洗乾淨香菜,遞給方識攸。方識攸煮的面很好吃,吃完后他得去醫院了。   「你下午在家會無聊嗎?」方識攸抬頭問他。   許南珩的原計劃是下午看他下載的文章,聽他這麼問,差點沒拿住筷子:「不會。」   說完,這位藏不住事兒的老師瞄了眼餐桌上擱在旁邊的電腦。方大夫也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眼他的電腦。   「不會。」許南珩重複了一遍。   「好的。」   「我之前在看一些……文章。」許南珩說。   方識攸已經吃完了,他抽了張紙擦嘴,說:「哦,好的。」   「學術上的。」許南珩補充。   「好。」方識攸點頭。   「是真的。」許南珩強調。   「……」方識攸看著他眼睛,說,「我明白。」   好的越描越黑了,許南珩絕望地眼神空白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拿過方識攸的碗:「你走吧,我來洗。」   方識攸沒接話,跟著站起來。   這廚房不大,可以說比較逼仄,兩個一米八幾的成年男人站在裡面挺擠的。少爺的邏輯簡單且粗暴,許南珩認為的『洗碗』就只有『碗』。方識攸大概預料到了,所以跟著進來,許南珩洗碗的時候他清理灶臺,許南珩洗好兩隻碗,他再接著刷鍋,最後收拾垃圾。   「那我走了。」方識攸穿上外套,戴錶,「晚上我……」   許南珩手放在電腦上,抬頭看他。   方識攸:「晚上我……能回來嗎?」   這是在說什麼話,許南珩差點沒聽明白:「啊?」   「當然能啊。」許南珩說,「你這話問的,是你收留我。」   「我怕你不習慣跟人睡一張床。」方識攸在玄關換鞋。   許南珩搖頭:「跟你的話,還好。」   方識攸停頓了下,強撐著正常的情緒和語調:「好,那我回來。」   一整個下午,許南珩從『同性戀的銀幕形象』到『傳染性疾病』再到『耽美小說中的男性』。最後合上電腦,許南珩擰了塊熱毛巾擱在眼皮上敷,看得他兩眼發酸。   直到晚上,方識攸回來,許南珩覺得自己強得可怕,他已經獲取了充分的理論知識,他完全明白了同性戀的本質,他了解到了案例,也搞明白了特性。   但是,和方識攸又一次雙雙躺下後,滿腦袋的理論和數據這時候就像遊戲里的面板外觀——起到一個造型上的作用。   許南珩看那些文章是希望先了解這個問題,這是數學老師的邏輯,得先看懂題目,要知道題目在問什麼,才能知道怎麼答。但這種東西它不是邏輯問題,許南珩躺得筆直,眼睛盯著天花板。   他也希望能通過學術文章來讓他剖析一下方識攸,打探一下方識攸有沒有那方面的可能性。但完全,沒有頭緒。   方識攸側躺著在看手機,他在看明天手術的病人的影像報告,但網不太行,影象載入得太慢。方識攸放棄了,這邊的網路他已經習慣了,乾脆鎖屏手機,等明天直接去看片子。   他手機剛放下,翻了個身平躺,朝旁邊一看,問:「你睡這麼直挺,能舒服嗎。」   許南珩大腦里正在刀槍劍戟,一聽到他說話,嚇得手忽然攥緊了被沿:「啊?」   「……哦我,我還好。」許南珩說,「我在思考。」   方識攸:「思考你下午看的文章?」   許南珩眸光一緊:「都是學術文章。」   「你其實不用反覆強調,我相信。」   「是嗎。」許南珩瞥了他一眼,吞嚥,「方大夫,你覺得,是情緒更重要,還是理智更重要?」   方識攸偏過頭,房間晦暗,屋外風聲吹著枝葉簌簌,今夜沒有星星。   因沒有照明,他視野里的許南珩模糊不清。方識攸問:「你……碰上什麼問題了嗎?」   「算是。」許南珩看著天花板,不敢看他,說,「因為這個事情,我…我沒有經驗,我看了些例題,可是並沒有總結出適合我的解題方法,我勸了一下自己,沒有閱歷總要有魄力,可是我發現,我也沒有魄力。」   ——他沒由來的,說的這些毫無邏輯的話,偏偏方識攸感覺自己都能懂。   因為方識攸自己也是這樣的狀態,雖然方識攸明白很有可能他在和許老師跨頻聊天,他說城門樓子他說胯骨軸子。   「我能……」方識攸嚥了下,「細問一下你的問題嗎?」   「你可能……」許南珩也嚥了一下,「不能。」   許南珩補充:「不是不信任你,是這件事情實在過於私人。」   這麼直闆闆地躺著,許南珩不是很舒服,他放鬆了點,想拿手機,然而手剛一動,在被窩裡碰到了方識攸的手背。   面板與面板接觸的瞬間,兩個人同時一僵。   分明只是手碰到了,卻僵硬得像是碰到了什麼敏感部位,在這個靜謐的縣城夜晚,臥室裡忽然同時停止了呼吸聲。   凝滯的兩個人,相觸的一小塊面板,以及很明顯的,屏住呼吸造成的極端沉默。   緊接著是方識攸的手機響了一下,他不關靜音,這聲微信響得格外大聲。像得救了一樣,兩個人分開,方識攸去拿枕邊的手機。   做醫生的,這個點收到微信往往不是什麼好事。果然,是方識攸的老師發來的,他甚至還沒點開聊天框就直接坐了起來。   然後才鬆了口氣。   「出什麼事兒了嗎?」許南珩問。   方識攸:「沒事,是我老師,問我明天幾點能到。」   「我靠。」許南珩哭笑不得,「你搞這麼大陣仗。」   方識攸也笑了下,重新躺下來,說:「因為這麼多年,他半夜三更找我,都是一些緊急情況。在北京的時候,有一回,他夜裡給我發訊息,說急診人手不夠,送來幾十個車禍病患,讓我過去幫忙。」   「然後呢?」許南珩問。   「但當時我們家就一輛車,他開走了……哦,我老師就是我父親,他開走了,我沒車開,當時雪下得特別大,出租車網約車都打不著,我沒轍,只能報警了。」方識攸說。   一句話資訊量有點大,原來那位老師就是他爸爸。許南珩想了一下,大約是爲了避嫌,譬如在醫院裡直接喊『爸』的話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方識攸是通過裙帶關係進的醫院。   許南珩:「早你沒認識我,太可惜了。」   「是啊。」方識攸說。   許南珩眉心一蹙:「哎?你和你爸爸一塊兒援藏,你倆為啥沒住一起呢?」   「因為除了一些管理層,沒人知道我們父子關係,我隨母姓,一直管他叫顧老師,這次援藏是單人單間的公寓。」方識攸解釋,「不過援藏是巧合,我爸沒喊我報名,我自己看見就報了。」   許南珩知道不該多問,但今晚這氣氛,昏天黑地的環境,蓋著棉被聊天:「父子關係緊張嗎?」   「不不。」方識攸說,「是因為,我母親產後併發癥過世,他給我取名的時候,用了我母親的姓。」   「啊,不好意思。」許南珩微微動容,「那你學醫,是因為顧老師嗎?」   「沒事,你不用道歉。」方識攸躺著,鬆泛了些,「至於學醫,填志願的時候他特意說了,說想學什麼就報什麼,沒必要學醫,學醫怪累的。」   「看著確實累。」許南珩說。   他挺喜歡聽方識攸說自己的事兒,他也意識到他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對方識攸更好奇。   「所以你和顧老師在同一個醫院。」   「嗯。」方識攸輕笑了下,「這個真的也是巧合,我爸很忙,我也忙,我倆平時幾乎沒時間交流,在醫院都穿白大褂碰上的時候,他很意外地盯著我看了好幾秒。」   許南珩設想了一下那個畫面,噗呲笑了。   「所以你們關係其實還可以?」   「是,因為實在是太忙了,打不上什麼交道。」方識攸咳嗽一聲清了下嗓子,「我小時候他就忙,偶爾抽空輔導我做作業,不過他有時候會昏頭,我初二的時候他給我講了一下午高等代數,然後口不擇言地說哎呀確實高中就講這個太早了點。」   「噗。」許南珩憋了一下,失敗了,還是笑出來了。   方識攸也跟著笑。   顧昌澤顧老師,年輕時經歷生子喪妻,大喜大悲。他抱著尚在襁褓中的方識攸,度過了一段很灰暗的時間。   二十九年,顧昌澤沒有再娶,也沒有戀情,他用大量的工作麻痹自己。他給到方識攸的,是幾乎全部的財富、人脈以及學識。   他們父子沒什麼隔閡,也沒有忌諱些什麼。方識攸生日的時候,顧老師會笨手笨腳地煮一碗有點難吃的面給他,家裡有母親的遺照,顧老師也會跟他講講方旻淑年輕時候的事情。   「總之,沒什麼狗血故事,也沒有尋死覓活天崩地裂的往事。」方識攸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枕著的,折起來的哆啦A夢毛毯,「我就是個普通人。」   「你呢?」方識攸問他,「大G車主。」   方識攸這麼問,就是直白地想知道許南珩的一切。   許南珩說:「呃,我和家裡挺融洽的,並且……咳,並且許老師家住東城四合院。」   「嗬。」方識攸佯裝驚喜,「小許少爺怎麼來這地兒受罪了?」   「支教唄。」許南珩揚著語調,「奉獻自己。」   「那許老師怎麼一個人開車來?」   「唉,那不是……」許南珩話鋒一轉,「那不是爲了在109國道營救你嘛方大夫。」   「哎喲。」方識攸笑起來,「別介,你可別。」   確實這話說的有點虛假得過頭了,許南珩說完自己跟著樂,縣城小公寓里的木板床被倆同頻笑的成年男人震顫出了同步的「嘎吱」聲。   這就有點……   好的笑聲停了。   不知道誰咳嗽了一下,氣氛又詭異起來。所以兩個人蓋一條被子的時候就要睡覺,多喝熱水少熬夜,這話還能假?   「啊。」許南珩終於找到打破這份尷尬的辦法。   接下來他簡單地給方識攸講了一遍北京本校支教時候的事兒,他說得很輕鬆,因為走出了那個境況后這就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兒。   他以為方識攸會安慰自己『別放在心上』之類的話。   然而方識攸聽完,很認真地說:「你不需要讓別人滿意,你本身是一個非常好的人,你善良、懂得平衡、有禮貌、溫和,你願意接受現狀,有妥協的勇氣,並且在妥協的狹縫裡抗爭,無論你是住在東城區的四合院還是住在衚衕里的水簾洞,許老師,你都是……很好的人……」   方識攸這兩天沒怎麼睡覺,應該說這幾天都沒能睡到一個完整的覺。   他最後強撐著把這句話說完整,轉眼便沉沉睡了下去,他太睏了,也太累了。和許南珩介紹完自己的情況后,他像是交了論文一樣安心且泰然,他這個人很簡單,家庭也簡單,接著就再也撐不住睏意。   許南珩則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企圖用這種方法來讓心臟別咚咚跳得這麼猛烈——即便旁邊躺著個心胸外科的大夫也不成啊,仗勢亂來嗎。 第30章   許南珩眼下暗青,臉色蒼白。   方識攸第三次問他,需不需要停車下去走一走,有沒有暈車。   許南珩也是第三次回答他:「我沒事。」   方識攸這一覺是睡好了,睡得可踏實。八個多小時的睡眠,沒做夢,在鬧鐘響起的前半分鐘醒來,神采奕奕。   許南珩這一覺,不如不睡。隔一會兒就醒,都是被自己嚇醒,因為他頻頻做夢,夢裡他鉆進方識攸懷裡,抱著方識攸的腰,臉埋在方識攸胸口——   那個『能滿足咱高原狼營養需求』的胸肌里。   以至於今天在車裡,整個人處於一種搖搖欲墜的狀態。縣城去市區的路平穩了很多,是重新修過的省道,不過平穩也只是相較山路。省道來來往往的大貨車,還有超載的,路不可避免的被壓得扭曲。   許南珩隨著車廂晃動而無力地搖著,終於嘭地一聲,腦袋撞上車窗了。   「嘶。」   「唉……」方識攸找了個地兒開下省道,停車,下車。許南珩也跟著下車,方識攸去省道邊的小賣部里買了瓶冰水,說:「你過來。」   不問也知道,方大夫要給他敷一敷。於是灰撲撲的省道邊,福特猛禽皮卡前邊,許南珩呆呆地靠在車身,方大夫幫他舉著冰水,水瓶外面蒙了張濕巾,正在敷他撞的那塊兒。   「我可以自己來的。」許南珩說。   方識攸無奈:「還是我來吧。」   方大夫手很穩,這條省道在雪山下,平時頗受自駕者青睞,天氣好的時候日照金山,天氣不好的時候……就像今天,只有工程車和大掛車來去匆匆。   雪后的西藏固然很美,高海拔地區的降雪很乾凈,這裡離天空很近,下雪的時候,像置身於聖誕水晶球。   但降雪帶來的不僅是高原高寒,還有大風,大風會誘導雪崩。所以西藏部分地區的寒假很長,阿里那邊的中小學十二月下旬放到三月,許南珩的支教崗今年寒假安排是從元旦到二月末尾,也差不多。   「走吧。」許南珩說,「別遲到了。」   轟隆隆的,一輛蓋著防水布的大貨車碾著路開過去。大貨車開過去後,許南珩向右看,看向省道另一邊,然後停下了腳步。   它不是荒涼的,也不是蒼莽的。和許南珩想像的雪后高原不太一樣,不是白茫茫的天地,在厚重大雪的覆蓋下,依然有植被,它們一半沒入積雪中,頂端的一半在寒風中搖曳。   這裡並不荒涼,也不蒼莽。   這裡壯闊。   冬季枯黃的山巖之下,在春夏會長出半人高的青草,大自然養育著牛羊馬群。但在冬里,茫茫的雪落下後,所有生靈閉上眼睛,停止跳動。   所有生靈臣服於寒涼的雪,這裡是西藏,中國大地上最高海拔的高原,這裡是——   千山之宗,萬川之源。   鷹隼翱翔而過,從雪中挺立的瘦弱植物,彷彿在守護這片土地。   許南珩停下之後,方識攸沒有催促他。省道右邊是廣袤的草原,草原盡頭銜接著一座雪山,這是藏南高原常見的地貌。   沉寂的天地,呼嘯的狂風,以及頑強的生命。許南珩乍然明白,這就是西藏。這裡含氧量低,這裡有頻繁的高低起伏,這裡有極強的紫外線,這裡是不適宜人類生存的青藏高原。所以在這裡,要更努力地……活下去。   不是迎著春來破土而出,而是在寒冬里破雪而立,才能等來那個終將會來的春天。   又一輛大貨車開過去,阻隔了許南珩的視線。於是他收回目光,看向方識攸。風把兩個人的頭髮吹得很亂,遮擋視線的劉海彷彿二人之間說不上來的情愫,它們干擾著兩個的對視。   然後方識攸走向了他,他也抬腳、邁步。   方識攸伸手,握起他手腕,說:「上車了。」   雅魯藏布江流淌過山南市,埡口掛著許多經幡,在公路遮下一大塊影子。   方識攸先把他送到市區中學開會,然後他自己去醫院。   這次會議是藏南地區支教崗的聯合會議,大家交流自己支教崗學生的情況以及自己的教學進度,主持會議的主任也向所有支教老師傳達接下來藏區的節日和統考的安排。   交代完一系列安排后,主任請支教老師們就這些時間的教學提出意見。   許南珩剛想舉手的時候,坐他前邊的老師直接咻地站起來了。那位老師說:「您好主任,我是貢嘎縣支教崗高三支教教師,我申請將寒假縮短為十二天,實在是沒有時間了。」   許南珩觀察著主任,主任有些猶豫。   那位老師又說:「我已經取得半數以上家長的同意,鄉里的牧民們自發為學校背牛糞燒爐取暖,等到下一輪降溫之後,我們會改在五點整下課以及取消晚自習,但是每人每天要做完整一組試卷。」   許南珩細細聽來,覺得自己這邊也可行。   主任說:「今年雪下得太早了,不僅冷,而且……」   「需要提前儲存清水和牲畜糧草,我支教崗高三所有家庭已經完成。」那位老師很明顯有備而來,「並且我支教崗獲得了藏獒狗場的幫助,保護高三家庭的牛圈。」   許南珩肅然起敬。   這會開得挺久,鄉縣支教崗的情況各有不同,高三老師提出的想法最多。開到最後大家口乾舌燥,許南珩這排的開水壺都續了兩撥了。許南珩也提出了村莊初三學生的難點,他挺大膽的,他直接提出在即將到來的寒假裡,村莊初三進行靈活性補課。   也就是誰家活幹完了,他到誰家去,檢查作業,鞏固知識點,講錯題。   從市中學出來,天早早地暗了。   許南珩好久沒開過這麼硬核的會議,到最後跟吵架似的,主任在上邊舌戰群儒,他們不管不顧,總之大家這趟都是同一個目標,加大作業量、課程量,縮短假期,以及尋求主任的幫助。   主任會進一步調配各個縣村的老師進行教育援助,許南珩這邊為村莊爭取到了一位縣初中的生物老師每週過去,以減輕索朗老師的負擔。   許南珩從學校出來后先看了一下微信訊息,方識攸沒發訊息過來,說明他還沒下手術。   支教崗的老師們先後從市中學出來,幾位老師讚許著那位直接站起來提要求的老師,成功將寒假縮短了好幾天。   許南珩與人群比較遠,他出來之後直接走去人行道路燈下的垃圾桶旁邊,煙盒里還剩最後一根,就站在垃圾桶旁點上了。   沒成想人群慢慢地朝他這兒移動了。   「哎那邊那位老師!」有人朝許南珩叫了一聲,「老師!」   許南珩夾下煙,略帶迷惘:「我?」   「對。」那人說,「過兩條街有個酒吧,我們一塊喝點兒吧!你是哪個支教崗的?我記得是初三吧?」   許南珩笑著搖搖頭:「啊,不了不了,你們去吧,我還等朋友。」   「哎呀,不喝酒!」那人又笑著說,「就是聊一聊,大家交流一下心得,哦對了,再聊聊中考題高考題!」   聽到這,許南珩心動了。   押題這事兒在北京本校向來是資歷老成的教師來,且他們浸淫多年,眼光毒辣。本校有位姓桑的老教師,押題那叫一個恐怖如斯。   而押題需要靈感也需要推敲,人多力量大嘛。許南珩一手捏著手機一手夾著煙,頓了頓:「那、那好。」   這是他最後一根菸,剛抽沒兩口就痛心地摁滅了,沒轍,撣了撣衣服,擔心落了菸灰,跟上了大家。   大家從全國各地過來,從一開始的不適應到現在已經能從容應對,一行十幾人走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聊著。許南珩儘量弱化自己的存在,多聽多看。   自然,話題中心是在會議上直接站起來的那位老師,她姓蔣,沒說從哪兒來,一路上都在教其他人怎麼了解當地資源。譬如她求助的藏獒狗場的老闆,狗場老闆不要錢,她就承諾高考結束后輔導狗場老闆家小學的兒女們。   大家紛紛表示很合理,這邊雖說是貧困地區,但錢是能賺到的,比起金錢,貧困地區的人們更向往得不到的、更實質的價值。   酒吧在一家麵館邊上,挨著的,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先進了麵館稍微吃了一口,然後出來進到旁邊酒吧。   市區年輕人晚上來喝酒的不少,有當地人也有遊客。吧檯的調酒師是藏族大哥,也是這家酒吧的老闆之一,笑瞇瞇的。酒吧里很暖和,調酒師穿件短袖,shake的時候上臂肌肉相當有力,偏黑的面板繃得都能看見青筋。   酒吧的照明其實挺充足,沒有刻意營造曖昧的光影,音樂不那麼吵,客人們能夠在正常音量下交流。   有姑娘大大方方地夸調酒師肌肉練得真大,詢問能不能去吧檯里合影。許南珩卻恍惚間感覺完全比不上洗完澡出來的方識攸,方識攸的肌肉在富有力量感的同時更加漂亮,無論是線條還是形狀。   支教老師們在長桌面對面坐了兩排,有的喝酒了有的喝飲料。   許南珩要了杯無糖可樂,叼著吸管聽大家聊天。大部分人都有支教經驗,講了些許南珩很受用的東西,他都暗暗記下。然後有人掏出了iPad來開始聊題,許南珩想湊過去看,但有點擠不上。   但假期就是假期,隨著左右桌快樂的歡呼聲以及時不時傳來的,年輕人昂揚地喊著「乾杯」,終於他們之間也有人提出,要不共同舉杯祝賀支教取得了階段性成果。   許南珩本來不想喝,結果貢嘎縣支教崗蔣老師直接大手一揮,相當瀟灑地朝調酒師揚了揚下巴,說了句每人一shot龍舌蘭,她請了。   調酒師表示收到,並詢問anejo陳年龍舌蘭可不可以,口感更好。   蔣老師比了個「OK」的手勢。   蔣老師請完酒,又有老師站起來請了所有人,許南珩自然隨了大流,也請了每人一杯。這麼一輪接這一輪,許南珩早就招架不住了,他不曉得是自己酒量不行還是這群老師實在太能喝。   總之,等方識攸過來找他的時候,他已經迷糊了。   到酒吧前他給方識攸發了定位,其實許老師對自己的酒量不太瞭解,他不喝酒,偶爾陪姥爺喝點兒也就那麼幾口,更多的是嘮嗑。這回主要是氣氛他挺喜歡,不是應酬聚餐,也沒有任何功利目的,就是天南海北的陌生老師一起放鬆一下。   方識攸手扶在他後背,先跟其他老師微笑點頭打了招呼。其他人倒還好,看著沒喝太多,許南珩就比較明顯在強撐著。   后脊感受到方識攸的掌心后,他緊繃著的、維持理智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下來,軟綿綿地笑著,喊他:「方大夫。」   「噯,許老師。」方識攸像從前很多次一樣迴應他。   時間很晚了,許南珩不知道現在幾點。酒吧的音樂是輕盈的女聲在唱「Dont tell me that its bad timing」。   許南珩坐的是個高腳凳,方識攸幾乎是籠罩住他,他不矮的,但這個姿態和高低差度,他的頭剛好在方識攸鎖骨邊。   方識攸的手術從上午十點多到剛剛才結束,他下手術檯后喝了瓶果汁補充能量,緊接著就過來酒吧了。   大家聽聞他是援藏醫生,說什麼也要整一杯,方識攸只能說開車過來的,喝不了。順便說把許老師帶回去了,這兒不是正式場合,但先離席,方識攸還是說了句不好意思。   從酒吧出來的瞬間,許南珩哆嗦了一下:「嘶。」   西藏晝夜溫差本來就很大,遑論十月已經是初冬。可是凜冽寒風不僅沒把許老師吹清醒,反而貼住了溫暖的方大夫。   他像他家胖胖,那隻虎斑貓。天一冷,它就往人衣服里鉆。   「走這邊。」方識攸怕他摔了,手一直扶在他背上。人行道有幾塊地磚翹了起來,天黑,許南珩這醉鬼完全不看路,腳下一絆,身型整個歪向前。   方識攸眼疾手快伸出胳膊兜住他,渾身的酒氣,朦朧的眼眸。被絆了一下委屈地看著方識攸,說:「嚇我一跳。」   方識攸心想誰沒嚇一跳呢,於是乾脆摟住他腰,車就在人行道邊,沒幾步路了。   「方大夫。」   「噯。」   「怎麼沒星星。」   方識攸抬頭,接連下雪的原因,藏南已經陰了好幾天。方識攸說:「再等等就有了。」   「嗯。」然後許南珩抬手,扶了一下方識攸的肩膀,讓自己站直起來。   他站得直溜溜,像根小竹子,像學生時代立正的孩子,然後仰著頭,等星星。   在方識攸意識到他在『等星星』的剎那,方識攸感覺心頭被澆了一杯滾燙的茶水,從他心尖流入血管走去四肢百骸。   由於仰著腦袋,漂亮的脖頸輪廓全然暴露在方識攸的視野中,從下巴,到喉結,再隱入衣領。方識攸吞嚥了一下,說:「明天再等吧,好不好。」   「明天能等到嗎?」這小醉鬼說完,沒等方識攸回答他,又轉了個話題。喝多的人就是想哪兒說哪兒,而且有點鬧騰,許南珩還成,沒耍酒瘋,就是有點話癆。   許南珩看著他,問:「你今天什麼手術呀?」   「開胸搭橋。」方識攸說。   許南珩「喔」著點頭,又指了指自己胸口,問:「把這兒打開嗎?」   「對。」方識攸說,「冠狀動脈堵著了,它沒法給心臟供血,就像立交橋一樣,在堵著的血管上再多放置一根血管,繞過擁堵路段,讓血從這根血管里走。」   方識攸這輩子從沒在寒風天的人行道上給別人解釋什麼叫心臟搭橋。這兒冷得呵氣成霜,路燈明滅閃爍,時不時被風捲來一些枯葉。   但他樂在其中,他感覺他能在這兒給許南珩講一晚上。   什麼冷不冷的風不風的,方大夫連飢餓感都遮蔽掉了,因為許南珩眼睛直勾勾盯著他,說了一句:「你真厲害。」   人被夸就會心花怒放,方大夫也沒能免俗,但他還是靦腆了些,並且如實相告,搖搖頭:「沒有,我不是主刀。」   「你當然不是刀,你是方大夫。」   好的,可以看出已經進入他自己的節奏了。方識攸點頭,說:「我是方大夫」   這次方識攸伸手環過他肩膀,帶著他走去車旁邊。   晚上有個接臺手術,就是他們這邊下手術檯了緊接著又有一臺手術要做。來接臺的幾個醫生給他們帶了果汁和麵包,方識攸喝了果汁,一袋麵包在車裡。   他打算先把許南珩放車裡,然後吃完那塊麵包再開車回縣城。他半抱著把許老師塞進副駕駛,關上門,站在路邊撕開面包袋。麵包很鬆軟,不會噎,內陷是果醬,微酸。   時間是晚上九點一刻,頭頂路燈已經暗到只能照亮它自己的燈罩。方識攸幾口吃完麵包,包裝袋丟進垃圾桶。   喝酒的人是許南珩,不知道為什麼,腦子亂七八糟的成了他自己。方識攸丟完包裝袋沒有去左邊主駕駛,而是又拉開副駕駛的門,裡面許南珩乖乖地坐著。車門被拉開,涌進來一陣風,他靠著座椅頭枕,偏著頭看著來勢洶洶的方識攸。   「方大夫。」   這次方大夫沒有像之前那樣回一句「噯,許老師」,方大夫半個身子探進來,伸手把副駕駛安全帶拉下來,扣進去。   接著,方大夫手撐在座椅頭枕,他的腦袋旁邊,定定地看著他。   「許南珩。」   「……」   「你是單身嗎?許南珩。」方識攸問,「你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嗎?」   許老師一雙漂亮的眼睛逐漸睜大,他緊張了,雙眼皮被他瞪得只剩眼尾的小分叉了。然而酒精麻痹了中樞神經,思維滯澀帶來行為遲鈍和心跳加速。   「許南珩。」方識攸又一次叫他全名,清晰的咬字,『珩』字的發聲特徵,讓他喉結顫動。   「我……沒有。」許南珩說。   方識攸點頭,得到答案后,他鬆了口氣,僵硬的眉眼緩和下來,眼神也換上從前的平靜柔和。他朝許南珩笑了下,說:「好,我也沒有。」   許南珩這會兒還半懵著,他這人很少陷入懵逼狀態。他左手探了探,摸到安全帶扣,摁了下讓它彈出來,然後下車。   這車挺高,方識攸扶了他一下。   「怎麼了?」方識攸問。   許南珩沒說話,直接伸手去掏方識攸的上衣口袋。這種沒禮貌的行為也就喝多了、對方是方識攸,他才會肆無忌憚,許南珩掏完左邊掏右邊,方識攸也不攔著就隨他掏。   「煙呢。」許南珩問。   問著手上卻沒停,又往上摸,方識攸穿的是件衝鋒衣,胸口還有倆兜,許南珩手直接摸到他胸肌。摸到后……方大夫今天爲了方便手術換衣服,衝鋒衣裡面單一件T恤,而天冷,剛剛又是鼓足了勇氣問了早就想問的話。   所以胸肌一直繃著。   就很顯。   許南珩的手覆蓋在這裡,他就更緊張。   很結實的胸肌,勤加鍛鍊的心外醫生,許南珩的理智和今晚的星辰一樣,等是等不來了。於是他繼而捏了一下,比起『捏』,說『抓了一把』更合適。   方識攸完全不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他也懵了。   他懵逼之餘還不忘迴應許南珩的訴求——他從褲兜里掏出了自己的煙和火機,遞給他。   許南珩看見煙,想起了自己想抽菸,於是手離開了方識攸的胸肌,拿過煙盒,磕出來一根,方識攸幫他點上。   點上后他抽了一口,然而不知怎麼回事,這一口抽得像不會抽菸似的,直接嗆著了。許南珩嗆了一大口煙,猛咳起來。   「哎喲。」方識攸把他指間的煙夾走,哭笑不得地拍著他後背,「慢點兒。」   「咳咳咳咳咳咳……」許南珩背後是開著門的副駕駛座椅,面前是方識攸。   方識攸順了順他後背,然後將他後頸按向自己肩膀:「來,靠著咳。」   許南珩順便蹭了下咳出來的眼淚:「這是什麼臨床治療手段?」   「這是我的私人治療手段。」方識攸說。 第31章   許南珩路上一直半睡半醒著,從市區回去縣城的路程是原路返回的那條省道。   省道並不平坦,方識攸擔心他會吐,儘量以勻速在開,避免忽然一下的油門或剎車。就像他一直以來的為人,平穩,沉默,專注。   孤獨的猛禽皮卡在西藏省道上亮著一組車燈,燈柱照射的區域里有路面騰起的塵土,這條路,大半年來方識攸來來回回走過不知道多少回。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開,偶爾副駕駛是顧老師,偶爾顧老師開,他坐副駕駛。   快開到公寓樓下的時候,方識攸手機響了。   他鈴聲是原始鈴聲,剛好和許南珩的鬧鈴是一樣。那聲音一響,許老師像被啟用了一樣,眼睛乍然睜開,開始四處摸,企圖摸到這聲音的源頭然後按停它。   然而這裡是車廂,許南珩睡了一路,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車裡。他聽不得這鬧鈴聲,右手在車門摸一圈沒摸到手機,左手接著探去左邊摸。   由於安全帶限制了發揮,他半夢半醒著急得不行,手上力度就更大。方識攸第一時間發現他醒了過來,手機在方識攸褲兜里,他減速停車,踩住剎車的時候許南珩的手摸到換擋桿,然後繼續向主駕駛座摸。   就摸到了方識攸的大腿面兒,方識攸一繃,沒敢動。   許老師精準地找到聲源,就在方識攸褲兜,但許老師手上就沒那麼精準了。意識到聲音在摸的這塊腿還要往上,許老師就往上摸。   這一摸,摸到方大夫命門了。   方識攸的手機還在響,許南珩真的有點生氣了,這鬧鐘怎麼還在響。手裡的勁兒上來了,擰著眉毛又……猛按了一下。   方識攸謝天謝地他已經把車停了下來,他閉了閉眼,握住許南珩的手腕,把他手拎起來,然後掏出手機接起電話。   「老……老師。」   「嗯?你怎麼這個語氣,不舒服?」   「沒有,咳,剛才……剛才喝水嗆著了。」方識攸編了個理由。   顧老師那邊:「哦,你安全到地方了嗎?」   「嗯。」方識攸點頭,「剛停好車,馬上上樓了。」   「行,明天去村莊了吧,過去也好,這幾天連軸了,在村裡能多睡一睡。」   方識攸挺意外的,顧老師平時會關心他,譬如給他買些複合維生素以及在食堂吃飯的時候給他再刷點魚啊肉的。顧老師關心他的方式比較直接也比較質樸,偶爾轉點錢過來之類的,但很少像今天這樣,通過直白的語言。   「啊……是。」方識攸疑惑,「爸,您那邊,沒出什麼事兒吧?」   顧老師那邊頓了頓,說:「我們後邊接臺的那臺手術,心臟沒復跳。」   「……」方識攸左手舉著手機,右手還握著許南珩的手腕。   許老師的醉意清明了些,他座椅靠背之前放下去了一些,偏頭看向方識攸的角度,看不到他的側臉,看的是他的側後方。   但許老師還是感覺到方大夫有些不對勁,手比較僵,和僵坐的姿態,以及上下滾動的喉結。於是許南珩帶著安慰的,從方識攸手掌中縮回自己的手,退到他手掌與自己手背相接觸的時候,他翻過手來,反握住了他。   方識攸問:「後面那臺不是您的手術吧?」   「不是我的。」顧老師說,「邵主任的,他出來之後告訴我他術中的所有步驟,但還是沒復跳,那個病人…小夥子,跟你一樣大。」   方識攸無聲嘆了口氣,但也稍稍鬆了口氣。人在手術檯上下不來,這種情況會發生,無論在西藏還是在北京。   尤其心臟手術,醫生完全按照正確的步驟,做著順利的事情。出血就止血,做修復做置換做縫合,可能有的人復跳后住院一週就能康復,有的人卻永遠不會再睜開雙眼。   醫生要涼薄些,這話是沒錯,但醫生也是人。   醫學的誕生,是人類對瀕死同伴拯救的天性。   「您……」方識攸呼吸了一下,「這沒辦法的事兒,您還記得北京廖主任那個腎移植的病人嗎,當時什麼都好好的,尿都來了,結果瞬間急性排異。」   顧老師也呼吸了一下:「嗯,有時治癒嘛,行了,你安全到地兒就行,早點睡覺。」   「您也早點休息。」   電話掛斷后,方識攸偏頭,看見許南珩調直了椅背,握著自己的手。他看向許南珩的眼睛,不那麼朦朧了,清亮亮的,看上去睡了一路之後,醉意有所緩解。   「出事兒了嗎?」許南珩問。   他喉嚨有些啞,酒精使身體中的水分減少,導致聲音沙沙的。   車子已經熄火了,車廂里連發動機震動的聲音都沒有,縣城的夜本就安靜,車廂里更是靜得連吞嚥聲都很清晰。   方識攸說:「是…是我們後邊那臺手術,病患……沒救回來。」   許南珩張了張嘴,沒說話,握著他的手收緊了些,以此安慰他。   「主要,太年輕了,和我一樣大。」方識攸抿了下唇,「所以我爸聽說了之後給我打了個電話過來。」   許南珩明白了,他嚥了下,輕聲說:「太可惜了。」   「當初。」方識攸咳嗽了一下,清清嗓子,「當初到心外這個科室的時候,我爸告訴過我不止一次,會有很多時候,你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你完整按照過往經驗與書本里、帶教老師、國內外手術記錄來完成手術,但……」   許南珩又握緊了些。   方識攸沒再說下去,因為不必說完,許南珩明白。   「一位醫學者說過,醫學是『有時治癒,常常幫助,總是安慰』。」方識攸說,「走吧,下車吧,早點睡覺。」   許南珩鬆開安全帶,笑了下,說:「早點睡覺,多喝熱水。」   方識攸覺得許南珩的體質有一些『滯後性』,雖說這在醫學上沒有定義,畢竟沒有人規規矩矩地按照書上生病。許南珩來到高原快一個月才高反,許南珩喝完酒坐了快倆小時車才吐。   上樓回去公寓后,這邊剛脫下外套,那邊許南珩陡然驚覺不對勁,闖進衛生間抱著馬桶一通狂吐。   這滯後性,方識攸在他吐的時候去把熱水燒上,然後去臥室整理了一下床鋪。   接著,衛生間里水龍頭嘩嘩響起來,在漱口。漱完口,他想用花灑沖一衝馬桶,結果這位調錯了花灑的旋鈕,直接頭頂那個噴頭嘩地砸下來巨大的水柱……直接脫衣服洗澡了。   兵荒馬亂的,最後打開衛生間門的一道縫,哭喪著臉:「方大夫……」   方識攸摘下表,滅了煙,從沙發起來走到衛生間門邊:「吩咐吧。」   「浴巾,睡衣,內褲。」   「好嘞。」   吐出來就舒服多了,許南珩躺下便睡,昨晚沒睡好,白天舟車勞頓晚上又喝酒,躺下後秒睡。   這一天,方識攸感覺過得很長。   其實比今天更累的情況要多得多,他曾經36個小時連著做手術寫病史開醫囑,甚至有四五天直接住在醫院裡,做一天手術繼續值夜班。早上八點多從醫院出來,跟出獄似的抬頭看著北京青藍青藍的天。那時候都沒覺得漫長。   今天太漫長了。   方識攸偏過頭,看著沉沉睡去的許老師,他不知道許老師天亮醒來能記得多少,他想讓他記得,又害怕他記得。   這種躊躇不前患得患失的心思是方識攸從未有過,他平時真的是個還挺涼薄的人。這大多是因為來自周圍人與事的暗示,學醫之後不僅是顧老師,以及醫學院裡的老師們都會說,以後進了醫院,要事事冷靜。你會見到很多貧窮的人、無助的人,世間百態。你不能拯救他們每個人,要做好無能為力的準備。   而許南珩,在這點上和方識攸挺像的,藉著從窗簾縫隙滲進來的溶溶夜色,趁著許南珩熟睡,他大膽地端詳著他的眼角眉梢。   許老師眉毛茸密,睫毛纖長,睡顏乖巧。有那麼一瞬間方識攸想要每晚每晚都看著這張臉入睡,他太可愛了,無論是咬著煙蹙著眉在深夜的國道邊,還是狡黠地看著自己,大言不慚地『我倒要看看堂下何人狀告本官』。   其實方識攸為自己這如突發惡疾一般的、強烈的,對許老師的動心找過理由,他也像許老師那樣試圖用更科學的方法來解釋,就像排查病因那樣。只不過方識攸更透徹些,這不可名狀的感情就是不講道理沒有原因,並且方大夫更加明白——外科手術兩百年,無法解釋的發病太多了,遑論對一個心動的人動心。   「醒了啊。」方識攸坐在餐桌邊,聽見臥室門打開,回頭,「感覺怎麼樣,有頭疼嗎?胃反酸嗎?」   他問著,合上電腦,站起來,接著說:「我煮了粥,你先喝點水,在這。」   許南珩發懵著,頭一回宿醉,何止是頭疼,他揉著眼睛:「疼,眼睛也疼,脖子也疼。」   接著手腕被握住,被拉下來,方識攸說:「別揉。」   許南珩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腕,依稀感覺這姿勢這觸感很熟悉,感覺被這麼抓過一次……但記憶很模糊,而且七零八碎。   「頭好疼。」許南珩看著他,「方大夫。」   「你先喝點粥,然後給你吃止痛藥。」方識攸說。   看起來是斷片兒了,在許南珩進衛生間的時候,方識攸也不確定自己這短促的嘆息是鬆了口氣還是惋惜。止痛藥就擺在水杯旁邊,方識攸把電腦挪開,進去廚房,將粥盛出來,小盆香菜後邊的窗戶溜開個縫兒,讓風吹吹滾燙的粥。   也吹吹滾燙的自己。   「你這身體素質可以啊,大早上吹冷風。」許南珩洗好出來了,看向他打趣道。   方識攸回頭的瞬間,許南珩瞇了瞇眼,他明明不近視,但還是瞇起眼睛,好像這樣能看得更清楚——但其實模糊的不是眼前的方識攸,而是記憶里的方識攸。   他似乎昨晚也從這種側後方的角度看過方識攸,只不過當時是晦暗的車廂,不是這樣明亮的早晨。   方識攸把粥端出來,打量他,「眼睛疼是牽扯的,吃吧,吃完走了,回村了。」   「你這周在村裡嗎?」許南珩坐下。   「嗯,呆一週。」方識攸說,「一週坐診一週義診。」   面對面地坐下,方識攸穿得薄,許南珩無意識盯了一下他胸口。旋即有一些彷彿屬於自己卻又陌生的記憶畫面浮出腦海,而且很可怕,可怕得很,因為畫面里自己好像摸過那塊胸肌。   「許老師。」方識攸看著他。   「啊。」許南珩回神。   「不燙了,可以吃。」方識攸提醒他。順便審視了一下他的眼神和表情,許南珩和他對視了一瞬,迅速躲開視線,這大夫也很可怕,眼神有穿透力。   三個小時後,到了村頭。   那天的雪下完,天徹底冷了下來,進入了初冬。   村民牛圈裡黑黢黢的大牦牛被披上棉被,回村路上看見放牧的藏民,天冷之後他們會隨身攜帶暖壺,裡面裝著熱茶。   視野之內的雪山又蓋上一層雪,方識攸告訴他,一直到春天,這些積雪才會化開。   所以冬天的西藏非常安靜,冬天的高原,飛鳥不渡。   車停在學校門口,許南珩下車后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嘆道:「還是我們村好!」   方識攸笑笑:「中午過來吃飯?」   「不了,應該是索朗老師在廚房,我看見冒煙了。」許南珩轉過身,跟他揮揮手,「你去吧。」   方識攸點頭,然而就在許南珩轉身走去學校的同時,方識攸又降下副駕駛車窗,叫住了他。   沒有叫許老師。   「許南珩。」   許南珩身形一僵,他僵了大約……半秒,如果一秒是『嘀嗒』,那麼『嘀』之後,許南珩就絕望了——   對應上了,和記憶碎片里的某一個碎片對應上了,他想起來了。   並且,方大夫也看出來了,他都想起來了。   醉酒後摸了人家胸,醉酒後摸了人家那兒。   車裡方識攸看見他一頓,彎起了唇,微笑。   許南珩回頭,二人表情不言而喻,兩人心知肚明。他苦笑了下,說:「不要忽然叫別人全名,很恐怖的方大夫。」   「那也比忽然被別人摸……」   「好了!」許南珩攥緊拳頭,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微微臉紅,「你說你跟一個爛醉的人……計較什麼。」   方識攸無辜:「我沒要計較,我就是想問問,許南珩,你昨晚說的都是真的嗎?」   你有沒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許南珩眨巴了兩下眼睛,點頭:「是真的。」   「那我先走了。」方識攸說。   「啊。」許南珩木木地點頭。 第32章   索朗措姆的丈夫也在小廚房裡,夫妻倆在灶臺忙活著。   這邊的藏民們是焚燒牛糞來取暖,廚房的爐子接通管道到兩間教室。這爐子並不大,不夠再往樓上接去宿舍和辦公室,即便管道足夠長,熱能也不夠。   許南珩進來小廚房的時候,索朗措姆的丈夫正捧著爐子里清理出來的牛糞焚燒的灰塵往外走。二人打了個照面,許南珩不認識他,是卓嘎也端著一小盒灰塵跟著出來,喊道:「許老師,這是我爸爸,他放假回來啦~」   「哦!」許南珩下意識伸手想跟他握個手,手都伸出來了,看見人家兩隻手都捧著大鐵盤,又抬起來撓撓頭,「您好。」   「您好,老師。」對方低頭看了眼自己捧著的灰,笑著說,「我們家卓嘎給你添麻煩了,我在武漢打工,一年只能回來三四趟。」   許南珩客氣地說:「沒有,卓嘎很乖,您也辛苦了。」   這邊藏民們的習俗是,爐子里燒出來的灰塵一定要扔到院子外面的地方,許南珩進去廚房裡,索朗老師在用毛刷,蘸水刷著爐子內側。   見他進來,索朗措姆笑了下:「回來了啊,我是真沒想到你能拖著這麼久沒修門。」   「哈哈哈……」許南珩不好意思地笑笑,「懶嘛,您在收拾衛生嗎?有什麼我能幹的嗎?」   索朗措姆沒有跟他推脫,說:「你可以去德吉家把牛糞背來嗎?德吉的舅舅已經打包好了。」   「噢!好。」   「牛糞很乾凈的。」索朗老師補上一句。   牛糞背裝在化肥袋子里,其實背牛糞是今天清理專案里最乾淨的了,食草動物的糞便連味道都很小,它們燒出來的灰是細密的。   許南珩知道德吉家在哪兒,德吉家的牦牛很多,許南珩到的時候,德吉和妹妹在院裡撿牛糞,裝在另一個袋子里,那個是他們自己家要燒的。   「老師!」德吉朝他揮手,妹妹也跟著揮手。   德吉說:「我幫你背過去!」   「不用。」許南珩跨過來進到他家院裡,「這麼點兒還能背不動嗎我,看不起誰呢。」   他是開玩笑的說法,德吉第一秒當真了,旋即反應過來,笑得瞇眼:「我怕你又高反,不過沒關係,這禮拜方醫生回來了!」   好嘛,這是拿方識攸當自己監護人了。許南珩眼神複雜地看了德吉一眼,決定不糾結這個問題,看向角落,問他:「哪一袋是給學校的?」   院裡地上有四五大袋捆好的牛糞。   德吉說:「都是的。」   「……」許南珩停頓了一下,「好。」   今年降溫得早,大家需要早早預備上過冬的東西。取暖的燃料是第一的,冬天的大雪會壓垮供電設施,訊號塔臺也會受到大雪降溫影響。   以及飲用水,水管年年都凍,這裡不像城裡,城市裡,會在水管外面裹一層棉被來隔溫,這裡冬天不是一層棉被就能解決的。德吉把牛糞袋子紮好后,讓妹妹回去屋子裡,叮囑她不準自己點爐子,然後拎上水桶準備去取山泉水。   許南珩第二趟過來背的時候感覺自己依然很強,德吉的妹妹趴在屋裡窗戶邊看著他,倆提溜圓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好奇。   大約是哥哥說過,這是城裡人,妹妹沒見過城裡人。   第三趟,已經有點吃力了。手掌撐著膝蓋,旁邊是嚼著草料的牦牛,牦牛悠悠哉哉地看著他,德吉家的院子里還拴著一隻藏獒,藏獒看上去有歲數了,懶懶的,也在看許南珩。   第四趟剛揹走,德吉騎著摩托回來了,摩托後邊綁著兩桶清水。他把水搬回屋裡,給妹妹點上爐子,燒一壺熱水,這時候奶奶從外面回來,帶著蔬菜。   許南珩已經面如死灰,他品質不錯的外套上全是灰土,這沒什麼,問題是他已經直不起腰了,而且他很確信,有一些小顆粒順著他衣領掉進衣服里了。   雖說他明白牛糞真的是很乾凈,但科學上的解釋又有多少人能從心理上完全接受……最後一趟搬完,許南珩拎著外套,灰頭土臉地找來診室。   方識攸抬頭:「許老師。」   「我要……洗個澡。」許南珩咬了下後槽牙,「我衣服里掉了……牛糞。」   方識攸是提前了一天回來的,今天小醫院裡沒什麼事情,下邊修隧道的工人還沒復工,義診也還沒開始。他站起來,笑了下,說:「你這表情,看起來不是需要淋浴,是需要緊急噴淋。」   「有嗎?」許南珩問。   「這兒沒有。」   許南珩這澡差點搓掉三層皮,洗完出來的時候去了方識攸的休息室裡坐著緩神,洗得他手指腹的面板都皺了起來。   方識攸拿了瓶果汁進來遞給他,打趣他:「洗這麼久,三隻阿拉斯加都洗好吹乾了。」   「……」許南珩沒勁跟他貧,少爺來來回回背了五趟牛糞,手都哆嗦,擰不開蓋兒,又遞回去,「你給我打開唄。」   方識攸給他擰開。許南珩坐在床邊的,身上單穿一件長袖T恤,運動褲,散發著濃郁的沐浴露香味和熱騰騰的氣息。   他用的沐浴露是偏茶歇的果香木質調,由於他今天大量反覆地洗,導致他現在坐那兒像個茶寵。   方識攸擰開果汁,靠近一步,他站著,許南珩坐著。許南珩的胳膊是真的抬不起來,肌肉痠痛,關節無力。方識攸擰開果汁后,直接將瓶口貼到他嘴唇,接著傾斜瓶身。   外科大夫的手能夠在跳動的心臟上做縫合,也能將酸甜的果汁餵進老師的口腔。   喉結規律地吞嚥,三四口之後,方識攸拿開瓶子,他很穩,許老師也很配合,沒有一滴果汁淌出來。這是遠遠超過朋友的互動動作,或者應該這麼說,普通朋友之間,胳膊抬不起來,也不是這麼個法子餵水的。   最起碼,最起碼不是這般沉默,不是這個眼神。   方識攸向下看的眼,許南珩捻著床單的手。這個小小的休息室彷彿被注入樹脂成為琥珀,許南珩覺得呼吸困難動彈不得,什麼氧氣稀薄動彈不得自然就寧靜了,根本不寧靜。他這會兒腦子裡百萬雄兵扭秧歌,幾口果汁好像沒喝進胃裡,活像進了大腦,把那些扭秧歌的給從頭澆到尾。   總之就是,亂七八糟。   「你需要貼膏藥,不然腰明天站不直。」方識攸像個沒事人,擰上瓶蓋放在桌上,從椅背靠著的書包里掏出一片跌打止痛貼。   這玩意義診的時候常常要用到,西藏地貌高低起伏,村民們無論是放牧還是挖蟲草或種地,腰背肩頸都有問題。   方識攸撕開一片,轉過來,問:「幫你貼?」   他穿著白大褂,說出這句幫你貼說得極其自然又合理。甚至他已經撕開了,膏藥的味道已經刺激到許南珩的鼻腔,並且和他身上的果木香味在空氣中打得難捨難分。   方識攸走過來,眼神平淡,有著寸步不讓的意思。   許南珩點頭。   許南珩站起來,手拎起T恤下襬,露出他勁瘦的腰。這些日子他在西藏又瘦了些,他白,小少爺的面板,細嫩的白。   方識攸走到他身側,手掌帶著膏藥,貼覆在他後腰正中。剛洗完澡的面板是溫熱的,方大夫手掌隔著膏藥蓋上去的瞬間,不像貼了張膏藥,像烙了塊炭火。   「要貼幾個小……」話沒問完,許南珩放下T恤想轉個身,忽然腿一軟——   恰好方識攸的手還在他後背,直接兜住他,同時爲了穩住他的站姿,將他向自己懷裡帶。   並且說:「你膝關節今天過勞,建議你在這邊休息,不然那個二樓你可能最後幾級臺階要手腳並用。」   所以說制服這種東西就是會給人一種『限定信任』的感覺,方大夫穿著白大褂講這些話簡直是西裝革履地耍流氓。   許南珩自認活到二十五歲,何為關愛何為撩撥他還是能分得清楚,這大夫真是壞的可以。   許南珩退無可退,乾脆一屁股重新坐下,抬頭,拎著唇角笑起來。這一笑直接反客為主,如果說剛剛方識攸的動作像個大反派,那他笑得活像反派黑化了的白月光。   許南珩:「好啊,怎麼說,一起睡?」   撩嘛,誰不會啊,許南珩心說,你不管我死活那我也不管你了。順便,許南珩還拍了拍床鋪,說:「挺軟的。」   這是個很窄的床,窄到搞不好真的兩個人躺下去了,一個得睡在另一個懷裡。   這事兒嘛就是流氓做得大,他換了個眼神看著方識攸,似乎在挑戰他。大概是,怎麼,大家都是男人抱抱睡一下怎麼了,直男才無畏無懼。   是的,許南珩嚥了一下,盯著方識攸。   直男才無所謂,直男說不定直接衣服一脫躺下了。   「我今天值班。」方識攸手揣進白大褂口袋裡,退後一步,「你先睡吧。」   日落後的藏南高原有著最原始的自然野性,喜馬拉雅山北麓的風衝撞著所有事物。這些風帶著怒意,它們似乎很不滿,想要掀翻這些人類建築,像玩積木的時候,別的孩子把積木堆在了自己圍起來的花園裡。   許南珩聽著這一陣陣的風,撞著玻璃窗,撞著墻,也一下下撞著他的心臟。   方識攸值什麼班,根本還沒到他輪值的時候,許南珩側躺著拿著手機。坦白講他沒有這方面的任何經驗,別說跟男的了,跟姑娘也沒曖昧過撩騷過。他連小說都不太看,少量的情感原理攝入,是他師範時候的那個室友。   彼時他們四人間宿舍,一個大二走讀了,另一個跟女朋友出去租房了,剩他和另一個哥們。那哥們堪稱奇才,一朵單支的玫瑰花從三餐出來到七號教學樓,能撩一整條路最後花都還捏在手裡。   許南珩的學習能力毋庸置疑,但他不能容忍事情在邏輯上有bug,比如他的室友。為此,他曾認真地詢問過他室友,如果沒有想要發展穩定關係的話,為什麼要亂撩。   室友比他更詫異:因為快樂啊,這還用問?!   再次醒來的時候渾身痠痛,整個人像無麻醉進行骨科手術,擁有執醫證的木匠使用一臂長的錐頭大力地敲打他關節縫隙。   「早上好。」方識攸在門外。   許南珩打開門后,被方識攸充滿朝氣的臉所衝擊,瞇了瞇眼:「早上好,我不好。」   「肌肉痠痛,關節疲累,站不起來,走不動路。」方識攸概括。   許南珩兩眼空空地轉過身,走到床邊坐下然後倒下:「我還沒備課。」   「你還能自主走回去嗎?」   「給我個輪椅吧。」許南珩把臉埋在枕頭裡,有氣無力地說,「讓卓嘎過來推我,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方識攸笑笑:「這次用對了。」   許南珩捧哏似的:「哎對嘍。」   「起來把飯吃了。」方識攸把一碗熱騰騰的湯麵擱在桌上,說正事了,「我得走了,昨天夜裡40公里外一個村落上方山體大規模塌方,我們要過去支援了。」   「啊?」許南珩坐起來。   方識攸拎起地上他的防水書包,把電腦和一些日常用品裝進去,攜帶型的牙刷牙膏和剃鬚刀。他很快收拾好之後,說:「這邊山體經常塌方,但通常是小規模的,或者大塊落石,這次好像挺嚴重,剛剛收到訊息,現在要趕過去了。」   說完,方識攸背上包,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已經坐起來了,快速消化了一下,可眼神還是愣愣的。前一晚的宿醉和前一個白天的體力活只允許他今天腦子和身體挑一個靈活。   他呆滯地說了個「好」字。   方識攸笑了下:「走了啊。」   「那你……」許南珩站起來,「注意安全。」   「嗯。」   方識攸背上包,剛打開門邁出一步,手還握在門把上。   他停了下,喉結滯住,上不去也下不來。但他不能耽誤時間了,於是他在門口,回頭,問:「等我回來之後,我們能聊聊嗎?」   許南珩沒有裝傻,他也沒必要裝傻。二十五歲的成年人,他完全能聽懂方識攸的弦外之音。並且他很清楚地知道方識攸想聊什麼。   他們之間那哪兒是窗戶紙,那是糖葫蘆外邊包的糯米紙,都不用捅,風一吹就裂了。   「你這Flag。」許南珩笑起來,「去吧,隨時可以聊,閒下來了發微信打電話都可以,注意安全。」   方識攸得到許可,垂眼笑了下,安心了。旋即又說:「但可能那地兒沒訊號,還是等我回來吧。」   許南珩向他點頭。   雖然方識攸也感覺自己那句話跟「等我打完這場仗就回來娶你」實在太像,異曲同工,但他坐進車裡點火啟動,扶著方向盤,跟著救護車和同事們的車開出醫院的時候,他真的很開心。   他還記得楊郜告白成功的那天,拖地都特有勁兒,幹什麼都笑瞇瞇,當時他還覺得這也太誇張了。因為楊郜那會兒值夜班的時候,一桶放了腸的泡麵,擱在開水房裡等水開,結果不知道被誰端走了,不知是誤拿了吃了還是被當沒人要的垃圾收走了。   按著楊郜的性子他必得發個瘋,但那天楊大夫心情絕好,直接擺擺手算了,令方識攸覺得恐怖。   而眼下,他深切地認識到人真的不能對自己太盲目,原來當自己置於這樣的情況里的時候,只會比別人更誇張。他開著車跟在同事後邊,感覺自己能一口氣看兩百個病患,能從外科看到內科。   另一邊,方識攸走後,許南珩緩了好一陣兒。   確實他是二十五歲的成年人,他可能沒那麼成熟,說話還欠妥。但他會認真對待身邊的一切。在第一次感覺到方識攸對自己不太一般的時候他就隱隱地猜到了一些可能性,可能方大夫喜歡自己。   許南珩雖然被夸著長大,夸帥氣,夸聰明,夸乖巧懂事,他自己倒是挺謙遜,會撓撓頭說『嗐沒有,一般吧』。他沒有過剩的自我意識,打小他真的覺得自己就是普普通通一男孩兒。   大家本來就該禮貌溫和地對待別人,人本來就該守時守禮,在這之上保持善良,順應規則而生活。許南珩從來都覺得這是一個智慧生物存在於文明社會中應該做到的,所以他沒有認為自己特別優秀的人,他只是做到了最基礎的事情。   所以在意識到方大夫可能喜歡自己的時候,許南珩的第一反應是,他喜歡我什麼啊。   接著方大夫告訴了他,他是個很好的人,他其實也覺得沒有很強的說服力,因為許老師覺得那些都是基本品質。   終於,在方識攸前去支援塌方的第一個夜裡,伏案的許南珩倏然從書桌抬起頭。   他想起了縣城湘菜館老闆的那句話,讓情緒走到理智前面來。   喜歡這件事,本來不該是理智的。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許南珩心開始怦怦跳,他調整了一下自己,嘗試著讓情緒走到前面來。他慢慢放下那些『因為我怎麼樣所以在方識攸那裡加一分喜歡』的優缺點加減法,他捏著黑色碳素筆,慢慢捏緊,嘗試去體驗最單純的『他喜歡我』。   然後,他放下筆,去拿手機。   並沒有方識攸發來的訊息,塌方的村莊可能沒有手機訊號。倆人的聊天記錄停留在山南市某酒吧的定位位置。   說起來,方識攸在小醫院搶救室給工人開胸取鋼筋的那天之後,他們還說好要一起喝一杯。許南珩看著手機笑了下,然後放下它,繼續備課。   第二天直接把學生喊回來上課了,國慶七天樂年年都能樂,初三了就少樂幾天。許南珩把電腦帶來了教室,讓學生們圍著講臺按高矮站,給他們播放國慶當天北京的升旗儀式。   這兒離北京太遠了,國境線附近飄著的國旗與天/安/門廣場的國旗隔著三千五百多公里在呼應,孩子們看著視訊里北京清晨的天,好像也在和首都呼應著。   一路從北京開到西藏,穿過青海甘肅翻過唐古拉山後,許南珩看到的最多的其實不是雪山,而是國旗。就連他們那個小縣城,都在每條街隨處可見一句標語『祖國在我心』。他來之後不止一次地被學生問『北京是什麼樣』,這次虧了譚老師,提醒他可以給學生看看升旗視訊。   「哇……」   大家震驚于整齊劃一的正步,一個個看得倆眼快瞪出來了。   這天許老師用假期里準備好的試卷暖場,試卷做完了不收,直接開講。講完卷子上新課,上完新課複習。   許南珩開始加快進度加深難度,第二天改完的作業,只有達桑曲珍做對了他出的大題。到今天,支教崗的老師們都表達出了『緊抓一部分人,保證能考上的要考上』這樣的教學方法。   許南珩這裡的學生,大部分實在是資質不佳,堪堪要拿出手一個,也就只剩達桑曲珍。   這是沒辦法的事,許南珩沒有時間把小學和初一初二的內容再教一遍。他只能在國慶假期后開始回收繩索,抓不住的,掉下去了,他沒有任何辦法。   他單槍匹馬,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了。   第三天。   許南珩已經形成習慣,睜眼后看一眼微信,依然沒有方識攸發來的訊息。   「今天講列舉法求概率。」許南珩清了清嗓子,「先講之前講過的,假設一個隨機事件A,那麼它發生的可能性大小,也就是隨機事件A發生的概率,稱為P(A)。」   「看書,再講一個公式。」許南珩拿著粉筆轉身,在黑板上邊說邊寫,「當出現n種可能結果,並且每種結果發生的可能性……」   概率,它在數學上的定義,求概率有兩個重要的條件。   試驗結果需要具備有限性。   每種結果的等可能性。   許南珩強迫自己專注點,方識攸沒有發訊息回來應該只是訊號條件不滿足。   說不擔心是騙自己,說別擔心是哄自己,許南珩不擅長哄騙自己。   他嚥了下,繼續講課。   第四天。   方識攸已經形成習慣,睜眼后看一眼手機,今天是失去電力和訊號的第四天,他手機電量已經只剩個紅色的血皮。   「人挖出來了嗎?」方識攸從簡易的行軍床上起來之後,快速地刷牙洗臉,然後戴上口罩,「昨天說裡面還有兩個人?」   兩位消防員喘著粗氣,回答說:「不好挖,工程車根本上不來這邊,凌晨挖出來了一個。」   方識攸一楞:「那…那怎麼沒叫我們?」   「挖出來就已經沒了。」消防嘆氣,搖搖頭,直接用髒兮兮的手套往臉側抹,「醫生,你昨天說營地裡需要電源,今天下午應該能吊上來一個電瓶,我們同事騎摩托送過來。」   方識攸點頭:「好,讓他們注意安全,自己安全第一位。」   「嗯。」消防大哥點頭,「行了,呃,我們接著挖,挖出來人了再叫你們。」   醫護組前三天幾乎沒怎麼睡覺,不僅方識攸,從小醫院以及周邊衛生所過來的醫護人員都沒怎麼閤眼。塌方比所有人想像的都嚴重,並且在他們救援的時間裡發生了二次塌方。   幾乎車頭那麼大的山石滾落下來,就砸在他們營地旁邊,擦著帳篷的布料。那一瞬間,在真正的自然兇險、不可抗力面前,大部分人是呆滯的,被驚呆的,連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都沒有。   緊急電源全部接著救護車的儀器,爲了不讓救護車的電瓶虧電,回頭點不著火,消防大哥們從山下吊上來幾個緊急電源電瓶。在這種情況下根本不可能給手機充個電,要把全部電力提供給救護車儀器。   方識攸抬眼看了看天,陰雲暗涌著。   緊接著營地那邊有護士喊:「方醫生!」   他當即回過頭跑過去:「怎麼了!」   「室顫了!」護士喊道,「意識不清,高醫生在按壓!」   方識攸快速跑到營地。   所謂營地,是塌方后消防和邊防聯合搭建的幾個行軍帳篷。塌方地點過於刁鉆,在山體斜坡,不僅消防的車難上來,救護車都是大家連拉帶推折騰上來的。   方識攸跑過來的時候高醫生正在按壓,方識攸看了眼監護儀上出現室顫波。高醫生無奈:「除顫器電不夠了。」   「下午才能弄過來緊急電源。」方識攸咬了下牙,「輪流按,按到電源搬上來。」   「好。」高醫生說。   由於地理位置不利於救援,並且電力等資源的緊缺,消防和邊防在這邊挖出倖存者后,經醫護治療,再由邊防人力將生命體徵平穩的倖存者運輸到山下。而運輸辦法只能是古樸的,兩個邊防士兵抬擔架抬下去。   這就註定了是一場漫長的,且越久越讓人絕望的救援。因為傷筋動骨過於嚴重而不能顛簸搬運的病人躺在這裡,下方開鑿道路企圖讓車輛通行的邊防士兵,扛著鐵鍬棍子使用最原始挖掘方法的消防。   護士和幾個醫生輪流按壓,監護儀的電量也耗盡之後,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去問,要按到什麼時候,這麼做還有沒有意義。   方識攸按壓三十分鐘後由急救護士接手,接著他去落石堆給另一個剛挖出來的倖存者做清創。他剋制住自己手不能發抖,三十分鐘心肺復甦的手夾起線,做縫合。   終於,消防的同事們用繩子捆著電源拉了上來。   此時是下午三點三十五分,許南珩抿了口保溫杯里的咖啡,達桑曲珍戰戰兢兢地杵在講臺旁邊。   「1度是360分之πR方,那n度是360分之nπR方,來,你給我指它們之間的相同部分。」   達桑曲珍:「分……分子相同,都是nπR平方。」   許南珩:「那是不是可以簡化成2分之nπR?」   達桑曲珍:「……是。」   「為什麼。」許南珩平靜地看著她,「說出為什麼可以簡化,劃給我看。」   「……」   塌方救援大營。   「給我個硬點的鑷子。」方識攸蹙眉,厲聲道,「你這個太軟了我什麼都夾不住!」   他很少這麼疾言厲色。   電源拉上來之後,又挖出一個出血嚴重的。在這種環境做血管縫合簡直是災難,他頭戴放大鏡不止一次沾了灰塵,沾到灰塵的時候手就不敢動,要喊護士拿棉球擦。   山上風大,縫合進度比往常慢了不止一倍,加上麻醉不夠,又需要有人摁著病患。帳篷宛如一個鼓面,山風在不停地捶打它,咚咚巨響,戰地醫生不過如此了。   第五天。   德吉的舅舅和周洋的爸爸來了學校廚房,他們給學校搬來了土豆和麵粉。學生家長們常常給學校送些吃的東西,他們將食物放下後,出來碰見了許南珩。   兩位家長跟許老師打招呼。   然而許南珩心神不寧,第二聲他才反應過來:「啊,不好意思,二位,剛……走神了。」   接著三人閑聊,最近大家的話題都是四十公里外那個塌方的村莊。德吉舅舅說他們家每天都在念經,希望大家能平安。周洋爸爸也說,說那邊那個村子比這裡更小,路更不好走,平時都是牛車上下。   周洋爸爸又說:「哎,我弟弟和他戰友,昨天過去送了幾塊電瓶,聽說他們那昨天夜裡又塌了一次,死了好多人。」   許南珩兩隻手捧著的保溫杯「咣噹」一聲脫手砸在地上。   「老師?」   「老師你是不是不舒服?」   第六天。週末了。   許南珩坐不住了。   他到小醫院院子里啟動大G,寄希望于這位指導價三百多萬的越野王者真的能做到物理層面的翻山越嶺。   他不能忍受他和方識攸之間的最後一次對話是模棱兩可的「回來我們聊聊」,這世界上每天有無數人沉浸在「早知道我就」如何如何的假想之中,許南珩討厭假想,他也討厭概率。   清晨九點四十五分,今天藏南依舊是陰天。   高原的陰雲帶著十足的壓迫力和侵略感,許老師仰仗著奔馳G級越野車的強力效能,他這輛全時四驅、開放式中央差速器的大型越野猛獸,在藏南幾乎只能用牲畜運輸的地形道路上一路向西。   那個村子的位置周洋爸爸告訴了他,在導航上要設定某個觀景臺,說半路看見一個地標牌,向另一側開,然後土路上山。   許南珩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個地方,但這趟不出來找一找,他是真的會後悔。同時他也真的慶幸他開了這輛硬派越野出來。   兩個半小時後,許南珩知道自己開對了目的地,他在半山腰看見了邊防的越野車和消防車。看見有社會車輛過來,邊防立刻上前阻攔。   「你是遊客嗎?」邊防看了眼他車牌,「別往上走了,上邊塌方了,原路掉頭回去。」   「不是!」許南珩開門跳下車,「我是支教老師……啊我邊防證在這,我、我朋友在上面,我能上去看看嗎?」   邊防大哥看了看他:「你上去沒用,能搬下來的都搬下來了。」   原來邊防大哥以為許南珩的朋友是村民,許南珩連忙解釋:「不是,我朋友是援藏醫生,他……我,我六天沒聯繫上他了。」   「哦。」大哥點點頭,打量了他一番,又問,「哪個醫生?叫什麼,哪兒來的。」   許南珩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   目前上面的情況基本穩住了,送上去了幾個緊急電源,救護車裝置都在正常工作,正說著,又有兩個士兵抬著擔架下來,人被送進越野車。這兒地形實在難開,邊防換了泥地胎的越野只能慢吞吞地以20km/h的速度往下挪。   盤問許南珩的這位大哥問了一下上面的情況,抬人下來的士兵說能挖的都挖出來了,目前上面還有四五個不能動的,以及一位孕婦。   許南珩又爭取了一下,他說他不會添亂,就上去看一眼。大哥便讓他跟著士兵一塊兒上去。   耗時四十分鐘,四十分鐘的山林徒步,許南珩腿都發軟。這不是尋常的山路,有些地方要手抓著旁邊的樹把自己拽上去,許南珩都不敢想像這些士兵是怎麼把擔架抬下來的。   四十分鐘后,許南珩看見了亂石堆後面的軍綠色營地帳篷。看見了幾個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他聽見一些混亂的聲音,爬山四十分鐘后他有些耳鳴,視野也在晃動。   「哎,哎。」領著他上來的士兵見他恍惚著,「你還好吧?」   「我還好。」許南珩回神,「謝謝您,不用擔心我。」   「找見你朋友還是趕緊走吧。」士兵說,「天氣不好,我們救援馬上結束了也要走了。」   「噯,好。」   他踉蹌著翻過亂石堆,走向營地帳篷。視野里的白大褂越來越多,他緊張,神經緊繃,穿梭在這裡的白大褂幾乎造成他雪盲——   因為他認真地在看著他們,辨別他們。   一共三個大帳篷,許南珩走到最後一個,依然沒有看見方識攸。有護士攙著摔折了腿的病患,喊他讓一讓,他機械地向旁邊走,有醫生匆匆走過他身邊,邊走邊戴上乳膠手套。   許南珩穿過第三個帳篷,走到外面,外面有人坐在石頭上休息,穿著消防制服。許南珩繼續向前走,一條轉彎的路,不知道為什麼,他其實不應該再向前走了,前面已經沒東西了,但他還是邁著步子。   他看見從彎道另一側走來一個人,身形高挑,身材勻稱,白大褂,手裡拎著水桶,看上去是去取山泉水回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對方更加詫異。   下一刻,方識攸放下水桶快步走向他,許南珩原本已經疲累到寸步難行的雙腿也穩固地向前走。   兩個人觸碰到對方的瞬間,不發一言,他們同時伸出手抱住對方。   擁住的同時吻向對方。   吻住對方。   沉默地、用力地、堅定地吻著對方。 第33章   方識攸環在他腰上的手越收越緊,好像兩個身體多麼貼合都還不夠,他還想更過分。   這個吻完完全全地遵循本能,唇貼到唇后相互摩挲,但二人都覺得不夠。還要更深、還想更緊。   接吻從唇瓣與唇瓣的貼吻,不知誰先探了舌頭,另一個同時張開嘴。原來在充沛的情緒之下,不需要任何技巧和經驗,濃烈的情感能指引所有行為。   原來一路的疲倦和高度緊繃的神經可以一瞬間鬆懈下來,原來寒風裡兩片冰涼的唇可以立刻如此滾熱。   緊緊相擁,唇舌交纏。   由於不會換氣而生澀地喘息,上下滾動的喉結吞嚥著。許南珩抓著方識攸後背的白大褂布料,他被親得缺氧,無助地張著嘴,眼睛微睜,但手依然抓得很緊,手臂依然抱得很緊。   他腦子裡沒有任何恰當的詞語來表述現在的心境,什麼理智什麼加減法什麼概率,此前糾結著『他喜歡我什麼』和『我為什麼喜歡他』這類問題的答案原來也簡單如以湯沃雪——   答案就在這裡。   他們在見到彼此後,同時放下一切向心而行。   方識攸繼續加深這個吻,他撫著許南珩的後頸,黑色短髮滲出他指縫,此時此刻許南珩的一根頭髮絲都能讓他渾身過電。他比自己想像的更瘋狂,這六天里沒有訊號聯絡不上,周圍所有人手機都收不到訊號。   他想念許老師,想得不行。他手機電量耗盡之前,最後看了一眼許老師朋友圈裡的照片,在縣城山腰寺院下的照片。   這一吻差點讓許南珩高反,方識攸輕輕鬆開他,兩人稍拉開些距離。   呼吸凌亂的兩個人在山谷風中對望,方識攸用拇指拂開黏在許南珩唇角的髮絲,許老師雙眼朦朧,好像還沒緩過神來似的,無法聚焦。   有些話已然不必說,比如你怎麼過來了,比如你是不是手機沒網,比如,你親我是不是喜歡我。   這些都不重要了,直白的動作和行為比語言更有力,下意識的反應和灼熱的眼睛更有說服力。   方識攸專注地看著他,輕笑了下,喚道:「南珩。」   六天里他們之間的第一句話,是許南珩的名字。   許南珩跟著笑起來,想了想,叫『方大夫』會不會有點生分,他眨眨眼:「攸哥。」   很親昵的發音,許南珩剛被親得有點恍神,喉嚨瘖啞,沙沙地叫他攸哥,像小貓在他心上掃著尾巴尖。   方識攸漆黑的眼瞳凝望他,片刻都捨不得挪開,有點不知道怎麼組織語言:「我…許老師,我之前……」   又叫上許老師了,許南珩抬手在他下巴上捏了捏:「你之前說回來聊聊,就是想聊這個?」   「嗯。」方識攸點頭,嚥了下。   許南珩換了個眼神,半睜著,眼睫扇了下:「那我們現在聊完了。」   他姿態過於性感,他腰還被自己環在手臂,人也被自己抱在懷裡。方識攸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衝動到這個地步——二十九年沉穩地走過來,克己復禮,不曾做過任何越界的事兒。   而現在,光天化日之下抱著別人親,那又怎麼樣呢。   他微微低頭,額頭抵著許南珩的額頭:「我們聊出來結果了嗎?」   這氣息太靠近,像在許南珩面門上灑迷魂藥。許南珩稍仰起下巴,嘴唇挨著嘴唇地說:「方大夫,你這麼清純啊,不會等到我倆在床上滾完兩個回合了你還要問我一句『我們算不算在談戀愛』吧。」   說完,許南珩自己樂了,翹著唇角,儼然不似個老師,像坐講臺邊上那個最皮的熊孩子。   方識攸看著他的眼睛吻下去,他不太溫柔,可以說得上野蠻。他帶著強勢的壓迫力,帶著些兇殘,撬開他嘴唇,舌尖抵入,勾著許南珩的舌頭,然後咬他舌尖。   所以說這大夫真是夠壞的,第二次接吻的方大夫已經知曉了要領,他吮著、舔著,極盡撩撥地還在他後腰按了一下,讓他小腹和自己相貼。   許南珩想睜眼抗議,然而方識攸一直沒有閉眼,他直接對上了方識攸的視線。   他沒想到方大夫會有這麼深情的眼神,一時間忘了呼吸,下唇被叼住,被方識攸輕輕往上帶,他就只能抬頭。深情到有點性感了,兩個人正面幾乎完全貼合在一起,雙方都感覺到對方起了反應,兩個人同時笑了下。   「別親了。」許南珩說,「我在週末,你還要繼續幹活。」   「嗯。」方識攸嘴上答應著,又壓下來含著他下唇親了一口。胳膊也不願意松,就這麼抱著。   方識攸真的該走了,他是去山側面打水的,在這兒耽誤了得有十分鐘,但他捨不得。像做夢一樣,許南珩找過來了,許南珩和他接吻了。   他定定地看著許南珩,依然有點不敢相信。許南珩看他呆愣愣的,笑說:「傻了?」   「你說,會不會其實昨晚上二次塌方的時候我已經死了,這都是我靈魂最後的執念所造成的假象。」方識攸說。   方識攸沒說謊,這種不真實感太強烈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是人類思維的自我保護。過分的喜悅如果是假的,所造成的落差會損傷腦部神經,所以大腦會發出警示,這都是虛幻。   許南珩假裝冷漠:「是的,都是假的,你鬆開我,等你頭七我再來給你上香。」   「別。」方識攸不僅不鬆開,還惡劣地俯下來咬他耳垂,將他耳垂的肉咬在齒間,「別給我上香,我要真死了,你用拍立得拍幾張照片燒給我。」   許老師的貧嘴擱哪兒都能把人噎死,他也靠近方識攸耳朵,說:「燒什麼照片啊,我給你燒幾條內褲得了唄。」   方識攸:「……」   坦白講,方識攸六天的救援,沒睡過一個整覺,全靠他從業以來的工作習慣。在沒有咖啡/因,煙也抽完之後,就生扛著。   然後許南珩來了,他瓦解了,他想什麼都不管了,只想抱著許南珩在山後邊那個草地上睡上個十個小時。   但他不能這麼做,他鬆開了許南珩,稍微後退半步。許南珩也明白他必須回去營地裡繼續工作,他抬手整理了一下方識攸白大褂的領口,說:「好了,我……我看見你好好的就行了,去吧,我一會兒也走了。」   「你等我一下,我送你下山。」方識攸折回去拿起水桶。   許南珩笑了下:「別,用不著,雖然確實被親得有點腿軟,但走回車裡還是能行的。」   「挺誠實。」方識攸拎好水桶,含笑看著他,「那你自己小心點,回去了給我……雖然我收不到,給我發個訊息吧。」   許南珩點頭:「你也加油。」   「好。」   這幾天方識攸瘦了些,擁抱的時候許南珩感覺到了。他跟在方識攸旁邊,回去營地之後方識攸把清水桶放在地上,這不是用來喝的,只能做最基礎的清洗。   急救護士們腳步匆匆,方識攸從箱子里拿了口罩和乳膠手套戴上。剛剛那十多分鐘只是短暫的課間休息,工作狀態的方識攸百分百的專注。口罩戴上之後,注意力理所當然地放在了眉眼,許南珩看著他眼睛,說:「我走了啊。」   方識攸點頭:「注意安全,開車慢點。」   許南珩並不是追求形式的人,他會尊重每個人的儀式感,比如方識攸在接吻間隙問的那句『我們聊出來結果了嗎?』。許南珩覺得我都站在你面前跟你親嘴兒了你還需要多問這一句嗎。   但這一句或許對有的人來講很重要,就像塔臺給到飛機的起飛和降落指令,是一種開端,也是一個值得紀念的瞬間。   想到這裡,許南珩停下腳步,回頭,三個大行軍帳篷就在身後。他呼吸了一下,轉過身往回走。   緊接著那第一個行軍帳篷的簾子被撩開,裡面迎面走出一個白大褂。倆人對視了一下,然後同時笑起來。方識攸三步並兩步地走到他面前,手套摘了口罩還沒摘,一把將他擁住。   方識攸的聲音悶在口罩里,抱著他在他耳邊說:「許老師,我喜歡你,我們談戀愛吧。」   許南珩說著,抬起手臂回抱他:「好,方大夫,我們談戀愛吧。」   這天日落後,藏南高原大範圍降雪。   他回到學校后,給方識攸微信發了條訊息:到學校了。   又補了一條:你辛苦了,男朋友。   晚上許南珩縮在被窩裡,趴著看試題,太冷了,他這兒只有被窩裡是暖和的。索朗措姆說今年可能會是個非常冷的冬天,她想著許老師要不就搬到教室裡去住,到時候燒一整夜的爐子。   許南珩覺得還是不了,他一個人睡覺費那個事,再說了燃料在冬天是寶貴資源。等到雪積得厚到一定程度,牛糞一會兒就被雪全埋住了。   週末結束後學生們回來上課,他們校服外面穿著厚外套。許南珩已經在考慮春節就不回北京了,這個決定在方識攸之前就有考慮,學生基礎差的情況下再加上漫長的寒假,那這寒假放完也就玩完了呀。   週一下課後,許南珩找了個僻靜的地方給他媽媽去了個電話。   起先媽媽是直接「那你乾脆不要回來好了呀,你在那兒買房娶媳婦吧你!」不過媽媽不是不講理的人,他家是父母共同經營公司,許南珩從學生情況講到飛回北京會醉氧再到飛回西藏又要重新適應高原。林林總總,算是敲定了這個事兒。   他選的僻靜地方是小醫院的院子,靠著車打電話。   這通電話打了挺久,媽媽詢問他在這邊的情況,母子倆聊了好一會兒,媽媽說那隻野貓,貍花,昨兒個晚上又跳墻進來撈家裡池塘里的鯉魚,他家胖胖護魚與其搏鬥。   那虎斑貓能打得過貍花貓嗎,胖胖腦瓜子被人家貍花啃了個坑,今兒上藥的時候胖胖氣夠嗆。   許南珩開玩笑地說,等著的,等他回了北京,高低把那貍花揍服嘍。   聊了好一會兒才掛,所以方識攸的電話沒能打進來。可憐兮兮的方大夫發了幾個表情過來,問他怎麼打這麼久電話。   許南珩趕緊給撥回去,別真在同事面前掉眼淚了這大夫。   「許老師。」那邊先出聲的。   「噯,方大夫。」許南珩叼上煙,沒點火,「跟我媽打電話來著,聊久了點兒,沒等哭吧。」   「再多五分鐘就哭了。」方識攸說,「我們救援全部結束了,現在往回開了,但是是回縣城。」   小醫院的一週輪值已經結束了,雖然這一週都在救援。   方識攸接著說:「后一週是義診,我們要回縣城帶上義診用的藥和器材,所以……直接回縣醫院了。」   許南珩咬著煙,靠在車上,慵懶的京腔帶著笑意說:「哎呀,那可得把我想死了。」   「你得了吧,個小沒良心的,三天就兩條訊息。」方識攸說。   「嘖你又沒訊號,我咣咣發有什麼意思。」許南珩心說你挺放得開,「你在車裡嗎,周圍沒人啊?」   「車裡。」方識攸說,「開的單獨一輛車,拉雜物的。」   許南珩微微抬頭,今天上午雪還零零落落的,這會兒已經停了。他說:「我剛給我媽打電話,說春節不回北京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下,接著方識攸說:「那你跟我過年唄,我也不回。」   「你…不和顧老師過嗎?」   「值班呀。」方識攸說,「我們都是心外,休息一個就得值班一個,肯定錯開的。」   許南珩瞭然:「那,今年一塊兒過?」   「嗯。」方識攸說,「攸哥給你做桌年夜飯。」   「攸哥會搟麵條嗎,想吃打滷麵。」許南珩伸了個懶腰,嗓音歪到喜馬拉雅那頭去了,「饞死了,除了麥當勞就饞這個了,攸哥想想辦法唄。」   方識攸哪兒招架得住他這個調調,別說搟麵條了,他就是要吃避風塘帝王蟹,自己高低都要買個冷鏈寄到拉薩,再驅車去拿。   「好說,攸哥給你想辦法。」方識攸笑著說。 第34章   電話掛斷后,許老師舒服多了,轉了個身面對著車身,這樣擋風,攏著火機點上煙,舒舒服服地吐出一口白霧。   許老師低眉又看了眼手機,剛剛方識攸那邊停車整休,現在他們繼續出發了。出發前方識攸發過來一條微信。   [我攢了不少假,這次救援之後也有幾天假,我都攢一起了,春節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去看看南迦巴瓦,開車過去比較久,要十個多小時,或者就在家裡休息,你有什麼想法嗎?]   許老師低眉后又抬眼,看看雪后短暫的晴天,還是想再看一眼,又低頭。心裡笑著方大夫快三十的人了,談戀愛還不如北京本校那幾個早戀的,當時收上來的小紙條和情書里,寫得那叫一個文采斐然,詩詞歌賦的,風花雪月的。   但心裡這麼想,實際上還是多看了好幾遍。要不怎麼說真誠是必殺技,方大夫這話說的,分明是簡單直白地商量假期,偏偏有情人看什麼都像情話,一根菸的時間裡翻來覆去地看。看完覺得嗨呀完了,成戀愛腦了。   戀愛腦這個事兒,許南珩第一時間自我確診,方識攸是病入膏肓。   他們救援組回去縣醫院后,大家把救援裝置放回醫院,有的壞了有的要維修,再去藥房登記取藥,帶出去義診。大家在這段時間裡有三四個小時的休息時間,這點時間多數人就在醫院裡沖個澡然後去休息室快速睡一下。   休息室空床有限,有的去找了個空病床躺一下,有的去別人診室裡面做檢查的窄床上湊合一下。   方識攸快速沖了個熱水澡,他以為自己已經夠快了,出來之後所有休息室都滿了,病床也沒了,他只能去顧老師診室。   「回來了。」方識攸帶上診室的門,然後看了眼辦公桌後邊的簾子,說,「我在你這兒睡一下啊爸。」   顧老師「啊」了聲,然後摘下眼鏡扭頭看了他一眼。   方識攸剛脫外套,見他看著自己,用眼神詢問怎麼了,動作也停了。   顧老師有六十了,白大褂裡面圓領毛衣,毛衣裡面白襯衫,很規正的一個人,說:「瘦了不少啊。」   「哦。」方識攸笑了笑,「救援嘛,吃喝都是隨便對付。」   「我那袋子里有幾個巧克力派,你回頭帶上吧。」   「噯好。」方識攸繼續脫外套,然後去拿窄櫃上顧老師的枕頭和毯子。他剛躺下,準備把隔離簾拉上的時候,看了眼顧老師坐在那兒的背影。   起了毛邊的木頭椅子,直溜溜的靠背看上去並不舒服。方識攸剛躺下又坐了起來,他把枕頭遞給他爸:「您墊著腰吧,我枕著我外套就行。」   「嗯?」顧老師扭頭,「用不著,沒事。」   方識攸沒糾結,左右自己也就瞇瞪一下,枕著又躺回去了。顧老師今天沒放號,他值夜班,這會兒正在看手術病人的報告單。   方識攸躺下後一時半刻睡不著,他看著診室的天花板,這兒後面空間很小,床沿幾乎就挨著隔離簾。他又掀開了一點,說:「爸。」   「嗯。」顧老師沒回頭。   方識攸舔了下嘴唇,說:「那個,跟您說個事兒,我談戀愛了。」   顧老師這會兒處於專注狀態,這父子倆一樣,認真的時候會有點封閉,此時就是,顧老師嘴上嗯著,其實腦子沒在聽。   而這些天,顧老師的大姐,方識攸的大姑想要給顧老師介紹老伴兒。所以方識攸說他戀愛了,顧老師乍一聽,理解成「您要談戀愛了」。   顧老師眉頭一緊,眼鏡戴上,一推,肅聲道:「我談什麼戀愛我,我再幹幾年退休了我跟你姑父去積水潭釣魚了。」   「……」方識攸知道他聽岔了。他講這事兒的時候是有點衝動的,他不知道顧老師對這方面有多少接受度。   而顧老師聽岔了,給了他一個轉圜的餘地,這話題就可以這麼過去了。   但方識攸停頓了片刻,清清嗓子,又說了一遍:「是我,我戀愛了,不是勸您找一個。」   「。」顧老師電腦里在看一個會診單,聽了之後,連著椅子一起轉了過來。   眼鏡又摘了,盯著他兒子:「你啊?」   「啊。」方識攸不敢看他爸,看著天花板,「是我。」   方識攸幾乎可以篤定,他爸聽見這話的第一反應是回想一下自己今年幾歲了。果然,顧老師沉默了一會兒后,才說:「哦,你這個歲數也確實能談一個了,好好談吧。」   「噯,好,我睡會兒。」方識攸說。   顧老師伸手把隔離簾拉上了,接著喝了口茶壓壓驚。對父輩而言,孩子的每個成長階段是有訊號的。上學了,上大學了,成年了,大學畢業了,這是學生時代結束的訊號。緊接著的是孩子戀愛結婚了,這是孩子單身時代結束的訊號。   最後一個成長訊號,就是孩子的孩子出生了。   顧老師目前在經歷第二個成長階段,顯然,這位單身父親有點手足無措。他先暫停了會診單,因為這個住院病人出去吃飯了。   然後顧老師又推了推眼鏡,在微信上打開他大姐的聊天框,問她北京現在比較好的中小學的學區在哪兒房價怎樣。   ——那可不嗎,戀愛了下一步就要結婚,結了婚可不得趕緊備著學區房。   有點笨拙的顧老師編輯了這麼一段話給他大姐:這年頭北京好學區的房子得什麼價啊?   他大姐懵了:你有啦?   方識攸睡前給許老師報備了一下,許老師回了他一個zzz的睡覺表情,並說睡個好覺。   然後他就真的睡了個好覺,非常高質量的三個半小時的睡眠,在一個又窄又硬的床上。戀愛這事兒確實夠神奇,感覺做什麼都舒服,看什麼都順眼。   後邊一個禮拜,兩個人見不著面。   方大夫義診,許老師上課。這個星期全靠微信和電話,許老師戴著耳機跟他邊聊天邊改作業,聊著聊著就罵起來了。   「連個解字兒都懶得給我寫!」   方識攸:「……」   「這誰啊給我選擇題全寫了C,總能對幾題是吧……」許南珩這邊發出卷子翻面的聲音,「好好好,色巴多吉。」   方識攸大概能想像到他坐在書桌前面咬牙切齒的樣子,在義診村莊的招待所小床上傻笑。   導致同住一屋的楊郜進來了以為他中邪了:「樂啥呢你。」   方識攸見他進來,從床上坐起來,接著另外兩個同住的醫生也回來了,方識攸就乾脆出去打電話。   「嗯?」許南珩聽見他那邊開關門的動靜,「你到外面去了?」   方識攸說:「是,出來抽根菸。」   說完,耳機里傳來摁下火機的聲兒。許南珩嘆了口氣:「我也想抽了。」   他是真想抽一根,改作業改得心浮氣躁,題解成什麼樣就不說了,字兒難看才是要命,認字兒認得他焦頭爛額。   方識攸抽了一口,夾下來:「許老師太有原則了。」   「那可不,身上少數的優點了。」   「哎別,你要這麼說,我可得給你再多數數了。」   許南珩噗呲笑出來:「別費勁了方大夫,累一天了。」   「我不累。」方識攸把煙咬上,「一跟你說話就不累了。」   許南珩心說壞了你也是個戀愛腦,但在外義診,且不說住宿飲食,西藏偏遠山區的土路很難開,二三十公里的山路開上兩三個小時稀疏平常,方識攸不可能不累,他又不是鐵打的。   許南珩抬手把耳機往裡又戴了戴,說:「你那兒幾個人住一屋?」   「四個。」   想來條件不會太好,許南珩稍微有點心疼了:「行了你別在外面吹風了,回去休息吧。」   這倆人也是不得已,戀愛初期就分隔兩地。但沒轍,一個是援藏,一個是支教,天然條件就不適合戀愛。   職業使命如此,什麼都得往後稍稍。   方識攸也知道許老師這時候在工作,一通五六分鐘的電話也該滿足了。   於是說:「好,我下下週就回去了。」   「嗯。」許南珩大大方方的,「我記著呢。」   倆人沒太膩歪,雖然面對面的時候可以吻得極致,但隔著電話還是比較正經的。掛了之後許南珩沒摘耳機,繼續放歌,一首《Stay Calm》。   希望自己在這兩個禮拜里可以Stay calm,許南珩調整呼吸,繼續拿下一張卷子來改。   時間轉眼到十月中下旬,西藏降溫的速度宛如他在北京上下班的小電驢,那傢伙的電瓶顯示出了點問題,每天拐進衚衕后,立刻掉仨格。   許南珩穿上了羽絨服,長款的,到小腿肚的那種。在教室裡暖和些,出去了就得裹嚴實。   教師宿舍接不到爐子管道,偶爾會停電,停電沒有小太陽的時候,許南珩就去醫院睡方識攸的休息室。   這天許南珩感覺有點頭痛,週五沒留他們自習太久,七點半就把人全放回去了。卓嘎見他臉色不好,有點擔心他,從兜里掏了個奶糖給他。   他含著奶糖往小醫院走,平時五六分鐘的路,他感覺自己走了半輩子。而且怎麼感覺越走這醫院還越遠了。   很快許南珩意識到自己可能是病了,降溫降雪感冒發燒太正常了,想到這兒,許南珩鼓勵了一下自己,前面就是醫院了,倒也得倒在醫院門口,這樣生還機率大。   而幾次降雪之後,地上的積雪凍結,踩下去深到腳踝,許南珩走得踉踉蹌蹌。   半晌,高原的風裡有汽車發動機的聲音,緊接著,許南珩本就丟幀失焦的視野里,宛如照相機在不停地調整景深,背景虛虛實實。   再然後,他被人抱住。   同時耳邊響起了分外熟悉的聲音,兩個禮拜通過耳機而不是耳朵聽到的聲音。   「許老師。」   許南珩笑了下,迴應:「噯,方大夫。」   下一刻,方識攸在這天寒地凍、晚上將近八點,零零碎碎的晚星下吻住他。   許南珩微微仰起下巴去回吻。   可轉眼,方識攸忽然退開了唇,說:「你發燒了。」   許南珩燒著不忘貧嘴:「這也是測量口腔溫度的私人治療手段?」   方識攸又貼上來親了一口:「是,專治你的。」   說完他握著許南珩的胳膊,側身轉過去,利索地把他背起來,往醫院走。 第35章   近日的降溫降雪,許老師總呆在沒有暖氣的房間,受涼了,燒到38.9度。   方識攸把他外邊衣服褲子剝下來,人塞進被窩裡,蓋好被子。方識攸這兒有耳溫槍,量了體溫后聽了一下他心音和肺音。方識攸還想給他驗個血看看有沒有病毒感染,但臨床出身的方大夫並不會抽血,他得出去找個值班護士幫忙。   然而剛從床邊站起來,許老師朦朧中感覺他要走了,啞著嗓子低聲喚道:「方大夫……」   「嗯。」方識攸重新坐下,俯下來輕聲問,「怎麼了?」   「去哪兒啊。」許南珩眼睛微睜,說不上來的一股子情緒望著他。   「去找個人進來給你抽血。」方識攸說。   許南珩聽見抽血,想起那個針,蹙起眉:「不抽。」   方識攸用手指背面颳了刮他臉頰,說:「怕疼啊?」   「嗯。」   他眼神暴露著自己的脆弱,坦言著自己怕疼,順便撒嬌說:「吃藥就行了。」   其實村莊很少有外來人口,流感的可能性並不大,方識攸在他臉頰的手指滑到他下巴,輕輕捏了一下:「好,那我出去給你找退燒藥。」   許南珩幽幽地看著他,燒得思維阻澀了,又說:「你別出去。」   方識攸嘆氣,他手掌撐在他枕邊,完完全全地俯視著他。許老師病裡虛弱蒼白的臉,和無力孱弱的眼神,與平時大相逕庭,方識攸看呆了一陣。   他說話好像有魔力,意識化作的一縷縷線條把方識攸禁錮在這裡。他說你別出去,方識攸真的很想應一句『我哪兒都不去』。   但不行啊,方識攸無奈:「很快的,兩分鐘就回來。」   說著,方識攸把自己腕錶摘下來,遞給他:「你掐表,好嗎,晚了我聽憑你處置。」   「晚一秒,以後床上減你一分鐘。」許南珩勾著唇角笑著說。   方識攸抿了抿唇:「好。」   他不知道許老師是燒糊塗了還是嘴貧逗他,或是真心,總之撩到他了。方大夫沒去藥房,藥房找藥對於一個臨床的來講無異於在五百平米的倉庫里找一螺絲釘,方大夫自己的診室桌里有常備藥,他直接去診室了。   拿到退燒藥后拎了兩瓶礦泉水,來回一分半鐘。回來后許老師根本沒掐表,閉著眼側躺著,方識攸的腕錶金屬錶帶搭在他掌心,由於許老師的腦袋縮著,劉海兒的一縷頭髮也蓋在錶盤上。   這畫面實在讓方識攸口舌乾澀,他吞嚥了下,把藥放下,一瓶500ml的礦泉水倒進開水壺燒水,另一瓶擰開,先倒半杯,等會兒兌點熱水就可以直接吃藥。   等待水開的時間裡,方大夫什麼都沒想,就坐在這兒。爲了讓許南珩好好睡覺,休息室裡只開了一盞檯燈,他聽著水壺慢慢沸騰的聲音,感覺無比溫暖。   不是環境上的溫暖,是一種安心感。方大夫的成長色調很單一,但也很幸運,母親走得太早,但父親這麼幾十年沒再娶,專注著這二人小家。家中長輩也對他關愛有加,從小到大沒餓著也沒凍著。家長會要麼是姑姑去,要麼是姑父去,碰見的老師同學也都是和善的人。   這麼一路長大,方識攸很知足,方識攸甚至覺得就這麼過一輩子也挺好的。再過個幾十年,父輩們駕鶴西去,他就像他姑父那樣,天天拎著桶和魚竿,到積水潭,或者清河閘。   水燒開了,開水壺自動斷電,『咔』一聲。接著床上許南珩醒了過來,他動了動手,錶帶都被他捂熱乎了。感覺到自己拿著塊表,他舉到面前來,辨認了半晌時針分針,說:「方大夫你遲到多久了。」   「……」方識攸想喊冤,「我早就回來了,水都燒開了。」   「真的嗎。」許南珩瞇了瞇眼,審視他,用老師獨有的那種審視的眼神。   殊不知他這會兒病著,還是躺著,擺出這樣的神態簡直可愛的不行。方識攸低頭笑了笑,又抬眼,真誠地看著他:「真的,沒說謊,許老師。」   「好吧。」   方識攸把水兌成半溫的,掰出來一粒藥走到床邊,環過他肩膀把他兜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餵他吃藥。   許老師燒得面頰緋紅,腦袋靠在他鎖骨,他下頜貼在許老師腦門,燒得發燙。這時候神志不清很正常,許老師被水潤了喉嚨后想和他說說話。   「方大夫。」   「噯,許老師。」   然後不說話了,但就被叫一聲,方識攸也是開心的。他不急,就這麼坐在床頭抱著許南珩。   「方大夫,你出去吧,別給你傳染了。」   「沒事兒,你方大夫鐵打的。」   許南珩用力地抬起頭,想繼續發揮人民教師的壓迫力,未果。   因為他抬頭后,方識攸順勢低頭就親他。   「嘖。」許南珩想找詞兒罵他,找了半天,罵了句,「出去站著。」   「……」方識攸瞭然,燒傻了。   他摟著許南珩,讓他這麼靠著坐一會兒,順一順剛喝下去的半杯水。方識攸在他耳邊慢悠悠地說:「許老師,等我們老了,每天找地兒釣魚,好不好。」   「用不著。」許大少爺說,「我家院兒里有魚。」   「……」方大夫噎住了。   許少爺接著說:「但就是有隻臭貓天天來偷魚,偷我家魚就算了,還揍我家胖兒。」   「胖兒是哪位呀?」方識攸問。   「我微信頭像。」   「哦,胖兒。」   「胖胖。」許南珩咳嗽了下,說,「臭貍花來我家偷魚,胖兒能讓它偷嗎,就跟它打,但胖兒又打不過,腦袋上給人啃一口子,氣壞了。」   許老師說得很慢,像夏日晌午衚衕樹蔭下歪在躺椅裡,再加個濾鏡,像一部慢生活文藝電影。當然,這個濾鏡可能是方識攸自己。   他輕輕地、有規律地拍著許南珩的胳膊,想哄著他早點睡著,說:「那我們胖胖這委屈大了。」   「可不唄,我媽給它剝蝦吃呢,成年雄性/虎斑貓但是吃不了蝦殼,我是服的。」   「虎斑貓?」方識攸對貓咪的認知不是很充分,「聽上去很兇啊,打不過貍花嗎?」   許南珩笑了下,是真的被逗笑,肩膀都顫了。他往方識攸懷裡又陷了陷,說:「方大夫,貍花可是貓界李小龍,我家那廢物小胖子,你知道胖兒自己為什麼不撈魚嗎,因為它壓根撈不著。」   方識攸噗呲笑起來,笑了兩聲,意識到自己胸腔跟著震,怕他被震得不舒服,不笑了。   「你這話說的。」   「都實話。」   「行,等回了北京,咱給胖胖報仇。」   「嗯。」許南珩點頭,「等著,等我回去,把它閹了。」   「……」方識攸嚥了下,「。」   這老師,下手真狠啊。   兩個人在簡陋的休息室裡靠著,抱著,說著話。外面蒼涼的風橫衝直撞,像從前的每一個夜晚,一入了冬,藏南高原的夜風就無休無止。   方大夫覺得他可能是有點想家了,生病的人身體和心理都脆弱,脆弱的時候渴求一個舒適安全的環境。方識攸只能抱著他,儘量讓這個懷抱給他一定的安全感,讓他放鬆下來。   藥勁兒上來后許南珩就睡著了,方識攸輕手輕腳地把他放平下來。許南珩平躺下之後,無意識地摸到了方識攸放在這邊休息室床上的哆啦A夢毯子。上次從縣城回來就帶上了,接著去救援,他就沒帶它,救援后緊接著回縣城休整然後義診,所以毛毯就一直留在了小醫院裡。   許南珩摸到毯子后,握住它的一角,手指摩挲了幾下,徹底睡著了。   這毛毯的手感很不錯,綿密的絨毛,柔軟的料子,還染上了方識攸的味道。方識攸常常把這條毛毯抱在懷裡睡覺。   他沒想到許老師也會這樣,看了一會兒,又不自覺地微笑起來。他垂下手,在許老師髮梢蹭了蹭,無聲道了句晚安,關上燈出去了。   方識攸也挺想家的,雖然他跟他爸都在西藏,但有時候想念的不是意識形態里的『家』,是那個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氣味,熟悉的氣候。甚至熟悉的,每天一大清早樓下嗷嘍一嗓子然後開始打太極的大爺。   他在醫院門口的臺階坐下,點了根菸。   然後抬頭,看星星。他想起第一次在109國道邊碰上許南珩,也是這樣漫天的星星。但那天特別亮,那天好像滿世界都是星星。   清晨的第一件事是去休息室給許南珩量體溫,推門進去的時候他人剛醒,很明顯是懵的。   方識攸半開玩笑地走過去:「還記得我是誰嗎?」   許老師抬眸看看他:「您哪位啊?」   「你老公。」方識攸站定在床邊。   「哦~」許老師笑笑,「想起來了。」   方識攸拿起桌上耳溫槍,俯身測了一下,37度9,還是燒。   「再躺一天吧,感覺怎麼樣?」   「比昨天好多了。」許南珩撐著坐起來,「昨晚上我是不是稀裡糊塗跟你說了一堆話?」   方識攸把地上礦泉水拎起來,倒進水壺燒水:「是啊,跟我控訴了一下揍了胖胖的臭貍花。」   「我靠。」許老師攥了下被子,沒想到自己居然迷迷糊糊地跟別人告狀一隻貓。霎時間感覺有點太幼稚。   方識攸按下燒水鍵,轉身,半靠著桌子,雙臂環胸笑吟吟地看著他:「剛剛索朗校長聯繫我了,問了下你怎麼樣,說昨晚放學的時候卓嘎看你精神不濟,擔心你不舒服。」   「是嗎。」許南珩先看了眼自己手機,沒有來自索朗老師的訊息,也就是跳過了自己,直接去詢問方識攸,「感情真拿你當我監護人了。」   「不行嗎,挺好的啊。」方識攸變戲法似的從兜里掏出來顧老師那兒拿的巧克力派,遞給他。   許南珩接過來,沒拆:「我怕耽誤你,你是醫生啊,職業狀況擺在這。」   「沒事,真要忙起來我也沒空看手機。」方識攸說,「水開了你自己倒一下,涼的礦泉水在那兒,我去診室了,中午吃飯了我來叫你。」   還有點燒,許南珩上回發燒是幾個月前過來的路上,在格爾木的酒店裡。他不太生病,從小到大一直都挺皮實,沒像富二代里其他家庭一樣嬌養著,屬於不乾不淨吃了沒病。所以接連兩次發燒對他來講都挺陌生的,他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然後爬起來,下床的時候腿還發軟,去倒了杯水,吃掉了巧克力派。   到傍晚才徹底退燒,退燒后整個人都輕盈了,從小醫院出來,呼吸著藏南高原澄凈的空氣,好吧是藏南高原含氧量不算很高但澄凈的空氣,許老師如獲新生。   然後扭頭:「方大夫!」   「噯。」心道來勁兒了,又是熟悉的許南珩了。   方識攸原以為那廂如此鏗鏘地喊自己,是突發奇想讓自己跟他挨家挨戶把學生揪出來自習。   結果,許南珩說的是:「等我倆老了,就天天去釣魚,積水潭啊清河閘啊永定河啊。」   方識攸愣了下,旋即笑了:「好。」   週一又下了雪,不過下得不大。許南珩燒完嗓子有點啞,學生們聽出來了,今天很安靜,沒人在底下偷偷聊天。   講完作業講新課,沒有數字螢幕的黑板全靠老師畫幾何,他真是想念北京那塊黑板啊,幾何形體在上邊用手指頭拉來扯去的,特直觀。   許南珩嘆了口氣,他嗓子還是沙沙的,像是不光滑的管道。他在縣城那兒買的粉筆質量也不太行,總斷,而且一筆寫下去嘩嘩地掉粉。   轉過來,繼續講輔助線,講什麼情況用什麼公式,講三角形外圓。   這一節課除了講作業講滿了新題,接著到了下課點兒,許南珩沒走,他們都不敢走:「下午第一節語文老師有事兒,來不了,到縣城去報備你們中考的人數和宿舍了,第一節還是我。」   旺姆舉手了。   「你說。」   「許老師,校長說下午第一節我們去放牛的。」   「啊?」許南珩疑惑,「什麼時候說的?」   「昨天中午,你沒在。」   「哦……」許南珩昨天中午在醫院躺著呢,「那我、我問問她,先去吃飯吧你們。」   孩子們收拾東西一個個往後院食堂走,今天食堂做飯的是次仁老師和達娃老師,他轉了一圈沒找見索朗措姆,於是去問次仁:「哎次仁老師,今兒下午放牛是怎麼回事兒啊?」   「噢喲你不知道啊。」次仁把最後一鍋炸好的麻花撈上來,香了許南珩一臉,說,「好像忘了告訴你了,德吉家不是幫人養牦牛嘛,今天德吉家裡人去縣城了,牛沒有人管,鄰居們今天都有事離開了村子,所以大家幫他一起放牛,就是到另一邊的草場讓牛吃完草再趕回來就行。」   「這樣啊。」許南珩點點頭。   麻花放進盆裡之後,達娃老師那邊的酥油也化好了,酥油澆進人蔘果里做卓達。孩子們規規矩矩地兩個班坐兩個大長桌,似乎都對下午一起幫德吉放牛非常期待。   這會兒許南珩揚了下眉毛:「我也去。」   次仁老師訝然:「你會嗎……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有時候牛跑遠了,得騎馬追。」   許南珩有些複雜地看向次仁老師,感情自己已經真的成爲了身嬌體弱的城裡人,他咬了下後槽牙,目光堅定道:「我沒問題。」   學生們幾乎是齊齊看向許南珩,眼神中頗有詫異,大概不太相信城裡來的老師會騎馬。   然而許南珩下一句話讓所有人絕望了——   「原來不是語文課嗎,我讓他們給我邊放牛邊背詩。」許南珩原本看著次仁老師,轉頭、低頭,看著長桌邊坐著的兩排人。   立刻,所有人眼裡失去了光。   城裡來的老師,可怕得很。   德吉家有牛,拉姆家有馬和羊,浩浩蕩蕩三十幾個人去放牛實在是沒這個必要,但看著這群孩子心花怒放的表情,許南珩也不太可能留一部分人在教室裡自習。那實在太不人道了。   原本他給自己立下的規矩是『我是來支教的我不是來傳遞愛的』,現在得改一改了,『我是來支教的不是來搞壓迫的』。   總之一大群人把德吉家牛圈裡的牛趕出來,從村後去了草場。拉姆家牽出來十幾匹馬,也過去吃草,有人騎馬有人不騎,這兒的孩子對騎馬已經沒那麼大的興趣了。   許南珩倒是有興趣,但拉姆不太敢讓許老師騎。她害怕啊,這老師會高反啊,直接昏過去的那種,再給摔了。   於是到了草場后,許南珩跟拉姆要一匹馬的時候,拉姆拽著韁繩,抿嘴。   「怎麼了?」許南珩不解,「我會騎馬的。」   拉姆搖頭,篤定地說:「你要是摔壞了,我怎麼給方醫生解釋呀。」   「洛桑拉姆。」許南珩使用了全名攻擊,叉腰,看著拉姆,「方識攸是我爹嗎?」   「應該……不是吧?」拉姆試探著問。   萬一呢,她也不是很懂你們城裡人。   總之許老師最後從拉姆手裡奪來了一匹馬,翻身而上。他今天穿一件白色的短款偏運動風的羽絨服,米白色絨面運動褲,許老師腰窄腿長,騎在黑馬上那叫一個賞心悅目。   他確實帥,不單單指臉帥,而是整個姿態,整個氛圍。許南珩有一種走到哪裡都從容瀟灑的樣子,對他來講,這天大地大就是該自由暢快。   他是暢快了,拉姆在邊上瞪個大眼睛看著她老師,她眼珠子里,她家馬背上似乎都不是馱著許南珩,馱的是一筐子雞蛋。   牦牛們常來這裡,停下自己吃草溜躂,許南珩韁繩一拽,小腿碰馬肚子,走到所有人前邊,高聲說:「來,給我一起背《次北固山下》。」   「啊——」有人玩兒著呢,開始轉著彎的哀嚎。   「啊什麼啊!」許南珩喝道。這點倒是城市鄉村怪統一的,遇事先九曲十八彎地啊上一聲。   「趕緊的,《次北固山下》王灣。」   草場這裡其實也都是枯草了,但大自然一年四季就是這樣,有什麼吃什麼。這幾個孩子剛才還在拿枯草搏鬥,大概就是看誰扯的草最結實,兩根草拽著兩頭,互割。   這回沒轍了,都開始背了。   在這兒背書可真是看著天背,連個偷看的課本都沒有。   一群人在這兒邊放牛邊背詩,那帥得不行的數學老師坐在馬上垂著眼聽著,聽誰沒出聲誰背岔了。   他確實沒想到方識攸會路過這兒。   聽見開車聲兒的時候他沒多想,至多就是村民路過唄。然後聽見那車按喇叭了,許南珩回頭,順勢將韁繩一拽,馬兒前蹄一抬,原地掉頭。   許南珩笑起來,看見胳膊搭在車窗的方識攸。   「這麼巧?」許南珩問。   「過來拉病人,前邊村裡有個腿腳不方便的大姐。」方識攸說,「你呢,這麼多人,秋遊啊?」   「放牛。」許南珩說。   枯草草場上,許老師白衣白褲騎在黑馬上,映在方識攸眼眸中。他很耀眼,像這藏南高原的一捧雪,說一句天下無雙也不為過。   方識攸開門下車,走過去,問他:「你會騎馬呀?」   許南珩勾勾手,示意他靠近,然後俯下來:「在下京城富二代,上過馬術課。」   「厲害。」方識攸點頭讚許。   那群孩子已經開始順著背,背到《天凈沙·秋思》了。   方大夫倒是聽著大家背的都一樣,然而高馬上的許老師倏然坐直,眉頭一蹙,扭頭喊:「誰背的『枯藤老樹昏鴉,收拾東西回家』?!」   「這都聽出來了。」方識攸震驚。   同時,大家齊齊往一個方向看。看的正是周洋、德吉、多吉,落在隊伍最後的三個人。   許南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來來,你們哥仨走我旁邊來!」   「許老師這教學風格越來越彪悍了。」方識攸打趣他。   許南珩沒低頭,垂著眼看著方識攸,說:「你不知道,我現在看草原上倆藏野驢腦袋對著腦袋交頭接耳我都頭疼。」   「噗。」方識攸笑出來,「行,你忙,我走了啊。」   「去吧。」許南珩說。   方識攸走出兩步又回頭,叮囑他:「別摔了啊。」   「嘖。」許南珩蹙眉。   同時,洛桑拉姆也投來『你看吧我就說』的眼神。 第36章   他們放牛的時候許南珩用拍立得拍了不少照片,但拍立得的動態捕捉不太行,會糊,有些拍糊了,有些還湊合。後來又用手機拍了幾張。   枯黃的草場地面還有一塊塊的雪沒有融化,雪很乾凈,潔白潔白的一塊,馬蹄子踩上去留下一個坑。   廣袤的草場銜接著起伏的山脈,連線到山腳的地方會有很明顯的顏色變化,但此時已經被雪完全掩蓋,看上去像一塊巨大的羊毛地毯。許南珩剛舉起手機想拍一張,忽地聽見曠野那頭有一陣彷彿被風送過來的「嗷嗚」聲。   許老師是城裡人,這種野獸嗥叫對他來講陌生又震撼,他坐在馬上險些沒拿穩手機。離他最近的曲珍說:「是狼群,許老師,沒事的,很遠。」   的確很遠,應該是說非常非常遠,甚至等許南珩聽見的時候,狼群這一聲已經嚎完了。壯闊的藏南高原沒有建築物切割阻擋這些聲音,嘹亮的獸叫,劃破蒼穹的鷹隼,還有草場那頭,自高空向下凝望的禿鷲。   看著許南珩的視線,曲珍又說:「那邊有一個天葬臺,所以有很多禿鷲老鷹。」   「原來如此。」許南珩知道藏族的天葬。   藏傳佛教認為生命有輪迴,人們在今天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但人們都明白,明天一定會有太陽。這是最簡單的一個例題,如果你相信日月在輪轉,為什麼不相信生命也在輪迴。   這說起來就是比較『向心』的東西,許南珩第一次聽見這個對照說法的時候,他覺得日月更替的原因是地球在轉動,但此時此刻,他看向天上的禿鷲——日月輪轉是人們搞清楚原理的事情,萬一某天人們也搞清楚了生命的輪轉呢。誰知道呢。   這天地無垠,藏南高原的風一去萬里。   誰知道呢。   時間慢慢走入了十一月中旬。   方大夫每次輪值去縣醫院的時候覺得時間太慢了,他恨不得按個加速鍵。但許老師卻在找哪裡可以0.5倍速過日子,往後翻翻書,根本來不及學,來不及複習。   二樓宿舍里,書桌下邊的小太陽烘烤著許老師的小腿和腳,中國人的傳統嘛,只要腳到小腿那一截兒是熱乎的,整個人就是暖的。確實如此,只要不停電,許老師就會覺得挺好的。   或許是神佛庇佑吧,十一月以來村莊還真沒停過幾次電,次仁老師說前些年可不這樣,今年怕是菩薩知道孩子們初三了,降下了憐憫。   許南珩聽了也點頭,怎麼樣都好,只要讓他安然帶完這一屆,起碼…最起碼有一個考去拉薩,再有三四個考去山南,就知足了。   十一月末的一個週五,索朗校長要開一次家長會。這裡的家長們在教育上的意識比較匱乏,家長會就是告訴家長們,接下來孩子要走一個什麼樣的路。   考上高中的、沒考上高中的。考上了之後如何住校,如何辦理貧困補助,沒考上的是去學技術還是如何。週四傍晚學生吃晚飯的時候,老師們就用包子和餅湊合一下,邊吃邊在辦公室裡開會討論。   目前兩個班裡有望考去拉薩的只有達桑曲珍,達桑曲珍的基礎比大家都好。這點索朗措姆說,因為曲珍比較好學,初一初二大家自由散漫的時候,只有曲珍自己背書背單詞,常常跑去索朗措姆那裡問題目。   許南珩能感覺到達桑曲珍的學習態度很用力,有一種迫切的求學求知的感覺。不是考出大山的那種用力,而是單純的想學會那些她不懂的東西。   開會講了一下家長會要說的事情,給家長們傳達一些孩子未來的出路,以及後面的教學安排也要告知家長。   因為有些家長只能聽懂藏語,許南珩這個班家長會不僅是家長在教室,所有學生也都在,聽不懂漢語的家長,就由學生輕聲轉述。這次家長會來的人不全,很多家長在外務工,家裡只有老人。   家長會剛開始的時候,不少家長比較侷促,畢竟大家知道這是從北京來的老師。年輕的高材生,帶著首都Buff,自然而然的有一種從低處向高處看的卑微感。   許南珩料到了會出現這種情況,他沒有說什麼官腔話,用平淡的語氣和彙報的態度來開家長會。首先是自我介紹,和開學第一天的自我介紹一樣。   「各位家長大家好,我姓許,叫許南珩。」他站在講臺后禮貌地輕一頷首,接著說,「那麼由於時間緊迫,我們長話短說,有一些需要家長們配合我工作的部分……」   許南珩希望家長們在晚上騰出時間幫助學生聽寫,這件事在北京……別說北京了,就是四五六線城市的家長也大部分能做到。但這裡不一樣,這裡的家長有一部分連漢字都認不全。不過許南珩想了個辦法。   他講臺上有兩摞A4紙,百來張,讓小組長一個個發下去。   許南珩說:「是這樣,考慮到完成效率,每個紙上有符號,家長們說一個符號,對應學生手裡的聽寫題目,有英文單詞和語文古詩,在聽寫過程中家長要保證學生看不到課本,聽寫結束後學生自己糾錯。」   許南珩接著說:「家長不在家的,老人沒法報聽寫的,放學後到小醫院找空閑的護士或者醫生幫忙。」   ——這一條許南珩和小醫院溝通過了,不會有多少學生,小醫院那邊很願意幫忙。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靠許南珩自己一個人不可能顧得過來,在辦公室的教師會議上已經通過了這個決策。因為許南珩有更重要的事情,他要加快進度了。   加快教學進度,是殘忍的,但也是必須執行的。他們不能再慢慢地浸透地去講課,到最後拖累達桑曲珍這樣的學生,大家全都考不出去。   「最後的話……」許南珩清了清嗓子,「呃,可能…可能大家對於『考出去』的概念不是很清晰,也覺得考出去是一件很難的事兒,但是我……我有個同事,也是北京的老師,他今年也出來支教了,姓譚,譚老師今年在大涼山支教。」   「說來也巧,譚老師本來就是大涼山那個村兒的人,算是以支教的方式回了老家。」   說到這兒,有些笑聲。   許南珩也笑了下,他接著說:「譚老師就是從大涼山考去北京的。」   「從一個,跟我們這兒一樣的村莊,他做到了,大學考到了北京,在北京考到了教師編,有了工作,用租房補助租了一間小房子。」   許南珩看著講臺下的所有人,家長、學生,說:「譚老師做到了,這條路譚老師走通了,說明這條路是沒問題的,我們只要努力就好。」   說完,許南珩點了點頭:「就到這裡,非常感謝大家的時間,請家長們有序離開,其他人坐回位置,我們講新課。」   許南珩沒有留出時間讓大家回味這些話,沒有讓大家去思索最後這個案例的意義。許南珩不想耽誤再多一分一秒的時間,他不喜歡矯情和感動,譚老師的例子是他能拿出來的最實際也最貼合的案例。   大涼山也好喜馬拉雅山也好,只要願意,就能做到。只要拼盡全力了,這些山,也沒那麼高。   這周方識攸回來輪值,他們週一週二一起吃了晚餐,不過兩個人都忙。修隧道的工人幾乎每天都有受傷上來的,劃口子的,鐵皮石頭陷進肉里的。許南珩自不必說,眼看著要十二月了,元旦就開始放寒假,他這陣子瘋狂出卷子。   週三傍晚許南珩匆匆忙忙地跑進小醫院,恰好方識攸穿著白大褂剛從清創室裡出來,見他火急火燎的,問他怎麼了。   許南珩抱著一大捧卷子:「忙嗎?」   方識攸扔了口罩手套:「忙完了。」   「喏。」許南珩一指後邊,他後邊跟著六七個學生,對方識攸說,「勞駕你,找幾位閑著的護士大夫,幫我一對一聽寫一下,今天是三個課時的英語單詞和文言文翻譯。」   方識攸點頭:「都在護士臺,他們等著呢,直接過去吧。」   小醫院這邊的護士醫生們對村子裡的家庭都比較熟悉,大家常互相關照,所以孩子們過來聽寫大家很樂意幫忙。   這六七個是家裡大人不在家的,次仁老師班上的會每週二週四,和週五最後一節晚自習過來。   「去吧,過去了好好打招呼啊。」許南珩叮囑了一下,然後給達桑曲珍和洛桑拉姆留了個眼神。   大家先後走去護士臺,許南珩上前兩步,走到方識攸面前,低聲說:「你給這倆報英語,儘量語速快一點,詞句連貫一點。」   「像高考聽力那樣?」方識攸問。   「對。」許南珩抿嘴,嚥了下,「讓她們快點適應起來。」   方識攸大概懂了,曲珍就是許老師班上那個最有希望的火種。他點頭嗯了聲,說:「我今天沒夜班,晚上在診室看點文章。你呢?」   方識攸垂眸掃了眼他抱著的卷子,問:「改試卷?」   「嗯。」許南珩點頭,「次仁老師屋裡那個小太陽燒壞了,我把我的給他,我去你休息室改。」   「到診室改唄。」方識攸說,「診室暖氣管更熱。」   許南珩想了下,順便還能看著這倆孩子。雖說曲珍和拉姆都是乖巧類的,但姐倆湊一塊兒了保不齊竊竊私語,這年紀都這樣。於是點頭道好。   方識攸的診室裡的辦公桌,他坐在電腦這邊,許南珩坐桌子側面,就是患者常坐的那個凳子,倆聽寫的坐在方識攸對面,中間隔一個印表機。   許南珩的左邊前是方識攸,右前是曲珍和拉姆。他在改卷子,方識攸看文章的間隙抽空給她倆聽寫。   方識攸的英文發音聽起來很舒服,人在說非母語的時候總有一種別樣的感覺,像是聲帶換了套衣服,耳目一新,惹得許老師動不動抬眸偷瞄他。   「方醫生麻煩您報慢一點……」曲珍終於忍不住了,瑟縮地說。   許南珩殺過去一發眼刀,曲珍梗著脖子低下去不敢再說話。方識攸默默看向他,似乎在徵求意見,許南珩回敬一個『繼續』的眼神。   方識攸:「okay……go on。」   邊看文章邊報英文聽寫的方大夫沒能第一時間轉換回母語,咳嗽了一下,繼續報了。   方大夫說英文的嗓音實在有點戳著許老師,他這改卷子的進度委實跟不上平時,他默默站起來,指尖敲了敲方大夫的電腦邊緣,問:「有耳機嗎?」   方大夫從兜里掏了個藍芽耳機給他,因為懶得重連自己的手機,他直接用方大夫的手機放歌了。他意外地發現方識攸的歌單和自己的重合率還挺高。   期間有其他醫生進來了一趟,拿了個片子讓方識攸看。方識攸在北京的時候給骨科專家坐過預診,脊柱的片子他能看,卡在觀片燈上,打開燈。   「這不行啊。」方識攸喝了口濃茶潤潤喉嚨,用桌上的鉛筆在片子上畫圈,「你看,腰椎滑脫把腰椎間盤擠出去了,要手術。」   「哦……」過來的醫生點頭,又撓撓頭,「唉,那我去給他問問縣城誰能做。」   那醫生又看了看坐著寫英文的倆小孩兒,笑著說:「喲,方醫生您這真像是帶倆閨女。」   方識攸也笑著搭了個腔:「可別,這倆都給許老師愁死了。」   說完感覺不太對勁,活像這倆是許南珩跟他的女兒。不過人家醫生是完全沒咂出其他味兒,坦坦蕩蕩的笑了兩聲。   「行,您忙哈。」對方走了,走前還跟許南珩點了點頭,許南珩揮了下手算是說拜拜。   終於三個課時的單詞和文言文報完了,許南珩這邊聽歌改卷子的效率也上來,改完卷子直接把倆人的聽寫紙拿過來順勢批改。   「達桑曲珍你上週graduate就給我少了中間那個『u』,來你給我念一遍這個單詞,畢業。」許南珩看著她眼睛。   方識攸默默挪回視線看文章,永遠不要惹正在生氣的老師。   達桑曲珍張了張嘴,有點彆扭地念了一遍graduate。   鄉村小孩兒沒有英語口語環境,所以講英文不自信,很小聲,怕自己讀的怪異。   「這不是會讀嗎!」許南珩故意震聲。這麼說就是讓達桑曲珍知道她讀的是對的。   許南珩又說:「你讀到gradu這裡的時候,沒有這個u,怎麼能連上後面的ate?怎麼上週忘上週抄過了這周還忘。」   「還有你。」許南珩又看向拉姆。   短短三分鐘的問話,方識攸正襟危坐,一動不敢動,甚至因為診室過於安靜,他摁電腦觸控板的動靜都刻意放輕。   終於等到許南珩把這倆的問題都講完,方識攸幾乎和對面倆姑娘同時鬆了口氣。   「行了回吧。」許南珩站起來,「天黑,慢點走路啊。」   姐倆嗖嗖地把紙啊筆的塞進書包,背起就跑。   方識攸沒忍住笑了。   「笑啥呢。」許南珩把卷起摞一塊。   「嚇死我了許老師,總感覺訓完她們就要訓我。」   「我哪兒敢呀。」許南珩走到他旁邊,心情好多了,「把你訓了我過年沒打滷麵吃了。」   方識攸抬眸:「嚯,我就這麼點價值。」   「你還得給那倆閨女報聽寫呢。」許南珩微微彎腰,手掌在他臉頰摸了一把,耍流氓似的,「你價值大了方大夫。」   方識攸被調戲了,故意也搭了個腔:「怎麼報答我?要不你給我生倆閨女得了許老師。」   「我給你生仨。」許南珩笑著拍拍他臉。笑得那叫一個迷死人不償命。 第37章   許南珩這趟來西藏,住在學校吃在學校,硬生生憋著不在學校里抽菸。   蒼涼夜幕下,小醫院側邊外墻墻根那兒,許老師夾下煙,喟嘆道:「出來支教一趟差點把煙都戒了。」   方大夫笑笑:「戒了也挺好,少抽。」   聞言,許南珩斜瞥他一眼:「那你一大夫怎麼不以身作則呢。」   「訓吧老師。」方大夫笑著看著他,倆手揣兜,眼波溫柔,也咬著煙,「隨便訓,我認真聽。」   白大褂穿得一絲不茍,裡邊黑色圓領毛衣,這扮相叼根菸,充滿了反差感。許南珩瞇了下眼,欣賞了片刻。   他向來坦然,要說富貴家庭給他帶來了什麼直觀體現在性格上的優勢,那就是坦然和自信,以及絕不會回頭看爆炸——這個形容其實用灑脫可能更合適。就像他決定去塌方村莊找方識攸時候的那個吻。   「我想問你個事兒。」   「請。」   「你救援的時候,六天沒信兒,我去找你的那天。」   「嗯。」   「你為什麼能知道我要親你?」   方識攸愣了下。當時的狀況其實他自己都沒法形容,營地裡的水量緊缺,幸而附近不遠就有個山泉水源,他去取水再折回來要走挺長挺難走的一條山路。   他那時候很疲累,精神和軀體都在強撐。然後他看見了許南珩。其實那時候方識攸已經沒勁思考了,什麼你怎麼來了,什麼可以接吻嗎,沒有任何思考的能力。他走向許南珩,抱住許南珩,吻住許南珩的過程,完完全全是他那些從心臟以樹狀生髮而出,走過四肢百骸,回到心臟的那些血液在驅動他。   他的顱神經、脊神經、自主神經、感覺神經、運動神經都在叫囂著:去吻他!   「我不知道。」方識攸說,「我不知道你打算親我,我當時只知道我想親你,大腦不轉的,也沒考慮後果。」   這是實話,百分百的實話。因為方識攸說完,直接把煙摁滅了,丟去了垃圾桶。他說完這話後心里算是放下塊石頭。   方識攸接著說:「後來…就,後來幾天我回縣醫院,忙的時候還好,沒空回想,忽然閒下來的時候會後怕。」   「後怕什麼?」許南珩也滅掉了煙,最後一口霧抬頭吐掉。方識攸觀察過,許老師的最後一口煙總愛往天上吐,吐煙的時候抬頭,頸部一條流暢優美的線條,讓他不自覺地想要繼續看他衣領之下的光景。   許南珩吐掉煙,偏頭看他:「怕其實我只是以朋友的立場在擔心你,結果你二話不說親上來,以後連朋友都沒得做。」   「嗯。」方識攸很少讓自己出現這種情況,被人剖開,通常都是他剖別人,雖然是物理層面。但大部分時間裡方識攸面對的人,要麼是同事要麼是病患,同事之間協調交流,與病患之間就是全然自己做主導,處於以一個『我告知你什麼,你就遵循什麼』的地位。   所以失控去親吻許南珩,對他而言是件十足的越界的事情,超出了他的控制範圍,甚至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方識攸從不去妄動能力範圍以外的事情,那樣不安全。   許南珩見他慢慢地有些沮喪,上前一步,又上前一步,迫使方大夫背後靠墻。由於方大夫略高幾公分,他靠近后抬眸,帶了些囂張地說:「怕什麼,我就不怕,我喜歡你,親到了算我賺到,要是親完連朋友都沒得做,沒所謂啊,本來我倆就做不成朋友。」   他說完,揚起下巴,將這大夫堵得無路可去,主動親上他嘴唇,也主動抬手扶上他腰。方識攸白大褂里就一件毛衣,許南珩很喜歡方識攸的身材,自打風雪夜方識攸把他帶去縣城他住所那天意外看了他半裸的上半身,他就惦念著想好好摸上一番。   他手在方識攸腰上毫不客氣地摸著,從側面摸到腹肌,活脫脫一小流氓。方識攸被這老師親得差點沒招架住,最後一下許南珩還咬了他嘴唇。   「夠壞啊。」方識攸舔了下被咬的地方。   許南珩發現這大夫睫毛挺長的,尤其他半垂著眼看自己,遮了一道影子在眼眸。許南珩也衝著他舔自己嘴唇:「還行吧,沒你壞,張嘴就讓人家給你生孩子。」   這確實,方識攸認了,點點頭,拇指指在他下頜摩挲了兩下。   許老師該回了,不早了,再不回去收拾收拾睡覺明早該起不來看早讀了。都有點捨不得,但這時候不能由著性子來,他們從北京千里迢迢過來,孰輕孰重還是要掂量清楚。   親一口解解饞就得了,許老師摸了兩把方大夫緊實的小腹,又按了兩下:「走了啊。」   「我送你。」方識攸從背靠著墻的姿勢站直。   然後兩個人像青春期戀愛一樣,在夜色掩護下牽起手,十指相扣。在此之前許南珩覺得十指相扣這個動作真的蠻幼稚,北京本校實習的時候偶爾瞥見過談戀愛的學生,上下樓梯的時候仗著人多,擠,偷偷十指相扣著。   現在輪到自己了才發現,原來十指相扣是這麼緊密,手心、手指完全地貼合,不留縫隙的緊握。   也是不巧了,他們從外側墻剛繞到小醫院正門,恰好索朗措姆牽著卓嘎從裡面出來,撞了個正著。這夜色朦朧,醫院的玻璃門有陳年污垢,透出來的燈光不算明亮,兩個人同時鬆開手,他們不知道索朗措姆看沒看清。   凝滯了大約兩三秒,索朗措姆先笑起來,說:「晚上好,我帶卓嘎來抽血,這樣明天就可以帶著化驗單直接去縣醫院了。」   「哦。」方識攸快速調整了一下,「對,這樣比較方便。」   說完,他多問了句:「卓嘎最近怎麼樣?平躺下來後有咳嗽嗎?」   「目前沒有,各方面都比較平穩。」索朗措姆說。   扎西卓嘎這孩子是個心大的,而且被牽在另一側,許南珩可以篤定卓嘎沒看見,但索朗校長就不好說了。   簡單聊了兩句,索朗措姆看向他,溫和地說:「許老師,一起走吧。」   「哦好、好。」許南珩還有點結巴,直接走向索朗措姆。還是方識攸叫住了他,跟他講了句『拜拜』他才回神,很機械地跟方識攸禮貌頷首說了個再見。   五分鐘的腳程,許南珩正天人交戰著在大腦里瘋狂分析索朗措姆有沒有看見他倆牽手,那廂索朗措姆已經抬手,在他後背順了順。   「你別這麼緊張。」索朗措姆笑著說,「沒什麼的,方醫生人很不錯,你也是個好人,你們在一起我挺開心的。」   「啊……?」許南珩愣住了,他沒想到索朗校長會這般溫柔又包容,也沒想到,卓嘎還在旁邊走著呢,她就直接開口這麼說了。   索朗措姆這個人總是溫溫的,很慈愛。許南珩反應了幾秒,才說:「您看見啦,不好意思啊……」   他的不好意思說完,視線落在索朗措姆身側,他主要是擔心給扎西卓嘎留下一些怪異的印象。索朗措姆發現他在看自己女兒,旋即笑道:「我5.0呢,飛行員的視力,而且沒關係,卓嘎完全可以接受的。」   說完,卓嘎探出個腦袋,點點頭,說:「我會保密的!」   她是個小機靈鬼,許南珩早知道。   「總之。」許南珩還是覺得很抱歉,「總之您放心,絕對不會影響教學。」   ——好怪,說完這話許南珩自己覺得太怪了,活像那群早戀的高中生說自己戀愛絕對不會影響學習。   「我很放心你的。」索朗措姆說,「我覺得我看人還是挺準的,你是個負責的老師,這幾個月來,你也很辛苦。」   辛苦這詞兒許南珩覺得受之有愧,他屋裡電熱毯啊小太陽的,甚至還有個咖啡機,整個超出了山村的平均生活水平。他搖搖頭:「沒有沒有,都是分內之職。」   「好了你別有壓力,也別想太多。」索朗措姆牽著卓嘎,在學校門口停下,對他說,「我們是信徒,菩薩慈悲寬容,你和方醫生都是援藏的人,我們不可能因為這點事情就對你們產生偏見,況且,這不是罪過。」   索朗校長的話讓許南珩好受了很多,回去宿舍后他給方識攸發了微信,說沒事兒,把校長的話大致轉述了過去。方識攸那邊也鬆了口氣。   倆人在微信上又聊了一會兒,許南珩說索朗校長視力特好,能力好,人也和善,看得開,有智慧,屈居在這裡實在可惜。方識攸只能安慰他,如果連索朗校長都離開了,那這個地方可能真的就完了。   的確如此,如果村莊里沒有校長,那麼可能校對校的支教都沒法排上。許南珩寬慰了些,互相說了晚安后,兩個人先後睡下。   日子一天天照常過著,許南珩看著手機里的天氣預報,曲線圖真是一寸寸地往下掉,掉得跟年初的大盤似的。然後就是雪,嘩嘩地下呀,不要錢似的。起初下雪了許南珩還多往外看兩眼,後來已經平靜了,甚至還有點煩,又下,再下車都埋了。   可不嗎,週六這天,許老師去小醫院,一溜排SUV被蓋了手機立起來那麼厚的雪,摁了兩下鑰匙才分辨出誰是大G。   「許老師要進城呀?」出來倒垃圾的護士問道。   「嗯。」許南珩點頭,「去接方大夫回來。」   「哦對,下禮拜他們輪值回來。」護士說,「當心啊路上。」   「好嘞。」許南珩笑笑。   原本方識攸沒想讓他接,積雪的山路又窄又滑,不好開。但昨天打電話的時候方識攸嘴一快,說車壞了,變速箱出問題,擋掛不上,回頭跟個拉貨的麵包車回村。許南珩直接說他去接,推脫了幾個來回,還是敲定了。   他開過去這一路是放著歌開心樂呵著去了,方大夫那邊憂心忡忡,生怕他路上出點事兒。以至於剛從急診幫了忙,折回門診的半道上,一個走廊拐彎,跟顧老師迎頭撞上了。   「哎喲。」顧老師也低著個頭走路,這父子倆。   方識攸連忙上前扶了扶他:「您沒碰著吧?」   「沒沒。」顧老師整了下白大褂,「你走路這麼急呢?」   「我……」方識攸有點磕巴,「我還好。」   顧老師打量他:「出事了?愁字兒頂腦門了。」   大概是太明顯了,方識攸只能認了,說:「呃,對,村裡有人過來接我,積雪太厚了,我擔心他半道出事。」   顧老師沉吟道:「別太擔心,那路慢慢開出不了事。」   說完,又問:「誰接你,楊郜大夫?」   「……」方識攸看著顧老師的眼睛,說,「不是的。」   顧老師其實沒想追問,不是就不是唄,點了點頭準備繼續走,都抬腳了,又被方識攸攔下。方識攸一步又跨到他爸面前,說:「爸我……我想跟你說個事兒。」   「哦。」顧老師也是忽然想起了件事,也說,「正好,正好我也有個事要跟你說,你過來。」   父子倆去了顧老師在縣醫院的辦公室,顧老師是主任,辦公室單間。進來後方識攸關上門,他看著顧老師坐下來了,坐穩了,才準備坦白。   「我跟你說啊。」顧老師先開口了,「你回頭找個那種……線,棉線,你去量一下你對象的手腕跟手指頭,等回了北京,我得讓你大姑帶我去買黃金,你這個歲數也該備著結婚了,你姑說了,金釵金鐲金戒指,還有什麼……忘了,回頭再問吧,你先把尺寸量過來。」   「他……不用釵。」   「短頭髮啊?」顧老師琢磨了一下,撓撓頭,想不出了,這對於一個毫無經驗的單親父親來講確實是棘手難題,「那就先放一放,還有那個學區房,你得問問女方家裡,目前北京的小學……」   方識攸站到桌邊來,打斷他:「爸,用不著學區房。」   「用不著?」   「嗯,我倆不會有孩子。」   顧老師沉默了下,生孩子這件事其實對顧老師而言不是那麼美好的,所以他接受起來比較容易:「哦,不生,也行,不生就不生了,這玩意存在風險。」   「呃。」方識攸呼吸了一下,「不會有孩子是因為,我對象是男的,生不出。」   雖然許老師說了生仨,但方大夫苦讀醫學十年,暫時判定許老師是調戲自己。   主任辦公室裡頓時寂靜了。   門外有醫護人員走動的聲音,誰叫住誰說話,誰喊了一句給8床的病人開點他克莫司。方識攸覺得自己吞嚥的聲音在這辦公室裡都特大。   「男的。」顧老師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嗯。」方識攸點頭,「男的。」   「你找了一男的?」顧老師又問。   「是。」方識攸繼續點頭。   顯然,這事兒對於六十歲單親父親來講有點超過了。顧老師摘下眼鏡搓了搓臉,然後顫抖著手擰開茶杯,啜了一口。   「爸……」方識攸試著叫他。   「你你你你別叫我爸。」顧老師也不看他,就看著自己桌上的印表機。   方識攸:「顧老師。」   方識攸:「不是,您看,反正您都能接受我不生小孩兒,為什麼不能接受對方是個男人呢?」   邏輯是這麼個邏輯,很多同性戀人向家裡出柜,遭受到的第一條罪行就是「你這樣你就生不了孩子」。但顧老師是輕鬆接受「沒有孩子」這個事兒的,所以顧老師這會兒不知道該怎麼發作了。   但是還是要發作一下的,人的瞬間情緒不能積壓。他有點手忙腳亂地抽開抽屜,抽了一個又抽另一個,從裡邊拿出一串佛珠,方識攸都不知道他爸還有佛珠。   「您這是幹嘛?」   顧老師站起來脫了白大褂往衣服架上一撂,說:「我去寺廟我、我……我告訴你媽去,我是治不了你了,我讓她給你託夢。」   「哎呀。」方識攸哭笑不得,「您告訴我媽這事兒也……」   「你不要叫她媽!」顧老師氣昏頭了。   方識攸趕緊又把他白大褂拿下來:「我不叫她媽我叫啥呀。」   「你你你。」顧老師指著他,「你叫她師孃!」   「……」得。   最後顧老師沒去寺院,因為他下午還要坐門診。總之父子倆鬧騰了一番,方識攸苦心勸說了一番,也就沒事了。尤其當顧老師聽說許南珩是支教老師后,覺得是個好孩子,便嘆著氣接受了這整件事。   說到底,經歷過生死的人往往會看得更開,顧老師早年喪妻,他一個人抱著襁褓里的方識攸走過一段很黑暗的路。在他看來什麼都沒有人活著重要,這些年他自知給方識攸的陪伴不夠多。真忙也好,逃避也好,這個兒子如今長成了,他也不算愧對亡妻。   同時他也相信,方旻淑還在,也會希望孩子好好的就行。至於對像如何,他喜歡就好。   所以破天荒的,已經戒菸二十多年的顧老師跟他兒子要了根菸,在辦公室就直接抽了。最後只問了句「是不是他從村裡過來接你的。」方識攸答是,這段對話就結束了。   許南珩像往常一樣,到地兒了給他打電話,把車開進醫院院裡的空車位,然後在車裡等。也是像往常一樣,他在車裡看見方識攸出來了,就下車迎一迎。   誰知今天方大夫直接跑過來,他腳還沒沾地呢,被方大夫直接塞回車裡去了。   「誒?」許南珩不解,「怎麼了急什麼?」   「先走先走。」方識攸從副駕駛上車,拉下安全帶,催促他。   許南珩蹙眉:「怎麼,縣城裡養了個小的怕被我看見?」   「……」方識攸凝視他,「我爸。」   「什麼你爸?」   「我爸知道了,這會兒估計從二樓往下看呢,趕緊走吧。」   「……我靠。」   許南珩都開出二里地了,想想還是覺得不對勁,問:「不行咱掉頭回去吧,我上去打個招呼?這麼溜了有點沒禮貌吧?」   「別了,下回吧,等你們雙方都建設好心理準備吧。」方識攸說。   「也好。」許南珩點點頭。他今天有點狼狽,怎麼著也得修剪修剪頭髮折騰一下打扮一下再去見人家家長。   說到這兒,許南珩尋思著是不是也應該給自己家裡說一下。方識攸似乎看穿了,在副駕駛說:「對了,你不用跟我似的,我家裡就我爸一個,他是看破生死紅塵的那個型別,接受起來比較容易,你家裡,我們順其自然吧。」   許南珩沒應也沒拒絕,含糊笑笑過去了。   一個禮拜接一個禮拜,日子過得飛快。   許南珩班上達桑曲珍已經初顯狀元的形態了,直到元旦前,許南珩都死死盯著她,做卷子做題,不僅是數學,還有英語物理地理化學這些拉分的。   曲珍自己也夠爭氣,統一摸底考考了個全支教崗總分第一,支教會議上許南珩被北京本校領導表揚了足足半分鐘。他倒是沒聽,自己的電腦掛著會議,用方識攸的電腦出卷子。   這天在小醫院的休息室,會議結束后,外面的天將暗未暗。許南珩開完會,收拾東西,把教材抱著,電腦就留在這兒,回學校看看次仁老師班裡的考試情況。   藏南高原的晚星一顆顆懸在湖藍色的天邊。   許老師清俊高挑,拿著教材書本,站在那兒抬頭看星星,風輕雲淡,銀河微瀾。   方識攸剛去休息室找他沒找見,走出來便看見許老師在那兒站著,穿一件半長的冷銀色羽絨服,仰著頭,在那兒看星星。   方識攸和他不遠不近,一雙眼睛灼灼盯著他。   其實許老師仰頭望星,也想感嘆點什麼詩詞歌賦。   無奈他是數學老師,文學底子薄如紙,只幽幽道了句:「唉喲我的頸椎。」   「給你揉揉。」方識攸走過來,一隻手蓋在他後頸,不輕不重地揉著,然後湊在他後頸嗅了嗅,「別總貼膏藥。」   「啊。」他被揉舒服了,瞇著眼看他,「這學期要結束了。」   眼看著就要放寒假,許南珩恨不得像貢嘎縣高三一樣,休息一禮拜意思意思過個年得了。方識攸點點頭:「我明白,但也要顧著身體。」   西藏的跳樓式降溫讓許老師之前感冒了一回,拖著病體戴著口罩也上課,被方識攸發現后勒令他去醫院休息,方識攸看著他們做了一堂課的卷子。   不過快了,這學期結束后,再來一個學期就畢業了。   許南珩被揉舒服了,自己活動兩下脖子,說:「唉,舒服多了。」   「少貼膏藥,你那還剩多少啊,下回不給你了。」方識攸眉心微蹙,「藥都有副作用的。」   他知道許老師肩頸不太好,這都教師職業病,但這地兒一來沒有按摩的二來沒有健身的,許南珩又不想浪費時間,找方識攸要了不少舒緩的膏藥。   「你不給我,我就讓曲珍去你那騙。」   「你教點兒好的吧。」方識攸笑著說,「再不舒服你叫我,我要是有空過去就幫你揉。」   方大夫不愧是坐過骨科預診的人,手法上乘,力道精準。許南珩換了隻手拿教材:「好,你回吧,我去看看次仁老師班裡交上來的卷子。」   許老師雖然把支教幹成了壓迫,但寒假該放還是得放。假期前最後一天上課,許老師後邊跟著周洋、德吉、多吉,這哥仨跟著許南珩一起進的教室。   這其實挺稀奇的,這哥仨是搗亂分子,然而四個人進來教室了,全部人瞬間泄氣了。   他們仨是幫許南珩搬寒假作業的。   許南珩自己搬了一大摞,後邊哥仨一人一大摞,往那講臺上擱,大家都怕那祖傳講臺給壓塌了。   「愣著幹嘛,往下發。」許南珩說,「排除萬難,我不管你們是放牛還是放羊,鬆土還是種地,做不完的,開學了給我天天加班加點晚自習早讀做完它。」   時至今日,已經無人記起當初校長說『會有一個從北京來的支教老師』時那種期盼了。什麼大城市的老師,吃人不吐骨頭。   寒假後學校就沒有人過來了,索朗校長原本還擔心許老師無人照看,打算邀請他每天飯點來自己家,這回用不著了,方醫生應該會妥當照顧他。所以假期前最後一次教師會議上,有其他老師問許老師過年不回家,有沒有地方安置的時候,索朗校長率先引開了這個話題。   再後來,就順理成章地住進了縣城方識攸的那個小單間里。   時間走到了過年前,縣城裡佈置了很多喜慶的東西,藏族人會過農曆新年也要過藏曆新年。習俗各有不同,藏民們會寫很多隆達去寺院裡,隆重的過法非常複雜,春節期間醫院也閑了些。   之前方識攸說攢了不少假,想跟許南珩出去玩一玩,後來還是被許南珩拒絕了。不過許老師說,暫時擱置,以後回來了再去。   「方大夫。」許南珩懶洋洋地喚他。   「噯。」方識攸的聲音從廚房傳來,「許老師。」   許南珩沒個正形地歪在沙發上,抱著電腦:「能行嗎?不能行我們就出去吃吧。」   這會兒方識攸正在廚房裡和麵,一米八幾的成年男性正在案板上和一團面搏鬥。   「能行。」方識攸說。   「我看看。」   許南珩也進來廚房,胸膛貼著他後背,伸著腦袋朝案板上看:「是這麼揉的嗎?」   「應該是。」方識攸其實也不太確定,「我姑說是這樣的。」   「啊……」許南珩也不知道,然後手臂一縮,拽起袖口,慇勤地給方大夫擦了下額角的汗,又在他側臉啵了一口。   方大夫被他一親,笑了:「算了,我給我大姑打個視訊吧。」   起先方識攸在微信上問他大姑怎麼和麵的時候,他大姑挺意外的,不過他大姑想想,估計是過年給人姑娘做吃的,於是用語音講了一通做法。   視訊接通了,但方識攸這邊的網路不太行,有點卡頓。   「大姑。」方識攸把麵團拿起來,「您看揉成這樣行了嗎?」   「哎可以可以,你這是醒過二十分鐘的麵團了對吧?」   「對。」   「然後你從中間掏個窟窿,給它捋成長條。」   「好嘞。」   雖說有些卡頓,姑侄倆的交流有些延遲,有些話也磕磕絆絆的,資訊互動不夠及時。   總之……一番折騰后,方識攸覺得不太對勁,因為他嚴格跟隨大姑的指導后,搟出了一張餃子皮。   大姑那邊詫異:「你不是要包餃子啊!?」   「……」方識攸欲哭無淚,「大姑我…我是要搟麵條,做打滷麵。」   「……」大姑沉默了片刻后,「快快快再把麵團揉回去!!」   許南珩在客廳笑得快岔氣了。   打滷麵的澆頭也是方識攸自己炒,他在廚房焦頭爛額與面搏鬥的時候,許南珩也沒閑著,他在旁邊添亂。   「噯,平時手術室里護士是不是捏著棉球給你們擦汗?」   「是。」方識攸在搟麵片。   許南珩把紙巾團了個球,捏著,給方大夫以點蘸的手法摁掉他臉上的汗,又說:「噯你有頭繩嗎,我幫你把你劉海兒綁起來吧。」   「算上孃胎,我認識你之前單身了三十年,我上哪有頭繩?」   「可惜了,放假前該跟曲珍要一個。」   接著方識攸隔麵條的時候,他又上手撫摸方識攸上臂肌肉,讚歎著:「真不錯,這胳膊,剛剛好。」   「剛剛好什麼?」方識攸抓一把生粉,將切好的麵條抖開。   「剛剛好在我的審美上。」   「你什麼時候形成的審美標準?」方大夫看似隨便一問,實則試探許老師是什麼時候開竅自己喜歡男生。   許老師說:「剛才。」   方大夫笑了。   澆頭炒了個肉沫,方大夫廚藝了得。肉選的是三肥四瘦的五花切了沫,炒完加水悶,配菜就擦了點黃瓜絲兒。方識攸擔心不夠豐盛,打算麵條下鍋前出去買點現成的吃的,許南珩說不用,他就只想吃這一口。   縣城小單間住出了溫馨小家的感覺。晚上倆人窩在床上,原本躺得好好的,一個看書一個用手機看題。   算上今天,許南珩已經在縣城這小房子里住了快一禮拜了,前些天睡一起都相安無事,不過相安無事的原因是方大夫有手術,早出晚歸。   這兩天他閒下來了。被窩裡一隻手覆上許南珩小腹,他一愣,偏頭看向方識攸,下一秒被方識攸吻住。兩個年輕人自然而然地抱著親到一起滾到一起。   升溫、心跳、躁動。   向來親和溫順的方大夫一改從前,許南珩覺得耳畔的喘息聲像不久前聽到的狼嗥,方大夫像隻野獸。   夜晚寧靜的高原只有無盡的風,老舊的木板床發出吱呀的聲響,惹得許南珩臉紅耳熱:「這床……不會塌吧?」   方大夫嗓底低聲笑了笑:「你居然擔心床,不擔心你自己?」   許南珩摟上他脖子:「不擔心,你還能把我幹死?」   「……」   方識攸眼神變幻了下,喉結滾動,伸手從牀頭櫃里拿東西。   許南珩挑眉:「什麼時候買的?」   「今天上午。」方識攸重新壓回來,吻到他耳廓,用性感到骨子裡的聲音說,「你說過要給我生三個。」   許老師有多貧呢,他眼睛懶懶地垂下,看看套又看看他,彎唇笑道:「戴這個可懷不上。」 第38章   方識攸親吻他,撫摸他。靠在他耳邊伴隨著溫熱的吐息說:「沒關係,我沒打算要孩子。」   其實許南珩已經到了一種『我聽到你在說話但我已經無法理解你的每個字』的狀態,他感官變得混沌,兩個軀體親密無間地貼合,像初春江南湖邊的兩條柳枝,在春風裡交織纏繞。   這舊牀板讓兩個一米八幾的成年男性做,委實有些牽強,倒不是會塌,而是它會響。要不是外面風聲太大能夠蓋住,這聲兒真能讓臉皮薄的許老師躁得想死——他確實是個瀟灑的人,但他不是個厚臉皮的人。   而且方大夫這時候露出狼尾巴了,惡劣地故意在手指研磨的時候,舌頭也同步頻率。許老師還好不是什麼修真仙者,否則此時此刻他搞不好形神俱滅。   平日裡貧嘴又瀟灑的許老師,朦朧了視線,瘖啞了喉嚨。那些期刊文獻分明也都看了,說好的知識就是力量呢。   許南珩又被吻住嘴唇,手在方識攸後背胡亂地抓,在接吻的間隙,他想偏開一些距離,他有話想說。   方大夫感知到了,微微撐起來,看著他眼睛。   許老師聲若蚊蚋:「方……」   又換了個稱呼:「攸哥…你一會兒慢點……我、我沒經驗。」   方識攸溫柔地看著他說:「我大概猜到了。」   許老師看過文獻,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以及怎樣發生,說真的他蠻害怕的,應該很疼吧絕對很疼吧。他連抽血那麼細的針頭都害怕,遑論方大夫的。   「我輕輕的、慢慢的,好嗎。」   方識攸真的很溫柔,大約是外科醫生能夠完美控制好力度,以及方識攸維持住了十足的理智。許老師沒經驗,他自己也沒有過。他送得很輕也很慢,在不適期過去之後認真地觀察,漸入佳境,他有著充足的耐心,希望許老師的第一次是享受的。   因為愛他,所以希望他在自己身下有完美的體驗。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方識攸覺得很開心。   最後許南珩已經是剝離了靈魂的狀態,手腕搭在床沿,面頰一條清淡的淚痕。方識攸的售後服務做得很到位,攙扶著許老師沖了澡,換下透濕的床單,給許老師餵了點溫水,摟在懷裡。   天光未醒,這晚藏南高原的風聲像縱情的交響樂,整夜沒有停歇。許老師困極了還不忘感嘆一句:「我算是懂了事後煙,我現在就挺想抽菸的。」   方識攸問:「想抽嗎,可以特例你在床上抽。」   「不了。」許南珩搖搖頭,「沒勁了。」   方識攸笑了下,他撫著他後背,哄他:「那睡吧。」   這覺睡得香甜,方大夫手下留情了,醒來后也沒有多痠痛。許南珩覺得這人真是恐怖,自己也是男人,當時沒覺得如何,現下回想一下,在那種狀態下還能保持理智,控制住自己的動作別太激進,真是……   方識攸端了碗青菜肉沫粥進來,剛進來便看見床上老師眉眼嚴肅地看著自己,說:「你真的可怕得很。」   方識攸:「嗯?」   農曆除夕當天縣醫院收了病人,給安排了手術。   許南珩下午跟家裡打了個視訊,讓他覺得很暖心的是,平時沒心沒肺的胖胖聽見手機里傳來了許南珩的聲音,焦急地走過來拿爪子扒拉許南珩他媽媽的手機。   之前其實都沒什麼感覺,發現胖胖在扒拉手機的時候許南珩是真的難受了一下。   中國人表達情緒多數內斂含蓄,許多直白的話不常宣之於口。但小動物不是,它們開心就是開心,想念就是想念。胖胖扒拉了幾下,發出不解的「嗷」聲,似乎在疑惑明明有聲兒呀怎麼不見人呢。   被胖胖整的難受了一下後,許南珩深吸了一口氣,說:「媽,我跟您……講個事兒。」   「您先找個椅子坐下,坐穩了我再說。」   「我談戀愛了。」   同時,手術室里。   因為是開胸加上介入,由心外和血管外的醫生們共同完成。因為病人有血腫,開胸需要相當地小心,否則不慎組織破裂的話血腫也會跟著破。這個手術難度比較高,但又是除夕,醫院裡其實人手不太夠。   這是沒辦法的事,年前高強度工作的幾位醫護人員就盼著這幾天春節假能休息一下。前一陣降溫降雪,醫院裡不少車禍手術,急救護士和器械護士累癱了一大片。所以這種強度的手術也把膽囊外科的楊郜大夫薅過來了。   開胸的目的是給血管外科的醫生提供一個絕佳的穿刺點,病患的血管條件不好,沒法像尋常那樣從上肢或下肢動脈去插管穿刺,所以手術方案是心外先開胸,然後讓血管外的進來穿刺。   「來給我往裡面摁一下。」顧老師說。   「好嘞。」方識攸手指壓進病人的面板下方,往側邊促一下,減緩血腫的張力。   「電刀看一下子。」顧老師說,「唉喲這麼緊,來開胸器。」   手術室里除了「嘟嘟」響著的監測儀聲音,還有護士們在旁邊兩個人同時數紗布的報數聲。   顧老師:「哎陶主任來看一眼,留到這個口給你穿刺行不?」   方識攸捏著鉗子往側讓了一步,好讓血管外科的陶主任能看清楚。主要他個兒太高,陶主任要看還得墊個腳。   不料他這一讓,旁邊器械護士剛遞過來的一把鑷子被蹭掉地上了。   這是個新來的實習護士,實在是人手不夠,實習的也給抓來幹活了。估摸是緊張,鑷子被碰掉之後,護士下意識想蹲下來撿。   方識攸一見她要彎腰,一腳把鑷子踢走,同時遞過去一個警告的眼神。這是必不能撿的,手術要保證無菌。小姑娘霎時反應過來,自己也跟著嚇一跳,趕緊拿一個新鑷子。   方識攸什麼都沒說,也沒責怪。血管外科的陶主任點了點頭,說穿刺建立可以。這樣一來,心外的所有醫生就撤離手術室,由血管外的醫生們接手繼續介入。但同時心外們要在手術室外待命,以防萬一,要是介入過程出了問題他們還得進去幫忙。   心外的醫生們出來后洗了手,就在手術室門口等著。   楊郜用胳膊肘碰了碰方識攸,神秘兮兮地叫他:「噯。」   「啊?」方識攸看向他。   「那小護士,嚇夠嗆哈。」楊郜說,「我靠,這要是在北京,手術結束就要開除了。」   方識攸回想了一下,其實他自己都不太記得了:「哦……掉鑷子了,可能前段時間加班加多了,走神很正常。不是,你真是耳聽八方啊,你極限是一心幾用?」   前段時間,也就是農曆新年前一週,那真是應了『住院醫就是住在醫院裡的醫生』『住院總就是總住在醫院裡的醫生』。所有人都在加班,實習護士走神想要撿鑷子他是能理解的。   楊郜撇撇嘴:「你在北京時候可是鐵面無私,這種情況你高低要發個火。」   方識攸情急之下確實會兇,他平靜地解釋:「不,其實嚇唬她一下,她接下來會更謹慎,就像疲勞駕駛開車睡著了一下子的話,驚醒之後人反而會因為後怕而更專注。最主要今天人手不足。」   「……」楊郜用無語的眼神看著他,說,「我想表達的是,你今兒心情不錯啊。」   「啊?」方識攸不解。   楊郜咧嘴笑:「坦白吧,是不是把許老師追到手了。」   「你不該當醫生。」方識攸也無語地看著同事,「你該去考警察,你這樣的當上警察了,偷沒偷搶沒搶,你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兒還有其他同事,楊郜偷偷笑了好一陣子。   他可不是心情不錯,他心情簡直好到爆。但他在工作時候沒有帶情緒,該怎麼樣就怎麼樣,所以只能解釋為楊大夫實在觀察入微。   楊郜又繼續八卦:「許老師是不是過年沒回北京啊?」   「啊,在我那呢。」方識攸輕描淡寫。   「喲。」楊郜大喜,「噢喲!」   「小點聲!」方識攸壓著嗓子提醒他。   楊郜大夫真是過分的有活力,啥都愛聽一耳朵。以前北京有次手術完洗手出來,聽人家巡迴護士講八卦一路跟到麻醉科去了。方識攸心說剛剛還是判定得不對,楊大夫就該當醫生,永遠不會累。   過了許久,不知道幾個小時後,裡面叫了顧老師進去,兩個主任共同評估了一下,宣佈手術很成功,接下來縫合就完事了。   手術結束后大家就原地散了,該幹嘛幹嘛去。今天方識攸是加班,去換個衣服直接回了。今天顧老師值班,今天要是不值班,他是打算去寺廟的。   換衣服的時候顧老師推門進來,方識攸剛套上羽絨服,回頭叫了聲「爸」。   他爸清了清嗓子,遞給他個紅包:「喏,過年。」   「喲。」方識攸笑了下,「您搞這麼隆重。」   拿過來了才發現不是一個紅包,是倆。方識攸當即就明白了,又看向他爸。   他爸翻了他個白眼,扭頭轉身走了。   回家后許老師坐在餐桌邊用電腦看題庫,還是北京本校的題庫,這題庫月月更新,許老師來這邊之後主要看初中部的。   聽見鑰匙開門聲,許南珩頭也不回,應了句:「回來了啊。」   「啊。」方識攸買了零食和飲料拎在手上,進門換鞋后從後邊俯身抱住他,在他頸窩裡親了親,「給你。」   紅包放在桌上,說:「顧老師給你的。」   許南珩一楞,抬頭:「啊?」   「新年快樂。」方識攸摸摸他後腦勺。   許南珩緩了半天才笑出來,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紅包也不敢打開看看多少錢,反正目測不薄就是了。   方識攸外套脫了后,進屋換了條家居的褲子,上面一件毛衣,把買的飲料拿去了冰箱。再出來,方識攸微信響了,他拿起一看,是許南珩轉了一筆錢過來。   納悶著呢,許南珩說:「我媽給你的。」   方識攸怔愣了下:「你說了?」   「說了。」許南珩點頭,「山高水遠,三千五百公里的地理距離,用來坦白,剛剛好,沒有任何危險。」   「……」方識攸一時不知怎麼接話。   許南珩笑著說:「還好啦,顧老師看破紅塵,我家屬於看破命運,你看我這樣的富二代,沒被要求念商科繼承家業,也不在京城公子圈兒里積攢人脈,就能知道我家沒想讓我多出人頭地。」   這倒是,方識攸垂眼點了點頭,然後走過來彎腰,吻在他額頭,看著他說:「南珩,我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是舒服的,我不在乎能不能被認可,就算你……」   他話沒說完,被坐著的許南珩捏住下巴,打斷了話。   「很舒服,方識攸,你伺候得很好。」   許南珩有時候笑起來有老闆勁兒,估計是家裡從商沾染的,看著方識攸像看拍賣行的展品。   方識攸揪他臉蛋:「沒個正形。」 第39章   許南珩的生日是2月12,恰好是農曆的正月初三。   他們都看過彼此的駕照,在109國道的時候許南珩看了方識攸的駕駛證行駛證,高反吸氧那天因為方識攸要他做個血常規,也看了他的駕照。   無奈正月初三這天方識攸值班,初二的夜班和初三上午的手術,手術后還要寫醫囑,再看一圈病床交班了就可以走了。   然而等開完最後一個手術方案討論會,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三十五分。許南珩的生日只剩下一小時二十五分鐘。   醫生這個職業註定了他們沒辦法把其他事情挪到工作前邊,全天下的醫生都是這樣。好在方識攸前幾天加了縣城一家烘焙店老闆的微信,讓對方今天留了一個蛋糕,對方也一直在等著他。   方識攸火急火燎地先驅車去拿蛋糕,跟店老闆千恩萬謝,然後趕回家。回家后第一句就是「對不起啊」,緊接著一句:「太忙了,加了一臺手術,不然下午能回來的。」   許南珩回過頭,嘴裡叼著一根巧克力餅乾棒,電腦螢幕里放著遊戲直播,腿上蓋著他哆啦A夢毛毯,電腦邊一聽可樂。看起來很舒適。   許南珩眨巴眼睛:「你這是在道歉嗎?」   「……嗯。」   「我是你的嬌蠻男友嗎?」許南珩把餅乾棒捏下來,臉上哭笑不得。   「也沒那麼誇張。」方識攸把蛋糕放在餐桌上,坐到他旁邊,「是我有點愧疚,我本來想早點趕回來,你在縣城沒朋友,這兒也沒什麼娛樂的地方。」   「啊還好。」許南珩繼續吃著餅乾棒,說,「倒是不算沒朋友吧,我晚上去吃湘菜了,那個餐廳的老闆算半個熟人。」   方識攸支著下巴看著他:「是嗎,怎麼認識的?」   「上回給你送飯,記得嗎,他給送了盒水果。」   「記得。」   然後許南珩給他簡單講了一下撞見湘菜館老闆和耿直大哥的事兒,還有之後他又去湘菜館,給老闆和大哥送了兩罐咖啡的時候,老闆跟他講的那句話。   讓情緒走到理智前面來。   雖然許南珩並不是被這句話激發的,但這句話確實給了他啓發。木色的餐桌,靜謐的夜晚,兩個人同坐一邊,側身看著對方。   「你記得那天我說我看了一些學術文章嗎?」   「記得。」   「是在看同性戀相關文獻。」許南珩說。   方識攸微微有點意外:「這就是教師的素養嗎。」   人在不同狀態下的心境果然不一樣,就這麼坐在客廳里和許老師慢吞吞地聊天,他都覺得無比充實,每一秒鐘都幸福。方識攸喝了一口許南珩喝了一大半的可樂,問:「他們知道你今天生日嗎?」   「不知道,我沒說,這有什麼好說的。」許南珩笑笑,「就過去吃了口飯,他們店挺忙的,春節嘛,又有遊客了。」   確實,即便全網都說不要在冬天來西藏,低溫缺氧還有頻繁的雪崩,但只要是假期,只要通路,就會有遊客。許南珩往後靠著仰了仰腦袋,活動一下脖子,不巧腿上的毛毯因他動作往下滑,他伸手拽了下。   然後說:「我拿了你毯子。」   「拿唄。」   「這毛毯有什麼故事嗎?我看你去村裡也帶著。」   方識攸笑了下:「沒什麼故事,就我奶奶買的,軟乎,手感好。」   這天是許南珩的二十六歲生日,他們那塊蛋糕沒吃完,放冰箱了。許南珩決定大年初五回去村莊,開始靈活式補課,到每個學生家裡去隨機檢查他們的寒假作業,以及對作業的錯題進行反覆鞏固。   晚上縮在被窩裡,許南珩說沒法陪方識攸過生日了。方大夫七月里生,7月19,那會兒許老師該「回京述職」。而方識攸這邊的援藏計劃一直到八月一號,許老師要先一步回北京。   方大夫說沒事兒。   許老師略感遺憾,說那可是三十大壽。   方大夫在他頭頂吻了吻,說以後還有很多年。   方識攸送給許南珩的禮物是他自己做的一個吊墜,不那麼精緻的羊毛氈掛飾。他按照許南珩的微信頭像紮了個胖胖……嗯勉強能看出是胖胖的小貓腦袋。   許南珩很喜歡。他覺得方大夫是看出他想家了,他沒問,但很開心,有些話不必問也不必多說,他和方大夫雖然沒有什麼大風大浪,但也能夠心照不宣。   而且這玩意初學者紮起來很費勁,對一個從天亮忙活到天黑的心外醫生來講,很不容易了。   初五當天,日喀則那邊醫院向這邊緊急求助,一個三尖瓣嚴重反流的病人要手術,請顧老師援助。顧老師帶上方識攸這個一助出發去了日喀則,許南珩回去村莊,鴨舌帽一戴,眼神光遮在陰影里,開始每天隨機挑選一個幸運家庭進行突擊檢查寒假作業。   去到拉姆家的時候,拉姆正在牛圈裡逮牛,有隻小牦牛靈活如水裡的魚,甚至它知道拉姆是來牽它的,還遛起拉姆了。   許南珩跨過牛圈圍墻最矮的那部分,一下子給它摁到那兒,然後抬頭,看向拉姆:「你數學卷子做幾張了?」   拉姆:「……」   於是小姑娘在屋裡做卷子,城裡來的支教老師在牛圈裡一頭頭把牛栓好。接著拉姆的媽媽和弟弟妹妹打水回來了,瞧見許老師在自己家幹活,栓完牛又給牛蓋被子,嚇一跳,牽著倆孩子快步走回來。   拉姆的媽媽帶著口音用生澀的普通話讓許南珩住手……   「我靠當時嚇我一跳。」   晚上許南珩跟方識攸視訊,說:「你不知道,拉姆家那些牦牛,不是晚上要一頭頭栓起來嘛,我就擱那栓牛,挺簡單的,它們自己身上有繩子,一個綁一個就行。重點是,拉姆她媽媽,漢語不太好,估計瞧我幹活她覺得太對不住我,震聲喊了一句『別動!』『停下!』『住手!』」   方識攸在那邊噗呲笑起來。   許南珩:「你懂吧,我不像幹活的,我像偷她們家牦牛的。」   方識攸笑個不停:「你是貴客,貴客怎麼能幹活呢,明天準備突擊誰家?」   許南珩靠在床頭,尋思著:「嗯……我估摸著達桑曲珍已經在做準備了,這姐倆同氣連枝的,我偏不去,我明兒去仁青家。」   二人聊了三十多分鐘,閑聊了會兒后就掛斷了。許南珩要睡了,方識攸在日喀則那邊跟顧老師住一屋,也不好聊太晚。   藏南高原的冬天時不時就飄雪,教室看出去,窗框自取一片雪景。待到傍晚,星月高懸,就又是一天。   這些雪到春來才會化,在自然覆蓋率高的地區,等待季節交替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所有生靈跟隨著自然變遷。   晨曦光醒就見天,晚星乘風就入眠。   來到西藏之後的這麼長時間裡,許南珩能感覺到自己有所變化。大概是一種願意接受,接受這世界的不公和無奈,不是迫不得己無能為力的釋懷,而是願意從內心認識自己的渺小。   走出城市之後才感覺這天地其實很大,抬頭不是被高樓切割成小方塊的藍天,走出大城市后,抬頭即見天。天之下壯闊的土地是它原本的樣貌,土地蔓延到西藏的高山腳下,再抬頭——   那些山,何嘗不是拔地而起的神像。   許南珩還記得當初方識攸開玩笑的一句話,來了西藏,氧氣稀薄,動彈不得,自然就寧靜了。   這話有半句是對的。來了西藏,自然就寧靜了。   在農曆春節后的很長一段時間裡,許南珩和方識攸過著聚少離多的生活。提前開學的許南珩一心撲在教學上,方識攸也忙得晚上吃中午沒來得及吃的剩飯。   方識攸回來小醫院這邊值班的一個禮拜里也僅是在一起吃飯,連線吻都是匆匆忙忙地「啵」一下。活生生把戀愛初期過成了老夫老妻。   好在二人都體諒彼此,方大夫會到宿舍里給埋頭看題的許老師揉脖子,許老師也會到小醫院去陪他抽根菸,聊聊天。   許老師有一回說到他實在太照顧自己了,弦外之音大概表達著自己在這段感情中是受益的一方。方大夫揉揉他腦袋,問,你怎麼還帶桿秤談戀愛呢。   許南珩想想覺得也是。   藏南的春天快來了,他也快要離開了。   方識攸回縣城那天,走前過來了一趟學校。一樓兩個教室一個在上課一個在考試,考試的那個是許南珩班。   方識攸既想看看他,又不想打擾他,於是開車從學校門口繞了一圈,監考的許老師敏銳地瞧見了他的車,向他那兒點點頭。   後方黑板寫著距離中考還有65天,時間已經走到五月。雪還沒有化完,頑強的植被在雪下用力地用頭去撞、去頂,它們要觸控陽光。   晚上許南珩跟方識攸打電話,在學校外邊的空地上抽菸。就站在第一天過來的時候,在小醫院吃完飯,和方識攸一塊兒抽菸的地方。   他說:「再有兩個月我就走了。」   方識攸說:「我已經開始想你了。」 第40章   距離中考還有15天。   村莊小醫院裡,醫囑系統崩了,縣醫院資訊科的人聯網遠端看了下,沒找出原因,方識攸正在診室裡手寫病歷。   兩個人都在奮筆疾書。   方識攸寫病歷,許南珩寫卷子。他寫的是其他省市自治區的中考卷,西藏今年中考在7月2日,新疆地界6月中旬就考完了,新疆考完后,蘇雨老師第一時間把中考卷掃瞄了發在群里,接著許南珩列印出來開始做。   今天兩個班級都有老師看著,他們在練習寫作文。偏遠的藏族孩子有一部分在小學時候才開始接觸普通話,他們的漢語表達能力不是很熟稔。所以需要勤加練習。   不多時,護士敲門推開門,說:「資訊科一會兒過來兩個人,說可能我們這邊的硬體設施出了問題。」   方識攸點頭:「好,沒事,病歷不多。」   許南珩寫完了兩張模擬卷,勾出來幾道題。護士應了聲「好的」便離開了,許南珩抬頭:「我看看你字兒。」   「嗯?」方識攸雖然不解,還是把病歷本挪到他面前,「怎麼了?」   「沒怎麼啊,就看看。」許南珩歪著腦袋看方識攸寫的病歷,「挺好看呀。」   方識攸的字是中規中矩的,屬於是不難看,能夠辨認,字跡工整。他笑笑:「一般吧。」   「當老師的就喜歡這種字。」許南珩認真地看著他,說,「一絲不茍,發揮穩定,從始至終都是一樣,沒有寫到後面越寫越潦草。」   他順著方識攸推過來的手指慢慢向上看,繼續評價:「而且力道正好,筋骨漂亮,肌肉流暢。」   方識攸無奈:「……謝謝老師。」   寫完卷子之後還要在診室裡呆一會兒,支教崗的老師們線上上討論其他地區的中考卷。許南珩這邊中考的時間最晚,大涼山彝族自治州的譚老師那邊成績都快出來了。   所有支教崗老師都在給許南珩出謀劃策,分析題和押題。一個視訊會議上四個人,蘇雨老師和戴紀綿老師已經回了北京,譚奚在縣城他舅爺舅奶家裡,就是那個裝了新路由器的房子,所以只有許南珩一個人卡卡的。   「啊?」許南珩蹙眉,在視訊會議里說,「我又卡了,等我會兒啊,我重新進一下。」   方識攸剛剛出去了,這會兒進來,從他攝像頭後邊過了一下,給他拿了盒牛奶進來,牛奶盒上有點濕漉漉,是剛剛在廚房連盒兒泡在熱水裡,許南珩上一次看見用這種方法熱牛奶,還是念小學的時候校門口的早餐攤子。   「這網……」許南珩戳上吸管,「來去匆匆的。」   方識攸點頭:「資訊科的人過來了,在修醫囑系統,估計網路波動了吧。」   「哦——是哦。」   方識攸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袋巧克力。   許南珩一楞:「哪兒來的?」   「資訊科的人從縣城過來,我讓他們順路幫我買了一袋。」方識攸放下巧克力,揉揉他頭頂,「你辛苦啦許老師。」   他這段日子確實挺辛苦,畢業班嘛,但許南珩想的是自己還可以再累點兒,還不夠,學生好像也應該再多壓榨壓榨……好吧這一點差不多得了。   他拆開巧克力,嘴裡叼著一片重新進入視訊會議,這下網好多了。   譚老師:「行啊許老師,大山深處還有巧克力吃呢。」   許南珩:「沒錯,條件可好了,你趕緊現在坐上你舅爺的三輪摩托過來享受生活。」   方識攸失笑,無奈搖搖頭。   支教崗老師們的會議中心是許南珩這邊的學生們。方識攸正在給手寫的病歷歸檔,他時不時飄去旁邊,看認真開會的許南珩。同時他也覺得,這群孩子雖然生在深山,但並沒有被完全遺忘。   是索朗措姆校長積極瞭解全國各地中學的支援計劃,迴應著各個學校的支教崗報名,繼而許老師從北京遠赴而來,再到如今,另外三個支教崗的老師也在為他們分析題目出謀劃策。   彼時埋沒于土下,今朝也算集萬千之力了。   距離中考還有十天。   方識攸已經回去了縣醫院,這陣子爲了中考,兩個人聯絡的頻率降低了很多。這天的微信上只互道了早安和晚安。   許南珩對達桑曲珍寄予厚望太過明顯,小姑娘這幾天焦慮得徹夜難眠。這個問題許南珩其實沒什麼經驗。因為北京的孩子,尤其許南珩就職的學校里的孩子們,他們出現焦慮情緒的時候,他們家長就已經在介入疏導了。   現在當家長確實也不容易,照顧起居照顧情緒,最好還得有點學歷和見識,這樣跟孩子交流起來才能從容自如。   但山區這裡不一樣,這裡青壯年大多外出務工,達桑曲珍家裡的大人只有爺爺,她是父母雙雙外出,拉姆家是父親外出,周洋家是母親外出。所以別說焦慮情緒了,每天吃飽穿暖就已經算是過得好。   距離中考還有九天。   清晨一早,許南珩照例坐在講臺邊等人來早讀。達桑曲珍一貫來的早,進來叫了聲「許老師好」,許南珩和從前一樣回了句「早上好」。結果抬眼一看她,許南珩蹙眉:「你這眼袋,比我姥姥熬完中藥的鍋底兒都黑。」   達桑曲珍愣了愣,然後實話實說:「我一想到要中考了我就睡不著,許老師,方醫生那裡有安眠藥賣嗎?」   小姑娘對藥物認知不完備,一開口就要安眠藥,把許南珩驚得目瞪口呆。   「安眠藥是能隨便吃的嗎!」許南珩下意識提高音量。   曲珍一激靈:「啊……不能嗎?但我實在是睡不著。」   許南珩琢磨了一下,是他疏忽了,想來曲珍是壓力太大導致的焦慮失眠。他嘆了口氣,說:「你,要不……」   說了個『你』字兒又生生把話嚥了回去,他坐講臺邊,曲珍站在他面前,他的視野構圖中,后黑板碩大的數字『9』就挨在曲珍臉旁邊。   他實在說不出來『你要不回家再睡會兒』這話,於是擰著眉毛狠著心,說:「……你,要不,來杯咖啡?樓上我宿舍里有咖啡機。」   ——給她來倆Espresso直接精神一上午,許南珩狠厲地看著她。   「還是不了吧許老師,我不困的,謝謝。」   晚上跟方識攸打電話的時候講了這事兒,方識攸聽見曲珍張嘴就要安眠藥的時候差點嗆咳嗽。   「這小丫頭。」方識攸說,「鎮靜類藥物大多阻斷中樞神經,會導致記憶力下降,她過幾天考試了,記憶力要是下來了不全完了。」   「是啊。」許南珩說,「我也知道那玩意對大腦有危害,然後我惡向膽邊生,我想著給她懟杯雙濃縮的咖啡,讓她精神精神……」   方識攸有點無語:「你……你虧得是高中老師,你要是博導,這麼壓榨下來,一年收二十封投訴。」   「然後呢?」方識攸問,「有什麼辦法解決她這個焦慮嗎?」   「索朗校長解決了。」許南珩說。   「怎麼解決的?」   「唸經。」許南珩說。   「哦……」方識攸瞭然。   信仰的力量。   今天晚餐后的第一節晚自習沒有上,索朗措姆帶著所有孩子在操場的草地上盤膝席地而坐圍城一圈,于月下唸經。   方識攸在電話里聽說了之後,告訴許南珩,他曾治療過一位信徒,患有嚴重的關節病,這位信徒每天磕100個頭,堅持了不知多久。   許南珩聽后沉默了良久。曾經他認知里的信仰,東方的西方的,大致是放在心裡,或誦經,或禱告。他沒有接觸過這些,初到拉薩的那天,在布達拉宮他看見了朝聖磕頭的人,那時候許南珩沒有太多感悟。因為這是別人的事情,他只維持著尊重和禮貌。不多看,也不打聽。   許南珩曾覺得信仰是一種寄託,是由人向神的。畢竟,神向人……那是真·玄學。   但其實神是會向人的。   第二天,距離中考剩餘八天,達桑曲珍精神面貌好多了。   神會向著信徒。從許南珩的視角看來,信仰的過程是能量在人內部環繞一圈回到起點,信徒向神誦經,內心釋懷,許南珩覺得這是自我紓解而非神之力量。不過,有沒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孩子們月下誦經的時候,有沒有那麼一兩句經文之中獲得了神的迴應。   誰知道呢。   他繼續講卷子,講完他們昨天考的卷子之後開始講其他省市的最後幾道大題,挑出了型別重合的幾道題細講。   其實不僅是學生們,許南珩自己的狀態在這段時間裡也緊繃到了某個閾值。他喉嚨沙啞,肩頸痠痛,腰背也不適。連續的長時間伏案工作,即便在床上躺著也用手機看北京題庫。   7月1號下午,大巴車來村莊接考生們去縣城。   縣城的初中騰出了宿舍房間,7月1號晚上所有人在縣城休息,第二天直接中考,免去了提前三小時起床以及舟車勞頓。   由於縣城的宿舍也很緊張,學生們不得不八個人擠在一間。   方識攸知道他到縣城之後沒有去打擾他,他明白許老師需要維持著這個狀態,即便到今天已經不需要教學了,但此時此刻他和學生們、老師們,是一體的,沒有人提前離場,沒有人提前放鬆。他甚至沒有爲了乘坐舒適一些而開自己的大G跟在大巴車後面,他也坐在那個晃起來比攪拌機好點兒的大巴車過來。   幾位老師們只能在會議室裡用躺椅和拼在一起的長凳湊合一晚,睡前,許南珩到學校外面抽了根菸。他給方識攸發微信說:我好緊張。   方識攸回:在哪兒呢?   許南珩說:校門口奶茶店臺階上。   大約十多分鐘后,方大夫出現了。他遠遠的就看見許南珩像離家出走的高中生,大晚上坐在奶茶店門口的臺階,咬著根菸,唇前一點火星子。   「我沒想讓你跑過來的。」許南珩抬頭看他,「我就出來抽根菸。」   方識攸挨著他也坐下,掏出煙盒:「抽根菸和見我,衝突嗎?」   許南珩夾下煙笑了聲:「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怕你忙著還抽空跑過來,多折騰。」   「不折騰。」方識攸手掌兜在他後腦勺,拉著他過來親了親,「明天學生們考試了,我也挺不放心的。」   今天方識攸不值班,但回家也無事可做,乾脆就在醫院辦公室裡看文章。收到他微信之後找了過來。   許南珩把煙在旁邊地上摁滅后,手指捏著濾嘴,說:「我不知道我做的夠不夠好,下午過來的路上我還在回想前一天我講的題,攸哥,我感覺我經驗還不夠,我就不該過來,應該來一個經驗比我豐富而且能力比我強的老師。」   溫熱的手握住他手腕,方識攸將他右手牽到自己膝蓋上,然後手心蓋住他手背,說:「他們才初中,你的教學已經足夠好了。」   許南珩嘆氣。   方識攸又說:「我們的行業其實差不多,很多時候我們按部就班地做完一切努力,按照前人的經驗也好,教科書也好,但結局總是不受我們控制的。你教出去的知識未必能被全部吸收,我們提供的藥物也未必能起到百分百的功效。」   許南珩偏過頭,幽幽地看著他:「我怕是因為我能力不足。」   「你通過了所有考覈,不是嗎。」方識攸篤定地看著他。雖然照明不加,但月色溶溶,滿天星斗。   方識攸又說:「你出現這種心理很正常,我都做了這麼多臺手術了,有時候還會萌生出『你這個情況得找個大夫看一看』然後絕望地意識到『這個大夫就是我自己』。」   許南珩笑起來:「你出示一下執醫資格證吧。」   「你先出示教師資格證。」   「嘁。」許南珩別過頭,看向縣初中,「我還用出示?我這麼嘔心瀝血,達桑曲珍高低要考去拉薩。」   方識攸眉眼笑吟吟地看著他側臉。他托起許南珩手心,放到唇邊親了親他手背。許南珩回過頭問:「你說曲珍大學會考哪兒去呢。」   「大學?」方識攸倒是沒想那麼遠,細想想,說,「那要看她高中什麼科目學得好了。」   「也是。」許南珩點點頭,「她要是學了化學,我估計就得跟她一刀兩斷了。」   「……」方識攸看著他,「這麼恨化學嗎?」   許南珩看著他眼睛,點了兩下頭。   「她以後還會回來嗎?」許南珩問,「其實我很喜歡這兒,我雖然沒去過很多地方,但西藏是我見過最特別的。」   方識攸溫聲說:「她會回來的。她可能會考去杭州,到樓外樓吃一口西湖醋魚,然後哭著跑回藏南。也可能會考去北京,去某個老字號喝一口豆汁,然後哭著跑回藏南。」   「我看你沒少刷西湖醋魚那些誇張的測評……」許南珩乜他一眼,話頭一轉,「萬一她天賦異稟愛上豆汁呢?」   「那說明她命中註定屬於北京。」方大夫從容回答。   許南珩笑起來:「沒事,留在哪裡都好,人生苦短,多看一看。」   見到方識攸之後許南珩覺得好多了。他們在四下無人的臺階上坐著接吻,沒有吻得多深,吻得很纏綿。   等到中考結束,許老師就要回京了。那之後再見面就是在北京。   兩個人接完吻,極近的距離看著彼此,什麼話都沒有說。   第二天開始考試,許南珩維持著壓榨型教師的人設,凝視著所有人進入考場。他沒有監考證,所以是站在縣初中校門口一個個盯著他們的。   很恐怖的眼神,和此前在村莊學校考模擬的時候一模一樣。以至於班裡周洋、多吉和德吉哥仨路過他面前的時候都噤聲了。   「你們仨,別給我挨著走路,挨那麼近幹嘛,還想聊兩句啊?」許南珩涼聲喝道。   總之一切都很熟悉,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第二天考完,許南珩挨個檢查他們的證件和筆,有個小子把準考證折了三道,許南珩一眼瞪過去給他嚇出半個額頭的汗。   「手閒不住吶?」許南珩問,「閒不住給我抄會兒單詞去。」   好么,一個個的不敢吭聲,就連旁邊站著的索朗措姆都嘴唇抿成一條線。   后一天,考英語歷史和物理化學。英語是這邊孩子們的弱項,早上考試開始后,許南珩和昨天一樣沒有離開縣初中,就在附近找個地兒坐著。希望聽力都能聽清楚,希望閱讀理解別來太多生詞。   七月藏南的陽光猛烈,他戴著鴨舌帽,緊接著面前遮下來一個人影。   他抬頭,沒看見臉,然後食指頂了頂帽檐,看見了:「方大夫。」   「走。」方識攸說。   「去哪兒?」邊問著邊站了起來,反正就是很願意跟他走。   二十多分鐘后,車停在了縣城邊緣的山腳,山腰的那個寺院,剛來的時候許南珩放過了自己沒有爬上去。   當時許南珩還未能適應高原海拔,走山腰坡路會缺氧。但臨到今天,許老師已經完全沒問題了。   這次和方識攸一起向上走,山風吹拂,五彩的經幡在風中涌動,唰啦唰啦地響。今天的遊客和那天差不多,有人在路邊休息,有人拿著氧氣瓶。   許南珩看見了那天遊客阿姨給他拍照,讓他踩的那塊大石頭,看見了那天自己躺的地兒,他臉差點被小貓踩了一腳。   他再回頭,看向這個縣城,也在看自己來時的路。   上一次有路人問他怎麼不上去看看,他說緣分沒到。他收回視線,看向方識攸,他覺得這次緣分到了。   「許老師。」   「噯。」許南珩看著方識攸。   方識攸伸手:「走不動了?」   許南珩握住:「沒,走得動。」   寺院白墻金頂,依山而建。方識攸帶著他從樓梯而上。   兩個人在佛像前拜下去。   他知道方識攸帶自己來寺院的意義,方識攸想要告訴他,他能做的已經做完了,學生們也是。剩下的就交給漫天神佛,像誦經一樣,或許終究有那麼一兩句經文會觸動神明。 第41章   許南珩睡覺的時候是靜音不震動,他這個習慣是到了西藏一陣子之後改過來的,改成靜音震動了。   但沒什麼用,他手機在枕頭邊都快把自己震掉下去了,許南珩還在酣睡著。   是方識攸進來休息室找東西的時候發現他手機在震動,來電人是「媽媽」。方識攸推推他肩膀,沒醒,用了點力,眼睜開了。   「你有電話。」方識攸說。   「哦。」許南珩『哦』完又閉上眼繼續睡。   方識攸:「……」   手機停下了,許老師在床上翻了個身,面對墻睡,有一種拒絕交流的意思。   方識攸默默嘆氣,電話還是要回過去的,繼續叫他:「許老師,醒醒。」   今天是中考後的第二天,昨天從縣城回來,在縣城的三個晚上,許南珩和其他老師們一樣,在縣初中的空辦公室裡或拼椅子或趴桌子湊合著睡覺。所以昨晚回來后許南珩直接跑來醫院睡方識攸的床,方識攸去睡另一間空的休息室。   許老師甚至還抱著他的哆啦A夢毛毯,昨兒回來他太累了,倒下就睡,那會兒睡就是抱著毯子睡的,方識攸沒拿走。這珊瑚絨的毛毯屬實助眠,毛茸茸的,擱手裡捻一會兒就困了。   方識攸見怎麼都叫不醒,伸手把毯子拽走了。   這邊一拽走,那邊人就醒,皺著個眉毛:「你幹嘛啊。」   「你媽媽電話打過來了。」方識攸剛說完,手機又震起來,「剛打過一遍,趕緊接,別讓她擔心。」   許南珩晃晃悠悠地撐著坐起來,劃開:「媽。」   中考結束后許南珩該回京了,他媽媽打過來也是問他什麼時候回,這孩子一走就是一年,臨到結束了要回了,他不接電話。   媽媽打過來就是問問他幾號回,也問他要不要媽媽直接飛過去,倆人換著開回來這樣不會太累。許南珩說不用,能開過來就能開回去,來了這邊再高反,很麻煩,得不償失。況且不至於。   看看日子,4號考完的,今兒5號,13號本校開會,他確實要趕路了。   「我靠。」電話掛斷后許南珩驚歎一聲,一看時間這覺睡到了下午兩點半。   和方識攸打了聲招呼說回學校了,七月里的藏南十幾度的天,很舒服。這裡是藏南山原湖盆區湖谷區,喜馬拉雅北麓。這一帶有9座海拔在6000以上、終年不化的雪山。   從他教師宿舍的窗戶看出去,起伏不絕的雪山和草原。來的路上看著牛羊馬群他那時候心裡煩亂,將要走了,又覺得這一年匆匆忙忙好像也沒有好好看一看這裡,有些可惜。   他往書包和行李箱裡收拾著東西,來這裡之後購置了不少東西。一些生活用品他決定就留在這裡,給小廚房或者給次仁老師的宿舍,方識攸第一次帶他去縣城,拉了兩車的生活用品,光是棉被就三五條。   這些都帶不走了,他又看向那個咖啡機。那是個膠囊咖啡機,坦白講這位少爺選擇的品牌並不便宜,而且這牌子只能塞本品牌的膠囊,膠囊也挺貴。思來想去,還是不留下了,這咖啡機也曾在半夜三更和他一塊兒焦頭爛額。許南珩改題改的焦頭爛額,它嗡嗡萃取萃得焦頭爛額。   再有就是教材書本了,他暫時沒收拾書,想回頭問問索朗校長學校需不需要。   收拾了衣物之後,許南珩把書桌前的椅子拎到窗邊,窗戶打開,坐下。看雪山,望不盡的雪山。   許南珩平時不太多愁善感,從小到大沒經歷過多麼沉重的離別。他貫是個沒心沒肺的,這次是他人生中頭一回經歷真正的分別。   儘管他在心裡做了建設,他還會回來的,可能往後幾年的某個假期他會再過來,看看校長也看看這個村子,看看他騎過馬的草場,看看他摁倒的那頭小牦牛有沒有長大。   但這都不足以覆蓋掉當下的這個情緒。   並且,他也要和方識攸分別,儘管他知道八月一號方識攸也會回北京,可分別是一件事實。   他確實捨不得這裡,但他也需要回去北京。他喜歡西藏,但他在這裡一年也確實沒法適應,許南珩自認是個俗人,他想家,想念雍和宮炸雞,想他媽媽和他家的貓。甚至他都感覺自己已經沒那麼討厭揍胖胖的貍花貓了,畢竟有什麼不能坐下來好好談一談的呢。   第二天上午所有人在學校前院集合,拍畢業照。   畢業照攝影師是方識攸,他從同事那兒借來了一臺相機。大家歡天喜地地站好位置,許南珩原本想著坐在最邊兒就行了,但還是被安排在了索朗校長旁邊。   拍完照后索朗校長說了一下查分的時間,出分時間是7月末。第二件事情,就是告訴同學們許老師要回去北京了。這件事大家從一開始就知道,支教老師肯定會離開。真的到了這一天,所有人臉上都浮起了不捨和難過。   許南珩不敢細看他們的表情,只簡單地笑了笑。他站在國旗旗桿旁邊,和開學那天一樣的位置,說:「我……我得回北京開會了所以沒法看你們出成績,不過沒事兒,索朗老師會把你們的成績轉告給我。」   許南珩清了清嗓子:「無論成績如何,排名怎麼樣,考沒考上重點,我希望你們都要記住,永遠不要停止讀書——不是教科書,不是數學書英語書的那種讀書,而是『讀書』。從前人們覺得非洲那麼熱的地方不可能有雪,但東非大裂谷的南面的乞力馬紮羅,就是一座終年積雪的火山。有句話是這麼說的,『你走過的路和讀過的書都不會辜負你』,如果沒辦法、沒時間走去世界各地,那麼就讀書。」   他沒有看學生們是怎樣的眼神和表情,說完這些話后,他只笑了下,說了句,畢業快樂。   接下來就收拾行裝回去了。返程的當天上午方識攸過來幫他一起搬行李,一個防水的雙肩書包,一個大行李箱,抱著他的咖啡機。   索朗校長和幾位老師過來送他,給他戴上哈達祝福他一路平安,給他帶上了一包風乾牦牛肉,和糌粑面、奶渣糕、一便當盒酸奶,還把他的保溫杯里倒滿了奶茶,是甜味的。   許南珩把所有拍立得照片都留給了他們,最後跟索朗校長合了一張影,拍了兩張,一張自己帶走一張留給校長。最後和所有人輕輕擁抱了一下,去小醫院開車了。   「你別送我了。」許南珩說,「來來回回的,路不好走。」   方識攸輕輕搖頭:「送你。」   「你怎麼送呢,把我送去山南市然後自己坐車回來?」許南珩笑了笑,「真沒事兒,我車技還可以。」   方識攸還是搖頭:「我送你出那曲。」   許南珩笑容僵住,站在大G旁邊,問:「到那曲?物理層面的送君千里啊你,可別了,從這兒到那曲,六百公里八小時,你別鬧。」   許南珩沒有真的生氣,他不可能讓這次告別變成不歡而散。但方識攸很堅持,他糾正:「不是到那曲,是出那曲,修車店每天有車去拉薩,我坐那個回來。」   許南珩會意,方識攸是打算把自己一路送到當初遇到的地方,109國道的那個修車店。雖然方識攸沒有明確說是那裡,但許南珩就是知道。   八個小時後,日薄西山,傍晚湖藍色的天邊懸著一顆顆晚星。   國道109青藏公路上還是那麼多大貨車,七月天兒好了,除了大貨車還有不少自駕過來的。祖國道路建設越來越好,許南珩在副駕駛窩著,看著車窗外,說:「以前沒輛四驅越野都不敢進藏,現在路好了,電車也能來了。」   方識攸在開車:「是啊。」   許南珩偏過頭看向主駕駛,看著方大夫的側臉。之前也是這麼看他,那會兒只覺得這大夫挺帥,校草學長的那種感覺。   想到這兒,許南珩忽然問:「噯,你上學的時候是不是挺多人追你的?」   「我?」方識攸沒想到他會問起這個,「沒吧,學醫很苦的,專業選得好,年年賽高考,就有我們醫學一份兒。」   這倒是。許南珩點點頭。   方識攸轉而問他:「你呢許老師,你這樣貌,沒少上表白墻吧。」   「不知道,我挺宅的,不愛出門。」許南珩懶洋洋地說,「而且我長得……也就一般吧?」   方識攸直接笑出聲了:「可別,別謙虛了你,當初月黑風高的我攔了你,有三分是因為你帥。」   「嗬。」許南珩盯著他,「憋這麼好幾個月才說出來啊?」   方識攸扶著方向盤,「你當時不是問我嗎,說『看我也是京牌車』,七分是因為你車京牌,三分是你長得帥。」   許南珩笑了好一會兒,然後說:「行吧,我當時也是看你長得不錯才願意捎上你。」   全長三千九百公里的109國道,每天有無數輛車進藏出藏,每天有無數人擦肩而過向著反方向。偏偏他一個支教老師遇見了援藏醫生,那天他心情很差,他在毒障一樣的濃霧裡從京藏高速拐上國道109,他下車抽菸,但兜里沒火機,接著方識攸走過來擦開砂輪。他將煙尾焚入火苗,橙黃色的火苗一扭一扭,他和方識攸第一次對視,看著對方的眼睛。   汽修店前的國道邊,方識攸停車下車。   高原的風自由自在,牧民們驅趕著牛羊回家,國道邊的攤販們亮起電燈泡,飛鳥啼鳴。   二人在車邊,晚星下,晚風裡,擁抱、接吻。   吻得不深,纏綿著吻了很久。最後,許南珩上車前,方識攸把初見那天的防風打火機給了他。   「下個月北京見了。」許南珩說。   「北京見。」 第42章   許南珩原路返程。   過格爾木的時候從109國道拐上京藏高速,來的時候這段路包裹著濃霧,他當時不得不開著霧燈雙閃慢吞吞地開。今天離開,是晴朗的夜,哈達被他放在副駕駛座位上,爲了不讓它亂飄,許南珩把它繫在副駕駛的頭枕上。   這一路返程離藏,許南珩消弭了來時的所有煩惱。他感謝支教崗抽籤的時候系統把自己分到了西藏,當時支教崗會議上有幾個老師投來了憐愛的目光。   中國版圖上,任何一個省會城市到拉薩的距離都超過一千公里,拉薩對西藏之外的所有人來說,都是遠的。因為遙遠所以嚮往,因為遙遠所以要鼓足勇氣才能出發,也因為太過遙遠,可能這一生都沒辦法踏足。   人們囿於生活,家庭,工作。四季更迭不是風花雪月,而是季度報表。許南珩家裡做公司,所以他知道太多人的電腦里那個專門存放工作檔案的磁碟里會有一封打好的離職報告。   但離職不僅需要勇氣也需要底氣。那一夜夜永不沉眠的繁華都市,霓虹燈徹夜璀璨,炫目迷人眼,殺人不眨眼。   過茶卡服務區后,許南珩下了高速,找了個地兒歇腳過夜。他到旅店后給方識攸發微信說了一聲,方識攸沒回,約莫在忙,他便切走微信,沖了個澡后隨便刷了幾個短視訊然後睡下。   他睡前刷到的最後一條視訊,有一條留言獲得了幾萬個點讚:[朋友們,這條點讚過十萬就辭職去拉薩!]   這條留言還附著一張照片,是從寫字樓落地窗向下拍的城市夜景,留言時間是23:33,這位可憐人依然在加班。   許南珩繼續出發。過了茶卡過西寧,過銀川,過朔州,過淶源。第四天,北京南六環近在眼前。   方識攸一路都在告訴他注意安全,進入北京后,許南珩給他回了個定位訊息。   傍晚的時候收到了方識攸回覆過來的微信,說他剛剛下手術,問他到家了沒。   東城區六百多個平方的四合院,硃紅漆的街門,兩進的。他家跨院當雜物間了,裡面存放著許南珩小時候騎的帶輔助輪的自行車,再過了月亮門,一個九十多平的院子,種了花啊菜的。   今兒許南珩回家,姨媽舅舅和二伯都過來吃飯。姨媽姨夫和他姐姐,姐姐懷裡還抱著個幼崽。一年沒回來,胖胖又胖了,池塘里的鯉魚也胖了。在廳里跟姥爺喝了一杯后,許南珩說吃得有點撐,去院兒里坐會兒。   他出來,胖胖也扭了個頭跟著出來。   他家四合院的臺基挺高的,高度剛好坐著。北京晚上沒那麼多星星,許南珩回來後有點醉氧所以剛到家就睡了,睡了一下午,到晚上吃完飯,現下坐在這,精神頭還不錯。   廳里的燈光透過窗欞灑出來,樂呵的一家人,他姐姐的小孩兒剛一歲,挺好玩,家裡人逗孩子逗得開心。   倒是許南珩覺得空落落的。   「哎哎。」許南珩撥開胖胖的爪子,「這我的東西,你撓什麼呢。」   他手裡拿著方識攸給他扎的羊毛氈,胖胖想玩。   許南珩藉著燈光,看看羊毛氈,又看看胖胖。說:「胖兒,這不能給你,這是你嫂子送給我的。」   胖兒滴流圓的倆眼睛望著他,帶著九分疑惑一分漫不經心。   許南珩噗地笑了,看著貓:「嫂子…有點怪哈。」   接著許南珩把羊毛氈舉到胖胖腦袋邊兒,給這倆拍了個合影,發給方識攸,也發了條朋友圈。   屋裡熱熱鬧鬧的,他總不進去也不好,坐了一小會兒就進去了。   夜裡方識攸給他打了通電話,沒人接,猜著是睡著了。從高原到平原的醉氧就是容易頭暈而且嗜睡,許南珩確實睡得早。   睡在自己長寬兩米七的大床上,嗅著高級紡織面料的床單被罩,所以舒展翻滾也不會掉下床,手指間揉搓著綿軟舒適毛茸茸的……嗯?許南珩閉著眼睛又搓了兩下。不對啊,這兒是北京,他家裡,他自己的房間,為什麼會摸到方識攸的哆啦A夢毯子?   緊接著,許老師陡然睜開眼。莫不是收拾行李的時候把他毯子收進來了?那方識攸還睡得著嗎?   然而睜開眼才發現,他摸的是胖胖,胖胖在他床上癱成了一塊貓餅。   許南珩幽幽地看著胖胖,撓它下巴:「你得有15斤了吧?」   胖胖瞇起眼:「呼嚕嚕。」   在家緩了幾天的許南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家裡有住家保姆,兩位阿姨,他連外賣都不用走到大門去拿。就連譚老師他們叫他出來吃飯他也婉拒了,說要在家裡聚聚神兒,戴老師調侃他,怎麼的,吸一吸紫禁城的龍氣?   臨到學校開會,得出門了,許老師在家裡收拾了一下,提前了一小時出門,去理髮店修了修髮型。   今天是方識攸他們援藏醫療隊最後一次義診,義診的村莊在藏南國境線附近的山谷中,可能沒有訊號,方識攸提前告訴了他讓他別擔心。   許南珩開完會是傍晚六點,北京的天還沒暗,月亮很薄,看不著星星。他站在地鐵口抬著頭,他以前覺得北京真大啊。海淀和朝陽算得上異地戀了,朝陽北路一條路上將近二十個紅綠燈,堵起來的時候沒出三環呢許南珩他爸就喊著腰要斷了。   現在他依然覺得北京很大,但北京大得太擁擠,擠得天空都只剩下一小塊。   他們一個在國境線五千海拔野風亂吹,一個在四號線等待開往安河橋北。   地鐵呼嘯而過的風掀著許南珩的劉海,這才幾天,他就開始想念草原。忽然之間,就在被地鐵風吹到的霎那,他理解了視訊留言區里的那位「點贊十萬就離職去拉薩」的仁兄。   此時此刻,他無比想聽一聽藏南高原的風聲。於是在地鐵涌來的風中,他沒有隨著人群進進車廂,他站在原地打了個電話,由於對方訊號不佳,方識攸不一定能接通。   連等待的「嘟」聲都延遲著好幾秒,通了,那邊很快接起來。方識攸聲音有些沙啞,但接通的瞬間綻放出歡欣:「許老師!」   他應道:「噯,方大夫。」   接著訊號不好,斷斷續續的。他依稀聽見方識攸在問他「是不是有點不開心」,他「嗯」了聲,方識攸說「你等一下」。   然後下一刻,手機聽筒沉寂了一個眨眼的時間,隨後,他站在四號線,聽見了熟悉的、壯闊的山風。網路訊號奇蹟般地瞬間暢通,他甚至聽清了方大夫白大褂在風裡獵獵作響。   方識攸打開擴音,舉起手機。   喜馬拉雅北麓的風吹不到北京,藏南高原的晚星照不進四號線。但方大夫做到了。   直到訊號自動切斷電話,許南珩慢慢將手機拿下來。下一班地鐵來了,他給方識攸發過去一條微信。   [謝謝方大夫,感覺好多了,實乃神醫。]   他特意貧了一下,來表示自己真的心情好多了。   然後揣上手機進地鐵,他要去北大東門,他爸爸今天趕高鐵,太堵了,車撂那兒改坐地鐵了,他去把車開回家。   許老師開著他爸爸的車堵在原本該他爸爸堵著的路,北京的天暗了又暗,然後城市裡亮起大片的燈,晚上也是明晃晃的。   堵車時想著一會兒吃點什麼呢,五道口的麻辣燙,東直門的串串香。然後想起來家裡還剩了點兒牦牛肉,於是打算回去拿它下碗麵得了,方識攸就這麼做過一碗牛肉麵。   因為時間還處於暑假,所以北京哪哪都是人,和另外三位支教老師的聚餐計劃終於定在了一個傍晚。   這天許南珩出門的動力是西藏自治區中考可以查分了。   他從清晨八點睜開眼就給索朗措姆發微信打電話,問達桑曲珍查沒查分,確實需要分散一下注意力。   索朗校長一邊要安慰同樣焦慮的曲珍,一邊要給許南珩解釋說並不是系統一打開就能查到的,這個公佈時間每個縣市不一樣。   於是許南珩出門了,在暑假籠罩下的北京城,勇敢地擠進五號線,與三位老師們匯合。   四個人在雍和宮F東南出口碰頭,一路上那地鐵里給許南珩擠的,他感覺在地鐵車廂里的這些人,活像胖胖的貓罐頭,肉醬。   原本出門一趟,許南珩已經把查分這事兒放一放了,結果譚老師迎面就是一句:「分查到了嗎!?」   許南珩:「……」   一行四人雖然在雍和宮站碰頭,但今天不去雍和宮。人太多了,排隊排了幾個彎兒。他們直接去斜對面的衚衕,在衚衕里挑了家咖啡廳坐一坐。   許南珩焦慮地抖腿,蘇雨和戴紀綿分著吃一塊小蛋糕,因為許南珩抖腿控制不住的逐漸猛烈,戴老師挖一塊蛋糕被抖掉回盤子里兩次。   「許老師你是踢著電門了?」戴紀綿問。   「喲。」許南珩停下了,「實在是太急了,索朗校長還沒回我微信。」   戴老師:「你微信發出去多久了?」   許南珩:「足足三十五秒了。」   戴老師:「……」   蘇雨說既然等查分,那不如去拜拜孔廟吧,也不遠。   十多分鐘后。的確不遠,正因不遠,所以提前看見了隊伍。   一行人又沉默了,七月末的北京好像更熱了。   最後決定去合生匯,一間挺大的商場,在裡面找個餐廳吃點兒然後逛逛。   席間許老師感嘆,果然是假期,318川藏線都堵得一動不動了。他把手機給他們看,是方識攸分享過來的一個視訊,318國道上車主們在路邊打牌。   飯剛吃完,索朗措姆發來了微信,是個表格,達桑曲珍超常發揮,排名有望進拉薩的重點高中。   這天晚上,方識攸在村莊小醫院做工作總結。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之後,醫生們最後去幾位村民家裡做最後的複診。   方識攸和顧老師買好了機票,從拉薩飛回北京,他的車暫時留下,援藏醫療隊還有幾位同事在附近縣城幫忙手術,之後他們開方識攸的車回北京。   方識攸離開村莊的當天,索朗措姆和村民們送別了援藏醫生,她請方識攸代自己向許老師問好。   幾天後,方識攸和顧老師一班飛機,從貢嘎機場起飛,經過高原群山上空紊亂的湍流,在重慶轉機。由於高原生活太久,驟然進入平原,父子二人都出現輕微的醉氧,等待轉機的時間裡在休息廳的沙發上瞇瞪了一會兒。   方識攸的身體素質還不錯,睡了半個多小時就緩解了。他醒了之後第一時間給許南珩發微信,之前下了飛機跟他說了一聲,接著就睡了。   許南珩回覆得挺快:[降落的時候是一個人嗎方大夫?]   這話問的。方識攸捏著手機笑得隱晦,他早就給了許南珩航班號,這趟落大興,也說了和顧老師一塊兒。   恰巧顧老師倚著沙發那邊,也醒了。   方識攸問:「您怎麼樣?」   顧老師搓搓臉:「好多了,唉喲,去倒點兒熱水。」   說著,顧老師就站了起來。方識攸咳嗽了下,問:「爸,那個……回頭北京降落之後,我就不跟您一塊兒了,您跟大姑大姑父先回吧。」   顧老師站著他坐著,低頭審視他半晌,想起他兒子的對象,那支教老師一個月前回的北京。   於是說:「得,我買個動車票從這兒坐去華西,問問他們聘不聘我這個北京的正高。」   「哎別介呀。」方識攸失笑,「不是嫌您礙事兒,哎爸……」   誰聽不出他這話里藏的什麼事兒,顧老師接了杯熱水回來坐下,又翻了他個白眼。   當晚十一點,大興機場降落。   大姑和大姑父開車來接,方識攸到底也不是小孩,不和長輩走就不走了。   正值暑假,航站樓每天烏泱烏泱的人,跑道上飛機起起落落。幸運的是今夜大興上空寧靜如鏡,晴朗無風,很適合起飛降落。   方識攸看著他爸和他大姑姑父三人離開后,剛想掏手機問問許南珩人在哪兒,下一秒,他還沒碰著褲兜的手被人抓住腕子,勁兒還不小,拽起他就走。   許老師戴那個熟悉的可口可樂配色鴨舌帽,純黑色短袖T恤,一奢侈品牌,剪裁做工不簡單,且低調,沒有logo。   許南珩不發一言地拉著方識攸往外走。   停車場,黝黑的奔馳大G,許老師點火開走。他不說話,方大夫也默契地不出聲。   夜色下偌大的北京在平穩呼吸,路燈一縷縷地照進來。   對方識攸而言,北京璀璨夜景不及此時開車人的一半吸引他。一整條路,他都目不轉睛盯著許老師的側顏。   雖說暑假北京的酒店不好訂,不過他許大少爺要住的酒店也不在暑假的影響範圍內。六千塊一晚的訂完了就訂一萬五的,這老師進門帽子一摘,把方大夫摁在門板上親。   方識攸幾乎是同時迴應他,手掌蓋住他後腰,將他扣在懷裡,手墊在他後腦勺,反客為主向前幾步,把他壓在玄關側邊的墻上。 第43章   「咚」的一聲,方識攸的行李箱在兩人互相拉扯的時候被撞倒,接著他們很默契地,一隻手抱對方,另一隻手去脫自己的和對方身上的衣服。   方識攸是晚間下飛機,T恤外面穿了件薄的格子襯衫外套,由於他們根本沒開燈,所以許南珩也不知道自己正扯著他外套的哪個部分。總之他不管不顧,他要這具身體不著一縷,什麼都別包裹他。   所以儘管「哧啦」一聲,很明顯的布料被撕開的聲音乍然響起,兩個人也沒有停止動作。   這房間不愧是在朝陽區一萬五一晚,床墊足夠柔軟的同時有著極好的支撐力,上乘面料的床品散發著助眠的幽靜的香。皮帶扣噹啷啷地響著,他們邊接吻邊去解對方的。   許老師的皮帶很好看,他品味不俗的媽媽給買的,也是奢侈品牌。方大夫解開它后,把它整條拽出來,另一隻手握住許南珩兩隻手腕,向上一舉,皮帶捆上。   許南珩一愣,旋即笑起來:「一個月不見而已,學這麼壞了?」   那皮帶綁不了多緊,方識攸親他側臉,說:「你該慶幸它是皮帶不是繩子,不然給你綁個外科結。」   許南珩被綁著雙手,失去了和他互動的能力。他向來貧嘴:「這麼會控制病患,不如去當獸醫好了。」   下一刻,許老師說不出話了。   因為他被方識攸口了。   接下來兩人一起去洗澡,在造價不菲的衛生間里,洗完澡回房間繼續。站著、跨坐、趴著。鋪滿長絨地毯的房間有著絕佳的隔音條件,這個房間里的一切,一縷聲音都飄不出去。   如果說在西藏的時候方大夫是考慮到種種因素,克制著自己,那麼在北京,在這完全可以肆無忌憚的房間,加上將近一個月的分離,方大夫快把他折騰哭了。   好吧確實掉眼淚了,但不是哭出來的。   「嗒。」   方識攸按開牀頭櫃的檯燈,淺淺的鵝黃色的光亮起來,然後側躺著,胳膊撐著頭側看著他。   許南珩原本看著天花板的,慢慢側了些腦袋,看向方識攸。方識攸開的是他那邊的檯燈,檯燈在他後方,光線的傳播路徑讓方大夫的臉部輪廓極為明顯。   許南珩說:「你怎麼像兇手欣賞犯罪現場一樣的眼神看著我。」   方識攸笑起來:「凈瞎說,我學醫的宣過誓的。」   許南珩輕輕抬眉,捏著被角一掀掀到腰,指著自己身上發紅的一塊塊:「你的罪行。」   方識攸給他蓋回去:「嘖說話就說話,掀什麼被子,彆著涼了。」   許南珩連呼吸都累:「你在縣城的時候跟我做,封印了多少功力啊?」   方識攸笑笑:「不好意思啊,想喝水嗎?餓不餓?」   許南珩從被窩裡伸出胳膊,手心覆蓋在方識攸臉上,宛如摩挲一樽北宋的玉壺春瓶。   方識攸也很懂事,像小貓一樣蹭他手。   「想喝點甜的。」許南珩說,「再躺會兒我們出去找個地兒買奶茶吧,讓服務員把床單收拾收拾。」   方識攸點頭說好。他很喜歡許老師這樣坦蕩灑脫的樣子,他不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羞赧——不是說羞赧這件事情不好,只是人的喜好不同,方識攸就喜歡他這一掛的。   許南珩又閉上眼,慢悠悠地、舒服地呼了口氣出來。這麼安靜地躺了十多分鐘,手機早不知道扔哪兒去了,兩個人默默地呆著,享受著封閉空間里只有彼此的氣息。   良久,許南珩休息好了。他的衣服褲子是不能穿了,好在方識攸行李箱裡有乾淨衣服,給他找了一套。雖是八月,凌晨還是有些涼的,方識攸給他拿了個襯衫外套。   高階酒店24小時都有服務員,倆人大大方方的,用電話叫了服務員過來打掃。這個時間打掃,不用猜了,多半是做得太激烈。   時間是凌晨兩點過半,北京的夜生活其實沒那麼豐富,比川渝地區的夜生活那是比不過的,但和江蘇地界還姑且能比一下。方識攸記得望京有個做生蠔的店,手機一搜,人家兩點就關門了。   北京這城市其實挺「大爺」的,不是擺譜的那個大爺,是家裡聽著電視聲兒在沙發上睡覺的大爺,明明呼嚕聲都來了,你電視一關,他醒了,問你關他電視幹嘛,他還聽呢。北京就像那個大爺,你說他睡著了吧,人家工體北路熱鬧著,你說他沒睡吧,鳥巢九點半就關燈了。   倆人在人行道同時嘆了口氣。   起了些風,許老師雙臂抱胸,襯衫下襬飄飄揚揚,說:「這偌大的朝陽,沒個吃宵夜的地兒嗎?」   「我再想想啊。」方識攸抿了抿唇,「呃……」   「找個燒烤攤唄。」許南珩說著,挪了一步,手往方識攸外套里伸,摸索了兩個兜,問,「煙呢?」   「好像沒帶。」方識攸說,「煙在被你扯爛的那件里。」   「那先去買菸。」許南珩說。   其實方識攸不太想讓他做完這麼激烈的狀態吃燒烤,對身體不好。然而買完煙后,二十分鐘,還是在燒烤店坐下了。   許老師是虛了點兒,但還沒那麼脆弱。他是那種當代二十六歲年輕人都會有的『虛』——天天睡不著也睡不醒,嘴裡唸叨著人吶要多喝熱水然後從冰箱裡拿出一聽罐裝可樂。   不過許老師也確實不脆弱,他的體能能夠撐著獨自駕駛三千五百公里進藏,能騎馬放牛,能爬山能下田。   一盤烤肉串兒端上來,濃烈的燒烤料味道讓人瞬間感覺餓得不行。這倆人劇烈運動過,又是成年男性,對視一眼交換目光,然後沉默地吃起來。   點了燒烤小龍蝦和一些烤蔬菜,吃了一個多小時,然後雙目無神地靠在椅背上,覺得人生至此足矣。時間是凌晨四點二十分,結了賬出來,夜色濃厚,仰頭看看,北京是能看見星星的。   方識攸揉揉他後頸,打趣他:「頸椎還好嗎?」   「唉喲。」許南珩微微閉上眼,「對,就那兒。」   方識攸笑著給他揉。   再等一會兒就日出了,許南珩回頭問他:「去看升旗嗎?」   「走唄。」方識攸說。   兩個人湊在一起好像就不會累,一萬五一晚上的酒店也沒有所謂。在凌晨的街邊牽上手,招了輛出租車,師傅一聽去看升旗,問:「喲,來北京玩兒的呀?」   許南珩說:「剛回北京,一年沒回來了。」   師傅:「打哪兒回的呀?」   「西藏。」許南珩說。   師傅說了句網上流傳甚廣的話:「青春沒有售價,硬座直達拉薩!」   許南珩能讓話掉地上嗎:「是,此生必駕318,一路向西到拉薩!」   方識攸在邊上笑。   然後師傅反應過來了:「北京往拉薩也不走318呀。」   許南珩:「啊,走的109,路上還撿了個對象。」   「那感情好!」師傅讚許道。   這個點的天/安/門廣場已經擠不進去了,夏天五點多就日出,計劃來看升旗的人們凌晨兩三點就來佔了位。他倆在最外邊那一圈,能看見旗桿也就夠了。   他有點想念西藏了,邊境村莊很多國旗。許南珩輕輕地深吸一口氣,看著北京的藍天,他想,藏南高原的風一去萬里,一定也能吹到北京。   回了酒店後方識攸已經在收拾行李箱了,許南珩把窗簾拉開,問:「你收拾東西幹嘛?」   方識攸怔愣了下:「中午不退房嗎?」   許南珩彎唇笑道:「我訂了三個晚上。」   方識攸:「……」   後面就是昏天黑地的三天三夜。   做/愛,看電影,客房送餐。   第四天,方大夫真得走了,許老師有暑假方大夫可沒有。援藏醫療隊剩下的同事們回來了,他們剩下的人是八月份去其他縣城幫忙手術的,當時借了方識攸的車開過去,這兩天他們輪換著開,兩天半開回了北京,方識攸要去接車。   離開酒店的時候是晌午,許南珩在路邊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方識攸叫的出租車還有兩分鐘就到了,許南珩不跟他一塊兒,許南珩坐地鐵回去。   「車得保養吧。」許南珩問。   方識攸點頭:「得做個透徹的保養,你呢,你車回來燒機油了沒?」   「可別提了,我回來之後開去保養,連帶修車,三張紙的賬單。」   方識攸露出無奈的表情。   然後許南珩補充:「雙面列印的三張紙。」   方識攸:「……」   「啊對了。」許南珩說,「過幾天有空的時候跟我說一聲。」   「嗯?」方識攸不解。   許南珩:「我給你補個生日禮物呀,但還沒做好,要再等幾天。」   方識攸扶著行李箱看著他:「不是什麼金貴的東西吧?別太破費了。」   「不是。」許南珩抿嘴笑笑,「邊角料。」   「……」方識攸拿他沒辦法,恰好出租車到了,他點點頭,「那先多謝你了許老師,我走了。」   「去吧。」   這句『我走了』和『去吧』的對白,當初在西藏說過無數次。兩個人都很忙,而且工作性質都不普通,而正因如此才更加體諒對方。出租車開走後,許南珩呼了口氣,走路去坐地鐵。   三天三夜沒歸家,許南珩腳剛邁進門檻兒,和出門的尚阿姨打了個照面。尚阿姨是他們家十好幾年的住家保姆,見著他,一笑:「喲,你回來啦,我去超市買點麥片呢。」   許南珩側身讓阿姨過去:「噯,回來了,您路上慢點兒啊。」   「哎?」尚阿姨往門外瞧,問,「你對像沒帶回來啊?」   「……」許南珩哽了下,「您怎麼知道我……」   「喲,就菲菲懷裡那個一歲的不知道,全家都知道你這三天出去談戀愛了!」尚阿姨激動地說。   得,許南珩撓撓頭,傻笑了兩聲:「沒…沒帶回來,下次吧。」   再進門,他姥姥在院子里澆花,左右看了看他,問:「一個人回來的?」   「是啊。」   姥姥腳邊的胖胖:「喵?」   許南珩朝它齜牙示威,你喵個屁,輪得著你喵嗎。   再一拐,姥爺拎著笤帚出來了:「你那個男媳婦呢?」   許南珩:「……」   說實在的許南珩起初真沒想到他姥姥和姥爺能接受得這麼容易,一開始是隻有他媽媽知道。但他媽媽說了,這事兒肯定要跟老人家坦白,因為他媽媽跟他一樣臉上藏不住事兒,指定一眼就被識破。   結果呢,就在許南珩從西藏回來前不久,他媽媽特意看著老人家量完血壓了,跟他姥爺說,許南珩找了個男媳婦。   然後他姥爺恍然:哦,南方媳婦。   他媽媽說:不是,男的媳婦。   他姥爺錯愕:別的男人的媳婦?   果然拆屋效應誠不我欺,一個更離譜的事件之下,讓原本那件一般離譜的事情讓人更好接受。   許南珩心說難怪他隨口一說「我跟朋友出去幾天」的時候,家中無人反對,也無人追問。   真是……   姥爺說:「嗬,還臉紅了,我認得你二十六年,你就出生那天臉和今兒一樣紅。」   「那不至於吧,您忽悠我呢。」   方識攸那邊跟援藏回來的同事們匯合,先開車回家把行李放下,然後預約了一下4S店的保養。醫院那邊是週一開會,也就是兩天後正式重新上班。他回家后打開電腦,把排班表發給了許南珩。   后一天,顧老師和方識攸去給方旻淑上墳,帶著花和糕點。因為不是特殊的日子,墓園裡沒什麼人。   其實這三十年來,方識攸覺得媽媽沒有多遙遠或多陌生,因為顧老師常常提起她。不僅是在方識攸面前,在家裡其他親戚面前也常提。顧老師很怕人們把她忘記了。   在方識攸讀大學的時候,家裡親戚之中和顧老師最近的大姑開始試著勸顧老師再找一個。那會兒大姑說,都這麼多年了,也守得夠久了,孩子在學校里住,你天天回家烏漆嘛黑冷鍋冷灶的。   大姑的想法沒什麼問題,當時顧老師正當盛年,工作體面,收入也不錯。這條件,再找個伴兒輕而易舉。但他父子倆都是情種。   方識攸磕完頭站起來,小聲地跟他媽媽說,談戀愛了,談的是個老師,一表人才,是男人。   良久,等顧老師負著手走去臺階那邊了,方識攸才對著墓碑又說了一句:「媽,我想這輩子都跟許老師在一起。」   他覺得他媽媽會同意的,說完,他看向顧老師站在臺階那兒的背影,你們夫婦一體嘛,對吧。   大約三四天後,方識攸白班下班,在更衣室換完衣服,邊看手機邊往醫院外面走。   許南珩發了個定位給他,讓他打車過來,這沒地兒停。三十多分鐘后,方識攸到了,這是一家門臉不大的裁縫店。   他推開玻璃門進去,木質的地板和檀香氣味顯得這家店很不簡單。進門后兩個人穿威爾士親王西裝的人形模特,墻上掛著各種款式的西裝,這裡是一家私人訂製鋪子。   不多時,試衣間的門打開,許南珩穿一套深藏藍色的西裝走出來,他一邊整理袖釦一邊抬眸,和他視線相撞。   聽見試衣間動靜,簾子後面的老闆走出來,率先打量許南珩,說:「這套很適合你。」   接著老闆看向方識攸,朝他微笑點點頭。方識攸也點頭示意。   許南珩看向老闆:「辛苦您了,對了那條領帶勞駕您拿一下。」   老闆是位手藝人,頭髮半白了,經他提醒才「哦」了一聲:「我又忘了,我說我進後頭要拿什麼來著,哎喲這個記性。」   方識攸盯著穿正裝的許南珩,盯得有點眼睛發直了。許南珩走到他面前,笑著問:「上班上傻了?」   「沒有,」方識攸說,「你這也太帥了。」   「過幾天我姐姐家孩子辦週歲宴,我媽非要我過來做一套新西裝。」   老闆撩開簾子出來,手裡拿了一條領帶。這條領帶和許南珩身上的西裝是一個顏色,偏黑的藏藍,一樣的布料,一樣的暗紋。   許南珩從老闆手裡接過來,遞給方識攸:「你生日禮物,這套西裝邊角料做的。我知道你怕我送貴了,這個不金貴。」   方識攸一眼便看出來了。他很意外,之前他很擔心許大少爺會送一些貴到離譜的東西,他也擔心許少爺像自己一樣手作一個,這點擔憂是因為他怕大少爺給自己手整殘了。   但是,用對方西裝的布料做一條領帶,有一種『取下我的一部分送給你』的浪漫。   「金貴的。」方識攸說。   晚上,許南珩告訴他,他本科是師範嘛,班裡姑娘多,有次偶然聽見她們聊到一個說法。大致的意思是,請心愛的女士在做旗袍的時候,裁下一塊布料贈與自己做一條領帶,實在是太浪漫了。這個禮物的靈感就是這麼來的。   但自己是男人,所以做西裝的時候,裁一塊布料做成領帶送給你。   方識攸說他很喜歡,非常喜歡。 第44章   許南珩表姐家孩子的週歲宴在傍晚,本校的開學前會議在下午三點半,所以他直接穿了新做的西裝過來開會,不用回家再換一次。   八月末尾的北京,驕陽懸空。北京乾燥,太陽是干烤,許南珩停好車后把西裝外套留在車裡,這天要是穿著外套在外邊走路,那這外套和烤叫花雞時候包著的荷葉有什麼區別。   「哦喲許老師穿這麼帥來開會啊!」迎面走來的同事是暑假前剛送走畢業班的程老師。   許南珩笑了下:「您過獎了程老師。」   學校辦公樓剛上到四樓,在走廊上都能感受到空調冷氣。許南珩穿的沒有多浮誇,就是白襯衫領帶和西裝褲。但許南珩這套是裁縫按照他前肩后肩,前領后領,甚至西裝褲都詢問了他平時放左邊右邊,量身定製。加上用料上乘,穿在他身上儼然不普通,一眼就能看出不一樣。   會議室門大開著,因為人還沒到齊。裡面空調風咻咻地往走廊吐著冷風,從前許南珩對這樣夏天開著門開空調的行為沒有太多感覺,他家境擺在那兒,無非就是多點電費,但去了趟西藏回來後感覺不一樣了。   許南珩從小到大,記憶里的停電只有那麼一兩次,都是他年紀很小的時候。那時候一條街要是開空調的太多了,就會電壓不穩然後停電。他就跟姥爺在院兒里搖扇子。   但到了西藏后,原來還有地方隔三差五停水停電,原來有這麼多人一塊錢掰成兩半用。   許南珩讓了個位置請程老師先進,然後自己邁步進去,伸手帶上了門。那門有點重,關上時候「嘭」地一聲挺響,會議室裡閑聊的老師們齊刷刷看過來。   許南珩泰然自若地也看向他們,掃視一圈,角落裡的譚老師朝他招手,示意他坐那兒去。   「我早看那大門開著不順眼了。」前排的戴老師回過頭,低聲說,「坐這兒的都是人民教師,教學生節約能源一套套的,自己恨不得把空調端大街上吹,顯的他。」   蘇雨坐在戴紀綿旁邊,這四個人佔據了會議室的右後角四個位置。蘇老師應和:「就是,你記得付主任辦公室嗎,門窗開著,空調加濕器開著,說是空氣流通,不然盆栽都蔫了,他當他辦公室是御書房呢。」   許南珩聽著笑了兩聲,然後抬腕看錶,問:「不是三點半嗎?」   「付主任開會哪有準時的。」譚老師托著下巴打哈欠,「喏,準點來的不都是我們這群初級嗎。」   許南珩點點頭,想來也是。   不一會兒,會議室門打開了,蘇雨看不慣的付主任端著個茶杯進來,後面跟著一群老師。主任看了看座位上,笑瞇瞇地說:「坐那麼散,聽得清嗎?」   他們四個互相看了一眼,拿著手裡的東西,紙質筆記本,或iPad和Pencil挪到中間去坐了。付主任又說:「來的時候怎麼門關上了,我以為不是這間會議室呢。」   說是笑著說的,實則大家都知道怎麼回事兒。門開著敞亮嘛,他們當老師的都喜歡一眼能看見裡面,那是爲了看看學生們在裡面幹嘛。而當領導的也是一個心理,看看這群年輕人在裡面幹嘛。   這時候一個老師半開玩笑地說:「許老師來的時候關的,怕浪費電吧。」   半個屋子裡的人看向許南珩,許南珩今兒這氣派十足。晚上聚餐吃飯,雖是家宴但父母也請了些生意上走得近常合作的朋友,出門前他媽媽叫了上門的理髮師,抓了頭髮修了眉,甚至北京太乾,還給他敷了片面膜。   他就在那兒坐著,轉著筆。   人們看過來,他不轉筆了,微微靠著坐,輕描淡寫道:「是,浪費可恥,小時候沒學過嗎。」   他也是笑著說的,垂眸凝目,大抵是表達,你開玩笑那我也開玩笑,誰都別較真。   那老師被嗆了一句,坐正回去,不出聲了。   付主任乾巴巴地笑了兩聲,說:「哎呀許老師說得對,杜絕浪費。」   接著又一個老師幫腔,那老師坐在一位資歷挺深的老師旁邊,聲音不大不小地說:「噯,關老師,您看許老師這話說的,要是明天校長室不關門開空調,他回頭不把學校買下來。」   關老師側目看了他一眼。許南珩聽見了,他不想裝沒聽見,也聲兒不大不小地說:「那可不,雷老師,我要真買了您可就是私立高中的老師了。」   「哎喲……」那位雷老師皮笑肉不笑的,又看向關老師,指望關老師幫他說兩句,但人家別過臉去捋衣服了。   付主任在前邊出言阻止了:「行了行了,咱們許老師是支教回來的,看了偏遠山區的條件,內心有觸動,是吧許老師?」   主任為人八面玲瓏,升職后教學工作減輕了,和教育局裡的領導常吃飯喝茶。原本許南珩低調,家世如何無人知曉,後來被人意外發現住在四合院,付主任自然打聽了一番,這才跟許南珩客氣的。   開會那叫一個漫長,許南珩想撓頭的時候想起來頭髮上打了發泥,遂去撓了撓後腦勺。旁邊譚老師悄悄挪過來一點兒,輕聲問他:「開完會去吃串串香不?」   前邊蘇雨往後一靠,說:「許老師這身打扮你讓他往串串香店裡坐?人一看就是要相親去。」   譚奚恍然:「哦對,我剛發現呢,你丫今天穿得跟明星似的,你是不是還搞頭髮了?」   戴紀綿也往後一靠,說:「許老師,什麼時候把學校買下來,我要做四休三。」   許南珩:「……」   他不知道該先拒絕譚老師的串串香,還是該先跟蘇雨解釋自己並不去相親,至於買學校,許南珩說:「我要是買下來了,全給我007,做北京升學率最牛逼的民辦。」   「……」   三人看向他。資本家!   這會開完,快六點了,他趕緊去開車往酒店趕。坐進車裡后給方識攸發了條微信,問他幾點能到。   今天晚上的週歲宴家裡讓他帶方識攸一塊去,也算是藉著聚餐和家裡人見一見。方識攸今天休息,只要他不上班,那麼微信就回得很快。方識攸說他還有十五六分鐘。   那看來是方識攸先到,許南珩點火開車,一手扶著方向盤單手把車開出車位,一手摁著說話鍵:「行,我現在出發了,不堵的話半小時到,要是堵了,你讓他們給我留口飯菜。」   家裡晚上這頓飯是幾大家子和一桌生意夥伴,這種場合叫上方識攸那說明許南珩家裡很重視。正因如此,方大夫今兒一整天都提溜著心,今天他大姑,他姨媽,都來家裡幫他參謀,穿什麼,帶點什麼禮物。   顧老師是一早就上班去了,沒參與,不過顧老師參與估計也沒什麼用就是了。   許南珩運氣不錯,沒堵,三十分鐘就到了。停好車后拎著外套上樓,家裡包了酒店一整個12樓,連幾個大廳帶包間,他轉悠了一圈在主桌找到了。   姥爺和姥姥在上座,過週歲的小傢伙被姥姥抱著。姥姥那邊坐著他表姐的奶奶,倆老人家笑瞇瞇地在說話,他姥爺這邊……他姥爺這邊坐著方識攸。   許南珩差點笑出聲,心說你小子可以啊都混到主位去了。於是走過去,先打了圈招呼,然後低頭看著方識攸。   「方大夫。」   「噯,許老師。」方識攸站起來。   這一站,親戚里有眼尖的看出來了。許南珩臂彎里搭著的西裝外套,和方識攸的領帶是同樣的底色,同樣的暗紋,分明是同一塊布料。   許南珩他姨媽笑道:「你倆這搭配的,還挺巧哈?」   這話就刻意了。   許南珩大方地承認,指尖在方識攸領帶下邊託了托,笑著說:「我倆一個醫生一個老師,兩個工薪,西裝邊角料不能浪費嘛。」   引得大家笑了好一陣兒。   說完,再看向方大夫的時候,許老師眼神變幻了下。方大夫亦是一樣,看著正裝領帶的許南珩,有那麼一剎那喉結髮緊。   今天方大夫也是悉心打扮過,額前的劉海打了髮蠟背到後面,溜了兩小縷下來點在眉梢,顯得不那麼兇相。整張臉暴露出來,優秀的面部輪廓和骨相條件一覽無遺。   總而言之,許老師很滿意。   於是許老師點了點頭。   見他點頭,方識攸不解:「嗯?」   「不錯。」許南珩平靜且真誠地看著他眼睛,「今晚把自己抬到朕的養心殿來。」   方識攸:「……」   方識攸過來吃飯之前許南珩家裡就交待了,讓他別帶東西,孩子過週歲,過來熱鬧熱鬧就行。話雖如此,但方識攸怎麼可能真的空手來。給老人家帶了遼參,給了過週歲的小孩紅包,給許南珩的爸媽也備了禮物。   晚上,還是那一萬五一晚的酒店房間。   許南珩確實挺喜歡這兒,之前是訂不到其他酒店了才選它,住了那三天,很滿意。   這晚是方識攸付的錢,許南珩阻止他的時候,他說,你吩咐了我自己抬自己進去,怎麼還能讓你付錢。   許南珩不知道他一個月工資多少,他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方識攸在書桌那兒坐著,螢幕里是一些影像報告。   許南珩走過來,靠著書桌看他,問:「不會一晚上把你一個月工資花完了吧?」   方識攸笑了下:「那不至於。」   說完,方識攸抬頭:「要是花完了呢?」   「我養著你嘍。」許南珩捏了捏他下巴。   方識攸搖頭:「其實我家裡還好,顧老師挺能賺的。」   方識攸處理完工作後去洗了個澡,兩個人交頸纏綿著做/愛。今天兩個人都精心打扮,其實倆人在酒店對視的那個瞬間就已經不太行了。   他們越來越契合,做起來的感受越來越美好。   這位向來正人君子做派的大夫也愈發放蕩,在床上夸他汁水充盈。   第二天早上許南珩還有個會,在教育局不在學校。襯衫皺巴巴的不能穿了,外賣上隨便買了件白T恤,火急火燎地離開酒店。   兩個人都走得匆忙,因為有點睡過頭。   匆匆在酒店門口啵了下嘴,分頭跑向地鐵站。   早上方識攸也要開會,在海淀院區,昨晚上床前,本子上寫好了手術方案的一些細節。   到了教育局的會議廳后。當許老師從兜里摸出一支筆桿上寫著北京某醫院的藍色水筆時,他意識到在海淀有個倒霉大夫將在會議上掏出一根Apple Pencil。 第45章   九月開學。   開學典禮上許南珩穿了件普通白襯衫和西裝褲,一條普通的深墨綠色領帶。大禮堂里他和老師們站在一塊兒,在舞臺側邊,無人在意的角落裡。   今年許南珩帶高一年級兩個班的數學,高一11班和高一15班。今年高一年級限制在了15個班級,每個班55人,管制得很死。除開特招生名額,沒有接收任何贊助以及關係戶。   接下來所有人從禮堂挪去操場,開始升國旗以及新生代表國旗下講話。直到第三節課才進到班級里,這個時候班裡的事情就是班主任在管理,他們在辦公室備課就好。   高一年級教師辦公室裡六張辦公桌六位老師,許南珩的桌子進門這一列第三張。桌子上電腦書架,大家會再擺一些自己的東西,裝飾品、小盆栽之類的。   高一11班的班主任是戴紀綿老師,另外三位老師他都不太熟,但能叫上名字。大家稍微打了招呼后便在自己桌坐下,各忙各的。最後一位就是姓雷的老師,前不久會上陰陽怪氣的那位。   不過自打知道達桑曲珍考去拉薩后,許南珩對這些宵小之輩已經不太在意了,他心情好,和這些人計較反而晦氣。   支教前,在學校里信口雌黃說許老師是家裡找了關係才出去支教的幾個老師,被許南珩砸了半個辦公室,之後也就沒什麼人再說三道四。其實在大城市待久了就會很容易被暴力事件震懾到。退一萬步,就算真的捱揍了是可以報警甚至起訴,但誰想捱揍啊……   雷老師呢,暑假開會的那次被許南珩一句話噎回去后也慫了。所以這世道就是這樣,你慫,人家就得寸進尺;你狠,別人就退避三分。   許南珩今天的課是上午最後一節在15班,班主任姓桑,桑老師的辦公桌和他隔一個過道,桌上擺著一個小相框,是桑老師的全家福。   許南珩琢磨著也想擺點東西,他身上還真有一張照片,錢夾里有一張方識攸的拍立得。   「早上看桑老師桌上擺了張全家福,然後當時我錢包里剛好有這張。」說著,許南珩從褲兜里摸出錢夾,抽出來拍立得。   方識攸差點噎住,嚥下嘴裡的食物後端起水杯順了一口,問:「你沒擺吧?」   「沒。」許南珩笑起來,「給你嚇的。」   「不是我嚇著,你那是體制內,別鬧大了工作都沒了。」方識攸抽了張紙擦嘴。   熟悉的酒店房間。一晚一萬五,大套房,臥室客餐廳和兩個衛生間。   今天又是方識攸付的錢,許南珩是真的有點心疼了,他畢竟才是主治。餐桌上他倆坐在桌角,挨著的,桌上三道菜一個湯一瓶酒,酒店送上來的。這桌子酒菜也都是方識攸付的。   許南珩差不多吃飽了,他示意方識攸給他也抽張紙,說:「你有考慮搬出來嗎?咱倆這一晚上消費,能在我學校旁邊租一個月兩居室了。」   方識攸靠在椅背上,鬆了鬆領帶,說:「我不想降低你生活水平。」   許南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要不是你剛剛這個動作有點性感,我已經想好詞兒罵你了。不是,我連你縣城那個小公寓都能做,怎麼回北京了我就挑剔上了?」   「我沒覺得你挑剔。」方識攸有點慌,坐直起來,上身微前傾,「不是你的問題,我主觀上不想你爲了遷就我而委屈。」   「你給我正常點。」許南珩蹙眉,「我當初訂這家,是因為暑假訂不著別的了,我確實家境還不錯,但我不是那種金莼玉粒養大……不是,這點你在西藏不是都明白嗎?」   說一半,許老師反應過來了。於是趁熱打鐵,藉著這股理直氣壯繼續說:「你怎麼回事兒啊方識攸,我是什麼西藏限定款支教老師嗎?別人是能同甘的不共苦,你倒好,越苦寒你越舒服了?」   許南珩就是這麼坦蕩的人,即便這頓飯吃完兩個就要上床/做/愛,但他必須要在當下解決當下的問題。數學老師解題步驟就是如此,一步一步往下走,有因有果。   方識攸原本伸向水杯的手停頓了下,改拿酒了,抿一小口。他自知理虧,於是聲音放低,半撒嬌地說:「沒有,許老師,那我搬出來,你喜歡什麼房子?四合院估計超出我能力範圍了,大平層可以嗎?」   這大夫真的很能拿捏他,原本他以為要你來我往拌上幾個回合,沒成想他一句不頂嘴,做小伏低溫聲細語。搞得許南珩也不得不溫和下來,說:「我這是從長久考慮,你今晚又瞞著我付錢,我拋開家庭我也就是一領工資的普通老師,這地兒真沒必要。」   「嗯。」方識攸牽起他手,在他手背親一口,「等週末去看看房子?」   聊妥了就上床了。一萬五的房費是具象化的『時間就是金錢』,此前有消費積累,今天入住的時候酒店送了一塊不大不小的奶油蛋糕。方識攸撐在他身上,用自己舌尖的一小團奶油勾著他,釣魚似的,讓他伸出舌尖來吃。   兩個人都有著相當的學習能力和創新能力,而且不用顧忌,左右都是在這封閉的房間里。方識攸覺得等到看房子的時候,第一要義就是絕佳的隔音。   連吃帶做的,又是半夜三更出去溜躂,讓服務員進來換床單。   凌晨的酒店樓下24h便利店裡,兩個人身量高挑,俊逸慵懶地在落地窗邊,都沒坐。許老師面對街景,方大夫側身站著看著他。買了倆冰淇淋,邊吃邊聊天。   在西藏的時候方識攸說他攢了不少假,但這假今年必須休掉,攢不到明年。許南珩的冰淇淋是芒果味的,他湊過來吃了一口方識攸這個巧克力味的,說:「不太好休啊,主要我這兒放假放的都是法定節假日和寒暑假,一出門烏泱泱的人,八達嶺長城上擠得密不透風。」   「這倒是。」方識攸也過去咬了一口他的芒果冰淇淋,說,「那我們可以在周邊逛一逛?」   許南珩看向他,眼神像是在看講臺邊坐的那位同學:「方大夫,這兒北京,假期里北京的『周邊地界』,意味著你開車從三環出六環的時間,能從日喀則開到珠峰大本營了。」   末了,許南珩換了個眼神打量他:「你能提出這個建議,你平時放假也不出門吧。」   方識攸抿嘴,搖頭:「基本不出門。」   「我說呢,我倆一樣。」許南珩吃著他冰淇淋的脆筒。   接下來的一分半鐘里兩個人沉默地吃著冰淇淋最後的餅乾脆筒,嘎吱嘎吱的。最後吃完了,許南珩透過玻璃窗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嘆道:「要不我倆買完房,挑個假期在家裡躺上一個禮拜得了。」   方識攸說:「好。其實我以為你會說,國慶買張機票殺到拉薩去,突擊檢查一下曲珍月考多少分。」   許南珩投來欣慰的眼神,手按在他肩膀,跟個領導似的:「你很有覺悟嘛。我確實閃過了一絲這個念頭,但是不行,這才高一,再等等,等她選完科咱倆再殺過去,帶上我們學校的試卷,給她點壓力和強度。」   「我就知道。」   吃完冰淇淋上樓回酒店睡覺。這天許南珩的課是三四節,方識攸的班是夜班,可以多睡會兒。   至於買房的事情,兩個人在北京都符合購房資格。方識攸這天夜班,難得的沒什麼事,在網頁上看北京的房源。方識攸對北京房價的概念就是『貴』,具體有多貴他不知道,看了中介才知道,原來自己和顧老師住的那老舊小區都快十萬一平了。   真行啊北京。方識攸邊看著這一串彷彿沒有盡頭的數字,邊想著怎麼就學醫了呢,三十歲的主治,副高怎麼也要再熬上兩年。上學就上了十年,人家畢業出來創業的已經夠首付了,沒畢業的也跟著導師做專案了。再看看自己,要不是有個顧老師這樣的爹……   想到爹,方識攸先愣了愣,旋即眉頭舒展了些。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前不久顧老師還打算在北京買學區房。他知道顧老師有實力,畢竟是九零年代的醫學碩士,主持過三項課題,參編過醫學專著。但同樣的,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住的房子是多少錢一平方,他也不知道顧老師具體有多少存款。   說起向爹要錢這事兒,放在一個三十歲的男人身上來講委實有點難開口,但方大夫也沒轍呀,他二十八歲博士畢業。四捨五入一下勉強算應屆生嗎不是。不丟人。   於是第二天,大夜值完去開會。今天會開得很快,開完會後方識攸蹲守在病區走廊埋伏他爸。   很快,顧主任手端茶杯穿著白大褂,後邊跟著兩個博士和兩個規培,準備去查房。方識攸看準時機邁步出去,兩大步走到顧老師旁邊,自然而然地融入後面倆學生,喊了句:「老師,早。」   顧主任斜瞥他一眼,下意識摀住胸口兜里的筆:「你有何貴幹。」   方識攸笑起來:「沒事,就問您個好,您查房?」   「我不查房,我去病房裡拖地。」顧主任平靜地說。   後邊的學生齊齊低頭憋笑。   那不廢話嗎,這個點在住院部病區走廊,不是查房還能幹嘛呢。   方識攸抿抿唇,說:「我查完了,我能跟您查一輪房嗎?學習一下。」   這回顧老師不捂筆了,換成另一種防禦式眼神:「你要是真的很閑,可以去急診搶救室看看能不能用得上你。」   在醫院裡方識攸和顧老師不太親近,外人看上去只會覺得可能顧老師是方識攸的導師。方識攸乾笑了兩聲,默默點點頭,倒也沒有真的跟人家進病房。   中午方識攸回家洗澡睡覺,傍晚起床做了個番茄牛腩蛋包飯,放進保溫飯盒裡開車去了附中。他們附中高一高二自願晚自習,中間有一個小時的吃飯時間。   方識攸停好車,沒一會兒副駕駛門被打開,許老師坐進來。一進來就哼唧:「唉喲我脖子。」   方識攸把飯盒遞給他,伸手給他揉後頸。   「週末過來我給你多揉揉。」   許南珩搖頭,打開飯盒蓋子:「被顧老師看見了像什麼樣。」   「他週一上午在海淀院區坐門診,一般週末他住海淀那邊的老房子。」方識攸說,「啊對了,我看上一套房。」   「是嗎。」許南珩舀了一口茄汁澆著蛋皮的飯。方識攸把手機拿到他面前。   朝陽區350平的大複式,精裝修拎包入住。許南珩差點一口飯哽在喉嚨:「方大夫,您這胃口挺大啊,怎麼了是醫院提拔你做院長了?」   方識攸正經道:「哪有從主治提到院長的。」   「那你張口就是三千萬的房?」許南珩問,「不是,我覺得我倆住個兩居室就夠了,你真以為我要給你生三個啊?」   關於這個問題,中午下班前他跟顧老師通了個氣。起先早上在住院部他神神秘秘的樣子,讓顧老師以為這人幹了什么類似於『把外塗開成靜推結果護士沒注意到,真的推了』這種蹲牢子的事情。   結果只是想借錢買房。害得顧老師六十的歲數,高壓差點高過150。   顧老師這才告訴他,早在他念本科的時候就用他名字買過一套房,後來那房子拆遷了,拆遷款顧老師一直沒動。遂問他要多少,方識攸如實相告,想用他自己的存款再湊個首付。左右他現在公積金也挺高。   顧老師的想法是,在北京買房終究是個大事情,要再去徵求一下許南珩家裡父母的意見。雖然話說到底是兩個人住,但最起碼得告知人家父母。   方識攸把顧老師的意思轉告給許南珩,許南珩舔掉唇角的茄汁,點點頭,先把最後一口飯吃完,然後空飯盒蓋上,掏手機。   他就在車裡給家裡打了個電話,當即約好方識攸上門的事件,週末傍晚過來吃晚飯。   方識攸在主駕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點頭,宛如接收到了什麼史詩級任務,說:「好。」   「你早點來,下午就過來。」許南珩抽了張紙擦嘴。   「可以。」方識攸眼神堅定。   許南珩說:「這幾天那個貍花貓總往我家跑,來揍胖胖,你早點來,我倆把它拿下。」   「……」   原來是這個事兒。   許南珩吃完飯下車,剛過馬路折去學校,見到雞排店裡出來的譚奚。譚老師一臉愁容,許南珩拍拍他肩膀:「咋了這是,10班算是精英班了吧。」   「就是因為精英班。」譚奚嘆道,「小屁孩的英語發音比我好太多了。」   「可你不是教物理的嗎?」   「有個學生引用了頂刊文章里的句子。」   許南珩啞然,只能沉默地又拍了拍他肩膀。   這些小孩兒啊……許南珩心道,給成年人一條生路吧。   週六當天,下午三點多,方識攸給許南珩發微信,說快到了,自己不是一個人來的,顧老師也來了。   這下就成了正式的雙方家長見面,許南珩當時在院子里,看著手上的撈網,和地上的貓包,感覺自己這套有點不適合見顧老師。他又回房間換了套像樣的。   人到了之後,許南珩爸媽熱情地把顧老師請進了正廳。所以說不論多大,在父輩面前永遠都可以是那個『你玩兒去吧』的小孩。父輩們聊天,他倆就出來了。   胖胖這幾天一直守護在池塘旁邊,嚴防貍花,屢敗屢戰。許南珩把方識攸拉到臺基上,廊下的柱子後邊躲著。   「來。」許南珩和他貼得很近,「藏這兒,那臭貓就下午這個點來,它會先揍胖胖然後撈魚。」   長輩們的聊天內容大致就是「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晚輩們的聊天內容是「今天抓不到它我就辭了工作當池塘保安」。   終於,當胖胖的雙眼驟然緊張,許南珩意識到就是現在。他緊握長桿撈網,方識攸拎著敞開的貓包。四合院的墻頭瓦上,赫然立一氣勢磅礴的貍花貓。   它居高臨下,它自信滿滿。此地它已來去自如多次,如入無人之境,次次全身而退。   ——傲慢。   連樹上的蟬都在為它加油助威。此時的貍花貓渾然不知可怕的人類正在醞釀卑劣的計劃。   緊接著,貍花如往常一樣縱身躍下。胖胖靈活地向後撤步,隨後迅捷如風般站起,右爪貓貓拳瘋狂掄向貍花,貍花齜牙『哈』一聲后墊步直接將胖胖一個抱摔。   許南珩對方識攸低聲喝了句「上」,隨後一撈網壓下來——   「喵嗷!!」   好訊息,網住貍花了。   壞訊息,網圈兒砸了胖胖腦袋。   那是結結實實地掄下去,胖胖兩眼冒金星,走路搖搖晃晃,得是方識攸追上去抱起來才沒跌到池塘里。   「我靠,胖兒,我不是故意的。」許南珩邊把貍花塞進貓包邊說。   「應該沒事吧。」方識攸抱著胖胖,揉了揉它腦門,「要不也帶去寵物醫院看看?」   這一動靜把廳里的父輩們招出來了。   許南珩他媽一臉困惑,小貓來打架是常事了,為什麼戰局之中加入了她兒子,以及她兒子的男朋友。   然後她兒子舉起貓包,笑得陽光燦爛,對她說:「活捉!我厲害吧!」   許南珩爸媽完全不知道這時候該擺出什麼表情,他們在裡面剛剛才跟顧老師說許南珩這孩子打小就老實。   顧老師點點頭,用洪亮的聲音認可道:「厲害。」   許南珩還沉浸在大仇得報的喜悅中,說:「您幾位先聊,我跟方大夫把它送去寵物醫院閹了。」   於是從此東城區少了一位貍花戰神。許南珩家的四合院也維持住了人口的平衡。搬出去一個許南珩,搬進來一隻貍花貓。   十月,許南珩和方識攸的房子完成購置。   許南珩的父母堅持房子首付一家一半,產權上寫了兩個人的名字,是共有不動產。   至於許南珩家的人口平衡,貍花絕育后,許南珩出於人道主義,讓貍花在家裡小住了幾天,用奶和罐頭讓它補充營養。   貍花貓做絕育手術的時候,胖胖也在醫院,腦袋捱了一下子,也帶去給寵物醫生檢查了一下。同時,貍花的絕育勾起了胖胖的記憶,它自己當初也是這麼被許南珩送進去,再出來就失去了兩枚球球。   於是在共同的敵人面前,兩隻貓和解了。   貍花被四合院收養,潑天的富貴說來就來。貍花貓有了名字,因其曾經戰無不勝威風凜凜,取名老虎。老虎絕育后性情大變,鬱鬱消沉日日坐在池塘邊顧影自憐,似在懷念過去的自己。   每當老虎這樣的時候,胖胖就會扭著肥碩的身體走過來,挨著它,一言不發地坐下,似乎在寬慰它,會習慣的。 第46章   去年的十月,藏南風雪大作,許南珩二樓宿舍壞掉門鎖的門在狂風裡搖擺。   那天許南珩把椅子拖到門口,自己坐下,背靠著門板。他記得那天真冷啊,凍得他腳踝以下毫無知覺。然後方識攸來了。   時隔一年,同樣是十月,卻是北京無比舒適的季節。   方識攸把假期休在了國慶節,五天假期銜接一個夜班,相當於是五天再加一個白天的假。北京的國慶,大興和首都兩個機場的吞吐量單日就超了一百萬人次。更不必說高鐵動車火車高速公路。   他們新買的大複式還顯得有些空蕩,置辦了基礎的傢俱,喬遷之喜,雙方家裡的親戚也送來了不少生活用品,像是新人結婚賀新房。   尤其許南珩的表姐冉菲,冉菲送了一套碗碟餐具和一隻琺瑯鑄鐵鍋。來的時候冉菲感嘆,說前幾年她結婚的時候也是這麼個流程。差點給許南珩說臉紅了。加上那隻鍋是紅色的,更應景了。   他們倆沒有正式在哪天搬進來,在床和沙發這些剛需傢俱送到之後就住進來了,後面慢吞吞地陸陸續續地把自己的東西從家裡帶過來。喬遷是在國慶節前一晚,訂了個很不錯的酒店,兩家人聚在一起吃了個飯,長輩們給了紅包賀喜。   總之現下想想,真的還挺像結婚。   喜酒、新居、祝福,和兩個新人。   之後姥爺和姥姥送了盆栽,二伯送了從國外買的幾幅畫,顧老師和方識攸的姑姑送了一套音響和跑步機。可是這房子實在太大了,上下兩層,堆了這麼多東西后,屬於是養一隻8斤以下的小型犬的話,可以滿足那隻狗的運動量。   不過這二位男主人沒覺得空曠有什麼不好,家裡沒必要滿滿當當。起先方識攸的姨媽說她認識很厲害的建材師傅,讓人家來家裡,在客廳向陽臺的空地上打一個水吧檯。姨媽是好意,說現在年輕人家裡都有這個,調個酒啊什麼的,可有情調。被方識攸婉拒了,方識攸和許南珩還都挺喜歡那塊空地,清爽。   國慶假期倒也沒有真的在家裡悶五天。   國慶當天沒有出門,在家裡吃外賣看電影,以及刷到短視訊的精準推送,雍和宮的隊伍排到了那條街往後的第二個公交站臺。   他們的房子在16層,陽臺一個巨大的整塊全景落地窗。這棟樓雖然臨著路邊,但起先他們購房的要求之一就是隔音效果要好,俯瞰夜景的同時不會被層疊盤踞的高架橋上車輛往來吵到。   許南珩偶爾會站在那兒看著車流。他久住四合院,不常在這個角度看夜景。方識攸會從後面輕輕摟住他,和他一起安靜地向下看。   好像過日子就是這樣了,假期里一起窩著,窩上幾天,再一起去健身房游泳。   假期最後一天的中午,天氣特好,國慶的遊客量也有所減少,畢竟最後一天了,趕著回去了。兩個人健身結束后,在健身房樓下的麵館取號排隊。恰好碰見熟人了。   「許老師!?」   許南珩循聲看過去,而方識攸站在他後邊,二人又身材相仿,被遮住了大半。   叫他的人赫然是楊郜。許南珩挺驚喜的,北京這麼大,還是假期里,碰上熟人確實不容易:「哎?楊大夫您好啊,這麼巧。」   後面方識攸在用手機買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然後抬頭:「楊大夫。」   「喲!」楊郜原本看見許南珩就挺驚喜了,繼而看見許南珩後邊還有個方識攸,那眼睛噌就亮了,「你倆一塊兒……健身去了?」   這倆挎著同款健身包,穿同一個牌子的速乾衣和運動褲,只不過顏色不同。   許南珩大方點頭:「對,剛健身完過來吃個面,您一塊兒不?我們取的反正是小桌號,坐得下。」   他並沒有發現楊郜眼裡的驚喜元素其實稍微有點詭異了。楊郜連連擺手,說:「嗐不了不了!我坐地鐵去高鐵站接我朋友,他們過來北京玩的。」   「噢這樣啊。」許南珩點頭,「那您忙。」   楊郜諱莫如深地看了眼方識攸。這眼神可能許南珩看不出,但方識攸懂,他這位同事對八卦熱鬧那叫一個愛不釋手。方識攸也點點頭打招呼:「路上慢點兒。」   楊郜要不是還得接人,高低得在這兒嘮上半個點兒,但即便如此,楊郜也還是抓緊時間長話短說。他靠近方識攸,同時跟後邊排隊的人抬抬手笑笑表示自己不是插隊的,然後問:「是不是同居了?」   麵館快排到他們了,許南珩已經往前走兩步了,回頭看方識攸,方識攸忽然朝自己比手,介紹道:「同居男友。」   楊大夫是克制著才沒有仰天大笑,但不難看出已經笑成花了:「好好好!許老師改天一起喝酒啊!」   許南珩應了聲,楊郜離開后他才眼神複雜地看著方識攸:「就這麼說了?」   「沒事兒。」方識攸笑笑,「走吧,進去了。」   雖說北京是個大城市包容性強,但這是宏觀上的包容性強,北京兩千多萬常住人口,大基數下的對比數據也會是很大的數據。   吃飯的時候許南珩有點心不在焉。方識攸食指指尖在他碗邊桌面點了點:「專心吃飯。」   許南珩抬眸:「楊大夫不會在醫院裡亂說吧?」   麵館里沸反盈天,大家暢快地聊天,很吵鬧,甚至砸一隻碗可能都有人注意不到。許南珩又刻意壓低了聲音,方識攸看了他一會兒才反應過快他在說什麼。   「你不用擔心我。」方識攸說,「楊大夫他只是愛聽八卦,並不愛聊,而且他這人是享受八卦當下的快樂,他好多時候聽完樂完也就忘了。」   這話並沒有讓許南珩覺得好點兒:「我知道他人不壞,萬一說漏嘴了呢?」   方識攸吃得差不多了,他把筷子擱下,抽紙擦擦嘴,又喝了口白水,說:「南珩。」   ——好,叫名兒了,那麼說明要說點正經話了。於是許南珩也放下筷子準備認真聽。   方識攸說:「南珩,生活是面向自己的,這世界上每天有無數人在嚼無數人舌根,這些人里有90%都只敢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用我們聽不見的聲音窸窸窣窣地說,你覺得這可怕嗎?」   許南珩想了想:「像蟑螂。」   方識攸笑起來:「對,很討厭,但也很簡單,只需要買一瓶殺蟲劑。」   「我還是覺得有點膈應,你在醫院不會受欺負吧?」許南珩看著他。   這話把方大夫整不會了:「寶貝兒,三甲醫院其實挺忙的,一般沒那個閑工夫。」   這倒是。   許南珩想了想,又說:「那你當初不讓我在我辦公桌上擺你照片呢?當時怎麼沒這麼無所畏懼。」   接著,在這鬧哄哄的,服務員需要喊著「讓一讓」甚至把托盤舉過頭頂的麵館里,方識攸微笑著看著他。   說:「因為我愛你,我們許老師心情不好的時候,車開過崑崙山都興趣缺缺,我不想讓你在學校里因為一張照片受委屈。況且,你那是學校,還有學生呢。」   許南珩都不知道用什麼表情看著他,他想笑又有點想掉眼淚,但這分明只是平凡的一天。 第47章   時間走得飛快。這一年年過得,像擰不上的水龍頭,它嘩嘩地淌,但擰不上,無能為力又心疼。   很多人都感覺自己過了二十五歲后的世界,時間的流動速度逐漸加快,許南珩也這麼覺得。感覺二十五歲之後,一個禮拜接著一個禮拜。總感覺昨天剛開過週一教研會,今天又開了。   十月因為佔掉了七天國慶假,所以十一月來得很快。高一高二的學生對秋季運動會還挺有興趣的,許南珩下課後拿著卷子和教材從教室出來,和隔壁班14班下課的蘇雨打了個照面。   蘇老師朝他笑笑:「噯剛我們班還說呢,說你們15班有好幾個將近一米八的小夥,跳高還是跳遠?」   許南珩尋思了下:「噢,運動會報名是吧,我剛在班裡發火了,估計等我走遠了才會開始吆喝吧。」   蘇雨抿了抿嘴,點頭表示明白。   今天的大課間不做操,各個班級用大課間完成運動會報名。老師們也有比賽,像許南珩這樣的,戴紀綿早就搶到11班跑三千米了。等15班桑老師反應過來的時候,戴老師笑吟吟地給桑老師塞了包小餅乾,說:支教崗的情誼!   附中的老師們其實都有點亞健康,要麼腰腿不好,要麼肩頸不好,而且久坐伏案,缺乏鍛鍊,三千米這個專案,教師組年年跑下來的寥寥無幾。並且男教師的三千米年年落在年輕老師頭上,許南珩自然逃不過。   回去辦公室后舒了口氣,保溫杯里是早上買的咖啡,擰開喝了一小口。接著戴老師從6班下課回來,進來之後第一時間看向許南珩,投去了欣慰的目光。   戴老師過道那邊的趙老師見狀,半開玩笑地說:「還是戴老師眼疾手快,你看我們班那幾個男老師怎麼用嘛,一個高血壓,另一個脂肪肝。」   戴紀綿一擺手,坐下,擰茶杯,說:「哎呀,碰巧了嘛,去年支教崗下來的時候我們就加上微信了。」   許南珩第一年在附中實習的時候稍微,給人的印象是比較內向,很明顯沒有其他人會「來事兒」。他平時和誰都比較疏離,也不主動跟別人加微信,而且他那個微訊號,設定了拒絕新增好友。   他不是不懂,譬如幫資歷老的教師到開水房接個熱水啊,主動拿個外賣啊什麼的。他家裡做生意的,怎麼會沒有這點眼力見,他只是不想這麼做罷了。   同期和他一樣「沒眼力見」的就是從大涼山考到北京上大學的譚奚老師,譚老師剛進學校的時候還有些畏手畏腳,但旁邊有個不諂媚也不慇勤的許南珩,他就覺得還行。到頭來他倆算是關係不錯。   所以許南珩的存在讓譚奚這個山裡來的小夥子有了點安全感,殊不知他們一個是沒這方面的心思,另一個只是山裡的孩子比較清澈。   此時此刻,二位在教研會結束后,看著對方、微笑。   原因無他,譚老師也被他們班主任報去了男教師三千米。這個週一的教研會除了討論這個月的月考以及教學內容,也討論了一下秋季運動會。   運動會就在這週五,週五週六兩天。從辦公樓下樓,譚老師走在許南珩旁邊,說:「一較高下了哈許老師。」   許南珩換了隻手拿ipad,拍拍譚奚的胳膊:「譚老師,要是一年半以前,我估計會求你放過我,但今時不同往日了,我已經是在4000米海拔之上都能爬山的人了。」   譚奚用一種『我早猜到了』的眼神看向他,然後說:「那你是不知道過年那陣子我扛著我舅爺家的柴火走了多少里山路。」   「……」許南珩蹙眉,「那還是你技高一籌。」   晚上許南珩到家的時候方識攸已經在家裡了,方識攸也是剛到家,手錶都還沒摘。聽見關門聲兒就小跑到門口,手裡拎著澆花的水壺,欣喜地說:「我們的富貴竹和吊蘭都還活著。」   「是嗎!」許南珩換鞋,「真可以啊,看來它們很懂事,知道來了咱家就要努力自強。」   他倆是真的不會伺候花草,原本他姥姥都想割愛送給他們一盆極好的蘭花,被許南珩爸媽齊齊阻止。跟他姥姥說使不得,這蘭花要是養他們家,不出半個月就嗝屁。   那可不嗎,他倆一個是大夫,兩個白班兩個夜班一個24h班。另一個高中老師,早上看早讀晚上看晚自習,除非蘭花能自己叼著吸管喝水。   許南珩走到富貴竹旁邊左右看了看,其實他也看不懂植物長得好不好,就像他根本認不出方識攸在縣城廚房裡養的那盆香菜。想到香菜,許南珩問:「哎,你養在西藏的香菜呢?」   方識攸把水壺裡剩下的水倒進水池,說:「給縣醫院的食堂了。」   「噢。」許南珩點點頭。   「你還沒賠我呢。」方識攸走到他面前,看著他,「你拔了一整根我辛辛苦苦養大的香菜。」   許南珩勾著唇角:「方大夫。」   「噯,許老師。」   「這一禮拜都別想了。」   方識攸表情一僵,瞬間垮掉:「為什麼?我做錯什麼了?」   「不是你。」許南珩手裡捏著富貴竹一片葉子,「戴老師把我報上三千米了,學校運動會,教師組,我這禮拜要練練體能。」   方識攸幽幽地望著他:「好吧……」   三千米長跑這個事兒對許南珩來講不是很難,許老師遇事一般都比較自信,他從小接受的教育是失敗了也沒關係,成功從來都不是人生的主色調。   並且同時,許南珩很願意放過自己,三千米要是跑不下來那就中場下來,盡力就行,不至於爲了個運動會把命搭上。   話雖如此、想是這麼想,但肯定是要為之努力的。   於是第二天清晨五點半,許老師和方大夫一起下樓,微醒的天光下,倆人在小區里慢跑。方識攸有鍛鍊的習慣,一臺手術做上十幾個小時的都有,他體能還可以。但許南珩就有點吃力,他從西藏回來之後一直到今天,幾乎都處於一個靜心休養的狀態。也就是能不動則不動,充其量游個泳放鬆肩頸。   他們小區不算大,繞著跑了一圈后許南珩手心撐著膝蓋,喘得像給一個漏氣的氣球瘋狂打氣。方識攸彎腰拍拍他背,說:「別急,來,吸氣慢一點。」   北京十一月早晨六點不到,吸進肺里的空氣涼颼颼,像冰錐子做穿刺。   方識攸把他身體扶正,結果這人軟綿綿地就往自己身上靠,說:「我已經虛成這樣了嗎?我在西藏的時候挺強的啊,我能揹著那麼大一袋牛糞來回好幾趟呢。」   方識攸抱著他,順著他後背,說:「回北京疏於鍛鍊了呀許老師,今天就到這吧,你今天幾節課?」   「四節。」許南珩說,「今晚戴老師看晚自習,下午回來再跑吧。」   「行。」方識攸說,「我下午一臺手術,結束了就能回來了。」   運動刺激了大腦中的多巴胺,說這一禮拜都別想了,事實是該做還是做了。並且其實做/愛對鍛鍊沒什麼太嚴重的影響,許南珩有一瞬間非常中二的萌生出了『看來這具身體已經適應了』的念頭。   運動會週五那天方識攸剛好排到了24小時班,教師組在週六上午,許南珩說了他不用來,24小時班結束,早上七點鐘從醫院出來,回家洗洗睡得了。   但方大夫人家體能多強啊,七點鐘從醫院出來,打了個車回家,洗了澡颳了鬍子還換了身衣服,直接打車去了學校。附中運動會可以讓家長觀賽,在校門口登記即可。   有個小插曲是,門衛那兒的登記表要填孩子是哪個班的。方識攸在班級那兒頓了頓,門衛今天已經見著仨不記得孩子在哪個班的爸爸了,門衛大爺打量著方識攸,心說這當爹的看著挺年輕的,怎麼記性不行了呢。   門衛便問:「記不得班級了?孩子叫什麼名兒啊?門衛室的電腦里能查到。」   方識攸有點不好意思:「不、不是看學生的,我是許南珩老師的朋友。」   「噢!」門衛點點頭,「稍等啊,我來給許老師打個電話覈實一下。」   高中校園是比較嚴格的,社會人士進來需要謹慎些。門衛打完電話後跟方識攸說可以進去了,說跟著這些家長往裡走就能走到后操場。   因為週六上午是教師組,家長來的不多,倒是也有幾個人像方識攸這樣來看老師比賽。起先方識攸還有點躊躇,怕被人看出來,後來人多了也就好了。   許南珩穿平時鍛鍊的速乾衣和運動褲,他手機不在身上,剛剛門衛打電話的時候是戴老師給他遞過來的。其實他真沒想讓方識攸過來,三千米跑下來了還成,沒跑下來挺丟人的。   「我靠我有點小緊張許老師。」譚奚在他旁邊熱身。   許南珩笑笑:「及時退賽。」   譚奚:「……」   教師組的比賽,學生們興奮多了。男教師組最惹眼的就是許南珩,帥,身材好,就是兇了點兒。   槍響起跑,看臺歡呼了起來,尤其15班和11班的,今天許老師代表高一15班,但11班的數學老師也是他,兩個班的學生大喊著「許老師加油」。蘇雨走過來,在戴紀綿邊上的空位置坐下。   跑道上六個男老師一齊狂奔出去,蘇雨敲起二郎腿,說:「乖乖,朱老師這歲數都被抓來跑三千米了,誰幹的啊這也忒狠了。」   戴紀綿撇撇嘴:「桑老師薅的,桑老師下手多狠。」   蘇雨愕然:「最年輕的是許老師譚老師他倆吧?感覺譚老師應該強點兒。」   戴紀綿搖搖頭:「未必。」   「嗯?你覺得許老師更能跑?」   「我覺得他倆都挺廢。」   「……」   戴老師發出這樣的感嘆是因為,到第三圈的時候,許南珩和譚奚都快被高二4班的班主任套圈了,這倆就比走路快那麼一點兒。   方識攸前幾天陪他在小區里跑三千米的時候教他了,跑一段歇一段,溜躂著慢跑,不必等跑不動了再歇。普通人跑三千米其實就是堅持跑下來,堅持就需要續航。   戴老師感覺一般都是跑到最後了跑不動慢慢走,許老師和譚老師怎麼半截就開始走了呢。遂擰著眉毛,蘇雨說:「哎哎又跑起來了。」   這時候許南珩其實已經有點撐不住了,跑到最後一圈,之前那位賊有勁兒的高二4班班主任已經躺下了,躺跑道中間的草地了,還有一位老師是實在不成了也退了。   校醫務處的大夫們已經守在跑道周圍了,許南珩跑過去的時候看見站了幾個白大褂,心說萬一真出事了,觀眾席看臺還有個心外主治。   最後半圈,許南珩真的不太行了,他腦子裡開始不受控制地蹦出來東西——   數學是形式科學,數學抽像、邏輯嚴密、應用廣泛。數學問題都是人為定義的……數學和哲學是對立統一……   緊接著那些抽像的數學宛如相機膠片被扯出來,一下一下越來越長,騰空然後消失。   他因為跑步而視野搖晃,像沒有防抖支架的鏡頭。他腦子繼續蹦出來東西。他從北京出發,開車,出城區上高速,京藏高速,一路開往拉薩。   大霧瀰漫的109國道,濃墨蔓延開來的夜空,碎鉆一樣的滿天星星。橙黃色的火苗,和方識攸。   終點越來越近,但怎麼看上去又越來越遠,許南珩的思維已經混亂了。他眼前不停地切換閃回,如同遊戲畫面丟幀,載入不及時而出現重疊bug。終點線、西藏的云、終點線、喜馬拉雅、終點線、山腰寺院的經幡。   然後主席臺有人拿起話筒說話,他開始耳鳴——   「代表高一15班的許南珩老師……」   「……教師組……三千……的冠軍!」   「恭……」   他慢慢停下,然後抬頭,今天是晴天,但云層很遙遠。他記得藏南高原的云真近啊,就像在他帽檐拂過。   那些風裡捲著雪山灰巖的味道,草場好像跑不到盡頭,遠方的狼嚎,頭頂的禿鷲。   「許老師。」風送來這三個字,許南珩已經分辨不出遠近。   但還是條件反射地迴應:「噯,方大夫。」   然後向前一傾,被兜住。   人群圍過來祝賀他,校醫過來挨個詢問跑完三千米的老師們感覺怎麼樣。   許南珩的雙眼終於聚焦,看著近在咫尺的方大夫,笑了下。   他沒頭沒尾地說:「我想回西藏了。」   方識攸不管不顧地點頭:「好。」 第48章   想回西藏了。這話許南珩是真心的,他跑完三千米脫口而出,根本沒有任何思考。方識攸那聲「嗯」也是很衝動,但方識攸有在瞬間去考量自己能不能請到假,或者調班。   許南珩在草地上直接坐下了,坐了一會兒喝了點飲料后,扭頭看了眼譚奚。譚老師跑第二名,衝線的時候就在許南珩後面一點兒。   「譚老師,你確實挺可怕的。」許南珩說。   譚奚也坐在草地上,滿頭大汗:「你真的太拼了,跑到最後那截,我全靠著『晚上去吃串串香』帶來的意志力。」   譚奚又說:「你去嗎?串串香。」   他真的很愛他們學校後門對街的串串香。   許南珩無力地搖頭,說:「我殘存的最後一絲力氣要爬上主席臺領獎牌,我走不到後門了譚老師。」   三千米的前三名,許南珩、譚奚,和一位姓鄭的化學老師。鄭老師今年是在附中教書的第三年,三十出頭,今天鄭老師的女朋友過來看他比賽,這會兒正在草地上倆人甜蜜蜜地說笑。   譚奚「啊」了一聲仰面躺下去,看著頭頂藍天,說:「真好,校運動會都有對象陪著,唉,我回老家的時候我家裡親戚都問我在北京有沒有談對象,不過還好,不是隻有我一個單身狗,許老師你也……嗯?」   他說到『單身狗』的時候,許南珩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他。   譚奚蹙眉:「你幹嘛這個眼神,好怪。」   許南珩微笑:「沒事,也就一般的眼神,你別想太多。」   也就是這草地上人太多,有拍照的有送水的,有過來慶賀的,方識攸又不說話,沒讓譚奚注意到。十分鐘后大家休息得差不多了,三位老師一齊哆嗦著雙腿走上主席臺領獎。   後來許南珩是方識攸攙扶著走到校門口的。走到車邊實在抬不起腿上不去車,方識攸這輛猛禽底盤又特高,左右沒人,方大夫一抄膝窩把他抱上去了。   車門關上,許南珩直接放倒座椅,長長嘆一口氣。   方識攸先幫他把安全帶扣上,自己再繫上。然後問他:「剛說想回西藏了?」   「唉。」許南珩又嘆氣,手背擱在腦門上,「想是這麼想,等假期吧,不可能隨便一個週末就買機票到拉薩……」   說完,他看向方識攸:「別做任何類似『驚喜』的事情。」   方識攸無辜:「當然,我不可能不跟你商量。」   許南珩滿意地點頭,說:「雖說我確實挺想去拉薩看看達桑曲珍的學習狀況和成績,但我又不是單隻有她一個學生,現在這班裡也有幾個頭疼的。」   方識攸點火開車,慢慢把車從車位里揉出來,說:「沒事,你臨走的時候跟曲珍說的那些話,夠震懾她三年了。」   想到這兒,許南珩噗呲笑出來,然後半躺在副駕駛笑。方識攸也跟著笑,從車位開出去,折上馬路,並道匯入車流。   ——那確實夠震懾曲珍三年高中。許南珩返回北京前,在村莊學校院子里說完那些話,關於『一定要讀書』的那些話之後。他離開前,對曲珍說:你要是考不上985,大四我來盯著你考研。   說真的,許南珩那話和那當時的表情,別說達桑曲珍,方識攸都膽寒了那麼一下。   開車回家后就沒什麼顧忌了,方識攸把他背上樓,扶著他洗澡。洗澡的時候許南珩還有點彆扭。   剝光了進了淋浴間,嘗試了一下,在方識攸進來前,又後悔了,說:「我扶著這個花灑架子可以自己洗……」   方識攸剛幫他拿換洗的睡衣進來,聽他這麼說,納悶了:「這地兒我倆做過起碼十次。」   的確。曾有多少次兩個人迫不及待,等不及洗完澡了,直接在這裡面站著邊洗邊做。道理他都懂,但……許南珩握著淋浴間的門,他開著一條縫,彷彿這道磨砂玻璃門是他最後的防線,說:「此一時彼一時嘛方大夫。」   方識攸明白了,將睡衣褲擱在淋浴間外邊的凳子上,凝眸看他。其實方識攸也能理解,同樣赤誠相對,做/愛的時候是兩個人同時向對方動作,但幫他洗澡就是一個完全被動的事情。   方識攸想了下:「不行,我理解你,但我也不放心你,接受現實吧許老師,我進來了。」   方識攸抬手將T恤一脫,下邊還有一條到膝蓋的褲子。許南珩知道逃不過,手一緊,說:「那你也脫光。」   「行。」方識攸哭笑不得。   熱水澆下來沒多久,淋浴間里水汽氤氳。許南珩瞇了瞇眼,他要不是太累,渾身發軟,這氣氛真的很適合幹點什麼。   涂沐浴露的時候方大夫真的就是個正人君子,力道、方式、手法,不摻任何雜念。以至於許南珩胳膊環在他脖子上借力站著的時候,方識攸在幫他涂那兒,他都沒忍住,有感而發道:「我感覺你在洗一條狗。」   「……?」方識攸不解,愣了下,停下動作看著他眼睛,「何出此言?」   「就……」許南珩一時語塞,卡頓了一下,解釋說,「很無情。」   方識攸真是不知道擺出什麼表情好,他還是低頭笑了下,和每次被他無厘頭地逗笑一樣,說:「你不如說我衷心伺候你,還無情,你剛長跑完我要是跟你發情,我還是個人?」   所以說方大夫這人為人正派,可堪託付。許南珩這條胳膊扶累了,換一條胳膊,也側了個身。到這兒,許南珩其實已經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了,兩個人一起淋水,在水柱里輕輕地接吻。   後面的一整個禮拜,許南珩都是顫顫巍巍的。顫顫巍巍地起床洗漱下樓,他們高一年級六十二歲的地理老師都沒在講臺上擺椅子,二十六歲的許南珩老師擺上了。並且站起來的時候,偶爾還需要講臺旁邊那位學生過來攙一下。   總之就是很狼狽,讓他下決心日後一定要勤加鍛鍊。   這天從15班上課出來,扶著墻慢吞吞地走向辦公室,瞧見走廊另一邊,10班下課的譚老師也是同樣的姿態同樣的步伐,二人相顧無言,回去自己的辦公室了。   十一月十二月,日子過得像上海開往拉薩在西寧中轉的那班列車。它看著遠,看著老長,其實坐進去之後沒多久就到了。   元旦學校沒有舉辦什麼活動,這個問題教研會上討論了一下,半數以上教師認為今年的元旦活動避免讓學生表演節目。表演就意味著要綵排,占時間、分割情緒。再提議的時候,許南珩提出在大禮堂放個電影然後放假得了。   那麼電影型別就又是個問題,從高一到高三,大約是十五歲到十七歲。太有教育意義吧,沒必要,不像是元旦放鬆,太娛樂化吧,也不合適,校領導覺得不合適。   「最後呢?定了哪部電影?」方識攸問。   餐桌那邊,許南珩優雅地拿餐巾捻了兩下嘴角,說:「諾蘭。」   「《奧本海默》?」   「《奧本海默》里有幾個情/愛鏡頭,不適合,選了《星際穿越》。」許南珩說。   今天他們在一家不錯的法餐廳里吃飯,方識攸提前兩個禮拜訂的桌子。因為是元旦前一晚,在法餐廳里吃頓浪漫跨年餐的小情侶很多,座位需要提前預約。   人均兩千多的餐廳里,小情侶們吃著吃著就挨在一塊兒貼著。餐廳里的同性情侶也有那麼幾對兒,都很矜持,面對面坐,跟出來談生意似的。   尤其這倆,今天都穿西裝。確實不像出來約會,直到甜點上來兩枚紅彤彤的愛心馬卡龍,才有點情侶的意思。   北京十二月末,跨年夜,哪哪都是人。三里屯打車等候兩小時起,酒吧根本排不進去。倆人吃飯的餐廳離家不遠,走路就能回去,路上方識攸朋友圈裡看見楊大夫在三里屯進退維谷,笑著拿給許南珩看。   今天雖然街上烏泱泱的人,但人行道上兩個正裝男人依然惹眼得要命。許老師西裝外面一件純黑色戰壕風衣,方大夫的外套搭在手臂,舉著手機給他看,兩個人笑得無比溫柔。   「真行啊楊大夫,敢在跨年夜往三里屯里跑。」許南珩笑道,「勇士。」   「是他初中同學過來找他玩了。」方識攸說,「昨天夜班他還擱那尋思呢,想北京哪兒好玩,然後問我。我說,要是我的話,買張車票到天津得了。」   說到天津,許南珩停下腳步:「走。」   「嗯?」   許南珩:「買個煎餅果子去。」   「……」就是說法餐廳里大幾千花了還沒飽。方識攸揣上手機把他摟過來,在夜風裡走向溫暖的,掛著鵝黃色燈泡的煎餅果子攤。   法餐有法餐的樂趣,但煎餅果子也是無可取代。   「慢點兒吃。」方識攸含笑看著他,「不燙嗎,剛出鍋的。」   許南珩燙得沒法說話:「燙。」   方識攸無奈:「吹吹再吃。」   煎餅是燙的,裝煎餅的袋子也燙,許南珩換左手拿又換回右手。最後是方識攸看不下去了,他小指掛著他自己的煎餅,把許南珩的拿過來,拿在手裡餵他吃。有人打扮得西裝革履,從別人手裡咬煎餅,像個小孩兒。   許南珩:「鐵手嗎方大夫?」   「比你的鐵點兒。」   今天街邊有不少放小煙火的人,都在等著零點跨年。人行道擺攤賣煙火的,今天也是特例沒有城管來驅趕。   回家前他們買了點兒,準備在陽臺放。   跨年就不在外面呆著了,兩個人在家裡就挺好的。 第49章   元旦後繼續上課,假期里的作業是各科老師最關心的事兒。有沒有做完,有沒有糊弄。   元旦后的醫院也是忙得不可開交。方識攸病房裡一個嚴重腹積水的患者肝臟腎臟功能衰竭、膽紅素升高繼而引發黃疸。患者自己已經不想繼續治療,但床前子女都不想放棄。臨近中午的時候方識攸給患者開了鎮痛——當然,這是多位醫生商討后與患者家屬的共同決策。   當「挽救」變成拉長死亡過程的事情,對於病患而言就只剩下了痛苦。   護士將鎮痛靜推後,患者陷入半昏迷的狀態,明顯可見患者的表情完全舒緩。甚至早上查房的時候還絕望地拉著方識攸的手說「讓我死吧醫生」,鎮痛起效后,患者半夢半醒著問,是不是新年了?   是的。患者的子女回答道,是新的一年了。   這天方識攸坐下午的普通門診,通常這樣普通的一天里,他中午會在醫院食堂吃飯,然後回診室裡休息一下就正常叫號了。   但今天他稍微有點吃不下,坐在診室裡半天不動,下不去食堂。   他學醫十年,行醫兩年,援藏一年。無論他自己,還是顧老師,抑或同事們,都會覺得他是個強大的人。年輕醫生會有個通病就是太容易共情,不僅是因為年輕缺乏臨床經驗,也是因為當代醫療極高的水平和治癒率,會讓人產生『沒什麼是治不了的』錯覺。   畢竟,元旦前,他們才剛剛完成了主動脈血管置換手術。每一次這樣複雜手術縫合后,都會讓方識攸在潛意識裡加深『沒什麼是治不了的』這樣的念頭。   甚至於那些全亞洲發病率為萬分之零點一的罕見病,也未能達到『治不了』的程度,因為臨到實在沒法的時候,還可以移植器官。   其實方識攸已經在刻意控制自己不要太代入患者,因為這種束手無策的狀態在未來,隨著他職業生涯越長而越來越多。從前他的刻意控制都是在規避,避免自己去想。但這次有點不一樣,或許是到了一個閾值,或許是因為這個患者是他收進來的,也或許是因為這是方識攸頭一回被病人拉住手腕,顫抖著聲音告訴自己讓她死吧。   方識攸深呼吸,然後喝水,努力把水嚥下去。時間是中午十一點三十五分,他意識到自己不能這樣,這樣絕對會影響下午坐門診。   而事實上,他手機只要一解鎖就會出現許南珩的通訊界面。他很想打電話給許南珩,想讓他來陪自己吃個午飯,自己是沒辦法過去的,兩點整就叫號了,他來不及往返,但許老師今天下午是第三節課和晚自習。   但考慮到朝陽到海淀的地理距離,他也不想許老師在偌大北京城來回奔波。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自己見到他之後,絕對會非常狼狽,非常脆弱。   從理性上講,他們已經在一起了,無論自己是什麼狀態,都應該坦誠地展示在對方面前。但從感性上講,方識攸其實還是稍微有點……   害怕。   一直以來方識攸在兩個人之間都是比較成熟的一方,無論在西藏還是回來北京。方識攸好像能解決所有事情,情緒永遠穩定,並且有魄力,敢在設施不完備的搶救室裡手術,能在五千米海拔上義診,會在風雪夜裡如奇蹟般出現。   所以他覺得在許南珩那裡,自己是個足夠強大的人。同樣,方識攸在某些時候也是個俗套的男人,他希望自己在愛人心目中的形象是高大帥氣的。   電話還是撥出去了。   許南珩今天沒事兒,改完作業后在手機上瀏覽外賣。所以他是秒接的。   「方大夫。」   沒有預料中的『噯,許老師』,方識攸聲音有點沉,說:「南珩。」   「怎麼了?」許南珩二郎腿都放下來了,坐直,問道。   方識攸說:「你中午方便過來陪我吃個飯嗎?」   「方便啊。」許南珩又想追問一句怎麼了,但即刻反應過來何必在電話里問,「你發我個定位吧,我現在過去。」   吃飯的餐廳是醫院附近的小飯館,方識攸在店門口等他,許南珩穿今天早上出門穿的銀灰色羽絨服,方識攸一眼看見了他揮揮手。   坐下後點了菜,方識攸才說:「麻煩你跑一趟了,但我感覺不見著你一面,我真吃不下飯。」   「跟我還說客氣話?」許南珩用濕巾擦擦手,「我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快讓老師好好哄哄你。」   方識攸直接笑出聲了。他簡單說了下早上在病房的事兒,收治的病人忽然病情加速惡化,各器官衰竭帶來的痛苦難以想像,家屬想治,病人不想治。治療帶來的痛苦遠遠超過了對生的渴望,最後推了鎮痛。   說完,方識攸目光躲閃了一下,才看向許南珩,問:「我是不是有點兒矯情?」   許南珩伸手,在桌上握住他手腕,說:「布雷恩·帕頓有一本詩集叫《時間的長度》,他在裡面寫『一個人,只要他還在別人的記憶里,他就還活著』。」   方識攸看著他。他繼續說:「我知道你不是在因為醫術沮喪,你也沒有覺得自己是『失敗者』,你是學醫的,無法眼睜睜看著人死在你面前,即便這個事實還沒有到來。」   方識攸點頭了。   服務員端上來他們點的菜,五分鐘前連嚥一口水都困難的方大夫看著兩盤菜,終於有了點食慾。   他微笑了下:「今天真的謝謝你。」   「你現在這樣才叫矯情。」許南珩拿起筷子。   他夾了一片小炒肉到方識攸碗里,又說:「你知道人的定義嗎?」   方識攸不解:「你指醫學上的還是哲學上的?」   許南珩倒上一杯大麥茶,端著水杯,說:「有本書對人是這樣定義的:人,以碳為基礎,倚賴於太陽系,受限於知識,易於犯錯,必死。」   許南珩:「人就是這樣,沒有誰例外。」   方識攸恍然。   許南珩足夠了解他,三言兩語點破了他的一切。接著許南珩也夸他了:「你能向我求助,說明你感受到自己不對勁,並且願意直面它,方大夫確實是個優秀的人。」   這話給方識攸講得有點不好意思:「沒有,其實猶豫了很久,怕在你面前太狼狽,不好看。」   「那我呢。」許南珩放下茶杯,盯著他。   「什麼?」方識攸不明白。   許南珩說:「當年澤旺警官過來村裡,我做毒檢,你當時完全可以讓一個我不認識的大夫進衛生間看著我尿的吧?怎麼那會兒不想著我不好看呢?」   方識攸愣了下,接著微微驚訝:「你這麼記仇呢?」   「是呢。」許南珩點頭。   「我那時候確實是故意的。」方識攸認了,「想逗你玩兒。」   「我看出來了,夠壞的。」   一頓飯吃完許老師得趕回學校了,方識攸送他到地鐵口,像異地戀似的簡單擁抱了下。許南珩最後跟他確認一遍狀態有沒有好點兒,方識攸說好多了。   有時候開導就是那麼一兩句話的事兒,許南珩剛巧就知道是哪兩句話,方識攸看著他進地鐵站,心想著這人簡直長在他七寸上。   漫長的地鐵換乘后,許老師順便買了杯咖啡拎回學校。   他剛上樓,走到辦公室門口,見蘇雨守在門邊,門神似的。   「蘇老師?」許南珩走過來,「罰站呢擱這兒?」   蘇老師跟他不是一個辦公室,所以他挺意外的。蘇雨一時無語,然後說:「你先別進去,戴老師在裡面訓話呢。她特意讓我站門口守著。」   「喲,這麼大陣仗。」許南珩沒進去,站到窗邊往裡瞧,「訓誰啊?我們15班的?」   他朝窗戶里一看,果真是15班的倆小子。許南珩把咖啡打開,喝一口:「是這哥倆啊,真行啊,月考數學一個127一個27,他倆咋惹著戴老師了?」   蘇雨搖頭:「你別問了。」   這年頭保護未成年人隱私,單獨訓話也時常有。許南珩就隨口一問,結果——   裡面戴老師因憤怒提高了嗓音:「這個社會對同性戀確實很包容了,但這也是違反校規的早戀!你們別給我扯什麼不畏世俗,在校給我遵守規定!」   還好許南珩這口咖啡嚥下去了,不然高低給他嗆個狠的。   蘇雨嘆氣:「知道為什麼不讓進了吧。」   許南珩這回真是驚到了,問蘇雨:「我靠,他們才高一啊……沒滿16歲吧?現在孩子這麼的……?」   蘇雨聳聳肩:「你不能用我們那個年代的情況對標現在的小孩呀,網際網路接觸得那麼早,哎呀很正常啦,喏,對面樓高三9班朱老師也在訓著呢,同一類情況。」   「我靠。」許南珩看向對面樓,雖然什麼都看不清,端著咖啡嘆道,「別人家學校孩子是雨後春筍,咱們家學校孩子是……雨後彩虹啊?」   蘇老師:「……」   許南珩又看向對面樓,安靜的校園裡,乍然從對面樓傳來玻璃杯狠砸在地上的聲音。不知道對面朱老師進行到一個怎樣的階段。   許南珩抿了抿唇,還好他不是學生時代碰上方識攸,否則他倆這個做/愛強度,誰都別念大學了。   不過也不一定,許南珩又想,現在強度高是因為大家都是各方面穩定的成年人。要是真的早點碰上,說不定就一起開車去西藏了。 第50章   開車進藏這個事兒一直在許南珩的計劃內,這份計劃要等方大夫的假期。他想去西藏,是想和方識攸一起進藏。   北京的孩子們期末考完,在高一下學期就要開始選科分班。許南珩問了一下索朗措姆,索朗老師說達桑她們學校也是高一下選科。   期末考完就直接放寒假了,寒假前最後一次全校教師開會,在開著暖氣的會議室裡許南珩昏昏欲睡,直到聽見年終獎才睜開雙眼。   會開完回辦公室,和老師們把辦公室收拾打掃了一下,關好門窗,互道了句過年好。今天許南珩要去顧老師家裡吃個晚飯,戀愛一年多了還沒正式去到方識攸家裡拜訪。雖說他們倆戀愛沒那麼多講究,畢竟下週就過年了,且今天方識攸大姑家的女兒寒假回北京,人員齊整。   他下班后先回四合院換了套衣服,拿上禮物,逗兩隻貓,粘上一身貓毛,被他媽罵,又進屋換了件外套。接著方識攸到了,來接上他,驅車趕往顧老師家。   家裡擺著很多方旻淑的照片,置物架上、電視機櫃,和墻上。方識攸的眉眼很像他媽媽,在他媽媽臉上是恰好到處的英氣,在方識攸這裡更加英俊。   顧老師今天調了班,大姑大姑父和大姑家的一對兒女今天都在顧老師家裡。做了些菜,點了幾道外賣。許南珩到的時候,大姑正在把外賣盒裡的菜倒進家裡的盤子,想要偽裝成家裡做出來的菜。   結果是方識攸見長輩們都在廚房,直接領著許南珩進廚房來,一時間廚房裡所有人都沉默,只聽見鍋里牛骨湯咕嚕嚕的聲音。   許南珩左手拎著兩瓶他媽媽精心挑選的紅酒,右手被方識攸牽著,一進來就看見大姑端著外賣盒,盒裡色澤誘人的三杯雞已然被全部傾倒進家裡的大盤子里。   他立刻掐了下方識攸的手,暗示他救場。方識攸直接笑出聲來了,他也想救場,但事已至此,甚至他大姑父的動作也停在拆開那包很明顯是酒店打包回來的烤鴨袋子。   方識攸笑了幾聲,跟他說:「沒辦法,這個家裡做菜最好吃的人,是我。」   大姑率先賠了個笑:「哎喲小許,孩子啊,真不好意思,我們幾個大人做菜都……都……實在是……」   「啊不!」許南珩趕緊說,「沒事的姑姑,真沒事兒,我平時自己吃飯也都肯德基麥當勞。」   無論如何對長輩來講,被撞個現行還是挺難為情的,顧老師摘下眼鏡搓了搓眼皮,然後在水池洗了手,說:「先…先出去坐吧小許,真是……跟被人揭發學術造假似的。」   「那不至於,顧老師您真言重了。」許南珩說。   客廳里原本坐沙發上的唐芝源和唐嘉源就在廚房門口看熱鬧,是大姑家的一對龍鳳胎,方識攸的表哥表姐。   顧老師擺手嗔道:「去去去,三十幾歲的人了天天好事兒沒你倆壞事不用喊。」   唐芝源和唐嘉源樂呵地一人三句跟顧老師頂嘴,都坐下後,開了許南珩帶來的酒,一桌子菜一鍋牛骨湯。   桌子不大,這麼多人坐下稍微有點擠。唐芝源讓唐嘉源夾幾個菜去茶幾上吃,唐嘉源說我一會兒鞋脫了騎你脖子上吃。唐芝源說不騎是狗哈。   大姑「嘖」一聲,瞪他倆:「打孃胎里就拌嘴,拌了三十二年還在拌。」   親姐弟就是這樣,倆人很不友善地看了一眼對方,然後唐芝源問許南珩:「你們教師體制內待遇怎麼樣呀?」   許南珩想了想:「我這兒高中,有升學壓力,感覺大學老師應該輕鬆點兒。」   唐芝源點頭:「但是這年頭大學老師也煩人,博士入職兩年才能評副高,非升即走,方識攸的副高也就這兩年的事兒了,等我博士畢業再聘講師去升副高,我靠我都四十了。」   許南珩盤算了一下,心說差不多。還沒等他說話,大姑忽然氣上來了,筷子搭在碗上,唸叨:「你也知道你什麼歲數了啊,還單著還單著,你能不能不論男女給我帶回來一個啊唐芝源!」   唐芝源一抿嘴,杯子遞到唐嘉源手邊:「倒點兒可樂。」   這是轉移火力呢。   大姑繼續看向唐嘉源:「還有你,你姐在實驗室天天養著那個家裡冰箱放三天就能生出來的菌還養不活,你呢,你交警大隊的啊,你們單位人多啊有男有女的,你對象呢?!」   說對像沒讓唐芝源破防,說她養不活菌,唐芝源差點沒拿住筷子。   這姐弟倆比方識攸大一歲,父輩的觀念大概是,你弟弟都帶對像回家了,你還單著你像啥樣。   許南珩低頭吃菜,偷偷瞥了眼方識攸。方識攸眼裡含著笑,給他夾菜,特意夾的是外賣的菜,他知道他大姑大姑父和他爸仨人做出來的菜是個什麼味兒。   「喝湯嗎?」方識攸問他,「給你盛碗湯,這湯是早上我上班之前過來燉上的,不是他們仨做的。」   許南珩差點笑出來,點頭遞碗:「好,勞駕您。」   席間唐芝源對他們在西藏的生活很好奇,她說她三月就能畢業,到時候硬座直達拉薩。許南珩剛說一個「好」字兒,大姑又氣起來了:「人家到西藏去帶了個對象回來,你去西藏你騎頭牛回來我都謝謝你!」   老一輩對於對像這個事兒是真的有執念,而且這種執念它會隨著孩子的年齡逐年增長而放寬標準。吃完飯一家人坐在沙發上嘮嗑,趁著大姑回裡屋接電話,唐芝源歪在沙發上,攙著顧老師的胳膊嘮:「舅舅你看,只要撐住,今年我媽不限性別,明年說不定就不限物種了。」   顧老師翻她一白眼,把手抽出來:「你別挨著我。」   許南珩訝然,心裡默默敬佩。   夜裡方識攸給他做了頓宵夜,冰箱裡的蝦仁和青豆玉米炒了個蛋炒飯。許南珩吃完嘆道:「你小時候是怎麼過的,從客觀角度來講,是真的不太好吃。」   他們倆在一塊兒是有什麼說什麼的。方識攸擦了一圈灶臺,端來兩杯水,坐下:「所以我學成了。」   「我晚上表現還不錯吧?」許南珩問。   方識攸:「當然,作為男朋友,你是無敵的,長得帥,有禮貌,體制內。」   「噗。」許南珩笑出來,「我要是個姑娘,才是真的無敵。」   聽這話,方識攸驟然神色一僵,旋即換上十分嚴肅的表情:「這話今天我當你喝了酒,往後別再說了。」   「嗯?」許南珩眨眨眼。方識攸很少這麼跟他說話,許南珩下意識有點慌。接著他明白是自己說錯話了。   許南珩趕緊笑了下:「隨口一說嘛……」   「我很認真的。」方識攸看著他眼睛,又用他醫生那種穿透力的眼神,且帶著一絲慍怒,「我從來沒有假想過你是個姑娘,我需要的、想要的,都是你這個男人。」   方大夫兇巴巴地說情話性感到有點戳到許南珩的某個點,接著他們接吻,一路扯著拉拽著回去臥室。他隨口一說的話確實惹到方識攸了,他今天很粗魯,從前連油都在手裡暖熱了再塞,今天讓許南珩見識到了他一直以來有多溫柔。   人都有最直白的慾望,顯而易見,方大夫今天全部暴露了出來。而且許老師已經進入寒假,他明天不用上班了——   他在他所有平時需要注意的地方,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咬他的後頸、腿/根,許老師是個不太會求饒的人。而且許老師會在床上跟他較勁,用一種雄性對雄性的方式。   他咬著牙挑釁地看著他,不知死活地蹦出一句:「晚上沒吃飽嗎?」   方識攸撈起他一條腿,貼在他耳邊說:「正吃著呢。」   沒過幾天到了2月12號,許南珩的生日。生日這天方識攸有三臺手術,最後一臺手術結束已經是晚上十點四十。剛巧楊郜大夫也是這個點剛忙完,從更衣間出來折過一個走廊,楊郜伸手「噯」了聲:「走不!」   方識攸以為他叫自己去吃宵夜,搖搖頭:「不了,我得去找許老師。」   「對啊,找許老師去啊。」楊郜說,「嗐,你是不是還沒看手機?」   方識攸把外套領子翻好:「沒看呢。」   說著,從兜里掏出手機來。一解鎖,心裡罵了句破iPhone,微信上『收取中』轉了半天才載入出訊息。   原來是楊郜的同學在北京這兒盤了個門面房,開了間清吧。今天下午楊郜在朋友圈幫忙轉發宣傳,許南珩刷到了就點了個贊,楊郜這個社交恐怖分子,直接私聊了許南珩,告訴他今晚清吧有活動,問他有沒有時間過來玩兒,反正寒假了嘛。   許南珩對楊大夫的印象挺不錯,而且今天方識攸一整天的手術,他就在微信上給他留言,然後晚上九點多動身去了那家清吧。   清吧用的木質裝修,弄的還挺有格調,角落裡擺了架立式鋼琴。許南珩找了個僻靜的桌子坐下,點了個橙汁開始玩手機。氣氛挺好的,駐唱在臺上唱著民謠,客人們跟著輕聲唱。   方識攸到的時候剛好有個人過來跟許南珩要微信,大約是看他一個人坐這麼久,以為他單身。   而不巧的是,許南珩正在微信上跟達桑曲珍講話——曲珍用的索朗措姆的手機。沒兩天就過年了,曲珍也放假了,許南珩咻咻地發過去好幾個PDF讓她列印出來做,做完了掃瞄再發回來。   曲珍苦哈哈地說她寒假作業已經很多了。許南珩根本不管她死活,說你要是覺得寫不完,我可以買張機票過去幫你安排一下時間。   所以那個來要微信的人正好撞槍口上了,方識攸剛走近,便聽見許南珩不耐煩地蹙眉說:「不好意思啊,不太方便,我在訓孩子。」   對方直接:哦原來孩子都有了。   方識攸心道原來是遠在西藏的曲珍扼殺了那人的勾搭,他拎著小蛋糕坐下,脫外套,說:「生日快樂,許老師。」   許南珩抬頭:「噯,好,坐吧。」   「已經坐下了。」   「……」許南珩頭都大了,把手機遞給他,「這孩子,大了,翅膀硬了,開始跟我討價還價了,我發過去六套卷子,跟我說做四套行不行。」   方識攸笑著搖搖頭:「今時不同往日了,這閨女現在山高皇帝遠,看著吧,明年她直接不回你了。」   接著楊大夫和他的幾個朋友點了酒過來,把倆桌子一拼,熱鬧起來了。一群年輕人,聊幾句就嘮上了,許南珩雖然平時不太愛結交朋友,但這群人會自己熱鬧,他就挨著方識攸坐,聽他們聊天,吃蛋糕。   酒喝了幾輪,零食水果也吃了不少,駐唱休息了,有人彈鋼琴。   幾句琴聲響起,許南珩看向方識攸。方識攸偏過頭看他:「怎麼了?」   「接下來我想跟你進行一些很俗套的對話。」許南珩喝的眼下微紅。   「請吧,小壽星。」方識攸笑著說。   「這首曲子是法國作曲家RIOPY的作品。」許南珩說,「他的曲子被選用在了《丹麥女孩》的預告片里。」   「這樣啊。」方識攸點頭。   「現在你要問我,這首曲子叫什麼。」許南珩支著下巴,看著他笑起來,瞇起眼很撩人。   方識攸好像猜到一二,順著他的話問:「請問這首曲子叫什麼?」   許南珩聲音輕柔:「《I love you》。」 第51章   清吧里燈光明滅層疊,店裡中間那一塊兒的燈最亮,越往邊緣越晦暗。   方識攸被他這句醉意朦朧的「I love you」撩到了,直接伸手,手掌按在他後頸,身子傾過來吻住他。他們坐在楊郜那群朋友的邊緣,也在燈光較暗的區域。許南珩從未在公開場合跟方識攸接吻——這麼正式的接吻。   在酒店樓下那樣匆匆「啵」一下的不算,在國道邊的告別吻也不算。   是這樣在認識的人周圍,接一個真正意義的吻。   很快大家「wow」起鬨歡呼起來,搞得許南珩有點臉紅,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笑了笑。他雖然臉紅,但只是稍微有點不好意思。   朋友們吆喝起來:「再親一個!再親一個!」   方識攸擺擺手,笑說:「還看上了,玩你們的。」   楊大夫直接一屁股坐到方識攸旁邊來,拎一瓶人頭馬,「咣」地放在許南珩面前。許南珩詫異,心道這意思該不會是不跟方識攸親,就一瓶悶了吧?   結果楊郜趁著酒勁兒,說:「許老師!這瓶酒送你們!慶祝你們喜結連理!」   「……」許南珩大概可以確定楊郜喝多了,已經忘記今天在這兒喝酒是因為自己二十七歲生日而不是和方識攸的婚禮。   無論如何許南珩還是點頭微笑收下了:「謝過你啊楊大夫,太客氣了。」   然後叫來服務生把這瓶酒開了,大家一起喝。楊郜還覺得不夠,他乾脆拎著椅子,擠到方識攸和許南珩中間坐下,開始嘮。   「許老師啊,你不知道,當年在西藏的時候,可把方識攸愁死了,一會兒擱那自我催眠『許老師初來乍到要照顧他』,一會兒又怕你不是單身,就差捏朵花揪花瓣兒了。」   許南珩挺意外的,他越過楊郜看向方識攸:「方大夫?」   今天大家都喝酒了,方識攸酒量算好的,端著他那杯青檸白蘭地又喝一口,說:「噯,許老師。」   「還有啊!」楊郜還沒完,接著說,「你倆還沒談上的時候,有次我們線上開會,主任暗示他家有個碩士在讀的小外甥女要介紹給方識攸,結果這小子直接說他有對象了,我嚇一跳你知道嗎,結果一問他,他說沒對象,就是不想相親。」   「為你守身如玉。」楊郜總結道。   許南珩失笑,問:「還有嗎?還有啥我不知道的嗎?」   楊郜尋思半天:「哦哦,有一回我們去援助塌方村莊,那地兒沒訊號也沒電,方大夫閒下來的時候就看你照片!」   方識攸一驚:「不是,你怎麼知道的?」   「我當時就站在你旁邊,是你沒看見我。」楊郜說。   「……」   方識攸是真的有點無語了,他一時半刻還真不知道怎麼接這話,笑了一下,說:「不是,當時條件那麼簡陋大家都那麼累,吃壓縮餅乾度日,你居然還有空看我手機啊?」   楊郜嘿嘿一笑:「兄弟,我真不是故意的,主要你盯著螢幕那個勁兒太癡情,我真是沒控制住自己瞟了一眼。」   「佩服。」方識攸跟他碰了個杯。   楊郜怪不好意思的,仰頭悶掉,咚地一聲杯子擱在桌上,又說:「唉——看著別人終成眷屬,莫名其妙的自己也感覺很幸福,這是怎麼回事兒呢?」   這天楊大夫是真的喝多了,一行人從酒吧出來是凌晨兩點多。方識攸叫了個代駕,他和許南珩先把楊郜送回了家,然後他們再回家。   車開上高架橋,北京城漂亮的夜景就在車窗外。許南珩降下車窗,二月寒風涌進車廂里,他向外看。方識攸以為他在看城市的燈,隨後發現,他在看星星。   方識攸伸手撫了撫他後腦勺,把他撈過來摟住,再伸手去把後車窗關上,說:「風這麼大,別給你吹傻了。」   前邊代駕師傅鬆了口氣,北京二月里凌晨的寒風可不是說說而已。   今年方識攸送給他的禮物已經用上了,是一瓶香水。方識攸知道他喜歡西藏山風的味道,他嘗試了北京很多家香氛diy實驗室,自己調出了那個味道。   定製了雪山外觀的香水瓶,被許南珩擺在了牀頭櫃。   春節后,學校正常開學。春節里醫院忙得每個人都腳打後腦勺,春節假期里上北京來看病的人流量巨大,基本每個假期都是這樣。   顧老師在醫科大一個實驗室有合作專案,他們正在研發一款全國產的人造血管,已經有了不錯的進展。顧老師去實驗室做動物實驗的時候,他就把那幾個研究生和規培生扔給方識攸。   方識攸沒帶學生,他自己偶爾還要求助他當年的帶教主任。幾個人在診室裡大眼瞪小眼,方識攸沒轍,帶著一群人去做手術,那陣仗,不曉得的還以為醫鬧了過來武力壓制。   在北京就是這樣,忙完一茬接一茬。   春節過去後,三月四月里,流感高發、過敏高發。再到五六月,楊柳飛絮,上呼吸道感染數量激增。   班裡病倒了一片,在方大夫的要求下,許老師每天戴口罩,他辦公桌上也擺了瓶醫院裡常見的速干免洗面板消毒液。   六月,許南珩收到索朗措姆發來的訊息。說達桑曲珍選科選了物化生,附上了最近一次月考的成績,這孩子在拉薩排在年級第一。   七月暑假,許南珩在家裡跟方識攸尋思,看能不能讓達桑曲珍報北大的強基計劃。方識攸邊聽許南珩給他解釋強基計劃是啥,邊往湯鍋里加鹽,用小勺子舀起來,吹吹涼,遞到許南珩嘴邊。   「鹹淡如何?」   「剛好。」許南珩潤潤喉嚨,繼續說,「你看,今年北大強基的學科六年本碩博,專業雖然偏向學術科研,但是去年降了10分錄取,而且我看了,今年的生物學研究生可以轉工科,再退一萬步,這可是北大。」   方識攸明白:「可你也要聽一聽曲珍自己的意思,強基的專業她願不願意念。」   「還由得她了!」許南珩差點拍案而起,「這兒北大,方大夫!北大還挑,她想上天去讓太上老君給她上課啊?」   「消消氣。」方識攸把湯鍋蓋上,擦了擦手,圍裙摘下來撂在水池邊,走到餐桌這坐下,「你別急,你一情緒化,就容易把事情往最壞的地方想,變得悲觀。」   「是嗎?」許南珩看向他。   「是啊。」方識攸笑起來,「當初你開車到西藏入職,心情爛的,我都感覺你不是支教你是要留藏。決定補課的時候,就算你明白你沒有違反教育局規定,但還是準備好了被人投訴,還有我去支援塌方村莊的時候,他們中考的時候。」   許南珩越聽越愕然,他沒想到方識攸能直接開口,不假思索地說出來這些事情。那些畫面像漣漪盪漾后清晰顯現,他確實會在情緒上來的時候把事兒想得悲觀。   他笑了笑:「悲觀者永遠正確嘛。」   方識攸:「我說要徵求曲珍的意見,但我覺得,曲珍多半會聽你的話,她也能明白北大意味著什麼。」   這話不假。許南珩點頭,接著嘆了口氣:「今年全國卷挺難的。」   「她可以的。」方識攸握了握他手腕,「你上個月不是還說她卷子做得不錯嘛。」   「萬一她這個月懈怠了呢!」許南珩看著他。   「你看。」方識攸笑得都瞇起眼了,「又悲觀起來了。」   所以在一起久了就是容易被看穿,許南珩蹙眉凝視他:「其實我知道的,她當時學化學和生物都學得很好,從她整個高一到現在的成績也能看出來,如果她往後願意做科研……我想資助她。」   「當然。」方識攸握住他手,「她是你一手培養起來的,強基是基礎學科,基礎學科如果不轉工科,那是個漫長的學習週期,就像唐芝源那樣。曲珍以後有任何需要幫助的地方,我倆肯定不會袖手旁觀,別說資助了,真當閨女養也沒問題。」   「人家自己有爹媽。」許南珩也握住他,「我大概懂你……你說你收治的病人想放棄,你叫我去陪你吃飯的那次。說實話我當時真的只以為你是無法面對患者死亡,其實有一部分是因為你參與了她的治療,就像我參與了曲珍的學業,你曾經看著患者好轉,我也看著曲珍成績上來,我真的希望她能念個好大學,有個好人生。」   七月暑假。   就像去年生日在清吧里方識攸說的那樣,去年敢跟許南珩討價還價的曲珍,今年還真就不回他訊息了——因為沒有手機回。索朗措姆帶著卓嘎到成都的醫院看病,卓嘎出現了心衰癥狀,已經入院治療。   7月19號方識攸生日這天依然是全天手術安排,早上在東城院區,下午在海淀院區。   許南珩大G後座裝著奶油蛋糕,副駕駛一個禮品袋。   方識攸一直不希望他給自己準備很昂貴的禮物,三十一歲的方大夫一天到晚不是診室就是手術室,有一回把表摘了直接撂在洗手池邊上,第三天才想起來。   不過許南珩從來也都沒想過給他買貴重的禮物,他雖然經濟實力雄厚,但在禮物方面許老師更注重意義。   車停在醫院員工停車場方識攸的車位,今天方識攸限號,他沒開車。終於在晚上九點四十五分,方大夫拉開大G副駕駛的門坐進來。一進來就靠著,閉上眼嘆出一口氣,釋放這一整天的疲累。   外科大夫在醫院裡是不能喊累的——倒不是不能,而是外科醫生永遠精力充沛,人人如此,自己也催眠自己。   「橙汁。」許南珩擰開瓶蓋遞給他。   方識攸接過來,眼睛都不睜,咕咚咚灌下去幾大口。緩過來一口勁兒,說:「腹主動脈夾層雜交手術,造影之前眼睛都快瞅瞎了。」   這麼兩年下來,許南珩對這些外科手術瞭解到了皮毛,問:「創口小是吧?」   「嗯。」方識攸把橙汁擰上,偏頭看見車上擺了個紙袋子,看看它,看看許南珩。   許南珩說:「打開看看。」   袋子並不大,也不怎麼重。車裡開著頂燈,方識攸拿過來擱在腿上,拿出裡面的小盒子。   打開,他笑起來:「鋼筆啊。」   萬寶龍鍍金玫瑰款,許南珩在筆帽上定製了Dr.Fang,方大夫。   方識攸還是覺得太昂貴,但他又實在很喜歡。他畢竟是個醫生,哪個醫生能拒絕一支漂亮的筆!   在接下來的很長時間裡,方大夫在醫院裡說的頻率最高的三句話是——   「在這簽字。」   「筆還給我。」   「愛人送的。」 第52章   「俗話說得好!」楊郜咣噹一瓶冰啤酒擱在桌上,震聲道,「在天愿做比翼鳥!在地就得吃燒烤!!」   ——他失戀了。   這天,是高二升高三的暑假。許南珩姍姍來遲,他們學校在暑假偷摸上晚自習。他戴一純黑色鴨舌帽,黑T恤,黑運動褲,黑帆布鞋,背一黑雙肩包,還戴一黑口罩。他已經連續這麼打扮好幾天了,隱於夜色,不易察覺。偷摸補課的氛圍組優秀選手。   許南珩到燒烤攤的時候便聽見楊大夫這麼一嗓子,吆喝得他都想裝作不認識繞過那桌,但沒法繞,他男朋友也在那桌。   「你可算來了。」方識攸嘆氣,「我快被他煩死了。」   「沒轍,北京補課一被舉報就全完了。」許南珩把書包放在旁邊凳子上,跨一步坐下,「雖然這回是主任帶頭指揮補課,不牽連我們教師,但這兒畢竟是北京,我不能像在西藏那麼囂張了。」   方識攸拿可樂給他,笑說:「你這話說的,像西藏是你的地盤兒。」   許南珩帽子摘下來,擱在書包上,投去一個略帶俏皮的眼神。然後他才看見淚眼婆娑的楊郜,喝下兩大口可樂,關切道:「楊大夫,這般憔悴,天涯何處無芳草,看開點。」   「我這輩子已經完了。」楊郜抬起頭,看著這燒烤攤佔道經營的簡陋棚子,聽著盛夏里叮叮咚咚啤酒瓶相撞的聲音,說,「我人生已經沒有意義了。」   許南珩剛捏起一根羊肉串兒,欲言又止,看向方識攸。方識攸無奈搖搖頭。   楊郜又說:「怪我,都怪我,我當初就不該學醫,我沒時間陪她過生日,沒時間陪她過節日,居然連去她家裡正式見家長的日子都被我搞錯了。」   許南珩拿著串兒,說:「你是記錯日子了?」   楊郜搖搖頭:「在醫院連軸了三天,夜班接手術,把凌晨零點的『白天』和『次日』搞混淆了。」   「哦——」許南珩點點頭。   大約就是楊郜以為是第二天過去,但搞錯了,這個所謂的『第二天』其實應該是『白天』是『當天』。直接把人家一大家子一大桌菜給鴿了。   許南珩也找不著詞兒安慰他,主要他太餓了,一串接著一串,無暇說話。方識攸跟楊大夫喝了幾杯后見他吃串兒的頻率並沒減緩,便問:「這麼餓?晚上沒吃飽?」   「別提了。」許南珩嚥下去,「晚上點了個麥當勞,結果我們學校側門,就是巷子的那個門,墻根那兒趴著一狗媽媽和狗崽,一大一小眼巴巴看著我,就……餵狗了。」   方識攸點點頭,摸摸他後腦勺:「快吃吧,再給你叫點兒?」   「再叫點兒。」   楊郜抹了一把淚:「再喝一個!來生不做臨床人!!」   後來,大約過了一禮拜,方識攸回家告訴許南珩,楊大夫又和對像和好了。原因是對方姑娘斟酌再三,決定體諒楊大夫,許南珩聽後點點頭。並且楊大夫也撤回了那天醉酒發言,說生生世世都要學醫。   因為楊大夫覺得這次與女友重歸於好,是醫學奇蹟,學醫才會出現的奇蹟。說不通,但許南珩決定尊重。   楊郜這事兒讓方識攸稍微有點警覺。這天他休息,和許南珩在外面吃火鍋,旁敲側擊地問:「我會不會太忙了點,沒什麼時間陪你。」   許南珩一邊在鍋里尋找消失的萵筍,一邊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著方識攸:「你要是閑得慌可以幫我撈撈筍片兒。」   好嘛,這是根本沒當回事兒。方識攸也意識到是自己多餘問。   高三年級許南珩忙了起來,聯考、統考、摸底考,學生考得一個個眼神麻木四肢僵硬,老師們也沒好到哪兒去,開會押題、改卷子、備課總結。有時候許南珩半夜會忽然驚醒,然後一個猛地翻身摸手機,打開備忘錄,緊急記下一則例題型別,再昏睡過去。   往往這個時候方識攸也會醒一下,伸手把他擁住,在他胳膊順著撫一撫,讓他平靜下來。許南珩覺得這不是個事兒,他不能影響方識攸的睡眠,於是提出高三剩下的時間裡分房睡。   說出這個提議的時候,倆人正在早餐店裡吃餛飩,方識攸當時那驚詫的眼神就像是許南珩在提離婚。許南珩嚥下餛飩,說:「你別這個表情,我這是降低損失,我一個人睡不好就算了,倆人都睡不好多吃虧。」   但方識攸一聲不吭,還是那個眼神盯著他。   「好好好不分房,睡一塊兒。」許南珩說。   高三下,班裡回來了兩個藝考生。倆學生清澈見底,整個高二都在畫室,數學這種課,直接兩眼一抹黑。戴老師交待了,藝考生只需要學能學懂的就行,臨到高三下這種時候,就開始湊分取捨了。   其實不僅是藝考生,所有學生目前的情況都是這樣。   二十八歲年輕教師的首屆畢業班,講臺上,喉嚨因過分用力而有些沙啞。四年前他遠赴西藏支教,彼時還顯稚嫩,一張泛著少年氣的臉龐賭氣似的開車到西藏。如今站在講臺,講橢圓標準方程,講事件發生概率的表達方式。   數學老師眉眼清嘉,舉手投足間不僅有成熟男人的老練沉穩,同時也具備了教師的壓迫力和威嚴。   許老師在螢幕上劃動三維座標講函式,保溫杯里是方識攸給泡的金銀花枸杞。天漸漸地轉暖,高考一天天地走近,學校後門對街的串串香譚老師都覺得不香了。戴老師說,頭一回帶畢業班是這樣的。   頭一屆畢業班的年輕老師很容易比學生更焦慮。距離高考最後一個月,許南珩開始失眠,他以一種不太委婉、類似於「嗨,來點處方藥」的態度,試圖跟方識攸要點安定。方識攸嘆了口氣,把他拉到床上,做到筋疲力竭直接昏睡,倒也不失為一種順利入眠。   另一邊,方識攸他們科室從急診收上來一個急性心衰的患者。方識攸到病房一看,是熟人。   「索朗校長。」方識攸看著她,床上躺著小小的,沒怎麼長高的扎西卓嘎。   「您怎麼沒提前聯繫我?」方識攸邊問邊把聽診器帶上。   索朗措姆溫聲笑笑,說:「昨天剛到北京,想著今天掛一個普通號來做檢查,然後再想辦法掛專家號,結果昨晚她忽然喘不上來氣,打了120來急診。」   她說著,把之前在其他醫院的檢查單從袋子里拿出來。她是個做事有條理的人,卓嘎在成都和武漢醫院的報告單都按照時間先後妥帖地放在資料夾里,一目瞭然。   方識攸拿過來翻看,邊看邊問:「我知道你們轉院了一次成都,後來怎麼又去武漢了?」   「卓嘎的爸爸在武漢打工,他們公司的領導聽說卓嘎有心臟病,推薦我們過去那邊看一個主任。」索朗措姆說,「而且到武漢的話,我丈夫起碼有員工宿舍住,不用在成都住旅店。」   索朗校長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是她帶著女兒求醫的,難行的路。方識攸沒說什麼別的,只點點頭。他聽了心音肺音,然後看了看卓嘎的臉,蒼白,嘴唇微紫,看來心衰癥狀出現過一次。   卓嘎最近的一次心梗三項報告單是一個月前,他想了一下,說:「我找一下顧老師。」   說著,方識攸給顧老師打電話,今天顧老師是下午的手術,但上午他會來醫院。聽聞是西藏那個左心室射血只有30%的小丫頭來了北京,顧老師急匆匆趕到了病房。   進來也來不及打招呼了,顧老師直接看向卓嘎的臉,然後把聽診器拿下來,聽卓嘎的心音,同時問:「咳喘嗎?」   索朗措姆點頭:「這個月經常咳喘,最嚴重的一次是昨晚,持續了六個小時,在急診搶救回來的。」   聽完,顧老師扭頭看向方識攸,父子倆交換了一個眼神。方識攸會意,轉而跟索朗措姆說:「我們要討論一下治療方案,您先別急,您一個人帶她過來的嗎?有地方安頓嗎?」   「她爸爸在下面交錢,我們住在旅店裡,你不用擔心。」索朗措姆微笑了下。   方識攸點頭道好:「那個……啊,醫院有食堂,走廊開水是免費的,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聯繫我。」   「謝謝你。」她點頭。   這天方識攸回來得有些晚,沒來得及做飯。許南珩下了晚自習回來,家裡一樓沒人,很安靜。他上去二樓,這間大複式的二樓樓梯沒有做迴旋式,是一個很經典的直角式。   他剛走上樓梯,就看見臥室的門開著,方識攸坐在懶人沙發里。應該說是癱在懶人沙發里。   察覺到有人,方識攸像睡中醒來似的,坐起來些,看向他:「回來了啊,我沒做飯,叫個外賣吧。」   「怎麼了這是。」許南珩走上來,書包脫下放地上,蹲下看著他,「累了?」   「那個……我還好,我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這個事兒。」方識攸看著他。   今天一整天,其實方識攸自己調節過來了,但他不知道要怎麼轉達給許南珩。起先他想瞞著,別給一個畢業班科任老師增加壓力,但他又怕卓嘎發生什麼意外,屆時成為一個完全可以避免的遺憾。   「今天卓嘎來醫院了。」方識攸看著他。   方識攸的眼神不是很輕鬆,甚至可以說沉重。這麼一句話,加上他的表情,許南珩就明白了:「狀況不好嗎?」   「很不好。」方識攸坐直,把他拉過來,拉到自己腿上坐,環著他,說,「說真的我本來想先不告訴你,你最近壓力這麼大,但是……我們許老師哪兒就這麼脆弱了。」   中間停頓的那下,方識攸親了他一口。   四年了,許南珩早已不會因為學校里一些流言蜚語就在109國道踹輪胎。這些年愈發成熟,沉澱著讀書人那股子巋然的氣質。   許南珩很滿意,儘管現在的姿態是坐在人家大腿上,點了點頭:「卓嘎怎麼樣?」   「心衰很嚴重,她是擴張型心肌病,這次急性心衰進的急診。」方識攸嚥了下,說,「我們跟心血內科的幾位醫生開了個會,目前唯一的辦法是移植。」   許南珩自己調整了一下呼吸,問:「我記得,她在移植登記上吧?」   「在的。」方識攸說,「大醫院,大城市,等到心源的概率比較高。」   卓嘎的情況不樂觀,在匹配的心臟出現之前,院方為她做了各項移植手術的評估,確認卓嘎可以承受移植手術后,就是等待。期間許南珩抽了個午休的時間來醫院,東城院區,比較近。卓嘎當時在午睡,他跟索朗措姆簡單聊了一下。   許南珩主要告訴索朗措姆,因為手術一般以預繳現金的方式存進就診卡,叮囑她,如果有任何需要幫助的地方隨時聯繫自己。   索朗措姆點頭應下,在許南珩臨走時說了一句,許老師長大了很多。   許南珩午休的時間不多,他前腳剛走,後腳方識攸就來了病房。方識攸帶了杯熱飲給索朗措姆,聽見她說許老師剛離開,方識攸點頭笑了笑,沒說什麼。   索朗措姆見方識攸什麼都沒說,便小心翼翼地問:「你們是沒在一起了嗎?」   方識攸反應了一下,大約是索朗措姆覺得自己剛剛太平淡了,於是說:「噢,還在一起,我們現在住在一起了所以……剛才沒什麼反應。」   索朗措姆點頭:「那就好。」   沒一會兒卓嘎醒了,方識攸跟她說:「剛剛許老師過來看你了。」   卓嘎笑了笑。   卓嘎很幸運,在住院的第二週等到了配型成功的心源。移植手術由顧老師主刀,方識攸一助。卓嘎的心臟主動脈被剪開的瞬間,父子倆默契地夾血管、拽出心臟。   手術室外面,索朗措姆夫婦簽了病危和手術同意書,在此之前,夫婦二人也瞭解到移植手術的全部風險。許南珩今天有六節課和一個晚自習,他沒辦法趕過來,今天講了兩套模擬卷,開了一個小型教研會。   手術長達11個小時,卓嘎的左心室射血已經衰竭到隨時會停跳的程度。小姑娘進手術室前還在笑著說,沒關係,死亡並不可怕,靈魂是不滅的,她還會在下一個輪迴和父母相見。   國內每年心衰的患者高達六十萬人,而迄今為止,每年接受移植的患者還不足一千。儘管有科研組研發出針對射血不足的心臟來輔助泵血的機械輔件,類似人工心臟,但這就像癌癥靶向藥,需要符合一系列指徵。   晚上九點三十分,手術結束。   心臟在卓嘎胸腔中跳動,從蒼白的供體轉為紅色,顧老師眼鏡后的眼神看著它一下下跳動,再抬眼看向方識攸。方識攸點點頭。   顧老師說:「好,縫合吧。」   五月末的夜晚還有涼意,許南珩晚自習結束后回辦公室看手機,方識攸告訴他卓嘎手術結束了,心臟正常跳動,已經進了icu。   晚上方識攸來接他下班,車停在人行道邊,許南珩知道這兒不能停久,小跑著過來的。上車后拉下安全帶,舒出來一口氣。   「走吧。」許南珩說,「攸哥,我今天感覺腦子一直繃著。」   方識攸扶著方向盤匯入馬路車流,問:「擔心卓嘎嗎?」   「不是,你做手術我沒什麼擔心的。」許南珩說,「我緊張。就像曲珍他們當初中考的時候一樣。」   方識攸明白了,他「嗯」了聲,接著一路沉默著開回了家。   回家後方識攸把他拉到了陽臺,開了些窗戶,兩個人坐在陽臺的小沙發上。什麼都沒說,今天也看不著星星。兩個人就這麼挨著坐著,牽著對方的手吹吹風。   很安靜,不思考,放空。此時多說無益,不如精神休息。   第二個禮拜,高考了。   許南珩和戴老師在本校考點門口等學生,烈日下一句句重複:準考證,筆,進去考場就坐下別亂跑,有尿趕緊尿。   「哎——」戴老師拿帽子扇風,惆悵道,「明明已經經歷過兩回了,我還是會緊張。」   許南珩:「誰不是呢,我都兩天沒吃頓好飯了。」   戴老師扭頭看了看他,笑了下:「噯,支教那年中考,你緊張嗎?」   「緊張,我當時半夜跑出來抽菸,在西藏縣城那個黑洞洞的街上。」許南珩說。   「我當時也特緊張。」戴老師說,「今天他們也高考了。」   是啊。許南珩嘆出一口氣,今天拉薩的達桑曲珍,山南的洛桑拉姆、達瓦卓瑪,縣城的色巴多吉,也都高考了。   許南珩看向三層外三層的家長,再抬頭看看天,耀眼的驕陽。   千年來皆是如此,教書育人,讀書科考,何嘗不是一種輪迴。   人們奔赴、打拼,在這片土地上努力地生活。他想起了前不久和方識攸閑聊的時候,方識攸和他說的一些話。   他說,許老師,我們的職業註定了會存在失敗,我會有治不好的病人,你會有落榜的學生。但我們最初做選擇的時候,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所以沒關係,盡力而爲,問心無愧。   那天,因高考而焦慮的許南珩如夢初醒。   他說是啊,這個道理不是早就明白了嗎。這世上,從來都沒有什麼能圓滿得十全十美,也沒有什麼失敗是徹頭徹尾。   萬事萬物皆如此。 第53章   高考出分的當天,附中全體教師開了個大會。   蟬叫得許南珩耳鳴,他穿一件長袖襯衫,西裝褲,沒打領帶。比起燥熱,他更焦急,心裡油烹似的。辦公樓會議廳,高三教師坐在前面幾排,許南珩找了個空位就坐下。   「我靠,你們看群!」老師里不知道誰高聲說道,「江蘇今年考600分以上的三萬多人吶!」   「我天……」   「不愧是江蘇……」大家唏噓著。   又有人問:「河南呢河南的出來了嗎?」   很快,高三年級主任齊老師風風火火地端著膝上型電腦小跑進來,一進來就立刻把麥克風夾到領子上,「喂喂」了兩聲確認連線上了音響。   大家立刻不聊了。   「好好,我投屏了,咱們高三年級教師們最關心的事情哈,成績總結。」   很快,大螢幕上打開了一個巨大的表格,是全校考生的分數排名。所有人聚精會神,戴老師看見她們班學委的分數后,長嘆一聲靠回椅背上,笑了起來。   這下戴老師能睡個好覺了,教師會開完就回去各個班裡,今天下午學生返校,班主任們要講一講大家填志願的事兒。發一些參考資料,和一些高校的講座宣傳單。許南珩在班裡維持秩序,他站在最後一排,後排的幾個男生考得不理想,平時一個個混不吝,真到了這個時候,手冊攥在手裡翻來翻去,眼神里充斥著焦慮。   復讀還是念個普通院校然後考研,又或者直接進入社會。戴老師在講臺講完話后,看向許南珩,忽然說:「許老師也說兩句?」   許南珩一下站直,笑笑:「啊我嗎?」   戴老師很隨意:「都行,隨便講幾句?」   許南珩這三年在班裡一直是不茍言笑的威壓形象,今天難得眉眼鬆泛了下來,班裡學生們齊齊看向他。   「呃,好吧。」許南珩整理了下襯衫領子,邁步從最後一排往講臺走,最後站上來。   他呼吸了一下,掃視了一圈大家,說:「先恭喜大家,苦讀至今,終於畫上一個階段性的句號。當我們寫在作文里的『夢想』和『未來』真的來到面前的時候,有人會下意識逃避,這很正常,人對未知事物產生恐懼是我們的物種天性。所以——」   許南珩原本想說一些『要勇敢』或者『要抗爭』之類的話,但他改變主意了:「所以沒關係,是讀大學,還是復讀,還是工作,凡事盡力而爲,問心無愧。」   許南珩最後說:「總而言之,祝賀你們,無論如何,高考結束了,這絕對是值得慶賀的事情。」   三天後,北大強基計劃考試開始了。   小姑娘頭一回坐飛機,機票是方識攸和許南珩給她買的,家裡讓她帶了許多特產,結果有一大半都上不了飛機,被送她來機場的家人帶了回去。   達桑曲珍從貢嘎機場起飛,拉薩的航班顛簸是常態,普遍四千以上的海拔與雪山冰川的地形就註定了高空必然亂流肆虐。   坐飛機里曲珍感覺自己像一鍋炒菜在被顛勺,她沒坐過飛機,很震驚,但也沒敢出聲詢問鄰座的人,萬一飛機它就是這樣的呢。   但曲珍還是害怕啊,跟過山車似的。   終於,經過漫長的航行抵達北京,曲珍跟隨著旅客們下飛機。在機艙里的時候空乘就通過廣播提醒了旅客們,從高原到平原之後可能會出現醉氧的癥狀,這是曲珍第一次離開西藏。   「哦,那兒。」方識攸拍了拍許南珩,「好像是那個。」   許南珩瞇了瞇眼,這位人民教師終於在三十歲近視了:「是是,叫她。」   「曲珍!」方識攸喊道。   幾年不見,達桑曲珍長成大姑娘了,她循聲看過來,然後笑起來,揮揮手:「方醫生!許老師!」   北京盛夏里滾燙的空氣像個巨大的烤箱,曲珍坐在車後座,一路上都在看著車窗外。   方識攸開車,許南珩嘴裡嚼著曲珍帶來的牦牛肉乾。   方識攸問她:「飛機顛簸,然後呢?」   曲珍說:「然後我挺害怕的,我就悄悄唸經,結果我旁邊的人聽我念經,忽然比我更害怕。」   許南珩笑了一陣,喟嘆道:「久違了,這牛肉乾越嚼越香。」   「我帶了好多,很大一包,許老師,夠你吃好久!」   許南珩回頭:「多大一包?」   扶著方向盤的方識攸:「……」有時候真的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長大。   因為曲珍去北大考試的當天,他家許老師因為一天到晚頻繁嚼牦牛肉乾而下頜關節紊亂……   「你就不能節制點兒吃嗎……」方識攸無奈地在他下頜兩邊摁了兩下,「張嘴,張大點兒。」   「啊……疼疼疼。」   然後「咔噠」一聲,許南珩搖搖頭表示不行了不能再張大了。   「沒事,不嚴重,過幾天就好了。」方識攸說。   這幾天曲珍住在四合院里,四合院房間多,離地鐵站近。而且這幾天方識攸的表姐,也就是唐芝源也住在四合院。   唐芝源住在四合院是個實打實的意外,大姑和大姑父近兩年在外地做工程,唐嘉源嫌家離單位太遠,每天要起特早,就住在單位宿舍,於是家裡就唐芝源一個人住。結果那老小區進賊了,倒是沒進唐芝源家裡,但家門口給打了不少記號。   那哪兒敢獨居了呢。原本唐嘉源決定回來陪他姐住,說這事兒的時候正好給許南珩聽見了。今年年初的時候唐芝源聘上了北京一所普通大學的講師,但教師宿舍一時半刻還沒騰出來,左右也就兩三個月,許南珩家裡盛情邀請唐芝源去住。   曲珍住進去之後四合院更熱鬧了,唐芝源一聽曲珍報了北大強基的化學,抓著曲珍一天聊到晚。   強基校考完了之後唐芝源直接把曲珍的機票改簽到了后三天,三天裡帶著她在北京四處玩。   所以連著三天許南珩回四合院,曲珍都不在家。   「我真是……嗷。」許南珩的下頜關節還沒恢復,有時候不是嘴巴張大才會咔噠地痛,它有一個微妙的角度。   方識攸靠在巷子墻上憋笑:「你這幾天安生些。」   「你是不是在笑。」許南珩看著他,「你跟我還沒有半點兒情……嘶、誼?」   沒找見曲珍,接下來方識攸陪他去配眼鏡。許老師在學校里穿襯衫西裝褲,但不上班的時候打扮得都很輕盈,穿得讓自己舒服。   到了眼鏡店之後店員以為他是大學生,被家裡哥哥帶來配眼鏡的。驗了光之後兩個人一起挑選鏡框款式,如果說進店的時候店員覺得方識攸是家裡哥哥,那麼選鏡框的時候,店員心下了然了。   那可不是兄弟倆。   方識攸低頭,指尖指向展櫃裡一副圓形的鏡框,笑起來,說:「哈利波特。」   許南珩指了它旁邊橢圓的鏡框,問:「那這個呢,新八唧?」   方識攸噗地笑出來,接著無比自然地,掌心在他後背扶了一下,引著他去看另一副眼鏡:「這個挺好看的。」   「我是老師,方大夫,這太花裡胡哨了。」   所謂花裡胡哨的,是眼鏡鏈。細細的銀質鏈條,清脆又清冷。許老師並不是清冷掛的人,但他夠帥,夠帥,閉嘴不說話,清冷掛高冷掛都能適配。   許老師三十歲的臉依然嫩著,主要是眼神,他和方識攸在一起的時候,會露出小孩兒樣。比如指著那個橢圓形的眼鏡說新八唧。   最後配了一副無框的,不說話的時候看著更兇了。以至於晚上回四合院吃飯,曲珍看他一眼差點倒抽一口涼氣。   「至於嗎?」許南珩蹙眉看她。   曲珍嘿嘿一笑:「童、童年陰影。」   「得了吧你。」許南珩說。   方大夫停了車才後腳進來,進來后先「嗬」了聲,說:「老虎你不能再胖了,貍花紋都要給你撐開了。」   「它現在過的日子,說出去能氣死三個打工人。」許南珩從正廳出來,咬著煙,「昨兒跟胖胖吃了三斤三文魚,晚上我姥姥回來,倆貓一個勁賣慘,又拆了兩包貓條。」   方識攸嘖嘖搖頭,蹲下來把老虎抱起來,故意很誇張地說:「哎喲,這小貓,這麼重!」   結果胖胖怒目而來,憤恨嚴肅地朝著方識攸「喵」了一聲,警告他不要欺負它小弟。   許南珩笑著走過來:「趕緊把我家大王放下來,你禮不禮貌。」   方識攸放下老虎站起來,不用問,直接從褲兜里掏火機給他。二人已經契合到一種連眼神都不必交匯的地步。   然而下一秒,曲珍咻地跑出來:「許老師方醫生吃飯啦!」   這時,許南珩骨子裡人民教師絕不在學生面前抽菸的,宛如膝跳反應的下意識動作,就是立刻側身手向後。方識攸亦像是訓練有素般拿過他的煙。   許南珩應道:「好好,馬上進去。」   然後回頭看著方識攸,方識攸捏著煙:「還抽嗎?」   「不抽了。」許南珩推了推眼鏡。   許老師戴上眼鏡后也不知道戳著方大夫哪根筋了,有時候一個稀疏平常的摘眼鏡動作都能惹來殺身之禍。許南珩調侃他,還有這癖好呢。   九月開學,許南珩今年又帶高三。原本帶9班數學的老師因身體狀況沒法接著帶班,高考後許老師的教學能力有目共睹,今年又被推上了高三崗。   帶高三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暑假來得早。這年達桑曲珍通過強基計劃入學了北大化學系學生物化學專業,曲珍看著新生手冊和一堆專業書籍,還有學長學姐們發的專業課指南,一時迷茫起來。   好在搞了多年科研的唐芝源幫了她不少。九月里一個平凡的週末,達桑曲珍在宿舍里輕手輕腳地起床,然後出門去咖啡店打工。   她說想打點零工的時候,唐芝源帶她找了家咖啡廳,坐地鐵幾站就能到。   剛巧,這家也是許南珩常買的,早上不用看早讀的時候就提前一站出地鐵,買了咖啡溜躂回學校。   其實今天上午不是曲珍的班,但是同事有事情跟她調了一下。   所以……   許南珩:「一杯大杯冷萃美式,多冰謝謝。」   曲珍:「方醫生不讓你喝冰的,你忘啦。」   「嗯!?」許南珩看手機呢,一抬頭,「你怎麼今天早上上班了?」   曲珍眨眨眼:「您最近扁桃體發炎,方醫生不是給你泡了梨湯嗎?您沒帶嗎?」   「。」許南珩聽見旁邊點單的顧客發出了隱忍不住的噗呲笑聲,蹙眉道,「你小點聲!」   曲珍多真誠,繼續規勸:「方醫生特意叮囑我了,碰見你買咖啡別給你做冰的,要不喝熱美式吧。」   許南珩:「……」 第54章   六月晨間,陽光明媚。   許南珩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時不時蹦出來一兩聲「唉喲」。   跨跪在他身上的方識攸則在嘆氣,邊嘆邊揉他腰背,說:「說了多少遍,不要在椅子上盤腿坐,腳也不要踩在椅面上改卷子,並不是你這個腳踩上來一會兒,再換另一隻腳踩就能給脊柱和盆骨形成一種『平衡』。」   「嗷——」許南珩慘叫一聲,「難道不是嗎,我先這麼側彎,再讓它那麼側彎,不就掰正了嗎?」   「……」方識攸掌根往他腰椎上壓,說,「不是你這麼想的,它是脊柱不是史萊姆。」   其實這些問題他早就給許南珩講過了,方識攸給他揉了好一會兒,然後從床上下來,說:「自己趴會兒吧,我去看看湯。」   許南珩笑起來:「副主任醫師揉得確實舒服。」   方識攸已經升了副高,已經不再是12塊的普通號,是22塊的專家號。他在許南珩腦袋上很幼稚地揉了兩下把他頭髮揉亂。   「手機。」許南珩假裝很努力地伸向牀頭櫃,「夠不著,方大夫。」   「……」方識攸把他手機拿給他。   光聽說高考時候把考生當祖宗伺候,方大夫這回明白了,家裡有高三崗的教師也得當祖宗伺候。   今天又是一年高考。他家這位科任老師今天差點中暑,還好感覺不對勁的時候就回來了,回來躺了會兒喊腰疼。還好方識攸今天休息,他料到高考這兩天許南珩會多少有點不舒服,所以前兩天就調了班。   湯鍋里肉還沒爛,方識攸在廚房給他爸發微信,說家裡燉了鍋雞湯,要不要中午給他送點去醫院。   顧老師回覆說不用,接著告訴他,扎西卓嘎今天早上送來住院了,排異反應下高熱不退,也告訴方識攸沒什麼大問題。   「怎麼了?」許南珩扶著腰走來廚房,「怎麼這個表情。」   方識攸「喔」了聲,說:「卓嘎今天來住院了,高燒。」   「啊?」許南珩有點擔心,「當時不是說回覆得挺好的嗎。」   「嗯。」方識攸說,「畢竟是心臟移植,五年內都會出現或輕或重的排異,因為人體的免疫系統認為這是外來器官,會攻擊這顆它們不認識的心臟。」   許南珩想了想:「告訴曲珍吧,讓她沒課的時候去看看她。」   「好。」方識攸點頭。   當年卓嘎的確是十分幸運,在萬中無一的巧合下等來了配型成功的捐獻心臟,移植手術之後在icu監護了一段時間后順利轉入普通病房。   許南珩以為到這裡也就塵埃落定,雖說顧老師和方識攸都告知了移植手術后的存活率問題,但起碼許南珩覺得小姑娘能快樂地過幾年。沒成想排異反應會伴隨這麼久。   傍晚曲珍下課後坐地鐵去了醫院,好在沒幾個小時卓嘎就退燒了。方識攸把曲珍送到地鐵站,晚上跟許南珩在一家湘菜館吃飯。   吃到湘菜,許南珩忽然想起縣城湘菜店的老闆。筷子夾菜的手頓了頓,湘菜館裡不停地有人被辣得吸溜吸溜,冰飲料玻璃瓶上的小水珠哧溜滑下去,在桌面洇出一汪水漬。   於是在人聲鼎沸、玻璃杯碰撞乾杯、暢快聊天的湘菜館裡,許南珩放下了筷子。方識攸疑惑地看向他:「怎麼不吃了?不舒服?」   換做平時,許南珩可能會皮一下,說吃不下了沒胃口,逗他說可能是有了。但這次,許南珩很正經地將筷子放好在筷架上,抿了抿唇,說:「攸哥。」   叫攸哥的時候,要麼是床上情到濃時,要麼是要說正經事。   「請講。」方識攸也放下筷子。   「我想……」許南珩停頓了下,似在猶豫,但還是說了,「你最近有假嗎?我想和你開車進藏。」   三千五百公里的往返,起碼需要十天假。一個副主任醫師湊出來十天假……好吧這世上還有什麼能難倒方大夫。   方識攸從來都理智,他是兩個人之中更年長的那個,但毋庸置疑,理智的人瘋狂起來也更瘋狂。   「好。」思索片刻后,方識攸點頭說了個好字。接著他端起飲料灌下一口,冰涼的橙汁滑過喉嚨,提醒自己冷靜思考。   冷靜一下後,方識攸又說了一遍:「好,沒問題。」   從五年前就是這樣,方大夫好像能解決所有問題。   許南珩看著他:「有假嗎?要是不行……別勉強,坐飛機一樣的。」   「沒問題。」方識攸彎唇笑起來,「你也別有壓力,我早就告訴你了,別帶個秤啊尺子的談戀愛,你不嫌累我還嫌多餘。」   好嘛,又說到許老師命門上了。其實在一起這麼多年,許南珩確實很多時候難改他那個大少爺性子。甚至他偶爾會把學校里的怨氣帶到回家里,有一回嘭地摔上了書房門,因為方識攸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車鑰匙放哪去了。   事後許南珩認真地道了歉,並且反思了一下自己,他感覺談戀愛的這五年多是方識攸在包容自己。   學校確實是容易堆積怨氣的地方,醫院必然更是。或者說只要出去上班,就沒幾個崗位是真的順心順意的。許南珩那次之後會冒出一些自己在這段關係里,作為伴侶可能並不合格的念頭。   所以今天方識攸又一次提醒他了,別帶桿秤談戀愛。他說他樂意包容,而且他覺得許南珩也在包容著自己。   方識攸很忙,連軸手術碰上夜班的時候,連著三天兩夜都在醫院裡,微信訊息跟留言板似的,休息下來統一處理。甚至有一次給許南珩回了個「收到」,回完三分鐘了才反應過來,添了個「收到了寶貝兒」。   事實上方識攸都會覺得他對許南珩的陪伴太少了,而且這事兒是沒轍的。尤其升副高后還要出差,還偏偏挑休假週末出差,回來又是連軸。   「什麼時候出發,開哪輛車?」方識攸給他夾一塊蒜蓉油麥菜。   「看你吧,我還在暑假,你先把假請下來。」許南珩說。   大醫院醫生多,調班也比較容易。十天假,方識攸休掉了年假加上一個週末,再跟其他同事調一下班,滿打滿算還差一天。   按照請假后調班的日子,他們從西藏返程回來的第二天是上午的門診,這趟門診要留出一天的容錯率,畢竟誰都不能保證路上能不堵車無意外的回來。   於是這一天的調班,方識攸拜託給了顧老師。和親爹在一個科室的好處又多了一條。   總而言之一切安排妥當,在未來的週一上午,會有很多患者花著22塊的掛號費,看著300塊的專家。   這次依然開許南珩的G63,這輛G級五年前跑一趟西藏傷痕累累,回來修車和保養的錢差點讓許老師當場下海。但縱然如此,畢竟是從這輛車結緣,所以還是選擇了它。   方識攸在醫院填好請假單,做完最後一臺手術,洗手換衣服。   年輕俊朗的三十四歲副高,隨之而來的、不可避免的就是給他介紹對象。雖然方識攸已經說過很多次「有對象了」,但大家一次都沒見著真人,故而權當託辭。   這次又有人過來問:「方醫生這麼久的假去幹嘛呀?」   方識攸答:「和對像自駕。」   「喲。」那人試探,「真的假的?噯,別是幌子吧,那天你沒在,副院長說想給你介紹他外甥女認識呢,碩士剛畢業。」   方識攸一愣,手裡的包收拾到一半,最後把充電器塞進去,說:「可別,我真不是單身。」   說完,不得已,方識攸只能跟一句:「膽囊外科楊大夫見過我對象。」   對方這才信了七八分。   其實是許南珩一直不希望方識攸在醫院坦白性取向,這沒必要,許南珩也不希望他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收拾完東西從醫院出來已經八點半,許南珩車停在醫院車庫,行李已經收拾好了。他們今天四小時開到大同,在大同過夜,第二天直接上京藏高速一路向西。   許南珩知道他來不及吃晚飯,買了個漢堡給他,杯架上一杯咖啡一杯可樂。   方識攸把包放去後座,拉下安全帶,說:「最後一個調班調給顧老師了。」   「嚯。」許南珩故意很誇張地說,「向上欺壓呀,副高欺負正高,你出息了。」   方識攸拿著漢堡剝一半:「我求來的,我都把你搬出來了他才願意幫我代班。」   「那感情好,回來陪顧老師喝一盅。」說著,許南珩點火啟動。   方識攸咬一口漢堡,笑笑:「別了,您二位酒量都差,到時候我還得伺候兩個。」   許南珩斜乜他一眼:「你酒量好,你把我姥爺喝得夜裡起來抱著貓給貓講李白,倆貓聽一宿沒聽明白,結果第二天姥爺還沒緩過神,要給貓考試,倆貓心說學了就是會了,還考我是不是不信任我。」   「……」方識攸笑了兩聲,「走吧走吧。」   車開出車庫,在六月中旬的傍晚,開出衚衕,開上東安門大街,拐去北河沿大街。   五年前許老師就是開著這條路進藏,在國道109半途撿上了方大夫。   這一次,方大夫提前了三千公里坐上這輛車。他靠在椅背,偏過頭看著許南珩,忽然問:「許老師,這趟收我多少啊?」   許南珩一笑,換右手扶方向盤:「收你下半輩子吧。」   「好嘞許老師。」方識攸看著他側臉,「說定了啊,我這兒不帶反悔的。」   「嗯,說定了。」 第55章 正文完   以前許南珩覺得北京真大啊。海淀和朝陽算得上異地戀了,朝陽北路上將近二十個紅綠燈,堵起來的時候沒出三環許南珩他爸的腰就要斷了。   現在許南珩覺得,這天地真大啊。從北京到拉薩有三千五百多公里,京藏高速三十多年前開始建設,通車十餘載。這些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省道國道,如同從心臟綻放出來的血管,它們四通八達,去到這片土地的任何地方——然後再回流。   抵達大同市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他們住在南環附近,這樣第二天可以直接起床上繞城高速轉京藏高速。   住的酒店裡有自助早餐,但許南珩看見樓下有家麵館,直覺告訴他這種古老的拆遷風裝修一定特好吃,遂直接拉著方識攸退房下樓。   果然,小麵館的老闆是川渝人士,豌雜麵許南珩吃了兩碗半,驚歎世間竟有如此美味,甚至順手查了下老闆老家的房價,跟方識攸說等退休了過去定居得了。   他們起得比較早,雖然起得早卻也是睡飽了起來的。他們前腳剛出麵館的門,後腳店門口就排起了長龍般的隊伍。   由於攝入碳水過多,直接升糖犯困,方識攸開車繼續向西。   開上繞城高速的時候太陽還不是很刺眼,而且太陽從東邊升,他們向西,太陽在後邊,陽光並不直射。   因為早上那頓吃得還挺飽的,過服務區下來上廁所抽菸加油,在超市裡買了點零食和咖啡,沒再吃飯。這兒是岢嵐服務區,稍做補給后換許南珩開。   許老師上車后把罐裝咖啡打開,單手開的,帥氣逼人,然後除錯座椅靠背和方向盤,重新戴了下手錶,說:「後邊不停了,一口氣五百公里,直接衝出山西殺到馬兒莊!」   方識攸欲言又止,還是說了:「我們是旅行,不是攻城。」   這趟出來,許南珩肉眼可見的開心。見他開心,方識攸就開心。這些年過得平平淡淡……好吧並不淡,或許是因為兩個人都忙,大部分時間裡只有晚上回家能見到,一見就著,不管白天累成什麼樣,晚上看見對方就彷彿又開啟另一管能量條,進入另一種狀態。   其實這就是方識攸一直想要的一個「家」的形態,倒不是說顧老師給的家不夠「家」,而是另一種性質的家。   許南珩開車的姿態很帥,他還是喜歡單手扶方向盤,他不是很喜歡G63上的車道保持功能——這玩意就是當車偏離目前車道的時候會發出警示,提醒車主的同時,電子系統介入方向盤,輔助車輛回到目前的行車線路。   許南珩不喜歡手裡的東西違逆自己,無論是車還是人。   「方大夫。」   「噯,許老師。」方識攸應著他,「開累了?」   從清晨開到日暮,原本太陽在後腦勺,這會兒夕陽落在面前,甚至不得不把擋板掰下來遮陽。許南珩搖頭:「不是,就……忽然想叫你一聲。」   方識攸笑笑:「援藏那年我走的也是這條線。」   「意思是你先走一遍,然後我自己走一遍,最後我倆一起又走一遍。」   「那個時候,其實我對我自己很迷茫。」方識攸舔了舔嘴唇,說,「我不知道我想要一個什麼樣的人生,說起來還有點……我覺得遇見你之後我才是一個完整的個體在生活,因為你,我才感覺醫院休息室真的是不得已的時候住一下,晚上還是要回家的,一天不見是想念的。」   方識攸很少會說這麼一大串話。許南珩一直覺得方大夫是個比較內斂的人,是通常情況下,以前使壞看他尿檢那不算,這大夫還是壞的,悶壞。所以忽然說這麼煽情的話,還是在去西藏的路上……   大概正是因為現在是去西藏的路上。   許南珩笑著,右手扶方向盤,他把車道保持打開了,左手撓了撓頭髮,說:「今兒怎麼了,好久沒跟我一塊兒出遠門了?」   「嗯。」方識攸自己也笑了下,「突然有點矯情了。」   「矯情一下挺好的。」許南珩說,「咱倆只是三十多,還遠遠沒到退休釣魚的年紀,退休釣魚了也可以矯情,我都喜歡。」   方識攸說的都是實話。臨床就是江湖上流傳已久的『專業選得好,年年賽高考』,學生時代的方識攸並不輕鬆,工作之後更是晝夜忙碌。像機器一樣執行著,每天重複著類似的工作。遇見許老師前,他的生活是學業和工作。   方識攸偏過頭又看他,他正打著轉向燈和方向,開向匝道開去馬兒莊服務區。等他停好車,方識攸伸手捏了捏他臉蛋,說:「謝謝許老師。」   許南珩「嘖」了聲:「別捏了,三十了帥不了幾年了。」   「我們許老師帥一輩子。」方識攸解開安全帶。   馬兒莊服務區很大,風也很大,兜頭兜臉的。許南珩的劉海兒被吹得在他眼睛上拍,他皺著眉,對方識攸說:「這麼大風。」   寧夏地界就是這樣,風很大,有一年颳著沙塵暴,陣風能有9級。夜幕下的大西北風聲嘹亮,他們在服務區里加油吃飯。接著開下高速,爲了安全考慮,住進了縣城裡。   在服務區已經吃飽了,看見縣城路邊攤賣的刨冰,買了兩碗站在人行道邊吃,果味兒的,清甜。他們住的旅店房間有個小露臺,店老闆說今晚比較晴,可以在那裡坐一坐。   進到房間后,許南珩覺得還可以,行李箱只拎上來一個,另一個留在車裡了。   方識攸到露臺看了一下,說:「你先洗澡,我把這個桌子擦一擦。」   許南珩邊脫外套邊打趣他:「你不會還帶了消毒洗手液吧?」   話沒說完,就看見方識攸手裡已經拿了個小瓶裝的,前一秒剛從書包里拿出來。方識攸有點無語,說:「過來,洗了手再去洗澡。」   許南珩嬉皮笑臉:「還是方大夫靠譜。」   他們洗完澡,坐在露臺的椅子上,風沒有傍晚那麼大了。西北地界夏天的夜是涼爽的,風大的地方一般高空的大氣會很乾凈,就像在沙漠之上永遠有清澈的星空,這個小縣城也是。   許南珩兩條胳膊隨意地搭在扶手,就這麼散漫著,他說:「我上次開車過來,過可可西里的時候甚至沒停一下,其實有點後悔。」   「我感覺到了。」方識攸說,「我這輩子沒見過有人看到日照金山無動於衷的,你是唯一一個。」   許南珩笑起來,笑得肩膀都抖了幾下:「少不更事,現在想想後悔了。」   「這不是又來了嗎。」方識攸握住他的手。   「是啊。」許南珩說。   第二天早晨,拉開窗簾,天色不錯,碧藍的。   再次出發的時候是許南珩開車,直接從縣城上高速。因為正值暑假,出行車輛非常多,這條線路從北京自駕無論是往新疆西藏還是僅僅到青海敦煌,又或者去體驗青甘大環線,都是很適合家用車跑的。甚至如果不想升海拔太厲害,還可以在快到青海之後向北繞一個彎,折去內蒙看大草原。   有些堵的時候車速就慢,大家都用60公里的速度磨蹭著,許南珩降下車窗,熱浪滾著涌進來。   他一開車窗方識攸就知道他想抽菸了,於是說:「先忍著點兒吧。」   「憋著呢。」   終於,兩個多小時後,磨蹭到了天湖服務區。   不愧是暑假,服務區里找個車位堪比商場,許南珩一下車就跟他要煙,眼鏡摘下來剛想在T恤下襬直接擦,被方識攸拿走了。   靠譜的方大夫戴了擦眼鏡的濕巾,帶了挺多的,他邊幫他擦眼鏡邊說:「你去上廁所,我在這兒等你。」   接下來方識攸接手開車。   車廂是私密空間,有的人坐出租車網約車會覺得彆扭,是因為和陌生人處在同一私密空間內。但對於愛人,私密空間是極度舒適的。   許南珩喜歡在副駕駛睡覺,車在行駛的時候輕微的晃動對他有催眠作用。他窩在副駕駛,眼鏡擺在中控的杯架里。他總愛這麼隨便放眼鏡,方識攸提醒過他很多次放進防塵袋,回頭剮花了,於是他瞄了眼開車的方識攸,還是從手套箱裡找出來防塵袋,把眼鏡放進去。   方識攸剛好看他這邊的後視鏡,也看見他這個動作,笑了聲:「挺乖啊今天。」   「那當然,乖巧聽話許南珩。」他笑著說。   說完,他靠回椅背上,看向車窗外。他還記得京藏高速的這個方向開往拉薩,右邊就是可可西里的邊緣。現在還遠遠沒到。   到這裡,已經能看見遠處的高山。進入青海省界后,海拔有一個階段性的上升,許南珩沒什麼感覺。體能令人髮指的方大夫直接一口氣六百公里開到日月山下高速,許南珩醒過來的時候看著黑洞洞的車窗外,完全不知道這是哪兒,於是問:「把我賣哪兒了這是?」   方識攸無聲嘆息:「是,在你旁邊蟄伏五年就爲了今天把你賣了。」   接著他打方向停進車位,這裡是日月山景區附近的酒店。下車后許南珩驟然就感受到了,時間是晚上八點十分,牧民驅趕著白色牦牛,街邊有人牽著馬,馬頭和馬鞍上綁著彩色的民族裝飾。   許南珩感覺無比熟悉,甚至不遠處他還看見了藏寨。他關上車門,回頭問方識攸:「是不是沒剩多遠了?」   「不到兩千公里。」方識攸鎖車,車鑰匙在手裡拋了下,說,「走啊,吃羊肉去。」   「好啊!」   因為在景區附近,晚上依然很熱鬧。旅遊旺季,各家餐廳都熱火朝天,要排隊,倆人取了號,排了家烤肉店。拿著取好單又去對街買了點喝的,許南珩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看著裝奶茶的不鏽鋼水壺而感到親切。   「鹹的還是甜的?」老闆笑瞇瞇地問。   「要甜的!」許南珩答。   他一向喝甜的,在西藏喝了一年的甜奶茶。   人行道邊有一群驢友騎摩托往西藏,也在這兒歇腳,五六個人的樣子,騎的都是大排量的ADV型摩托車。那群人找了盞挺亮的路燈,然後拉開橫幅,三腳架支起相機用定時拍照,大聲喊了聲「耶」!然後收起東西跟路人道歉,說不好意思佔道了。   許南珩看了好幾眼他們的摩托車,方識攸問:「喜歡嗎?」   「喜歡是喜歡,但真讓我騎摩托到拉薩我大概是不敢的。」許南珩挨著他,小聲說,「我最多從石景山騎到昌平。」   「騎不了。」方識攸認真地看著他。   許南珩困惑:「為什麼?看不起我?」   「你沒摩托駕照。」方識攸說。   「……」   一生正直的方大夫。   等烤肉店的時間裡兩個端著奶茶,信馬由韁地牽著手在人行道順著溜躂。開車坐車久了就需要走一走,街邊還有許多文創店和紀念品店營業著。這兒和拉薩一樣也有寫真店,幾個姑娘正在夜拍,畫著彩繪的妝面穿著民族服飾。   晚上西北涼颼颼的,很舒服,風把許南珩的T恤吹得貼在面板上。他手被方識攸牽著,很溫暖。可能是因為在遙遠陌生無人認識的地方,兩個男人從容地牽著手,在這裡不會被認出來,也不知道他們是誰。   愜意的感覺讓許南珩覺得輕鬆,因為無論城市如何包容,他們始終要為對方的和自己的職業多做考慮。他們一個面對患者,一個面對學生,這兩類群體其實都是弱勢,尋求治療和學識,他們需要自己對面的人對自己有絕對的信任。好在北京很大,流動人口多,而且他倆也是真的忙。   溜躂得差不多了,方識攸說往回走吧,可能快排到位了。   走回烤肉店,門口排隊的人少了大半,給服務員掃碼,說是還有兩桌,於是便在外面的凳子坐下。   「那是什麼山來著?」許南珩問。   「日月山。」方識攸說,「明天可以下午再走,這兒有個文成公主廟,還可以騎馬。」   當年許老師在草場騎馬放牛,方大夫可是記了不少年。許南珩聽見能騎馬,眼睛亮了下,問:「是什麼,馬場還是草場?」   「好像是草場。」   次日早。   這天是假期的第三天。因為白天開車所以晚上睡得很沉,兩個人的睡眠質量都比在北京好上很多。   睡得飽,精神狀態就很好。許南珩戴上墨鏡,扶著行李箱,問:「哪兒騎馬呀?」   這人出門走哪兒算哪兒,許大少爺還是那個許大少爺,不過方大夫願意伺候就是了。方識攸一件淺藍色的敞懷襯衫,天上懸著驕陽,獵獵的風吹著方大夫的襯衫,他在手機上確認了一下,然後抬頭,瞇著眼看向景區外側的方向,說:「說在南區那邊等我們了,你先把行李放車上。」   「怎麼過去啊?」   「開車過去。」方識攸說,「這個景區能把車開進去。」   「嚯這挺好的。」   能讓車開進去的景區自然是好,許老師二話不說把行李箱扔車裡,直接蹦上副駕駛。這輛車的手套箱裡也放著方識攸的一副墨鏡,許南珩拿出來遞給他。   很快他們看見了戴著牛仔帽的接應人,方識攸昨天預約的時間段是上午的九點到十一點,加錢補的空場,否則暑假這旅客量,排到返程回北京路過這兒差不多能騎上。   許南珩把墨鏡放在車裡,接應的大哥看了看,問:「兩個人嗎?」   「一個人。」方識攸趕在許南珩說話前開口了,「就他騎,我看著的。」   許南珩看著他,說:「我教你騎唄,一塊兒啊!」   方識攸搖頭:「你自己玩兒吧。」   「為什麼啊。」許南珩有點失落了。   方識攸看著他,笑著說:「寶貝兒,這倆小時馬騎下來,我倆都沒法開車。」   許南珩一想,確實。騎馬會腰腿痠痛,他倆又不是天天騎。但還是覺得……他又看向方識攸,方識攸說:「我還好,不是很想騎。」   大哥拿手比了個「OK」,然後帶著許南珩去挑馬,問許南珩有沒有騎過,許南珩說會騎,但幾年沒騎過了。   大哥給他牽了匹還挺高的馬,說別看著它高大,它脾氣很好。許南珩先在馬頭前摸了摸它,方識攸不遠不近地看著。   這片草場很大,雖然沒有西藏那麼一望無際,但夠大了,夠馬跑起來了。   大哥原本還想先牽著馬先慢慢走一圈,畢竟這年頭城裡人摔著磕著可是會起訴的。沒想到馬上這看著斯斯文文的男青年,不僅帥氣地踩鐙翻身上馬,隨後直接韁繩一拉,大哥猝不及防地脫手。   緊接著,許老師下趴,他沒有坐在馬鞍上,而是踩著鐙懸起腰,一夾馬肚子,俯身在馬的後頸,極為瀟灑的騎行姿態。好的騎手,馬是能感知到的。高大的黑馬後腿兩步后,疾馳向前。   「哎喲哎喲。」大哥走回方識攸旁邊,說,「他不能有事兒吧老闆?我想牽著先慢走兩圈的!」   「他沒事兒。」方識攸笑起來,看著他男朋友策馬遠去。然後瞧見旁邊有垃圾桶,問了一嘴這兒能不能抽菸,大哥說能,方識攸低頭攏著火機點上一根。   那廂許南珩騎著馬跑了一大圈之後繞回來,精準地拉過韁繩停在方識攸面前。方識攸就抬頭看著他。   許老師身上永遠有少年氣,他是頑強的,他會在難以前行的環境里自己劈開一條路。他像藏南高原那些永不停歇的風,那些風從喜馬拉雅吹到卡瓦博格,是群山的呼吸。   方識攸咬著煙,看著他跑了一圈又一圈。他帥、瀟灑、頑強、有生命力,他也懶、愛耍賴、嘴貧。他還善良,有擔當,並且,特可愛。   方識攸知道——這人真的長在他命門上了。   玩了倆小時繼續啟程,果然是沒法開車的。從日月山再上高速,沒開到一個小時,許南珩哼唧起來了。腰痠腿痠,尤其大腿/根部,簡直打哆嗦。   兩百公里後到了茶卡服務區,許南珩必須要下車讓腿伸直點兒。結果服務區有人遛狗,一隻薩摩耶平等地對每個下車的人釋放愛意,來撲許南珩的時候方識攸先一步攔住了狗,抓著倆前爪搭到自己腿上,然後摸摸它腦袋,它滿意地走了。   「扶……扶我一把。」許南珩伸出手。   「扶你上廁所?」方識攸問。   「把我扶到廁所就可以了。」   「然後你扶墻進去?那你不如扶我。」   「不是。」許南珩複雜地看他一眼,「這兒這麼多人,多丟臉。」   「又沒人認識你。」方識攸乾脆把他一摟,「走吧。」   休息了一會兒,繼續開。這一路順行四百公里開到了格爾木。   晚上方識攸把他留在酒店,自己去藥房買了兩管外敷的藥膏,回來之後給他上藥。因為許南珩早上騎馬穿的是牛仔褲,內側那兩片地兒磨的喲。   方識攸幫他上藥,許南珩就必須以一個非常要命且相對恥辱的姿勢對著他,許老師還是保有一些底線和自尊的,他選擇岔/腿對著方識攸的時候,用被子蓋住自己的臉。   方識攸真是哭笑不得了。   和他們計劃的一樣,五天去程,五天返程,一天容錯。次日早上從格爾木出發,繼續開往拉薩。   他們原本的計劃沒有打算在西藏停留很久,許南珩的意思是看一眼拉薩就回去了。進藏,重點在那個「進」字。他只是想和方識攸一起24小時呆著,去到某個地方再折回來。   路上經過了可可西里邊緣,可可西里有茫茫多的湖泊,它們像是一塊巨大的翡翠在高空中彈,然後迸開碎裂,散落在這片土地上。   許南珩想起方識攸的微信頭像,問:「你頭像那個藏羚羊,在可可西里拍的?」   「嗯。」方識攸點頭,「當時開著救護車去接保護站里一個工作人員,正好拍到的。」   「可可西里腹地什麼樣啊?」許南珩問。能開到保護站,那肯定是深入腹地了。   方識攸扶著方向盤,回憶了一下,說:「很……很荒野,就是那種蒼涼感。但其實可可西里很有生機,它生存的物種非常多,食草動物食肉動物,一片荒野如果存在很多食肉動物,就說明這裡的生態相當好。」   「喔……」許南珩點頭。   可可西里養育著除人類以外茫茫多的生命,許南珩支著下巴向外看。快要到傍晚了,湖藍色的天邊閃著點點星辰。他降下一半車窗,高原地界在日落後很涼爽,幾年不見,這裡的風還是這樣。狂野,自由,來去隨心。   他們在伺服器里加油,買補給品。服務區里停著很多外地牌照,有假期帶孩子自駕的,許南珩看見一輛SUV的後窗貼著一個碩大的「我辭職啦」。   排隊加油,然後停在路邊,倆人靠著車抽菸。許南珩微微閉著眼睛,忽然說:「氧氣稀薄,動彈不得,自然就寧靜了。」   方識攸停頓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這是當年自己說的話,然後笑了:「怎麼?高反了?」   「那不能夠,我天選之子,我還抽菸呢。」許南珩看向他,「就是忽然想起來你忽悠我的這句話了。」   啊,這老師,還囂張。方識攸想,結結實實地長在自己命門上。   方識攸呼吸了一下,他稍微有點緊張。一根菸沒抽完就摁滅了,說:「誰忽悠你了,我說的都實話,上車,走了。」   此時夜幕低垂。   他們距離拉薩還有一千公里。   他們在毒障一樣的濃霧裡從京藏高速拐上國道109,大霧讓本就視野不佳的夜路更加難行。   他們從北京出發已經第四天,他們開一輛奔馳G63,這輛車五年前就是這條路進藏出藏。   大約兩個半小時後,方識攸把車開下國道。國道邊有個不起眼的汽車維修店,方識攸下車,他從車頭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讓許南珩也下車。   方識攸調整了一下呼吸,國道邊不停有車轟著油門疾馳而過,帶起的風掀著他們的衣襬和髮梢。許南珩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問:「怎麼了。」   四下無人,白天擺攤的攤販們早早地回家了。銀河停泊在天空,月亮隨便拽了朵雲蓋住臉擺爛。方識攸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個黑色絲絨小盒子,朝著許老師單膝跪下。   許南珩忽然心怦怦跳起來。   方識攸抬頭看著他,打開盒子,他還是緊張,說:「許老師,我……」   他很明顯地哽咽了一下,繼續說:「許南珩,我愛你。」   「我想……我想問你,願不願意和我……」   盒子裡的戒指恍若方識攸摘給他的晚星,它和天上的星星一樣,都在閃爍著。   許南珩看見方識攸眼睛裡似是團著淚,而他沒有意識到,自己一滴眼淚已經淌到了下頜。   方識攸的膝蓋陷進一點點泥地裡,他繼續問出這句完整的話:「許南珩,你願不願意和我結婚?」   許南珩重重地點頭,眼淚還沒擦掉就笑起來:「我願意。」   (正文完) 第56章 番外一   方大夫無名指上的戒指隨著他在鍵盤打字的動作而折射著診室的頂燈。   由於是第一次求婚,沒經驗,也忽視了結婚一般是對戒而對戒它應該有兩隻。買戒指的時候方識攸只顧著給許南珩挑一個低調又好看的,而忘了給自己也買一隻。不過還好,從拉薩回北京后,許老師給他買了一隻。   總之除了手術,方識攸恨不得焊手指頭上。他打病歷的時候,偶爾會有患者偷偷看一眼他戒指,有些定期來複查的患者會直接問,醫生這是婚戒嗎?方識攸會點頭嗯一聲。表面冷靜無感,和病患只談病癥,調整複查患者的用藥量后打單子讓人繳費,其實病人走後用拇指去偷偷摩挲那枚指環,叫號下一個。   兩枚戒指乍一看都是素圈,基於雙方的職業,花裡胡哨的男士戒指不太合適。許南珩手上那枚是白金素圈,一枚內嵌式的漂亮海藍寶石。戒指的內圈裡鐳射刻了一個小小的領帶,許南珩送給方識攸的那款,在內圈裡刻了個小小的聽診器。   戒指往往是擋桃花最方便的,雖說還是有那麼幾個人不信邪,覺得戒指嘛就是一裝飾品,但大部分介紹對象的都擋住了。不僅是方大夫,許老師也一樣。   這週一,新上來的副校長給大家開會,開會完留下了許南珩,問他這戒指是不是戴著玩兒,許南珩趕忙說不是,是真結婚了。副校長瞪他,說根本沒聽說過你辦酒席,許南珩說沒辦,就家裡人一起吃了個飯。還是折回來拔U盤的戴老師營救了他,說許老師真的結過婚了,就是比較低調。   這方面的困擾兩個人都多少有一點,不過只要態度擺出來就好,通常不會有人生拉硬拽著非要介紹對象。   而方大夫那邊,在那天之後,就徹底斷絕了被介紹對像這個事兒。   那天,達桑曲珍進醫院了。   唐芝源開車送她來的,因為醫院停車相當困難,一起過來的還有曲珍的室友。室友叫寧茜,正陪著她掛水,用紙巾擦著曲珍劉海兒下邊的虛汗,唐芝源還在外面排隊停車。   唐芝源見這排隊進停車場的架勢起碼一小時起,就聯絡了方識攸,讓他有空的話去照應一下。方識攸剛剛討論完手術方案,聽見曲珍在掛水,直接去了輸液室。   「又是胃脹氣了?」方識攸站定在她面前。   曲珍嚥了下,瑟縮著脖子,點點頭。   方識攸蹙眉:「告訴過你多少遍了,你不能這樣,要麼不吃不喝,要麼暴飲暴食,我知道你期末壓力大,但這是辦法嗎?」   轉而看向寧茜,寧茜也被嚇到,根本不敢出聲。方識攸對她說:「謝謝你啊,又麻煩你了。」   ——上回也是寧茜攙著曲珍來急診的。   期末曲珍壓力大,小姑娘自己調整不好,腸胃功能紊亂,動輒一整天在圖書管里不吃飯,要麼半夜忽然起來幹掉兩桶肯德基,最後胃脹氣加上炎癥被室友送來急診。那次許南珩和方識攸就告訴了她,這樣不成。   但這倆哪兒是能帶好孩子的人呢,許老師雖然是教育行業,但他是無情教學風格。方識攸更甚,方大夫那點悉心體貼都落在許南珩身上了。   寧茜緊張地點了點頭,說:「沒事沒事,互相照顧嘛。」   曲珍一臉菜色,兩眼無神。方識攸蹙眉看著她,抬頭看看她掛的水,這瓶是抗感染的,掛了一半了。他又說:「你又不是學不明白,這還沒考研呢,明年考研了你再這個心態你——嘶!」   話說一半,忽然胳膊被人猛摑了一巴掌。   這偌大醫院裡,能不由分說一巴掌打到方主任胳膊上的,也只有一個人了。   方識攸扭頭:「顧老師。」   來者正是他爸顧主任。   「說說說!」顧主任瞪他,「孩子都這樣了還在說!你煩不煩人,她臉色都這麼差了,學習學進醫院的怎麼了!你出去吧你!」   方識攸:「……」   推著注射用品的護士路過這條過道,憋著笑。正好消化內科的醫生來輸液室轉悠,一見倆人,「喲」了聲,揣著兜走過來問:「這啥陣仗呀,顧主任、方主任。」   再一看坐那兒掛水的姑娘,懂了:「哦~方主任,您家閨女呀?」   早聽聞方識攸有愛人,而且曲珍偏瘦,個兒也不高,高三的時候剪了平劉海齊耳短髮,這些年頭髮留到肩膀的長度,還是平劉海,顯得小。故而很自然地被其他人認錯成他閨女。   「呃不是……」方識攸笑笑,剛想解釋,又被他爸打斷了。   「你趕緊走吧你。」顧主任很不滿他剛剛一通兇曲珍,「你沒別的事兒忙嗎,你沒事你就去急診看看搶救室去!你擱這兒站著,人家掛水都掛不安生。」   「……」方識攸嘆氣,「好好好我先走了。」   剛走出兩步,顧主任又叫住他,說:「那、那個,你先別…別告訴小許啊。」   「已經告訴了。」方識攸回頭,平靜地說。   顧主任「唉」了聲,看向曲珍:「得,他來又得說你一遍。」   曲珍苦著臉:「怎麼辦呀顧老師。」   「別怕,我叫他姥姥來。」顧主任說著就掏手機,邊翻通訊錄邊說,「我不信他敢當著他姥姥面兒訓你。」   於是「方識攸有一閨女」這事兒就默默地被很多人知道了。   就連寧茜也試探著問過曲珍:他們是你的兩個爸爸嗎。   曲珍嚇得立刻解釋。   曲珍挺上進的,所以才一到臨考壓力就很大。而且她不知道該怎麼調節,北京不像拉薩,在拉薩讀高中的時候壓力也大,但北大帶來的壓力非同小可。她周圍全都是優異的人,學的東西聞所未聞,在實驗室裡洗試管洗杯子她都覺得無比榮幸。這樣的孩子無法處理壓力情緒實在太正常。   而她在北京的兩位長輩,在這方面還真幫不到她。不過還好,後來唐芝源帶著曲珍去做了幾次心理諮詢,加上室友也在旁幫襯規勸,才好了許多。   最近許老師愁著,班裡周測月考越考越爛,就連平時成績前排的都考砸了幾次。回來家裡領帶一鬆就往沙發上癱。   他就那麼癱著發呆,不玩兒手機,有時候連燈都不開,能一直癱到半夜方識攸回來。   「走唄。」方識攸乾脆鞋也不換了,站在玄關,「出去喝一杯。」   「走!」許南珩一個挺身從沙發里坐直、站起來。   帶的班今年高一了,而且許老師是班主任。做了班主任才感受到從前科任老師是多美好——應該說多輕鬆。   他們住的小區附近新開了個小酒館,挺安靜的。走過去的路上,他看了兩眼許老師鬆鬆垮垮的領帶,欲言又止。許老師這樣看起來慵懶性感,白襯衫鬆掉兩枚鈕釦,皮帶勒出勁瘦的腰身。   在一起這麼多年,他飄過來一個視線許南珩就知道他想說什麼,於是開口道:「怎麼?嫌我衣冠不整?」   「那沒有。」方識攸笑起來,「就隨便看看。」   「想扣就幫我扣上唄,多大點事兒呀。」   話都說了,方識攸不跟他客氣,邁步到他面前,面對他,伸手先扣上一枚口子,再把領帶好好推上去。再看看,又說:「還是太性感了。」   這領帶,松著是浪蕩公子,繫好是禁慾教師。   許南珩勾唇笑起來,懶著嗓子說:「那怎麼辦呀,我甭穿了唄。」   「不想穿就掉頭回家。」方識攸向前探了探,低聲說,「回家你可以不穿襯衫。」   許南珩現在已經可以隨心所欲地用眼神勾引方識攸。他懶洋洋地看著他,光是這樣半垂著眼皮,由著睫毛的影子沉入眼眸,又微微仰些頭,幾秒的光影間錯,方識攸呼吸都滯澀了,然後牽起他手繼續走路。   小酒館的老闆算半個熟人了,他倆如果第一天都休假,當天晚上回過來小酌兩杯。許南珩酒量不太行,過來也就聽聽歌,和方識攸換個地方聊天。要麼就在家裡打遊戲,最近兩年當班主任后玩得少了,以前愛玩APEX和使命召喚,最近下班回家實在沒勁兒,就看看直播得了。   所以許南珩喜歡在那家小酒館裡找個角落的位置,坐在最角落的那個角里,靠著椅背倚著墻,用手機看直播,聽著酒館裡駐唱撥著琴絃唱民謠。   「噯。」許南珩視線從手機挪出來,看向方識攸,「你們院裡流傳曲珍是你閨女,他們沒想到年齡對不上嗎?你總不能十幾歲生她吧。」   方識攸剛剛在檢查幾個醫囑,放下手機,說:「她長得顯小,有人好奇來問我,來問的我都解釋了,沒問的隨他們怎麼想吧,沒所謂。」   「唉——」許南珩往後揚了揚腦袋,活動脖子,「對了,下週六晚上戴老師生日,讓我帶你一塊兒過去。」   「下週六啊。」方識攸切到日程,往下滑,「應該可以,我週四手術連一個夜班,週五下午門診,週六上午跟顧老師去實驗室,下午休。」   「說實話啊。」許南珩坐直起來,直播也關了,說,「我認識你之前一直以為你們醫生,就是那個掛號小程式里,感覺我掛不到號的時間裡,你們都是休息的。」   「……」方識攸的眼睛裡有悽楚,「如果是那樣,我一週能休四天半。」   許南珩抿抿唇,伸手在他肩膀按了兩下:「辛苦了方大夫。」   正聊著,老闆端了盤水果切過來,在他倆對面坐下。老闆姓張,他不太滿意自己的本名,大家都管他叫張小一。   張小一一屁股坐下,說:「嚐嚐,我姐給我寄的蓮霧,不咋好吃。」   張老闆是個實誠人。   許南珩無語地說:「不咋好吃給我倆吃,消耗一下別浪費是吧。」   說著叉起一塊放嘴裡,盤子里就倆叉子,他叉完了遞給方識攸,方識攸也吃一塊。是不太好吃,主要吃不慣。   週六晚上兩個人都捯飭了一下,這條領帶方識攸很寶貝,上一次戴它的場合是很重量級的醫學交流會。   出門前許南珩把那條領帶拿給他的時候,他拒絕了:「放回去,不戴它。」   「不是,方大夫,算上料子手工費,一萬塊都不到的領帶,你打算一代代傳下去嗎?」許南珩問完,補充了一下,「傳給你的假閨女曲珍,還是傳給你帶的規培學生?」   「我傳什麼,我誰都不給。」衣帽間里,方識攸把領帶從他手裡抽走,好好地捲回去,放進抽屜里,「跟著我火化。」   「……」   偶爾就是會這樣,大部分時間裡都負責成熟的那個人會任性一下。許南珩覺得還蠻可愛的。   戴紀綿老師一直未婚,所以生日大肆操辦,揚言要把多年來送出去的禮金收一收。當然她這麼說就是開個玩笑,真正請來的,也不是禮金關係的人。   這些年方識攸和這三位老師也熟悉了。一到地兒就聊上,譚老師今年的租房補貼高了點兒,他打算換個離學校近的房子租,找了幾個,方識攸一坐下他就拿著手機問。   蘇雨老師旁邊坐著達桑曲珍,曲珍又把頭髮剪短回去了,剪到耳垂下邊,蘇雨買了兩對髮夾,一對對往她頭髮比劃。   許南珩沒坐。酒店這個廳裝修得很雅緻,廳的一角有個假山石,不停地有清水汩汩流出來。大家相談甚歡,從前跟他不對付的雷老師,如今也被戴老師收編麾下做了她班裡的科任,也和許南珩一笑泯恩仇。   「幾號回西藏?」蘇雨問曲珍。   「大後天。」曲珍說,「我媽媽跟我視訊的時候,說短頭髮都快認不出來了。」   說著,曲珍瞧見許南珩,笑著揮揮手:「許老師!」   許南珩點點頭。然後拍了下方識攸肩膀,方識攸抬頭看他,接著他指了下曲珍坐的方向,方識攸循著看過去。   方識攸跟譚老師說:「我過去一下。」   「噯好!」   關於曲珍的心理問題,兩位長輩也還是抽空討論了一下。這天趁著戴老師生日,他倆把閨女叫到那個假山後邊的茶幾沙發坐下。   許南珩看了眼方識攸,方識攸點頭表示明白。在教育方面,比起『教育』許南珩更擅長『教學』,所以這件事情拜託給了方大夫。   方識攸坐在曲珍對面,說:「曲珍。當年你們中考的時候,你們的那個考點,考前一晚,縣城中學外邊,許老師坐在校門口奶茶店的臺階上抽菸。那天許老師特別焦慮,他當時焦慮的程度不比你現在低,只是他更加克制,因為他是成年人。許老師當時不僅焦慮,而且害怕,他怕他自己能力不足,拖累你們。」   曲珍認真地點頭。   方識攸接著說:「當時我去找到他,我當時對許老師說的話,今天也對你說一遍,很多時候我們按部就班地做了一切能做的,按照前人的經驗、教科書,但結局總是達不到我們預期的那樣,這很正常。」   方識攸認真地看著她,然後想了想,說:「來,南珩,你跟她坐一排去。」   「……」許南珩呼吸了一下,然後嘆出這口氣。   最近他這個班主任也是很焦慮煎熬,於是抿了抿唇,在曲珍邊上的位置坐下。   方識攸說:「『成功』從來都不是人生的主色調,我們盡力而爲,然後勇敢面對,好嗎?一位。」   ——我們已經盡力了。這話,做醫生的可太懂了。   曲珍重重地點頭。   方識攸看向許南珩:「許老師?」   「噯。」許南珩也點頭,「明白了方大夫。」 第57章 番外二   許南珩這屆帶到高三,他已經是遠近聞名的魔鬼班主任。   就光說罰站這個事兒,戴老師絕對不會讓超過三個男生一塊兒罰站。這個年紀沒心沒肺的臭小子,三個男生並排罰站,那傢伙好了,這仨人會覺得自己是走廊上的三人男團。   戴老師會罰一個在教室後面,一個在講臺上,另一個在門口。這個站位她當年傳授給許南珩的時候,許南珩覺得很有道理。   不過後來,但在絕對的壓制面前,所有站位、走位都是小打小鬧。   此時,數學課。   高三下,已經沒有什麼新知識點了,許南珩和從前帶高三的節奏一樣,專題訓練專題測試。比眼鏡片更冰涼的是鏡片後面的雙眼,四個男生被罰在最後靠墻,一個個連表情都不敢有。   這就是附中高三班主任許南珩,罰站笑一下,多說一句話,晚自習就多一張試卷。當然,許老師會陪著,在教室做完再回宿舍。   時間走著,高三進入了二輪複習。   四月初,京津冀的街道肆虐著楊柳絮。許南珩上下班都戴著口罩,最近不知是壓力大還是怎麼,面板粘上柳絮也會癢,似乎是某種說不上來的過敏,但他沒有時間去醫院檢查。   爲了避免柳絮粉塵,他每天都是長袖襯衫,長西褲,一條領帶。   方識攸知道的,他家許老師現在是排除萬難為高考,區區過敏而已。而且方識攸也大概能猜到,這種過敏是心理造成的面板瘙癢。   於是他會為許老師減壓。   次日是高考前體檢。體檢的時間是週中的白天,年級主任取消當天的早讀,師生九點到班級集合。   所以這天晚上他們做/愛,為許老師減壓。方識攸和他做/愛的強度,像一場溫柔的雪崩。   第一次,方識攸矇住他眼睛。他熟知他身上的每一寸面板紋理,知曉如何刺激他顱神經來讓他大腦興奮。   他是許南珩的人形顱磁刺激治療儀,他是許南珩釋放壓力毫無副作用且最快樂的對象,是許南珩的愛人。   第二次在淋浴間。   霧氣里,許南珩與他貼合,深吻,和他同頻呼吸、動。   第三次在浴缸里。   完美的雙人浴缸,許南珩在上,不知道是浮力還是方識攸在讓他盪漾。方識攸目不轉睛地看著,朦朧霧氣里的許老師漂亮得不像話。   完全釋放乾淨壓力之後,焦慮有所緩解。次日早,戴上眼鏡、口罩、領帶,他出門,還是那個冷靜淡漠的許老師。   出門前拽著方識攸的領帶拉過來,懶得拉口罩了,就隔著口罩吻了他一下。   兩個人到今天,有魔力似的。要說這麼多年也該走上愛情的盡頭是親情的那條路了,非但沒有,還把愛情這條路越走越堅定。   對彼此的身體永遠像是下了蠱一樣著迷,每次做都是百分百的沉醉,幾乎次次都完美。像有癮一樣,越做越癡迷,因為無比熟悉,所以無比快樂。   五月方識攸到武漢開一個交流會,會剛開完,事趕事的,又因為一例特殊罕見病組織交流學習,他們北京的大夫一齊從武漢折去華西。小半個月后才回來,回來的當天兩人錯過了,許南珩早讀到晚自習都盯著,方識攸下午回來睡了一覺,晚上又去上夜班。   第二天早上七點方識攸從醫院回家,那會兒許南珩早出門了。所以這趟出差,倆人見面是第二天的中午,在學校附近的餐廳匆匆吃了頓飯。   傍晚難得許南珩不用看晚自習,晚自習交給了英語老師,做真題和聽力。倆人久違地逛了下超市,買做晚餐的食材。許老師還是分不清油麥菜和上海青,也懶得算超市的折扣和滿減。   方識攸推著超市小車,哭笑不得:「我想起來以前上學,班裡總有人說,學數學有什麼用,買菜又用不上。」   許老師走在前邊,挑了包原味薯片丟進來,回眸朝他抬了抬眉,說:「學什麼都沒用,學英語有用嗎?這年頭出國有個能聯網的手機就行,你不可能在大街上用複合從句問路,也不可能在論文里寫『thatsprettycool』。」   「還挺押韻。」方識攸評價。   「但人類受限於知識,所以人永遠要學習。」   「是。」方識攸笑起來,「許老師,拿一把茼蒿。」   許老師自信地抄起一把菠菜放進車裡,旋即反應過來,說:「噢拿錯了,拿成香菜了。」   然後又一次自信地下手,拿了一把芹菜。   方識攸:「……」   年年都有人高考,年年六月都有一組數據,年年都有新的真題。對於許南珩來講,有時候相比起新年,六月好像才是他一年的結束。   這年出分,又是一大波謝師宴的請柬放在許南珩的辦公桌上。   戴老師從班裡回辦公室,瞄了眼:「喲,今年只多不少。」   「您也不少。」許南珩用眼神示意她的辦公桌,「您今年幾個北大來著?」   戴紀綿坐下,拽了下椅子,把請柬摞在一塊兒,然後擱在桌邊,「嗐,沒幾個。噯,你去嗎?這些謝師宴。」   許南珩嚇得都坐直了:「我當然不去。」   「哈哈哈。」戴紀綿笑起來,「我要去一個,是前幾年支教考上來的小孩兒,也考來北京了。」   「哦是嗎!」   「嗯。」   戴紀綿前些年又去支教了,搞得許南珩心也癢癢,可他在附中帶著精英班,總得一屆屆的帶完。   次日中午,許南珩和方識攸相當默契地想吃烤玉米,就在北大東門地鐵站出來。那地鐵站口出來,停一溜兒自行車,偶爾有個三輪車違章擺攤的大爺賣烤玉米,運氣好的話趕個巧能碰上,要是碰不上,就是大爺被城管警告了去別處了。   今兒走運,大爺在。但得排隊,今天許南珩穿一件鬆鬆垮垮的帽衫,戴個鴨舌帽,像大學生。方識攸下午得回醫院,穿的白襯衫西裝褲。顯得倆人年齡差挺大,也顯得方大夫像居心不良的老男人拐騙男大學生。   大爺一爐子玉米出爐,噴香的味兒就飄出來,玉米本身的香味摻著爐火烤制的焦香。方識攸聽見背後排隊的姑娘很明顯地深吸一口,感嘆道:「哇——師姐,好香啊!」   接著另一個聲線比較成熟的女聲說:「你這話聽起來像在夸我香。」   「哈哈哈哈哈哈~」   方識攸聽著耳熟,許南珩聽著也耳熟。許南珩回頭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兩人同步、齊齊轉過身。那個哈哈哈的姑娘不哈了,曲珍的笑容僵在臉上:「方醫生許老師?」   接著說:「你們是來抓我的嗎?我這頓玉米是正常餐,我沒有再一頓吃兩個桶了。」   和曲珍一塊兒的師姐先一楞,然後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跟二人打招呼:「你們好啊,是曲珍的家裡人嗎?她最近好很多了,飲食也規律。」   「啊。」方識攸點點頭,沒否認家裡人這個說法。剛好烤玉米排到許南珩了,方識攸問她們倆:「吃幾個?一塊兒付了。」   曲珍不客氣伸手:「五個!實驗室裡還有三個人!」   師姐也沒推脫:「謝謝兩位大哥哈!」   兩個大哥點頭微笑,依稀還聽見師姐邊走邊問曲珍,這倆是一對兒嗎?曲珍說是的,師姐又問,那你平時怎麼稱呼他們,大哥大嫂?接下來曲珍說了什麼就聽不清了,倆人走遠了。   休息的時間裡兩個人就出來溜躂著吃點東西,有時候回四合院呆會兒,逗逗貓喂喂魚。許南珩他爸最近總不在家,一得空就跟方識攸他大姑父去釣魚。這倆人也不知道去哪釣,每每回來那個車都不能看,輪胎里卡著泥巴石頭,鞋底踩的泥水也帶進車裡,然後回家各自捱罵。   最近四合院附近總有流浪動物,有的是棄養的,有的是跑丟的。戴老師領養了一隻他們撿的小貓,看起來是藍貓,年紀挺大了,在外面總受欺負。   戴紀綿開車過來接貓的,許南珩把貓包放在她車後座的地上,這兒不能停太久,打了個招呼戴老師就走了。   她走後,許南珩說:「戴老師其實蠻有愛心的,她前兩年又去支教了。」   「嗯?」方識攸偏頭,打量他,「你也想出去了?」   兩個人已經有著自然而然的默契,許南珩抿唇想了想,沒點也沒搖頭,只說:「也沒空呀。」   終於許南珩也被千絲萬縷的東西困住,他驀地想起,那年從西藏回來,刷到的一條短視訊。那條視訊下方有條留言,說這條留言點讚過多少,就辭職去西藏。不曉得那個人有沒有去。   今天北京很晴,微風徐徐。許南珩站在院門口,抬頭看著這漂亮的,像是小精靈揮過魔法棒的天空,說:「等到有機會的吧。」   「好啊。」方識攸說,「有機會再一起啊。」   「好啊。」許南珩笑起來,看向他,「等有機會還想跟你一塊兒旅遊,說了五年的南迦巴瓦,要不先找個平替,禮拜天去郊區鬼笑石山得了。」   「行啊。」方識攸失笑,伸出胳膊摟住他,「你別爬十分鐘要回家就行。」   「那說不準。」許南珩搖搖頭,「我可能爬五分鐘就要回家。」   接著許南珩媽媽喊他們進來吃飯,並且懷疑他爸爸帶回來的魚不是釣的,說那塑料袋兒一看就是菜市場的,還可降解呢。 第58章 番外三   許南珩發現自己先塗了鬚後水,再拿起剃鬚刀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不太對勁。   其實清晨醒來的時候他就有感覺頭暈耳鳴,那會兒是六點整,他只覺得是昨晚沒睡好。方識攸上夜班的晚上他偶爾會睡不好,昨夜翻來覆去到將近兩點才睡下。   但這很明顯超出了「睡眠不佳」的範圍,許南珩把剃鬚刀放下,用冷水洗了把臉,再抬頭看鏡子。蒼白憔悴,雙眼無神,他手掌按在洗手檯邊緣,他聽見自己心跳又重又快。   方識攸告訴過他,人在靜息狀態下不應該聽見非常明顯的心跳聲,會感受到輕微的『嘭嘭』,但如果是猛烈的『咚咚咚』那就不對了。   他此時此刻站在鏡子前,靜息不動,聽見從胸腔傳導至耳朵的心跳,像誤入居民家的小鳥用鳥喙玩命撞玻璃。他慢慢從衛生間挪到客廳里,找到了體溫計。   許南珩先跟學校請了個假。39度1,許南珩覺得怪事了,測體溫之前只覺得沒睡好頭暈,測出具體體溫之後當即覺得要了命了,也坐不穩了,直接歪下去陷到沙發上的一堆抱枕里。   講道理要去醫院的,他抬腕想看時間,但剛起床,手錶還沒戴上。結果就這麼看著空蕩蕩的手腕看了一會兒,接著嘆了口氣。   瞬間不想動了,連臥室都挪不進去了,許南珩知道方識攸早上要交班,所以他沒打算給方識攸打電話。要一個小時從醫院趕回來接上自己再折回醫院,且不說別的,一會兒早高峰就堵起來了。   但還是要去醫院的。39度的高燒不僅腦袋昏沉,而且心跳聲如鼓擂,又伴隨耳鳴,四肢無力,甚至連視線都花了,看不清東西,像戴了一副度數太高的眼鏡。他先從沙發站起來,晃晃悠悠地回臥室,手機還在牀頭櫃上充電。   他在床沿坐下,在軟體上叫了個車去急診。很快有司機接單,許南珩給司機留了條言,說自己在發燒,請司機戴好口罩。   幸運的是路上並不堵,不幸的是,分明早上起來只有發熱癥狀,可人剛站在急診分診臺前,忽然一陣天旋地轉的噁心。但他胃裡沒東西,分診臺的護士剛接過他的醫保卡,他扶著診臺一彎腰就開始乾嘔。   「唉!」護士嚇一跳,站起來問,「哎哎你沒事兒吧?」   由於診臺挺寬的,護士下意識伸了下胳膊,但護士在診臺裡面,根本扶不到他,於是趕緊喊道:「哎過來人看一下這個患者!」   許南珩乾嘔沒吐出來東西,然後不知是嗆著了還是怎的,站也站不穩,蹲下來就咳。連咳一陣后直接昏了過去。   所幸護士叫人叫得及時,裡邊出來兩個護士動作很快,把他扶住了,沒讓他跌下去。剩下的事兒許南珩就不知道了。視野里最後的畫面是鞋前邊一灘不知是嘔出來的還是咳出來的血。   方識攸微信發出去有十五分鐘了,許南珩還沒回,他覺得不太對勁。   早交班結束后他給許南珩去了個電話,可半晌沒人接。這下他是真的慌了,交完班匆匆去換衣服準備回家,這個點坐地鐵更快。方識攸邊朝樓下跑邊繼續給許南珩打電話,這回通了。   通了,但接電話的不是許南珩。   許南珩給他的備註是「方大夫」,接起來后電話那邊說:「您好,這兒呼吸內科住院部2區護士臺,幫忙接患者電話的。」   「哎謝謝您。」方識攸說,「我馬上到。」   呼吸內科住院部在旁邊樓,要從連廊走過去。方識攸沒穿白大褂,平時除非是要命的緊急情況,沒一次是這般狂奔。   三分半鐘后跑到了呼吸內科病區,護士臺跟他覈實了一下許南珩的資訊,對上號之後把患者的東西都交給他。手機啊醫保卡什麼的。   進去病房后正巧呼吸內科的周主任在,方識攸還微喘,走到床邊先看了眼許南珩,昏睡著,蒼白沒血色的一張臉。   「喲,方醫生,你是家屬啊?」周主任說,「那你直接跟我來辦公室吧。」   「啊我……」方識攸點頭,「我是,我是家屬,周主任您聽診器借我用下。」   人就是關心則亂,這時候他應該第一時間和周主任去辦公室聽病情,交流後續治療。而不是拿了別人的聽診器去聽一個昏睡人的心音肺音。   「體溫多少?」方識攸問。   周主任道:「收進來的時候39度3,現在38度7,大面積肺部感染,先把炎癥掛下去。唉呀,你別這麼緊張,就是普通肺炎,先過來我給你看看片子。」   方識攸又伸手去探許南珩側頸溫度,接著微微托起他後頸,把枕頭調整到一個更舒適的位置。又問:「大生化和肺癌三項查了嗎?細菌還是病毒?」   「唉呀……」周主任失笑,「你……反正他現在睡著,你先跟我過來唄。」   方識攸這時候才恍然,是的,現在應該跟醫生去看看影像結果。他看了眼病床上雙眼緊閉的許南珩,再將他掛水的那隻手放進被窩裡,聽診器還給主任,跟著他去到辦公室。   「從急診收上來的,他自個兒到急診,在分診臺那咳暈過去了。」周主任在電腦上點開許南珩在急診的CT影象,然後滑動滑鼠滾輪,說,「你看,這麼大面積的炎癥,應該是在學校里被傳染的。」   方識攸點點頭:「是,他們班最近是有幾個孩子一直咳嗽也不請假。」   「你別緊張呀方醫生,真不是什麼大事兒,今天掛四瓶水,明天早上再驗個血看看,後天早上差不多就出院了。」   「好。」方識攸點點頭,旋即伸手指向電腦螢幕,「周主任,他肺門這兒,這是什麼?」   「噢,一個小結節,你這麼看它很大是因為……唉呀我給你換個角度。」周主任無奈地笑著,「你瞧你緊張的。」   「喔……」方識攸點頭了,「不好意思啊,剛剛看岔了,把結節跟旁邊那個看成一團了。」   「是的,我之前也看岔了。」周主任說,「行了反正就是這樣,沒多大事。他昏了一小會兒就醒了,現在睡著是吊上水之後才睡的。」   「好嘞謝謝您。」方識攸說。   病房是三人病房,許南珩床位在最裡邊,中間那床沒人,門口第一個床睡著一大爺。方識攸折回病房的時候許南珩還沒醒,他在床邊的凳子坐下,看著許南珩的臉,緩緩舒出來一口氣。   剛剛他聽了,心率挺高的,是因為體溫高,肺啰音,是因為炎癥。想到這裡方識攸開始自責,自己就是大夫,自己的愛人居然自己高燒著打車來急診。但沒辦法,工作性質擺在這裡,別說自己一副主任了,顧老師那樣的主任醫師何嘗不是,方識攸自己在家裡感冒發燒都是掰幾片藥吃下睡覺,對付過去拉倒了。   方識攸還是覺得難受,並且這種難受是無能為力的。   他也明白許南珩沒有第一時間聯繫自己,是爲了不耽誤自己工作。   他昨天下午四點到醫院上班,看病史看手術方案,期間在微信上跟許南珩聊了兩句,視訊了一小會兒。他全然沒發現任何不妥,許南珩也和從前一樣喊累。誰知道第二天早上就高燒了。   方識攸在這兒枯坐了也不知多久,他沒看手機,輸液管滴滴答答的。終於這瓶快掛完了,他才站起來按了護士鈴換水。   他剛剛坐了這麼久許南珩都沒醒,這一起身,人醒了。起先雙眼不聚焦,慢慢地才看清床邊站著的人。   接著護士拿著另一瓶水進來了,跟他覈實姓名:「叫什麼?」   許南珩張了張嘴,根本發不出聲音。   「許南珩。」方識攸代他說。   「好的。」護士換上另一瓶水,拿出耳溫槍,說,「來量個體溫。家屬等下給他喂點水,開水房在走廊。」   「哎好。」方識攸點頭,「辛苦您。」   護士走後許南珩覺得有點好笑,但他一笑就咳嗽,一咳嗽就整個胸腔都在共振。方識攸蹙眉:「怎麼還有勁兒笑呢。」   許南珩啞著說:「覺得你好玩兒,一副高怎麼呆呆的呢。」   呼吸內科的護士不認得他,他也沒穿白大褂,就把他當普通病人家屬了。方識攸剛才也確實呆呆的,他將近24小時沒閤眼,又一肚子難過。   「我去給你倒點熱水喝。」方識攸說,「我回一下我辦公室拿我杯子,等會兒啊。」   許南珩點頭。   這一上午掛了兩瓶水,下午還有兩瓶。許南珩在病床上睡睡醒醒的,方識攸一直在病床邊。陪護的椅子可以拉成一張床,方識攸坐在那兒,把電腦擱在凳子上看文章。   許南珩每次睜眼都能看見他,於是伸手拽了拽他衣服。方識攸看向他,說:「上廁所?」   掛水就是頻頻要上廁所,許南珩搖搖頭,又點頭。方識攸笑起來:「要是不要?」   許南珩點頭。於是他起身把他從床上扶起來攙著他去衛生間。   「我想洗個臉。」許南珩說。   「得了吧,我用濕巾給你擦擦,別洗了,本來就暈。」   回去病床上躺著,外邊已經日落了。九月末秋風蕭瑟,落日像個緩緩降落的橙色熱氣球,夕陽落在方識攸背後,許南珩看著他,慢吞吞地說:「你回家睡會吧。」   「不用。我沒事,我習慣住醫院裡,病房裡診室裡都差不多。」   說完,方識攸合上電腦,看著他眼睛。   許南珩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麼,方大夫的眼神這一整天都不對勁,看著自己的時候,活像一條盛滿水的毛巾,輕輕一擰就能嘩嘩地淌水。   許南珩努力笑了笑,說:「你不會在自責吧?」   「有點兒。」方識攸說,「我但凡不是個大夫,我都不會難受……人嘛,哪有不病的。」   但他偏偏是個醫生,還是副主任醫師。   許南珩把手伸出來,他戳著滯留針的那隻手撫上方識攸的側臉,說:「你又不是我的私人醫生,沒事兒,而且我不好好的嗎。」   方識攸身後那輪巨大的太陽慢慢沉沒在這城市,醫院樓下車水馬龍,禁止鳴笛的路段只能聽見嗡嗡的引擎聲。方識攸呼吸了一下,托起他掌心,在滯留針旁邊的面板吻了吻,說:「對不起,我沒照顧好你。下次還是要先聯繫我,好嗎,無論如何你要先告訴我。」   許南珩就怕聽他這麼說,藍色的隔離簾在病房裡隔出一個小小的空間,幽幽的晚風透過窗戶縫隙溜進來,顯得這畫面真可憐。   「好,下回先聯繫你。」許南珩平時說話就懶洋洋的,這會兒病了,更虛弱,聲音發飄,「攸哥啊,放輕鬆點,你該慶幸你是個大夫,我生病了你不會不知所措,肺炎而已嘛,周主任也說了,小問題。」   「怎麼換成你哄我了。」方識攸說。   「哎呀」許南珩故意擺出老神在在的樣子,「怎麼辦呢,難過了就哄唄,過日子不就這樣嗎。」   方識攸這回是真笑了:「你歇著吧。」   許南珩見他笑了,放心了,說:「你回家睡個覺吧,明天不是還有接臺手術嗎,還有病史要補吧。」   方識攸搖頭:「我就在這兒,我以前經常睡醫院,早習慣了,以前從醫院回家要一個多小時,回家就睡個覺,第二天七點不到就得起床往醫院趕,回家沒意思,我常常背一包衣服,呆在醫院裡。後來,和你在一起,你在家,我才回家。」   天黑了,城市亮了。方識攸朝他笑得溫軟,陪護的椅子比較矮,從許南珩的視角看他,那叫一個乖順。   於是許南珩掐了掐他臉頰:「嘴挺甜呢方大夫。」   「是呀,親一下不?」   「病著呢,好了再親。」許南珩說,「別急。」 第59章 番外四   方識攸平常情況下是個比較寬容的人,可一旦上了手術檯就會變得很嚴苛。   「燈。」方識攸說,「燈往哪兒照呢。」   學生趕緊「噢噢」了兩聲,調整無影燈方向。   方識攸兇人的情況基本都在手術檯上,再精準一點,他發火的範圍就是無菌區的範圍。   「吸菸啊,術野這麼差。」方識攸蹙眉。   電刀燙出來的煙不知怎麼的,全往他這個主刀視野里飄,另一個醫生趕緊拿吸菸管。一臺胸外手術差不多是8個人同時工作,臺上三個醫生,主刀一助二助。今天手術室里有幾個學生。   通常來講,只要不在方識攸操作範圍內作妖,那麼別人在手術室里用止血鉗互搏他也不管。   這回這小子恐怕是太緊張了,那燈明明稍微挪一點點就行,但他偏偏不敢動似的。看著把手像看著淋浴的花灑旋扭,往左一點點是冰水,往右一點點是燙水。還好護士走過來示意他讓開,護士拽著燈把手往下一拉,好了。   「我怕那燈撞著方老師頭……」學生說。   「哎呀。」護士笑笑,「別緊張。」   手術很成功,等到巡迴護士清點結束就關胸了。下臺後方識攸左右活動了兩下脖子,刷手出來換衣服,微信上許南珩給他留言了,說今兒回四合院吃飯,姥爺過壽。許南珩知道他今天有手術,讓他忙完了過來就成,時間晚不晚無所謂。   這會兒是傍晚六點四十,方識攸回覆他說剛下臺,現在回去。   姥爺的身體一直不錯,精神矍鑠。有的老年人不願意過生日,說怕提醒閻王自己到歲數了,但姥爺不這麼想,他這股子瀟灑勁兒也遺傳給了許南珩,姥爺說都活到這年紀了還畏畏縮縮的,丟不丟人。   家裡人到得很齊,許南珩這邊一大家子,表姐表姐夫,方識攸一大家子,顧老師,大姑大姑夫和唐芝源姐弟倆。方識攸到的時候七點多了,大家都吃上了,他跟達桑曲珍前後腳到的。   曲珍這兩年已經進化成為合格的科研人,具體表現在,去年她導給她改文章,她會擰著眉毛細細反思,然後精度讀文獻,詢問師兄師姐。今年的她:哈哈,天氣不錯,給我導發送一篇垃圾。   以及她越大越黏人了,一有空就給媽媽打視訊,說等她畢業了拿到文憑了就可以回家放牛了。還要帶著她師姐師兄們一起回西藏一起放牛。重點是她那些師兄師姐居然還挺期待。   那會兒許南珩問她,你們村現在,放牛隻要博士是吧,學碩已經不讓放哈?   方識攸餓壞了,叫了一圈人後就起來去廚房盛飯。許南珩叼著牛奶吸管,嘖嘖搖頭:「你是從醫院回來還是從田地回來啊。」   方識攸咀嚼的動作比較用力,額角青筋一突一突,咬肌也跟著繃緊,許南珩咬著吸管垂著眼眸欣賞他。   嘴裡的飯菜嚥下后,許南珩給他倒了杯飲料推過去,他喝了兩口順順喉嚨,然後說:「是個肺葉切除,裡面粘連得很複雜,費勁。」   吃著飯呢,方識攸沒有細說那個畫面。   飯桌另一邊同樣餓壞了狼吞虎嚥的曲珍說:「還好我沒學臨床。」   許南珩飄過去一個不友善眼神:「學化學的能讓你進我家大門不錯了,吃你的飯。」   一桌子人跟著笑,只有兩位真的臨床人笑不出來。一位是顧老師一位是方大夫。   顧老師惆悵地點頭:「不過我那年代好多了,本科就能進三甲,方識攸還是生晚了,現在進三甲得博士。」   許南珩「嗐」了聲:「您那個年代的本科也不比現在的博士簡單到哪兒去呀。」   「這倒是哈。」顧老師笑起來,又說,「但我那個年代文章也不查重就是了。」   聞言,達桑曲珍扒拉飯的節奏停了下來,悄悄地破防了。   一大家子聊著吃著,倏然方識攸手機響了。醫生真的很怕手機鈴聲但又不永遠不敢調靜音,方識攸吃一半撂下碗,跟大家說了句『不好意思』然後接起來:「喂?」   電話那邊:「方主任,下午那個肺葉切除的患者出血了,您趕緊回來一趟吧。」   「好。馬上。」   聽到這兒,許南珩已經習慣了,他放下牛奶站起來,摸了下褲兜里的車鑰匙:「我送你。」   顧老師問了嘴怎麼回事,問完說自己也一塊兒回去看看。方識攸說:「您喝酒了,我回去就行。」   顧老師「啊」了聲點點頭:「實在找不到出血點的話就加固縫合一下,有時候這玩意它玄,下手術檯了出血,你給他推進去二進宮,出血又自己停了。」   「我明白。」方識攸抽了兩張紙擦嘴,又跟許南珩說,「你甭送我了,我車就在外邊。」   「拉倒吧,我送你你直接在醫院門口下,你自己開車還要去停車場。」許南珩說著,跟家裡人揮揮手,「我倆先走了啊,大家慢吃。」   把方識攸送到醫院,他在門診大樓那個門下,下車就往醫院裡跑。許南珩開著車繞去停車場入口,下到b3層員工停車區域,找了個車位停下。然後熄火,降下些窗戶,駕駛座椅背往下倒,找到一個舒服的角度,再拿出iPad和筆開始看題勾題。   晚上的醫院停車場很安靜,主要這一層是員工車位,只偶爾有夜間門診的醫生路過,或是像方識攸一樣大晚上被叫回來的。   看題的時候許南珩媽媽發微信過來,說方識攸吃那兩口就走了,後邊還有素丸子和炸三角呢。許南珩心道可惜了,他媽媽炸的素丸子可是一絕,便回覆說先放冰箱吧,明兒回家拿點。   另一邊,方識攸回去復甦室裡,主管醫生看他回來了,讓他看胸引瓶。方識攸按了按鼻樑上口罩的金屬條,問:「一小時出多少?」   「二百多,快三百。」主管醫生答,「咋辦,方主任,得開胸看看了吧?」   「嗯。」方識攸點頭,「手術吧,別觀察了再觀察搞不好直接大出血了。」   沒有外科醫生能在出血方面倖免,方識攸也一樣。他給許南珩發了個微信讓他先回家休息。   接著所有人迅速做好手術準備,把患者推回手術室開胸檢查,方識攸仔仔細細地檢查血管斷端,肺部創面,肋間動脈和淋巴結,都沒有發現出血點。所以顧老師說得對,這玩意它有時候就是玄,你走了,人開始出血了,你回來了給他推進去找血點,血又停了,人家又好好的了。   沒招了,加固了一下縫合,持續觀察一小時後關胸。   折騰了仨小時,方識攸刷手換衣服后看手機,微信上許南珩的一條訊息:停車場等你。   他看著手機里這條訊息,宛如一杯滾燙的茶水澆在冰面上,瞬間被暖化開。他收拾好東西,最後跟值班醫生說有什麼情況隨時聯繫。   方識攸小跑著去停車場,黑黢黢的SUV降了一小半車窗,裡邊iPad螢幕亮著幽幽的光。他輕嘆了口氣,走到車邊。   「許老師。」   「噯。」許南珩抬眼,「搞定了嗎?」   說著他手摸到按鈕上準備把座椅調直,然而方識攸直接拉開車門探身進來,遮下一片影子,俯身壓下來,曖昧不清地在他耳廓問:「搞定了,許老師看什麼呢……」   許南珩吸了口氣,喉結滾動:「看……馬爾科夫鏈,這兩年高…高考概率題總考……」   方識攸手掌壓上他小腹,又問:「概率題啊?怎麼用啊許老師……」   這大夫根本不是問題來的,他就是癡迷於許南珩的工作狀態,無框眼鏡后一雙看題看得涼薄的眼睛被他吻得濕熱又泛潮。   深夜醫院的停車場空空蕩蕩,車門大開,方識攸壓他在座椅裡把他親得缺氧。   到底是公共場所,雖然寂靜無人,但說不準會有人路過。三十幾的人了,要是被撞見在停車場這麼搞……真的這張臉都不知道往哪擱。   許南珩邊緊張邊和他接吻,方識攸身上有著幽幽的,必須貼近到如此距離才能聞見的味道。那不是洗衣液或沐浴露,就是方識攸。   他聽見身上的人悶悶地哼笑了一聲,許南珩調整了一下情緒,抬手把他推出車外,坐直起來:「多大的人了你,還玩這套。」   方識攸笑吟吟地看著他,那眼神,跟高中臭小子喜歡誰就欺負誰一模一樣。   許南珩覺得他真是沒救了,又想想當年這人非要看自己毒檢,也算是一直沒變。   「出來吧,我來開。」方識攸退後一步,「累了吧,剛看你捧著iPad快睡著了。」   「欠的你。」許南珩沒推脫,下車了,「路過被拍下來發網上,我倆就雙雙辭職轉型做cp博主吧……這麼一想好像賺的能比現在多。」   「……」方識攸無奈地看著他,「今兒就開了兩部電梯,一分鐘內不會有人下樓,我掐著點兒呢。」   開車回家半路上碰見炒麵三輪車,車開了雙閃給方識攸買了一份,拎上車繼續往家開。   巧了他們剛開出兩個路口,一輛碩大的藍白噴漆城管車從對向拐了過來。許南珩在副駕捧著炒麵說:「你這炒麵好懸吃不上。」   「太懸了。」方識攸點頭。   這周,週一早上開完會,譚老師跟在許南珩後邊走,低頭看手機,說:「許老師,現在北京買電車也得搖號啦?」   「是嗎?」許南珩也在看手機,他回過頭,「我不清楚啊,我買的油車,哎不是說新能源不搖號嗎?莫非我收到的是假訊息。」   譚奚先無語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不是,我玩兒手機我跟著你走,結果你也在玩手機,我倆回頭一起摔坑裡去。」   這話不假,學校后操場有一塊地最近在翻修,坑坑洼洼的。許南珩隨意笑了兩聲:「那有啥,摔進去了喊你學生給你推輪椅接著上課。你要買車啦?我看看。」   譚奚把手機遞給他:「看,這續航,這外觀,這價格!」   許南珩湊過腦袋去看:「喲,看著確實是不錯噢——嗷嗷嗷——」   「許老師!!」   「譚老師!!」   操場不遠處這倆班裡的學生眼睜睜看著兩個盯著手機不看路的老師,腳下一歪,各摔了個坑。   兩撥學生跑過來,各自攙扶起自己的老師。   後邊同樣開完會從操場折去側門的戴紀綿:「……」她沉默了片刻后,扭頭跟蘇雨說:「我早說了這倆一樣廢。」   「哎喲。」許南珩被他們班倆男生扶起來,撣了撣身上的灰,「譚老師,我倆不能同時看手機又同時一塊兒走路啊。」   譚奚:「大意了!」   學生們七嘴八舌地問老師沒事兒吧,許南珩擺擺手:「沒——嗷,嘶,疼。」   校醫務室,倆老師腳腕上貼著膏藥。校醫說現在看著沒什麼問題,要是疼得厲害起來了還是要去醫院拍個x光看看。許南珩看了眼譚奚,譚奚也無奈地看著許南珩。   校醫笑了笑:「走路……還是要看路的,二位老師,擱這歇會兒吧,我回辦公室了哈。」   「噯好,辛苦。」許南珩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傍晚許南珩正常六點下班,晚自習有人看,他扭著是的右腳沒法開車,打電話叫方識攸來接。   方識攸就等在校門口,見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迎著他走了兩步,沒邁進大門。   「我這一路走過來,深一腳淺一腳,一米六一米七。」許南珩嘆氣。   方識攸攙住他胳膊,糾正道:「是一米七一米八。」   「……」許南珩看向他,眼神里有點詫異,「重點是這個嗎!」   方識攸無辜:「我總不能在你學校門口把你打橫抱起來吧?」   「車呢?」   「人行道邊,有點遠。」方識攸說,「揹你?」   「背。」許南珩點頭。   方識攸動作利索,迅速把他背起來。他也知道許老師根本不在乎丟面兒,當初在西藏他高反那天就是這樣,許老師非常懂得放過自己,善待自己。   隨之而來的就是後方譚奚老師的眼刀,譚老師坐在學生的小電驢後座,學生就把他送到路邊打車。路過許南珩旁邊的時候,譚老師飄過來惡狠狠的嫉妒目光。   晚上方識攸毛巾包著冰塊幫他敷腳腕,許老師不愧是京城貴公子,渾身面板都嬌貴著。大少爺泡澡要用精油泡澡球,北京乾燥,身體乳的目的已經不是爲了滋潤保養,而是幹到掉皮之後許南珩會容易癢。   所以他腳腕的面板是金貴的,也是方大夫一隻手就能握過來的。   毛巾冰敷了一會兒后,方識攸把冰袋拿走,用毛巾上剩餘的低溫繼續敷,握著他的腳腕敷。   同時他們在做/愛,被握住的腳腕固定得很好,方識攸一隻手握著他腳腕,另一隻手撐在枕頭旁邊。為彼此沉醉,為彼此高/潮。   週二下晚自習是十一點了,方識攸過來接他下課。許南珩講了一天求導思路,倒不是口乾舌燥,而是從內而外的疲。   「講題到最後,最後的最後。」許南珩拉下安全帶,說,「就是你能看見學生們是非常明顯的,涇渭分明的兩種反應,懂了,和,根本不懂。」   方識攸笑起來,他從後座拿過來一個檔案袋。   許南珩接著說:「數學這玩意它就是……唉,沒轍,這是什麼?」   方識攸遞過來幾張紙質檔案,說:「感謝信,介紹手冊,邀請函。許老師,月底和我一起去肯尼亞嗎?」   「去肯尼亞?」許南珩不解,「你能有這時間?你辭職了?」   「……」方識攸無語了那麼一下,「我辭職不跟你商量嗎?一個月的援非醫療,國際醫療友好合作專案,算是出差。」   許南珩恍然:「我說呢。」   接著他低頭去看介紹手冊。他平時坐車裡的時候連手機都不太玩,因為容易暈車,今天不同,今天一路上他都開著手機手電筒在看肯尼亞的介紹手冊。   然後到家裡有點暈乎了,坐在陽臺吹風緩了好一會兒。方識攸從冰箱拿了瓶冰礦泉水過來給他,挨著他坐下:「怎麼樣?月底暑假,肯尼亞免簽了,過去也方便,一起嗎?」   城市的晚風吹進陽臺,許南珩彎起嘴唇笑了笑。他沒說話,他也不需要說話,親密的愛人之間一個眼神一個表情就能道出一萬句話。   方識攸說:「從前人們覺得非洲那麼熱的地方不可能有雪,但東非大裂谷南面有一座乞力馬紮羅。」   ——多年前許南珩支教結束,他即將離開西藏,站在學校里,對學生們說了這麼一段話。他告訴學生們,如果沒有辦法,沒有時間去看世界的話,那就讀書。   有時候被時間或金錢禁錮而無法去遠方。縱然許南珩這樣,家中父母老人健康,膝下沒有孩子,擁有寒暑假,已經是相當瀟灑的狀態。但他依然在城市裡,他千絲萬縷的牽絆是方識攸。   在這一點上許南珩會承認他有點兒戀愛腦。他喜歡東非大裂谷,也喜歡赤道橫穿而過的恩貢山,或是茫茫大型野生動物群的遷徙,但他還是更喜歡方識攸。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許南珩自己都嚇了一跳。或許是在西藏的那一年讓他對生命有了不同的感悟,比如患有心臟病的卓嘎。也或許是方識攸的職業偶爾會帶回來一些『沒救回來』『沒復跳』的沉悶訊息。致使他雖然嚮往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但也更想留在眼前人的身邊。   許南珩擰開礦泉水喝下幾口,問他:「援非醫療專案會很辛苦吧?」   「還好。」方識攸說,「我還沒確認報名,想問問你的意見。我工作性質擺在這兒,很難有機會和你去這麼遠的地方,而且這個季節的肯尼亞很美,草都長出來了,雨季也過去了。你想去嗎?」   許南珩點頭了。   月末。   赤道橫貫而過的恩貢山迎風面,有滑翔機乘風而起,這個季節是非洲旅遊的旺季。   熱氣球從橙紅色的晚霞中緩緩下降,越野車在根本不是路的路上碾壓著旺盛的植被,轟著油門遠去。許南珩戴著他可口可樂配色的鴨舌帽,他特喜歡這種黑紅色搭配,買了好幾頂。   「你把外套穿上。」方識攸從副駕駛回過頭提醒他,「非洲晚上很冷。」   許南珩坐在後排,後排一個他,和三個巨大的包。他自己的一個60L容量的徒步包,方識攸的兩個防水包。方識攸在副駕駛,開車的是當地醫院接應他們的大哥。   大哥會說幾句中文,附和道:「很冷!穿衣服!」   許南珩說著『好好好』,然後伸手去拉包的拉鍊。剛摸到拉鎖,忽然,方識攸又回頭,指了指車窗外,說:「你看。」   許南珩抬頭,他們的越野車正在穿行一片巨大的草場,這片原野一直蔓延到乞力馬紮羅腳下。許南珩看見一大群角馬,晚霞幾乎挨著地平線,它們彷彿在壯闊的油畫里奔跑。   第一個晚上在距離肯尼亞首都內羅畢向北一百多公里的村莊,這裡有個醫療中心,就是此行援非的專案地點。   其他醫生是今天中午到的,許南珩沒買到他們這趟航班,方識攸就改簽陪他了,晚到幾個小時也沒什麼。晚上在醫院前面的大空地上吃了一頓戶外烤肉,當地的醫生們講著帶口音的英語,許南珩和方識攸的口語都還不錯。他們會聊到一些醫學上的專用術語,方識攸發現他聽得有點懵,就轉頭給他解釋。   結果許南珩用中文說:「啊不是,沒有覺得無聊,是因為你聊工作的時候挺帥的,停下來欣賞一下。」   方識攸笑著說:「別老逗我」   「逗你幹嘛。」   從北京過來的醫生們之中有人帶了孩子或伴侶過來。原則上來講他們可以攜帶家屬,只要不影響工作就行。而且許南珩全程自費,不添亂,甚至他可以幫忙開車。   內羅畢往北的村莊里有很多咖啡樹,是當地人的咖啡種植園。許南珩是來了之後才知道咖啡樹會開花,那花是微苦的味道,不是咖啡豆那種醇苦,是植物的苦味。   再遠一點的地方是當地人加工咖啡果的工廠,夜幕降臨后,像群巨大的黑影在緩緩移動,它們會在樹幹上蹭一蹭然後離開。   住的房間比較簡陋,但是很乾凈。第一個晚上許南珩睡得很沉,他夢裡都是土著人拍著鼓面唱歌跳舞,醒來后聽見不絕於耳的鳥叫。那簡直都不像是鳥在天上叫,像在他床邊叫,比iPhone那個直擊靈魂的鬧鈴聲更銳利。   許南珩醒來後坐在床上,閉上眼甩了甩腦袋,然後看向方識攸:「這些鳥……也太吵了吧。」   方識攸戴上了口罩,說:「生態好的地方就這樣。」   「西藏也沒像這樣呀。」   「西藏海拔高,鳥不往那兒飛,能飛到那種海拔的叫鷹,寶貝兒。」   許南珩覺得有道理,然後掀被子起床了。   清晨吃完早餐后,跟著越野車去到第一個小村落。許南珩發現這裡的越野車大部分都改裝過,加高了底盤用來通過更顛簸的道路,加固了車架,大約是爲了抵禦大型食肉動物的襲擊。   這次開車的是當地醫院的醫生,車開出一個小時後,醫生忽然興奮地用英文說:「看那邊!是乞力馬紮羅!」   許南珩看出車窗外,一小時前被雲層遮蔽的非洲最高的雪山露出它的樣貌。   「和西藏一樣。」許南珩喃喃道。   「嗯?」旁邊方識攸不解,「和西藏一樣?」   許南珩點頭:「貢嘎和南迦巴瓦也是這樣,多數時間裡被雲層擋著。」   方識攸明白了:「因為山太高了。」   「因為山太高了。」許南珩重複道,「所以云會撞向山。」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得很遠,方識攸遞給他口罩和麵巾。再向前開是堪比沙塵暴的飛揚塵土,這裡風很大,會捲起地上的沙土。   風自東北方向而來,刮過廣袤草原,那草原上孤零零的一兩棵樹。恩貢山在他們側後方,許南珩拍了幾張照片,有母獅躺在草原休息,偶爾有長頸鹿從車隊之中穿行而過,許南珩拍下來其中一隻露出灰紫色的舌頭。   和在西藏義診的時候一樣,醫院車隊抵達之後支起棚子,大棚子上一個紅十字的標識。當地人排著隊,長桌後邊的白大褂們讓他們無比安心。   許南珩在這附近溜躂。非洲的植被很硬,他穿一雙短靴,褲腳收在裡面,修長漂亮的雙腿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這些草跟樹枝似的扎人。   猙獰貧瘠的大地踩上去硬邦邦的,但來的路上又有泥坑,有車陷在裡面。許南珩站在草原的風裡,斑馬慢悠悠地在他前方二十米走過,更遠的地方有鬣狗閃著兇狠的目光。   風吹著他的襯衫。二十五歲的時候站在西藏的草場看那些藏野驢和牦牛,他覺得這天大地大,這世界森羅萬象,他還想去更多,更遠的地方。   今年三十二歲,他站在非洲草原看向乞力馬紮羅的方向,他看了一會兒后,收回視線轉過身。看向出診的棚子,裡面方識攸坐在長桌後面凝眸蹙眉看著土著民拿過來的報告單。   從前渴望更多風景,但真的站到風景里,他又想看向另一個人。雪山永遠都在那裡,方識攸也是。他在這個瞬間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方識攸會永遠在他身邊。他也感覺,方識攸會永遠愛他。   這一個月過得很自在。方識攸在坦桑尼亞和肯尼亞接壤的村落里為瘧疾患者注射疫苗,發放藥物的時候,許南珩在熱氣球里俯瞰著望不到邊際的草原,角馬們渡過馬拉河,獅群掃著尾巴游蕩著,山脈逶迤向看不見的遠方。   熱氣球里有其他遊客,這個時節來非洲旅遊的中國人挺多的。當旁邊遊客扛起佳能EOS C300時,許南珩泰然自若地掏出他哆啦A夢藍的拍立得。   熱氣球專案其實是要報旅遊團才能排上的,方識攸給他們嚮導多付點錢,把許南珩塞了上去。在肯尼亞,沒什麼比俯瞰動物大遷徙更爽的事兒了。要是非得說一個,那可能就是當地人烤的肉了。   晚上回去醫療營地,篝火烤肉,啤酒果汁。   許南珩給他看幾張姑且沒糊的拍立得,說:「你不知道,那個熱氣球里所有人都長槍短炮專業鏡頭,我『咻』掏出了它,這個拍立得,其他人應該挺無語的。」   方識攸笑起來:「你倒是拿手機拍拍呢?」   「也拍了。」許南珩說,「可惜了你沒跟我一起上去。」   「寶貝兒我不是來玩的,不能上。」方識攸喝了口果汁,「你玩得開心就行,非洲又跑不了,以後再來唄。」   非洲這一帶土著人嚴重的病癥是面板病和傳染病,整個七月許南珩都很愜意。當醫療隊的越野陷在泥坑裡的時候,他在直升機上和國人旅客邊看豹子捕獵邊嘮嗑。當方識攸焦頭爛額地跟翻譯解釋病癥但翻譯也不知道怎麼傳達的時候,他在湖岸邊看當地人把魚拋向空中然後魚鷹接住,遊客們歡呼慶賀。   最後在返回北京的飛機上睡了一覺,再次醒來,方識攸還在身邊。   「到北京了。」方識攸靠過來吻了吻他側臉。   他「嗯」了聲,看向舷窗外,機翼在慢慢傾斜,機長正在對準跑道。今夜大興機場晴朗無風,起落架觸地後繼續滑行。   許南珩說:「這一個月和做夢一樣。」   「是美夢嗎?」方識攸問。   許南珩從舷窗外收回視線看向他,就像之前站在草原,從雪山收回視線看向他一樣。   許南珩沒有立刻回答他。對視之時,艙內亮起燈,一聲機械的「嘟」聲響起,乘務員溫和地播報飛機已經降臨大興機場,提醒大家注意溫差。   長途飛行后,乘客們紛紛拿出手機。有人聯絡親友,有人聯絡老闆,有人聯絡甲方。   有人誰都不聯繫,看著窗外停機坪,有人發呆,有人摘下耳機。   有人用戴著婚戒的手扶住旁邊的愛人的臉和他接吻,在飛機滑行帶來的風噪聲中用親吻回答他,是的,是美夢。 第60章 ·番外完·   這年許南珩三十三歲。他又一次走上了支教崗。   時間是六月初,把這一屆高三考生送走後,許南珩和往常一樣,在高考結束后的第二天返回附中開會。戴老師被提拔為附中教務處主任,高考後開會由她來做高三總結以及後續的返校填寫志願事宜。   戴紀綿講完事情之後,她後方投影的大螢幕上出現了這次會議的最後一件事——   附中面對四月西藏雪崩地區中小學暑期補課支教計劃。   許南珩眼睛一亮,手指間轉來轉去的筆也跟著停下。   戴老師大致講了一下。四月時西藏多處雪山發生不同程度的雪崩,通常容易發生雪崩的地段無人居住,但今年氣候異常,雪崩造成多個村莊的學校一個多月無法正常上課,學生們落後的課程只能在暑假補回來。   早幾年北京多所學校聯合的,面向全國偏遠地區的校對校支教取得過不錯的成效,這次多地雪崩后的暑假補課,全國許多中學都制定了支教計劃,請老師們自願報名參加。   PPT翻到最後一頁是個群聊二維碼,許南珩想都沒想直接抬起手機掃了。   並不是進群即支教。群聊用來發布支教計劃詳情,以及回答老師們的問題。   許南珩從地鐵站A口出,出來后直奔醫院門診大樓。今天下午方識攸坐門診,他在門診樓方識攸診室那層走廊的長連椅找了個空位坐下。通常來講,門診醫生會把今天掛號的所有病人和複診患者看完再下班,所以坐門診也是沒個下班點的。   許南珩想第一時間把支教的事情告訴方識攸。他平時不常來醫院找他,方識攸覺得醫院裡擁擠的都是病患,四處都是病菌,並不希望他往這兒跑。   門診結束後方識攸輸出一口氣,用免洗洗手液洗手,換一隻口罩然後關電腦站起來。手機里看見許南珩的微信,說自己在診區外邊的走廊,方識攸一愣。   「你怎麼過來醫院了?」方識攸穿著白大褂,說,「沒出什麼事兒吧?」   「沒有。」許南珩站起來,說,「我想當面跟你說個事,支教計劃下來了。」   方識攸笑起來,因為戴著口罩,所以注視範圍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眼睛。方識攸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下邊會有點點彎曲的弧度,說:「是嗎,支教崗在哪裡,定了嗎?」   許南珩說:「西藏。」   方識攸詫然看向他:「這麼巧?」   「是因為今年西藏多處雪崩。」許南珩說,「今年氣候不好嘛。」   「喔……」方識攸點點頭,「明白了。」   許南珩又說:「一個半月。這個月13號出發,7月末回來。」   「好。」方識攸點頭,欣賞地看著他,「我們家許老師又要邁上偉大的支教崗了。」   「別貧,什麼偉大不偉大的。」許南珩笑起來,「普通支教。」   傍晚六點五十八分,北京傍晚的天也是漂亮的湖藍色。許南珩的眼睛和二十五歲那年初到西藏一樣,方識攸還記得,那天許南珩想給村莊的初中補課,就是這麼個眼神對自己說:我倒要看看堂下何人狀告本官。   候診區叫號的螢幕已經被關上,剩下寥寥幾個病人剛拿到報告單,正在走向診室複診,由於機器關上了不叫號了,大家就在診室門口排隊。   許南珩笑吟吟的,方識攸把車鑰匙給他,讓他在停車場等他一下。等會兒一起回家了。   得知許南珩又要前往西藏支教,家中長輩們感嘆他當初那個師範真是讀對了。許南珩覺得也是,他的確喜歡這個行業,不是因為職業天性偉大,而是中國人自古就讀書。某種意義上或許是血脈涌動,他也說不清。   達桑曲珍也迎來了假期,聽說許老師的支教崗又在西藏,她熱情邀請許老師同她實驗室的大家一起,乘坐北京開往拉薩的火車,硬座。   當時許南珩正在家裡收拾行李,手機開著擴音。方識攸正遞給他防曬霜,就聽見曲珍在電話那邊說:「方醫生也一起回來嗎?我和我師兄師姐們坐北京到拉薩的列車,一起啊兩位!青春沒有售價!硬座直達拉薩!」   「拉倒吧。」許南珩接過防曬,說,「硬座四十幾個小時,等到了拉薩我都成塊狀的了,達桑曲珍我平日待你不薄吧,你這麼想要我的命是做什麼?」   方識攸倒是捕捉到了曲珍話里的一個資訊,問:「曲珍,你說師兄師姐們跟你一塊兒?旅遊嗎?」   擺在床邊的手機里,曲珍亢奮地說,「他們要跟我一起回家,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回西藏放牛的!」   「……」兩位大人對視了一眼。   緊接著曲珍又說:「……你們怎麼沉默了,開玩笑的,只是假期旅行啦,我沒有把實驗室的博士們拐去山裡賣掉。」   「沒有。」方識攸說,「你想多了,沒以為你拐賣博士,我們是以為你們北大博士是真心實意想回去放牛……當然真心實意想放牛也沒什麼問題,每個職業都是值得的。」   許南珩憋著笑看著他,小聲說:「方大夫你對待孩子話里話外找補的樣子好狼狽。」   「我沒那個意思,我以為她說的都是認真的,這孩子一直很真誠啊。」方識攸說。   許南珩聳聳肩:「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傻乎乎的曲珍了。」   總之他們實驗室決定一起旅行,同時曲珍幾位師兄師姐成功發了文章,決定在六月來一次快樂的硬座到拉薩。許南珩婉拒了。好吧沒有很婉,是果斷且堅定地在第一時間立刻拒掉了。   曲珍悻悻地說了拜拜,拜拜說了后沒有掛電話,又問:「所以方醫生也一起回去嗎?」   方識攸說:「回。我送你許老師過去。」   方識攸休掉了年假,順便跟院裡請到了全年的事假病假,湊了12天假,送許南珩到西藏。他的支教崗位於藏南高原三千海拔之上的雅魯藏布大峽谷北岸。到時候他們會先坐飛機抵達貢嘎,不去拉薩,直接從機場租車,驅車五百公里,七個小時前往村子。   這趟支教的老師如同湖泊一樣散落在西藏,西藏上空的湍流永遠紊亂,飛機受氣流影響瘋狂地顛簸,像過山車。   乘務員反覆播報著繫好安全帶,方識攸握著他的手。飛機盤旋進近,安全落地,機艙中許多人都明顯地鬆了口氣,許南珩說難怪曲珍頭一回從貢嘎坐飛機去北京的時候在機艙里唸經,這種顛簸確實挺恐怖的。   接下來他們按照計劃,在貢嘎縣租了輛越野,開向支教崗。   說來也巧,許南珩抽到的支教村莊,是一個觀察南迦巴瓦峰的絕佳位置。村莊位於大峽谷風景區以東,銜接無人區的地段。   他們的南迦巴瓦說了一年又一年,終於今年要一起見到了。這些年,兩個人年頭忙到年尾,雖然許南珩有寒暑假,但工作強度擺在那兒,一放假就只想在家裡癱著。加上方識攸的工作,一年年的,就這麼過來了。   南迦巴瓦峰的月亮有多美,那座七千七百米海拔的雪山在太陽,彩霞,晚星之下是什麼樣……看看中國地理也挺好。   往往人生就是這樣,當你真的,真心地準備放下某個執念的時候,它自己收拾好行囊來找你了。   兩個人交換著開車,一路聊著笑著,車裡放著BGM,《Fly Me to the Moon》。許南珩輕聲地跟著哼唱。   日落之後高原降溫,支教崗的負責人提前給許南珩發了定位訊息。原先的村莊已經在政府安排下全部轉移了,開到地方的時候看見了雪崩后安頓村民的地方。山路折上去之後有一片草場,草場上許多帳篷,消防車和救護車。牛羊們被統一栓在一處。   那些帳篷大部分是藏民自己的,他們去朝聖的路上,農用車或拖拉機,或是牛拉的板車上,會裝著幾根粗木頭,撐起一張足夠大的防水布。不像野營帳篷有一個地面的部分,他們都是直接裹著毯子睡在地上或是睡袋裡。   二十五歲來西藏支教住的好歹是教學樓,三十三歲來西藏直接躺在大地,也是挺有意思。   不過很快,接應他們的人告訴他們,學生和老師們會被安排在另一個村莊,那裡的房子和教學樓都是好的。只不過兩天後才能全部挪過去,因為對方正在組織車輛過來接。   第一個晚上藏民們接待他們,升了篝火一起吃晚餐。當地的老師告訴他們,山腳下那條路往林芝方向去,有一年遊客們自駕在那個埡口堵了24小時。   這晚方識攸和許南珩睡在車裡,第二天沒什麼事,學生們在收拾教材。他們今年高二升高三,許南珩需要用一個半月把他們高二因為災害而沒來得及上的課程上完。第二天又有兩位支教老師到了這裡,大家互相認識一下了。   中午他和方識攸在四周溜躂了一圈,朝山上走,南迦巴瓦峰依然隱沒在雲霧之中。方識攸和他面向南迦巴瓦峰站了一會兒,風很大,許南珩瞇著眼。   「不知道等晚上能不能看見它。」許南珩說。   南迦巴瓦峰,貢嘎,乞力馬紮羅,它們都常年被厚厚的雲層包裹著。   方識攸說:「不一定,今天云太厚了,而且陰。」   他們找了塊姑且算乾淨的石頭坐下,山風獵獵,方識攸胳膊環在他脖子,許南珩順勢靠在他肩上。兩個人就這麼面對著隱在云后的雪山,吹吹風,四下無人,再偏過頭和對方接吻。   「對了。」許南珩說,「我爸上禮拜跟他幾個專案經理開會來著,讓他們考量一下藏南我們那個村兒從縣城到村莊修山路的工程。」   方識攸挺意外的:「是嗎,都這麼多年了他還記得呢。」   「嗯。」許南珩點頭,「然後專案經理給覈算成本嘛,因為剛好那條路的鋪設工程也掛網招標了,但是招標檔案上給的工程款項不是很高,經理財務他們就給我爸算。材料成本,外地經營的稅額,工程車和人員工資,而且還得放一個工程師在專案部這邊,算來算去,最後說,許總啊,從各個角度出發都是虧的。」   方識攸點頭:「能理解。」   許南珩笑起來:「結果我爸沉默了半天,問他們,『那,從積德的角度出發呢?』」   方識攸一頓,噗呲笑了。倆人就一塊兒笑。   坐了會兒后,曲珍給他們發了微信過來,拍的照片是那曲站的牌子。那曲,海拔4513m。   曲珍問他們在哪兒呢,許南珩調成前置攝像頭,將方識攸脖子一摟,拍照發了過去。   曲珍打字過來:今天您二位也很恩愛,是學生的福氣!   許南珩給方識攸看,說:「這孩子在北京呆了幾年,現在已經貧成這樣了。」   方識攸又湊過去親親他,說:「過幾天我回北京了,你自己在這兒注意安全。」   「放心,下個月就回了。」許南珩說,「這次換你去機場接我了。」   「好。」方識攸笑著捻著他髮梢,調戲他,「還住一萬五一晚的酒店房間嗎?」   「行啊。」許南珩用撩撥的眼神看著他說。   從石頭上起來準備回去村裡,走出沒幾步,迎面有兩個男人並肩聊著天和他們對嚮往山上走。他們看上去不像普通徒步的旅客,兩個人身上都揹著相當專業的攝影器材。   四個人均愣了下,似乎是感知到了同類的氣息,四個人在當下都沒說話。有時候尷尬的情境就這麼輕而易舉地來了,是假裝沒事地繼續走,還是順便打個招呼?   接著,對方之中的一個人笑了笑,打招呼:「嗨。」   「……嗨。」許南珩乾笑了下。   「攝影師嗎?」方識攸看向他們手裡的相機,說,「機器挺漂亮的。」   另一個男人說:「對,我們是風光攝影師,來拍南迦巴瓦峰。」   「是嗎!」許南珩挺驚喜的,又說,「但今天云特厚。」   對方笑起來,點頭說:「嗯,但今天風也大,而且晚上可能會下雨,如果運氣好,雨停後放晴的話,能拍到雪山和月亮。」   「你們呢?」對方問,「你們來西藏旅遊的嗎?」   「支教。」許南珩說,然後介紹了一下方識攸,「這位……我愛人,送我來支教的。」   聽到這,對方二人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遂上前一步和兩人握手,說:「我們倆也是戀人,起先還擔心尷尬,我在西藏拍雪山,阿延拍動物,我們在西藏拍了十年了。」   「十年?!」許南珩詫異,「你們在西藏十年了?」   「對,我們在一起十年。也十年沒出藏了。」那位叫阿延的溫和地笑著指了下對面的雪山,說,「光是南迦巴瓦,我們今年前前後後就拍了有兩個月,色季拉山埡口向林芝十公里左右的那個地方一八年被封閉了,我們在那裡拍到過紫色晚霞的南迦巴瓦,紫粉色的雪山尖頂,後來再也沒拍到了。喔!你們如果看地理雜誌的話,搞不好還看過我們的照片呢。」   兩個人挺健談的,左右云還很厚,他們乾脆直接把平板電腦拿出來,給方識攸和許南珩看他們拍過的照片和視訊。   「這張在可可西里,這張在……啊這個,你們看這張!」阿延很興奮地翻到一張鷹的照片,說,「臂展三米的鷹,當時在藏北,爲了拍它,我的無人機被它啄壞了。」   「臂展三米啊?!」許南珩特好奇,「鷹會襲擊無人機嗎?它會覺得無人機是賽博鳥嗎?」   「一般來說不會攻擊,但那天可能惹到了個脾氣不好的。」阿延笑著說,「後來這張照片的版權被買走了,剛好抵我一個無人機哈哈哈哈哈哈哈。」   四個人湊著腦袋在山腰聊了一會兒。阿延看起來是對方二人之中更開朗的那個,他忽然發現風向變了,風力也增大,於是說:「風又大了,我們一起往上走走吧,萬一南迦巴瓦會露出來一點了呢,我們給你們拍張照唄!」   聽這話,許南珩先心下里謹慎了一下。他和方識攸一個老師一個大夫,照片要是流傳出去,影響會不會……接著許南珩轉念一想——   不對啊只是合個影啊!又不是拍什麼成人內容!   「那…麻煩了。」許南珩說。   於是四個人又哼哧哼哧地向上走。果然同阿延想的一樣,風速起來之後,南迦巴瓦峰尖頂的云慢慢淡了些。但也僅僅是淡了而已,沒有完全飄走。   原先許南珩打算普普通通跟方識攸拍個合照,阿延無意識露出一些拍攝野生動物的姿態,他微微躬身,動物攝影師更擅長捕捉動態,他讓兩個人隨意一點,不用僵站在那兒。   背後遠方的雪山若隱若現,風大到眼睛很難完全睜開。這時候許南珩有了個想法,他問阿延:「請問一下……這些照片應該不會……」   阿延還怔愣著,有點迷茫。他男朋友倒是立刻懂了,說:「這點你們放心,沒有當事人同意,照片的一個角兒我們都不會發出去,這是最基本的職業素養。」   許南珩笑了下,由於風大,需要很大聲地說話:「好,那我想……親密一點。」   「完全可以!」阿延笑道。   於是取景框里,兩個人面對彼此。他們在雪山前親吻,嘴唇挨著嘴唇,在被風吹得凌亂的劉海髮絲之中,雙眼微睜著看著對方。這樣近的距離,眼睛只能看到眼睛。他們平淡地相愛著,但也不平淡地生活著。   四個人互相加了微信好友,說之後導出照片在微信上發給他們。   直到回去了村子,許南珩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今天睡在帳篷里,村子搬遷到這裡之後的每天晚上都有人守夜,藏獒們被拴在主人身邊,村民們說到晚上會有狼群過來。   一簇簇強力手電的燈向上打,村民中的成年男子們輪流值夜。今天晚上阿延他們倆要在山頂拍星軌,許南珩想出去帳篷外面看星星。但兩人出來枯坐了好一會兒,夜空都是陰的,沒看見星星。   成年藏獒的叫聲像打雷,遠方有狼群此起彼伏的嗥叫,一聽見狼叫,藏獒就開始叫。這夜許南珩沒怎麼睡好。   第三天另外一個村莊的車過來了,接滿滿一車的學生和老師開去他們村,那裡有修葺好的教學樓和宿舍。方識攸開著從機場租的越野跟在他們後面。   村莊學校的規模和從前索朗措姆一手操辦的學校差不多,這次的學生們是高二升高三,學生不多,只有五十多個人。高二的孩子們已經知道高考兩個字有多重,整頓好之後就開始上課。   許南珩上課的時候方識攸就在附近逛一逛,在學校廚房裡幫老師們搭手幹點活。當地老師們很意外一個北京來的醫生會這麼熟練,方識攸解釋了一下說之前在山南下邊的縣城援藏過。   方識攸甚至還會打酥油,酥油打完的酪漿也很好喝。他盛了一小碗給許南珩嚐了點兒,許老師的評價是,可以在裡面兌濃縮咖啡,方大夫十分震驚。   之後有天,阿延和他男朋友找到村莊來了,給他們送照片。他們洗了兩張出來,原始檔也發給了他們。照片拍得非常棒,阿延說他拍了十年野生動物,沒怎麼拍過人物。不過阿延覺得出片效果好的一大原因是,這張照片里有他們相愛的樣子。   送照片來的時候許南珩在上課,阿延他們沒有久留,送了照片開車離開了。方識攸和他住在一間教師宿舍里,晚上他把照片給許南珩看。   許南珩捏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忽然說:「你走之前我們再去看看吧,萬一能看見南迦巴瓦呢。」   「好啊。」方識攸說。   於是這個週末,許南珩發完卷子后,兩人驅車前往之前那座山。好不容易爬回到拍這張照片的地方,許南珩爬山爬得有點喘,挺累的,這路沒法開車上來。   到達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山上冷得很,對面的南迦巴瓦峰隱在雲層里。方識攸包著他的手,摸摸他臉頰,沒由來地笑了下。   方識攸用額頭抵著他額頭,笑著說:「我家小許少爺又出來受凍了。」   許南珩瞇了瞇眼:「小許少爺還好,沒很冷。」   但其實手都冰涼的,方識攸攏著他兩隻手搓了搓。他們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坐下,說是背風其實也就是能擋上點兒。   六月到八月,大峽谷降水多,雲霧多,其實今天過來觀測南迦巴瓦是不太明智的。不過人生哪有每步都走在預設好的位置。   許南珩想來看看,所以就來了。今夜神山鎖云不出,許南珩就靠著方識攸跟他閑聊。   「噯方大夫,我說要來西藏的時候,你有沒有一點點的念頭不想讓我過來?」   「有的。」方識攸坦言,「因為你說是雪崩后的村莊,我怕你有什麼不測。那我真的不能接受。」   許南珩裹著防風外套,他動的時候防水布料唰唰地響。他微微抬頭看向方識攸,問:「所以你堅持要送我過來?」   「嗯。」方識攸點頭,「換去那個村子裡就好多了,我也放心多了。」   許南珩笑笑:「難怪。」   方識攸又說:「我也捨不得呀,一個多月看不到你了。不過……不過我理解你,就像你上個月跟卓嘎視訊的時候對她說的話,『人生在於厚度而非長度』。你是老師,你當初選擇做老師,就是爲了教書育人。你不是那種外露情緒的老師,相反的你很嚴格,你也很內斂,但…我都能感受到,許老師,我很喜歡你這樣,所以你來支教,我是開心的。」   「嗯。」許南珩點頭,抿住嘴唇,接著低頭拿手背蹭了下眼睛。   方識攸逗他:「哎喲別哭呀許老師,這都是我這個老公應該做的。」   「噗嗤。」許南珩笑出來了,「你能少逗我嗎,我剛感動不到五秒鐘。」   兩個人在風中依偎著,像兩隻毛茸茸的小動物,緊緊貼著互相取暖。其實走到這裡之後,能不能看見南迦巴瓦峰已經不是很重要了。   最後那些陰雲依然盤桓在雪山四周,許南珩決定在這坐一會兒就回去車裡,方識攸也說好。他們又聊了會兒從前的學生們。曲珍帶著她實驗室的師兄師姐們到處玩兒,就像當初他們帶著她在北京玩一樣。曲珍教他們拌糌粑,切牛肉,擠牛奶。還教他們騎馬,他們在牧場大聲地唱歌。   還有洛桑拉姆,拉姆當初考去了西安,學是的能源與動力工程,畢業后順利地進到研究所實習。周洋,德吉和多吉這哥仨後來沒有繼續讀書了,他們在廣東打工。前些年周洋聯絡上了曲珍,他們仨在廣東一個三線城市裡湊著打工攢下來的錢,合夥開了家咖啡廳。   現在想來許南珩還覺得很神奇,文文弱弱的拉姆學了硬核工科,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一半都在罰站的哥仨開了安靜的咖啡廳。   許南珩問他還記不記得當初縣城裡開餐館的老闆和耿直大哥,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那兒。方識攸說記得的,他們家菜蠻好吃。又說下次吧,再有機會的時候,回去縣城裡看看。   方識攸說楊大夫九月份結婚了,等他這次支教結束,去給楊郜挑個新婚禮物。許南珩說好。   聊著聊著,許南珩覺得有些困頓。他和方識攸在一起太舒服了,方識攸身上暖和,有他熟悉的味道和熟悉的一切。其實他覺得方識攸也是個戀愛腦,三千多公里,雪崩的村莊,不管不顧地把年假一休跟著就來了。   不多時,方識攸嗅到空氣中潮濕的味道越來越重,感覺可能要下雨,他叫醒許南珩準備帶他下山回去了。大晚上的不能在山裡淋雨。   然而許南珩剛醒過來,先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方識攸,接著,他看向方識攸的側臉旁邊,那裡出現了完整的雪山——   「方識攸。」   「嗯。」   「你看。」   方識攸回過頭。   那是一段長時間的寂靜,他們沒辦法用人類當下的形容詞儲備來形容距離他們四十多公里的南迦巴瓦峰。如果此時深夜的蒼穹是倒扣的大海,那麼它就是海底最珍貴的寶石。   這是一座海拔高達7700多米的高山,所以月亮就在它身邊。這樣的畫面……   「快……快拍下來。」許南珩終於後知後覺地拍了拍方識攸。   方識攸也恍然反應過來。但他們沒有專業的攝影裝置,只有手機,用手機拍出來的效果對比真實的看過去的自然畫面,真的不是次了一點半點。   方識攸拍了幾張后,收起了手機。因為拍它已經沒有意義了,不如趁著現在多看一會兒——在一年之中可能不超過三十次的,露出山體的南迦巴瓦峰。   也是很快,可能也就十幾分鐘后,濃厚的雲霧又重新纏繞上那座高峰,連帶著它身側的月亮也一起遮蔽起來。   世界好像短暫地在這片天地間露出一下了奇蹟,像暗夜裡的絢爛煙火,像海中央亂浪間隙恍惚一現的美麗鯨魚……總之,很短暫。短暫且驚艷,甚至讓人萌生出,剛剛是真的假的?這樣的念頭。   許南珩回過神后,說:「快,發給阿延他們,氣死他們。」   「……」方識攸哭笑不得。訊息發過去后,阿延很快回復了過來,他很激動,回覆的是語音。   方識攸點開語音條。阿延果然很激動:「我靠!南峰望月!你們太幸運了吧!太漂亮了!天吶你們運氣太好了!!」   「真的很幸運。」許南珩說。說完,他看著方識攸的眼睛,他覺得幸運不止是看見南迦巴瓦峰望月,還有眼前這個人。他又看向對面已經隱入雲層的山,喃喃說:「南峰望月啊……」   方識攸「嗯」了聲:「南峰望月,這麼好聽的名字。」   之後沒過幾天,方識攸就回了北京。   許南珩在這裡繼續教學,讓他欣慰的是這一批學生的基礎比他預想的要好很多。學生們也都很配合他,他依然每週在村莊找個地兒列印北京題庫里的卷子給他們做。   每天和方識攸在微信上聊天,覺得累的時候就拿出阿延給他們拍的照片看,聽著他們開車過來時候的那首《Fly Me to the Moon》,然後回憶南峰望月的那個畫面。   這天許南珩在監考,轉了一圈之後回來講臺坐下,刷了下朋友圈。索朗措姆夫婦在幾年前雙雙辭去了工作,賣掉老家的房子和牛羊,帶著卓嘎全中國旅遊。在祖國西南出生的孩子今天在祖國東北的北極村。方識攸分享了醫院諮詢,媽媽發了炸醬麵的照片。   他放下手機,看向寫試卷的學生們。接著,他默默掰下來一截粉筆,咻——咚。許南珩涼聲道:「寫你自己的,再往旁邊看一眼你就去後邊站著寫。」   距離他支教結束還有半個月,這天試卷收上來后,學生們去食堂吃飯。許南珩在橙紅色的夕陽里將試卷摞好,他慢慢地呼吸了一下,然後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偏頭看出教室窗外。   窗戶外面能看見食堂,許南珩知道是當地老師在勒令他們出去把碗沖一衝再回來盛飯,於是這些孩子們端著碗筷來來回回地小跑。   有那麼一瞬間他好像看見二十五歲到藏南的那年,蹲在食堂廚房裡偷吃炸土豆的曲珍和卓嘎才十幾歲,他在操場跟周洋他們打籃球,他那一球傳出去,幾個小子不敢接,方識攸接住了。   那天方識攸抽了他抽過的煙,那天之後許南珩開始對他有著朦朦朧朧的感情。而今天,此時此刻,他電話響了,方識攸打過來的。   一接通,便聽見他喊自己:「老婆」   「嗯。」許南珩肩膀夾著手機,將摞好的試卷折一道,「下班了?」   「下班了。」方識攸說,「你呢?」   「快了。」許南珩說。   他聽見方識攸那邊傳來呼嘯的風聲,倏然他心頭一緊,想到莫不是這人下班后傻乎乎地頭腦一熱坐飛機過來了?轉念一想不可能,他年假事假都休完了,而且現在是週中不是週末。   接著他知道了那是什麼聲音。   「地鐵來了?」許南珩問。   「對。」   那年支教結束,許南珩先一步回到北京,當時自己也是在地鐵快到的時候給方識攸打電話。彼時方識攸正在國境線的村莊義診。   當時的他們是與現在截然相反,如今是許南珩在四千米高原野風亂吹,是方識攸在四號線等待開往安河橋北。   許南珩放下試卷,拿著手機向教室外跑,他跑上四樓樓頂,打開擴音,給方識攸聽藏南高原的風聲。北京地鐵,藏南高原,兩種風聲在手機聽筒中穿行交匯。片刻后,許南珩將手機貼回耳朵,說:「我也想你了方大夫。」   時間走得很快,七月末尾許南珩結束了這次支教,當地師生和家長們把他送到了最近的縣城,他坐火車到貢嘎。他在貢嘎縣停留一夜,第二天傍晚飛回北京。   這一晚許南珩睡得很踏實,第二天醒得很早。這天方識攸有三臺手術,三臺都是心臟搭橋。許南珩說不用他接,來不及就甭來了,反正都回北京了。   飛機起飛后他最後檢查一下微信,方識攸沒有迴音,大概手術還沒結束。值機的時候無聊翻著朋友圈,阿延他們的三腳架連著相機在懸崖被風颳下去,粉身碎骨,許南珩忍住了自己的手指頭沒有點贊。   還刷到了周洋的朋友圈,周洋發了條他們咖啡廳的招聘gg,招一個有相關工作經驗的咖啡師。   曲珍留言說:我我我,我會做咖啡,我有經驗!   周洋回覆她:不要博士。   許南珩笑了半天,然後截圖發給方識攸,附一句話:在北京搖了幾個月咖啡,真給她專業對口了。   方識攸的頭像換掉了,已經不是可可西里的藏羚羊,是阿延幫他們拍的那張合照里,他擷取了遠方朦朧的南迦巴瓦峰。   七月末的貢嘎機場十分熱鬧,暑假哪裡都是旅遊的人。等待的時間裡沒有他預想的焦慮情緒,他坐在休息廳的沙發里,眼鏡摘下來揉了揉眉心,再戴回去。   今天穿一件亞麻棉的淺青色短袖T恤,水藍色牛仔褲和運動鞋。歲月在許老師身上只帶來成熟男性的人格魅力,他比年輕時更多的是從容和巋然。他收起手機,聽著機場廣播起身,背上包走向登機口。   他手指指腹摩挲了兩下無名指的戒指,穿過廊橋后,舒了一口氣,要回家了。   西藏的航班讓人感覺機翼幾乎就貼著這些山頂在飛行。山谷河流,農田草場一覽無遺,許南珩知道,這片土地在未來很久很久都會是他見過最美的。   經停一站,再次起飛,即將降臨時漫天星辰。飛機著陸在大興機場,暑假裡北京機場的航班數量多得可怕,吞吐量驚人,從早到晚幾乎都是高峰。   今夜,三千九百公里的國道109依然靜靜地伏在銀河下,這條路上有無數人相遇錯過。   西藏永遠澄凈的天空有漂亮的鷹隼飛過,那些經幡鼓動著擁抱蒼穹。藏南高原的風一去萬里,藏南高原的晚星亙古不移。   今夜祥和安寧,飛機落地,乘客們解開安全帶去拿行李。許南珩打開手機,背上包,跟隨著人群走下飛機。他微信上收到了方識攸的訊息,對方說已經在等你了。   晚上到達北京的航班幾乎都是滿載客,拿到行李后大家向外走。人潮擁擠,他很快就發現了方識攸——這人站在人群里太顯眼了,白襯衫西裝褲,戴著那條當年自己做西裝時候邊角料做的領帶,以及他抱著一大捧玫瑰。   許南珩笑起來,接著方識攸逆著人流走向他。   今夜,南迦巴瓦望著月亮,戀人擁吻在大興機場。   (全文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   至此全文完結,感謝大家。   文章中出現的一些專業性及常識性錯誤會在下週之後慢慢進行修正,本文以晉江文學網發佈內容為準。   祝許老師方大夫9999,下本寫《明天雨很大》   最後求一個五星好評下本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