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根本不会读心术》作者:休雨休雨   文案:告白成功,却发觉对方似乎隐瞒了什么。扭曲纠结的情感故事。外冷内热攻×外热内冷受。 每 日 推 文: https://9lnk.io/yeC9   他好像有什么秘密。   “我喜欢你。”   白老师告白成功。然而,两人的关系却好像并没什么大变化。   有什么不对劲。他隐隐觉得,林老师似乎隐瞒了什么……   “难不成你有读心……”   他摇摇头,微笑。   扭曲纠结的情感故事。1V1,白老师×林老师,外冷内热攻×外热内冷受,年下。有甜有虐。受有病。   “我跟你告白,是想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非常非常喜欢你的人。”   ——————   前期慢热。新人的目标,完本。   序章   太阳是摄像机的镜头,连接监视器。   他快速奔跑,将蝉叫车鸣抛于身后,避开人群及目光。   摆脱的办法?逃,逃进阴影中,不会被看到的地方。   可是阴影也非安全之处,会缠上身——   “啊啊……呼……呼……”   他在床上醒来,睁开眼睛,满头虚汗,不住喘气。   手上湿湿的,都是血。   他肌肉慢慢放松下来,闭上眼睛,重重吐口气。   我又回来了。   第一章   “白老师。”   体育课自由活动,白川浩正看着操场上练习跳远的学生时,三个女生叫到他。   白川浩转头看她们。女孩子们满脸笑容,问他:“书能要回来吗?”   白川浩想起来,前天,她们拜托他把班主任没收的书要回来——因为他跟她们班主任住在一起,关系很好。   “哦,你们班主任说,等他看完再还给你们。”   “那都到什么时候了。”   “没事,他看书速度挺快。”白川浩安慰道,不小心漏嘴,“不过……”又赶紧止住。   “不过什么?”   “没什么。”   “老师!话怎么能说一半呢。对吧?不过什么啊?”   “不过……他一天只看20分钟,大概要一个月后才能还吧……”   “那怎么行!我们都还急着看呢。”   另两个女生应和着。她们又像前天一样,撒娇求白川浩。白川浩无奈:“你们对我说也没用……是你们班主任……”   如果硬跟那个人要,他不会打你们,但会打我啊!   白川浩坚持回绝,并往旁边走,加快速度,离她们越来越远。最后,他听到她们放弃的声音:   “唉,白老师也就长得帅……”   “主要他是新老师吧。”没办法的语气。   白川浩心一紧,脚步不停,要甩掉这种被人认为“无用”的难受感。   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她们。白川浩叹气。想跟学生搞好关系也不应该是这样——昨晚才被她们班主任这样训了一顿。   长了自己三岁,比自己多三年教龄,就完全不一样啊……不,也跟性格有关吧。听说,那家伙刚教书,就会莫名散发杀气。让学生们太害怕、紧张也不好,带他的师傅让他“软一点儿”,他直截了当地回:“我软不了。”   好喜欢他这点。   想到这儿的白川浩,忍不住笑起来,接着快速捂嘴,怕被别人看到。   脸有些烫。   放学后,白川浩上教学楼。办公室是按所教班级分的。白川浩看到,有几个学生从他的办公室里出来。   走到门口,白川浩听到熟悉的声音:“没有没有,他们的答案错我只觉得幼稚,这个年龄出错很正常,我只对他们其他行为生气。”   是那家伙。跟他说话的老师笑问:“比如欺负同学?”   “对,还有欺负白老师。”   白川浩:“……”   等了一会儿,听里面声音消失,白川浩走进去。   “嗯?川浩!你回来了。”正在饮茶的那家伙,余光捕获到白川浩,放下茶杯,冲他笑道。   白川浩胸口被猛击,又是一热,结巴道:“嗯,林老师……青飒。”   “没有什么事了吧?没有事我们就可以回家了。”林青飒说着,低头开始收拾东西。   他看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白川浩注视着他,这个语文老师、五班的班主任、自己的室友兼同事,以及,一个月前新增的关系——恋人。   ……可是,他真的答应了吗?   回到家,白川浩洗着澡,心中又想到这个纠结了一个月的问题。   总觉得两人之间的相处,告白前和告白后,并没有什么区别。   白川浩没谈过恋爱,并不知道恋爱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本来就应该这样?虽然总比连朋友都做不成要好,但是……总觉得,这样的话,告白又有什么意义?   似乎少了什么,白川浩心里空空的,仍跟没告白前一样,没有着落。   水流冲去泡沫。想来想去,白川浩最后想到,会不会是告白出了问题。   他回想起告白那一天。林青飒还有另外几个老师,为了庆祝他通过试用期,顺利转正,就晚上一起吃了饭。饭桌上,他喝了酒,感觉气氛不错,加上那几天林青飒对他冷淡了许多,对别人倒亲热,他怕自己再不行动,林青飒会和别人在一起,于是回家后借着酒胆,在客厅拉住林青飒,跟他告白。   “我喜欢你。”白川浩脑子并未完全被酒精麻痹,仍清醒地感到紧张,“你看,咱俩……在一起试试……行不行?”   客厅非常安静。林青飒没有立刻回答。白川浩脸涨红,心跳加速地快要跳出来。他没有跟别人表白过,只经常被别人表白,导致他总以为“我喜欢你”是很简单轻松的一句话。   轮到自己,他才意识到,表白竟如此需要勇气。   “行啊,试试吧。”   林青飒答,语气轻松地像随口答应一件小事般,随意得让白川浩愣是没反应过来:“诶?”   林青飒快步回房了。   “……”   好像没毛病啊?!回想完的白川浩疯狂擦着头。对对对,林青飒确实是答应了,答应了,没问题没问题,是自己想多了,两人现在就是在交往!   穿上睡衣,白川浩离开浴室,走回客厅。在他之前洗完澡的林青飒,背靠着沙发靠背,一手搭在靠背上,跷着腿,正在跟学生家长通着电话。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领口大开的衬衫和一条短短的四角内裤——他平时在家就喜欢这样穿。   白川浩走过去,坐到另一个沙发上。林青飒笑着跟学生家长说“再见”,挂断电话,看了看白川浩:“洗完了?”   “嗯。”   林青飒低头,手指飞快地点着手机。白川浩注视着他的脸,想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却什么都没发现。   “啊……”   林青飒仰起头,一手揉揉后颈,另一手中手机滑落到一旁。他左右转转身子,活动了筋骨,伸手把放在茶几上的魔方——今天刚从学生那儿收上来的——拿过来,边玩,边从放在身边的零食袋里抓零食吃。   这零食,白川浩记得,也是他从学生那儿没收的。   魔方不玩了。林青飒又从身边包里,拿出一本书——这好像就是那三个女生想要回来的。林青飒开始看书。   “青飒……”白川浩想了半天怎么开话题,最后问道,“当班主任开心吗?”   “不开心。”   “……”   正说着,林青飒手机铃声响起,又是家长。   五班的前班主任由于孕期请长假,林青飒是这学期才插进来当这些学生的班主任。确实,从开始当班主任开始,他一直很忙,像现在这样,就算在白川浩身边,也没空跟他说太多话。也因此,白川浩纠结了一个月,都没找到直接询问他的机会。   不过,换个角度想,他这么忙,两人没办法跟别的恋人一样亲热,也正常。白川浩又找到安慰自己的理由,让自己放松下来。   “现在的小孩都在看什么乱七八糟。”通完话,林青飒继续翻看手中的书,道。   那你还看。   “书这种东西,好的坏的都要看,何况是那些孩子间流行的。”   “……”   林青飒的目光从书上方,投到白川浩惊诧的脸庞上,笑:“白老师的表情,一看就知道在想什么。太好猜了。”   白川浩躲开视线。   林青飒依旧笑着,放下书,打开笔记本电脑,说给白川浩看看,自己这几天累死累活排的座位。   “我让他们给我发个自拍。”   林青飒用word横版建表格,格子中不光有学生名字,还附有学生免冠照。可能他是想让任课老师通过照片跟名字连线,来认识每个学生吧。白川浩心想:玩这么多花样,活该你到现在还没排完。   “他们也没睡?”白川浩看了眼电脑上显示的时间“22:30”,问。   “嗯。你来看看,你能认出几个人。去年你也教过这个班吧?肯定对有的学生有印象。”   白川浩坐到林青飒身旁,好好地把每一张照片都看了看。果然没有人会交身份证上那种证件照,都是不同角度,后期过的美照。好看是好看,白川浩看得也赏心悦目,只是。   白川浩:“这都是谁……”   林青飒一掌拍到白川浩背上:“我也这样想!这、都、是、谁、啊?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教了这么一群美女帅哥?我好高兴哦。希望等会儿给杨老师看这个座位表后,他明天别以为自己进错班了。”   白川浩:“……”   连这位班主任都这样说,那就不是自己记忆力的问题了。   林青飒打开班群,发送文字消息“知道你们爱美,但是别p过头了”,然后回到文档,指着照片或名字,给白川浩介绍:“这个孩子,就是上周你陪我家访见的那个……这个是班长……这个是语文课代表……这个你知道吧,你的体委。”   白川浩听林青飒继续介绍了几个人,开口道:“嗯,好像有些印象……你记忆力真好,这么多人你都记得差不多了。”   “因为去年我也教他们。去年已经记住一半,今年记住另一半就行了。不过我记忆力确实好,3岁的事我现在还记得。”   3岁,也就是20多年前的事。白川浩:“……我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这个班有几个比较棘手的学生。”林青飒手指指了下表上“夏深”两个字,“比如这个女生,你可能注意过。她有男性恐惧症。”   第二章   “男性恐惧症?”   “对。这是五班前班主任跟我说的。她的父母在她小学的时候离婚,她跟她妈一起生活。她的恐男,大概一半因为她爸,一半因为她妈灌输的观念。”林青飒抱臂,视线在空中浮游,“她从没有主动跟男生说过话,也不靠近男生。如果你站在她旁边,她会非常紧张,眼睛不敢看你。我接近她的时候,她也是,在防备我。”   白川浩看着夏深的照片。这是个留着娃娃头,看起来很乖的女生。初中生正值青春期,女生对异性害羞、紧张而不接触,是很正常的现象。因此,白川浩没有在意过这方面,对这个女生没什么特殊的印象。   “所以,”林青飒打了个响指,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我让她当组长了。组长任务最多,接触的人最多。这样,她就会有很多跟男生交流的机会。对人有警惕性没什么不好,关键是交流,她这种恐惧症主要是社交方面。”   这样等于夏深要被迫去面对自己害怕的对象。   “惧怕”让人备受折磨,人又最讨厌“强迫”。白川浩:“……如果她不想干呢?”   “她想不想干不是她决定,她必须找我。能主动跟我说话也需要很大的勇气。”林青飒自信地微笑着,一副胜卷在握的模样,“主动找一个成年男性更恐怖,所以她八成会忍耐。”   白川浩忽然觉得全身毛骨悚然。   那个女孩,就好像被关进了一个牢笼里,要不时面对可怕的怪物。逃路是有,但是必须打过比那些怪物还要危险可怖的魔鬼。   白川浩想到的,都是以安慰鼓励为主的温柔方法。林青飒这种,听起来,确实也是在帮她,但是,却让白川浩觉得,不太能接受,有一些……太狠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白川浩感觉林青飒的笑容,都带着让人瑟瑟发抖的寒意。   白川浩吞了吞唾液,说:“突然感觉你的心,真……”   林青飒活泼地说:“真善良?我也这么觉得。”   白川浩:“……”   林青飒似懂读心术,说:“觉得这样痛苦的话,反正也就忍受两年时间。两年后我就没有义务去管了。”   白川浩:“……”   你还想让她当两年组长啊。   “这就好像‘物竞择天’,不能适应环境的都会被淘汰,不想被淘汰只能强迫自己去适应。为了让她去适应,所以我创造了这样一个新环境,我就是……” 林青飒眼睛发出正义光芒,看向白川浩,“天使。”   你分明是恶魔!   白川浩腹诽着。   那个女生,即使不恐男,也会恐林青飒吧。   “逃避不掉就克服,克服不掉就逃避。她逃避不掉,除非下一秒男同胞们真的都灭绝。”林青飒道,“她妈妈的性别观已经很难改变。但是她还没有。中学正是建立、发展性别观的时候,三观都还有很强的可塑性,还是有很大可能改变。”   林青飒怎么一副一定要改变她的样子?当上班主任的人,会自动特别爱管事吗?那个孩子的心理问题,并不是靠喝几碗鸡汤和强迫,就能立马解决吧?心理,教育,都是细水长流的活儿。白川浩不懂。反正,自己不可能阻止这位我行我素的班主任,就默默祈祷这方法真的会有正面效果吧。   这一周,体育课开始月末运动会开幕式的方阵训练。决定好口号的班,可以喊着口号练习。没决定好的,就先练习“一二一”队伍整齐度。   “到时候踩着音乐的节奏走。”白川浩说,“听不出来节奏的话,用余光看你周围的人。别扭头,用余光。”   白川浩点手机放音乐。多“洗脑”几次也许他们就熟悉了。方阵走过,口号一般是让嗓门大的学生领喊。然而,他喊后,却和全班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全班人的声音软绵绵的,还没他一个人有气势。   白川浩让他们重来。到时候,方阵离主席台还有一段距离,至少要让口号声穿破音乐,能达到主席台吧。听前辈说,要给这些孩子一些心理暗示。白川浩鼓励道:“你们就想象前方是敌人,你们要去战胜他,要去获胜。你们要表现自己,让大家知道你们是谁,你们有获胜信心。口号就代表你们的气势,你们是最优秀的,用最大的声音把口号喊出来。”   如果实在没气势的话,只能靠音量取胜了……   这时,一个实心球砸到队伍里。学生们吓了一跳,迅速散开,万幸没人受伤。   白川浩上前拾起实心球,转身见操场远处有人边往这边看,边大声道歉。   “练实心球小心点儿。”   白川浩回道,并把实心球扔了过去。单手扔的距离远,估计对方也是单手扔的。白川浩特意往那个方向没人的地方扔,免得砸到人。听到有学生惊叹“好远”,他借机叮嘱道:“单手远,但是不好控制方向,所以比赛、考试才让双手。双手练好,也很远。”   一节课结束,白川浩回办公室。   他喝了杯水,转头,目光被一团团火焰般的红色吸引——那是窗台上开得艳丽的红玫瑰。   教师节,不知谁送了他这一盆花儿,他的办公桌上还堆了些巧克力和贺卡,被别的老师调侃“白老师真把教师节过成情人节了”“小孩儿果然都喜欢年轻的帅老师啊”。白川浩倒提心吊胆怕那群孩子太过火,自己会被领导叫去谈话。还好没有。   白川浩给玫瑰花儿浇了水,仔细看花瓣、枝叶、土壤的情况,然后拿出手机翻看自己收藏的“养盆栽玫瑰注意事项”。   “老师,这是我们班报名运动会的名单。”   一个男生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片。白川浩放下手机,接过纸片:“好,辛苦你了。”   白川浩回到桌前,把纸片放到抽屉里。他抬起身,扭头,看到那个男生还站在那里,目光直直盯着窗台上的红玫瑰。   白川浩想要上前去问“怎么了”,视野却被一大团红色覆盖。   他后退一步,隔开距离,看清那是一个苹果。   苹果是被一个人举到自己眼前的。   白川浩扭头,看向苹果的主人——自己的邻桌刘雪静。她移动手臂,苹果又与白川浩近距离接触。   白川浩:“……送给我的?”   刘雪静点点头。   “谢谢……你怎么带这么多?”   白川浩接过,吃惊地看到刘雪静抱着一背包的苹果。刘雪静答:“因为这节课要写生。”   “写生的话一个不就够了?”   “如果有跟林老师一样贪吃的人……”   刘雪静眼睛斜向刚回办公室的林青飒。白川浩了然:“那的确。”   刚才那个男生已经走了。白川浩看了一圈办公室,视线回来,与刘雪静的目光相触,连忙移开。   目光这玩意儿,似乎真有温度。白川浩能感觉出属于刘雪静的目光仍在自己身上,冷得他心脏发颤。   刘雪静盯了会儿白川浩,看看那边的林青飒,然后又盯白川浩。   白川浩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忐忑不安。女孩子心细,学美术的观察力又很强。她们好像天生能发现gay,以前就是女同学发现他:“你是gay吧?”   那个时候大家都还是小孩,那个女同学口无遮拦也……没关系没关系。白川浩阻止自己回忆,心里安抚自己。刘雪静就算真发现了也没关系,她那么低调,知道了肯定也不会到处乱说。没事。   刘雪静最终收回目光,起身走了。   白川浩松口气。   “这个手臂抬起来,到这个位置……太高了……多做几遍,让身体熟悉这些动作。”   初一全体学生做广播体操,是运动会开幕式一个重要节目,因此现在这群刚成为初中生的孩子们,下午放学后,还要加一节课的时间训练。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不行,这群孩子又跳乱了。前几节还好,一到跳跃运动就失了节奏。   “老师,速度太快了。”有学生抱怨道。   “……我觉得我喊得比广播速度还慢一些啊。”白川浩略感无奈,“你们熟练后就会觉得一点儿都不快。”   “老师,那还是你带着我们跳吧。”   “老师,你熟练到闭着眼都会跳吗?”   “老师,老师你会倒着跳吗?”   “老师你闭着眼倒着跳跳!”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全班哄堂大笑。白川浩冷冷地看着他们。   笑够了,见白川浩不说话,有的学生怕他生气,出声希望他示范着带他们做。因为动作一连起来,一配上节奏,他们一急,就忘了。   “那我边喊拍子边带你们做吧。”白川浩说,“一个八拍一个八拍地来。”   晚上,白川浩在客厅空地处,练习广播体操。   让那些孩子熟练,首先老师自己要更熟练。如果明天示范的时候出错,那完蛋了,自己尴尬,那些孩子绝对又会笑……   林青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川浩:“……”   沙发那儿的林青飒忙里偷闲,手支着脑袋看白川浩跳操看了几分钟,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白川浩站立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青飒笑得捧腹抬不起头:“那些孩子……看你示范,没有笑吗?”   白川浩:“笑了啊……别让我回想起来。”   做错了会被笑,做对了还是会被笑,他们怎么那么爱笑。   “川浩啊。”林青飒抹抹眼角笑出的泪水,呼了口气,待气息逐渐平稳下来后,换上和蔼可亲的微笑,问,“你为什么做操的时候,面无表情啊?”   白川浩一愣:“……难道我要边笑边做吗?”   “应该这样。”林青飒站起来,开朗地一挥手,“嗨!孩子们。”   “……你的风格,我学不来。”白川浩僵硬着嘴角,慢慢开口说,“首先这个打招呼方式我都学不来。”   比起成熟稳重的老师形象,林青飒与学生们相处,看上去更像是个孩子王。记得去年刚跟他认识一个月,白川浩见学生跟他说了些什么后,他露齿一笑,有点儿调皮的感觉,做了个ok的手势:“ok,3Q。”   白川浩:“……”   学生走后。林青飒看白川浩呆愣在那儿,问他怎么了。白川浩动动身子,坐到他身旁。他犹豫该不该这样说前辈,话语吞吞吐吐,但还是坦率道:“你真的不像老师……可能是我学生时代老师都没有你这么活泼吧。”   林青飒哈哈两声,笑:“你学生时代那么惨?老师都是刘雪静那么冷?”   白川浩:“不,也没有她那么冷。”   林青飒:“徐语薰那种?”   白川浩:“嗯,有她那种的。还有张老师杨老师那种,大部分都是挺正经的吧,至少对学生很正经。”   林青飒:“很死板?”   白川浩:“……语文老师,你可以给我解释一下正经和死板是一个意思吗?”   结果这位语文老师并不想给他上课,只一笑带过。白川浩心想。林青飒这个性,带孩子们玩肯定很能嗨起来,带学生做运动的话……如果林青飒教体育会怎样?   “要不然我们换一下学科?”白川浩突发奇想道。   林青飒略略惊讶地看看他,然后似乎觉得有意思,问:“你知道一篇课文怎么讲吗?”   白川浩:“……先朗诵一遍?分段讲?根据类型讲?问问题?”   白川浩努力回想自己以前上学时,语文课的整个流程,再加上些自己的想象。   “具体怎么分段?讲什么?根据类型又是怎么讲?问什么问题?”林青飒抱着臂,走到白川浩面前,“你讲这篇文章是想让他们学什么?体会到什么?明白什么?你要怎样讲才能让他觉得挺有意思而不是可有可无?一篇文章都牵涉了哪些内容?你能展开多少?”   “……”一连串问题听得白川浩头晕,“还是算了。术业有专攻。”   林青飒笑了。白川浩回到刚才的问题上:“我的示范,真的很怪吗?”   “我给你学一下。”   林青飒抬起双手,捂住脸,几秒后放下手,只见他如同戴了副面具,与刚才笑嘻嘻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的嘴角下撇,目光呆滞,看上去像是缺了脑子。   白川浩:“……”   林青飒眼睛眨都不眨,僵固着这个神情,抬起手臂,放平在半空,开始像个僵尸一样蹦来蹦去。   白川浩:“……”   好像个智障。   “停,停。青飒。”白川浩喊了几声,林青飒都“聋”了,白川浩忍不住上前拽住他的胳膊,“好了,青飒,别跳了。我哪有这样,你太夸张了。”   被白川浩一拽,林青飒停下,嘴角稍微上扬了一些,眼睛也渐渐有了些光彩。这些光沉在他的眼底,反射出稍许冰冷的感觉。   白川浩一愣,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种看到刘雪静的感觉,那位让他摸不着头脑,整日面无表情、散发冷淡气息的美术老师。   第三章   “没办法。”林青飒突然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白川浩看不到里面的情感波动,“我已经忘了这一节怎么跳了,只能胡乱跳。要不你教教我?”   “……我哪儿有空教你。”   白川浩回过神,不再去多想。教那些孩子就够劳神劳身,能把他们教会才是最关键。   “不用一步一步教,你直接带着我,跳一下这一节。”林青飒道,“我跟那些学生一样,没有你那么熟练,说不定我感觉哪里最难,哪里跳不成,正好就是他们的问题。”   “你不学分解动作,可以直接跳?”   “可以啊,这跟咱们十几年前学的不都一样吗?我记忆力很好,广播体操我都有印象。跟那些孩子一样,分解完全ok,但是连起来不行。”   “……那就试试吧。”   林青飒站到白川浩身侧。白川浩数了“一二三”后,开始动作。他习惯性地边喊拍子边提醒:“脚并过来,一二三四,叉开,五六七八,加上手,这边走,跳起来……你怎么不跳了?”   到第六个八拍时,白川浩一扭头,看到林青飒根本没再跟着跳,而是站在一旁,抱着臂,认真地像在观察珍稀动物一样,看着他一个人动胳膊抬腿地跳来跳去。   林青飒摇摇头,似真成了一个点评家,用感慨的语气说:“不光跳着,还大气不喘地一直说话……白老师看来真的有一万肺活量啊,我信了。”   白川浩:“……”   意思是嫌我吵吗?   林青飒不玩了,在客厅散会儿步,走进浴室。   洗完澡,他擦干头,穿好衣服,搬来本子放茶几上。   白川浩也不再练广播体操,冲完凉后坐林青飒旁边一起工作。他先把从学生或老师那里收到的纸片上的内容,打到笔记本电脑上,然后排出运动项目,对应每个班运动员。   “让我看看别的班报名的人。”   林青飒侧过来身,用手肘撑在白川浩大腿上,挡在白川浩身前,看电脑屏幕上的信息。   白川浩刚要说“这不能透露吧”,又想,那些学生都互相告知了,那应该没事。而且这么多人林老师又不一定认识,认识也不知道对方的实力。   林青飒只遮住白川浩一半视野,白川浩能看到他的侧脸,一个小棒从他嘴里延伸到外。白川浩道:“青飒,这种姿势含着棒棒糖很危险,先拿出来。”   林青飒未任何动作,眼睛仍看着电脑:“你帮我拿着。”   白川浩:“还有,晚上别吃太多糖。”   林青飒:“反正我还没刷牙,也不会长胖。”   白川浩无话可说。这时,不想别的事,心静下来,他闻到了清香洗发水的味道。   这家伙换洗发水了?   白川浩意识到,林青飒现在距离自己很近,近到可以感受到他的头发触到自己脸颊,那清新的香味正从中不断飘出来,涌入自己鼻腔内。若是嘴唇往那边倾一点儿,就可以亲到他的耳尖。   白川浩心脏狂跳不已,怕凌乱的气息被林青飒发觉,努力屏住呼吸。   他抬起右手,慢慢顺着林青飒的背往上,轻轻放到他的腰间。   薄薄的衬衣,透出林青飒肉/体暖暖的温度。白川浩浑身发烫,接着反应过来:等下,我在紧张什么?我们在交往,搂搂抱抱很正常啊。   白川浩的视线偷偷移向林青飒的臀/部。   恋人之间,摸一下也是可以吧。   白川浩的手慢慢下移……   “别的班的口号是什么?”   林青飒开口问道。白川浩吓一跳,手赶紧缩回来。   白川浩装作镇定:“你是想抄别人的?”   林青飒:“这叫借鉴。”   白川浩:“……”   林青飒起身,坐回去。香气和温暖离开,白川浩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他深呼吸了一下,说:“上课被洗脑那么多口号,我都记不清。反正有的很不顺,我都喊错了好几遍……”被学生笑了。   “我们班的口号,你绝对喊不错。”   林青飒微笑着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   “你原来已经写好了,还不早点儿给我早点儿练习……”   白川浩说着,心想语文老师写得肯定好。他打开纸,看到上面写的是:“一二三四五,五班五班,五四三二一。”   “……”白川浩黑着脸,把纸揉成一团,砸向林青飒,“这不是开玩笑才会用的口号吗。”   “不是开玩笑,这就是我们班的口号。”林青飒眼神坚定道,“一二三四五,多有特色,只有五班才能这么顺溜地喊!”   你们班干脆去上山打老虎吧。   “你正经一些,这种口号只会让领导觉得你不负责任,你不还是语文老师吗?”   “哦,那就随便挑句关于运动的古诗。”   “林老师……”   分针走过一圈,夜越来越深。就这个问题,白川浩不明白身为后辈的自己,怎么说这位前辈说了半天。林青飒倒不在意,举手表示明天再谈,他现在要开始写广播稿。   如同体育活动都会找上体育老师一样,只要是跟文字相关的,都会交给语文老师。广播稿定的有主题,不能天马行空地写。白川浩喝了口水,问:“这次什么主题?”   林青飒答:“心灵鸡汤。”   白川浩:“……”   好像每次都是心灵鸡汤啊。   “我本职熬鸡汤,兼职教语文。”   林青飒挺起胸膛,似乎是在做非常光荣的事情。白川浩笑,扭头继续自己的工作。   再次看向表时,时间已然超过十一点。   又要熬夜?白川浩揉揉眼,身体往后半躺沙发上,浑身肌肉松散,酸痛漫开,爽快许多,顺势伸展胳膊扭动一下,手虚空握动几下,活动活动手指……碰到了林青飒的腰。   林青飒扭头,看了看白川浩,笑了下,回头继续写东西。   “……”   大半夜,两个血气方刚的男人靠这么近,林青飒那一笑又似一撮小小的火花,在黑夜里点燃了什么。白川浩心底莫名躁动,捏捏手心,有些出汗。   白川浩看着林青飒的背影。林青飒身材偏瘦,腰板挺直,目光始终落在本子上。他不说话,也不嘻嘻哈哈地做出其他动静,整个客厅只有笔尖摩擦纸面发出的声音,和间断的纸页声。   白川浩目光像是黏在林青飒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就是那种“安静的美男子”和“认真的男人最帅”的结合体吧。   如果他每天都保持这种形象,怎么可能没人喜欢。   “小小老鼠小小老鼠不偷米,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林青飒可爱的手机铃声响起,划破这份宁静。   林青飒看了眼手机上显示的人名,立刻接通:“喂?林青筱,下午你为啥不接电话?嗯?你让我一下午……一下午心情都不好,我上课一直想着你的事!”   白川浩听到“林青筱”这个名字,知道对方是林青飒的亲妹妹,林青飒提过她很多次。   生气除了代表恨,还代表爱。听到林青飒这么关心妹妹的情况,白川浩心里酸溜溜的,羡慕她可以得到林青飒的爱。   如果换成自己呢?白川浩想想,让林青飒这么担心……不行,那滋味不好受,他不想让林青飒担心。   “下周好像下雨。”   林青飒挂断电话,顺便看了看下周的天气预报。   白川浩坐直:“运动会那几天?”   林青飒:“嗯,第一天有雨,后几天是阴天。”   白川浩沉默,接着慢慢往后躺回去,说:“我最讨厌下的就是雨。”   林青飒把手机扔一旁:“你最讨厌下的就是雨?”   白川浩:“对啊,我最讨厌下的就是雨,我喜欢下冰雹……”   林青飒:“我最喜欢下的是钱。”   白川浩:“……”   林青飒翻开教学日志,开始动笔写。白川浩隐约看到他唇角的一抹笑,“噗”地也笑了声,坐起来:“我也喜欢下钱。”   白川浩动动鼠标,电脑从待机状态中苏醒。他又自言自语道:“希望不准……那些孩子会失望,我们也忙了这么久了,每天开会都在布置这任务……”   林青飒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快消散在空气中,融入安静的环境中。点击鼠标声、敲打键盘声,与写字声、纸页翻动声一同响起,作着无人听懂的交流。   林青飒笔尖停在空中,姿势不变,似在斟酌下一句话。他的眼珠,悄悄转向白川浩那里。   白川浩不知在苦恼什么问题,眼睛盯着电脑,眉头皱在一起,没有察觉有一种不带温度的目光,投到他的脸上。   林青飒的眼珠机械般慢慢移了回去,视线重回本子上。   “你有妹妹啊,听说有弟弟妹妹的人会比较关爱比自己年龄小的人。”办公室邻桌的徐语薰曾经这样笑着对林青飒说过。   这句话是褒义,林青飒当然毫不犹豫地点头:“没有错。”心里却想:怎么可能啊。   跟自己的亲妹妹,关系都不好,哪有那么多爱心给别人。   “你在学校叫我‘林老师’,私下喊我‘青飒’就行了。”   记得刚认识白川浩不久,听他在家也喊自己“林老师”,听得不舒服,林青飒特意对他道。说完,林青飒想了想,又调笑道:“不,你在学校也可以叫我‘青飒’啊。嗯?如果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叫‘青飒哥哥’如何?”   白川浩当时很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从那之后,林青飒发现,这个男人,虽然比自己高比自己壮,但是心智归根到底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没有社会气息,很青涩,脸皮薄,随便调戏一下就会脸红说不出话,让人总是忍不住多欺负欺负他。   跟油腻的人相处久了,突然来一个这么纯的人,感觉就跟呼吸到久违的新鲜空气一样。“老牛吃嫩草”,大概就是偏爱这种新鲜感吧。   林青飒想,也许自己是不愿意把宝贵的新鲜空气让给别人,才在不知不觉间,把白川浩当做弟弟看,平时多照顾了一些。   但没有想到,这个弟弟居然喜欢上他。   “我先睡了。已经零点了,你也别熬夜了。”   白川浩关掉电脑,拔掉插头,说。   “好。那我也回我的房间吧。”   林青飒把桌上的本子、纸、笔,都收拾收拾,准备抱回房间。   白川浩走到客厅灯的开关前,看着林青飒,心里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索个晚安吻”?   林青飒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扭头,与白川浩的视线相触。他嘴角上扬,冲白川浩笑道:“晚安了,浩浩,明天见。”   “嗯,好……”   白川浩话出口,林青飒已经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算了。   白川浩关掉灯,回到自己房间,睡觉。   “哗啦啦啦啦——”   让人期待的运动会很快到来。第一天,天气预报准了,下雨了。   ——————————————————   林老师的手机铃声是《蓝皮鼠与大脸猫》的op   预告下本文出现的所有歌词都非原创,都是大家知道的。   虽然都知道……但是毕竟是引用,还是标注下吧。   同理,之后出现的比如课文段落的引用,也会在章末尾标注的。   不会出现太多引用的。   第四章   虽然下起雨,但是学生们还是都穿着准备的服装来到学校。大部分班级没有额外出钱定制班服,而是直接穿校服统一服装,五班就是如此。   早自习,即使林青飒站在班里,全班同学仍无视他的存在,边看着窗外,边聊着天抱怨着不识相的老天爷。   林青飒提醒他们:“别看外面了,现在不是体育课……”   “那你为什么还穿着运动服?”   几名学生看向林青飒,质问道。林青飒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上衣拉链拉开敞开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   为什么穿运动服?因为今天除了他们学生比赛,还有教职工比赛。但是,由于现在下着雨,不确定运动会还会不会按计划举行,林青飒说出口的,是另一个原因:“因为穿着舒服。”   “老师你天天穿着运动服,为什么不去当体育老师?”心情不好让学生们都放开了问问题。   确实,比起工作时要穿的正式的西装,林青飒更喜欢穿运动服、休闲服之类的服装,这样感觉比较舒服,也更亲近学生。学校对老师服装要求只要得体就行。西装嘛,只有公开课或重大活动的时候,林青飒才会穿。   “谁跟你们说只有体育老师才能穿运动服?快,眼睛回书上,读……”   “都开运动会了还读什么书!”   学生们纷纷嚷嚷道,但见林青飒的脸,霎那间跟外面的天一样乌云密布后,立马又都闭上嘴。   “老师,”班长董辉举手开口,“要不然我们现在练练口号吧?你听隔壁班都在练。”   林青飒竖起耳朵听了听,的确,能听到隔壁班喊口号的声音。   “你们现在喊后,到时候还有力气喊?”   “有!”“没关系!就当热身,活动活动嘴巴。”“对对,现在练练吧。”   学生们又七嘴八舌起来。练习喊口号也比枯燥乏味地读书要好得多。   林青飒见他们这么有热情,最终答应了:“好,班长,你上来带领大家练练口号吧。”   林青飒走到门旁,把讲桌前的位置让给班长。班长上来后,带领全班喊了一两次口号,声音听起来比昨天体育课练习时响亮了许多。大家都挺满意,就在这时,原本隔壁班那听着若有若无的口号声,突然清晰起来,声音大到仿佛穿透了墙壁。   “他们在跟我们比!”有学生喊道,“班长!咱们不能输!”   于是,不甘示弱的五班,与隔壁同样不服输的六班比起喊口号,嗓门一声比一声大,直到林青飒去了趟办公室,回来通知他们“雨基本停了,下楼去班级指定位置”才停下,一个个搬着凳子兴奋地冲下楼去。   各个班都是坐在操场防护网外观看比赛。开幕式开始时,雨正好完全停止,明媚的阳光露出云层,照耀在每个学生开心的笑脸上。   “徐老师!你不是说你们班也是穿校服吗?”   林青飒看到隔壁六班学生一身漂亮的民国装,愕然又笑,冲他们的班主任徐语薰高声质问。   “我们班早网购了。”徐语薰捂嘴发出笑声,她娇小的身体被白色的运动装包裹着,卷曲的褐发松松地绑在一起,“商业机密,当然不能提前泄露。”   “我前几天问你们班学生,他们还毫不在意地说‘当然是校服了’……”   那一天班会,林青飒问全班“运动会咱班穿啥”,讲台下五花八门的答案全部涌上:   “裸/体!”   “穿自己的!”   “你就穿你的杂牌?”   “我的是名牌!”   “穿睡衣吧!”   最后,体育委员沈畅提议:“干脆咱们白衣服、上面写个‘五’吧……”   “那还不如贴上咱们班的合照!”   “太丢人了。再见!我不是这个班的……”   其实林青飒觉得这个提议挺不错,不过由于每人意见不同,时间也不太够,所以最后还是规规矩矩穿校服。   “还是女老师好啊……”   五班学生无不羡慕地望着六班。瞅瞅他们的服装——男生穿着笔挺的中山装,透出帅气成熟;女生穿着白衫黑裙的五四装,衬得素雅清爽。再瞅瞅自己身上又俗又丑的夏季校服……五班学生不约而同叹了口气,比起人家温柔心细的班主任,自己老班这种粗糙的男人哪儿会在装扮上想那么多。   林青飒确实没想那么多,见他们因服装无精打采,还觉得好笑:这群孩子……只是衣服而已啊,又不是选美大赛。不过,如果还没开始,士气就萎靡不振,可就惨了。他给他们鼓劲道:“我觉得校服挺好看啊!你们看,纯洁的白色……”   “还自带透明不透气对吧?”   “老师你想穿的话我的脱下来给你穿!”   有人喊了声:“沈畅他们回来了!”   众人注意力转移,看到刚去厕所换衣服的沈畅和两位护牌女生走回来,顿时精神一振。   “怎样!帅吗?”   沈畅兴冲冲地蹦跶过来。他个子很高,身上的西装使他褪去一层孩子气,腰板和腿部曲线尽情展露出来,看上去更像个男人。   “真他妈傻。”   “穿个西装还跟个傻/逼/样儿。”   跟他要好的男生们瞧他一脸得意样,纷纷毫不留情道。另一边,两位身穿雪白晚礼服的女生回到女生群里,有的女生拍拍她们裙摆表层透明的雪纺,有的女生帮她们再整理整理头发。所有人都对这三个人服装感到满意,心情不由恢复回兴奋状态。   下雨再加上开幕式后,上午一半时间流过。运动会正式开始,运动员该换衣服的跑厕所换衣服,该入场的入场,广播通知着各种事项,念着各班送来的加油稿。由于五班坐席区没有乒乓球台,因此他们需要花费时间和体力把课桌从教学楼上搬下来用。   “够了够了,让他们别搬了。”   林青飒把买来的两箱矿泉水抬到拼在一起的课桌上,叫住准备再次上楼的学生。   “没事,我们搬下来打牌用。”   学生边笑边跑向教学楼。林青飒也笑:“你们想把全班人的桌子都搬下来啊?别忘了放学还要搬上去!”   运动会期间,没有比赛项目的学生等于自由活动,打牌也好,玩手机也好,校领导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师更不管他们干什么,只要安全就行。   一上午很快过去。下午,阳光普照大地,气温回升,晒得人忘却早上还下过雨,运动会自然也在汗水和呐喊加油声中顺利进行。   林青飒赛完50米短跑,想既然进来塑料场地了,干脆到处逛一逛看一看再出去。   他漫步到实心球场,此时正是初一生在比赛。这些刚从小学毕业的青涩少年们,对于实心球还很陌生,纵然比赛前经过反复训练,到扔的时候还是会由于紧张等各种原因失败。力气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方向,很多失败者都是直直向下砸而不是向前方抛。   “这应该是需要一个弧度。”   林青飒身旁的人说。林青飒扭头,见说话人是同办公室的老师杨益森,乐道:“哦?杨老师你也在这儿啊。来来,物理老师来讲一下这个弧度吧。”   林青飒就是那种不擅长扔实心球的人。就算知道要往前扔,他还是会不由自主把球砸到地上。白川浩曾问他:“青飒……你是不是没有方向感?”   “这跟方向感有什么关系!”   午后的林荫大道宁静安逸,斑驳的叶影在地面和人身上晃动着,整条大道空旷无比,只有心血来潮跑来练习扔实心球的两人。   “为什么突然想起练这个?你又不考试。”   “这跟考试没关系啊,人活了二十几岁了连个实心球都扔不好你不觉得太丢人了吗?”   “……的确好丢人。”   “你竟敢承认!”   林青飒笑着踹了白川浩一脚,然后一手掂球,边快步走向十米开外,边放声喊道:“来吧!今天我非砸到你解恨不成。”   他的声音消散在林间叶里。然而,他最终一次都没砸中白川浩。   “看来你并不恨我啊。”   白川浩淡笑,拾起实心球,明明作出的是一样的姿势,不知用了什么技巧,实心球飞速地砸向林青飒。林青飒连忙往旁闪,实心球几乎擦着他的胳膊而落。   “卧槽……川浩,你到底多恨我!”   白川浩还是保持着他一贯淡淡的笑容,不说话。   “林老师。”   杨益森的声音让林青飒从回忆中醒过来。他无奈,又觉得习以为常道:“林老师,看你,又不听人说话,我都讲半天了。”   “哦,不好意思。”林青飒抱歉地笑笑,侧身,“我想去找个体育老师,先走了。”   说是去找体育老师……林青飒在路过两人三足场时,还真碰到一位体育老师。   “嗨,林老师。”   徐语薰笑着跟林青飒挥手,她的身旁,体育老师高明正在把两人的一条腿绑在一起。   “哟,徐老师,高老师,你俩这是情侣组合啊,绝对完爆其他人。”   林青飒走过去笑道。徐语薰笑而不语,高明直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呼口气:“计分计得累死了,跑神都跑不成,现在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林青飒故作遗憾:“我本来也想报两人三足,但是没人跟我搭档。”   高明夸张地大声道:“谁敢跟你两人三足!你肯定只会不顾对方拖着跑。”   林青飒点头:“嗯,有个体育老师的确这样说过。”   那时,林青飒兴致勃勃地拿着绳子想试试,谁知白川浩跟触电似的立马弹开,碰都不让碰,害得他拿着绳子追着他跑了半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绑架他。   两人三足快要开始。林青飒道别,离开,继续四处晃悠,左瞅瞅右看看。突然,他眼睛一亮,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进入他的视野。他迅速把目光定点过去,并朝那里快速走去。   沙坑处,跳远比赛如火如荼地进行中,风把沙尘刮到坐在一旁木桌前的白川浩脸上,却未让他面部表情有丝毫改变。他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右手把鼠标握得滚烫,全神贯注记录着运动员跳远成绩。他的神经处在高度紧张状态,不敢分神。如果成绩有误的话,过错可是全在他身上。林青飒一眼注意到他嘴唇干裂,电脑旁虽然放着矿泉水,可瓶盖打都没打开。   林青飒站在围观人群间,默默看着白川浩,看到他指着笔记本电脑,转头询问旁边老师一些问题。接着,又一轮比赛开始,他再次进入忙碌的计分状态。   白川浩始终没发现林青飒的存在。林青飒见他工作如此忙碌,也不愿打扰他,转身走开。   “那群小子,绝对又去网吧了,等我一会儿就去找他们……”   下午运动会结束,夕阳西下,林青飒捋起袖子,愤愤而起搬起自班坐席区的课桌,朝楼上走去。他本来喊了几名男生帮忙搬桌子,结果只有董辉和两个男生留下,其他人全跑走了。   “每天搬上搬下,不能一直丢在这儿等运动会结束再搬吗?”   搬完两趟,累得气喘吁吁的男生嚷道。董辉看了他一眼:“丢了谁负责?”   林青飒搬第五个课桌时,看到徐语薰在搬六班的课桌,细胳膊细腿看上去都没多大气力。他问道:“徐老师,你怎么也亲自搬?你班男生呢?”   “没关系。”   徐语薰笑笑,使足力气将课桌搬离地面一厘米左右,摇摇晃晃往前走。她不说,林青飒也能猜到准是跟自己一样的情况。他扭头,看到几位六班男生在教学楼前闪过,迅速朝他们喊道:“你们几个!同学!过来!快帮你们老师搬啊!”   谁知,这一喊不要紧,那几位男生顿时窜得没影儿了。林青飒扔下桌子就要去追他们,却被徐语薰紧紧拽住衣服拦下:“算了算了,不用管他们,我们搬吧。”   “徐老师,不能纵容他们啊。”   “但是也不能逼迫他们做不愿意的事情吧。”   “有的时候必须逼迫。等着吧,就算现在不去抓他们,等会儿去网吧肯定能碰见。”   林青飒搬起课桌,丢下徐语薰往前走,与从教学楼楼梯口走过来的六班班长擦肩而过。六班班长看见徐语薰,忙走过去:“老师,让我来吧。”   “没事没事,你去搬别的吧,还有很多呢。”   徐语薰坚持自己搬。自己接管的班,就要负责到底。初中生的课桌有10kg左右,里面还装有几本书,而她身材矮小,力气不大,需要一点一点儿挪动步伐,搬一会儿歇一会儿,班里男生搬完一趟,她才好不容易挪到楼梯口。   望着一节一节阶梯,徐语薰呼口气。接下来是最艰难的路程,希望自己不要不小心把学生的桌子摔坏。   “高明他们还在忙?”林青飒走下来,边问,边顺手搬起徐语薰面前的课桌,转身往楼上走。   徐语薰怔,赶紧跟上去:“嗯,他们去做成绩管理了。”   “要忙到很晚吧。你不去陪他?”   “去的话也只会打扰他吧。这几天忙完就可以好好休息了,他跟我说他忙得快哭出来,中午忙完只休息了一会儿就要开始下午的工作。”   “真辛苦啊。”   两人走到六班,林青飒放下课桌:“徐老师,下楼继续搬桌子吧,到楼梯让我搬。小心点儿,量力而行,你受伤的话高明该揍我了。”   “没问题,我的力气其实很大的。”   徐语薰笑出来,握紧拳头向林青飒展示自己的力量,转身跑下楼。董辉和两名男生把搬上来的桌子放教室,走出来,靠着墙歇息看着林青飒。林青飒说:“看什么看,女士有困难还不去帮忙?”   男生们笑笑,转身下楼,去帮六班搬桌子。林青飒在楼上朝下喊道:“你们先搬到楼梯口,我负责搬上来,节省时间。”   董辉响亮地回了声:“好。”   董辉走到六班坐席区,搬起一个课桌。六班班长看看他:“谢谢。”   董辉道了声“不客气”,返身向教学楼走去。   把桌子都搬到楼梯口后,林青飒让学生们先走。他把一个课桌倒放到另一个课桌上,一次搬两个桌子上阶梯。有的课桌里装的有书,徐语薰搬着里面的书,跟在林青飒身后。注视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踏上一个一个台阶。   “很重吧?”   “还行。”   全部搬上来后,林青飒觉得全身快散架了。他狠狠心想:明晚如果还敢让那几个小子跑掉,我就不姓林了。不光五班,六班那几个男生也是。林青飒抬头,见徐语薰不住地在跟自己道谢。这个跟自己一样第一次当班主任的老师啊……林青飒的怒火暂时沉入心底,嘴角扯出笑容:“真谢我的话应该请我吃饭啊。”   徐语薰愣了下:“我请你吃冰淇淋吧。”   林青飒笑出声,起身去把五班的教室门锁上:“算了吧,高明该吃醋了。”   “不会的。”   徐语薰把六班教室门锁好,跟林青飒一起下楼。玩笑归玩笑,不用请林青飒吃冰淇淋,她就给他介绍了几家好吃的店。   “这家的芝士年糕火锅很好吃……还有这家的自助烤肉……你以后有女朋友可以带她去,女孩儿一定会很喜欢的。”   徐语薰眨眨眼,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她以前好奇为何这个看上去很优秀的语文老师没有女朋友,林青飒回答她说“暂时不想谈恋爱”。不想谈的话那就没办法啦,先搞好工作也很不错。知道原因后,徐语薰表示理解,就不再管了。   “说得对,我先记下来。”   林青飒拿出手机,把那些店名存到备忘录里。两人在校门口分别,林青飒正好接到电话,边扭身前往网吧边跟对方通话:“喂?嗯,我正在去网吧……好,找到他的话我会通知您……”   “明早五点准时到,最迟不能超过五点二十……”   时针快要走向10,白川浩等体育老师才结束工作,在学校门口分别。   饥肠辘辘的白川浩买了烧烤,边吃边迎着温暖干燥的微风,走在被夜色笼罩的空寂街道上。   紧张了一天的神经此刻总算放松下来,困乏感袭来,白川浩又热又累,真想回家痛痛快快冲个澡,趴床上倒头就睡。   一想到回家,白川浩就想到林青飒。今天一天,白川浩都没见到他,他也没来找自己。不过这也不能埋怨他,他要看好八十多个学生,这工作想想也是特别辛苦。   白川浩回到家,客厅跟户外一样燥热。他摸黑到自己房间,开门,一股刺骨的寒气猛然扑面而来。   白川浩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房内明显跟客厅是两个世界,一冷一热。   他抬头,看到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不知被打开了多久。   白川浩的房间没有锁门,空调的遥控器放在桌上随手可以拿到。   白川浩扭头,看向林青飒的房间。   “……”   片刻后,他扭回头,走进房间,关上门。   晚安。   第五章   运动会第二天上午,林青飒满意地看着标有全员到齐的花名册。看来昨晚去网吧搜捕的效果还不错,今天没有一个人不来学校,不枉费自己奔走到晚上九点,亲自把他们每个人交到父母手上。   心情颇好的林青飒收起花名册,转头,看见几名学生弯着腰,手中各自抓着一大片草绿色帆布的一角。他心升疑惑,走过去问:“你们在干什么?”   学生们停止讨论,齐齐扭头看向林青飒。其中一名学生晃晃手中的帆布:“搭帐篷。”   话落,他们把布平铺在地,走到它的中心处。一人提起叠在一起的撑杆,也就是帐篷顶,另一人往两个方向拉拽上面的拉绳,帐杆如动物的四肢般向外展开,平面的帆布转眼变成一个立体的帐篷雏形。   这跟变魔术似的。林青飒笑:“哟,你们胆子挺大想得挺多啊,这玩意儿都搬来了。”   他饶有兴趣地走上前,帮学生拉拉撑杆使其更稳固,用手摸摸富有弹性的篷布,很好的防水面料。见他没生气,学生们放松,笑嘻嘻道:“反正又没说不可以。”   “是没说,不过这里怎么说也是学校……算了,如果校长问了我来说吧。”   “老师你真帅!”学生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这种帐篷还是适合出门玩儿的时候用。”林青飒手指指向塑料场地内,裁判所处的位置,“像这种地方,应该用遮阳帐篷,就是他们那种。”   学生们转头,看到每个比赛区,都有一两个没有四壁只有屋顶,像大伞般的遮阳帐篷。   “那种是银胶布,就是太阳伞上那种挡紫外线的,有反射效果,所以防晒效果比较好。”林青飒用手指弹弹身旁这个自动帐篷,蓬身轻微抖动,“这种……挺方便,困的话还可以躺进去睡觉,下次咱们出门露营玩的话你们可以把它带来。”   “学校会组织出去玩吗?”   “它不组织咱们不能自发吗?只要你们听我话,我可以负责带你们出去玩。”   “真的吗?”   老班竟然这么洒脱大方?这群爱外出玩的学生兴奋不已。林青飒点头道:“嗯,回来记住给我交一篇作文。”   “……”   学生们兴奋的火苗瞬间被浇灭。就知道会这样!唉,还是别想太多,继续各干各的事儿吧。   过了一会儿,学校广播通告60×15接力进入决赛的班级。   “咱们班竟然进入决赛了!?”   听到有自己班,五班学生们惊奇地叫出声。董辉赶紧翻看手中的比赛时刻表,沈畅跟朋友乐呵地击掌后,过来缠着董辉,不停地说他的1500米怎么怎么样。董辉被纠缠烦了,向他甩甩比赛时刻表嚷道:“是你的1500在前还是我的800在前?下午800后就是60×15然后是……都连着的你让我咋活!”   沈畅听了,笑得更欢:“嘿!班长,咱俩一样。”   “喂,你俩见方涛没?”林青飒走过来向两人问道。   “方涛?他好像去厕所换衣服了。”   “让他快点儿,回来就去检录处,该他比赛了。”   “好,我去通知他一下。”   沈畅说完,立即起身朝厕所的方向跑去。   “班长!让我看下时间表!”   物理课代表急匆匆地赶来,拿到比赛时刻表一看,“啧”了一声一甩胳膊,冲坐在旁边一群打牌的学生喊道:“我的跳远和60×15接力冲突了!谁替我跳远?”   一个男生举起手:“我替你跳,你放心去跑吧!”   “好,交给你了!”   “那我去说下换一换人员吧。”董辉拿回比赛时刻表,说。   “行,班长辛苦你了。”物理课代表说完,转身跑走。   离开之前,董辉问林青飒:“对了老师,接力可以替换人员吧?”   “可以。接力都没报名可以随时换人。”   “好,我走了。”   “嗯,辛苦你了。”   “林老师!”   听到又有叫自己的声音,林青飒转头,看到刚才搭帐篷的四名学生,此时已坐进帐篷里,女生罗晓梦边洗着手中一叠正方形纸牌,边笑着邀请他:“老师,跟我们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真心话大冒险?行啊……我应该进不去吧?”   林青飒走到帐篷门口,弯腰看帐篷内狭窄的空间。这个帐篷最大空间应该只能容纳四个人,他一个一米八高的成年人再挤进去,说不定会把帐篷撑坏,这种自动帐篷本来稳固性就不太好。   “可以的,这帐篷挺大,你又不胖。”   学生们都往后坐了坐,并与旁边人肌肤相贴,硬是腾出一个空位,伸出手非让林青飒进来不可。   “压坏了我不赔啊。”   见他们如此热情,林青飒脱鞋,弯下腰小心进入,坐到罗晓梦旁的空位处。这里空间太小,每个人只能盘腿弓身坐。篷布挡下些许阳光,蓬内光线适中,至少不会被紫外线直接伤到皮肤。   林青飒看着罗晓梦手中的牌:“上面没太过分的要求吧?”   罗晓梦只把“大冒险”的牌递给他:“你看看。”   “真心话”只是说说,再过分的问题随便编个答案也不会有人专门追究孰真孰假,因此没有必要专门筛选。林青飒接过“大冒险”的牌,一张一张看,把“亲吻”“脱衣服”之类的挑出来,剩下的还给罗晓梦:“就这些吧。”   男生季伟抽到真心话“你觉得最恐怖的事是什么”。   他瞄了林青飒一眼:“最恐怖的事……难道不是正偷偷玩手机,突然看见站在窗外的班主任吗?”   “哈哈哈哈哈对对!”   其他学生连连点头。林青飒拍拍他:“季伟,你胆儿也太小了吧,看来我以后要多在你那儿站会儿帮你练练胆。”   季伟忙摆手:“不不不,老师不用您费心,您以后多在办公室歇歇吧……”   游戏继续,罗晓梦抽到大冒险“跟距离自己最近位置的异性告白”。她的脸转向身旁的林青飒:“林老师,我……噗。”   她忍不住脸红笑起来,其他学生哄笑,闹道:“快快快跟老班告白!”“老师答应她啊,她暗恋你很久了。”   林青飒只微笑不说话。这群学生真聪明,跟同学告白不好意思,跟老师就没问题了,一看就是开玩笑,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师生恋。   下一个是林青飒。他抽牌,上面写的是真心话——“如果时间能倒流,你希望回到哪一时间?”   看到问题的一刻,林青飒思绪跟着溯回,从前往后,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一风驰电掣地闪过。   林青飒捏紧卡牌。   “……感觉我这20年来过得还挺顺利,没必要再回去重来一遍。”林青飒喘口气,抹去额头渗出的汗珠,露出笑容,“最多就是回一年前,比现在更多地了解你们,带你们过一个完美的初中生活吧。”   “老师你想那么久,其实是想回到开学前,拒绝带我们吧。”学生笑嘻嘻道。   “没有啊,你们这么可爱,如果真能回去的话,我去年就主动申请带你们。”   学生们笑成一团。游戏继续。   几局下来后,不管这些学生怎么拉扯请求,林青飒还是离开了。他走出帐篷,大呼口气,一阵凉风吹过,吹得人神清气爽。帐篷内太闷热,又笑了半天,让他差点儿喘不过气,才赶紧出来。   “你们也别一直待在里面,出来透透气走一走。”林青飒冲帐篷里喊道。   “知道了。”   听到回应,林青飒扭头,扫视一圈自班坐席区。学生还是不多,只有十个左右。他抬起脚步,离开这里,决定在校园内四处走走散散步,活动活动身体,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看一看自己班的学生到底都分散到哪儿玩了。   “林老师。”   林青飒不知道今天,自己是第几次被叫住。运动会期间,也要保持自班卫生区的干净。他这次是接到打扫通知,于是立即去找这周负责打扫卫生区的小组组员。这周是……   林青飒看看坐席区仅剩的学生。有了,她在。   “辛苦你们了。”   卫生区只是多了几个食品包装袋和废纸,很快就清扫完毕。林青飒向夏深和另外两位学生道谢。一开始,林青飒跟夏深搭话,她吓了一跳,林青飒问她知不知道其他组员在哪儿,她视线看着别处,说“不知道”。林青飒眼睛搜索了一圈,看到两个女生在不远处,正抓着操场防护网,看里面的学生赛跑。她们正是夏深组的组员。幸好垃圾不多,加上林青飒,四个人够了。   “我把扫把拿回教室,你们去给咱班人加油吧。”   “不用了,老师……”   “没事,给我吧。”   林青飒把两个女生手中的扫把拿过来。她们笑着道谢,说“那我们先走了”,转身离开。   林青飒面向夏深。夏深一直跟他隔着一段距离,脸红着不敢看他。林青飒向她伸出手,尽量用温柔的声音道:“夏深,你的也给我吧?”   被叫到名字,夏深身体抖了一下,然后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只慢慢抬起手,把扫把递向林青飒。   这个距离,林青飒接不到。他往前走几步,看到夏深手在抖,左脚往后退了一步,明显是随时要逃跑的样子。   林青飒目光扫过夏深紧张的脸庞,另一张女孩子的脸,闪现在他眼前。   女孩子满脸恐惧地看着他,瞳孔紧缩,嘴唇蠕动着,身体在微微颤抖。林青飒靠近一步,她本能地往后躲,越近尖叫声就越大。   “我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林青飒出声问道。   不等夏深反应,林青飒先抓住扫把,拿了过来。   “没事。”林青飒笑道,“我先回教室了,你也去看比赛吧。再见。”   教室里有几个学生在玩手机、看小说。林青飒把清扫工具放回教室,对他们说:“你们不去看看比赛吗?”   “我们等会儿就下去。”   外面大太阳曝晒,教室里阴凉又相对安静,他们才不想出去。林青飒没再说什么,走上讲台。   “老师,你在写什么?”见林青飒边看着手机边捏着粉笔往黑板上写字,一名学生好奇道。   林青飒答:“国庆作业。”   一听到“作业”俩字,就算配上“国庆”,学生们也一点儿都欢庆不起来,哀叹不止,眼睁睁看着林青飒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字。他们真希望他能停下手,因为,那每一个字,代表的是一定重量的作业。   “这些作业不准擦啊。”林青飒敲敲黑板,“就算擦了也没用,我会直接发给你们家长。”   “嗯……”   教室内,粉笔声沙沙响着,念着积极向上的加油稿的广播声不时传进来:“相信自己!你能行的!”“你是最棒的,加油!”   在“体育作业”后留了一行空位,林青飒结束工程,拍拍手吹掉粉笔灰,离开教室。   第六章   下午,广播除了读加油稿外,不时插入寻人启事:“有人在塑胶场地上捡到一个白色的三星手机!”“哪位同学丢失钱包一个请到政教处认领。”   每当这个时候,林青飒总能听到身后一帮学生齐声喊道:“我的!”   其中有一名学生还大声问广播:“里面有没有钱啊?”   “老师!”有学生从操场里跑出来,脸上溢满兴奋,“叶奉跳高得第二了!”   “第二?这小子不错啊。”林青飒听了也高兴,快速朝写加油稿的学生走去,“叶奉跳高得第二了!快,给广播投稿祝贺祝贺!”   “他现学的背越式,之前的剪式他连一米五五都跳不过去。”这名学生滔滔不绝道。   林青飒不太懂跳高,只听到“现学”俩字:“那更要好好表扬一下了。”   下午四点半,是16×40男女混合迎面接力决赛。虽然比赛前林青飒嘱咐过“别紧张,拿好棒千万别掉”,但是,到了比赛的时候,五班还是有两名同学分别掉了一次棒。即使后面有跑的快的拼尽全力奔跑,但是与别的班相比还是落后了不少。   “完了完了……”   五班学生都绝望地不想看了。有的还愤愤不平道:“他们都抢跑了!老师你看见没?”   “我看见了。”林青飒点点头。他仍看着自己班学生奋力奔跑的身影,他相信自己的学生不会轻易放弃,还有机会,因为,还没轮到那个人跑……   “哇!”   下一刻,人群一阵哗然。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沈畅吸引——别的跑道的人跑到中间的时候,他才接到棒子开跑,可是他速度快得惊人,立马就超越了其他人第一个跑到对面将棒子交给下一棒的女生。   “我去沈畅也太牛/逼了吧!”   五班的啦啦队也吃了一惊,刚才还萎靡不振的精神一下子被点燃,全部欢腾起来。   沈畅朝这边看过来,挥了挥手。林青飒冲他露出赞扬的微笑,心里也松口气。果然,怎么说也是自己成为五班班主任后选定成为体育委员的人,就知道这小子有这个能力。   最后,沈畅这关键的冲刺,让五班成为了第一名。   “沈畅你太强了!”   全班激动地全都蹦起来爆发出尖叫声。从最后一名奔跑成第一名,这反差太刺激太让人心情无法平静。   运动员们陆续回来,大家迅速给他们递水,并连连称赞祝贺,欢乐的情绪感染了每一位学生。   “班长,明天我跑1500米的时候记住去给我加油啊。”沈畅喝了一口水,扭头对准备下一场比赛的董辉说。   董辉爽快答应:“行,当然了。”   这次放学,五班和六班被指名的男生都老老实实地留下。   五班问六班:“你们怎么不逃了?”   六班没好气道:“你们老班站那儿杀气腾腾的谁敢逃啊。”   本来以为五班接力得第一,林青飒会因此心情舒快饶过他们。然而,林青飒的确笑得挺随和,说出的话却让他们不寒而栗:“可以逃啊。你们没发现电影里往往是逃跑的人死得最快?”   还是赶紧搬桌子早点儿走人吧。   斜阳西照,鸟雀归巢,人影稀离,校园变得空旷寂寥。白川浩从厕所走出来,甩动手臂甩去水珠,顺便活动筋骨。保持了一天的姿势,让他全身肌肉僵硬得动一动都觉得痛。一想到等会儿还要去做后续工作,白川浩就觉得肩上像是压了一座大山般沉重,累得人胸口发闷。   “沈畅,你小心。”   这时,白川浩看到,前方,一名男生搬起一张课桌,把它放到另一张课桌上,想要一口气把这两张课桌都抬走。可是,他力气不稳,刚抬起课桌,置于它上面的那张课桌就摇晃着要倒下来。   白川浩一惊,百米冲刺跑过去,迅速扶住那张课桌,男生也赶紧放下手中的课桌,它们才都稳住。   在场人都松了口气。白川浩问:“没事吧?”   “没事……诶!白老师,原来是你!”   认出对方是自己体育老师,男生惊喜道。白川浩看着他的脸,在脑子里迅速搜索了下,很快想起,他是五班的体育委员沈畅。   白川浩看看旁边另一位男生,问:“你们在干什么?”   “在往教室搬桌子。”沈畅指指放在课桌上的课桌,“每个人搬的话就留这一个了,不想来回跑。”   “这样太危险了。”白川浩把那个课桌搬下来,“我帮你们把这个搬上去吧。”   “真的?好啊,老师谢谢你!”   沈畅开心道,这简直求之不得。他边搬着桌子,边跟白川浩说着话,说自己明天要跑一千五。白川浩鼓励了他几句,让他不要再说话,不然气息不足,力量不稳。   “中长跑也是这样,全心全意往前跑。”   “嗯。”   沈畅听话地闭上嘴。但是,过不了多久,他快走几步又去跟走在前方的男生说话。白川浩隐约听到沈畅劝了那男生一句:“别去网吧了,你不想听老班唱歌了?”   白川浩心疑:唱歌?   男生斜了他一眼:“还不一定唱不唱呢。”   沈畅道:“我觉得老师是不会骗人的。”   “……”   白川浩盯着他俩的背影,不发一言。   经过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平台时,三人放下课桌休息,与下楼的林青飒碰头。   白川浩与林青飒视线相触,两人同时一愣,林青飒先反应过来,笑道:“哟,白老师,怎么来当我班的苦力了?”   白川浩微微一笑:“路过,看见了就来帮忙。”   “老师,这些是最后了。”沈畅喘口气,指指身旁的三张课桌。   “好,辛苦你们了。你们先回去吧,剩下我和你们白老师来搬。”   “嗯!老师再见!”   一听终于可以离开,沈畅和那名男生精神立马恢复,欢蹦着一会儿功夫就窜没影儿了。   白川浩感叹:“真是活泼的孩子……”   “沈畅?挺有潜力的孩子,今天接力因他我们班得第一了。”   林青飒走下来,把一张课桌倒放到另一张课桌上说。白川浩目光追随着他,面部始终保持微笑:“嗯,我知道,结束的时候我听到学生都在说——‘五班五班真牛/逼,掉了棒子还第一’。”   林青飒听了,“噗嗤”一声,弯腰捧腹“哈哈哈”笑个不停。白川浩看着他,唇角笑意随之越来越浓。他最喜欢看林青飒笑了。   “好了,先把这些桌子搬上去再聊吧。”   林青飒笑完,搬起面前放有另一张课桌的课桌,抬步上楼。白川浩搬起自己面前的课桌,跟上去:“小心点儿。看你这样搬,都教坏你的学生了,他们刚才就想这样搬,差点儿砸到自己。”   “我从没当他们的面这样搬过。”林青飒顿了顿,调整呼吸,继续道,“下次可以教教他们。”   “要不让我来搬吧?”   “不用,你把那个,帮我搬到教室就行。”   明白多说无益,白川浩默默答应。到达三楼,两人把课桌放地上,喘气歇息。白川浩问:“昨晚你把我房间的空调打开了?”   “嗯。”   “谢谢你。”   “哈哈哈,你跟我客气什么。”   林青飒闪身,搬起课桌继续向前走,自然而然地避开了白川浩想要搂过来的手臂。   “……”   白川浩放下手,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身影,搬起课桌追上去。   “放这儿吧。”   白川浩把课桌放到教室门口,林青飒负责把桌子一张张归位。白川浩闲来无事,走进教室,首先看到满满一黑板的粉笔字。字体潇洒工整,白川浩一看就知道书写者是谁。   他走到第一排座位旁,细细阅读黑板上的文字。这些是各科的国庆作业,白川浩庆幸自己只把它当文字欣赏,同情那群孩子过个国庆还要写这么多东西。不光语数英,政治历史地理生物物理一样不少,甚至还有……   “怎么连美术音乐计算机都有作业?”   看到黑板最下面几行字,白川浩倍感意外。身为副科老师,他认为没被占课,能够顺利上课就不错了,竟然还有作业?还是假期作业?   “德智体美全面发展。”林青飒走上讲台,捏起一只粉笔,“你想布置什么作业?”   白川浩不可思议道:“天天占我课的人,还知道德智体美全面发展?”   林青飒作出拿粉笔砸他的假动作:“少废话,快点儿想个作业。”   白川浩:“我没接到布置作业的通知。”   林青飒:“我现在不就通知你了吗?我就是你领导。”   白川浩:“……必须布置吗?”   林青飒:“嗯。”   白川浩:“你的学生太可怜了。”   林青飒:“是吗?我觉得各个领域都探索一下是好事。”   白川浩看着黑板,对林青飒的话不置可否。音乐作业,是让学生练习上节课教的歌曲,下节课来唱;美术作业,是让学生画一画有关国庆的画,纸张大小与画具不限;计算机作业,是让学生编辑一个word文档,后面列了字体等一些要求,全是一些对白川浩、林青飒这类经常用word工作的人来说,非常简单的操作。   白川浩思索体育作业。体育跟其他所有的学科都不一样,它是要通过肢体动作完成,要考虑安全与“负荷”问题。白川浩不想让他们写点儿理论知识,也不愿让他们刻意去反复练习某个动作,比如前翻滚,万一在没人照看的情况下受伤了怎么办?最主要的是,白川浩不希望他们是为了应付作业才去运动,在他看来,体育运动应该是带给人愉悦的心情,而不是痛苦的负担。就跟这几天的运动会一样,白川浩最喜欢听到学生们欢快的声音,最欣慰看到他们就算不甘心却不会气馁的神情,这些都是最能让他减轻疲乏的灵丹妙药。   想清楚后,白川浩说:“让他们国庆节多出去走走吧。”   “好。”   林青飒回身,弯腰在黑板最下方“体育作业”后写字。白川浩看到他臀/部撅向自己,牛仔裤将他大腿和臀上的肉绷得紧紧的,肉感突出。白川浩看得眼馋,咽口唾液,走上前,刚抬手想要摸一摸,眼睛却不经意间瞥见林青飒在自己说的作业最后,私自添加了一句“写篇作文回来(主题必须是户外活动)”,手立刻在半空停下:“作文?这不又变成你的作业了?”   “如果你认为所有用汉语记录的作业都是语文作业的话,那就是。”林青飒直起身,把粉笔扔回粉笔盒内,“作文只是让他们做个记录证明,写多少写得怎样都无所谓。”   好像挺有道理的样子。   白川浩呼口气,转身,看着披了一层夕阳红的的桌椅板凳,自己也曾在这样的教室里听课、写题。他怀念道:“如果还是学生就好了。”   学生的话至少运动会就只是放松,不会有那么多不敢出半分差错的工作。   “放松吗?那群小孩胜负心很强。”   “没办法,运动会是竞技,不可能没有一点儿胜负心。”   话到这儿,林青飒炫耀起他50米短跑中的表现。白川浩满足他,夸道:“不错啊,还能跑个第一。”   “当然,要给他们起带头作用。”   林青飒得意地笑道。白川浩看着他,也不由笑起来。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午后,宁静空旷的林荫大道,只有两人在练习扔实心球。   哪个白痴会大中午不睡觉来陪你练这个啊。   结果,朋友一声电话,轻而易举地把林青飒叫走。   正跟朋友开心通电话的林青飒,一定未发觉站在对面盯着自己的白川浩,眼里满满的失望与难过。   白川浩眼睁睁看着林青飒兴高采烈地跑走,留下他一个人,孤独地站在大道正中央,最后掂起实心球,默默转身回家。   那是白川浩第一次觉得手中的实心球如此沉重,压得人没有力气。   检查了一遍五班教室的门窗,林青飒提起皮包,与白川浩肩并肩下楼。   “他们肯定在说‘白老师怎么上这么长时间厕所’。”林青飒笑聊,耳旁仿佛都能听到体育办公室那边,某人正吼着“白川浩跑哪儿了”的声音。   白川浩:“我已经憋很久了,运动会走都走不开。”   林青飒:“多干点儿活是好事,这都是经验,好好跟着学跟着做吧。”   白川浩:“……嗯。”   林青飒:“不过让人憋坏就不好了,怎么说也是重要器官。”   白川浩:“……”   走到一楼楼梯口,即将要分别,白川浩叫住林青飒:“青飒,我听说你答应给自己学生唱歌?”   “哦?你怎么知道?”林青飒歪歪头,笑道,“是沈畅那小子跟你说的?怎么,你也想听?来啊,欢迎,你喜欢的话回家专门为你开个演唱会也没问题。”   “行了,你回去好好歇歇吧。”白川浩终于忍不住,上前把林青飒搂进怀里,“嗓子听起来都有些哑了……”   嗅着自己喜欢的味道,感受这份拥抱实体的安心感。白川浩紧紧抱着林青飒。他太渴望与林青飒亲密接触了。从昨天,不,从上周,从告白那一天,从告白前一天……他一直忍耐,现在,连日的过劳让他身心疲倦,想要依赖某个人的心情更加强烈,大脑不受控制,身体直接行动。   “啊!”   结果,林青飒一记膝击,白川浩一声惨叫,被林青飒一把推开。   学校还留有没走的人。林青飒没料到那么内向不主动的白川浩,会在大庭广众下突然抱住自己,腿比大脑先作出反应。   林青飒低头,盯着弯腰揉腿的白川浩。白川浩忍痛道:“你怎么踢我的腿……我明天跑不成5000米了。”   林青飒听了,大脑接收信号开始运转,笑道:“我踢断你腿骨了?”   “没。”   “你站不起来走不动了?”   “没。”   “那你这算什么,以前我爸真打断我的腿,我连床都下不……”   “真的打断狗腿?”   白川浩抬头,狐疑道。林青飒上前,朝他身上揍了一拳:“狗你大爷,美腿。”   “噗。”   林青飒的拳头打着并没有多疼。白川浩倒是被他的用词逗乐,蹲在地上脸埋手臂笑不停。见他笑这么开心,林青飒问:“你爸没打过你?”   “我爸啊……”白川浩笑声停止,仰起脸,看着他说,“我爸在我小时候去世了,印象里好像没打过我。”   “……”   林青飒俯视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白川浩,白川浩仰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林青飒,唇角带着淡淡的微笑,像在说什么无关痛痒的事情。林青飒看到他的眼底一片清澈,一瞬间有种在看自己学生眼睛的错觉。那是还没被社会杂质污染的眼睛,或确有灰暗,但被清洗、被覆盖,总之,看起来干净得美好。   “哦……这样……”   “没事,我妈是很有本事的女人。”白川浩站起来,仰视转为微微俯视,唇角仍带着笑意,“我先回去了,你也回家好好休息吧,明天见。”   到了明天上午,林青飒有些后悔自己在这地邪的城市跟白川浩提起腿伤。   因为,就在刚才,有学生跑来告诉他,沈畅的腿受伤了。   第七章   医务室内,沈畅低着头坐在椅子上,裤腿卷起,浓重的淤青贴在他白/皙的左小腿上,格外刺目。   林青飒:“怎么回事?”   沈畅:“不小心扭伤,肿起来了。”   沈畅看上去很平静,但一跟他昨日那活泼样儿对比,能让人明显察觉出他心情不好。   校医看看沈畅的腿伤,拿药涂抹。沾着药水的棉签碰到淤青,沈畅疼得闭上一只眼。   “他今天有比赛吗?”校医收起药瓶,问。   “有,一千五。”   “一千五啊……要说跑,是能跑……”   “没关系。”沈畅抬起头,“一千五我不想放弃,毕竟已经练习那么久了。”   他正处在变声期,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语调却少见地稳重。林青飒从他坚定的眼神里,看到一份执着。   为了运动会,每天的早自习前,中午、下午放学后,体育课,沈畅都会在操场上练习跑步。拼命地练习就是为了这一天,如果不能如愿,那种不甘心的感觉会比此刻加倍痛苦。林青飒尊重他的决定:“好,去吧。”   医疗室周围人少安静,可以听到操场那边喧闹的声音。沈畅不要求搀扶,林青飒就不多手,只陪他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老师。”   “嗯?”   “虽然我不放弃……但是……”沈畅看着林青飒,声音吞吐带担忧,“我觉得我肯定拿不到第一了,第二都不太可能……你还会给我们唱歌吗?”   “……”   林青飒愣。这小子在担心什么?弄了半天,他心情不好,不是担心腿伤,而是担心表现不好,老班不会给他们唱歌?!   “来,沈畅,咱俩好好聊聊,反正离你比赛还早。”   林青飒带沈畅来到一旁树荫下的长椅,坐下。他可不想让他带着不好的情绪去比赛。   “现在咱俩不是师生,也不是什么哥哥弟弟前辈后辈,咱俩现在是朋友,是哥们。你可以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我,我也会告诉你我怎么想。”   林青飒笑着,语气轻松真诚地说。沈畅不是那种会隐藏自己内心情绪的孩子。他边想,边说:“我觉得……最近大家表现得不太好,比如去网吧,第一也没拿几个……我担心你会因此不高兴,不给我们唱歌,所以我想多拿第一,挽回一下。”   怎么可能都第一啊,又不是都是训练有素的体育生。   “沈畅,表现好不一定是拿好的名次。”林青飒说,“我不希望你是为了它而跑步。它可以是目的,但更应该是动力。”   “……”沈畅沉默了一会儿,对林青飒的话貌似没完全理解,“也就是说……不管我跑的怎样,你最后都会给我们唱歌?”   又回到唱歌上了!林青飒简直啼笑皆非:到底多想听我唱歌啊。   “只要你认真对待。我喜欢认真的人,你没听过‘认真的男人最帅’这句话吗?”   “……”   “沈畅,多想想为什么跑步吧。我希望咱们的约定带给你们的是动力,而不是压力。”   “……”   沈畅又是沉默,似乎真的在思考。最后,他点点头:“我会认真对待。”   话虽这样说,可沈畅仍是一脸凝重,似乎还在琢磨林青飒的意思,并没有真的放松下来。林青飒是确切地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理解就看沈畅自己了。他愿意让沈畅在这儿安静的地方一个人慢慢冥想,他本身自己也喜欢偶尔一个人坐这儿思考各种问题。不过,此时,有个疑问让他无法忍住不开口:“沈畅,为什么你那么想听我唱歌?我唱歌不好听啊,五音不全。”   “不可能。”沈畅扭头看着林青飒的笑脸,果断道,“我听白老师说过,你唱歌很好听。”   林青飒怔。敢情是他把自己卖了。   “你白老师为什么会跟你说这种事?”   “是我问他的。”沈畅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你的声音……我很喜欢,很帅很有男人味儿。”   “……”   沈畅脸上是很纯真的笑容。正在变声期的声音很难听,他希望自己拥有好听的声音,目标锁定向自己老班这种,是他喜欢的声音。每次林青飒朗读课文时,他总会专心致志地听,一个音一个音地听,等林青飒读完,开始无聊的课文解读,他才打起盹儿来,因此林青飒总以为他从没认真听课。   “你的声音以后也会变成那样的。”林青飒说,目光转向操场那边,“说到白老师,他的五千米快开始了。”   “诶?白老师要跑五千?”   沈畅惊讶。他从没听过这回事,昨晚他跟白川浩说一千五的时候,白川浩也没告诉他。   “嗯,如果他跑不到第一我就剁了他的腿,白长那么长还不如均给我点儿。”   林青飒说着,舒坦地伸展双腿。沈畅终于笑出来,手按住椅面准备站起来:“我想去看白老师跑五千。”   “去吧。”   林青飒与沈畅一同站起,上下打量他一番,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这小伙子,身高都快赶上我了,以后一定会比你们白老师还高。”   沈畅咧嘴笑道:“没事,你在我们心里永远是两米。”   两人赶回坐席区,副班长急忙通知沈畅去检录处:“老师五千米跑完就是你的一千五了。”   “五千米开始没?”   沈畅急匆匆地探头往塑料场地内看,他不想错过自己喜爱的体育老师的比赛。   “还没开始,快过去吧。”   副班长催促道。林青飒往跑道上看,并没有白川浩的身影。他抓住沈畅的胳膊:“进去吧,进去看得更清,说不定你还能跟你体育老师说几句话。”   说完,他扭头对副班长道:“我跟他一起进去,你们如果想进去的话现在也跟来吧,最后一场了。”   沈畅的一千五跑完,整个运动会等于落下帷幕。   副班长和几位同学去通知其他学生,林青飒跟着沈畅去检录。路上,沈畅反应过来,问:“班长呢?班长怎么不在?”   前两天,董辉基本没离开过坐席区,各种事都是他负责通知,怎么今天换成副班长了?   “他打电话说去参加丧礼了。”林青飒不隐瞒他,“嘛,家里有人去世是件伤心事,班长这几天也够尽心尽责。他让我帮忙转告下你——‘一千五加油’。”   “……好。”   必须加油。   两人进入操场,五千米已经开始,沸腾的加油声炸在耳旁。跑道不允许人通过,两/妍整理人只能站在场地边缘处,焦急地寻找白川浩的身影。   “来了!”   两人同时看到,穿着运动装的白川浩一个人从跑道的一段跑来,他与其他人相差很大一段距离。林青飒断定他是遥遥领先了,这赛组只有他一个体育老师,其他老师都是其他比赛没名额了才被迫跑五千,有志气的都不奢望第一,只想争个第二,剩下的只求跑完或走完这五千米就好。   “白老师加油!”   沈畅的加油声与周围学生的声音混在一起。沈畅瞅瞅身旁,他们应该是白川浩带的其他班的学生。沈畅不甘示弱,鼓起劲正要再次大喊一声,却被闪到身旁的人的吼声给吓断音儿:“白川浩加油!”   林青飒扭头,看到来者是高明。对方还喘着气,看样子是刚赶过来,想都不想先吼一嗓子再说。   “白老师加油!”   同样刚赶来的徐语薰站在高明旁边,朝跑道喊去。她声音本身就细小,就算放大声,也只淹没在了一片喧嚣中。   高明说:“已经跑过去了,听不见。”   徐语薰:“那等他跑过来再喊吧。”   五千长跑是拼持久力,如果一松懈,坚持不下去,就会输。白川浩现在大概是第三圈,这个阶段是匀速跑,只要他能保持匀速一直跑下去,铁定第一,只要他不停下。   徐语薰问:“五千米是多少圈?”   高明答:“一圈是四百米,五千米就是十二圈再多半圈。”   “……”   沈畅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看高明,像在质问是否属实。他感觉,光是听高明报的数字,肺里的空气就像被全部夺去般。十二圈还多半圈……这样一对比,四圈都不到的一千五算什么。   “你们白老师跑五千跑习惯了,天天晨跑,这对他来说没什么。”   林青飒开口道。他跟白川浩几乎没一起吃过早饭,只有周末,白川浩偶尔会晨练完带点儿吃的回来。林青飒曾问他早上到底是几点起床,他道:“五点,有时不到五点,生物钟,改不了。”   这是长期养成的习惯。林青飒笑道:“一开始肯定受不了吧?”   白川浩“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真寡言啊。   烈日当空,林青飒抬胳膊挡阳光,眯眼看向被晒得滚烫的跑道,看向再次跑过来的白川浩。   如果现在问他,说不定会告诉自己很多关于他过去的事。   学生与老师的加油声再次响起。白川浩目不斜视,只顾向前跑,仿佛除了跑步外,其他一切都无所谓。林青飒看到他被汗水浸湿的黑发在阳光下发出水光,背上也有被汗水打湿的痕迹。空气太干燥,水分散发太快,脱水中暑晕倒这类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有的参赛老师已经由跑变走,只有白川浩和一两个老师还在跑,三人互相都相差了很大一段距离。胜负用肉眼都可以看出,但是比赛就是比赛,不跑到最后一步,就不能提前结束。   “还剩两圈!”   裁判冲白川浩喊道。白川浩视野一片恍惚,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听到声音,只知道往哪个方向跑。这样就足够了。他所到之处,都伴随着一阵阵加油声。他清楚有很多学生在看着自己,这群对一千米都烦恼的孩子,亲眼看着自己将五千米从头跑到尾,一定很吃惊。如果能因此给他们起到表率作用,让他们觉得只要坚持跑下来,一千并没有什么,那就最好不过了。   “白老师加油!”   沈畅挤在人群前,连腿疼都忘了,恨不得跳起来喊。   林青飒在白川浩跑第五圈的时候喊了一次,随后发觉自己嗓子有些不对,刺疼刺疼的。他想,恐怕是这几天喊加油、吼学生、处理各种事用嗓子太多,给用哑了。他从学生那儿拿了瓶自班买的矿泉水,饮了一口后,对准即将跑走的白川浩喊道:“川浩加油!”   沈畅注视着白川浩的身影,那身影越跑越远,马上就要到最后一圈,然后,就是终点……   “我也想这样。”沈畅出声道。   “你也想跑五千?”林青飒问。   沈畅轻轻点头:“嗯,想跟白老师一样,可以把五千跑下来。不管跑第几名,感觉能坚持下来也好厉害。”   他攥紧拳头,眼睛里跳动着火苗,身体内心被白川浩无丝毫停歇的一圈圈跑步给整得热血沸腾。老师到底怎么做到的?腿不会累吗?一直都在跑……我也可以跑下来吗?好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所以接下来一千五加油吧。”林青飒拍拍他的背,说。   “嗯,我一定会好好跑。”   见白川浩还剩半圈,林青飒动身要去终点。沈畅被安排在候场区做准备活动,五千跑完,他就直接上跑道,因此他无法离开,只能眼巴巴看着林青飒离开。   林青飒朝他挥挥手:“我会让白老师给你加油。”   沈畅眼里这才闪了下光:“嗯!我会加油!”   马上就是终点了,本来还在匀速跑的白川浩,以飞速向终点冲刺。呐喊助威声被猛烈的风声切碎,在白川浩穿过终点线的一刻,爆成响彻云霄的欢呼雀跃声。白川浩未停,往前跑了几步,由快跑变慢跑,最后撞进某人怀抱里。   “嗨,帅哥,跑完了。”   清爽的男声传入白川浩耳内。白川浩的视线逐渐聚出焦点,林青飒微笑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   青飒……   白川浩整个人汗水淋漓,嗓子干哑得发不出声音,肌肉忽然放松,全身力气像是被抽干般消失。他搂住林青飒的脖子,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林青飒身上,林青飒差点一个脚步不稳被他压倒。   高明快步走过来,伸手帮忙搀扶住白川浩:“别歇,走一走。”   白川浩整个身体还处在亢奋状态,心脏急速跳动,如果这个时候突然停下,会造成运动性昏厥。   他被林青飒和高明扶着,慢慢抬步往前走,身旁围了很多人,夸赞的、惊叹的话语混杂在一起,乱哄哄钻进白川浩脑袋内。有人递水、递纸,高明说先不要让他喝水。林青飒接过纸,道了声谢,转头将白川浩额头、脸上的汗拭去,脖子里外也擦了下。纸一贴他的皮肤就湿,到最后都能拧出水来。   白川浩鼻腔呼出的热气喷在林青飒手上、脸上,半个身子歪在林青飒怀里,林青飒觉得他身体烫得像火。看他全身又热又湿,衣服黏在皮肤上肯定不好受,林青飒真想拽着他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可惜学校没澡堂,而且他等会儿肯定还要留下工作,不能走人。   待白川浩调整完毕,五千米也已经结束,运动会最后的一千五百米中跑即将开始。   第八章   “可以喝了。”   高明扔过来一瓶水,转身和徐语薰去看一千五。林青飒接住水,与白川浩坐到塑料草坪上。   “你想喝吗?”林青飒冲他晃晃水中的水,笑问。   “想。”白川浩声音有些沙哑,道。   林青飒不逗他了,拧开瓶盖把水递过去,看他仰脖咕咚咕咚把一瓶水几乎喝完。   发令枪的声音响起,加油声再次炸开,一千五开始了。林青飒扭头,从起点出发的选手正朝他这边的方向跑,他看到沈畅,立即放开嗓门:“沈畅加油!”   白川浩听到林青飒的喊声,跟着朝跑道看去,正好与沈畅目光相触。沈畅快速转回视线目视前方,咬紧牙忍住伤痛抬腿朝前跑。   “他的腿怎么了?”白川浩看出沈畅跑步时,左腿动作有些奇怪,问。   “扭伤了。刚去过医务室,不是很严重。”林青飒说,“他想把一千五跑完。你要不要给他喊喊加油?”   “……”   白川浩望着跑到跑道另一边的沈畅,不说话。   “沈畅加油!”   五班学生分散在跑道旁,沈畅无论跑到哪里都能听到周围有为自己加油助威的声音。   灼热的太阳光肆无忌惮地曝晒下来,似乎将视野内的景物都晒化了,沈畅很快感到口干舌燥,身体滚烫,湿漉漉的汗水将衣服与皮肤黏在一起,很难受。他的腿脚变得沉重无力,速度明显减慢,小腿疼痛感不断刺激。他想起运动会前,白川浩说的话:“长跑胜利的技巧,就是不放弃。”   体育课练习的时候,白川浩让他先不要在意时间,只管跑下去,把圈数跑完。   “你到最后大脑会一片空白,所以不用去记圈数也没关系,到时候旁边会有人提醒你。”   “如果不小心受伤又一定要参赛的话,自己把握住度,不要勉强。非正常状态下弃权不丢人,身体最重要。”   没关系,腿还没疼到无法移动。沈畅在内心给自己鼓劲。他记得白川浩还说“感觉累的话就放慢速度,千万不能停,深呼吸,坚持到‘第二次呼吸’就会好了”。他信任老师说过的每一句话。他边照做,边心想:白老师刚才跑的时候也是这样吧?他跑的圈数更多都可以跑下来,我这根本……必须追上老师!一股力量缓缓从沈畅心中涌向身体各处,驱使他的肢体加力动起来。   “他们还陪着他跑。”   林青飒看到在跑道外,有两三个学生拿着水跟着沈畅边跑边喊加油,不由笑道。但是,下一秒,他看到沈畅腿脚踉跄了一下,身体向前倒,笑容立刻被惊诧盖住,心猛地一咯噔。   幸好,沈畅最终稳住,继续向前跑去。林青飒心脏快速跳个不停,看着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般跑了一会儿,才缓口气。   白川浩观察着林青飒脸上的神情变化:“如果我突然这样儿不知你会有什么反应。”   “我会吓晕过去。”   “……认真点儿。”   “你不会,我对你很放心。”   “……如果?”   “沈畅!加油!还有最后一圈!”林青飒见沈畅跑来,再次高喊。   “……”   弄到最后还是没回答。   专注跑步的沈畅能辨认出林青飒的声音。一听到自己老班的声音,他就知道体育老师一定也在这里看着自己。   “青飒,你的嗓子……”   白川浩拽住林青飒的胳膊。他的声音跟昨天一样,带着不易察觉的吃力感。   “能听出来?”林青飒“咳咳”清清嗓子,咽口唾液润喉,掏口袋掏出一手空,“嗯?这么快,已经没了。”   “我去给你拿瓶水拿点儿润喉片吧。”   白川浩用手指轻轻抚摸林青飒的脖颈,摸到凸起的喉结,想借此缓解他喉咙的刺痛。白川浩指腹上有长期打球磨出的薄茧,擦过皮肤会带出明显触感。林青飒快速抓住他的手腕:“等沈畅跑完。”   林青飒站起来,拍拍裤后的灰尘:“最后冲刺,要给他喊加油。”   “……”白川浩跟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沈畅,起身,仍走向遮阳蓬。   沈畅与第一名第二名距离太远,已毫无可能,但是如果冲刺一下,出现跟昨天接力一样的爆发,第三名还是很有希望。能带着腿伤跑出这种成绩,林青飒感到很欣慰。这个学生,有比潜能更强大的毅力与努力,林青飒愿意满足他的需求,喉咙痛这种小事只要忍耐就好。   眼见沈畅越来越接近这边,林青飒再次咽口唾液润喉,深呼吸,尽量放出声音喊,可声音却被身旁突如其来的吼声压过去:“沈畅加油!”   林青飒扭头,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吼完喘气的白川浩。他可是很少吼嗓子啊,以往最多只提声喊喊。   那声吼声如同清醒弹般在沈畅心中炸开,他精神猛地一振,迅速反应过来那声“加油”是谁喊出的。   体育老师竟然给自己喊加油了!   沈畅心中的疲惫被兴奋取代。   终点,马上就是终点了!怎么可能停下!这种时候,该冲刺了。   沈畅摆臂频率加大,腿脚向前迈得更开,将力气全爆发出来冲向终点。   “会不会对其他人不太公平?”白川浩把拿来的矿泉水和润喉片递给林青飒。   “其他人你能喊出几个人的名字?”林青飒拧开矿泉水,仰头喝。   “……不知道。”   “真不负责任。”   林青飒笑,低头抹去嘴边水珠,将润喉片含入口中。   终点处传来欢呼声,沈畅几乎与前一名选手同时抵达,过线后立刻摔到方涛和叶奉身上。   “跑完了……跑完了……”   叶奉喘着气拍拍沈畅。他几乎跟着沈畅跑完了全程,旁边男生笑说“你等于也跑一千五了”。一些女生拿着水和纸围在旁边,不知是不是过于激动而哭出来。   白川浩和林青飒的位置离终点不近不远,能看到那里的情况,听到那里的声音。   白川浩:“你还要给他们唱歌?”   林青飒:“唱啊,又不是发不出声音。”   白川浩:“别太用力……”   林青飒:“我尽量。”   白川浩:“……”   你的“尽量”好像就是“不可能”吧。   “怎么?要不你再来帮我吼一嗓子?”见白川浩一脸担忧,林青飒笑着调侃起来,看上去像没事人似的。   “……如果我会唱歌的话。”   “说的好像不会似的。明明唱得还行嘛,就是放不开。”   “好了,你闭嘴让嗓子歇一会儿吧。”   白川浩抬起手,在空中停顿了下,然后上前拂过林青飒湿漉漉的额发,抹去汗珠。   林青飒:“……”   白川浩:“……”   真的安静下来了。林青飒眼珠不动,注视着白川浩。白川浩反而尴尬起来。   林青飒口中的含片静静地融化成水,流进喉咙,清凉缓解刺痛。   “白川浩你休息完没有!”   响亮的喊声传来。两人一同移开视线。安老师扶一扶戴在头上的太阳帽,走过来,看到林青飒,佯装叹息:“唉,林老师,我就知道……你怎么又把我们的白老师拐跑了!”   “是我拐跑的吗?分明是他自己想跟着我!是吧?”   林青飒快速进行反击,还扭头询问白川浩。白川浩一愣,吞吐:“是、是……”   “好了别是不是了,休息完就快过来吧,早做完早放松。”   “……好。”   白川浩看了林青飒一眼,林青飒摆摆手让他“去吧”。白川浩回身,朝安老师的方向走去。   “老师!”   林青飒扭头,看到五班学生,大概有二十人左右,边往自己这边走,边挥着手喊道:“老师!说好的唱歌呢!”   这些孩子,都还记得这个约定啊。林青飒回喊:“唱啊!其他人呢?”   “他们马上就来!”   林青飒巡视四周。因为运动会比赛项目全部结束,闭幕式需要准备时间,所以现在对大部分人来说等于空闲时间,很多人都不想再待在被太阳光直射的操场,逐个逐个朝场外移动。可是,有些人却相反,偏要离开场外阴凉地,进入操场内。林青飒看到,自己班的学生,在操场外,从小树林、从池塘、从小卖部、从樱花树下、从各个地方的方向赶来,聚集在此。   林青飒问:“在这儿唱?太高调了吧?”   学生纷纷摆手:“没事没事,就要高调。”   林青飒笑,缓缓摇头:“你们老班要脸皮不厚还真降不住你们。”   “老师!”   从医务室回来的沈畅挥着手,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   “沈畅!跑得不错啊,腿怎样了?”   “刚去抹药了。老师,我跑的时候周围的人一直想绊我。”   沈畅一走到林青飒面前,就开始告状抱怨。林青飒怔,想起在比赛中,看到沈畅差点儿跌倒的事,那也许就是有人在使坏绊他。腿伤着还被使这种卑鄙手段,沈畅一定觉得很气愤很委屈,因此看到可以依靠信赖的老师就立即告诉他这件事。   “是谁?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当时只顾想要跑下去,什么都没看到。”   “……好,我知道了。”   沈畅见林青飒神情难得认真,貌似如果知道那人是谁他立刻就会把他找出来……不,就算现在不知道,他说不定也会想法子把他找出来!沈畅其实不太想把这种事儿闹大,只是抱怨发泄一下,老师这么重视自己说的话,已经给他很大安慰,让他解气。沈畅再次开口:“算了老师,反正我也没真被绊倒,这事儿干脆就这样吧,不用管了,我现在想听你唱歌。”   沈畅笑着,一脸只期待唱歌而不再在乎这件事的模样。如果他真不计较的话,林青飒就不去追查,可这事儿还是挺严重,就跟作弊行为一样让人厌恶。他看着沈畅,说:“如果真把你伤着,我不会放过他。”   五班学生,除了像董辉一样有事不能来的,基本上全都到齐,坐在林青飒面前的塑料草坪上,或嬉笑聊天,或事不关己地低头敲手机,或抬头看着林青飒跟他调侃闲谈。   “老师您看,我们为了听您唱歌连网吧都不去了。”   男生嬉皮笑脸,连平时不用的敬语“您”都用上。林青飒嗤笑:“本来就不应该去!”   “老师!您准备唱什么歌啊?”有学生满怀期待地问道。   “嗯?不是你们选吗?”林青飒问。   “不不不,我们讨论过了,还是您选吧,您唱什么我们都爱听,只要不是儿歌。”   “是吗?那太好说了,你们听《童话》吗?”   “《童话》?那个‘你哭着对我说,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对对,就是那个。怎样?这是你们体育老师最喜欢的歌,他求我我都没给他唱过。”   “体育老师竟然喜欢这种歌!?”   “为什么不可以?这可是我们90后的经典。”林青飒说。   “也是我们00后的经典。”学生说。   “好,是我们所有人的经典。”   大家一同笑起来。沈畅激动地拿出手机:“那我必须录下来!送给体育老师!对了,还有班长……”   “可以录音,但是别录像!敢让我发现你们谁举着手机,就等着毕业再见到它吧。”   “好好好!老师需要伴奏吗?”   “我自己准备的有。”   居然早都做好准备了!   “现在开始?”林青飒喝口水,将融化得只剩下小碎末的含片吞下,在手机里翻出伴奏,问。   “嗯嗯开始吧!”   坐在前面的学生连忙让后面的人安静。学生们都闭上嘴,看着站在前方的林青飒。   林青飒按下播放键,前奏钢琴声响起,如同一滴水落入水池中般轻灵,接着柔缓地流动起来……   白川浩在第一次给五班上室内课时,就在黑板上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沈畅说到做到,当晚就把录音传给他,并发了一串这次运动会的感想。   白川浩正好在写运动会总结。他看着这个男孩语无伦次的文字中透露出的兴奋,嘴角不由翘起,回了他几句话,让他好好休息,最后祝他:“明天国庆快乐。”   录音已经下载完毕。白川浩点开,听到熟悉的前奏,愣住。   这首歌?   白川浩把音量开到最大。林青飒用了跟平时不一样的温柔低声,白川浩自动屏蔽掉操场杂音干扰,眼前仿佛能通过声音,看到林青飒微笑的模样。他的心脏开始砰砰直跳。   白川浩回忆起,自己曾拉下脸皮,希望他唱给自己听,结果他像是故意跟自己作对,不愿意,说:“我不相信童话。”   “……相信不相信没关系,唱给我听听就好。”   “你为什么那么想让我唱?”   “……感觉他的声音跟你很像。”   “像?”   “你也就比他稍微硬朗些。”   “就因为这种原因?”   当然不是……   “啪啪啪啪啪啪啪!”   音乐进入间奏,白川浩听到录音里传来鼓掌声,然后是学生们捧场的“太棒了”。有一个女生喊道:   “老师!你要变成翅膀守护我们吗?”   林青飒没立刻回答。白川浩想到他嗓子不舒服,猜他可能在喝水、清嗓子。几秒后,林青飒声音出现::“对,变成翅膀守着你们这群小鬼。”   “哈哈哈哈哈哈哈。”学生们欢快地笑。   歌曲后半段,曲调如同浪潮般,一波比一波激情。白川浩心想“他真想唱完整首啊”,担心林青飒后面音唱不上去。不,他嗓子疼着,还不是专业唱歌的,能保持不跑调就不容易。   接下来,令白川浩惊讶的事发生了。   五班学生集体,跟着林青飒唱起来了。有的慢了一拍,很快跟上。每个人发出的声调不高,整体听起来却很洪亮。他们的歌声与林青飒的声音混在一起,或者说,林青飒的声音,不知觉地融入这个集体。   白川浩听着这些孩子稚嫩的合唱声,有些感动。继续听下去,他想哭了——   集体跑调严重过头了。   ——————————————————   末尾唱的是光良的《童话》   第九章   国庆第一天,林青飒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手持psv玩游戏。   白川浩瞅了几眼。他玩的貌似是探索类的游戏,背景是高矮楼房参差分布的城市,因为下着雨所以光线黯淡,街灯发着微弱的光,一不留神就会错过光圈最边缘的东西。   “刚才那儿是不是有个垃圾桶?”林青飒控制人物拐回去,“果然……啧,什么都没有。”   垃圾桶里还能翻出来什么。白川浩心想。   游戏街道设计得如迷宫般复杂,人物还可以飞檐走壁到矮房楼顶上,若不随时察看地图就会迷失方向。白川浩搞不懂那些npc下雨天也不打伞站在楼顶上是干嘛,转身继续去打扫卫生。   把洗干净的餐具整齐放回橱柜后,白川浩打开冰箱,一层层看了看,“啪”地关上,走出厨房,回林青飒身旁,汇报了一句:“家里没吃的了。”   林青飒按游戏按键的手指动作一滞:“不是之前买了很多吗?”   “之前”是什么时候?前几天都是在学校食堂吃的。白川浩说:“我刚看了,冰箱里没东西了,不买的话明天就没吃的。你薄荷糖不是也没了吗?还有一些药。你现在要跟我一起去买吗?”   说了这么多,白川浩其实只想问最后一句。   林青飒坐起来,扭头,盯了白川浩几秒,别有意味地冲他笑笑:“白老师,你是在邀请我出去约会吗?”   心思被看出,白川浩的脸猛地一烫。不,只是买东西……   “对,就是约会。”白川浩捏紧拳头,逼自己坦诚道,“我们姑且也算交往一个多月了吧?”   一个多月,两人每天都在忙工作,只有偶尔一起吃吃饭,晚上聊聊天。现在放假了,何不趁学校没布置新任务的时候,进行人生第一次约会?   林青飒迟迟没回应。白川浩心里有些失落,移开视线:“……你不会忘了我们在交往吧?”   林青飒看了白川浩一会儿,笑出声,低头保存游戏进度,退出,关机,从沙发上站起来:“好,走。”   户外世界热闹非凡。街道两旁,一家家店铺挂的五星红旗随风飘荡。放眼望去,一片一片流动的红色,看起来非常艳丽,且富有生气。   林青飒似被这种气氛感染,愉悦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他指指路旁一家网吧玩笑道:“去里面看看能抓几个学生出来?”   白川浩也笑道:“嗯。不过第一天,还是稍微放任下吧?”   林青飒笑笑,继续迈着轻快的步伐朝前走。没有工作没有其他人打扰,只有两人一起行动,真好。白川浩心里高兴,笑容比平时多了许多,如果被同事看见,该一眼猜中“白川浩这孩儿谈恋爱了吧”。   两人边走边又聊了一会儿,到达百货大楼。白川浩先去一楼东北侧的药铺。林青飒本来就是陪着他出来买东西,因此全程听他的,他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润喉片、消炎药、止疼片、感冒药,最后白川浩还问店员购买一些胃药——林青飒胃不太好,白川浩主要想在饮食上帮他养胃,但药还是要买,随时预防着。   结帐的时候,白川浩顺手拿了一盒创可贴一并购买。提着一袋药物,白川浩扭身,却发现林青飒不知何时从自己身边跑走,去跟不远处卖护肤品的导购小姐聊天。   一不注意怎么又去勾搭女孩子了。白川浩胸起一股闷气,郁郁不乐地快步朝那里走去。林青飒瞥了一眼药店方向,看到白川浩,顺手提起放在一旁台上的礼品盒,跟导购小姐告辞。   白川浩听到导购小姐笑着问了一句:“男朋友?”   林青飒:“对。”   “……”   白川浩跟导购小姐一同愣了下。导购小姐将信将疑地看了看白川浩,像在确定是真的还是玩笑。   “嗨,帅哥,下一站你想去哪儿?”   林青飒走到白川浩面前,笑问。白川浩看着他,心中难言的情感涌上,最后只化为一句话:“去二楼吧。”   两人把买的药与护肤品存入存包柜内,乘电梯上楼。电梯上空间狭小,白川浩看看身旁林青飒。刚才那声对“男朋友”的回答,似乎把他唤醒——对,我们俩,是恋人,是在恋爱,光明正大地约会。   然后,到了二楼,两人遇到了同样光明正大地约会的徐语薰和高明。   “你们俩来干嘛?买东西?”高明问。   “我们俩在约会。”林青飒道。   刚才那个是陌生人,这次是经常见面的同事。坦率是好,坦率成这样,就像撕开衣服把自己的小秘密暴露出来,白川浩莫名感到害羞,忘却了高明根本不会相信林青飒的话。   “啊,好,祝你们幸福,什么时候结婚记住喊我们啊。”高明语气毫无起伏地哈哈笑后,直接变脸凶道,“林青飒,你自己找不到女朋友就算了,别拉上白川浩,人家这么帅一直没找到女朋友全是因为你,有些人以为你俩还真是一对!”   ……那些人是正确的。   “算了算了,别总是吵架嘛。”和事佬徐语薰劝道,然后对林青飒和白川浩笑道,“马上天就要冷了,好不容易把高明拉出来买点儿衣服。因为换季,所以夏天的衣服现在都在打折,我们也想去看一看。”   一经徐语薰提醒,白川浩来了兴致:“对,我也去看看衣服吧,”   “好啊,白老师在,选衣服会轻松些。白老师的衣服搭配都很好看。”徐语薰挺开心地点头道。   林青飒啧啧道:“长得那么高还穿得那么帅太显眼了。”   高明接道:“是因为脸好看吧。”   这俩人。徐语薰连忙道:“不,是真的搭配好看。嗯,怎么说……没有直男风?”   白川浩心想:那你还真说对了。   四人到三楼,徐语薰看到不远处正在卖裙子,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拽着高明就往那里走,高明几乎是被拖去。   “慢点儿慢点儿……”高明被拖行中,不忘扭头冲白川浩和林青飒道,“你们两人不用管我们。去看吧。”   “好。”   两人应了一声。林青飒露出要恶作剧的表情,用双手做成喇叭,喊道:“徐老师,高明刚发工资,天冷多买点儿衣服啊!”   白川浩笑出来。林青飒这淘气样儿,哪儿像个前辈。小时候自己觉得20多岁的人,都是成熟能干的大人,现在看,其实人不管活几岁,一些本质的东西,还是不会变,比如“爱玩”。   放假了,男装区的人还是不多。两人走走看看,白川浩止步在一家卖裤子的品牌区前。他刚走进去,站在那儿的营业员看到,立刻张大嘴惊喜地叫起来:“啊,是上次来试牛仔裤的男人!”   白川浩:“……”   学校开学前,他的确来过这儿。一个多月了,他都忘了营业员的脸,她怎么还能认出自己?白川浩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服装。哦,穿得好像跟上次一样。   林青飒悠悠的声音飘来:“长得那么高还穿得那么帅太显眼了。”   白川浩:“……”   徐语薰没想到打折后的裙子,以他们的薪水来说,还是贵。犹犹豫豫买了后,高明提着装着裙子的袋子,听她在旁边一直不安后悔“会不会太贵了”,耸肩呼口气,道:“都已经买了,就别再去想了。”   徐语薰家境比高明要好,自己没有钱的话也可以向家里要,但她却像总是不好意思用别人的东西一样,只想着怎么好好利用自己的积蓄。教师薪水不多,更别提还未做出多少成绩的年轻教师。于是,她就在钱上特别精打细算,不知道的人看到她账本上的算数,说不准还以为她教的是数学。   结婚花钱的地方更多,高明不想让她未来也总是这样连物质生活都担心踌躇。他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换个职业,换个可以赚更多钱的。   “说是给你买,结果我自己先买了。”   徐语薰扭头,声音轻轻柔和。接着,她露出笑容,一只手指着前面,另一只手牵住高明的手,对他道:“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好。”   高明答,回笑道。   约会的时候,就先不想那些头疼的事情。   “我换裤子你不用跟进来吧。”   另一边,白川浩站在试衣间里,背靠着身后的墙,正冷淡地看着面前的林青飒。   试衣间是用帘子,在墙角围起的区域,只供一个成年人在里面伸胳膊伸腿换衣服。强行进来占了不少空间的林青飒道:“你难道还想把内裤也脱掉?”   白川浩:“不是,你在这里很挤,而且……外面的人不会觉得有些奇怪吗?”   林青飒伸出一根手指,一本正经道:“在意太多外人眼光,你永远也不会活得自由。”   白川浩:“别突然冒鸡汤。出去。”   林青飒笑了声,侧身,手抓住帘子,眼睛瞄向白川浩:“你不会是怕我在你脱裤子时,突然把帘子掀开?”   白川浩:“……”   白川浩本来没想到这一点。既然他这样说了,白川浩就不再废话,直接把他轰了出去。   换好裤子,白川浩才想到:如果林青飒想掀帘子的话,在外面也可以啊。   这条裤子有些紧,可已经没有更大的尺码,白川浩只得放弃。是腿变粗了?白川浩不承认,心想:是腿太长了。   白川浩换回裤子,走出去,那个营业员仍十分热情,跟他介绍别的。林青飒这会儿不知为何特别老实,坐在一旁的座椅上,不管不顾白川浩那边的情况,翘着二郎腿,凝神看手机,周围一切,仿佛都离他远去。   这时,白川浩的手机铃声救了他自己。   白川浩掏出手机:“喂?”   白川浩的手机里漏出来女声。营业员小姐不光记忆力好,耳朵也尖,话还多,道:“女朋友?”   “不是。”   白川浩走开。营业员也意识到自己不礼貌,没有跟过去。   “妈,我在买衣服……嗯,好,买到合适的我给你发照片。不用了,我不缺钱……嗯,好。最近咱家那边天气也该变冷了,你也注意着,穿厚点儿。”   “好孝顺的儿子啊。”   林青飒放下手机,感叹道。白川浩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跟自己妈妈说话。林青飒瞅着白川浩,想起之前,白川浩上一秒还沉稳冷静地批评他挑食熬夜不爱惜身体,下一秒接到电话,立马就跟个孩子一样笑眯眯地对那边喊“妈妈”。这反差,让林青飒现在想起,都感到好笑,不禁笑起来,但仅三秒后,嘴角又像失了力气,慢慢落下。   白川浩挂断电话。两人该离开这里了。林青飒站起来,走到他身旁,微笑着问了一句:“川浩,你难不成……恋母?”   白川浩收起手机,回道:“滚。你难道不喜欢你妈吗?”   林青飒笑而不语,往前走了几步,把白川浩落在身后。   白川浩只是随口问,不在意他回不回答。谁知,他追上后,听到林青飒像反射弧现在才到家般,轻声道:“喜欢吧。”   ……吧?为什么要用“吧”?   白川浩愣了愣,感觉这里面有事情,但又觉得不好问出口。他默默想了想,然后问:“国庆你不回家,也不给家里发个短信吗?”   “我已经发过了。”   “哦……好……”   白川浩忽然觉得自己没有买衣服的心情了。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叫住林青飒:“我们去二楼买吃的吧。”   二楼一整层是个超市,各种食材、用品,都在这里,应有尽有。两人拉来一辆购物车,进入蔬菜区。   白川浩拽了几个塑料袋,先挑包心菜。林青飒站在一旁,推着购物车跟着他,看着他挑菜。   见他买的全是自己讨厌吃的蔬菜,林青飒皱皱眉,拿起一个黄瓜戳戳他,笑:“浩浩啊,你是想接下来一周把我当兔子养?”   “你想吃这个?”白川浩把黄瓜一并装入袋内。   “……”林青飒盯他。   “这些都是护胃、养胃的。”白川浩被盯怕,赶紧说,“秋季容易引发胃病。对了,要不买点儿苹果?苹果对胃也很好。”   “你怎么一直关心胃?”   “你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你是医生?”   “我妈是医生。”   “……”   白川浩好奇道:“青飒,在没遇到我之前,你假期是怎么吃的?天天外卖?”   “没啊,我至少会做鸡蛋……”   “天天吃鸡蛋?”   “哪儿能天天吃,吃都吃吐了。还有方便面啊速冻饺子啊直接可以拌饭的东西……比如方便面调料。”   “……什么?你用什么拌饭?”   “方便面调料。”   “……”   白川浩瞬间有种被雷劈到的感觉。方便面调料那跟塑料一样的东西还可以拌饭?那是什么黑暗料理!能吃?怎么感觉还不如干吃米。   “青飒……你为什么不去买点儿老干妈之类的拌饭?”   “有的时候想不起来,懒得动。”   一个爱吃的人怎么对获取食物如此懒惰!   不行,果然,必须找食谱想办法把他的营养补回来,他不愿意不想吃也不行,这真真的不能由得他了。   白川浩连忙推着购物车往下一个目的地前进,林青飒带着疑惑跟上他,见前方是肉类,什么乱七八糟的心绪顿时全飞走,心情豁然明朗。有肉就好有肉就好,有肉的话他想做什么都无所谓。   白川浩:“猪蹄吃吗?”   林青飒:“吃。川浩你记住,只要是肉我都吃。”   白川浩:“羊眼吃吗?”   林青飒:“不吃。”   白川浩:“……”   林青飒:“……”   林青飒忽一笑,道:“我生物不好,连人体器官的位置都不清楚,只有胃疼的时候才知道胃在哪儿。来来,白老师你是理科生,给我讲一下,羊眼是肉吗?”   “是。”白川浩挑着冷藏柜中红红白白的肉,“你记忆力那么好,怎么记不住?”   “有专家说过,想记东西,要看你有没有想记住它的意识,包括潜意识。”林青飒看着旁边墙上,彰显着“牛的全身都是宝”的牛体生理解剖图,用散漫的语气说,“可能我潜意识里不想记吧,觉得了解生物的构造,没什么意义。就算有强化、惩罚,最后也渐渐消退了。”   “……”   林青飒爱说的嘴巴很快转回到肉上。他想吃的肉有很多,任他选“这个这个那个那个”的话,恐怕全超市都要被采空。白川浩怀疑他是不是不光不考虑冰箱大小、自己的胃和食物储存时效,连自己的薪水份量都忘了。白川浩决定不听他胡指,强硬加入自己的意见,不买的就是不买。   购完肉类,两人走到餐具区域。林青飒拿起一个不锈钢大盆:“宝贝儿,给老公我买个碗当礼物吧?”   白川浩手一滑,差点儿把购物车推倒。   不锈钢大盆最终还是买了,为了盛菜。两人又到处看看,白川浩认为齐了,道:“没什么了吧?”   “嗯……有个回家后的任务。”林青飒点着手机说。   “什么?”白川浩问。   林青飒给他看自己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白川浩:“……”   第十章   客厅里,窗帘紧闭,灯光暗灭,只有电视屏幕发着唯一的光源,而所播放的画面是跟周围环境一样的阴暗色调。   伴随着诡异的BGM,一些学生在夜晚幽静的校园里走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总是带来莫名其妙的惨死,突如其来的事故,泡在污血的断肢残臂,不时闪现的狰狞面孔……   白川浩的视线根本不敢放电视上,连耳朵都想要捂上阻断一切声源。他看着坐在身旁的林青飒,对方边嗑着瓜子,边一脸淡定地看着电视,好像在看什么轻松娱乐节目般悠然自在。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白川浩心想。   在看之前,林青飒给的理由是:“增进感情。”   白川浩:“……为什么看恐怖片增进感情?我只知道会刺激肾上腺。”   林青飒:“你懂得挺多啊。”   白川浩:“……”   好吧,说不定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恐怖……才怪!这与其说是靠鬼怪唬人,不如说是靠各种方式的死亡吓人。   这偏偏是白川浩最接受不了的。如果说前者是追求灵异,那么后者完全是追求刺激吧。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人喜欢看死亡……   “不对死亡好奇的人才奇怪吧。”林青飒说。其实他还真有个看恐怖片的正经理由,那就是“听说那些孩子们都在看”,为了学生的身心健康,他们作为教育者的,要来看看这个片有没有过度少儿不宜、三观不正。   白川浩:“所以,就算我们警告了也没用吧?他们好奇心那么大,真的会乖乖听话不看?”   林青飒:“是啊。除非在他们身上,安个监控摄像机,一举一动都能被知道。”   所以还是你自己想看吧!   现在影片进行了一半,白川浩根据死亡方式和数量,已经可以判定不能给那些孩子看。这还是学校背景,老师和学生死得差不多了,幕后主使不会是校长吧?是不是下一步该炸学校了?你们看这种片是希望咱们学校发生点儿什么吗?   “青飒,把灯打开吧?黑暗里看电视对眼睛不好。”   “这样才有气氛。你怕了?”   “……没。”   白川浩不能承认,否则,林青飒准又有调戏逗弄他的新招。   林青飒:“要不把窗帘拉开?”   白川浩:“……不用了。”   现在都九点了,窗帘拉不拉开有什么区别。而且,万一看见窗外有诡异东西的话……   “啊——!”   电视里突传出惨叫,白川浩吓了一跳,迅速低头捂住嘴,竭力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   “川浩!”林青飒一掌拍到白川浩肩上,白川浩觉得全身寒毛都被拍得倒竖起来,“你看刚才那玻璃反光是不是有东西……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   “你害怕了?”   “没……”   白川浩放下手,慢慢抬起头,强装镇定地看向电视。还好,此时画面只是一片漆黑的教室,并不是恐怖镜头。林青飒盯了他几秒后,转回头继续看影片。   流血镜头出现,林青飒:“好多番茄酱。”   白川浩在红色出来的一刹,闭眼,什么都不看。听到林青飒又说“这个老师真大胆”时,他真怕他下一句是“咱俩等会儿也去学校看看吧”。   林青飒看影片最喜欢像这样边看边讨论,一回答他,可能错过剧情,但一不回答或敷衍了事,他就该生气:“你听我说话没!”   简直就像上课的时候,随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似的。   白川浩不敢分神。他眯眼,通过细微的眼缝看电视,这样看东西不清晰,即使出现恐怖镜头也没关系。但是,这样很损眼。白川浩的眼睛很快酸痛,不得不做起眼保健操。   林青飒把一袋瓜子嗑完,水杯已见底,可仍口干舌燥。他摸索着遥控器:“我去倒杯水。”   白川浩“嗯”了一声回答,呼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总算可以放松片刻。他放下做完眼保健操的手,睁眼看到摸到遥控器的林青飒对准电视准备按暂停键,而电视画面只是一扇门。幸好幸好,不是恐怖镜头……   突然,一张惨白的鬼脸出现在荧幕上。   “卧槽!”   白川浩毫无防备,声音来不及控制就从喉咙眼喊出,身体瞬间做出反应,扑向身旁林青飒。   “……怎么了?”   被突然扑倒的林青飒吓了一跳,伸手推他。谁知,白川浩竟变本加厉,掀起林青飒的衣服,脑袋往里面钻。   林青飒被他这过激反应惊呆了,瞪着眼睛看着他的脑袋在自己衣服下拱来拱去。胸/部被白川浩的头发摩擦得发痒,林青飒忍不住笑起来:“你别蹭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青飒用力想把他推开,可白川浩被吓得不轻,像找到了安全依靠般,紧紧抱着林青飒的腰不放:“别走……你别走先换个镜头再走……”   电视声音消失,林青飒绝对是暂停到那张鬼脸上了。林青飒听出白川浩的声音抖个不停,低头,从被撑开的宽大领口,看到白川浩头发也在轻微颤抖。   林青飒捏紧白川浩双肩,忍住笑:“你怕了?”   白川浩:“……嗯。”   林青飒装听不懂:“‘嗯’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怕还是不怕?”   白川浩:“……怕。”   林青飒不再忍耐,爽快地放声笑了会儿,拿起搁置一旁的遥控器,按下播放键。阴森可怖的背景音乐响起,白川浩环抱林青飒腰身的手臂紧缩了下,脸贴着林青飒的胸口,想要借听他的心跳声掩盖电视声。   电视声很快再次消失。林青飒放下遥控器:“换好了。”   白川浩一动不动:“……”   林青飒拍拍他:“换好了。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角落。”   白川浩一动不动:“……”   这是在装死吗。   白川浩温热的鼻息不住喷在林青飒胸上,热得林青飒不舒服,正准备拳头砸他的脑袋,他却动了,慢吞吞从林青飒衣服下钻出来。   虽然松开手,但是白川浩两臂仍紧贴林青飒的腰,似乎随时准备再抱住。他小心翼翼地扭脸,看到电视画面的确是一个什么恐怖的玩意儿都没有的角落,才松口气。   林青飒坐起来,白川浩跟着乖乖抬身,从林青飒身上起来。他坐在林青飒对面,脸色涨红,心有余悸地低头不敢看电视,也不敢看林青飒。   林青飒饶有兴致地看着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捏起他的下巴硬让他抬头:“这程度你就这样?你以后别看恐怖片了。”   “……”   一看到林青飒口露白齿,满眼戏谑的色彩,白川浩就清楚“完蛋了”。   白川浩把他的手抓开,扭头:“……我本来就不喜欢。”   林青飒笑了声,站起来拿杯子去倒水。   喝了杯水后,林青飒又接了满满一杯,返回客厅的途中,遇到正准备推开卫生间门的白川浩。   “吓尿了?”   “不是!”   “哈哈哈哈哈哈。”   林青飒笑着离开,白川浩气,想找反驳的话却找不出,想揍他,肯定又该被他轻蔑道:“说不过就打啊?真没出息。”   就算真打起来,也没用。林青飒不记伤疼,该调戏还调戏,根本不怕白川浩再发火。   该拿这种人怎么办呢。   白川浩上着厕所,想到这种问题,苦恼起来。   林青飒好像什么都不怕。他有厌恶的事物,但是只是厌恶,并不恐惧。   这种人最不好对付。什么都不怕,就代表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冲完马桶,提上裤子,白川浩有意避开窗户,低头不看镜子,匆匆洗过手关上灯,返回客厅。   客厅仍熄着灯,电视仍在那个角落画面暂停,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可是,走到沙发旁,白川浩却发现——林青飒不见了。   白川浩一怔,四处看了看,喊了一声:“青飒?”   声音消散在空气中,没人回应。   客厅里静得可怕。   白川浩冷汗冒出。不出所料,林青飒那家伙,准躲起来,想要吓他……   突然,电视画面动了起来,渗人的背景音乐在客厅内回荡。   白川浩悚然一惊,下意识避开视线捂住耳朵。冷静,电视不会无缘无故自己播放。遥控器?遥控器不在这里,肯定是林青飒缩在哪儿偷偷按下播放键了。   白川浩很快听到林青飒的笑声。他回头,看到林青飒手拿遥控器站在自己身后,弯腰捧腹笑个不停。林青飒本来想多藏会儿,但是看到白川浩的反应,还是忍不住笑出来,暴露自己。   “别笑了。”白川浩走过去,手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摇晃,“很好玩吗?不怕吓死人?”   林青飒抬起头,望着一脸怒意的白川浩,眼睛仍盛满笑意:“练练胆吧,你盯着这画面多看看就觉得其实挺可爱的。”   “……我大概被吓神经才会觉得可爱。”   白川浩推搡了下林青飒,冷冷地丢下这一句,转身,视线避过电视,回自己房间,“啪”地一声把门关上。   房间内也没开灯。白川浩什么都看不到,一静下来,感到头晕脑胀,耳旁响着心脏跳动声。他全身无力地躺倒床上,摸到被子胡乱往身上一扔,深深呼吸了几下,身体慢慢放松,意识渐渐被带到过去。   刺鼻的消毒水的气味,灰暗的墙壁,来回走动的人,满头是血的人,断了胳膊的人,惨叫声,哭喊声,急促的声音……   大家努力跟死神做斗争,有的成功有的失败。白川浩清楚地明白死神是敌人,是大家憎恨、讨厌的敌人。   但是,却有人主动投入敌人的怀抱。   白川浩想叫住那个白色的背影,嘴唇却很沉,很难张开,声音卡在喉咙间,怎么也挤不出来。   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死亡……   “川浩?”   白川浩猛地惊醒。   十月秋中,晚间已有凉意,白川浩却出了一身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不停地喘起气来。   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背。白川浩意识恢复,视野清晰,这才发觉自己正枕在林青飒怀里,手臂紧紧扣着林青飒的腰。   白川浩:“……你怎么在这里?”   林青飒:“过来看看你,结果被你扑倒了。”   白川浩:“……”   林青飒声音异常平静:“做噩梦了?”   白川浩:“……嗯。”   白川浩感到林青飒的胸/部大起伏了一下,接着柔和的男声飘下来:“哥哥陪你睡,别怕了。”   明明就是你这个哥哥吓我。   白川浩此刻冷静下来,维持着抱着林青飒的姿势不动。自己怎么会不顾一切扑到他怀里了?跟个撒娇的孩子一样,太羞耻了。松手的话就要面对这个事实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抱的话两人身子贴的太紧了,好尴尬。   “哈哈哈哈,”安静又黑暗的屋里,林青飒没得到白川浩的回应,自己笑起来,“有种哄林青筱的感觉。”   白川浩:“……”   果然把他当小孩了。   白川浩:“……你肯定也吓过你妹。”   林青飒:“是啊。”   不要脸地承认了。   林青飒继续道:“其实不用吓她,她看恐怖片的时候都一直在往我身后躲,还死抱着我让我厕所都去不了。这还没完,到了半夜我正睡着,突然就被她的尖叫声吓醒。她超烦人,不光一直在我旁边叫,吵得我睡不着,还往我这边挤。我怀疑她是故意的,因为我被挤掉床后,她又滚回她的位了。”   白川浩听了,不禁偷笑一下,然后问:“你和你妹一起睡?”   林青飒:“嗯,那个时候还小嘛。”   小时候?白川浩记得,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人睡,有时半夜醒来,想找妈妈,却不见她的踪影——她为了让他能有更好的生活,接了很多手术。只要一有电话,白川浩就知道她要去医院,于是装作没事人一样,把她送走,自己一个人躲进被窝里。   白川浩害怕……并不是害怕黑夜,只是害怕寂寞,害怕他爱的人,就这样一去不复返。   就跟那个白色的背影一样。   “你还睡不着吗?”   林青飒发问。不等白川浩回答,他一把按住白川浩的肩膀,翻身,另一手臂撑在白川浩脑袋旁边,身体压在他身上。   在薄凉的黑暗中,白川浩看不清林青飒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脸离自己很近。他一定在微笑吧。   “要不,我们干点儿别的活动?”   林青飒低低的嗓音伴随着温热的气息,扫过白川浩的耳廓,触到白川浩的心脏。白川浩的胳膊抖了抖,下意识抬起来,却因下/体强烈的触感,告诉他,自己身体跟林青飒紧密贴在一起,而脸一红,僵着不动。   这个姿势,一点反应都会被察觉。   “青飒……”   白川浩嗓子干哑着开口,双臂不知觉又慢慢动起来,搂住身上的林青飒。   ……我在干什么?我不是应该推开他吗?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白川浩“轰”地一下脸颊更烫,烧得他大脑近乎死机。   等等下,这样自己不就是表示同意了?那那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接吻?该接吻了……   “小小老鼠小小老鼠不偷米,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插入两人之间。   白川浩:“……”   借着身侧的手机屏幕光,白川浩看到近在眼前的林青飒也是一脸懵。   “大脸猫!大脸猫!爱吃鱼,喵咪咪喵咪咪喵咪咪——”   听着儿歌,做这种事……好像有些奇怪。   “世上有我就有你,叽叽叽叽叽——”   林青飒从白川浩身上下来,坐到旁边,摸到手机,看看上面的号码,接通:“喂?您好……”   好,白川浩听出来了,是学生家长。   白川浩喘口气,闭上眼,一只手放到上下起伏的胸口上。   “不用报班,上课我会讲……多练习,假期多看点儿书……”   大半夜为什么要打电话啊。阴魂不散吗。   白川浩睁开眼,看向林青飒。手机屏幕光照下的林青飒,头发有些乱,散落在额头上,眼神有些疲倦。白川浩目光,掠过他的喉结,领口露出的浅薄胸口,衬衫包裹的腰身,到最下面,交叠在一起的小腿,被它们和衬衫衣摆隐隐约约遮住的部位。   “……好,晚安。”   挂断电话,林青飒低头看了会儿手机,灭掉屏幕,屋里重回黑暗。   “问怎么提高作文分数。”林青飒躺到白川浩身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机丢枕旁,“睡吧。”   “……”   床是单人床,两个身材不瘦小的成年男性一起睡,不免挤了些。虽然视觉和听觉暂时消失,但林青飒紧靠着白川浩身体的触觉,身上淡淡的香气飘进鼻腔的嗅觉,都存在感极强地刺激着白川浩大脑神经。   经刚刚一扫兴,白川浩欲/望不再那么强烈,只在心底浮起小小的失望。林青飒看起来也累了,睡吧。   不知是不是林青飒的存在带给了他安心感。一夜无梦。白川浩再睁开眼睛时,已经天亮了。   白川浩翻了个身,伸展手臂,感觉床上空了不少。他快速反应过来:林青飒呢?   房间里没有,客厅里没有,厕所、厨房也没有。白川浩轻轻推了下林青飒房间虚合的门:“青飒?”   房内传来林青飒的应答声。白川浩推开门,看到林青飒全身穿戴整齐,正在抹护手霜。白川浩刚看了手机上时间显示,现在才六点,问:“你怎么起来这么早?准备去哪儿?”   “昨晚收到消息,今天早上语文教研组要开会。”林青飒说着,搬起一摞书,“顺便把买的书带到学校,顺便整理下‘图书角’。”   白川浩侧身让道。林青飒把书搬到客厅沙发上,又顺手拿瓶水,装包里:“再顺便去慰劳慰劳值班的李老师。”   白川浩心想:你只是顺便去开会吧。   “对了,还有,川浩,”林青飒出门前,回头道,“六号有个聚餐。”   第十一章   聚餐当天,白川浩才知道他们是去吃——“烤全羊?”   “嗯。让我借辆车……喂?问你个事儿,你的车能不能借我用一下……你正在用?那算了你好好开车吧再见。”   “借不来?”   “没事,我现在看通讯录,有车的一个一个打过去。喂?你的车……”   这就是没车的坏处。出租贵,晚上那儿没公交,又不想骑车。白川浩叹气,换衣服。林青飒打电话的声音一会儿一传来:   “喂?你在哪儿?郊外?再见。”挂断。   “自行车?好的再见。”挂断。   “啥?车没油了?哈哈哈哈哈,关键时刻掉链子,再见。”挂断。   根本没人想借给你吧。   “我不信!我一定要借到车。我都已经订好位置……喂?我去东区办个事儿,你能不能借我辆车?好的帮我问问,我有点儿急,十万火急。”   原来是你订的位置!为什么要订那么远的地方。   林青飒翻着手机通讯录:“再不行我就给领导打电话借车了……”   这时,有人主动给他打电话。   “喂?嗯,你怎么知道,谁跟你说的?也行,好,那你到了打个电话。再见。”   挂断手机,林青飒起身,对坐在沙发上等待的白川浩说:“走吧,下楼等着,顾勇辉说他带咱们去。”   “……顾勇辉是谁?”   “你不记得了?也是,你俩没见过几次面……是咱们学校的化学老师,我朋友,今晚也去聚餐。一个学校的同事,你俩认识认识也好。”   “……嗯。”   下楼时,林青飒说,顾勇辉爱喝酒,估计愁没代驾。   “这样一举两得,他带咱们去,咱们带他回来。”林青飒对白川浩一笑,道,“我是不喝酒,你如果想喝的话就喝吧,反正有我在。”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到路旁。林青飒拉开副驾驶座车门,刚坐进去,就被顾勇辉盯着:“阿飒,你怎么订那么远?就为吃只羊?”   林青飒系上安全带:“不,我其实是想把你们骗到荒郊野外卖掉。”   顾勇辉往后一躺:“那我不去了。”   林青飒笑:“行,准了。你走,车留下。”   顾勇辉“呵呵”笑了笑。林青飒指指后座:“对了,白川浩,咱们学校的体育老师,你以前见过几次,还有印象吧?”   “有啊,这么帅的体育老师怎么可能没印象。”顾勇辉扭头,冲白川浩友好地笑笑,白川浩回笑。   林青飒:“我跟他介绍过你了。哎,一个当年连元素周期表都背不会的人,现在教别人化学……出发吧。”   “可别随便污蔑我的形象。”顾勇辉眼看前方,“我只是比起你,记忆力差点儿而已。”   车启。路上,白川浩听着前方林青飒跟顾勇辉聊了起来:   “……男教师本来就少,关系可以的也就那么几个人……估计来的人十个都没有。”   “真的只有男的?没人带家属?”   “怎么,你想抢家属?你和你女友又分手了?”   “嗯。”   “又因为什么?”   “汤里放不放醋。”   这是什么奇怪的理由。   顾勇辉转移话题:“你今天还不喝酒?”   林青飒:“明知故问。”   顾勇辉:“你不喜欢喝酒?”   林青飒看着外面的风景:“我对酒无所谓,主要不喜欢喝醉,不想把内心的野兽放出来。”   顾勇辉:“呵呵,这样一说反而想看看你内心的野兽是什么样子。白老师见过吗?”   一直默默听两人说话的白川浩忽然被点名,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嗯?没……”   话落,前面俩人又聊起别的话题。十几分钟的相处,光听顾勇辉说话,白川浩已经大致明白他是什么样的个性。他跟林青飒有些像,挺健谈,爱笑。他们两个人都很直爽很活泼,所以才能玩到一起吧,白川浩感觉话都被他俩说完,自己只有听的份儿。   “别说你的化学实验了,川浩的体育课更需要注意那群小兔崽子的安全,记得有一次一个男生打篮球骨折了,我陪川浩一起去跟家长道歉解释的。那个家长脾气真有够差,幸好没闹大。川浩,你还记得吧?”   “嗯。”   然而白川浩一点儿也不想记得。发生那个事,本来就让刚工作没什么经验的他惶恐,偏偏家长还不好说话,他被责骂得只能不停道歉。至于当时林青飒一直帮忙说话,说的话具体是什么,白川浩忘了,只记得去见家长前,林青飒对吓得完全不知道怎么办的他说:“放心,交给我,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对你做什么,你的工作绝对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白川浩完全不知道他哪来的信心用“绝对”这个词,不过,听起来特有底气,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心安理得地信赖他。   “是啊,我也就担心他们不要给我整出个炸弹。说起来九月份的安全费学校还没给我,开学我该去催催了,就五块钱!五块钱还不发给我!”   “哈哈哈哈哈哈你的命只值五块钱……”   顾勇辉和林青飒的声音拽回白川浩的注意力。白川浩跟着笑起来。化学实验很危险,学校会发给化学老师安全费做补贴。但就如顾勇辉所说,只有五块钱,还总拖欠。   “幸好,真卖你我就亏大了。还不如卖你的车,你的车都比你值钱。”林青飒降下车窗,凉爽的微风吹拂起头发,清新的空气灌进鼻腔,“郊区挺凉快。”   顾勇辉:“是啊,今天一天天气都不错,万里无云。”   万里无云?白川浩看着渐渐暗下去的蓝天中,一团一团的云。   林青飒轻笑:“我如果给你找出一片云,你付我一百?”   顾勇辉莞尔改口:“万里有云万里有云……”   郊区,车、人、建筑都变稀疏,只有绿色最多。轿车拐了个弯,顾勇辉辨认了下方向,继续行驶几分钟后,三人看到烤全羊的招牌。店是平顶房,周围有大片草地,摆放了很多烤架和桌椅。   顾勇辉:“露天的?”   林青飒:“屋里也有位置,但我嫌闷,订的外面。”   大部分顾客是驾车而来。由于没有停车场,只要不挡到店门,不妨碍别人,汽车可随意停在路旁。顾勇辉瞅了瞅,找了个合适的空位,把车开过去,停下。   三人从车上下来,先大口呼吸了下郊外新鲜的空气。白川浩嗅到肉香味,那是从不远处餐桌上飘来的。望着餐桌旁的顾客拿着刀叉对准烤好的全羊大快朵颐,本来不太饿的白川浩,馋虫被勾出,禁不住咽了口唾液。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现在也到该吃晚饭的时间了。   这次来聚餐的老师,对白川浩来说,有的跟顾勇辉一样,脑海里有印象,但不熟。   “这位是物理老师杨益森,这位是数学老师张海宁。”林青飒为了唤醒白川浩的记忆,特意补了一句,“之前来咱们家,一起打过牌。”   两位老师都戴着眼镜,微笑起来有文质彬彬的气度。他们对白川浩也有印象——刚大学毕业,很腼腆的大男孩,害羞紧张不知道跟前辈同事说些什么,林青飒说的话都会乖乖去做。记得那时,他们到林青飒那里做客,跟白川浩不熟。白川浩想回房安静地看书,但是林青飒却扑上去抢走他的书:“看什么书!来一起打牌!”   “我靠,这么远,绕了半天才找到。”   当然,这次来聚餐的,也有白川浩熟悉的人。他回头,看到高明走过来。林青飒挥起手招呼了他一声,指指唯一的空位。高明瞪着他:“纯粹是你自己想吃羊吧!”   白川浩:“……”   果然大家都这样想。   高明到后,人就全来齐了。看着杨益森给高明倒着酒,林青飒轻轻笑道:“别喝酒了,喝茶吧,现在流行喝茶,听说一种小麦茶挺好喝。”   “林老师现在都知道养生了。”杨益森笑,把酒瓶放回地面。   “他是酒量不行,一杯就倒。”高明不留情面地说。   “没办法,我有病,医生不让喝。”林青飒无视高明,看起来很头疼地摇摇头,“我一喝酒,就会死。”   话落,林青飒忽又一笑:“如果以后谁想暗杀我,可以选择这种方法。”   “……”高明沉默几秒,扭身佯装要走,“好,你等着我,我去拿把刀。”   “你拿刀干嘛?”前面什么都没听到,就听到高明这一句的张海宁,疑惑地问道。   “杀青。”高明对张海宁笑道,“杀掉林青飒,简称杀青。”   张海宁:“……”   林青飒:“……”   林青飒耸耸肩干笑:“哈哈,好冷,这么冷的笑话你究竟怎么追到徐老师的?”   高明坐正:“林老师,不是只有笑话才能追到人。”   “没事,多余的杯子不用收走。”顾勇辉在自己倒了酒的杯子旁,又放了一空杯,然后向杨益森要酒瓶,“阿飒的份儿我替他了。”   “嗯,没关系,你们喝吧。”林青飒伸手,做出“请”的手势,“我负责开车送你们回去。”   白川浩坐在林青飒的旁边,始终没插话。他听他们聊了一会儿天后,去了一趟卫生间,再回来,桌上中央烤架已放上羊,围着烤架的周围摆放着蔬菜、蘸酱等配食。羊肉外皮焦黄油亮,香味直往鼻腔内钻,引出满口口水。   众人先碰一杯酒,然后开动,攻四条羊腿。餐具配的有刀叉,但是,要像切牛排一样把大块羊肉一点儿一点儿切下来,太麻烦。林青飒向服务员要了几双一次性手套,套手上直接撕肉吃:“吃这东西就应该用最原始的方法!”   白川浩无语地看着林青飒野蛮地撕下大片大片的肉大口嚼着吃,狼吞虎咽的模样像是几百年没吃过肉似的。这人,绝对不适合穿西装参与正式场合……然而,让白川浩第一次对他有好感的,却正是他穿西装振振有词地演讲的一刻。白川浩扶额,当时自己怎么会对这人怦然心动,脑子绝对抽了。   “青飒,你吃点儿菜。”   白川浩递过去一片生白菜。林青飒没理他,自顾自吃。   白川浩拿起筷子,把切成块的羊肉夹到生白菜里,卷起来,并沾了很多酱汁:“你吃一口,很好吃。”   “菜把肉味儿都盖住了。”林青飒睥睨道。   “没有,肉很多。”白川浩想方设法劝他吃,“你吃的话,明天中午我给你做茄子夹肉。”   林青飒生物学得是真不好,口口声声说不爱吃蔬菜,但每次都把白川浩做的茄子吃光。白川浩明白这大概是除去土豆,他最爱吃的蔬菜。给他做茄子,能诱惑住他,也能达到均衡肉菜比例,一举两得。   林青飒:“只要茄子和肉,别的菜都不要。”   白川浩:“好。”   林青飒:“肉多点儿。”   白川浩:“好。”   林青飒盯着白川浩手中的生白菜卷肉,犹豫片刻,闭上眼,快速上前咬入口中。嚼嚼嚼,苦涩无味的菜汁盖过肉香,林青飒差点儿吐出来,最后硬逼着自己咽了下去。真难吃。林青飒赶忙狂吃羊肉压味儿。   别人吃蔬菜,是为了压羊膻味,林青飒倒反过来了。有那么难吃吗?白川浩抓起生白菜,给自己卷肉。他尝了一口,羊膻味不重,不用配菜也没事。他跟林青飒相反,喜欢吃生白菜,有的时候在家炒着菜,嘴里还会吧唧吧唧嚼一片吃,林青飒常以此逗他。第一次,白川浩还以为他是好心见自己腾不出双手,喂自己,就张嘴,结果他就像逗小动物一样不给他吃,还发微博说“我在喂兔子”,把白川浩气得吃饭的时候一直没理他。   “看,我把腰子扣下来……靠!你怎么吃了!”   顾勇辉刚高兴地把扣下来的羊腰子拿给林青飒看,谁知林青飒二话不说直接咬住他的手指把腰子吃进自己嘴里,他怒火中烧,直接用戴着一次性手套的手推林青飒的脸。   “你特么都是油啊!”   被沾了一脸油的林青飒反击。面部也被沾上油的顾勇辉抓他的脸:“我手都烫到了你给我吐出来!”   “……”   白川浩套上一次性手套,边机械地用手撕着肉往嘴里扔,边看着跟小孩儿一样闹起来的两人。   一分钟后,顾勇辉先停战,起身去洗手间洗脸上手上的油。林青飒不动,继续啃肉。他不顾什么油什么形象,目前吃是首位,吃完再说别的。   “你擦擦。”白川浩看不下去,脱手套拽纸去给他擦,低声喃喃道,“我在家看着倒没什么,你在外面也一直是这吃相吗?”   这一幕被几位老师瞧见。杨益森笑道:“看,青飒,白老师对你多好。”   “就这样你还成天欺负他。”高明开始怂恿大家讨伐林青飒。   “要不你俩干脆成一对吧。 ”杨益森开玩笑道。   “他俩不就是一对吗?”   几人笑起来。白川浩无语,只淡淡回笑。他想到,这一个多月以来,自己一直感觉跟林青飒告白前后没区别,不会是因为他和林青飒相处模式一直都很像情侣吧?然后,两人又是同居……所以他才觉得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咳,真无聊。”   高明见林青飒只顾吃肉,斗嘴都不斗,心感无趣,安静下来。   杨益森也发现了:“青飒一吃东西就不聊天啊。”   张海宁似理解:“吃东西更重要。”   “没错,民以食为天嘛。”   顾勇辉回来,按了下林青飒的肩膀,似笑非笑地接道。他刚洗过的手还沾着水珠,冰凉的手指触到林青飒的脖子,林青飒一激灵,一个手肘往后顶去。顾勇辉笑了笑,回座位坐下。接着,他们这帮理科老师开始喝酒聊其他话题。   不知是谁家养的狗,嗅着肉香,低着脖子慢步走来。林青飒喝了口茶,看到它,扭身叫它:“来,汪汪,汪汪,过来过来,乖乖乖……”   林青飒撕了一块羊肉,把狗狗引到他和白川浩之间的位置。   狗狗伸长脖子,黑黑的鼻头微动着,眼睛盯着林青飒手中的肉。林青飒将拿肉的手抬在它的头顶上空,左移,狗头左扭;右移,狗头右扭。   白川浩看着他满脸邪恶笑容,始终不给狗狗肉吃,心想“这家伙不光逗草食动物,连肉食动物也不放过”,开口道:“青飒,小心它咬你,给它吧……”   白川浩话音刚落,狗狗已等不下去了,猛地起身一扑。   林青飒条件反射地为了避开它,往后倒去,躺倒到正在聊天的顾勇辉身上。   顾勇辉怔了怔,把压在林青飒背下的手臂抽出来,在林青飒身上随便一放,看了眼急不可耐地扒拉在林青飒腿上的狗,笑了声,撕了片肉扔到远处:“去吧。”   狗狗飞快跑走后,顾勇辉揶揄了林青飒几句,把林青飒扶起来。   直到这时,他那只抽出来随便一放的手,才从林青飒胸上离开。   心思敏感的白川浩:“……”   林青飒没在意顾勇辉的手,也没注意白川浩的目光。他坐起来,刚扭头回顾勇辉几句,手机响了起来。   “喂?你是谁?”   林青飒脱手套,看了看手机上的名字,接起电话,故意不认识对方,问。   对方大大咧咧道:“我是林青飒啊。”   林青飒:“林青筱,你活腻了吧,敢喊你哥大名。”   白川浩:“……”   白川浩听不到林青筱在那边又说了些什么,只见林青飒半天没说话,最后发火:“我撩汉撩妹都是健康的表现,你成天关注你哥私生活才是不健康。再见。”   林青飒挂断电话。   “阿飒,你知道你为什么没女朋友吗?”顾勇辉慢条斯理地吃着羊肉,“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你妹是你女朋友。”   林青飒:“你们光听‘林青筱’这名字,也该知道是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人吧!”   “白川浩,你篮球训练教案写完了吗?”高明忽然问白川浩。   “写完了。”   白川浩答。国庆后,学校运动队开始训练,明天他们这些教练该交教案检查。这个时候的教案,只是看一个整体思路。因为之前的学生可能有新的进步或退步,再加上有新加入的学生,所以学生个人训练计划是开始训练后再写,而教案中的一些细节,也会随之做适当修改,进行微观设计。   “……”   白川浩看着高明不知是喝多了还是怎么,一副头疼的模样,不知说什么好。   “你们的‘庙会计划’通过了?”   林青飒的声音传来。他话中的“庙会计划”引起白川浩好奇心。他将注意力转移过去,看到张海宁点了点头。林青飒很感兴趣。问:“怎么通过的?元旦后可以让那些小孩在学校办庙会?”   “那个校长对教育挺感兴趣,”张海宁说,“不是因为教育能带给他金钱和荣誉感兴趣,纯粹是对教育这个事业感兴趣,希望可以改变些什么。他虽然老了,新的想法越来越少,但是因为见多识广,拥有经验,所以是最好的分析者。他说让年轻人多提点儿有趣的事情,交给他来分析可行性,难点重点等。他这个年龄,有儿有女,家里的店也有人管,钱不发愁,有闲工夫来当校长,研究下自己感兴趣的事。”   “嗯。果然,只有物质基础够了,才能没有顾忌地去理想。”   林青飒点头道。此时,白川浩耳朵同时灌进很多声音,其中就有像对应林青飒说的话的内容——高明和另外几个老师在说养家糊口,在说一个月三千元左右的工资的问题。年轻的教师现在都还发愁一堆事情,很多连生存都很难,更别提什么理想,不可能的。   张海宁:“你如果想组织活动,首先,肯定是安全,然后肯定要避开考试那周,最好也避开考试之前那一周……”   林青飒认真地听着,边用手机备忘录记录着关键点,边不时“嗯嗯”应答,有时还提出问题。当白川浩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注意力已不在张海宁话上,而在林青飒积极地请教问题、寻求经验的模样上。   “计划越早交越好,那样学校那边也好做准备……”   张海宁平时聊天话不多,但一解答问题,就会细致地把想到的都说出来。林青飒听完记完后,边道谢边点击手机屏幕上的“保存”,然后放下手机,端起茶,笑道:“来,让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我很期待元旦后的庙会。”   之后,林青飒嘴巴的功能又回到“吃”。白川浩等人已吃不下,只喝羊汤。林青飒仍不停歇地一直吃一直吃吃吃……真能吃啊。   白川浩担心他的胃:“青飒……”   “阿飒。”   顾勇辉舀了满满一汤勺的羊汤,送到林青飒嘴边。林青飒用唇碰了碰,迅速闪开:“你想烫死我?给我吹吹!”   “好好好林少爷……”   顾勇辉笑,低头吹。林青飒:“别把你的唾沫吹进去!”   “……”   白川浩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觉。看着林青飒跟这些朋友的相处,他觉得,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也只是林青飒一个普通朋友而已。林青飒对他,和对别人,没什么区别。   甚至,他对顾勇辉……他们之间感情,似乎才是最要好。   整只羊的肉已经吃完,它的骨头都要被林青飒啃完时,林青飒才终于吃饱满足般停下。   纸擦油擦不干净,张海宁和杨益森去卫生间洗手和嘴,而先一步洗完的高明,开始给徐语薰打电话了。   林青飒:“你让徐老师接你?你教田径的你不会自己跑回去,让人家小姑娘大半夜来荒郊野外找你。”   高明:“你滚一边去。”   顾勇辉:“算了,高老师,别让徐老师来了,坐我的车回去吧。阿飒,你想再送一个人吗?”   林青飒:“一个?我不是说了,要把你们都送回去吗。对了,川浩呢?”   林青飒来回张望了半天,都没找到白川浩的影子。刚才还在旁边坐呢,一不留神就不见了。林青飒去洗手也没找到,走进厕所喊了几声“白川浩”,没回应,蹲下看看隔间里的鞋,被人以怪异的眼神看了几眼,也没找到。林青飒走到外面,给白川浩打了三四通电话,没人接。   ……这孩子。   林青飒跟顾勇辉说了一声,然后到处走动寻找白川浩。   月亮霸占夜空,郊外灯火少,气温低下。林青飒越走越远,越冷,越暗,人也渐渐稀少。他裹紧外套,用手机当手电筒,最后走到了一道护栏前。   护栏后铺满碎石的斜坡,往下一直延伸到河里。河边风大,呼啸着更加刺骨的冷气,不住往林青飒脸上吹。   手机的光照不到太远的地方。林青飒眯着眼,看了会儿河岸与黑色的河水,扭头,看向身旁树林边缘处,人工开辟出的一条路径。   这条路是很久之前开的,小灯坏了,也没人维修。旁边的树木长得很好,树枝蔓延垂下把路的一半空间占满,似告诉来人这里是它们的领地,不准任何人通过。若走进去,河对岸也是一片黑,没有任何光照到这边,会看到四周除了黑还是黑,还不知道旁边树林里躲着些什么,着实是冒险练胆的好地方。   当然,对于什么都不顾的人来说,更是清静的择地。   林青飒转身正对这条路,一手拿着手机照明,另一手挡开垂下的枝条,慢慢往前走去。   第十二章   林青飒走了没多久,就在路旁的石椅上找到白川浩。   石椅冰冰凉凉,上面都是落叶尘土。白川浩可能是失去了感官,可能是到处走来走去,走到这儿累了,就坐下,坐着也累,就又躺下。   林青飒用手机光照着,低头看到白川浩闭着眼,貌似睡着了。   找他半天他自己倒轻松,找个地方就睡了。林青飒放下的心窜起火:“这小子……让我照张相,让他醒来看看。”   林青飒把手机中的“相机”点开,启动闪光灯,对准白川浩远距离全身、近距离脸部特写都照了一遍。然后,他用手推推白川浩:“川浩,起来。刚一直没找到你,我差点儿都报警了。”   白川浩慢悠悠地动了动身,皱皱眉头,接着把林青飒的手拍开。   “你不高兴?不喜欢吃羊肉?”林青飒蹲到白川浩身旁道,“不喜欢你跟我说啊,跑这儿干嘛。”   白川浩没理他。林青飒凑近闻了闻,闻到一股酒味儿。他半站起身,强行要把白川浩拉起来:“川浩,你睡这儿不怕被哪个不安好心的人卖掉?走,回家睡。”   白川浩脑袋沉得厉害,被拉起后用手撑住身体,站不起来。他感到林青飒贴近自己的身体,耳旁模模糊糊听到他道:“还不高兴?你不高兴就不高兴,跑什么跑。跑跑就高兴了?那现在是不是高兴了?”   他在说什么乱七八糟。   白川浩本来头就疼,这被林青飒说得,绕得头更晕。当他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是被一个踉跄震醒的。   白川浩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视野里都是模糊的,他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没磕他的头吧……还在睡。”   白川浩听到林青飒的声音在前方传来。他感觉自己是在蜷缩着,很不舒服,看到前方有人影动了动,有一闪而过的亮光,鼻子嗅到闷闷的皮革味……哦……这里是顾勇辉的车上吧……   “就是预防这个情况,才不喝。”   “又找到一个不喝酒的理由。”   林青飒和顾勇辉的声音一会儿一飘来,像雾一样,断断续续,朦朦胧胧。   “他如果出事的话,我没办法跟他家人交代。”林青飒说。   白川浩闭着眼,眼皮很重,好累,不想起来,就这样继续睡吧,睡过去也没什么……   那个白色的身影突然浮现在白川浩脑海里。   白川浩心脏瞬间急促跳动,用力睁开眼睛。   视野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声音也更加清楚。   顾勇辉:“这里又建了一个新宾馆。”   林青飒:“要那么多宾馆干嘛,我们这里又不是旅游城市,还不如多建几个好学校。”   顾勇辉:“问题是没有好的教师可不好啊……诶停下,我想去拿个名片,以后可以跟女友来……”   林青飒:“你在你自己家不行吗?我又不住那儿了。”   两人聊天声盖过了白川浩的喘息声。白川浩情绪渐渐平稳下来,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好像被惊吓到了一样?白川浩有想到可能是那个人离开的缘故,但是,不至于这么夸张吧?自己对他没有记忆,也就没有感情,离开,最多就感伤遗憾一下自己少了个本应陪自己的人,而真正会让自己悲痛绝望的,应该是假若某天最亲的妈妈离开……呸,乌鸦嘴。白川浩觉得自己越想越难受,干脆不想了。困乏感再度席卷而来,脑袋越发昏沉,白川浩阖上眼,这次顺利睡着了。   ……然而,睡眠质量太差,白川浩又一次醒来,看到林青飒,接着被灯晃得头晕。   “你醒了?”   林青飒停下手中的活儿。白川浩这时感受到林青飒正拽着自己一条胳膊,而自己腰部凉飕飕的——林青飒在脱他的上衣。   白川浩快速甩开他的手,把扯到自己胸/部的一团衣服往下拉,扭头看看四周,发现这里是自己的房间。   “哎——?躲什么躲,让哥哥摸摸嘛,又不是以前没摸过。”   林青飒见他好像酒醒了,开始肆无忌惮地笑起来,手放到他鼓鼓的胸肌上,揉了揉。   白川浩脸瞬间烧起来,接着感到胸口难受,是心跳过快?不,不是胸。白川浩迅速把林青飒的手打到一旁,从胃里泛起的恶心感让他想都不想地就坐起来,捂住嘴,身体扭向床旁。   “怎么了?想吐?”   林青飒愣了下,很快猜出怎么回事,起身把垃圾桶放到他跟前。白川浩头晕脑胀,胃酸翻滚搅得难受,头垂下手移开后,立刻不受控制地呕吐,连胃酸都吐了出来。   酸臭和酒味在屋内飘起。林青飒到白川浩身后,攥起拳头朝他背上用力锤。白川浩喘了两口气,又吐起来。   “吐吧,最好一次吐干净。”林青飒边锤边说。   林青飒用的力气很大,白川浩被锤得吐到只剩干呕,眼泪滴落桶内。林青飒停手,去拿纸并倒了杯水,让白川浩漱口。然后,他把杯子拿走放回去,出门把垃圾桶内恶心的呕吐物清理掉。   林青飒回来,走进白川浩的房间,看到他仍坐在那儿,抱着被子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   “还不睡?”林青飒把垃圾桶放回原位,走到白川浩面前抬手去摸他的头,“又想让我陪你睡?”   白川浩身体后倾,不让他摸。   林青飒:“……”   今晚白川浩怎么跟个炸毛的猫儿一样,碰都不让碰。   “怎么了,宝贝儿,今天吃饭的时候谁欺负你了?”   林青飒坐到床边,翘着二郎腿,看着白川浩问。白川浩低头看着地面,不说话。   林青飒:“你不爱吃羊?”   白川浩:“……”   林青飒:“你觉得我冷落你了?”   白川浩的手捏紧了下被子。   林青飒:“……”   林青飒这句只是不经大脑随口一问,没想到倒是答案。他先想到“有吗”,然后快速回忆吃饭的整个经过。   肉很香,高明很烦人,顾勇辉扣下来的腰子很香,有条狗,张海宁提供了重要信息,肉很香,好吃好吃好吃,骨头啃着很爽,汤也好喝,对了!白川浩强迫他吃菜,还说……   林青飒:“对了,说好明天,吃茄夹肉!”   白川浩:“……”   气氛好像更糟糕了。   “……我们,”白川浩看林青飒不开窍,终于忍无可忍,慢慢开口,“我们是在交往吗?”   林青飒:“……啊?”   白川浩抬眼,微微侧脸看向林青飒:“你认真回答我,别再开玩笑。”   “是啊。”   林青飒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白川浩转回视线,低下头,语气又平又缓,道:“我一直有天真的想法……我觉得,就算再花再浪的人,真的谈恋爱的话,应该也会收敛、专心一些……我也知道,你这种个性,跟朋友肢体接触什么……都只是跟朋友正常相处,但是还是觉得不舒服。我不停跟自己说,那都是很正常的,我不用想太多,但是……我又想到我们交往一个多月,我们之间……前辈对后辈,哥哥对弟弟,朋友之间的爱,我能感觉到,但是就是没有恋人的爱。还是,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爱?我以前又没有谈过恋爱……”   白川浩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会停上四五秒,才继续下一句。林青飒神色渐渐凝重,耐心听他说。白川浩:“……你一直以来,给我的感觉,就像风,穿梭在所有人当中,每个人都能享受你带来的气息,但转瞬就消失不见。我追不到……追到了,抱住了,也觉得不安,因为没有实感。谁能一直把风抱在怀里?总害怕,担心你随时会脱离我的怀抱,可能……下一秒就会去找别人,然后跟我说,你一直都是逗我玩……”   白川浩声音哽咽起来:“……一般人都是告白后会开心哭吧?或者至少会有安心感。为什么,我告白后……你那句奇怪的回答,然后就一切都像以前一样……为什么我反而更不安?之后,我好不容易确定……不,只是我自己安慰自己,确定……”   “那你说我怎样证明咱俩在交往?”林青飒说,“要不咱俩现在去医院,我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看看?”   白川浩扭脸看向林青飒。林青飒发现他的眼睛竟然发红,湿湿的。   白川浩:“你都没有亲过我。”   林青飒:“……”   林青飒忽地一笑:“亲你就算真爱?那我亲过那么多人岂不是都是真……”   白川浩将被子砸向林青飒。   被子在空中摊开,林青飒眼前一暗,全身被盖住。   视觉被封闭,危险指数上升。林青飒迅速道:“开玩笑开玩笑,我没亲过别人。”   白川浩动作一顿:“真的?”   一不高兴就发脾气,一听说不是就停下,看来白川浩还醉着。林青飒心感好笑,记得林青筱说过:“其实我们从没有长大,只是穿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把作为孩子的自己藏在了最里面。”   也许,酒把白川浩那些“外衣”,都浇化了。   “真的。”林青飒边把罩着自己的被子拽到一旁,边笑着说,“因为亲的话,那就是关系确定……”   林青飒重获光明,声音也戛然而止。   白川浩直接上前吻住了他的嘴。   林青飒怔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推开白川浩,白川浩的嘴就离开了。   白川浩只后移了几厘米。他注视着林青飒的脸,眨了眨眼,似乎是在观察林青飒的反应。   “亲到了。”   白川浩喃喃道,然后,他笑了起来。   林青飒:“……”   白川浩抱住林青飒,重量压过来,林青飒没支撑身体,被他压倒。   林青飒听到他又说了一句:“太好了。”   白川浩手臂环着林青飒,头埋到林青飒的胸前,不断蹭来蹭去,不时还发出轻轻的笑声。   他重复道:“太好了。”   这么高兴?   过了一会儿,白川浩安静下来。可能是满足了,于是身心放松,困了。   白川浩趴在林青飒身上,听着林青飒的心跳声,睡着了。   林青飒过了好久,才像重获知觉般,慢慢抬起手,摸摸白川浩的头。   白川浩的头发柔柔软软的,就像他的性格一样。   “我如果喝醉后跟你一样这么可爱……”林青飒自言自语,“我也就不担心了……”   凌晨,光线被窗帘挡住,屋内一片昏暗。白川浩躺在床上,枕着枕头,被子将他的身体盖得严严实实。他感到头痛,翻了几次身,还是不舒服,于是睁开眼,慢慢坐起来。   白川浩按住太阳穴,揉了揉。脑袋昏昏的,好重。白川浩眼睛巡视了下周围,这里是自己的房间。昨天……对了,昨天吃饭,自己心情不好,不小心喝醉。看来是顺利回来了。   白川浩松了口气,接着又觉得不对劲。   白川浩低头,看到自己裸露的胸膛,然后,他掀开被子,看到自己胯间什么遮物都没,那玩意儿堂而皇之地张扬在空气中。   白川浩:“……”   自己喝醉后……有裸睡的习惯?不不不不不。   白川浩赶紧盖上被子,视线在屋里搜索了两三遍,都没找到自己昨天穿的衣裤。跑哪儿了?不可能扔衣柜里。昨天,自己喝醉后,发生了什么?   白川浩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坐着清醒了会儿,昨晚模糊的回忆,慢慢冒出来。   ……自己好像把真心话对林青飒说出来了。   白川浩羞耻疯了,脑袋埋被子里真想干脆闷死自己。   好不容易又把自己劝冷静,白川浩回想林青飒怎么回应自己……他想起自己亲了林青飒。   白川浩:“……”   白川浩坐直身,手指摸摸自己的嘴唇,努力想把那触感回忆得更清晰。   自己亲他了……然后呢?然后呢!为什么没记忆了?   “你醒了?”   林青飒的声音传来。白川浩吓了一跳,快速抱紧被子,一脸紧张地看向站在门口的林青飒。   林青飒:“……”   林青飒看着白川浩把被子抱在胸前,一副被人侵犯的样子,确定他绝对酒醒了。林青飒坏心思上来,嘴角勾起。   白川浩被林青飒盯得感觉全身火辣辣的,想找个话题让他不要再看自己,吞吞吐吐道:“我……我的衣服呢?”   “你衣服包括内裤上都是酒气,所以我丢到洗衣机了。”林青飒走过来,坐到床上,近距离看着白川浩,微笑道,“你不会把昨晚的事忘了吧?”   白川浩心里一惊,装镇定:“昨晚……怎么了?”   林青飒:“我上你了。”   白川浩:“……”   林青飒:“怎么?你不相信?要不然现在再来一次。”   白川浩:“……好啊。”   林青飒:“……”   白川浩不知自己是脑子太昏,还是昨晚真心话说多,现在控制不住了。他认为林青飒在戏弄自己,但又怕他真来,想让他温柔一点儿:“不过我没做过0……”   白川浩忽然头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嗯”了一声,手捂住头,皱紧眉头,感觉自己要晕过去。林青飒见此,扶住他让他躺下去,然后去调蜂蜜水。   “你没做过0,怕疼?”   林青飒用勺子搅着蜂蜜水,站在白川浩床头,问。   白川浩闭着眼静躺了会儿,头疼减轻了一些。他道:“不是,是之前那个人想让我做1……”   林青飒:“你没谈过恋爱,但跟别人做过?”   白川浩:“嗯……只跟一个人做过。”   林青飒:“炮友?”   白川浩:“……”   林青飒:“没事,只要安全卫生,自愿的419我不介意。你不是被强迫吧?”   白川浩:“……不算吧……我也很好奇男的是怎么回事……没事,那个人没毛病,我之后去检查过身体,没事。”   “嗯,好。”林青飒把装着蜂蜜水的杯子放床头柜上,“起来把这喝掉。我去还车。”   白川浩:“还车?”   林青飒:“顾勇辉的车。昨晚把他送回去,我停到咱们这儿了。”   白川浩:“哦……”   白川浩想起昨天没车借车,坐在顾勇辉车上,听他俩聊天……昨晚回来路上,自己在车上好像也听到他俩聊天,不过内容很模糊,不确定是梦还是真的。   “青飒。”白川浩叫住林青飒,“你和顾勇辉……以前住一起?”   “是啊。”   “那你俩为什么……最后分开住?”   “为了追你。”   “……”   “我们互相忍受不住对方生活上的坏毛病。”林青飒笑了,说,“再一起住下去,恐怕要反目成仇连朋友都做不成。所以,我就搬出去……”   白川浩平静下来。也是,那个时候两人都还不认识呢。自己还是练得不够,差点儿信他真是为了追自己。   林青飒:“偶尔一起住可以,长久就算了,又不是结婚对象要一辈子住一起。”   白川浩:“……嗯。”   白川浩深呼吸一口气。结婚……一辈子……   “我决定要努力工作存钱买车,”白川浩说,“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了。”   林青飒笑:“这么大的觉悟。”   白川浩看他:“……夸夸我。”   林青飒:“我不是夸你了。”   白川浩:“‘觉悟’是夸人?”   两人一同笑起来。林青飒:“好,你负责去弄车吧,我努力给咱们弄套房子。”   白川浩:“房子?”   林青飒:“你想一直租房生活?”   “……”白川浩明白了,起身,“青飒,房子的话……你是想跟我过一辈子吗?”   “试试呗。如果可以的话咱俩就一起过一辈子,不可以就各奔东西好聚好散。”林青飒转身,走出房间说。   记得表白的时候,他也是说试试——“行啊,试试吧。”   白川浩重新躺回被窝。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那人做,只是脱光衣服都很害羞,紧张惶恐,并不知道别的gay口中的“爽”到底怎样。他也是想试试看,试过后才有自己的体验、感受。   是啊,只是试试。   林青飒也许确实对白川浩还没有爱情,至于他最终会不会对他产生这份感情,要在试之后。   慢慢来吧。   白川浩闭上眼睛。   “……”   林青飒的身影重回房门口。   他看了躺在床上的白川浩许久,才真的离开。   第十三章   “6个人一排!”沈畅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整队,“6个人6个人6个人……我咋这么像卖菜的?”   国庆后,学校开始跑操。   每天上午第二节下课,听到代表跑操的《运动员进行曲》响起,学生们全哀声哉道,恨不得天天这个时间段下雨。   当林青飒问“课间跑步谁负责检查”时,只见讲台下一个个争着举手:“我!”   检查课间跑操的评分员分布在跑道四角,评分满分是100,分为进场、出勤、班距、整齐度、精神面貌、退场六个方面。每次跑操得到的分数将作为评先进班级的依据之一,不合格的班级会公布在学校电子屏上,严重的会被留下加跑反复训练。   “别吃东西!别把手插兜里……别说话了!”   “跑慢点儿……我是让你们跑慢点儿不是让你们走!跑起来……又太快了!”   “……”   白川浩站在操场上,无言地看着五班距离六班一会儿远得隔几米之遥,一会儿近到几乎合体成一个班,忽远忽近的节奏让他都不想看了。   像林青飒等班主任,只需要负责好自己班就行,而白川浩等体育老师是负责多个班,有一个班不合格就会跟着被批评。   白川浩有种自己会被天天批评的预感,体育课上加紧给学生们训练跑操,尤其是在队伍前面领跑的班长和在队伍旁侧注意队伍情况的体育委员,班主任有空来的话是最好不过,可以一起训练;来不了的话,白川浩只能抽空去找他告诉他要点。跑操的时候,每个队伍都处在运动状态,白川浩不可能每个班都格外关注,只有让班主任、班长、体育委员这三个重要人物坚守自己的职责,带领管理好自己班级,才能保证每个班都会达到预定要求。   “特别是转弯的时候保持好前后距离……”   “行行行,我的班我看着他们你不用担心,把精力多放别的班吧。”   林青飒打断白川浩的话,表示已清楚每个要点。白川浩看他态度有些敷衍了事,不放心地强调:“这都是重要的得分或扣分点,你多注意,尤其是整齐度和班距,这俩就算站很远都可以看出来,而且整齐度占的分最多。”   “嗯我知道,我全程跟着他们监督他们跑。”   学校不强制要求班主任必须跟自己班一起跑操,但如果跟跑的话是会加分。林青飒说完,拿起挂在白川浩脖子上的口哨,将哨口含嘴里用力吹起来。   哨声急促尖锐,近在白川浩耳旁。林青飒吹一口停一下,再吹,再停,吹出跑步时的节奏。他边吹边冲白川浩笑,像在自信地说“绝对没问题”。   白川浩失笑,拽掉他嘴里的口哨,凑过去亲了他一口,然后扭身继续修篮球队训练的教案。   “……”   林青飒唇上一阵湿热。他僵住,一动不动地维持原姿势,瞪大眼睛注视白川浩。   好像上次喝酒亲过后……白川浩变得大胆了。他根本还记得喝醉的事吧。   白川浩表面沉稳地看着教案上的一条一条文字,其实内里心脏直砰砰跳动。   这次没有忍,直接就亲上去了,他没有推开自己……太好了!果然,两人已经是恋人了,以后可以想亲就亲了!   白川浩内心欢呼了一会儿,接着深呼吸,集中精力工作。   这几天上课教的也是篮球,但是训练的篮球和上课的篮球不一样,前者是要往专业发展,要参加比赛,成为优势的,而平时上课都是基础内容。   无论做什么事,基础功扎实最重要。白川浩上网搜了一些教学视频。他认识的朋友中,有不少去当了篮球教练。他点开几个聊天窗口问了问。   白川浩记得,这些朋友之前还拽着他,让他也去当教练,说“挣得怎么也比你当中学老师多,而且也是教人”。白川浩笑了笑。这些朋友挺好的,知道他是gay后,还怕他被伤害,提醒他别到处乱说,现在社会宽容度还没那么大。   ……那我身旁这位是怎么回事?白川浩心想,然后扭头,看到林青飒握着笔也开始工作。他把头扭回来。   光明正大在外面对白川浩说喜欢,对有的男老师也是张口就来“I love you”……爱是那么容易说出口的吗?容易说出口的,都是没什么太大感情的吧?啊,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大家才不信他是真gay吧,太作了。   白川浩回忆起,有一次,也是老师聚餐,玩“抽到词语说一个你最先想到的人”的游戏。轮到白川浩,他抽到“做作”这个词。不等他细想,其他老师纷纷道“林老师”、“当然是林老师了”。   林青飒:“喂,你们……”   某老师:“白老师你不用说了,肯定也是林青飒。”   正好,白川浩感觉这个词,自己说不出一个人,就在他人哄闹中,默许这局过。   聚餐结束,大家各奔回家。路上,白川浩被林青飒拽住后领,差点儿勒死。   林青飒逼问那一局,白川浩的答案:“你也是那样想的?”   白川浩为了保命:“不是。”   林青飒松手:“哦,那我在你心中,是什么样的?用一个词回答。”   林青飒视线直逼白川浩。白川浩揉揉脖子,眼睛看看地面,看看林青飒,道:“太阳。”   林青飒:“……”   白川浩以为林青飒没听懂,解释道:“你在我心中大概就像……太阳。”   “哈哈哈哈,我在你心里原来这么神圣?”林青飒笑起来。   “嗯。”   一开始感觉太热了,不适应,想逃离。适应后发现自己不能没有阳光,并想独占它,但是太阳太高了,它毫无保留地把所有阳光送给所有人……   “正好‘飒’发音也像‘sun’。”白川浩也露出笑容,说。   “哪里像了。”林青飒笑着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前走。看样子,他非常开心这个答案。   林青飒会这样直率地提问题,不会把什么事一直放在心上,看上去活得很洒脱。他是那种高调的gay吗?他以前谈过恋爱吗?认真表白过吗?白川浩甚至有些疑虑,林青飒真的是gay吗?他一直感觉不到林青飒有gay的气息。还是……林青飒太作了把那气息盖过去了?   白川浩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再次往林青飒那边看,结果却发现林青飒的脸正对着这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白川浩一诧:“怎么了?”   林青飒正色道:“我在看帅哥。”   白川浩:“……你快点儿想你的公开课吧。”   林青飒:“看着你我才有灵感。”   白川浩:“……”   林青飒这两天绞尽脑汁,为了想出公开课教案,已经到了每日一拜孔老夫子的地步。此刻,他又想出新法子,低头点手机:“我放一首富有校园气息的歌,可以吗?”   “可以”   白川浩心想:别看我就行。   手机唱起欢快的歌:“小小老鼠小小老鼠穿蓝衣,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白川浩:“……”   你到底多喜欢这首歌。   “大脸猫!大脸猫!长胡须,喵咪咪喵咪咪喵咪咪——”   白川浩:“……这是幼儿园气息吧。”   林青飒:“幼儿园不也是校园?”   白川浩:“是……但是太吵了吧?注意力容易分散。”   林青飒:“那换一首吧。”   林青飒关掉这首歌,换成一段朗诵课文的音频。白川浩听着这声音很耳熟,有杂音,背景音听起来像是课堂……   白川浩:“这不是你的声音吗?”   林青飒:“这是我上课的录音。”   白川浩:“……把工作时讲过的话,当工作时的背景音乐,你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林青飒:“没有啊,你不觉得我的声音很好听吗?”   白川浩:“……”   自己说自己声音好听……不过白川浩也这样觉得。所以……更无法集中注意力,脑子里还自动脑补林青飒上课时的表情动作。   白川浩:“你放点儿轻音乐吧。”   林青飒:“轻音乐……”   白川浩边心想“这个没有歌词,就不会让人想那么多”,边继续看着教案。然后,一声鬼哭狼嚎传来,白川浩手一抖,阴森恐怖的音乐环绕在客厅。   ……这不是恐怖片的背景音乐吗。   白川浩放下笔,扭头看林青飒:“青飒……这个音乐哪里轻了?”   林青飒看了看白川浩,把音乐关上,摇摇头:“白老师,你真是公主,太难伺候了。”   白川浩:“……”   林青飒唱起来:“为什么我要去晒太阳,我要去学游泳……”   白川浩:“……”   林青飒:“还不是因为你喜……《公主病》怎么唱来着?尴尬了。”   白川浩心想:你如果会尴尬,大概地球要倒着转了。   林青飒心血来潮,搜了歌词和伴奏,站起来:“咳咳,坐着唱不出来。”   喂,没人让你唱。   林青飒自作主张唱起来,从开头开始,身体摇晃着,到刚才卡壳的部分:“你丢飞盘我学狗来接——”   他用手当狗耳朵,身体扭向白川浩猛地一扑:“汪!”   白川浩:“……”   林青飒笑嘻嘻地扭回身,正对着电视机继续唱,身体继续晃,到了副歌部分,他动作更大,白川浩甚至怕他别兴奋过头跳上茶几。   “如果突然心急,想要美好婚姻,”林青飒转头,对白川浩露齿一笑,“我的城堡说欢迎光临。”   “……”   白川浩受到一个猛击,反应过来。糟了,自己不由自主听着听着,看着他痴笑起来……不小心又陷进去了,弄得自己真的好像公主。   白川浩赶紧扭回头,看着教案努力转移注意力。   林青飒唱完,喘了口气,坐下歇息。   过了一会儿,白川浩听到他在自言自语:“汉语具有音乐性,文字节奏挺重要……有了,公开课就讲这些,是时候跟他联系联系了。”   林青飒打了个响指,抓起手机又精神抖擞地点点点。白川浩再次看向他:“谁?”   “一个朋友,我唱歌气息啊什么都是他教我的。”林青飒说,“以后我会介绍给你认识。”   白川浩“嗯”了一声,注视着林青飒。很多人对公开课都保持紧张心态,生怕在领导面前出错,可是林青飒却表现得很期待,如刚才那样,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登上舞台尽展才华的艺人。公开课后,他貌似还有什么外出学习机会……   “以后我也会把我的朋友介绍给你。”白川浩补了一句,道。   林青飒:“嗯。你的朋友长得帅吗?”   白川浩:“……你为什么问这个?”   林青飒:“因为不是说,帅哥的朋友都是帅哥吗?”   言外之意:所以我也是帅哥。   白川浩:“……”   林青飒投入工作,客厅总算安静下来。时针走过一圈后,林青飒教案设计得差不多了,于是起身,回房把封面写有“体育作业”的作文本搬过来,交给白川浩。   白川浩:“??”   白川浩茫然半天,才想起国庆前自己给学生布置的体育作业,林青飒让那些孩子用作文的方式记录下来。   白川浩:“真的都写了?”   林青飒:“没写的被我一催肯定也写了。没规定字数,几分钟都可以编完。”   白川浩想起今天在学校听到学生们嘟囔:“老班成天跟催债似的。”   他们写的户外活动,孰真孰假,白川浩不在乎,假的就当想象作文看吧。他拿起最上面的作文本,全当休息,开始一本本阅读。   这个去外地旅游了,那个晚上散了个步,这个和朋友满城镇溜达着玩,那个直接去体育馆运动了,还有一个……遛狗?白川浩笑出来,貌似也没什么不对,遛狗也是跑到户外活动了。   林青飒凑过来,也想看看,说:“今天看完的话,明天就可以还给他们。”   白川浩拿笔:“我是不是可以留言?”   林青飒笑了声,用课本敲他:“傻孩儿,什么留言,你当是社交论坛啊!这叫‘评语’。”   白川浩觉得都一个意思,反正又不用评论写的如何,只用写自己看后想说的话,不就是留言吗。   不知道是有的学生忘写了还是真没做,白川浩见他们都是写直接运动而没热身。这样容易受伤,身体也无法达到最好的状态。白川浩好心把这点在作文下提出。   下一个学生,在作文里用了两句写自己去打篮球,剩下都是在讲自己最喜欢的两位球星。   “这个已经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了。”林青飒说,“这个孩子想跟你交流。”   白川浩看看封皮上学生名字:“方涛……篮球队的。”   “别偏心。”林青飒笑说。   “不会的。”   白川浩心情大好,写了几句话,然后翻开下一本,看到学生写了五行逛街的事后,过度到“恋爱”,另起一行,写了一句问话——“老师有女朋友没?”   “又一个想跟你交流的。”林青飒贼笑道。   白川浩:“……”   这个分明是想调戏我吧。真是有什么班主任就有什么学生。   白川浩看看这位学生的名字:“罗晓梦?女生?”   林青飒:“嗯。”   白川浩:“……太危险了,写这种,被她父母看到该怎么办?”   “那你就批评她几句吧。”林青飒伸懒腰道,“他们愿意跟你说真话——看来他们很信任你。我很开心他们能表露自己的真实情感。你也不希望他们在这个年龄,就学会戴面具吧?”   “……嗯。”   白川浩在罗晓梦本上写道:“没有,但是有喜欢的人了,非常喜欢。”   看完五十多本,白川浩困了,一阖上眼都要睡着。他隐约听见林青飒在旁边喃喃了一句“那些孩子是真的喜欢在外面玩啊”,心想要不睡觉吧,明天不光要上课,还要兼顾篮球队训练,要根据每个人的情况提出不同训练计划……睡觉吧!   为了明天的精神质量,白川浩下决心,把东西收拾了收拾,见林青飒还在看体育作业,心想“批阅作文本来就是他擅长的”,于是就拜托他看完帮忙把作业收拾一下,然后去刷牙洗漱睡觉了。   第二天傍晚,篮球队训练。热身后,他们自主练习,白川浩站在旁边看。   “方涛!”   一个人喊着,让对方传球。白川浩听到这名字,向那个男生看去。他就是方涛?白川浩想起昨晚看的体育作业,嘴角不由上扬。   “咣!”   方涛投篮成功。他首先扭头看向白川浩,正好看到白川浩在对他微笑。他脸上的不安立刻消失,也笑了起来。   白川浩怔住。我只是微笑一下就那么高兴……或许是感觉被认可?或许感觉我是在告诉他“没关系”?   再看刚才让方涛传球的男生……脸色不是很好看。   不能偏心不能偏心。白川浩边在心里碎碎念,边走上前。   “不是钱,免费也不行,我们不允许私自补课……”   教学楼上,林青飒在走廊上站了半天,跟一位家长又是语音又是发消息,坚决表示拒收金钱给她的孩子补课。主要是以前无偿补课的老师被举报过,有人不相信她无偿,有人说她“既然这样为何不给每个人都无偿补一补”,虽然最后没什么大的影响,但过程太麻烦焦心,没人愿意再冒险。   家长发了几次红包,林青飒都没收。对方安静了一会儿后,林青飒接收到一条短信,表示有人给他冲了500块钱的话费。   林青飒:“……”   对方又发来了几段话,还附上几句感谢语,好像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   林青飒沉吟片刻,回:“好,我知道了,既然这样,那我就教吧。”   ——————————————————   标注:林老师唱的是周杰伦的《公主病》。   第十四章   林青飒与家长约好家访时间后,当晚去文具店买了5本笔记本、2支笔、1袋笔芯,接着到书店,挑选购买了7本名著。   白川浩回家后,得知自己又要陪他去家访,但这次却要带上这么多书,不由觉得奇怪。只听说家长给老师送礼,这怎么还有老师给家长送礼?莫非对方是什么特殊身份?   “不是我的钱。”林青飒说,“是那个家长给我钱,拜托我买的,她不知道怎么提高孩子的阅读能力。”   ……还可以这样?   白川浩问:“不会是给你的红包吧?”   林青飒笑回:“你很聪明。”   知识就是力量。书很沉。到了约定的那天,两人提着它们,气喘吁吁到学生家,也算是锻炼了身体。   学生和家长看到两人带的书,跟白川浩一开始的反应一样,惊讶疑惑。   “我的计划是这样,先把这些书都看了,然后写读后感。”林青飒坐下,对他们,主要是跟学生说,“写得怎样无所谓,读后感没有错误和幼稚。把你自己的想法写到这个本上,可以看一会儿写一会儿,写多少都行。如果你实在不知道写什么,就换另一个本,摘抄你喜欢的句子。我不知道你一天都有什么活动,你可以自己安排,至少腾半小时用来读书。”   之后,白川浩帮学生把书搬到学生房间,留林青飒和家长在客厅内。家长又把自己的顾虑说了一遍,林青飒也知道这个学生作文写得不知所然,阅读题总是一句话敷衍过去。   “他现在一是不敢下笔,二是真的不知道写什么。”林青飒说,“不知道写什么是看得少、想得少、写得少,不敢下笔是对自己的知识储备、对自己的想法没信心,害怕犯错。凭空跟他说‘不要怕’作用不太大,就像人没有目标会茫然,没有支柱会崩溃,未知会让人自卑、恐惧,所以他要多读、多知道一些东西。”   “林老师,这些我也知道,但是他就是不喜欢读啊。您刚才说半小时?漫画书还行,但那些都是文字的书,三分钟都不行。”   “非娱乐的书看起来是不大轻松,所以我提到他可以边看边写,这样主要是促进思考。如果带着一些想法去看的话,会有些意思。现在是第一个阶段,不要急,先多读书,读完很多他自己就能理清,其他不明白的再来问我,然后我再辅导考试的事……”   林青飒用书和文具把家长送的红包还回去,但用意也算“教”。白川浩一时判断不出他是有偿还是无偿,想到了一个问题,在回去路上,问他道:“青飒,你不收家长红包,那如果家长送你一辆车呢?”   林青飒干脆利索道:“不要。除非送我一套房。”   白川浩心想:你做梦去吧。   林青飒:“对了,咱们等会儿去一趟干洗店。”   白川浩:“你洗什么了?”   林青飒:“西装。”   林青飒当天没换衣服。到了他上公开课那天,课间,白川浩在操场边散步,边思考学生为何对自己上的篮球课不感兴趣时,才看到一身西装的林青飒。   “白老师。”   林青飒身高挺拔,头发打理得很精神,硬/挺的西装衬得他气宇轩昂,浑身散发出成熟男人的气质。他微笑着跟白川浩打招呼,雪白的衬衫从他黑色西装的领口透出,白与黑形成极大的反差,似乎发着耀眼的光,使他的笑容更具魅力。   白川浩愣住,呆呆看着他。两人早晨出门时间不一样,在学校又经常错开,所以他们现在才碰面。如果早上白川浩就看到这样的他,大概……两人就要迟到了。   “下节……上课吗?”白川浩吞吞吐吐问道。   “对。好紧张啊。”   林青飒一笑,用手松了松领带,顺带整理了一下。   白川浩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这家伙绝对又在故意撩拨我。   林青飒忙去做课前准备,聊了两句就离开。白川浩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看到他跟别的老师也有说有笑起来,心里莫名堵得慌。   好想去看他上课啊!为什么我下节也有课!白川浩超级想锤墙,一想起林青飒最后整理领带的动作,全身都发烫。接着,他回忆起以前有一次,在家里,林青飒问他“会不会打领带”。   白川浩跟林青飒不同,即使上公开课也是一套运动服,跟学生天天穿校服没什么区别,很少打领带穿西装。   白川浩:“以前学过……但记不太清了。”   林青飒笑了,拿起手中的领带,抓住两头,套白川浩脖子上:“你没见露脸活动的人都是又高又帅吗?万一以后让你出来争光呢。”   林青飒边说,边教白川浩打领带。   白川浩低头看着他。第一次,一个男人教自己打领带。白川浩不知是否是新鲜感,让他心脏砰砰直跳,渐渐听不到林青飒的声音。   林青飒的脸近在咫尺,棱角更加清晰,笑容一丝也逃离不掉白川浩的眼睛。   白川浩久久没有移开视线,不知不觉吐出一句:“……好帅。”   “是啊,多帅的小伙子。”林青飒给白川浩系紧领带,抬头,“如果是我的就好了。”   “……”   白川浩在林青飒眼眸里,看到自己愣住的倒影,紧接着脸一红:“诶?”   林青飒笑起来:“傻孩子。”   白川浩:“……”   又是开玩笑?   但是,对白川浩来说,那是他心里的实话。   “如果是我的就好了……”   回忆至此的白川浩喃喃道。薛老师听到,扭头看了他一眼:“白老师,你喜欢这个篮球可以送给你。”   “……??”   白川浩低头,发现自己抱着篮球抱了半天,赶紧扔掉:“不,谢谢,不用了。”   薛老师“呵呵”了一声,问:“白老师篮球功底很好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白川浩:“初中。大学选的也是篮球。我感觉如果让我天天打篮球我会腻,而且我喜欢教孩子,所以就决定当体育老师。”   薛老师点头:“基本功很重要,不过教学技能也很重要,加油吧。”   白川浩:“嗯。”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根本当不了专业的篮球运动员。   白川浩基本功扎实——这是跟他打过篮球的老师的评价。   “但是,他没有篮球天赋。”教练直接这样说。   那种比赛,是要天赋和努力两者共存,只有天赋或者只有努力都不行。   教学的话,不需要多少天赋吧?只要努力就好。   白川浩决定再好好思考下课堂设计,还有所谓的“气场”。林青飒的事先放到一旁,克制住,晚上回家就可以。   不过,根据以往经验……   “……”   晚上回家,白川浩无语地看着被脱下后随手丢地上的西装衬衫领带。   浴室那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白川浩弯腰把它们一件件捡起来,顺便把破碎的少女心也一起收拾起来。   上好的西装都变得皱巴巴了,那家伙……每次一回家,甚至家门还没打开就开始脱衣服,脱完直接扔地上,脱到浴室直接把内裤也丢掉去洗澡,难道都不会好好脱完放起来再洗吗!或者扔沙发上也行啊,这一进家门先看到满地乱丢的衣裤,给人感觉真是格外邋遢,难怪顾勇辉不想跟他住。   那个穿西装的气质帅哥也许根本不存在吧。白川浩叹气,帮林青飒把衣服整理好,放到沙发上。   浴室的水声消失。过了一会儿,白川浩看到林青飒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他全身上下光溜溜,毫无衣物遮挡,胯间那物晃来晃去醒目得让白川浩不想注意都不行。   “嗯?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林青飒把毛巾搭肩上,朝白川浩走来。白川浩一惊,迅速将沙发上的毛毯甩他身上:“你别感冒了!”   林青飒用毛毯裹住身体。白川浩开始说他:“你以前就这样。以前你不知道我是gay就算了,现在你这样,算性骚扰。”   林青飒:“但是我们已经是情侣了,这样很正常吧。”   白川浩:“……”   林青飒回房,穿上衬衫、内裤,抓起毛毯出来,看到白川浩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茶几,不知在沉思什么。   林青飒正想悄悄靠近,用毛毯戏弄他,谁知他刚走近几步,白川浩就开口:“你以前在家也这样?”   林青飒停住脚步,明白白川浩问的什么。被发现就没意思了。他走过去,把毛毯扔沙发上,坐到他身旁:“是啊。那个时候林青筱给我拾衣服,但她不给我叠,没你这么好。”   “你大学在宿舍也这样?”白川浩又问。   “……”停了一会儿,林青飒才开口,“是啊。宿舍没空调没电扇,夏天太热了。”   “……那你跟顾勇辉住一起,也裸/体?”   “是啊。”   白川浩扭头看向他:“你还跟谁一起住过?”   “你啊,没了。怎么了?”   林青飒笑着,伸手去捏白川浩的脸,却被白川浩一把抓住。   林青飒一愣,看到白川浩眼神不对,比往常深沉许多。刚才那句“我们已经是情侣”,好像开启了他什么机关。   “以后别这样了,别再在别人面前把你的身体露出来。”白川浩把他的手按下,放到自己腿上,“你是我的人。”   “……”   两人沉默着对视。白川浩意外自己说这种话不再觉得害羞。大概是今天看他那么帅,被那么多人看,自己却没独享,心里太急躁了。而林青飒,公开课面对那么多领导依然头脑清晰,现在却突然短路,不知道说什么好。   难道林青飒是那种对方更主动,自己就不知所措的人?白川浩感到稀奇地看着林青飒,看着看着,想吻他,于是忍不住凑过去……   “等一下。”林青飒按住白川浩的肩膀,“有事跟你说。”   “什么?”   白川浩心想:不管什么事,反正我都要亲一口。   林青飒问:“你要不要来当我们班的临时班主任?”   第十五章   “你们林老师下周要去B市出差一周,这期间由我来担任你们的临时班主任……”   “哇哦!”   白川浩站在五班讲台上,话音刚落,教室里就响起热烈的鼓掌声与欢呼声。   白川浩:“……”   “我还没走。”   站在门旁的林青飒一出声,教室又迅速安静下来。   林青飒示意白川浩继续。白川浩缓缓神,把事先想好的内容跟学生们说完,捏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林青飒接着他结束的话音,跟学生说这几天的安排,大体上跟昨晚两人讨论的内容一样——趁林青飒还没离开,这几天先让白川浩代替他当班主任,提前适应一下,及时发现哪里做的不好,免得林青飒离开了,白川浩手忙脚乱搞得一团糟。   “我下周要去B市进修五天,要找个临时班主任帮忙管班。”昨晚,林青飒说,“虽然有副班主任徐语薰,但是六班就够她忙了,而且你知道我们班有些特殊,所以在我不在的时候,必须有个临时的代班主任。”   白川浩:“……一般不都是假期时间去吗?”   林青飒:“这次可以看实际氛围。不是某个班,是整个校园的情况。”   白川浩沉默。班主任……虽然实习的时候有要求实习班主任,但是实际上并没有,实习上课都只让他上了三节,其他都是旁听学习和帮忙。   林青飒:“说不定你以后也会做这份工作,又没人规定副科老师不能当班主任,不如趁现在好好锻炼。你当班主任可不跟上课一样,一开始有师傅带,你从头到尾都要靠自己,主动去跟别人学习,没人会特意跑来指导你……嗯,也就我会这么好,我这人怎么会这么好,世界上再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好的人了。”   白川浩:“……”   林老师真是个始终不忘自夸的人。   “我可不是因为咱俩关系好才让你当。”林青飒见白川浩表情有所松动,猜出他接下来想说什么,道,“我就是信任你,觉得你可以,我跟他们说我最信任的人就是白老师。”   白川浩:“……”   林青飒低头点手机:“如果你实在不想干的话就算了,我再找别人……”   白川浩按下他的手机:“我干。”   整个一上午,白川浩跟林青飒利用课间,一起去与五班每位任课老师对话,告诉他们下周的安排,并讨论各项事宜。白川浩配合林青飒的说辞,诚恳地拜托各个前辈到时候多多帮忙。对方点头微笑,连声答应,但在两人要离开时,欲言又止。   白川浩多少察觉出对方神情上的异样。那不只是前辈对后辈的担忧,还有怀疑,持有反对意见的意思。   他们并不想让白川浩当五班的临时班主任,或者,不相信白川浩可以做好这份工作。   “班会日志之类的我走之前给你,下周别忘写。”   林青飒边下楼边嘱咐白川浩其他事。白川浩“嗯”了一声,林青飒继续说:“班主任例会徐语薰会通知你,到时候跟着她就行了。”   “嗯……”   “对了,还有班主任津贴,按规定这个月是你一半我一半。如果你没收到的话跟我说,咱们去找他要。”   “嗯……”   林青飒听出这声音无精打采的,扭头,看到白川浩脸色黯淡,一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怎么了?感觉压力大?”   林青飒逗他,拧他的脸。白川浩勉强笑笑,摇头。   林青飒拍拍他:“走,哥请你吃点儿东西。”   林青飒拉着白川浩去小卖部买了点儿吃的喝的,然后钻进小树林,坐木椅下休息聊天。现在刚刚上课,林青飒和白川浩难得同时没课,树林里除两人外不见任何人身影。   吃着东西,林青飒把可能遇到的问题以及应对策略跟白川浩说了遍,并告诉他如果还有什么不行,张海宁和徐语薰会帮忙。   林青飒:“不过,张海宁最近不想管太多事,他媳妇怀孕了。徐语薰也是第一次当班主任……对了,等会儿班委开个会吧。给你介绍一下,班长很靠谱,你可以完全把班里的事情交给他,有情况问他,自习的时候你不想去的话让他管也行,班会你不想开让他编个也行。”   白川浩:“……”   你班班长真辛苦。   林青飒:“其实你也不需要太在意,把我跟你说的那几个学生看好就行了。主要是他们,不然临时班主任也不需要了。”   白川浩:“嗯……”   主要就是那几个孩子吧。白川浩记得听别的老师议论过,说“问题老师带问题班级,好像没什么问题”、“这样他如果哪没弄好,学校也有理由把他撵走了”、“问题学生一个就够头疼,他那还不止一个”。   白川浩纳闷:既然这样,为什么林青飒要带这个班?负责任爱学生……   林青飒:“因为我要评职称,需要至少当一年班主任。”   果然还是为了自己。   白川浩:“你以前没当过吗?”   白川浩老早就好奇这个问题。语文老师因为有早读,应该最容易被选当班主任。   “有,但中途给别人了。”林青飒喝了口水,说,“因为我打人了。”   白川浩:“……”   林青飒看着对面的草丛,若无其事地伸胳膊伸腿放松身体。   白川浩:“不是学生吧?不然你应该已经被开除了。”   林青飒:“是外校的流氓。不知道门卫怎么回事,让他们跑到我们班了,关键我那个时候就正在班里上课。”   白川浩明白了。打扰林青飒的课堂,还无视他直接闹事,的确按他的脾气会揍人。何况那个时候,林青飒刚上班,一腔热血的年轻教师,不理智。   白川浩:“不过这不算坏事吧,保护学生不是应该……表扬吗?”   “有点儿教孩子暴力处理事情的倾向,然后是怕那类人报复吧。不懂事的人才会觉得暴力是很帅的事。”林青飒扭头,看着白川浩,笑道,“让我歇了几天,因为当时学校周围确实有些乱,也没像现在一样设的有警点。对了,真出事你可以找门口那儿的警察,他们就是为了保护学校的孩子们才在这里。我们是老师不是警察,有些事还是让专业的处理。”   白川浩:“嗯。”   这样感觉,现在确实好多了。   “周四两节语文让他们写作文,题目我走之前给你。”林青飒站起来,手插兜里,“周一那节背书,让他们先背15分钟再检查,检查一组的时候不用管其他人,让他们继续背。周五人心容易浮躁,上阅读课,让他们自由读书,电子书不行,然后安静就好。最后剩下的语文课,我不想找人代课,你和张海宁他们看看谁有空,借给你们上,下周还给我就行了。”   “嗯,好。”白川浩也站起来,“你放心去学习吧,他们交给我。”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都好,既然林青飒把五班交给白川浩,白川浩就决心好好完成这个任务。除去早自习和下午上课前,有时,白川浩还会在没课的时候到五班教室看看他们上课情况。有老师看到他,停下讲课,询问他有什么事。白川浩连忙道:“我只是来看看情况……您继续吧。”   白川浩旁观了几节课,一次只看几分钟。他本以为只有刘雪静是独角戏演员,原来还有其他人也是这样——无论班里学生怎么闹,老师还是自己讲着自己的。有的老师是,说了他们一句后,继续之前的腔调讲课,好像上课是一个人格,刚才那句话是另一个人格说的。还有的老师为了调动学生积极性,用棒棒糖奖励。   白川浩听某老师说过原因:“停下讲课,组织纪律,破坏了自己上课的节奏,还不一定组织好,浪费一小部分想认真听课的同学的时间。”   白川浩理解。他如此频繁光顾五班,导致他给五班上体育课的时候,有学生戏谑道:“班主任你好啊!”“终于没人会抢班主任的课了!”   白川浩心想:那你们别再当着我的面玩手机啊。   不管是课间还是上课,即使学生看到白川浩发现自己在偷玩手机,该玩还继续玩,一点儿也不避讳。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就算不想让身体活动,也该让眼睛放松下。按理来说,体育老师只要保证学生上课期间安全,其他学生做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只是保证学生安全,还远远不够达成教学目标。白川浩很伤脑筋,难不成他要在体育课把学生的手机都收上来,下课再还给他们?不,都已经收了是不是不应该立即还回去……   “老班来了!”   一名学生喊道。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可以让靠近白川浩的五班同学都听到。只见这群学生齐刷刷以各种方式将手机藏起来,速度之快、手法之多,像是无数次经历而造成的习惯性反应动作。白川浩暗自惊叹,又哭笑不得。   林青飒走过来,先跟自班学生打招呼,然后转头冲白川浩笑着说“刚去教务处那边处理下周课程上的事儿”,两人慢悠悠地边在操场上散步边聊。   林青飒问起白川浩这几天观察五班有何感想。白川浩说了一句“还好”,想了想,又轻声道:“你学生都偷偷玩手机呢。”   林青飒:“我知道,只要别被教导主任看见就行。”   白川浩:“……我觉得他们打心底还是没把我当班主任。”   他们有时候看着挺乖,也是因为林青飒还在。   “一开始他们也没把我当班主任。”林青飒说,“昨天你不在的时候,有几个孩子问我——‘白老师会喜欢我们吗’。”   白川浩讶异,没想到有学生如此关心他对他们的看法:“那你怎么说的?”   林青飒模仿自己当时的语气:“白老师当然喜欢你们,他多喜欢花啊。”   白川浩愣了下,才明白“花”是指“祖国的花朵”。他苦笑道:“你确定他们能听懂?我都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现在的小孩都很聪明。”林青飒说,“也很早熟。你说的他都懂,就看你怎么引导了。”   “嗯。”   “对了,为了避免紧急情况,我把我手机上全班的家长联系方式的电子档传给你……”   这几天,林青飒交代了很多事情,几乎是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想到了。时间转眼到了周五,白川浩差不多摸清五班的情况,虽然还有些忐忑,但是至少踏实了一些。他还有一件事,犹豫许久,最终决定说出来:“你周日就走了,走之前陪我睡一次吧。咱俩五天见不到……我会想你。我想跟你一起睡觉,咱俩躺一起多聊一会儿。”   林青飒想了想,回答:“明天吧。”   “好!”   白川浩内心雀跃不已,虽然不是今天,但他总归是答应了。   周六,林青飒又出去了一天,晚上抱了个特丑的玩偶回来,说要跟白川浩睡觉的时候抱着睡。   白川浩:“……”   这个玩偶颜色搭配恶心,五官错位,四肢畸形,整体看上去,丑得可怕,丑得无法用言语形容,丑得白川浩都不敢直视。   床那么挤,你抱个这么丑的玩偶都不愿抱我?!   白川浩:“你的审美……”   林青飒:“嗯!感谢我的审美有问题才看上你吧。”   白川浩:“……”   林青飒开始收拾行李,从柜子里挑衣服。白川浩忍住辣眼睛的刺激,用手机对准丑玩偶拍了张照,顺带发了条微博:这是我见过的最丑的玩偶。。。。   “B市那里比咱们这里还冷,多带点儿厚衣服吧。”   退出微博,白川浩看了下手机显示的B市下周的天气预报说。他帮林青飒找需要带的东西,一会儿一叮嘱对方“照顾好自己”。见林青飒拿洗澡用品,白川浩又提醒他:“洗完澡别光着身子了,赶紧穿衣服别着凉。”   “你怎么弄得咱俩要异地恋似的。”林青飒整理行李箱里的东西,“我只出去一周,下周六就回来,以前半个多月出去培训你也没这样。”   白川浩:“……就是因为那次我很想你,我不想再体验那种感觉。”   就是因为那次,白川浩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他了。   行李箱“咔嚓”一声被林青飒合上。   “咱们俩不可能一直黏在一起。”林青飒拍拍行李箱,“就这些吧,真缺什么到时候再买,有钱的话其实什么都不用带。”   林青飒把行李箱挪到墙根,哼着曲去洗漱,丝毫没察觉留在自己房间的白川浩脸上的表情。   待他回来,发现原本放在床上的丑玩偶,消失了。   “浩浩!我的玩偶被你藏哪儿了!”   “……”   白川浩刚到卫生间就听到林青飒的喊声,差点儿把牙膏全挤出来。   林青飒把自己的房间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他堵到卫生间门口,质问白川浩丑玩偶下落。   白川浩用毛巾擦着脸:“我没藏啊。”   林青飒直视他:“阳台?你房间?”   白川浩把毛巾挂回原位:“我真没动它。你不信可以去我房间找。”   林青飒跑去白川浩的房间,接着又跑去阳台,把所有能藏丑玩偶的地方都考虑到了,却仍没找到。   白川浩给花浇着水:“它如果真在这里的话,我的花会枯。”   林青飒拿起放在窗台上的剪刀:“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花剪断。”   白川浩停止照顾花:“……青飒,别闹。”   林青飒倚墙,用手转着剪刀:“屋里就咱俩,那丑玩偶难不成自己长腿跑了?”   原来你也承认它丑。   白川浩:“……说不定。”   林青飒嗤笑:“说不定你大爷。你不把它交出来你就回你屋睡吧。”   白川浩:“我真不知道。把剪刀放下,别割到你。”   林青飒默默注视白川浩,接着“啧”了一声,摇头叹息,把剪刀扔窗台上:“白川浩你现在真是一点儿都不白了,竟然会藏我的东西。”   白川浩笑出来:“我本来就不白。”   白川浩认为林青飒放弃了,上前想抱抱他,以此算结束这事儿……   “对了。”   林青飒从白川浩手臂下钻出去,跑走。白川浩疑惑地走回客厅,看到他拿着手机走回自己面前,手机屏幕面向这边,上面赫然是自己躺在床上,浑身一丝/不挂的照片。   “这都是你喝醉酒的照片。”   林青飒用拇指往旁翻照片。有躺在户外长椅的,有在家胡闹的……唯一让白川浩庆幸的是,这些照片自己都穿衣服,只有一开始那一张是裸照,且私/处被遮。   ……那也不行!   白川浩伸手去抢手机,林青飒快速避开。   “青飒,你别这样威胁人。”白川浩逼近林青飒,“你删掉。我以后不喝了。”   “没事,反正你再喝,掉后河也没人去捞你,被卖掉我也不会去找你。”   “青飒,把照片删掉……有密码也不行,你删掉。”   白川浩扑上去,林青飒转身飞快窜走。两人在家里上蹿下跳,围着餐桌周旋许久,最后白川浩把林青飒按到沙发上,夺下他的手机。   得到手机的白川浩闪到一旁删照片。林青飒逗白川浩逗得挺开心,边笑着喘气边躺在沙发上,也不再多动。跟白川浩闹了半天,再加上之前收拾行李和一天的忙活,他已经很累,现在正好可以躺这儿闭眼休息。   删完照片,退出的时候,白川浩看到列表里还有一个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加密相册。   “你到底偷拍了我多少照片……青飒?”   白川浩回头,发现林青飒睡着了。   “……”   白川浩走到林青飒身旁,蹲下,注视着他的睡脸。   刚被两人搅得躁动不安的空气沉静下来。林青飒呼吸均匀,睡得很熟。熟睡的他与清醒时相比,完全反差,安静得仿佛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明天的话,他确实就不在这里了。   白川浩抬手,轻轻触过他的头发、脸颊。   一想到明天将看不到他,这份温暖的触感会消失,白川浩就觉得万分不舍。   他回想起暑假,林青飒出去培训,自己一人在家的那段日子。   整个家变得比现在还要静,莫名寂寞感充斥在心中,内心少了什么似的难受。   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他,无法忍受没有他的存在。   想他想得发狂,在他回来刚进家门的时候,不顾自己平时的形象,直接抱住他:“我想你了。”   他那时候也许察觉到自己对他的感情了。   白川浩吻了下林青飒的嘴唇,起身,把他抱起来。   我一点儿也不想让明天到来。   白川浩视线从林青飒脸上移开,转身走向他的房间。   但是,或许他说的对,我们不可能一直黏在一起。   第十六章   周日晚上,手机声响起,白川浩看到来电人是林青飒。   林青飒上午离开后,只在QQ里跟白川浩聊了几句就消失。白川浩有些心神不宁,不时想他,想知道他怎样。现在,他主动打来电话,白川浩一阵欣喜,连忙接通。   “喂?川浩,我到B市了。这住的地方真破,连个wifi都没……”   林青飒的声音传来,熟悉、清爽、悦耳。白川浩忽然一下子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只听他叽里呱啦地说着他那边的情况,自己不时“嗯嗯”回应。   最后,林青飒说起明天,说起五班。   白川浩:“嗯,没事,你好好学吧,他们交给我……”   林青飒:“好,那没什么事了,我挂了。”   白川浩:“……嗯。”   白川浩拿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   能听到林青飒的声音,听他说话,白川浩很满足,但是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没完成什么事情似的。白川浩甩甩头,努力抛掉这种感觉,关灯睡觉。   学校运动队的晨练说是七点十分结束,其实有时并没那么准时,特别是像周一还有升旗仪式,训练一般会提前十分钟就结束。   楼梯口都是人,白川浩无法上楼,只能去地面写有“初二(5)班”的位置等候。徐语薰会提醒五班学生下楼,班长也会带领大家,这白川浩倒不是很担心,担心的就是学生着装和升旗时的纪律问题。这要被批评,可是在全校师生面前啊。   担心还是来了,白川浩看到五班将近一半的人,都没有穿校服。   “他们班也没人穿啊。”有学生不以为然地指着某个同样很少人穿校服的班。   “……咱们不能跟别的班比,要按规定来。”   而且学校又没规定天天穿校服,只是今天……白川浩没有再多说这些话,因为他看出有学生已经不高兴了,自己说再多他们也不会听,只会厌烦。   没办法,白川浩只好让穿校服的学生都站前排,其他人往后站。整队这种工作对于作为体育老师的白川浩来说,是很熟练的事。完成后,他就直接站在队伍末尾,看向即将开始讲话的主席台。   这次升旗仪式唯一说到与白川浩工作相关的,就是下周的男子篮球赛,要求这周每班尽快上报参赛人员,若到周四仍没报,则视为弃权。   这两周还有这事儿要忙啊……白川浩缓缓吐口气,上前让五班学生安静下来。仪式进行中,白川浩瞅见有不少学生在互相聊天。他不时提醒他们“别说话了”,有时还要艰难地挤到前面提醒。还好,升旗仪式在说完这周班会主题后,就结束了。   然而,白川浩的任务还没完——五班第一节是语文课。   “……有什么事情、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如果哪里做的不好,你们也可以给我提意见。我会尽力负责好你们所有的事情。希望这周大家好好相处。”   白川浩用了几分钟,站在讲台上跟学生们正式讲话,算是对自己临时班主任这份工作的开场白。他说完,底下一名同学带头喊了句:“好!”全班跟着鼓起掌。   白川浩道谢。掌声停止,他开始说升旗时的问题,还有领导通知的这周的有关事宜,包括男子篮球赛报名,要求最少五人,最多十人,报到体育委员那里,体育委员负责整理好名单,在周四前交给他。   “老师,为啥没女子篮球赛啊?我都等了一年了!”   一名女生突然不满地提问道。白川浩愣了下,答:“学校没这方面的安排。”   “那我们可以自己申请吗?”   “……你们可以试试。”   不愧是林青飒的学生,跟林青飒一样,一有什么想法就申请申请,从没想过会不会失败,总之就是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尽可能实行、实现。幸好这所学校并不无视这些,有些活动确实是教师或学生申请才得以举办,不然,再有想法的人总是申请失败,也该没什么积极性了。   这节课,林青飒布置的任务,是让白川浩帮忙检查下学生们周末背书的情况,到下课为止,能检查多少人就多少人。   白川浩把林青飒的语文课本拿出来,上面没有一丁点儿空白,全被密密麻麻、不同颜色的字占满。   林老师写的字真好看啊。白川浩忍住想扑上去嗅的冲动。   “卧槽,抽到咱们这排了。”   学生们都发现白川浩是随便抽一竖排人来讲桌旁边背,背完再任意选剩下某个竖排。没被抽到的松口气,被抽到的立刻紧张起来。   杨亮安慰同桌陈慧:“没事,总比给老班背要好……”   “不,还不如给老班背!”陈慧放倒书,捂脸,“体育老师长得太帅了我更紧张啊……”   “……”   正值青春期的女生几乎都想在帅气的男老师面前表现得好一些,陈慧也不例外。下一个就该她了,让老师看到自己紧张成这样也太丢人。她深吸一口气,让面部肌肉松弛下来,尽量表现得自然,起身走向讲桌。   都过十年了,还是背这课文。白川浩看会儿课本,看会儿背书的学生。陈慧扭脸看着黑板,不敢看白川浩,怕跟他对视,那自己的心情一定会暴露无遗。   中途,陈慧卡壳了。白川浩提醒了一句,她赶紧结结巴巴顺着背,最后总算背完。白川浩点了下头,陈慧迅速闪身回座位,面部僵硬地坐着,一句话不吭。   杨亮:“怎么了?”   陈慧:“……紧张死了。感觉手都在颤抖。正好是我不熟的那一段。”   杨亮:“过关没?”   陈慧:“过了。”   杨亮拍拍她的肩膀让她放松:“没事没事,过了就好。”   下一个学生过去。白川浩余光注意到她走到第一排同学旁,就停下,于是抬头看去,看到是夏深。   遭了,是有男性恐惧症的女生。白川浩赶紧移开视线。夏深迟缓着,往这里又走了两小步。白川浩不想为难她,让她就在这个距离开始吧。   陈慧是紧张,而夏深是害怕。她全身僵硬,控制不住地抖动,就算不去看白川浩,但大脑不住提醒她“面前有个男人”,把其他任何信息都清除,什么都想不起来,更别提说什么。呼吸赛不过心脏跳动的频率,快喘不过气,快要窒息。   白川浩本来心想“林青飒让她当了两个月组长,应该好一些了”,却只听夏深吐出五六个字后,就没音了。他再次看过去,看到夏深满脸涨红,汗水打湿了额发,似乎站都要站不稳,下一秒就要逃开或倒下。   白川浩心里一惊,这么严重?他很快又冷静下来。夏深只是怕男老师,只要她离开自己就没事。下面那么多学生,没必要惹他们注意,万一某些喜欢欺负人的小鬼动了坏心思……   “没事,你回去再背一会儿吧。”   白川浩装作不知道她的情况,淡淡道。夏深没立即作出反应,白川浩又重复了一下,她才离开。   白川浩看着她走回座位,才松口气,继续抽查背书。   “怎么还没到我。”   跟周围人相反,沈畅一点儿都不紧张,反而急切想要白川浩抽到自己。他上周就听董辉说下周一体育老师会检查背书,于是头一次在周末死命背书,就等着在喜欢的老师面前好好表现自己,得到老师的表扬。   终于,白川浩抽到他这组了。沈畅前面的学生骂他“乌鸦嘴”,说他怎么不去别的组。沈畅只顾开心,才不管他们说什么。轮到他,他快速冲上讲台,迫不及待开始背,滚瓜烂熟地背完后,满怀希望地看着白川浩。   他背得如此熟,确实让白川浩吃了一惊,发自肺腑:“背得真不错。”   沈畅喜形于色。台下,一片嘘声响起,接着被下课的轻音乐遮住。   第二节没有任何上课任务,可以休息一小会儿了。白川浩拿出手机,偷偷刷刷微博,看到自己发的关于丑玩偶的那条微博收到了十几人点赞和多条回复:   “你终于发微博了。”   “你两个月没发微博一发就发个这玩意儿?”   ……   最让白川浩感到高兴的,是林青飒转发了:“[微笑] 那你还跟保存珍宝一样把它藏起来。”   “我没藏。”   白川浩回道。他满脸都是无法隐藏的灿笑,帮忙检查背书的疲惫一下子烟消云散,决定开始思考下午第三节的班会怎么开。   这次班会话题感觉很严肃,等于让他上节“历史+政治”课,该怎么开……   白川浩想问问林青飒,但又想到他现在应该在专心听课……算了,不打扰他。   白川浩有些不好意思地去问了问别的老师,谁知人家:“这个啊,不用开啊,你让班长随便编个就行了。”   班长是负责班会记录的。林青飒也这样说过。   白川浩郁闷:果然自己太老实太认真了吗……可是,真只让班长乱编,感觉心里不太舒服……先思考下吧,实在想不出再用这办法。   白川浩打开电脑……   “你放了个视频?”   晚上熄灯后,白川浩躺在被窝里,跟林青飒打电话说到下午的班会。   白川浩:“嗯……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开?”   林青飒:“问他们‘为什么’,聊聊天呗。这主题的道理其实他们都懂,说太多就弄得跟洗脑似的,简单谈谈就行了,最后直接引到好好上自习。”   明明是烦恼了白川浩半天的问题,却被林青飒不假思索地轻松解答。   好羡慕。对他来说,好像世界上根本没有难题。   好想也变成他这样……   白川浩:“这样看……我还是做的不好……”   林青飒:“用视频也行。对了,说到视频,你明天录个像或拍张照片让我看看呗。”   白川浩精神一振:“谁的?我?”   林青飒笑:“对,你的!另外我要看下他们上课或自习情况怎样。”   白川浩明白“他们”指的是谁:“你在B市还想着他们……”   林青飒:“是啊。今天我听……”   林青飒开始讲他那边的事情。白川浩平淡地“嗯嗯”回应,直到林青飒挂断电话,他内心沉沉的,仍没什么起伏,目光停留在手机屏幕上,似乎话还没说完。   白川浩叹口气,把手机放一旁,翻身睡觉。   “大家安静一下,我现在要拍张照片给你们班主任发过去。”   周二上午的语文课,白川浩拍拍讲桌,向五班全体学生说。   全班愣了下,然后炸了:“拍照片?!”   “嗯。”白川浩拿手机调出“相机”,见班里因自己的话变得比刚才还喧嚣,再次拍桌子让他们安静,并说,“你们也不想让他知道,你们有多乱吧?”   全班笑了。学生们都自觉地配合,闭嘴不说话。让白川浩哭笑不得的是,有的竟然还拿出镜子整理发型。只是给你们班主任看啊又不是要公开发表出去……   白川浩等所有人都准备好,在讲台上、门口、窗外走廊,对准教室内的学生们各拍了一张。他刚说完“好了”,学生们立刻跟被松绑似的呼气活动,探头四处聊天。   白川浩在乱哄哄的教室内低头看自己拍的三张照片。照片上,学生们都拿着书写着题。有的还皱眉,表现出很苦恼的样子。   真是些适合当演员的学生。   白川浩把照片统统发给林青飒。   这样就能让他安心了。   坐在讲桌旁的学生:“老师。”   白川浩把手机放兜里:“怎么了?”   学生:“快饿死了请我们吃点儿东西吧。”   白川浩:“……你们想吃什么?”   中排有学生喊道:“火锅!”   白川浩:“……在教室里吃火锅?”   不少同学高声:“好主意!”   班里简直要炸翻天。白川浩赶紧制止。这动静,领导在楼下都会听见,他可不想挨训。   不行,不能被这些孩子引着走。白川浩想起,林青飒说过:“有意戏弄刁难你的话你就甭理,要不就转移话题。”   学生:“老师,你还没有对象吗?”   白川浩:“看书吧。”   全班一片哄笑。白川浩头疼地扶额。这群孩子怎么随随便便都能闹起来……   “老师给我们读课文吧!”一名学生大声提议道,“林老师每次都会给我们读!读完我们才读。”   “对!”“老师读书给我们听吧!”   其他人纷纷附和。白川浩正想着该怎么转移话题,却在触到这些孩子们目光的一刻,止住。   他们有的在笑,有的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白川浩,但那清亮的眼眸里,都是满怀期待,期待听老师朗读课文的声音。   他们的模样,只会让人想起一个词:单纯。   “……我肯定没他读得好。”   白川浩拿起放在课桌上的语文课本。   全班欢呼。一男生呐喊:“没事,他也没你这么帅!”   全班笑起来。白川浩淡笑不说话。   自己喜欢林青飒,林青飒关心这些孩子。因此,自己就嫉妒一群孩子?真是太幼稚了。   中午,林青飒回话了:“怎么可能这么乖,是你让他们安静才拍的吧?”   白川浩:“……”   这人怎么这么聪明……不对,这么多疑!   白川浩决定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下午,白川浩满课。他上课地点在操场,无法像别的在教室上课的学科的教师,想去看看五班情况就能溜达过去看,而且课间只有十分钟,白川浩一般不会费时间回办公室,只会到体育教研室歇歇。他让学生如果有事,就到操场或体育教研室找他,他有空的话也会到五班去看看。   昨天和今天上午情况都良好。白川浩督促五班学生扫完地,在上课铃打响时匆匆下楼去操场。他本以为今天下午也会一切顺利,谁知,这儿的地就是这么邪,让他事后万分悔恨自己这样想。   “老师!”第一节下课后,一名学生急匆匆跑来喊他,“罗晓梦晕倒了!”   白川浩心脏咯噔一下。他记得,林青飒说过,罗晓梦有先天性心脏病……   第十七章   白川浩冲上楼,穿过人群,快步走进教室,看到罗晓梦被平放在铺在冰凉地面的一件厚大衣上,刘雪静和徐语薰等几位老师站在一旁——她们刚才就在办公室,因此比白川浩更早来到五班教室。   “发生什么事了?”白川浩喘着气问。   “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晕倒了。”只穿了一件打底衫的徐语薰感到冷地环抱身体,“刘老师已经拨打120了。”   “做得很好。”白川浩把外套脱下披到徐语薰身上,接着走到罗晓梦面前。这个女孩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毫无意识反应,是明显的晕厥现象。在救护车到达前,能做什么有效措施就做点儿什么,避免恶化。白川浩记得林青飒说,罗晓梦随身带的有药,于是询问学生她的药。   学生由于惊慌,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转身去找罗晓梦的书包。白川浩用手轻轻摸索罗晓梦的衣兜,紧张地心脏跳得厉害。   原本活蹦乱跳的女孩,突然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自己面前。如果她一直“睡”下去的话……白川浩不敢这样想。从进入教室开始,他就在尽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努力表现出沉着冷静的模样。他知道,不管出现什么突发情况,自己都不能表现得慌张。就算自己很无措,也要装成没问题。不然,自己都那么恐慌,那这些孩子该怎么办?他们会更害怕,还会不信任自己,没安全感。   学生:“老师……没找到药。”   白川浩:“没事。”   救护车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了。   情况紧急,白川浩没时间思考,必须即时做出抉择。他直接坐上救护车,陪着罗晓梦一起去医院。   路上,医护人员问了几个关于罗晓梦身体的问题。白川浩对罗晓梦的印象都是在体育课上。这是个挺活泼爱玩的女孩,但是像跑步这类体育活动都是请假不参加,她不能做剧烈的运动,情绪不能太兴奋、激动。   医护人员安慰白川浩不要太担心,接着又问他:“以前有发生过这种情况吗?”   白川浩:“这……没有吧。”   体育课是没发生过这情况。其他时候,白川浩就不清楚了。不过,若发生过,动静应该会跟这次差不多大,自己多少会听说,而林青飒也从没说过这种事……应该就是没有。   到达医院,罗晓梦被送进急诊室。白川浩的心仍惴惴不安,直到医生问到家属,他才回过神,自己应该联系罗晓梦的父母才对。   白川浩拿出手机,头一蒙。他根本不知道罗晓梦家长的手机号码。学生家长的联络表在学校办公室,刚才那情况谁会想起去把它拿过来……   突然,白川浩想起林青飒离开前,把家长联络表的电子档传到自己手机上了。   白川浩赶紧在手机里找到它,点开,一排排家长的手机号映入眼帘,他放松地呼出口气。   林老师恐怕把他一生的细心,都用到工作上了。   白川浩拨通罗晓梦家长的电话,尽量把语气放平,以冷静的态度跟对方说清事情缘由。然后,他开始忐忑地等待,不知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结果罗晓梦的家长超随便道:“没事,她经常这样。”   “……”   白川浩懵,接着对对方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一阵恼火。他深呼口气,让对方快点来,然后挂断电话,转身,去缴费。   罗晓梦最终平安无事。白川浩彻底放心,跟清醒过来的她说了会儿话,让她好好休息。   这时,罗晓梦的妈妈来了。   得知罗晓梦没事,她先客套地跟白川浩道谢,接着打量了他一番:“是实习老师?”   罗晓梦接话回答:“不是,他就是我们体育老师。”   罗妈:“是吗?这么年轻,不知道还以为是个大学生。你们班主任去哪儿了?”   白川浩:“他这几天出差不在……”   罗妈:“这班主任怎么这么不负责,自己走了不管学生了?”   白川浩:“……”   她怎么得出这种结论?   白川浩:“不是,他确实有事……”   罗晓梦:“妈,林老师是去帮我们买书了,他说他会带回来很多咱们这儿没的东西。”   罗妈转问她:“你这次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晕倒了?”   罗妈明显不听白川浩和罗晓梦的说辞。白川浩有些不忿,但同样很想知道罗晓梦晕倒的原因。   罗晓梦眉头微蹙:“又有人欺负张晗……可能我没控制住……”   张晗是五班的一个男生,有智力障碍。白川浩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去特殊学校,只听说他家很穷。   张晗的智商只有六岁,平时看起来傻傻的,被人恶意欺负也不会反手,更不会记恨。   有些人喜欢欺负弱者,因为他们行为很怪异,是异类,就有排斥心理,不满心理,或是抱着一种好玩的心态去消遣他们,欺负他们。   这种事情,有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初中的少年们,有了自己的想法,看见这种人,就忍不住手痒。   这种欺凌持续了很久。智障孩子有一个特点,无论别人对他们如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恶语相向,甚至拳打脚踢时,都能回应一个笑容。   老师们基本都知道这个情况,但没有人管,因为那是个不会记仇的智障,是个无药可救的孩子。白川浩听林青飒说,直到五班一个女生站出来,这种事才很少再发生。白川浩头一次见到,林青飒讲话时,眼神和语气流露出那么强烈的敬佩之情。他说,那个女孩子真的很勇敢,很善良,她对那些欺负张晗的人骂道:“张晗以后我罩!再敢打他你给我等着!”   那一刻她是很认真的,认真地保护那个傻瓜。   罗妈:“以后别管闲事了。”   罗晓梦:“那怎么能叫闲事。”   罗晓梦不悦。白川浩听着俩人对话,察觉出气氛不对,赶紧上前制止,防止这对母女吵起来,免得罗晓梦又气得晕过去……难怪她家长说“经常”。   白川浩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学校那边打来的。白川浩叹口气,自己还是不冷静,竟慌得忘记给学校那边回个电话。   接通电话,对方先问清罗晓梦的情况,确认她没事后,问白川浩:“班主任例会你要不要来?”   白川浩:“……要。”   就算不去替林青飒开会,他也要回学校——那边还有八十多个孩子没人管呢。   白川浩收起手机,去跟罗晓梦和她妈妈告别。他偷偷凑到罗晓梦耳旁,小声说:“尽量不要生气,不要理她不要想太多。”   罗晓梦看了白川浩一会儿,抿嘴点点头。见白川浩要走,她拽住他的袖子,让他回来,用跟他一样微小的声音告诉他,她妈妈是认为老师就是在学校工作,出差都是去玩的,希望白川浩不要生气。   白川浩不知道她的妈妈为何会有这种偏见。学校有时会组织旅游活动,那是专门出去玩的,而出差主要是完成教学任务,除非有多余时间才会走走逛逛。不过,现在不是理论的时候,只要罗晓梦没被她妈妈的想法带跑就行。白川浩安慰她:“不会,我没生气,没事。你也注意好情绪,有事给我打电话。”   罗晓梦:“嗯。”   白川浩赶回学校,在教学楼前犹豫了几秒,转身前往会议室。会议室里的老师和领导都在等着他,见他来,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   白川浩先为自己的迟到,向他们道歉。副校长只问他“那个女生怎样”,听到“没事”后就没再说什么,让他过来坐下,会议开始。   “白老师。”   会议结束,徐语薰喊住匆匆想要回五班的白川浩。这个时候的她已经穿上自己的大衣——那件铺在晕倒的罗晓梦身下的。   “你的外套在办公室,快回去穿上吧。”徐语薰关心道。白川浩离开时只穿了件T恤,由于神经紧绷再加上来回匆匆,导致他没觉得冷,可现在从会议室离开就不一样了,被暖热的身体被秋风一吹,浑身冻得发抖。   “好。”   话虽这么说,但前往办公室肯定会经过五班,白川浩还是先到五班看了看。   原本吵乱的五班,在白川浩进入教室的一刻,稍稍安静了一下,然后部分学生开始叫道:“老师!老师你回来了!”“老师!罗晓梦怎样了?”   “安静,请大家安静一下。”被他们一闹,白川浩险些忘记刚才例会所讲的事情。教室内渐渐安静下来,白川浩先告诉他们罗晓梦的情况,让他们不要担心。他没有问罗晓梦晕倒的具体原因,转而开讲例会要传达的事情,无非就是安全、纪律、安全。   交代完所有事,眼见快下课,白川浩又安排学生打扫卫生,嘱咐卫生委员帮忙负责好,随后才离开。   不断有寒风刮入走廊。白川浩加快脚步,正准备进入暖暖和和的办公室时,却听到里面老师们闲聊的声音:“白川浩太老实了。”   “……”   白川浩及时停下手,没有开门。   “还是年轻啊,没想过可能给自己带来的后果。”   “林青飒也是贼得很,看白川浩老实就把这事儿塞给他。换谁谁愿意带五班啊,一个心脏病一个智障,一个不小心责任全推自己身上。”   “林青飒确实挺心机。他也不是什么看五班没人管才去带他们,要不是评职称……他肯定也不带。正好在领导面前装好人,自己又得利。”   “他在领导面前不就是那样吗,油嘴滑舌,装得很负责,我就奇怪领导为什么总由他胡来……”   老师们后面的讨论,白川浩没再听进去。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抬在半空的手,颤抖不停。   突然,门被人从内打开了。   白川浩愣。拿着一件外套的刘雪静看到他,也愣了下,接着很快反应过来,迅速带上门走出来。   “你听到她们说的话了?”   两人走到楼梯拐角处避风,刘雪静边看着白川浩穿上外套边问。   “嗯。”   “你觉得她们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林青飒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当五班班主任,只是利用五班。”   “利用”这个词太刺耳,白川浩皱了下眉。   “我知道,他的确是为了评职称。”白川浩整理领子,“但是,他也没对那些孩子不管不顾。这些大家都知道。没事,她们经常那样乱说,不会有人当真的听。”   刘雪静注视着白川浩,没有说话。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呼呼响。两人站在这儿,没有其他人。白川浩看看她,对视了几秒,犹豫了下,开口问:“……你是不是已经发现了?我和青飒的关系。”   刘雪静:“嗯。”   知道被发现,白川浩倒松了口气,接着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刘雪静:“一年前。”   白川浩:“……”   白川浩:“一年前我才刚来学校,你纯粹是自己想歪了。”   刘雪静:“那么,现在是真的?”   白川浩:“……嗯。”   白川浩想起以前的女同学,心里紧张了一下。   刘雪静:“我不会说出去。”   ……说的也是,说出去对她好像没有什么好处吧?都是成年人了,已经不像小孩一样。   刘雪静:“因为不会有多少人会信。”   白川浩:“……”   也有道理,林老师太会闹了。白川浩苦笑。   下课铃响起,放学了。   楼道马上会被急着回家的学生占满。白川浩与刘雪静分别,他要去五班看一下他们打扫卫生的情况,再去操场训练篮球队。   来到五班教室,白川浩只见卫生委员和负责锁门的学生,不见打扫卫生的人。   白川浩问:“他们呢?”   卫生委员答:“都走了。张晗去倒垃圾,回来只用他拖拖地就行了。”   话音刚落,张晗掂着垃圾桶回来了。   这个男孩初看上去跟普通的初中男生没什么区别,个头不高不低,头发有些乱,脸和手都很脏。他看了看白川浩他们,把垃圾桶放回原位,默默去涮拖把。   白川浩悄悄跟着他,看着他提着拖把,走到水槽处。林青飒曾说过,这个孩子挺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让干活就勤勤恳恳地干,绝没有半点儿偷闲之念。   水声哗啦啦响起,些许溅到张晗脏脏的手上、脸上。刹那间,白川浩眼前闪过与此类似的画面,那段回忆在他的脑海里开始播放……   那天中午,白川浩因各种繁琐的工作而留在学校。午时校园人少,蝉鸣大噪,天气闷热,厕所倒是阴凉。白川浩方便完,听到外面水槽处传来熟悉的人声。   白川浩认出,那是自己的室友林青飒的声音。   林青飒也没回家?他在跟谁说话?   白川浩偷偷走过去,躲在拐角处,往外看。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水槽前的林青飒,还有站在他身旁的一个男生。他们都背对着白川浩,没发现有人在窥视他们。   那个男生是张晗。这个时候的白川浩,只从别的老师口中得知张晗是个智障,并不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   林青飒拿着一条毛巾。这是他夏天的常备物,擦汗去热。白川浩有一次刚在烈日下运动完,就被他用这条毛巾狠狠地擦脸。毛巾被水泡过后,凉是凉,关键是林青飒的力度太大,按着毛巾差点儿让白川浩闷死。白川浩推开他叫了他一声,他哈哈大笑跑走了。   “你现在还被他们欺负吗?”林青飒开口问道。   张晗回答:“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欺负我。”   他说话很吃力,回答问题也很吃力。 白川浩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他要被这么对待。   林青飒拧开水龙头,哗啦的水声掩盖了接下来的对话。张晗看着林青飒,林青飒注视着手中的毛巾,白川浩望着他们的背影。   水龙头被林青飒关上,厕所内静下来。   林青飒拧干毛巾,回身,一把将毛巾铺到张晗脸上。   白川浩被他突然之举给吓得差点儿发出声。他以为林青飒要跟对待他一样,欺负这个孩子,仔细一看却发现不是。   “凉快吗?”   林青飒将冰凉的毛巾敷到张晗脸上,轻轻拭去他面部的污秽与额头的汗水,语气与跟常人对话无异。   林青飒的动作,使他与张晗的站位发生变化,使白川浩终于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侧脸。   夏日的阳光从门外斜斜地洒入,林青飒手上间断有透明的亮点滴落。他看着张晗,脸上的微笑跟逗弄白川浩时一样,却又有所不同,仿佛由于掺进了阳光,而变得柔和。他手上的动作,更是温柔得让白川浩不敢相信。他的手劲,那次,明明大到让白川浩觉得自己的脸快被他擦破。   张晗起先木然,接着仿佛被林青飒传染,想要回应他,眉眼唇角渐渐弯起,露出笑容:“凉快。”   毛巾移开。他的脸庞干净,笑容纯真,眯起的眼眸成黑色的曲线,黑得深不见底,闪动着难以察觉的碎光。   这一幕,让白川浩的心受到猛烈地冲击。   智障的孩子,不理解“爱”这种抽象概念,但是,他能感觉出来,谁对他好。   白川浩到现在都没有忘记,张晗那灿烂的笑容。他更不会忘记林青飒那自然的微笑与语气,还有那轻柔的行为举止。   原来,他也会温和待人,会对人那么好。   “如果被他爱上的话,一定会很幸福吧。”   白川浩心中突然蹦出这句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想法,只单纯觉得,就是这样。   这个想法,从此深深扎根于白川浩内心。他一直坚信着,如果被林青飒爱上的话……   一定会幸福。   “亏你还是体育老师,谁都没生病就你先感冒了。”   晚上,白川浩头有点儿疼。为了避免感冒,他给自己熬了一大碗姜汤,边喝边跟林青飒通电话。   白川浩隐瞒今天发生的事,无视林青飒的嘲讽,问:“你那边冷吗?”   “冷,快冻死了,这边最近也降温了。”   白川浩叮嘱他注意保暖。林青飒几声“知道”后,跟他说今天自己快累死,听讲座,几个讲座之间都没有空隙时间,马不停蹄地到处奔波,恨不得能有任意门。   白川浩笑道:“大城市的节奏确实很快。”   林青飒疲道:“是啊。还有,你知道这里的孩子学习习惯有多好,学习能力有多强吗?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不是以后考什么大学,而是自己未来做什么,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的目标。”   林青飒顿了顿,继续道:“其实咱们学校也有这种学生,不过咱们的资源不够给他们更好的发展条件。之前有孩子问我‘人家从小就可以拥有最好的资源,最好的环境,凭什么’,我回答‘老师会努力外出学习,找资料,会尽可能把能得到的好资源都给你们’,并让他们好好努力,将来出去看看。”   白川浩:“嗯……”   林青飒:“能带回去的我都尽量带回去。回去试试能不能把在这儿学的用上,毕竟不能生搬硬套。每个人每个家庭的情况都不一样,何况不同城市?之前我教过关于南方人第一次看雪的文章。咱们这里的孩子根本不能理解作者为什么那么惊叹,必须举点儿别的类似的例子。”   白川浩想起罗晓梦跟她妈妈说过的话——“林老师是去帮我们买书了,他说他会带回来很多咱们这儿没的东西。”   林青飒:“对了,你有什么问题没?虽然咱俩学科不同,但一些教学方法都是相通的,你跟我说说我可以去问问教授。”   白川浩:“……没有。”   林青飒:“哦,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挂了,再见。”   有啊……   然而林青飒说完就挂断电话,手机只留“嘟嘟”音。   “……”   身体不舒服导致依赖感增强,再加上未出口的话语在喉咙处被生生截住,白川浩眼睛发涩,摇摇头,把喝空见底的碗放到床头柜上。   就算说出来,他也不可能立马回来吧。   “为啥不把我介绍给他?”   林青飒挂断电话,对面的人立即问道。她全程保持微笑,并带着观察实验对象的眼神,关注着林青飒通话时的声音、神态、动作。   林青飒抬头,看向这位,自己的妹妹——林青筱。   第十八章   林青筱在B市上学读书,林青飒出差到此,她便约他见面,听说他要吃肉,今晚就专门带他来这家烤肉店吃饭。   林青筱重复问:“你为啥不把我介绍给他?”   林青飒把手机扔一旁:“家丑不可外扬。”   林青筱瞪他,迅速把烤熟的肉都夹自己盘里:“不请你吃肉了!”   林青飒没有理会她,双手手指交叉,手肘撑桌上,下巴抵在手背上,默默地看着桌面。他的眸内如平静的海面,吞没周围的喧嚣,连店里的音乐也激荡不起一丝波澜。   “你有我这一个妹妹应该觉得幸运。”林青筱挺起胸膛,“你想想看,如果你有十二个妹妹……”   林青飒:“我只想过在胚胎的时候为何没把你吞掉。”   林青筱:“……”   林青飒东西吃得不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喜欢吃肉。林青筱自从看过白川浩的照片,就吵着想见他,想认识他。林青飒一直不肯,林青筱就装哭说自己这么大了还没有帅气的男朋友。   林青飒:“你用什么标准看的?用浩浩作标准,那还哪有长得帅的。其实长得过得去就行,主要是人好,有才能就行。我是过来人,长得帅什么也不顶,还得是人好。”   林青筱腹诽:你还不是看人家长得帅才勾搭。   林青筱:“那如果你男友毁容呢?”   林青飒:“到时候再说。”   林青筱:“你还是看脸!我要告诉你男友!你男友联系方式……”   “别闹。”林青飒冷道,接着露出一丝微笑,“乖,给哥烤几块肉。”   “你想得美,自己烤。”林青筱说完,故意在他面前美滋滋地享用烤好的肉。   “要你这妹妹何用。”   林青飒把生肉夹到烤盘上。林青筱得意地吃着肉,用跟刚才一样活泼的声调说:“既然你都试着谈恋爱了,家里那边不妨也试一下?”   林青飒夹肉的手停在半空中。   今晚,B市的风极大。晚饭后,林青飒把林青筱送到学校门口,就离开了。林青筱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一路上,她还是没有从林青飒那里得到一点儿信息,无论是那个男友,还是他自己。她甚至有意无意提起过去的事刺激他,他却微笑着,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像是碰到了某个感兴趣的恐怖游戏,最后问了一句:“有过那样的事么?”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全然忘却,毫无怨恨,又有什么宽恕之可言呢?”   林青筱走在冷清的校园内,偶尔有人擦身而过,听到她喃喃自语,只小小疑惑一下就匆匆走远,更看不到她嘴角露出的一丝冷笑。   “说的也是。无怨的恕?”   说谎罢了。   第二天,一上午过去,白川浩感觉不对——无论课堂还是课间,学生们都不时用异样的眼神看他。   白川浩坐在办公桌前,用镜子照照自己。发型没乱,脸上没印,衣服也很干净,人还跟往常一样帅,没什么啊……   旁边的刘雪静冷不丁开口:“大家都鄙视你偏爱五班。”   白川浩:“……??”   白川浩放下镜子:“为什么?”   刘雪静沉默不语。白川浩想不通:“因为我当五班临时班主任?这是任务我也没办法。昨天陪罗晓梦去医院?但是那情况我必须去啊,其他班的学生的话我也会去。”   刘雪静:“各种因素。你跟林老师关系好,你之前也对五班关注更多,这些加在一起,传来传去。”   白川浩:“……”   白川浩低下头,一手捂住嘴,视线漂浮不定:“其实……好像……是有点儿偏爱……”   “白老师,坦率是好,但这种时候不能太诚实。”   刘雪静看了白川浩一眼,目光冰冷无情。白川浩乖乖闭口不言。   “源头应该是一班。”刘雪静收回视线,“你昨晚去医院,他们没上体育课,被占课,并少了篮球练习时间。”   下周是学校篮球比赛,而这周体育课,参赛人员不光可以好好练习,还可以得到体育老师的指点。学生们讨厌被占课,又很关注比赛,这样看,怨气大很正常。   白川浩:“可是,这我也没办法啊……我去他们班道个歉?”   刘雪静没理他。白川浩本以为昨天跟她有了那段聊天后,两人关系亲近了一些,她是站在自己这边。现在看,她还是旁观立场,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其他什么都不管。   白川浩决定道歉。但是……课间大家都不在教室,上课的话,占不熟悉的老师的时间,有些不好意思……下次一班体育课再道歉?   “老师!这是咱们班篮球赛报名的人!”   课间,走在走廊上的白川浩,被沈畅叫住。   “咱们班”?白川浩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接过沈畅递过来的写着人名的纸:“哦,好,辛苦你了。”   周围学生的目光如针般扎来,并互相小声议论着什么。白川浩倍感煎熬。这孩子!声音那么大,是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吗。   沈畅冲白川浩笑道:“没事。”   白川浩:“……”   这孩子笑得太天真无邪。白川浩确信他是真不知道。   沈畅跑走,白川浩回身也离开。他脑海里还留存沈畅刚刚的笑容。他忽然想到,学生把自己当成他们班的一员,自己应该觉得很高兴很欣慰才对啊,怎么会如此敏感地认为对方在给自己找麻烦……   下午放学后,白川浩看着篮球队训练,指导他们动作要领。   打得好的,他会提出表扬:“很好,不错。”   这些话都是他不由自主地说出,跟对方是谁无关,他眼里只有他们的动作。   当有学生表现出明显不高兴的情绪时,他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表扬的是初二(5)班的男生。   ……可是,的确打得很好啊。难道我要说假话吗?   一场结束,白川浩跟他们讲话的时候,注意到这几个学生都表现得心不在焉。其他人都认真地看着白川浩不时加上示范的讲解,而他们却晃着身,扭头看着别处的风景,好像白川浩此时的教学一点儿也不重要,只是在浪费他们的时间。   纵然白川浩脾气再好,此时也不免窝火,开口提醒他们,却反被他们凶巴巴道:“看着的!你继续吧!”   初中生很难隐藏情绪,且具有冲动性。这些特点在他们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且一发不可收拾。白川浩接下来的回话还没说完,就又被他们粗暴地打断。   过强的嫉妒心使他们不愿听话,变得有攻击性。他们就是不明白:如果白川浩本来就是五班班主任,那他们就羡慕,稍微嫉妒一下,也没理可说。可是,他明明不是,不是正式的班主任,是大家共同的体育老师,那为什么就对五班那么好!   白川浩:“如果你们这种态度,对篮球训练这样浮躁,你们可以退出。”   “退就退!你干脆只教二五班好了,反正你那么喜欢他们!”   他们言语尖锐讥讽地叫嚷不停。白川浩瞬间觉得自己像是将无数冰刃吸进肺里似的,又冰又疼。   其他学生有出口让他们“别说了”,但根本没用。方涛气恼他们对老师和自己班的讽刺攻击,一开口,却更加刺激他们,使腥风血雨来得更加猛烈。其实,在场除五班外的其他班级的学生,都觉得心里不平衡,只不过有的默默忍着不说,有的直接爆发。不说的,就光看着爆发的爆发,什么都不做。   这场面有些无法收拾了。   乱糟糟的声音一股脑钻进白川浩脑袋里,炸得他头蒙。他喉咙干燥,艰难地发出声音:“别吵了……”   没有人听到他的话。   “别吵了!”   白川浩吼道。他的吼声震得空气都在抖,惊得处在别处的其他训练队学生吓了一跳,往这边看,很快又被教练叫回去继续活动。   篮球队顿时一片安静。   他们看向白川浩,接着慢慢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   老师生气了。这个不用看他锐利的眼神就知道,因为他很少这么凶地吼人。   白川浩看着老实下来的他们,轻轻喘气,试图恢复冷静。   有时候,还真必须发火才行吗……   “白老师。”   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白川浩扭头,愣了下,认出眼前的人,是顾勇辉。   国庆后,白川浩基本没再见到他,以至于看到他的脸,差点儿忘记他是谁。   “打扰你们一下。白老师,等会儿篮球队训练结束,你有没有时间跟我一起去吃个晚饭?我想跟你聊一下。”   顾勇辉手插在白色大衣的口袋内,面带微笑地走到白川浩面前,说。   白川浩犹豫片刻,点头答应了。   “那我就在樱花树那边等你了。你们继续吧。”顾勇辉说着,扭头朝向学生们,“他再怎么说也是你们教练,尊重一点儿。”   白川浩:“……”   顾勇辉一定是刚才就来这里了。是什么时候?自己跟学生发生冲突时就在吗?他一直在看着听着?   白川浩脸有些发烧,内心五味陈杂。被对方看到自己那么不堪的样子,还有,他是想找自己聊什么……   ——————————————   开头筱筱回校路上自言自语,引用的是鲁迅《风筝》。   第十九章   距离学校不远的街道旁,有一家小饭馆,林青飒曾很高兴地拽白川浩来过,说:“这家店,如果你说你是咱学校的学生或老师,会多给你一个生煎。”   只多给一个生煎都那么高兴,林老师也太容易满足了。白川浩边这样心想,边将目光落到摆在餐桌上的简单小菜,等待对面顾勇辉发话。   “你应该觉得高兴。他们特别喜欢你,才会在意你的看法,嫉妒别人,反对你偏爱。”   顾勇辉也是个说话不太拐弯的人,直接开门见山道。   “……嗯。”   白川浩轻轻地答道。他没有想到,自己偏爱五班这件事,竟然都传到别的办公室了?学校的信息传播速度如此快,该不会全校人都知道了……   “其实我今天找你吃饭,只是想聊天而已。”顾勇辉眼睛里透露出笑意,“我们来聊一下阿飒吧?”   白川浩感到意外:“嗯?”   顾勇辉:“因为我们俩好像只有这个话题。”   白川浩:“……”   的确,两人的共同交际只有林青飒。   顾勇辉握着筷子吃了点儿东西,说:“阿飒答应负责五班的时候,我在场。”   白川浩抬头,看着他。   “他想了一下,才答应,‘行,给我吧’。事后我问他原因,他只随便说了句‘没啥,只是想过一把当班主任的瘾’。”   顾勇辉学林青飒的语气学得挺像,白川浩忍不住翘起嘴角,然而抹出的笑容,却在顾勇辉说出下一句后又快速消失:   “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想法。”   林青飒脑子里到底怎么想的,作为他的好朋友的顾勇辉不知道,身为他的男友的白川浩也只是猜测,只是自己的看法。   顾勇辉:“你应该知道,我之前跟他住一起吧?”   白川浩:“嗯。”   顾勇辉:“他经常玩恐怖游戏,有时还自言自语乱叫。”   白川浩:“嗯。”   顾勇辉:“他也经常熬夜工作,每天看起来却还很精神。”   白川浩:“嗯。”   顾勇辉笑了声:“他经常一回家……就脱光衣服扔一地。”   白川浩被水呛到:“……嗯。”   顾勇辉笑道:“他还没女朋友吗?”   白川浩:“……这个,你可以亲自问他。你俩关系不是更好吗?”   顾勇辉耸耸肩:“谁知道他会不会金屋藏娇啊。我之前跟他说过介绍女朋友,结果他说他有家暴倾向。”   白川浩:“……”   他这句话一说出来,敢要他的,不是自信能治住他,就是M吧。   “择偶条件还高,对方要有房有车……”顾勇辉无奈道,“活该单身。”   他直接说他想被包养算了。   “所以,说实话,我觉得,他能去B市挺好的。”顾勇辉喝了几口粥,“机会多,接触到的人多。比起留在这个小城市,以他的能力和干劲,其实他更适合留在B市,闯一闯,吸收优质资源,变得更好。”   白川浩停下筷子。   “记得以前吃饭的时候,他说过他喜欢成熟的人,可惜咱们学校的女强人都已经有对象了。”顾勇辉笑道,“择偶标准太高,能去更好的地方是最好,肯定会遇见他欣赏的人。”   白川浩拿筷子的手有些不稳。   “他还说他的梦想是嫁给女博士,所以他要想办法变成男博士。”顾勇辉低头夹菜,“好多人都笑了以为只是玩笑话,但是我觉得他是说真的。”   “……”   白川浩放下筷子,慢慢吸气、吐气。   顾勇辉在一句一句地,把他所知道的林青飒告诉我。   我知道的林青飒,并不是全部。   顾勇辉:“对了,说起来他妹就在B市读博。我昨天跟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说他正跟他妹在一起吃饭。”   原来他并不是只跟我通长途。   他现在是跟妹妹在一起。妹妹可以直接跟他对话,看着他,碰触到他……   好羡慕。   ……不过等下。   白川浩觉得有点儿不对。林青飒今年26岁,他妹妹读博,那他妹的年龄……?   白川浩:“他妹妹……比他小一岁?”   顾勇辉:“嗯?你不知道他妹妹的年龄吗?我以为你俩关系那么好,你应该知道。”   白川浩:“……不知道。”   白川浩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没向林青飒问过关于他家人的事。   以前是对他没兴趣,喜欢上他后是只关注他的情况,没想过他家人是怎样的。   自己都不知道他在什么样的家庭长大,他以前经历过什么……自己一点儿都不了解他。   “阿飒跟他妹是双胞胎。”顾勇辉说。   白川浩惊讶。那家伙原来还是双胞胎。完蛋了,一个林青飒就够闹腾,世界上竟然还有第二个。   “他俩出生就相差两分钟,互相喊名字并没什么,可是阿飒固执认为哪怕差一秒钟,大的就是大的,小的就是小的,非让他妹喊‘哥’,不喊就开始凶他妹。”   ……对,就是因为这样,所以白川浩一度以为林青筱是跟自己的年龄差不多大。   之后,顾勇辉又说了几句林青飒父母的事情。快吃完饭的时候,他说,他昨天在跟林青飒通电话结束的时候,听到林青筱问林青飒:“要来B市发展吗?”   “看来说不定他以后真会留在B市。”   顾勇辉感慨道,没注意到白川浩的眼神暗了下去。确实,林青飒这几天在电话里都在说那里有多么多么好,他这人又是一切以自我中心,只要自己喜欢,就拼命跑过去,谁都拦不住。而且,他妹妹在那里,要过去从头开始对他来说也不是太难的事……   可是,这样的话,自己跟他就真的变成异地恋。   没办法天天见到他。想抱他也抱不到。亲吻不到他。他离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   即将失去林青飒的恐惧感,从白川浩心底升起,随之相伴的思念愈加强烈。   这种思念,很像与父亲永别、与母亲离别时的感受,却并不一样。   与顾勇辉分别后,白川浩慌张地拿出手机给林青飒打电话。此刻,只有林青飒的声音最能安抚他躁动不安的心情。然而,电话却一直占线,无法接通。   他在跟谁通电话?   连打几次都打不通。白川浩急坏了,心中的惶恐完全控制不住。他满大街快步走来走去,试图借此转移注意力,让自己不再去胡思乱想。   白川浩害怕回家,却在夜幕降临时不得不回去。只有一个人的空荡屋子里,寂寞如潮水扑来。即使他水性再好,也总是险些淹死。   白川浩开了电视,放了音乐。屋子里热闹是热闹,但是,空气还是凝固的。   白川浩拿出班主任日志,提笔,脑子里却乱成一团,一句话都想不出。   等到白川浩好不容易备完课,把该写的写完,关掉灯准备睡觉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白川浩本来就没什么睡意,听到铃声,更是精神一振,他抓起手机,一看来电:“……”   哦,是一个大学同学。   白川浩精神头瞬间萎靡,接通:“喂?有什么事吗?”   “川哥!没事没事,就是太无聊了,想找你聊天。”   于是,白川浩就听他讲述每天怎么打发家里蹲生活。追追剧看看漫画读读小说健健身刷刷微博打打游戏睡睡觉……   “真羡慕你啊。”每天快累死的白川浩由衷感叹道。   “羡慕个毛啊,我想上班!我不想做啃老族啊!”   “那你快找个工作。”   “我也想啊!但是哪有那么容易。川哥,是我羡慕你才对,你有一门本事,脸又长得好看,笔试面试都过得那么容易,而且最主要的是,你有自己喜欢的职业啊!我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工作!”   “……”   白川浩沉默。喜欢的职业?对,我喜欢,我喜欢体育老师这份工作,但是,经常也会疑问,我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职业?时不时地也想放弃。明明之前拼命背书,面试前还紧张得睡不着。   “说实话,我其实挺佩服你。以前我也想过当体育老师,但是大学知道这很累,有很多麻烦事,就放弃了,但是你还是说喜欢。”   那个时候那么坚定地说“我喜欢这个职业”。喜欢,喜欢。   “你还记得我们大四被强制实习吗?我那个时候巴不得赶紧结束,看见那群小孩就心烦,你还跟我说‘强制的好处就是让自己判断到底要妍不要走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这条路’,妈的我当时真想揍你一顿。我最烦别人强制,所以他一强制我就彻底不想来这一行了。”   “那你很适合自由职业者……那种想接活就接,不想接就不接,只要不饿死的工作。”   白川浩回忆起实习的时候,第一次被学生喊老师,他又紧张又害羞,感觉有种压力和责任。因为他觉得只有非常优秀的人,才能被称为“老师”,而他的本事并不大。   白川浩让这位同学试着随便去打份工,什么都学学,也许就能找到喜欢的工作。两人结束通话,白川浩躺进被窝里。   跟同学聊过后,怕林青飒离开的心情,先往后退一步。白川浩想起,自己曾经多么希望能做体育老师,不管别人说它没地位还是没钱,自己坚持认为只要自己愿意为之努力,什么都会变得更好。但是,现在实现了,怎么会开始想着“好累”“不想干”?甚至后悔,质问自己“为什么选这个职业”?这是在打自己的脸吗?口口声声说喜欢……其实并不是真的喜欢?   如果,林青飒真的想去B市奋斗,我会放弃现在这份工作,跟他一起去那个竞争压力更大的地方吗?我这种水平,到那地方应该没有学校会要我,可是除了这工作外,我还可以做什么……   手机铃声又响起来。   白川浩看到,这次来电显示,是林青飒。   铃声断掉,白川浩快速接通:“喂?青飒,青飒。”   “嗯?怎么了,你怎么这么急?想哥哥了?”   林青飒低低地笑着说。一天未听到的熟悉声音,让白川浩激动地不知说什么。他努力冷静下来,脑子里思索一番要说的话:“……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青飒:“大后天啊,不是跟你说过周六回来吗?发生什么了?刚才突然看到这么多未接来电,吓了我一跳。”   白川浩:“……没事,你早点儿回来。”   林青飒答应了一声。白川浩内心得到安慰,平静了许多,停了几秒后,问他:“青飒,我今天听说……你跟你妹,是双胞胎?”   林青飒:“是啊。”   白川浩:“你妹在B市读博?”   林青飒:“嗯,我昨天刚见过她。”   看来顾勇辉说的都是真的。   白川浩:“……我现在才知道这些……你都没跟我说过。”   林青飒:“这有什么好说的。”   白川浩:“……”   我真的……关于你的事,有好多我都不知道。我想更了解你,想让你多告诉我。   白川浩:“青飒,我听说你父母……很严?”   林青飒噤声,似乎才听出白川浩说的什么,笑了声:“川浩啊,你是不是在家闲着无聊,开始查我家户口了?这都是谁跟你说的?”   白川浩:“……顾勇辉。”   林青飒:“果然是他。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白川浩:“没什么了,就刚才那些。我说你看起来不像在严格环境下成长的人,他说是啊,就没有了。青飒,我……”   这时,白川浩忽然听到手机那边,有人在叫林青飒。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白川浩心脏猛地收紧。是谁?是那边的老师?还是林青筱?白川浩对林青筱的声音没多少印象,听不太清手机那边那个女人的声音,只觉得这声音听起来挺成熟。   林青飒朝她喊了声“好,我马上过去”,然后对准手机道:“川浩,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就挂了,下次再说。”   “等……”   林青飒根本不要他的回复,说完直接就挂了。   白川浩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等下,这都十一点了,他不睡觉跟着女的是想去哪儿?难道B市的十一点不是睡觉时间?应该是去开会吧……可是有那么忙吗?十一点了还开会?   开会,就是开会,开会,开会……开……房?   白川浩猛地用手机敲自己的头。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肯定不是那样,一定是谈工作的事,说不定是青飒表现优秀想让他留在那里……   完蛋了,彻底睡不着了。   第二十章   一夜无梦。   白川浩照例晨跑,照例又被搭讪。   自从有了林青飒后,白川浩就尽量远离别有用意的人。林青飒陪白川浩晨跑过几次,每一次,白川浩一不留神,他就不见了。   他太“自由”,无视各种跑步技巧,随心所欲跑得飞快。   他将要跑到我以百米冲刺都无法达到的地方。   “……”   白川浩停下脚步,捂嘴不停喘气,胸口一跳一跳地疼。   ……呼吸乱了。   “白老师,过来一下。”   上午放学后,白川浩被薛老师叫过去谈话。   白川浩看了看薛老师的脸色,回想了下自己刚才那节课的教学,心知自己该挨训了。   薛老师除了是体育教研组组长外,还是白川浩试用期的师傅。现在,虽然他不会像过去一年那样经常性地指导白川浩,但还是关注着他的情况。他首先批评白川浩今天上午上课,有些心不在焉。学生的动作有问题,白川浩没发现没纠正,学生喊他好几声,他愣了愣才有反应……“先不提教学效果,万一学生有个闪失该怎么办?后果谁负?”   薛老师声音很稳很沉,每一句批评都是事实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面对他的责问,白川浩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慢慢张口吐出字:“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   薛老师还是给他留面子,选择在放学后人少的地方,没有当着别人的面对他说教。停了会儿,薛老师又问他,昨天傍晚的篮球队训练怎么回事。   白川浩愣了,想起当时自己与学生的冲突,脸涨红起来:“那个……那是……是误会……”   小孩幼稚的想法,自己没把控住局面……破碎的句子在白川浩脑子里搅成一团,他面对着薛老师直射而来的目光,不知该怎么说明,支支吾吾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   见此,薛老师不让他现在解释了,说:“回去,写份检讨交过来。”   “是……”   白川浩内心泛起酸楚。在他的概念里,只有犯严重错误才让写检讨,自己做的有那么差吗?还有,自己现在所陷入的困境,薛老师难道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薛老师的训话也算到此结束。白川浩转身,正要离开,突然听到薛老师在他身后又说道:“白老师,我希望你能尽快把你的问题解决,把心态调好。”   白川浩停下脚步。薛老师继续道:“我不清楚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你既然来学校了,首要任务是把教学工作做好,其他都是次要。现在,你教不好,管不好纪律,那是能力不足,很正常。你还年轻,可以慢慢提升,但态度不端正,那就很严重。”   薛老师最后一句批评又是直入核心,白川浩眼眶瞬间湿润。他攥紧拳头,张张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知道了。谢谢你,师傅。”   “回去吧。”   白川浩到食堂,盛了饭菜,坐到一张空餐桌旁,边吃,边静静思考刚才薛老师说的话。   薛老师好像跟办公室那些老师的想法一样。临时班主任的工作,随意点儿,不要那么认真?自己努力想既照顾好五班,也不耽误上课,但是还是没权衡好。是自己错了吗?也许根本无法做到将两者都做到最好,自己必须只注重一方?   林青飒的话……会怎么做呢?   白川浩手中的筷子停了停。   我怎么又想起他了。   一想起他,白川浩就会清晰地意识到他没在自己身旁,看不到他狼吞虎咽的吃相,听不到他滔滔不绝跟自己聊天的声音。自己现在,是孤身一人。   不行。   吃过午饭,白川浩去洗了把脸,用冰冷的水刺激自己。   不能再想这些,要调整好心态,调整心态。   心态……态度……   回到办公室,白川浩拿出纸、笔,脑海里旋转着这两个词,接着想起昨天傍晚,自己跟那些孩子说的话:   “如果你们这种态度,对篮球训练这样浮躁,你们可以退出。”   自己也有提起“态度”这个词。可是,为什么呢?篮球队是自愿参加,既然愿意放弃别人休息、娱乐的时间来训练,那他们肯定非常喜欢篮球。为什么有那种态度……   白川浩心里明白,原因是他们心情不好。   当时的他,应该清楚这一点,他知道他们不高兴的原因,他应该耐心地把话说清,或许可以先解散让大家休息一下,让他们稍微冷静冷静,私下跟他们交谈……   但是,自己怎么反而激化矛盾,发起火来了?   “……”   白川浩放下笔,脸埋进双掌,深深呼了口气。   作为老师、教练,我自己的心态都没调好,还说那些孩子态度不好。我怎么回事,怎么变成这样?都已经工作一年,我为什么还是这个样子?没有一点儿进步,没有适应这个角色。   什么都不了解,还说“喜欢”,还怀疑林青飒的“喜欢”。   下午,白川浩把检讨交上去,然后去上课。   白川浩能很明显地感觉出自己上课上得很吃力。两节课过去,他很累,主要是精神乏累,头又蒙又疼。因为除了身体在运动外,他大脑也在不停运转,思考接下来的步骤,注意学生的情况,处理突发事件,还要强迫控制自己别再跑神去想别的。   白川浩记起,自己看过一篇文章,有句话说“上课是高级的艺术”。是,高级。这很难啊,不光自己要优秀,还要把别人变得更好。   自己现在还不够优秀,但是,不能连想要尽力做好的态度都没有。   第三节自习课,照以往,没有会议或额外工作的话,这就是白川浩休息或备训练课的时间。可是,自己现在还有林青飒拜托的负责五班的任务……要去五班吗?自习课的话,让班长坐在讲桌前负责纪律也可以啊,五班班长那么负责,会处理事情,自己不在也没关系。   白川浩累得坐在办公桌前喘气。如果是前几天的话,他毫不犹豫就去五班了,现在听了前辈们的话,就……林青飒的话,会让自己怎么做?   ……我怎么又想起他了!   白川浩简直要哭了。   休息了一会儿,白川浩想,自己就去五班看一看吧,看一下,就去备课好了。篮球队的训练……更重要。   快要走到五班,白川浩感觉出不对——他听到教室里传出骚动声,有陌生女人的叫骂声。   白川浩心中惊诧,抬腿跑进教室。   “就是你吗!敢打我弟!”   一个胖胖矮矮的女人站在教室后面,气势汹汹地边推搡一个男生边骂。男生没多大反应,周围学生被这突发事件给吓懵了,都只看着他们。女人怒火无丝毫消退,提起胳膊正要拽着男生打,却被冲过来插到两人之间的白川浩阻止。   白川浩把男生护到身后,还没来得及问清来龙去脉,就被女人面目凶恶地指着鼻子:“你是班主任?你们就是这样教学生的吗!把我弟打——”   女人接下来的高分贝怒吼格外刺耳,白川浩听都没听清她在骂什么。白川浩稳住气,提高声音:“您冷静一下……这里是教室,有事我们去办公室说。”   女人聒噪的声音被白川浩带出教室。几秒后,原本安静如水的学生们,沸腾起来:“我靠,吓死我了!”“那个是他姐?我还以为是他妈!”“打不过还找人……”   “方涛,出来一下。”   白川浩返回教室,学生顷刻静下来。   女人攻击的学生是方涛,听她的话好像是方涛打了她弟弟。白川浩不由想到昨晚篮球队训练的事。如果是因为这件事的话,他也有责任,责任在没在当时把事情解决。   办公室内,当着三、四名老师的面,女人还想去打骂方涛,白川浩坚持不让她过去。他个头比她高一个头还要多一些,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方涛面前,让她无法看到方涛,同时不让方涛看到她能杀死人的目光。   “你为什么打架?”白川浩趁着短暂的空当问方涛。   方涛好像觉得自己被老师误会了,争辩:“他打我,我凭什么不能打他?”   “你这小兔崽子!你XX*@/$&…”   白川浩可以挡住方涛的视线,但挡不住女人不断高声传来的辱骂。听着她对自己学生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白川浩皱紧眉头,内心不舒服到极点。他转过头,面对女人:“你冷静下……先别吵,等会儿他父母来后好好谈谈。你现在骂这些,什么问题都不会解决……”   女人瞪了他一眼:“你他妈教出来这种XX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罢猛推了白川浩一下,白川浩往后踉跄了一步。看不到、碰不到方涛,女人就转移对象开始冲着白川浩骂,骂学校、骂老师。   在来办公室前,方涛跟白川浩说了他们是中午放学后在学校外打架,这不在老师和学校的负责范围内。白川浩忍住尖锐的言语攻击,不断解释。有老师睥睨过来,像在责怪他,这是你的责任,凭什么我们全部老师,整个学校都要被骂。   终于,女人骂累了,停了下来。白川浩心中松了口气,以为耳朵终于可以清闲会儿——   “我听说,你以前在学校打过人?”女人斜视白川浩,冷哼一声,“什么样的老师教出什么样的学生。”   白川浩愣。哪儿有的事?他刚要申辩几句,女人又道:“这学校还真大胆,敢让这种人当班主任,不是说都投诉到教育局了?看来还真是牌子大。”   班主任?白川浩意识到什么,浑身大震。   这个女人是别的班学生的家长,不知道五班的班主任长什么样子。   但是……五班班主任以前的事情,她却知道。   “因为我打人了。”“是外校的流氓。不知道门卫怎么回事,让他们跑到我们班了,关键我那个时候就正在班里上课。”   这事有那么大影响?流传这么久这么广?   白川浩想起林青飒开学那几天常常接电话,想起罗晓梦的母亲前天说的话。这个女人说的“投诉到教育局”,在他脑中回响。   有那么严重吗?他不是在保护学生吗?就算打人……   难道他在揍流氓的时候,不小心伤到学生了?   白川浩想起教室里狭小的空间,想起自己学的护身法——“尽量避免直接硬碰硬”。   这件事……在流传的过程中,肯定有失真。   白川浩:“但是,林老师他……不是……”   女人没听,恶狠狠道:“我就不信了!等我去教育局告你,你别想再当老师了!”   她把白川浩当成林青飒了。   第二十一章   不行。   白川浩嘴唇嚅动。必须说点儿什么,解释也好,退个步认错也好,必须阻止她。虽然她极大可能只是说气话,但看她从刚才到现在的气势,白川浩怕了,怕她真的会那样做。什么都好,批评教育扣工资都好,只要不要影响工作。他还想继续教学生,林青飒肯定也是。   女人态度恶劣,完全不听白川浩的话,不断重复“你别想当老师了”刺激他。白川浩表面保持镇定,内心慌乱无措。他忽然有些搞不明白,一开始女人只是在对学生间打架的事发火,怎么突然就变成对班主任的讨伐?   白川浩眼睛酸涩,喉咙像哽着什么东西般难受。他转头,看到有老师同情的眼神投来,显明地露出“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意思。   白川浩记不清后来,方涛家长来后,双方都说了什么,吵了什么,自己说话没,最终结果如何,只知道他俩直接回家,而之后篮球队的训练,白川浩也没精神带,只让学生们自主练习布置的个人任务。   整个训练都充满着冷淡的氛围,每个人心情都很糟糕,白川浩事后想起,只万幸没出事,不然自己真的会崩溃。   回家后,白川浩扔下东西,直奔林青飒的房间。   他躺倒到林青飒的床上,抱住被子,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下熟悉温暖的气味,接着,肩膀颤动起来。   体育锻炼很苦,自己能忍受肉/体的伤痛,有很强的耐力。那么,这种难受的感觉应该忍耐一下也会过去,可怎么……难过得快要喘不过气?   自己会走到现在,只是太幸运了吧。人年轻,脸确实好,但……根本没什么实力,还脸皮薄玻璃心抗压能力差,非常没自信。想逃,想放弃……然后,又觉得会有这种想法的自己真无能懦弱,自卑自己这么自卑,从一个泥潭又掉入另一个泥潭,徘徊在循环的自我厌恶中……   不知过了多久,白川浩的手机响起来。   白川浩睁开眼。他躺着躺着,不知不觉睡着了,现在醒来,觉得头疼得快炸开,喉咙干哑。   白川浩凝视手机上显示的“林青飒”,吞了口唾液,清清嗓子,接通电话。   “喂?川浩……”   林青飒清爽的声音传来。白川浩一声不吭地听他说话,听他说今天一天的活动,各种大场合,明天的安排,还有后天早上就可以回家了。   “其实明天晚上就没什么事了,不过是让休息一下,这几天太忙了,我有几个在B市的朋友都没来得及见,林青筱是正好在一个学校才见到。”林青飒说话带着笑声,“难得来B市一趟,给你带点儿礼物回去吧!你想要什么?给你买点儿吃的?要不买个运动鞋吧,你之前好像说过想要?你想要哪个牌子的?我明天去瞅瞅,像前面那条街……”   “青飒,”白川浩嗓音沙哑地开口,打断林青飒兴致勃勃的声音,“我是不是不适合当老师?”   “……”   世界安静了。   “当初,我也想过跟家人一样学医。”白川浩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让它颤抖,“但是,我妈不想让我学,我也发现我不敢看到大量的血,不敢看生命垂危的人,怕死人,如果治得不好会有很大的压力,就放弃了。反正,老师和医生都是救人……为什么一定要救人?我忽然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当老师,以前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想法。这个救人,比我想得更难……太难了……我感觉我可能不行……”   明明不想说的,嘴巴却控制不住,话语不顾白川浩的意识,擅自往外涌。   想到达跟你一样的地方,却只有这样的本事,根本到不了,无能为力,愚蠢地想一蹴而就,只是白日做梦……要努力多久才能碰到你?   “青飒,你这次去B市是个好机会。可以的话,以后留在那里吧。”白川浩越说越厌恶自己,不想再对林青飒说更多消沉的话,于是快速转变话题,故作放松,“你在那里,待遇肯定比这里好。比起这里,那里也会有很多理解你的人。你有才华,有新颖的想法,都可以尽情展现。”   白川浩不停歇地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语序混乱、词句重复也无所谓。他不给林青飒说话机会,怕一听到林青飒的声音,自己就会绷不住。   最后,他终于坚持不下去,手颤抖着沉默了几秒,然后赶紧挂断电话。   白川浩把手机丢到一旁,扑倒进被窝内。   片刻后,手机响起来,是林青飒的回电。白川浩用被子蒙着头,不敢接,不敢听林青飒对自己刚才那些话的回复。他伸手把手机调成静音,倒头便睡,企图通过睡眠,逃避现实世界。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白川浩逃着逃着,身心渐渐变小,变回一个小孩。他又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莫名的亲近感,吸引他跑过去。作为小孩,他可以毫不顾忌地上前,拽住那人的衣角,不让他走。   那人停下,扭过来身。白川浩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感觉,他好像微笑了一下。   他说,他要去救小朋友。   白川浩从心底里,感觉自己很崇拜这样的人,嘴巴自动打开,发出声音:“我也想跟爸爸一样,救小朋友。”   “好啊。”   他微笑着,慢慢蹲下。白川浩相信这个距离,自己可以看清他的脸。   然而,生物钟使白川浩在凌晨五点准时醒来。   白川浩翻了翻身,眼皮沉重。他的眼睛肯定肿了,应该快点儿拿凉毛巾敷一敷。   父亲对年幼的儿子说话,都是那样温和吗?   白川浩眼睛又一酸。不行,再这样今天怎么去学校。白川浩用被子捂住脸,努力回避刚才的想法,却想起醒来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不过要到你长大,可以保护自己后,再去救别人。”   白川浩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坐起身大口呼吸了几下,扭头,看到昨晚被自己随手丢到一旁的手机。   白川浩静静看了它一会儿,把它拿过来,点开。   屏幕上显示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未读短信。   联系人都是林青飒。   十几个未接来电的时间间隔很短,应该是连续打的,打到十一点,放弃了。   然而,短信与它们隔的时间很长,是半夜两点发的。   白川浩点开短信:   “年轻人,你的梦想是什么?”   白川浩:……   这莫名的导师语气。   白川浩没力气陪他玩,懒懒回道:“当个好人。”又想他说不定是想灌鸡汤安慰自己,勉为其难陪他玩玩吧,又发了一条:“你呢?”   林青飒很快回信:“报效祖国。”   白川浩:“……”   竟然醒着。   白川浩:“希望你能实现你的梦想。”   林青飒:“你也是。”   白川浩:“……”   一大早这是什么无聊的对话。   “其实很容易实现。”   林青飒又发来一条。果然没那么简单就结束。   林青飒:“我把这个班好好地带到高中就算报效祖国了,因为这就是国家给初中教师的任务,是使命。你这一周完成答应我的事情,履行好自己的责任,也算是好人。范围越大代表囊括的越多,你只要做到一点儿,就还没有完全失败。”   白川浩:“……”   是在安慰我?说得很高深莫测似的……不能直接哄哄我吗。   白川浩心情复杂,本想丢掉手机当什么都不知道,后又觉得不妥,回:“嗯,对。”   白川浩平躺回去,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混杂着梦里的声音与林青飒的文字。   薄薄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白川浩闭上眼睛。   为什么人要有梦呢?说到底,一开始是谁定义“梦想”这个词?   林青飒没有再回复。白川浩起床,系好鞋带,离开家门,做好热身,顺着街道开始晨跑。   面容熟悉又陌生的晨跑者从对面跑来,与白川浩错身而过时,冲他微微一笑。   “……”   白川浩的视野内,流过一幅幅运动着的画面——打太极的大爷、跳广场舞的大妈、操场上奔驰的少年、篮球场上跳跃而起投出篮球的运动健儿。汗水洗礼过后的笑容……   突然,一切停止了。白川浩眼前,闪出暗色调的医院内,病床上无法动弹的躯体。那原本应蓬勃四射的生命活力。   白川浩好像有一些……想起自己选择体教的初衷了。   篮球队晨练快结束时,白川浩让学生们集合过来,作了总结性发言,并对这几天的事向他们道歉。   “……这几天我情绪不好,耽误你们训练,还冲你们发火,是我的错,我向你们道歉。”白川浩低头躬身,“对不起。”   男孩们都愣了。一个身材高大,应该受人尊敬、仰慕的老师,竟然俯下/身向他们道歉?   “你们如果对我有什么意见,觉得我对你们哪一点做的不好,可以告诉我。”白川浩抬起头直起身,面颊有些红,淡笑道,“我希望可以跟你们多交流……和你们聊除了篮球知识外的其他话题。”   同样,白川浩在今天给一班上课时,也向他们诚恳地道了歉。   学生们都是一片沉默。白川浩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够理解,没再多解释。   “偏爱”这种事,用嘴说不清,感情都是感觉出来。自己可能感情上确实有些偏向五班……但教学上,自己这点儿本事,对每个班都是尽心尽力,不可能有偏向。   白川浩又想到:因为人会偏爱,会嫉妒,所以才一夫一妻制吗?如果我不是独生子女,我父母应该也会偏爱,我也会嫉妒。   那样的我,是不是就不会渴望有哥哥,而是……   “老师。”   课间,方涛来找他了。   “老师,谢谢你。”   方涛是为昨天的事道谢。那个时候,他完全被那个女人的气势吓到了,吓得一点儿反应都做不出,不知该怎么办。女人狰狞的面孔,就像张着血淋淋大嘴的怪兽。就在方涛觉得自己快要被吞噬时,白老师宽大的后背,挡住他的视线。   恐惧的源头消失了,接着,就连声音都被转移走。所有攻击,都被白老师挡下。   方涛无法形容,当时,心中满满的安全感。   “白老师,”方涛离开前,回头,露出阳光的笑容,“你比看起来还要帅。”   “……”   白川浩原地不动,看着他,回以微笑。   放学后篮球队训练,白川浩与昨天跟方涛打架的学生目光接触,对方回避。   他还在生气吗?白川浩心想自己该说点儿什么,我爱着你们所有人?   白川浩差点儿被自己恶心吐。   如果是林老师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这种话吧。   果然,我不是他。   结束训练,白川浩说:“你们如果周末想打的话,也可以叫上我。”   “好!”   有人应和,白川浩放心许多。队伍解散,他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快走到楼梯口,一个男生喊了他一声。   白川浩回头,那个男生走过来:“我姐说的话不要在意。我们都想继续跟你打球。”   他说完,就飞速转身回去。白川浩目光跟着他,跟到站在那边的几位男生,有故意不看他的,有向他不好意思地挥挥手打招呼的。   白川浩也挥手回应,声音从嘴里轻轻出来:“好。”   白川浩想一直教学生,学生想一直跟他学。   教学。   第二天一早,白川浩买了牛奶回来热,然后到阳台窗前,眼睛看着楼下,等待那个身影回来。   一周“临时班主任”任务,结束了。   只能算“结束”,并不是“圆满完成”。白川浩心知自己做的不好,自己还有很多很多要学习的、改善的地方。除此之外,他终于知道,林青飒平时到底都在做什么工作,都会遇到什么情况。   报效祖国……不管是真是假,林老师,也是有希望实现的理想吧。   白川浩想起顾勇辉的话。   林老师昨天第一次谈起他的理想。关于他的事,自己有好多不知道。   楼下,拉着行李箱的林青飒出现在白川浩视野内。   他往这边走着,抬头,似乎知道白川浩在看自己,笑着挥手。   白川浩:“……”   总有一天,一定可以碰触到他。   白川浩转身,去开门。   第二十二章   林青筱握着手机,坐在床上,深吸口气,腰板挺直,接着慢慢呼气,身体瘫软,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一下所有悲伤、痛苦、折磨肉/体、虐杀精神的画面,使肌肉不自主地微微颤抖,接着睁开眼睛,嗓子发涩,咽口唾液,低头,不去捋垂下的长发,视线模糊,一切到位,准备好了。   林青筱拨通电话,抽泣道:“哥……”   “滚。”   对方果断挂断。   “……”   “谁?”   正在看书的白川浩听到他这么一声,问。   林青飒:“诈骗犯。”   “……”   还是没骗过他。真哭假哭,林青飒还是能辨认出来。   林青飒回来后,只简单翻翻看了看白川浩替他写的班主任日志。至于其他工作,白川浩这一周发生的事,他都一概不问,好像他这一周根本没出远门,一直都在家里一样。   白川浩准备做饭:“你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林青飒:“咖喱咖喱辣——”   白川浩:“好我知道了,别唱了。”   林青飒:“咖喱,咖喱,香蕉木瓜——”   白川浩:“……”   白川浩到厨房淘米、煮米,林青飒的歌声从客厅飘过来,始终未停。白川浩都有些怀疑他是想吃咖喱,还是只是忽然想唱歌。   白川浩:“咖喱,咖喱……”   遭了,不小心跟着他哼起来了。白川浩扭头朝客厅那边看看。幸好声音不大,应该没被他听见。这家伙太会感染人了,就是太阳嘛。   午饭做好,林青飒开开心心地来到餐桌旁,嗅着勾出口水的香气,看着盘上的美味佳肴:金黄色的咖喱汤汁浇在米饭上,黄色的土豆、肉块……   还有红色的胡萝卜片。   “青飒。”   白川浩百般无奈。林青飒把咖喱饭吃了一大半,盘里却剩了一堆胡萝卜片。   “青飒,你吃一口萝卜,很好吃。”   “不吃。”   林青飒直接回绝。白川浩不想任他挑食,才放了些萝卜。他耐着性子跟他说:“青飒,你不能吃肉胃口那么大,菜一点儿都不吃。你……肚子里只有肉食没有素食,太不均衡了。我也不是不让你吃肉,只是,多少也吃点儿菜吧。”   “我只吃我想吃的。川浩,想成大事,请牢记一句话——穷不能穷教育,亏不能亏自己的嘴!”   林青飒颇有些理直气壮的气势。白川浩:“……这句话是谁说的?”   林青飒:“我。”   白川浩:“……”   “而且不是我不喜欢吃蔬菜。”林青飒嚼肉,“只是因为有比蔬菜更好吃的东西在……一般人都会吃更好吃的,有肉谁吃菜?就像每个孩子家庭背景不同,吃的用的不一样,我为啥要逼着有条件吃肉的孩子去啃树皮?为啥要把有能力也适合去火箭班的孩子硬留下来?不好好利用自己资源的才是笨蛋。”   白川浩心想:只是让你吃个菜你哪儿这么多话。   “我知道了。”白川浩心中有数,转而问他,“你以前在家也不吃菜吗?”估计都是惯的。   林青飒持勺的手放下:“……我父母说贪污浪费是犯罪。”   白川浩:“也就是在父母面前你还是吃菜?”   林青飒“嗯”了声,接着笑道:“不过我都会偷偷把菜扔到林青筱碗里。”   白川浩:“……你这哥哥。”   林青飒:“我是在教育她不挑食。她一直把她的菜挑我碗里,所以我最后直接塞她嘴里。然后,她开始哇哇大哭,我就该被揍,菜和肉都不能吃了。”   也就是不让吃饭了?白川浩心想。跟顾勇辉说的一样,好严。   白川浩:“你父母……很凶吗?”   林青飒瞅瞅他,笑:“怎么,你怕了?”   白川浩:“……没。”   林青飒:“对了,我决定明年带那些孩子出去玩。”   白川浩:“嗯?”   林青飒:“体育作业里都那么爱玩,而且在外面也算学习。无论他们期末考怎样,我都准备带他们出去,不过对他们说的话,还是说要他们考得好些,当做奖励,激励一下。”   白川浩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林青飒:“可能申请比较难,就跟海宁说的,安全一大问题。庙会是在学校里面还行,但咱们是要离开校园。所以,现在就要把计划做周密,然后努力表现好些,让领导知道你有能力完成这个任务。”   白川浩明白了,林青飒这是要组织校外活动。学校偶尔有校外活动,也是带学生去另一个封闭的空间,比如教育实践基地,而且是好几个老师、领导跟着。林青飒这是要带他们去哪儿?   林青飒:“我们去野外郊游吧!带上露营、烤肉工具。”   白川浩:“……”   太不安全了。   小孩大都想着冒险、刺激,不在意安全。白川浩觉得自己都这么担心他们的安全,更别提家长、领导。八十多个孩子,有自己的思想,会跑会跳会各种鬼点子,野外大自然没有围墙,自由过头就是危险……   林青飒:“我会多叫点儿老师,可以的话来个家校合作,让家长也加入。你?你是我的人你为啥不来!来来来,户外活动还是体育老师最擅长吧。”   白川浩降不住林青飒热情的笑容攻击,“嗯”了一声。说起来,也是,他跟林青飒他们相反,他不擅长在黑板前讲课。但是……本学期的体育教学大纲,要求讲两个课时的理论课。课程内容自定,只要跟体育与健康有关,即可。白川浩为正值青春期的学生们的身体着想,设计了营养学的教案。   林青飒吃完饭,离开。白川浩看到他留了一盘子萝卜。   ……这个人才是最应该注重下营养!   周二语文早读快结束,林青飒站在讲桌前让全班安静,笑容满面道:“孩子们上周都检查过背书了,那我们今天来默写好不好!”   全班稀稀拉拉拖长音道:“不——好——”   话音刚落,他们禁不住自己先笑起来。林青飒:“为什么不好啊!默写过关后就不用背了。说,你们是想背还是想默?”   “都——不——想——”   “老师你有本事你背背!”   不知哪个大胆的学生来了这么一句。教室里瞬间安静。董辉扶额:你是在挑衅老师吗。   “有本事?”林青飒合上课本,“我当然是有本事才教你们。”   众目睽睽之下,林青飒呱唧呱唧背完一篇《三峡》。全班一片沉默,林青飒呱唧呱唧把下一篇、下下一篇也背了背。   “……我还知道最后一句是‘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水中藻荇交横’前一句是‘庭下如积水空明’。你们要背就要背到我这种程度。”林青飒顿了顿,微笑,“不过还是算了,你们还是按你们那水平记吧。”   全班:“……”   这嘲讽。   徐语薰来了,林青飒拿着课本趾高气昂走了。   全班:你一个老师背个书神气什么!   “??”徐语薰懵懵看着一片怒火。   第一节下课,林青飒找张海宁再问申请计划、组织活动的事情。张海宁今天来得匆忙,忘带眼镜,正好下节是五班的课,他问林青飒借眼镜。   张海宁:“你度数多少?”   林青飒:“五六百。”   张海宁:“差不多。”   林青飒平时都是戴隐形眼镜,但以防万一,仍在包里放着框架眼镜。张海宁戴上试了试,世界顿时清晰。   张海宁对林青飒的校外活动计划,没提出可不可行,只告诉他应该做什么:“你先看看活动地点具体情况,你班学生的想法。然后你活动的目的、准备、流程……”   第二节上课铃响,张海宁戴着林青飒的眼镜去上课。下课后,他把眼镜还给林青飒。   林青飒:“不用了?你后两节没课了?”   张海宁无精打采道:“不想戴了,不想看见他们不听讲的样子。”   林青飒:“我们班有那么差?”   于是,他跑去听课了。   五班全体学生:“……”   这节美术课,大家难得不吵不闹不玩手机不看课外书。有的学生偷偷看看坐在教室最后面的林青飒,心想“他这节来干嘛”。   刘雪静走到林青飒旁边,也盯了他许久。林青飒拿着本子和笔,笑道:“这节没课。难得免费学画画。”   刘雪静没回应。   林青飒交友广泛,什么类型的人都尝试过,包括知性美的人,也能聊很久。而像刘雪静这种,是他最拿不下的。可能因为她话少?但是他刚跟白川浩认识时,白川浩也话少,相处起来却没问题。还是她的眼神?人的眼睛不会撒谎,想知道答案的真假,看眼睛就可以。但是,她的眼睛无一丝情感波动,仿佛把感情盛在那里,就不会有丝毫变化。冰冷冷的机械感,总觉得能洞察一切。就像……   “林老师,”刘雪静开口,“这节不学画画。”   林青飒:“……啊?”   一部分学生忍不住偷笑起来。   林青飒:“哦,对,美术不是只有画画。这节学什么?折纸?雕塑?玩橡皮泥吗?等等,刘老师,你别走啊——”   这节美术课,欣赏国画,全程ppt展示。先是作画工具,然后是山水画,介绍作者、作画背景、画的内容、构图、色彩。林青飒听着跟讲课文差不多,埋头在本上涂鸦。   离下课还有15分钟,是自习时间。刘雪静走到后面,默默看着这个不听课的班主任在本上画了一堆奇形怪状的东西。他还知道涂阴影,但涂得乱七八糟,根本看不出光源在何处。   “刘老师,”林青飒抬头,看到刘雪静,冲她一笑,把画拿起来给她看,“你看我画得如何?”   刘雪静默然,慢慢倾下/身,淡淡道:“林老师,你知道这句话吗?”   林青飒的眼睛,被她笼罩了一层阴影。刘雪静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阳光越强的地方,阴影越深。”   晚上,体育教研组聚餐,白川浩被灌了不少酒,喝得想吐。原本一开始只是谈这周的校园篮球赛、谈下周的市级篮球赛、谈日常工作,后来不知话题怎么跑了,领导开始一直问白川浩“是不是单身”,知道他会做饭又开始不停表扬,弄得跟相亲似的,然后谈天说地。白川浩应付了半天,累得不行,回家路上被风吹了半天,头又疼起来,直到回家才全身放松,躺床上休息。   不行,还不能休息,林青飒公开课结束,下面该白川浩上公开课,他教案还没写呢。   白川浩爬起来,脱了衣服换上居家服,去喝了口水,上了个厕所,拿着笔和教案本回客厅,和林青飒一起工作。   “今天没醉?”林青飒瞅着他,“灌了你多少?满脑子酒水能想出教案?”   “我在外面吐过一回了。”白川浩揉着太阳穴,“好多了,不太醉。”   林青飒笑了声。白川浩在他面前不用拘束,身心一轻松,想起刚才那让他煎熬的聚餐,忍不住想求安慰。   “克制”这个词被酒精绑架。白川浩的身体斜向林青飒,伸开手臂抱住他。   扑鼻的酒气袭向林青飒。白川浩脑袋蹭蹭他,抬头要吻他的唇,结果被他一把推开。   白川浩:“……”   对了,他不喜欢酒。   白川浩沮丧地低下头,肩膀也下垂,一副委屈样儿。   “看你这样儿,”林青飒嗤笑,“跟只垂耳兔似的。”   林青飒抬起拳头,贴了下白川浩的额头,然后展开手掌,朝上捋了把他的刘海儿。   “以后能不喝尽量别喝。”   林青飒说着,起身,去给他沏蜂蜜水。   “……”   白川浩脸颊微红,用手指触了触自己的额头,接着快速拨拨刘海儿,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开机找优质公开课和教案参考。   白川浩的QQ自动登录。他一口气把窗口都打开,准备全部看完后静下心工作。   最上面的窗口里,对方问:“419吗?”   白川浩:“……”   一连几个都是这种消息。这些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白川浩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盗号了,又想起自己之前有段日子,好像是寂寞到受不了,就加了一些gay……那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集体冒出来!秋天是XXOO的季节吗?难道那句“一些事不分散着来,一来就一起挤成一堆,要像假期最后一天才补作业一样拼命去做”是真的?   白川浩怕林青飒看到后,会误会他要419,于是快速地反复回复“我不419”“我现在有对象了”,并思考自己要不要把签名换成“已经有恋人了”……肯定又会被八卦的人追问。   白川浩头疼死了,刚关一个聊天窗口,还不知道下一个是什么……   对方:“帅哥,有没有兴趣来拍片?”   白川浩:“……”   “白老师,你终于穷到开始卖姿色了?”   林青飒不知何时搅着蜂蜜水,出现在白川浩身旁,眼睛直看着电脑屏幕。白川浩吓了一跳:“不不不,这是我不知道怎么,这几天突然被缠上……”   “哈哈哈哈你竟然被拍片的盯上?对方认识你?知道你长什么样儿?”   “……我空间和微博都有我的自拍。”   “哦,也是。”林青飒把蜂蜜水递给白川浩,“这种拍片儿是主动找人?难道不是偷偷招人?不怕咱们跟网警举报?”   “一般只要不太过分,不会举报吧,而且这也有些……不好意思……”白川浩喝了口蜂蜜水,接着说,“之前只是经人介绍,买过他们的东西。”   “你这么支持正版?看个片儿还买?”林青飒坐回原位。   “不只是片儿……还有……安全套之类的……”   “哦。你们gay的市场也挺复杂的。”   “……青飒,你不是gay吗。”   “我不混gay圈。”   “……我也不怎么混。”白川浩把蜂蜜水喝完,杯子放茶几上,“因为听说比较乱。”   林青飒笑:“是啊,你这只兔子去的话,估计几个小时就被吃干抹净。”   白川浩:“……没那么恐怖吧。不过我偶尔上app,或贴吧,看看别的gay的生活。什么样的都有。还有的谈着谈着,最后发现对方同时跟女孩谈,发现对方原来是双性恋。”   “咳咳,”林青飒被呛到,“出轨就是出轨,这跟双不双没关系。”   白川浩“嗯”了一声。他在网上看了一会儿后,困了。   林青飒:“睡吧。你这状态,别不小心真答应对方拍片儿了。”   白川浩揉揉眼:“你呢?”   林青飒:“我跟你不一样,我还很精神。”   白川浩关掉笔记本电脑,拿起手机:“定个三点半的表吧……”   林青飒开玩笑道:“用我陪你睡觉吗?”   白川浩:“好啊。”   林青飒:“……”   十分钟后,白川浩躺在床上,林青飒坐在他的书桌前改作业。   “陪我睡觉”只是在一个房间里的“陪”吗!   白川浩胸起一股闷气,在床上焦躁地翻来覆去。平时能忍的现在都不行。白川浩失去耐力,坐起来:“青飒,我睡不着。”   林青飒扭头。白川浩继续道:“你抱抱我。”   林青飒:“……”   白川浩低头:“这么多天没见,我……很想你。”   林青飒沉默片刻,起身:“你喜欢抱着睡?”   白川浩:“嗯。”   白川浩现在是半醉不醉的非正常状态。林青飒心想满足他,他应该就会睡了。林青飒走过去,拉开被子,脱鞋,在白川浩身边躺下。他刚伸开手臂,白川浩就高兴地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白川浩身上还有一点点酒味。他紧紧抱住林青飒,头依偎在林青飒的胸口,像个黏人的孩子。   两人什么都没说。林青飒一动不动,手搭在白川浩身上,就让他抱着。   过了一会儿,白川浩睡着了。   白川浩确实只是想睡觉,并不想做别的。   “以前你一个人是怎么睡的……”   林青飒喃喃道,然后,松了口气。   ——————————————   开头咖喱部分的歌是牛奶咖啡《咖喱咖喱》。   “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摘于苏轼《记承天寺夜游》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上午,白川浩精神良好。他在三点半醒来时,发现林青飒不在身边。看来林青飒只把他哄睡,就离开了。白川浩心里小失落,又觉得他不在也好,不然自己清晨工作会注意力不集中。   白川浩顺便想了想午饭,想到昨天中午的事情。在第二节下课时,他发消息告诉林青飒:“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林青飒回:“你每天做的都好吃。”   林青飒万万没想到,白川浩学会欺骗他了——中午,林青飒高高兴兴地走到餐桌旁坐下,然后看到满桌绿色。   “……”   林青飒僵硬着身体望着一盘盘蔬菜,白川浩“吧唧吧唧”嚼着白菜。   林青飒:“川浩……”   白川浩:“嗯?”   林青飒:“你真把我当兔子养了?为什么全是菜?我要吃肉。”   “有肉啊。”   白川浩用筷子仔细地从包菜片之间夹出小小的肉丝,放到林青飒碗里。   林青飒气乐了:“白老师啊……你这肉丝,在我这只鲨鱼面前,根本就是连牙缝都塞不了的虾米!”   白川浩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比喻自己是鲨鱼。   林青飒手托着脸:“喂,大白兔。”   白川浩差点儿噎到。这个绰号怎么又冒出来了。   林青飒已猜到白川浩的目的:“鲨鱼,记住,青飒哥哥是鲨鱼,鲨鱼只吃肉。你说你一只兔子,干嘛一直让鲨鱼吃菜?菜里的维生素ABCDEFG,水果里不也有吗?我以前就是只吃水果喝牛奶,所以才长这么高。”   白川浩看看他:“你很高?”   林青飒:“……”   身高一米八的林青飒,与身高一米九的白川浩对视。   林青飒:“川浩,你不能拿你的标准衡量。我的身高在全世界可是超过80%的人。”   白川浩往林青飒碗里夹了一堆菜:“……全世界不可能,这个城市倒还有可能。吃吧,今天中午只有这些。”   林青飒低头,看见绿色就恶心,夹起芹菜,闻到菜味更恶心。他扭头,白川浩正津津有味地吃着苦瓜。林青飒敲敲桌子:“大白兔,大白兔子。”   白川浩眼睛看向他。林青飒微笑着继续道:“哥哥我啊,最讨厌的颜色就是绿色,一看见绿色满嘴都是苦味儿,所以没有胃口吃饭。下次你能给我多点儿颜色吗?”   白川浩:“……好。”   次日,餐桌上多了红色的萝卜片和白色的花菜。   林青飒放下筷子:“大白兔,你想造反吗?”   白川浩无辜道:“你让兔子做饭,兔子只会做蔬菜。”   “那我自己去做,”林青飒起身,“不用你了。”   白川浩愣,看到林青飒大摇大摆地走进厨房,开冰箱拿鸡蛋,才反应过来:林青飒要下厨了?!   白川浩赶紧拍照发微博。很快,同事们接二两三地评论:“快跑吧,厨房该爆炸了。”   不久,林青飒端着盘子出来。盘上,是金灿灿的七个煎蛋。   林青飒在餐桌前坐下,夹着煎蛋拌着米饭大口吃。白川浩凑过去,伸长筷子,却被林青飒打到一旁不让尝:“没你的份儿,都是我的。大白兔吃你自己的胡萝卜去。”   鲨鱼吃鸡蛋吗?   白川浩又看看微博。有新消息,是刚才的回复?不,是未关注人的私信:“你是林青飒的男友吗?”   七个煎蛋还是太少。下午上课,林青飒又饿了。   “转过街角,看见三阳春的冲天招牌,闻见炒菜的香味……”   林青飒明显停顿了一下,手差点儿把课本撕烂。   为什么这节课正好讲这篇课文。   这些作家,总是把文字表现得色香味俱全,有的连野菜都写得让人觉得是上好美味。   学生疑惑地看向林青飒。林青飒忍住口水,继续朗读课文。到下一段,他让学生来读,没有自愿举手的就点名。   “在众目……”   “睽睽(kui)。”   林青飒提醒学生不会的读音。有学生迅速做起笔记。   “到三阳春吃碗热热的排骨大面……”   “我拿起一粒花生送进嘴里……”   林青飒越听越饿。   “记住,你是吃饭长大,读书长大,也是在爱里长大!”   然而林青飒现在急需的是物质食粮。   学生已读完全文。不管再怎么饿,课还是要继续下去。总不能把学生扔这儿,老师自己跑出去吃东西吧。   林青飒按照准备好的课时计划进行。半节课过去,课堂气氛总体来说还挺融洽,一切顺利。   “这个店员与那个书店老板,对待作者‘我’有什么不同?”   学生七嘴八舌地回答。他们想法没错,但语言总是不够准确,内容总是不够全面,往往需要林青飒一步一步引导。   林青飒在下面转悠着,与一个拿着薯片正准备填嘴里的学生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定格了,林青飒看着他,他手拿薯片张着嘴看着林青飒,一瞬间思考了无数遍:是吃呢?还是不吃呢?吃的话当着老师的面太丢人,不吃的话又太饿了……还是吃吧!他果断把薯片扔嘴里,与此同时,林青飒已经走到他面前:“把东西给我。”   林青飒把没收的零食放到讲桌上。这孩子胆儿这么大,敢在他正饿……敢在他的课堂上吃东西!   林青飒继续上课。在教室里来回走了几圈,他又发现学生吃零食。林青飒:“怎么回事,我这节课讲得不好吗?你们都这么馋。这是美食课还是语文课?课文讲的是读书不是吃饭。上课是让你们吃东西的时候?”   林青飒话带锋芒。学生们低着头:“我们听……”   “老师你讲得太好了,听得忍不住饿了。”被发现吃零食的学生说。   其他学生笑,怕林青飒生气,又赶紧憋住。   “你这孩子嘴怎么这么甜。”林青飒不怒反笑,伸手没收他的零食,旋身走回讲台,扔讲桌上,“下课来拿。你们谁再吃我就不还了,我自己也正饿着。”   “那老师,咱们一起吃吧。”   学生绷紧的神经松了,放开笑起来。   林青飒手按讲桌撑着身体,笑对台下这群有些想闹腾起来的孩子:“行啊,你们都把吃的拿出来,咱们分享分享。”   “……”   没一个人拿,没一个人再说话。   下课,林青飒把零食留讲桌,走了。这一周第三节自习课都是篮球比赛,林青飒跟董辉说了一声:“班长,拜托你帮忙看着,老师去给咱们的健将们买点儿水。”   “哦,好。”   董辉心想:他绝对是自己饿了想去买吃的。   “可以微信支付吗?”   “可以。”   林青飒来到小卖部,买了很多吃的和一瓶自己喝的水,全部解决完后,又买了几瓶水,去操场看篮球赛。   “别给方涛太大压力。”董辉说,“这是团队赛,他一个人再厉害也没办法。”   五班即将进入半决赛,董辉正在给大家叮嘱各种事。这个班长果然叫人放心。林青飒把水给参赛学生,给他们打气鼓劲一番,然后闪一旁让他们自己该讨论讨论,该静心静心。   林青飒掏出手机,看看有没什么通知,结果看到顾勇辉约饭的消息。   林青飒:“我想吃肉。”   顾勇辉:“我给你发几张图片解解馋?”   林青飒:“滚。”   另一个朋友打来电话。正好,跟他聊会儿天,转换下心情。   “你请我洗头?请我吃饭吧。”   “那我下个月工资也会被你吃完吧。”   林青飒乐呵呵地聊着。朋友问“你那边怎么那么吵”,林青飒:“孩子们篮球赛。”   半决赛已经开始。林青飒要看着那些孩子,与朋友又聊了几句后就挂断电话。他看着篮球被对方班夺去,自己班的学生跑来追去,球好不容易到手后一投,砸到篮圈反弹回去……   也是,晚上和顾勇辉他们出去吃一顿吧!林青飒再次掏出手机,回复顾勇辉,然后给白川浩发消息。   晚上可以随心所欲地吃肉了。一想到此,林青飒心情欢悦不已。比赛结束,一名学生哭丧着脸跑来:“老师,咱们班输了……”   林青飒笑:“输了啊?真棒!”   学生:“……”   担任篮球赛裁判的白川浩,到放学时才看到林青飒发的消息。他回了“好”,接着想起中午微博私信那条消息,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半天。   当时,白川浩直接问对方:“你是谁?”   对方也很直接:“我是林青飒他妹。”   白川浩怔住。林青筱?林青飒把两人的事告诉她了?包括他的微博?但是,林青飒应该会提前跟他说一声啊。   林青筱又发来一条:“这里聊天有些不方便。如果你真是他男友的话,加下我的QQ吧……”   林青筱:“对了,不准把我找到你的事告诉林青飒。敢让他发现,那关于你想了解的关于他的事,你永远别想知道。”   好,就凭这威胁人的口气,白川浩可以确定她百分之百是林青飒的妹妹,可以确定是她自己不知怎么找到他的微博。   白川浩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先不告诉林青飒,等晚上回家跟林青筱聊一聊再说。   晚上吃完饭,林青飒照例送顾勇辉回家。顾勇辉酒量好,还算清醒,林青飒边开车前往他家,边跟他聊天。   林青飒:“你不怕我把你的车钥匙偷了?”每次都放心地给我让我开车。   顾勇辉:“可以啊。这车你想要的话卖给你也行,我正好想换新的。”   林青飒:“为啥不是送给我?我不要二手的。”   顾勇辉:“送给你就不是二手了?”   到达目的地,顾勇辉拉着林青飒让他上家里坐坐。林青飒跟着他上楼,进家门,看到一位长发及腰的女人站立在他们面前,微笑:“阿飒,好久不见了。”   林青飒没预料到顾勇辉的女友会在家里,错愕后快速反应过来,回笑道:“哟,你俩又和好了?”   女友笑了笑,没作答。她跟擦身而过的顾勇辉说了几句话,怨他又喝酒:“再这样就分手。”   林青飒心想:又要分手啊。   顾勇辉自然还是以往搪塞的回答,然后走向里屋。女友略带无奈地朝林青飒笑道:“做你女朋友的人真幸福,不用担心这种问题。”   “没事,他酒量好。”   “酒量好不代表酒不伤身啊。”   女友旋身去倒茶。林青飒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里还是以前的样子,连气味都没变。林青飒照着记忆,在沙发与墙的夹角间扒出一个纸板箱,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大堆游戏卡。这些都是恐怖游戏,林青飒将几张陌生的游戏卡,一一拿起来看。   他是有多久没回来这里了?这些陌生的游戏卡,一定是顾勇辉或他女友新买的。顾勇辉对恐怖游戏不感冒,但他女友跟林青飒一样,喜欢玩这种游戏,因此顾勇辉会买上百上千块钱的游戏卡送给她。而她,喜欢玩却大多时候不敢玩,于是经常边看林青飒玩,边跟他开心地讨论。   “你女友跟我妹一样,一惊一乍快把我吓死了。”   林青飒笑对从未参与进来的顾勇辉说。顾勇辉没吭声。那时,林青飒才察觉到,顾勇辉变得对他冷淡了。   林青飒把游戏卡放回箱子内,箱子归回原位。   林青飒起身,去找顾勇辉。在门缝间,他看到他们拥抱在一起。   “……”   他们的唇紧紧贴在一起,吻得那样专注,似乎跟过去一样,忘记林青飒还在屋子里。   林青飒一声不响地离开顾勇辉的家,走出去好几步,给他发了条短信,算告辞。   林青飒坐上公交车,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脑海里浮现出的刚才顾勇辉与女友激情热吻的画面,与过去撞见他们亲热、衣衫不整的样子交错闪现,还有那一次又一次的吵架又和好,和好又吵架……   忽然,时光往回退了好远。那个男人来了,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我和你妈离婚了。”   哦。   又离婚了啊。   ————————————   课文读的是林海音《窃读记》   第二十四章   “你微博发的那个玩偶,林青飒也发给我照片了,他又转发你的。”林青筱通过白川浩好友申请请求,与他寒暄两句,先告诉他自己怎么找到他的微博,和判断出他就是林青飒的男友,“林青飒只跟我说他男友是他的室友。我当时看了看微博时间还有照片背景,猜测你就是他室友。然后,我把你俩的微博都从今年看到去年暑假,你今天中午还发那个照片,我可以确定你就是他室友,他成天说的‘浩浩’。”   白川浩:“……”   去年暑假,是白川浩和林青飒刚认识的时间。   林青筱:“呵呵,林青飒那家伙一直不跟我说他男友是谁,我还真好奇他二十六年没谈恋爱,这突然找了个什么样的初恋,就自己动手查了。”   白川浩:“……他没谈过恋爱?”   林青筱:“没有。只有无数个暧昧对象。”   白川浩:“……”   林青筱:“不过说真的,你把他那个玩偶藏哪儿了?林青飒跟我说他一直没找到。”   白川浩:“……我用剪刀把它剪开,把棉花取出来,布叠了叠锁到我的柜子里了。”   林青筱:“卧槽?!”   白川浩:“如果你哥还想要的话……我可以帮他缝回来。”   林青筱:“卧槽……我该说你聪明还是该说什么……卧槽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白川浩心想:那就什么都别说了。   然而林青筱跟她哥一样健谈,这次来找白川浩聊天还是带有目的性。林青筱:“林青飒应该跟你提起过我吧?你应该知道我?”   白川浩:“嗯,知道。”   林青筱:“你比林青飒小?你多大?”   白川浩:“今年二十三。”   林青筱:“卧槽这么小!我还以为最多就小一岁!林青飒那家伙老牛吃嫩草啊!”   白川浩:“……也不是很小吧,只相差三岁。”   林青筱:“那你知道林青飒是双性恋吗?”   白川浩愣住。他想起林青飒跟女孩子谈天说地,又觉得这在意料之中。   白川浩:“你哥看起来不像gay。”   林青筱梳理着垂落在胸前的长发,看到这句话,手停了停,然后敲字问道:“gay能看出来吗?”   白川浩:“不,不是长相……是……就是一种感觉,就像……不是说,gay总能吸引到gay吗?我觉得的确,有时从对方眼神动作中能稍微感觉出来……而且你哥的行为,就像男女之间,除了勾/引之外,gay一般不会随便当着同性的面裸/体吧?”   林青筱:“他也当过我的面裸/体。”   白川浩:“……”   林青筱:“说不定就是勾/引你呢。”   白川浩无言以对。   林青筱没料到白川浩反应平平。难道林青飒已经把自己的性向告诉他了?是无所谓了,还是这次真的想坦诚谈场恋爱?如果是前者的话……这个人渣。   林青筱:“那你知道他会爱上女人,还要跟他在一起吗?”   白川浩:“……为什么他会爱上女人我就不能跟他在一起?他又不是不会爱上男人。”   林青飒:“你觉得爱上男人压力大,还是爱上女人压力大?”   来了,白川浩猜到这妹妹百分之九十九是来让他跟林青飒分手的。现在不能接受陌生人同性恋的人都还有很多,更何况接受自己的亲人是同性恋。   此刻表坚定反而让人觉得假。白川浩敷衍:“我没爱过女人,我不知道。”   他刚发送,林青筱又冒出一句:“跟你说件事,林青飒以前一直跟我聊结婚的事。”   白川浩:“……”   林青筱:“他还是想结婚的。”   言外之意——你可以跟他结婚吗?   白川浩:“可能是他之前没喜欢上过男人吧。”   林青筱:“对了,他还不赞成婚前性/关系。”   白川浩:“……”   林青筱:“你俩肯定到现在还没上床吧。”   白川浩:“……”   白川浩忽然莫名火大。两人刚认识,这妹妹都说些什么话,她管别人私生活太多了吧,这跟她什么关系。   白川浩不想聊了,飞速打上一行字发送:“你哥是双性恋,以前想结婚,跟现在都没关系,我跟他在一起很开心,我也会好好照顾他。”   白川浩关掉聊天窗口,把QQ状态改成“请勿打扰”,去看篮球训练的视频。   看了几分钟,白川浩暂停视频,鼠标移到右下角,把与林青筱的聊天窗口点出来。   林青筱:“哦,你这种话,以前他一个差点儿成真男友的暧昧对象也说过。”   最后不还是分了。   白川浩关掉聊天窗口,继续边看视频,边在本上写写画画。过了40分钟左右,白川浩关掉视频,鼠标再次移向右下角,这次显示林青筱的消息不止一条。白川浩点开。   林青筱:“以前的事不重要吗?你会成为现在的自己,不都是以前的事情积淀而成的?想要预知未来就要了解过去。”   见白川浩没回应,林青筱又发了一大段话:“我看你应该不想听关于他的暧昧对象的事,那就算了,反正他也只是玩玩。哦对了,跟你说好消息吧,他一般是察觉暧昧对象想发展成恋人关系,就果断溜走,所以他既然答应你告白,就不是玩玩了。开心吗?虽然他说过你的事,但是我还是对你不了解,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答应你。可能是饭做的好吃吧,那只馋猫。”   林青筱:“你可以接受他是双性恋的话,那你就必须做到哪一天他想跟女孩子谈恋爱,想去结婚了,你要放手。他可不算骗婚。”   她的意思是:你知道林青飒更倾向女孩,那就趁早放手,免得以后难过。   那……如果女孩知道他喜欢男人呢?想象自己爱的男人,可能会跟另一个男人接吻、上床……一般女孩子可以接受吗?   白川浩想到,林青飒以前没谈恋爱,会不会也有这个原因?不一定是他拒绝对方,也有可能是他想谈,告诉对方自己的性向,结果对方无法接受吧。   “喜欢上别人所以分手”,这不就是出轨吗?虽然林青飒有时看上去挺花,但是就像林青筱说的,答应了就是认真对待……白川浩相信他不会出轨。   “我觉得,至少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喜欢上别人。”白川浩回道,“至于分手以后,他愿意跟谁在一起,那跟我没关系了。”   白川浩以为自己长时间没有回复,林青筱可能下线了,谁知林青筱回得还挺快:“你真的不在意他是双性恋啊。算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之前也说过‘跟男人谈的时候我就是同性恋,跟女人谈的时候我就是异性恋,不用特意说双性恋这个词’。”   白川浩心想:不是什么大事你还说那么多。   白川浩读了两遍林青筱发的最后一句话。难怪林青飒没有告诉他“我是双性恋”。如果,他主动去问林青飒呢?林青飒……应该会大方承认吧?   “不过,”林青筱又蹦出一句话,“他跟父母出柜的时候,应该说他是同性恋,还是双性恋呢。”   林青飒回到家的时候,白川浩已经结束跟林青筱的聊天,关上了电脑。   白川浩打开/房门,一个塑料袋占据他整个视野。   “川浩!我想吃这个!”   塑料袋移开,后面是林青飒的笑脸。   白川浩接过袋子:“这是什么?”   林青飒:“牛排。”   白川浩:“你晚上没吃饭吗?”   林青飒:“吃了。还想吃,你做的。”   白川浩:“……”   白川浩盯着林青飒,凑近,嗅到一股酒味。   白川浩:“你喝酒了?你不是不喝酒吗?”   林青飒:“我只是大部分时候不想喝。开心了就喝一两杯助助庆,反正我肯定不喝醉。”   白川浩:“那你……开车送顾勇辉回去了?”   林青飒看向厨房那边,拽着白川浩过去:“不是,不是顾勇辉那桌,我是后来去另一帮朋友那儿喝的。快,我要吃牛排。”   人缘真好啊。白川浩跟他走到厨房门口,停下:“你都去两桌了,明天吃吧,晚上不能吃太多。”   林青飒:“不行,我已经两天没吃肉了,你让我吃一次。不然咱们别教书了,干脆剃个头去吃斋念佛吧!”   白川浩:“……”   林青飒见白川浩没反应,上前,两手抓住他的肩膀不停摇晃:“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要吃肉我要吃浩浩的肉我要吃肉……”   “好,好了。”白川浩生怕他急过头扑上来咬自己的肉,妥协,“就这一次,没有下次。”   目的达成,林青飒兴奋地满口答应。白川浩走进厨房,把袋子里仍冻手的牛排拿出来:“……感觉你朋友挺好的,你不想喝酒就不让你喝,不会因此说你不合群什么。”   白川浩是在继续刚才被林青飒岔开的话题。林青飒心心念着吃肉,没在意,只“嗯”了一声。   白川浩:“你朋友知道你喜欢男的吗?”   林青飒:“应该知道吧。”   他经常以开玩笑的方式说自己喜欢男的,因为这样全身而退的话,会很轻松。   水盆中的牛排上的寒气,慢慢化为水。白川浩:“那你父母,知道吗?”   林青飒眼睛里闪烁的光突地停了,如同利刃般竖在那里。他笑起来,隐藏它们:“怎么,你好奇我出柜没有?想见我父母?”   白川浩:“嗯。”   林青飒:“……”   白川浩突然感觉后背一阵寒意。   身后那只食肉动物的警惕心上来了。   一谈起父母,他通常讳莫如深,不知不觉把话题转移别处。   白川浩心沉下。林青筱说的都没错。   两人僵持了几分钟。白川浩准备把牛排放入锅内,抬头看到玻璃反光,映出林青飒模糊的笑容。   林青飒并不慌张,他脑子转得很快。这样下去,说不定白川浩反而会被他套出话。   “你还没有出柜吗?”白川浩开口问。   “我没跟他们说过我的性向。”林青飒朝白川浩走近几步,看着锅里的牛排在他的炒勺下翻滚,“不过他们应该已经怀疑了,因为现在同性恋并不是鲜为人知的群体。”   “嗯。”   但是你也不是同性恋。   白川浩没有说出来。   双性恋更不好说吧。同性恋彻底断掉结婚生子心思,但双性恋等于还留了一半希望,只会被更加逼婚。   白川浩没有再问。片刻后,他把煎好的牛排和配菜盛入盘内,端到餐桌上。   林青飒收起眼中的锋芒,迫不及待地坐下要切肉。两天没吃白川浩做的肉,林青飒怀念不已。他吃得很慢,慢慢嚼肉,品味齿间榨出的肉汁,充斥在口腔内的肉香。   白川浩注视着林青飒这副格外享受珍稀食物的模样。   出去吃了两顿饭,现在又吃。怎么这么能吃……就好像,他的心里,有个洞,怎么也无法填补。   “又不是以后吃不成了……”白川浩说,“我以后还会再给你做。”   第二十五章   运动场上,篮球仿佛粘在少年的手中,依他随心所欲地操纵。绕身一圈,旋身,运球,脚下节奏稳而不乱,眼睛观察、大脑判断自身与篮圈距离、角度,投篮。   每个少年都在努力完成自己的训练任务,汗水淋淋的头发在阳光下更显得黑亮。他们的运动好像有什么内在的韵律,动则每一秒都有人在动,静则每一秒都有人静下,最后范围扩大,几乎全都停止,包括在地上弹了又滚的篮球。   其中一个少年喊了教练一声,气喘吁吁道:“让我们喝口水。”   马上就要比赛,每个人都不想浪费时间。教练看了看他们,接着眉头舒展:“好,休息十个数,十九八七……”   “喂喂等下!”   少年们强行打断他,然后一同笑起来。   教练也坐到墙边休息。他掏出手机看看微博,看到大学同学白川浩又在晒他的花。白川浩这小子的原创微博基本上不是他养的花就是他做的饭,上周开始变成他室友做饭,总归脱不了“做饭”这个圈。这要是不认识他的,恐怕还以为这是个中老年人的微博吧。   教练忽然有些想白川浩。已经好久没跟他联系,现在中午了,他上课的话也快结束,应该是自由时间,给他打个电话吧。   然而,教练等了快一分钟,白川浩才接通,还说了代表“我现在不方便”的一句话:“我在缝衣服……”   我靠!教练一口老血,顿时怒火中烧:“大哥,我上上次跟你打电话你说你在洗衣服,上次给你打你又说你在洗澡!每次跟你打电话你不是洗澡就是在洗衣服拖地打扫卫生做饭,你他妈的还缝衣服!又是给你室友?说!你是不是就是不想接我电话!”   白川浩被骂得懵圈:“不是,我在给学生的校服缝。上课的时候发现他的衣服破了个洞,那孩子说他家长不管。我就……给他缝缝……”   周围的体育老师还揶揄他:“白老师,你还随身带着针线包啊。”   “白川浩……”教练喘口气,“你啊,还是辞职当保姆吧。现在保姆这种服务业最有钱途。你现在成天给你室友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跟保姆有什么区别?还不给你钱。”   白川浩:“可是,他请我吃过几次饭……”   教练愕然:“白川浩不是吧你?几顿饭就把你收买了?请你吃的什么?西餐?满汉全席?”   白川浩随口敷衍了一声“对”,马上心想道:完蛋了我跟林青飒学坏了。   教练:“……不是吧,你那个室友那么有钱?他不是也是老师吗?有灰色收入?”   白川浩赶紧跳过这个话题:“没关系,我本来比他稍微闲一些,他这学期还当班主任了,平时很忙。”   教练:“你又想像之前那样,对方随便撩几句就爱上了?”   他故意将“爱”字重音。   白川浩:“没有……这次是半年多一点儿,我才……有好感。”   教练:“哦,那的确是进步了……你他妈真的对你室友有感觉了?!”   当初,他对白川浩是gay这件事,先是惊讶,然后感觉也没什么,去查了些资料,跟白川浩相处一段时间后,又火这人太单纯,接着又担心一个问题:“我对你这么好,你不会喜欢上我吧?”   结果白川浩超果断地说“不会”,停了几秒,又慢慢说:“你……好像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   为了委婉才用的“好像”。   白川浩:“以后我会介绍给你认识。”   教练:“好,好,当然要认识。”   白川浩接着提到篮球赛,问他有没有空来帮他带带学生。得知他那儿最近也要比赛,白川浩:“没事,你们加油。我这边……我们也会努力。”   聊完挂断后,白川浩把校服缝好,还给学生。安老师在旁看着,感慨道:“白老师,总觉得能想象出你以后,说不定会跟你小孩他妈角色互换。”   白川浩:“……是吗。”   好像没有人规定爸爸不能缝衣服吧。   放学,林青飒和徐语薰从教学楼那边走来,与白川浩和高明会合,四人一起去教职工食堂吃午饭。高明多嘴把白川浩缝衣服的事告诉林青飒和徐语薰。白川浩无奈,话到此,他提出自己疑惑的问题:“家长真有那么忙吗?只是给孩子缝下衣服啊。”   高明:“我小时候,我妈答应帮我缝,然后她又忘了。”   白川浩想起,他妈妈有几次也是忘了,然后……他就自己缝。   四人找到空桌坐下。林青飒昂首挺胸道:“我家,衣服破了,我妈‘哦,扔掉再买一件吧’。”   高明:“你家太浪费了吧!这样你不会故意弄坏衣服吗?”   林青飒:“不会啊,因为扔之前会先揍我一顿。”   白川浩:“……”   林青飒伸筷子,把白川浩盘里的肉夹到自己碗里。   高明:“你……”   林青飒:“我在帮他吃肉。大白兔只吃菜不吃肉。”   喂。   林青飒:“我说的不对吗?最近白老师为了减肥,只做蔬菜吃。”   “你还减肥?你不是每天还健身吗!”旁边桌的老师都听见了,扭头问道。   白川浩:“……健身跟减肥不冲突吧。”   林青飒趁白川浩跟别人说话,又夹他盘里的肉。白川浩结束对话,回来一筷子把他的筷子打到一边:“你把你盘里的萝卜吃完,这些肉再给你。”   “还有条件?我亲你一口代替?”   林青飒握住白川浩的手,低头朝他手背上吻了一下。   白川浩:“……”   高明不屑道:“你有本事亲嘴。”   林青飒笑:“可以啊。但是不想给你看。看表演也是要收费,除非你跟徐老师亲一个来交换。”   高明:“你想得美。”   徐语薰头扭到一旁:“好了,你俩不要闹了。”   林青飒:“不好意思徐老师,别生气了,吃块肉。”   喂。   白川浩本来因林青飒那随口一吻,心里痒痒地高兴,现在见他这样,胸口又发起闷来。   林青飒是双性恋这件事,让白川浩觉得,自己可能随时会面临着有另外一个异性作为情敌的危险,毫无安全感。又或者,所谓“没有安全感”只是自己的借口。对于这类人,自己只能是理解他们,而不能够完全接受他们?   如果能亲嘴就好了。白川浩心想。我们交往快三个月了,亲嘴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午饭后,高明和徐语薰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散步,林青飒和白川浩则到操场溜圈。   “对了,我上午在班里说出去玩的事儿了。”林青飒对白川浩笑道,“你猜猜给一群看脸的小孩做班主任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和班主任去郊游?全班:“不去。”   和体育老师去郊游?全班:“去去去!”   和班主任看演出?全班:“不看。”   和体育老师看演出?全班:“看看看!”   林青飒:“监考我决定让体育老师来监考了。”   全班:“好好好!”   林青飒只差没一人砸一根粉笔头:“白老师也有很多事怎么可能天天陪着你们。”   白川浩听完,笑了。被学生喜欢他还是挺开心的,虽然只是因为自己脸好看。   这个原因让白川浩心里又苦苦的,他不想当“花瓶”啊啊啊!   “脸好看是最大的优势啊,优势就是应该好好利用。”林青飒说,“而且外貌属于第一印象,你的第一印象早都过了,现在已经不是只看脸了。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哇噻这小伙长得好帅啊’!你呢?”   林青飒言行夸张。白川浩得到安慰,心情好些了,然后实话实说:“这人好烦啊。”   “我给你的第一印象竟然这么差?”林青飒笑着揍了他一拳。   “然而现在非常喜欢。”   白川浩突然表白。林青飒猝不及防,接着笑道:“当然了,毕竟我魅力这么大。”   “嗯。”   就算现在也有烦人的地方,但是我却连它们也喜欢。   不光是朋友,白川浩真想告诉所有人,林青飒是他的男友。   “你们说,体育老师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下午课间,罗晓梦倚着课桌,望着窗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季伟看看她:“怎么,你想追他?”   罗晓梦:“嗯。”   季伟:“……卧槽!你不是说你喜欢咱老班吗?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是不是上次你俩在医院发生什么了?”   坐在沈畅前面的叶奉笑。罗晓梦抬腿,狠踢了一脚他屁股下的凳子。这时,原本一直埋头抄东西的沈畅,突然直起身,举起两条胳膊,大喊:“老班干脆再出差一次吧!”   然后,他垂下手臂,全身力气松懈,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大家看到他面前抄的一页页诗句,都理解地笑笑。林青飒罚他把默错的古诗抄十遍,结果他——   “让你抄还能抄错字?重抄。”   “啊?重抄!是再抄10遍的意思?”沈畅瞪大眼睛。   “你想再抄10遍也行。”林青飒微笑道。   “不不,是再抄1遍?”   “对,回去吧,晚上记住留下默写。”   叶奉是全程看沈畅老老实实地抄了一页又一页。他道:“你不会给钱让别人帮你抄?”   “我的字太丑了没人能模仿出来。”沈畅说着,快速翻书到下首古诗。   “再出差一次,还让白老师当班主任吗?”坐在另一边的陈慧听到他们聊天内容,问。   “是啊,白老师的话,要罚也肯定罚跑步。”一说起白川浩,沈畅又精神起来,“我最喜欢跑步了。”   “你都不能努力表现好点儿,不被罚吗?”坐在沈畅斜前方的董辉皱眉道。   “不,我看沈畅绝对会故意被罚,要多找机会跟白老师相处相处啊。”罗晓梦笑说,“沈畅,你是不是天天给白老师打骚扰电话?”   “没有啊,我都是跟他QQ聊。”   沈畅说着,拿出手机,翻出他跟白川浩的聊天记录,炫耀地让罗晓梦他们看——   “老师!这个是什么?”   “老师你看这个新闻没?”   “老师明天下雨该怎么办?”   “老师……”   聊天记录中,沈畅的发言,除了问话外,就是一大段他自己想说的话。而白川浩的回答,几乎都是:   “哦,嗯。”“很好。”“这样啊。”“嗯……”   连个表情都没有。   “……白老师根本不想理你吧。”   “诶,白老师跟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   “沈畅,你既然这么喜欢白老师,为什么不去入篮球队?”罗晓梦问。   “我想加入啊!可是没过关……所以我很嫉妒那个人。”沈畅气呼呼地说,“既加入篮球队,打架了白老师还护着他。”   大家顿了会儿,即刻明白他指的是谁:“哦……”   “白老师!”   傍晚放学后,白川浩在篮球场上,三次投篮后运球回来,听到有人喊自己。他回头,看到方涛满脸笑容地快步走过来。   这次市级篮球赛,是不包括体校在内的几个学校之间的比赛。白川浩没有独揽消息,而是把已知的都分享给篮球队的所有人,并希望大家也分享各自的消息、资料、想法。方涛此时来找白川浩,就是要给他看他们初赛对手的训练视频。   “我去他们学校偷偷录的。”方涛神秘地说,“还有一些,在网上找的,他们以前比赛的视频。”   虽然视频数量很少,有的还很短,画质很差,但学生都是在尽力为篮球赛做准备。白川浩把大伙召集起来,一起出示对手资料,同做分析。   白川浩调整了下篮球队个人训练计划。有两个学生,不知为何,从训练开始,到结束,一直没来。白川浩对篮球这方面的事很认真,平时学生训练偷懒不来他都会生气,何况现在快篮球赛。   白川浩本来要联系他们,告诉他们“如果受不了训练,想退出可以退出,只要考虑清楚退出后就不能再进”,但是他很快想起上次篮球队起冲突,自己不调解反而吼他们的事,于是赶紧暗示自己——冷静,不要用“如果”,先搞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   第二十六章   白川浩还没行动,学生家长先打来了电话,说孩子成绩下降,不让他再参加篮球训练。白川浩问她“能不能家访当面谈”。他本来以为不能,没想到对方答应了。   林青飒:“正好,我也要去几个学生家。”   白川浩:“也是因为成绩吗?”   林青飒:“对。”   期中考试后,林青飒讲解试卷、分析成绩、开会报告、组织家长会、重新排位,忙碌程度不亚于开学那会儿。成绩下来,也是在提醒家长关注孩子的情况,家长会上没时间细聊的,林青飒统统约好家纺再谈。   两人清理了茶几,把市区地图平铺上去,一边看着学生家庭地址,一边在地图上寻找、标记。他们要找准最佳路线,规划好顺序一个一个去家访,不然一会儿跑东一会儿跑西,效率太低,即费时间又费体力和精力。   林青飒笑白川浩:“第一次家访竟然是要退队的。”   白川浩:“如果他成绩上来,还是可以回来。他也想回来的话。对了,怎么称呼学生的家长?我去年很少跟学生家长有联系。”   林青飒:“姐?哥?”   白川浩:“……为什么你也是问句。你应该跟家长经常联系吧,你平时怎么喊的?”   林青飒挥手:“嗨,帅哥。”   白川浩:“你连比你大十几岁的家长都不放过吗。”   林青飒:“直接喊某某某家长或某某某爸爸某某某妈妈就行了,你也只会在刚见面的时候这样喊一声吧,之后都是纯粹谈话,不会说一句话加一句某某某家长,怎么怎么,某某某家长,我认为怎样怎样吧。”   白川浩:“……嗯。”   两人出门。白川浩开始紧张。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说:“连篮球都不愿意让孩子打……那些家长会同意你带他们出去玩吗?”   除了学校,这种活动肯定要经过家长同意。林青飒只说了一句:“没问题,交给我。”   两位学生的家长都比较温和。其中一位的爸爸看上去高大威猛,有着凶悍的面容,但说话很客气,并告诉白川浩他也支持儿子打篮球。可能是为了让老师觉得他是个有亲和力的家长,他始终保持笑容。白川浩看着他眯起的眼睛和堆起的笑肌,莫名有种跟社会上的老大哥对话的感觉。   通过交谈,白川浩搞清楚了——学生成绩下降,而且之前篮球队里有人打架,这件事让家长担心自己的孩子受到影响。   学生打架这事是白川浩的责任,白川浩无法推卸。而成绩……没办法,一开始规定就是成绩下滑的话就要离队,成绩上来后如果还想回来,必须经过家长和班主任……最后才是教练,都同意后才能回来。   白川浩把情况说明了一下,重点说参加这次篮球赛有哪些好处,再加上林青飒在旁边用肯定语气附和,并提出他作为一名班主任对于成绩的看法,最终两位家长同意让孩子这几天继续训练,等篮球比赛结束再停止训练,专心学习,提高成绩。   月亮在夜空中等了半天,两人终于结束家访,回家就开始写家访记录。   “因为家长吵架所以成绩下滑……他俩吵架跟我没关系,主要是学生成绩跟我有关系。”林青飒看着写完的家纺记录,身体靠着沙发背垫,聊起两人访问的其中一家,“小孩儿很敏感,他俩就算有意识地关在卧室吵,小孩儿还是能知道。”   白川浩不知道父母吵架的感觉。   “我妈没给我找继父,好像……是因为我的关系吧。”白川浩说,“其实她如果强硬找的话,我也阻止不了。你父母呢?”   “我父母没吵过架。”林青飒说,“可能我不知道,也可能我看不出来听不出来吧。他们都是很理智的人,不会那样大吼大叫地吵,也不会骂脏话,冷战的可能性更高。”   白川浩:“是很保守的人吗?”   林青飒愣了下,笑:“你怎么会这样想?”   白川浩:“因为你说理智……严谨的人,是不是很多事会定很多规定的人,不允许你跟你妹妹做?”   林青飒:“严谨的人不一定保守吧。保守的话,当年怎么刚大学毕业结婚证还没拿到就上床了。”   白川浩被呛了下:“……你怎么知道你父母上床的事?”   林青飒把家访记录册扔到茶几上:“因为第二年我和林青筱就出生了。”   白川浩:“……”   白川浩:“你父母,可能也没想到你俩会来这么早吧,而且是龙凤胎,当时肯定很高兴。”   林青飒:“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   安全措施没做好,大概是他们最后悔的事吧。   “我只知道……”林青飒扭头,看向等待答案的白川浩,嘴角轻轻勾起,“你突然问这个,是不是想跟我上床?”   白川浩脸色一变,条件反射吐出“不”,但又迅速改口:“是。”   林青飒:“……”   白川浩努力找回告白时的勇气。如果不把自己想要的说出来,会一直得不到吧。他脸红着,声音低低地说出自己的渴望:“我想……上你……会很爽。”   “嗯,我的确有本事让你爽。”   说得好像很有经验似的   “但是不想让你爽。”   “……”   林青飒扭回头,似乎要揭过这个话题。白川浩脾气上来。勇气来了就不让它回去,坦率的话就坦率到底,想做的事不可能轻易放弃,你撩完我怎可能想跑就跑。   白川浩抓住林青飒的肩膀,把他按到沙发上:“你别总是故意吊着我。”   林青飒仰面躺倒,眼里没有一丝慌乱和惊讶,平淡地看着白川浩。他手里还握着钢笔,笔尖锐利,可以刺破人的喉咙,榨取血液作为墨水。   “……我再有耐力也会忍不住。”   白川浩注视着林青飒,从上到下,从额发到眼睛、鼻梁、嘴唇,一一收进他的瞳孔之中。他慢慢低下头,移向林青飒的唇。   这时,林青飒张口:“我惹你生气了?”   白川浩停下,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林青飒笑了:“你连自己有没有在生气,都不知道?”   白川浩果断下去,吻住他的唇。   林青飒攥紧手中的钢笔。   白川浩往下压压,舌头挤进唇缝,在林青飒口腔内四处探索,缠上林青飒的舌头。   林青飒肌肉绷紧。口腔内强烈的侵入感刺激大脑,异物似乎想霸占他的全部。警报响起,催他消灭异物。   白川浩似乎觉察到什么,抑制住冲动,稍稍减轻压制林青飒的力度,舌头轻柔地挑/逗舔蹭他的舌头。   无形的力量压住林青飒想要腾起的手。它反抗,接着慢慢屈服于这力量,麻木,失了狠劲,钢笔落地。   林青飒推了推白川浩。白川浩不想离开,恋恋不舍地用舌尖勾出条银丝。   林青飒脸颊泛红,喘息着,用袖子擦嘴角的涎水,脸不由自主侧到一旁。   白川浩眼睛睁大,浑身血液都在奔腾。   林青飒这个动作,看上去就像在羞涩地避开视线。把这家伙弄脸红不容易啊……虽然这应该只是生理反应。   “……解气了?”   林青飒眼睛暼向白川浩,胸口仍一上一下。他的声音低低的,听上去比平时少了份力度。   原来他接吻后的声音是这样的。   “青飒……”   白川浩把手放到他的脸旁,轻轻抚摸。林青飒眼珠移向他的手,眨了眨眼,又移回来,看向白川浩。   白川浩:“你真的没接过吻啊。”   你的吻技好差啊。   林青飒:“……”   白川浩通过林青飒脸上的微表情,看出来他听懂自己的意思了,忍不住轻轻发笑。   林老师,你该怎么反驳呢?   白川浩想再吻一次,被林青飒的手臂挡开。   “好了,我不是你的出气筒。”   林青飒撑着身体坐起来。白川浩也从他身上起来,跪坐在他面前。   “我已经不生气了。”白川浩倾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是喜欢。”   林青飒直直看着白川浩,胸口有些异样的感觉。白川浩的笑容,不是笑得合不拢嘴找不到眼,也不是清淡得仿佛转瞬即逝,而是无论自己跑多远,回头,依旧能看到,并由此心安的温暖微笑。   胸口好疼。林青飒笑了一声,抬手捏白川浩的脸:“白老师,这叫得寸进尺。”   好疼。白川浩捂脸。林青飒弯腰捡起钢笔:“改你的训练计划吧。我到时候也去看比赛。”   篮球赛安排在周末两天,林青飒抽出周六下午的空,到市运动场观看。场内四方坐满观众,吆喝声与解说混杂在一起。代表校方的啦啦队,整齐划一地大声喊着加油,凝聚成一股力量冲破其他声响,直直送向场上正奋力对决的校队选手。   方涛接下队友传来的球后,旋身从对手身边闪过,快速运球到篮圈前,跳起上篮。   “这男生挺灵活,弹跳也不错。”   来观看比赛物色好苗子的体校教练互相议论着。其中有一个人,把注意力转向场外白川浩身上。   白川浩集中精力观察着场上的情况——自己的学生,还有对手,他要把握整个大局,才能制定好接下来的计划。白川浩心里有些紧张。如果是他自己参赛,他只会觉得兴奋,但这次不同,这是他第一次以教练的身份,带学生来参加比赛。学生们的表现等于他的能力展示,而且是无法完全掌控的。更有压力的是……领导也有来看。   白川浩咽口唾液,不住安抚自己放松。就算没有赢,让他们来感受一下赛场的气氛,也是有收获的。而且,还有可能被优秀的教练挑中,说不定会被推荐,跟着他学习。   “啪”,球撞到篮圈反弹,对方抢到篮板。之后,方涛他们的命中率有明显下降。   “别慌!回防!”   白川浩知道比起自己,球场上学生们的压力才是最大的,他们的身体和头脑,都要一直保持高强度运动。白川浩心里涌现一种“躁动不安”,这正是他身为教练跟以前不同的感觉——以前,他作为替补,看到队里出了情况,至少还有可能上场直接出力,但现在,他不管怎样,都只能旁观,只能用发指令的方式间接帮助他们,而指令也不能过多。第一次参赛,即使他们心理上没有经验,白川浩也不能因此过多帮忙,不能“遥控”他们。他要让他们学会在比赛中自主决策,互相交流,不要把嘴巴当装饰。   情势越来越不利。白川浩发现问题出在方涛上。他刚刚表现很稳,这会儿却有些急躁……不,不是急躁,是……生气。他拍打篮球的力度像是在发泄愤怒,不顾队友呼喊,只自己抱球护球,像在意气用事。   白川浩回忆起之前的细节,想起对方一个男生,离方涛很近的时候,好像笑着说了什么。这个细节白川浩当时虽然注意到,但是他很快把注意力转到了持球人那里。   比赛场上,对手,带着笑容,再加上方涛现在的表情,怎么想都是被对方挑衅了!   白川浩在比赛前反复跟他们说“别听对手说话,听队友的”,方涛是忘了吗?他也许记得,但就像“大道理都懂”那句话说的,又不是机器人输条代码就规规矩矩了,情绪上来,他就是控制不住。   他们最终还是输了。   ————————   第二十七章   你不管你的队友怎么想吗?不在乎你的教练的脸色吗?不在乎观众怎么看你吗?   可以“不”。有时就是应该以自我为中心,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你。那么……   为什么你当时只听对方说的话?你的队友那个时候也在喊你。   直到下午全部赛程结束,方涛仍旧大脑混乱,脸上一片阴郁。白川浩,还有其他来看比赛的老师,跟他们说的话,他都没仔细听。大概不是安慰鼓励,就是指出每个人优点缺点吧。   林青飒在离开运动场时,与他们汇合。方涛看到自己班主任,也没多惊讶,只是与他视线接触后,迅速避开。   林青飒好像和白川浩说了些什么。然后,白川浩把方涛单独叫走到别处,林青飒则带着其他学生到场外。   方涛心知白川浩肯定要训他。他不知道怎么跟白川浩说。说什么,白川浩都不会原谅他吧。他把一切想说的,一切情绪,都化为三个字:“对不起。”   白川浩默然不语,注视着方涛的眼睛。方涛低下头。接着,他听到白川浩说:“赛场上时刻都在变化,你应该自主选择听到的和看到的。”   “……嗯。”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白川浩想起去年,办公室里,他正在笔记本电脑前敲打一份报告,忽然听到不远处几个女老师在议论男老师:   “我们还好,但是那些男老师干这行可是真没出息,你想想,养家糊口才这点儿钱。”   “是啊,你看白老师又高又帅,但是经济条件不好,一直没有女朋友。”   “原来这样,难怪……高穷帅啊。”   她们笑起来,连带着一声“真可怜”,如尖锐的锥子般刺入白川浩胸口,疼得白川浩喘不过气,手停在键盘上,不住发抖。   “白老师。”   这时,林青飒走到白川浩身旁。这段记忆有些模糊,白川浩不知道是自己臆想的,还是真的——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被人捂上。   那个声音却很清晰,穿过指缝,传入白川浩耳内:“你要学会选择性失聪。”   跟这种人怄气,能涨工资吗?能提高你自己什么?   “我有个朋友,”白川浩开口,“脾气很不好,在赛场上被挑衅后,球不打了,直接打对方。”   “……”   方涛看向白川浩。   “但现在他反而能把话怼回去。”白川浩对方涛微笑道,“体育可不是只靠体力。”   运动场外面也有片篮球场,供篮球爱好者使用。白川浩和方涛走到此处,看到林青飒抱着一个篮球,背对着他们,正跟其他学生谈笑。   林青飒:“你们可是被当做专业人员看待,对自己认真一些,幼稚的事情自动忽略掉。”   白川浩心想:是代替我来给他们振作精神吧。让这个有活力的老师来,的确会很有效。   林青飒拍了拍篮球,挑起眉,嘴角弯出一道弧度:“你们打不过你们教练,总不可能连我这个外行也打不过吧?”   白川浩:“……”   差点儿忘了,这家伙最会挑衅了,自己为何没让他提前来给学生们训练训练。   林青飒手中的篮球,是向一旁休息的老爷爷借的。白川浩想让学生们休息休息。林青飒于是把篮球还回去,然后跟他一起,去请学生们吃饭。他们毕竟都很努力、很辛苦,赢并不是尽头,输更不是一切都结束。吃饭时,大家聊了赛场上的感觉,白川浩说明天还可以来看别人比赛,观察下别人的长短处,接着又简单提了下今后的计划。最后,林青飒把话题带往日常闲谈上,算结束篮球赛的事情。   白川浩起身去趟厕所。林青飒跟学生们聊了会儿,吃吃东西,再玩玩手机。所有盘子都已见底,手机也快没电,白川浩还没过来。   男孩们可能在手游中被敌方发现,一直嘶喊着“跑”“打”。林青飒饮着带着麦香的茶水,扭头看着通往厕所的拐角。   白川浩是掉坑里了?   “我也去趟厕所。”   林青飒放下茶杯,站起来,扫视了一下学生们,与方涛对上视线。方涛应了声“好”。林青飒冲他微笑了下,离开。   方涛看看身旁的同学们,低头。   现在,老师都不在,只有队友们。   走出场外前,白川浩最后跟他说了句:“你应该想想怎么跟队友道歉。”   你没有听队友的话,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方涛攥紧拳头。   走过拐角,林青飒看到,白川浩和一个男人,正站在厕所旁聊天。那个男人跟白川浩个头差不多,身上穿着运动装,站位朝着林青飒这边,可以看到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篮球结束不久,这里距离运动场场不远……林青飒推测,这个男人应该也是个篮球教练,说不定是白川浩的熟人,白川浩说过他有不少朋友去当教练。   “川浩。”   林青飒径直走到白川浩身旁。他的突然出现,让白川浩和那个男人都怔住,哑然看着他。   “这么久。这位是?你朋友?”林青飒目光转向对面的男人。   “大学时的……学长。”白川浩说。   “哦,你好。”   林青飒露出招牌式的友好微笑,伸出手。对方反应很快,回以微笑,握住林青飒的手,视线投向白川浩,语调上扬,问:“男朋友?”   林青飒:“……”   白川浩:“嗯。”   对方笑容多了一份玩味,视线移到林青飒脸上,把林青飒的手握得更紧。林青飒眼神变了,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   对方似乎想找到什么线索,也在观察着林青飒,直到白川浩把他俩手分开:“你如果没事,我们就先走了,别站在这儿妨碍别人。”   厕所门口人来人往,三人站立在这儿,身高显眼,举止怪异,引起不少人侧目。   对方看看白川浩冷淡的眼神,像回过神,赶紧道:“不好意思,我太好奇你会找什么样的男友,因为你之前说想找‘真爱’……”   他顿了顿,努力忍住不笑出声,接着继续道:“这么多年没见,说实话,我有点儿想你了,毕竟当年同床过那么多次。”   他说着,眼睛却一直瞄着林青飒。他是故意要看林青飒的反应。白川浩心中怒火、恐慌、悔恨、痛楚混杂在一起,让他不知如何行动。他看了看林青飒,只见林青飒似乎刚理清眼前的情况,嘴巴微张“哦”了一声,抬抬下巴,侧过头:“浩浩,这就是你提过的那个人?”   “……??”   白川浩不明所以。林青飒露出了然的笑容,看着对方道:“我一直很好奇,浩浩当1号时的感觉怎样?他现在可是只想当0。”   白川浩:“……”   对方以为林青飒不知道白川浩以前的事,所以以此作为刺激林青飒的“武器”。现在,他听出林青飒其实什么知道,反而是他有致命弱点——他不知道白川浩的现状。   对方惊讶地看向白川浩:“你现在做0了?”   路人朝这边看过来。   “……你们别再在厕所前说话了。”   白川浩脸烧成一片红,愤怒地扭头离开。他这恼羞成怒的模样,让对方确信了林青飒的话。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脸皮薄。”   他跟到白川浩身后。白川浩在墙旁停下。对方似乎轻轻笑了笑,呼口气,像把什么放下了,说:“算了,我知道你不欢迎我,我也不打扰你们了。我明天就回去,说不定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   白川浩静静地站了十秒钟,回头,那人已经不见了。   林青飒走过来,脸上罕见地没有笑容。白川浩顿时紧张起来。   “前男友?”林青飒眼睛看向一旁。   “不是……”   “前炮友?”   “……”   林青飒视线转向白川浩,笑起来:“原来不是419啊,是4999999999……”   “没有那么多!”白川浩慌张地解释,“那个人是……是以前……是个固定的人……我只跟他做过,没跟别人约过……就他一个人……他是从外地来看比赛……”   “外地的都跑来了?”林青飒讶异道,“这么巧,怎么这么像小说套路。”   “……像吗?如果是新同事来了,正好是他,才像小说吧。”   “哈哈哈哈,那真要鸡犬不宁了。”   林青飒笑,然后朝旁走开。白川浩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态度,追上去:“青飒,我跟他没有感情,我跟他联系早已经断……”   “川浩,这事儿等回家再聊,先把那些孩子送回去。”林青飒打断他的话,“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也不想跟你说话。”   白川浩老老实实地闭嘴。他有一肚子话想说,可是真回到家,只剩他们两人时,沉默的气氛又让他窒息地说不出话来。他就像犯错的小孩一样,不敢看林青飒的眼睛,不敢离林青飒太近。   “讲吧。”林青飒坐在沙发上,吃着鲜花饼,“你跟你炮友的故事。”   白川浩抬眼偷看林青飒。林青飒没什么表情。白川浩低头:“……我讲的话,你不会更生气?”   “不会。我没约过炮,很好奇你的约炮生涯,也一直好奇,你长这么帅,为什么没谈过恋爱?”   “……我是一直不确定我的性向。对女的没感觉,对男的……我不敢确定是不是恋爱。”白川浩觉得林青飒只是说气话,他一定不想听自己详细讲这种事,于是就一概而过,“等我确定自己喜欢男的后,就到大学了,然后就遇到刚才那个人。”   “真乖啊,不确定就不恋爱,确定后就约炮。”林青飒微笑,“说,继续说,让我听听你脑袋里装了多少水。”   “……我们……我就是偶尔跟他在寝室,或者宾馆上床……他人脾气很好,就是那种大家都说的暖男吧,有时会关心我一下,我可能……最后……就……”   “就对他有感情了?”   “不,嗯,有……不……”   “他有我对你好?”   “没。”白川浩脱口而出,然后脑子一抽又来了一句,“只比你温柔。”   林青飒:“……”   林青飒微笑着走过来。白川浩感到一阵恐惧,往旁躲。林青飒一手肘击下来:“我对你还不够温柔?”   你现在就不够!   “继续。”   林青飒在白川浩身旁坐下。他距离这么近,白川浩更紧张。他缓了好久,才开口:“后来就是发现他滥交,我很生气,希望他能不找别人只跟我,但是他不同意……”   林青飒不吭声,只听他讲。白川浩说,最后那个人一句“我们之间养不起爱情这东西,我觉得性比爱更重要”,彻底让他伤心欲绝,断然分手。那人不能理解,讪笑白川浩太幼稚,现实就是这样,你再去找别人基本都是这样,大家都是玩玩而已。   白川浩不相信。即使很难,可是,不可能每个gay都不想找个对象好好谈恋爱过日子吧?性/交很爽,但爽过后,就是无限的空虚,拥抱过的余温很快消失,冰冷的床上只有自己一人。白川浩想,哪怕两人什么正事都不干,躺在一起聊聊天也行啊。   “……其实的确是我错了。他一开始跟我说了,说只走肾……是我犯规了……一走心就很痛苦……”白川浩越讲越磕磕巴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塞般,吐字艰难,“分开后,朋友知道,拉着我让我先去医院检查身体……”   “你朋友知道你的情况?”林青飒问。   “嗯。他是直的,但是理解我的性向。”白川浩说。   “哦。”林青飒点点头。   “检查出来没事,我松了口气。然后我尽力想忘记他,但总是会想起来,想起跟他的事情,还有最后他那个一下把残酷现实扔给我的话,心里就难过得想哭。我也认识几个gay友,不过都没感觉,跟他们聊了聊,他们说,我的想法,太理想……”   “有理想不是坏事。”林青飒说。   “……嗯。”   这算安慰吧。白川浩眼圈红了,心里一下暖和起来。关于炮友的事到此就没了,然后就是大学毕业回家后,白川浩觉得性向都确定了,早晚的事,就干脆直接地跟母亲出柜。一般家庭都接受不了,白川浩的母亲也是,哭得特别厉害,但是看白川浩很痛苦,毕竟是自己孩子,她心软。两人专门挑了个时间促膝长谈,最终她选择接受。   白川浩说得挺简单,具体的情况就不得而知。林青飒只问他:“你出柜没跟你妈说你约炮吧?”   白川浩:“没。”   林青飒:“看来还没那么傻。浩浩,你妈一个人把你养大,让你上大学不是让你给别人当免费按摩棒。”   一提到妈妈,白川浩鼻头一酸,眼眶湿润。他哽咽道:“嗯,我知道。所以后来就努力学习,努力考试,参加招聘……把心思投入工作。我希望我会永远忘记,希望脑子里……只有咱们俩在一起的记忆……”   白川浩声音渐弱,喉咙发涩到实在说不下去。他把脸扭向一旁,抓起抱枕,粗壮有力的手臂将它抱得勒出痕,脸埋进里面,肩膀微微颤动。每一片记忆切进心脏都疼痛万分,所以他才想要忘记,想要当做根本没发生那些事一样。他没有想要隐瞒林青飒,但林青飒会相信吗?知道这件事后,他会不会觉得他很恶心?会不会对他失望?会讨厌他吗?   白川浩害怕,无措地只能抱着抱枕寻求安全感。林青飒本来就对他只是好感,他如果想分手的话是不会有任何难舍的。他会很果断地离开。他人缘那么好,也有能力,想找个新的住处和工作,都是轻而易举的……   “其实我也有隐瞒你的事。”林青飒开口,“咱俩半斤八两。”   白川浩一愣,脸从抱枕中出来,新鲜空气扑鼻而来,林青飒的声音清晰入耳:“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不算gay,我是双性恋。”   “……”   来了,林青筱说的来了。林青筱没有撒谎,林青飒承认自己是双性恋了。   他为什么要承认?   白川浩的秘密是无意间暴露,他只得承认。但是,林青飒这个秘密,明面上谁都不知道啊,现在也没有关于双性恋的话题,也没有在玩真心话大冒险,他为何要突然说自己的秘密?   白川浩坦诚一件事,他也坦诚一件事……难道他是想达到某种平衡?   白川浩必须要对他的忽然自曝作出些反应:“双性恋?”   “嗯,我会喜欢上男的也会喜欢上女的。如果你是女的,我就是异性恋,你是男的,我就是同性恋。”   “……哦,这样啊。”   白川浩装作刚知道这回事。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明明是对方在坦白,白川浩反而有些慌。为什么不进一步解释了?难道是要我作反应问问题吗?   “你不会突然,不要我,去找女的吧?”   白川浩松开抱枕,回身,看向林青飒。就跟林青筱那天反复提到的一样,这应该是双性恋者的恋人最担心的问题。同性压力会让这种事的几率提高,会让这种事变得无可奈何。   白川浩相信林青飒选择答应自己,主动告诉自己他真正的性向,应该是考虑过这种问题。   白川浩想看他对自己提的这个问题,会表现出怎样的态度。   林青飒注视白川浩,慢慢开口:“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是容不下任何人。”   他表情平静如水,声音掷地有声,敲到白川浩心上。   不是开玩笑。   “……那就好。”白川浩呼口气,挤出笑容,“是双性恋没关系啊,又不是骗gay的直男,只要你只爱我一个人就行。”   只要听到那一句回答就够了,白川浩不多问。他选择接受林青飒的性向,选择信任林青飒对自己的感情,选择说出让林青飒放心的话。   林青飒貌似没想到白川浩只问一个问题就接受了。他愣了愣,然后无所谓道:“只要你觉得没关系就好。”   林青飒身体肌肉松懈下来。白川浩注意到他这情况。难道……他也在紧张!他也会忐忑不安?   白川浩:“青飒,你……也害怕被拒绝?”   林青飒站起来:“当然了,在意的话都不想被拒绝。”   白川浩感觉今天很不一样。虽然听起来林青飒也是随口一说,但没有戏谑的成分,都是真心实意。   白川浩几分钟前的担忧,全部化为乌有。他激动地又有些想哭,跟着站起身,伸手要抱抱林青飒亲热一下,结果,林青飒先下手为强,看到白川浩起身的一瞬,迅速探出手,捏了下白川浩的臀/部。   白川浩一惊,迅速缩回手捂身后:“你干嘛?”   林青飒的手虚空一张一握:“捏捏这个屁股有多讨人喜欢,是不是又痒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   白川浩:“我没做过0……唔!”   白川浩手刚离开,林青飒就一巴掌拍上去。他赶紧又护住。   林青飒笑:“再痒的话,我有各种办法帮你治。”   白川浩:“……”   邪恶、淫贱、恶毒……林青飒这个笑容真是用各种负面词汇都形容不全!   林青飒扭身弯腰,拿了块鲜花饼吃,边吃边像想到什么,又嘲讽地笑起来:“咱俩真是,一个爱上床,一个爱勾搭人。”   白川浩听了,不禁也笑,浑身松懈下来,没多想地接道:“不过都没谈过恋爱。”   “嗯……嗯?”林青飒看向白川浩,“你怎么知道我没谈过恋爱?”   白川浩笑容凝固。   这是林青筱告诉他的。   林青筱不让他告诉林青飒,她跟他联系。   “我乱猜的。”白川浩连忙道,“因为你吻技那么差……”   “川浩,你这么快就想让我给你治治了?”   “……”   第二十八章   林青飒知道林青筱联系白川浩了。   林青筱:“暴露太快了吧!”   白川浩:“他太敏感了……”   那句话超随意,一般人最多只会事后想起感觉不对劲吧。除此之外,白川浩是撒谎苦手,他装得不像猜到的,反而太像有猫腻。   白川浩:“等会儿再说……我们现在要家访。”   这次访问的是一位女生家。双方坐到沙发上,林青飒在跟她的妈妈说话。   这个小姑娘是谁啊?白川浩看着坐在妈妈旁边的女生,回想回想,结果意识到:等下,所以这也不是我想偏爱……陪林青飒家访,我必须要记住五班的学生。   “家庭环境对她最重要。你看,我们老师随时可以换,只要能把她教好。但是父母就只有你们,始终不会变,一直陪伴她的是你们……”   林老师开始灌输“真理”。他清楚一次家访也许改变不了多少,他们只是来互相交流学生情况。   改变一个固守某种观念三四十年的人,太难了。   学生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林青飒不感兴趣;想要把学生变成什么样,看林青飒的心情。林青飒只是对塑造他的家庭感兴趣,对明明不是老师的父母,会进行怎样的教育感兴趣,或者是从事教育工作的父母,对自己孩子又会怎样教育感兴趣。林青飒只想了解,并不想去改变,说几句关心的话也只是因为这是老师的责任,家访的规则。   这个女生有个刚上幼儿园的弟弟。他抱着姐姐的手臂,眼睛亮亮的,看着家里忽然来的两个陌生男人。过了一会儿,他松开胳膊,跑到白川浩面前,扑到他腿上,往他身上爬。   白川浩懵住。女生和家长大惊,叫男孩下来。女生走过来,抱住男孩。男孩脚踩地,不懂她们为何有这么激烈的反应。他抬头,看到林青飒在冲他微笑。   “不能随便去抱不认识的叔叔。”林青飒对他说,“即使他看起来跟你妈妈爸爸很熟。”   然后,林青飒跟家长简单聊了聊这个男孩。白川浩看到,他夸男孩时,家长很高兴。   “也不完全算重男轻女,一般对年龄小的都会更溺爱些。”回家路上,林青飒对白川浩说,“比如林青筱。”   白川浩:“……你不会还在生气那事儿吧?”   林青飒:“嗯?什么事?”   白川浩:“没什么。你父母更喜欢你妹妹吗?”   说完,白川浩又想扇自己一巴掌,自己太不会说话——这样说不管是不是,都是在伤兄妹情,在刺痛林青飒啊。   林青飒倒眉头都没皱一下:“嗯。所以你看她现在那么欠揍。我准备订个机票,飞过去治治她皮痒的毛病。”   白川浩:“……”   事情暴露后,林青飒没去联系林青筱,而是让白川浩转告她,叫她主动跟他坦白。白川浩觉得林青飒只是说说,他不会真的揍他妹妹吧?都这么大了,林青筱应该最多只会被他凶几句。   对于白川浩,林青飒对他的态度跟以前一样。要说揍他……他在逼问他时,就揍了他几下。林青飒没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只问白川浩聊天内容,似乎自信从白川浩嘴里就能得到真话,无需去确认。最后,他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得到白川浩一句“忘了”,就放过他。   这次,林青飒没有再用一个秘密去平衡这个秘密。莫非是因为……他没有秘密了?   白川浩这么一想,感觉自己的确错了。他是在消耗林青飒对他的信任。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林青飒若再发现他隐瞒事情,他还会相信他吗?   “川浩。”   白川浩躺在床上刷微博散心,林青飒敲门进来,说他要出去跟朋友吃饭。   他们回来之前已经吃过夜市了。难道林青飒没吃饱?   林青飒:“嗯。我又不减肥,也吃不胖。”   白川浩:“……”   白川浩:“但是吃太多还是对你的胃不好。你注意点儿,认识你这一年,你去了两次医院了。”   即使那里真有洞,也不该是这种填补方式。   林青飒“嗯”了一声,笑了笑揉乱白川浩的头发:“回来给你带个礼物。”转身离开/房间关门走了。   “……”   白川浩望着房门,无奈地抬手整理发型。   怎么这么爱摸我的头……   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响起。家里只剩下白川浩一个人。他抱着被子靠着墙,再看手机,看到林青筱发来一条消息:“浩浩,你爱看书吗?我送你一本书吧,刚给你寄过去了。”   她这语气怎么有种温柔的姐姐跟弟弟说话的感觉。   她应该问过林青飒,他们的住址。   白川浩:“什么书?”   林青筱:“关于教育的书。”   白川浩心想,林青筱应该是考虑到他们是老师,才送这种书。   白川浩:“好,谢谢你。”   白川浩又想,男友妹妹送东西,是拉近关系的意思?她是承认他俩的关系,不再阻扰了?那他是不是也要送她一份礼物?   不对,眼下是,她跟她哥坦白了吗?   林青筱:“没有。你俩啪啪啪没?啪的话我就坦白。”   白川浩:“……”   这是个什么妹妹!   林青筱:“都跟你说了他是婚后性/关系者。你不会想过一辈子无性生活吧?”   白川浩:“……”   看来白川浩想错了,这个妹妹还是不同意他跟她哥在一起。   白川浩:“按你的意思,我要和他去国外领本结婚证,他才愿意跟我上床?”   林青筱:“不。”   林青筱:“我觉得,应该搞清楚‘结婚’的意思。”   白川浩愣。   林青筱:“如果你可以结婚的话,你觉得你结婚的第一也就是最主要原因是什么?因为别人结婚所以自己也?还是因为父母希望?还是想要孩子?或者为了与对方在一起有法律保障?”   怎么忽然聊起婚姻观了?白川浩不懂,他从没考虑过结婚这种事。   林青筱不再发消息,意思是让白川浩回答?   白川浩想,如果可以结婚的话……也就是可以光明正大告诉别人自己爱的人是谁。他肯定是要跟爱的人在一起。   林青筱不会跟那些人一样,嘲笑他天真,嘲笑他相信有“真爱”吧?不管了。   林青筱:“好。那么,我们把‘结婚’换成‘爱’。所以,林青飒“婚后再做”的意思,就是‘爱上你以后再啪啪啪’。”   白川浩:“……”   这不是废话吗。   经历过大学的事,白川浩现在不想只走肾,他想要爱,所以没有那么急着要上床,除了有时看着林青飒……实在想亲热一番。所以,他觉得“爱一个人想跟他做”并没什么惊异之处……难道林青筱说了大半天婚姻话题,意思是,林青飒还不爱他?这个事实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白川浩也知道。她想用这招劝白川浩放弃,无效。   林青筱:“他是个双性恋,也有可能他只是精神上男女都喜欢,但肉/体上不接受同性呢。”   白川浩:“……”   白川浩明白了。林青筱觉得从感情上攻不下白川浩,所以就从肉/体上。她认为白川浩肯定不会不想上床,就用这办法劝他放弃。   白川浩:“这种事不用你操心,我会跟你哥好好谈床事。你还是快点儿跟你哥坦白吧。”   白川浩继续刷微博,下了个别人分享的资源。介绍说是小甜饼,打开一看,直接就是皮鞭抽下/体,男人大腿上都是血痕。这分明是sm!白川浩吓了一跳,赶紧退出,删掉,拉黑。林青筱的消息又蹦出来:“我是说真的。他不喜欢别人碰他,想跟他上床的人都被他揍进医院了。”   白川浩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林青飒拿皮鞭抽别人下/体的画面……不对,林青筱说的是打架那种!白川浩狂摇头把刚看的那个视频画面甩到脑外。他冷静思考,那些想跟林青飒上床的人,经过林青飒的同意没?是强迫吗?白川浩本来要这样问,然后又一想,林青筱如果想让他俩分手的话,肯定会说“他同意了”,让白川浩觉得林青飒是个莫名其妙的暴力分子。   白川浩:“嗯,我知道。”   林青筱现在回复消息速度变慢了,看来白川浩不为所动的冷淡回复确实有效,让她开始觉得他不好对付。看,这次,她直接问了句无意义的话:“那你还想跟他在一起?”   白川浩回了个“嗯”,心想:不想跟他在一起我就不会跟你聊这么多了。   接下来,林青筱会怎么回复?白川浩猜想:会觉得我太死缠烂打?会说“你有病”?她不会以为我是m吧。   “好像有点儿意思。”   一台笔记本电脑前,林青筱将垂下的头发捋到耳后,在一本白页笔记本上面写着画着,分析着白川浩这个人。按照林青飒的说法,他男友是个单纯害羞,一有紧急情况就会慌张得不知所措的人,但是,林青筱通过跟本人聊天,却觉得他挺稳重,还有些狡猾。文字交流会给人思考的时间。如果他没有装的话……看来林青飒嘴里的“傻”孩子,并不是真傻。他只是反射弧太长,临场发挥、即时反应能力不好,脑子还是很聪明。林青筱转了下笔。如果跟他打电话,他应该是那种每句话都会沉默几秒再回答的人。   如果是面对面交流的话。林青筱嘴角勾起。营造愉快轻松的氛围需要几分钟,但是紧张压抑的……几秒己经够了。   林青筱:“好,我知道了。收到书后跟我联系。”   然后她就下线了。   白川浩:“???”   白川浩百思不得其解。这是什么意思?认输了?终于放弃了?   “川浩!”   这时,大门声响起,林青飒带着喘息的声音传来。   白川浩不再多想,将手机返回主页,扔床上,起身出房间,看到林青飒抱着一个钻了俩窟窿眼儿的盒子,朝气蓬勃地向这边走来。   他脸上灿烂的笑容,感染得白川浩也不由笑起来。   整天乐呵呵感觉没什么烦恼的家伙……我当然想跟他在一起。   林青飒走到白川浩面前:“咱们养一只狗吧!”   白川浩:“……”   啊?   第二十九章   林青飒把怀里的盒子放地上。盒盖被顶开,一只白色的小奶狗探出脑袋,一双黑亮的眸子将客厅看了一圈。   林青飒拿来小碗,盛了水,放盒子旁。他边把小奶狗抱出来,边跟白川浩说,他一个朋友准备出差一个多月,家里的这只小狗托他照顾。   “对了,忘了一件事。”   林青飒掏出手机,给朋友发过去语音消息:“你家的狗叫什么名字?”   朋友回道:“我家的狗叫‘老鼠’。”   林青飒:“……”   白川浩:“……”   林青飒低头看狗:“老鼠?”   小奶狗停止喝水,抬头看了看林青飒。   林青飒“噗”地笑出来,对准手机:“我靠,你咋给狗起这名!一看就不是亲的。来让我给它起个新名。”   语音消息发出去,林青飒伸手摸摸小奶狗的头,看着它,然后,扭头看白川浩。   白川浩:“不准用我名字里任何一个字起名。”   林青飒扭回头,看狗:“大白兔?”   白川浩:“……”   林青飒:“大白兔……奶糖?诶,就叫奶糖吧!正好是奶白色的。”   白川浩:“……”   林青飒兴冲冲地给朋友发语音消息,告诉他“从此以后你家的狗就叫‘奶糖’了”,然后抱起小奶狗:“奶糖,奶糖。记住,你不是‘老鼠’,以后你叫‘奶糖’。”   说完,他亲了下狗头。   白川浩:“……”   林青飒欢快地抱着狗去查养狗秘籍。白川浩完全凌乱了。代养只狗有这么高兴吗?   林青飒坐到沙发上,把奶糖放大腿上,左手伸到它嘴旁。奶糖咬咬他的手指,又用薄薄的舌头舔舔。白川浩走到他身边坐下,边看他百度边问:“你没有养过狗吗?”   “以前家里不让养,离开家后忙着挣钱和学习,没时间养。”林青飒看着手机屏幕,“最好每天都遛……川浩,以后我早上可以跟你一起起床了。你跑步,我遛狗。”   林青飒打了个响指,咧嘴露出一口白齿:“起床动力。”   白川浩:“……越来越冷了,我都不想起来,而且冬天早晨空气不好,我想改到晚上跑。”   “你这还能改?晚上空气就好了?现在这环境啥时候都不好。”林青飒用手抚摸奶糖,“不过也行,早晨我也起不来,晚上放学可以遛遛他散散步。”   白川浩:“……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青飒抱起奶糖,准备回自己屋。白川浩叫住他:“青飒,你别把它抱床上睡。”   林青飒停下,回头看白川浩,笑道:“好。”   第二天晚上,林青飒带着奶糖出门。他本来想放奶糖自由奔跑,结果奶糖只顾玩,不听林青飒的话,几次差点儿被车撞。白川浩要慢跑,自然不能跟林青飒同步伐。他跑出去一段距离,仍能听到身后不断传来林青飒大喊“奶糖”的声音。   白川浩沿着河道旁的沥青路跑,不久就连林青飒的声音都听不到。白川浩拐了个弯,过了一座桥,由跑变走。他们的路线是一样的,也许过一会儿,林青飒和奶糖就追上来了,只要他们不乱跑。   远处,有一个牵着拉布拉多的女人朝这边走来。白川浩心想:这个城市养狗的人好多啊。然后,他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儿眼熟。   “刘老师?”   刘雪静也看到白川浩。两人同时停下。拉布拉多伸脖子闻着白川浩的腿。白川浩怕它咬自己,后退两步,对刘雪静挤出微笑道:“原来你也养狗。”   刘雪静点点头,说:“上课的时候让学生画过它。”   白川浩:“把它带到教室?”   刘雪静:“上课牵一只狗,学生会只顾看狗不理我。”   白川浩:“……也是。”   就跟林青飒一样。   刘雪静应该只是给学生看照片或范画。白川浩这样想后,告诉她,林青飒代养了一只小奶狗,他也在带它散步。   刘雪静“嗯”了一声,看着坐在地上张望周围路人的拉布拉多:“小时候我一个人在家,只有家里的狗陪着我。”   白川浩:“……你是独生子女吗?”   刘雪静:“嗯。”   白川浩第一次听刘雪静说她自己的事情。他笑道:“我也是,但是家里的情况不能养狗。林老师也没养过狗……但是他有妹妹陪自己。”   白川浩有些羡慕。他很想有个兄弟姐妹陪自己。   “我觉得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刘雪静看着旁边的缓土坡,淡淡道,“也许天生喜欢安静吧。”   那你的名字起得还真好。   白川浩低头看看无聊地转圈的拉布拉多:“你小时候就养,那它现在已经……”   “那只已经死了。”刘雪静说,“这只是初中时养的。”   白川浩:“……那它的岁数也不小了。”   “小学那只已经忘了。”刘雪静面无表情道,“可能只是把狗当成玩具,对死亡也没什么概念。”   白川浩跟着刘雪静的视线,看到土坡上,有两个男孩捉住了一只蜻蜓。   刘雪静扭回头,眼睛看向白川浩:“你小的时候,理解什么是死亡吗?”   蜻蜓那对透明翅膀,被哈哈大笑的男孩撕扯下来。   白川浩瞳孔骤缩,胸口顿时像也被撕开一样。痛,剧痛。血,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冷,站在雪地里,没有任何温暖依靠的冷,抱着雪只会更冷的冷。哭,低低的哭声,呜呜的哭声,崩溃的哭声……只有这个声音是真实的,值得信赖。白川浩被它指引着,在黑暗中前进,小心翼翼地摸着墙,偷偷望着房间里。妈妈今天又在哭。她,他,想要追着某人,把他拽回来,但是……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人主动投入死神的怀抱?   刘雪静按住白川浩的肩膀。白川浩猛地回过神,喘着气,看向刘雪静。   刘雪静的眼眸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她说:“理解死亡之前,应该先理解生命。”   她说完,松开手,从白川浩身旁走过。   白川浩呆站了片刻,回身,看到林青飒牵着奶糖,正在跟刘雪静打招呼。   林青飒果然还是把奶糖拴住了。他跟刘雪静分别,走到白川浩面前,又回头看看刘雪静,问白川浩:“刘老师是不是知道咱俩的关系了?”   白川浩:“……嗯。我之前问她了。”   话落,白川浩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没告诉林青飒这件事。这是不是等于……他又隐瞒事情了?可是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真的忘了。   “它还不知道它叫奶糖。”   林青飒回过来头,往前走。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确定一下。白川浩稍稍松口气,心想是自己想太多了吧,其实并没那么多事。   回家后,林青飒给奶糖解开绳子,给朋友发去语音消息:“你的狗真色!跟你一样,出门就知道看美女,一直跟着美女跑我都喊不回来!”   白川浩心想:明明是跟你一样。   朋友回语音消息。林青飒点开,手机发出一阵吼声:“我的狗是母的!”   林青飒:“……”   白川浩:“……”   林青飒把奶糖垂直抱过头顶,朝它下/体看。   白川浩:“……青飒。”   确定完奶糖的性别,林青飒把它放下,冲手机那边斥道:“那我更要骂你了,你给一个可爱的小姑娘起名叫‘老鼠’你什么亲爹!你听奶糖多好听。以后你闺女就是我的了,再见。”   奶糖的性别并不是林青飒关心的。语音消息发过去后,林青飒对白川浩说:“我以后要天天喊奶糖,让奶糖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于是,从此,白川浩几乎天天被“奶糖”洗脑,听着总感觉满嘴奶甜味儿,做饭还差点儿把糖当成盐。   某一天,白川浩统计了一下,统计结果让他直接摔笔——林青飒叫狗的次数,比叫他的次数都多!   “它除了表示‘哇,这个东西好棒耶’,它还表示什么?”   课堂上,林青飒讲着练习册。一个别班的男生出现在门口,“报告”一声后,说要借粉笔。   林青飒站在课桌间的过道上,让他自己去讲桌前拿粉笔。男生走过去,拿起粉笔盒,扭头就走。林青飒叫住他:“等下,奶……同学,你回来。”   林青飒差点儿叫成奶糖。幸好他只发了“奶”的前半音,不仔细听的话会以为是“你”。   男生站住:“?”   林青飒笑:“我只让你拿一两个,你把粉笔都拿走了我用什么?”   全班哄堂大笑。那个男生不好意思地把粉笔盒放回去,拿了里面的一两根粉笔,离开。   “这里太罗嗦了,废话太多……”   林青飒走回讲台,把练习册放讲桌上,边指着阅读题的文章某处,边点评。   “还有这篇文,一看就是编的。”林青飒对学生们伸手比划,“我算了算,20分钟,300个水泥袋,也就是4秒他就要运过去一个,走完五公里路,中间还没有歇气的时间……他是超人吗?”   全班心想:你是数学老师吗。   “还有医院这里。就算大过年,医院里也不可能除了他,没其他人。床位那么紧张,除非医院被他承包。”   全班笑:“说不定就是被承包了!”   林青飒也笑起来:“不过,就艺术创作方面,这文还不错。有几个句子写得很好你们可以学习下,比如第二段正数第三行……”   下课铃响起。林青飒收拾东西,看到手机上林青筱发来的消息。   林青飒回:“我刚才在上课。”   林青筱:“你上课为啥不理我。”   林青飒边走出教室边发:“我上课为啥要理你。”   林青筱:“你男友为啥不理我。”   林青飒:“他是我男友为啥理你。”   林青筱:“你让他理理我嘛。好不容易有个弟弟可以欺负了,想多跟他聊聊~”   林青飒:“林青筱,你是真的又皮痒了?”   林青筱没音儿了。   “林老师,在你们班又收了个玩具。”   林青飒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张海宁就把一个魔方搁到他桌上。   “……”   林青飒开始日常叫学生,日常搬凳子让他坐自己旁边,日常给他沏杯茶,日常批评:   “上课就是用来学习,下课怎么玩都可以,这也蛮开发大脑的。你看,这个地方……”   你怎么开始教学生拼魔方了!   坐在远处的白川浩,无语地看着林青飒兴致勃勃地摆弄起魔方。这时,他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林青筱寄的书到了。   白川浩中午取到包裹,给多日未理的林青筱发消息告诉她“收到了”。白川浩不急着拆,把它放自己的书桌上,就去做饭。他炒着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林青筱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你妹跟你联系了?”   吃饭中,白川浩问林青飒。   林青飒:“嗯。”   那他俩应该是把事情说清,和好了。   白川浩:“青飒,你跟她说过我的手机号吗?”   林青飒:“没啊。”   白川浩:“……”   这妹妹真的是侦探吗。从网上调查出来?我在网上放过手机号吗?白川浩思索着,看到林青飒夹了块肉,给奶糖。   白川浩:“青飒。”   林青飒:“嗯?”   白川浩:“……不是说,不能给它吃太好的吗?”   白川浩记得《养狗经验》里说“别给狗吃太好的,嘴不能刁,不然你以后喂它鸡排它都不吃”。   林青飒:“只是块肉而已。没事。那只是别人养狗的参考而已,就跟教案并不能死板着照着做,我的狗又不是别人的。”   白川浩心想:你的狗就是别人的。   吃完饭,白川浩去阳台照料自己养的花。阳台气温低。白川浩惊慌失措地发现,花儿们的情况不容乐观。   白川浩赶紧把它们一盆盆搬到自己房间。因为不注意脚下,他几次差点儿踩到个头小的奶糖。奶糖吓得乱叫,白川浩反被他叫声吓到,心想叫什么叫又没踩到你。   “你在干啥?给你的花搬家?”   洗完餐具的林青飒走过来,把奶糖抱到怀里。白川浩说了说花的情况,想到林青飒讲过的阅读题,忧心忡忡地问了一句:“这是不是预示将要有不好的事发生?”   林老师嗤笑:“这表明你没好好照顾它们。”   卧室是最暖和的地方。白川浩把花儿们全部搬到那里后,暂且松了口气。林青飒又笑道:“真是温室里的花朵啊。”   “你都把它的窝弄你房间了。”白川浩扭头,盯着躺在林青飒怀里的奶糖,“狗是看门的,你应该让它睡门口。”   “门口冷。”   “它毛多。”   “它还小。”   “……”   白川浩不再跟林青飒争论,绕过他去上厕所。   白川浩没有关厕所门。林青飒脑内灵光一闪,笑容浮到脸上。他走到距离厕所一米远的地方,蹲下,把奶糖放地上,拍拍它:“奶糖,去,去找你白爸爸。”   奶糖撒开四条小短腿,晃晃悠悠地跑进厕所。   没多久,那里传来动静,林青飒听到白川浩的声音:“——出去!”   奶糖慌张地小跑出来,直往林青飒怀里拱。林青飒摸摸受惊的奶糖,朝厕所方向喊:“你怎么了?这么凶,看把闺女吓得。”   冲水的声音响起。白川浩洗完手,走出来,冷冷地看了看林青飒和奶糖:“我正在马桶上坐着,它一进来就端端正正坐我面前一直看着我……”   林青飒“哈哈哈哈哈”笑起来。奶糖歪着脑袋,用无辜的黑眼睛看着白川浩,一脸不知所然。   白川浩好气又无奈。这事儿似曾相识——   有一次,白川浩到厕所,刚解扣拉下裤链,准备方便,余光却发现林青飒跟着进来,正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胯下。   “你快点儿,我快憋死了。”林青飒说。   “你,你别站这儿!”白川浩道,“你出去。”   “都是男的你害羞什么。你没上过公共厕所?”   “你上公共厕所的时候会一直盯着别人?”   “会啊。”   “……”   “快快,你还想我给你吹个口哨?你不上就让我先来。”   “……”   最后白川浩憋红脸吐出一句“我不上了”,愤愤离开,把厕所先让给他……这是什么流氓式抢厕所!白川浩现在想起,只怪自己那时为何不脸皮厚点儿。   “我昨天带它出去玩,它一溜烟跑到男厕所里了。”林青飒对白川浩说,“我就想应该教它认认厕所,这样总比满屋子‘河流’和‘炸弹’要好。”   白川浩“哦”了一声,走回房间。林青飒跟在他后面:“它好像也喜欢花。要不然让它去你房间花盆那儿尿吧,你也不用浇花了。”   “不行。”   白川浩果断关上房门,把林青飒和奶糖挡在门外。   林青飒压压门把手,打不开:“还上锁了。你白爸爸真冷酷啊。”   奶糖仰头看林青飒,舔舔他的下巴。林青飒笑,后退一步,用袖子抹抹下巴,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抚摸着奶糖说:“想当年林爸爸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让他不上锁。也就半年吧,是不是很厉害?林爸爸的门从来都不会锁,你随时可以出来进去。不过记得要先敲门,不能在门外偷窥。”   林青飒刚说了“偷窥”,那人就发来消息了。   林青筱:“青飒!帮我砍价!”   第三十章   白川浩确信这兄妹俩真的和好了,或者说他俩根本没真正吵过架?晚上回家,林青飒一直在帮林青筱砍价,砍得白川浩仿佛都看到血水横流,都有些不忍直视,说了一句:“你别砍了,你再砍你让人家做生意吃什么……”   “我帮你砍到400了!”   林青飒给林青筱发了条语音消息,然后去跟家长聊天。白川浩看他真停手了,转身去拿指甲剪,回来,听到他在跟对方聊家访的事。   林青飒没有忘记夏深的事,他把班上几位女老师的联系方式发给她妈妈,让她如果有事情可以跟她们联系,并私下对徐语薰说了下夏深的情况,拜托她有机会的话,跟她们交流一下。他也没因此当甩手掌柜,仍坚持跟她妈妈聊天,只是还是屡屡被无视、拒绝。   林青筱也听他说了这件事,道:“你天天给人家发吗?你是变态吗?骚扰狂吗?你这样人家会更糟糕吧。”   林青飒:“没有天天发啊,只是想起来就发,因为我还要跟别的家长或学生聊天。”   林青筱:“你跟你妈都没聊这么多吧。”   林青飒手指定住,眼睛盯着屏幕。   “咔”,然后又是一声“咔”。   林青飒扭头,看到白川浩在剪脚趾甲。   “你怎么又剪了?”林青飒问,嘴角扯出一丝笑,“这么讲卫生?”   “又?”白川浩停下,抬头,“我感觉我一个月都没剪了……”   “一个月算啥。我都没剪过。”   咳咳。白川浩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笑了笑,剪好最后一个长趾甲,站起来,把林青飒的指甲剪拿过来,坐到林青飒脚前。   “我给你剪剪。你别乱动。你趾甲怎么这么长,你穿鞋不会觉得不舒服?都快长肉里了。”   白川浩手掌的温暖覆盖到林青飒脚上。指甲剪也是利器,能剪破人的肉,鲜血直流。林青飒盯着他,肌肉绷紧,用手偷偷掐住自己腰间的肉,强迫自己忍住把脚抽开的冲动。   林青飒:“你闭嘴吧,小心趾甲蹦你嘴里。”   白川浩:“疼的话跟我说一声。”   林青飒:“……嗯。”   白川浩唠叨声消失,客厅只剩“咔”。他的动作看起来很轻柔,其实力气很大,不然不会一下就剪下来那牢固的东西。所谓柔中带刚?看看白川浩的体型,林青飒忍不住想笑,这么大个儿很难说“柔”。但……   林青飒松开手,不再用疼痛刺激神经,保持紧张状态。   他慢慢喘气。好疼。   “我给你掏掏耳朵吧?”   剪完后,白川浩把指甲剪放回去,林青飒拿来掏耳勺,笑着说“奖励你的辛勤劳动”。   白川浩:“你会掏?”   林青飒:“我给我妹掏过。”   白川浩:“疼不疼?”   林青飒:“她疼也得忍着。”   白川浩:“……这不敢随便啊。疼不疼?”   林青飒:“不疼,不疼,来吧。”   白川浩侧躺到林青飒的大腿上,闭上眼,在黑暗中感受到耳垂被拽住,有东西在刮着耳壁。   林青飒:“哇,好多啊。”   白川浩:“疼……我是说耳朵拽得疼。”   林青飒稍稍放轻力气。白川浩放松地享受枕着林青飒大腿、被掏耳朵的快感。换另一个耳朵,白川浩脸朝向林青飒。他微微睁开眼,细小的视野里只有林青飒穿着白衬衫的腰身。好想抱一抱。   “有块大的!”   林青飒叫着,又拽紧白川浩的耳垂。白川浩猛地一疼,暂停胡思乱想,连声让他轻点儿。   掏完耳朵,白川浩坐起来。林青飒拍拍腿,对刚起床到客厅散步的奶糖道:“奶糖过来,也给你掏掏耳朵吧。”   “……青飒。”   白川浩不高兴了。林青飒冲他露齿“嘿嘿”一笑。白川浩无可奈何,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下,然后回房。   白川浩撕开中午取的包裹,里面是本有些厚的书,封皮很简单,绿色为主,画有茂盛的草叶,书名是《生命的奇迹》。白川浩翻开看了看,发现这是本讲性教育的书。   因为性是生命的起源,所以才起这个书名吧。书开始几页内容有些像初中生物课本,介绍了男女性/器官的不同,卵子和精/子,还配的有图,后面开始讲男的遗精,女的月经,讲性/行为是怎么回事。   翻着看速度太慢,白川浩回到目录,根据目录挑着看。   这本书的内容,除了介绍生理现象外,还介绍性用品,如安全套、充气娃娃、振动棒,并附上使用说明;还介绍性少数群体,如同性恋、双性恋、跨性别,并附上这类人所写的关于“我”的文章;还介绍性教育,包括性别教育、安全教育、性价值观,并附上指导学校、家庭、社会应该如何去做的要点。最后一章用了七页,讲了下死亡。   书中配有大量事例和插图,白川浩看着感觉挺有意思。不过,林青筱为什么寄这本书?因为他跟林青飒的上床问题吗?她管她哥私生活真的太多了。白川浩纳闷:她到底支持不支持我们在一起?不支持的话,为什么这么想让我们上床?支持的话,为什么一直跟我说林青飒想结婚?   白川浩搞不懂,想起刘雪静也没对他俩的关系表态。她完全是0态度,只是知道而已,然后就无所谓了,就像是知道一对男女是情侣后,心中了然,然后不过多关注,也不排斥。   这样就挺好的。白川浩心想。祝福这东西没有也没关系,只要别无时无刻用看珍稀动物似的眼神看我,就够了。   “嗨,孩子们!”   新的一天,林青飒依旧充满活力地走进教室。前排一名学生举起手,对他说:“老师,你每次这样喊我们,感觉好像叫幼儿园的小孩啊。”   “那换一个吧。”林青飒站到讲桌前,再次打招呼,“嗨,宝贝们。”   太恶心了。   林青飒展开臂膀:“Ladies and gengtlemen!”   学生:“老师你这语气感觉好像颁奖典礼啊。”   林青飒一把将额发往后捋:“嘿,小子们,姑娘们,这节课就跟着老大我混吧!”   学生起哄:“好!”   “林老师……”   站在后门看了半天的教导主任快气吐血了。教室迅速安静,林青飒咳咳两声,开始上课。有学生悄悄道:“老师,恭喜你,又要写检讨了。”   林青飒没有因此受任何影响。他下课回办公室,看到一个男生站在徐语薰面前,不听教导反出言调戏,过分到要用手摸徐语薰的头发。   “别跟你徐老师闹了,”林青飒先他一步,手按到他头上,使劲揉了揉他毛烘烘的头发,“喜欢调戏人的话要不要来调戏林老师啊?林老师很愿意跟你玩玩。”   林青飒哄小孩的语气,使他恼羞成怒,闪到一旁瞪道:“你这个gay!”   “你这是什么话,不知道现在gay是珍稀生物吗?你这态度会被喷的。”林青飒笑道。   男生翻白眼表示不屑。   徐语薰说了几句。男生根本不听,转身走了。   林青飒拿湿巾擦手,胃里泛恶心。头发好油。如果他不是学生,林青飒恐怕会直接把他的头按水里洗一洗。   徐语薰叹气。这个男生太调皮,作业到现在还没交。她私下跟他聊过很多次,并在课外主动给他补习英语,可他却总抱着玩乐的心态。徐语薰的课堂会给主动回答问题的学生所在小组加分,以此让他们竞争,激发他们积极性。她也这样鼓励他,他却嘲笑说“没意义”“小孩的游戏”。   徐语薰承认是游戏,温柔地笑着说“大家一起玩不是很开心吗”,结果也被他无视了。   “如果刚才是高老师看到,肯定会骂那孩子。”林青飒坐下说,“揍不可能,他只可能揍我。”   徐语薰笑而不语。她跟高明说过他的情况,男性应该了解男性吧,该怎么处理呢?高明说“别管他了,你越管他他越会觉得自己被注意,越想搞怪”。该放任自流吗?   “我跟你们班那个女生聊过了。”   徐语薰是个声音本身听起来都很温和的女性,看起来就像个知心姐姐。因为夏深恐男症状言行于表,所以她想跟她聊这个话题,机会还是比较多。她先聊自己,说自己以前也跟男生相处紧张,由此拉近与夏深的距离,然后告诉她,这种紧张、羞涩是很正常的。   徐语薰没有用“害怕”这个词,因为她说的都是自己的感受。如果夏深在害怕的话,她想听她自己说。   徐语薰告诉林青飒一个好消息:“她想要跟男生正常交流。”   只要有这个想法就已经很好了,剩下就是行动。   林青飒表示感谢。徐语薰又告诉他另一个好消息:“张晗今天回答了很多问题。”   徐语薰特别喜欢张晗,特别特别喜欢。明明知道他的智商不过是六岁的孩童,但她还是教他说英语,而且还告诉他所在的小组,如果他能回答她的问题,就特别给他们组加上好多好多的分。   林青飒听说,张晗在小组的鼓励和帮助下,虽然很吃力,但还是答上了不少对于他们来说很简单的问题。   “反正我就是连智障也不如。”   冷冷的声音响起。林青飒和徐语薰停止交谈,扭头,看到刚才那个男生又回来了。他往桌上扔下一个英语本,转头快步离开,却撞到走进办公室的白川浩。白川浩站稳,男生看都没看他一眼,快速从他身旁走开了。   “徐老师,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林青飒把英语本递给徐语薰,“这个孩子,还是有交作业的意识。嗨,帅哥——”   林青飒站起来,走到白川浩面前:“这么冷的天你还穿运动服。里面是什么,还是背心?你穿了几件衣服?”   白川浩敞着运动外套。林青飒往外拉他穿在里面的T恤的领口,探头朝里面看。   “喂。”白川浩推开他,捂胸。   “你的胸挡住你的腹肌了。”林青飒抱怨道。   “我的胸哪儿有那么大。”   “林老师……”   杨益森在旁边咳嗽了半天。这里是办公室,学生进进出出,领导随时也会来。他苦笑道:“林老师,你这样我们还行,万一那些学生家长以为是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啊。”林青飒拍拍胸膛,然后一展手臂,“我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他。my love is true!”   ……太装了!   “杨老师说的是实话。”中午回家路上,白川浩说,“以后低调一些吧,开玩笑也不行。高老师和徐老师大庭广众下都没怎样,不说的话都没人看出来。”   “咱们俩不是也没人看出来吗?”   “……”   不是……不……刘雪静不都看出来了?白川浩叹气。算了,他应该还是知道分寸,至少没大庭广众下亲嘴……不过不是大庭广众下,他也没亲过我的嘴啊!   白川浩:“青飒……你是把周围人都当成什么?”   林青飒:“一群灯泡。”   白川浩:“……灯泡还能用‘群’吗,语文老师?”   林青飒:“能啊,我说能用就是能用。”   白川浩笑:“好,你说的都是真理。”   回到家,白川浩做饭,林青飒抱了抱奶糖,然后去翻那个男生的作文本和日记本。   男生名叫杨斌。他写的内容,几乎都是敷衍了事,其中一篇写去餐馆吃饭的日记,下面除了评语外,有一句林青飒的留言:“我也去那里了。我一个人把那里的家庭套餐吃完了。”   男生在他这句话后面写道:“你在骗人。”   林青飒再在他这句后面回道:“真的。因为太好吃了,当然能吃完。吃不完还可以打包。又没人规定家庭套餐必须一家人去吃,我还吃过儿童套餐。”   然后男生不理他了。   林青飒把本子放回去,开始批改五班的语文测试卷。   每名学生都是老师的一张卷子。他们错的多,代表老师教的不好。学生看着自己一张卷子上的错误都不开心,老师看着七十多张卷子上的错,更心烦心焦。   陈慧的默写错太多,罗晓梦的阅读又跑偏,董辉这种选择题怎么会错?沈畅又没写作文……   林青飒改累了,放下笔,后靠椅背。奶糖从窝里跳出来,尾巴一甩一甩,跑过来,蹭林青飒的腿。   林青飒笑,起身扑倒床上,翻了几翻,把奶糖抱上来。   “订个表。”林青飒点手机上的闹钟,“休息……20分钟吧。”   奶糖乖乖卧着,依靠着他的胸口。   林青飒把手机丢一旁,低头看着奶糖,用手揉揉它毛绒绒的小脑袋,逗它玩。   奶糖翻了个身,肚子朝天,两条前腿抱住林青飒的手不松。   林青飒笑起来。   狗真可爱。林青飒从小就喜欢这种生物,看到卖狗的,他会拉住爸爸的手:“我要养狗。”   “不行。”   爸爸的话从来都如铁板钉钉,不可能让他妥协。林青飒没办法,就在去百货大厦的时候,指着装扮可爱的狗狗玩偶:“我想要这个。”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男孩。”   白川浩来叫林青飒吃饭,站在门口,看到林青飒抱着奶糖一起睡着了。   不是说不跟狗一起睡吗。   白川浩叹口气,走进房间。他跟林青飒住一起,一开始会锁自己的房门,后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锁了?林青飒是从刚认识就不锁门,心真大啊。但是……   白川浩走到床旁,扫视了房中的书桌抽屉、大大小小的箱子……都上锁了,还是密码锁。   白川浩不知道那些箱子里都装着些什么。他坐到床旁,把枕着林青飒胳膊的奶糖抱起来。   奶糖醒来,睁开眼,被放到冰冷的地上。它迷糊了会儿,回身,蹬起后腿,前腿扒床,摇着尾巴,原地踏脚,想回到温暖舒适的床上。   白川浩躺到林青飒身旁,凝视他的睡脸。他有黑眼圈了,肯定还是天天熬夜。晚上睡不饱的人,白天是如何做到精力充沛?白川浩想到自己好久没和他一起睡了,连接吻都……   白川浩脸凑近,嗅到一股养狗人身上独有的味道。他屏住呼吸,亲了下林青飒的嘴唇。   白川浩感受到急促的鼻息,看到林青飒微微颤动的睫毛。不行,越来越想做更爽的事。白川浩快要喘不过气,连忙起身,匆匆离开这个房间,到客厅大口呼吸。   白川浩抿抿嘴唇,脑海里回想起那天跟林青飒接吻,敏感的舌尖带来的所有感觉,还有热吻后林青飒脸上的表情,近在耳旁的喘息、话语……   白川浩捂住脸,只捂住下半边脸,心脏渴望不止地跳动。   两分钟后,白川浩准备再次去叫林青飒,却察觉奶糖不见了。   白川浩疑惑,喊了几声“奶糖”,听到自己房间传来动静,走进去——   林青飒是被白川浩的喊声吵醒。他的意识晚了几秒,才告诉他刚才都是梦,现在睁开眼后看到的才是现实。   林青飒翻身仰躺,手放额头上,深呼吸了一下,坐起来。不小心睡着了,还忘了取隐形眼镜,眼睛好不舒服。   林青飒起身把隐形眼镜取下来,戴上框架眼镜,走到房间外。   奶糖惊慌失措地从白川浩房间跑出来,看上去就像昨天从厕所里跑出来一样。   “怎么了?”   林青飒抱起瑟瑟发抖的奶糖,边抚摸它,边走到白川浩房间里。   白川浩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自己辛苦养了一年的花,歪倒在花盆里。   ——————————————   《生命的奇迹》中的部分内容设置参考方刚《开放的性教育》,当年大学老师推荐的。   第三十一章   白川浩一连几天的坏心情,办公室里的老师都能感觉出来。   因为无论林青飒怎么找他搭话,他都不再理他。   “白老师终于开窍了。”   “白老师真有闲情雅致,竟然还养花。”   “林老师这回过分了。”   老师之间传的消息是“林青飒把白川浩养了一年的花弄死了”,直接省略掉中间那条狗。   狗的天性之一是挖洞。那天,奶糖在花盆里挖了一个洞,花的根部裸露出来,花盆周围地上都是泥土。林青飒吵了奶糖几句,往它屁股上扇了两巴掌,对白川浩说:“它是想挖土,等会儿出门给它挖盆土,让它以后在那儿玩。”   白川浩仍没动静。林青飒叫他先吃饭,他也不动。林青飒安慰了他几句,结果被他冷冷地斜了一眼,单方面冷战开启。   “这是个好机会。”赵老师不劝和,反倒在五班政治课上,向学生们提议道,“去观察你们班主任吧。要好的朋友之间如果吵架了,该怎么做,去学习吧。”   于是,课间,他们看到自己亲爱的班主任对体育老师单膝下跪请求原谅。   赵老师:“……”   这是求婚还是道歉。   学生:“老师,这个也要学习吗?”   赵老师:“不,还是别学你们班主任了。”   意料之中,林青飒又失败了。   “不行,白老师不喜欢林老师的话,就会不喜欢我们班,就会不喜欢我了。”   沈畅看着他俩的情况,异常急躁。他这逻辑让董辉汗颜:“他本来就不喜欢你好吗。”   董辉看着林青飒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这个班主任好像自己都不知道体育老师为什么会生气。林青飒回到五班,董辉随即问他事情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是狗。这样的话也不是林老师的错吧。”   “林老师你应该知道,白老师他不会幼稚到一直生一只狗的气。”赵老师插话道,“你那天具体跟他说什么了?”   林青飒:“我安慰他不要太难过,再买一盆就行了。”   赵老师:“……”   董辉:“……”   赵老师对在场的学生说:“大家在这点上,千万别向林老师学习。有没有人来说下为什么。”   为什么用补偿的方法会让对方更生气?   “因为那是很重要的东西”“那东西很宝贵,不可能再买到。”“买来的也没有这朵花好。”“因为那是白老师养了一年的。”“因为……”   董辉心想:班主任成负面教材了。也难怪,这可是嘴里说着“你们要好好爱护动物”,然后转身就踩死一只蛐蛐的老师。   林青飒给白川浩发消息:“你要是再不接电话,我就去喜欢别人了。”   白川浩:“你爱喜欢谁喜欢谁去。”   发完这句话,白川浩有些后悔,但想起林青飒那句没心没肺的话,还有他现在毫无诚意的道歉,又心塞,又恼火。白川浩并没有因为花的事怪他,不理他只是因为想静一静,自己消化掉花死的现实。但是,林青飒那句话……让白川浩感觉,他是不是根本不拿自己的感情当回事?以前的担忧再度上来:是不是就算我们分手了,他也不难过,再换个对象就行了?是不是只要他觉得腻了,就会抛掉我,去再找个人?   白川浩一看到林青飒就会想到这些,想到这个人并没有对自己很深的感情,就心如刀割,于是更不想理他。   我应该分手。白川浩心想。或者应该跟他好好谈谈。但是又怕他还是那态度,害怕自己真的彻底失望。白川浩也不想继续这样下去,决定今晚好好思考一下。体育课上,即使是自由活动期间,他也不能因此不在状态。他还要注意着学生的安全,把运动受伤的、低血糖发作晕的,抬、背、抱到医疗室。   教学楼那边有动静。不会是有学生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白川浩担心地往那边走。有人跑出楼梯口喊道:“徐老师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徐语薰倒在楼梯平台,阶梯棱角割得她的腿和后背生疼。白川浩看到林青飒也在场,徐语薰露出勉强的笑容说着“没事”,可是她却动不了。   高明赶过来,先问情况,知道叫过救护车后,让徐语薰不要乱动,并问她怎么回事。徐语薰说,她犯迷糊不小心从楼梯踩空了。   白川浩看到她的视线游移。救护车声音响起,高明陪她去医院,林青飒对她说“六班交给我”。   救护车开走,围观的人议论着,散开。白川浩回头,不见林青飒的身影,走到五班,听到他讲课的声音。   白川浩回到操场,收到林青飒发来的一条消息:“中午有事,不一起吃饭了。”   白川浩这几天就算对他态度冷淡,但午饭还是一起吃。白川浩想问他是不是知道什么,犹豫了会儿,回:“好。”   快下课时,高明打来电话。林青飒走到教室外,接通,听到的却是徐语薰的声音:“帮我把英语报纸发下去,让他们做题……”   “看徐老师,受着伤在医院还想着布置作业。”   林青飒笑,接着隐约听到高明在旁边说了什么,手机被高明拿过去。林青飒听着背景音,高明好像是走到了别的地方。   高明简单明了地问:“是学生吧。”   林青飒干脆利落地答:“是。”   高明还没有粗神经到看不出真相——徐语薰并不是不小心摔下去。她为什么不承认?担心学生被处分?担心高明会对学生做些什么?   林青飒:“徐老师总是考虑很多。”   高明:“他们家就是那样。废话,我们当然已经见过家长,今年新年准备回去谈订婚的事……不过他们家总说一句‘我们配不上人家’,遇事总是让着别人。”   林青飒:“待在那种环境内,也难怪徐老师这个样子。怎样,她没事吧?”   高明说没什么大碍,但避免加重伤势,他让她在家休息一下午。之后,他俩聊了会儿这件事和那个学生。   林青飒在前往楼梯时,看到了那个学生。他认识他,但没有把他的名字——杨斌——告诉高明。   杨斌此刻正无助地坐在教学楼后面几棵大树的长椅上,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去哪里,该怎么办。放学了,路上人变多,吵吵闹闹,来来往往。流动的世界与他无关,他眼前重复着楼梯上那一幕。过路的行人似乎都在看着他,都知道他有罪。他心中焦虑不安,低下头,又觉得自己还是暴露在许许多多的视线下,嘈杂的脚步声是要前来抓他。他不住默念“我不是故意的”,想要逃走,逃到没有任何人看到、找到自己的地方。   “杨斌。”   听到自己的名字,杨斌身体一抖,被唤回现实世界。他扭头,看到恐惧半天的事来了,林青飒正往这边走——他是来抓我!杨斌立刻起身往前跑。   林青飒的喊声在后面响起。杨斌还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知道大事不好,自己不能被抓住,必须要跑,要避开林青飒。   “你跑什么跑,我又不打你。”   林青飒追得胃疼,在教学楼一楼走廊上抓住杨斌的手臂。杨斌过于惊慌,条件反射地使劲甩开林青飒。林青飒这会儿没多大力气,重心不稳,身体往后,快要摔下后面的四层台阶。杨斌怔住,快速又去抓林青飒的手。林青飒左腿先一步踏到台阶上,手又被杨斌拉住,稳住身体,没有摔下去。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吗?”林青飒喘着气,看着杨斌发问。若一个人身后是万丈深渊,被另一个人猛地一甩,那不管是谁都可能保持不住重心,摔下去。   “我不是故意的……”   杨斌声音发抖,慢慢松开手。林青飒握紧他的手,锁住他的目光,微笑道:“我知道。”   中午的校园安静空荡。林青飒和杨斌坐到操场旁的长椅上。林青飒说出自己的推理:“当时六班在上课,你逃课,然后被徐老师抓住。你甩开她,没注意到后面是楼梯。你力气大,徐老师力气小,就被你甩下去了。”   杨斌沉默半天,轻轻“嗯”了一声。   林青飒:“徐老师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们也不会告诉别人。她没出什么大事,甚至下午都可以回来,这事就按她冒失结束,你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上课。”   杨斌:“……”   林青飒看着他黯淡的神情:“你还在害怕什么?”   杨斌攥紧拳头,眨眨眼,然后闭上。他并没有感到放松、喜悦,他不知道该如何说明自己现在这压抑的情绪。   “你已经伤害到徐老师了,你觉得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林青飒道,“你觉得她会恨你?”   “……”几秒后,杨斌低下头,“嗯。”   然后,他听到林青飒笑了一声,那熟悉的戏谑语调响起:“你不会喜欢你徐老师吧?”   杨斌:“……”   林青飒:“徐老师快结婚了。”   杨斌眼睛睁大。林青飒看到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果然,哪怕不是喜欢,也一定非常在意。小孩利用幼稚的欺负手段,来引起喜欢的人的注意。   “怎么,你不想让徐老师结婚吗?你觉得徐老师结婚后,就不再关心你了?”林青飒笑道,“你难不成,缺母爱?”   杨斌剜了他一眼。   “哈哈哈哈,好孩子。”林青飒抬起手,摸他的头,“说到母亲会有这种反应,说明你对你母亲有感情,很好。”   “……她并不关心我。”杨斌身体往旁稍稍倾斜,让林青飒的手从头上离开,“她跟我爸常年不在家,在家也没注意过我,没给我买过一件衣服,总是夸别人。”   “哦?”林青飒把手放回腿上,“所以,你恨他们?”   杨斌沉默。林青飒注视着他,似乎在读心,代他回答:“你不恨,只是难过?你只是不想因为他们,让自己变成现在这种样子。杨斌,只要你觉得伤心了,他们就是在伤害你。你不恨他们,只是想要爱,于是徐老师的关心让你觉得很开心。”   杨斌保持沉默。林青飒继续道:“可是,现在你却做出跟他们一样的事情,你也伤害了别人,不同的是你知道你伤害了对方,他们不知道。”   林青飒问:“你害怕你和徐老师的关系,会变成跟你和他们一样的关系?”   杨斌深呼吸了一下。   “徐老师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是在为你着想。”林青飒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做错,比不知道的人要优秀,因为不知道就不会改变。她清楚这些,相信你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你会越来越好,她信任你。”   杨斌没有说话,因为喉咙哽咽。   “徐老师不会为她恨的人着想。她还是会跟以前一样对你,就看你会如何做。”   杨斌眼眶湿润。林青飒的声音停止,他看着远方,似乎也在想着什么。过了好久,杨斌擦擦眼睛,低声道:“……我想去见她。”   中午的时间肯定不够用了。林青飒说放学带他去。杨斌心情平复后,又踌躇道:“我以后可能还是会让她失望。”   “没人让你一蹴而就,一步一步来就行了。”林青飒道,“张晗很差,但是他都在努力学习,你智力肯定能比过他,但你不会觉得你的努力程度比不过张晗吧?”   瞧见杨斌表情变化,林青飒又是一笑,呵呵道:“一说张晗就很不服气,也就是你瞧不起智障?没事,很正常,只要心态调过来就行。我以前跟你们一样。但是,我发现,这种人他至少会干活,比什么都不做的人要强。而且他们没有复杂的脑袋,不会让人觉得可怕。”   林青飒手插兜里,往前迈进。他的眼眸里不存一物,喃喃自语被冷风带走:“可怕的是情感紊乱。”   杨斌按林青飒的话,下午先回教室好好听课。林青飒提前告诉高明看望徐语薰的事,然后在放学的时候,得知六班有几个学生也要去,就顺便带着六班班长和另外两个学生,还有杨斌,一起先去买花。   班长他们对于同行的杨斌,感到诧异,但没说什么。买花主要看送的对象是谁,用意何在。林青飒听着花店店员在旁边介绍,看着孩子们面对鲜花微笑着说“真好看”的模样,忽地想起一年前,同办公室的老师们一起出来采购东西。东西买得差不多了,要走了,林青飒却看到白川浩一直在看着不远处的花店。   大家买东西,跑来跑去,掂来惦去,都累了,想快点儿回去休息。白川浩身体朝向他们,眼睛仍一直看着花店。   太明显了。   “你们先回去吧,”林青飒叫住他们,大拇指指向那家花店,“我想去看看那边的花。白老师跟我一起来约会吧,买几朵玫瑰送给你。”   他笑着搂住白川浩的肩膀。白川浩怔了几秒,才想推开他。其他老师笑了他们几句,林青飒把白川浩拽走。   林青飒第一次见到白川浩看花时的神情。那些花儿似乎都有很强的磁力,牢牢吸引着白川浩的目光,他在它们周围走动、停止,脸上始终带着欣喜的笑容。   花儿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养果树的话可以得到果实,养狗的话得到忠诚。养花呢?养活它大半年,不能吃不能喝,它也不会对他的任何言行,做出反应。   没有任何回报的关爱。   运动队训练结束后,白川浩和安老师等人,也去看望徐语薰。他们快要离开时,林青飒和学生们才到。   徐语薰看到杨斌,眼里也是闪过一丝讶异,然后她微笑。   “我一点儿事都没。”   徐语薰感谢他们来看她,并要下床走路、甩胳膊证明自己没事,只是高明大惊小怪。林青飒和六班学生赶紧阻止她:“好好我们知道了。”   林青飒注意到杨斌似乎有话想对徐语薰说。他捏捏他的肩膀,以示鼓励,然后,走出房间,与白川浩目光相触。   客厅里,高明在跟其他老师说话。白川浩和林青飒站到无人看到的餐厅一角。白川浩在林青飒来的时候,目光就一直放在他身上,那眼神跟杨斌颇为相似,也带有潜在语言。   白川浩刚要张口,把那些语言说出来,林青飒却先一步行动,握住他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东西,放到他的手心里:“这个,送给你。”   白川浩看到,那是两颗种子,愣住。   “那盆花,你很重视……再买一盆也不是它,可是我没办法把它救回来……”   林青飒看着白川浩。他本以为可以侃侃而谈,就跟教学生一样。但是,想了那么多,到现在,他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白川浩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感觉他是在尽力理解自己的想法,他想结束两人之间的僵局。   白川浩单方面冷落他这些天,他随时可以以此为理由抽身离开,何必这样费心思一心想要和好?反正离开后他也不会难过。   “对不起。”   林青飒说出这三个字,以前从未有过的疼痛从胸口蔓延。他低下头,汗水淋漓。   白川浩直直看着他,慢慢张口:“没关系……”   我从未怪罪你。   是我一直在怀疑我们之间的感情。   “这是什么种子?你在哪儿买的?”白川浩问。   “有一家小店是专门卖种子的。”林青飒低声说,接着抬眼,嘴角轻轻勾起,“你喜欢花,却不知道哪儿卖种子?”   白川浩:“……”   那个让人说不出话的林青飒又回来了。   白川浩正要辩解,林青飒回答了他问的第一个问题:“这是玫瑰种子。”   白川浩:“……”   “等明年春天的时候种吧。”林青飒转身,背对白川浩说,“那个时候奶糖也回去了。”   第三十二章   周末,白川浩和林青飒到陈慧家进行家访。   陈慧爸爸看到白川浩,脸上堆起笑容:“哦,你就是我女儿非常喜欢的……”   “等下爸爸!”   陈慧急忙从沙发后,捂住他的嘴。陈慧妈妈端来茶水,微笑着说:“看来我女儿审美没问题。”   白川浩:“……”   莫名开放的家庭。   林青飒跟他们说起明年五班去郊游的计划,他们连连点头:“可以可以。”   林青飒:“家长若能一起来……”   他们:“好啊!”   白川浩:“……”   为何说起出去玩,他们比孩子还兴奋?   真的是什么样的家长都有。不过,有他们支持,是最好不过的情况。这一个月,林青飒在周末时,去郊区选取地点,工作外空出时间写计划。他说“组织起来确实,要费心思”。   “反正她也联系到你了,给咱们仨建个讨论组吧。”回家路上,林青飒说。   她?   隔天课间,白川浩手机收到一条讨论组的消息。他边喝水边点开一看,林青筱发来一句:“嫂子!”   白川浩一口水喷出来。   他“咳咳”着抹去嘴边的水珠,看到这是只有林青飒、林青筱还有他的三人讨论组。   白川浩:“????”   林青筱:“林青飒说让我尊重你,弄清辈分。”   白川浩:“……但是‘嫂子’这称呼有些别扭吧。”   林青筱:“是啊。你年龄比我小,应该喊我姐姐才对。来~叫声姐姐听听~[坏笑]”   白川浩:“……”   跟林青飒一模一样。   林青飒建完讨论组,却没冒泡,估是他那边又有什么事。白川浩和林青筱转到私聊,说起那本《生命的奇迹》。   林青筱:“对,你要告诉他,性是竖心旁,它是一种从心里生出的感情,从没有恶心啊肮脏的意思,是一种正常的功能。这样你们就可以上床了!”   白川浩心想:哪有那么简单。   白川浩:“我给一个语文老师解剖‘性’字会不会有点儿……傻……”   林青筱:“那又怎么了,谁规定体育老师不能教语文老师语文。再说,你们‘体育’全称不是‘体育与健康’吗?这绝对是‘健康’的内容。”   白川浩幻想了下自己一本正经跟林青飒说卵子说精/子说性/器官说交/合的场面……好尴尬。   林青筱:“尴尬什么。我就不懂了,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成天这尴尬那尴尬,到底哪儿有那么多尴尬。自信一点儿,你要微笑,要爽快,这样才会让他觉得这确实是积极的事情。”   白川浩:“……”   不,等下,你这样说这么多,让我怎么感觉你哥是性/无能?   白川浩开始回想自己有没有见林青飒硬过。这时,警车鸣笛声响起。   “林老师,你们班的学生叫警察了。”   林青飒:“……”   整个学校轰动,然而只是学生间发生了小口角。其中一方学生根本没想到对方会报警,完全被吓傻。   事情解决,跟几位警察道歉“麻烦你们了”并送走他们后,学校紧急会议,林青飒被说了一顿后,回五班教室也开了一场会。   “在学校里有困难了有问题了先找我,找我,吵个架都找警察警察叔叔很忙的……找我,记住,先找我。”   林青飒就今天的事从正负两方面说了半天,并一再强调以后出事先找他,最后道:“那么,把你们的手机交出来。”   晚上回家,白川浩看到沙发上堆的全是林青飒没收学生的东西,目瞪口呆:“这么多你都带回来了?”   “不带回来弄丢怎么办。”林青飒翻翻其中一本杂志,“开会的时候我被点名批评很多次了。来,看看现在的初中生都喜欢看什么书。”   零食袋都是开了口的。林青飒摸到一个薯片,边吃边看书。白川浩:“……喂。”   “只吃一个不会被发现。”   林青飒说着,往白川浩嘴里也塞了一个。白川浩:“……”   在学校,白川浩有时会看到学生在校门口拿好几份外卖,然后偷偷摸摸地跑回教学楼。他想,如果外卖被林青飒没收,肯定会被吃光。按照林青飒的性子,说不定还会分给别的老师,笑吟吟地说:“来来都尝一口,孩子们买的。”   “你收了这么多手机,知道都是谁的吗?”白川浩把学生们的手机放到纸盒里,问。   “我当然知道,这个是……”   林青飒指着一个黑壳手机,然后许久没声音。   林青飒:“是谁的?”   白川浩:“……”   林青飒记忆力再好,也不是什么事都能记住的超忆症患者。白川浩帮他整理好这些没收学生的东西,照例先把每日工作做完,然后回房,看《生命的奇迹》。   白川浩每晚会空出点儿时间专门读这本书,目的并不是林青筱说的“为了上床”,而是纯粹兴趣使然。这本书的内容既有意思又有价值,比如白川浩刚看过的“艾滋病的传播途径与预防”。   “你的身体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你自己……你可以决定如何使用它,但你要认真想好了再做。你可以进行婚前性/行为,也可以拒绝婚前性/行为,无论哪种选择都应该是你自主的、不受任何诱导的决定。”   白川浩能看出来,这本书的作者在尽量用客观的角度讲述,并希望读者若是教育者,也应当如此。他怀疑林青筱有没有看过这本书,这上面明明表示了“要尊重对方意愿,对方有权利拒绝婚前性/行为”,为什么她还让他去给林青飒灌输“婚前性/行为”?该不会她以为这本书只一味地支持性开放,是性狂热的产物吧。   白川浩还是不懂林青筱对他和林青飒到底什么态度,而且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她绕进去,已经从心底认为林青飒就是婚后性/行为者。主要林青飒的表现,也确实很像这么回事。白川浩一想到此,就想锤墙。交往三个月,两个人接吻和睡一张床的次数都是一只手就可以数过来。什么是性/行为?两人最简单的都没做过。   合上书,关灯睡觉,白川浩感觉今天的一人被窝格外冰冷。   白川浩和林青飒和好后,加深了“这两人关系特好”在别人心中的印象。傍晚篮球队训练结束,学校里人迹罕至。白川浩在办公室收拾完东西,正准备走,两个背着书包的男生走进来,找不到林青飒,就问他:“老师,林老师呢?”   白川浩:“林老师?他已经走了。”   男生大惊:“走了?我的手机还在他那儿怎么走了!”   另一个男生道:“我的小说他还拿着!”   白川浩:“林老师有说放学还给你们?”   他们:“没。”   白川浩:“……那就等期末吧。”   男生:“那怎么行!白老师,能不能帮我们拿回来……”   “不能。”   白川浩说完,离开办公室。俩男生走到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低头商量一番,跟上他。   走出学校几米开外,白川浩可能感觉不对,回头,俩男生迅速躲到一旁店内。10秒后他们再次往外看,白川浩已经又往前走了几步。   白川浩和林青飒住一起,是众所周知的。俩男生继续跟踪白川浩,想一直跟到他们家里,一方面是要回手机和小说,另一方面纯粹觉得好玩,想知道放学后老师会去做什么,想知道他们家在哪儿。   白川浩先去了一家理发店。俩男生百无聊赖地在外面等,还要不时注意着白川浩出来没,顿时觉得跟踪人的活儿好累,还不如去打游戏。   但是他们仍没放弃,等到白川浩出来后,精神一振,立刻继续跟。   白川浩接着去百货大楼。这里人多,一不留神目标对象就会不见踪影。俩男生又不敢跟得太紧,只远远地盯着他。   只见白川浩在护肤品那儿逛了一圈,路过一个共享身高体重秤,停下,扭头看看周围,然后踩上去。   两个男生:“……”   白川浩面无表情地从秤上下来,转身去二楼买食材。   买完东西,白川浩提着大袋,终于要回家。两个男生不信他提着这么多需要赶快放冰箱的食材,还会再在外面晃悠。   “你们俩在干嘛?”   两个男生跟白川浩跟到单元楼门口,忽然,林青飒出现在他们身后。他们转身看到他,吓了一跳,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白川浩也听到林青飒的声音,回身,看到他们。林青飒笑着喊了他一声,走过来,从他手中拿过袋子,打开,看见一堆绿色。   林青飒:“……”   由于两个男生一直没回家,他们的家长又联系不上他们,焦急万分就给林青飒打了电话,并斥责他收手机,不还给小孩就算了,为什么不还给家长,“小孩出事怎么办”。林青飒赔礼道歉后,也火速在他们可能去的地方找了一圈,没想到,最后竟然在自家楼下碰到他们。   “走吧,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回到家,林青飒给他们父母打电话报平安,然后把手机还给他们。这俩学生表示他们会回家,林青飒道:“我知道,我只是跟你们一路,去见你们父母。”   奶糖跑过来,在林青飒脚边跳来跳去,欢实地摇着尾巴。今天林青飒还没带它出门散步。林青飒蹲下,摸摸它的脑袋,跟它说“回来再带你出去玩”。他和两个男生离开,门关上,奶糖身体立刻如同僵住,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看着门,高昂的尾巴慢慢垂下。   客厅的靠墙的一处,放了一个盛着泥土的盆,这是专门给奶糖用的。前几天,林青飒给了它一块骨头,它开心地叼着跑来跑去,最后在盆里挖了个洞,把骨头放进去,接着用爪子把土扒回来埋住骨头。林青飒说,哪天趁奶糖不注重,偷偷去挖一挖看看它都埋了什么宝贝。   人类贮藏各种东西,跟奶糖有什么区别?白川浩边心想,边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一分类放,先放容易坏的食物,蔬菜放入冷藏室,冷冻室第一层放里脊肉,第二层虾,第三层丸子……   收拾完东西,白川浩回到客厅。奶糖不见了。白川浩去看了自己的花——他已经把剩下的花盆放在稍微高的地方——看到花都没事,松口气,再去林青飒的房间,看到奶糖回窝睡觉了。   白川浩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下来。他看向窗外,看到有白色的东西飘下来。   下雪了。   林青飒走在回家的路上,伸手,看着雪白的结晶体慢慢在手中融化消失。   什么时候气温这么低了?冷风吹拂起林青飒的头发和大衣衣摆,他把手伸到大衣纽扣上,正准备边走边系上,他的手机铃声响起。   林青飒手移开纽扣,掏出手机,看到显示的来电人,停下。   作为手机铃声的儿歌欢快地唱个不停,似乎要让人回到童年。   手机屏幕上沾着雪花融水,加上林青飒口中呼出许许多多白色的哈气,使得手机屏幕看上去模糊不清。   林青飒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按住屏幕下方的圆环,带着微微颤抖,然后,将它滑向右边绿色的话筒。   林青飒仰起头,望着灰暗的天空,把手机放到耳旁:“喂,叔……”   雪花不住飘落到他的身上,融化后降低气温,使后来的雪花得以一片片堆积起来,在他身上结冰,把他冻成没有生机的白色。   雪花落入他的眼睛里。   第三十三章   雪夜一定很冷。   白川浩把屋子里的壁挂炉打开,到阳台看林青飒回来没。   雪越下越大,跟暴风雪似的。白川浩不见林青飒身影,回客厅坐了一会儿,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准备给他打个电话,去接他。   白川浩刚要按下林青飒的手机号码,忽然听到踢门的声音,以及林青飒喊他的声音。   奶糖立刻蹦出窝,啪挞着小腿跑到门前。   白川浩打开门,林青飒抱着一团东西,低着头跑进来,猛地张开双臂:“奶糖你看,我给你带雪回来了!”   一大片雪团在空中飞散开来,啪啪啪掉到地上。奶糖惊得连连后退,瞪大眼睛在远处立了片刻,然后慢慢抬起脚,一步一步走过来,低头嗅嗅那些雪。   林青飒哈哈大笑。白川浩无奈,关上门,摸摸他的衣服,又凉又湿。   “已经积雪了?”白川浩看到地板上那些雪渐渐融化,“你这弄得地上都是水。抱着雪你不冷吗?”   “我不怕冷。”   白川浩拿来拖把,让林青飒去沙发那边。奶糖以为他要打它,赶紧逃跑。   林青飒站过去,白川浩边拖地上的雪水,边说林青飒:“你穿得太薄,明天穿厚点儿。”   林青飒眼睛看着白川浩,默默不言。白川浩告诉他“我已经把壁挂炉打开”,接着继续说他,无非还是让他注意保暖一类的话。   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啰嗦得都没发觉,林青飒异常安静。   林青飒直直看着他,只是看着他。眼前的场景,与脑海中的回忆,不断交替浮现。他希望眼前可以比回忆,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   刚才通话的声音穿插进来。林青飒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光。   白川浩还在说什么,地都拖干净了。   林青飒稳住飘忽的脚步,轻轻走到白川浩身后,伸开手臂,抱住他。   白川浩愣住,手中的拖把停止运动。   凉气穿透衣服,包裹住他。白川浩有些没反应过来。   林青飒第一次这样抱他,重量压过来,似乎想让他帮他支撑住。   白川浩喉结蠕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林青飒把手伸到了他衣服里面。   腹部一阵刺骨的冰冷,白川浩浑身一激灵,闪身挣脱,用力把他推开。   林青飒踉跄了几步,站住脚,看着捂住腹部的白川浩,笑:“吸收下你的热量。”   说完,他扭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   白川浩盯着房门,片刻后移开视线,提着拖把往前走了几步,停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门。   林青飒取掉隐形眼镜,戴着框架眼镜,盖着被子坐在床上看书。白川浩敲了门,得到回应后走进来,林青飒看到他手里拿着暖水袋。   “怕你冷。”   白川浩坐上床,把暖水袋塞到林青飒怀里。林青飒摸着暖水袋,它热得烫手,烧着胸口的寒气。林青飒瞅着白川浩那老实巴结的模样。这孩儿心细,可能感觉出什么了。林青飒一笑,语气轻佻道:“给我暖水袋干嘛。怕我冷,你不如今晚来给我暖床?”   白川浩:“好。”   林青飒:“……”   白川浩把自己的被子和枕头拿过来。灯灭,两人躺在床上,白川浩触到林青飒的手,冰冰凉凉。   “还冷吗?”白川浩摩挲他的手,“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不是全身发烫吗。”   “也会手脚冰凉啊……你不会是肾虚?”   “……”   林青飒笑了声,踢了白川浩一脚,道:“这么说,我记得死人的身体是凉的。”   白川浩哑然,接着沉声道:“别提‘死’这个字……我不喜欢听。”   “好。”   “你还是身体不好。”白川浩说,“等天气好一点,再一起去跑步吧,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健身房。我再做点儿补阳的东西给你吃……对了,我今天买了虾。我记得虾补肾,你吃吗?”   林青飒好笑道:“川浩,你先关心我的胃现在又关心我的肾,你下次是不是该关心我的心了?”   白川浩茫然:“我一直都关心你的心啊。”   林青飒低笑:“……好,那我的心不想吃虾。”   白川浩:“我会给你剥好。”   林青飒:“它又想吃了。”   白川浩:“……”   白川浩笑起来:“你真是,嫌麻烦就不吃……真不是个合格的吃货。去年吃鱼的时候也是。”   林青飒:“记忆力不好的白老师还记得吃鱼的事?”   白川浩:“记忆力超好的林老师,不是连是谁的手机都记不住吗?”   白川浩还在笑。林青飒也笑:“你这孩子……睡吧。”   闭上眼,在无际的黑暗中,林青飒忆起那时,他说他不太喜欢吃鱼,太麻烦。于是,白川浩专门做了一盘鱼,两个人围在桌边拿着筷子研究。   “鱼头这部分因为鱼不经常活动,所以是最嫩的,你尝尝。”   白川浩用筷子挑起鱼头周围的肉,送到林青飒嘴边。林青飒看看微笑的他,看看眼前筷子上鲜嫩的鱼肉,张嘴吃掉,然后继续看着他细心挑着鱼刺的动作,和脸上认真的神情。   你真有耐心。   白川浩用筷子一点一点剖析清理着鱼,教林青飒吃鱼,最后鱼肉全数进入林青飒肚子里。   林青飒把鱼骨头照下来,发了微博:“第一次把一整条鱼吃完。”   “你不撑?”白川浩收拾着桌子。   “撑啊。”   “那你还吃?”   “好吃啊。”   “……太给面子了。”   白川浩笑出声。林青飒定住,看着他笑。   这些天来,白川浩一直都是那种淡淡的笑容,看上去很勉强。虽说是笑,但是并没有开心的成分。今天,他第一次露出这种发出声音的笑容,脸上的笑肌全开,看上去阳光了很多。   这个人真帅。   第二天,学校操场上都是积雪,户外的体育课不能上,白川浩那两节糟糕的理论课也讲完,该被占课了。   “我不占,别人也会占。”   林青飒说完,刻意在离开办公室前,假装自言自语地大声道:“今天我就不占白川浩的课了。”   五班的任课老师们一听,像接收到命令般,迅速行动起来,走向白川浩。   白川浩:“……”   各有各的理,都是以学生们的成绩与提高为主要理由。他们互相争执,似乎认定白川浩一定会把课给他们中的一个,而不询问一下白川浩根本不想被占课。坐在白川浩旁边的刘雪静用笔戳戳他,淡淡道:“我也想占……”   “你占什么占。”白川浩哭笑不得。   “看你这么受欢迎,凑凑热闹。”   “这哪儿是我受欢迎,分明是林老师他班受欢迎。”   白川浩跟五班的任课老师们提议:“不然你们去问问学生想上什么……”   “他们绝对说想上体育课。”   “……”   五班的学生们,还不知道他们的体育课即将被占,都已经在唉声叹气——林青飒将期末前的最后一次月考卷子发下来了。   “你们这样还想我带你们出去玩吗?不过有10个人进年纪前30了,可以奖励看场电影。但是出去玩是你们都要达到目标,不然怎么证明我们有实力可以想出去玩就出去玩。”林青飒说,“作弊的同学第三节课去扫雪。因为天气原因第三节可以提前下课,但是不能不上那节课。我不在的话,班长你看着时间放学吧。”   第三节课,林青飒和徐语熏等老师也被安排去扫雪、铲雪。徐语熏在雪地上,边走边向学生喊着“小心一些”,话刚落,她先滑倒了。   “徐老师!”学生连忙去扶她。   “哎,该是多差劲的老师,教不会学生就只能占副课的时间补课。”另一边,林青飒从白川浩那里,得知今天的占课情况,摇头哂笑道。   说得好像你没占过似的。   林青飒今晚又要去聚餐。白天都这么冷,晚上更冷。白川浩看到他大衣又是敞开,里面还穿着一件薄衬衫,也是敞着,最里面的T恤,领口露出锁骨那片白/皙的肌肤……这人真不怕冷?!   “这种天……你还不戴围巾。”白川浩把自己脖上的围巾取下来,挂到林青飒脖上,“反正我今天没什么事,篮球队也训练不成,回去早,围巾给你戴吧。”   林青飒不动。白川浩边给他围着,边为了掩饰沉默的尴尬,找话说,告诉他这是他妈妈给他织的。   “去年祝贺我上班的礼物。你看,这尾端线都有些松,后来抢救了一下。”白川浩手往下,紧接着把他衬衣扣子系上,“还有,你把衣服扣上。你冷了,我会把热量给你,但是……你自己也要好好保暖。”   “你是在‘教育’我吗?”   “是在关心你。你不怕冷,不代表你感觉不到冷吧?”   林青飒注视着白川浩,嘴角勾起,转身,手摸到纽扣:“川浩,你这爱操心的性格,挺适合当老师。”   白川浩看着林青飒面前冒出的白色哈气,在空气中消散。林青飒走到别处铲雪了。   放学后,篮球队的学生遇到白川浩,道:“如果有篮球馆就好了。”   “是啊。”白川浩也这样想,然后,他发现,天空又飘起雪花。   第三节课白忙活一场。   白川浩赶到家楼下时,降雪又跟昨日一样,变成暴风雪,冷风如刀锋般割到人脸上,成片的雪花大到使人视野模糊。白川浩隐约看到楼门口徘徊着一个身形有些眼熟的人。他用手抹抹脸,手臂遮挡到头上,努力辨识那个人,有些不确定地喊道:   “沈畅?”   第三十四章   白川浩把沈畅带回家,让他先去洗个热水澡。在他洗澡的时候,白川浩将壁挂炉打开,洗了洗他湿漉漉的衣服裤子,挂到自己房间的壁挂炉上,顺便把一次性拖鞋和自己换洗用的睡衣睡裤拿出来,让沈畅洗完澡后穿。   “你吹头发吗?”   “不用了……谢谢。”   白川浩熬了米粥,端到茶几上。沈畅坐到沙发温暖柔软的毛绒垫上,身上的睡衣松松垮垮。白川浩坐到他旁边,边和他看着米粥升起的热腾腾的雾气,边问他,听他说话。   沈畅说,月考成绩下来,他考得很烂,根据以往经验,家长知道肯定会揍他,所以他不敢回家,但是不知道去哪儿,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   沈畅这等于离家出走。白川浩想到昨天那俩男生的家长联系不到孩子,焦急烂额地直接给林青飒打电话,而今天天气又比昨天恶劣,沈畅的家长一定更急。白川浩劝沈畅回去,沈畅百般不情愿:“不,我不回去。他们才不是担心我,是打我才找我。”   “也许他们不会打你……”   “不可能,他们绝对会打我。”沈畅呼吸急促,语带恳求道,“白老师,你千万千万不要跟林老师说我在这儿,他肯定会打电话给他们!我不想回去。”   “但是你林老师今晚要回来……”   “到时候我藏起来。”沈畅上前,抓住白川浩的手臂晃了晃,清湛的眼睛注视他,“白老师,我相信你。”   白川浩:“……”   压力好大。   “你……先吃点儿东西吧。”白川浩指指茶几上的米粥,说。   奶糖站在林青飒房间的门后,看了沈畅半天,好奇这个陌生人是谁。白川浩跟他对话半天,他此刻端着碗,嘴在动……他在吃东西!奶糖馋狗本性发作,迅速慢跑过去,在沈畅面前摇着尾巴求喂食。   毛茸茸如雪团般的奶糖长得可爱,又会卖萌,更加讨人喜欢。沈畅逗了逗它,然后干脆粥也不喝了,起身要摸它、抱它,跟它玩。   白川浩身体半躺在沙发,手揉着太阳穴,正纠结怎么解决眼前沈畅这个难题。明明知道沈畅在这儿,却不告诉他的家长,让他家长在这种天气外出找人,身心受损,白川浩觉得这样太对不起他们。孩子不懂事,离家出走,自己反而帮他犯错?白川浩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对,若被人责骂也是应该的。   白川浩摸到手机。林青飒之前给过他五班所有学生家长的联系方式,他可以找到沈畅家长的手机号码,告诉沈畅家长,他们的孩子现在在哪里。   但是,白川浩想起了沈畅刚才对自己信任的眼神。把沈畅交给他家长后,他一定会怨恨白川浩。   不行。白川浩摇摇头。不能因为这种理由就纵容他。   白川浩解锁手机屏幕,可接着又想到,把沈畅交给他家长后,他家长会怎么对他?他那么不情愿,看上去真的很害怕回去……他的家长真会揍他?   白川浩从小没挨过打,但见过、听过不少家长因为成绩而打孩子的事,像有的打残、打死孩子的报道,还配有照片。白川浩一想起那青紫或血淋淋的画面,就非常心疼。若沈畅会被打成那样……白川浩不忍心把他交给家长。   纠结了半天,白川浩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做。他不想让沈畅挨打,但是沈畅不可能一直留在他这里。该怎么办?跟他家长谈谈?小孩成绩不好,还离家出走,家长在气头上能听进去吗?   开门的声音响起。   白川浩猛地坐直。沈畅反应机敏,赶忙问道:“白老师,你的房间是哪个?”   白川浩下意识给他指了指。沈畅抱着奶糖,飞速跑进白川浩的房间,关上门。   白川浩站起来。大门打开,冷风窜进,紧接着又被关在户外。林青飒换了鞋,边解着围巾走入客厅,边唱着:“下雪了,下雪了,明天不用去上课喽!”   “真的?”   白川浩问走到他面前的林青飒。他站起来比林青飒高。与其坐着仰视林青飒,不如站着俯视他,这样所感到的压迫,要小得多。   林青飒甩起围巾,套到白川浩脖上:“假的。”   白川浩:“……”   见林青飒跟以往一样开始脱衣服,白川浩怕他又要裸奔,赶紧阻止:“别脱。……都跟你说了别扔地上。”   林青飒停下,看着白川浩,眨了眨眼,接着狡黠一笑,将脱下的大衣朝白川浩脸上扔去。   “……”白川浩脸被蒙住,眼前一片黑。大衣摸起来冰冰的,他把它拽下来,看到林青飒跑向浴室的背影。林青飒去洗澡了。   白川浩喘口气,将大衣挂林青飒房间的衣架上,然后回自己房间,快速关门上锁。   白川浩再次松口气。林青飒还不知道沈畅的存在。那么,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白川浩扭头,看到沈畅坐在他的床上,正在翻看《生命的奇迹》。   “……”   哇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起这本书上各种性知识,白川浩吓得差点儿叫出声,背脊一片冰冷,脸颊发起烧。   “老师,你是准备给我们讲这个吗?”   沈畅抬头,无视白川浩瞠目结舌、忐忑尴尬的模样,兴冲冲地问道。   白川浩没懂他的意思,吞吞吐吐道:“你……怎么看这本书?”   “它从枕头露出一角,我好奇就拿出来看了看。”   沈畅说完,特别开心,一连问了白川浩好多这方面的问题。白川浩懵懵的,道:“等下,让我先想一下……”   “好。”沈畅笑,低头继续看书。   白川浩背靠房门,慢慢冷静,琢磨了沈畅最开始的话,联想了下书里的内容。   沈畅,是不是看到书里写的“给教师的进行性教育的建议”,以为白川浩要上性教育课?所以……很开心?   沈畅并没有觉得“性”是很尴尬或很恶心的,只是单纯的好奇。也许,孩子们早都很好奇“性”的事情,有很多疑问,但是,家长老师只觉得他疑问语文数学是好事,却不认为问这种事是好事。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如同挠心般难受,所以当沈畅发现,原来白川浩也看这方面的书,自己很大可能可以跟他讨论时,才如此高兴吧。   沈畅对这方面无任何猥琐之心,是白川浩想多了。白川浩再次感到脸红,这会儿不是因为尴尬,而是自己思想问题。白川浩坐到床边,问道:“沈畅,你很喜欢这本书?”   “嗯!超级超级有趣。”沈畅指着书上的一页,“你看,这里还有讲师生恋!”   白川浩:“……”   沈畅看向白川浩,眼睛里仍闪动着兴奋的光:“老师,这上面说可以让你到课堂上讲。老师上课给我们讲讲吧!像雨天上室内课的时候,我们就不用再背书写题了。”   白川浩:“……”   白川浩迟疑。林青筱寄这本书的初衷,按她的话,是想让他跟林青飒床事和谐。而白川浩,只是觉得这书有些意思,这几天才一直看,一点点吸收、调整自己原本的观念构建。他从没想过给学生讲这些。沈畅的想法挺好,他不想体育课被占课,不想学其他学科。而且,林青筱说的没错,性健康教育,属于体育与健康的范畴内,白川浩可以讲这方面的理论课。   “可是,我理论课讲的不好。”白川浩说,“上次营养学你们都没怎么听……当时我在想还不如找个厨房,教你们搭配食材做饭。”   “那就不理论。”沈畅想法很简单,道,“跟体育课一样!直接……做?”   “……”   白川浩差点儿绷不住自己冷静的形象。做什么做,这个怎么实践!   “呜……”   沈畅是抱着奶糖逃进这个房间的,然而他开始看书后,就不再理奶糖。奶糖在地板上卧趴了会儿,不见林青飒,只见这个陌生男孩和那个总是对它很凶的男人,心里非常不安。它刚刚听到了林青飒的声音,于是更加不想在这里待下去,站起来,边发出“呜呜”的声音,边用爪子扒着门,想要出去。   白川浩和沈畅对话一断,房间变得安静,奶糖发出的动静才终于传入他们耳内。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奶糖。   白川浩脑子里闪出一个点子:“带你们看动物交配?”   沈畅脱口而出:“想看!”   白川浩:“……”   动物的话,稍微不尴尬些,可以用这个做教学导入。如果反响不行,就停止。如果反响不错,就继续。   但是……   “这学期已经没什么时间了,下学期吧。”白川浩说。   沈畅瞬间露出失望的神情,很快又恢复精神:“好,春天正好是动物繁殖的季节!”   白川浩:“……”   “川浩!”   林青飒的声音传来。白川浩和沈畅同时一惊,捂住嘴在屋里慌张地来回找躲的地方。林青飒开始敲门。白川浩打开衣柜,让沈畅躲进去,并把自己勃上挂的围巾也扔进去。   林青飒洗完澡,穿上衬衫和内裤,发觉奶糖不见,四处找了一圈,只剩白川浩的房间没去过。他第二次敲过白川浩的门,门打开,奶糖急忙跑出来,在他身边小跑小蹦着摇尾巴。   “奶糖,”林青飒把奶糖抱怀里,奶糖蹭蹭他的脸,“乖,白爸爸是不是虐待你了?”   林青飒说着,探头朝白川浩屋里看:“你在干什么?”   白川浩呼吸一滞,忙道:“我在备课。”   “难怪我好像听到你在自言自语……”   林青飒手机铃声响起。他抱着奶糖走了。白川浩松口气,关门上锁,转身,看到壁挂炉上沈畅的衣服。   ……不,没事,林青飒没有注意到。他洗澡前肯定把隐形眼镜取了,刚才什么眼镜都没戴,又是站在门外,肯定看不清屋里,不要自己吓自己。白川浩呼口气,把衣柜打开,对抱着书的沈畅说“林老师走了”。   沈畅捂着心口也松口气,然后抬头道:“老师你千万不能忘了刚才咱们说的!我随时会提醒你。”   他在继续林青飒来之前的话题。这么执着。白川浩:“好……对了,这事你先不要告诉你同学。”   “好!老师也要遵守约定。一定带我们去看动物交配。”   “嗯。”   跟学生一本正经地讨论交配,感觉好奇怪。   “老师,这是你养的花吗?”沈畅出衣柜,走到放在墙边高处的盆栽花们前,问。   “嗯。”   沈畅用手比了比地板和花盆之间的距离,笑道:“这个高度,那只小狗就够不到了。”   “嗯。”   奶糖在这里待了半天,花儿也平安无事。白川浩忽想到,刚才林青飒探头,视线方向貌似不是书桌……他该不会是想看花儿有事没?   “川浩!”   ……又来了。   沈畅再次躲进衣柜。白川浩开门,看到穿戴整齐的林青飒拿着一把伞,匆匆走向玄关,将脚往鞋里套。   林青飒:“沈畅家长刚才打电话,说沈畅失踪了。我现在出去找他。”   白川浩:“……等下,你去哪儿找?”   林青飒:“他回家经过的所有地方,他父母说的可能去的地方,都要去找找,再找不到就报警。”   白川浩心咯噔一下,这事越闹越大就遭了,他竭力想先让林青飒别走:“可是,这种天,这么冷……”   “这种天他万一出事,我干脆也失踪好了。”林青飒手握门把手,侧脸冲白川浩轻轻笑了一下,离开。   白川浩跑出门。电梯在顶层,林青飒走的是楼梯。白川浩跑到楼梯口喊道:“青飒!沈畅他没事!他在这……”   “川浩,你就在家吧,或者没事看看楼道。”林青飒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说不定他跟昨天那俩孩子一样也往咱家跑了。”   “……”   白川浩懵。他没听清?太急了没听懂我的话?   “青飒?”   白川浩又喊了一声,没再得到回应,林青飒已经跑走了。   第三十五章   白川浩穿着单衣,楼梯口的冰冷空气贴近他的身体,他手心额头却都是热汗,有力的心脏声一下一下地敲打他的耳膜。   白川浩返回家内,关上门。来门口查看的奶糖被狂风般奔回的他给惊吓得往回连连后退,然后歪着脑袋看他拿手机打电话,   “您好,你所拨打的……”   竟然占线。   “白老师。”   白川浩扭头,看到沈畅站在房门口,眼眸内同样不平静,有些飘忽不定的茫然。他听到了刚才林青飒的话,知道林青飒去干什么,也知道白川浩此时想做什么。   “沈畅,”白川浩稳住气,语速缓慢地对他说,“我要跟林老师说你在这里。”   沈畅瞳孔微缩,眼里飘过一层薄薄的东西,好像只要轻轻一碰,它就会碎成千片万片。   “我还是一开始的想法……”白川浩正对他,注视着他说,“如果你父母和林老师,为了找你,出事的话,你觉得也无所谓吗?”   沈畅低下头,不语。白川浩看出他在纠结。白川浩也想两全其美,努力站在他的立场上想,反复想:沈畅不想回去,是因为害怕,他怕的是他父母,怕揍他。   “沈畅,我告诉他们你在这儿,但是今晚我不让他们接走你,你看这样行不行?”白川浩问。   沈畅抬头,惊奇地看向白川浩。   “但首先要把林老师叫回来,先说服他留下你。”白川浩说,“我保证,不让他跟你父母打电话,我会把他手机抢过来。”   沈畅不可置信道:“老师,你敢吗?”   白川浩:“……”   我在你心中是有多孬。   沈畅信赖白川浩,总归是答应了。白川浩给林青飒打电话,先用所谓“秘密”,保证林青飒不用免提且不告诉别人,然后把事实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告诉林青飒,让他回来。   沈畅担心林青飒还是会把他父母带来,于是先躲到白川浩屋里,锁上门。过了一段时间,大门开声响起,白川浩去把门打开,林青飒裹挟着寒气走进来。白川浩见他身后没人,迅速关门。   “沈畅呢?”林青飒喘着气,在客厅内来回走动张望。他头发、衣服上都是白雪冰渣,伞与鞋将地板滴、沾得到处是水渍。   “他在我的房间里。”白川浩说。   林青飒快步走到白川浩房前:“沈畅!”   屋里没回应。   林青飒用伞敲敲门:“沈畅,你在里面吗?不在的话我继续去找你了。”   “……”沈畅深呼吸一下,喊道,“我不回家!”   林青飒冷道:“你再说一遍。”   沈畅:“……”   白川浩:“……”   白川浩只在电话里跟林青飒说沈畅不愿见父母,没说他不回家的原因。白川浩此刻跟林青飒说了说,林青飒“哦”了声,重新面向紧闭的房门:“沈畅,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在我们这里,可以吃可以喝可以住,但是你的换洗衣服怎么办?”   沈畅那边没声音。白川浩:“至少等过两天,等他父母气消掉再……”   林青飒:“你不两天换条内裤?”   白川浩:“……”   林青飒:“沈畅,你想一辈子都不回家?”   沈畅:“这已经不是一个问题了!”   林青飒:“……”   林青飒掏出手机。白川浩:“青飒!”   白川浩抓住林青飒的手机上半部分,林青飒反应迅速,紧握手机下半部分不让他夺走,同时凌厉的目光划向他:“川浩……你是站在谁那边啊?”   白川浩心被捣了一下,但很快把力气集中到手上,不让自己松弛。白川浩说:“他现在被强制带回去,他父母正是最生气的时候,他被打……我们谁都不知道他父母到底会对他做什么。就一个晚上,他也不乱跑,在我们这里很安全。让他父母先冷静一下不行吗?”   “川浩,这是别人的家事,再说,小时候犯错不都挨过打。”   这是很正常的事。白川浩猛地被林青飒眼中的冷光刺穿胸口,强烈的陌生感,无名火如岩浆般翻滚而上。他另一只手狠狠抓住林青飒的肩膀:“打小孩哪里算正常的事!”   如同用吸管搅拌冷饮中的冰块,林青飒眼里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动了动。他朝后踉跄一步,手稍松劲,手机立刻被白川浩抽走。   白川浩转身跑到沙发那边。林青飒并没有去追,过了一会儿,慢慢抬起脚,去把雨伞放回原位。   “你总要给他父母打电话让他们先回家吧。”林青飒换着鞋,“你用我的手机,点通话记录里第二个号码,免提。”   白川浩低头看看手机,抬头,看到林青飒在往这边走。那些冰雪融化了,流入他的发间,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上、脸上。   “他父母信班主任的话,所以必须让我来说。”林青飒道,他的眼眸内的光再次流动起来,为免除白川浩怀疑,露出微笑,“我如果是骗你的,今晚你在上面。”   “……”白川浩凝视着他,开口,“好,你说的。”   电话接通。   “喂,您好,是沈畅的家长吧?是,我找到他了,您不用担心,没事……您看,现在这么晚了,外面还在下雪,来回跑着太危险了,要不就让他在我这里住一晚吧……”   林青飒说了很多安抚人心的话,并拿走手机步行到白川浩房间门口,让沈畅说话,证明他确实在这里。   “我今晚就住老师这儿!”沈畅喊完这一句,就再也不说话。   林青飒跟他家长又聊了几句,表示“不麻烦”,保证明天沈畅会回家,对方最终同意了。   林青飒挂断电话。屋内没入一片安静。白川浩看着林青飒,一瞬间不知道说什么。   “喂,沈畅,你父母同意你留下了,你出来吧。”林青飒敲敲房门,“今天住一晚,明天一定回去。还有,没有下次了。”   沈畅有听到门外林青飒与他家长的对话,但他还在警惕林青飒:“我出去,你不会打我?”   林青飒:“嗯,我要代替你家长收拾你。”   沈畅:“……”   林青飒敲门:“快出来,你再不出来我就去揍你白老师。”   沈畅:“?!”   白川浩走过去拉住林青飒:“青飒,你先去洗个澡吧,头发湿着别感冒了。”   林青飒视线移向白川浩。白川浩看着他的眼眸,他似乎有话要说。   “沈畅!等我洗完澡后,必须让我看到你在客厅。”   林青飒对着门喊完,转身去浴室。   沈畅向白川浩确定林青飒不在,才打开门,朝外左右看看,偷偷摸摸地走出来。白川浩想到林青飒是直接去浴室,又没拿换洗衣服,于是走向他的房间。   “白老师,你快过来。”沈畅为求安全感,不想让白川浩离自己太远。   “好,我马上过去。”   白川浩走进林青飒的房间,才想起林青飒的抽屉都上锁了。他见林青飒床上放着他出门前穿的衬衣,就只拿了这一件,跟林青飒说了一声,放到浴室外,并把他扔在地上的衣裤拾起来,去丢到洗衣机里。   林青飒洗完穿好,戴上框架眼镜,走到客厅。沈畅和白川浩坐在铺于地板的毛绒垫上。沈畅往白川浩身旁凑了凑,白川浩盯着林青飒光溜溜的大腿,心想他真敢在学生面前还穿成这样啊。   “你今晚就睡这儿吧。”   林青飒在他们对面,在茶几前坐下,指指身下的毛绒垫说。   沈畅愣。白川浩反应过来他的意思,道:“让他睡我的房间吧。客厅没壁挂炉,太冷了。我……和你一起睡……”   “我不想和你一起睡。”   “……”   林青飒捕捉到白川浩脸上忽闪的失望之情,微笑道:“怎么,白老师,原来你这么想跟我睡觉?不怕明天上不了课?”   “……”   “没关系白老师。”沈畅开口,拍拍白川浩,露出笑容,“今天晚上咱们俩一起睡!”   “……”   “沈畅,你们家是多不好,睡老师家这么开心?”林青飒半笑不笑地问,“你父母是怎么打你的?”   沈畅哑然,高昂的情绪又消失,慢慢低下头,小声含糊:“就是往身上打。”   小孩不愿意说挨打,觉得不好意思。就连沈畅这种非常率真的,也是如此。   白川浩感觉林青飒这问题是在揭伤疤,让沈畅重新感受伤痛。他刚要出口阻止,林青飒却又开口,说:“写作业吧。”   他并没有逼问的意思。   林青飒和白川浩也要工作。他们把电脑、本子、文具拿到茶几上,在旁坐好,然后看到沈畅抱着书包不动。   林青飒把他的书包抢过来,看到里面只有一个文具袋和一个笔记本。   林青飒:“你的作业呢?”   沈畅:“谁会带着作业离家出走。”   白川浩:“……”   林青飒把文具袋和笔记本拿出来,放到沈畅面前,空书包丢沙发上。   林青飒:“正好,月考的作文你没写,现在补上。”   沈畅:“……”   白川浩:“你没写作文?”   沈畅:“……嗯。”   白川浩不明白,作文凑字数随便写也行啊,为什么直接放弃不写?   沈畅:“就是不想写。”   林青飒把月考语文作文的主题给沈畅。沈畅痛苦地捂头,低头看着本子,连笔都不拿。   白川浩道:“你就想想这个主题你能想到的内容。先写一句,第一句写出来,后面都能出来……”   白川浩说着,忽觉自己似乎把语文老师的活儿给干了,而那个语文老师趁他说话的空,已经改了两本作业。   沈畅点点头,白川浩也不再管他,开始写自己的材料。   沈畅想啊想啊,笔转了转,在纸上点了点,第一个字都无法确定。又过了一会儿,笔尖触到纸面,终于开始第一次与纸摩擦滑动,滑啊滑……   “啪!”   林青飒探身,用尺子打了下沈畅的手。沈畅疼地叫出来,停笔。   林青飒喝道:“谁让你画画了。”   沈畅捂手,往白川浩那边躲:“白老师,他打人!老师怎么能打人!”   林青飒坐回去:“我只是用塑料尺轻轻拍一下你而已。”   沈畅:“为什么你会有尺子!语文需要尺子吗?”   林青飒:“专家说,对对方该严厉的时候严厉才是最好的,无论双方关系是师生还是恋人兄弟姐妹朋友父母等等。我不会打你,你不好好学,我就揍白老师。”   “……”   沈畅迅速从自己文具袋里,拿出一把钢尺:“我也有尺子!”   林青飒再次攻来,沈畅用钢尺挡下他的尺子,紧接着反击。两人打起来。白川浩听着头顶啪啪啪啪啪的响声,忍无可忍:“……吵死了。”   白川浩站起来。林青飒和沈畅停战,看着他回房,拿来一套初二数学卷子。   白川浩:“你们数学老师给我的。你不想写作文的话,写这个吧,不会的话我教你。”   沈畅惊讶:“白老师,数学老师为什么给你这个?”   白川浩:“因为……我想做着玩。”   数学卷子,沈畅同样下不了笔。白川浩耐心地给他讲每一道题,有的可以直接公式代入,有的是逻辑推理。沈畅皱着眉,顺着白川浩提供的线索,虽然花了很长时间,但做出了几道题。脑细胞似乎都被杀光,沈畅丢下笔,身体后仰,捂脸揉脸揉额头,大喘气:“啊……我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你白老师理科成绩很好,你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问他。”林青飒说。   “白老师,你成绩这么好,为啥还走体育?”沈畅不解道。   白川浩莫名地看着他:“我……成绩好,为什么不能走体育?我很喜欢啊。”   “虽然有时会后悔?”林青飒插话,微笑道。   “……是,”白川浩道,“不过只是‘有时’。”   沈畅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他们穿着居家服,手中握笔,也像是在写作业,心中感到稀奇。原来老师们在家是这个样子,会有这些想法,会做这些事情。   闲聊也只是片刻,客厅再度寂静,白川浩和林青飒继续忙自己的。沈畅低头,一会儿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一会儿看看数学卷子,一会儿逗奶糖玩。林青飒以“专心学习”为理由,把奶糖抱走,放到自己腿上边摸边看作业。白川浩心想:是你自己也想玩吧。   奶糖不知不觉睡着。白川浩想问沈畅有没不会的题,结果一扭头,看到他用手支着脑袋,阖着眼,也近乎睡着了。   白川浩与林青飒对看了一眼。白川浩用手轻轻晃了晃沈畅。沈畅醒。林青飒道:“别睡了,作文还没写完。”   沈畅困得不行,打了个哈欠,揉眼:“老师,你们是在透支生命。”   “哦?你语言能力不是可以吗,还会‘透支生命’。”林青飒笑说,“沈畅,你是没有压力吧。你平时在家,作业没写完,不怕被父母打?”   沈畅不说话。白川浩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道:“确实不早了,咱们睡吧,太困的话做事没效率。沈畅,你去我的房间吧。”   得到允许,沈畅像获得解放般,欢快地把笔记本和文具袋放进,站起来,边小跑向白川浩的房间边又道:“老师!不要透支生命啊。”   “……”   林青飒起身抓住他:“回来。”   沈畅:“??!”   林青飒拽着他走到卫生间,没有多余的牙刷,就给他一次性杯子漱口。白川浩心想:这家伙说着不想留沈畅,还把他照顾得这么周到。   “明天必须回去。”   白川浩和林青飒收拾好东西回房间,林青飒说。他把奶糖抱窝里,房门开一道刚好能让奶糖出去的口,坐到床边,继续道:“我们不是做慈善的,这儿不是收容所,不可能一直收留他。”   “我知道。”白川浩接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如何说,缓缓道,“他……不知道他父母打他多严重……他也没说……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那么活泼的孩子,是在暴力阴影下成长。   “小孩无聊的自尊心,感觉挨打很丢人,而且怕惩罚更严重,就没有告诉别人。”林青飒冷然一笑,道,“他们家长的教育方法我们也管不了太多,很难改变。”   “你父母打过你吗?”白川浩问。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爸打断过我的腿。”   原来是真的?白川浩心猛地一揪:“疼吗?”   “……”   这是什么傻/逼问题。   林青飒眼睛斜向白川浩。这孩子没挨过打啊。   “废话!我打你你试试。”   林青飒把白川浩拽趴到自己腿上。   第三十六章   “等下!”白川浩慌忙扭身脸转后,“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青飒用力压住他的背不让他乱动,朝他臀上揍了两下。白川浩吃痛,条件反射地将手伸到后面挡。   “你小时候真没挨过打?”林青飒问,“你妈不打你,你体育训练教练也不打你?”   “……不打啊,一般都是罚跑或做俯卧撑之类的。”   “难怪你这么欠揍。”   “……”   “最近我看我是太惯着你了。”林青飒把他的手抓住,按到背上,“以后你再不听话,我就打你屁股,不准跑不准挡。”   你哪儿惯着我!白川浩欲哭无泪,臀上麻麻的痛感还在,他怕林青飒继续揍,道:“青飒,别打了,我知道疼了。”   “才两下你知道什么,不来十下/体验体验?”   “不……沈畅还在,房间不隔音。”   “那你忍住别叫。”   “不是这……你打的声音很大……”   白川浩有些恼火林青飒无缘无故打人,力气加大,要挣脱他。林青飒停手:“别动。”   林青飒用手,摸了摸白川浩的屁股。白川浩安静下来,脸慢慢热起来。林青飒轻轻揉后,捏捏他的臀肉:“你的屁股好有弹性。”   白川浩:“……”   你现在纯粹性骚扰吧。   “浩浩,我揍你不是没原因。”林青飒说,“今晚沈畅他父母为了找他,在外面走那么久,万一真出事怎么办?你知不知道,你藏着离家出走的孩子不告诉别人,这在法律上也是属于有罪?幸好你最后还是跟我说了,不然这事儿该多严重……”   白川浩维持着趴在林青飒腿上的姿势。好像孩子被家长训斥。他脸更烫,许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林青飒手放身体两旁:“下次你再敢这样,我如果不扒了裤子揍你,我就不信‘林’。”   “……改姓‘白’?”白川浩起来,没有看林青飒。   “‘白’和‘青’这俩字配一起难听死,你以为是白蛇传啊。”   白川浩“噗”地笑出来。林青飒说了声“睡吧”,取下眼镜,见白川浩躺进被窝里后,去关了灯。   今晚只有一个被子和一个枕头,两人距离更近,彼此的呼吸都能感受到。白川浩心脏乱跳,跟刚揍了自己的人睡一起,他感到不好意思,却并没有恐惧。相反,他像是对挨打仍感委屈,还想黏一黏林青飒,跟他撒撒娇让他安抚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向施暴者寻求安慰?难道他刚才那不算暴力吗?他不怕林青飒,是因为相信林青飒不会真的伤害自己?   白川浩心想:我该不会是M吧……不,sm的视频我都看不下去……   因为距离近,白川浩腿一动,踢到了林青飒。林青飒动了动,开口:“你还没睡?”   白川浩:“嗯。”   林青飒:“还疼吗?”   白川浩:“……不疼了。”   话落,白川浩后悔,自己应该说“疼”让他揉一揉啊!   一起睡觉不能真的就只是睡觉吧。机会流失,白川浩不想就这样再度沉默,主动挑起话题:“难怪沈畅不想回去。”   林青飒知道白川浩的意思。“我打你还是控制力度,也没让你脱裤子脱衣服。”林青飒说着,翻了个身,背对白川浩,“我觉得小孩啊,真有错不听话,可以打,打几下意思意思,不过头就行。”   为什么学校里那些孩子,还有以前自己班的同学,他们那么害怕叫家长或开家长会?   白川浩想起,自己高考前,压力太大,模考完被妈妈说的时候,忍不住吼了她一通。其实妈妈也没说什么,白川浩只觉得自己练体育已经很累了,为什么她还要求他文化分,他也很努力地把理综考到200分以上了,为什么她还是不满意。   白川浩发完脾气就转身回房,重重关上房门把妈妈锁到外面。   静处了一个小时,白川浩开始后悔。刚才,他好像一下子对妈妈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犹豫了片刻,白川浩慢慢开门,去跟妈妈认错。   白川浩记得,自己说了“对不起”后,妈妈眼圈红红的。   白川浩又忆起,自己跟她坦白性取向的时候,她哭得特别伤心。   他其实也不是个乖孩子,犯过很多错,伤过妈妈很多次。   白川浩想,如果爸爸在的话,会不会跟林青飒一样,狠狠揍他一顿?   “你应该理解他怕挨打的心情。”白川浩说。   “……嗯。”林青飒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父母跟他父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白川浩问,接着想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谁会跟别人说自己挨打的事啊,赶忙又道,“你不想说也没事……”   “你还记得我说过他们很理智吗?”   “……嗯。”   “理智的人,不会做出格的事。冲动后失手把小孩打死,他们认为是杀人,不是教育。”林青飒说,“所以,至少,我不会死在他们手上,他们不可能让我死。一天惩罚不完的,可以推到下一天,反正他们不是在发泄怒火,只是按规矩办事。”   如果是沈畅的家长,按沈畅说的,大概就是气消掉,事儿就算过去了。白川浩忽然想到在小说中看到的,理智的杀人魔,不会一刀把人刺死,而是用无数刀去切肉片,慢慢欣赏对方痛苦扭曲的表情。不,那种是变态,林青飒的父母不可能会那么残忍,那再怎么说是他们自己的孩子。但是打断腿……林青飒如果说的是实话,那头脑保持清晰冷静的人打断孩子的腿……是专门冲着这个目标打的?白川浩又想到,林青飒刚才用的不是“一天‘打’不完”,而是“一天‘惩罚’不完”。凡是能让人感到痛苦的,都是“惩罚”。也就是有的时候不一定是打……   白川浩不忍心再问详细情况,抬起手,想抱抱林青飒,却在贴近他的身体时,感觉他往远处移了移。   “太热了。”林青飒说。   白川浩缩回手。热气离开,林青飒的手触到墙,墙还是凉的,热气未融化它。林青飒感觉很舒服,想将这种冰凉全吸到身上,降掉身上莫名的燥热。他闭上眼,头晕晕的,是困了,是回忆让人觉得累了。   刺骨的冰寒是从小腿、膝盖处袭来,带着酸痛感,还有背部,已经做不到挺直,东倒西歪。   “青飒……”   好像有谁在谈论他。他揉揉眼,偷偷从沙发后,看向外面。   客厅一片光明,有人站在家门外,正在跟那个男人说话。门只开了一半,男人又将那一半挡了一半,外面的人看不见他,但他可以听到,那人在说服、阻止男人。   希望的光重现他的眼眸里。他不知何来的勇气,扶住沙发。   站起来。站起来。   突然,男人回头,不容违背的冰冷神情,如刀刃般的目光直射向他。   他的心脏在那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膝盖猛地一沉,又与地面相贴。   “我是在教育我儿子。”   男人把门关上了。   他的心脏震了震,阴影落到他的眼里,耳朵听到脚步声响起,愈来愈近,来了来了……   “青飒,青飒。”   林青飒被白川浩晃醒。他睁开眼,额头上都是汗,心脏砰砰直跳,喘着气看着周围,似乎刚逃过鬼门关,不确信这是现实。   “做噩梦了?”白川浩用手摸上他的额头,“你刚才一直踢我。”   林青飒沉默不语。被发现,该加罚了。跪久了也许真的有奴性,很长一段时间站不起来……   “等下。”   白川浩本来想替他抹去汗珠,结果却发现他额头异常滚烫,脸也很红。白川浩一手摸他的额头,另一手摸自己的来试温,接着起身去把体温计拿过来,甩了几下后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夹在腋下。   冰凉的触感,让林青飒下意识想躲开,白川浩道了声“别动”,按着他的胳膊,把他揽入怀中。   林青飒脑袋沉沉的,枕着白川浩的胸口,眼睛逐渐又阖上。白川浩低头,看到他的眼睫毛微微颤抖,他的胸口一起一伏,他少见的老实模样。   林青飒应该是晚上出去找沈畅给冻到了,热水澡还是洗晚,冷气已进入他的体内。躺床上,不,回房间时,他一定已经烧了。   白川浩吻了吻他的头发,想起睡觉前,林青飒训他的话,内心更加愧疚。对,他该打,他现在都想自己打自己一顿。   “对不起。”白川浩轻轻道。   林青飒听到这声道歉,微微睁开眼。这孩子在说什么?   时间到了,白川浩把体温计拿出来,看了看,眉头皱了下,扶着林青飒让他躺下,然后走开,拿回来一杯水和退烧药。   “你今天在家好好休息吧,我去给你请假。”白川浩喂他吃药后,说。   “没事,”林青飒用手撑着身体,“只是嗓子疼,听起来不沙哑……头也不晕,只是全身没力……”   “别勉强了。”白川浩坐他身旁,让他靠着自己,说,“你这样,去也没办法好好讲课。身体最重要,你经常熬夜,熬夜久了身体免疫力会下降,早该好好休息了。只是空一天的课而已,别想太多。”   很容易被惊醒的奶糖,不知道他们在干嘛,凑热闹地跑过来,前腿搭床上,脑袋前伸,舔了舔林青飒的手。林青飒摸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这个月的全勤奖。”林青飒喃喃道,“几百块……可以买一个新出的游戏卡……可以去一次西餐厅,可以吃好几顿肉,可以买好几球哈根达斯……”   “……”   白川浩听着林青飒嘴里不停念叨着“可以”“可以”,确定他真的烧糊涂了。   “全勤奖我的到时候分你一半,我的不都是你的,真的出事恶化严重的话就不止几百块了。”白川浩扶着他让他躺好,给他盖上被子说,“你吃退烧药休息一天,如果还不退,我就该带你去医院了。”   “晚上去就行了。”   “39度。你现在39度。如果你是37度,还可以去学校,38以上就好好休息。”   “才39度,不是40度才叫发烧吗。”林青飒坐起来。   “……40度的话我现在就请假把你带到医院了。”白川浩把他按下,见他没力气还挣扎,强硬道,“你又想跟犯胃病的时候一样吗?被人看着强撑着很好?你可能会晕倒,你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晕倒?”   “……”   林青飒安分地不动了。   原来他也是要面子的。   白川浩今天晚一些离家,沈畅倒是比平时还起来早一些,并兴冲冲要和白川浩一起去晨练。他得知林青飒发烧不能去学校,跑过来道:“都说不让你们透支生命了。”   “……”   自从林青飒昨天说沈畅会用“透支生命”后,这孩子就经常提这四个字,好像很得意的样子。   “沈畅同学,给你个任务。”林青飒靠着床头坐着,面带与往常无异的微笑,“今天一天好好观察下咱们班的情况,回来告诉我。脑子记不住的话,就用笔记,不用写成作文,一句一句,写成片段都行。中午我等你给我讲上午的故事。”   “中午我还可以回来吗?”沈畅惊喜道。   林青飒笑容一冷:“你晚上必须回去。”   林青飒下床,穿上裤子,披上棉外套,走到房门口送他俩走人。林青飒对白川浩说:“好好上课,有事回来给我说说,帮忙看看我们班。”   白川浩:“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青飒“嗯”了声。沈畅挥手“再见”。林青飒对他们胡乱摆摆手。   门开又关,两人走了。林青飒全身顿时像垮掉,有气无力地转身,脚步一不稳,肩膀撞上门框。   ……人真是,一生病整个人都废了。   “不要告诉你的同学,你在我们家住。”白川浩下楼,跟沈畅叮嘱道,“如果有人看到咱们俩在一起,就说咱们正好遇到。”   “嗯!对,那本书,也不能跟别人说,当做惊喜。”   沈畅还记得《生命的奇迹》,还记得昨晚的约定。白川浩:“惊喜?大家都对这种内容很期待吗?”   “嗯。生物课讲过,但那个老师……”   林青飒回床上,很快又睡着。梦之间似乎都有联系,他又梦见那个男人,他们似乎在“和平”交谈。   “你是真的不讨人喜欢。”男人说,“首先,你长得不好看。”   “……”   “其次,你还不爱笑。跟你妈一样冷漠。我不喜欢你妈那样,你可别长成她那样。”   “你不喜欢她还跟她结婚?”   “结婚本来就不是跟喜欢的人在一起。跟喜欢的人,是恋爱。结婚是跟合适的人在一起。”   你可以去随便恋爱,至于结婚,我会给你安排适合你的人。   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第三十七章   “胃病吗?”   课间,白川浩在走廊遇到顾勇辉。顾勇辉知道林青飒生病请假,来问他林青飒的情况。   “不是。发烧。”   白川浩心想:这么冷的天一般都会先想到感冒发烧吧,先想到胃病……   “他以前经常犯胃病吗?”白川浩问。   “嗯。”   “暴饮暴食?”   “嗯。”   白川浩想问“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发烧容易做噩梦啊……”顾勇辉望着走廊外飘落的雪花,沉吟片刻,转身离开,“应该不会有事……”   林青飒梦见一片笑声。   小品、相声,人们给自己创造许多富有乐趣的艺术形式。记得那个女人说,生命的结局都是死亡,改变不了,所以生活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悲剧,只不过人类这种生物爱演戏,还偏爱演喜剧。   周围人都在哈哈大笑。   好无聊啊。这个男人为了让他笑,专门带他来看喜剧?   “喜剧演员,就算前一秒死了亲人,悲痛欲绝,下一秒也要像没事人一样上台表演,让别人笑出来。”男人说,“青飒,你要成为这样的人,感到疼痛,也不能哭出来,不能让人发现,你要让别人笑出来。”   “如果忍不住呢?”   男人默然,扭头看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击到他胸口上:“真的忍不住吗?”   林青飒惊醒,胸口如裂开般剧痛难忍,痛得胃酸往上翻。他下床,踉踉跄跄走到厕所,在马桶前干呕了一会儿。   真的忍不住。   林青飒用卫生纸擦擦嘴,还有湿润的眼眶。他把纸扔垃圾桶里,走回客厅,看到奶糖站在那儿看着他。   “奶糖。”   林青飒把奶糖抱起来。奶糖瞪大眼,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林青飒又把它放回地面。奶糖一溜烟跑走了。林青飒回房间,倒到床上,脑子里自动回忆起梦里的事。他凭意志力打断,转而回忆今天的事,昨天的事,前天的事。   这几天自己的情绪又变得不稳定。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为什么不怕冷,大冬天不保暖?为什么沈畅留家里?为什么白川浩还那么傻?为什么自己昨晚跟他说了很多话?为什么自己会发烧,会这么难受?   林青飒喘了口气,喃喃自语:   “……我好像,太得意忘形了。”   好热。又热又冷。出着热汗,身体里却是冰冷。病了,好久没生病了,除了这里。林青飒捂住胸口。   “小小老鼠小小老鼠不偷米,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林青筱打来电话。林青飒接通,免提,听到她咳嗽了两声。   林青飒:“感冒了?原来是你传染给我。”   林青筱:“你又光着身子裸奔了吧!咳咳,不跟你废话,咳咳,前天,叔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林青飒:“……”   林青飒关掉免提,减小林青筱带着鼻音说话的声音,翻了身,闭眼。林青筱的声音还能听见,但听不太清在嘟囔什么。   林青筱的身体很差,他们什么都不对她做,她都会进医院。林青飒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林青筱发烧,他陪她输水。输水用时很长,两人把第二天老师要讲的课文看完,抬头见瓶里的液体,还有三分之一。天已暗,平时吃晚饭的时间早过,两人看见对面的阿姨给自己正在输液的孩子买了一袋吃的回来,馋虫被勾/引出来。   林青飒知道诊所对面的商场里有卖很多好吃的。他翻了翻自己和林青筱的书包以及身上的口袋,带着搜到的钱,起身要离开,却被林青筱拽住。   林青筱紧张地看着他。她清楚自家哥哥是什么个性,怕他丢下自己。   她不想一个人。   还未康复的林青筱,力气不大,但林青飒能感觉出,她在用力握自己的手,不让自己走。   被需要的感觉涌上心头。林青飒安抚她几句,然后马上跑走,买回许多吃的,跟她一起吃。   被人依赖的感觉真好。学生问问题,是在依赖老师。后辈请教,是在依赖前辈。   ……只是喜欢被依赖的感觉?   一连串相关的记忆都出来了。林青飒意识到不能再想,身体翻回去。林青筱已挂电话,发了条消息:“你又没听我说话。”   紧接着又是一条:“一定要吃药啊。”   药?   鬼使神差般,林青飒坐起来,下床,走到墙角堆放的物品前,扒出一个鞋盒大小的密码箱。   奶糖走过来,歪头看他在干什么。   林青飒蹲在密码箱前,盯着箱子,静默不动,像在等候指令,却始终只听见心跳声。   终于,他屏住呼吸,抬起手,慢慢伸向密码锁上,输入第一位数,然后是第二位……   钥匙开锁的声音,从大门方向传来。不是幻听。林青飒手指一顿,立刻缩回手,把密码箱放回一堆物品下。   下雪天提前十分钟放学。林青飒抱着臂,站到房门旁,看着白川浩和沈畅在门口换鞋,露出笑容:“你们回来了?嗯,有种迎着老公儿子回家的感觉,家庭主妇是这种心情啊。每天在家忙完,然后期盼着老公儿子回家的感觉。当个家庭主夫也不错啊,如果每个月还给工资的话。”   “……你烧糊涂了?”   白川浩走过来,手摸上他的额头,然后把他赶回床上,训他又是穿个衬衫、内裤就跑出来。白川浩在学校上完体育课,现在回来又开始给林青飒上健康课。   健康课上完,白川浩去做午饭。林青飒从被窝里伸出胳膊坐起来,把和奶糖玩的沈畅叫过来,让他拿来本子和纸,讲学校上午的事儿。   “嗯……对,生物老师又骂人!”沈畅抱着奶糖道。   “……”林青飒在手机上找生物老师的号,“你又骂孩子了?”   “别别别……”沈畅没想到他直接去找生物老师,措手不及道,“对、对了对了,还有,班长他们下午放学会来看你。我也……”   “你看完就回家。”   “……”   稍后,沈畅继续跟林青飒讲班里的事。   “罗晓梦没事。放心吧老师!现在我们已经成立了张晗护卫队,不会有任何人欺负他。”沈畅握拳道。   “嗯,不光张晗,有谁被欺负都告诉我。就像那天说的,找警察前,先找我,找你们老大我。”   白川浩在厨房都能听见他们聊天的声音。林青飒这是已经好了吧。白川浩做午饭,同时做个实验——他做了很多蔬菜。   实验结果:林青飒吃蔬菜了。   原来他当着学生的面,不会挑食。白川浩偷偷记笔记。他果然在某些地方,还是要面子,并不是干什么都没脸没皮。   午饭后,白川浩让沈畅去他的房间休息,他则去林青飒那里。   沈畅抱着奶糖走了。白川浩给林青飒量了体温,并喂他吃了药。   “浩浩如果当个医生应该也不错。”林青飒笑道。   白川浩躺到他身旁:“我当不成医生,因为害怕死亡。”   林青飒:“你吃的东西都是死去的动物植物。”   白川浩:“……我说的是本来是活的,然后死了,那个过程。”   林青飒:“也就是你没杀过生?”   白川浩:“嗯。”   林青飒:“没打死过苍蝇或蚊子?”   白川浩:“……青飒,你。”   林青飒笑起来。白川浩气乐,无可奈何。林老师生病也不忘调戏人。   “你头还疼?”白川浩见他闭着眼用手揉太阳穴,问。   “我想用点儿热的抹抹它……”   “热的?热水?”   “你的手。”   “……”   白川浩顿住,然后,把手伸了过去,指头抵住林青飒揉太阳穴的手指,手掌罩住他的额头。   林青飒微微睁开眼,眸光从黑暗中透向白川浩。他脸颊发红,额发被掀起,散落在白川浩的手上。白川浩手指发烫,接着觉出他气息不稳。   免疫力真的下降了。   白川浩手起,朝前,一弯一勾,把林青飒搂进怀里。   白川浩火气足,热气紧贴林青飒,穿过衬衫侵入他的肉/体。好热。林青飒肌肉瞬时麻木,胸口一跳一跳地疼。他动动手指,道:“浩浩,你妈没有和你说过,不能对病人动手……”   白川浩低头,吻了下林青飒的额头。   他感觉出林青飒身体的细微变化——林青飒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声音都消失,所有画面都静止。   这种突如其来的心理感受,如同白川浩刚才一瞬间的冲动:想要抱他,想要好好照顾他,想要疼他。   想要他。   “老师!”   沈畅的声音打破静止的时空。哗啦啦碎片落下,世界又开始流动,林青飒从白川浩怀里起来。   “怎么了?”   林青飒打开被白川浩锁上的房门,看到沈畅一脸慌张地站在客厅。   “老师,不好了,你看这个,奶糖弄上去的。”   沈畅快步到林青飒面前,一手拉着上衣,另一手指着上面的一点污色。它看起来像滴上去的,而且颜色……   —————————————   第三十八章   “哦,到这个时候了?”   林青飒给朋友打电话,确定奶糖来大姨妈。   “需要给它买条裤子吗?”林青飒问。   “不用,我听说狗它自己会舔干。没事,可能这几天食欲会不好。还有,这一周都别让它见公狗,发情期小心点儿。”   “好。”   林青飒挂断电话,扭头看看被沈畅抱回窝里的奶糖,笑,感慨道:“这么小都能生孩子了。”   沈畅扭头:“来大姨妈是生孩子?”   白川浩:“……”   林青飒:“……我们那个年代不懂,你这年代可以查还不懂?你知道遗精吗?”   沈畅:“知道。”   只是不清楚异性方面的知识?白川浩心想。真的要上上课了。   离开家去学校之前,白川浩叮嘱林青飒“不能把奶糖抱床上睡”。林青飒答应了一声。白川浩看看他的眼睛,碍于有沈畅在,克制住亲他的欲/望,让他回床休息,然后和沈畅转身走了。   家里又只剩林青飒一人。他浑身的肌肉懒懒地松弛下来,旋身走进房间里,走到躺在窝里的奶糖跟前,蹲下,摸摸它柔软的皮毛。   奶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不管是什么动物,这种情况,精神都会不好?林青飒想起林青筱。他对于异性的认知,都来自于她。   女孩子跟我有什么不一样?身体有些弱,下面没那个东西。她也很好奇我的身体,用手摸过那儿。其他,她会每个月有“草莓汁”,我是出现“椰子汁”。除了生理上呢?女孩子喜欢拥抱,喜欢被温柔地对待……那白川浩是怎么回事?白川浩还喜欢花,但不能说他心理像女孩子吧,他也喜欢体育。   女孩子喜欢布娃娃,不喜欢枪与坦克?然而,林青筱喜欢的是后者。她很聪明,想玩枪,但父母不允许,她就趁他们不在家,对林青飒说:“我们交换玩具玩吧。”   大大的狗狗玩偶,抱起来好温暖。   “被妈妈抱也是这种感觉吗?”林青飒问。   “哈哈哈,妈妈身上又没有毛。”林青筱嘲笑他,用手枪“biubiu”。   ……是哦。   林青飒站起来,去喝了杯水,躺回床上。   记忆力好真不是件好事,如果可以控制它就好了。   这次冒出的,又是什么?   是那个男人带他去酒席。   什么样的人都有,都很会“微笑”。但他实在不喜欢闻酒气、听醉话、看醉相,感觉闷热、头晕、想吐,于是离开座位,去卫生间。   卫生间凉快又安静。他把自己锁在隔间内,甚至想一直在这里待到酒席结束。   那自然是不可能。   他走出去,却发现自己真回不去了——他忘了房间号。   不想记的东西就是不想记。他只慌张了几秒,很快又平静。反正无论如何都会被惩罚,缺不了那几分钟。他开始到处走动,最后走到饭馆的大门口。   皎洁的月光,清凉的空气,安静的大道,谁也不理谁的路人。晚风吹来,带动他的头发拂起。他呼吸忽然顺畅,脑袋清晰,眼眸也有了些光彩。   原来外面这么舒服。   他身后是一片喧嚣,眼前是一番广阔的天地。左右街道通向他看不见的地方。他有腿,可以动,可以去那里,可以走很远,不一定只有那一条路,不一定要回去啊。   我为什么要待在会让我窒息的地方?   林青飒睁开眼,坐起来。   睡不着。一个人静静什么都不干,回忆就趁虚而入,必须做点儿事才行。   林青飒看看视频,眼疼;刷刷微博,无聊;看看书,心静不下来;打打游戏,没感觉;写写东西,集中不了精神;想狂吃些东西,发现零食都被白川浩没收。   奶糖肚皮一起一伏,呼呼大睡。林青飒在床上静静地躺了会儿,一跃起身。   出门吧。去看看那些孩子。   学校第三节自习课,跟昨天一样,白川浩和一些老师、学生在操场铲雪。   “白老师!”   沈畅背着书包快步走过来。白川浩看到他,讶异道:“你怎么来了?”   沈畅:“提前放学了。”   教学楼那边,学生背着书包出教室、下楼。白川浩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虽说可以提前,但这也未免太早,都提前半小时。   “老师,我来帮你铲雪。”沈畅嘴里吐出白色雾气,跃跃欲试道。   “不用了,没铲子了。要不你先回去?反正林老师在……”   白川浩声音中断,忽觉不对。今天沈畅应该回他自己家。   “对!差点儿忘了,我还要和班长去看林老师。”沈畅将书包带往上提提,“那白老师,我先走了,晚上再见,拜拜!”   他说完,转身快步小跑走了。   白川浩:“……”   他这来去匆匆的模样,有点儿像他班主任。   白川浩低头。不想太多,先赶快把雪铲完吧。   过了大概五分钟后。   “白老师!”   沈畅又跑回来了。   “……怎么了?”白川浩再度停下劳动,疑惑地问他。   “我还是帮你铲雪吧。”沈畅喘了会儿气,稳住呼吸,“我爸我妈在学校门口。”   林青飒在去学校的路上,遇见董辉和几个学生。双方互相对对方的出现感到意外。林青飒先开口询问:“你们放学了?”   “嗯。我们正准备去看您。”   “老师您的病怎样了?”   “没事,我已经好了。”林青飒笑道,来回看看他们,“这么巧?我也正准备去看你们。”   林青飒的笑容和语气跟平常无异。他跟他们笑着聊了会儿后,让他们放心,赶快回家。   与董辉等学生分别,林青飒继续往前走,走到学校门口时,看到两个眼熟的家长:“你们……”   他们也看到林青飒:“林老师?”   沈畅把教室里的一个撮箕拿到楼下,用来铲雪。白川浩让他小心滑倒,并别用坏撮箕。沈畅应了声,就开心地铲雪玩。   这种能很快用肉眼看到成果的劳动,比学习更有成就感,更加快乐。   白川浩手中继续干活,心思却不在上面。   沈畅的家长在门口?这个时间应该还在上班吧?是不放心他,亲自来接他回家?这样看,沈畅今晚必须回家,他总不能不让人家接自己孩子回去吧。   铲雪任务结束。有人嚷嚷“马上又该下雪了,今天又白铲”“以后干脆别铲了,一铲就下雪”。沈畅回教室,负责锁门的学生早等他不耐烦。他把撮箕放回去,然后背起书包,下楼和白川浩一起走。   白川浩看着仍满脸欢笑的沈畅。他是忘记自己父母还在校门口,还是觉得有白川浩在,就没什么好怕的?   他信任你。白川浩想起这句话。   被人信任,又开心,又压力大。白川浩不想辜负这份信任,不想看到对方失望的表情,但是……   白川浩看到林青飒从校门口的方向走来。   其实,你更应该信任你的班主任。   林青飒朝他们挥了挥手。白川浩这才确信,自己没眼花,没认错人。   “沈畅,你父母来接你了。”林青飒走近,道。   白川浩内心惊异,听到这话,又顾不得质问林青飒为何来这儿。他将视线抛向林青飒身后,看到一对中年男女。男的个头比较高,女的眉眼之间有些像沈畅。   沈畅迅速躲到白川浩身后。   “看吧。”林青飒侧身,对他们说。   他们怔了怔。沈畅父亲走前一步,喊了沈畅一声。他的语气其实不重,但嗓音低沉,听起来带有严厉感。沈畅似乎不情愿听到他的声音,过了几秒才道:“干嘛?”   “回来吧,不打你了。”沈畅父亲道,“以后不打你了。”   “你都说了好多遍了!”   沈畅有些不耐烦。这个时候的校园内还有人,过路人都看着呢。他父母脸上挂不住,情绪又有些急躁起来。林青飒听沈畅母亲刚出口的语气都不对,快速拦下:“你们冷静下,我先去跟孩子谈谈。”   林青飒走到沈畅面前,掏出一张纸:“沈畅同学,你看这是什么。”   沈畅探头,看到上面是一行行清秀的字,内容很熟悉,好像是……今天上午教室里发生的事?   沈畅一惊。林青飒把他中午讲的事,都记了下来,并针对“张晗护卫队”这件事,补充了很多细节。   “虽然很多细节都是我编的,但是我说过,艺术化处理也是写作文的重要技术之一。”林青飒说,“一件事有一件事的意义,那就是一篇作文的主题。你有很多可以用嘴讲出来的事,都可以用文字写下来,都可以改编,这就是作文,没有那么难。”   林青飒放低声音:“我已经给你父母看过这篇作文,跟他们说了你的成绩并没有那么无药可救。我也跟他们讲了家暴的坏处,已经安抚住他们。所以你别怕,他们不会打你了。”   “……”   沈畅犹豫,看了看白川浩。   他信任你。白川浩一愣,又想起这句话,迅速反应过来,对他悄声道:“沈畅,如果他们还打你的话,你来找我。”   “……”   “就跟这次一样。”白川浩道,“如果他们还打你的话,你不要随便乱跑,直接来找我和林老师。我们不会让他们打你。”   “……”   沈畅沉默了许久,纠结犹豫,最后道:“嗯,好。”   沈畅回去了,但从站位来看,他与父母之间还是有隔阂。那只能靠他们自己,慢慢消除。   送走他们后,白川浩和林青飒走上回家的路。林青飒:“其实我不光给他们看了那篇作文。”   “……嗯?”   “我还给他们听了中午的录音。”   “……你。”   又是录音!一般人会随时随刻想着录音吗?   “只给他们听了沈畅讲帮助受欺负的学生的那段。沈畅他是个有爱心的孩子。‘爱心’说着容易……也确实,不欺负别人就已经是个好人了,这是大多数人,但是不欺负别人还帮助受欺负的人,这种人可不多啊。”   “……嗯。”   “然后跟他父母探讨了下父子还有母子关系。让孩子害怕的话,已经不是正常的父子和母子关系了。”林青飒笑道,“不过他们可能只是这会儿觉得自己确实错了,不打他,但以后再生气就不一定了。”   林青飒抬头,用手接下飘落的雪花:“他们可没有我父母那么理智。”   白川浩发现,那个人乌鸦嘴成真,又下雪了。   空气冷了几分。白川浩看向林青飒身上穿的衣服,问:“你为什么出来?”   “……”   林青飒哑然。沈畅的问题解决,这会儿该轮到他。白川浩:“我不是让你在家好好休息吗?”   “……嗯。”   林青飒敷衍了一声,往前快步,似要把白川浩即将出口的训话甩到身后。结果,前面路滑,他摔了一跤,倒到一旁的雪地上。   “青飒。”   白川浩浑身一紧张,走过去看他。林青飒一半身子沾上白雪,手臂支着上半身:“雪挺软的。”   见他并无大碍,白川浩放下心,接着觉得滑稽,忍不住笑起来。他笑着伸手拉他,笑得重心不稳,被林青飒一使劲,一下子也给拽倒到雪地上。   林青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跟俩傻子似的,坐在路边的雪地上无视侧目的路人,互相嘲笑。   “沈畅走了,家里又剩咱们俩了。”   笑过后,林青飒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道。   “……还有奶糖。”白川浩站起来,帮他拍掉身后的雪。   “对,还有奶糖。”林青飒笑,拍掉他侧身的雪。   沈畅只来了不到两天,但是他很活泼,存在感很强,这一离开,就像家里少了什么。有个儿子,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   “我出柜后,我妈问我以后的打算,问我要不要领养小孩。”走上正道,白川浩说,“她跟我说,‘如果你们没做好这些准备,可以不领养孩子。养孩子跟教学生不一样,除了满足物质需求外,还有很多事情,主要是告诉他关于生活的事,这是很难教的事情’。”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养狗吗?”林青飒像没听到他的话,冷不丁问这么一句。   “嗯?”   “咱们俩的工资,能养活咱们俩就不错了。”   “……也对。”   拿着涨高无望的工资,干着连学生都说在透支生命的工作。   不过,白川浩仔细想了想,自己妈妈每天晚上,也是不睡觉去为病人做手术。   白川浩看着身旁匆匆而过的行人。   每个行业里,拼命努力的人,是不是都在努力透支生命?   第三十九章   周六晚上,白川浩从健身房离开,走到家楼下,碰到顾勇辉。   “白老师,晚上好。”   顾勇辉笑着跟他打招呼。白川浩愣了下,回笑。顾勇辉只随意聊了两句,就匆匆离开。白川浩扭头看着他的身影,不知为何,感觉他似乎有什么心事。自己明明跟他不熟,怎么会看出对方不对?因为他的笑容看上去很勉强?   家里,林青飒坐在地板的毛绒垫上,正在整理一个纸板箱里的东西。奶糖趴在一旁看着他。   “我刚才遇到顾勇辉了,”白川浩边脱外套边说,“他来家里玩了?   “嗯。他跟他女友分手了。”   “……”   林青飒以为白川浩没回应是“不相信”的意思,强调道:“这次是真分手了。他叫我出去吃饭,牛排都吃不下,一口没动,给我吃了。”   他就是预料到自己吃不完才叫你出去吧。   林青飒:“有那么严重吗,这么好的东西都不吃。”   白川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能吃下去东西?”   林青飒:“有的人不是失恋了,反而吃很多东西吗?”   白川浩无言以对。   半个小时前,顾勇辉也只是无奈一笑,说:“对,但那是‘有的人’,不是你。”   顾勇辉说,主要是家长反对他们结婚,无论如何都不同意。   “谈恋爱可以只考虑自己和对方,但是结婚必须要连一大家族的人都考虑进去。”顾勇辉叹气,慢慢道,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给林青飒传授经验。   林青飒一吃东西,话就少,全程只听他说。吃完饭,顾勇辉开车,把之前送女友的一箱游戏卡,转送给林青飒。他不玩游戏,留着也只是扔。林青飒高兴地收下,现在已经整理完毕。   “就算他们再和好,我也不会还给他们。”林青飒挑了一个游戏卡盒,跑沙发上,打开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然后把游戏卡装psv里,“开个直播赚点儿外快。”   “诶,你原来也玩直播?”   “不敢玩又好奇心强的人只能看别人直播玩恐怖游戏了。”   “……”   知道他玩的是恐怖游戏,白川浩乖乖地躺一旁的沙发上休息。   “哪里?这里?有了有了……”   白川浩刷了会儿微博,闭上眼,耳旁全是林青飒边玩游戏边跟看直播的人说话的声音。   他声音那么好听,来看直播的人应该很多吧。   一想到这儿,白川浩有些心痒痒。他放下手机,悄悄走到林青飒身旁,生怕无意间看到恐怖镜头,于是用胳膊挡住一半视线。   白川浩偷偷看了看他直播的情况。还真有人送礼物啊。   “这是什么鬼游戏,还可以扫描吗。”   林青飒没有理坐过来的白川浩,全神贯注地做着游戏直播。白川浩不敢看他玩的游戏,看那些人留的言也觉得无聊,觉得他们跟林青飒聊得那么欢,自己插不进去,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青飒……”白川浩想跟林青飒聊聊天,“你和顾老师,是上班后认识的?”   “不是。”林青飒快速回道。   “大学同学?”   “不是。”   “……高中同学?”   林青飒看了白川浩一眼,笑:“我们一定要是同学关系才可以认识吗?”   白川浩哑口无言。林青飒继续直播游戏。白川浩还想跟他聊:“青飒……你吃水果吗?”   白川浩伸手准备拿放在茶几上的水果,视线一对上电脑屏幕,却看到直播间里被刷屏了——   “谁谁谁??”“男朋友???”“哇哇哇!!!”“老师??什么情况??”   白川浩:“……”   我只是跟他说了几句话而已……这群人。不过,礼物也更多了……应该不算坏事?   白川浩剥去橘子皮,尝了一瓣橘肉,很甜。他掰下两瓣,去喂林青飒。林青飒身体倾过去,张开口把橘瓣咬嘴里,手中PSV屏幕顺势朝向白川浩。白川浩无意地看了一眼,看到一双凸出的眼球正盯着他。   “啊!”   白川浩吓了一跳,身体猛地后倒,手中剩下的橘肉被他甩出去。   “……你吓死我了。”林青飒瞪大眼睛看了看他,低头继续游戏。   奶糖小跑过来,低头嗅地上的橘肉。白川浩捂着心口,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扭头,再看直播间,看到又是一串刷屏——   “吓到男朋友了哈哈哈哈哈!”“吓死我了。”“快安慰男友啊hhhh!”   白川浩:“……”   为什么注意力都在我身上。这不是恐怖游戏直播吗。   白川浩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打扰林青飒直播。他回房,躺床上,闭眼歇息片刻,心情完全平静,接着发觉林青飒今晚也有些不对劲。   顾勇辉是那种勉强的笑太明显,而林青飒……他没有勉强,他是让白川浩觉得,没有往日那么活泼。   如果是平常的林青飒,那么多人看他直播玩游戏,他肯定会很兴奋,会笑着大声说话,说不定还会唱几首歌,像刚才那情况,他绝对会趁机调戏白川浩,卖卖腐。但是,他都没有。   顾勇辉跟他说什么了?顾勇辉因为不能结婚所以分手。异性恋也并不是恋爱就能在一起,也要过家人的关……林青飒是想到自己了?林青飒快30岁,他还没出柜,家里肯定也在催婚。   说起来,我们俩现在到底属于什么关系?没有做过那事儿,接吻都很少,过着跟做朋友时一样的生活……   “我靠我过了!我过了!过了——!”   林青飒激动的喊叫声从客厅传来。白川浩还听到他“耶”了好几声,还听到其他动静,他好像在蹦来蹦去,跑来跑去,接着又狂笑。   白川浩:“……”   白川浩活了23年,第一次遇到玩恐怖游戏恢复精神的人。   林青飒脾气来得快去得快,不好的一点是他跟个炸弹一样莫名其妙发火让人惶恐不安,好的是他精神恢复很快不用让人太过在意。白川浩听他发完疯,听他结束直播,才拿起《生命的奇迹》,走出去,跟他商量郊游的事。   要按学校的名义组织活动的话,活动必须要有教育意义,也就是要有活动目的。林青飒说,按语文方面的教育意义,就是领略大自然的美好,有助于写作,所谓“触景生情”,孩子们若没触过景,又如何生情,如何以情写作?白川浩的体育方面的话,更直观:与其让孩子们嗅着塑料味儿在有限制的操场活动,不如让他们到大自然更放松更自在,运动积极性会增强。   活动时间是一天,上午9点在学校集合,9点半到西郊,学生按提前分的组排队,林青飒等老师跟他们讲活动注意事项和流程作为活动开幕式,然后先把东西安顿下来,比如带帐篷的支帐篷,把租来的烤肉架摆好。大概十点半左右,全体开始烤肉活动。   “下午就是到处走走,分自由活动和组织活动,组织的话我准备问问看有几位老师愿意参与,跟他们讨论讨论。这种活动只咱俩带七八十个学生,肯定不妥,多来几个老师能保证看好学生安全。”林青飒说。   也就是,下午具体要做什么还没计划好。白川浩:“下午……要不要加一节课?沈畅说他们想学。你看这本书。”   白川浩把《生命的奇迹》递给他。   “生命?生命教育?生命课?”林青飒翻书,“生物课的内容?”   “……生命在于运动,也算体育与健康。”白川浩说。   “这本书是林青筱给你的?”林青飒问。   白川浩怔住。   “你怎么知道?”   “编者里有她。”   “……”   白川浩从未注意过编者。那家伙其实是在推销自己的书吗。   白川浩告诉林青飒,这本书的实际内容,沈畅他们的希望。他跟林青筱联系过,林青筱说:“要上课!”   “我怎么不知道你俩联系?”   “……我现在不是跟你说了。”   “我不干。”林青飒合上书,“被保守党举报,只会举报学校,再算我们头上。你也不是特别想上吧?”   白川浩沉默,然后道:“但是,已经答应……”   “谁让你随便答应?反正你也说了下学期才可以,到时候就说办不成。要不你自己带他一个人,去狗市看交配。”   “……”   “林青筱这边我可以帮你怼回去。”   林青飒放书拿手机。白川浩坐在他身边,听他跟林青筱说话,越听越觉得,林青飒,是不是误以为这事儿,是林青筱怂恿的?   “哎。真出事你们会后悔的。”林青筱的声音从手机中漏出来。   “我已经把我该教的都教了,这出事也是他们父母没教育,这本来就应该是父母教的。”   “你见小孩出事了,有几个家长会把错怪自己身上?”   “出事出事,别一直乌鸦嘴。不干。就是不干。”   林青飒挂断电话,手机扔一边,接着训白川浩。   “我觉得,这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你不知道可能对你什么影响?别看网上大家好像挺开放。他们,包括林青筱,不了解咱们这儿学校、学生、家长、领导,你到现在也还不了解?”   “……”   “以后别随便别人说什么就答应。”   “……”   白川浩不置可否。   第四十章   张晗每天放学会跟一部分同学一样,留下补习。他的成绩不计入班级。林青飒给他的都是最简单的任务,有时什么都不布置,只让他听他给别的学生补习,或带他玩,给他念各种文学作品听。   “他为什么会来这个学校?”白川浩路过五班看到张晗,回家问起林青飒,这个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   “让他体验学校生活,然后说不定真有奇迹发生,智力有所提升。”   林青飒说,张晗是小时候遇到车祸,才变成这样。   “他家我去过,父母每天都忙着上班,家里只有爷爷在。”林青飒道,“不过感觉老爷子身体也不怎么好。张晗他虽然个子高,但还是就把他当做6岁的孩子吧,那样你会觉得他有些反应其实挺正常的。”   沈畅从上周起,也参与到放学后的补习中。一方面是为了学习,另一更大方面,是他觉得跟老师聊聊天也挺有意思,就像他住老师家那晚一样。反正这是免费补习,晚走的话说不定还会碰到篮球队训练完后来教室的白川浩。   “就算现在世界末日也跟你没关系。10分钟内,你的任务就是读它,读到你想吐就开始背,一句一句两句两句背都行,上下文都有联系,很少有人写文章正说着东突然就跳到西。”林青飒给沈畅布置读书任务,“如果你是需要20分钟才能完成的话,没事,我等你,反正我很闲。”   “老师,我还想吃白老师做的饭。”   沈畅冷不丁冒出这句话。林青飒:“……”   “吃不到白老师做的饭我就学不成习。”   “……”   林青飒跟白川浩说起这事儿:“白老师,你的饭里是放了什么药吗?”   白川浩哭笑不得。   这天是冬至,两人在家煮了两大盘饺子,讨论到学校也可以举办包饺子活动。   “哈哈哈哈哈,其实不用学校举办,这种小型室内的,我们自己来也行,只不过要花大家的钱了。”林青飒笑道。   白川浩“嗯”了声,感叹作为学生时盼望学校各种活动,觉得好玩,现在来学校工作了才知道弄次活动这么麻烦,身心疲累。   林青飒笑了几声,应和。吃完饺子,两人又聊再有一周就元旦放假,聊期末,聊寒假值班,他们外地人员往前排。   “你今年还不回家吗?”   白川浩问。去年寒假,林青飒没有回家,白川浩的花都是他帮忙照看。   “嗯。但是我还是要让他给我往前排。”林青飒喂奶糖吃饺子,以免它的耳朵冻掉。   要不你跟我回……白川浩把这句话咽回去。是不是太早了?妈妈那边他也还没说。   林青飒唱起歌去刷盘洗筷,干完活,抱着奶糖回房午休。   又是一天,数学课上,季伟正低头在桌下偷偷玩手机,一抬头,看到窗外有一道目光扫来,吓了一跳。   那人很快离开。因为有半边窗帘遮挡,季伟没看清是谁,只觉得那目光给人的感觉有些像班主任,但又有些不对,而且班主任这节在别班有课啊。他忙给那个班的哥们发消息询问。过了会儿,对方回复,还发了段语音:“你们老班一直没离开啊,听,你们老班又开始唱歌了。”   那人走入一个教师办公室,东瞧瞧西瞧瞧。上课期间,这里人很少。她与刘雪静四目相对,接着很自然地露出甜美的微笑,上前准备问她。然而,走近后,她看到刘雪静身旁桌上的本子上,写着“白川浩”这三个字,转而停下,改变主意。   对了,去找白川浩吧。林青飒在教室里不方便,白川浩在户外就无所谓了。到操场问那儿的老师。   她脚步轻轻快快地离开。刘雪静狐疑的视线一直盯着她,这会儿,慢慢转到旁边白川浩的座位上。   白川浩的样貌和身高都很出众,她不用问人,就可以根据照片找到他。如果她来的时候走的是操场这边的路,说不定看到白川浩,就不去教学楼了。   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白川浩正在跟别的体育老师聊天。安老师注意到她,没等提醒白川浩,她直接上来笑着拍了下他:“嗨,浩浩!”   “……??”   白川浩一头雾水地转身。在学校里一般不会有人这样喊他。   白川浩低头,对方是个身高只到他肩膀的女孩。她戴着围巾,外穿着时尚大衣,内是毛衣加裙子,下/身紧身裤勾出一双长腿漂亮的线条。层次分明的长发披在她身后,风微微刮来,只见一卷卷发梢着拂起,无丝毫分叉。   “你的自拍技术有待提升啊,找个会拍照的人吧,真人长得比照片还帅。”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白川浩的脸,嘴角勾起道。   白川浩一脸懵,仍没搞清楚这人是谁,这“自来熟”怎么有种熟悉的感觉。他看着她的脸,这女孩脸很精致,眼神里透出一股自信,嘴角的笑有些狡黠。   太熟悉了。包括那声“嗨,浩浩”,这个学校只有林青飒会这样喊他……   “林青筱?”白川浩不确定地出声道。   “你现在才认出我?林青飒没给你看过我的照片吗?”林青筱装出失望的模样,走前一步。   “没……你为什么来这儿?”   “你没有去我的空间看过我的照片吗?”   林青筱又往前一步,白川浩大脑发出警报,迅速往后退了一步,林青筱想抱上来的手臂落空。   “果然有女朋友啊。”   体育老师们议论着,周围自由活动的学生也都八卦心十足,凑热闹地看过来。   “不是。她是林老师的妹妹。”白川浩飞快地回头解释了一声,接着压住火气对林青筱道,“别闹,你哥会生气。”   “哎,他看到自己男友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会生气吗?”林青筱露出特别感兴趣的神情,“不,应该说,他会吃醋吗?你也想看他吃醋吧。”   “不行,别闹。”   “哈哈哈,没有否定想看啊。”   “我不想看。”   在场的人都是第一次见到林青飒的妹妹,更加兴奋地议论起来:“林老师的妹妹挺漂亮啊。”“真的是双胞胎吗。不会抱错吧。”   “长得真的不像……”有人看到林青筱又要摸白川浩,“这德性倒是挺像。”   “我是来看看我嫂子。”林青筱对白川浩低笑,近距离观察他的脸,“亲眼见一见,免得是林青飒人格分裂出来一个恋人。”   下课铃响起。白川浩把她推开:“你都调查过我了,我怎么可能是分裂出来的。”   “网络聊天没实感,一不小心会把你想成不存在的网络虚拟人物。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线下活动,还是实体接触更好。”   “别摸我。怎么跟你哥一样……”   “他摸过你?对了,你俩还没上床的话,现在是进行到哪儿了,牵过手吗?接过吻吗?舌吻吗?”   “……”   这是妹妹该问的吗!   林青筱一再接近白川浩,说话声音都低小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白川浩怀疑她故意这样,是不是只是为了不让别人听到他跟林青飒的恋人关系。   一个身影疾步走过来,抓住林青筱脖上的围巾把她往后扯。   “这学校的门卫果然是摆设吧,这种恐怖分子都敢放进来。”他半笑不笑地道。   林青筱没回头,只听声音就能听出是谁。“青飒,这么快就发现我了?从教学楼上往这边看应该看不清我是谁吧。”林青筱一笑,手拽住脖前的围巾,将其与脖子之间扯出一段空隙避免窒息,“看来我们之间心灵感应越来越强……”   林青飒拽着她的围巾,不顾她叫了一声脚步踉跄差点儿摔倒,直接拖着往后走。   一家人果然不客气。   白川浩怕他真把她勒死,忙赶上前阻止他。   三人来到一片树荫下的长椅处,这里没任何建筑,又比较开阔,不用担心话被人偷听。   “你突然来干嘛?”林青飒抱臂,开门见山道,“来当灯泡?”   “我不是突然啊,我跟你说过我要来。”林青筱无辜道,“不过那天你感冒,没听到吧。”   林青飒:“……”   她说的是发烧那天她打的电话。   白川浩虽不知道这回事,但从林青筱话里听出一丝狡诈。他看着林青筱跟林青飒无声地对视着,嗅到一股火药味儿,听到空气中火花炸裂的滋滋声。   “我是来接你回家。”林青筱开口,语气初听起来仍然轻快,但与刚才相比,沉了几分,“你今年还不回家吗?真的想跟他们断绝关系?全世界那么多人,男朋友和朋友,都可以再找,但是你的亲人只有他们。”   白川浩心里一紧,林青筱的话,有某种胁迫的味道,就如同她次次网络聊天中让白川浩分手一样。他看向林青飒。   “当初让我滚,现在让我再滚回去?”林青飒笑,耸肩,“干嘛呢,滚来滚去让我耍杂技?”   林青筱看了一眼白川浩,欲言又止。白川浩一瞬间强烈地感到,自己是个外人。   他们在上演他们的家庭伦理剧,而他,只是个不便插手的观众。   第四十一章   由于即将上课,这场林氏家庭伦理剧几句话就结束。林青飒让林青筱跟他走,林青筱闪到白川浩身旁:“不,我要跟浩浩在一起。”   白川浩下意识移开一步。林青飒一掌拍向林青筱:“浩什么浩,这是你能叫的?”   “他比我小……”   “年龄算什么。我国以辈分优先。”   林青飒又警告了林青筱两句,转身走了。   林青筱:“哎,幸好先来学校这儿,在家的话他肯定该直接用脚踹我。”   白川浩:“……”   林青筱只来了十几分钟,但白川浩已经瞧出她的机灵样儿,对她不多管,自顾自去上课。林青筱在他教学期间,没打扰他,只在自由活动时跑来聊天,跟别的体育老师聊她哥。白川浩心想他们这自来熟与健谈该不会是家族遗传吧。   “他小时候还带我捉蜜蜂,我忘了是什么方法,真的不会被蛰,然后我们把蜜蜂的刺拔掉,可以吃那很甜的一部分。回家我妈问我‘你哥带你去干嘛’了,我特别兴奋地说‘捉——蜜——蜂——’于是他就被揍了……”   林青筱讲的都是林青飒和她小时候的事情,什么上房揭瓦之类的黑历史。白川浩听着,心想林青飒那性子,知道你曝他这些事,别说踹你,不掐死你才怪。   白川浩始终担心林青筱会曝他跟林青飒的关系,但她没有。是觉得这样不妥?她若真想让他俩分手,是可以用这种方法压迫他们……不,仔细想想,她看起来再怎么跟林青飒关系不好,可毕竟是兄妹,她让他们分手,应该就是不想她哥被舆论伤害,所以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这样一想,白川浩就放松多了。放学后,林青筱跟着他们回家。她是开车来的,抱怨了一句“你们学校也不给你们分配个停车位”。林青飒:“我们都是穷人,没车。你随便见哪儿有缝就插哪儿吧。”   路上,林青筱说“我要住你们家”,林青飒回了句“你那么想当灯泡”,然后两人开始互相怼,白川浩夹在中间听得头嗡嗡响,一回家就直奔厨房做饭。   奶糖跑来,热烈欢迎他们回家,对林青飒甩甩尾巴后,歪头看林青筱。   “哇,这就是奶糖?好可爱。”林青筱蹲下,摸摸它的头,“喜欢漂亮的小姐姐吗?”   “喜欢。以后你负责当它的铲屎官吧。”林青飒脱外衣,指指沙发,“以后这就是你的床了。”   “不,我要睡你的房间。”林青筱把奶糖抱怀里。奶糖瞪大眼,一脸茫然地躺入陌生小姐姐的怀抱。   “滚去睡宾馆吧。”林青飒说着,准备进自己房间。   “我给你房租费!”林青筱蹭了蹭奶糖的脸就把它放回地面,站起来快步走到林青飒面前,甩出一大沓红钞票,“不用找了。姐姐知道你穷。”   林青飒一看到钱,立马将其拿到手,数了数,道:“不够。还有饭钱。”   “啊?你让他做饭你怎么不给他钱?”   “我有给他刷碗。”   “……”林青筱震惊,声音颤抖道,“你竟然会刷碗?”   小时候,他俩为了逃避刷碗,林青飒就说“咱俩比谁吃的快,后吃完的洗”。林青筱现在一想到这事儿,就要骂他“可耻”。他吃得太快了,都不怕噎着,她怎么可能赢过他。   “浩浩,你觉得青飒长得帅吗?”   林青筱跑厨房骚扰白川浩,白川浩正在切菜,随口答:“帅。”   林青筱又跑回林青飒那儿:“好了,能觉得你帅的人绝对是真爱。”   林青飒:“滚。”   林青筱突然来访,再加上林青飒前几天说天冷想喝肉汤,于是白川浩今天就煮了一大锅。   肉汤被端上桌,浓郁的肉香伴随热腾腾的白雾升起,飘散在屋内。   奶糖激动地在餐桌边跳来跳去,馋得原地跺脚。   白川浩给它也盛了一碗,汤里还带骨肉。   奶糖大喜,嗷嗷着围他转圈跑,狂甩尾巴,心想:今天白爸爸对我真好!   那对林氏兄妹在餐桌旁,只顾对肉汤流口水,连可爱的奶糖都不管了。白川浩回餐桌,看到林青筱在边舀汤边叫:“哇!这就是让青飒你连B市都不愿意待的浩浩做的饭?”   “小声点儿,矜持一些。”林青飒说了她一句。   白川浩笑,在餐桌旁坐下,提醒:“小心,别烫着。”   林青筱把一碗肉汤一口口喝完,肉块煮得可以一丝丝轻松地咬下来,又鲜又香。她把空碗放下,起身,走到白川浩身侧,抓住他的左手,单漆跪地:“嫁给我吧。”   白川浩:“……”   “你不但当灯泡,还想当小三儿?”林青飒推了下她的头,“对一个gay犯什么花痴。”   “gay又如何。直的可以掰弯,弯的也可以掰直。”林青筱站起来,看着白川浩的眼睛,莞尔一笑,“你喜欢谁无所谓,只要你还没对象,我就可以追你。”   “……?”   白川浩发觉她还握着自己的手,迅速抽开。   “你们哪儿算谈恋爱。你觉得你们在恋爱吗?”林青筱视线转向林青飒,知道他们想反驳“没对象”,继续道,“可以,你要证明真的喜欢他的话,那你跟他上床啊。不管你的性/爱观如何,对一般人来说,上床才算爱,你要按照一般人的路才算正确。”   “……”   怎么这时候提上床?为啥一个妹妹那么关心她哥的性生活?在QQ聊这话题还行,这当着面说……   白川浩感到一阵尴尬,林青筱神情却依旧自然。她回座位,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般,道:“其实我来这里还有个目的,我要看看那些想上性教育课的孩子是什么样。”   “……嗯?”   “你们学校,只要不打扰教学工作,是可以参观学习吧?对,我要参观学习。但肯定不会每天,我也有很多事儿要忙。”   白川浩解除刚才的尴尬状态,反应过来。林青筱这次来这儿任务众多啊,难怪要住这儿。不过,现在是十二月,博士放假这么早吗?   “不,我没有假期,只有是否是自由身的时间。”林青筱笑哈哈地摆摆手道,然后又正经起来,“我要来上课。这课,你们谁都上不来。你们在课堂上,可以保证不是在强加自己的观点吗?有很多事情是不能对学生说‘这个一定是对的’。我们聊天就是在不知不觉向对方灌输自己的价值观,更何况教学,老师的观点很容易被认为就是没错的,那些孩子又是价值观正形成的期间。当然,像强/奸这种事,是不容置疑的错误。但像这种……比如,你是同性恋,你是希望被支持吧?但是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也有不支持同性恋的权利。呵呵,看你那表情,你是不是不同意我说的话?这就是我说的,你能保证做到最大客观吗?”   白川浩沉默。   “另外,我记得,他们想看动物繁殖?嗯,让他们看动物繁殖是个好点子,但是这也有很大问题——他们会不会认为性/爱就是为了繁殖?那我不想要孩子,是不是就不能爱人不能做/爱?或者我上床,就是为了要个孩子?所以不能单纯让他们看,必须要讲课。虽然现在的孩子早熟,应该知道其中的道理,但是就怕另外一些意外。”林青筱顿了下,总结道,“这课只能让我来给他们上。所以,我这几天要跟那些孩子熟悉,了解他们。”   “你跟我们领导联系过了?”林青飒道。   “是。所以我是光明正大的!”林青筱挺起胸膛。   她什么时候……白川浩看看林青飒,林青飒一脸阴沉。他是没想到林青筱还没放弃,竟然直接来,还准备这么周全?   “我会把我了解那些孩子留给你们一份,你们可以的话也把对他们的了解给我一份。不同人眼中的同一个人可能会有不同的印象,多方面了解会更好。”林青筱说。   林青飒嘴巴里填满饭菜,这次连“嗯”都不给她。   午饭结束,林青筱快步到林青飒的房间里,接着又转回来,一半身子露门框外,对他俩笑道:“啊,你们别在意我,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别拘束啊,就当我是空气。”   “你这空气存在感也太强了。”林青飒毫不客气地把她推进屋里,“嘭”地一声关上门。   “你同意她住下了?”   白川浩问。林青飒扑到他房间床上,翻滚了几下,好像点了点头,然后爬到床头,脑袋枕到枕头上。   白川浩关上门,拽起堆成一团的被子展开扔他身上,脱鞋上床,躺到他身旁,看着他的后脑勺。   林青飒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   第四十二章   林青筱要到五班听课,首先需要解决称呼问题。   林青筱:“你就跟他们说喊我‘姐姐’就行了。”   林青飒拧了下她的脸,班会上,跟全班同学介绍她:“你们就喊她‘筱筱老师’吧。”   林青筱:“……”   听说林青筱是林青飒的妹妹,全班学生都超级感兴趣地看着她,热烈鼓掌欢迎。班会后,林青筱问林青飒:“那你以后也会这样喊我吗?”   林青飒:“不会,你是我妹又不是我同事。”   林青筱:“……”   她得到的,还是几年前那个回答——“你有没有把我看作哥哥是你的事,反正我还是一直把你当成妹妹。”   林青筱跟林青飒一样爱说爱笑,但不跟他一样莫名其妙散发恐怖冷气,人长得还漂亮,笑起来也亲切。于是,她利用课间,跟学生们互动了一天后,很快就与他们打成一片。特别是女学生,她们都碍于班主任是男老师,很多话不方便聊,因此现在有了筱筱老师后,连很多心里话都倾诉于她。   “青飒,你那么穷还免费补习啊。”   放学后,林青筱旁观林青飒给学生补习,揶揄道。林青飒跟她说过,补习的原因,一方面是想要给孩子补习的家长太多,另一方面是一些学生也想放学后留在有暖气的教室里学习。   “老师你很穷啊,”沈畅叫道,“难怪透支生命。”   林青飒差点儿把手中的钢笔捏断。   那个一直重复“穷”,这个一直重复“透支生命”。   林青筱问沈畅“透支生命是什么意思”,沈畅道“他每天晚上熬夜”,然后问她:“筱筱老师,林老师是你哥,你为什么直接叫他的名字?”   “我们是双胞胎啊。年龄一样,几分钟还分什么大小。对吧?”   这样一说,沈畅理解了,接着又对“双胞胎”感兴趣,问他俩为什么长得不像。其他补习的同学听了,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   “沈畅同学,你是来学习吗?”   林青飒站起来,说了沈畅一句。沈畅倏然无声。林青筱扭头,刚张口,林青飒走到她身旁,用本子拍了拍她的头:“小声点儿。”   然后,他来到张晗桌前,坐下,微笑着翻书跟张晗说话。   林青筱的目光跟过去。她本来是要看林青飒,然而几秒后,视线却聚向张晗。   张晗的眼睛很亮,里面干净地空无一物。他反应迟钝,点下头都很慢,话少,会嘴巴成“O”型地长时间张开。   这是个智障。   智障。   林青筱想起之前困惑她的一个疑问,此刻了然。   难怪呢。   林青筱并不是一整天只待在五班,她偶尔也会去操场,去找白川浩。   “你不是去了解五班吗,为什么来我这儿?”白川浩问。   “我说过,我不光是为了了解五班才来啊,还有你。”   跟第一天来这儿一样,林青筱不打扰他教学,自由活动才会来聊,还会就刚才的教学内容,让白川浩也教教她。   “林青飒他妹跟他真像。”高明趁林青筱不在旁边时,对白川浩说,“真有活力。嘴还都那么厉害。”   高明之前就说过,一个林青飒就够了,再来一个他觉得世界末日都要来临。现在真来了一个,果然如此。看来性别不是问题,主要还是性格。高明还是喜欢徐语薰那种。   “灯泡,你既然想了解他们,自习课以后就你来上吧。”下午第三节开会前,林青飒对林青筱说,“你那么聪明,他们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解决。”   “好啊。”   第三节自习课,林青筱坐在讲桌前。   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一开始不敢说话,后来,由少数、小声,渐渐变为多数、大声。   林青筱只是一手握笔,一手托着下巴,微笑地看着他们。   这是默许。他们放开胆,有的甚至光明正大地玩手机。   这下,作为班长的董辉着急起来。有老师在,他也不能跟以往一样直接喊出声,让大家别说话。他站起来,有的同学也只是看他一眼。   “老师。”董辉走到林青筱身旁,悄悄对她说,“这样如果被领导看到的话……”   “领导不都去开会了?”林青筱问。   “……可是不是全部,而且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突然开完。”   “你在干什么?”   董辉话音刚落,一个男声响起。他猛地冒出一身冷汗。说曹操曹操就到?   董辉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原来是白川浩,顿时舒一口气。   白川浩是路过五班,听到里面声音很大,才走进来看情况。全班在他出现的一刻,同时掐灭了声音。他们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教室里还有老师。   董辉看着白川浩,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白川浩走到林青筱身旁,让董辉先回座位,然后问林青筱为什么不管纪律。   “我在观察自习课这些孩子们都在干什么。”林青筱把压在手下的纸递给他,“青飒给了我一张座次表,我拿去复印了几份。”   白川浩看到,座位表上,原本放照片的地方被删掉,留下空白,被林青筱写上此刻自习课,他们各自的所作所为——或是吃零食,或是看书,或是几个人聊天,或是打牌,等等。   白川浩:“……”   一目了然。   讲台下,那些小傻瓜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见他俩不说话,就想闹出些事来。最捣蛋的先起了个头:“在一起!”   有人笑起来。胆大的接着喊:“在一起!”   “在一起!”“在一起!”   声浪掀起。白川浩先是一愣,接着出声制止他们:“别说话!”   林青筱注视着他,嘴角勾起。   补习与篮球队训练结束,三人一起离开学校,林青筱把这张特殊的座位表交给林青飒。   林青飒看了看,收起来,什么也没说。   林青筱:“夸我啊!”   林青飒:“你真是个好孩子。”   林青筱:“……”   接下来,白川浩要去健身房,林青飒要去遛狗。林青飒问林青筱:“你是跟着我们其中一个,还是自由活动?”   林青筱快速上下打量了林青飒一番,接着去看白川浩,用在菜市场挑肉的目光,从他的胸/部,慢慢切到腹部。一块块隐约可见的肌肉,近在眼前,她嘴巴咧开,只差没流口水:“我……”   “好了,你跟我去遛奶糖。”   林青飒果断把她拽走。   林青筱抗议了一路,林青飒被吵得回家准备把她锁厕所里,她又老实了,乖乖跟着林青飒出门遛狗。   奶糖欢快地在前跑,把牵引绳拉得直直的,而后面跟着它的两人,互不搭理。   时间仿佛溯回到十几年前,林青筱高高兴兴地来爸爸这边,总是看到林青飒一个人在安安静静地看书。她想跟他玩,他拒绝,然后默默地回房间,关门。   她回妈妈那边,跟她说“哥哥好像生病了”。妈妈警告她以后少跟他接触,“他会伤害你”。   她还记得小时候林青飒欺负她的事,虽然觉得他不至于伤害她,但他对她冷淡的态度让她感到陌生,再加上她知道爸爸不喜欢她,于是就听了妈妈的话,以后回那边的次数减少。   就算这样,他还是“伤”了她。   “他们同意你做自己喜欢的工作了。”林青筱开口道。   “嗯。然后该逼婚了?”林青飒平淡地问。   “诶,你不觉得惊讶,看来这些话叔已经跟你说过了。”林青筱道,“‘他们都已经让步了,你也别倔着了,就算不听话也至少回去看看吧,他们怎么说也没虐待过你,你也并不恨他们吧’。他是不是这样跟你说的?然后你肯定是敷衍了他一句‘我尽量’。哈哈哈哈哈,谁都知道你的‘尽量’就是‘不可能’。他爱管闲事,肯定特别激动地又跟你说‘又不是小孩了,还想喜欢什么就做什么?世界上很多人都没有做自己喜欢的事,没有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不都生活得很好吗?为什么你不妥协一下呢’巴拉巴拉……而且又不一定相亲的对象就不好,你俩也可能会相爱,很多人都这样。”   “我不想再听见‘很多人’了。”   林青飒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似在威胁她“你再说我就把你丢旁边这条河里”。   “我跟他可不一样。”林青筱双手背后,一大步一大步向前,嘴角轻轻提起,“他怕他哥,我不怕我哥。”   晚上,白川浩从健身房离开,回家路上,看到一家卖酱牛肉的店还开着门。他停下,想了想,给林青飒打了个电话,得知他们已经回家,问他们想不想吃点儿什么。   “我想吃甜瓜!”林青筱窜到手机旁喊道。   “滚一边去吧哪儿有。”林青飒一把将她推开,然后面带微笑,对手机那边的白川浩调侃道,“浩浩,你不是减肥吗?怎么开始吃夜宵了。”   “……你如果不吃牛肉就算了,我不买了。”   “牛肉?牛肉我吃!”   “不买了。”   白川浩这孩子有脾气了。林青飒笑了笑:“亲爱的,你生气了?”   “没有。”   “别生气了……”   林青飒哄了他几句。挂断电话,他扭头,看到林青筱抱着奶糖盯着他:“你俩真无聊。”   白川浩回来时,这对兄妹正坐在电视前,握着手柄打游戏。   “打它啊你打我干嘛!”“跑跑跑愣着干嘛!”   两人情绪被游戏带动的叫声,游戏剧烈的打击声、效果声,壁挂炉的暖气似乎开得太大,白川浩甚至觉得闷热起来。他脱掉围巾和外衣,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视线集中到林青飒的脸上。   冷了那么多天,此刻,林青飒的面部神情终于又活过来,时刻变幻,眼眸里的光流动,声调活泼泼地跳起。白川浩悬在半空的心,跟着升起,而后被安稳地放下。   奶糖在白川浩腿边,努力两只脚支撑身体,上半身起来,用鼻子去嗅白川浩手中提的一袋酱牛肉。白川浩抬起手不让它碰,走到厨房,见它还跟着他,还眼睛带水地看着他,心一软,挑了一块小牛肉给它。   奶糖叼起牛肉,仰起头,对白川浩疯狂地甩尾巴,接着掉头跑走。   白川浩:“……”   等下,为什么不直接吃掉……又去藏土里了?没人跟你抢!不饿就别要啊,眼里饥肚里饱。白川浩感到好气,一想,又好笑。哎,生为宠物狗,只能卖萌讨食。   “青飒,吃一块牛肉。”   白川浩自己吃着一块酱牛肉,拿了两块,一块给了林青筱,另一块递向林青飒。   “不吃不吃不吃。”   林青飒忙着打boss,腾不出手。白川浩大惊他竟然为了打游戏,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果然不是合格的吃货。白川浩正这样想着,林青飒一侧头,用嘴叼走了他手中的酱牛肉。   白川浩:“……”   林青飒的目光始终没有偏向这边,却叼得准确无误,没有啃到白川浩的手。   白川浩又递了一块,做实验。   “不吃不吃不吃。”   林青飒说着,微侧头,张口咬了一半,吃掉,等白川浩把剩下那半交过来。   白川浩:“……”   游戏通关。   “我靠,你玩个游戏还让别人喂你吃东西!”   林青筱一扭头,震惊地发现林青飒跟个大爷似的,耍着游戏,一张嘴还有人喂他吃牛肉,顿时凌乱,手柄摔地上。   “怎么?”林青飒眼珠转向她,一边嘴角翘起,“嫉妒了?”   “你把你男友当什么了,随意奴役!这几天我看你的衣服内裤都是他洗……”   “你管那么多干嘛,他乐意。对吧?”   林青飒微笑着问白川浩。白川浩懵了下,道:“对,我乐意。”   “……”林青筱双肩下垂,抖了抖,轻笑了一声,似觉得无可救药,站起来,“如果被他们看到这个样子,你会被打死的。”   林青筱回房,从包里取了一封信,出来递给林青飒:“他的电话你也不接,只好给你写信。我本来想偷偷放你包里,又怕无法证明我交给你。刚好,浩浩在这儿当个见证人,证明林青筱把信给林青飒了。”   “……”   林青飒盯着林青筱。林青筱自信地笑着面对他。   她信对了。林青飒收下,并且没有当场撕掉。   “什么年代了,真是什么法子都能想出来。”   林青飒哂笑,把信锁入自己书桌的抽屉内。三人将客厅收拾了一番,各忙各的,0点准时回房休息。   白川浩不知道该不该感谢林青筱这几天的到来,让他能跟林青飒一起睡觉。他很高兴,但高兴到睡不着觉,就不舒服了。人儿就在旁边,他想抱想亲想深入,但却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什么东西,理智克制欲/望让他感到痛苦。   白川浩要打破那个东西。   “青飒。”   “嗯?”   林青飒正半躺在白川浩旁边看手机。   “你有多久没回家了?”   白川浩担心这是他的禁忌,他会装聋不回答。   “十年。”林青飒说。   “你十六岁就离家了?”   “是四舍五入十年。我上大学后就没回去。”   “……一次也没有?”白川浩觉得自己在问无意义的话,又问了一句,“你父母经常给你打电话?”   “我们之间没什么联系。”林青飒说,“钱我都没用他们的,只是有时候需要回家办东西,什么……不得不回去。”   “你那么不想回去吗?”   “嗯。”林青飒顿了顿,视线焦点已不在手机屏幕上,“我在家……他一直看着我。”   白川浩愣了下。不是无视?那就不是冷暴力,还是有关注。他大脑不经细细思考,道:“那是他爱你……”   “能不能别爱我。”   林青飒看向白川浩。白川浩被他的眼神,被他发出的低气压吓到。   一听到“爱”,林青飒浑身就像长出冰刺,目光成为最凶残的利器,将靠近者千刀万剐。   仿佛“爱”是他非常厌恶的字眼。   “……这都是以前的事了。”白川浩脸上的恐惧让林青飒回过神,锋芒收起,声音放平,“明天再说吧。”   他搁下手机,背对白川浩躺入被窝里。   “……”   打什么破,反而又加固了一层。   白川浩一晚上没睡好,早上差点儿把晨练的时间磨蹭掉。   在学校里,白川浩不知如何面对林青飒,林青飒却仍如往常一样,爽朗地笑着跟他说话。   昨晚的话,明天再说,都不存在。   白川浩并没有松口气。他的心,仿佛被两个林青飒拉扯着——一个对他笑着反复说“没事”,吵吵闹闹;另一个什么都不说,只看着他,安安静静。   “白老师,你跟林老师他妹……”   白川浩无法松口气。八卦的人还在八卦他跟林青筱的关系,认为这样才能解释通“难怪白老师跟林老师关系那么好”。   他澄清谣言,要解决源头问题。   “这样没什么不好吧,以后就没有人来骚扰你了。”林青筱抬眼看向比她高一头的白川浩,意味深长地笑道,“浩浩长这么帅,肯定有很多人想跟你交往,健身房也被很多人勾搭过吧。我替林青飒占住大家都瞄准的空位,这样他们就会放弃了。”   “你为了你哥,做我名义上的女友?”白川浩冷道,吁口气,“我不可能对你有感情,你这样对你不太好。我和青飒……”   “你们不愿意的话,就告诉他们其实你们才是恋人啊。”林青筱打断他的话,“大家都是感情动物,有共情性。恋爱中的人,特别是你们这种初恋,感情波动最强烈,看不见的电波会传输给身旁的人。为什么你有时会‘感觉’两个人不对劲,自动不靠近他们?那就是他们周围形成了‘场’。”   林青筱仍带笑,改用疑惑的语气又问了一遍她这几天反反复复提的问题:“你们真的互相喜欢吗?为什么大家都不觉得你们是恋人呢?”   第四十三章   元旦放假,白川浩在厨房炸肉丸子,吃一个,尝尝味儿,继续炸,继续吃。   吃着吃着,炸好的丸子不见多,只见少。   白川浩赶紧多放几个炸,扭下头,暼见奶糖站在厨房门口,吐着舌头,眼睛闪闪地窥视着他。   自从奶糖知道这家谁做饭后,就开始黏白川浩。白川浩怔了怔,用筷子夹起一个肉丸,蹲下。   奶糖兴奋,小腿啪嗒啪嗒地跑过去,张嘴接住肉丸,哪知肉丸太烫,又立刻吐掉。它几次想叼起,都因烫而做不到,急得直跺脚。   白川浩忍俊不禁,伸手摸它。软软的,很柔顺。奶糖呜呜叫着,歪着头,眯着眼,似很享受他的抚摸。   “奶糖追着白老师跑,因为有饭吃。”   林青筱走进厨房。白川浩看到她,站起来,洗了洗手。   “奶糖追着林老师跑,因为可以出去玩。”   奶糖终于把肉丸子一口一口吃进肚里。白川浩继续炸丸子。   “于是,我问它,‘面包重要,还是自由重要’?”林青筱抱起奶糖,奶糖蹭蹭她的脸,她笑道,“它说,‘你最重要’。”   白川浩:“……”   寓言故事?   林青筱总是说些很奇怪的话。那天,她除了质问他们为何不像恋人,还说:“没有人歧视你们的性取向,只是观念不同。固有观念遭到冲击时,一般人都会接受不了吧。能接受的也只是固有观念与此稍微相近一些。说不定你们教的孩子还以为你们的观念太过时了。”   白川浩对她变得冷淡。他心情不好才会这样。只是这种话,值得生气?不,是她的所作所为让他生气,或是,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白川浩总觉得,她的每句话都是个圈套,想套出点儿什么,就像林青飒总能找出挑/逗他的要点。   林青筱:“青飒总结和反思还没写完又跑出去开会了,你们连元旦都这么忙啊。”   白川浩:“……”   林青筱:“你知道青飒的密码吗?”   白川浩:“……”   林青筱:“青飒很少在社交网站发东西。其实他发过很多,只不过都私密了。”   白川浩眨了下眼。   “我偶尔看到他发过,然后只过了几分钟,又不见了。”林青筱仿佛看到白川浩头上的兔子耳朵竖起,在全方位接收声音,“可能是发出来想找找共鸣,但又觉得不想让别人看见,所以改成私密了。”   白川浩理解。   “但是网络的私密从来不是真正的私密,所有的锁其实都能打开。”林青筱看着白川浩的脸,笑容带着浓郁的诱惑,“怎样,你不是想了解他吗?想看他锁起来的都是什么吗?”   “……不应该是这种方式。”白川浩说。   “你是怕看到你不愿看到的内容吧。”   “……”   “他不知道换了多少次密码……”   “你这已经构成犯罪了。”白川浩瞄了她一眼,说。   “他知道我在做的事。”林青筱道。   “……默许?他总不能真揍你一顿吧。”炸够丸子,白川浩关火,“青飒并不讨厌你。”   “对,我还没问过,青飒都跟你说过我什么啊?”   “……”   白川浩把炸好的丸子一个个夹入保温盒。奶糖馋得哈哧哈哧。白川浩:“他说你很烦。”   “哈,这还叫不讨厌我?”   “他为什么讨厌你?”白川浩视线转到林青筱脸上,“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你想让我们分手,或是要追我,总要让我知道你们家的情况吧。”   林青筱的瞳仁映出白川浩淡定的神情。不想被调戏,就反调戏;不想被套话,就反套话。   “啊,是想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吗?看来林青飒果然什么都没给你说。你俩睡了这几天,感情也就那么回事。”   林青筱蹲下,把奶糖放回地面,轻飘飘地说道。白川浩:“你们父母是不是经常惩罚你们?”   林青筱定住。   白川浩难得见她这样。她问:“林青飒给你说这个了?”   “嗯。”   她沉默了。白川浩身体一颤,似乎看到林青飒影子,也是这样,那么活泼,却在忽然之间,整个人安静。   “我父母他们……经常离婚。”   林青筱起身,身体晃了晃。白川浩下意识伸手扶她,看她站稳,又缩回手:“……经常离婚?”   “嗯。他们一吵架,就跟我们说他们离婚了,然后谁也不理谁。我们一开始很惊恐,后来习惯了。如果他们现在忽然告诉我他们离婚了,我也没什么感觉。”   只是口头上的离婚。   离婚能随便说出口吗?跟玩笑似的。   “很奇怪。如果互相喜欢,为何不在一起?如果没感情,为何不离婚?”林青筱用手指一圈绕一圈玩着头发,轻轻吐了一句,“好像形婚一样。”   “……”   白川浩想说点儿什么,又克制住。他安慰的话,也许又是错话。   “我不了解我爸。他不喜欢我,因为我身体很差,从出生开始就经常生病,血糖一低会晕倒。你应该知道医疗费有多贵吧?而且一照顾起来就费时费力。他们正是为事业奋斗的时候,不想麻烦,就让青飒照顾我。”   “等下,他们让青飒……他也不大……”   “是啊,”林青筱甜甜一笑,“长兄为父,那要年龄差在五岁以上。一个跟我一样年龄的哥哥,哪儿会照顾人心疼人,他只想玩自己的。他不干怎么办?写进他们制定的规则里就行了。不照顾妹妹的话会被怎样怎样。”   林青飒是被迫照顾妹妹,强迫会让人产生厌恶感。他昨天还凶过林青筱“你的衣服自己洗”“去刷碗”……白川浩无法想象他疼她的画面。   “我姥姥觉得青飒也是小孩不靠谱,说我妈生我就要对我负责。我妈说,我本来就不应该存在,是他们逼的。她本来不想要孩子。但是,谁知道那天晚上出什么意外?她发现怀孕的时候,已经打不掉,而且双胞胎呢,你觉得一大家子人会让她放弃?”林青筱说,“她应该非常憎恨那晚发生的事吧。”   如果那晚那事是错误,因那事而诞生的生命呢?   “我快上初中的时候,我妈不在家住了。她去了离工作地方近的地方,我大部分时间是跟她住在一起。”林青筱眸光瞟向白川浩,微微一笑,“所以我也不清楚林青飒那边的情况。”   家里只有他和他爸。没有目击者,没有证据。他们做什么,都不会被别人知道。   “你为什么要让他回去?”白川浩问,“你虽然不清楚,但是他那么不想回去,怎么想,肯定是他们对他有过伤害。你让他回去,是想让他再受伤吗?你是怎么想的?”   “以毒攻毒吧。”   林青筱快速说了这么一句,不等白川浩反应过来,她靠过去,气息几乎贴着白川浩的脖子:“这几天晚上你们还是什么都没做吗?”   白川浩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没。”   “诶,不是说gay的性/欲很强吗?”   “再强也没到控制不住的地步,”白川浩意识到她在故意转话题,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开一段距离,“我又不是禽兽。”   “你就是禽兽。”   “……”   白川浩看着她的眼睛。有时,他感觉她会读心术。她了解心与性,她不会连他一直压抑的欲/望,也能看穿?   林青筱:“你拍过gv吗?”   白川浩:“……”   白川浩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林青筱:“你们俩看过gv吗?”   白川浩:“没。我知道,你又该说我们……”   林青筱:“咱俩看吧。”   白川浩:“……”   林青筱哈哈笑着拨开白川浩的手,转身,长发在空中回旋:“我说,带我去你们想郊游的地方看看吧。”   教学前要先了解环境,才能做好计划。白川浩答应了。   林青筱:“这个城市的初中都没组织过郊游,也就是没多少经验。你初中的时候有过吗?”   白川浩:“我学生时代都没有。”   林青筱:“我见别的地方是学生自愿报名参加。这种玩的事可不能强迫,不然就不好玩了。先设计一份调查问卷……你要看我这几天的访谈记录吗?”   白川浩一听这俩玩意儿,先想起他前年的毕业论文。   “……你不会是要写成论文吧?”   元旦后还有三周就是期末考试,正是教师们最忙的时候。林青飒开会开了两个小时左右,白川浩估计他们快结束,和林青筱开车去接他。   林青筱:“你坐前面啊。”   白川浩:“我不喜欢坐前面。”   林青筱似笑非笑了一下,系安全带,插钥匙,目视前方感慨道:“有车真好。如果没有跟家长吵架,肯定也会给他车。”   开会或上课时,林青飒手机都是静音,结束后会看一眼有无消息。白川浩给他发了条短信,林青筱把车停到路旁,等待。   “他们,想看动物繁殖,要等春天吧。”林青筱看着街上的行人。   “……如果春天看不了,夏天或秋天也行吧?”   “当然,人工配种的话,就像随时可以喝到牛奶、吃到西瓜一样,人类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   过了20分钟左右,林青筱看到林青飒。林青飒背着挎包,在往这边走,显然是看到了她的车。   “嗨,帅哥。我们来接你了,开心吗。”   林青筱降下车窗,冲他笑道。一股冷风刮进来。林青飒看了她一眼:“把窗户关上。”他拉开后车门,坐到白川浩身旁。白川浩与他视线相触,看到他对自己笑了下。   “走吧走吧,你知道怎么走吗?”   林青飒把包放到身侧,整理着被风吹凌乱的头发,跟林青筱互侃了几句。白川浩见机插入,叫了林青飒一声,把抱在怀里的保温盒塞给他。   “这是什么?丸子?”林青飒打开盒子,看了看白川浩,“还是热的。你自己做的?”   “嗯。”   给你吃的……   “我手不干净啊。”林青飒将保温盒往白川浩那边送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你喂我?”   “……”   “你要不要脸。”林青筱在前面边开车边道,“你不会拿张餐巾纸包着吃?又让浩浩喂。”   “林青筱,好好开你的车,你不说话没人知道你是灯泡。”   “得,我一口丸子没吃,还要给你俩当免费司机。”   白川浩听了这些话,忽然笑出来,拿起一个丸子,喂给林青飒。   冬天,大部分草都呈枯黄状,而有一部分耐寒的草,仍在褐色的土地上点缀出生机勃勃的绿色。林青筱将车开入这片草地,大冬天,郊区比城市更冷,这儿人烟稀少,只能看到有几个人在散步。她听说,若是春天,这儿的天空会出现很多风筝。   “这儿还有条河。”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白色的水沫在河道中滚滚向前,冷风把它们分散成碎碎点点,扑到他们脸上。河上的石头,一部分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难以立足;另一部分,棱角过于尖锐,一不小心,皮肤会被划破出血。   “如果来这儿玩,到时候给他们限制时间吧。”白川浩说,“一定时间来这个区域,好看着他们。”   “听说这河里有鱼。”林青飒用餐巾纸拿着丸子,边吃边说,“我们到时候抓鱼吃吧!”   “你就知道吃。对了,郊游的事你跟家长说过吗?”   “我群发消息了,没什么人反对。因为我说这是得年级第一的奖励,也许他们不觉得孩子们能得年级第一吧。”林青飒耸耸肩,翻开手机通讯录,“说到这儿,正好,等会儿你俩陪我去家访一趟。”   这个孩子成绩一直不好,更严重的是精神不佳。林青飒了解到,他父母经常吵架,一言不合还开打。他们来到家里,林青飒说了下学生在校情况,学生母亲一脸憔悴道:“那该怎么办?”   “在学校,您尽管放心交给我,但是孩子并不是一直待在学校,他在家也需要能安心学习的环境,他更需要你们……”   林青飒关于“家庭”的话还没说几句,学生母亲就“是”了几声,沉默片刻,慢慢说起学生父亲酗酒、不讲理的坏毛病。   “他一喝酒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脾气不好,骂骂咧咧,你让他闭嘴,他也不听……”   她碎碎叨叨,很明显身心被压迫得格外脆弱,说着说着就委屈得想哭。   “您有想过离婚吗?”   旁听的林青筱,忽然开口道。   学生母亲眼里闪着泪花:“那怎么可能说离就离……”   学生父亲此时不在家。白川浩想起白天林青筱说,她和林青飒的母亲平时不在家。本质都一样,都是不想和对方共处一室。   精神上已经离婚了。   “孩子最关心的不是自己,是父母的情况。”林青飒说,“他每天只顾关心您开心不开心,关心爸爸是不是又喝酒,哪儿有空管自己?别说学习,他自己的一切他都不在意。他是不是经常问您,关于您的问题?”   学生母亲想了下,道:“他今天还问我,中午吃饭没……”   “看,他满脑子都是您,哪儿有精力去学习?我知道您一定很爱他,如果您真的为他着想,应该先解决您和他爸爸之间的矛盾。他目前学习不好没关系,若哪一天连爱人之心都没的话,就很难补救了。”   “嗯,是……”   三人离开时,不光学生父亲,连学生本人,都没回家。   林青飒:“这种情况回家才怪。”   林青筱:“是啊,最叛逆的应该离家出走才对。”   林青飒:“……”   白川浩:“……”   白川浩看林青飒,林青飒在看车窗外的风景。白川浩能理解被父母伤害过,对父母生气,但是真的看到他对父母那么无情,还是有些不能接受。可能在白川浩心中,不管怎么说,父母还是父母,最亲的亲人。而且,他不愿林青飒受伤,希望他还是被父母爱着。因此,在那晚,听到林青飒说“一直看着我”时,他一瞬间感觉这是证明自己想法的事情,才会脱口而出那句话,没想到更惹林青飒生气。   明明不是爱,却被说是爱,这难道不也是“强迫”吗?   “青飒。”   这天晚上睡觉前,白川浩再次主动跟他说话。   “嗯?”   “我今天跟你妹,聊了些关于你们的事情。”   “……哦,都什么?”   “只聊了一些……你们父母的事。她说你妈……在你们上初中时,搬出去住?”   “嗯。”   “你们很少见面……青飒,”白川浩觉得自己啰哩巴嗦地复述这些没什么意义,直接略过去,道,“虽然我还是不太清楚你们家的情况,但是,你不想回去的话,就不回。”   “嗯。”   林青飒想他是表明完态度了,阖眼睡觉。   白川浩摸到林青飒的手,握住。   林青飒睁开眼,听到白川浩沉沉的声音:   “青飒,你……要不要跟我回我家?”   第四十四章   体育课的各项测试,在元旦前就已开始。因为顾虑天气,所以身高体重被安排为最后一项。白川浩听到有学生为了减轻体重说“几天没吃东西”,刚想提醒这样对身体不好,又想自己正在减肥,吃得也很少,好像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记得上周半夜,他饿得睡不着,还起来给自己炒了碗米,吃完回床,林青飒翻了个身摸了摸他的腹部,吓得他差点儿把他推下床。   林青飒:“川浩,你这样减肥还有用吗?”   白川浩:“……”   测身高体重的是一体机。有的学生,在测之前,脱起衣服。户外零下五六度。这可是要阻止。   白川浩:“别脱衣服啊。只是一件衣服,不会有多少重量。”   学生:“老师,你不觉得冬天测试很不准吗?”   白川浩:“……所以体育中考才在春天。”   全体测试完,白川浩看了看体育委员帮忙填的表,然后打量了下他:“你有那么高吗?”   全班哄堂大笑。   这学期的体育课结束了,这节剩下的时间都是自由活动。   学生们散开。白川浩正准备把身高体重测量仪收起来,林青筱走过来,踩上去:“看看准不准。”   “你又来了。”   “为什么我身高变低体重变重?”   “你没脱鞋。”   一个体育老师过来,说有几个学生还没测。白川浩把身高体重测量仪交给他,和林青筱走到别处。   “你还真是弯得彻底啊。”林青筱看着白川浩始终对自己态度淡漠,道,“你如果是喜欢林青飒的性格,不是外貌和性别的话,为什么不喜欢我?我跟他的性格几乎一样。”   “只是几乎一样。世界上怎么可能有性格完全一样的人。”   “不一样吗,那你说哪里不一样?”   “……”   “呵呵,不过我也算又相信爱情了。像他这种人都能找到对象,我还愁什么。”   “是啊,你长得挺漂亮,又聪明,肯定会有人喜欢你。”   白川浩面无表情道。林青筱笑了一声,道:“浩浩还是适合做朋友,恋人的话我处不来……我喜欢青飒那种个性,可以有暴脾气,但是必须来得快去得也快。”   “……”   这姑娘,可以坦坦荡荡跟别人说她喜欢什么样的人,还是跟她哥一个类型?她刚说了她跟她哥性格几乎一样,这会儿又说喜欢她哥的个性,变相自恋?   说起来,林青飒好像从没说过他喜欢什么类型的人。白川浩只从顾勇辉那里,间接知道他喜欢成熟的人。   白川浩:“我给你介绍个跟你哥性格差不多的化学老师?”   林青筱手插入兜里,眨了眨眼:“他跟我哥哪个更不要脸?”   白川浩想了想,道:“你哥更不要脸。”   林青筱从兜里掏出手机:“好,我等会儿就把这段录音发给他。”   白川浩:“……喂!”   不愧是兄妹。怎么总是录别人的音。   这学期的篮球队训练,也在本周结束。但是如果学生放学后还想来篮球场打的话,也无所谓,想打就打。   白川浩给他们布置了寒假作业,并告诉他们,他开学前就会回来,到时候可以一起打篮球,看看一个寒假过去大家的水平如何。   白川浩:“我不想提前回来,学校也会让我提前回来的。”   学生:“老师,你家不是这里的?”   白川浩:“嗯。以后可能会定居这里。”   “以后啊……我想出国。”“我想北漂。”“我……”   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以后的事。对他们来说,那个未来还不是很近,有无限可能性。   “月夜宜清谈,星夜宜深谈,雨夜宜絮谈,风夜宜状谈……”   白川浩回办公室,照常路过五班,听到林青飒读书的声音。   林青飒低沉带着微微磁性的嗓音浮在空气中,流入学生和白川浩的耳内。补习时,除了指点学生外,他一般是在讲桌前改作业或写材料,兴致上来才会唱唱歌或朗诵一番。   林青飒读完,问学生:“像今天这种天气,外面刮着大风,在屋里你会和朋友谈点儿什么?”   一名学生道:“今天好冷啊。”   其他学生笑起来。林青飒张口,刚要说些什么,流转的目光却撞上窗外白川浩的眼睛。   林青飒愣,然后,翘起一边嘴角,冲白川浩露出一贯玩世不恭的笑容。   “……”   这会儿换成白川浩愣住。   又是这种笑。   白川浩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戳到,面颊发烫。   “白老师。”   林青飒出教室,一手插在裤兜里,走到白川浩面前:“篮球队那边的事交代完了?”   白川浩有些不好意思看他的眼睛:“嗯……没什么事了。”   林青飒笑了声,眸光透出常见的戏谑色彩,伸手拽白川浩:“外面风这么大,你干脆进来跟他们一起听吧。”   白川浩:“等……”   白老师被拽进教室,温暖的空气包裹住他,学生们的视线齐刷刷集中向他,他发现沈畅不在这里。   “这个,可以先设距离为x……”   白川浩没想到林青飒是把他抓来给学生讲物理题。他公式都忘得差不多,借了书查看了一下,自己先解出来弄明白,才一步步讲给学生听。   其实这些学生完全可以第二天问物理老师。白川浩心想。林青飒就是专门把他抓来当义务工,或者是学生们感到新鲜吧。   补习结束,白川浩觉得自己好久没和林青飒一起回家,这几天中间总是多一个灯泡。想到这儿,走出校门,他问林青飒,林青筱去哪儿了。   “她早走了。”林青飒道,“她说她有点儿事。”   白川浩:“她在这里还有别的认识的人吗?”   林青飒:“可能有吧。”   林青筱能调查出来那么多信息,人脉应该很广。   “剩下的体育课,交给你们准备期末考试了。”   白川浩放松心情,笑着说。林青飒回笑,跟白川浩说起班里的情况。白川浩听着,看着他的侧脸,想起元旦那晚,他问他的话:   “你……要不要跟我回我家?”   黑暗里,白川浩看不清林青飒的表情,手能感觉出他脉搏加速。   林青飒深呼吸了一下,轻轻笑了声:“现在就见家长?”   白川浩沉默。果然提得太早了?他也不想跟妈妈说,林青飒只是他的普通朋友。   “没关系,反正距离放假还有时间,你考虑一下吧。”白川浩尽量将声音放轻放柔,听起来自然亲和,“我妈是个很温柔的人,她对我们的关系没有太大偏见。她会喜欢你的。”   “老师!”   白川浩被这声音打断思绪,扭头,看到家楼下,沈畅正在朝他们挥手,他旁边站着同样背着书包的叶奉。   “诶,怎么回事,你俩离家出走了?”林青飒走上去问,“又挨打了?”   “不是,我们想来老师家玩。”   “是学习。”叶奉纠正道。   “你是住上瘾了吧。”林青飒拍了沈畅一下,“真当老师家是宾馆?”   “我们不住,只学习。”沈畅怕被林青飒揪着打,撒腿躲到白川浩身后,“我们家长都同意了,不信你给他们打电话。”   “你家长也同意了?”   林青飒问叶奉。叶奉点点头。白川浩:“外面太冷了,先进楼道里吧。”   林青飒给他们父母打了个电话,他们父母对这事儿都挺高兴:“好,交给老师您好好管教了。”“不听话你就打,往死里打!”   林青飒挂电话,白川浩瞅见他又录了音。   “来来来,楼道多冷,上楼吧。这么想来老师家玩?你们想玩什么?”   林青飒满脸笑容地邀请沈畅和叶奉,一改刚才想赶他们走的态度。叶奉狐疑,沈畅直接跟着往楼上走,还跟林青飒说:“我们主要想要老师辅导……”   “你主要想吃白老师做的饭吧。”林青飒又打了他一下。沈畅嬉皮笑脸。   一进家里,沈畅和叶奉先跟跑来迎接的奶糖玩。白川浩去熬稀饭,准备今晚炒个鸡蛋。他很开心有人爱吃自己做的饭,这代表自己的能力得到认可。白川浩把鸡蛋拿出来时,沈畅走进厨房:“老师,书,那本书呢?”   “……什么书?”   “动物繁殖。”   “……”   白川浩心想:他难不成是专门带叶奉来看书?   “沈畅,不是说这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吗?”   “叶奉没事,他不会乱说。”   白川浩心想:好像每个人在你心里都不会乱说。   白川浩感觉沈畅这一弄,越来越多的人会知道。但他又一想,就跟书上说的,这有什么耻于见人的?藏藏掖掖不是才让人觉得猥琐吗?何况如果林青筱真要上,大家早晚会知道的。早发生,若出现问题,也好早有办法解决。   白川浩将书拿给沈畅。沈畅兴冲冲地把叶奉拽到沙发上,翻书指给他看。叶奉一脸惊异,看了白川浩一眼,快速移开。白川浩本来没什么感觉,可看他眼神透出尴尬,自己就也尴尬起来。   白川浩转身离开,瞟到林青飒房间的门开着,与门框之间的距离能容下一个拳头。他不由自主地改变行走路线,在门口立足,窥见林青飒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手中的信。   是他父母写给他的信。   白川浩全身如被电击般,木木地看着林青飒。他本确定他受到很重的伤害,他恨他们,他不想见他们,他会将关于他们的一切都切断,切碎,粉碎。   林青飒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唯一可以形容的词,是“安静”。   你……要不要跟我回我家?   回家。   “青飒青飒我回来了!”   门铃声响起,伴随着林青筱的喊声。林青飒飞速将信扔回抽屉,“啪”地锁上。白川浩回过神,赶紧扭身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去开门。   林青筱站在门口,笑着喊了白川浩一声,走进客厅,看到沈畅和叶奉:“咦?是你们俩。”   “筱筱老师。”沈畅道,“你们真的住一起?”   他和叶奉同时看了眼白川浩。   “我们两个没关系。”   白川浩恨不得一字一字把这句话钉到他们脑子里。   “你们,”林青筱指指他们手中的书,“那本书好看吗?”   可能因为对方是异性。这下,不光叶奉,连沈畅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本书是筱筱老师编写的。”   白川浩想起这档事,对他们说道,顺便为他们化解尴尬。沈畅和叶奉懵了懵,这会儿是惊讶地说不出话。   “哈哈哈,只是编者之一啦。”   林青筱笑道,走过去,跟他们讨论起书里的内容。白川浩听着她轻松自然地对学生说出那些名词,暗自佩服。这才是不带一点儿偏见吧。   这里没白川浩什么事。他旋身要回厨房,看到林青飒房间的门,不留一丝缝隙地关上了。   沈畅和叶奉看上去跟林青筱聊得很开心。晚饭后,林青飒说天冷路上不安全,送他们回家。沈畅没再坚持留下,对林青筱挥手:“筱筱老师我们QQ再聊!”   “遭了遭了,我把浩浩的人气吸走了。”   只剩两人在家,林青筱笑着说。白川浩:“你都跟他们聊什么了?”   “我教他们如何使用安全套。”   “……”   白川浩记得,自己学这个,还是那个炮友教的。啊为什么又想起他!没办法,第一次的印象总是刻骨铭心。   “你这书,生命的部分还没死亡多。”白川浩拿起《生命的奇迹》,翻了翻,“性虽然创造生命,但性教育和生命教育还是不一样吧。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因为怕出版不了?”   “不,因为我们喜欢这个名字。而且这本书虽然几乎全部都是性教育,但是都是指向一个主题,也就是最后的生命与死亡。”林青筱用手指卷着头发,“我想到了,要不要先来微课?给几个学生讲十分钟左右,看看效果。”   就像刚才教沈畅和叶奉一样。   白川浩:“可以跟青飒商量一下。”   林青筱:“青飒青飒,你真依赖他啊。”   白川浩:“……”   白川浩:“不,这事他更清楚,问他当然更好。你难道不依赖他吗?”   林青筱笑而不语地走开。   依赖。   你为什么想让他回去?   白川浩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林青飒如果不回去的话,他们家的矛头自然指向林青筱,他回去对她来说就是一个盾牌,父母会先攻击他。   利用吗?白川浩联想林青飒这段时间的反应。他肯定也知道这点,他在那种严苛的环境下长大,与那种角色相处多年,怎么可能蠢到连妹妹的心思都猜不到。   “我见过她妈妈了。”   林青筱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说。   啊?白川浩一诧,问:“谁?”   “夏深的妈妈。”   夏深是谁?白川浩回忆了一下相关记忆,想起来了,又问:“你知道她的情况?”   “嗯,我帮青飒问到他想问的问题了。”   “青飒想问的?”白川浩坐到另一个沙发上。   “正好,我也来问问你。”林青筱翘起二郎腿,摆出闲适优雅的姿态,“如果是一个男孩被父亲暴力被母亲灌输男性不好的话,他会不会也有男性恐惧症?还有,如果说母亲因为丈夫的原因而患有男性恐惧症,她会不会害怕自己的儿子?”   “应该不会吧,自己的孩子……”   “孩子小时候差别不大,可能让人会忽视性别,但是长大后,母亲会意识到他是个男人。”   白川浩沉默。他还是认为不会,但没有确凿证据。这种性别恐惧症真是,为什么会恐惧一种性别?白川浩喜欢男的,但是不代表他讨厌异性,他只是觉得女孩子当普通朋友就行,至于谈恋爱未来一辈子在一起的话,他想跟男人。   “也有很多同性相斥的例子嘛,”林青筱给自己剥橘子吃,“以前你们班男同学没有嫉妒过你长得帅吗?”   “……有吗?”   林青筱“噗”地笑出来:“帅哥就是好,根本不在意别人嫉妒自己的外貌。”   “没有吧。”白川浩说,“我想不起来,我记忆力不好,一般不会记住让自己觉得难过的事情。”   “是吗,你还会选择记忆啊,挺好的。”林青筱笑,一瓣橘子送入口,“恐男恐女不一定是异性,也有同性,只不过少见一些。我有遇到过恐女厌女的女孩子呢。其实更明显的表现是自我厌恶,讨厌身为女性的自己,认为女性太痛苦,压力大,大姨妈疼,生孩子疼,力气比男人小,遇到危险的几率大,等等。没办法变性,也不敢死,就痛苦地活着。这种教育是性教育最关键的一环,因为性别也是自我认知的一方面。”   “……我突然,好奇,你读的是什么专业?”白川浩问。   “你想知道吗?”林青筱吃完橘子,拍拍手站起来,“猜猜。”   “教育学……不,该不会是性学吧?现在有这个专业吗?”   白川浩思索着,林青筱走进林青飒的房间,拿出一个箱子。白川浩听到哗啦啦的声音,抬头,看到林青筱晃晃箱子,脸上带着有些眼熟的坏笑:   “来,你把青飒的密码猜对,姐姐我就告诉你。”   ——————————   “月夜宜清谈,星夜宜深谈,雨夜宜絮谈,风夜宜状谈”出自冰心《往事》。   第四十五章   “我不猜。”白川浩说。   “看别人的秘密是不对的。你坚持这个原则。”林青筱料到他会拒绝,呵呵道,“你真是个好孩子——青飒跟我这样说过你,看来你在他心中也只是个孩子。”   白川浩感觉她在激自己,不答。   “总是用暴力破也挺没意思。”林青筱坐下,用手拨弄着密码锁,“最后一次密码是你的生日,然后他换密码了。我用过你的名字开头字母在九键盘上对应的数字,也不对。应该是只有你俩知道的数字,你俩之间有发生过什么重要事吗?”   “他什么时候用过我的生日?”   白川浩显然只听到她说的第二句话,而林青筱仍秉持着“一手交货一手交钱”的原则,让他先回答她的问题。   白川浩还是偏向“未经允许不能看别人的秘密”。林青飒用他的生日当密码,他听到后一瞬间兴奋,觉得自己被重视,想知道时间,想知道林青飒什么时候开始如此关注他。但权衡之下,这时间不知道也无所谓,而且或许林青飒只是想不到密码,随手就用了。   ……理智虽这么说,白川浩心却痒得慌,抑制不住。   鱼和熊掌真的不可兼得吗?   白川浩:“你是想知道现在的密码,还是只想打开这个箱子。”   林青筱:“都可以。”   白川浩:“你把箱子给我,我看看能不能打开。”   只打开,不看。   白川浩接过箱子,手机翻到私密记本,看上面记的日子。   第一次见面的日期,不对。   自己告白时候的日期,不对。   第一次一起出去玩的日期,不对。   难不成,是第一次亲嘴的日期?还不对。   “你真是第一次谈恋爱的少女啊。”林青筱道,“还专门记录重要日子。”   白川浩抬头,看到她在对准这边拍照。   “喂!”   这兄妹俩一个录音一个拍照真是够了。你们家是特务世家吧。   白川浩用强硬的语气让林青筱“删掉”。林青筱笑。这时,开门声响起。   白川浩全身一僵,三秒后反应过来,慌忙想将手里的箱子藏起来。林青筱上前,把箱子夺去:“藏什么藏啊。浩浩,做坏事要乖乖承认。”   林青飒进屋,跟往常一样先弯腰笑摸跑来的奶糖,然后走入客厅,外衣脱下一半,刚要张口,却与白川浩和林青筱的目光相对,发觉气氛不对,再一看,看到林青筱手中那眼熟的箱子。   “青飒,你回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讨论你的密码呢。”林青筱用手撑着脸,偏过头看他,眉眼弯起,“连浩浩都不知道,看来你俩的关系也没多好嘛。”   “密码这种事不告诉很正常。”白川浩忍不住反驳道,“而且我们本来交往时间也不长……”   白川浩越说声音越小,因为林青飒在往这边走。   林青飒脱下外衣,一折,坐到林青筱旁边同时将其放腿上。“灯泡,你这么关心哥哥的感情生活,难不成是吃醋了?”林青飒看着林青筱的脸,大大咧咧一笑,“没关系没关系,大方承认吧,哥哥我可以接受乱伦。”   “哎,说这种话你不怕我录音吗?发到网上再编一编,给你竖立一个‘变态’人设?想享受一下被人追着骂或被真变态看上的酸爽吗?”   白川浩正对林青飒的“乱伦”发言瞠目结舌,心想这货太没下限,林青筱的“录音”俩字又闯进他的耳内。   白川浩幡然醒悟。难怪林青筱来后,林青飒沉默次数变多。   可是,如果说他怕被抓到把柄,那他现在说了那种话,为何仍是镇定自若,还带着嘲讽般的笑容?   “你难道不怕我把你这些话录下来吗?”林青飒反问。   林青筱的本能反应是回答“不怕”,但她看着林青飒的眼睛,却说不出话。   她想起那天,她又回爸爸那边,一进家门,却仿佛坠入冰窖,两双冷冰冰的眼睛齐齐瞄向她。   她吓了一跳,站在门口不敢动,接着听到爸爸命令道:“你,去贴墙站着。”   不清不楚,为何罚站?她没问,怕加罚,身体不由自主听话地动起来。   她身体刚触到冰凉的墙面,林青飒开口:“我跟你说得清清楚楚,这是我的事,你问筱筱干嘛,她一个小孩儿懂什么。”   她这才看向哥哥,与他对视。   那是带着嘲笑、怜悯,又像在看废物般的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   爸爸当时斥他“闭嘴”,但从之后他没对她做什么的表现来看,他还是听进去他的话,认同她没用。   “没有人把你当哥哥。”林青筱把箱子砸他腿上,“赶快改掉你的兄长情结吧。”   林青飒拿回箱子,低头,看密码锁上的数字。他们两人的对话中断,白川浩感觉氛围仍很僵,想越过这个话题,于是问起沈畅和叶奉的情况,得到林青飒回答后,提起微课。   “嗯,下学期……”   “青飒跟我回去,我下学期可以来上。”林青筱背靠沙发,抱臂道。   又来了。白川浩不知如何反应。林青飒看看林青筱,抬起手放到她的肩上,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道:“筱筱,哥哥知道你很希望一家人能够团聚,但是接下来是期末考前最后两周,我们,包括那些孩子,要把精力都投到备考上,所以……”   “我知道,下一周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林青筱拍开他的手,“期末考后还有多少时间你是彻底放假?反正在除夕前,我是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林青飒看了一眼白川浩。   “最晚看学校把我值班安排在哪一天。”林青飒抱着外衣和箱子站起来,讪笑一声,“强迫一个小姑娘劝孽子回家,也真是他们能想得出来。”   林青飒回房。白川浩注视着他的背影,不懂他刚才那一眼有什么含义,跟着站起来,路过林青筱身旁,听到她喃喃了一句:“不,有我自愿的成分在。”   林青飒说的是实话,临近期末考试,他确实很忙,忙得没空跟白川浩谈事。白川浩再次选择睡觉前,两人并排躺在床上聊。白川浩挺喜欢这个时候——视野里的一切都融入黑暗,耳朵只能听到林青飒近距离的声音,好像这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   “我知道她会动我的东西。”林青飒说。   白川浩没猜错。林青飒知道自己妹妹的心思。也是,林青筱一直关心他的私生活,自然很大可能翻他的东西。   “你把所有重要日子都试了?”   “……嗯。”   白川浩怕他生气,迟疑了会儿才回答。林青飒笑了:“你记忆力原来这么好?哎,我都不记得了,我们都哪些重要日子啊?”   “……”   白川浩都能想象出他脸上戏谑的表情。他又跟往常一样了。白川浩心想,同时,松口气。   “你觉得是你父母强迫她?”   白川浩很快把话题转向林青筱,问。林青飒:“……嗯。更准确说,不止是我父母,是我整个家庭。”   “整个家庭?”   “七大姑八大姨。”   “……哦。”   一大帮亲戚们啊。白川浩一想起自家那边嘴碎的亲戚,就感到心烦。   “他们对林青筱挺好的,”林青飒道,“林青筱对他们有感情。她不可能站在我这边。”   白川浩:“……”   白川浩:“你这话……她……你也照顾过她……”   林青飒只是沉默。白川浩不知怎么说才好,干脆抬起手臂把他搂过来。   林青飒不明所以。白川浩深呼吸了一下,气息蹭过他的皮肤,痒痒的。白川浩轻轻问道:“但是你还是相信她没有恶意?”   不然一开始就不会让她住这儿。   “这是两回事。哥哥我可是善良单纯的人,怎么可能怀疑自己可爱的妹妹。”林青飒笑哈哈道,“也不会怀疑浩浩,因为我喜欢你。”   “……嗯,我也是。”白川浩慢慢道,手臂收紧,脸埋入他的头发,鼻腔内都是好闻的香气,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青飒,你——”   林青飒的朋友是在期末考结束后回来。刚沉浸在发奖金放假的喜悦中,奶糖离别这消息又让人伤感。它的东西被收拾起来,这条小傻狗还歪着脑袋摇尾巴看他们。   白川浩看着它被它的主人抱走,它明亮有神的眼睛仍往他这边看着。它好像还会回来?不。   以后回家,不会再有只毛茸茸的“雪团”来迎接;做饭吃饭,不会再有只馋狗在旁一直盯着跳着要食。明明一开始还觉得它麻烦,明明不是生死离别,可是白川浩嗓子涩起来,眼角有些红。已经习惯的日常场景,忽然之间没了。   白川浩平稳住情绪,看向林青飒。林青飒一开始是最开心奶糖的到来,他现在应该更感到不舍吧?   “以后可以去他家看奶糖。”   林青飒微笑着对白川浩说,然后转身走开。他的样子,与奶糖还在家时别无二致。好像对他来说,这就是借完的东西还回去,是很理所应当的事,没什么难过纠结。   也是,以后还可以去看奶糖啊。白川浩揉揉眼,心想。是自己太矫情了吗?   下一次的离别,是白川浩回家。林青筱要开车直接把他送到家,被他婉拒。   林青飒还是坚持不回家,林青筱说“那我就跟你在这儿过年”。白川浩觉得她是非死缠着她哥不可。这样也好,有她陪着,林青飒就不是一个人过年了。担心他一人孤独的白川浩,这样一想,心里还是有些开心。   “我就直说吧。如果你这次不回去,大概新年的时候浩浩和你的同事学生们就会看到一条新闻‘某中学教师不赡养老人’,大家就该骂‘怎能让这种不孝之子继续当老师’……”   林青筱开车把白川浩送到火车站,一路上喋喋不休地继续劝林青飒回家。白川浩拉着行李箱,准备到进站口,转身,看着他们,跟他们做最后道别。   “川浩,开学见。”林青飒微笑道,“代我们向你妈问好。”   “嗯。”   白川浩眼睛注视林青飒,嘴角抹着淡淡的笑。之前林青飒只是出差一周,他都格外想他,这次要分开将近一个月,他更要多看看他。   对视一久,他眼睛里传达的,林青飒自然察觉。   “不来个吻别吗?”林青筱故意打断他们的交流,道。   “……”   “我走了。手机联系。”   白川浩移开视线,向进站口走去。林青飒看着他回头往这边看了几次,消失在墙后。   “他走了,我们回去吧。说起来浩浩不在了,我们这几天吃什么啊?每天外卖?青飒你……”   林青筱旋身往回走,自顾自地说个不停。林青飒什么都没听到。他扭头看周围,看来来往往,去向不同地方的人们。   那晚带着温暖气息的声音吞没视听中的一切:   “你就按照你的意愿去选择吧。”   第四十六章   白如茵站在家楼下,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白川浩,拖着行李箱,往这边走来。   不久前,白川浩发来一条消息:“我想吃妈妈做的饭。”   他的语气仿佛还只是十几岁的孩子。白如茵回道:“好,妈妈给你做。”   现在,这个孩子就在眼前。他比白如茵高,脸上线条棱角分明,眉眼间有股英气……哪里有孩子的模样?   白川浩往家的方向看,疲倦的脸庞上忽地一亮,对白如茵笑起来。   白如茵看到他那双眼睛,仍是那样清澈,与十几年前一样。   “妈。”   白川浩走到她面前,扔下行李,伸开手臂拥抱住她。   他很高,她很矮,只到他的胸,看不见他的脸。   回到家就可以稍微撒撒娇了。   孩子跟妈妈撒娇很奇怪吗?   “那儿的花我让青飒帮我照顾了。他今年还不回去。”   家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道菜,两碗米。白川浩和白如茵相对而坐。白川浩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年他妹来陪他过年。对了,我才知道,他跟他妹是双胞胎。”   “哦,双胞胎啊。”   “嗯。”   白如茵目光放在饭菜上,没再说什么。白川浩怔了怔。任谁听了他刚才的话,都会觉得林青飒他们家人之间的关系不好。白如茵不会去随意议论别人家的事,所以选择沉默。   白川浩意识到,现在不是坦白“他是我男友”的时候。他笑着夹了片醋溜包菜:“好久没吃妈妈做的饭了……嗯,好吃。”   白如茵目光移向津津有味地拌米吃菜的白川浩,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白川浩挑学校里开心的事,讲给她听,包括家访的事,感叹什么样的家长都有,家庭教育对孩子的重要性。   白川浩一看白如茵的眼神,就知道她听到这个话题,一定想问“那你觉得我对你的家庭教育如何”。白川浩嗓子忽然像被塞住般难受。他想起自己出柜时,她哭着问“是不是因为没有爸爸”、“是不是我的教育出问题了”。她认为这是错事,而白川浩犯错,肯定全是因为她和他爸。白川浩当场绷不住,哽咽着不停跟她说“没有”,几乎哀求她“你别这样想”。   现在,她还认为,白川浩在犯错吗?   一个电话来了。白川浩看到白如茵接起电话,那语气那神情,让他想起每次跟学生家长通话的林青飒。   又是工作。白如茵要去医院了。白川浩想让她在家再休息一会儿,她只会说“到医院再休息”。   “你路上小心,慢点儿,别累着……”   白川浩把她送到门口,嘱咐她半天。白如茵道了声“好”,抬头,细细端详了一番白川浩的脸庞,熟悉又温暖,她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   “你下午好好休息。”白如茵笑道,“晚上再见。”   “嗯。”   跟以前一样,家里又剩白川浩一人。他回餐桌旁坐下,吃了几口饭,停下,刷刷手机,看到自己发的到家的消息,林青飒回复了,并告诉白川浩“郊游计划,校长还在犹豫”。   郊游申请是前天交的,校长当时说“考虑一下”。一说考虑,事儿就有些悬。   五班这次成绩,据林青飒说,不是特别好。   林青飒:“说实话,我也没期望他们成绩会突飞猛进。我初中有的同学的成绩,初一什么样的水平,初三还是什么样的水平,三年浮动都不大。”   两个月就想一蹴而就,不大现实。   “没关系,校长他没立刻拒绝,说明还有希望。如果这学期不行,还可以继续一边拿它当奖励,一边再申请。一定会带他们去玩。”   从林青飒的话来看,他没多失落,信念也没动摇。白川浩心情稍稍好起来。他就喜欢他这乐观样儿。   不再谈这事儿,白川浩转问他吃饭没。林青飒回了句“吃了”,然后说“睡会儿午觉”。白川浩回了个“嗯”,心里有些落寞。   两个他最关心的人,都去做他们自己的事了。   白川浩把餐具洗了洗,放回原位,然后去自己房间,看了看坏掉的窗帘,开始修理。   记得白如茵在电话里跟他说窗帘坏了,她要修的时候,他吓了一跳,忙叫她别爬上爬下,没空找人修的话就等他回来修,他可不想让她出什么意外。   我可能真的是一辈子操心的命。白川浩心想。自己干的是赚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的工作,回家又担心妈妈的情况,在外面和在家里都足以训练耐心。白如茵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很开明,有时候会变得异常脆弱。白川浩很想陪在她身边照顾她,可是她硬让她出去;白川浩想让她把工作辞了,搬到他那里住,她也拒绝。   她说:“我们不可能一直黏在一起。”   似曾相识的话。   白川浩拉拉窗帘,修好了。他躺床上休息片刻,起来,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带回来的东西。   白川浩拿出来一件白衬衫,这是林青飒的衣服,他昨天收拾行李的时候,找他要的,说这样可以当他就在身旁。林青飒听了,笑他半天。   白川浩脸埋进白衬衫,嗅了嗅。太好了,还留有林青飒的气味,今晚要抱着睡。   这几天晚上,林青飒经常躺一会儿,就睡着,有时和白川浩聊着聊着,就没音。可能因为他太忙,所以太累了。白川浩只得自己挠心。   白川浩整理完东西,干脆不等晚上了,现在就抱着林青飒的衬衫,午休。   嗅着衬衫上的气味,白川浩好像梦见什么,但醒来后都忘了。他起身,看了看手机时间,揉揉眼,去了趟厕所,然后在屋里到处走动,让身体肌肉也苏醒过来。   白川浩走进白如茵的卧室,来回走了两圈,发现书架上有个正面朝下的相框。他拿起相框,看到镶在其中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脸有些瘦,笑起来眼睛眯成缝,身后是蓝天白云,与他身上的白衣一样干净,一尘不染。   白川浩心脏猛地加速跳动,放下相框,慢慢走到床旁,坐下。   妈妈又在看爸爸的照片。   白川浩吁了口气,扭头看了看这张双人床上的枕头,一个枕头。   妈妈跟我一样,每天晚上也是一个人睡觉。   在这张床上,能闻见爸爸的味道吗?这里还有爸爸的气息吗?   白川浩想起小时候撒娇跟妈妈一起睡觉。自己是什么时候,主动不想跟她一起睡?   爸爸不在的时间里,妈妈也有抱着爸爸的衣服睡觉吗?   白川浩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乌鸦嘴。这样弄得好像以后青飒会离开我一样。   自己扇自己也这么疼。白川浩捂着脸站起来,离开白如茵的卧室,在客厅走了会儿,回自己房间,感觉心神不宁,胸有些闷。是家里不通风吧,但马上傍晚了,开窗户会太冷。白川浩决定出门。   天空灰蒙蒙的,冷飕飕的风刮得塑料袋转着圈跑。白川浩买了一束白菊花,站在公交站牌下,呼出白气,吸入冷气,鼻子有些酸,但脑子清醒了一些。车来了,他上去投入一块钱,在窗旁坐下。窗外飞驰过的都是他熟悉的景色,他脸朝向外面,大脑放空。   要过年了,儿子去看爸爸,没什么不对吧。   墓园阴气重,所以在小的时候,他只来过一两次,大概高中后,这种忌讳才少了一些。除此之外,还因为他活动范围大了,并且知道这个地点,没人阻止他来。   快二十年了。白川浩边心想,边慢慢往前走,在一个已褪色的墓碑前,立足。   他就在这里。白川浩注视着墓碑上这个固定在微笑中的男人,深呼吸了几下,移开视线,弯腰轻轻放下白菊花。   白川浩听到有哭声,直起腰,扭头。墓园此刻只有几个人,他根据声音,可以看到是斜前方的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在哭。   为什么人会对着石头哭呢?   小时候,白川浩搞不懂这个问题,只是被周围人感染得想哭。他只知道自己身上流着这个男人的血,但想不起来有关这个男人的记忆。没有记忆,自然对他感情单薄,只在看到别人的爸爸,或听到关于父亲的话题时,会觉得难过“他为什么不在”。   为什么是死神赢了,爸爸彻底输了。   白川浩用手捂住眼。   可能是那个女人感染到他,也可能是小时候不知道生死,现在,知道这个墓碑,代表着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才……   白川浩想起,他出柜后的两天,白如茵情绪平静了一些,看着他,说:“我觉得我们对不起你。”   不光是她,其他亲戚知道后,都认为他是因为没有爸爸,才会变成这样。   白川浩不愿他们这样想。如果真是这样,那所有没有爸爸的男性都是gay吗?不是这样的,不是这个原因。他并不是想找个男人代替父亲这个角色,就只是单纯喜欢男人。   白川浩抹掉眼泪,口中呼出大量的白气。并不仅仅是因为爸爸而哭,是为了妈妈,为了这二十年,许多事情。在这里可以放心地哭,在这里不会觉得很丢人。医院,殡仪馆,火葬场,还有这儿,像这些地方,可以不用再在意别人眼光,不用去考虑任何其他事情,尽情地哭。哭不再代表软弱,它可以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白如茵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白川浩正在厨房做饭。他告诉白如茵,他十几分钟前刚买了菜回来。   “不是让你在家好好休息吗。”白如茵看了看他买的菜,又怪他,“太多了,吃不完。”   “多吗?”白川浩一愣,他已经按林青飒的食量的一半来买了,“没事,你多吃点儿,或者我做多点儿带到医院,大家都可以吃。”   白川浩笑着,转身炒萝卜丝。白如茵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握着锅铲,橘红色在不锈钢炒锅内翻滚。记得是他小学时,她回家,发现他自己做了饭。他说:“妈妈负责挣钱,我负责家务。”   白如茵很感动,但时间久了,感觉他成长的环境里几乎都是女性,又开始担心他会不会越来越像女孩子,于是经朋友介绍,让他去跟一个教练学体育。教练带的学员,有比他年龄大的,她为了让他去,就哄他说:“你不是想要哥哥吗?那里有哥哥每天陪你一起玩。”   教练的儿子也有跟着训练。白如茵想,这样白川浩也可以知道父子关系是怎么回事吧。   “妈,我下午去看我爸了。”白川浩把饭菜端上桌,在白如茵对面坐下,说,“我最近好像能想起来关于他的事了。”   白如茵怔住,眼睛微微睁大。   “虽然片片断断,很模糊,还不能全部想起。”白川浩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白如茵轻轻“嗯”了声:“太久远了……”   那件事后,他忘记了所有关于他爸爸的事情。   “可能潜意识觉得,他的事,就算想起来,也伤害不到自己了……已经可以接受了吧。”   白川浩低着头,慢慢地,小声地说。也许,关于爸爸的记忆,只是沉到了潜意识的深层,记不起来而已。自己肯定有跟他在一起的温暖回忆,只是不知道藏到哪里,不然为何明明想不起来任何有关他的事情,但是每次看到他的照片,却觉得有种亲切感?   白川浩眼前忽然闪现出林青飒站在书桌前,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纸的画面。   他跟他的父母,一定也有过这样的回忆,所以才没有冷酷地果断抛弃对方。   他们凭借着那些细细几乎无法明白的感情,藕断丝连。   第四十七章   郑云坐在双层公交的二层,眼神散漫地看着窗外。   地面上的人比实际比例小了一些,一个个朝着不同的地方走着。这个人是做什么的?那个人是要去哪儿?公交车遇到红灯,停下。她精神忽地一振,看到白川浩在过马路。   “他是白主任的儿子。”“好帅啊。”“不过听说是个gay……”   白川浩来医院送午饭,离开的时候照例听到有人在说一点儿都不悄悄的悄悄话。他选择失聪,走出医院,看到站在树下的郑云。   “果然啊……”   郑云脑后的马尾在空中甩了甩,一脸“猜中的”的笑容。白川浩愕然,一方面是突遇高中朋友,另一方面是今天的行程,他没告诉除白如茵之外的人,而郑云看上去像是特意在这儿等他,她怎么知道的?   “你小子,回来也不说一声。”   郑云上前,拍了白川浩一下。白川浩开口,问她怎么在这里。两人边聊,边到一家咖啡馆里。饮品上来,郑云再次质问,白川浩才反应过来她拍自己时说的话,道:“我说了啊……发说说了。”   郑云差点儿一口红茶喷出来。   “我不玩空间。大家现在都用微信,你看我们每次为了联系你一个人,还要专门上一下QQ!白川浩,你也赶快玩微信吧。”   “我还是用QQ习惯……”   “对了,”郑云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又交男朋友了?”   朋友之间的消息传得挺快。   “……又?”白川浩疑惑,“我之前有过男朋友吗?”   “之前那个不是?”   “那个是炮友。”   “还不如叫男友。男友好听一些。”   “不,那个不是男友。都没有谈恋爱,为什么是男友。”   这么固执。“好吧,那你这男友,我听说是你室友?怎样?有照片吗?”   “……”   白川浩本想高高兴兴地把林青飒介绍给朋友,结果郑云一提起那个男人,他心情顿时糟糕,又想起关于林青飒的种种让他心神不宁的事情。正好,郑云谈过恋爱,她在这方面至少比白川浩有经验,而且不会乱说话,白川浩决定跟她谈下自己的顾虑,寻求建议。   “你男友被家暴过?”郑云听完,问。   “……我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因为我不愿他受伤。”白川浩低头,他知道自己在逃避事实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郑云抱臂:“跟父母断绝关系……第一感觉就给人不好,感觉这个人很冷血。该多狠心,跟父母关系多不好才会断绝关系,那可是世界上跟自己最亲的人。如果是父母的原因,那他心理上肯定有很大阴影。心理阴影不可能消除,很难走出来。白川浩,咱们就不绕弯子说话了——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会很苦。”   “……”   “你妈知道你交这个男友吗?”   “我跟她说过他,但她不知道我们交往了。”   “幸好幸好,我以为你又像出柜一样,直接就跟你妈说了。”郑云松口气,笑,“说起来你妈真好,知道你是gay后,还到处查关于同性恋的资料。”   白如茵不光了解gay,还去了解les。心理学、社会学……她甚至还从自己所属的医学领域的角度去了解。白川浩曾跟她笑说:“妈……我觉得你现在比我还了解这个群体。”   白川浩不知道她是否还觉得这是错事,但能感觉出她排斥心减少了很多。她应该能接受儿子带个男友回来。   “唉,怎么说,我觉得你妈经验比较丰富,如果你带你男友回来,你妈肯定能看出他心理有没毛病。就算你男友……就算他是女的,你带个女友回家,一般父母也很难接受吧,哪个父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跟一个有心理阴影的人在一起,而且他跟他父母断绝关系……断绝关系,跟生死离别又不一样,哪天他父母旧账重提,你和你妈都会被卷进他们家的矛盾冲突中。”   虽然白川浩年轻,但是长得帅条件不差又长时间不交女朋友,这让街坊邻居还有白如茵的同事,几乎默认他不是身体有毛病就是gay。周围人的闲话,白如茵可以都替他扛住,但是她一天天老了,白川浩知道她向往清静的日子,不忍再给她找麻烦。   “你认为你这个男友是麻烦吗?”郑云问。   “……不。”   “从我这个旁人的角度来看,确实是麻烦。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其他你来看怎么办吧。”郑云笑道,“那是你的男友。”   林青飒发觉自己最近睡眠时间激增。   周边是一片漆黑,大脑懒得连场景都不构造。   他往前走,看到一个男孩站在那里。男孩眼睛无神地往这边看着,灰白的衣服上有些横七竖八的划痕,而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是一些黑色的污点。   好久不见了。林青飒一瞬间胃犯恶心。在梦里只是恶心,并不会真的吐出来。他强挤出笑容,走到男孩面前,用手比划着:“十几年前的我有这么低吗?到肩膀这儿……果然男人是25岁前都会生长的。”   以后,就不会改变了。   “别把我当孩子。”   令林青飒惊奇的是,男孩说话了。他记得男孩是比哑巴还沉默的孩子,很少开口。   林青飒低头看着他稚嫩的脸庞:“别把你当孩子……你外表十几岁,其实内心二十多岁吗?”   “你在害怕我。”   男孩淡淡道。林青飒笑容一僵,接着正要笑出声,男孩又快速道:“你没有害怕我的话,为什么要吃那些东西?为什么不让我出来?”   “……”   长达数十秒的沉默。   “林青筱想见你。”林青飒说。   “……哦,我还是不出去了。”   男孩盘腿坐下,将手背放嘴前,开始舔那些黑色。   林青飒:“可以舔干净吗?”   男孩:“有些疼。”   林青飒:“太好了,疼是好事,慢慢享受这种感觉吧。”   男孩继续舔。林青飒听到舌头蠕动的声音,听到黏哒哒的水声,胃酸又翻涌起来。他要离开了。   “你身上黑色的玩意儿太多了,会传染给别人。”林青飒转身,“等你什么时候舔干净,再出来吧。”   林青飒睁开眼。   熟悉的房间,白川浩的房间,夜幕降临,到处都是暗色调。东西少了一些,被白川浩拿回家了,其他与以往没什么区别。   林青飒阖眼,在白川浩的床上翻了个身,将白川浩的被子往身上拉拉。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又翻回去,拿起床头的手机,看到几乎占满整个屏幕的消息。   林青飒坐起来,将消息一条条消掉,看到白川浩发的“要不要视频”,想起白天跟他约好今晚语音。   白川浩这条消息是距约定的时间还有几分钟时发的,可能是怕他忘记,所以借“视频”提醒。林青飒看看现在的时间。呃,已经超了……   林青飒:“视频吧。”   白川浩:“好!”   原来还在,回得好快。   林青飒发起邀请。白川浩点击接听,他的手机屏幕暗下来,四边都是黑,中间露个林青飒的脸,被手机光照得模糊发白。   “……你怎么没开灯?”白川浩一怔,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看到林青飒揉了揉眼,再看他头发有些乱,道,“你刚才在睡觉?”   “嗯,为了保证精神抖擞地跟你通宵视频。”   林青飒冲白川浩笑道。白川浩一看他笑,一听到他的声音,禁不住也笑起来:“把灯打开吧,我想看你看得清一些。”   林青飒起身,边去按灯的开关,边问:“你妈睡了?”   “嗯。林青筱呢?”   “这么早她肯定还没睡。”   林青飒那边亮起来,手中的手机偏了些,将他的胸/部摄入画面。白川浩呼吸一滞,瞪着那赤裸在自己眼前的小粒,咽了口唾液。   林青飒坐回床上,看到手机屏幕中的白川浩一动不动,以为死机了,叫了他几声。   “……青飒,你的衣服呢?”白川浩咳了一声,问,“你又裸睡?”   “太热了。”林青飒靠着床头,用手拨拨额发。   “你开暖气没?”   “太热了。”   “……”   白川浩看林青飒对着这边一直用手弄头发,明白他是把他自己的画面当镜子,在边看边整理发型。   “我今天去我小姨家了,他们让我带我表妹她们锻炼锻炼身体,我带她们玩了一天……”   白川浩跟林青飒讲起他这边的事情。所从职业缘故,导致亲戚经常拉着他让他帮忙提高孩子的体育成绩——其实是让他帮忙带孩子。表弟表妹都比他小得多,精力旺盛,到处乱跑,越刺激的越喜欢。白川浩无奈,自己在学校上体育课,都快为那群小孩的安全担心死,现在过个年,依旧提心吊胆。   白川浩也辅导过他们做寒假作业。把电子用品都没收,然而他们注意力还是不集中,桌上放个瓶子,都能摆来摆去玩。   林青飒面带微笑听白川浩讲。两人聊着聊着,林青飒身体朝旁倒,手机镜头跟着移动。   林青飒侧脸贴着床单,头发往着那一侧垂,眼眸始终是在往下看——这是由于摄像头在手机上面的位置。   他是在看白川浩。   白川浩心一动,想起每次他躺在自己身旁,就是这个样子。那个时候,自己还可以摸一摸他的手,还可以亲他一下……   “青飒。”   “嗯?”   “……想你了。”   “不是有我的衣服吗?”林青飒笑了笑。   “衣服又不是你……你干什么?”   白川浩看到手机上的画面变成林青飒的锁骨,胸/部,接着往下……   “你不是想我了。”林青飒说。   “你这……青飒,别……青飒。”   只能看不能碰更难受啊。   白川浩握紧拳,一脸期待地看着,镜头往林青飒身体下面晃了一下就又移开了。   没了?白川浩松开拳,胸口上下起伏,画面转回林青飒的脸。白川浩还没调整好表情,林青飒说:“我也想你。”   “……”   “想你想得把你衣柜里的衣服和内裤都数了数。”   “……你。”   白川浩不知说什么好,轻轻一笑。白川浩走后,林青筱还睡林青飒的房间,林青飒还睡白川浩的房间。白川浩有时也想,他在自己房间会做什么,会看自己的东西吗?日记本什么自己都带回家了,那儿好像没放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白川浩想到自己的花,于是让林青飒给自己看下花儿的情况。   林青飒将镜头切换成后置的,下床走到花盆前,近距离拍摄。   “土看着不干就不用浇水。”   白川浩交待着,看花儿没什么大碍,就让他把镜头换回去,接着想到让他看看自己在家这边的房间。   白川浩举着手机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最后将画面定到自己的床上:“以后你来我家,我们可以一起躺在这儿睡觉。”   林青飒“嗯”了声,默然几秒,笑道:“你这床也不太大啊。”   “单人床。”   白川浩看着床,想象了下两人躺在上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随即转话题问林青飒这几天和林青筱怎么吃的。   “外卖。”   “外卖对身体不好。”白川浩坐回床上,“我下次教你做饭吧,你那么聪明,肯定很快就能学会。”   林青飒怔。白川浩一直笑着,似乎发生了什么让他特别开心的事情。林青飒嘴角勾起:“川浩,你嘴怎么突然这么甜,吃糖了?睡觉前记得刷牙。”   “嗯。”   白川浩听到林青飒戏谑自己的话,心情反而更好,跟他又讲自己回家后,去了健身房,去打篮球,去跑步,跟在学校那边没太大变化。   “你的生活还是很丰富啊,”林青飒道,“挺好。”   “你呢?”   “天天看恐怖片。”   “……你和你妹一起看吗?”   “她愿意的话。”   白川浩想,这人怎么这么喜欢看恐怖片,又想,别人的爱好,自己何必管,就闭口不再说这事,跟他讲起自己有时去医院的事。   “我小时候就经常去医院,在我妈那儿写作业。”白川浩说,“有的时候,我会去陪病人说话。有时是我讲故事,但大部分时候是我听他们说。我不需要说话,只要听他们说,他们就满足了。”   病人不需要白川浩回应,白川浩从对方的表情中,就可以看出,对方很开心有人来跟他聊形形色色的事情。   “我妈说,这也是在治疗人。他们好像都对死亡很敏感。有些人,特别是老人,好像会预知自己的死期,在离开之前会有特殊的表现。我能察觉到那些征兆,但是改变不了结局。”   话落,白川浩发觉,自己怎么说这么沉重的话题,赶紧想换个,想着想着,想到自己去儿科那边,小孩高分贝的哭声,几乎要撕破耳膜,心像被绞着般难受。   白川浩想起爸爸,他是怎么忍受天天被这种哭声环绕?白川浩记不起关于爸爸的事,但是身边的人会告诉他,还有他不认识的病人家属也曾经写信,跟他说,他爸爸是个怎样的儿科医生。   然而,这对白川浩来说,在他心中,对爸爸的印象,并不是父亲,而只是一个“儿科医生”。白川浩还是没有关于“父亲”的任何概念与记忆。   妈妈也想过再婚,但是白川浩不愿意,“两个人不是家吗?”   她是因为我,没有再找吗?白川浩想到郑云说过的话,自己找对象也要考虑家人,若妈妈不能接受林青飒,那自己……   “川浩,”林青飒开口,“张海宁他孩子出生了。”   “……嗯?”   白川浩回过神,惊讶道。林青飒看着他,笑道:“大概下个月。他现在天天待在医院。”   “……哦。”   “回来我们一起买点儿奶粉去看他们。”   “嗯。”   “现在干什么?给你直播恐怖游戏吧,”林青飒扭脸,伸手拿PSV,接着头偏回来,看着摄像头,目光直接射向屏幕那端的白川浩,笑着说,“专属你一个人的。”   “……我不看。”   白川浩见PSV就在他身边,心想他难不成这几天都在自己床上玩?这样的话,自己回去后,床上都是林青飒的气味……白川浩又要开始胡思乱想。   林青飒:“你今晚想边语音边睡觉吗?我已经睡过了,不困,我可以陪你直到你睡着。”   白川浩心想,该聊得都聊完了,只要陪着就好。   林青飒:“啊,手机没电了。”   白川浩:“……”   虽然两人聊了有两个小时,但白川浩还是不舍,嘱咐他“你睡不着躺着休息也行,别熬夜,把生物钟调过来”,跟他扯着又磨蹭了三四分钟,才挂断。   林青飒熄灭屏幕,手机和PSV扔床上,披上一件衣服,关掉灯,在一片黑暗中打开/房门。   他在客厅里,慢慢摸黑走到窗旁。   好几次晚上都是这样,把屋子里的灯都关掉,看着窗外楼房的灯消失。   最终,整面窗玻璃都被涂上墨汁,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林青飒神情淡漠地盯着黑色的夜晚。看来,月光也不是那么强烈,毕竟是借用了太阳的力量。   第四十八章   情人节这天,是林青飒和林青筱的生日。置办完年货回来,白川浩给林青飒打电话祝福。   白川浩听到林青筱在旁边道:“是浩浩?给我一个‘耳朵’!”   一个耳朵?白川浩想了想,明白林青飒现在一定是戴着插在手机上的耳机跟自己通话。也就是说,林青筱现在完全听不见他说的什么?   林青飒把林青筱推一边:“嗯,她什么都听不见。你想对我说什么都行。”   “……”   这话音有好浓的暗示意味。   “你想让我说什么?”   “喊一声‘哥’。”   “……你到底多执着。”   “喊一声呗。”   白川浩沉默片刻。   “你不会录音吧?”   “不会。”   只是发一个普普通通的音而已。白川浩咽口唾液,咳嗽两声,清清嗓子,开口:“哥……”   “别笑了,你笑得真猥琐!”   林青筱大声道,白川浩刚发出的音被掐断。   “你这灯泡怎么这么吵。”   林青飒跟林青筱开怼。白川浩:“……”   他有没有听见自己发的那一声?   白川浩不好意思问,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跟他说:“我回去再送你生日礼物。”   “不用了,刚才不就是。下次当着我的面说好了,在床上说……”   “我挂了。”   白川浩脸猛地一烫。看来刚才他是听到了。林青飒笑着哄了他几句,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被无视的林青筱一直瞪着林青飒,看到他挂断,问:“你说你俩以后能成吗?”   “这以后的事我怎么知道。”   林青飒摘下耳机,把手机扔沙发上,去洗澡。林青筱看他走出视野范围之内,低头,发现他手机屏幕还亮着,爬过去一看,上面仍显示通话中。   林青筱:“……”   奇怪,她明明看到他点了下屏幕,而且看他的样子,他应该也认为挂断了。   “浩……”   屏幕跳转向通话结束。这次真的挂断了,被那边的白川浩挂断。   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除夕,白川浩一个人在家太寂寞,跟着白如茵来到医院。   疾病和意外不会因为过年而休息,医院里仍很忙碌。白川浩帮不上实质的忙,只能陪着患者看电视上的春节晚会。以前,好几个除夕,他都是这样度过。   几个人搀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过。到了音乐类节目,白川浩边听,边低头点着手机,在群里抢红包。   一个救护车担架被急匆匆地推过。白川浩看着手机上的中学生篮球比赛通知。上半年的活动比较多,要好好把握。   0点,到处响彻起“新年快乐”。白川浩手机一连收到好几条新年祝福语,他看到自己的学生也发了,不由笑起来,一一回复,再给别人发祝福。   白川浩的手指,在林青飒的头像上,停下。   白川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玻璃心。“这以后的事我怎么知道。”他听到林青飒这句轻飘飘的话,挂电话后,越想越难受。   林青飒根本没想过他们在一起的未来,连幻想都没有。   他脑海里的未来,没有白川浩。   白川浩洗了把脸,回来坐下,呼口气。算了,自己不是早知道是这样吗。   白川浩也不想一直冷淡下去,点开聊天窗口。   去年,两人玩了口令红包,林青飒不要脸地让他发“青飒哥哥最帅最厉害”。今年,有语音红包,白川浩可以听林青飒的声音。正好,林青飒生日的时候让白川浩说他想听的话,现在白川浩可以让他说自己想听的。   让他说什么呢?名字?宝贝儿,男友,亲爱的,我喜欢你……他好像都说过啊,这个厚脸皮的……他好像没说过“我爱你”吧?“I love you”这种异国语言不算。“我爱你”比“我喜欢你”是更深厚的感情,字越少反而表示感情越深厚。就设这个吧。   第二天,白川浩和白如茵去拜访亲戚。路上,白川浩看手机。   林青飒没回他。   红包因为没接收,退回来了。   白川浩隐隐有些不安。林青飒不可能是生气这个语音红包,而不理他。而且,这是钱啊,就算是让他骂他自己,他也会为了钱喊的。   “这孩子真厉害,这都是他做的。”   一大家子围着桌子吃饭,姨妈指着桌上几道白川浩炒的菜,夸赞道。白川浩淡淡笑了下,听到长辈教育表弟表妹多吃蔬菜,心中先想到林青飒。白川浩想跟林青飒一直在一起,所以希望他不要挑食,不要暴饮暴食,要身体好好的。难道他没这样想吗?   白川浩给林青飒打了五六次电话,都打不通。他给林青筱打,得到同样的结果。   这对兄妹怎么回事?   白川浩越来越慌,觉得他们肯定出事了。怎么办?还能联系谁?打110吗?   “浩浩还没找呢?”   白川浩跟白如茵到她朋友家聚餐,席上不时发呆,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阿姨又在谈论给他找对象的事。   “不、不不,不用了……”   阿姨想介绍个美女给他认识,白川浩慌张拒绝,对方太热情,又是妈妈的朋友,他不知如何措辞。这时,白如茵开口:“没事,不用担心,他这么帅,很多男孩都很喜欢他。”   “真的吗?”   阿姨笑起来。另一个阿姨说:“大过年咱就别谈这些了,年轻人不喜欢这话题,别让浩浩不开心了。”   那阿姨很直爽,一听这话,直接笑着跟白川浩道歉。白川浩强笑:“没事……”然后思绪继续神游。   吃完饭,该收拾碗筷。白如茵拍拍白川浩:“发什么愣。”   白川浩再次回过神,起身去帮忙洗碗。   白如茵早发觉白川浩又变成那种彷徨的样子——他频繁地看手机,似乎在等什么;坐车上,只是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回到家,关上门,白如茵叫住他:“浩浩,妈妈想跟你谈谈。”   白川浩停下,扭身看她:“我没事……”   白川浩看到白如茵担忧的眼神,顿住。白如茵:“是学校的事?”   “不是。”   白川浩避开视线。他表现太明显,已经骗不了她。白川浩握握拳,让她在沙发坐下,说:“其实,我交男友了……”   白如茵安静地听白川浩讲,白川浩把自己了解的林青飒的一些情况告诉她。   “双性恋?”   “嗯,就是……”   “我知道。我看同性恋的时候,资料里也有提到过双性恋,所以也去了解了一下。”   “……”   白川浩还是隐瞒了林青飒家里的矛盾。他说,自己突然联系不上他,所以这两天才坐立不安,担心他出事。   “你们吵架了?”   “……没有。”   白川浩目光有躲闪。白如茵注视着他:“浩浩,你该不会被……”   “没有。”白川浩听出她的意思,快速道,“他不是,他并没有骗过我什么。”   又是一段沉默。白如茵垂下视线,接着扭头,看着客厅一角,接着,轻轻叹了一声,缓缓道:“……我说过,如果对方伤害你的话,我肯定不会饶过他。大事我们可以一起商量,但是如果你们只是小事误会,那我不会插手。你们都是成年人了,该怎么解决,你自己决定吧。”   晚上,白川浩终于打通林青筱的电话。   林青筱“啊?”了几声,听他质问完,道:“你们不是分手了?”   “……我们什么时候分手了?”   白川浩懵了懵,本来就心急如焚,此时听这话更是火气直往上窜。林青筱:“他并不喜欢你啊。”   “我现在不想跟你谈这个。你哥呢?”   “青飒也许搞错了。我知道,他一直就喜欢被依赖的感觉,而这些你都能给他。他只是喜欢你什么事都需要他的感觉,他只是希望被人需要而已。他并不是喜欢你。”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爱我,我们本来就不是确定相爱才谈恋爱。你不用管我们之间的关系,先告诉我他在哪儿,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也不知道。”   “啊?”   “我也联系不上他。他失踪了。”   林青筱就像在说家常话一样随意,语速不快不慢道。白川浩:“……怎么失踪了?你俩没在一起?”   “没有啊,前几天回到我们家这边后,他就……”   “你们回家了?”白川浩心猛地一紧,问道。   “嗯。我答应了他提出的四个要求,他才同意回来。”   “什么要求?”   “一,回家的车让他开;二,他不住家里,房子他自己找;三,筱筱以后不准调查浩浩的事情;四,筱筱不准告诉他们关于浩浩的事情。没有了。其实只要他能回去,什么要求都行,我的任务只是把他带回去而已,其他都无所谓。”   “……房子,你知道他住哪儿吗?他不在那儿?”白川浩心跳慢慢恢复正常,问。   “知道啊。但是在不在呢……”   “你不去找找?”   “我不想找啊。反正肯定会回来吧,一个土匪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大老爷们总不可能被贩卖。”   “万一真出事怎么办?”白川浩火气上涌,又快稳不住语气。   “不会的不会的,不要大惊小怪。”林青筱哈哈笑,接着放低声音,“真那么担心的话……你过来找他啊。”   “……”   白川浩忽然全身一冷。   “你……”   一定是这家伙捣鬼。   “筱筱,那可是你哥……你哥很关心你啊,经常跟我谈起你。他也一直相信你……”   “浩浩,你想多了。我这么善良可爱,怎么可能去伤害他啊。我是说真的,我找不到他,他也不想让我找他,我知道。所以快点儿过来吧,到时候我去高铁站接你。”   林青筱说完,挂断电话。   白川浩大脑一片空白,久久看着手机屏幕。   林青筱想让他去他们家那里,他知道他们家在哪个市,就看他去不去。   白川浩闭上眼,放下手机。   他们是什么时候回去的?林青飒不想回去,那里一定是很危险的地方。自己去的话,会不会遇险?   林青筱那句话的语气,太有“计划之中”的感觉。那是她家,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她先把林青飒弄过去,又用他把白川浩勾过去,想做什么?白川浩觉得危险指数很高,但是如果自己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不去,等开学直接回学校那边呢?还能见到林青飒吗?见到的话……两人之间相处,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思来想去,白川浩再次拿起手机,查询火车票。   第二天一早,白如茵起床,白川浩已准备好早餐,正半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他睁开眼,坐起来:“你起来了?”   锅里的白粥还热着。白川浩盛了两碗,端桌上,和白如茵面对面坐好,开口:“妈,我决定去找青飒了。”   白如茵抬头,直直地看着他。他的眼睛看上去很疲倦,似一夜没睡。   “我联系上他妹了。我想当面把我们之间的误会解决。”白川浩想隐瞒实情,但控制不住多说了一句,“我有些担心他出事。”   “不报警吗?”   “我要先去了解情况。没事,情况不对,我肯定会报警。”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上午的火车票。我可能就……不回来了,直接回学校那边。”   白如茵沉默,轻轻点了点头,视线飘忽不定。   “那就去吧。”她说。   “嗯。”   两人开始安静地吃早餐。   白川浩预料到她百分之八十会同意自己的选择。小时候,他跑出去玩,白如茵长时间找不到他,急哭了。那时,他知道妈妈依赖他,他不能离开她太远。他没有外出玩过。他不敢离开她,另一个原因是他跟她一样,害怕失去对方。没有保护好爸爸,他至少想要保护好她。上大学和找工作,也想就近选择,但是她却两次都主动把他推出去。   白川浩一开始很迷茫,后来明白,是白如茵发现她那样做有错,她不想让白川浩有太多顾虑,她不是不需要白川浩,不是不需要白川浩保护。   她在改变自己。   “我们不可能总是黏在一起。独立生活啊,跟别人一起朝夕相处啊。与真正未来陪你一辈子的人相遇,相识,相处。”   这次的离开,她会答应,即使担心、害怕。   白川浩有些愧疚,总觉得自己明知她会担忧,还这样做,是在消费她对自己的爱。   结束早餐,白如茵要去医院。白川浩忍不住,走到她身后,问:“你没有生气吧?”   “没有啊。”   白如茵检查了包里的东西,抬头,见白川浩还站在那儿看着自己,那眼神是让她说实话。白如茵转过头,穿上外套,淡淡道:“你告诉我你喜欢男人的时候,我一连几天晚上睡不着。”   “……”   “我确实很惊讶。有那个原因。但是,我想的更多的,是害怕你不幸福。我生你不是为了让你来世上受罪。”白如茵看向白川浩,她的眼睛里常常流动着水光,“你说过,青飒他会带你玩,会照顾你,你跟他在一起很开心。我想要的就是这样。只要他对你好,你不受委屈就行。我最担心的,是万一我不在了,咱们这边你得不到支持,那边又得不到宠爱,你只能一个人扛着。那该怎么办……”   “不会的,不会那样。你放心,绝对不会变成那样。”   白川浩努力用平稳的语调说,上前,抱住白如茵,就跟小时候她抚慰他一样。   “去吧。”白如茵抬头,对白川浩露出浅浅的笑容,“下次让我见见他。”   “嗯。好。”   白如茵离开。白川浩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手机,给郑云打电话,告诉她,自己的行动,并说:“从明天起,我每天下午两点给你发条消息,如果有哪一天我没发,你也联系不到我,就报警吧。”   “等下,你想干什么?”   “找男友。”   “我知道……”   “我也觉得我有点儿小题大做,但是以防万一。我妈知道我去找他,但是我现在跟你说的这些,不要告诉她。”   “……好,我知道了。”郑云听他这么严肃,心里不由紧张起来,语气故作轻松,“那你小心。找到男友后,带他跟我们见面吧。让你这个怕死的家伙甘愿冒险去找的家伙,让姐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你小子这样去干。”   “嗯,好。”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白川浩挂断电话,忽地一放松,困意席卷而上。去补补眠吧,下午收拾东西。   白川浩躺上床,盖上软绵绵的被子,揽过林青飒的衬衫,嗅着闭上眼,心想:如果林青飒今天突然打来电话,是不是什么事都没了?希望这样,希望一定这样。白川浩好想听到林青飒讪笑着对他说“大惊小怪”。   然而,白川浩的大脑,却显出林青飒被一棍一棍暴打的场面。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白川浩捏紧林青飒的衬衫,深呼吸,强迫自己停止糟糕的想象,但那太难,他先入为主认为林青飒遇到危险,若不看到事实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这个想象会一直存在在脑海里,或许还会愈来愈强烈,不断折磨他的心。   人的想象力太可怕了。   人的记忆力同样可怕。   林青飒走过一片黑暗,看到小时候的他和那个男人。在小胡同里,他们看到一个饿得偷东西的人被抓住,那些恼火的大人对准他一人一脚狠踹上去。   视角忽然发生变化。如灵魂附体般,林青飒跑到了那个小青飒的身体里。他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偷东西就是这种下场。”   他全身抖了抖,下意识想逃。   “别动。”   他发现手臂被男人用铁链牢牢地铐在墙上,动不了。他看到那些人走了,那个小偷蜷缩在地上,一个路人走过来,对准小偷又是拳打脚踢。   他听到肉/体被击打发出的声音,听到小偷的呻吟声。阻止,或只是为了让自己听不到,他想发出声音。   “别说话。”   他张嘴,嗓子却像被堵住,气息殆尽也发不出一点儿音。   又一个人路过,踢了踢小偷。   林青飒闭上眼。   “好好看着。”只要一逮到可以教育儿子的机会,男人就不会错过,“你以后还偷不偷东西?”   林青飒看到一个一个人路过后,那个小偷死了。   他忽然能发声了,发出疑问。   男人皱皱眉,似乎反感他提这种问题,一会儿,又好像有些无奈,接着微笑道:“打人的人太多了,没办法抓。”   第四十九章   正午,太阳被一大片云遮挡,缺光的建筑物,白漆变灰,色调都加了一浓暗。一拨人涌出高铁站出口,寒风先来迎接他们。站外一排出租车的司机热情地招呼客人,另一排私家车的主人,或在车内,或在车外,眼睛盯着走动的人群,专注地搜索目标。   林青筱属于这群人中最轻松的,不费力一眼就可以看到比周围人高了一头的白川浩。白川浩为了便于行动,没带很多东西,背了个背包就过来了。他听到林青筱的声音,目光寻着车牌号,找到她的车,踌躇了几秒,打开后车门,坐进去。   “我们先去吃饭吧!”   林青筱准备发动车,抬头,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到白川浩在盯着她,那眼神好像在不带感情地问她:你觉得我现在能吃下饭?   “要不然先去我家?”林青筱问。   “你哥在那儿?”白川浩反问。   “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是我爸,你不应该去问问他?”   “……你爸现在在家?”   “不在。”   “……”   白川浩觉得她在转移自己注意力,这样自己根本不会注意周围环境变化。两人需要吃饭,需要停下来说话。白川浩看看窗外,让她随便找家餐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热腾腾的茄汁面上桌,白川浩看着坐在对面的林青筱,问。   “不知道。”   “你让他回来是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让他回来,是家长想让他回来。”   林青筱夹起面条,吃起来。白川浩没动筷,表情不变地直视着她:“你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想让他回来。是想让他结婚吗?”   “nono,结婚太片面了,老人都想安度晚年而已。”   “什么意……他们想让青飒回来给他们养老?照顾他们?”   “而且是安安心心的。”   “……”   “你肯定想说不是还有我吗?他也这样说过,‘反正还有筱筱,又不缺我一个’。你心比较细,可以想一下一般父母听到这种话心里会怎么想。”   白川浩沉默不语。林青筱:“你吃啊,边吃边想哈。”   “……他,没事吧?”白川浩动了动筷子,又停下,声音失了几分力度,问。   林青筱道:“他四肢完好。”   “……”白川浩眼神一凌,“你正经点儿。”   “他妥协了。”林青筱道,“他跟他们说‘你们生病了,我会付医疗费,会照顾你们。但是以后我想做什么,你们不能再管我’。”   白川浩刚听到“妥协”俩字,一惊,后听完,知道林青飒只是让了一步。但即便如此,这也说明,他不会跟他父母断绝关系。他离家这么多年,不要家里的资助,不联系家里人,难道对家里还有感情?   “然后我爸生气了。儿子照顾父母是天经地义,哪有还提条件。”林青筱喝了口水,继续道,“我跟我爸委婉地说过,过去他对青飒做得太过了。我爸很不能理解。打啊,骂啊,跪啊,铐起来啊,他认为很正常,他觉得那是教育,那是爱他。你如果跟我爸相处多了,能感觉出来,他没有骗人,他不是像有些人明知是错的,却撒谎说是‘对他好’,他是真的认为自己一点儿错都没,他那样做是爱他。他很爱很爱青飒。”   “……”   白川浩发觉自己出了一身汗,本来就吃不下饭,现在更是一点儿胃口都没有了。   “我只知道他还在这个城市。”结束午餐后,两人坐上车,林青筱说,“因为我让朋友帮忙看了包括机票在内的所有的购票记录,没有他。”   ……人脉广的强大。   既然这样,白川浩更可以确定:“你肯定能找到他吧。”   林青飒会活动,目标不定,但他晚上要睡觉,一定会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   林青筱的车,在一个胡同口停下。不同于那种两旁都是古式院落建筑的胡同,这个胡同,两旁都是六七层高的灰楼,看上去有些破,大概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白川浩下车,站在胡同口往里看,没有一个人影。   “你进右边第一个口,我只知道他在里面租房子,具体哪个位置我就不知道了,里面地形挺复杂的。”   林青筱说,林青飒和父母不但没和解,矛盾反激化,他希望他们就当他不存在。   说不定,他真的可以让自己“不存在”。   “他不想见我们。”林青筱坐在车里,看着白川浩的背影,“把他带回来吧。”   白川浩回头看了一眼林青筱,扭回头,抬脚,走进胡同。   林青筱看着白川浩渐行渐远,想起许久之前,爸爸让林青飒滚,结果他真的转身就走。他走了我怎么办?林青筱怕,不想他走,刚要叫住他,爸爸先一步抓住他,将他按到沙发上揍……   “不变的旁观者啊。”   林青筱升上车窗。这时,她听到有人在敲另一边车窗玻璃。   胡同两旁的楼越高,遮住的天就越多,胡同里的光线越少。而且,这儿还是个风口,风比外面更冷更烈。白川浩将手插进兜内,走进右边第一个口,前方是个石阶楼梯。风暂时没了,白川浩边简单整理下被吹乱的发型,边往上走,拐了几个弯,走出去,看到外面,愣住。   这里是个四面高楼围起的四合院。白川浩现在站在走廊上,可以看到一排排房门外,堆的有垃圾袋,晾的湿衣服往下滴着水……太阳光能射进来吗?白川浩看到对面,每一层几乎都是一个样子。有一个大爷打开门,走出来,裹着棉大衣,提着个袋子,一步一步歪着身子往楼梯口挪。   一般来说,楼梯都在走廊两段,可是,白川浩走到一半,就见右边的围墙往外凸,与一个钢筋搭建的楼梯相接。这个楼梯是通向哪儿的?   白川浩走了几圈,发觉自己跑到旁边的楼上,脑袋有些迷。这里是迷宫吗?为什么要把这里建得这么复杂?该不会不是林青飒不想见他们,而是他们根本找不到他吧。   白川浩拿出手机,对着对面拍了张照片,接着想到,自己连个门牌号都不知道,怎么找啊。   旁边一扇门被推开,白川浩吓了一跳。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狐疑地看着他。白川浩对她笑了笑,扭头看看四周环境,正准备走,听到她问:“你找人吗?”   白川浩停下,转头,看到她在摸晾在外的衣服,眼睛在看他。   “是,我在找人。”白川浩赶忙回应,并在手机上翻出林青飒的照片,给她看,“请问你有见过这个人吗?”   她探头,看着照片:“这个人……我好像有印象。”   白川浩精神一振,自己这么幸运?他问:“他、他是在这个楼里吗?”   “应该吧。”   她可能只是在走廊见过林青飒,其他什么都不知道。这就足够了,白川浩本来被天气和这乱七八糟的环境影响得心情糟糕,这一下子就兴奋起来。林青飒确实在这里。   白川浩决定再找个知道林青飒精确位置的人。但是,这种冷天,出来的人很少。白川浩走了会儿,都不见有人。   要不然喊喊他?   “青飒?”   白川浩不好意思,喊了一小声,接着觉得这样不行。就当豁出去了。他憋红脸,又喊了次,音量提高了一些。   走廊上无丝毫变化,除了风更冷了。   是不在吗?还是故意不回答?他换房子了吗?   忽然,一扇门被打开。白川浩回头,看到一个胖子用看傻/逼的眼神看了看他,接着“碰”地把门关上。   “……”   白川浩甩甩头,大踏步往前走。别想别想,忘掉尴尬无视尴尬没什么好尴尬的。   出来的人本来就少,难得看到有人,白川浩就不放过机会,上去询问。有的人不理他,快步走了。白川浩被冷落,一开始仍觉尴尬,但两三次后,感觉心里平静多了。他心想:厚脸皮果然都是练出来的。   终于,有人说,他前天见过林青飒。他说林青飒看上去很累,他想扶他,他不让碰,对他说:“我没事。”   但是,林青飒住哪儿,他还是不知道。他说,他昨天还见过他,今天一天倒没见过。   林青飒还住在这里就行。白川浩心想。林青飒出没出门,这里的人不知道很正常的,他们不可能一直盯着他。   “下次我如果见到他,我告诉他有人找他。”   “不用了,谢谢你。如果见到他,可以的话先给我打个电话吧。”   白川浩担心林青飒会以为是林青筱他们找他,才这样说。他与对方交换手机号后,在楼里又走了会儿,走到楼下,走回胡同,出去。林青筱已经走了。   白川浩回头,看着胡同内的阴影。这里是最关键的地方,自己要一直守着这里吗?   ……好累,好饿。   如果林青飒今天没出门,一直在家,我在这里只是干等。白川浩心想。我要记住这条路,记住标志建筑。   白川浩照了几张相,然后看到旁边有个废弃大楼。他去找了家小店,吃了些东西,顺便歇歇,给白如茵他们发消息报平安。   冬天,五点天就黑了。白川浩拒绝住林青筱他们家,昨天又不知具体情况,所以没提前订宾馆。理想的住房位置当然是正对那个胡同口,可惜那条街上并没有。白川浩用手机搜了搜,找了家距离胡同最近的宾馆。   单人间空间小了些,但挺干净。白川浩将背包扔床上,自己也躺倒,休息了一会儿,爬起来,打开暖气,然后继续躺倒,发呆。   我能找到青飒吗?   白川浩用手机看了看市地图。   这里就是青飒生活了18年的地方。   白川浩以前幻想的是林青飒带自己来参观,没想到自己一个人来了。   他不想见林青筱他们,那会躲着我吗?   白川浩看看今天拍的照片,想画一张那楼的地形图,但好像有点儿困难。   白川浩闭眼,回想今天林青筱说过的话,想起她说“他很爱很爱青飒”,想起那晚林青飒冰冷的眼神“能不能不要爱我”,想起自己没被接收的“我爱你”红包,心口一疼。   林青飒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林青筱只说前几天,白川浩没仔细问她,心想问她,她说不定只会说忘了。   除夕一天,白川浩都没见到林青飒的消息,那么他大概是除夕那天或前一天不见,距离现在是三四天。这三四天,他都在干什么?不跟任何人联系,也不离开这里。   “不存在”。   ……不不不,不可能,他不是会轻生的人……白川浩这样感觉。不是说自杀的人在生前说“想死”等于“救我”吗?但是他从未说过这句话。   白川浩忽然想道:如果他告诉我“想死”,我是不是反而会安心些?   第五十章   早晨,厚厚的窗帘将阳光一丝不漏地挡在外面。手机铃声叫醒白川浩。   “喂?”   “找到了吗?”林青筱问。   “没有。”   “他还在那个地方对吧。你是不是问到什么了?”   白川浩想了想,只告诉她,有人说看到林青飒很累,不让碰。   “是不是看上去就好像,碰到身体会很疼一样?”   “……那我不知道。”   “他以前很讨厌肢体接触,就是好像皮肤被碰一下就会很疼似的,不管身上有伤没有。”林青筱笑道,“能变成现在这样跟你抱抱,已经很不错了。”   挂断电话,白川浩起床,出门简单吃了点儿东西。昨天跟他交换电话号码的人,没有给他打电话。白川浩觉得昨天自己太笨了,他刚想到,自己可以问那些居民:“知道哪一家租房子吗?已经租出去的。”   不幸的是,今天比昨天还冷,白川浩一上午只遇到了四个人,他们都不知道。   白川浩以为,中午,林青飒若在屋里,会出来吃饭,自己会遇到他,可是,等到下午一点多,白川浩也没见到他的人影。   没体力更不好找人。白川浩只好自己先去吃饭,期间他给林青飒的手机打了几次电话,仍打不通。   白川浩真切体会到没有手机,凭一己之力找个人有多难。   吃完饭,白川浩看看左右街道。林青飒会不会此刻在外面游荡?但满大街找,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自己对这儿不熟,说不定还会迷路。   再找找吧,不行的话明天就报警。白川浩叹口气,往胡同的方向走。路过一家时尚店,他看到两个女孩从店里笑着走出来,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大爷向她们走去:“小姑娘,我在这儿迷路了,没钱吃饭,你能给我点儿钱吗?”   白川浩从他们身旁路过,听到这句话,步伐放缓,停下,扭身,看到那俩女孩一脸懵,其中一个可能想打发对方,掏出一块钱给他,却不小心带出一张五元纸币,忙将手重新插回兜里,但那老大爷已经看到了,道:“给张五块吧,买点儿水……”   女孩看上去不知所措,不知道如何拒绝。她们好像忘了自己其实可以直接走开。路人似乎都没注意到他们,从他们旁边一个一个走过。白川浩看着她们,想上前帮忙。说些什么……   “我带你去救助站吧。”   白川浩还未抬脚,一个人从时尚店走出来,对那个老大爷说道。他瘦瘦高高,戴着连衣帽,鼻梁上架个眼镜,几乎遮住半边脸。白川浩听到他的声音,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绷紧。   是林青飒的声音,是林青飒的说话语气。   白川浩全神贯注地盯着他那张一点儿也不严肃的笑脸,目光一遍一遍勾着他的脸型。林青飒平时都是戴隐形眼镜,在家也是,有的时候在被窝里躺了半天才想起来忘取隐形眼镜。在白川浩印象里,林青飒戴眼镜次数很少。人脸上多了样东西就与之前不同,白川浩无法立刻确认他的身份。   老大爷匆匆离去。那人还穷追不舍地追了一步,冲他道:“嗯?为什么走啊?我带你去啊,救助站有吃有喝。”   这有些欠揍的样儿太像林青飒了。   “谢谢你。”   那俩女孩跟他道谢。他笑了笑,跟她们说“没事”。然后,白川浩看着他跟她们有说有笑起来。   “……”   白川浩胸口发闷,攥紧拳头。   绝对是他。   “对了,我见那个人一直看着你……你们认识吗?”   “嗯?”   那人顺着女孩的目光,扭头,看到白川浩冷冰冰地注视着这边。   白川浩开口:“青飒?”   咖啡店里,干净的环境,轻悠的乐曲,一切让人感觉休闲舒适。然而,白川浩和他偶尔遇到的林青飒之间的气氛,却与周围不适。   十分钟前,林青飒在看到白川浩时,明显也怔住:“川浩?”   这一声是最有力的答案。白川浩当场情绪波动如浩浩江涛般滚起,一个箭步先上前抓住他的胳膊,生怕他又消失不见。   白川浩有好多问题要问,林青飒让他冷静一下,接着,两人就来到了这里。   一路上,白川浩不顾旁人的目光,始终死死抓着林青飒的手腕,视线未离开林青飒的脸。他脑里的问题翻来倒去,与林青飒并排坐下点完饮品后,问出的第一句却是:“你在那儿干嘛。”   林青飒明白“那儿”是指什么,道:“看美女。”   “……”   白川浩眉头一蹙。林青飒的手腕传来疼痛感。他笑了声:“浩浩,学什么都不能学暴力啊。”   “你的手机呢?为什么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   “掉厕所了。”   “……”   “你因为这事儿才来吗?”   林青飒好笑地看着白川浩。白川浩担心这么多天,现在看他轻浮的模样,一股火快憋不住:“大家都找不到你,都很担心你。你手机掉了,为什么不用别人的跟我们说一声?用你妹的也行啊。”   林青飒失踪后,白川浩也问了其他人,都说联系不上,高明还问他“林青飒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抱歉,我没事。”林青飒保持微笑,视线移开,“你帮我跟他们说一声。然后,你等会儿就回去吧。”   白川浩愣住。这么快就下逐客令?但是,他来这儿,确实就是为了找林青飒,现在目的已经达成,他……   “现在车票很紧张,今天已经没有票了。”白川浩摸上林青飒的手,“我今天刚到,没有住的地方,你可以收留我一晚吗?”   “你只带了身份证和手机就来了?”   “……”   白川浩的背包在宾馆。   “男友好不容易来了,你不能多陪陪吗?我很想你。”   白川浩不高兴道。林青飒看着他的脸,沉默了会儿,答应了。   白川浩拿回背包,退了房,一手拽着林青飒的袖子,跟着他走进胡同。   “你是小孩吗。”林青飒笑,进入走廊,看着对面,“说起来,这老房子很容易闹鬼。”   “……我是怕跟丢你。”   绕了几绕,林青飒在一个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白川浩跟了他一路,都没记住路线,纳闷他怎么记的。   白川浩松手,边用手机拍四周的环境,边问:“你为什么住这里?”   “体验隐居生活。”   “……”   白川浩走进屋内,这是一眼能看到全貌的小房,客卧厨一体,厕所是一个小隔间。一边墙放着两个堆有衣服的小沙发,另一边是个破木桌和一个凳子,床在最里面。林青飒打开灯,屋内亮堂了些,可是白川浩觉得这里的气温甚至比户外还低,阴冷阴冷的。   “没有暖气。”林青飒拿起电水壶,去厕所接水,“我这几天是穿着棉袄睡的。”   “……你至少去买个热水袋也行啊。”   “我不怕冷。”   林青飒一边烧水一边让白川浩把背包放凳子上。白川浩把包放下,走到床旁坐下,看到林青飒的PSV在被褥上。这家伙这几天一直宅在这儿玩游戏?白川浩再一看床旁的垃圾桶,里面都是零食袋。   “青飒,你这几天又没吃饭?”   白川浩质问道。林青飒看着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我吃了。”   白川浩往旁一指:“这是什么?”   林青飒:“垃圾桶。”   白川浩:“我是说里面的东西。”   林青飒视线飘忽:“闲暇时吃的……”   白川浩气笑了,左右看看,那厨房没煤气没天然气,就是个摆设,而且这儿连冰箱都没有,更别提食材。   “等会儿我们去吃晚饭吧。”白川浩说,“你带我逛逛你们这儿。”   “下次吧,晚上没什么好逛的。”   “……那我们只出去吃个饭?”   林青飒没回应。水烧开了,他拿起水杯,白川浩认出那是他平时在学校用的。   “嗯,好。”林青飒将水倒入杯内,白雾腾起,“明天你就回去吧。”   之后,白川浩始终觉得两人之间气氛怪怪的。可能因为林青飒不像以前一样找话题,带话题,不停歇地说。他只让白川浩跟他说说寒假生活,然后闭嘴不言,纯当听众。寒假生活,白川浩在电话和QQ里已经讲得差不多了,说完后,两人似乎就没啥可聊的,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散步回房。   路上,白川浩主动问林青飒家里的情况。林青飒:“这是我们家的事。”   白川浩语塞。他观察着林青飒的脸庞,感觉确实如那人所说,林青飒眼睛里的光彩很少,且略暗,面部肌肉有些松弛,看上去很累的样子,笑容也比平时轻淡了很多,就像一层轻小的沙,被风一吹,就会立即消失。   林青飒租的这间房内,床倒是比较大,比学校那边的还要宽一些,但是只有一个被子,不太大,两人盖着略微不够。林青飒把衣服盖被子上,增加些面积。白川浩翻翻背包,他把寒假期间自己每晚抱着睡的林青飒的衬衫带来了。林青飒笑笑,特意闻了下:“都是你的味儿,也盖上面吧,多一层是一层。”   两人躺进被窝。灯灭,屋内一片黑。白川浩将冰凉的空气吸入肺内,同时,嗅到身旁林青飒的气味。   这次不是衣服带的,而是本人的,更加真实分明的。   白川浩眨眨眼,没想到自己顺利找到他了,没想到自己现在又跟他一起睡了。这些天的思念之情,如游丝般一点一点往上挠着白川浩的心。他看着林青飒黑暗中的轮廓,手往那边移,摸到他的手,见他没反应,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来回摩擦。   白川浩听到黑暗中,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咚地跳,感觉全身发热,似乎额头都冒出汗珠……   “我没有安全套哦。”林青飒说。   “……”白川浩呼吸一滞,停止小动作。   白川浩握着林青飒的手,想说点儿什么,但口舌干燥。他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听到楼上传来异样的声音——先是与地板撞击的响声,然后带上人声,女人的声音,呻吟声,叫声,笑声。   “……”   白川浩的注意力分散了几分,听着楼上一会儿“啊啊啊”一会儿“嗯嗯嗯”一会儿“哈哈哈”,听了大概有半小时,还没停。   白川浩:“好吵……”   林青飒:“每天晚上都有,大概到三点才会停止。”   白川浩:“……”   原来你也没睡。   白川浩:“你……每天晚上都听……脑子里想着什么。”   林青飒:“想太阳。”   白川浩:“……”   楼上依旧边叫边笑,穿破地板传来,几乎近在耳旁。白川浩感觉林青飒的手动了动。   “要不然我去吼一声,吓吓他们?”   林青飒道。白川浩知道他是说到做到的人,赶忙阻止:“别,人家别出来打你了。”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   楼上一对男女正在云/雨,而他们这对男男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平躺着……白川浩想起了林青飒以前说过的话。嗯,我们确实快可以吃斋念佛了。   “你之后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回学校?”   白川浩问。林青飒如果是回来与父母做沟通工作,那按林青筱的说法,他应该是失败了。失败了,他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留这儿,可能会继续被伤害。为什么不回学校那边?   然而,林青飒没有回答他,而是道:“你明天回去吧。”   “……你为什么一直想让我回去?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吗?我没关系的,我可以在这儿陪你。”   “……”   白川浩感觉林青飒深呼吸了一下。他并没立刻拒绝,也没立刻答应。他沉默,是在思考,是在权衡最佳选择吧,可能在犹豫说什么,要不要答应白川浩的话。   “好吧,”林青飒开口,“既然来了,我明天就带你逛逛吧。”   第五十一章   “你为什么不戴隐形了?”   第二天早晨,出门前,白川浩见林青飒又是昨天那身打扮,问。   “隐形戴久了不舒服。”林青飒笑着,双手在脑袋上做兔子耳朵状,“人类那么聪明。如果耳朵是跟兔子一样,长在头上,应该也有办法把眼镜挂上,或者直接绑在头上也是有可能的。”   白川浩被逗乐:“别卖萌了。”   两人出门,绕了绕,在一个走廊上,白川浩碰见与自己交换号码那人。   “你找到他了。”   “嗯,是的,谢谢你。”   白川浩道谢,没注意到林青飒脸色微妙地变了变。   下楼时,林青飒问:“你昨天来这里找我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林青筱……”   “果然是她让你来的。”   白川浩听出林青飒语气不对,感觉他好像误解什么,解释道:“不,是我自己担心你想来找你,然后她说她知道你在这儿……”   “我带你去一个很神秘的地方。”   林青飒说。白川浩注意力转移:“……嗯?”   两人在另一个口出来,在街道上走了会儿,过马路,周围都是些简陋的小店铺、小饭店。白川浩想起以前看的漫画里,那些卖奇妙小玩意的魔法店铺都是隐藏在这种地方。   林青飒走进一家推拉门半开的店。   白川浩站在门外,抬头,看到牌子上写的是“春风如意热干面”。   白川浩:“……”   林青飒请白川浩吃了一大碗热干面,说“便宜又好吃”。白川浩默默拌了拌面,看看四周,很普通的小店,有只橘猫在睡觉。   “你开始吃早饭了。”白川浩说。   “我本来就吃,只不过有的时候不想吃。让我用一下你的手机。”林青飒拿到白川浩的手机,点出地图,“你等会儿想去哪儿玩?公园?超市?让我查下在哪儿……”   “你作为本地人还用地图。”白川浩笑。   “我好久没回来,很多地方都忘了。”林青飒说。   两人到达一家百货商场。白川浩想给林青飒买个新手机,林青飒拒绝:“以后吧。现在不想要。现在挺安静的。”   “可是如果学校那边有事通知……”   “没事。”   “……”   一楼一半以上是服装区,除此之外是卖化妆品和护肤的。两人逛了一圈,上二楼,这层是卖吃的喝的和各种日常用品。   “爸爸我想要那个。”   一个小孩甜甜的声音传入林青飒的耳内。他扭头,看到那孩子一只手指着一罐饮料,另一手抓着一个男人的手。那饮料包装得很卡通,很吸引小孩。   按孩子的心理,好看的一定也很好喝。林青飒小时候也是这样,另一手也是抓着一个男人的手,希望他买给自己。   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把他带过去,有人在卖,就问那个人价钱,没人,就看着标注的价格,读出来,然后问他:“你还想要吗?”   一听这话,他就知道没戏。   “青飒,你想要什么东西吗?”白川浩见他不说话,感觉他心情不好,想让他开心,于是微笑着问他,“我送你,生日礼物。”   “……”   白川浩四处看看,远处一角好像是卖书的。林青飒喜欢看书。白川浩有了目标,朝那边走去。   林青飒跟在白川浩身后,慢悠悠地走。路过卖玩偶的柜台,林青飒不经意间看到一只大大的毛绒玩具狗,像是猛然清醒,他停下脚步。   林青飒看着乖乖地坐在那儿的毛绒玩具狗。过去似曾相识的记忆穿插进脑海,在眼前隐约闪现。他扭头,看向越走越远的白川浩,抬起手。   我想要……   不行。   刚要伸向前方的手快速落下来。   白川浩走到目的地,发现这儿有一半柜台是卖DVD。他惊奇,现在都有电脑和智能手机,还有人看影碟?那种机子还存在?白川浩觉得好怀念,小时候看动画都是买影碟,看完后还要从暖暖和和的被窝出来,换下一碟。现在比起以前,真的方便很多了。   “你如果想买,给我买点儿吃的吧。”林青飒走过来,说,“比起精神食粮,我更喜欢物质上的。”   “那我们去那边……”   白川浩说着,要去食品区,林青飒阻止:“不,我们去外面买。”   “……为什么?”   “这儿不能搞价。”   “……”   于是,白川浩在寒风中,两眼无神地看着林青飒跟路边小贩为几个橘子搞价。   这人是把砍价当乐趣吧……白川浩心想,如果自己是做生意的,一定想砍死这种人。   “青飒青飒。”   这时,白川浩听到有人在喊林青飒的名字。   声源来自站在林青飒身旁的青年。他看着林青飒的脸,似乎很惊喜,不停地喊他,而林青飒,却跟什么也没听到一样,依旧搞着价。   “23块钱。”   “20吧。”   “青飒青飒。”   青年直接抓住林青飒的胳膊。白川浩站在旁,瞪着他俩。林青飒甩开青年:“你认错人了。”   青年哑然,一直看着林青飒。林青飒搞价搞满意,买下橘子,和白川浩离开。白川浩听到身后,那青年嘟囔了一句:“长得太像了,就是青飒吧。”   “你认识?”白川浩问。   “不认识。”林青飒答。   “是不是你以前的同学,你忘了他的模样?”   “不知道。”林青飒慢慢微笑,“我以前的同学……看到我应该都躲着我吧。”   “……对了,你带我去你中学看看吧,我想看看你以前上学的地方。”   “……”林青飒似乎犹豫了一下,道,“你把手机给我。”   白川浩知道他又要查地图,把手机递给他。   “他们肯定没想到我会变成他们的同行。”林青飒低头点着手机说,“记得我那个时候经常打架。啊,感觉整个学校好像就我打架次数最多,天天在打架。”   “……”   “天天”……是用了夸张手法吗。   暴力倾向?   “是为了保护吧?”   白川浩说。就像林青飒以前对混混暴力,是为了保护学生。   “你如果真的有暴力倾向,应该早当不成老师了。”白川浩继续道,“小孩都叛逆,有暴力倾向的人的耐心没有那么大。”   “是啊,所以我才说他们肯定会很吃惊。”林青飒笑道,“那个时候,有的老师第一眼见到我,就说我的性格不好。我那个时候很不服气,一个刚见我第一眼的人,从未了解过我,怎么就能一口咬定我不好?但是,我父母也这样说,出去吃饭,饭桌上别的大人也这样说……现在长大了,见过很多不同的人,学过心理学教育学,再看那些孩子,确实很多毛病一眼就能看出来,也觉得他们很多想法很幼稚。也许,我们怎么看比我们小的人,和比我们年长的人怎么看我们是一样的。这样想,有时也能理解年长人的心理。”   两人朝公交站牌的方向走。像是不经意间打开了闸门,林青飒的话一堆一堆冒出来。白川浩默默听他说完,问:“青飒……你为什么选择当语文老师?”   “嗯?”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比起文学文字,更喜欢音乐。那你为什么不去学音乐?”   “哈哈哈哈,川浩,兴趣是不能当职业的。”   “……”   “不过这个因人而异。对我来说,兴趣就是兴趣,你如果让我天天去唱歌搞乐器编曲,跟学生讲谱子,我肯定会越来越烦。但是讲语文就不一样了,当做职业天天研究也不枯燥。”林青飒说着,看向路旁的草丛,声音放缓,“因为语言很神奇……只要说‘我喜欢你’,就可以做之前不能做的事情;只要说‘爱’,无论什么事都变得理所当然。”   一句话可以让一个人的世界开花,一句话也可以让一个人的世界毁灭。   两人坐上公交,到站下车,走了段距离,在一个中学大门前停下。所有学校的大门都大同小异。白川浩往里面看,校园内没人,正对大门的是国旗和花坛,两旁是教学楼。林青飒说,里面扩建了,以前没这么大。   也就是说,白川浩现在看到的,并不是十几年前,林青飒每天学习的地方。白川浩有些小失望。两人顺着街道无目的地散步,又聊了会儿教师这个职业。他们不少同事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职业没出息,外人怎么看待,就更别说了。环境的影响力太大,白川浩经常信念不坚定,莫名丧气,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年龄和教龄太小的缘故,不知道林青飒是如何想的。   “反正大家都是‘臭老九’,为了吃饭而已。”林青飒扭脸,看着白川浩,微微一笑,“川浩,你一直害怕被别人说‘天真’吧?但是那就是你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我觉得你的天真并不是懦弱与愚蠢,你没必要改变。你能力提升后,你这种性格,会给你带来好运,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除去开玩笑,林青飒很少直白地对白川浩说这些话。白川浩感动又开心,但莫名其妙地觉得,他最后那句“会有很多人喜欢你”,听上去有些怪怪的。   “老师教很多,但是简而言之可以用一个两字词概括,”林青飒生硬地把话题从白川浩身上扯回教师这个群体上,看着前方,“就是‘生活’。”   生和活。   十字路口,绿灯亮起,汽车们刷刷刷开过。林青飒心想。如果不停,继续走,走进车流之中的话……   带有死与亡的人不适合当教师。   “你累不累?”   “不累。”   两人凭着腿力,一直走一直走,在市里逛来逛去。期间,林青飒只是微笑着,即使说话,也只有几个字,声音轻轻淡淡。   白川浩觉得他这会儿还是累了,不然为何,问他一些事时,他连“嗯”一声,感觉都要把全部力气用完。   两人停在天桥上,倚着栏杆看下面如奔腾江流般来回穿梭的车辆。天桥上只有他俩,风很大,就像待在一个孤岛上。白川浩刚问过林青飒大学的事,此时忽然想问他:“你是怎么发现你是双性恋?”   同性恋因为对异性没感觉,相对容易发现。双性恋呢?难道他没有想过自己也许只是对同性有好感,而并不是爱情?   林青飒:“看各种片儿都有反应。”   白川浩:“……”   生理上啊。   “但是我走不了肾。”   林青飒像是为了补充说明,继续道。白川浩意外,他这是坦白自己是处男?不,怎么感觉他这话听起来像在说他那儿有毛病。   白川浩尽量不往坏处想,小心地问:“因为肾虚?”   林青飒:“……”   林青飒的脸霎那间黑了,但下一秒,他笑起来,抬起手臂,搭到白川浩肩上,把白川浩搂过来:“因为哥哥我啊,天生性格高傲孤僻,不喜欢别人碰我,跟别人勾肩搭背都是忍住恶心,所以更别提想进别人或让别人进入我的身体了。”   白川浩心想:你现在不就……   “好在现在没什么问题了。”林青飒松开,放下手,转身朝天桥的一端走,“已经过了七八年了。”   大学时勾搭的那些人,平时聊天玩玩很开心,但一有人想亲热,林青飒就条件反射想揍他。   大概是因为,不是真的喜欢吧。   “开玩笑”就代表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就可以把应该承担的责任推卸掉。   林青飒走回地面,回头,看着下台阶的白川浩。白川浩看到他在看自己,对他笑了笑。   林青飒精疲力尽地回笑。   承担责任好累啊。   “开学后,我们要不要养只狗?”   白川浩走到林青飒面前,问。他一直在想让林青飒开心起来的方法,想到林青飒把奶糖抱回来那天那么兴奋,想到林青飒喜欢狗狗。   “不用了。”   “我没关系,你喜欢的话就……”   “我说过我不养狗的理由吧。而且,川浩,狗的寿命很短,到时候几年的感情,再离别,比奶糖几个月离别更痛苦。”   几个月的话,林青飒过几天就忘了。几年……说起来,交朋友时也是,感觉对方不对,直接转头就走。他觉得离别是天经地义的事,学校毕业从没感到伤感,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哭,又不是死别。   白川浩无话可说,默默跟着林青飒继续在街上游荡。林青飒看着身旁路过的陌生人。他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人会因为离别而伤感。大家都是生命中的过客而已,因为各种原因暂时待在一起,离开就离开呗,世界上那么多人,可以再遇些人一起玩啊。   白川浩偷偷看着林青飒的侧脸。他心中越发不安。林青飒戴着帽子,架着眼镜,安安静静,全身散发着陌生的冰冷气息,完全不是平时活泼的模样。这个人真的是青飒吗?青飒不会是三胞胎,还有个弟弟吧?   白川浩有意将手伸向林青飒的手,碰到一层冰凉。他想握住给他暖暖,但是他却抽开。   “你要不要用我的手机登下你的qq和微信?”白川浩强笑道,“万一……学校那边,有人找?或者有学生找你?”   “不用了。”   “……”   太不正常了。林青飒喜欢那些孩子,把细心都用到了工作上,现在却连这些都……都觉得无所谓。   对于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怕,连死亡都不怕的话。   白川浩心里很不舒服。这感觉,就像双手拿着一杯热水暖手,然后手暖热了,水却慢慢变凉,最后结成冰,又开始冻手。   白川浩心不在焉地跟着他走,直到林青飒喊了他一声,把手中的那袋橘子递给他,他才回过神,接过橘子,左右一看,发现自己身处高铁站前的广场。   林青飒笑道:“我要是人贩子,现在你就在深山里了。”   白川浩问他:“来这儿干嘛?”   林青飒看着白川浩,他镜片后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晃了下。   “你回去吧。”林青飒说。   “你……”   “回去吧。”林青飒重复道。   “……你这么想赶我走?”   白川浩不能接受,不明白为什么,眼神悲凉地看着林青飒。出站的人陆陆续续从他们身旁走过。林青飒:“你回去吧。”   他如此坚持,白川浩的眼神渐渐暗下,接着燃起一小撮怒火,语气有些控制不住:“你是有什么事吗?为什么不告诉我怎么回事?我是你男友,我为什么不能知道?除非……”   “那就除非吧。”林青飒说。   “……”   白川浩呆住,瞪大眼睛直直看着林青飒。那句话如同巨雷,将他炸聋了。他脑子嗡嗡作响,周围明明那么多人,那么喧闹,他却什么都听不到。   “我,一直想要抓住所有机会,或许把‘告白’也当成一个机会。想把所有可以得到的都拿到手,一直只注重数量,却忘了考虑我是否保证质量。不能办好的事硬接下,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林青飒神情平淡,没有悲伤,没有戏谑。白川浩觉得自己全身都在颤抖,他不想看到他这个样子跟自己说话:“青飒。”   “不要说几个月的奶糖。三年的同学,三年的学生,待了18年的家,我离开后都没有什么伤感的感觉。也许真的跟那个老师说的一样,跟后天没关系,骨子里流的父母的血,天生的冷血。”   “青飒。”   白川浩大声道。林青飒的话,好像在说——就算跟你离别,我也不会有什么异样的感觉。白川浩知道林青飒的意思,知道他在给自己解释,但这些都不重要,他不想听,听不进去,他满脑子都是恐惧,太害怕林青飒下一刻就说出那个最致命的词。他想让他停下,并且收回。   “我也许太草率了……”   “青飒!”   白川浩无法再忍耐,一个跨步上前,然而,林青飒的动作更快,他好像也站不住,边嘴里说着,边快步往旁边跑。   白川浩愣了愣,看着他的背影,迅速追过去。   第五十二章   广场上,人太多了,白川浩跑到人群外,已看不到林青飒的身影。   这家伙……   白川浩喘着气,并不是累,而是情绪起伏太厉害。他低头看看手中那袋橘子,颠簸后仍完好无损。给我一袋橘子干嘛!临别礼?白川浩真想把橘子摔地上出气,所幸理智制止他。   白川浩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忽感哭笑不得:他跑走有什么用?我的包还在他那儿,我肯定要回去啊。他不会是怕被揍吧?   “白老师?”   这时,白川浩看到拉着行李箱的顾勇辉。   “……诶?”   白川浩惊讶。顾勇辉跟他一样,但很快就明了道:“你是来找阿飒?”   “……嗯。你……今天回学校?”   “是啊,初三提前一周开学,我要比他们更提前回去。”   顾勇辉的笑容总是给人自然而然的亲切感。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忽遇个认识的人,白川浩的心总归是安稳了不少。也是,顾勇辉跟林青飒以前就认识,他的家也在这里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的家在这里。   白川浩想起来,林青飒说过,顾勇辉不是他的同学,而未成年人交朋友,除了学校之外的一般途径……邻居?父母朋友的孩子?   他们是青梅竹马?   顾勇辉笑了声:“不,我是筱筱的青梅竹马。”   时间还早,两人坐到石阶上,闲聊起来。顾勇辉说,当初是林青筱把林青飒介绍给他,他们才认识。   白川浩又惊又疑。林青飒和林青筱是双胞胎,小时候应该天天在一起,为什么顾勇辉说只是林青筱的青梅竹马?如果真是这样,他应当跟林青筱更熟?可是林青筱来学校的时候,他俩怎么好像没什么交际?   顾勇辉只说了一句:“因为一些问题。”   无论如何,也就是说,他对这俩兄妹都很熟?他是不是知道一些他们家的情况?   白川浩又想到林青筱知道林青飒性取向的事,问:“那你知道青飒,他是……”   “嗯?你也知道吗?”   “……”   这会换成顾勇辉又是一惊。接着,他体贴地笑道:“辛苦你了。他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你知道吗,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几乎天天被他揍,好像一碰他就会被揍。”   “……”   白川浩想起林青飒说的“天天打架”。不,这不是重点,白川浩发觉,顾勇辉理解错他想说的话了。   不过,这样正好,白川浩可以从他口中知道林青飒以前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跟他……嗯……做朋友?”白川浩问。   顾勇辉可能没想到白川浩会单刀直入地问这种偏感性的问题,沉吟了会儿,道:“我那个时候,很喜欢交友,跟谁都能玩在一起。有一天,筱筱对我说,希望我跟她哥一起玩。我只见过阿飒两三次,他好像很少跟别人玩,我也对他很好奇,就答应了。然后……特别难相处,不靠近我,也不经常说话。但是我是那种给我什么事,我都想要尽力去完成。我答应了筱筱,后来阿飒也有想改变的意愿,我就不想放弃,我想帮他。如果在我的努力下,他能改变,并且我们能成为很要好的朋友——我那个时候只要一这样幻想,就很开心,也很有动力。”   “……”   白川浩心情很复杂。他没听到顾勇辉说是因为林青飒的性格,或者什么特点特长能力而想要跟他交朋友,而是因为林青筱的希望,还有他想帮他,为了完成一个目的。这也算交友吗?听起来更像在玩游戏,在完成一份委托,从中让自己满足。但是,说不定,在这个过程中,也确实能萌发出友谊……   “他确实也变了很多,就像你看的那样,但还没有完全好。我们的关系也算最好,但我知道还不够,还差一点……哎,说不定就成功了。”顾勇辉苦笑。   “怎么了?”白川浩问。   顾勇辉望着天际,似陷入回忆。过后,他嘴角微微翘起,道:“白老师,你刚工作不久,有时会觉得压力很大吧?我也是,工作后,可能是要承担的责任多了,每天都很忙……很累,很压抑。我自己都充满负能量,更不要说面对一个情绪更有问题的。”   听到“更有问题”,白川浩有些不快,攥攥拳头,暗暗压在心底,默默听他继续说。   “所以,我放弃了。”顾勇辉吁了口气,声音轻轻地飘在空中,“我也许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正义感吧。”   顾勇辉记不清那天,他对林青飒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林青飒听完,很平静地说了句“哦,我知道了”,然后走了。   再然后,顾勇辉几乎没跟他有联系。林青飒社交平台没动静,日志也不写了,原本存在的也看不见了。   林青筱察觉不对,问顾勇辉具体怎么回事。   “抱歉,筱筱,我失败了。真的太难了……再这样下去,我也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林青筱静静地听顾勇辉说完,道了一句:“哦,我知道了。”   顾勇辉:“……”   其实也没算完全失败吧。前几年挨着揍,现在他变化已经很大了。顾勇辉觉得自己做的已经够了,放弃也没什么错,虽然有种绝交的感觉,但是……   顾勇辉挠挠头,对白川浩笑道:“然后,过了几天,我又后悔了。”   白川浩:“……”   顾勇辉:“想再来一次也只是妄想。所以白老师,我理解你现在肯定很辛苦。你也可以放弃,但是你一定不要在情绪糟糕的时候决定。你一定要想好,你以后会不会反悔。”   白川浩:“……嗯。”   白川浩想起今天一天林青飒的情绪。几十分钟前的那些话,他也会反悔吗?   “我该走了。”   顾勇辉站起来。白川浩听了,跟着起来,想送送他。顾勇辉看着白川浩,微笑道:“你应该还知道他的其他一些秘密。”   白川浩愣。   “没事。千万不要告诉我啊。”顾勇辉转头,拉起行李,抬步,“我想听他亲口跟我说。”   “……”白川浩注视着他的背影,追上去几步,问,“如果他一直不告诉你呢?”   “那我就一直不知道。”顾勇辉笑了声,道,“他的事情他的秘密,我都只想听他跟我讲,就像我们还没分开住之前一样。”   顾勇辉离开了。白川浩转身,慢慢走着,脑子里多了许多新信息。   顾勇辉是为了“和林青飒成为能交心的朋友”。如果这个目的实现了,他是不是就不再跟林青飒那么要好了?   白川浩想到自己。我呢?我希望他喜欢我,我也只是想要实现“成为恋人”这个目的而已?并不是真的喜欢?就像有的人,拼命追求另一个人,成为恋人后,反而觉得乏味。白川浩又想起那些孩子,学习,考试,完成目标后,开始茫然。   白川浩走到马路旁,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现在都要先回到林青飒那儿。   白川浩往前走一步。   “你是来找阿飒?”   白川浩脑中闪出这一句,停下脚步。   顾勇辉很了解林青飒,应该清楚他这几年都不回家,那今年怎么知道他回家?   白川浩很快想到一个人,思来想去,掏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   “喂?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聊一聊……”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白川浩还未吃午饭。与白川浩前天刚来时一样,林青筱开车接到他后,两人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饭店,边吃边谈。   趁着记忆清晰,白川浩先提起顾勇辉的事情,想看林青筱对于“放弃”的反应。林青筱先是“哦”了声,说“你见到他了”,然后笑道:“nonono,无所谓,那是他的自由,不然的话说不定会再多个病人,我可不想管了。怎样,你终于要放弃了?分手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让我放弃?你让顾勇辉帮忙……你应该是想让人来帮忙吧?那为什么非要让我离开?”   林青飒也是,一直让白川浩离开,始终不跟他说原因。白川浩越想越觉得生气和悲哀,这种感觉,就好像,自己根本不被需要。   林青筱保持微笑。白川浩从林青筱眼神里,知道她看出自己的想法了。   “青飒让你帮忙了吗?”林青筱问。   白川浩沉默。   “顾勇辉跟你不一样,青飒明确跟他‘求救’过。不然就凭青飒一个人,早完蛋了。他的能力、意志力,没他自己想象得那么强大。你呢?回来之前,青飒说,他至少先摆平我家这边,然后再让你知道。我有让他跟你说一声,但是他说告诉浩浩没什么用,又帮不上什么忙,可能还会出事。”林青筱看着白川浩,轻轻一笑,“他不想要你帮忙,他不需要你。你俩之间的关系……很奇怪啊。为了避免以后更麻烦,还是现在就放弃吧。”   白川浩低头,手捏紧筷子,胸口闷痛得快喘不过气。许久,他开口:“这事……先不谈。你还知道青飒的什么事?全部,都告诉我。”   话落,白川浩听到林青筱仍带笑说话。这种时候还开玩笑,还谈条件?白川浩抬眼,眸内冷光射向她:“不管放弃不放弃,我都要先把他带回来。”   华灯初上,两人分别。   白川浩独自走在街上,回想刚刚林青筱给他看她和林青飒小时候的照片。   “你也设的有密码。”白川浩见她不让自己看她输密码,道,“你都让我看照片了,那知道密码也无所谓吧。”   “全部密码都是一个。”林青筱道。   “只是和你哥小时候的照片而已……为什么要设密码?被别人看到也没什么吧。”白川浩想了想,问,“你不想让别人看?”   “浩浩,你的心真的很细腻呢,一点儿也不像我认知里粗神经的男性生物。噢,所以我哥是把你当成女孩子,才愿意跟你交往吧。”   “你想多了。”   “我可不相信我哥是弯的。就算他是双性恋,也是喜欢的人若有十个,那九个是女的,只有一个是男的,而且那个男的还是长得像女的或性格像女的。   “谁也没规定男的女的必须什么性格吧。”白川浩看着林青筱手机上两个圆脸小孩,“你们小的时候,还是在一起住……中学以后才分开?那……这个时候,青飒被惩罚时,你在哪里?”   林青筱可能每次都不在家,没有目睹过惩罚吗?她也许在家却没看过,但惩罚的动静应该不会太小,她不看,也会听见。   她知道那是什么情况。   如果她目睹过,那她……   红灯亮起,林青筱停车等待,目光看着车载支架上的手机,用手点点翻翻,小男孩和小女孩的合照,包括婴儿时期的,只有五张,都是从扒出来的灰尘尘的相册里找到的。林青筱找不到更多的照片,那些画面不知是否被保存到现在,如果所有的过去都将不留痕迹的消失……   那她就一直看着。   白川浩在手机上又跟其他人聊了会儿,脑袋里装满了对林青飒的各种新认识,回到那个胡同。   白川浩在黑色的走廊、楼梯,来回走动。老楼房有一股陈旧的阴冷味儿,伸手不见五指的楼梯口,似乎会窜出来什么鬼东西。白川浩发现,自己找不到林青飒的住处。   或者,是自己不想找到他?   白川浩离开胡同,叫来一辆车,到达高铁站。他刚下车,手机响起,接听,郑云喊道:“你还活着吗?”   “……啊?”   “你你你昨天没给我发消息!我刚想起来!吓死我了。”   “……哦,哦哦,抱歉,我昨天忘了。”   “你今天也忘了吧。”   “是……抱歉,我没事,没事,我在这边……很好。”   “我看也是。你肯定找到你男友了。”   “……嗯。”   “哈哈哈,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晚上别太累啊。”   “……再见。”   挂断电话,白川浩走到高铁站前的广场上,伫立不动,口中呼出白气,看着进站口的方向。   风把皮肤隔开一个口子,然后争先恐后地钻进去,搅得人痛苦不堪。白川浩抬起手,捂住被冻得冰冰的耳朵。   好冷。回去吧。反正那个包里也没什么。离开吧。我真的不该挂在一棵树上。离开这里,不用管他。   白川浩看着往进站口流动的人们,脚步朝向售票处。   跟着那些人,离开这里。不用头疼地思考这么多问题,跟着大家离开就好了,跟这一年半道别。   白川浩的手机又响起来。   这次是白如茵打来的,问他这边的情况。   “我找到他了。没事。”   听到白如茵舒心的声音,白川浩眼睛有些酸。他想跟妈妈说些什么,但直到挂断,都只是不断地“嗯”。   放下手机,白川浩迎着风,眨眨眼,用手揉了揉。   回去吧。这儿不需要我,只会让家人和朋友担心。白川浩想回去找妈妈了,一步一步加速往售票处走。   就要到了,白川浩眼前却忽然浮现出林青飒脸上的惨笑。   他看上去很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他的样子明显不正常,不能让人放心。万一真出什么事……   白川浩对死亡敏感。“有些人,特别是老人,好像会预知自己的死期一样,在离开之前会出现特殊的表现。我能察觉到那些征兆,但是改变不了结局。”   白川浩呼吸急促,停下脚步。他一手捂住胸口,另一手不自觉抬起,看到手中的塑料袋,这才发觉自己还提着橘子,提了一天,都习惯成自然,把它忽视了。   这是林青飒买的橘子。白川浩想起他砍价的样子,想起跟他一起逛商店,早上一起吃热干面。记忆网络展开,这一年半来的种种事情,飞速在白川浩脑中一一呈现。   一看就知道要恶作剧的笑容,自信地去解决问题的样子,改作业时的认真模样……跟他聊天很开心,可以天南地北地聊,可以聊自己的想法,可以聊出各种点子。   白川浩想起,自己喝醉酒被他照顾,虽然身体仍不舒服,但却有种踏实感。   白川浩又想起,自己第一次吻他,软软的,好温暖。   最远的记忆,刚工作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束手无策,最渴望帮助的时候……   白川浩转身,快步往回走。   世界上有那么多跟他性格几乎一样,且各方面都比他还要好的人。但是,制造出这些回忆的人,让白川浩产生这么多复杂情感的人,只有他。   仿佛害怕后悔,白川浩几乎跑起来。   该死。既然不愿意,为什么还要引诱人过来。不知道人都喜欢温暖的阳光吗。   白川浩几乎要喊出来。   冷空气在往白川浩的鼻腔里灌。冻得让人面部发麻的夜晚,白川浩却想起了酷热的夏日,校园内,厕所内,他偷听林青飒跟张晗的对话。   那天水流声中,你跟他说了什么?   安慰他?问他家庭情况?还是问怎么被欺负?问谁欺负他?   之后你又如何行动?   是什么都没做?还是去家访?还是去教育欺负他的学生?   白川浩好想现在就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给这个语文老师上上课——   想让我喜欢你,就多说说关于你的事啊,而不是堆砌好听的词语自夸。   第五十三章   白川浩在小旅馆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起来,赶到胡同,正巧,看到林青飒出来。   白川浩一惊。林青飒装扮未变,没注意到白川浩,扭身顺着街道走。   白川浩本来要上前喊住他,但又想到,林青飒是要去哪儿?他这几天,一个人,究竟都在干什么?   白川浩决定跟踪林青飒。   林青飒也认得白川浩的衣服,何况白川浩身高突出,因此白川浩要尽量避免进入他的视野范围内。   林青飒走了几分钟后,在车流前停下。   此处不是路口,没有红绿灯。马路上,一辆一辆车飞驰而过,几乎连在一起。林青飒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凭头发、衣服被风吹得飘起来,听着呼呼声与车鸣形成的浪声,眼神淡淡地注视着车辆组成的川流。   白川浩站在他的后侧方,攥紧拳头,死死盯着他。他如果敢往前走一步,他就立刻冲过去,把他拽过来揍一顿。   林青飒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顺着街道走。   白川浩松口气,跟上去。一路上,林青飒时不时还会停下,白川浩需要藏起来,偷偷观察,这种时候,就容易遭旁人侧目。   体积太大躲起来真不方便。   林青飒走到一个公交车站牌旁,坐到公共座椅上。他要坐公交?这样跟上去容易被发现。白川浩找到一个林青飒看不见的角度,边注意着他的动向,边想办法。   公交车过去了三四辆,林青飒身边的人换了一两批。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蹦蹦跳跳走过来,坐到他身旁。其中一个小学生,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问另一个:“你看完没?”   林青飒的眸光,从眼角流出,瞟向他们。只见他们分别拿着书的两边,低头一起看着上面的内容。   眼睛连接着记忆仓库。林青飒想搜索一下,但只一下,就放弃了。小学并没有享受过这种时光。   白川浩这边已经做好了准备,到时候把外套脱下来,里面穿的是林青飒没见过的绒毛衣,再微微弯着腰,林青飒看起来心神不宁的,应该不会发现他。   结果,他定睛一看,林青飒站起来,走了。   白川浩:“……”   他只是坐这儿休息?   白川浩跟上去。   林青飒一直走着,白川浩跟了他半个小时,发觉他不是去找什么人,他心中没有目的地,有时会进入店铺,什么都不买,逛一圈就出来;有时会在马路边、天桥上、广场的花坛旁,停下许久,看着那些人那些景那些物;有时会像在赶路似的,在街道上闷着头走,只是走着,不停歇地走。   他这几天就是这样,在市里走来走去吗?   白川浩站在远处,看着前方,高楼大厦下,林青飒独自一人的身影。   “你作为本地人还用地图。”   “我好久没回来,很多地方都忘了。”   他这几天,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看着自己出生的城市?   人在难受之时,会想要找最亲的人,可以让大脑放空。如果最亲的人不在,就会想去那人曾留有气息的地方。所以,哪怕一个空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又破又旧,有的人仍努力找它,想要回去。   林青飒他最亲的人是谁?这个城市,有让他感到身心安宁温馨的地方吗?   白川浩想起昨天林青筱说到他们的妈妈:“我妈说他一定会变成我爸那个样子。即使我妈愿意,她也带不走他,我爸太爱他了。”   她就把自己孩子丢到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人那儿,不管不问?   林青筱还说,林青飒对外人的样子,跟她爸一样,只不过她爸看起来更稳重一些。“那个男人外在形象很好,做过很多慈善,你如果见到他,肯定会觉得是个很值得追随的长辈。”   那大家就可以接受他对自己孩子的所作所为?   “谁会去管别人家的私事?对了,我有看过林青飒电脑上还没来得及删的历史记录,他看了很多网友分享的自己家的故事。啧啧,世界上悲惨的人多了去了,咱们都还算幸福的。”   “……”   看吧看吧,大家都是这个样子——他是为了证明自己遭受到的都是正常的事?   这么说,如果想要使一件事正常化,只要不断增加数量就行了?就可以不管了?   太不对劲了。   白川浩咬紧牙。   林青飒走进一家餐厅。白川浩站在外面,看到他往里走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才走进去,坐到他后背对着自己的位置。   白川浩随便点了份最便宜的炒面,然后手肘放桌上,两手交叉,支着下巴,眼睛盯着林青飒看。   他回到这个城市,他不再关心那些孩子,他不想再跟白川浩在一起,他重新认识这个城市……他兜兜转转近十年,最后还是要接受自己的家庭,要继续传承下去吗?   林青飒慢条斯理地翻着菜单。白川浩猜想他肯定不饿。忽然,白川浩看到他抬起头,微微侧着脸,似乎在看着什么。   白川浩朝那个方向看去,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还有两个孩子,看上去是一家四口一起来吃饭。   他们的桌上摆满了一碟碟家常菜。男人不知说了什么,逗得两个小孩哈哈大笑,其中一个抱着女人的胳膊撒娇:“你看爸爸他……”   林青飒身体动了动,然后抬起手,指向那桌。   林青飒的声音没有孩子那样活泼、响亮,一出来就淹没在周围的喧嚣中,但是白川浩却似乎听到了,他在说:“我想要那个。”   “……”   服务员一定在跟他介绍那些都是什么菜。   这天晚上,林青飒又见到了那个男孩。这次跟以前不同,场景不再是无穷无尽的黑色,而是一个空无一物的房间。这个房间没有窗户,通往外界的只有一扇铁门。   男孩跪在距离门最远的角落处,正在拔掉扎入腿中的锐器。   锐器是黑色的,大概有十五厘米,尖锐的一端埋入他的腿肉里,拔出的一刻,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顺着腿流下。林青飒看到他的手和腿,以及衣服上,到处都是污黑,他周围的地面上淌的黑水,发出浓重的腥臭味儿,让人恶心、胃疼。   男孩喘着气,汗珠落地上。他像是怕被人听见,没有大喊大叫,只尽量压低呻吟声,把那些玩意儿全部拔出来,扔一旁,然后手扶住墙,试图站起来。   墙有些光滑,他的手渐渐下滑,抹出一道黑痕,身体抬不起来。   林青飒伸手,被男孩打回来,不让碰。   男孩换了方向,选择距离门最近的路线——对角线。   这条路上没有任何可以支撑、依靠的东西。男孩站不起来,就算跪着挪动,也是艰难缓慢,几秒就停下,手按着地面支撑身体,缓口气。   林青飒:“停下吧,你出不去。”   男孩斜了林青飒一眼,那眼神在说——你不让我出去,我就自己出去。   男孩的腿全是黑的,林青飒看不出来伤得有多严重。特意破坏骨头?林青飒耳旁响起那句话:“断掉后再长会更结实。”   男孩移动过的地方,都留下的有黑色的痕迹。   林青飒:“你这样,肯定会被找到。”   男孩没理他。   男孩执着地向着门的方向移动。也许,只是到达门,只是看一眼门外什么样子,他就满足了。   林青飒走到门前,看了看门锁,正准备握住门把手,敲门声响起。   林青飒心脏猛地急促跳动,停在空中的手颤抖起来。一次次敲门声,仿佛全在往他胸口上锤。林青飒大气不敢出,后退几步,回头:“有人来了。”   男孩没反应。他也许没听见。林青飒走过去,又重复了一遍,两遍。   林青飒正在重复第三遍时,男孩开口:“是找你的。”   “……”   林青飒哑然,接着,胸口剧烈地痛起来。   林青飒醒了过来,听到敲门声。   现实中的门啊。   林青飒呼了口气,头昏沉沉的,全身发冷,胸口还是疼,不对,是胃,胃又疼了。   屋里一片黑。晚上了,谁会来敲门?   “青飒。”   “……”   白川浩的声音。   对了,他的包还在这儿。   林青飒躺了会儿,听到敲门声还在,慢慢爬起来。   把包扔给他,就关门。   林青飒下床,刚走几步,突然,胃用力一抽,疼痛感比刚才更上一层。林青飒踉跄一步,似乎有一只手扭着胃,恶心伴随疼痛上来,他忍不住想吐。   白川浩是跟踪林青飒来到这儿,思虑了半天,才敲门。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转身,拿出手机看之前拍的照片,对比对面的夜景。一模一样,没错,应该就是这儿,只不过今晚可以看到月亮。   月儿弯弯的,如同眯起来的眼睛,在看着这里。   “他一直看着我。”   白川浩浑身发寒。   月儿弯弯的,跟死神的镰刀一样,落下……我在想什么!   白川浩扇了自己一巴掌。他越想,越担心林青飒。林青筱昨天说,林青飒放弃的可能性很大,因为太累了——“他如果有父母给的钱,至少可以去休息几个月治病。”   他一直有病。   “他现在没治病,都用去吃喝玩乐了。他觉得治了也没用。”   “也许真的跟那个老师说的一样,跟后天没关系,骨子里流的父母的血,天生的冷血。”   想起这些话,白川浩火气上来。这时,他听到身后屋内,传来响声。   白川浩转回身,再听,听起来像有人撞到桌子,然后东西掉地上的声音。   “青飒?”   白川浩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用力敲门。屋内声响停止。他屏住呼吸,耳朵贴紧门,有声音,但很弱,模糊不清。   “青飒!你怎么了?”   白川浩喊道。那边没回音。白川浩急了。你好歹说句话啊。   你难道想主动跟死神走吗?   “青飒!”   白川浩再次敲门。他顾不得半夜扰不扰民,他现在恨不得把门锤开。   林青筱昨天问过:“说自杀的人自私,那阻止自杀的人不自私吗?”   为什么你要阻止他?   “因为自杀是死亡啊,死亡会传播绝望。”超爱自问自答的林青筱笑道,“同样病症的人说不定会跟着离开。”   什么鬼答案。   白川浩现在哪有心思去考虑什么绝望,什么别的人会不会受影响——   我就是自私,不想让他走。   “……”   白川浩停止敲门,后退两步,双腿前后分开,屈膝,决定用尽全力上前把门撞开。   白川浩身体已经前倾,然而,下一秒,他却定住。   门开了。   第五十四章   林青飒的意识沉入暗无天日的海底,几点亮光“咕噜噜”升起,之后是蓝天白云,绿荫下看书的大学生。   对了,自己从那扇门走出来了。   以后的生活……要想尽办法生活下去,必须多跟人接触,必须要让别人可以接受自己。   可是,他有很多不理解的事情,例如不知道助人为乐的人是什么心态,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因为虚假的故事感动哭,为什么会因为不存在的鬼怪感到害怕。   捐款也并没有同情对方,只是觉得反正给一两块钱自己的生活也没什么影响。那个男人也说过:“多做些慈善,以后有好处。”   “……”   他为何还记得他的话?   他浑身发寒,那个男人的言行举止渗入他的骨骼血液,如影随形。他忘不掉,他不自觉在按他的话做,甚至模仿他。   但是,像“多微笑”这种,确实很有用,自己获利许多。为了活下去,这样做没什么问题,没问题。   一杯水凉的时候,倒些热水就会变成温水。啊,不小心热水倒多了……太烫了。再添点儿凉水……   他总是调不好。   他总觉得自己很多时候,并不知道要作出什么表情,只能微笑,主要原因在于心里生不起相应的情感。这样下去,跟没走出那扇门并没什么不同,会很累,他会撑不住,他必须要长时间撑下去。   他开始跟不同的人交往,交流感情,尝试有恻隐之心,一点点获得各种感觉。   一不小心,就走到了那条线的旁边。他察觉了,迅速避开。   有的人也是没那种感觉,但想玩,就跨过去。他不行,他认为自己很忙,自己没有多余的钱和时间跟没感觉的人玩。而且,跟人肌肤贴肌肤地黏在一起,他感觉这样不大舒服。他想象不出自己会跟谁那样亲密。一想,就浑身发热,胸闷气喘。也许,是十几年一直被那种“爱”,缠得条件反射地窒息了,需要慢慢调整。   林青飒忽然想起了那个女孩。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阳光下,她乌黑的头发垂在肩上,而他心情躁动不安,第一次想到“稍微往前走一走,也没什么”。   然而,走了几步,女孩却像发现什么,主动退到线之外。   她整理着衣领,侧身站在那里,带点儿悲伤的笑容,看着他说:“青飒,你想要的并不是爱情,而是亲情吧。”   “……”   他友情和爱情还没搞清楚,又掺合进来亲情。   那条线飘起来,撕裂,分成几条更细的丝,一条一条围着他,贴着他,缠在一起,他用手一一拨弄,却分不开,辨不出哪条是哪条。   太乱了。他头晕起来,胸口难受起来。   好疼。细丝透明、锋利,肌肤不小心就被割破出血。   “……血。”   呛鼻的味道出现,说话的声音传来。   “青飒?”   他心脏一颤,不想见到声音的主人,却不由自主地回头。   视野模糊起来。   林青筱来到医院,到病床旁时,林青飒已再次睡着。   白川浩坐在他的旁边,眼帘垂下,如同一个雕塑般,也缺少了些鲜活气。他声音不轻不重地说,林青飒胃出血,做了手术,需要住院几天。在伤口没愈合前,都不能掉以轻心。   林青筱走近,注视着林青飒的睡脸。白川浩没有看她,姿势不变,沉默不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得越来越比我高,”林青筱拿起一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走到垃圾桶旁,红色的果皮掉下,“明明经常被罚不吃东西还能这么高,遗传有这么强大吗?以后你们如果想要干儿……不对,高儿子的话,多给他吃水果吧。我们家的几箱水果全是青飒一个人吃光的。”   “……”   苹果被脱光,露出黄色的果肉。林青筱刚咬上一口,白川浩开口:“你在这儿坐会儿,我……去下厕所。”   白川浩说完,不等她回答,就站起来,朝病房门口走去。他觉得意识有些恍惚,就像五千米跑时一样,腿只是本能地动着,自己甚至都没感觉自己在走,只是周边环境不停变化着。   医生、护士、病人、病人家属,或严肃,或疲倦,或急躁,或面无表情地在白川浩身边闪过。他脚步加快,走到大厅,茫然地看了看一团一团聚集的人。这里大部分是需要帮助的人,而帮助人的人太忙了。白川浩继续走,推开侧旁的门,走进去,这里是楼梯间,没有人。   白川浩走下几个台阶,坐下。   只有自己一个人,自己只能感觉到自己了。   疼痛从胸口开始蔓延。白川浩咳嗽一声,低头,脸埋入双掌中。   医生说,林青飒之前做过胃部手术。   白川浩当时大脑反应异常迟钝,什么都不知道。   医生说,林青飒的胃被切除了一小部分。   白川浩四肢麻木,脑袋里闪过林青筱的只言片语:“大学的时候……胃……特别差……医院……”   白川浩双掌握成拳,呼吸急促。   白如茵知道林青飒有胃病。离家之前,她曾有些担忧地说了一句:“胃病很多都是因为压力大导致的。”   白川浩咬紧牙,胸口太疼了,喉咙太疼了,疼得眼泪沾湿拳头。   林青飒没有离开家的时候,心理上可能有所缺失,至少物质上是够的。但是离开家后,他带着那种心理,物质又匮乏……他既然决定离开,肯定是做好了失去物质资源的心理准备。他做了多久准备,才有勇气决定的?心理还没来得及恢复,又要自己想办法找物质活下去。   为什么我当时不在?   无法改变的悔恨,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折磨得白川浩痛不欲生。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儿认识他?从大学开始认识就好了,就可以帮他,照顾他了。物质上肯定会尽所能,然后,要每天跟他聊天,陪着他,读书、养花、运动、养狗、玩游戏等等有很多事情,跟他做所有开心的事,跟他一起兼职挣钱都好。为什么我要比他小三岁,为什么没有机缘巧合让我在那个时候就认识他,为什么我大学不是跟他在一起,而是……   水龙头出来的水,冰冷刺骨,白川浩不在乎,用它洗了把脸。他的眼圈还是红红的,没关系,在医院,这是很正常的。   白川浩回病房。林青飒还在睡,病床旁多了个医院提供的陪床躺椅,是林青筱刚摆好的。   “你很累了,休息一会儿吧。”林青筱看着白川浩,说。   “我不累。”   “青飒,浩浩已经很累了,让他休息一会儿吧。”   “我不累。你别问他。我不累。”   林青筱站起来,走近白川浩,抬头:“你说你想照顾他一辈子。你可以保证你自己的身体永远健康吗?如果你倒下了,谁来照顾他?”   “……”   从来医院起,白川浩精神就一直绷紧,眼睛不敢合上,怕一合上,再睁开,又会发生变故。林青飒未醒时,他将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他的手,手指慢慢摩挲着。以前总是想摸,但不好意思,现在,可以摸好多遍……又如何?   白川浩在躺椅上睡了一小觉,期间迷迷糊糊听到林青筱在自言自语。醒来后,他看到病房里已经没有林青筱的身影了。   白川浩坐回病床旁,查看林青飒的情况。没有异常。他手伸进被子,握住他的手。   林青飒手心温暖。白川浩久久盯着他的脸。他醒来时,两人也只是沉默,似乎没什么话可说。   白川浩喝了口水,清清嗓子。   “青飒,你喝水吗?”   “……”   “青飒,是不是林青筱的话,让你迷惑起是否喜欢我了?”   “……”   林青筱太了解林青飒了。白川浩想起林青筱说:“工作岗位,就算没有‘我’,也有其他人可以,随时可以换人,比如他代替了那个老师,其他老师也可以代替他。家里有没有他也一样,恋人也是,不喜欢就可以换,人的可替代性太强……而你,可以给他‘被需要’的满足感。”   林青筱将“被需要”无限扩大。帮助他、照顾他、跟他谈笑风生……似乎都只是为了这一个目的而已。   但是,人类行为的因素,并不是那么纯粹吧?   “我确实需要你。我也希望被你需要。青飒,你还记得‘需要层次理论’吗?按这个理论来看,人其实无时无刻都在需要与被需要。如果你跟我相处,没有这种感觉,反而有些奇怪。”白川浩语速缓慢,语气轻轻淡淡,“老实说,跟你在一起半年,我总是忘记跟你在谈恋爱。也许我们确实不像恋爱,没有恋爱的感觉?可能是我不知道什么叫谈恋爱?忘了是恋爱的恋爱,可能也没什么不好……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反正,我确实还是,一直喜欢你。”   白川浩感到林青飒的手指微微曲起。   “青飒,我喜欢你……你能再答应我一次吗?”白川浩心脏砰砰直跳,努力稳住语气,“在离开之前,我都会好好照顾你的。所以,在那之前,和我一起生活吧。”   林青飒无动于衷。白川浩看着他,看着看着,慢慢低下头。   林青飒干哑的声音响起:“你以为我不想活了?”   白川浩抬起头。   林青飒脸扭向白川浩,半睁着眼看着他。白川浩感觉他的胳膊动了动,忙站起来,扶他头靠床头半躺,然后递给他一杯水喝。   白川浩把水杯放回床头,心里有很多话,搅在一起又要变得什么都说不出来。林青飒刚说的话先在他脑中响起。这话,让白川浩怨怒感上来:“你做过胃切除,不能吃太多。你还总是吃。是想得胃癌?你想慢性自杀?你知不知道胃出血可能死?”   “怎么可能死,至少要把那些孩子送走。”林青飒扯扯嘴皮笑道,脸色苍白得难看。   “你的意思是,他们毕业后你就去自杀?”   “……”   “你不是说你当班主任只是为了评一级教师吗?”白川浩看到他的表情,心里一凉,“只是为了死前体验一把?跟我谈恋爱也只是体验?随性地做着那么多大胆的事情,被人当做异类看也无所谓,因为反正要死了?”   虽然心里想着“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但真接受这个事实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白川浩还是痛苦万分。   “……因为白老师喜欢花,而花是植物的生/殖/器,所以,白老师喜欢生/殖/器,是生殖崇拜者。”林青飒说,“这种话属于什么?”   白川浩感到莫名其妙。他突然在说什么?白川浩想了想,道:“想得太多……过度推理?”   “只算离开家,都已经七八年了。我如果想死的话,活着的每一秒都是痛苦,我不可能忍受这么多年。”林青飒语气平缓道,“我不想死的话,一定会努力治好自己。虽然意志可能不是太坚定,会一不小心,忘记所有人,直接离开……这是个不定时炸弹,我最近越来越控制不住,随时可能爆炸消失,伤害到你。”   “……”白川浩低头,沉默许久,最后说道,“活着可以选择自杀,但是死掉后是没办法活过来。自杀是最后手段。在所有手段都还没被证明无用前,不要轻易使用。如果……”   白川浩抬头,看着林青飒的眼睛:“如果,如果你真的受不了……在用之前,提前给我说一声,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林青飒:“……”   林青飒:“嗯。”   天黑了。这个病房是多人间,病床之间用帘子隔开。其他病人和病人家属已经睡了。白川浩将躺椅挪得更靠近病床,躺在上面,睡不着。林青飒也是,不知是睡得太久,还是仍是失眠症的缘故。   白川浩低声道:“青飒,你能听见吗?”   林青飒:“嗯。”   白川浩犹豫了半天该不该说,才开口:“我还有个问题。你的病……”   林青筱说,他的病,是情感系统坏了。   他表现出的喜怒哀乐,都是假的吗?   白川浩体会过,在某些场合,自己强装高兴地笑,那很辛苦,很痛苦。   “你以后怎么感觉就怎么来,没任何感觉的话,面无表情也没关系,你觉得怎样舒服就好。”白川浩说。   “……也没什么假装不假装,已经是习惯了。就像你每天早起锻炼,一开始肯定受不了,后来一天不做就不舒服。我也是,有时就是自然而然了。”   林青飒这话,让白川浩想起“面具戴太久,脱不下来”。   “我有的时候开心,是真的很开心。”林青飒又道,“不然总是伪装,我会彻底疯掉,教不成书。离开家后,我第一次发现,两个小时可以干那么多事情,可以自由支配。可以用来玩游戏,也可以用来看书,或者去跟朋友聊天,无论做什么,都有意义,而不是浪费在被罚或养伤上。我真的非常开心。”   “……嗯。”听到最后两句,白川浩鼻子有些酸,忍不住坐起来,看着病床上的林青飒,“你冷吗?”   “我很热。”   “……”   白川浩将手伸进被子里,里面的确很热。他摸到林青飒的手,心脏起先快跳,然后慢慢恢复正常速率。   白川浩在黑暗中,沉思良久,问:“你跟那些孩子们在一起,开心吗?”   “……”   “是不是有些难回答?他们并不是让我们一直感到开心,他们是有时让我们开心,有时让我们生气,伤心。我好像跟你说过很多次,我有时都不想再干了。”白川浩有些不好意思道,“但是,每次一开心……我总觉得可以抵过十次不愉快。”   林青飒保持不动。   “林青筱跟我说过,你对他们只是责任,你只是觉得应该那样做,只是喜欢被他们依赖的感觉,并不是爱。”白川浩顿了顿,问道,“责任难道不是爱吗?”   “……”   “我觉得,‘爱’这个字很大,就像一张网一样,可以把那些词语都罩住。这种……就像你跟我说,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实现‘想当个好人’和‘报效祖国’的梦想一样。”   临床的鼾声透过帘子传来。林青飒仍没有任何反应,白川浩也陷入静默。   几分钟后,白川浩轻轻呼了口气。   林青飒听到这晚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爱到底是什么……青飒,你说过,这种主观题,没有标准答案吧?”   第五十五章   中午,白川浩去买了饭,回病房,看到林青飒将帘子拉开,跟隔床陪护的阿姨正有说有笑地聊天。   “……”   真是“习惯成自然”啊。   看到年轻人住院,身边只有一个同样年轻的人照顾,阿姨免不了问一句:“你父母呢?”   “他们工作太忙了。没事,我生活可以自理,不需要麻烦他们。浩浩。”林青飒看到白川浩走过来,笑着叫了他一声。   白川浩冲阿姨微笑着打了声招呼。阿姨回笑。林青飒:“那阿姨,我们先吃饭了,您也注意休息啊。”   “嗯,好。吃吧。”   林青飒窗帘拉上。白川浩在他身旁坐下,把那碗看起来跟白开水几乎没什么两样的稀饭递给他:“你现在只能吃这些。”   然后,白川浩打开自己那份饭。林青飒一看,是又有肉又有菜的卤面。   林青飒用筷子指指:“你不是应该陪我吃稀饭吗?”   白川浩看他一眼:“为啥?”   林青飒:“……”   林青飒用了一分钟就把稀饭喝完。他用纸擦擦嘴:“医院的稀饭还没白开水好喝。”   “有营养的都不好喝。”   “……”   白川浩声音硬邦邦,无起伏,让人感觉他好像有些不高兴。   “你跟你父母断绝关系了?”   白川浩吃了几筷子卤面,突然问道。   林青飒沉默,脸上的表情渐渐冷却。   “这事你不用……”   “不应该管太多别人的事?”白川浩就知道他要说这个,放下筷子,打断道,“可是没办法,我就是喜欢多管你的事。”   “……”   林青飒视线转到白川浩脸上,白川浩也在看着他。   林青飒嘴角翘起:“白川浩,你什么时候学这么贱。”   “跟一个没良心的人渣学的。”   “……”   林青飒眼睛微微睁大,接着闷声笑起来,低下头:“完蛋了,那个人把你教这么坏,该让他好好负责才行。”   “对,负责一辈子吧。”   林青飒想后躺靠着床头。白川浩把饭放桌上,起身去帮他把枕头竖起来。他贴近林青飒的身体,林青飒在他耳旁轻轻说了一句:“我失败了。”   白川浩愣住,维持姿势不动。   “跟他们的关系,本来从法律上来说,也断不了……我这次回来,想看看他们有没有变化……”林青飒说话似乎很吃力,断断续续,有些语无伦次,“无论断不断,都不要再强制决定我的人生……也许到现在,我的存在还只是他们主观判断出来的形象……”   白川浩的手攀上他的肩膀。他看不见他的神情。   “但是我自己,好像也没变……看了书……花时间改了,但好像有些确实改不了……我跟他们没什么区别,我也没有改变……”   理论和现实并不是一回事,温柔比暴力难上一百万倍。   白川浩觉得自己和他几乎同时深呼吸了一下。   白川浩放下手,侧身坐床上。林青飒身体靠后,低头,视线偏向别处。   白川浩看着他的脸。他脸上不再有所谓的嬉皮笑脸,而是平静淡漠。   白川浩问:“出院后,你要做什么?”   林青飒什么都没回答。   可能,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因为改变不了。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白川浩说,“如果你冷血,你觉得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想抓住机会,有目的性,那之前,我们一起去买东西,你对花不感兴趣,为什么要装作想去看花?为了讨好我?讨好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林青飒反应有些迟钝,明白白川浩指的是哪件事后,瞳孔微微缩小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   “这……因为……”   “十秒内说不出理由,就是没有理由。”   “我只是记不清了。”   “你的记忆力不是很好吗?记不清的话,说明,那个理由可以算没有。还有,我们吵过几次架吧?我还一直没理你。你不是说你可以果断离开吗,为什么不离开?”   “……”   白川浩记忆力突然变好,思路也更清晰,话语咄咄逼人。那些事,当时他确实是个傻瓜,没多想,只是现在才发觉“蹊跷”。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怎么回事,大概是觉得林青飒太不对,太想反驳他的话。   白川浩又想起前几天,餐馆内,林青筱跟他说,她偷看林青飒电脑的历史记录。除了别人分享的自家故事,她最感奇怪的,是他大半夜查过很多关于智障和心脏病的资料。   “我知道他熬夜工作,但是他不是医生,为什么要查这种跟工作无关的事情?所以那天见到他班上那个孩子,我就明白了。如果是为了学生,那倒是跟工作有关了。”   那个孩子,是张晗。   “这几天,大家都联系不上你。”白川浩掏出手机,“我让你们班班长,转告你们班学生,有事跟我联系,我再代班几天。”   白川浩翻出聊天记录,将手机屏幕朝向林青飒:“然后,沈畅他们,前天发给我这些。”   林青飒往他那儿一瞥,怔住。   第一张,沈畅、张晗,以及几个同学,在破旧的墙前,咧着嘴,笑得肆无忌惮,眼睛眯成缝,面对镜头。   白川浩翻到下一张照片,是他们围在一起吃饺子。林青飒看到了那个老人,张晗的爷爷。他头上几乎没有头发,眼袋下垂,手上布满老茧,胳膊与腿枯瘦如柴,身上衣服很旧,整体形象与简陋的屋内环境混为一体。   老爷子身体不太好。此时,照片中的他,周围围着一群活泼的孩子,脸上似乎有了些血色,眼睛有些亮,嘴角的笑意几乎肉眼不可见,但能让人感觉到。   “因为你没跟我说过,我就顺便问了问,你是怎么对张晗的。”白川浩道,“沈畅说,你会趁着张哈不在的时候,一遍一遍跟他们说他的情况。”   沈畅他们,当初不理解,为什么要尊重一个智障,要对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好。   林老师跟他们说,张晗其实什么都知道。   “你对他坏,他会恐惧你;你对他好,他会对你微笑。受伤了会感到疼,帮助到大家会感到开心。这叫什么都不知道吗?他虽然在成绩排名上没有贡献,但是在别的方面,我觉得他不比正常人差。”   之前,保护张晗的女生说的话,只是震了震大家。而班主任的话,因身份不同,效力更大,像是搬出了一个既定法则。   虽然并不是所有学生都有所改变,但至少,大部分人,都开始把张晗看成自己的同伴,平等对待他。   “你的责任心有那么大吗?”白川浩开口,“不但想让他平安度过初中,还了解他的情况,想让所有人尊重他?你是怎么想的,仅仅责任这一个原因?”   “……张晗的父母希望他可以跟正常人一样上学。”   林青飒说。   然后没有下文了。   白川浩也不再说话。   林青飒查心脏病的资料,之后做过什么,白川浩没有问这方面的事,但猜想,应该跟对待张晗差不多。   那天,跟林青筱吃完饭,白川浩有些不解的是,她为什么告诉自己这些。   “你如果真的想让我们分手,只会让我讨厌他。没必要告诉我,他查了智障和心脏病的资料吧。可能有人会觉得他多管闲事,而讨厌他。但是你已经了解我的性格了,这怎么想都只会让我对他更有好感。”   “我想让你们分手,但你们真的执意在一起,我也没办法啊。我是个善良可爱的人,不会去故意抹黑他。”林青筱回眸一笑,长发松松散散地飘在身后,“我一直都只是坦诚告诉你所有关于他的事情,没有编他是个好人,也没有编他做坏事。”   白川浩想起,一个老师是什么样,有自我评价,领导评价,同事评价,家长评价,但是最重要的,应该让学生来评。   所以他才去问沈畅他们。   “我想讲一件事。”白川浩缓缓道,“大学,有一次,我们参观了生命科技馆。简单说,就是陈放尸体、标本的地方。我看到有一列,其中是让我比较震撼的。”   林青飒偏着头,目光垂在别处,耳朵对着白川浩。   “其实,我们本来只是学习,但因为老师讲的内容都是上课内容,我大致听了下,就自己去逛了。然后,我说的那一列放的是婴儿。是从……”白川浩停顿很长时间,才继续道,“是从刚怀孕一周,到……出生后三个月,完整的,就是每一周每一周的婴儿都有,我可以确定的是这些标本都是真实的,就是里面的生物,原来都是活着的。这些是正常的婴儿,还有出生后不正常的婴儿。每一个正常的婴儿,它列了三个死因,而不正常的婴儿,它也是每个有三个。其中有连体的,有寄生的……就是生下来有一个大的肉瘤,它是那种盘状,其实是以一种寄生的形式存在。还有一些是没有脑子,生出来无脑。还有兔唇,嘴巴直接是三瓣。还有一些是那种……”白川浩呼了口气,“比较,可怕的吧,五官都没有长出来。眼睛,两个眼睛是一个在中间,一个直接凸出来的。”   林青飒除了眨了下眼外,无别的反应。   “我当时想法是,这些婴儿是从哪里来的?一开始,那些未满几个月的婴儿是从哪里来的?是他爸妈不要他了吗?是流产下来的吧?我是这样想的。”白川浩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说出来的,“然后,看到这儿的时候,我又突然想到,我们都还活着。我们活着,我们是为自己在活着,而那些婴儿死了,是因为他爸妈不想要他。像那种连体婴儿,完全是可以一直存活下来的,他们可以这样共生下来,但……中间经过一些手术他们是有几率存活,但是我从他们身上看不到任何手术的痕迹,也就是说,他们生下来后,他们父母并没有给他们任何帮助,就任由他们慢慢的发育到他们该死亡的时候。他们爸妈可能非常想去救他,但是当时……那个时候的医疗条件可能并不到位。”   话落,安静了一会儿,林青飒感到被子的一角被掀开,白川浩的手温暖地包住他的拳头。   “所以,我觉得我们现在活着,就是有意义的。我们可以是为自己活,也可以是为家人活,甚至从偏激的角度来说,我们可以……是为那些死去的人活。”   林青飒感觉到胸口咚咚在跳动。它一直都在跳,但存在感从未如此强过。   “所以,我并不觉得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去做一些让自己觉得,自己存在有意义的事情,让自己开心些。比如运动,运动有利于自身分泌多巴胺,多巴胺是可以使人产生快乐的激素,它……”   “你的饭凉了。”林青飒打断道。   “……”   白川浩不小心又要开始“上课”了。   林青飒的手想抽开。白川浩一把握住。   林青飒看向白川浩,白川浩注视着他的眼睛。   “你自己其实也知道要慢慢地一遍一遍来。但是,你可能……你只是太累了。”白川浩另一手也覆到林青飒的手上,轻轻抚了抚,低首,淡淡笑道,“教育,心理,生活……本来就是细水长流的事情。每次都是微小的变化,所以才让你没办法察觉吧。”   “……”   白川浩松开手。林青飒似迟疑了下,抽回手。   白川浩在心里吁口气。   “……我从来没能长跑跑下去。”   林青飒忽然说道。   白川浩一怔,抬头。林青飒视线飘忽不定。   “没关系,不用跑。可以走。”白川浩声音一瞬间有力起来,“长跑胜利的方法,不是速度,是不放弃。累的话,我们可以休息,可以停下来,然后再走。”   林青飒的视线继续飘忽不定,白川浩的心跟着悬浮不定。   “川浩。”最后,林青飒的眼眸转向白川浩,“下学期,你跟我一起写鸡汤吧。”   “……”   第五十六章   这天晚上,白川浩躺到病床上,跟林青飒一起睡。   白川浩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一片茫然。   也许是熄灯前,他看林青飒的时间太长了,林青飒受不了,所以就让他上床躺一起睡?   还是林青飒觉得躺椅睡着不舒服?或者,他记得昨晚的话,以为白川浩冷?   白川浩越猜,越忍不住地笑。   病床空间不大,白川浩不敢乱动,怕林青飒胃还没好,弄疼他。   林青飒还没睡。今天白天睡眠时间不多,果然失眠症仍在。   一直以来,别人都以为,他是因为工作,所以不睡觉。然而,正好相反,他是因为睡不着,所以才工作。   为什么晚上会睡不着?   他曾以为是身体不累,于是在黑暗中翻身而起,做了俯卧撑,仰卧起坐,但还是睡不着。   他曾以为是脑子不累,于是就背书,背着背着,不是心烦就是无聊,还是睡不着。   他曾很没出息地因为这种事而难过、暴躁。可能是因为担心第二天没精神吧,他不能在学生面前没精神,最后,不想浪费时间,就工作。   然而,有时的失眠,是伴随着头疼、心慌等症状,他无法工作,甚至无法做任何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事情,只能熬。   这次没这些症状,也没工作。   没书,没手机,PSV也不在身旁。   那些人和事都不在。   “青飒。”   “嗯?”   “睡不着?”   “嗯。”   只有一个白川浩在身旁。   “……我们聊天?”   白川浩本以为他会不回答或者一句“睡觉吧”回绝,谁知,林青飒“嗯”了一声。   不会是敷衍吧?聊什么?   白川浩想着,想着,还没想好,林青飒先道:“你为什么跟我告白?”   “……”   告白,白川浩感觉已经过去了好久。   林青飒又问:“如果我没答应,你怎么办?”   白川浩:“……我觉得你不会不答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心里你答应的几率比不答应的几率大,可是又不是百分百,所以还是很忐忑不安,想要把它彻底变为百分百或0,就告白了。”   白川浩想了想,继续道:“我的朋友都能理解我的性取向,我感觉你挺开放的,一定也能理解吧,不会因此不当朋友吧……就算失败的话,至少也是个答案。我可以彻底断心思,也有理由搬出去了。”   这些都是白川浩现在才想出来的。那个时候的他,恐怕就只是凭着那个感觉,告白。   林青飒没对他的回答作出回应,而是又问:“你为什么会喜欢一个每天欺负你的人?”   “……”   “你是M?”   “……不是。反正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总体来说挺开心吧……当然不是被你欺负得开心。”   白川浩听到林青飒沉沉地笑了一声。   他心里一触,想起告白那天。   “你平时那种很有活力的声音我很喜欢,”白川浩说,“现在这种,感觉平平稳稳的声音,我也喜欢。还有那种有些硬……只要是你的声音,我都喜欢。”   “……有些硬?”   “嗯。”   “……”   林青飒没有再问。白川浩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出那是他什么时候的声音。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低声说话不方便,时刻怕吵到别人。白川浩不想睡太晚,想想法子让林青飒睡着。他手臂伸过去,将林青飒揽入怀里:“睡吧。”   林青飒枕着他的胸膛,无任何表示。   没有被拒绝就好。白川浩放心了,阖上眼。   林青飒听着耳旁不断响起的咚咚声。   是白川浩的心跳声。   白川浩的手臂搭在他的身上,温暖的气息包裹住他。   模糊的画面从最深处浮起。   太深了,太模糊。   只能依稀看出是个女人在抱着一个小孩。   他莫名心急,伸过去手。   抱我,抱我。   结果他被推开。   隔天,白川浩回林青飒的租房,把一些东西带到病房。   “你这几天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吗?”白川浩把眼镜递给林青飒,问。   “我还没近视到看什么东西都是马赛克的程度。”林青飒戴上眼镜,微笑道,“只不过,戴眼镜的话,能看你看得更清楚。”   “……”白川浩移开视线,“你戴眼镜,挺好看的……很有文人气质。以后都戴眼镜也没关系。对了,还有这个。”   白川浩从袋子里拿出PSV和耳机。林青飒眼睛一亮,拿过来,插耳机,戴上,启动PSV。   这个PSV,是顾勇辉送的。记得最开始,他貌似是随便一说“玩玩恐怖游戏”,林青飒觉得无所谓,就用他送的游戏卡玩了玩。   恐怖游戏专门营造神秘感,多是探索、解密,满足人的猎奇心和好奇心。诡异的音乐,突然加大音量的音效,突然冒出的人物或恐怖图片,细思极恐的文字。林青飒表面平静地看着屏幕,手稳稳地握着PSV,但心中,那条平直的线跳动起来。   好久没这种感觉了。第一次玩过恐怖游戏后,他用手摸摸胸口。   他喜欢这种感觉。并不是虚无,是存在的。   这不太像理由。习惯性的,他又找了个理由:恐怖游戏一般都是阴冷,在这种阴冷的游戏待久了,会觉得拥有太阳的世界挺美好。   “你往左边走一下。”   白川浩不知何时坐到林青飒身旁,眼睛盯着屏幕。林青飒扭头看他。他像是不经意,说了一句:“我们好像从来没这样一起玩过游戏。”   看着你玩,讨论着,一起解密。   林青飒想起昨晚。自己是喜欢听心跳声吗?   “你不怕?”   “被吓几次就适应了。”   “……”   林青飒笑了。白川浩也笑:“平时都是各忙各的事情。放假的时候也是。这几天好好休息一下吧。”   中午,白川浩买饭的时候,接了个电话。   下午,晚上失眠的林青飒,这会儿有了困意,睡了。   白川浩朝病房门口看。林青筱和一个女人走进来。女人跟林青筱个头差不多,看上去有四五十岁,身着长款棉袄,戴着金丝眼镜,短卷发遮着耳朵。她脸上的肌肉几乎不动一下,路过白川浩身旁,与白川浩目光相触,也未多出任何神情。   白川浩站在床尾过道,看着她站在病床旁。她注视林青飒许久,然后伸出手。   林青飒动了动。   她的手停下,回来。   她将提的一袋东西,放到身旁的椅子上,回身,走到白川浩面前:“是你把他送到这里?”   “嗯。”   “谢谢。”   她说完,转身,又走回去。   白川浩望着她,心情复杂。他对她,肚子里有不少怨言。但真正面对她本人,忽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她最终什么都没做,也没说什么,留下那袋东西,离开了。   袋子里是一些日常用品,有两个笔记本,里面分别夹着十几张百元钞票。   “什么意思?”白川浩问林青筱。   “住院费。”   “……”   “我爸给的钱在这里。”林青筱指指手机上的支付宝,“你不要多想。林青飒回来,我跟他们提的条件就是这些钱。这都是他的治病钱。”   “……他知道吗?”   “他知道的话,肯定不要。”   “……那这些,你都先留着吧。他早晚会知道。如果用他们的,他肯定又该纠结。”   他讨厌藕断丝连。   讨厌丝缠成乱麻,头疼的感觉。   “他们不会让他死,现在也不会。”林青筱话锋一转,走到窗边,头扭向白川浩,“他们的遗产都是他的。你觉得他会不要吗?”   人不在了,数量那么大的金额,他又爱钱。   白川浩斟酌一番,觉得现在回答什么都不妥,干脆沉默。   “他以前看过心理医生,吃了药,说自己好了,所以不吃了。”林青筱走到白川浩面前,低声笑道,“顺便跟你说一下,药会让他性/欲降低。如果不吃药的话,他发病有时也是无性/欲,但有时是性/欲旺盛。你如果没见过后面的情况,可能是他忍住或避开了,因为那个状态,他跟你做的话跟强你没什么区别。你跟他一起睡觉,早上是不是经常找不到他?”   白川浩愣了很久。   “我爸现在正在生气,不会来这儿。”林青筱走之前,对白川浩道,“但是说不准。他的脾气很古怪,现在已经知道青飒在这儿,说不定明天后天就来了。”   白川浩沉思了很久。   晚上,白川浩躺到林青飒身旁,跟他说到看心理医生的事。   林青飒沉默。   “继续吃吧,药不能根治也能缓解。你不用担心……其他问题。有我在。”   终于,白川浩听到他轻轻“嗯”了一声。   虽不知道是不是敷衍,但这确实给了白川浩莫大心理安慰。他寻思下一个话题,不由自主道:“我跟你一起睡……你没有不舒服吧?”   “……”   白川浩心想:糟糕,我的话是不是太不明所以了。   林青飒:“你想来handjob?”   白川浩:“……”   白川浩虽然英语不好,也没听人说过这俩词,但竟能一下子明白什么意思。   林青飒:“还是blowjob?”   白川浩:“……什么?”   林青飒用手指,触了触白川浩的唇。   白川浩明白了,问:“你做过吗?”   “没。”   “都没?”   “嗯。”   “别人对你?”   “也没。”   看来他只是单纯知道这俩词。   过了一会儿,白川浩的手摸上林青飒的胸。   林青飒抓住他的手。   聊着聊着变大胆了?   “我在暖你的胃……”   “给我做点儿好吃的就行了。”林青飒声音带些笑意,道,“好久没吃浩浩做的饭了。”   “那……我们回家吧?”   “……”   “不是你那个家。”白川浩忙道,“是学校那边,咱俩合租的家。”   林青飒仍在沉默。白川浩知道,这次他考虑的成分更大。   两个人不能是“家”吗?   “好。”林青飒说,“什么时候?”   “你住院一周了,明天检查检查,没问题就出院。”   “嗯。”   白川浩心中狂喜一番,握住林青飒的手。   林青飒没有避开。   太好了。可以一起回家了。   白川浩边心想,边动起手指,一遍一遍摩挲他的手。   太好了。   “你待在这儿这些天……为什么不回咱俩那个家?”白川浩问。   “……回来后,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醒的时候我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但睡觉后它又跑进梦里。”   林青飒慢吞吞地说。白川浩一头雾水,感觉他在答非所问。   “触景生情。”林青飒又道,然后不再说话。   看到一样东西,会想起相关的事情。   所以恋人分手后,会把关于那个人的东西都丢掉?   两人合租的那个房子,他会生什么情……?   白川浩猛地握紧林青飒的手。   林青飒:“怎么了?”   白川浩还想问他:你这还叫“没感情”?   “你真矛盾。”   白川浩探头,吻了下他的额头。   林青飒无话可说。   一个人住那个家,会不停地想白川浩。   出院那天,离开医院前,隔壁阿姨送给他们一个苹果,并说了一声:“加油。”   租房退租。收拾完东西,林青筱开车送他们去高铁站,聊起这个苹果:“苹果在圣经里是禁果,在白雪公主里是……反正这些象征意义都是人类自己创造的,因为抽象概念摸不到。你们想把它定义为死亡也没关系。”   喂,开着车呢。   白川浩扭头,看看一旁望着窗外的林青飒。   林青飒还没有完全好。他可能会经常想要离开,会暴躁,莫名其妙伤害人。   在医院,动过手术的人都要根据情况疗伤很长时间。他这种疾病,不可能一瞬间就恢复的。   白川浩的视线转向袋中那个红色的苹果。   加油。   到达高铁站,三人下车。林青筱手插兜里,看着各自背着包的俩人,笑道:“真是的,你们怎么会相爱啊。一个体育一个语文,一个老老实实一个大大咧咧,相差千里啊,互补的力量这么强大吗。”   “走了。”   两人道了声别,转身,朝入站口走。   风吹起林青筱的长发、衣摆。   “……我也知道啊。”她看着正在笑着跟白川浩说话的林青飒,呢喃道,“那不是伪装。”   车要到了。过了检票口,两人与身边拉着行李箱,背着提着大包小包的人们一起朝站台走去。   上楼梯,大家都气喘吁吁。白川浩走过最后一节台阶,回身,将手伸向林青飒。   林青飒抬头。冬日的阳光撒在白川浩的笑容上,柔和得让人觉得视线恍惚起来。   周围的人模糊,消失。   他们都不存在。透过镜片,他眼眸里,只有白川浩。   林青飒握住白川浩的手。   明明是用手就可以抓到的……   “一起走吧。”   “嗯。”   接下来的路,一起走吧。   第五十七章   回到学校这边,两人歇了半天,先去买手机。   “你有什么要求吗?”   “耐摔防水。”   “……”   白川浩买下林青飒选的手机,当生日礼物送给他。   “浩浩送我的生日礼物啊,”林青飒边走在路上,边看着手上的手机,笑道,“我一定好好待它,天天抱着它睡。”   ……你可以直接抱我啊。白川浩心想,接着问:“你是去补卡,还是换新号码?”   “我的手机号绑定的账户太多了,现在快开学,没时间去处理这些事。”林青飒对白川浩一笑,“先继续用原来的。”   本来说要好好爱惜身体,结果两人教案都还没写完,熬夜赶了。   白川浩其他没带的东西,包括笔记本电脑,都拜托白如茵邮递过来。他检查了下,东西都没损坏。   林青飒正在噼里啪啦敲打键盘,通知开学注事事项。白川浩跟白如茵发了“东西收到,无损坏”后,跟林青飒道:“青飒,我跟我妈说了,咱们俩的关系。”   键盘声消失。   “哦,她怎么说?”林青飒问。键盘声响了两三下。   “她很关心你。我以前也跟她说过你,她对你并不算太陌生。”   “嗯。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看看她。”   白川浩听到这话,心里一喜,刚要张口,突然发觉屋子里的空气仍很静。他改口,问:“你想什么时候去?”   “看什么时候有空吧。”   模糊的答案。   郊游申请结果到现在,还没消息。石沉大海,其实也算一种无声的答案。   “再试试吧。”林青飒道,嘴角露出笑意,“川浩,第二天的广播稿拜托你了。”   “……”   真让我写鸡汤?   “你们第一周就念这……”   “孩子们,今天的鸡汤是体育老师熬的。”   “你别跟他们说!”   开学,冷清了将近一个月的学校终于有了生气。热闹又紧张的氛围将随着气温渐渐高升,持续到七月。第一堂课,无论哪个学科,一般都不讲课。老师不是聊聊寒假,就是说下这学期的计划、教材的框架内容,然后让学生们自习。自习时间,对某些人来说,正是补作业的时间。   “老班的课你也敢补?”   “我靠,他天天跟追债似的,不赶紧补能行?”   林青飒第一节课,跟别的老师没区别,也是“请大家讲一讲寒假的事情吧”。   无人理他。   “没人讲的话,我就改成写作文了。”   “寒假作业不是已经写了了?”一个学生道。   “对啊,寒假作业既然写了,想不起来的话,现在就是把作文读一读而已。”   “……”   语文教的是听说读写。这节课前半节,是说和听。说自己,听别人。后半节,是自习读写,可以自由读书,写东西。   按惯例是这样的,但是……   “我懒得排座位了。”林青飒拿出一个上面开了个拳头大小的洞的盒子,“你们抽签吧。”   全班:“……”   一个寒假过去了,班主任果然没变,还是不按常理出牌。   刚开学的一周,最繁忙。林青飒忙着跟学生要作业,跟家长要学费,还要忙着去开大大小小的会议。旧材料没写完,新的又冒出来。那群小鬼,有的还爱闹事,把他课间的时间也给占掉。   只能继续牺牲睡眠时间。   “怎样?”   周末,林青筱打电话询问白川浩,他们这边的情况。白川浩知道她主要问的是林青飒。   “没什么事……我想问下,他这种病的疼,是幻觉?”   白川浩比林青飒时间充裕一些,于是查了读了些他的病的资料。   “可以说是幻觉,但是幻觉都是不会让人觉得是假的,所以对他来说,身体没受伤,但是疼痛的感觉是真的。而且,人的肉/体疼会影响精神,精神疼同样会影响肉/体。疼的时候会引起所有负面情感,心跳加速,血液快速流动,神经高度绷紧,就像一个气球不断往里面充气,充太多的话,他的器官,会爆炸。”   “……那,该怎么做?”   白川浩问她,就是迫切想知道解决办法。白川浩一个正常人,负面情感来了,都控制不住,难以疏导,何况得病的人?   “所以要看病吃药啊,这是只凭主观意志解决不了的。”林青筱语速放缓,“不过,虽说是必要……但不是主要。”   这学期,教室最大的变化,是窗户都被装上栅栏。这是避免小偷开窗偷东西,同时避免学生跳窗。   靠窗而坐的叶奉,站在栅栏前,双手握住它,又拽又推:“这是监狱吗,放我出去——”   然后,他看到林青飒微笑着站在外面走廊上,看着他:“演技不错啊……”   开学半个月,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林青飒总算也有点儿时间,在课间站在走廊上,喝喝茶,吹吹风,跟别人聊聊天。   林青飒看了看四周。学生、教师、操场、教学楼……学校总体变化并不大,正如教师没有多少变化的生活。   那个男人说他,没有考虑将来。   “我不希望你做这个没有未来的工作。”   把自己陷入三年轮回里,为别人的未来做指导。   “林老师,我们还去郊游吗?”   放学后,林青飒锁上教室门,本以为学生都走了,却看到罗晓梦从楼梯口那边微笑着走过来。   大多学生都认为,考砸了,郊游已经泡汤了。可是,她却特意来询问。林青飒心知肚明,将学校的情况跟她说了下,接着道:“郊游这事儿,如果我只是带你还有另外几个学生,只是五六个学生倒没事,随时都可以。但是一个班级的话,必须要跟学校说一下,而且确实很难管理。”   你想就几个人的话,我们只要约个时间,随时可以。   “老师,我还是想全班一起去。”罗晓梦沉思片刻,眼睛看着林青飒,道,“几个朋友的话,随时都可以一起玩,但是一个班,很少有这种班级集体活动吧?虽然到时候可能还是会分为小团体行动,但是……看着一个一个小团体,结合起来就是一个班,一个整体,我还是挺喜欢这种感觉。”   罗晓梦想要班级活动。   林青飒扭头,迎着风,看着操场上的学生们。   班级活动。他初中的时候,从没有过班级活动,或者说是他自己没参与过。   回忆。果然,无论怎么回忆,仍不是看书和应试就是打架。不去学校的日子,很少出门。那个人太任性,用尽各种办法不让出去,出去的话,也是去他想去的地方。   那双腿,慢慢才有了知觉。   大学时,听别人聊,才知道原来中学生活各式各样。   有些后悔,但没办法从来。   “我知道了。”林青飒开口道,唇角带着一丝笑意,“老师会尽量不让你们的学生时代留下遗憾。”   作为教师,这三年是一直轮回,但是作为学生,是一生仅一次的三年。   改变,也只能改变未来。过去的一些遗憾,是未来也无法完全弥补。   罗晓梦笑了。   能补多少就补多少吧。   “咱们要先做出成绩。不,不止是学习成绩哦,是各方面的成绩。这学期有很多活动比赛,我们还要去实践基地,还有文化节。”   “都努力表现好一些,对吧?”罗晓梦笑,旋身,回头,“老师,你一定要动员大家,大家一定会努力的。我先走了,谢谢你。”   “好,路上,慢点儿。”   林青飒看着她走到楼梯口。突然,她又停下,侧身对他道:“老师,我超级期待,那些活动。”   她的眼眸闪着灵动的光,脸颊红红的。   对一切都充满积极的青春形象。   “好。你不要太激动。”林青飒回以微笑。   罗晓梦走了。林青飒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脸上肌肉放松。   人真奇怪,不能太兴奋,也不能太抑郁。   林青飒倚着栏杆,又看了看操场,篮球场那边。   这学期,白川浩要带他们跨市比赛。正好,可以磨练一下带孩子出去的管理本领,这样学校说不定会更放心他带他们出去玩。   林青飒回身,要离开。这时,他看到楼梯口多了个男孩,比他低,眼睛空洞无光,衣服和裸露的皮肤上有黑色污点。   林青飒瞳孔骤缩——那是以前的他。   他出来了。   第五十八章   “川浩,你知道费曼技巧吗?”   晚上,白川浩健身完,坐到沙发上时,不知在电脑上捣鼓什么的林青飒,问道。   “听说过。”白川浩喘了口气,道。   “简单说,就是用‘教’的方法去‘学’。因为要‘教’,肯定自己特别理解,知道重点难点。怎样,你要让那些孩子试试吗?”   让那些孩子来上一节课?   白川浩眼珠转转,想了想,道:“算了,不行,受伤怎么办。”   林青飒笑了声,道:“你看,我把学习成绩分为4类——学习都好,偏科,学习平庸和很低。学习都好,要提防压力或品行不正。偏科,可以利用一下他所偏科目。后面俩可以归一起,再分为努力的和没有努力的。努力的,就是方法不对;不努力的,就是没有意识到学习。”   听起来有些道理。白川浩点头,问:“你要把你的学生都归下类?然后再根据这些,解决问题?”   “嗯。”   七十个学生,一一归类,而且这可不是“把红的放一起,把蓝的放一起”那么简单的,这是肉眼看不出的分类,分类里面又有小分类,小分类又有个体差异……等下,如果不是只有他自己的班,再加上他教的其他班的学生……白川浩只想想人数就头晕了。好累。   “辛苦你了。”   “我今天去家访了。”林青飒又转移话题,“是我班一个年级前20的学生。”   白川浩知道年级前20都是怎样的成绩。   “好厉害,这个成绩一直保持的话,肯定能上重点高中。”   “他父母不觉得厉害。”   “……嗯?”   “他父母大概觉得年级前3才行。所以那个孩子看上去一直不开心。”   一切按父母的标准。父母觉得不厉害就不行,父母不开心,自己也不开心。   孩子的喜怒哀乐,都来自于父母。   生命就是要听从创造者的话吗?   “是啊,你说有多少人不是为了让父母幸福开心。”   林青飒道。听到他这句话,白川浩愣,盯着他的脸:“你也……”   “我有时候只是借用别人的话,”林青飒偏过脸,“并不是我心里这么想的。”   “……哦。”   白川浩又看了他一会儿,低头,陷入沉默。   白川浩想起,以前,他获得的奖状,取得的优异成绩,都是赶紧让妈妈知道,想让她开心。   考上大学也是,立即告诉她;第一笔工资也是,先用来买礼物送给她。   如果爸爸还在,他一定也希望他开心。   正因为太爱父母,才会痛苦。不想给他们招来社会的嘲笑、亲戚的责难、希望的破灭等等,不想因为自己的所爱而被认为不孝顺……为什么会被认为是不孝顺呢?我又不会因此,而不爱你们了。   “……”   林青飒眼睛的余光,瞟向那个小男孩。   以前的自己,暂称“小青飒”吧。   小青飒坐在白川浩身旁,一直注视着他。   林青飒用右手握住左手,不让它抖。   白川浩看不见小青飒。   周末,是徐语薰和高明的婚礼。白川浩和林青飒受邀参加,在酒店大厅见到西装笔挺的高明。   “我们俩可以只给一份吗?”林青飒跟高明晃晃手中的红包,问。   “你俩又不是两口子。”高明道。   林青飒笑,拿出另一份红包:“给,这是川浩那份,在我这儿。”   两人未在此见到徐语薰,也许她在里面。餐厅内是一张张大圆桌,围绕着T型台,台边摆放了很多鲜花。几张桌子快坐满人,服务员正在一张空桌上摆瓜子糖果和饮料。   两人找到杨益森所在的圆桌。杨益森的妻子和儿子也在。他的妻子短发,笑容可掬;儿子刚上幼儿园,看起来乖乖的。   婚礼司仪在试话筒。餐厅内一片喧闹,除非大声说话,否则双方根本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来,叫哥哥,叫哥哥。”   林青飒蹲下,握着杨益森儿子的小手,笑容满面道。杨益森听了半天才听清他说的什么,阻止道:“别乱辈分。叫叔叔。”   “唉,已经不是哥哥了。”林青飒站起来,坐椅子上,扭头看看身旁的白川浩。   白川浩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又要说什么,给他抓了一把瓜子堵住他的嘴:“吃吧。”   林青飒边嗑瓜子,边听杨益森说,张海宁来不了了,他妻子这两天就要生了。   “那确实不能走开。”   婚礼开始,餐厅内响彻起司仪的声音,大家安静地看着T型台。   “这个司仪穿得比高明还帅。”林青飒的嘴不闲,边看司仪跟高明对话边低声跟白川浩说。   “你看上他了?”   “没你帅。”   两人相视而笑。记得高明本来想让白川浩来当伴郎,结果怕风头被抢,就撤回了这个念头。   墙壁上的大屏幕,开始放徐语薰和高明小时候到现在的照片。   “又要开始煽情了。”   林青飒说完,穿着婚纱的徐语薰出现在餐厅门口。   她把头发盘起来,手中捧着花,脸蛋上是甜美的笑容。灯光交错,花瓣如一只只蝴蝶般在她周边飞舞,伴随浪漫的音乐旋转着,慢慢落在她的肩上、头上。她走过的地面,变为花瓣铺成的路。   徐语薰准备走上T型台那个伸向她的长台时,她的父亲从旁侧走过来,伸出手。   徐语薰的耳坠晃了晃,握住父亲的手,两个人一起走上长台,慢慢向宽台走去。   她的父亲身材高大,手有些抖。   “接下来,您的女儿……”   台上,司仪让徐语薰的父亲对高明说些话。   她的父亲拿到话筒,看着高明,迟迟没开口。   “我……”   最后,他哽咽着,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我只有这一个女儿。”   第二句:“交给你了。”   白川浩看到,坐在自己前面的女孩子,在抹眼泪。另一边,有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哭个不停,一直跟身旁的人要纸。   白川浩虽说不上哭,但心里也堵得难受。他扭头,林青飒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   林青飒没有哭,没有平常的微笑。白川浩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如果喜欢上某个女孩子,如果结婚的话,也是这个样子吧。   白川浩在桌子下,握住他的手。   林青飒低头,扭脸,看向白川浩。   白川浩淡淡地,有些勉强地朝他笑着。   白川浩不敢想象,台上的新郎换成林青飒,而自己仍坐在这个位置的事情。   林青飒笑了,开口,司仪通过话筒扩大的声音将他的话吞没。   林青飒说完,扭回头,继续看台上。   白川浩紧握了下他的手,确认它的存在。   或许,若真的那个时候,自己已经都放下了?   “你们一定要幸福!”   婚礼开始亲友祝福环节。   那个时候,他也可以得到这么多的祝福。   几个代表拿着话筒大声祝福后,最后的环节是扔捧花。捧花给了徐语薰的姐妹。   整套环节结束,大家开始吃吃喝喝。   婚礼是喜事,以往林青飒会喝几杯酒助助兴,但这次,白川浩瞪了他一眼。   “医生说,他的病不能喝。”白川浩把他那杯拿过来,“我替他喝。”   其他人意外。林青飒看看白川浩,伸出一根手指:“一杯……”   “不行。”   林青飒胃出血这事儿实在把白川浩吓坏了。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经历一次那一夜,那几天。   “你别吃太多。”   林青飒刚夹了半盘子菜,白川浩又叮嘱道。   “好好好。”   看着他敷衍般的模样,白川浩欲言又止,过了会儿,问:“有胃病应该没胃口吃饭吧……你很饿吗?”   “饿。”林青飒道。   白川浩沉默,也开始夹菜。   “有的时候不是饿。”林青飒又道,“就像去电影院,大家不管饿不饿,都会买爆米花。”   “……习惯?”   “嗯,你如果不做,就会觉得少了什么,心慌,精神分散。”   “……听起来有些像强迫症。”   “嗯。”   林青飒笑了笑。   白川浩不由自主跟着翘起唇角,但几秒后,笑意逐淡。   徐语薰和高明巡桌,来到他们这桌。   大家笑笑闹闹,除了小孩外,一人一杯,几句调侃和祝福。白川浩不善言辞,特别是在这种场合下,越多的话越道不清,直接一句“祝新婚快乐”,一杯酒。   徐语薰和高明最后走到林青飒身旁。   “身体原因,你懂。”林青飒站起,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行了行了,喝吧。”   大家笑出声。   徐语薰和高明离开。林青飒坐下,继续吃吃吃。白川浩目光钉在他身上,此刻道了声:“你想结婚吗?”   林青飒差点儿被噎死。   “啊?”   “我们只是没办法拿结婚证,但是我们……也可以举行婚礼。”   林青飒盯着白川浩的脸,明白他的意思,扭回头:“我没想过结婚的事。”   “林青筱说……”   “对了,我刚才看着他们,倒是在想,林青筱结婚的话,他会作出什么表情。”林青飒打断白川浩的话,眼珠转了转,笑道,“哭的话有些假。笑的话,好像不太像女儿出嫁的父亲的样子。面无表情?虽然衬得有些冷酷,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也可以解读成心情复杂。”   “……”   你当做阅读题啊解读自己爸。   不过,归根到底,他是在想林青筱的事。白川浩心想。如果不是林青筱,他根本不会去想他爸。   “青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双胞胎的话?”白川浩不知道问这个好不好,吞吞吐吐道。   “……有。”林青飒紧接着笑了一声,“但是有没有她,他们都会那样对我,我都是他们唯一的儿子。有没有我也一样,她都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只不过,对我们来说,有对方后,跟自己一个人有些不一样吧。有她对我来说更好。我想干什么,就算不在了,也不会有更多顾虑,反正还有她在。所以感谢筱筱的出生。”   “因为她在,所以你跑出来这么久,他们也不会亲自来找你?”白川浩听到“不在”后,语气冷道。   “这种信息社会,他想找的话,随时可以找到我。”林青飒像是思考了下,道,“可能这次被我一刺激,让他病更严重了。”   “病?”   你一家的身体……   “精神病会遗传。”   “……”   白川浩发觉,他回答他的问题,经常用的是“他”。   另一个人,好像在他心中,记忆中,根本不存在。   白川浩不愿问,也不愿自己一个人瞎想,这样都只会让自己在这大喜日子里,越来越难受。   “我知道忍耐是很痛苦的事。”白川浩沉吟片刻,道,“所以除了健康,其他那些事,我不会,也不想让你忍耐,你也没必要忍耐。你有能力去做你想做的事,反而是他们没有能力捆绑住你。绳子你自己已经挣脱了。”   “……”   这回轮到林青飒沉默许久。   “忍久了,就成了习惯。”林青飒开口,“我离开家,也经常忍。但考驾照的时候,我可能病发作了……暴脾气上来,被教练骂的时候没忍,冷冷地回了他一句……不对,应该还是忍了,不然我应该直接送他进医院了。”   “……”   “可能是我运气好,遇到的是纸老虎。从此以后,他就闭嘴老实把我教完了。他不骂人只要认真指点一下,我学得特快,差不多0出错。然后,我就在想,我为什么要忍?不忍的感觉真爽。我已经离开那儿了,为什么还自己限制自己?钱是我自己挣的,我想怎么使用都行。所以,就不忍了,开开心心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林青飒目光移向白川浩的脸,“想追谁,就想尽办法跟他住一起。”   “……”   白川浩看着林青飒。林青飒微笑,夹新上的热菜。   他在想什么,自己果然还是捉摸不透。   但也许,正因为如此,自己才被吸引。   “又有新的酒席要吃了。”   婚宴结束时,杨益森报喜说,张海宁刚才打电话,他的孩子已经出生了。   “恭喜恭喜。”   “张家有千金了。”   第五十九章   预备铃打响,打扫任务完成的夏深回座位。忽然,教导主任身体探进后门:“你们班,把走廊再扫扫。”   走廊不是扫过了?夏深扭头看看,拖地的去涮拖把,还有两个去倒垃圾,组员只剩她一个。她有些怕,但不得不起身,走到后方拿扫帚。   这时,董辉快速走过来,夏深一惊,忙缩回手。   “没事,你回去吧。”董辉抓起扫把和撮箕,“让我来。”   他说完,就走向后门。夏深愣,站那儿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选择最安全的——回座位。   她坐下后,仍不安心。是不是出去比较好?本来就是她的任务。班长为什么要帮忙?因为……他本来就是负责任的人?   男生好像也不是那么坏。   夏深越来越觉得,自己处在一个矛盾的状态:发现一些男生挺博学、有趣,没有很差劲、可怕,但是,自己还是无法做到主动接触他们,还是会紧张、恐惧。   夏深想起林青飒主动找自己讨论这回事。之前都是徐语薰偶尔跟她聊,啊,还有筱筱老师,林青飒的妹妹。这样看,林青飒肯定知道自己的情况。他大概是忌讳这事,才一直不敢专门跟她聊。   “距离这么远,有监控,门窗也开着,外面操场也有人,没关系吧。”   是没关系。   不过……好冷啊。   “男人的确很恶心啊。在我交往过那么多人,还是女孩子占多数,我也对女孩子印象更好一些。”   老师对学生说这种话……?   夏深感到奇怪。   “……这样的话我应该讨厌自己才对,又是男性又这样地图炮。”林青飒自言自语了半天,对夏深一笑,“幸好你是女孩子,至少不会讨厌、害怕自己。”   “……”   夏深还是做不到跟他吐露心声,或者,她面对他,组织不出语言。   “啪!”   体育课,一个排球砸过来,砸到夏深和几个女生头上方的防护网上,吓得夏深中断思绪,那几个女生尖叫起来。   “不好意思。”   “别对准有人的地方打。”   “但是操场到处都有人。”   “……”   果然,男生还是可怕,力气那么大还粗鲁。   “诶诶,班长,”沈畅窜到董辉身旁,坐下,“咱们要不要跟白老师说去他们家学习?为了郊游。”   “你别去给老师添麻烦了。”董辉眉头一皱,道。   “不,学习的事哪算添麻烦。”叶奉走过来,坐另一边,道,“我们学习好了,老师拿的钱也多。而且一味要求老师带全班出去玩难道不是添麻烦?”   “你怎么也……”   “所以接下来什么活动咱都要拿第一!”   “你做梦去吧。好好好,我知道……”董辉扶额,晕头转向,自己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老师他们自己还有比赛要忙。我听说有教师技能大赛,拼音大赛什么。”   “那是啥?感觉好有趣!我们有什么忙可以帮吗?”   “你把你自己的学习搞好就行了。白老师也有公开课……”   公开课,就在第二天。   领导眼睛一直盯着白川浩,盯得他额头冒汗。他想无视他们,就跟平时上课一样。但是,领导个个块头那么大,那么显眼……存在感太强。   白川浩在紧张中,总归有惊无险地上完。他偷偷舒口气,有些羡慕和徐语薰去度蜜月的高明。   按规定,班主任不在,六班是由副班主任帮忙管理,而六班副班主任,是林青飒。   “没关系,我跟他们班别的任课老师也沟通过了。”   晚上,林青飒答道,然后喝了口水,含润喉片,躺沙发休息。   白川浩看着他。他还是没去看医生,但似乎继续吃药了。   这事儿也不能强迫。   白川浩疑虑过,自己知道他的情况后,应该怎么对待他。   你想让别人怎么对待你?   白川浩这样一想,就都想通了。   “青飒,我给你按按摩吧?”   “嗯?行啊。”   白川浩以前见他累,也给他按过摩,他似乎挺满意。   白川浩坐到他身旁,用手捏捏他的肩膀、后颈,这一片肌肉都是紧的。   “嗯……嗯……”   林青飒闭着眼,发出享受的声音。   他的声音低又磁,挠着白川浩的心窝。   “疼吗?”   “还可以……啊。嗯……”   “……”   白川浩听着,身体有种怪怪的感觉。   按摩完,白川浩移开手。   “川浩。”林青飒揉揉脖子。   “嗯?”   林青飒半睁开眼,目光指向他:“你为什么每次看到我都流口水?”   白川浩一怔,抹抹嘴:“有吗?”   “你没流出来,你咽下去了。”   “……”   林青飒笑,起身,猛地凑近白川浩的脸。   白川浩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了下。   “你饿吗?”   “不……”   “林青筱以前经常唠叨,‘要抓住对方的心,首先抓住对方的胃’。”林青飒握住白川浩的手,贴到自己胸口,“不好意思,他先把我的胃抓住了。”   “……”   白川浩胸口上下起伏,另一手慢慢抬起,摸上林青飒的腰,钻进他的衣内。   好热。   林青飒眼眸内盛满的浓浓暧昧,就像玻璃窗上的一层雾气。   白川浩想透过雾气,看清里面的内容,不由自主地靠近他,贴上他的唇。   林青飒的手迅速也伸到了白川浩衣内,腹肌的块状摸起来手感十足。   他的手越往下,白川浩越兴奋。   但是,突然,那层雾气消失了,林青飒的眼眸一道光闪过,将白川浩推开。   “我班有不少人在减肥。”林青飒喘着气,抹抹嘴。   “……嗯?”   白川浩一脸懵,怎么突然中断了?连个过度都没有,硬生生接上别的。   “他有时是性/欲旺盛。”   白川浩想起林青筱的话。   “他跟你做的话跟强你没什么区别。”   会不顾你的感受,会没有安全性。   “青飒。”白川浩打断他自顾自的讲话,“我想跟你做。”   “……啊?”   “我说过,除了健康,我不想让你忍耐……你想试下handjob吗?”   “……”   林青飒僵硬着身体一动不动。   事后,白川浩知道,他这是在忍,中途忍不住,开始催他加紧加速,抓住他的胳膊。白川浩感觉他的力度,似乎恨不得把自己按倒。对,他应该还在忍,真的忍不住,自己肯定会被扑倒……白川浩不敢想象什么都没做,那玩意儿就强行插进来的惨状……会死的,会死的。   按平时的力气,白川浩觉得自己还不至于弱到被强,但是,谁知道这货兴奋时的力气是怎样的?而且还会揍人,气势汹汹的模样都让白川浩吓了一跳。   洗完手,白川浩回客厅。只见林青飒靠着沙发垫,似乎在沉思。白川浩坐到他旁边,他说了一句:“我竟然没揍你。”   白川浩:“……为什么揍我?”   林青飒盯着白川浩,目光锐利。过了会儿,他移开视线,道:“算了。”   林青飒坐起来,继续说着班里减肥的事。白川浩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神情,听着说话声调也没什么起伏。看来……他没有再伪装。白川浩心里高兴。虽然喜欢他笑着说话,但是,如果他这样觉得舒服一些,那也没什么。   “减肥也不能什么都不吃啊。”白川浩回。   “嗯。”林青飒的视线移向白川浩的腹部,“你多吃点儿,你变成肥猪我也喜欢。”   “……真的吗?”   “嗯。”   白川浩笑,灵机一动,在手机上找到一张相扑运动员的照片:“这个样子你也喜欢?”   “……嗯,看起来很好吃。”   你为什么犹豫了。   “可以做成炸猪排。”林青飒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说起来我只吃过牛排还没吃过猪排。”   “你吃的排骨不就是猪排……”   “我前几天去找夏深聊天了。”   “谁?”   “有恐男症的。”   “哦。”   不对,话题跑得太快了吧。   “课间全用来跟那些孩子谈心……”   林青飒边说,边伸手拿茶几上的零食。白川浩眼疾手快,“啪”地打他的手。   白川浩:“两个人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该严厉的时候严厉。”   林青飒:“……”   白川浩:“实在不行,你可以带她去看看心理医生。情况严重的话……即使不自愿。”   他意有所指。林青飒:“……心理疾病跟外界环境可能有关但不是关键,关键是她自己心理的问题。”   “但是她自己没办法……”   “就像你害怕的东西,别人觉得根本没什么,可是你却觉得特别害怕,是你自己的原因。所以人不可能互相理解。你认为考试不恐怖,但是学生不那么认为。你认为只是小事而已,但对抑郁症患者来说就像刀刺入血管里一样。”   “……”   “对了,说到考试,最紧张的时候是快考试那几天,还有快出成绩那几天,但有时也会觉得无所谓。”林青飒笑道,“最折磨人的就是等待,因为你在等待中会有各种想法,会有跟想要的结果完全相反的想法也很正常。所以除非连这种过程都能感受到愉悦的变态,想去另一个世界最好还是别通过吃东西了。”   “……”   白川浩的脸色暗了暗,稍后,道:“我认为,这跟治疗身体差不多……有时听我妈他们说,有的人本来一开始是小病,拖久了,就严重到他们只能尽力而为。”   顿了顿,白川浩继续道:“他们也想救他们,但是是他们自己把病拖太久了。生变死很容易,死变生很难……”   “妈妈是会讨厌自己的孩子。”   林青飒忽然说。   “……什么?”   白川浩怔,发现林青飒眼睛在看着别处。   白川浩顺着他的目光,回头,那儿什么都没。   但是他好像的确在看什么。   “那儿有什……”   白川浩扭回头,看到林青飒回房了。   房门关上。白川浩一人坐在客厅,目光垂下,心又沉重起来。   妈妈是会讨厌自己的孩子?   白川浩想起在医院见到林青飒的妈妈。她把东西搁下,与其说是探望,更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务。   只是责任。白川浩想起自己为了让林青飒振作起来,说的话:责任不是爱吗?   不是吗?有的时候是,有的时候不是?果然,这种事越想脑子越乱。   当时,白川浩不知道对她说什么,现在,仍觉得无话可说。谴责?传达?让她爱他?爱是一两句话就可以实现吗?   就像林青飒,不可能因为自己对他说一堆好听话,他就会“我爱你”吧。   我爱你。白川浩脑中隐约浮现出一件事,越来越清晰。他的脸“刷”地滚烫起来。林青飒的新手机,上QQ应该不会收到自己除夕那晚,发给他的“我爱你”语音红包吧。   “川浩,张嘴。”   第二天办公室里,林青飒脸上带着跟往常无异的笑容,走到白川浩面前,一手抱纸袋,另一手从里面拿出一个肉丸。   白川浩看看纸袋,看看他:“你……”   “我吃不了太多,所以给你一半。”   林青飒说着,将肉丸往他嘴上送。白川浩张嘴,嚼了几下,扭头,看到刘雪静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刘雪静:“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白川浩:“……”   林青飒:“嗨,刘老师,下节写生课拜托你了。”   白川浩:“写生?”   白川浩刚张嘴,又被林青飒塞进一个肉丸。   接着,又是一个。   “我快噎死了……”   白川浩拦住下一个,口齿含糊道。   “来,再来一个。”   “不……”   白川浩再次看向刘雪静,刘雪静已不再看他们,而是面朝他们放了一张写着“办公室里禁止喂食”的纸。   快上课,白川浩要离开办公室了。   “你不吃了?”林青飒跟在他身后。   白川浩在门口停下,回身:“……再来一个吧。”   体育课,白川浩除了自己带的班之外,还要替高明上课。   自由活动时间,白川浩看了眼朋友圈,那俩人晒的蜜月照片。   看上去真开心。白川浩收起手机,抬头望蓝天白云。   度蜜月啊……   白川浩再看向操场外,看到刘雪静正站在防护网另一侧,看着自己。   “……”   今天怎么总跟她对上视线。   “刘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写生。”   白川浩再往周围一看,有很多拿着画本和笔的学生。他们不是上体育课的学生。有的坐到椅子上,对准几棵树,正在动笔。   “自由选择学校里的一角。”刘雪静说。   美术课,终于从照片、小物品,发展到大自然了。虽然,有的学生没在画,而是在拿手机拍照。   “老师,画人可以吗?”   一个学生走过来,看了看白川浩,问刘雪静。   刘雪静点了下头,道:“完整的画,要画人的背景。”   学生露出犯难的表情。这时,一条小狗跑过。   “我要画狗!别跑别跑。”   目标果断转移。学生去追狗了。   白川浩看到有几个学生,边指着科技楼那边的树荫处,边兴冲冲地往那边走。   他们就像第一次来学校一样,参观、观察着每一处。   如果,去郊游的话?   “对了,刘老师,你要不要……”   白川浩跟刘雪静讲了下郊游计划。郊游可以写生啊,美术老师加入合情合理。白川浩希望她加入。   “你可以考虑几天。”白川浩说。   刘雪静默然片刻,点点头,淡淡道:“等我周末相亲完,再说。”   “……相亲?”   第六十章   白川浩怀疑自己听错了,道:“刘老师不是不想谈恋爱结婚吗?”   “只是吃饭,”刘雪静道,“如果是个好人的话,说不定我会改变注意。”   “你的心态真好啊。”   刘雪静不语。   “是你父母让你相亲吗?”   “嗯。”   刘雪静也是在听父母的话。   白川浩忽然想到,如果白如茵并不能接受他的性向,逼他结婚的话,他会怎么做?他不答应,就会伤妈妈的心,他和她都很痛苦。   但是细想一下,他的情况又跟刘雪静和林青飒不一样。他是真的不能爱上异性,而刘老师是异性恋,林老师是双性恋,都可以爱上异性。父母肯定会想,既然可以爱上异性,为什么不结婚生子?   “川浩,我收了封情书。”   晚上回家,林青飒对白川浩说。   “……谁?”白川浩愕然。   “是学生写的。”林青飒道。   白川浩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是学生写给另一个学生的。”林青飒解释道。   白川浩脸部肌肉松弛下来。   “你不能一开始就说清楚吗?”   “写得很好,就是字太丑了。”林青飒道,“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至少要把字写好看吧。”   林青飒教育那个学生“你喜欢对方,连为对方练字的心都没吗”,并跟他说了自己给别人写情书的故事。   “其实我当初背那些东西,拼命练字,都只是为了写情书。”林青飒说,“感情真的很重要。”   白川浩并不想听他给别人写情书的故事。白川浩意外的是,他说“感情”两个字,就像在说一件曾经拥有,却丢失的珍贵宝物般,眼眸深邃不可见底。   他是在怀念那个时候的那段感情,还是单纯想重新获得“感情”这种东西?   “我中学的时候,收到过别人给我的情书。”白川浩道,有些无奈地笑出来,“我妈很开心有人写情书给我,想看看别人怎么夸自己的儿子。”   林青飒笑。   “但是跟别的家长一样,不让我谈恋爱。你呢?你父母也是这样?”   “嗯。学校的老师他们都认识。”   写的情书都没有送出去。   “为什么不让谈恋爱……”林青飒呢喃,忽地笑容绽放,抬高音调,“对,这也算教育。你说,为什么不让谈恋爱?”   白川浩一愣:“……影响学习?”   林青飒抱臂:“嗯。还有?”   白川浩:“怕被骗?骗钱骗身骗感情。”   他们的爱情观是怎样的?出去玩的话是一直一方付出吗?可以随便上床吗?遇见一个更谈的来的就果断抛弃伴侣?   白川浩:“别说初中生了,我感觉有的二三十岁的人都不会做得很好。”   林青飒:“不应该这样想。大家只是以为二三十岁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做好,其实要能早就该早早学习、了解。如果初中就教育好,以后再加上阅历增多,二三十岁的时候肯定会变得更好。嗯,再查点儿资料,班会就讲这个吧。”   白川浩:“现在就讲?”   林青飒:“是啊,趁着现在有灵感。”   灵感……   白川浩看着他埋头趴茶几上写讲稿大纲。   林老师真是有想做的就立马行动派啊。   林青飒:“对了,还有拼音比赛的练习,公开课的教案,话剧比赛的剧本,教师技能大赛……”   白川浩:“你想做的太多了。”   话音刚落,白川浩不自觉地想起新年时,林青飒说的话:“不如说是想抓住所有机会。”   林青飒腾地站起来,光脚小跑着回房拿材料。   白川浩目光追随着他风风火火的身影。   所有的机会里面,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这时,林青筱打来电话。   “林青飒呢?”   白川浩估计林青筱又是问林青飒的情况,道:“他回房间拿东西了,等会儿就过来。”   “你在客厅?你俩在干嘛!等会儿要干嘛,我可以旁听吗?”   “……”白川浩把手机拿开。   “等下等下别挂断!诶,你这孩子,我想说,我想跟你说,我替林青飒出柜了。”   “哦……啊?!”   白川浩反应过来,心脏猛地加速。   “哈哈哈,我只是问他,‘如果林青飒跟男的谈恋爱’。”   “……哦。”   故意吓人。   “他说可以,只要结婚,以后跟男的随便玩都行。”   “……”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   “结婚和恋爱是分开的。”林青筱说,“也就是他允许你俩谈恋爱,但是林青飒跟别人,必须要结婚。”   “……婚外恋?”   “对啊,他允许婚外恋。”   允许婚外恋的人,他自己又是怎样的?   白川浩胸口一股气闷得难受,脱口而出:“不可能。”   “唉,”林青筱笑了声,“对他来说,恋爱只是一种跟打游戏没区别的娱乐方式。”   “不可能。你说的这些……我……”   “你可以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挂了。”   “……”   放下手机,白川浩靠着沙发垫,仰头凝视天花板,过了会儿,低头。   林青飒的父母就是没感情,为了结婚而结婚。   结婚有什么好处?可以堵住别人“操心”的嘴,可以得到父辈的资产。   然后“自由”。   世界上哪里有绝对的自由。以“不自由”换取“自由”。听上去挺好的。他们应该也有法子,只在其中得利吧。   白川浩摇摇头,起身,走向林青飒的房间。   他拿个东西而已,怎么还没过来?   白川浩走到门口,看到林青飒正坐在床上,翻看学生的作文本。   “青飒?”   林青飒抬头:“嗯?川浩?”   “你在改作业?”   “嗯。之前让他们互相批改,我忽然想起来我还没看。”林青飒招招手,露齿笑道,“来,你也来看看。”   白川浩走过去,坐到林青飒身旁。   他看看作文本,看看林青飒的侧脸,鼻子嗅到熟悉的洗发水香气。   刚才想说一堆话的冲动,顷刻转变为行动——白川浩抱住林青飒。   “……你怎么了?”   林青飒莫名其妙道。白川浩双臂紧紧圈着他,脸埋在他的肩窝,脑袋动了动,头发蹭着他的脸。   “没事。”   白川浩跟他说了邀请刘雪静加入郊游活动的事。   “好啊,让刘老师也来吧。”   “嗯。”   白川浩抬起头,朝他脸上亲了一口。   “……”   林青飒看着他。   白川浩笑了笑,心里平静许多。   “拒绝了?”   “嗯。”   新的一周,白川浩从刘雪静口中,得知了她的相亲结果。   白川浩也料到了。刘雪静不是那种将就的人。   但是,家里人催得紧。   “学校里男老师太少了。”白川浩感觉应该说些什么,开玩笑道,“如果你是想恋爱的话,我或许可以介绍我朋友给你认识。”   白川浩本以为她不会理自己,谁知她问:“gay?”   “……不不,我朋友大部分都是直男。我怎么可能给你介绍gay。”   “只跟他做普通朋友也不行?”   “……主要,gay是肯定不会喜欢你,但是,万一,你喜欢上他怎么办?你是异性恋吧?”白川浩想起林青筱说过的话,又补充一句,“我也不建议你因为不想谈恋爱不结婚,就找gay形婚。”   “我当然不会那样做。”   “那就好。”   “刘老师!”林青飒走进办公室,看到白川浩和刘雪静,边走向他们,边笑问,“外出玩的计划考虑得怎样,一起出去玩吧。”   林青飒路过张海宁身旁,顺手拿走一个饼干。   “青飒。”白川浩盯着他。   “啊,不小心就顺走了。”林青飒将饼干填嘴里,“张老师也不想吃了。”   “……”   林青飒看看白川浩的眼神,提胳膊做防备状:“在学校就别打我了。”   “……”   刘雪静回答说“再考虑”。   “好,随时欢迎。”   林青飒笑道,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   白川浩看他活蹦乱跳的模样,吐出口气,擦擦汗。   他的确是太阳,不过是酷暑里的太阳,热过头了。   “没想到原来你跟他一样。”刘雪静开口。   “嗯?”   “会打人。”   白川浩听出她这个“打人”带着暴力的含义。   “……不是不是,”白川浩忙道,“是有的时候他太过分了,就象征性打了他几下。没用多少力气,就是朋友打打闹闹那种……你也知道林老师暴力?”   “嗯。”   “……”   白川浩慢慢转头,看向门外。   那么活泼,又有暴力的一面。   还有新年时那个不正常的模样。   不,那个才是正常的他吧?   白川浩用手支着脸,喃喃道:“到底哪个才是他……”   “每个人都有另一面。”刘雪静冷不丁接道。   白川浩偏过头看她:“你也有?”   窗外吹拂进来的微风,卷起刘雪静的发梢。   她侧过脸,看着白川浩,露出浅浅的笑:   “你说呢。”   第六十一章   今晚,篮球联赛开始。两人坐在电视机前看了半场,林青飒眼珠转了转,代表“好主意出现”的笑容挂上唇角。   “咱俩赌球吧,”林青飒提议,“输的听另一方的话。”   白川浩看看他那一脸欠揍的笑脸,想了想,道:“好,怎么赌?”   “猜拳,赢的人先选队。”   “好。”   于是白川浩赢了。   “你说吧,想让我干嘛?”球赛结束,林青飒服输,看着白川浩,挑/逗道,“陪你睡觉?”   “你把明天的家务做了。”   “……”   第二天,林青飒洗菜刷碗洗内衣裤拖地,晚上仍要求赌球。   结果是他继续干活。   “我明天一定赢!”   林青飒不信白川浩手气那么好,一次又一次这样说道,然后一次又一次承包家务。   “你男朋友真惨。”   白川浩的朋友听说后,分外同情林青飒。大学的时候,白川浩猜题都特别准,考试前,大家都找他猜题。   “跟白川浩比手气,胆子也是大。”朋友感慨道。   不做家务的感觉真好,但白川浩又担心累到他,正靠着沙发垫思考换个要求,一转头,看到林青飒穿着西服,外套敞开怀,走过来。   白川浩差点儿从沙发上惊跳起来:“你穿这样干嘛?”   “诱惑你。”   “……”   林青飒拐了个弯,去照镜子了。   “公开课?”   “嗯。”   白川浩吞了吞唾液,站起来:“明天?这么快。”   “嗯。邀请你来旁听。”林青飒走到白川浩面前,微笑道。   “……那今晚早点儿睡吧。”白川浩看着他的眼睛,喉咙干涩,手不由伸进他的外套内,触到他的腰,“你的衣服,可不能弄皱……”   公开课上完,一切都很顺利,只是有的学生觉得班主任最近比以前更显得疲倦。   “老班身体不舒服?”   “老班也老了啊。”   “老班他不会……”   课间,几名学生看着林青飒揉了揉腰,这时,白川浩走过来:“你还疼吗?”   几名学生:“……”   白川浩注意到他们聚过来的目光,道:“你们老师他……”   林青飒捂住他的嘴。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这几名学生一溜烟跑走。   白川浩无奈,对林青飒道:“你那么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摔下床?”   昨晚,白川浩睡得迷迷糊糊,忽听一声响,手一摸身旁,空的。他睁开眼:“青飒?”   听到林青飒的声音,白川浩开灯,看到他躺在地上。   白川浩一惊,赶紧下床,询问他的情况,将他抱上床。   林青飒说,他梦见他要洗窗帘,卸完这边,去卸那边,结果“扑通”就从床上迈了下去。   “睡吧。”   林青飒说完,就阖上眼。白川浩急他怎么像没事人似的,担心他磕坏没有,问他疼不疼。   “不疼。”   “真的?”   “嗯。”   “你到底疼不疼?”   “不疼。”   “……你疼的话跟我说啊。”   “嗯。”   卧室静下来,但是灯光还没灭。林青飒感觉白川浩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腰上。   林青飒微微睁开眼,从眼缝中,窥到白川浩。   白川浩眼里闪着怜光,似乎有些难过,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下林青飒腰部那一块青,仿佛想用吻来覆盖它,让它消失。   林青飒闭上眼睛,努力使呼吸保持平稳、均匀。   白川浩怕他是生理上感觉不到疼,也怕是心理上。他大半夜心疼不已。   然而,现在想起来“掉床”这么蠢的事,白川浩倒忍不住笑出来。   笑的后果就是被暴力一番。   “看我赢了怎么收拾你。”   林青飒仍没放弃赌球。结果,白川浩又赢了。   林青飒简直要怀疑这孩子是不是有读心术,嗷:“白川浩你去买彩票吧!”   白川浩笑而不语。   林青飒垂下肩膀,认命继续干活的现实。白川浩道:“这次换个。”   昨晚那事儿结束后,白川浩躺床上就在想,林青飒做梦都梦见做家务,不能让他再承包这事儿。   “啥?”林青飒问。   此刻,白川浩已经想好答案。他看着林青飒,心脏剧烈跳动,嘴角微微勾起,道:“你给我撒撒娇吧。”   “……啊?”   林青飒似没听懂。白川浩重复:“给我撒撒娇吧。”   “这个。这个怎么……”   林青飒笑了声,别开视线,手指抵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看看白川浩,几次张口,却止住,很快流露出犯难的神情。   “能换个吗?”林青飒问。   “不能。”白川浩盯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想让我做这个?”   “不为什么。”   “……”   林青飒再次移开视线,捏了捏拳,然后,拿起手机。   “你这还百度?”   “没办法,我不知道啊。”   “……”   白川浩张张口,又把话吞回去,改问:“你特别小的时候应该撒娇过吧?”   “都二十多年了谁记得。而且又不是小孩了。”   “……我觉得这不分大人小孩。你不是说你连三岁的事都记得吗?”   林青飒未答。过了会儿,他丢下手机:“好,来抱一下吧。”   白川浩看着他。未动。   林青飒反应过来:“对,应该我过来抱你。”   他一伸手,把白川浩揽入怀里。   白川浩:“……”   怎么感觉怪怪的。   “我怎么感觉我才是撒娇的那个。”   白川浩从林青飒怀里起来。林青飒“哈哈”笑了笑。白川浩问:“你们话剧社没演过吗?”   “嗯……男性角色的话,撒娇一般是用来搞笑卖萌。”   “那也行啊,你就按那个样子来吧。”   白川浩绝不让他随便敷衍过去。   林青飒在脑里设想了一番,又露出犯难的神情,最后道:“就刚才那样吧。要不然再来抱一下?”   白川浩盯着他,默默不语,片刻后,开口问:“青飒,是不是因为我比你年龄小?”   “啊?”   “你觉得不应该向年龄小的人撒娇?”   “不是。这个……感觉……有些别扭。”   白川浩第一次从林青飒口中,听到“别扭”这个词。   “那先把这次的存起来吧。”白川浩不想为难他了,“以后你如果,这种感觉来的话,想做的话,就做吧。”   林青飒沉默不语。   一般哪个家长会允许男孩撒娇。那像什么话。   “青飒?”   “嗯?好。”   但是,已经自由七八年了。林青飒也不知道为什么“别扭”,如果是前几年,去年,应该都可以……只要想着只是闹着玩就可以,但是这次……   白川浩附身上前,在林青飒额头亲了一下。   好奇怪。   清明节过后的第一天清晨,一到六班的初二学生带着行李来到学校。他们从今天开始,要到教育实践基地进行素质拓展学习,为期五天,吃住都在基地里。   大客车将他们带出学校,出市区,到郊区一大片被围墙圈起来的地。大小建筑、农耕地、小树林、操场、建筑器材……最惹人注目的是一面墙,有三米高。   下车后,董辉喊着班里的同学,让他们站好队。他看到徐语薰拉着箱子边在队伍后面走动边茫然道:“怎么只有我一个老师来了……”   “徐老师,林老师他们应该是下一辆车。”董辉走过去对她说。   “是吗?”   “嗯。”   因为董辉坐在上车前一秒,看到林青飒边走出食堂边用餐巾纸擦嘴。   果不其然,下一辆车到达,林青飒背着背包从上面下来。   “老师!”沈畅喊他,“你来干嘛?”   这里又不用上语文课。   “给你们免费服务啊。你们这一周有什么事都来找我,我住在一楼最外面的宿舍。”林青飒说着,转身跟那边的女生说,“女生有什么不方便的可以跟徐老师说,徐老师在……在哪儿来着?”   学生笑。有人探头看着队伍最前方,那儿有一张桌子桌子后是一名教官。   “那不会是查零食吧?”   基地不允许带零食,但有不少学生都偷偷地带。林青飒跟他们一样,但在离家前,被白川浩抓住,一一掏了出来。   “是交钱。”董辉走过来说。   每位学生交完钱,那个教官会告诉他宿舍号。所有人都安顿、休息好后,下楼进行开幕仪式。每个班分成两个中队,一个中队分配男女教官各一名。   中午,每个中队的学生排队入食堂,一个宿舍一张桌子,所有人在座位上站好,保持安静,待所有人到位,一起背完“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后,方可坐下分筷碗勺,去前面排队打饭。   “你们下午还要军训,多吃点儿。”   林青飒喝着发的酸奶,在五班每个学生的桌旁转了一圈。他走后,学生们窃窃私语道:   “他等会儿肯定要去吃好吃的。”   “这饭就只有酸奶最好喝。”   “不是吧,老师好像也在前面吃饭。你看,那儿。”   “别看了,肯定给老师的比咱们好。汤面条咱们是汤他们是面。赶紧吃完回去吃零食。”   过了会儿,林青飒又来了:“你们中午记得午睡啊,下午军训很累,小心中暑。”   “那就别训了。”学生嘟囔道。   林青飒转了一圈,迫不得已必须回去。他不想回去,因为回去一坐下就要面对那些饭。忆苦思甜,甜没想起来多少,苦倒想起来很多。   第六十二章   下午,学生们先是站1个小时的军姿,然后休息一会儿,开始稍息、立正、跨立、蹲下、向左右后转、行进与立定、敬礼与礼毕。教官人很随和,中间多次休息,跟学生聊网游,还跟男生闹着玩。   林青飒和另外几个班主任,坐在树荫下,看着一个中队的学生追着跑着闹,另一个中队在唱歌,调跑到了北极。   “现在主要还没到晚上,到晚上就该想家了。”一个老师说。   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这是第一次在外集体住宿。记得清明节前,包括清明节,有不少家长打电话问基地的事,问能否请假,或拜托老师好好照顾自家孩子。   又不是跑省外,连市都没出,也有些太夸张了吧?   然而白川浩的关心程度不亚于那些家长。他既担心林青飒,又担心那八十多个学生,万一有一个出事,那林青飒就要担责任。   “没问题,那儿比学校看得还严,都不让外人进去,外出活动也有好几个人看着。这都害怕的话,还怎么带他们出去玩?”林青飒道,“而且就在郊区,家属真想看的话,跑跑远路就行了。”   “你想让我去看你?”   “你想来就来呗。”   清明假期,白川浩一个人回家扫墓了。   林青飒没有陪他回去。白川浩说:“你太忙了。”   白川浩可能并不在意。   四月中旬,是体育中考,体育老师也很忙。林青飒他们到基地的第二天,白川浩还要上一节公共课。   白川浩觉得,自己上公开课的频率好像变高了。   林青飒:“领导喜欢你。”   白川浩:“……”   基地第二天,开始上课。五班一个中队学开车,另一个去学手工。林青飒拍了照片,让白川浩好好上课,上完中午再跟他聊。   白川浩在操场深呼吸平稳情绪。   “老师也会紧张吗?”   听到声音,白川浩扭头,一个学生正好奇地看着他。   “……嗯。当然了,会紧张。”白川浩不好意思地淡笑道。   学生眨眨眼,接着笑出来:“老师,没关系,我们会好好配合你。”   中午,林青飒端着自己的饭,去看学生们吃饭。昨天,领导都在说学生太挑食了,“粒粒皆辛苦”白背了,盛的饭不能倒太多,不能浪费粮食。   “你们怎么吃得还没我多。”   林青飒找了个空位,在学生旁坐下。那桌一人道:“老师,太难吃了。”   “谁说的?明明挺好吃。”林青飒道。   全桌人盯着林青飒那一口未动的饭。   “你们要心怀感激地吃。”林青飒说着,埋头吃,“这样才有味儿。”。   其他人跟看戏一样看着他吃。   “你们也吃啊。快点儿吃,这儿有时间限制。”林青飒抬头道。   其他人笑,各自吃起来。   “老师,”其中一人将食物咽下去,眉头皱得厉害,“我心怀感激地吃了……但还是太难吃了。”   其他人“哈哈哈哈”笑出声。巡逻的教官看过来。   “小声点儿。吃饭不准笑不准说话,”林青飒低声道。   教官移开视线。大家继续慢吞吞地吃饭。林青飒吃了几口青菜:“你们只要心里别想着他难吃,多吃就好。”   说完,他站起来,去别桌。学生看着他的菜跟他们别无二致,可他却吃得津津有味。   “老师,你的生活条件是有多……困难……”   “谁跟你说困难户才吃这些,这些都是好东西。吃吧,至少吃得跟我一样,别剩。”   林青飒大口大口把碗里的萝卜条、菜帮子等吃完。一个学生看看他,再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那份。旁边同学小声跟他说:“你跟一个话剧社的指导老师比演技……”   林青飒在刷碗前,拍了张自己今儿中午吃吃吃的成果,午睡前发给白川浩看。   白川浩:“为什么还剩了一棵菜?”   林青飒:“……我很想一榔头敲死你。”   白川浩:“???”   林青飒:“我已经吃了很多了,超级难吃。太难吃了。我为什么没有全倒掉再拍给你看?因为我诚实。”   白川浩:“好,那很好啊。你原来能吃那么多,回来也这样吧。”   林青飒:“行,到时候我在广播里说,白老师每天吃大鱼大肉,我每天吃糠咽菜。”   白川浩:“我正在长身体。”   林青飒:“还长?真的要到2米?到时候我抱不动怎么办?”   白川浩:“你可以的。”   林青飒:“你这样说,意思是基地的饭不利于学生长身体?对了,你上午公共课怎样?”   白川浩:“还行。”   林青飒:“‘还行’是什么意思?你中午吃的什么?”   白川浩:“学校食堂的饭。”   林青飒:“我跟你说,你来基地一趟,你就会觉得学校食堂的饭有多么好吃。”   林青飒继而开始反复跟白川浩说基地的饭有多难吃。那些“有营养”“好东西”的理由都不会改变他的想法。难吃还是难吃,不想吃就是不想吃。   但是,他或许会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而去吃。   “请问这是什么?”   下午,林青飒手持笔记本和笔,在小树林和农耕地旁转悠,看看牌子上的介绍,最后蹲到一片绿色蔬菜旁,问在一旁歇息的老伯伯。   耕种的最佳时节、成熟时间、注意事项等等,关于它们的信息,老伯伯将自己最清楚的知识,都热心地告诉林青飒。   “老师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啊。”   “是啊,术业有专攻。”   四班、五班和六班的学生,排成长长的队伍,走路到达一座工厂参观。天气太热,路途太远,他们到工厂,只想找个地方坐下休息。   工厂是制造钢材的,有一股油漆味儿。学生们个个机械地往前走,一个低低的黑色长线拦住他们,一个学生提起它,其他人弯腰正好可以过去。   一个教官见了,忙阻止道:“这是电线,别碰。”   他们来回共走了三个小时,太累了,今晚正好没什么活动,吃完晚饭就可以自由活动。   校门外,出现几个家长,他们是下班来看学生的。   林青飒叫了两个自己班的学生去校门。校门不能打开,他们只能隔着栅栏门说话。   林青飒站在远方,看着他们欣喜的模样,似乎好几年没见面了。   又不是跑省外,连市都没出,也有些太夸张了吧?   家长给了自己孩子一袋吃的、用的。离别时,他们往相反的方向走,长时间地回头看对方,摆手,走几步,再回几次头,直到最后再也看不到。   他们之间隐形的细线被触动,一直到深夜依旧在抖动。   今儿与家长见面的学生开始想家,今儿未与家长见面的学生,也开始想家。   想得哭出来。有的学生偷偷带了手机,几个人轮流着使用那个手机打电话。   徐语薰把自己的手机借给几个女生。安抚她们睡觉后,她走出宿舍楼,头顶墨蓝无边的天空,四周悄无声息,广阔的操场上,有一个人背对着她,盘腿坐在那儿。   “徐老师。”林青飒回头,看到她。   徐语薰走到林青飒身旁。男生那边,也有想家的,人数比女生少一些。   “可能有的就算想,也没表现出来吧。”林青飒低头看着裤腿,轻轻笑着,“才第二天就想家……”   “第一次嘛。我第一次一个人在外面,也会想家。”   徐语薰微笑,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晚风将她的裙摆飘起,暗影下的树丛一晃一晃地唱出沙沙声,空气清新不带一点儿杂质。   “林老师没有吗?第一次离开家。”   徐语薰侧身,长发从肩上垂下,唇角带着甜蜜笑意,问。   林青飒注视着刚刚组建新家的她,下意识的最佳回答出口:“……我也有。”   第一次一个人碰壁,想到父母。   然而,只是“父母”这个概念,他不想去想具体的某人。   难过伤心时,会想要回到一个地方,能够不会顾虑任何事,让人安心的地方……   林青飒身体后仰,手按后支撑身体,抬头看着似乎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什么都没有……只是看不见而已。   “也不知道白川浩怎样了……”林青飒喃喃道。   第六十三章   基地有个“沙屋”,一进去,脚就在沙子上,如同来到没有海的沙滩。林青飒蹦跶着路过这儿,见门没锁,进去玩了会儿。他堆堆堆,堆出个尖头山,拍平,想堆一圈墙,把自己围起来;他又挖挖挖,想看这儿究竟有多深,自己跳进去能不能再上来。   “林老师。”   “嗨。”林青飒扭头,看到是五班一中队的教官,“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挖洞?”   教官笑而不语。林青飒站起来,拍拍沾在衣服上的沙粒,自答:“因为想把自己埋起来吧。”   中午,饭依旧难吃,林青飒心情却不是太差。也许,是因为见学生们剩的不多吧。   但就算这样,他也不会再来一碗。   午睡前,林青飒照旧跟白川浩聊天,给他看学生上课的照片。   林青飒:“这些孩子的体育老师是谁啊,街舞跳成这样。”   白川浩:“不错啊。你有跳吗?”   林青飒:“你会吗?”   白川浩:“我教你。”   林青飒:“明晚上有五公里长跑。给学生说是‘某一晚有惊喜’,其实已经偷偷跟他们说了,是明晚11点。估计到时候都干坐等着,不然真睡就来不及了。”   白川浩:“现在11点大部分人都不睡吧。你也跑吗?”   林青飒:“我坐电瓶车。”   白川浩:“你应该跟他们一起。”   白川浩:“就像课间跑操一样。”   林青飒:“你可以来跟着他们跑。”   林青飒:“带动他们跑起来,让孩子们知道自己的体育老师不比教官逊色。”   白川浩:“不不我不敢跟当兵的比……”   下午,沈畅他们中队要爬那个三米高的墙。墙后面有站立的平台,平台有下去的楼梯。要求全部人员都要从墙这边上去,教官负责计时。   爬墙需要先搭“人梯”。比较壮的男生,一个半跪着,一个紧贴着墙壁站着,旁边的人紧抱着这个站着的人。为了不伤头,他的头要靠近站立的人的胸口与墙壁之间的空间。   上去的时候要踩着跪着的人的大腿和肩膀、站着的人的肩膀,不能踩膝盖、头和脖子。   “先让男生都上去。”   第一个男生踩着站着的人的肩膀,手抓住墙沿,下面个子高的人,踮着脚尖用力托举他,让他上半身上去,然后:“腿!腿抬上去。”   一条腿上去,一半身子上去,基本就成功了,一翻身,落平台上。   全体学生欢呼。   他几乎歇都不歇,身体弯下探出墙外,伸手要拉第二个男生上来。   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这里的位置也越来越拥挤。拉人的位置站满了很多人,他们争先恐后地往下伸手,抓住同学的手、胳膊、衣服、裤子、腿、脚,将一个个人拉上来。下面的人只一伸手,立刻就会有股拉力,他还没回过神,就已在平台上。   最后只剩两个做人梯的男生,其中一个是沈畅,他二话不说地让对方踩他肩膀上去。   地面没有任何辅助了。沈畅抬头,看着上面无数只手,听着喊他名字的声音,跳了跳,伸手,脚蹬着墙面,不行,接着选择助跑。   有人抓住沈畅的手。他下/身悬空,脚胡乱蹬着,身体在慢慢下滑。   “沈畅!”   有人握住沈畅的脚。沈畅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有人在喊“林老师”。   林青飒半蹲下/身体,将沈畅的脚放自己肩上,然后慢慢站起来,越来越高,用身体全部能用到的力,托着沈畅上去。   有人抓住沈畅的衣服,要让他的身体横过来。   “抬腿!抬腿!”   沈畅的脚离开林青飒的手,被同学们抓住,整个身体一并被拽上去。   “老师!”   那些同学只欢呼了一小下,又立刻朝墙下伸手。沈畅站起身,也加入队伍。   “老师!你也上来!”   “老师上来!”   林青飒仰头,后退了几步,道:“我就不用了吧。”   “快点儿老师!我们还有时间。”   “我们有时间!”   “你必须来!”   “我们能把你拉上来!”   林青飒回头看看握着计时器的教官,教官笑着,对那群孩子扬扬下巴。   林青飒再抬头看孩子们。太阳光太刺眼,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庞,脑中想起白川浩中午那句话:“你应该跟他们一起。”   “加油!加油!”   林青飒抓住学生们的手时,五班另一个中队从农耕地那边走来,边喊边拍掌。   林青飒被拉上去。墙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让大家赶快通过后面的梯子下去。   所有人快速下去,跑到墙的前面,教官宣布他们用时破纪录。   “耶!”“太好啦!”   学生们高兴地跳起来,抱在一起。林青飒跟他们一同笑起来,沈畅喊着“老师”,扑过来抱住他。   林青飒后退一步,一旁另一个学生也靠过来。   其他学生见了,兴奋之中也不想那么多,纷纷拥过来。   “你们真棒,真厉害。你们……”   林青飒笑着,想对所有人说,所有人的笑声却把他淹没。   不知是谁喊了声:“老师来唱首歌吧!”   “唱歌!”“唱!”其他人跟着起哄。   “行啊!今晚吃完饭吧。”林青飒道。   今晚的活动是讨论明天晚上的文艺联欢晚会,其实就是一个中队一起玩游戏。   林青飒唱过歌后,大家围成圈而坐,玩丢手绢,每回输的人要来真心话大冒险。   一个男生输了,有人起哄让他抱另一个要好的女生。男生身材高大,女生身材娇小,横抱起来毫不费力。女生捂着脸笑,大家看着他抱着她围着大家走了一圈,有的人拿手机拍。   “哇——!”   隔壁中队传来尖叫声。他们往那儿一看,是一个男生横抱另一男生,女生整体轰动。   气氛异常欢腾。他们下一回也让输的男生抱另一个男生,结果他抱不动他,只好背。   有人偷偷指指教官,暗示拿着手绢的沈畅。沈畅表示收到,装作随意地走过,随手把手绢扔到教官身后,快走了几步,被教官发现。两人疯狂地跑,最后沈畅几乎是摔到空位上。   同学们兴奋地叫起来。要让教官做什么刺激又不尴尬的?有人指了下林青飒:“亲一下!”   班主任开得起玩笑,又是这种不严肃的氛围。大家都闹着叫着鼓掌。   林青飒从中途开始,一直背对着他们打电话。此刻周围的声音闯进他的世界,他扭头,看到走近的教官,听到身边的学生喊的是什么,随即笑道:“别闹。”   教官站着不动。   “别闹,我说真的,”林青飒仍笑着,“我对象超级玻璃心。”   电话那边的白川浩:“……”   由于林青飒带着笑,所以学生都以为他还是在开玩笑,欲迎还拒。这时有个学生想到新点子,道:“教官去亲另一个教官!”   有人听了,觉得也有意思,跟着叫,还指了指隔壁队的教官。   教官飞快地跑了过去。学生们疯了似地追着他跑向那边。   一瞬间,这儿只剩林青飒和三四个学生。   林青飒躺倒地上,看着灰蓝色的天空,几朵云似乎肉眼可见在漂浮,那边传来女生们一连串的尖叫声:“啊啊啊!”   “真热闹。”白川浩说。他正独自一人在家喝汤。   “是啊。”   两人继续聊天。白川浩知道他们下午爬墙活动后,夸了几句,想到一情况,道:“那样的话,动作比较大,腿分得开,他们发的裤子不是那种弹性的,会不会……”   不少人惊异地发现,林青飒变细心了——有的男生的裤子,确实破了,但没有针线包,也不会缝,还不好意思告诉别人。林青飒让他们给他,他去找针线包。   “老师,你会缝?”   “当然,我是全能。”   正好今晚,十一点前大家都不会睡觉。林青飒缝完,去送还给他们,顺便查寝。   有的男生可能下午和傍晚玩累了,即使知道十一点要跑步,也睡。林青飒打开一个寝室门,先看到靠门的下铺床上的男生,浑身一丝/不挂地躺着,他的被子堆在地上。   其他男生睡得姿势也千奇百怪,天气有些热,他们一半身子都裸露在空气中。   林青飒拾起被子,盖到那个男生身上。他睡得正香,动都没动一下。林青飒看看每个人的情况,把缝好的裤子放他们床尾,带上门离开。   十一点,集合号响起,学生们急匆匆到操场,排队站好,最快站整齐的中队,先出发。有特殊原因不能跑的学生,站到队伍后面,留在操场。   五班的中队可以跑了,他们一声欢呼,为争第一冲出去。   林青飒见了,跟着跑过去:“你们体育老师没告诉你们长跑别跑太快吗!”   董辉很快喊起来:“匀速匀速!”   他们速度降下。林青飒:“天黑小心脚下!特别是第一排。”   他们过大门。林青飒跟在队伍后方,由跑变走,望着黑夜下他们的背影。   “青飒。”   熟悉的声音。林青飒一愣,回身,看到白川浩微笑着站在那儿。   第六十四章   “川浩,你怎么来了?”   林青飒讶异万分,走近看他。不错,不是幻觉,的确是白川浩。   “我骑小绿,然后走了段路过来。”白川浩从看到林青飒开始,就一直笑着。   “不是,我是说你,明天还上课,这么晚来这儿……”   “没事,平时这个时间不是也没睡?就当出来锻炼。而且你们只有这个时间能出来吧。”   林青飒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咦,白老师?”   这时,徐语薰等几位老师,坐着电瓶车出校门,看见白川浩,同样惊讶,询问他怎么来这里。   “我叫他来跟学生一起跑步。”林青飒抢答,笑道,“你们先走吧,我跟他等会儿跟上。”   他们看看他俩,最后笑笑,嘱咐他们“注意安全”,走了。   又一队学生跑出来。林青飒扭头看白川浩:“怎样,跑不?”   白川浩目光流向他,嘴角翘起:“跑。”   “好,追上徐语薰他们!”林青飒先冲了出去。   “你跑慢点儿!”白川浩紧追上去。   郊外夜间的空气温度渐降,月儿挂在天幕上,树丛中传来一阵一阵的虫鸣,浓绿的竹叶微微摇动。街道上,路灯挥下一圈光,视线可望的最远处是深不可测的黑暗。脚步声啪啪响,慢慢放缓放轻。粗粗的呼吸声,与滴滴汗珠出现。   两人跑到一半,改为散步。   白川浩问林青飒五公里的规则。林青飒说,是一个中队跑到目的地,取旗,待全员到齐,再跑回基地。如果中队第一个跑回来,但中队里少一个人,那就不是第一名。   越往前走,路上越多了稀稀拉拉的学生,都是跟不上队伍的。   “罗晓梦留在基地里。”林青飒说,“张晗体力挺好。咱们学校食堂中午可以申请打扮饭菜嘛,几乎每天中午都是他一个人抬二十多份饭回班。”   他自愿的。他知道这个班大部分人爱他。他也爱他们。有时候,汤汁菜汁洒在衣服上,他也从没在意过。   “这里有没有洗澡的地方?”   “他们说有个大澡堂子,我昨儿特意拿着东西去,结果停水了。”   两人笑着聊着。林青飒说起这几天家长频繁打电话,昨天傍晚有的还来看学生。   “因为现在社会治安不好吧,像拐卖、报复社会砍人什么,孩子各方面不足容易受到伤害。”白川浩说,“如果好的话,都不会这么担心了。”   “嗯,监控并不会当场发出激光打坏人。”林青飒笑,指着路边道,“你说,怎样算治安好啊?每20米站一个警察?”   “呃……这个我也不知道……”   “你的话肯定不会出事,光看个头都不会有人敢靠近。”   “是啊,我还跑得快。”   “如果现在从这旁边树丛里窜出来一只狗熊?”   “……别乌鸦嘴。”   瞧见白川浩脸色一变,林青飒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起来。   两人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公里的时候,看到五班一中队的学生迎面跑来。天黑,加上他们大都低头,因此没注意到林青飒和白川浩。   两人停下,回身看着他们越跑越远。林青飒问是继续走到目的地,还是跟着他们拐回去。   “我怎么没见女生?”白川浩道,“再往前走一会儿吧。”   两人只往前走了一会儿,就遇见一大帮五班女生。有几个女生捂着胃的位置,看起来很难受。   “我叫他来的。”林青飒瞅见她们看到白川浩时的惊异神情,不等她们问就答道,接着问,“怎么了?不舒服?想吐?”   “刚才吐过了。”其中一个女生说,“我有胃病。”   “你还能走吗?”白川浩问。   “能……”   “要不我把电瓶车叫过来?”林青飒掏出手机。   “不用了不用了……”女生忙摆手。   “散步吧。”白川浩说,“你们如果有实在不舒服的,跟我们说,别忍着。”   女生们答应了。他们一起往基地的方向返回。有女生跟他们抱怨那教官已经把她们女生都忘了,只顾带着男生跑。   “没关系,他们就算跑回去,也不是第一,你们才是关键。”   林青飒说。女生们笑,接着又问白川浩这么晚怎么还来,听他讲学校那边这几天的事。   他们散着步,看着夜空,指着月亮,找着微微闪烁的小星星,一会儿又看看旁边的树林,藏在林间的小屋。   “咱们玩些什么?故事接龙还是词语接龙?”最不会让气氛冷下来的林青飒问道。   “故事接龙!”   “好,我先来,白老师最后,中间你们自己定顺序。第一句,‘漆黑的夜里,一群人走在路上,突然’。”   “嗯……‘下大雨了’。”   “‘刮大风了’。”   “等下,你们这是句子?”   林青飒笑问。其他人也笑。白川浩:“就这样吧。”   “‘他们跑到了一个城堡里’。”   “‘城堡里一片漆黑’。”   白川浩心想:这还是个鬼故事啊。   “‘突然……蹦出了七个小矮人’。”   “……哈哈哈哈哈哈!?”   又变童话了。   白川浩顺着接出“苹果”。故事接着接着,加入了神话、悬疑、爱情、冒险……最后崩了,接不下去了。   “小心脚下。”   一个女生差点儿被翘起的地砖绊倒。林青飒打开手机灯,照着地面,然后说:“我给你们讲鬼故事吧。”   “别别别!”“行行行!”   两种声音。   “对了,我差点儿忘了你今晚要一个人睡觉。” 林青飒扭头看白川浩。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你俩难道平时在一张床上睡?”   一个女生问道,接着和其他女生“噫噫噫”笑起来。两人安静地看着她们,笑而不语。林青飒把手机塞给白川浩,拍拍手:“来来来,我给你们唱首歌吧。”   他们一路热闹地走到基地门口。林青飒和女生们想把白川浩拉进去,白川浩道:“明天还要上课。”   女生们露出遗憾的神情,同时,由于长途跋涉,又说笑了半天话,她们脸上困倦意浓。   林青飒让她们先进去,他送送白川浩。   “你累吗?”   “不累。”   两人走向路口。这条路无人,白川浩看看周围,重点回头看看基地,身体靠近林青飒,握住他的手。   好热。   林青飒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说0点了,不知道明天那些孩子还有没有力气玩。   白川浩“嗯”了声。两人牵着手走了会儿,白川浩:“我喜欢那些孩子。”   林青飒默然片刻,轻轻“嗯”了声。   走到距离路口不远的地方,两人停下。   “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林青飒说。白川浩答应了声。林青飒又说:“你也不给我带点儿吃的。”   白川浩一笑,问他:“对了,你发现没有?”   林青飒:“什么?”   白川浩:“你的背包夹层我藏了包压缩饼干。”   林青飒:“……”   白川浩:“我走了。”   林青飒伫立不动,目送恶作剧能力上升的白川浩愈走愈远,直到看不见。   这孩子。   林青飒不知怎么形容心里的感觉,深呼吸一下,回身,看到融在黑暗中的小青飒,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第六十五章   从基地回学校后的一周,学生们仍在讨论在基地里的事情。   “茶道那节,你喝飒哥泡的茶没?”   “没喝。”   “呵呵,他一直追着让我们喝,他那茶超苦。”   不光茶道课,泥塑沙雕课,林青飒也有参与,纯粹一起玩。可能玩习惯了,现在学生来物理实验室上课,他跟着一起来摆弄工具做实验。   “林老师。”   顾勇辉路过物理实验室,瞅见林青飒,在门口停下。他看看杨益森,笑了笑,向林青飒走去:“物理有什么好玩。来,去我的实验室吧。”   “诶,你这话。”杨益森笑。学生们都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这一出戏。   顾勇辉拽着林青飒往外走。林青飒一甩胳膊:“你的实验室?你把学校的实验室承包了?”   “没人用的化学实验室就是我的。”   顾勇辉松手。林青飒“呵呵”笑着,跟他走出去。学生们笑这段插曲,杨益森让他们安静。他们低头,继续自己手中的活儿。   科技楼正面走廊是东西向,两侧走廊是南北向,从高空看下来就像个“工”字。它一楼是生物实验室,二楼是物理实验室,三楼是化学实验室,四楼是微机室,五楼不清楚,白川浩只知道西南方向有个房间,是用来比赛的乒乓球室,校长和体育教研组组长各持一把钥匙。   上周,有个女生跟白川浩说,她报了市里的乒乓球比赛,想有个不用跟别人抢,专门练习的地儿。由于体育教研组组长平时也要管理乒乓球室,钥匙不能长时间借给别人,所以白川浩再三踌躇,三次和那个女生去找校长,可是,校长都不在。   今天,他们终于见面。校长热情万分,对女生参加比赛的事非常支持,把自己那把钥匙给她,让她想练习,随时都可以去,还对白川浩笑着说:“我们要支持孩子做自己想做的事。”   离开校长室,白川浩带女生去那个乒乓球室。上着楼,他心想:校长人挺好的。笑起来看上去像个和蔼的大叔。真的就如张海宁他们说的,他对这种事很积极,不是那种只抓应试的人。那,那个郊游计划……   这时,他瞥见林青飒和顾勇辉的身影。   白川浩怔,定睛一看,那两人却已进化学实验室,走廊上空无一人。   白川浩先把女生带到乒乓球室,嘱咐离开记住锁门,钥匙不要丢,并跟她说需要指导的话可以找安老师,乒乓球是安老师的领域。交代完,女生和她朋友留这儿,白川浩下楼,走到林青飒和顾勇辉进去的化学实验室的后门旁,听到里面传来顾勇辉的声音:“他又出现了?”   “他”?白川浩心生疑问。他没听到林青飒的回答声。他回想最近几天,林青飒从基地回来后有什么异常……好像有时会盯着一个地方发呆?有时上一秒看起来好好的,下一秒一声不吭地把自己锁房间里。   “他现在在这里吗?”   顾勇辉环顾着室内,只能看见林青飒。那个更小一些的青飒是藏在某个角落吗?顾勇辉的眼睛连他的头发丝儿都捕捉不到。他是什么样子?自己曾说过羡慕他的记忆力。那时他们都是孩子,顾勇辉认为记得多代表懂得多,代表聪明,而青飒却说他只是复制别人的话,那不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那时青飒还会问一些这种问题:“为什么表情一定要代表心情?”   顾勇辉会没有过多思考地告诉他自己认为的答案:“因为心情是连接着生理系统。如同这张纸强行把它扭转,会碎的。”   后来他不再问了,可能他觉得该问的都问了,答案都是一样的。或者,他已经找到了自己认同的答案。   几滴雨落到地面,渐渐密集。操场上的学生都赶紧跑向教学楼避雨。顾勇辉整理好化学仪器,林青飒拿起搁在角落的一把伞,和他下楼,离开科技楼。   “好累啊。”顾勇辉说。   “我给你打着伞,你还累?”   “这是我的伞。”   白川浩站在科技楼屋檐下,看着他俩走远。顾勇辉还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白川浩想到“要去问他吗”,又想起那天顾勇辉的话“他的事情他的秘密,我都只想听他跟我讲”。   他也一样。   晚上,白川浩洗了个澡,将被雨水浸湿过的身体洗干净。客厅,林青飒改了会儿作业后,开始玩游戏,是唱歌过关的,可以唱歌集能量打怪物。   白川浩洗完,穿好睡衣回客厅,正听到他自言自语:“怎么没过,刚才我哪里唱错了?这个游戏神经病吧!”   白川浩心想:说游戏神经病的你才有病吧。   林青飒抬头,看到白川浩:“川浩。正好,过来过来,咱俩来直播玩游戏。”   “……为什么我也?”   “不露脸,声音就够了。”   “……你不是说你不卖腐要靠实力吸粉吗?” 白川浩猜出他的意思,在他身旁坐下。   “是啊,但是稍微加点儿那方面的元素也没什么吧。而且我们全程都是很正常聊天玩游戏,不算卖吧……况且!咱们俩本来就是情侣啊!情侣玩游戏有什么不对?”   说得头头是道的……好像有些道理。   “我叫你浩浩。叫浩浩的人很多,不会暴露你真实身份。”   “那我叫你什么?‘飒’这个字并不大众吧?”   “你叫我‘哥哥’就行了。”   “……小心我暴露你的真身。”   林青飒听了,沉默起来,似乎在思考自己被暴露的后果。片刻后,他忽地扭头冲白川浩笑起来,语调高昂道:“我会火的!”   你只会被狠狠批评教育一顿吧。   “你想想,被别人知道一个初中老师不认真备课跑去做游戏直播……”   “我是备完才玩的。”   “别人又不知道。”   “别人怎么想无所谓。”   “……”   直播中,白川浩只说了几句话,全程以沉默为多。四十多分钟后,林青飒想起一件事,结束直播,转去看网课。   “这个你愿意跟我一起看吧?”   “什么课?”   “讲如何处理校园霸凌的。最近的热门话题,不少专家出来说。”林青飒说着,拿本子准备记笔记,“学校让班主任看完,班会讲。”   网课中的老师,说如果发现不对,如果有学生向你表现出一丝求救的意思,你一定要去帮他。这个老师分析学生的心理,少部分学生,还会受到“告诉老师没出息”的影响,胆子小又被威胁,从而谁都不告诉,只自己一人忍受。   “你要告诉你的学生,身体不舒服了,到医院看医生,很丢人吗?所以,在学校里有困难,找老师是再正常不过的,没什么没出息。”   防患于未然最好。白川浩边听边心想。但是,老师确实不是超人。他更想知道,如果真的发生这件事,心理阴影肯定去不掉后,他该怎么教育这些学生以后的生活。就像,有那么多家庭,有家暴情况的,不可能全部发现、制止,改变的可能性更是小,这些孩子该怎么做?   比以前好很多的,是有了《反家庭暴力法》。白川浩目光移向林青飒。它可以为以前是孩子的人,审判十几年前的凶手吗?   白川浩的手机铃声响起。他一看,是林青筱。   心理医生会很忙啊,现在,以后。   林青筱暂停网课,示意白川浩免提。   “你俩在干嘛啊?”林青筱大大咧咧的声音充斥客厅。   白川浩看看林青飒和笔记本电脑屏幕,道:“看网课学习新知识。”   “你俩谈个恋爱真高大上。对了,我送给你俩一套性教育的网课吧?”   白川浩和林青飒对视一眼。   “你讲的?”   “不是。是一位性学博士。这个不分身份,只要是人都可以看,他讲的是我们每个人自己的事情,你们如果想放给学生看也行,给家长看也行。”   “那你传过来吧。”   “你俩也一起看。林青飒最近怎样?”   白川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   “跟之前……没什么区别。”   “真的吗?你俩周围,是不是多了一个看不见的人?”   “……”   白川浩心里一怵。   林青筱挂电话后,网课声音响起。白川浩看到,林青飒一句话没说,继续听网课。   白川浩知道,自己此刻问什么,他都不会回答。   而到了第二天,他又会变得跟平常无误。在他脸上,仿佛不存在“昨天”。   仿佛不存在什么。   第六十六章   周六早晨,夏深和朋友在市图书馆紧闭的大门外排队。有两个小姐姐在旁边发减肥店的宣传单。大门忽然打开,夏深和朋友本以为可以进去了,谁知,胖胖的保安出来后就关上门,直向小姐姐要宣传单,还问她们“我这种能减下来吗”。   只是为了拿宣传单啊。排在这儿的人看着他们,听着他们的对话,默默笑着。夏深脸上没什么表情。   图书馆的大门终于正式打开,人们迅速进去,上二楼抢自习室的位置。   保安提醒:“图书馆里不要跑!”   自习室的座位,是每两张大桌并在一起,能坐八个人。夏深和朋友抢到靠墙的位置,正准备坐下,朋友看到与夏深隔了两人,靠过道位置的林青飒:“老师!”   林青飒把包放桌上,也看到她们:“嗨。”   “老师你也来这儿。”   “我不是说过吗?老师的时间跟你们是一致的,随时与你们同在。”   两人想了想。哦,他确实说过:一起上课,一起下课,一起放学,回家后都要写作业。周末也都有自己的工作。   如果不是要带篮球队的学生去外市比赛,白川浩今天肯定会跟着林青飒来这儿。   “对不起,没事吧?”   前往休息室的过道上,方涛的肩膀不小心撞到别的学校的学生。对方瞅瞅他:“没事。”说完,继续往前走。   “走吧。”   白川浩从方涛后面走过来,说。他看出他有些紧张,担心他不要再为其他事,加大压力。   已经成功地从昨天的比赛中晋级,这些孩子的信心突然上来,兴奋和斗志燃烧,想继续获胜,无形也是给了自己更多要求。   来这里之前,白川浩担心林青飒的情况,一直犹豫来不来。他怕林青飒出事,想一直看着他,但他也不能……放弃对那些学生的责任。   “跟学生一起出去会增进感情。”   离开前一天,林青飒对白川浩笑着这样说。白川浩的表现比较明显,他也许察觉了他的心情,用让他放心的语气跟他说他会按时吃药,“每天跟你通电话”。   于是,白川浩真的只要一有空就跟他聊天,简直想跟他24小时都是通话状态。而24小时当然不可能,只图书馆和赛场,都不允许。   下午的篮球赛赛场,他们输了。   白川浩心一紧。对方确实强大,学生们也有压力,可他自己,也是心态上,又出问题了,就跟上学期林青飒出差学习那次一样。   不过,这样的话,是不是今天就可以回去了?白川浩刚这样一想,又赶紧摇头。不对,还要给孩子们分析失败的原因,还要鼓舞他们继续努力,还要继续看接下来的比赛。明天的决赛是这次比赛最强队伍的对决,看看强大的选手对他们有好处。学校领导都没急着招他们回去。他也不能一个人回去吧,只是“担心”,貌似并不是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   白川浩先把自己好一阵安抚住,再去面对方涛他们。让他欣慰的是,他们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过度消沉,今天的赛事结束后,他们又要自主训练一会儿,到了晚上还想喊白川浩看宾馆智能电视上的影片。   白川浩让他们自己玩,他回自己的房间,急不可耐地跟林青飒语音聊天。   林青飒现在在自己的床上,先问白川浩那边比赛怎样,得知输了后,“没事没事”了几声,安慰他。   白川浩淡淡笑了笑,跟他说那些孩子都很好,没有太丧气,然后问他那边今天一天怎么过的。   “在图书馆待了一天。中午跟你说过了,碰见我班俩孩子。”   接着,林青飒笑说,让白川浩把明天决赛录下来。白川浩:“对,说不定是个好教材。”   “诶,你别忘了给我买特产回来。”   “这儿有什么特产……”   “那你给我捎个礼物回来呗。”   这厚脸皮,主动要求别人给自己送礼物。   “好,我明天看看。”   两人开始天南地北的聊,有时会同时沉默两三分钟,那时白川浩会一直看着屏幕上林青飒的脸,只要一直看着他,他心里就会放松许多。   因此,当林青飒忽地如同僵住,盯着镜头外的地方,然后一扭头,如同避开什么东西般,并长时间沉默时,白川浩立刻就发觉了,开口:“青飒?”   “呼呼”的声音传来,林青飒那边的画面飞快地变化。下一刻,画面变为一片漆黑,是镜头被遮住了。   “青飒?”   看不到那边的情况,这让白川浩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神经紧张,提声不停喊林青飒。   过了大概四五分钟,白川浩急得满头大汗,手机那边终于传来了林青飒的呼吸声,和他像跑了五公里般没多少力气的声音:“没事,没事。”   手机上的画面一亮,一晃,接着很快消失。   林青飒退视频,但没退语音。白川浩明白,他是不想让自己看他的样子了。   白川浩听到一阵响动,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起来像……   “青飒,你在被子里吗?”   “……嗯。”   白川浩吞吞口水,不知觉地口干紧张,问:“有谁在看着你吗?”   “……”   白川浩只听到林青飒粗粗的呼吸声。他心里有些慌,努力稳住自己的语调,放轻放柔跟他说:“不要怕,没有事,不会有事的……你告诉我是谁?没事,不会有人听到你的话,我也不会跟别人说……我想知道你看到什么,我相信你看到的。”   林青飒持续沉默。白川浩安抚了他两句,脑袋挨枕头,陪他隔着屏幕静躺了会儿,听到他清了清嗓子。   “他一直看着我。”林青飒的喉咙似乎被什么卡着,说话听起来格外费劲,“在学校我说过,有他认识的人盯着。在家里……所有地方……我的房间……装的有摄像头。”   白川浩的大脑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接着呼吸一滞,明白他说的是他小时候,他父亲做的事。   “这样,他不在的时候,也可以知道我在干什么,可以知道我有没有擅自出门,可以……”   那人晚上回来后,会把正在睡觉的青飒拽起来,把白天青飒作出的让他看不顺眼听不顺耳的都摆出来,一一“矫正”。   外出一天,大半夜怎么还这么精神?   为了小孩,做父母的能不精神?   隐私呢?   小孩在父母眼里需要什么隐私?   “大学期间,我也能感觉出有人在看我。”林青飒继续道,“……现在,他也在看着我。”   几声“嘟嘟”,语音断开。   “青飒!”   明知他已关,白川浩仍喊出声,心脏疯了般地跳动,想把他叫回来。   林青飒发来一条消息:“我要睡了。”   白川浩一背冷汗,急忙敲字,让他别睡,要跟他继续聊。林青飒那边迟迟没回应,白川浩给他打电话,长时间没人接。   白川浩第二次给他打,这次很快就结束——对方挂断了。   白川浩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视线放在手机屏幕上,死机般地一动不动。   来自林青飒的新消息弹出:“你别多想,我是困了真的想睡。”   补充说明般,他又来一句:“我还会醒来。”   白川浩看着这两句,内心渐渐平复下来,感觉这不是谎话。   他是想休息,自己一人静一静吧。   “好,明天见,晚安。”   白川浩放下手机,仰面躺床上,望着天花板。没做任何运动,全身肌肉却有种酸痛感,头有些晕晕的。   他也需要休息,静一静。   “他一直看着我。”   记得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白川浩以为是“爱”,结果——   “能不能别爱我。”   眼神能杀人的话,白川浩那时已经死了。   为什么自己会先想到“爱”?白川浩想,可能就跟现在的情况差不多吧,自己担心他,也想要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着他。难道自己不是在爱他,而是在伤害他?   白川浩想起林青飒说,离开那里后,“两个小时可以做那么多事,真的很开心”,“一发现对方不对,立刻离开”。   林青飒是认定了“爱”会让他被监视,失去自由?   白川浩想起自己说过的话,“爱到底是什么”,“这种主观题,没有标准答案吧”。   他的父亲让他对“爱”下了那种定义?   白川浩皱眉,坐起身,疑虑上来。   为什么他会如此定义“爱”?他为什么觉得那是在“爱”他?一般孩子会把让自己受伤定义为“爱”吗?白川浩记得自己看过的新闻,那些被虐待的孩子,都不想要再见到对自己施虐的人,他们都清楚对方对自己的好坏,何谈“爱”?   白川浩想到刚才林青飒的反应、说话语气。他明显状态不对,又是那种非正常状态。他现在真的是仍被监视?还是……是他自己的心理幻觉?   白川浩下床,在屋里转圈,急躁得脚踩得地面“啪啪”响。他特别想现在立刻买票,站票也行,立刻回去,但那些孩子又蹦进他的脑内,拦住他的手。他总不能把这些孩子留下来。   白川浩抓住房门把手,用力呼吸。屋里好闷,出去走走,去看看那些孩子吧。   结果,白川浩发现那些孩子不在房间。   跑哪儿去了?白川浩差点儿吐血,这些孩子真是在他的燥火上,又倒了一桶油。他匆匆跑到大厅,跑到户外。难得大家一起来到外市,他们又都是些火力最旺的少年,肯定到哪儿玩去了。   虽然学校不让孩子们带手机,怕他们弄丢,但是白川浩就担心这种情况,也知道他们肯定还会偷偷带,就要了三个学生的手机号码。现在,手机也打不通。   如果不是静音,那就是在特别热闹的地方。白川浩查看手机上的地图。游戏厅?网吧?他们总不可能又去吃一顿吧,又不是林青飒。   白川浩拨着手机,走到一处广场,这儿有个舞台,舞台旁聚集一丛丛人。音响放着音乐,麦克风传出主持人的声音,似覆盖全广场。   白川浩停下,抬头望着那里。   这儿挺热闹。   白川浩感到手中的手机震动,低头,一个学生给自己回电话了。   “你们出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见到他们,白川浩先责问道。他们料到他肯定会生气,默默不言。   白川浩说了他们几句,也理解他们想玩,跟他们一起在这儿逛了会儿。他们只要没出事就好。白川浩想起看过的新闻就怕。他们要出事的话,他不是在教育行业消失,就是……他估计自己会在这个世上消失。   神经紧绷着,晚上在床上怎么可能睡着。白川浩脑子里想到,林青飒小时候,大半夜,是不是也是紧绷着,那个神经病会不会突然把他从被窝里拽起来?他会不会,养成习惯,现在也不时紧绷着?   第二天回去,白川浩没有想去别的地方,只快步往家的方向走。路上,他莫名有种怪怪的感觉,但没多想。回到家,他喊了“青飒”,关上门。客厅没人。白川浩看到林青飒房间的门开了一个小口,他像防贼般看着门外:“就你一人?”   “是啊。”   白川浩初觉莫名其妙,又想,对了,对他来说,还有人看着他,也就理解了。   林青飒将门又打开一些,探头四处张望。   “没有其他人。”白川浩走过去,门完全打开,他抱住他,“只有我在。”   “……”   林青飒没有什么反应。白川浩紧了下手臂。林青飒身上的气味、温度,他胸口的一起一伏,他的一点儿动静,白川浩都能感觉到。   “跟你说个事儿。”林青飒低低的嗓音,从白川浩耳廓直接灌入他脑中,白川浩觉得自己全身随之颤了颤,“我大概要在家休息几天了。”   白川浩过了十秒,才回过神。休息?嗯,他精神不好,是该休息。终于不再去想什么全勤奖了。   白川浩正要开口答应,林青飒再次开口:“我昨晚出去打架了。”   第六十七章   周一,林青飒的事,全校都知道了。五班有的学生开玩笑说“又要换班主任了”,其他人有的笑笑,有的没什么表情。白川浩主动来当他们的代班主任,自习课大都是作为班长的董辉来管纪律。每位老师上课,都没提这件事,但私下都在讨论。   “林老师胆子真大啊。”   “他无所顾忌……稍微有些羡慕。”   “你说,遇到这情况,咱们怎么办,当沙包?”   白川浩在微博上看到,这事儿还被当成新闻发布。林青飒说,那天晚上就有记者,周日白川浩没回来前,也有记者联系,他都冷处理。因此,新闻内容都是记者眼睛看到和打听到的。白川浩看了,内容跟林青飒说的没有很大出入——林青飒接到一个学生的电话,听到里面的哭声,知道是学生父亲喝醉发酒疯,立即问清地址,赶过去,劝不住又被打了一下,于是反击,将学生父亲头磕墙上流血。   林青飒全程用胳膊护着身体,因此主要是胳膊伤,从外看不太出来,而学生父亲一头血,一看就很恐怖。但是,医生说他那只是破了个口,并不太严重。白川浩没有问林青飒是不小心将对方的头磕墙上,还是有意往墙上磕。若是后者,说明他当时已失去理智。他是不是,把学生父亲当成了那个人?   林青飒只陈述了事实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其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校方让他休息,一方面是避风头,另一方面是他胳膊一动就疼。那个学生也要休息几天,她现在在姥姥家,有伤需要疗养。她的父亲脾气暴躁,威胁、恐吓都会做。林青飒不怕这些,校方呢?当问及校长“闹事怎么办”时,他只说了一句:“我们学校旁边就是警察局。”   只从新闻内容看,明显是林青飒占理。那个学生父亲若还想走法律要挟……他有什么理由呢?林青飒身上也有伤。相反,他应该做好被告“家暴”。   教育永远是热点话题。新闻的评论已经破千。有的人问那个学生,为什么不给亲戚却给老师打电话。有几十个人回复他,其中一条:“可能在她心中,这个老师比亲戚更可靠吧。”   可靠的老师?白川浩视线从手机上移到天空。有暴力倾向,又会耍流氓还可靠……这到底是个什么老师?   “这个年代,真是什么人都能当老师。”   “教育行业有了这种家伙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评论大部分是支持老师的。“要我我也打。”有的说真希望自己小时候也有个人出来揍自己父母一顿,“那对我来说简直是英雄。”这种一般顺便把对自己父母的恨都说了出来。   然而,也有个别不同意见。有的说“老师太多管闲事了”,有的虽然觉得保护学生很好,但是“老师脾气这么暴,会不会打学生”。   “老师不应该干涉家庭教育。”   “那算家教?那是家暴。”   看到这条评论,走在校园内的白川浩停住脚步。   这个学期,林青飒虽然大部分时间跟以前无异,但有时,特别是只有两人的晚上,他的眼眸内,那片天空的太阳消失了。两块夜色中没有月亮,亦没有星星,却仍有一层薄光。它们似乎还是存在,只是藏在了哪里。   “我曾经也不清楚那是属于家庭教育,还是家庭暴力。”林青飒说。   白川浩想起他,还有自己,以前看过的帖子——“挨打罚跪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小时候比这儿更严重呢”。   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家庭有问题?白川浩沉思。如果承认的话,那么在那个家中出生成长走出来的孩子是什么?承认自己不正常?不正常的话……   “不正常挺好的。”那天夜里,林青飒的语调如同绷紧的直线般平,“失败,自暴自弃,落魄……杀人放火都行啊,理由全推给自己家就行了。”   被唾弃被判刑又怎样,全都不是你的错,全是那个家庭的错。多好的自甘堕落的理由。   ……不行。白川浩摇头。我没有那种家庭,没有经历过,我自己的猜测只是猜测,不是真正的答案。   “那我们拿学校举例子。”林青飒语气未变,“特别是大学,大学生都已经有自己独立的意识,清楚很多事,但为什么不暴露自己学校的黑幕?”   杏坛的水又多又深。白川浩待过的学校是有糟糕的内幕,这是他亲身经历过的。而其实,也有人在社交平台暴露过,但是人比较少,而且都只是学生,引不起多少关注。   白川浩是那种忍耐力强又不爱多说话的人。他分析下自己的心理——理性上,是为了将来不被人看到简历“这个学校那么黑”而不要自己;可是,感情上说不过去,肯定想狠狠曝光痛骂。   “它会伴随你一生。家庭也是,恨他们又担心被说‘那种家庭出来的,别跟他在一起’。”林青飒说,“当然,有人不在乎‘背景’,我只是说某一些。”   白川浩握了握拳,眉头紧蹙。   那你呢?   “你们学校最近是不是都在讨论这件事?”   自习课,白川浩从办公楼走出来,接到林青筱的电话。她也知道这件事,按她的个性,肯定很感兴趣。   白川浩“嗯”了声。这几天,尤其是周一,他走在哪儿,都会有目光追他,因为他跟当事人住一起,肯定知道得更多。有人旁敲侧问,他只说“不清楚”。   “这很影响初三学习啊。对了,干脆就这事儿,你们举办个辩论赛吧,这样可以让他们多方面思考事件本身,也可以让他们发现自己可能只是在追随别人的思想。”   “林青筱,那是你哥。”   林青筱一听这冷硬的声音就知道他生气了,一转话锋:“现在攻击他的一般都是盯着‘暴力’两个字。”   “嗯。”   白川浩知道,学校里有的人连以前林青飒打跑小混混的事都再次翻出来。   “暴力老师。”   这事儿对于距离林青飒远的人,可能感觉没什么,但是对近距离的学生和家长来说,他们的态度会有些不一样,“这个老师不是好惹的”。   “要不要来引导一下舆论?”林青筱的声音依旧那样甜美,“放个‘老师被处分’的消息什么的,让那些支持老师的人激动起来,语言描述得越严重越好。我们还可以买些水军来,越热闹越好,媒体不会不答应的,他们喜欢这些。有东西可写,他们才有钱吃饭啊。”   “……很没有意思。”白川浩沉默片刻,低声道,“这事是小事,你不管它,可能过两天就消失了。你别闹了,就让它这样过去吧,现在主要是青飒……”   “说不定青飒也想闹大呢?”   “……”   “如果他想火呢?”   “……”   高明今天刚说过:突然火了,还是正面的,又保护了他亲爱的学生,他现在肯定很高兴吧。   高兴吗?   林青飒把手机扔到角落里。   手机被黑暗吞噬。暴力的泡泡冒出来,发出恶心的咕咕声。没有光的地方,反射不出什么。他的视力可以穿透它们,看到她背对着自己,越走越远。   “你越来越像他了。”   暴力的声音响起。他往前只移动一下,那些泡泡全部爆炸,炸醒了他。   白川浩回到家,没见林青飒在房间里,找了一圈,看到阳台上,他的背影。他坐在瓷砖铺就的地上,盯着面前花盆上的嫩芽,这是开学之初,他和白川浩一起将之前他买的种子,埋入后长成的。白川浩走过去:“青飒,胳膊还疼吗?”   “……嗯。”   林青飒脸上没什么神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想吃点儿什么?”   林青飒近来饭量减少,他说他胳膊疼,没办法把饭移嘴里。白川浩说“我喂你”,他答应,吃了几口又笑说“你技术太差”,不吃了。   白川浩坐到他身旁,见他不说话,伸手,未触到他的胳膊,听到他开口:“如果他是被我打重伤,打死的话,我肯定会被判刑。”   白川浩一愣,手停下,缩回去。他意外,他本以为林青飒不会再提起这事儿,待热度消失,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现在,林青飒竟主动道出他心里想的,而这话的内容听起来,他是在想最严重的后果。他是心有余悸,在害怕吗?可他的语调很平,倒像在冷静客观地分析别人的案件。   不管怎样,他难得说了,白川浩肯定回他,想安抚一下他:“你别多想,这件事已经快过去了,这也不是你的错。你当时情绪也不太正常……”   “如果出具精神鉴定。”林青飒吁了口气,“如果出的话,我当不成老师,也不占理。”林青飒顿了顿,他貌似是在边思考边说,“而且,他一直看着,他们只会以为我是出假证明。”   “……你是说你父母也在看着这事儿,他们知道是你?”白川浩一改刚刚温柔的声音,面部严肃了些,沉声问。   “他肯定看着这件事,因为他……”   那个字眼儿堵住林青飒的喉咙。他瞳孔骤缩,气儿有些顺不上来,脸色发白,胃酸翻滚。他抬起手,先捂住胸口,接着捂住嘴,喉结动了动,努力抑制住想吐的感觉。   白川浩忙伸手,一遍一遍轻轻抚着他的背,帮他缓解那种恶心的感觉,直到他喘了口气:“没事。”   白川浩看着他额头渗出的汗珠,手放在他的肩上,感觉出微微的颤动。   白川浩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爱我。”   白川浩想起之前的种种,想起林青飒对“爱”的定义。   他确实很厌恶这个字眼儿。   这个原因,林青筱肯定不知道。   这个绝不是偶尔。就像习惯,条件反射是长期养成的。   心理暗示也是长期的。   白川浩盯着花盆,一滴汗滑下。   某个人在土里种下种子,慢慢让它生根、发芽,并起名为“爱”。   “我的精神并没有毛病。”林青飒继续道,“我本来就是这样,我是正常人。那些行为是我的本性,我应当进监狱。这样,他们的儿子就是‘罪犯’,是‘错误’,他们就会被认为‘教育失败’。”   “……你开什么玩笑。”白川浩不自觉捏紧他的肩膀,压住火气,“为了证明这个,把自己毁掉?”   林青飒默默不语。   如果他变得出色,他的父母的教育方法就会被认为可行。但是,如果他变得糟糕……   “不会的,青飒,这没意义。”白川浩呼了口气,松手,语气放缓,“你知道吧?你应该知道……他们既然是自私的人,注重自己的利益,肯定,你变差,原因肯定被说是你自己造成的。而且,你已经27了,你离家那么久,他们都知道,离家这么久之后,你才突然出事……那肯定是你自己的原因。”   林青飒依旧沉默。白川浩的手起,试探性地慢慢摸到他另一边肩上,接着身体贴近他,将他轻轻揽入怀里,吻了吻他的头发,腕部晃晃,手掌抚摸他的上胳膊。林青飒没有一点儿感觉。   “青飒,”白川浩手停,脸贴着林青飒的头发,眼帘垂下,杂乱的气息吹到他耳边,“你就那么在意他吗?”   白川浩能感受到林青飒肌肉颤动的一丝一毫变化。   “青飒,”白川浩气息突然稳固,凝结,如同子弹般发射,“是你一直看着他吧。”   林青飒猛地把他推开,想要避开子弹。白川浩一手飞快地抓住他,另一手随便把那花盆推到别处,免得碰倒。就这空隙,他被行为全靠下意识操控的林青飒打了一锤。白川浩立刻反击。林青飒没怎么吃东西、睡眠不足、胳膊还有伤,根本没什么力气,几下就被白川浩压制住。   “你只会打架,只知道打……你并不知道如何控制住对方吧?”   攻击这种事只要是人都可以做到,但是控制只有强的一方会取胜。   林青飒后背贴住墙,装聋子,偏过头。这时,他又看到小青飒,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   这次看到他,林青飒心情莫名平静。   明明带着让人厌恶的气息,全身上下没有干净的地方……是因为白川浩刚才的话?   林青飒看向他的眼睛。什么都没有,黑色的煤球般,一点儿也不像小孩,一点儿也不水灵。   就那样看着大人的眼睛,看着大人干奇怪事情的眼睛,看着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摄像头的眼睛。   那是我的眼睛。   白川浩的手掌横到林青飒的眼前,霸占他的所有视野。   “……你又在看。”白川浩看他眼眸动了动,知道他刚才不是纯发呆,“他在那里?”   “……嗯。”   林青飒低头。白川浩钳制他的手已松开,扭头看看那边:“还在?”   林青飒长时间不答。白川浩以为他又不想说话,放下手,却听他开始自言自语:“……每次我想往前走的时候,他就会出现,把路变成过去的。”   白川浩注视他,看到他唇角浮出一丝微笑。   白川浩猝不及防地呆住,如同沙漠上开出一朵小花,他觉得自己好久没看到了,虽然,一时辨不出那其中包含的情感。   “其实我也想向前吧?”林青飒喃喃道。   第六十八章   白川浩从林青飒口中,头一次得知小青飒的存在。   “除了我,只有顾勇辉和林青筱知道?”   睡觉前,白川浩端来一盆水到林青飒的床边,给他洗脚。   “嗯。”   “你以前看过的心理医生,不知道?”   “那个时候,他的存在还不明显。”   “哦……”   房间里水声一片片响起。原来他看到的是过去的自己。白川浩心想。突然看到另一个自己,的确会吓一跳。这样一想,这是超现实的事情,白川浩心底逐升毛骨悚然之感。幻觉。他劝慰自己。幻觉,只是林青飒的幻觉。不过,当事人自己知道是幻觉的幻觉,还真是……有些奇怪。   白川浩手握林青飒的左脚,用毛巾擦拭水珠。林青飒说,小青飒身上都是污色的块或黑色的线,会流出墨色的液体。那是什么?可以像这样,洗干净吗?   “他只会让身上的污色增多,他不会清掉他们。”白川浩记得林青飒说的这些话,从他语气来听,他貌似很不喜欢小青飒,“野生动物掉泥坑里还会去河里洗澡……也可能洗不掉吧。”   白川浩心想,也许,林青飒是不喜欢那些污色吧。它们有魔法,会变成线缠绕,也会变成他说的“过去的路”。   白川浩擦完,去抓林青飒另一只脚。林青飒为了维持住重心,将擦干净的脚踩入水盆内。   白川浩:“……”   白川浩抬头看林青飒。林青飒正在看别处,发觉他的视线,还一脸莫名道:“嗯?”   擦完,白川浩端走水盆。林青飒脑袋放枕头上,被子往身上一拉。过了会儿,屋子黑了,林青飒动动身,同以前一样,静静地看着黑暗中眨着眼睛的摄像头。   没有勇气打瞎它,没有力气离开它,需要找人帮忙。   可以近距离接触,又信任的人。   筱筱?   ……还不会受伤的人。   于是,小青飒向小筱筱带到家里来的那个男孩,发出“求救”。   “跟你说件事儿。”   白川浩刚在林青飒身旁躺下,听到了这一句话,神经绷紧:“什么?”   “我的房间,装的有摄像头。”   “……嗯,我知道。”   “我说的是现在这个房间。”   白川浩一瞬间定住。   “想看看能不能录到灵异现象。”林青飒说。   白川浩:“……”   林青飒的脸扭向他:“的确让我看到了很多奇怪的画面。”   白川浩想起自己在他房间干过什么。收拾了房间。在他睡觉的时候,给他盖了被子,凑近闻了闻,还偷偷亲过他……白川浩脸颊发烫,全身僵直,被林青飒的手碰了碰,才有点儿反应,但一时不知说什么。   现在这是林青飒的私人房间,他想装什么都行。白川浩相信,如果搬走,林青飒一定会把它拆掉,因为他不想成为那个人。   那么,他装摄像头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他是想通过那个眼睛看自己?他对让自己受折磨的摄像头没有阴影吗?   这些问题,白川浩不知该如何恰当地问出口,最终问道:“你……从摄像头,能看到小青飒吗?”   “看不到。”林青飒说,“我知道他其实不存在。但是,那些又都是真的,他,他让我看到的,对我说的话……他不让我碰他,他会躲开,他不想让我往前走……他可能想让我回去救他。”   “所以你新年才回家?”   “我新年回去……嗯,我回去,最后一次……看看那个城市吧。我不想成为,因为反感一个人,就反感一个城市的人。但是。”林青飒咽了口唾液,停了会儿,继续道,“这种反感,会扩大范围吗?这是泛化吗?最近我觉得,那个城市,这个城市,也让我感到不舒服。这样扩大,我会不会慢慢变得厌恶这个省,最后厌恶这个国家,这个洲,这个世界?”林青飒声音变得轻到要烟消云散,“……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白川浩胸口猛地一缩,挤压住空气。他什么都没说,过会儿,空气再次流动。   “我如果看到过去的我……”白川浩闭上眼,把话题转回小青飒,嘴唇微颤,“我如果看到他,我很大可能也对他有不满。他太蠢了,他做过那么多不该做的事,还有那么多我现在想做,他那个时候明明能做,却没做的事。我讨厌他。自己做不到,还想让未来的自己来帮忙。”   林青飒没回应。   “但是,青飒,他是我,是以前的我,他只是个孩子。”白川浩稳住气,一字一字发音饱满,语调平缓道,“归根到底,他是个需要帮助的孩子。他可能也想要往前走,想来看看未来是什么样子。他可能是想跟你聊聊天,因为你说过,他总是一个人被锁在家里,没有可以聊天可以一起玩的人,对吧?所以……他有奇怪的举动,会说那些让人讨厌的话,只是因为他不懂如何与人相处。他可能也想改变吧……但是需要时间。”白川浩的手抚上林青飒的手臂,“我在医院里,也有见过身上都是黑的印或流着液体的人。我很害怕,但一想到对方很疼,又心疼对方。小青飒,他也不想变成那样吧,他只是怕疼才不想让你碰他。青飒,小青飒,没有一点儿错。”   白川浩说完,整个世界似乎都静下来。稍后,他听到林青飒的呼吸声,然后,是一声心石落地的“嗯”。   第二天,白川浩起床,林青飒还在睡。他亲了下他的脸,出门想起昨晚的对话。   正巧,后天就是五一,三天假,除了初三,其他学生都在讨论玩乐的事。看来,林青飒这事,差不多要过去了,五一后应该就会彻底消失,除非有人故意再挑起风波。   “白老师。”   杨益森拿着毛巾擦去汗,找上白川浩。白川浩听明他的想法,这正合他意。到中午,他到食堂打包了两份饭,顶着大太阳回家。不知道林青飒现在状态如何,愿不愿意。白川浩这样想着,回忆起一年前,与现在正好相反,是林青飒邀请他。那时候,那家伙可不管他愿不愿意,简直就是强行把他拽走。   一进家门,冰凉的空气包裹住白川浩。林青飒把空调打开了,但是他却不在客厅,也不在卧室。   又跑阳台了?白川浩往那个方向走,目光瞅到厨房的门关着。他转向,把厨房门打开,热潮涌来,裸露的皮肤被撕咬。   白川浩皱眉,看到林青飒正汗流浃背地煎着鸡蛋。   “你回来了。”林青飒扭头看他。   “你关着门干嘛?不怕中暑?”白川浩把门开到最大程度。   “免得热气跑出去。”林青飒抹抹汗,接着补充一句,“为了让你凉快一些。”   白川浩:“……”   看他有些小自豪的笑容,补充那句明显是想要表扬。   白川浩走到他身后,只想拍他一下:“你不怕汗滴到鸡蛋里?”   “自然盐,多有营养。”   林青飒一个大拇指甩过来,甩了白川浩一脸汗。   白川浩:“……”   关火关气,林青飒被扔进浴室。   “先擦一遍,别用凉水冲。”白川浩在外面啰嗦道。   “我没力气。”   “你煎鸡蛋怎么有力气?”   “人可以不冲凉,但不能不吃饭。”   “……”   白川浩推门进浴室,看到裸/体的林青飒正在试水温。   两人相视。林青飒先一笑:“你全身也都是汗。来,脱衣服一起洗吧。”   白川浩望着他的身体,此刻确实觉得热。他闭口不语,取下毛巾,用热水湿了湿,让林青飒坐椅子上,他给他简单擦擦。   林青飒的眼眸似乎带电,白川浩的视线一与它相碰,磁啦一声,赶紧躲开。他低头擦他的大腿,视线又遇到躲不开的物,喉咙干燥,唾液大量产生,不断润喉。   林青飒的手放到白川浩的头上,揉了揉:“你少擦了一样。”   白川浩手一停,毛巾差点儿掉地上。   “你的衣服已经湿了,脱掉吧。”   他的嗓音仿佛有磁铁般的魔力,白川浩脑袋嗡嗡的,觉得自己快被吸过去,贴紧他的唇,进去。   这样看,他应该又进入另一个状态了。白川浩抓紧毛巾,心想。没有丝毫过渡,突然开始作妖,太让人不适应了。   “鸡蛋有我的份儿吗?”白川浩声音如同憋了半天的闷雷。他刚看了,林青飒煎了五个鸡蛋。这数量已经够了。他是想煎多少?又想暴饮暴食吧。白川浩想想自己还带回来的饭的量。   “有啊。”林青飒语调有些上挑。   毛巾从他的小腿上滑落。白川浩起身把它丢到一旁台上,手抓住衣摆:“……那我等会儿比你多吃一个。”   出浴室换上居家服,白川浩身体飘忽忽的,陷入沙发中。林青飒在餐桌那儿弄着吃的。白川浩看着他衬衫下显出的侧身身形,回味刚触摸过的感觉;目光再朝下瞄向他的臀/部,手不由抓沙发,那捏起来的手感。   又开始热了,空调也救不了。   要不是东西不齐,又滑倒……   “跟你说件事儿。”   林青飒端来两碗饭。白川浩接过一碗,心想:又是什么事。   “我等会儿接一个电话采访。”林青飒坐下,白川浩愣,扭头看他,他继续道,“我认识的记者。”   “……你想干什么?”   “给它划上句号。”林青飒咬了口煎蛋,“那些记者……总比胡编乱造强吧?给年轻人点儿挣钱机会。”   “……”   划上句号?这事儿本来就要结束,不用管就行。这一弄,反等于又点燃一把火,会让热度再持续几天。   白川浩迟迟未动筷。林青飒煎蛋吃完了,他才开口:“我也有件事跟你说。”   “什么?”   “杨老师他们邀请我们五一一起出去玩,大概两天时间。”白川浩说,“你不是觉得……在这个城市,有些不舒服吗?我们就离开几天吧,也远离这些事情。”   林青飒沉默,看上去像是考虑了一下,然后道:“嗯,行啊。坐什么去?”   “大巴。不出省,就是去L市玩山玩水逛逛古城。”   “好,你代我答应吧。”   吃完饭,白川浩把碗筷放到厨房水槽中,用水泡泡。他听到客厅,林青飒的声音有些像在跟家长打电话,很快反应过来,电话采访开始了。   白川浩站在厨房,不知道该不该回客厅,怕打扰他们。但是,他好奇林青飒会说些什么。思来想去,他悄悄走出厨房,站到距离客厅最近的大型盆栽后,这里连手机那边记者的声音都能听到:“如果以后您遇到这种事,您还会选择打对方吗?”   “打”?这用字儿。白川浩心想,按林青飒的个性,肯定还打,这是真话,但一个老师就这样蹦出个“打”,好像有些怪怪的,而如果说“不打”,一听就是场面话。   林青飒说:“我肯定会阻止。”   白川浩松口气。   语言这门艺术,应该无需他多担心。   “稍等一下,我想代一个孩子说两句话。”   采访到了尾声,林青飒忽然抢走了说话主动权。对方答应了。反正这话最终公布不公布出去,是他那边决定的。   “大人们都说,好孩子就讲道理,坏孩子就揍。”林青飒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沙发上,盯着手机的小青飒,唇角带点儿轻淡的惨笑,“所以,我是坏孩子吗?”   第六十九章   五一第一天,白川浩和林青飒以及几位老师,美曰“远离城市,亲近自然”,在当天中午到达山脚的客栈。   房间分配,就算白川浩不说,林青飒也会死皮赖脸要求“就我们俩,多一个少一个都不行”。大家的房间离得很近,都先回房放东西、休息,再出来吃午饭。   林青飒先行一步,找到房间开门。白川浩看他那活泼样儿,真的是回归花果山的猴儿似的。看着看着,跟着跟着,白川浩的头“咚”地一声撞到门框上沿。   白川浩捂头:“门太低了……”   林青飒笑:“是你太高了。”   白川浩苦笑作回复。   两人将各自背的旅行包扔到床上。户外晴空万里,大太阳疯狂散发能量,山里也热得慌。林青飒先把空调打开,然后拿出毛巾去冲凉。白川浩整理着旅行包里的东西,空调将他的汗吹干,热气驱散。即便这样,为了更加清爽舒服,林青飒出来后,他也去冲了凉。   “你在干什么?”   白川浩擦着头从浴室走出来,看到林青飒将放在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移开,然后推其中一张床。   “川浩,这俩床可以并一起。”   白川浩帮忙挪床。两张床合成一张大床。林青飒扑床上翻滚两下。客栈不允许吧?白川浩心想。算了,退房前给他挪回来就行了。   白川浩也躺上去休息。腰获得放松,酸痛感涌上。大床就是好,“大”字型都可以不弯曲地摆出来。白川浩朝两侧伸展双臂,一手正好摸到林青飒胸上。   “……”   两人四目相对。林青飒:“这个房间隔音吗?”   白川浩手一滑,在他胸上一捏。林青飒“嗯”了一声。白川浩索性翻身过去,抱住他吻上他的唇。   刚消的暑,胸口又一片热,蔓延往下。交缠,分离,丝断,气融。白川浩看着他,想从他的眼眸中找到自己的存在,却瞥见他发红的耳廓,手指不由顺着摩挲。   林青飒闭上眼,环着白川浩腰的手臂紧了紧。白川浩在他唇上“啵”了一口,紧接着忍不住又亲了一口。馋虫挠胃,他的舌触着他的唇,想再深入,敲门声却响起。   白川浩下意识将林青飒往怀里抱紧。听到外面是叫他们吃饭,他喘了几口气。林青飒没什么反应。白川浩答应了一声,听对方走了,松了口气,像提醒般对林青飒说:“吃饭了。”   林青飒闷闷地“嗯”了一声,从白川浩怀里起来,背对着他坐了几秒,从床上下来:“去上个厕所。”   白川浩看着他匆匆走进卫生间,连他的正脸都没见到,只听一声门关上的声音,心想:他听到“吃饭”竟然不激动?   ……我不会是把他的舌头亲麻了?   白川浩赶紧擦擦快流出来的口水。   吃过饭,大家各自回屋收拾一番,再到客栈大厅集合。杨益森和另一个男老师速度快,在大厅等着,看到白川浩走来。   “看,白老师,还背着个包。”   “你包里装的啥啊?”   白川浩笑了笑:“一些可能用的东西。”   “诶,林老师呢?”   “他去找带路的人了。”   野路只有这儿的人知道怎么走。要说野,又没多野,因为来这儿的人基本都是走这路玩水。人气一多,就与野气抗衡。路虽是天然的土与石头,但大都平坦,石头之间的高度也适中,陡度尚可应对。   “我没想到刘老师也来了。”   男老师悄声闲谈道。杨益森笑了笑:“学美术的当然要多出来,不然怎么能画出有灵性的东西呢。”   听到这话,白川浩忆起林青飒说过类似的,关于学生写作文,也是一样。所以,他才想计划郊游,让那些孩子多出来玩玩。   杨益森他们又在跟过来的女老师打招呼。白川浩收收心,回身,看到刘雪静低头,专注地用手摆弄着挂在脖子上的微单。   ……不光来了,她看上去还很期待的样子。   高明和徐语薰到后,全员齐了。领路的是个看上去有十六七岁的绿衣小伙,皮肤黝黑,四肢像棍子般带有硬感,身材瘦瘦高高的。他走在最前头,林青飒跟在他旁边,带着那自来熟的亲热笑容,跟他聊天。其他人跟在后面。白川浩本来赶到林青飒身旁,但穿过工厂,就是野路,大家速度明显减慢,他回头看刘雪静和另一个女老师在最后,怕她们落单,于是又回到队伍后方。   由于主要是玩水,所以他们走的是水路。水流从上流下,遇到高度较大的,形成小瀑布。露出水面的灰色石头,大大小小的都有,有的平有的稳,有的高有的低。小伙走过的路线,有的并没有落脚的石头,必须要淌水,而水里的小石头,有的光滑,让人易滑倒;有的棱角分明,脱鞋的人脚扎得疼,哭笑不得找理由:“全当按摩了!”   “幸好今天穿的是凉鞋。”   徐语薰浅笑着,站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是个小瀑布,摆了个pose。高明在前方用手机拍了一张,指了指一块表面平坦的石头:“踩这个。”然后,他扭头,擦擦汗,视野最上方是被两旁树丛挤得扭扭曲曲的灰蓝天空,往下全是石头与石头,透明的水,那小伙亮绿色的绿字只剩下一点。他就像在平路上散步一样,一步一步慢慢走着,但比起后方一会儿一停下来的众人,速度当属最快,遥遥领先在最前方。   “卧槽,他怎么走那么快。”高明道。   “人家成天走这路,都习惯了。”在他上方的杨益森说。   “不是,我是说林青飒怎么也跟得那么快。”   “人家又没家属。还年轻,精力旺盛。”   徐语薰听着他们的对话,边掩嘴笑了笑,边踏上下一块石头。咦,不对,这样说的话,还有另一个同样情况呢?   徐语薰回头,看到下方,刘雪静站在一块石头上,举起微单拍一处景,一旁白川浩正紧张地注意着她:“刘老师,你小心点儿……”   徐语薰的角度看不到,刘雪静只有一只脚是实实踩在石面上,而另一只脚踏的是虚空;而且,这块石头下部似乎缺了一块,导致整体重心不稳,刘雪静一动,就晃晃悠悠。她周围的石头棱角如刀片,摔一下刮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刘雪静拍完,直接踩入水中。白川浩松口气,水里都比石头上平稳。   刘雪静上了一层。白川浩跟着在她身后,准备上去,抬头却发现她没继续走。   白川浩还没反应过来,刘雪静的微单镜头已对准他,按下快门。   白川浩眨了下眼:“嗯?你……”   “第一次比你高。”刘雪静拿开微单,淡淡道。   “……”   继续往上走,白川浩抬头看前方,能看到高明他们。这样就好,跟着他们就不会走散。   “我带的有风油精。”   山里蚊虫多。白川浩从背包上的小兜里掏出小绿瓶,递给被叮咬的女老师。   “准备这么充分啊。”女老师笑,问,“包背着沉吗?”   “不沉,里面没多少东西,只是看着大。”   女老师接住风油精。白川浩扭头,正对上不远处刘雪静微单的镜头。   “……”   抓拍得真好。   “刘老师,那个郊游……的事,你考虑好了吗?”   白川浩跟紧刘雪静,问。接下来都是淌水。扎脚,有的地方还往下陷。刘雪静头发垂在脸侧,低头看着水底一块一块小石头,没回答。白川浩继续道:“也是像现在这样,有水,有……树。可以拍照。”   刘雪静站住,微单镜头对准白川浩。   白川浩跟着停下:“……拍我也行。”   刘雪静放下微单:“好。”   “……你是愿意加入吗?”   刘雪静继续往上走。她突然就答应,就像当初对林青飒告白直接成功一样,白川浩反不太确定,跟上去问了几声,没有再一次的回复。   “那我就当你愿意了。”最后,白川浩对她的背影说道,“如果你想详细了解,随时可以问我。谢谢。”   若刘雪静这个时候回身,一定能拍到他笑得很好看的照片。   “喂!林青飒!”   高明的喊声在只有自然声的林子里响起。白川浩目光抬高,他和高明他们只差一层就是一个水平面,而那个绿衣小伙和林青飒,已经不在他们视野内。   “怎么了?”林青飒出现在最高的石层上,站在那儿一副俯瞰大众的样子。   “你慢……”   高明话出一半,忽听水声,只见水花溅起,林青飒人消失了。   第七十章   徐语薰惊叫一声。林青飒可能是脚下一滑,摔倒了。高明他们呆了呆,喊了林青飒一声,接着身旁闪过一个身影。他们又是一怔,定睛一看,是白川浩。   白川浩大脑运转速度与手脚动作在这一瞬加快,挑出可上的石头的同时,攀爬无丝毫停顿。为了能过最快路线,连刚才没怎么使用的手都上,按住石头直接翻上去。   高明他们再次呆住:“……白川浩怎么窜那么快?”   林青飒是摔到了一旁的小潭里,所幸水不深。白川浩上来后,看到他正坐在水里,头发滴着水,湿透的衣服紧贴身体。   “你没事吧?”   白川浩蹲到他旁边,抓着他来回看看有没有磕伤、划伤。他的手和胳膊有红印,应该是擦着石头了。除此之外,他一声不吭,白川浩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磕到头了,但很快,林青飒嘴角动了,上扬:“好凉快。”   说着,他用手将水泼到白川浩胳膊上。   “……”   啪。   白川浩狠拍了下他的肩膀:“你……”   林青飒站起来。白川浩跟着起来,拉着他让他换衣服,接着想起来,扭头跟高明他们告了声“林青飒没事”。   绿衣小伙在上面等他们。高明他们各自找个位置休息,而白川浩,陪林青飒到他们看不到的石头后换衣服。   “你都预料到我会落水了?”林青飒脱光衣服,边用毛巾擦着身体,边看了眼白川浩从背包里拿出的干衣裤,问。   “我猜到你会玩水玩湿。”   “我会玩到内裤也湿吗?”林青飒擦完头直接把毛巾挂脖上,倾身从白川浩手中拽出来自己从家带来的换洗内裤,在他眼前晃了晃,似笑非笑道。   白川浩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的裸/体:“……说不定。”   林青飒轻笑了一声,低头穿内裤。白川浩看着他,心中此刻才松了口气。幸好他是摔到旁边水里,如果摔下来,那高度,那石头棱角……   这条野路,再往上,路真不能走了,石头分布更杂乱,落脚之处少,单靠双腿已不行,真的只能四肢并用“爬”上去,周围树林散发的野气也更加浓烈。他们喊住绿衣小伙,让往回拐,找个小池歇歇玩玩。   走了一会儿,他们渐渐听到人声,有小孩特有的那种嬉笑声。原来这边有连成一圈一圈的小池,石头都是稳稳地躺着,供别人站或坐。别的游人都带着小孩在这儿玩,他们有的还带了水枪,灌水后互相射着闹;还有人带着小网,弯腰低头认真地找小鱼儿。   “这儿有鱼吗?”   “啊,我看到有一条,刚游过去了,特别小。”   徐语薰找了会儿小鱼,太难了,于是放弃,踩着水和别人泼着水玩了几分钟,然后一同低头寻找被水冲刷得奇形怪状的石头,准备带回家收藏。   高一层的小池旁,出现一个只穿着一条泳裤的男人。白川浩坐在下面,抬头看着他,只见他屏住气,手臂伸得直直的,举过头顶,纵身跳入水中。   这水可不浅啊。白川浩问坐在身旁的林青飒:“你会游泳吗?”   林青飒玩着水,干脆利落地笑道:“不会!”   白川浩:“……”   林青飒察觉不妙,忙往旁躲。白川浩快速拽住他的胳膊,揍他一下:“不会还挺自豪?”   “我错了……来,咱俩来张自拍。”   林青飒掏出手机,凑近白川浩,调整好手机远近和角度,看着屏幕,成功将白川浩冷脸变笑脸。   回到客栈,所有人累坏了,各自回房间休息,到五六点再出来吃饭。白川浩和林青飒回去后,先把湿衣裤扔卫生间水槽里,接着先后冲了澡,躺到大床上。   “睡觉吗?”   “现在睡,晚上就睡不着了。”   “你觉得我可能让你今晚睡着?”林青飒笑,“这么大的床,你不觉得不做点儿事,有些无聊吗?”   “……”   吹干头,两人躺进被窝。林青飒拿着白川浩的手机:“我们看会儿能让我们睡着的视频。”   那一定要找很平淡很无聊的。白川浩边心想,边看到,林青飒在锁屏密码框上,输入情人节的日期。   ……这脸,直接输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   “是咱们俩的生日,”白川浩说,“阳历,你在前。”   “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你去年不是还祝过我生日快乐?”   “哦,你QQ上的生日是真的啊。”   “……”   林青飒输上白川浩的生日:“七月……还有两个月你就二十四了。这么快。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才二十二。”   不知是不是白川浩的错觉,在他听来,林青飒说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有些温柔。   “只过了两年……”   两年,白川浩却感觉发生了很多事。他本以为工作后,每天就是日复一日的机械生活,曾经有过恐惧。但是。   白川浩看着林青飒,各种事浮现在眼前。痛苦的快乐的都无所谓。他上前搂住他的腰。   好像,也不太无聊。   “嗯?”   “又想抱你了……”白川浩低声道,“和你在一起真好。”   林青飒没回应,过了会儿才开口:“好了,来看吧。”   白川浩仰起视线,看到林青飒放出了之前林青筱发过来的性教育视频。   “……你觉得这视频会让人犯困吗?”   “反正肯定不激动人心。”   “……”   当白川浩醒来时,屋里已经暗下来。   白川浩内心一惊。真的睡着了。不不不,绝对不是那个视频无聊。白川浩倦意还在,全身酸痛,翻了个身伸展了下/身体,抱着被子迷糊着心想:是我太累了,记得睡着之前还跟青飒讨论了会儿那课搬到学校课堂上的可行性……青飒呢?   白川浩翻回去。林青飒就在他身旁,靠着床头,戴着耳机,打着PSV游戏。   白川浩黏过去。林青飒仍打着游戏,目光不移,只出声道:“你醒了?”   “嗯。”白川浩蹭了蹭他,“几点了?”   “六点多。”   “你怎么不叫我?”白川浩睁开眼,抬头看他。   “我让他们先走了。”游戏存档,林青飒退游戏关PSV,摘下耳机,“现在就剩咱俩了。走,吃饭去。”   出宾馆往左走,拐个弯下坡,是一条古街,分支蔓延下去,以黑夜为画布,彩灯为线,一座座五彩缤纷的古建筑轮廓出现在上坡人们的眼前。变幻着的光线使这座古城看上去不是那么单调、冷硬,像是活了起来,伴随卖小吃的人的吆喝声,显得颇有现代夜生活的热闹劲儿。   白川浩的眼眸映入各种梦幻色彩,刚脱口“好漂亮”,林青飒的声音压过他的话音:“商业化太严重了。”   白川浩:“……”   谢谢你把我拖回现实。   走到古街上,白川浩看到房屋屋檐下挂的也有红灯笼,但只是起到装饰作用。这条古街主要是卖小吃,越往前,往分支走,卖吃的越少,也越安静。   考虑到安全问题,古城有的地方此时没有开放。而开放的,有的分支没有一点儿光亮,人也少,也不适合这个时候去游玩。然而,林青飒却不管这些,吃着烤串,抓住白川浩:“咱们去探险吧!”   白川浩:“好啊。”   林青飒一顿,扭头意外地看白川浩。   白川浩笑:“你开心就好。”   两人进去,用手机得手电筒功能照明,走了几步,又赶紧回到街上——那里面好像是别人的住房。   两人吃着小吃,拍了几张夜景。林青飒用手机放歌,跟着唱。两人散着步,音乐环绕着他们,四周的古景让人忘却平日工作的规规整整与各种烦心事。   幸好出来了。白川浩看着林青飒带笑的侧脸,想起前几天那事,想起他那时的模样与话语,想到若还待在那个城市,想到……避开对自己不利的事,并没什么不对的。   回到客栈。其他人已经回来,他们一起打了会儿牌,然后互道“晚安”回各屋睡觉。   林青飒一回房间,就摘掉眼镜,脱光衣服。白川浩以为他要裸睡,还未开口,就看到他走进卫生间,水声哗啦啦响起。   ……一天洗三次澡的男人?   “花了钱你还不多用用他这儿的东西?”   “……”   白川浩记不清以前出来玩的时候他有没有只要一回房间就洗澡,只知道自己要赶紧把今天湿透的衣裤洗一洗,晾一晚上明天应该就干得差不多了。   “头发该剪了,不然学校真不要我了。”   林青飒一手拿着吹风机吹着头,另一手捏起盖住耳朵的头发说。   “嗯……”   白川浩欲言又止,声音本来就轻,吹风机声响又大,林青飒完全没听到他的应答,也没察觉他偷偷瞄了自己几眼。   白川浩纠结,他本来想说“那你就也别去了”,但这话明显会被当作开玩笑。他是认真的,考虑了林青飒身心情况,想让他别上班了,治好病再工作。然而,想想林青飒的个性,他绝对不同意,一方面他肯定不愿被养,那样不但证明他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另一方面,他貌似也挺想多工作,似乎那样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   其实关键还是他的病,如果他的病能肉眼可见在恢复就好了。药和有时的开导,还有听说他之前的心理医生建议的音乐疗法,这些目前都用过了,真的能好吗?白川浩不是专业人士,看不出来病情。果然还是需要专家来诊断吗?   忙活完,两人一同躺在床上,林青飒把电视声音不断调大,白川浩听得耳朵震得慌:“太大了。”   “这样隔壁就听不见咱们在干嘛了。”   “……”   白川浩扭头。林青飒全身只披了条浴巾,浴巾还直往下滑,他的大部分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在灯光下,在白川浩眼里,惹人注目。   白川浩喉咙干燥,吞吞唾液:“一直忘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去那个基地,你也裸睡吗?”   “没有。他那儿的被子我感觉不干净。”   “……这个客栈的被子你就觉得干净了?”   林青飒“嗯”了声,接着笑出来,被白川浩抱住。   在床上滚了会儿,入口都摸索会儿了,白川浩想起东西又不齐。   这荒郊野外有卖那些玩意儿吗?   白川浩思索着,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被林青飒压在身下,双腿向两旁大开。   第七十一章   林青飒跪在他双腿之间,眼眸流动着焦躁的光,自上而下直直看着他。   白川浩第一次做出这种姿势,还第一次被人用略带侵略性的目光看着,羞耻但更多是紧张地呼吸急促,一时哑了。直到林青飒做出下一步动作,他才强烈意识到,自己真会被上,慌忙动起腰往后躲,干巴巴地出声:“青飒,等一下,现在不行……”   林青飒抓住他想要合拢的一条腿,把他硬拽回来。他的力气怎么突然这么大?白川浩看着他手中飞快的动作,心一横,闭上眼。   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来。   白川浩睁开眼,林青飒动作停下了,眼中的光稳住,没入眼底,抓着白川浩一条腿的手力气也松了——看来白川浩刚才闭眼用另一条腿狠踢他起作用了。   林青飒视线落到身下的白川浩脸上。   白川浩惊魂未定,眼中还带着恐慌。   林青飒像猛地醒过来,甩手丢下白川浩,跑进卫生间。   水声响起。   第四次了……白川浩瘫倒床上,脑中一片混乱。   林青飒回来时,白川浩已经躺下,用被子裹住身体,装睡。林青飒把电视和灯关掉,躺到白川浩的身旁。   “对不起。”林青飒低声道,“我以为我这次能控制住。”   白川浩努力稳住呼吸,听着他扯动被子的声音,听着屋内安静下来,慢慢地,睁开眼睛。   他当时若直接插进来,我今天非进医院不可。白川浩心想。控制不住?那以后就别这样做了……这样他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主动挑起火了?不,不会各种身体接触也不行吧?想到这点,白川浩又有些不乐意。他想起,一个多月前,两人讨论过这个问题,认为白川浩做1的话相对安全,他能保证他可以控制住自己。但是,林青飒没有做过0,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快感,只知道抑郁状态他什么都感受不到,而轻躁状态下,比起被上,更想上。   他这点还真没说错,刚才他就是强行改被上为上。白川浩心想。其实我都无所谓。被上也行。我不怕被上,我怕的是被强上。但照现在这情况,恐怕……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还是放弃当0的想法吧。   白川浩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计划是大家一起逛古城。但是,刘雪静却身体不舒服,去不了。   “这个,很重。”白川浩来刘雪静的房间看她,她坐在床上,一手拿着微单,另一手揉着脖子,“脖子疼。”   “很疼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刘雪静把微单递给白川浩,“今天,你帮我拍照。”   “我?”白川浩没想到会有她让自己帮忙的这天。   “嗯。我想看看,一米九的风景。”   “……拍什么都行吗?”白川浩接过微单。   “嗯。也可以自拍。”   “按这个拍照吗?”   “嗯。”   白川浩知道微单怎么用后,半开玩笑问:“我可以看你以前拍的照片吗?”   “……”   一沉默就是犹豫,一犹豫多半是拒绝。白川浩知趣地微笑道:“我不会看。那你好好休息,有事给我们打电话。我走了。”   白川浩走出刘雪静的房间,将微单挂到脖子上。确实有些重量,难怪那些摄影师总是一只手拿着自己的照相机。   白川浩抬头,碰见从房间走出来的林青飒。   “你醒……”   “嗯?你哪儿来的照相机?”   林青飒首先发现白川浩身上多了样东西。于是,白川浩把刘雪静的事简单跟他说了说,林青飒动身也去刘雪静房间看她。   白川浩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脑中闪出昨晚床上那事。   不行。白川浩捂住自己的头。不能想这事,不然该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和他自然相处。   白川浩回房间冷静。   “嗨,昨晚听见狼叫没?”   “这哪儿有狼。”   大家集合,林青飒跟往常一样跟高明瞎扯。白川浩心想,对,等会儿还有其他人在,他肯定会一直跟别人聊天,这样压力就减少……为什么我们之间相处变成压力?   这样一想,白川浩心情又沉重起来。进古城,昨晚灯光连线构成的建筑,在白天成为立体的存在,敦实地坐落在街道两旁,一棱一柱都发着古朴的气息。   白川浩拍了两张照片,回过头时,发现身旁只剩林青飒。   白川浩胸猛地一紧:“……其他人呢?”   林青飒没看他,低头点着手机:“每个人想去的地方不一样,刚分开了,逛完直接回去就行。”   白川浩:“……”   不一起逛那刚才集合的意义是什么,只是一起吃个早饭?   白川浩心情复杂,跟林青飒单独相处,他应该只有高兴的心情,此刻却多了杂乱的“扑通扑通”。两人不时进店铺,看看卖的小玩意儿,找着话聊天。聊着聊着,白川浩渐渐觉得那“扑通扑通”渐渐平稳,恢复正常。   林青飒瞄着白川浩。为了让白川浩彻底恢复,他拉着他到一个装修别致的古建筑前:“来,给我拍一张。”   旁边也有人拍照,看来这儿就是一处照相的景。白川浩后退几步,拿起微单。他没有什么专业目光,只觉得画面看起来不糊,人的表情、动作不丑,就行了。   按下快门,白川浩才反应过来:“不对,我怎么用这个拍。”   “怎么了?”林青飒走过来,今天的他显然比白川浩还迟钝。   白川浩调出图库,删照片:“刘老师肯定不会想要你的照片。”   “我的照片那么有艺术性,为什么不要?”   “艺术性……”白川浩忍俊不禁,放下微单,掏出手机,“再来一次。”   街旁,不时可以看到在画架前写生的人,多是大学生。别人用相机记景,而他们是用画笔。白川浩想起了学校美术课的写生,进而又想起郊游计划。   “我决定如果十一不行,就等中考结束。”林青飒说,“暑假时间太少了,他们晚放假早开学,咱们还要培训半个月。”   剩下的时间要写教案以及好好休息。不过,郊游应该只需要一天就行了?   “而且……”   林青飒迟迟没说出下半句。白川浩看着他,只见他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视线乱窜,少见地别扭。   “还有你的生日。”林青飒说。   “……我的生日也只有一天吧。”白川浩一愣,接着笑道。   “嗯。总之今年暑假不行。”   林青飒快步往前走,把白川浩甩身后,强硬地表示“我说不行就不行,这话题到此为止”。白川浩无奈。好,都听你的。   路旁有大妈在卖年糕小吃。林青飒要了一份,把钱掏出来给对方,白川浩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装着年糕的小盒,拿起牙签扎起一块喂给林青飒。   年糕们被红色包裹,看起来就比纯白有味儿。两人边吃边走了一会儿,立刻去找卖水的。   “她骗我!这哪儿是甜的分明是辣的。”   林青飒咕咕噜噜喝了半瓶水道。白川浩想起他的胃病,问:“你身体没事吧?”   “没事。”   林青飒说完,白川浩看到他刚还活动来活动去的视线,明显停顿到了某处。   白川浩朝那边看,什么都没有。怎么,这个时候,又出现了?白川浩心一紧。这病的可怕之处,就是发作时间没有什么规律,无法控制。他转回看林青飒,看到林青飒的手不由自主地揉了下/身上某处——那是昨晚白川浩狠踢他的地方。   昨晚的记忆顺着爬上来。此刻两人都哑了,气氛跟着尴尬起来。   突然,林青飒转身,不打招呼跑走。   一秒都不想在这儿待了。   周围都是人,不想看到人,也不想被看到。   好吵,为什么这么吵,要把脑袋炸掉。好热,热得头昏,身上黏黏的,好难受,好恶心,好想吐。   白川浩在后面追着他,跟他拐到了一个长亭后面,后面是一片林子,中间有一块空地,放着一张石桌子和几个石凳子,旁边是古建筑的背面,背面前有个长廊,穿过林子。   这儿没什么好玩的,还有蚊虫,所以人不多,但挺凉快,只有人累了热了才会来这儿坐几分钟。林青飒感觉热气稍微退散,但还是顾忌人,又听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忙顺着长廊进林子。   “青飒?”   白川浩也进入林子,拐了个弯,看到林青飒在长廊座位坐下。   林青飒满头是汗,大口呼吸,胸口一起一伏,幅度之大让白川浩不用走近,都可以看到他的身体一抖一抖。   白川浩走过去,本想说点儿什么安抚他,但看到他的眼还在往某处暼。   “他在那里吗?”白川浩问。   林青飒没回答。白川浩也看向那里,咽口唾液,想象那里有人:“你有什么事吗?”   更没人回答。白川浩发觉,自己手里还拿着半盒因太辣而没吃的年糕,往前递了下:“你吃吗?”   空气都在沉默。树上的知了看到了,开始齐刷刷叫唤起来,嘲笑“傻瓜”“傻瓜”“对着空气说话的傻瓜”。   吵死了。   “他不在这儿了。”林青飒道。白川浩扭回头,看到他低着头,什么都没再看。   “哦……”白川浩掩饰尴尬地笑了笑,随口开个玩笑,“太辣了,他也不喜欢吧。”   林青飒看都没看白川浩一眼。冷场的笑话更让人觉得尴尬。白川清清嗓子,坐到林青飒身旁:“他有对你说什么吗?”   林青飒仍一声不吭。这状态,是他已经难受到不想理人,更不想听什么似乎对心灵有治愈、升华作用的励志鸡汤,听了只会更加反胃。白川浩察觉出来,不再说话,只陪他坐着。   这儿虽然有树遮挡阳光,但气温毕竟还是那样高,坐会儿,汗仍慢慢渗出。白川浩抹抹汗,见林青飒额头、脖子也有汗珠,于是拿出纸巾,伸过去手。纸巾碰到林青飒的肌肤,他只躲了一下,就不动了。白川浩给他擦去汗,把纸巾折起来,继续陪他坐着。   嗡嗡嗡嗡嗡……有蚊子。啪。啪。啪。白川浩打了几下,可蚊子太狡猾,还是咬到他。林青飒仍没什么反应,也许他在心想“被蚊子吃了又如何”。白川浩带着风油精,他给自己抹了抹,然后在两人座位周围洒了洒。   白川浩看手机,道了声时间,顺便看看有什么消息没,再看看日历。   日历上过去的每一日,白川浩标的有林青飒的状态。等下,这样看的话,他兴奋的时间好像比以前短了一些,一周都不到。难不成又进入混合状态了?不,他刚才是不是没发病的正常状态?白川浩思考着,他仍不太能辨认出来林青飒正常状态和混合状态,甚至有时都没有察觉抑郁状态,因为林青飒会跟以前一样习惯性地伪装,除非像现在这样。随后,白川浩把手机放回去。   白川浩陪林青飒静坐,身子不动,脑子开始运动。   对比下几分钟前,就几分钟,那时林青飒还吵着“好辣好辣”,这会儿却像雕塑一样僵着,安静。记得在家也是,刚刚还跟白川浩笑着闹腾,白川浩只去下厕所,回来就发现他把自己关进房间里。飞那么高突然一头栽入谷底。落差太大,白川浩仍没适应。   他现在在想什么?计划如何自杀?还是计划怎么对付小青飒?白川浩瞅瞅周围,这儿没什么可以伤害人的东西,应该不会出事。本想快乐地一起出来玩……白川浩这样一想,心里就难过、沮丧。没办法,这又不是林青飒的错。如果病可以治好的话……   “还是控制不住……”林青飒混乱的思绪从口中滚出,“都控制不住。”   不管是打人还是什么,所有暴力行为都控制不住。   林青飒头更低:“……是不是要去看医生?”   白川浩怔。林青飒主动提出看病这事儿了。但看他的样子,他只是无意地想到这,然后又立刻把它抛开。白川浩不理解为何要熬着不去看医生,为什么不用这个最直接的解决办法?白川浩努力换位思考。心理疾病,跟身体不太一样,是要把内心翻出来让医生治疗,还不是一次性,而越内的越是不想让人看到的……对,可能就像隐私部位受伤了,不好意思露出来让别人看一样。   白川浩摸到他的手,握到手里。林青飒的手挣脱几下,没挣开,就放弃。随便你。   “你是觉得看医生没用吗?”   白川浩温柔地问。他的声音像是被很多东西阻挡,很艰难,很慢,才传到林青飒的耳中。大脑懒懒地消化它,然后,林青飒的声音也艰难、缓慢地出来:“……很难治。”   现在心理医生不少,但优秀的很少,费用很贵。看一次两次是白费,而时间长的治疗,花费上万都有。   “我的意志力可以……”   林青飒握紧白川浩的手,深呼吸了口气,把压在肺里的闷气都呼出来。   “没事。”林青飒抬起头,揉揉脖子,“走吧。”   林青飒松手,站起来,朝林外走。什么都没发生,什么变化都没有,白川浩自然放不下心:“青飒。”   林青飒听到白川浩脚步声。反正不该看的都看到了,该看的也没想过隐藏。林青飒双手覆到脸上,揉揉僵得不行的面部肌肉,然后,微笑着走回人流不息的古街上。   徐语薰和高明吃过午饭,准备给朋友捎份纪念品回去。街旁有不少卖小玩意儿的店铺。徐语薰想找附有手绘古城的明信片。走着逛着找着,进入一家店铺前,徐语薰余光瞅到另一条街上的白川浩和林青飒。   “青飒,我们回房间吧。”   白川浩走到林青飒身旁说。已经知道他不舒服,何必再在外面强撑。白川浩找了个理由:“天太热了。”   “咱们还没吃饭呢。”林青飒说着,抓住白川浩手中的微单,“你看那边。快照。”   “别拽。”   林青飒把微单拿到自己面前,向某处照相,微单绳子勒得白川浩不由往他那边靠。   “你看我,无师自通。”   “谁都知道按这儿吧……”   “让我再拍几张。”   林青飒笑嘿嘿。白川浩无奈,把微单挂绳从脖上取下来,倾身,给林青飒挂脖上:“别给人家弄坏了。”然后对他露出微笑,笑容在太阳模糊的光线下更显柔和。   徐语薰远远地看着他们。她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只看着他们的动作、脸上的神情。直到高明叫她,她才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第七十二章   五一过去,林青筱打电话,听说白川浩他俩出去玩,道:“你们出去玩为啥不叫我!”   “……为什么叫你?”白川浩反问。   “我这周末就去找你们!我们一起玩吧。诶,你们如果嫌我烦的话,要不我再叫几个人一起?”   “你一个灯泡就够了,还想叫几个灯泡过来。”林青飒厌道,“卖灯泡吗?”   手机是免提,躺在床上的两人都能听到。林青飒话音落了几秒后,嘟嘟嘟,林青筱把电话挂了。   林青飒翻了个身,背对白川浩。手机搁床头,白川浩看他:“她说来,肯定会来。”   “嗯。”   看着林青飒爱理不理的样子,白川浩想起来,忘跟林青筱说她哥现在是在抑郁期。在学校忍了五天,好不容易周末可以休息,玩什么玩。   白川浩:“还是别让她来了?”   林青飒没搭腔。白川浩编辑着消息,忽又想到,按林青筱的个性,她肯定还会来。   希望她不来。白川浩抱着这份希望,还是给她发了消息。   林青筱回:“没事,正好看看他的情况。”   果然。   “……你们博士都很闲吗?”   周末,白川浩对准时出现在自家客厅的林青筱道。 林青筱将长发扎起来,抱臂:“我又不是要成天待在屋子里的专业。”   “走吧。”林青飒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对林青筱笑道,“带你去个好吃好喝的好地方。”   白川浩:“……”   他说的好地方绝对……   林青筱开车,林青飒指路,带他们到郊外一处大棚吃打边炉。   今天户外30多度,棚里没空调没电扇,将热气都罩起来,如同蒸桑拿般闷热。   林青飒专门来吃牛肉,点完后,坐到白川浩身旁,扯扯领子给自己扇风。对面,林青筱热得冒汗冒得妆都要掉,目光冷淡地盯着他:“大热天你让咱仨围个炉子吃饭?”   “这太热了。”   林青飒的语气透露出“我也没想到会这么热”的意思。白川浩擦汗:“我都说了,咱们应该冬天来。这天你带女孩子来这儿……想吃肉,你应该带你妹去吃韩式烤肉,有空调,环境也舒服。”   “都已经来了,点也点了,就坐这儿吧。林青筱我跟你说,这儿的牛肉超好吃。对了,后面这儿是厕所。”林青飒说完,扭身起来去厕所,林青筱也过去。白川浩生生把“坑妹”俩字咽下。   林青飒回来,手臂上湿漉漉,他将手上的水珠弹到白川浩脸上:“哇,厕所超凉快,我都不想出来了。你也去洗洗脸吧。”   “我看那边好像有卖饮料,等会儿我去看看。”   “好,只要是凉的都行。”   林青飒坐下。林青筱卸完妆,也回来。白川浩去洗把脸,然后到前台,有个冰柜,但大多数是酒。他买了瓶李子园回来:“只有这一个饮料。”   “这么冰。”   李子园还冒着白气。林青飒手摸上去,透心凉。林青筱伸手:“让我摸摸让我摸摸。”   林青飒用李子园冰了胳膊、脸颊,还放流着汗的脖子旁。林青筱:“你恶心不恶心。我都不想喝了。”   林青飒:“你有本事别喝。”   林青筱用脚在桌下踢他。林青飒:“你再踢一次你试试。”   林青筱做了个鬼脸。白川浩把李子园拿过来,递给她。她高兴:“哇哇好凉。”在臂弯抱了会儿,然后冰冰脸。   “快点儿,不然等会儿喝着就不凉了。”   林青飒催促道。林青筱瞪了他一眼。十秒后,李子园被打开,倒入三人的杯子里,喝入肚里,从嘴到喉咙凉到体内,从内消暑,寒气更透彻。三人后悔没早喝。   锅中牛肉翻滚,热气偏往白川浩和林青飒那边飘。吃着烫嘴的牛肉,汗更是层层冒出,衣服都被打湿。   林青筱指指不远处一桌光膀子大汉:“看见没?等会儿你俩就是他们那样儿。”   白川浩:“……”   林青飒热得拿盘子扇风:“老板这儿有扇子吗?”   林青筱发现自己身后坐着的大妈往这边看了一眼。她探头,笑对林青飒说:“诶,后面那个大妈刚才说‘这傻/逼还要扇子呢’。”   林青飒用盘子给白川浩扇扇:“还有点儿风。”   白川浩让他别给人家打碎了。林青飒听他又开始说“心静自然凉”,道:“我的心再静就不跳了。”   “……是你最开始提议来这儿。”白川浩给他夹牛肉,“吃吧,吃完就走。肉挺好吃的。”   白川浩也给林青筱夹了一块,锅里还有蘑菇之类的配菜。白川浩吃了几个蘑菇,在锅里夹出块肉,放林青飒盘里;再夹一块,给林青筱。   林青飒和林青筱吃完一块又一块,白川浩夹了一块又一块。林青飒似乎有些烦,不停跟他说“别给她夹了”“别夹了”,只差没发出火。白川浩无奈“你这哥”。林青筱:“嫂子永远比亲哥贴心。”   李子园喝完。它消暑作用不错,林青飒让白川浩再去拿一瓶。   从白川浩起身开始,林青飒就把目光放他身上。他走远,别的顾客挡住他的身影,林青飒就伸着脖子去追踪,不放过他那边的情况。   林青筱:“你看什……”   确保白川浩没注意这边,林青飒快速将一块牛肉,夹到他的盘里。   林青筱:“……”   林青飒若无其事地埋头,继续吃自己的东西。   白川浩回来,笑着用李子园冰林青飒的脸。林青飒一抖,扭头看他:“好爽。冰冰我的背吧。”   白川浩照做,听林青飒发了会儿怪声,收手:“好了,喝吧。”   白川浩先给他倒,然后给林青筱倒。林青筱刚一直注视他俩,此时只看着白川浩,勾起嘴角,开口:“浩浩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白川浩愣了愣,边给自己倒边道:“还早,还有两个月。”   林青筱:“诶,你QQ上的生日是真的?”   白川浩差点儿倒过头:“……你们难道都用假的吗?”   林青筱:“你有什么想要的?说,姐尽量满足你。”   白川浩:“……没有。”   林青筱:“说吧说吧,都嫁进我们家了,别不好意思。”   白川浩无语。避免林青筱又闹出什么,他让她到时候请自己吃顿饭。林青筱“ok”了一声,吃了口牛肉,接着耸耸肩,露出一副感慨万分的模样:“唉,我以后有了小孩儿,一定要把他教育成浩浩这种。”   白川浩刚夹起盘子里的牛肉:“……?”   林青飒:“那你得找个这样的爹。他妈都这样了,爹再不像样,你还对你家孩儿有啥盼头。”   林青筱伸手:“那为了我的孩儿,你未来的亲侄子,把浩浩给我吧!”   林青飒将擦完嘴的纸揉成团狠狠砸向她。   吃完饭,林青筱听着林青飒的指示,到一家奶茶店,请他俩喝奶茶顺便吹空调休息。   奶茶店内凉气透肤,原本黏着皮肤的热气逃窜不见。沙发与桌子高度适当,林青飒坐下后,舒服得直想睡觉。他指指桌上的奶茶,对林青筱说:“你先喝。”   林青筱:“你现在这么胆小?”   林青飒:“朕吃饭前都有试毒师。”   林青筱“呵呵”一声,不跟他一般见识,吸着奶茶,看看手机。刚才她真是热得连手机都不想看,不知道有没有错过什么消息。   爸爸重复的“我爱他”,今天好像还没来。   林青筱知道他的爱是真的,他自己认为自己真的爱他。她把他的话都当做正常话,从跟他的交流中,分析他的心理。特别是她接触过很多小孩,以及很多案例之后,答案越来越明晰。   “爸爸,休息休息吧。”   小孩似乎不会记仇。不管他对小孩做过什么过分的事,过了段时间,小孩还是对他笑嘻嘻,会黏着他,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他。   父母严苛,妻子冷淡,兄弟之间的关系也就那样。只有小孩,小孩的笑容最纯洁最温暖,只有小孩,是无条件地爱他。真的要回报,也只是一句夸奖,一句温暖的话,就非常开心,对他毫无怨恨。   我爱他。   我一定要好好爱他,好好教育他,让他幸福。   然而,他很快发现,小孩的爱,会随着时间、环境变化,在往多向流,而不会再只属于他。   他切断其他口,只想留一个,对自己。   结果,个头超过他的孩子,却对他说:“我不爱你。”   他万分不解。林青筱提醒了他:“他已经不是小孩了。”   对,他已经不是小孩,不会像以前那样无条件地爱自己的父母。   他已经变成一个自私的成年人。   但是他还是爱他。   “你怎么还这么任性。”   他被他用冰冷、嫌弃的眼神注视着。注视着?那眼里却好像没他。被那团黑吞噬了?   不光力气,在某种气场上,他都要超过他。   毕竟是他教育的,是他爱的成果,他应当高兴,高兴地对他微笑。   一般人会放弃自己的“成果”吗?   林青筱再看对面,林青飒不见了。林青筱只诧异了两三秒,接着一看白川浩一脸痴笑地低头看着下面,就明白怎么回事,站起身一看,没错,林青飒枕着白川浩的大腿,侧着身睡觉。   “他平时就是这个时候午睡。”白川浩轻声说,“如果不出来的话。”   “现在在这种地方也能睡着啊,看来很信赖你了。”林青筱坐回去,“正好,我跟你聊一下我家这边的,你跟我说一下目前你俩的情况吧。”   白川浩眼眸中刚刚流动的柔光,瞬间凝固。   第七十三章   林青筱把她爸多么多么爱他说了说。白川浩怀疑那男人是不是有病。   林青筱:“我没说过他就是有病吗?”   白川浩:“……”   林青筱:“他还是不想改变自己的观念。一般人都这样。你知道为什么吗?喏,青飒就是例子。”   白川浩低头,看着林青飒的睡脸。他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起。白川浩用手轻轻抚摸他,心中思考林青筱话中的意思,林青筱却打断他,换他讲事儿。   目前的情况?正如她所看到的啊。白川浩想了想,告诉她,自己知道小青飒的事,还有摄像头……白川浩忽然想起林青飒房间的摄像头,林青筱元旦那几天住在那里,她知道自己被监视着吗?   “哦,那个我当天晚上就发现了。”林青筱语调轻松道,“你没发现吗?我几乎不在他的房间待,不然我会疯的。你是想问他那么长时间在监视下,为什么没有疯?他本身就是疯子。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林青筱笑道,“我刚说过,为什么一般人不会改变。习惯是好事啊,最长命的都是保持不动的。如果他开始‘怀疑’,才会真的疯掉。”   当他发现不对,想要反抗已经习惯的环境时,才是最痛苦的。   白川浩继续注视着林青飒的睡脸,胸口有些疼,疼痛又慢慢化软。他轻轻抚摸他,想要化解那些疼,不知是谁的疼。白川浩接着想起妈妈,她接受他的儿子的选择,她哭得那么伤心。痛苦。每次一想起妈妈,特别是妈妈哭,白川浩就不由眼眶湿润。他喝口奶茶,清清嗓子,问:“你妈怎么说?青飒的事。”   “我妈无所谓,只要青飒别做坏事就行。”   “哦……”   白川浩不再说话,只看着林青飒。林青筱道:“他这个状态虽然难受,但是就因为如此,才会察觉自己有病。也只有这个状态,他才有就医倾向。但是真该看医生的时候,如果他恢复正常或轻躁,又该‘我没事我没事’了。因为他已经不难受了,反而还很畅快。就像我们发烧的时候,因为头晕鼻塞难受会知道吃药,但如果我们没有这些感觉,反而脑子很灵活,反而会觉得生病是好事而不看病,不知道脑子其实快被烧坏……你感觉跟他相处像跟两个人相处一样?嗯,确实有些像人格切换,但不是。都是他。只是两种极端情绪。你应该能感觉出他的思想什么,其实还没变,抑郁伪装得也挺像轻躁。”   白川浩的手不由攥紧。他一听到“伪装”两个字,心里就更难受。明明这个词,代表虚伪,他应该讨厌,但是……   “我们可以来按我们的情绪换位思考一下。”林青筱自顾自的说,“你在悲伤的时候,是不是会不明白高兴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你在非常高兴的时候,也会疑惑最低谷的时候为什么那么负能。因为记忆会变得模糊,所以好像人会随着心情转换人格似的,不记得那个状态下的自己究竟怎么回事。”   林青筱滔滔不绝,林青飒不舒服似的动着;林青筱说完,林青飒睁开眼,要坐起来。   “你醒了。”白川浩扶着他。   “一直听你俩嗡嗡嗡……头疼。”   林青飒身体瘫软,一只手揉着太阳穴。白川浩搂住他的腰,尽量让他舒服地靠着自己。   林青筱鼓鼓掌:“正好,你醒了,我们可以开始讨论了。”   白川浩和林青飒同时看她。林青筱“噗”地一笑:“你俩还真同步啊。别装傻了,你们郊游计划放弃了?我给你俩的网课你俩也没看吧?只顾谈恋爱?行行行,你俩开心就好。好好恋爱吧,别陷太深喽。”   “……她一个人瞎嘟囔什么?”   林青飒皱眉道。白川浩干笑了下,对林青筱说了下郊游计划的打算。林青筱又说网课、微课的事。林青飒依旧:“我们不干。”   “你干嘛代表浩浩?你是他监护人?好,没你的事,到时候有浩浩在就行。”   你不也在代表我吗。白川浩:“我……”   “到时候浩浩也要讲一些。”林青筱道,“没事,讲稿我来准备就行。你主要要对男学生做榜样。现在有的人男女有别的意识强烈,会认为女老师说的都只是要求女学生的。你的话对他们更有份量。”   “……我担心,我会把自己的观念强加给学生。”白川浩想委婉地拒绝。   “这种事,你只要别直接告诉他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就是了,就告诉他们‘这是什么’,让他们自己理解,自己判断。”   白川浩还是没拒绝成。她一定会像这次来这儿一样,就是会来,阻止不了。   三人离开奶茶店,逛街。   白川浩担心林青飒的身体,只顾跟他说话,没注意林青筱有意落到他俩身后。   林青筱看着他俩。一路上,两人并没有很亲热,就像两个要好的朋友边走边聊。但是,林青筱还是留意到,白川浩看着林青飒的眼睛,是温柔的。好像什么都能包容般,又好像只能容下一个人。   林青筱视线转向林青飒。   爱分很多种,他有选择自己想要的爱的自由。   林青筱视线转向别处,嘴角翘起,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谁。   太天真了。   路过一家精品店,林青筱被放在橱窗后的企鹅玩偶吸引,停在那儿,一直看一直看,就是不想走。前面两人站住,林青飒催她走。林青筱说:“我想要企鹅。”   林青飒:“你看我像不像企鹅?”   林青筱:“再见!”   白川浩和林青飒走到她身旁,看看那企鹅玩偶。林青飒:“走吧走吧,这玩意儿能吃能喝。”   “你怎么那么烦人,一点儿都不可爱。”   林青筱气呼呼说完,不理他接下来说什么膈应她的话,扭头,眼睛亮亮地看白川浩。   白川浩:“……”   就当补送的生日礼物,白川浩给林青筱买下企鹅玩偶。   林青筱抱着企鹅开心地转圈。白川浩看她开心,心情也不差,然而他很快发觉,店员姐姐们别有意味的眼神看着他俩,带着神秘的笑容。   ……又是误会吗?解释的话好像太刻意。反正这些人跟自己以后的生活没多大关系。最主要的是……白川浩看向林青飒。他眼神传达的意思结合现场,太明显,林青飒一下子就读懂。走回街上,林青飒不紧不慢地对他道:“现在的人,只要看到两个,不管是男是女是大是小是人还是什么东西,都喜欢配成一对。”   林青飒扭头看一眼身后的林青筱和她怀里的企鹅玩偶:“这下,她就不寂寞了。有东西配她了。”   “……”   “浩浩浩浩。”林青筱笑容满面跟上来,“我觉得我还是送你件礼物吧!你想要什么?我刚才想,看要不然送你俩情侣睡衣?情趣的。怎样?”   白川浩还未反应过来,林青飒先替他答道:“你还是折现吧。我们睡觉不穿睡衣,穿的话我们自己买。”   “……折现?你做梦吧!”   林青筱愤愤道。最终,白川浩说他没想好,等想好再告诉她。三人坐上车,林青筱把企鹅玩偶放副驾驶座上,系安全带:“真欣慰浩浩没被青飒你教坏。世界上哪儿有这么无耻的人……浩浩!想好一定告诉筱筱姐姐啊。”   “……嗯。”   三人来到一个公园,这个公园有个巨大的人造湖,来这儿的人都是围着湖散步游玩。湖水装下了澄澈的天空,风吹过,只见湖面蓝光粼粼。靠岸处的水很浅,今天天热,多数人下去踩水玩,三人也不例外。   这儿毕竟经过人为修造,走起来比五一白川浩他们走的野路,要轻松多;立的还有“前方水深”的牌子,危险系数也低。但是,水里怎么说都不比陆地平坦稳实,也有一些小石子,因此,爱操心的白川浩还是对他俩多嘱咐了两声“小心一些”。   “水不深嘛,才刚过膝盖。”   林青筱提着裙子站在水里说。白川浩第一眼看她没发现什么不对,第二眼,看到她大腿……“你提太高了。”白川浩提醒道。   “没关系,前面只有你。”   “……你是对gay无所谓吗?”白川浩有时真好奇这俩兄妹的羞耻心跑哪儿了,“你以后还是别这样了。你再怎么说……特别是对别的男的,万一对方并不是真的没感觉?”你只是点个小火,但是男人自身会把火燃旺吞没你。   “你难道没有好奇过女生的身体吗?”林青筱歪歪头,问,“一般人从幼儿园起,就好奇异性身体。你从小都没有?天生弯?”   “……也有。但只是好奇。”   白川浩强调让她别岔话题。刚距离他们稍远的林青飒走过来。林青筱一笑,往后退了几步,放下裙子:“对了,既然要给那些孩子上课,那就先来教教我吧。假如现在我一个娇弱的女孩子,跟你们两个男的独处,该怎么做?”   白川浩往前走一步:“先保持距离?”   林青筱侧身往旁走:“如果你突然扑过来?”   林青飒:“没救。你死定了。”   林青筱:“……”   白川浩:“……”   “青飒!你难道不会说——”   林青筱往林青飒这边走,走得太急,身体一晃,即将跌倒。   林青飒连忙扶她,然而他本身重心不稳,他身后的白川浩又扶住他。三人稳住。   水花溅到林青筱脸上。她抬头:“哇,你们两个救了我。”   看着他俩,林青筱莫名其妙地笑起来。她站起身,仍哈哈笑着,并“哗”地泼水。   “喂……”   “哈哈哈哈。”   衣服湿了。白川浩哭笑不得,看着林青筱笑。算了,挺凉快的。   水泼到空中,又像纸般一片一片落下。林青筱笑着用胳膊抹了抹脸:“……真开心。”   第七十四章   林青筱离开后,过了一周的某晚,林青飒在家,又一次迎接醉醺醺的白川浩回家。   林青飒扶住他,听到他嘀咕了一声“这些人为什么不喝酒就不能谈事”。   林青飒像往常一样照顾白川浩,而白川浩比往常更黏林青飒,一直贴着他的身体。   结果,半夜睡觉,白川浩一直往林青飒身上靠,把他挤到墙上。林青飒挤得胳膊都没地方放,开着空调还热得发闷,几乎喘不过气,一怒之下,使劲一推,咚!白川浩掉下床。   这一摔,把白川浩疼醒了。他蜷缩在地上,捂住摔疼的地方,呻吟了两声,过了半分钟,慢慢坐起来。   窗外的某楼某户的灯光亮起,透了进来。林青飒看到,白川浩茫然地看着他,口齿含混不清道:“……我又做错什么了?”   林青飒默然。白川浩看着他,看着看着,一肚子委屈突然涌上,抽泣起来。   林青飒:“……”   林青飒注视着白川浩,脑子里想了很多,最后轻轻叹口气,爬到床边:“你哪儿疼?”   白川浩坐在地上只顾哭,没理他。林青飒见他一只手捂着一个地方,下床,开灯,掰开他的手,看到那里一片青。林青飒拿药,给他涂了涂,把药放桌上,关灯,拉他上床。   一躺下,白川浩又拱林青飒怀里,让他抱他。林青飒一被缠就心烦,又要推他,却听他叫了声:“哥。”   颤音,带着未退去的哭腔。林青飒浑身定住。白川浩此时就像小孩求安慰一样,黏着林青飒撒娇。他有什么委屈?这两周林青飒经常不让他碰他?经常莫名冷落他?或者他工作上被谁骂了?   刚才……刚才让他摔下床,是我不对。林青飒心稳住,深呼吸一下,弥补他般,任凭他抱。   白川浩的呼吸慢慢均匀,睡着了。   林青飒知道,他刚才那声“哥”,是无意识发出的。之前有次,他喝醉,林青飒逗他玩,让他喊“哥”,他当时还憨憨地冲着林青飒笑,声音低低的:“哥?”   那时的林青飒猝不及防,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击碎,猛地将他扑倒。   想要……   林青飒理智很快回来。他看到身下的白川浩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接着淡淡一笑,试探性地又叫了一声:“哥?”   “……”   林青飒迅速从他身上起来,逃出房间。   太可怕了。这家伙要是平时都是这个样子,恐怕早被卖了。   林青飒庆幸自己还没有完全丧失控制力。他知道有一些人,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嘴巴不住地冒出声音,手脚也不闲着,造出黑色的玩意儿。他们的家人,有时太害怕,会把他们绑起来。林青飒可不想被束缚,不然他会真的崩溃。但是,他有时,稍微冷静一些,也会怕自己伤到别人。有意伤人的人很可恶,他这种无意的,也可恶,他自己都这样觉得。   不想被人绑着,也不想伤人,那就只有自己控制住自己。而最痛苦的,莫过于欲/望上来的时候,比痒的时候不能去挠还要痛苦。白川浩应当理解这种痛苦,所以……他还是年轻。林青飒想起,一次,自己克制住了,心中正松口气,白川浩却没忍住,且见他其实是有欲/望,于是喊了他一声,道:“你强我也没事。”   “……”   林青飒看着白川浩的脸。白川浩仍是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还摸着他的身体。林青飒的火刚压住,另一种火又窜上来,一巴掌打他屁股上。   白川浩叫了声。林青飒起身,一条手臂压住他的身体,另一手啪啪啪继续打。他用的力度大,白川浩疼得使劲挣脱,躲到一旁。   “疼吗?”   “疼。”   “强你比这更疼。”   “……”   出于安全考虑,林青飒接受做0。他没做过,因此一直怀疑会不会不爽。如果不爽不能消火的话,那个状态的他说不定还会揍人。就像次次用手,他都觉得不痛快,而白川浩比他更年轻气盛,都觉得还好……如果是比起碰都不能碰的话,的确还好。   如果爽的话……会不会彻底失控,把他榨干?   林青飒抖抖头。又来了,这个状态行为上还能控制,就是脑子控制不住,喜欢想很多,想一些矛盾的事情,让自己整得很烦,很难受。一难受就觉得身体不像自己的,想用东西划出点儿感觉,找回属于自己的感觉。   林青飒闭上眼睛。这儿有一只白川浩黏着,又没其他东西,还是用意志力吧。   在黑暗中,林青飒看到小青飒,看到刚刚想起的那些黑色的印儿。   还好,每次划得不深,又是一般人看不见的地方,很快就能好,不留痕迹。   小青飒的眼睛并没有对着林青飒。   小青飒看到了谁?他笑了,跑过去。林青飒看到那个女人,卷卷的短发遮住半边脸。   小青飒很高兴的样子,拿出一包饼干。记得小学有加餐,有时是几小包饼干,香香甜甜,挺好吃的,小青飒就留了一包,想让她也尝尝。好吃的东西是好东西,会让她开心。但是……   “谁想要你那不值钱的东西。”林青飒坐在一旁托着下巴看戏。   小青飒去拉她的手。她把手抽开。   看吧。   “你回你爸那里吧。”   她说着,转身。林青飒如同胸口被压住般,看着她消失。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走?”   小青飒手中的饼干碎了,落到地上。他扭头看向林青飒,脸变回平常那样灰白。   “别人对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又没什么关系,可是给我生命的人为什么反而想让我离开?”   让我来的人为什么反而想让我离开。   离开。   “来都来了,玩玩再走嘛。”   第二天,白川浩从头到腿连嗓子都是疼的。幸好,今天休息。   下午,他和林青飒同半躺在床上。忽然,林青飒坐起来:“川浩,如果今天其实还要上课,你这身体你该怎么办?”   “……忍住。”   “我刚才想到一个好办法,不过只针对嗓子哑。不光你,所有老师都可以用,因为这个是职业病。”   “……什么?”   白川浩看林青飒这状态,有点儿不对劲。该不会……   林青飒打了个响指,露齿一笑:“我们可以提前录音。”   白川浩:“……”   切换了?这次是一大清早就变了。白川浩让他在家里本来怎样就怎样,所以,这应该不是伪装。而且,白川浩最近新发现,伪装的他,和这个状态,有个区别——说话的量和速。   “就跟大街上那些用喇叭卖东西的。对,我马上就录,周一就试一试,你听我嗓子其实也哑得难听。”   哑还说这么多话。   “你这是属于……还是上课吗?”   “是。我要假讲。”   “……你是要骗课时费吧。”   “你这孩子,这怎么能说骗。这是我自己设计的课,我自己的声音,只不过用另一种形式而已,他们如果哪儿不懂我暂停解答不就行了,而且这样我也有精力去观察他们有没有认真听,如果有学生没听懂需要的话我还可以卖录音。”   ……这人为什么不去做商人。   “你也可以录音。虽然你主要是动作……你可以跟着录音做动作!”   那不就是跳舞吗。   白川浩:“如果……以后老师都卖课就有钱了,是不是教育又该变成有钱人的特权了?”   林青飒:“难道现在不是吗?”   白川浩:“……”   确实,老师可以花钱请来,越优秀的越贵。   白川浩又想起朋友劝他去当个教练:“现在培训最挣钱,而且也是教育呀。”   林青飒缺钱,白川浩想让他康复,也需要钱。先不说看医生,林青飒吃的药是进口的,很贵,也需要大笔钱。白川浩去咨询过,他这种病已经不是初发期,比较难治,看医生、吃药,如果一直好不了,钱就会一直往外流……白川浩喘口气,他觉得自己都快变成“金色夜叉”,近一段时间,一直想着钱。对于那些课外高收费补习挣钱的老师,他又有什么可说的?一个新的气泡冒出来,它摇摇晃晃,似乎也想加入它们。   白川浩决定去找份兼职。他担心会不会太累,导致在学校上课偷懒。虽然看着其他大部分老师平时都懒懒散散的,但是……   每天晚上有篮球队训练等事,离开学校都七点,回去还有材料,还要备课。周六周日?对了,快暑假了,暑假游泳班挺火热,可以找这个,那时也不上课,不会影响学校学生正常学习。暑假有针对初三教学的培训,不过应该不会占多长时间。   白川浩在那边自己构想了半天,林青飒在这边录音录了半天。录完,白川浩道:“你真要试?”   “当然,不然我录它干嘛?”林青飒道,“你到时候可以去监控室看我怎么上。”   “……那可以随便进?”   班主任还可以说“看班上情况”,他这任课老师,还是户外的,有什么需要看的?   “我教你怎么进。”   于是,周一,两人都没课的那节,林青飒带白川浩到监控室。安保人员看到他,第一句就问:“林老师,你的教案又丢了?”   林青飒:“不,我的钱丢了。”   白川浩:“……”   这家伙最会找理由。   监视器上显示的是多个摄像头拍摄的画面。教室里,每个学生的脸,都一清二楚。   林青飒:“你点这个放大……这个可以听声音……咱们顺便看看别的老师上课吧。”   为什么你操作得这么熟练。   “等下。”白川浩出声。   “怎么了?”   “刚才那个画面……”白川浩记得,是后排一对男女同桌凑一起看课本学习,“那个男生……好像在摸那个女生的胸。”   “川浩!这话可不能随便……”   林青飒话音断了,因为他调出看了。男生的手,动作真明显。女生却没什么反应。容忍?装作没有?白川浩知道不少男生喜欢开女生玩笑,但这种过分行为,他从教将近两年来,第一次见。   “这是猥亵!他们班主任是谁?”   林青飒“刷”地站起来,说着就要往监控室外奔。现在还在上课,白川浩怕他闹出乱子,赶紧拽住他:“你冷静一下……”同时心中更加确定,林青飒状态果然切换了。如果伪装的话,他只会说几句不好听的话,然后慢条斯理地走出去,根本不会这么冲动。   第七十五章   男生没想到,之前班主任说,她会每天看监控,是真的。他刚在课上做事,就被发现。   但是,把他带走,要跟他谈话的,却不是班主任,而是两个不教他的男老师。虽然不教他,但是他认识他们,因为这两人,一个动静太大,一个又高又帅,都惹人注目。   他们搬了椅子,坐到白川浩办公桌这边,人少。原来如此,他们也不想让人知道他干的事,就像那个女生。   男生想起女生脸上窘迫的表情。那个妞啊……顶多做出隔开他的手的防护,其他连吭一声也不会,而那防护,呵,就跟没有一样。   他俩讨论学习,距离那么近,只要说“不小心碰到”就行了。   林青飒:“你不小心碰我信,你还捏一下是什么意思?”   男生:“……”   卧槽,这老师这么猥琐。   “就算不小心碰到也不对。”白川浩开口对林青飒提醒道,“就像不小心踩到对方的脚一样。”   “对,你白老师说的没错。那地方不能碰,何况人家女生也表示不想让你碰。你欺负人家欺负得很开心?”   欺负?他一愣。他没想过欺负。这是欺负?   “人家都不高兴了那不叫欺负叫什么?说欺负都是轻的,你这严重的话就是猥亵罪。犯罪的后果你思想品德老师应该说过。你现在在学校还好,有一两次改的机会,你如果现在就去社会上,谁还给你机会?直接送派出所。不揍你一顿都是对你发慈悲。你别跟我说你忍不住,这事儿都忍不住你还是个男人?我给你找几个案例看看。”   来之前,男生本来想好要反驳老师,或者就保持沉默不理他们全当他们说的是屁,但没想到林青飒越说越凶,越听越严重,好像他真的犯了弥天大罪,必受严刑拷打。   林青飒的话语如同密雨般,不间断地砸到男生身上。他无法不听,而且察觉出对方不会停,对方身上冒着火,在准备更多更狠的鞭子、钳子。他不想再继续了:“老师,我……”   “来来,你看这个。”   新一轮攻势无可阻挡地来了。林青飒这架势,是非要让对方认错不可。白川浩坐在一旁,看着男生脸上表情变化。毕竟还是小孩,说几句就怕了,又碰上林青飒咄咄逼人的状态。一遇到这状态,白川浩都没法插嘴。   下节两人都有课。放走男生,白川浩往楼梯走,和林青飒去的班方向一致。林青飒该批得都批完了,不会继续纠结这事儿,除非再遇上。白川浩脑子里回旋着他刚才那一连串话,无意地问道:“摸同性的胸算犯罪吗?”   林青飒:“我当初摸你的胸你还记得?”   白川浩:“……”   林青飒拐进教室门口,扭头,对白川浩笑了笑:“我当初欺负你欺负得确实很开心。”   白川浩:“……”   真欠揍!   耍滑头把问题给略过去了。   白川浩想知道,那个男生真的有把话听进去,改正错误吗?也想知道那个班主任是否给女生调了座位。他后来特意路过那个班,但他脸盲,不太记得那个女生和男生的脸。问那个班主任,对方语速匆匆的,边说边走了,像有意躲过这个话题。白川浩想起之前她反复强调的话——“别对外说,太丢人了。”   白川浩再想想林青飒。口口声声说不教性教育……真教导起学生,比谁都积极嘛。   “所以像这样就可以教,没必要专门整个课出来。”   林青飒还是坚持“我不干”。   晚上,白川浩在家,又看到他忙忙碌碌的样子。他一进入这个状态,就给自己准备一堆事情。按他的话说,这个状态他非常有活力,头脑非常清晰,感觉身体都轻盈到可以一蹦三尺高,世界不存在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可以干成,因此,要趁机赶紧多做些事情。不然,若突然切换,他又该什么都做不成。他讨厌那个状态。   白川浩心想,他大概忘了,他那个状态,还一脸“这货是傻/逼”,把轻躁状态时发的微博一个一个该锁的锁,该删的删。他讨厌那个状态。   白川浩最开始觉得他现在这种状态挺好的,没痛苦,做着自己想干的事,笑容都是真实的。直到某天,他四点多醒来,发现林青飒还没睡。他吓了一跳,而这一整天,林青飒还很精神地跟他说笑。他冒出一身冷汗,发觉可怕之处——林青飒太兴奋了,停不下来,睡不着。   不休息,是会死的。   人兴奋过度,是会死的。   还好,林青飒有时头脑是清醒的,也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选择吃药。药主要是镇定的,他会静下来,身体的机能像都停下了,连思考东西都有些缓慢,只想睡觉。他还跟白川浩交代过:“川浩,我如果做出太过分的事,你就打我或者掐我,我可能会稍微清醒一些。”   “……万一你反过来揍我?”   “你连我这个病号都打不过?”   “……”   不管怎样,白川浩是一定要保证他晚上按时休息。白川浩备完课,到林青飒身旁,看到他在笔记本电脑前敲文章。是投稿的文章,他有时会写点儿稿子,赚点儿额外收入。   “这是第十篇。”林青飒说。   “……你怎么一口气写出这么多?”白川浩惊讶。文字这东西敲打起来挺容易,但主要是内容不好想。主题是什么?找、用什么材料?怎么安排、加工?等等,都是问题,都要花时间思考。   “摸清套路很好写,现在的文章都是一个样儿。”   林青飒边敲键盘边说。白川浩看到他写的文里,举的事例的主人公,猫猫,糖糖,小丹,阿然……这都是谁啊?白川浩不再打扰他,回房间,给林青筱打电话,告诉她林青飒教育那个男生的事。   “诶,你们这么积极啊。哈哈哈,青飒那暴脾气又来了?我喜欢。”   白川浩记得,她确实说过她喜欢林青飒那种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的个性。   “嘛,你们能批评教育一个不认识的学生,已经尽到责任了,不用太在意。不过我好好奇啊,别人没有怀疑你俩为什么上课看别的班的监控吗?两个男人在监控室看小孩做那种事……感觉好猥琐啊。”   “……”   白川浩尴尬感上来,他立马摇头无视。她是故意刺激他。白川浩跟她说重点,也就是老师和家长对这种事的态度。   “难道非要出大事才重视吗?”   “是啊,出事才能发现问题嘛。我跟你说,如果你这事,闹大的话,也正好,咱们的课上起来就顺利了,正是起补救作用,一定不会有人觉得不对。噢,其实不用你那边出事,只要新闻热搜有关于这方面的,比如,教师猥亵学生。”   “教师猥亵……那我更不能上了吧?会被认为……嗯……”白川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刚才说的对。虽然是教育,但男老师一跟‘性’有联系,确实会让人觉得……猥琐。”   “因为一般人都先盯最前面的字嘛。哈哈哈,没事没事,真出那情况,忙的是我,都我来做。”   “嗯……”   到时候那本《生命的奇迹》会大卖吧。   想到这儿,白川浩忽然有种别扭的感觉。怎么感觉,别人受伤痛苦,他们却很高兴的样子?   “这是不是……属于,吃人血馒头?”白川浩问。   林青筱那边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   “浩浩,这可不是啊。你看,会发生这种事,根本原因就是缺少性教育,而我们提供这方面的课和书,不是补救吗?帮忙怎么能叫吃人血馒头?人血馒头是没任何意义的借这种事炒作。”   “但是,因为这事,我们获利……”   “那这样的话,收病人的钱的医生,都是吃人血馒头?”   林青筱笑了,似乎是在笑白川浩脑子转不过来弯。白川浩愣住。不对,还是不对。白川浩仔细琢磨了下差别。心理。是发生那种意外后,是救人的心理还是获利的心理?然而这又是虚的东西。白川浩想起白如茵。他印象里,妈妈去工作,目的并不是救多少人,而是挣多少钱。可是,虽说是为了挣钱,但她也救了很多人。只要能救人,什么目的都无所谓吗?   “对了,我差点儿忘了,浩浩的爸爸妈妈就是医生。没错吧?”   “嗯?嗯。”   “哎呀,这么说的话……啧,真的,你和林青飒真是太互补了,跟磁铁的两级一样,难怪会相吸。林青飒那货适应性强,你知道,就算环境改变,他也能很快融进去,虽然只是表面。而你……正好相反。你适应性很差,差到你爸离开,你不能面对新环境,就忘掉他,当做他本来就不存在,环境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你说什么?”白川浩回过神,“你怎么知道?他?我……”   “我没有说过吗?你是林青飒第一任,我当然调查过你。说不定我知道的比你还多呢。让我帮你回想起来吗?”林青筱笑着,声音渐渐低下,最后一句话又缓又重地打到白川浩心上,“你爸爸,是被人杀害的吧?”   手机掉到床上。   白川浩脑子里响起消音器的声音,像是要把空气中的杂音都消掉。杂音,无意义的声音,都是杂音。在那之中,手机那边,林青筱的声音挤着夹缝传出来:“为什么害怕死亡……为什么大家不想让别人自杀……死亡会带来绝望……绝望会失去生活……”   白川浩迅速挂断。但是,屋内静下来后,脑中的声音一浪一浪袭来:   “你爸爸被杀了。”   重复重复。好像白川浩的四周全是无形的喇叭,围着他不住地告诉他,“你爸爸被杀了”。   白川浩躺倒,将头蒙进被子里。心中的声音不断地试图将那些声音驱走:   他已经不在了!他早不在了。他的事,早解决了。他不存在,他对现在的生活,已经无关紧要。现在,只要妈妈还有青飒他们,平安无事就好。   嗅到记忆中,消毒水的气味。医院的气味,可是,这里明明是家里的餐桌旁。   “爸爸,你为什么要叫妈妈‘妻子’啊?”小孩咬着勺子,眼眸透着天真。   他听到,带着笑意的眼睛朝向一旁,用可怜巴巴的声音,道:“因为她总是欺负我,所以我才叫她‘欺子’。”   “我哪儿整天欺负你。”她与他对着视线,笑问。   他是个喜欢小孩的人。治好了那么多儿童的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别提有多兴奋。这些,她了解。他喜形于色,她都看着。他对于孩子的教育、未来,有什么想法、计划,她都听着。   小孩喜欢吃甜食。她看着小孩正啃着饼干,饼干一半露在嘴外。他过来,抓住那一半,把饼干从小孩嘴里拽出来:“小孩不能吃太多这种东西。”   然后,他自己把那剩下的吃完。小孩被抢食,看着他吃,又急又气,哭起来。   她:“……”   既然这样,他的东西,小孩也要抢。见他拿着剃须刀刮下巴,小孩伸手要,但是就算踮起脚尖,跳,却还是连他的肩膀都够不到。   “小孩不能用这种东西。”他说完,看看剃须刀,又笑道,“十年后,我教你用。”   她还记得,床上,他闭着眼,说:“有空一定要带他出去玩。多锻炼。不能像我这样……”   “白主任。”   小憩了片刻的白如茵睁开眼,回到医院。她站起来,将那些事都置身于外。要上台了。   不知现在是晚上几点。   夜班……   “爸爸陪我睡觉。”   小孩抱着他的胳膊不让走。他笑了笑,真的留下了。   把小孩哄睡,他悄悄坐起来,看着小孩的睡脸,亲了一下那软软的脸蛋。   小孩其实并没有睡着,而是处在半睡半醒之中,能察觉到身旁的动静。   他知道他要离开,但他好困,眼皮抬不起来,不想动弹一下。   睡吧。   ……不行!   白川浩猛地醒过来。   他满头大汗,瞪着天花板,半天功夫,脑子想起来——这儿是林青飒的房间,他把他抓过来吃药睡觉了。   白川浩喘着气,脑子里还回放着醒来之前梦到的场景。他闭眼咬牙,阻止自己去想。一想,他就后悔、自责、痛苦。   为什么我那个时候没叫住他,让他别走。   白川浩翻身,手臂甩到一旁。   几秒后,他察觉不对,睁开眼,心脏再次疯狂跳动——原本睡在旁边的林青飒,不见了。   第七十六章   林青飒半夜醒来,嗓子干,于是起来去喝水,顺便上了下厕所。结果,他听到白川浩着急地喊自己。   “怎么了?”   林青飒回去,见白川浩呆呆地坐床上,看姿势,脸是对着他的。林青飒上床,白川浩动了,一把抱住他的腰。   林青飒:“川浩?”   白川浩一声不吭。林青飒慢慢躺下。他仍抱着他,紧紧的,似乎不想让他再离开。   就像突然发现母亲不在身旁的依恋期幼儿一样。   这次白川浩没喝醉呀。林青飒疑惑,而白川浩什么都不回答。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黏人?   第二天白川浩醒来,对自己这行为也很无奈。晨跑着,他心想,这也没办法,他确实因为那事害怕,害怕自己爱的人再离开。而林青飒的状态,又是那样不稳定,之前他把自己关房间里,白川浩不敢进去打扰他独处,在外面又怕他做傻事,紧张得坐立不安。   家里的利器,白川浩都收了起来。他也明白了,为什么林青飒只会做鸡蛋——做肉做菜几乎都要用刀。   但是,还有锐利的笔。而笔……是林青飒随时用的,用他的话说,是他活下去的武器,“我不会用它死”。   白川浩感觉出来,他话中的不确定性。白川浩相信他,只能相信他。白川浩无法替他打退诱惑的死神,只能尽量把能做的做好。白川浩有时候想,如果自己能看到他所看到的就好了,如果自己能替他感受就好了……虽然,不一定能解决。   林青飒报了个演讲比赛,主要瞄准了最终奖——钱。他才不要奖品或证书,他需要的是钱,万能的钱。除此之外,他还要修郊游计划,继续申请;期末前的最后一次月考要来了,他既要带学生复习,又要出题。班里有些调皮捣蛋的学生依旧不消停,林青飒屡次找学生单独教育。   “那孩子呢?”   课堂上,林青飒让一个学生去走廊冷静下。然而,那学生一出去,就没停下,顺着走廊,一直走下楼,不知道去哪儿了。   林青飒上了会儿课,剩下几分钟自习。他去顶着大太阳一顿好找,把人找到,又谈了半天话:“你不服我?那你说理由啊,我哪点儿让你不喜欢?只会骂人可不算反驳啊。嗯?你觉得我人渣?那你说我哪里人渣。冷血?烦人?你是不是天太热了,不舒服?也是,这都什么时候了,学校连空调都不装,电扇吹也跟没吹差不多。走,去喝杯水。诶,那儿有水池,洗洗脸去,别中暑了。”   林青飒头正晕着,他自己倒可能是中暑了。大热天,事儿多,火气大,心躁。   只有回家可以耍会儿脾气。   “还有面么?”林青飒光着脚跑客厅问。   正看篮球赛的白川浩一怔:“我吃了……”   “你不是说你减肥不吃吗!吐出来!”   “……冰箱里还有卤鸡爪。”   “放过你了。”   林青飒啪嗒啪嗒光着脚跑走了。过了会儿,他叼着鸡爪又跑回来:“对了川浩,一会儿跟我去家访。”   白川浩看看篮球赛,看看他:“……哦。”   你说干嘛就干嘛吧。   书桌前,夏深正为观后感作业发愁。她皱皱眉,握笔,在本子上写了四个字“讲的很好”,停笔,觉得好像敷衍得太明显。接下来写,“我学会了”……啊啊啊!   夏深扔掉笔,捂脸。给一个男老师看自己的感想……她眼前浮现出老师的脸,接着用力扭头想甩掉。   看过的新闻,在学校里某些男生的行为……性别平等什么的道理摆在那里,但是并没有用啊!现实还是那么恶心,讨厌!她抱头揉头发,一团乱。   这时,门铃声响起。   夏深吓了一跳,身体僵住。   林青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夏深忙胡乱整理下头发,走出去。   妈妈在另个房间内装睡。   夏深叹口气,走到门前,深呼吸一声,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她握住拳,再次深呼吸,对外面道:“她不在。”   “诶,我跟她约好今天……”   林青飒意外道。夏深听到他好像在跟另一个人说什么,但听不清内容。   “电话也打不通。”林青飒收起手机,用门那边能听到的音量说,“没事,我们只是来谈一下郊游那事。夏深,你想去吗?”   “……嗯……我……”   夏深心里觉得,其实去也没什么,大家一定都还是小团体行动,跟男生不会有很多交际,跟朋友一起玩一定很开心。   但是,妈妈不想让她去,很严肃地跟她说:“把你卖了怎么办?”   夏深:“……”   “没事,你再考虑两天吧。不过后天我就要交了。”听着身旁白川浩的提醒,林青飒笑着对门那边的夏深说。   “嗯。”   “那我们走了。你一个人在家注意安全。”   夏深从猫眼往外看,他们真的走了。   夏深全身放松下来,回去,妈妈心情不好,嘟囔:“中考又不考……都是洗脑。”   妈妈真奇怪。夏深心想。她也不知道妈妈哪里奇怪,感觉就是,眼前似乎变得更宽广,而妈妈的身影在视野里只占一部分。奇怪。她也奇怪,她以前从没这样觉得。以前,她的眼里,只有妈妈;耳朵里,妈妈的话,都是对的。   户外骄阳四射,阳光像个巨大的胶带,缠上人裸露在外的肌肤,收紧收紧,又热又辣。林青飒和白川浩在街上奔来奔去,一会儿等公交,一会儿找小绿,一会儿凭双腿走。白川浩都快虚脱了,看着前方还大踏步向前的林青飒,有些羡慕他这个状态……不对,他会死啊。白川浩看到他身体其实晃得厉害,反应过来,赶紧拽住他,让歇会儿。   林青飒满头都是豆大的汗珠,脖子是湿的,能摸出一手水。白川浩拿出纸巾:“你也不擦擦。”   他们下一站是到张晗家。白川浩虽看过照片,但第一次来这孩子的家。走进去,先是两米左右的窄小走廊,走廊两旁有门,是卧室;走廊尽头是餐厅,放下桌子椅子后,就没多少位置;餐厅左边是厨房和厕所,右边是个小会客厅,外面挂着滴着水的衣裤,透着阳光,被微风吹得轻轻摇动。屋子没有白川浩想象中的小,但是看上去很简陋,墙壁又脏又破。   两人在会客厅刚坐下,张晗的爷爷就拿过来几张纸币,要给他们。两人诧异,忙拒绝。爷爷说,是郊游的钱。林青飒边摆手边往旁避:“不不不,现在还没计划好。到时候,真需要,我会通知。您先收着。”   张晗端来两杯水,放小桌上。爷爷收回钱,看了看风扇,把风扇摆正,风强力地正对着林青飒和白川浩吹。然后,怕还是不凉快,爷孙俩,拿着扇子,给两位老师扇风。   林青飒:“……”   白川浩:“……”   又是几声劝阻,停下来,林青飒终于可以开始说事了。张晗这儿需要说得不太多,郊游的话只要家长同意,全程老师会注意着他的安全。张晗的父母信任老师,想让孩子跟正常人一样,希望他快乐,因此是答应的,只是觉得太麻烦老师,不好意思。   林青飒还说了一些学校里的事,张晗在学习上惊人的突破,还有帮助同学帮助班级的优秀表现。爷爷听到这些,笑肌堆起,脸上纹路一清二楚,黑黑的成一条缝的眼眸里,有些许微光。   “喂?”离开张晗家,林青飒接起电话,“我是。好,您说吧,我在听。”   白川浩听着林青飒的声音,听出他的嗓子哑了。   说起来,他之前说的对付嗓子哑情况的录音用了吗?他这个状态有些三分钟热度,可能没用吧。   其实,除了嗓子疼,林青飒其他地方也越来越不舒服了。他表面依旧,心里有些不镇定——不会是该换状态吧?之前换都很突然。林青飒更加争分夺秒,新的一天上课,下课铃响了,他道:“我再讲十分钟就下课。”   有学生幽幽道:“十分钟都上课了好吗……”   全班哄堂大笑。林青飒的胃隐隐作疼。   微不起眼,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就可以无视——这是他的经验。但是,如果是进手术室那种,别看只是胃这个地方疼,神经可是相连的,会扩散到全身,四肢都不能动弹,满脑子被疼痛抱住,它不准你去想其他,将你本来宽厚的声音挤压得越来越细,直到消失。   林青飒走在走廊上,捂住嘴,不住吞着唾液。疼,倒没事,最不舒服的是想吐的感觉。他硬撑着上完课,手发抖,腿无力。   放学,林青飒一步一步回办公室,坐下。他必须好好歇一会儿才行。   白川浩在楼下等着,午饭都在食堂打包买好了,林青飒还没下来。他有些不安,上楼,朝办公室走了几步,看见林青飒走出来。   “你没事吧?”   “没事。回家吧。”   林青飒一路上话语不多,就算说话,语调也很平淡,这让白川浩想起新年时的他,让白川浩无法安心。   切换了?白川浩这样想着,直到走到家门口,他看到林青飒捂住嘴,一看就是不舒服。白川浩:“想吐?”   林青飒不吭声。白川浩:“去医院看看吧?”   林青飒别开视线:“……你快开门吧。”   白川浩注视他,然后转身,打开家门,进去,把打包的米饭和肉菜放桌上,回身:“你是不是胃又不舒服?咱们先去趟医院吧。”   “不用。”   林青飒拐进自己房间。白川浩跟着他:“那你吃点儿药?你是胃疼还是只是想吐?”   林青飒打开空调,全身乏力地躺倒床上。白川浩坐到他身旁:“青飒?还是去看看吧……你是不是前两天又吃多了?”   林青飒在脑子里罗列着没做完的计划。   “嗯?青飒?去医院吧。”   林青飒起身,朝屋外走。   “那你下午请假休息吧。青飒,你说句话。”   林青飒不理白川浩,白川浩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情况,怕再像新年那次一样拖着拖着差点儿死。   “青飒。”   白川浩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无论自己怎么喊,他都不停,连头都不回。他要走了,要离开了……   “林青飒!”   白川浩心一急,堵在喉中的怒火瞬间喷出。   林青飒身体震了震,站住。   声音在客厅回旋着,空气仿佛都在颤抖。林青飒脑袋嗡嗡响。他习惯白川浩用温和或平淡的声音跟他说话,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吼自己。他的脾气,以前有这么暴躁吗?刚探出头的小青飒,都快速缩回去了。   好像那个时候的顾勇辉。要放弃了。   然而,林青飒这时的脑子就像停不下来的转轮,究竟什么原因,细节问题,他都只是想一下,就过去了。他继续想着计划,接下来要吃饭,然后工作……   “青飒。”   白川浩走到林青飒面前,手握住他的胳膊,恢复平时的样子。他在吼完后,有一堆唠叨、火气想跟着出来,但他刚发出半句话,就立刻握紧拳,指甲陷进肉,用疼痛拼命制止自己,同时咬紧牙,阻止声音泄露。   不行,我怎么能先稳不住。   白川浩不断、不断地对自己说,冷静,冷静,我们中必须至少有一个人保持冷静。不然,肯定会出事,会出事。   白川浩看着林青飒的眼睛,确认他在听自己说话后,再次深呼吸,稳住气,慢慢跟他说:“先别想别的事。你听我说,你……不想去医院,是吗?那我给我妈打个电话吧,她是内科主任,这些都懂。你跟她说说你怎么不舒服,看看吃什么药。不会花太多时间。”   林青飒沉默片刻,点头:“好。”   白川浩第一次打过去,对方没接。   “应该在忙,她看到会回。”   白川浩把饭菜放碗和盘子里。两人坐在餐桌旁,白川浩手机响起来。   “我知道,所以等你回电话……”白川浩接通,对白如茵解释刚才没接电话表示理解,然后跟她说正事,“青飒他身体有些不舒服,刚才去厕所干呕,没吐出来。最近天热胸闷,加上学生快考试了,是不是他紧张压力大……”   “我没压力。”林青飒打断白川浩的话,道。   “……”看了看林青飒瞪过来的眼睛,白川浩扭身,背对他,弓身低头,用手挡在嘴边,小声跟白如茵说,“他不承认他压力大……”   林青飒:“……”   白川浩回身,把手机递给林青飒,白如茵要听患者跟她说。   “喂,您好……”   “你头疼头晕吗?”白如茵没有寒嘘问暖,直接问道。   “没太大感觉。”   “你们是在准备什么考试?”   “……月考。”   “现在你觉得浑身跟着火一样发烫吗?”   “热的话有些热,出汗。”   一连串一问一答结束后,白如茵:“好,让他接电话吧。”   白川浩拿过手机。白如茵跟他说:“轻微中暑,胃紊乱。服用藿香正气水,吗丁啉,吃饭前吃,多喝水,注意休息。”   “我刚才还在想是不是藿香正气水……”   几句话后,电话挂断。白如茵继续去忙了。   “青飒,这饭,你胃不舒服的话先不吃,我去给你煮碗白粥,放点儿盐。喝点儿咸粥,会好一点儿。”   林青飒确实不想吃饭,同意了。   吃过药,煮上粥。林青飒回空调房,半躺床上休息。白川浩担心他一会儿又闲不住,于是躺他旁边,搂住他,让他睡一会儿。   林青飒的脑袋枕着白川浩上臂,太阳穴抵着他的胸膛侧部,软硬刚好。林青飒觉得很舒服,闭着眼,不知不觉,在白川浩一遍一遍有节奏的轻抚中,睡着。   白川浩看了看他的睡脸,闭上眼,很快又睁开。   我不能睡着。白川浩心想。下午让他请假吗?如果好一点就去吧,让他一个人待在家也不放心。不过,这样的话,如果以后我真的不让他上班,让他休息,我也不会安心吧?我总不能天天待家……对,我不可能限制他的自由……不管是我的情况,还是他的想法,让他长时间待在家休息这事儿,目前还是不大可能。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太舒服了,林青飒在白川浩怀里动了动,接着伸手从他手臂下穿过,抱住他的腰。   白川浩低头,看着林青飒脸贴着自己的胸膛,有些长的鬓角安静地划过他的耳前。   林青飒不是没抱过白川浩,但这次,跟以往的感觉都不同。   被需要的感觉?白川浩心想。以往林青飒抱他,都是因为他需要,现在却不是。现在,是林青飒需要他在这里陪着睡觉?这就是被需要的感觉?白川浩高兴,不自觉地笑出来。   林青飒忽然出声:“你的心脏跳得太快了。”   白川浩:“……”   林青飒:“吵死了。”   白川浩:“……不跳我就死了。”   林青飒眉头皱皱,脑袋动了动,又躺了会儿,起来。白川浩胳膊一阵麻麻感,揉了揉,去盛咸粥。   “这不就是没有皮蛋和瘦肉的皮蛋瘦肉粥吗?”林青飒坐在床上,尝了一口咸粥,道。   “对,是。”白川浩笑。   “刚起床没力气。你喂我。”林青飒也笑。   白川浩眨了眨眼,笑而不语,接过碗、勺,喂了他一口。   “用嘴喂我。”   林青飒这次语气的挑/逗意味比刚才更强。白川浩看看他,没多想,喝了口粥,倾身凑过去。   林青飒猝不及防。真用嘴喂?!   粥流了一下巴。白川浩把碗放桌上,抽了几张纸:“谁让你不好好吃饭。”   林青飒默默不语地擦嘴擦下巴。白川浩揩拭完自己的嘴,看到林青飒在往某处看。白川浩立即知道他在看什么,紧张起来:“他还在看你?”   “……不。”林青飒的视线慢慢地转向白川浩,吐出这几个字,“他在看你。”   第七十七章   课间,被林青飒叫走的董辉等几位学生回到教室。   “班长班长,”沈畅跑到董辉座位旁,问他,“林老师跟你们都说了什么?是筱筱老师来讲课的事?还是郊游?”   叶奉、罗晓梦几人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董辉。   “分班的事。”董辉喝了口水,说。   “分班?!”   “初三要分班?我听说没有啊。”   “不是,是期末成绩前几十名,编到一个班里,让最好的老师教。”董辉解释道。林青飒叫上他们几个成绩优异的,就是鼓励他们期末好好考,初三到冲刺班努力一把,一定可以上市里最好的高中。但是,他们舍不得这个班的朋友和老师,犹豫不决。   “其实我也舍不得。我的学生我为什么要给别人?但是这是关乎你们的前途,别拿自己的未来开玩笑。你们应该清楚,什么时候必须做什么事。”   “如果我不适应那个班那些老师呢?”   “嗨,那是你去后才能说是否合适。东西都是得到才有资格评价好坏。比如我可以只妍/整/理是知道你的名字,就说某某某是个笨蛋吗?”   学生笑了。林青飒又说了几句,听他的意思,他是一定要把他们推过去。   沈畅他们听完,沉默片刻。罗晓梦先笑起来,拍了下董辉:“加油哦,班长,看好你。”   “没关系,班长,以后我们放学还可以一起去吃烩面。”叶奉紧接着也哈哈道。   “那你下学期不能跟我们一起去郊游了?”沈畅看着董辉问。   空气又沉寂下来   “我还不一定去那个班呢。”董辉说,“看我期末考多少吧。”   “班长不是很想去那个高中吗?”   “嗯……”   “也不知道下学期选谁当班长。”   话题被岔开。董辉心思没再在讨论上。他本来已经被林青飒说服——市里唯一的重点高中,据说只要进去,考上大学本科没问题——但是,现在看到相处近两年的同学,他心中的天平两端,又开始上下摇晃。   另一边,白川浩朝小树林走着,同样心不在焉。   他在思考,小青飒在看自己,是什么意思。   最初,白川浩有些怵,因为他看不到小青飒。被一个看不见的人盯着,听起来就毛骨悚然。之后,他不断给自己洗脑“幻觉”“实际不存在”,安抚住自己。   白川浩不想什么事都问林青筱。他决定自己做“阅读理解”。按林青飒的意思,小青飒之前从没有看过白川浩。现在他看他……是代表他注意到他了?他注意到他……又是什么意思?白川浩跟林青飒的过去没丝毫关系,只跟现在的林青飒……现在的?   白川浩感觉自己抓到了几根关键的细丝,但需要点儿时间理一理。此时,他和另几位老师已经走进小树林,必须先把任务完成。   记得刚接到“抓早恋”的任务时,对方还对他说了一句:“你跑得快,能追上他们。”   白川浩:“……”   对付小情侣还比较简单。有的学生,提前看见老师,就偷偷分开溜走,白川浩就装作没看见;有的没注意到老师走来,抓个现形,别说跑,吓得动都不敢动;今天没见到跑的。抓到后,引导、教育,是其他老师的事。白川浩又被拽去抓抽烟的。   学校小卖部右边,往里走最深处,是个破旧的公共厕所,外墙漆早掉光,远看黑糊糊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堵墙。公共厕所没门,里面常年不透光,经常有学生躲进去偷偷吸烟。白川浩只走到门口,就能闻到烟味儿。   这儿只有一个门,他们无路可逃。但是,这些学生狡辩的舌头特别灵活,表情管理有时不到位,有的有时凶起来,还会打老师。   白川浩的身高优势派上用场。一般人在比自己高的人面前,气势会稍微渐弱一些。何况,他们也清楚体育老师会点儿体术。白川浩再沉下脸,声音放低,装出严厉的模样,那些气焰更缩小、缩小。   任务办完,白川浩满头大汗,衣服后都出现汗渍。他去用凉水洗了把脸,心想幸好对付他们,没有用上擒拿术。怎么说还是孩子,白川浩不想对花朵动粗。   花朵太脆弱了,不会保护自己。白川浩想起,这学期体育课最后一项,是教防身术。   其实,白川浩觉得,教他们这些没什么用,除非坏人是木头人。遇上意外,一紧张,能反应过来动起来就不错了。不如训练他们逃跑能力……算了,学校给的教学任务,还是教他们防身术吧,就当健身;或者,说不定奇迹出现,真的派上用场。   “老师,踢裆有用吗?”   一个女生眨巴着询问的大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白川浩。周围人笑了。白川浩哑然片刻,道:“有……要快准狠。”   得到回答,这群孩子像发现新大陆般,兴奋地更闹。白川浩赶紧:“这个沙包我不当。”   “哈哈哈哈哈哈——”   小姑娘们身材娇小,最高的也才到白川浩的肩膀处。单凭力气,她们都钳制不住白川浩。白川浩让她们用点儿“巧力”,比如腕关节往一处扭,不管对方体格如何,都绝对会疼坏。   当然,如果真的一个人面对强壮的男性坏人……   “没救。你死定了。”   白川浩突然想起林青飒对林青筱说的这句话。   “老师怎么不回办公室吹空调啊。”   课间,林青飒坐在五班教室图书角那儿看手机,揩了下有些湿的额发。有学生见了,跟他调侃几句。林青飒笑了笑:“空调吹多了对身体不好。小伙子,多晒晒太阳出出汗吧。”   在操场晒了一节课太阳出了一身汗的白川浩走到五班门口,恰巧听到林青飒跟学生们的聊天声。   “你们那么想让我走?我手机还没充完电。”   林青飒的手机在上节课前快没电,他拿着充电器来,在图书角这儿充了五十分钟,电量仍不到100%。   “老师你下节跟我们一起上吧。”   “好啊,跟你们一起学习。下节课是啥?”   白川浩看着林青飒的笑脸,听着他轻快的声音。   学校所有人,都没看出来他的变化。   白川浩更加明白他为何伪装。不然,几周变一次极端情绪,很容易被别人察觉到。   白川浩心想:如果我是家长,知道他有病,我愿意让他教自己孩子吗?虽然他有才华,有知识,有能力,目前也没出什么岔子。   白川浩离开。林青飒的胃应该已经好了。记得那天晚上,快十点,他说想出去走走。家里不通风,他胸闷气短,自然头晕不舒服。   白川浩陪着他出门散步。户外各种霓虹灯缩短了夏夜的时间,沿河街道风儿来回穿梭,不少人坐在马扎上,手中持着纸扇,在飘飘柳树枝桠下互相畅谈。永不知疲惫的小孩发着特有的明亮叫声,笑着跑着玩着。   两人顺着河沿走。变换色彩的线勾勒着河的轮廓,下方圆圆大大的荷叶紧紧挨在一起,与粉红的荷花一同披上一层暗纱。两人走的是木质桥廊,前方是个边长约三米的方形平台,一些的大爷大妈正在唱戏,婉转悠长的调子拖着尾巴在运河上空盘旋。白川浩担心林青飒觉得吵,林青飒说没事,他主要出来呼吸空气,再往前走走。   两人像是失去时间与空间概念,不知在这个城市,走了多久,走了多远,歇了几次。直到林青飒说回家,他们才慢悠悠往回走。   “你累吗?”   “不累。”林青飒伸个懒腰,胸口凹下,吐出一大口气,“舒服多了。”   白川浩看着他脖颈流的汗珠,在路灯下反射出光。没风的地方,还是热。   林青飒见白川浩一言不发地直盯自己,停下脚步,抓住他的手:“不信的话,你摸摸看。”   林青飒将他的手按到自己胸口上。热乎乎的。白川浩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不是胃,这是胸。你……”   白川浩感到什么东西在一阵一阵快速撞击他的掌心。   林青飒微笑着,双颧显出微微的红色。   白川浩愣住,声音缓缓涌出:“你是故意的?”   “嗯。”   仿佛恶作剧成功般的笑容绽放,然后,林青飒别开视线。   “……”   周围的店铺都关门了,萧瑟的街道上人与人之间距离甚远,每个人在他人眼里都是些模糊的黑影。   白川浩还未想好接下来说什么做什么,林青飒已放下他的手,留个后脑勺给他,继续往前走。   白川浩条件反射就是跟上去。林青飒刚才移开视线后,嘴角微翘,眼睛里那不自然乱跳的,却不像笑意。他面部发红,出着汗,是因为天热,又一直走,累得?   ……你直接说你累不行吗?我不想做阅读理解了。   “青飒。”白川浩快走几步,挡到林青飒面前,“让我背你吧。”   林青飒停下,抬头看着白川浩。   “我好像从没背过你。”白川浩转身蹲下,扭头对他笑道,“我想背你。”   林青飒低头,眼神像在看小孩耍赖,忽地一笑,开口……   “我不累。”白川浩宽厚的肩膀晃了一晃,“来吧,青飒,给我一次面子。”   这语气,还真是耍赖。   白川浩已经不会是光在喝醉时那么任性了。   林青飒往前走一步,看着白川浩背部,仍旧迟疑。片刻后,他握了握拳,俯下/身,双手伸到白川浩肩膀上:“你能背动我?”   近距离的声音飘飘忽忽瘙痒着白川浩的耳廓。林青飒的热量一贴近,白川浩力气蓄势待发般而起。   林青飒的脚离地,全部重量压到白川浩身上。   白川浩稳住,往前走一步,身体晃晃,林青飒手臂下意识收紧。   “没事。”白川浩将他往上托托,一步一步往前走,“青飒,你压不垮我。”   放学铃声响起。   远处,太阳成一颗血红色的圆球,插入高耸的树尖,红光暖暖地包着尖端,模模糊糊要将它完全没入自己体内。四射的残光流入教室内,电扇吱吱呀呀努力驱散热量,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学生都怕热,即便如此,还是有几个学生留下来学习。   “嗨,孩子们,给你们降降温。”林青飒端着一盆凉水进教室,在过道上边走边将水泼到地上,“刚才一个化学老师跟我说的方法。他说‘风,风它本身不会制冷,可以在它前面放个冰袋,凉一点儿的东西,或者洒点儿水’。咱们没有冰袋,就洒水吧。”   某学生的重点:“……这好像是物理吧?”   林青飒哈哈笑了笑:“反正都是理科的东西。我觉得化学实验比物理好玩,你们暑假后就知道了。”   初三就有化学课了。一想到要学新东西,他们先想到脑袋又要输入大量知识,接着是浓厚的好奇与兴趣。在电视上看的化学实验都像在变魔术,不知实际上这门课会是怎样。他们期待起来。   篮球队训练结束,学生们背起书包直接往校门走,白川浩回到开着空调的办公室,歇了会儿,翻看教案。   五班留下学习的学生稍晚会儿才离开。林青飒锁上教室门,领着张晗回办公室。白川浩见他来了,合上教案,跟他一样收拾起东西,准备回家。   张晗的爷爷在学校门口卖小吃。林青飒和白川浩将张晗送到他身旁,跟往常一样笑着跟他俩道别:“明天见。”   两人朝家的方向走。白川浩提起今天自己的任务,说到那群吸烟的学生,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林青飒笑:“怕什么,真群殴你,你就也打他们。”   “……那我这个工作还能保住吗?”   “我不是还在这儿?”   “你上次打的,那是校外的吧?”   “嗯。”   “对了,你以前打过群架吗?”白川浩想起林青飒说他学生时代成天打架,问。   林青飒想了想,问:“一个人打一群人属于群架吗?”   白川浩:“……”   两人话题很快转到演讲比赛上。这个演讲比赛没有主题,白川浩担心林青飒跟别人撞题。   林青飒:“撞题没事,很正常。”   白川浩:“如果他引用的资料也跟你一样怎么办?”   林青飒:“他跟我的思考、理解会一样?”   白川浩无言以对。   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在前方响起。   两人同时一愣,看到十几米远的地方,街道两旁的行人都像看到什么怪物般,瞪着眼睛往店里躲,而一群学生正在惊慌失措地往两人这边跑。有的不时回头看,有的不停叫着扯着嗓子喊“救命”,刚才还有些静的街道,此刻充斥着高分贝的声音。   两人察觉到危险,身体不由想跟他们一样往身后跑。   有学生看见他们俩:“老师!”   仿佛看到了希望,他们都朝林青飒和白川浩这边跑,一声声急切的“老师”定住两人的身体。   两人看到学生们在躲的是什么——是一个人,正拿着一把砍刀,在朝学生身上砍着,追杀着逃跑的学生。   这些是刚离开学校的学生,几乎全是熟面孔。白川浩看到最前方的学生哭出来,而后方有学生身上冒红,有学生因那个疯人接近而几近崩溃,脸上五官变形,嘶哑的嗓音细得似乎要将什么穿破,撕碎。   事情发生太突然,白川浩大脑登时还没转过来,捏紧拳头,汗珠不住往外冒,心脏快要跳出胸腔。“老师”的喊声不断砸着他,快将他埋起来。   白川浩咬紧牙,本来朝后的脚尖转回来,朝他们跑去。   “快去叫警察!”   白川浩每跑到一个学生身旁,就将他用力往自己身后拽、推,并大声说道。眼前的学生越来越少,距离那个疯子越来越近,连对方喷出的唾沫星子与一抖一抖的脸肉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白川浩全身爬满冷汗,看着那刀光血迹,突然害怕起来,不知道自己莽撞地跑过来干什么。   如果对方赤手空拳,凭他的体术,完全可以拿下对方,可是现实是对方有刀,自己又不是在演武打电影,对着带凶器的疯子冲过来,除了当肉盾还能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皮包从白川浩后方飞来,砸到疯子脸上。他的行动缓了缓,白川浩见了,迅速抓住眼前最后一个学生,转身挡在她身后,护着她跑。下一刻,他背部受到攻击,同时林青飒冲了过来,与他擦身而过,将疯子扑倒在地。   砍刀掉到地上。疯子的力气大得离奇,被林青飒摁着,全身像案板上的鱼般不停动弹,眼睛整个都是红的,黄白相间的牙上起着唾沫,唇角流着涎水,嘴里似乎在咕噜什么。林青飒本就因白川浩傻/逼般的举动而一肚子火,此刻更火,准备一拳将疯子揍晕。   “你又想像上次一样?”   小青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随之,林青飒眼前浮现起之前当着学生的面揍混混,还有当着旁人的面揍学生家长的场景。   “继续暴力解决问题?”   小青飒的声音更近了。如果再多出一对手,林青飒真想用来把他的嘴捂住。林青飒汗水淋漓:“情况不一……”   “你越来越像他了。”   化为利剑的话语穿透林青飒的身体。疯子将失了力气的他推开,捡起砍刀。本来准备上来帮忙钳制疯子的路人忙又往后退。   砍刀劈向林青飒。林青飒反应过来,来不及站起,就地一滚,胳膊一疼,血花随着翻身的动作在空中飞舞。   路人趁此机会,都绕到疯子背后,上前抓他。疯子的目标从林青飒身上转移,林青飒得以停下喘气。他躺在地上,头歪向一开始疯子和学生跑来的方向,看到回家的路上,身上带血的学生,昏过去的学生,路人在想办法做临时抢救他们。一个女人在抱着一个男孩悲恸地喊着什么……   我变成那样,你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吧。   林青飒合上眼睛。好像有120的声音传来?身旁乱糟糟的,疯子似乎还没被按住。都害怕刀?疯子的声音?林青飒这次断断续续能听清他在咒骂什么:死吧都死吧,活着全是痛苦没一点儿意思凭什么你们要活我要你们都死都死死死死死……   “青飒!青飒!”   林青飒睁开眼,看到白川浩的脸。又是一副紧张又担心的模样。   白川浩把那些孩子带到街旁店里,就折回来,刚好看到林青飒躺地上,手臂在出血。他慌忙从围着疯子的路人身后跑过来,跪地上,捂住林青飒的伤口,喊他。   林青飒没有晕倒,但他的脸很苍白,眼珠机械地转向一旁,转回来,停了几秒,眼睛闪过一道光,如同以往想到什么鬼主意般,唇角艰难抬起,吐出一句话:“这样离开的话,就不会下地狱了吧?”   白川浩眼睛睁大。身旁,那个疯子的声音灌入他耳内,另外一边是受伤的孩子与叫喊着救治的人。白川浩很快清楚怎么回事,用力抓紧他的手臂想让他清醒过来:“青飒!青飒你别听他说话。青飒!”   白川浩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脸,摸了摸,然后手放他肩膀上,准备搂他起来。这儿太危险,他要把他先带走,带他远离这儿。   路人的声音传来:“小心!”   林青飒看到白川浩身后,一个刀光过来了。   今天的夕阳,将天空全部染成了血红色。   第七十八章   四周像是起了雾,模模糊糊,白川浩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   刀光闪起,白色染上血色,格外刺目,摇摇晃晃。   他在看到死神出现的一刻,有没有后悔呢?   白川浩想喊他,却感到背部一疼,一摸摸到一手血。   癫狂的疯子与哭喊的学生闯进他的脑内。“老师”“老师”。   如果当时有人让他别去,他会怎么做?   下一秒,林青飒出现了。他平躺在地上,身上的红色与地面的红色相连,面部毫无血色。看起来并不像只是手臂受伤,更像是胸口受伤,快要死掉的致命伤在缠绕着他。   我必须救他,我不想让他死。白川浩想着,但是,疯子却非要一刀阻止他。他看到自己的血在流,力气与意识跟着减弱。   不行,我会死。不光不能救,反而会死。这怎么行。我如果死的话……妈妈怎么办。青飒还在这儿怎么办。还有那些孩子。谁也救不了。不行,不能。我不能死,我要救人,不能让他带走任何人。   白川浩努力支撑自己站起来,看到远处红白相间的身影已经倒下。   我绝对不要跟他一样的结局。   白川浩记得,自己用尽最后的力气,给了疯子一拳,然后,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白川浩想转身回到林青飒身旁,可是眼前一黑。他还没看到林青飒。青飒呢?青飒怎样了?青飒,青飒……   “他醒了!”   在医院醒来后,白川浩的意识还处于混沌中,只感觉周围的世界乱七八糟,好像所有东西都在不停地运动,只有他一个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大家都在做什么?发生了什么?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熟悉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用帘子隔开病床的病房,医生护士来了又走,背好疼,一侧的腰也好疼,避免压到伤口,只能往另一旁侧躺,而另一旁床边,坐着一个人。   白川浩抬眼看她。齐刘海,松松蓬蓬的头发扎成大马尾,面部初看上去像二三十岁,细看眼角皱纹,实际年龄是……哦,是小姨,妈妈唯一的妹妹。   小姨是个眼尖话多的人。白川浩一声不吭地直瞅着她,不需要问任何问题,她自己就会主动告诉他所有事情。白川浩先知道时间——自己从被砍那天,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天。他是失血过多晕过去,身上没致命伤。医院要叫家属,可是白如茵来不了,就拜托小姨来,跟她说可能会见到一个叫“青飒”的人。   “青飒?”白川浩身体一动,伤口又立马疼得他直喘气。   “别乱动。”小姨手放他身上。当时,是林青飒用白川浩的手机给白如茵打电话。白如茵说如果找不到,就给白川浩的手机打电话,那个叫“青飒”的人会接。小姨在来的车上,还在想:青飒……还有姓“青”的?   来医院,根本不愁找不到——她看到一帮记者。他们在围着一个手臂绑着白绷带的男人,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可能是太闹腾,医生先火了,让他们别吵,别打扰病人休息。   大厅与走廊靠墙支起的病床上,病人及其身旁家属,观望着他们。有一个吊着水的大娘,缩在病床上,闭着眼。有的家属给病人倒水,互相凑耳旁小声说着什么。   记者访过受伤的路人和警察,已获得大致经过,只不过这个男人是当时第一个将疯子扑倒的人,是关注焦点。他们想从他这里得点儿料,可是他始终不理睬任何人。今天看样子也不行,也许真的要等那个昏迷的老师醒过来。就像那些仍未醒来的孩子,他们的家长,你若跟他提起一句这件事,他就恨不得把你撕了。   记者走了。小姨把正事办了。什么时候醒来,剩下全看病人自己。医生说完,匆匆离开。小姨站在ICU门前,扭头,看到那个男人坐在一旁看着她。   小姨想了想,开口:“青先生?”   “……”   他眨了下眼,眸内是不变的冷光。之后,小姨知道他姓林,哭笑不得,跟他道歉。   白川浩的家人也真有意思。林青飒淡淡地跟她说没事,然后得知她是白川浩的小姨。难怪看上去比他想的年轻。   “他妈呢?”   林青飒事先不知道白如茵不能来。小姨心想,姐姐一定是挂断电话才想起自己来不了。她解释,白如茵要给病人做手术,无法离开。   林青飒沉默不语。小姨看他仍是一脸冷漠,感觉他可能觉得白如茵不爱自己孩子。儿子都这样了,工作比儿子更重要吗?牺牲自己孩子去救别人……   “主刀医生一般不能调换。”小姨进一步解释道,“就像给他动手术的医生,不能因为突然有事就走吧?”   林青飒仍是沉默,过了会儿,“嗯”了一声。   “他现在在外面应付记者呢。”   小姨微笑着说。白川浩醒来,对他们来说可是大事,纷纷蜂拥而至要询问他一堆问题。白川浩撑起身体,肌肉一动就扯得伤口疼。他咬着牙,斜着身体,头靠着床头半躺,拿手机看到QQ一堆消息,先无视,他去看这起砍人事件的新闻。   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新闻就出炉了,信息多是询问旁观的路人得来的。不知为了证明真实性,还是出于什么缘故,白川浩看到,新闻附了个短视频,是监控录的事件经过。视频中的人脸已打上马赛克,开始是几个学生说说笑笑走着,突然一个拿着刀的人从巷子跑出来,学生们一开始愣住,然后开始往回跑。画面切换到另一个监控拍摄的画面,大概播了三秒后,白川浩看到自己跑出来,接着是一个皮包砸中疯子,他把学生护身前回身时被疯子砍了一刀。   白川浩看到这画面,背部跟着疼了一下。他当时觉得疼,但满脑子只想着快带学生跑走,没想到用旁人视角来看,那一刀看起来那么凶狠,如果不是林青飒冲过来扑倒疯子,恐怕自己会被他乱刀砍死。   接下来的画面是白川浩当时没看到的。按林青飒的脾气,他压住对方后,对方乱扑腾,他应该会揍人,但是他却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反被狠推到一旁,一刀下去……白川浩迅速退出视频。他胸口疼,不能看,不想看林青飒被砍。他粗略看了下评论,不少说看视频觉得吓人的。   白川浩放下手机,闭眼喘息,再睁开眼,撞上小姨平直而来的目光:“你看完了?”   “……嗯。”白川浩低头躲开视线。   “你怎么那么大胆?你有想过你妈妈吗?万一你再出事……”   小姨责骂了半天,白川浩始终低头听着。这几天她都一直憋着,话一出口就收不住,她想起了姐夫冰冷僵硬的身体,姐姐恸哭的声音,以致半昏迷全身瘫软只因悲伤而不住颤抖。那个时候白川浩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觉得大人哭起来很恐怖,而跟着哭。小孩嘹亮的哭声如同刺一般扎进人柔软的心肉里。他未来没爸爸了。小姨哽咽起来:“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跟他一样……你想让你妈经历两次吗……她现在只有你了……”   “……对不起。”白川浩嗫嚅道,抿抿嘴,伸手去拽纸巾,递给小姨,“对不起。”   小姨用纸揩泪:“还好他救了你……”   白川浩眼眶也湿润起来,用手抹了抹。   在等待白川浩醒来期间,有学校的人间或来,安慰小姨,跟小姨说白川浩多好多好。每天人都不一样,只有林青飒一直在,因此她跟他稍微熟络起来。   那段监控画面,小姨是第三天才看到。   白川浩被砍的画面固然让她心疼,林青飒那里她更心里一紧。当时他还是直面冲过来,说不定那一下没扑倒对方,反而会被直接砍死。别人家的孩子,她不会像对白川浩那样对他多说什么,只是心里实在过不去,问他:“你当时……为什么那样做?”   她理解的是,他是为了救白川浩。他跟白川浩什么关系?面对砍刀,还是一个疯子手中的砍刀,一点儿都不怕就冲过去?他不怕死吗?小姨瞄向他缠着白绷带的手臂:“你如果出事……你父母会难过的。”   林青飒的手指微微颤了颤。他视线集中在地上一点,似乎在回忆他当时的想法,半响,才缓缓道:“我不想让白川浩受伤。”   至于父……   “青飒。”   记者散开,林青飒看到那个被称为父的男人出现在电梯口。他瞳孔骤缩,转身往楼梯口快走。   不出所料,这次事件太严重,男人看了新闻,判定这个地方危险大,不能让儿子再在这儿待,要强制带他回去。   “林青飒!你给我站住。”   那人追到楼梯间,一声威严的呵斥止住林青飒下台阶的脚步。   好像地震了,地板都在震动,林青飒努力稳住身体,汗水直流。   “发生这种事你还在这儿干什么。你也不小了,别再瞎闹腾。现在立刻跟我回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像在践踏心脏。绳子与肌肤摩擦的触觉,打火机的火苗,“不准用止疼药”,希望有顽强的意志……林青飒的臀、腿隐隐疼起来,甚至有裂开、液体渗出的错觉。   他怎会不知道回去他会做什么。   第七十九章   林青飒眸光朝下,戳到在下一段楼梯上偷听的两个记者的眼睛。他们浑身一寒。林青飒眼神冰冷,抬脚走过去,沉重缓慢地问:“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们还有什么事?”   “没、没事……”   “那还不快滚!”   他们慌忙转头跑走。这人变脸速度这么快。几分钟前询问他时还礼貌性假笑,现在假也不假了,直接露出凶残的模样。坐在在另一处台阶休息的女人见气氛不对,默默抱着孩子也离开了。   “青飒。”   “你别碰我!”   林青飒闪身甩开他伸过来手。“啪”地一声,在空旷的楼梯间格外响亮。他愠道:“你看看你现在这什么样子。”   林青飒被突如其来的耳光打得脸扭到一旁。片刻后,他低头,手指触摸肿起来的侧脸,喉咙里好像有石子,每一个字带着磨碎的渣子吐出来:“你的病还没治好啊……”   一见我就先打的毛病还没改。   林青飒抬起手,食指朝上,“15楼是精神科,”接着,他手腕一斜,指指自己的脑袋,“劝你还是早点儿去看看。”   “啪!”更狠的一巴掌之后,男人拽起林青飒的领子,把他摁到墙上。同时,林青飒的手也伸向他,腿下用力——   “青飒怎么还不回来?”   病床上,白川浩给白如茵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快把QQ消息刷完回完,仍没等到林青飒回来。他有些焦虑不安。听小姨说,出这事后,有些家长控制不住情绪,直接来找林青飒的事,因为虽然是学生自愿留下学习,但“要是你不允许,就不会……不会发生这种事了”。白川浩又担心是不是领导来找他。据说领导这几天忙着处理这事的影响,毕竟,这是关系学校安全问题。林青飒一个月前才出那事,现在又……   白川浩抬头,看到小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一双明亮的眼睛似乎会说话。她知道白川浩是gay,又见白川浩这么想见林青飒,基本猜出两人的关系。   “他是你新交的男友?”小姨一副打听八卦消息的模样,凑近白川浩,低声问。   “嗯。”白川浩坦诚道。   小姨笑,扭头看看门那边,目光转回白川浩身上:“你妈知道吗?”   “知道。但她还没见过他。”   小姨点点头,想起在白川浩醒来后,她心里松了口气,然后看到林青飒脸上也终于露出笑容。之前他跟她说话虽然很礼貌,还给她家里的钥匙让她去休息,但是总有种略略冷淡的感觉。在确保白川浩没事后,他也跟活过来一样,可能是想起自己应该给男友的家人留个好印象,开始跟小姨笑着说话。原来他并不是个寡言冷酷的孩子。   “咳咳……咳……”   厕所里,林青飒干呕了半天。楼梯间并不是没人,而且还有监控,那个男人在外面还是要面子,并不想把事闹大。在离开之前,他又用“爱”恶心了林青飒一番,要不是差点儿当场吐出来,林青飒真想直接上去打爆他的头。   抹抹嘴,林青飒一手捂住胃,另一手整理了下差点儿被扯烂的衣服,走到隔间外,想起那家伙的脸,想起楼梯间看热闹人的眼神,越想越恼。   以前当着外人的面打孩子,外人不会多管闲事。现在当着外人打孩子,可是会被正义人士群殴。但是他已经不是孩子,反而那家伙作为老人是被保护的对象。凭什么。林青飒憋着一股火,不发出来就难受,看看四周,对准墙狠狠踹了几脚。那个疯子,为什么杀的不是他这种家伙。   在隔间蹲坑的人听着踹墙的响声,吓得直颤。林青飒踹到累,喘着气,无视站在门口发愣的人,走出去。那人侧身,看到林青飒手臂上的伤。这是医院,很多病人身体不舒服,导致心情差,发泄下,很正常。他这样想后,也就全当没看到刚才那一幕。   那家伙忙着挣钱,而且我已经表示不会给他养老,他肯定要赶紧挣更多钱,应该不会休太多天的假。   林青飒打开水龙头,将水啪啪啪往脸上泼。   最好现在已经走了,最好路上遇车祸。   林青飒不停地往脸上泼水,前面的头发被水浸湿,然后,他关上水龙头,低着头,任凭水珠自由落体。   楼梯间的监控应该没事,他又没偷医院什么,也没给别的人惹麻烦。林青飒在走回走廊前,再次整理下头发、衣服,用手机的镜子功能照了下脸,抬抬嘴角笑了笑,做好表情管理。   脸看起来不太红了,但还肿着,嘴角破了,这没办法掩饰……白川浩他小姨问的话该怎么解释?林青飒抓抓头发,按灭手机。先出去吧。   走廊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着林青飒。林青飒没感到什么不对,因为那件事,他现在是焦点嘛。直到一个小护士喊住他:“等一下,你这里怎么回事?”   林青飒停下,低头,这才看到自己手臂上的白绷带被血渗透。刚才打架,把伤口又给撕开。   “不疼吗?”   小护士生气,要带他去重新包扎。林青飒跟着她,有些没反应过来:“……是有些疼。”   中午了,小姨跟白川浩说,等会儿林青飒回来,让他陪他聊天,她去给三人打饭。正说着,房门推开,林青飒走进来:“我回来……川浩,你醒了?”   “青飒。”   被白川浩盯着,林青飒下意识抬起手指掩饰嘴角的伤,这反而引起白川浩注意:“你的脸怎么了?”   “那些人又来了?”   小姨站起来,更仔细地看到林青飒的脸肿了。她以为是那些家长干的。但是,当时可能因为太悲痛而行为不受控制,现在都过去这么多天了,应该都冷静了啊,而且他们的关注点应该都在自己孩子身上,愤怒对象应该是那个被抓起来的疯子,不应该主动来打保护他们孩子并且受伤的老师。   “不是。”林青飒别开视线,“我打蚊子,自己打的。”   “……”   “今天的饭已经出来了。”林青飒看到放在床头柜上的碗,走过去拿起来,“我去打……”   “我去吧。”小姨一手拽住他,另一手抢过他手中的碗,说着,把他往病床旁的椅子上拉,“你在这儿跟浩浩说会儿话。”   “哎……”   “没事没事。”   小姨笑道,轻快地转身就走。林青飒没拦住她,坐在白川浩旁边,慢慢地,又跟他对上视线。林青飒耸耸肩,冲他笑了下:“你小姨真……”   “谁打你了?”   “……”   瞒不住,不如诚实告诉他。   “那个男的来了。”林青飒说。   “……你爸?”白川浩意外,皱紧眉头。   林青飒点头,避免白川浩心慌胡思乱想,道:“他应该已经走了。”   “他来干嘛?来这儿就打你?”白川浩心里一股火,气息凌乱,抬起身体往上躺,伤口疼也不管了,他伸手去摸林青飒的脸,“他为什么打你?”   “谁知道。”   白川浩手指刚触到林青飒肿起来的脸颊,就被林青飒躲开。林青飒笑:“反正我不会回去。”   “……”   白川浩端详了他一会儿,放下手,视线降低,看到他手臂上的白绷带。   那个男人,以前也来找过青飒吗?也是这样?青飒看上去对于那个男人的到来,没有特别惊恐、慌张,这是不是说明这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白川浩想起,自己看过的新闻,有的家长会三番五次去骚扰想跟他断绝关系的儿女。林青飒说大学后家里没跟他有什么联系……但是那个男人,他们口中那个男人那么爱青飒,可能一直不来找他?一天两天不来还可信,但这么多年除了这次之外一次都没纠缠过……青飒说的话是真的吗?   “川浩?”   林青飒喊了他一声。白川浩抬头。林青飒笑呵呵:“你怎么开着空调还有这么多汗。”   林青飒把桌上的毛巾拿手中,拭去白川浩脸上的汗珠:“你现在不能洗澡,隔几天给你擦擦身子吧。你想让你小姨擦还是我?”   “青飒。”白川浩抓住他的手腕,“你去用凉水湿湿毛巾,敷一敷脸。”   “我用凉水洗过了。”   “你洗又不是敷。快去。”   “等吃过饭……”   “青飒。”   白川浩有些不高兴,抬起手,覆住林青飒侧脸。   林青飒这次没躲。   白川浩眼神又转而化为心疼,轻轻抚了抚。   林青飒像哑了一样,喉咙有东西出不来。他眸光流转,视线一点儿一点儿往旁挪,最后避开,扭身站起来:“我去了。”   一眨眼功夫,林青飒已经跑出房间。白川浩的手停在半空中,放下,身体慢慢躺会床上,神经这时才接受到伤口传来的疼痛感。   那人竟然这个时候来。白川浩心想。这个时候……我连去帮青飒涮毛巾都不行。什么都做不成,更别提保护他,照顾他,让他好好休息,我自己……白川浩鼻子酸起来,拳头捏得紧紧的。身体疼本就带来差情绪,无能为力的感觉又火上浇油。白川浩怕他俩回来,赶忙抹掉眼泪。快点儿好起来吧,好起来好起来。   第八十章   事件发生后,学校停课,同时组织老师去每家安抚学生及其家人。林青飒没去,连这周恢复上课也没去。他指指受伤的手臂:“这是惯用手。”   他受伤了,目前又是焦点,请假很合理。白川浩担心没有班主任调和气氛,引导他们重回日常,那些孩子会不会还沉浸在这砍人事件的阴影里:“他们快期末考……”   “那些孩子,没有我,也有人给他们上课。”林青飒说着,顿了一下,放轻声音,“而且……我没有你那么喜欢孩子。”   “……”   有人在敲病房门。刚说完孩子,沈畅他们就来了,只是不确定是不是这个病房,小心翼翼地先敲了敲门。   进来后,他们喊了声“老师”,先询问了下林青飒的伤势,接着,一簇艳红的花儿出现在白川浩眼前。   白川浩边道谢边接花,刚嗅到一股香味,林青飒就把花拿走,放床头柜上。这儿凳子不多,白川浩往后移移,让他们坐床上,跟他们说隔壁床病人在睡觉,并让他们吃水果。   “没事,不用了,我们等会儿还要去看班长他们。”   受轻伤的学生,那晚包扎治疗完就跟随父母回家;而受重伤的,还在医院躺着。   “班长现在还没醒吧?”   据说,当时,疯子是先对在那儿周围玩的学生下手,然后追着他们跑时,遇到五班那些留下学习的学生。董辉最先反应过来,喊着“快跑”,只顾提醒所有人动起来,自己落后被砍。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疯子并不是对着一个目标一直砍。他砍到一个后,看到其他孩子,就追过去砍下一个。他要的是“数量”。孩子的体质没白川浩好,医生已经尽力,看孩子能不能扛过去。如果黄金时间过去还没醒,那……   “没事,不会有事的。”   看着学生们个个脸色消沉,白川浩心情不好受起来。他明白了,这个时候若回学校,自己要面对的,是更多这样灰蒙蒙的面容。安慰的话语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但又不可能不说。必须要说,不停地说,洗脑到自己相信“真的没事,一切都会好的”。   “学校里这几天怎样?”林青飒开口,问。他把椅子让给学生后,一直在一旁靠墙站着。学生代表磕磕巴巴说“跟平常一样”。白川浩觉得他们肯定因为这乱七八糟的事,没心思认真学习。林青飒应该也这样想,但他没像往日那样叨唠,只说了句:“快期末考了,别想太多有的没的。”   “嗯……”   现在,留下学习是不可能了,家长和学校都怕出事。那晚,有的受重伤孩子的家长要释放心中的悲痛,怨怒各种发生这事的原因,首当其冲是疯子,然后说学校旁边的警察局是摆设,接着又说学校,说补习。林青飒当时就在旁边,保持理智的家长还为他说话:“你冷静下,老师也受伤了,人家还去保护孩子们……”   “那不是应该的吗!”   在林青飒印象里,医院里闹哄哄的,昏暗的光线照得他全身都成铅灰色。他晃晃身体,在人群中走着,视线无目标摇摆,与熟悉的眼眸对上。   是他的学生,一个,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他们的身上都没有色彩,眼眸里还余留微微颤抖的恐惧,被茫然包裹着。   他们什么都没说,视线很快转移,被父母护在身旁,留个背影,离开医院。   夏深和她妈妈出现在林青飒左侧。她和朋友放学后在那周围玩,碰上这事。她没有被砍到,而是为了躲而跌倒,腿擦破皮,以及跟其他学生一样受到惊吓。   夏深妈妈看到林青飒,搂紧夏深的肩膀,眼睛里满是警惕,但好像还有其他复杂的情感。她们与林青飒隔开距离,在他面前走过。忽然,夏深自言自语道:“……果然还是要依靠男人吗?”   被男人伤害,又靠男人获救。   林青飒听得不甚清楚,心中平静的线,只跳了一小下,又回归平直。   “老师,那个性教育的课……”   沈畅越说声音越小。纵使平时再没心没肺,此时他也知道有些话不适合提,但还是没忍住。   白川浩愣了下。出这事,他和林青飒都不在学校,林青筱肯定不会自己一个人跑学校。她也很忙,定好的是她腾出来的时间,不可能临时换,而下学期,她目前也不确定哪天可以。   “沈畅,”白川浩低头,接着抬起视线,看向沈畅,“抱歉,这门课可能,上不成了。”   沈畅看着他,没有惊讶、疑问、生气。他猜到这个答案了,问老师只是得个确信。就算上,他也不会很开心,同学受伤了,班长还没醒。沈畅垂下视线。班长还没醒……   “抱歉,我总是想把所有事做好……第一次代班主任也是。”白川浩愧疚道,“但是我还不太成熟,很多事以我现在的水平,确实做不到。我有些太急,刚知道这门教育,知道一样新东西新知识,就想马上实践……就像刚学会一个新成语,就要立马用到作文里,不管是不是合适,有没有彻底理解……”   想过很多次拒绝,可真的从心底接受“放弃”,又很难受,就像割掉自己坚持属于自己的一块血肉。白川浩很讨厌这种感觉,经常被朋友说“你别吊死在一棵树上”。   一棵树。白川浩偷瞄林青飒,对上视线,慌忙躲开。他清清嗓子维持镇定,对沈畅继续道:“所以这门课……还是等我再学习几年吧。抱歉。你们如果有疑问,有网课……还有书,你们随时可以看,上面讲的都很好。”   “没事。老师你不用在意。”罗晓梦听白川浩重复道歉,心里不舒服,开口道,“你好好休息,赶快好起来,回来跟我们一起上课。明年你还要带我们中考呀。”罗晓梦笑。其他学生附和起来,沈畅也点头,让白川浩好好休息,其他事都没关系。   “嗯,好……谢谢你们……”   白川浩淡淡笑道,内心感动他们的关心。这些孩子都这么可爱,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要伤害他们。   林青飒始终在一旁默默注视白川浩和学生们,很少插话。学生要离开,他将他们送到病房门口。罗晓梦走在最后,侧着身看着他,问:“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啊。怎么了?”   “因为感觉老师,你今天的话……不太多。”罗晓梦想了下,问,“那个郊游计划,也不行了吧?”   “嗯。”   外出活动风险太大。这起意外更是成为例子。学校可不想担那么重的责任。校长再支持开放式教育,也还是以安全为第一位。他要保证整个学校的稳定运行。   “没关系,我们可以中考后,代替聚餐。这样我觉得也挺好的,对吧?”   罗晓梦笑问。林青飒回笑:“嗯,是啊,只能中考后了。”   他嘱咐学生们看完董辉等住院学生后,回家的路上小心,然后回病房里,看到白川浩在伸手触放在床头柜上的红花儿。   “那么喜欢?今晚你抱着它睡吧。”   林青飒走过去,揶揄道。白川浩醒后,其他学生代表和一些老师,陆陆续续来看他,送来花或食品。领导也来了一次,送了营养品,赞扬他几句并叮嘱他好好养伤。其他花在角落放着,一些套装牛奶饼干占位置,林青飒掂回了家。这儿剩的最多的是易坏的水果。因为身体疼,白川浩每天都想睡觉来逃避,每次醒来,都会看见林青飒在啃苹果。之前林青筱说“我家苹果都是他一个人吃完”,看来是真的。   “对了,家里的花呢?”白川浩想起这回事,缩回手急忙问。   “还不知道你是死是活,哪儿有空去关注那些花。吃桃子吗?给你切切?”   白川浩随口“嗯”了声,林青飒去洗桃子。小姨昨晚回他们家休息,顺便拿换洗衣服。白川浩打电话想让她看看花,谁知她说她已经在来医院的路上。白川浩语气顿时无力,小姨安慰他:“没事。别担心。你说的花是阳台那儿的吗?我早上去你们阳台了,那花儿看上去……我看着没什么事,开得很好呢。”   “嗯……那你路上小心,别太急。我这儿没什么事。青飒也在。好,我挂了。”   白川浩把手机放回枕下,半躺着合上眼,眯了会儿,睁开一条缝,看到林青飒坐在床旁,用小刀将硬桃切下一长块,将其送到他嘴边:“来,张嘴。啊——”   怎么弄得我像半身不遂似的。白川浩心里好气好笑,探头咬住桃块。   林青飒第二次喂,坏毛病上来,看白川浩张嘴,就想移开桃块。白川浩不快道:“青飒。”真当我动不了?白川浩抓住林青飒的手腕,硬让他把桃块喂过来。   林青飒笑出声。白川浩嚼着桃块,心中气消,看着他笑,想想这几天突如其来的打乱他们生活节奏的事,想想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想想至少两人没出大事,一个问题浮上来。   “青飒,”白川浩有些好奇,半开玩笑问道,“如果我死的话,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毫无征兆,林青飒没及时反应过来。他低头,脸上笑容消失,蒙上一层阴影。   气氛越安静,白川浩越慌了起来,心中怪自己乌鸦嘴什么,开口想揭过这话题,然而这时,刀刃插入桃肉,林青飒的声音随之汩汩流出:“那我还活着干嘛?”   白川浩定住。林青飒抬头,笑容戴回脸上:“我肯定要去看看,那个疯子,会是什么结果。”   “……嗯,嗯。”   白川浩吞吞吐吐,又被喂了桃块,嚼嚼咽咽,接着问林青飒疯子砍人这事目前进展。   “有什么进展?人都送到精神病院关着了。”林青飒切了个桃块,这次喂给自己吃,“他精神病发作,杀了人也不担事儿。他那边的人也说‘正常人会在距离警察局不远的地方砍人吗?他如果有意识有目的,为何不选放学高峰期’。不过那些孩子的家长当然不同意,一定要讨个说法,反驳的理由大概是‘他是有意识挑那个时段,在跟警察局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作案。学校门口旁边就是警察局,他真没意识干嘛不在门口?还是顾忌警察’。”   白川浩轻轻“唔”了声,缓缓喘口气,抑制伤口疼痛。这样说,自己这伤……   “虽然没办法判刑,但是可以向他的家人要赔偿。”林青飒再次喂给他一块桃肉,笑道,“你就安心养伤吧。”   警察局在校门左边,那事是发生在右边那条街,都快走到夜市那边。当时白川浩觉得好像过了几个小时那么久,其实看监控,三分钟都不到。警察到的时间并不算晚。白川浩边吃桃块边回想起那时的画面,想起疯子狰狞的面部——人在极端情绪下五官真的会变形到不像人——想起闪着血光的锋利刀刃,白川浩全身不由颤抖。那场景太可怕了,伤太痛了,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孩子的哭声和疯子的声音也重现了,疯子的话全是对这个世界、对生活的抱怨,好像死亡是最美好的事,他是在为可爱的孩子们解脱。这是报复社会吗?是负能量积蓄太多,让他发疯?   “川浩?”   白川浩闭着眼,呼吸急促,身体在抖。林青飒将桃和小刀放床头柜上,倾身,以为他是伤口疼得厉害,手放他肩膀上安抚他。   白川浩的手从被单下伸出来,握住林青飒的手,到自己脸旁。两人的手紧紧扣着,似要镶嵌一起。白川浩的脸也紧贴林青飒的手,好像要从中获取温暖,好像这是份安全的保障。   “……我有些怕。”   白川浩嗫嚅道。他不该回想。一回想,就收不住。当时的场景不断在脑海闪现,比恐怖片还可怕的切身感受一直重复。小姨骂他大胆,然而他其实好害怕。他一直是很老实的人,打架别说参与,看都没看过一两次。   林青飒看着白川浩,恍惚间,他在他眼里又成了那个寻求保护、寻求安慰的大男孩。他抬手,抚摸他的头发。那些记者想找白川浩问什么?无非就是他的心理。你们为什么那么想知道受害者的感受?据说,那些孩子都不敢走出事那条路。必须走的,要不有家长接送,要不就成群结队跑着过去。出事的孩子被要求心理疏导。   要看心理医生吗?林青飒对着白川浩,没发出声音,心里怔了下。   我竟然会想到这句话。   第八十一章   白川浩最近睡得很不踏实,梦总是模模糊糊的。他午觉醒来,睁开眼,先看到躺在靠墙放置的躺椅上的林青飒。   林青飒身上搭了件运动外套,阖着眼也在睡觉。小姨见白川浩醒了,给他倒了杯水,凑到他耳旁悄声跟他说,她见林青飒在床边坐着,头却一直往下垂,就让他躺下休息会儿。小姨用有些责怪的语气道,说好两人轮换休息,结果他晚上守着,白天还不睡。   白川浩想起晚上,他因为害怕,一直抓着林青飒的手。隔壁病床的人在睡觉,他们不敢说太多话,低声聊了几句,又安静下来。   坐着太累,白川浩想让林青飒上来,躺自己旁边,但林青飒道:“你知道我的睡相。”别让快好的伤又严重了。   林青飒压低的嗓音带着厚重的男性气息,在白川浩耳旁缠绕,挠着他的心。白川浩咽咽唾液,望着睡着的林青飒,他胳膊上的白绷带仍那么刺眼。他也是病人啊。白川浩又责怪起自己。不是想让他好好休息吗?怎么却让他这么辛苦。白川浩知道他睡眠质量差,想让他多睡会儿,因此格外小心,伸手将手机拿过来,开启屏幕,刷掉几十条消息,看到林青筱发来了一条:“你还活着吗?”   ……真直接。   于是白川浩也直截了当地回道:“活着。”   林青筱:“你还能玩手机?看来精神不错啊,多锻炼就是好。你现在是不是不能剧烈运动了?”   白川浩:“嗯。”   剧烈运动?伸个懒腰,白川浩都怕伤口裂开。   林青筱:“也就是说你当不成老师了?”   白川浩:“……”   又刺激我。   不过的确,体育课示范什么,目前都做不成。昨天体育教研组组长薛老师还来问他,能否参加暑期培训。培训是针对接下来初三教学,其中除了理论,还包括技能操作。这个问题,也等于在问白川浩,下学期能不能带初三。白川浩算了下时间,到时候伤口应该愈合差不多了,自己注意一下,可以参加。他想带孩子们过中考。   林青筱仍在自说自话:“没关系没关系,当不成老师,你还可以去做厨师啊。”   白川浩:“厨师也很辛苦。”   林青筱:“世界上没有不辛苦的职业。”   这话不假,比如学校旁那些警察,冒危险钳制住疯子,还要被说是“摆设”。白川浩觉得他们效率挺高,可能是有舆论压力吧,像录口供,在他清醒过来的当天,就跑来病房找他。   说起压力,学校那边或许更大。林青筱:“那些家长应该高兴,这个学校的老师有能力保护他们的孩子。”   白川浩摇头。不,家长是不会从老师这边想,他们想得最多还是自己孩子。只要孩子受伤,这个学校就有些危险。   林青筱:“如果这个时候,他们知道他们小孩儿的老师精神也有问题……好了,你俩可以一起辞职了。”   “不会吧。应该不会。”白川浩看了看仍在睡的林青飒,敲字补了一句,“你觉得他现在精神不稳定吗?”   林青筱:“我知道我爸去找他了。”   白川浩怔了下。   林青筱:“他俩又互相刺激对方。我觉得我快该把我爸押送医院。青飒不是还被那个疯子刺激?你还差点儿死,估计也快该……啧啧。建议你准备条绳子,以防万一绑住他。”   白川浩想起那个疯子的疯言疯语,想起林青飒那时动作突然停滞,被砍也没什么反应,安静地躺在地上,心甘情愿让血流光;想起林青飒说“那我还活着干嘛”。如果白川浩一直没醒,他爸又跑过来,他是不是真的会一下子垮掉,去寻死?一想到林青飒可能会不在,白川浩瞬间有些喘不过气,难受不已,同时庆幸自己醒得早。   “你爸来干嘛?”白川浩问。提起她爸,他就气,尤其是想起林青飒脸上的伤。这感觉就像自己小心翼翼、精心呵护的宝贝,被某人随意打碎。那人到底是把他儿子当什么了。   林青筱:“证明来这儿关心他了。一个老头子专程来看他,他还不回去就真是不孝之子了。”   白川浩:“……这是什么逻辑。”   白川浩:“你们家的‘关心’,跟我想的,有些不太一样啊。”   林青筱:“哦?这说明你跟我家观念不合啊。那快离开吧,观念不合在一起多受罪。他和亲人是一体,不可能断,只能你妥协或离开啦。”   白川浩一看,这还没说两句,林青筱又开始激他。次数多了,他已镇定自若:“我不可能离开。”   然而,林青筱总能让他猝不及防:“你一直死缠着他,跟我爸有什么区别?”   白川浩就像被掐住喉咙一样,气瞬间有些上不来,一个字也蹦不出。我跟那个男人一样?我缠着青飒?我没有缠着他吧……他自愿跟我在一起。白川浩脑袋运转,把理顺过来。不能被林青筱带跑。他正这样想着,林青筱又发来一句话:“我爸他以后肯定还会去,说不准你俩就碰上了。”   这语气有种警告的意味。碰上又怎样?白川浩沉住气,回道:“没事,他来吧,我还没见过他。”   林青筱:“我有他的照片你要看吗?”   白川浩:“……”   这话题跳跃也太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吧。她对谁都这样?对她爸也是?白川浩忽然想到她该不会反过来,跟她爸发他的照片吧,问:“你爸知道我吗?”   林青筱:“我只跟他提过青飒有个室友。我们很少聊天,说话的话题也只有青飒。他满脑子只有青飒。”   满脑子只有?白川浩知道父亲爱儿子很正常,但……有这么爱吗?他没有爸爸,没有切身体会,自己也没做过父亲,他这会儿只觉得心里不太舒服,因而长时间没回话。聊天一停,林青筱脑内有了歇息的空当,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要说,就是关于上性教育课的事。她肯定是来不了啦,问白川浩怎么打算。   结果,她得到“放弃”的答案。   林青筱眨眨眼,长睫毛扑闪扑闪,用手捋了把头发,问白川浩怎么突然放弃,“学校明言禁止了?”   白川浩:“就是,一瞬间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成。”   林青筱:“这次意外对你打击这么大啊。”   白川浩:“我一开始本来就没有上这课的打算……是沈畅说想上,我答应的。我大概只是不想让孩子失望……其实我自身并不专业,也没有很大的热情。”   林青筱:“溺爱孩子吗?我知道了。”   过了十几秒,林青筱冷不丁又发来一句:“浩浩,任何事情,都不要忘记你的初衷。”   “……”白川浩回,“不过我让他们有这方面的问题还可以问。”   林青筱不再回复。看来她下线了。   白川浩放下手机,看到小姨坐在对面墙边,低头也一直在看手机。他闭上眼,做做眼保健操,睁眼看躺在那儿的林青飒,想到刚刚林青筱的话,想到林青飒精神不稳定,又回想起这起事件,先想起疯子和刀、血,他心脏快速跳动,疼痛感也一跳一跳的。快速切换,从这些画面穿过去,他看到林青飒带血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看到林青飒压着那个疯子。林青飒什么也没做,被推倒,被砍……白川浩中断思绪,闭上眼。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五一前刚发生那事,林青飒打学生家长,现在又遇到这件事……林青飒好像没有打那个疯子?   白川浩猛地睁开眼。   林青飒对学生家长一度比较客气,那次却打。这次疯子不是家长,而且明显是个危险,他怎么反而没打?   那时,林青飒压着疯子,似乎顿了顿,然后被推开。白川浩拿出手机,翻出那个监控视频,忍住抗拒心理,快进到自己被后背被砍的部分。林青飒扑、按住疯子,一直用力压着他。白川浩眼睛不眨一下,仔细观察,敏锐地发现他的手臂好像有动作,应该就是想打,却停住。   怎么不打?白川浩关掉视频,纳闷道。当时疯子有说什么?他自己克制住的?他……他是想起五一前那件事吗?白川浩记得那时有人批评他暴力。这件事发生时,周围都是人,学生喊他们“老师”,等于暴露他的身份。一个老师打人……但这是紧急情况啊,不该打吗?他怎么……难道他很在意被人说暴力?   这几个月各种事情的画面碎片快速闪过,一个声音插进来——“老师不能暴力”。紧接着,白川浩却想起,自己在失去意识前,好像打了那个疯子,但这些天都没人说他做得不对。白川浩再次看视频,进度条拖最后,发现视频在自己跑回来时,就结束。不是完整视频啊。白川浩搁回手机,自己回忆。   不可能是臆想吧?白川浩记得自己确实打了。自己那个时候为什么打?身体受伤,不打的话就会死,本能反应……爸爸那个时候有反击吗?   白川浩的思绪一个跳跃,与那个白色身影连在一起。   他的身影,在以前的记忆里一直是白色,只有这次失血过多晕过去后的梦里,被染上红色。   很久远很模糊的记忆,随着小孩尖锐的哭声出来。   对,从以前开始就这样,父母太忙了,不光生病,上学接送,也常是家里老人或小姨来做。自己黏他,待在他的科室,看着他给别的小朋友治病。   他那么想跟他多说说话,可他的脸却总是朝着别的孩子。   他的面容有那么恐怖吗?小孩看到他总是哇哇大哭,而他笑脸相迎,说着“没事”“没事”……他一定是相信笑容会传染人的那派。   他有生气过吗?如果大吼大骂与打人,属于生气的话,没有。如果冷淡属于生气的话……已经这么多年了。   他是个温柔的人吗?不,他也有过苛刻的时候,零食饮料不给我,他自己吃吃喝喝。难得他不再管别的小朋友,带我去玩。那么大的乐园,爸爸只属于我,哪个角落我都想去,把时间拖长一些,不顾骄阳四射,不顾自己的体力,结果热得累得走不动。   想要回家,想撒娇让他抱,他却站在前方,说了什么?“我不抱你”?“我来之前跟你说过,我今天不抱你”?“自己走”?   又是白色的背影。他真的不抱,只自己往前走。眼泪打转,可无法让他停下。努力抬脚跟上去,走走停停。他确实也会停下等我。但阳光真的好烫好晒,眼睛酸酸的,被水覆盖,视野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中暑了?最后,他还是走回来,把我抱了起来。   被他抱在手臂间,搂着他的脖子是什么感觉?想不起来。那么热的天,一定很多汗,黏黏的,他身上一定不好闻。记忆中,自己哭了吗?怪他一开始不抱吗?是,他是温柔的人,一直在喘气,气息越来越弱。   敲门声响起。白川浩醒来,睁开眼,眼眶湿湿的。他抹眼,小姨去开门。林青飒被吵醒,睁开眼,看到一个女生走进来,手里捧着……又是花。   林青飒慢慢坐起来,跟前几次一样,学生问好,他把花放到空位上。这个女生他不认识,是白川浩教的别的班的学生吧。白川浩还没想起她是谁,女生道:“老师,我乒乓球比赛,得冠军了。”   是那个借学校乒乓球室的女生。   女生一直在犹豫,发生这种事,还要不要跟白川浩说她乒乓球比赛得冠军。她觉得白川浩现在情绪一定不好,这种情况下,自己说自己的喜事,是不是显得对他的伤冷淡,加重他的痛苦?然而,安老师却鼓励她去告诉他。安老师说:“放心,他肯定会很高兴。”   果然,女生看到白川浩笑了。   “真的?”白川浩看着她,欣喜地一时不知该如何祝贺她,吞吐、反复地说着“太好了”、“真棒”。林青飒和小姨也露出微笑,夸起女生来。女生有些不好意思。白川浩问她乒乓球比赛具体情况,然后又听她讲学校的事。   女生离开后,白川浩欢悦的心情还在。他回味着,这心情是从女生来那一刻产生的。孩子真好,能给人带来快乐。自己为什么救他们?对,不是被那声“老师”强制拉过去,而是自己想去救他们。自己心甘情愿救他们,谁的声音都阻止不了。   你也是吗?白川浩脑中飘起白色身影。即使没有“医生,求你救救孩子”,你也会去吗?即使我喊你,你也不会留下?   林青飒送完女生,顺道去洗了把脸,回病房。   “青飒。”白川浩叫了他一声。看样子他是想跟他说话。林青飒笑着坐到他旁边。   白川浩本来想把自己刚才一连串想法跟林青飒说说,稳住林青飒的精神状态,让他不要太在意“暴力”。但是,他发觉自己还没整理好。怎么开头?怎么用最简单、最明了的话说动他?说太多,没重点,说教意味太强都不好,教育和心理疏导最好是潜移默化。白川浩决定先不说,转而问他演讲比赛的事。   林青飒一脸刚想起来的模样。白川浩:“你不会忘了吧?”他也是由刚才女生说乒乓球比赛,才想起事发之前两人都还在讨论演讲比赛的事。   “嗯。”林青飒很快又笑起来,还抱臂扬起下巴,“自动弃权。”   这是什么自豪的事吗。白川浩无奈他这神奇的举止,问:“那你准备的演讲稿?”   “可以修改一下拿去投稿。”林青飒顿了下,继续道,“我怎么可能让它变成废纸。”   “嗯,你那么……”   “那么什么?”   “没什么。”   那么贪财。   赔偿是一定要的。林青飒不在医院的话,就是在跑这件事。他还回了趟学校,把一沓体育作业搬到病房,让白川浩转换下心情看看。   “我让他们……可以写给你的留言。”林青飒说,“自愿的。”   “你……真是,我都快出院了……”白川浩笑着,翻开第一本体育作业。他的伤恢复很好,他打算办出院手续,换药的话他自己来医院就行,不用让小姨和林青飒一直陪自己耗在这儿。   林青飒递给他一支笔,让他跟上次一样写评语,然后往后坐到椅子上,稍一偏头,看到小青飒。   小青飒站在病床旁,跟以往一样,目不转睛盯着白川浩。   林青飒内心有些乱地看着小青飒,校长找他要精神鉴定的话犹在耳旁:“你不要激动。我没有怀疑你的精神状态。我们主要是给家长一个交代。你证明你没有问题,别人不是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白川浩的伤情鉴定都还没到手。   林青飒手中也拿着一支笔,握紧。   他知道结果,他不想去见医生,但如果不拿出精神鉴定,学校和家长都……都会自动判定他。   小青飒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条条黑痕格外显眼。校长和蔼地说,外伤留下的痕迹没关系,他们不外貌取人,但内里……“现在都注重心理嘛。”   你们对别人的内心那么好奇吗?   小青飒身上的黑色开始流动,流到空中,如雾气般往白川浩身上贴。白川浩却什么都不知道,还傻笑着,看着体育作业。他不久也会满身黑痕,被污水浸染,发出腐烂的味道,会一直不醒……   林青飒终于忍不住,上前拽住小青飒:“都说了不让你出来。”   你身上黑色的玩意儿太多了,会传染给别人。   “青飒?”   白川浩抬头怔住,他看到林青飒左手握拳,扭身到墙旁,接着,右手举起,手中钢笔锐利的笔尖,对准左手要刺下去。白川浩立即推开作业与被子,下床上前抓住他的右手:“你干什么!”   林青飒的右手腕即使被抓住,力还在朝下,似非要把左手腕动脉扎破才罢休。白川浩满头大汗,心脏砰砰撞击胸腔,抓着他的手腕往别的方向带,同时用另一只手去夺笔,手被划、戳了几下,才终于把笔抢走。   白川浩松手,两人同时往旁踉跄几步,低头喘气。剧烈的疼痛此时在白川浩伤口处炸开,如闪电般快速蔓延至全身。白川浩呻吟起来,越喘越疼,快无法呼吸,慢慢跪下去。林青飒清醒过来:“川浩。”   “你下床干啥?”去问出院事项的小姨回病房,看到林青飒蹲着扶住几乎全身瘫地上的白川浩。她走近,看到白川浩衣服上出现血色,那位置是伤口处。她脸色一变,急忙按下呼叫器,对林青飒道:“你别让他乱动。”然后,跑到病房外,叫医生护士快点儿过来。   白川浩疼得意识模糊,只觉得大家都急急燥燥,夹带杂音,围着自己。他的手紧紧握着林青飒的胳膊,却感有无形的力量在将他的手掰开,比他的力气还要大。   他已经没了力气,只剩触觉告诉他,林青飒的手臂在摩挲他的掌心,暖暖地流动,接触面积越来越小,在往远处流,从他指尖流走。   不行,你别走!   白川浩喉咙干燥,只有气不断从口中往外呼,形不成言语。他想动起来,但疼痛与外力都在阻止他。他的眼睛不住地搜索,渴望用目光拽住他。但是,目标呢?找不到,他在哪儿?找不到了!不行,不行不行,让他回来!必须让他回来,我要看着他,我要拦住他,防止他做傻事。让他回来,让他待在我的身边,哪儿都别去……   一阵眩晕,白川浩闭上了眼。   第八十二章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傍晚,顾勇辉给林青飒打了几次电话,都只能听到这句话。他调回聊天界面,回复林青筱:“估计也把我拉黑了。”接着安慰她:“别担心,他如果是一时情绪激动,不会跑太远,应该还在医院。我先去医院找他。”   “我不担心。”林青筱回,“你如果找到他,先给浩浩打电话吧,他的号码你有吗?”   “没有。”   林青筱把白川浩号码发给他。十五分钟前,她正补觉,一声铃儿把她吵醒,但没把她拽起来。一声,又一声,不罢休地叫着。林青筱疯了,起来一看,白川浩打来的,接通,先听到喘息的声音,隐忍的男性低音萦绕她的耳朵。怎么听着好像又快死了?“你在诱惑我吗?”   “你能联系上青飒吗?”   白川浩是咬着牙说的。他语速很慢,但语气很急。不用白川浩解释什么,林青筱有心理准备,一听就知道林青飒果然出事了。她给林青飒打电话,打不通。她联系顾勇辉打,顾勇辉也打不通。这边只有顾勇辉了解实情又能自由行动,他只能亲自动身去找林青飒。   顾勇辉没问为什么先给白川浩打。他开车以最快速赶到医院,走入大门,到一楼大厅,忽想起自己上一次来这儿,是听说白川浩刚醒,于是提着营养品来看他。然后,他就在现在这个位置,偶遇林青飒和林青筱的父亲。   顾勇辉在那一刹怔住,接着,表情比心情更快调整为跟长辈说话的礼貌笑容。对方也微笑着,他比他更懂微笑与和蔼。他说他担心,来这儿看看,想让林青飒跟他回去。   顾勇辉表示理解,但是:“叔,青飒他也不小了,他没那么娇气。您放心,这种事打不倒他,而且还有我们在,您应该多相信他。”   他声音像被水冲刷过的卵石般光滑无棱,语调自然随和。林父含笑点头:“是,你从小跟他们一起玩,到现在还要麻烦你照顾。”   “没有麻烦。”顾勇辉笑了声,“我是独生子,有他们做弟弟妹妹很开心。嗯,是,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儿子。如果我出事……”后果很严重。   依照经验,顾勇辉坐电梯,先去医院顶层。他看到通往天台的门锁着。林青飒不在这儿。顾勇辉走到楼梯间。林青飒一定会在安静无人的地方。顾勇辉计划下一步,如果医院这些地方都找不到林青飒,他就去问白老师要钥匙,去他们家看看。   白川浩的病房号……顾勇辉继续回忆,上次来,他快走到病房,却看到林青飒从病房出来。顾勇辉没来及喊,只见林青飒拿着毛巾匆匆背对着他跑走。他以为他发病了,跟着他过去。   顾勇辉下到15楼楼梯间,看到林青飒。   林青飒倚在窗旁,望着窗外的景。风儿吹动他的头发,他的双唇微微贴在一起,两块眼眸内无任何倒影,如旁侧的玻璃般严丝合缝,不动分毫。   顾勇辉记忆中那时的他,也是在窗边,但是用毛巾捂住脸,看不见他的表情。   “阿飒?”   林青飒一动,转向顾勇辉的眼睛,从最深处透出一丝惊慌。比那时要不明显,没有穿破那层厚厚的玻璃。但顾勇辉好久没看到了……记得那时,他手中的毛巾滴着水,他对顾勇辉笑了。   而这个时候的他,逃跑了。   “阿飒!”   顾勇辉喊他,追他。   白川浩躺在病床上,心里一直想着林青飒。被抢救后,他被骂了一顿。到现在,他如果敢动一下,小姨又该说他吵他。   虽然,林青筱告诉他,顾勇辉去找林青飒了,“他会第一时间联系你。”但是,林青飒离开前,那突然的举动,那差点儿扎入他手腕的笔,白川浩一想起,就心慌。他会死。他为什么会那样?他想死?他现在是不是已经……   “你先别担心他,你看看你自己。”小姨看出白川浩脑子里全是林青飒,道。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白川浩也不说。她猜他俩吵架,但没出口询问,以免刺激白川浩,让他又不好好养伤。   “你让我安静一会儿。”   白川浩努力控制语气跟她说话,背对她,拉上被子遮住一半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要哭的模样。不能动,为什么我不能动?白川浩暗骂自己太没用,没用的泪还像证明他没用般,往外冒。他抓紧被单。他又想到自己想照顾他,还想自己上班让他休息,现在却自己休息让他辛苦。自己没办法去找他,他若现在出事了,自己没法去保护他。怎么这样,什么都做不了。   泪又冒出。身体疼痛让心情更差,白川浩泪腺变脆。为什么不能动,为什么这么容易受伤,这么容易就可能失去。还有很多话没有跟他说,还有很多事想慢慢跟他去做,还想听他说他的事。神能不能不要让这些这么快就变成不可能。白川浩祈祷。他觉得自己要迷信了,简直想去烧香保佑。拜托完上天,他又开始责怪自己。我应该早跟他说话,我明明都已经知道他精神不稳定了,我怎么还当做没事人一样,我……   白川浩的手机响起来。   “别动!慢点儿!我给你。”   时刻关注白川浩的小姨,一听到铃声,一看到他动,立刻一手按他身上,另一手去给他拿手机。   是陌生的号码。白川浩慢慢深呼吸,接通。   “白老师……”   “你找到青飒了?”   听到顾勇辉的声音,白川浩一手捂住胸口,控制自己的情绪,问。   “嗯,我把他带回我家了。”   “他怎样?没事吧?”   “他……”顾勇辉似在无奈怎么说才好,“现在没受伤。”   没受伤。他没做傻事。他肉/体目前没受到伤害。白川浩刚才那一连串胡思乱想消失,一半心放下来,呼口气:“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顾勇辉听着白川浩声音缓急轻重变化,心里莫名有种怪怪的感觉,但说不上来。他把这感觉搁心里某处不管,道:“他现在情绪非常不稳定。我没办法一直看着他。可能我要在他伤人前,把他绑起来了。”   “……有那么严重吗?”白川浩愣,他一听到绑,先想到那些跟野兽一样疯狂的人,比如那个疯子。林青飒也变成那样了?白川浩无法将他与那个疯子划上等号。   “他控制不住。已经有咬我的举动了。跟以前一样,一碰就打人。”顾勇辉苦笑,他当然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也不想伤人。而且,不绑他,他自己会伤自己。”   “……”   绑,感觉不是对人的行为,不是对正常人的行为。他已经不是正常人了?白川浩觉得“绑”很残忍。那么爱自由的人,他不喜欢被绑吧,他不喜欢。   “白老师,”顾勇辉听出白川浩不太愿意这做法,吁口气,道,“太过温柔也不好啊。”   白川浩语塞。   放任林青飒的话,他会控制不住去伤他人,伤自己。就像那个没人管的疯子,在街上做出的那些事。如果把他锁屋子里,那些学生就不会受伤,不会到现在生死未卜。   白川浩记得最后自己打他,其他路人也踹了他,他才彻底消停。那个时候,假如只是保护和逃跑,肯定阻止不住他,反而……白色带红的影子又飘到白川浩眼前。记忆里,喘着气,轻轻的举动,去救人的人自己救不了自己,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人……   白川浩闭上眼。仅靠温柔救不了人。   “实在不行的话,我也只能强制把他带到医生那里。”白川浩没说话,于是顾勇辉继续道。即使林青飒不愿意,他也决定要这样做。之前已经错过一次,这次……再让他讨厌也无妨。   带医生那儿,这个方法还比较靠谱。白川浩“嗯”了声,道:“我想跟他说说话。”   白川浩听到顾勇辉走动的声音。他喊了林青飒一声,没回应。片刻杂音过去,顾勇辉对白川浩说:“他睡着了。”   白川浩失望,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开口:“好,没事。辛苦你了。你也早点儿休息吧,有事给我打电话。一定要看好他,他没拿什么危险的东西吧?比如笔。”   “没有,他那个房间我也已经清理过,不会有事。”   “哦……好……”   挂断电话,顾勇辉走到房门口,对一片漆黑的房内道:“白老师很关心你。”   仍旧无人应答。   “今晚你一个人在这个房间睡吧,我不会打扰你。”顾勇辉说完,带上门,走了。   房间内开着冷气,引擎嗡嗡响着。全身裹入被子内的林青飒,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再闭上。意识跟着下沉,是不是可以借此脱离这个世界?   林青飒想起白川浩。   为什么又想起他?林青飒不想伤害白川浩,但是事实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证明,他待在他旁边,一定会伤到他。因此,他要离开他。这很容易,就跟以前玩的那些人一样,离他远远的,不再联系。   然而,林青飒却发现,自己像是被磁场吸住一样,每要离白川浩远一步,脑海里就自动想起他,脚步停下,还反要倒退。他如果硬往远走,强大的引力会拉扯得他的肌肉几乎要撕裂,内脏要破裂。好疼。   难道我已经离不开他了?林青飒痛得全身冒汗。是啊,待在他身边很舒服。舒适区会麻痹人。自己是已经无法自拔了?   如果……这个时候,让林青筱分析,她肯定说我讨厌她爸,我肯定不会喜欢男人。或许有些影响吧,比如我大学期间不太想跟男人有肉/体……但对我来说其他无所谓,计较性别的话我只会还在那个地方。我是想向前走的。   那么……我是喜欢上白川浩了?   林青飒震惊。感情这回事,从来都是隐隐约约的,因此他从没在意过,但是现在,这好像成了实物,一下子撞击到他的心上。他感觉到了,可还是不敢确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我应该,在跟他做了那些事时,就察觉到的。林青飒握紧拳,心想。当时只觉得无所谓,反正我不讨厌他,有渴求只是生理正常需求,没想太深。之后,所有,好像都不太对劲。并不再只单纯觉得这是个好孩子,跟他在一起很愉快,还有其他……   窗户玻璃发出响声。外面的风大声地呼哧呼哧,不停撞击它,撞得它直颤抖。   林青飒听着这不小的动静。今晚,不知道白川浩能不能睡着。他会不会害怕?   林青飒愣住。   又想到他了。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林青飒认真回想一下,其实新年暴露后,他就应该离开他。   那时为什么还答应跟他在一起?觉得无所谓?懒得思索太多?对他还是有好感?对了,给他橘子的时候,明明可以直白跟他说自己一直以来是跟他玩,并不喜欢他,这样他一定会生气,一定会死心,一定会走。   可……自己怎么专门另编了话?还差点儿说不出来,还觉得……有些对不起他?   那个时候就不对劲了,就应该一刀了断,结果……变成现在这样。   林青飒深呼吸一下,手放在胸口上,想要抓住那死命跳动的心。   我好不容易,从那个爱的魔爪中逃出来,小心翼翼不走入一个又一个爱的圈套,到头来……还是扎进这个深泽中。有他的原因,但终归是我自己主动投进去。   我不能再待下去,我应该远离,不然我会溺死。   林青飒忽又想起,自己看自己房间的监控,看到过自己兴奋的模样。他也记得自己身体的动作,记得很开心。   但是,为什么开心呢?是怎么开心起来的?身体怎么会那么轻?真像个神经病。林青飒脑海中的画面与那个疯子连上线。血,白川浩受伤……   我未来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林青飒思路绕回来。所以,必须离开白川浩,但离开他这么痛,不知会痛到什么时候。干脆,直接离开这个世界吧。   “阿飒。”   这时,顾勇辉把林青飒抓回来时说的话,被林青飒回想起来:   “你听着,你现在不能死。你死的话,你觉得那个人会不会来找白老师的事?他的极端个性,首先想到的肯定是跟你住在一起的人。”   顾勇辉说这些话时,考虑到的是:既然白川浩知道他的病后,他俩相处起来还跟以往无区别,那他俩关系应该比较深厚。   顾勇辉并不清楚白川浩在林青飒心中有多重的份量,也许还抵不过林青飒想去的心,但让他动摇就够了,可以拖些时间。   他这些话确实有效。林青飒陷入纠结。不能待在白川浩身旁,离开这个世界白川浩又会受伤。这样看,只能自己忍痛远离他,或者……跟那个男人同归于尽?   “啪啦啪啦——”   风仍在敲击窗户。   林青飒记得以前,自己天天想拿条绳子,就趁着这夜黑风高的时候,先把他勒死,再把自己解决掉。然而,自己跟绳子最亲密的接触,就是被它捆绑。   林青飒眼中流过一道光,抖动。   对,我应该跟他同归于尽。早该这样。   第八十三章   我应该跟他同归于尽。但是……   林青飒眸中的光没入眼底。   我有力气杀他,再把自己杀掉吗?   林青飒翻了个身,全身软软的。   好累。我现在的力气只够杀一个人。照顾勇辉那样说,不能杀自己,而如果杀那个人,我会被抓住。我不会被判刑,她会更加讨厌我,我会被关进医院。   不再考虑白川浩,干脆就杀自己。然而,如果没死成,又是麻烦。林青飒不想被救活。怎样才能保证一定会死?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发现。想了想,刀直接刺入心脏最好。他再次摸胸口。心脏的准确位置?这会儿能摸出跳动?   林青飒闭上眼。上次解决自己……他记得,在这样的黑暗中,死神的样子很恐怖。然后,后方,无数的手向他伸来,叫喊着拽住他,不让他走……都是手,只有手,一直抓着他不放……也很恐怖。   户外的风不停歇地呼啸,冲撞所有妨碍它的障碍。   噔。一罐空壳啤酒被放到地板上。顾勇辉手开新的一罐,坐在床旁,听着外面的所有的动静。   明天周末,顾勇辉还可以看着林青飒。但是,到周一,快中考了,他不可能请假。这次砍人事件又让初三教学计划打乱,他们还在慢慢调整。   顾勇辉想起,林父离开前,最后的问话,永远是“父母”。他的父母?他们身体很好。他们不在意他做什么工作。父曾说过:“勇辉,家里不需要你急着挣钱。趁着年轻,多去做自己想干的事吧。”   自己想干的事。   顾勇辉的心思不由放到隔壁房间。   一开始,是出于什么缘故,要帮忙,要阻止他?   记忆速回十几年前。那一天,林青筱心情不好。   顾勇辉逗她玩,跟她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你是公主。”   做什么都行。林青筱眼珠转了转,没好气道:“那你跟那家伙做朋友吧。”   “??”   “完不成吧?”   “Ok。我答应。”   听到他的话,林青筱眨眨眼,愣了愣。对于不经常接触,而一接触,就没什么好脸色的哥哥,林青筱对他是没有好感的,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敷衍了事。然而,顾勇辉却真要去实现。   林青筱一开始,专等着看他碰钉子,好取乐;之后她慢慢觉得好玩,就也加入。   顾勇辉记得,自己找到的第一个突破口,是发现他爱看书。有爱好就好说了,有话题可聊。而林青飒爱看书的理由很简单——他被关在家里,只有看书是最正确的事。   顾勇辉接着发现他很喜欢听音乐,外文比较多。理由他已经能猜到。他和林青筱鼓励他唱一首,可是他沉默,视线往某处斜——后来顾勇辉知道那儿有监控,知道那个男人会嘲讽他。   有的时候,他想拉他出去,但是他只站在门口,看他和林青筱离开。林青筱说,她有些怕她爸,所以每次带他来,都让他注意一点儿。然而,同时,她又略带兴奋地说这样好像在搞地下活动,好刺激。   阿飒是一直知道筱筱只是贪玩,并不是关心他吧。顾勇辉心想,自己又是为什么一直坚持。继续满足自己的正义感?只是怕自己之前的努力白费?因为真心想跟他做朋友?   顾勇辉仰脖,酒入喉咙。   他现在已经不怎么听我的话,但我还是努力,想再试一试。   垂下肩,顾勇辉低头。那时我怎么会说那种话,说你是个麻烦,说“大家都很辛苦,可是都好好活着”,你要跟其他人一样啊。去跟比你更苦的人比较啊。   ……感觉自己过得太顺了。以为几句似是鼓励的话,就可以让他振作起来,然后一切顺利。   酒罐在顾勇辉的手中晃了晃。   我看不到他看到的,感受不到他感受到的。本身,让我对男人像对女人一样细致入微,很困难呀。顾勇辉苦笑。从小被教育的是对女孩子细心温柔,男孩子要顶天立地,哭闹那些小家子气的感情、行为,不要有。所以,每个男人都是无缝可入的个体。你不光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内里,你还觉得你若要想知道别的男人内里,对方也会不乐意。   我们接受的家教其实没什么太大区别,只不过他的父母更极端一些。   顾勇辉稍微加大手劲,酒罐压缩发出“嘎嘎”声。他能回想起来,当自己负能上来,会不断想着绝望,想发火,想摔东西,想像这样用力气。换位思考,阿飒发病时也……无法换位。并不等量。他是病,他应该比这还要更严重。   顾勇辉扭头,看身旁的空位。几年前,他曾跟他坐在一起,边喝酒边聊天。   “只喝一点儿没关系。”林青飒打开酒罐,朝顾勇辉一举,微量酒水溅出来。他笑道:“来吧!辉哥。”   没有发病,他很珍惜这种时候。他比顾勇辉刚认识他时,改变了很多。自从离开家,像是脱离了毒气区,他似乎就好了一半。他已经会跟他开玩笑,还会撞撞他的肩膀闹闹。   顾勇辉低头,看到手臂上,林青飒咬与掐留下的淤青。   最好的办法还是让他去看医生,开药吃。他的药估计已经吃完了。   第二天的日头出来。一晚没怎么睡的白川浩,也想到顾勇辉不可能一直看着林青飒。他心里急得乱跑,身体却不能动。   为什么伤不能快点儿好?外越不能动,内越急,血液都在加速流动。不行,这样身体反而好得更慢。白川浩努力用冷静压住急躁。他知道,现在出院不可能,院方顾虑他在家伤严重,出事的话,家人会把责任都推他们身上。白川浩也明白、理解,因而更难受——除了躺在这儿什么都不做,真的没别的了。   白川浩不想耽误小姨的时间,跟她说:“要不你先回去……”   “你别管那么多。”小姨禁止他提这种话。林青飒不知为何突然消失,她一走岂不是等于没陪护了。白川浩以“学校或赔偿那边忙”为理由,解释林青飒为何不来。   说到忙,白如茵一直想请假过来,可是批不下来。她那边也是正忙的时候,医护人员本身稀缺,她又是主心骨,医院不会放她走。白川浩摸不准她什么时候有空,她说她会给他打。只要能喘口气,还有力气拿手机说话,她一定会给他打。   白川浩和小姨都没把他再伤的事告诉她。白川浩这会儿身心都不舒服,跟白如茵通话,听到她关切的声音,仿佛她就在身旁,随时可以抱住她。酸酸的感觉上来,白川浩想跟她倾诉,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想哭,另一个声音又告诉他不可以,他不能再让妈妈担心。   “没事,我快出院了……你休息会儿吧,”白川浩放轻松地笑了一声,“只闭着眼也行……手术的时候不要想我,认真一些……”   “好,听你的。”白如茵无声地笑了笑这孩子,从小到大都叮嘱她认真一些。她只有静的时候,才想丈夫想儿子;忙起来,是忙到不给思念一点儿时间、空间。在刚得知白川浩被砍伤陷入昏迷时,她极冷静,还安抚打电话来的林青飒“不要慌”。她有专业知识,有职业素养,有这么多年的经验阅历。她知道这个时候只有相信那边的医生还有白川浩自己,其他都没用。她相信不会有事,不会发生最糟糕的结果。她也是救人的人,也是……最常接近死亡的人。   死亡。她还是没控制住去想这个可能性,在墙边角的地方,手捂住胸口,白大褂颤抖起来。   白川浩挂断电话。他不知道白如茵有没有看过那段事发时的监控。如果看了,白川浩不敢多想她会是什么心情。既然她现在什么都没说,那他就也不提。   白川浩给林青飒打了三次电话,林青飒仍不接。他只得还给顾勇辉打,顾勇辉没找理由,直接说林青飒不想接电话。   白川浩问了那边的情况,然后沉默了很久。他没什么想说的,但迟迟不挂电话,感觉,似乎一挂就彻底和林青飒断了联系。他不能对顾勇辉这么任性。最后,他道了几声谢,又嘱咐了几句话,不舍地挂断。   白川浩胳膊垂在身侧,身体瘫在床上,闭上眼。他明白,林青飒现在应该是不想理任何人的状态,但是,他还是不由会想: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白川浩回忆林青飒离开前的事。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将他的回忆打断。是朋友打来的。白川浩醒来后,跟他在QQ上聊过,报过平安。他这次是有什么事?   “我看你出事的视频了,”朋友没多寒暄,问,“那个扑倒那个疯子的,是你对象?”   果然,所有看过监控又知道白川浩是gay的人,都会有这种猜想。白川浩“嗯”了一声。朋友沉默。   什么意思?对我男友不满意?白川浩本来心情就不好,道:“怎么了?你有什么事?”   “你对象现在在你身旁吗?”   “你有什么事?你说吧。”   “……也没啥。就是我在健身房这儿,听到有人说你对象。”他低声道,“应该是你对象以前的同学吧。看了那段视频,跟另一个人说他认识这个人。他说你对象以前总打架,总能看到他一身伤。说你对象人很……”   “你亲眼见过他打架?你知道为什么?”白川浩冷道,“别随便听别人说。我知道他是什么人。我最讨厌别人乱议论,以前我爸就是别人……你别管了,你真想知道他怎样,下次我们一起吃饭。”   朋友语塞。他也预料到自己会碰一鼻子灰。一般人听到别人说自己对象都会生气,至少表面肯定会对说这句话的人生气。他一开始踌躇,也是踌躇这是多管闲事,但他还是提了,因为:“没别的意思,这不是关心你嘛。”   “嗯嗯嗯嗯我知道。”   白川浩明显敷衍,这是不想再聊,想挂电话了。   通话结束,白川浩再次闭眼休息,回想这段对话,越想越恼。   看了那个视频的人,为什么不去想当时多危险,青飒也受伤了,却议论他以前是什么人?没看到他也被砍吗?就这事他不也是受害者吗?   白川浩胸口一起一伏,喘不过气。他继续给青飒打电话,还打不通,他到聊天窗口,给林青飒发消息:“青飒,我想跟你说说话。”   白川浩给林青飒发了几条消息,都没有回复。好像又回到了新年,他又失踪了。不,不一样,顾勇辉那边看着他……他真的看着他吗?白川浩忽然出了身冷汗,接着制止自己乱想。这几次通话,顾勇辉说的话都像真的,若他哄骗自己,那他演技也太厉害了。没事,林青飒确实没事。如果自己能去找他就好了。   内心活动半天,白川浩又回到了怨自己身体这条路上,恨不得可以从病床上飞起来。他需要找人倾诉,正好郑云在线,现在有空聊天。白川浩不需要她安慰,她发一个表情作回复就行;甚至回复都可以不需要,这种痛苦只要说出来,就会稍微减轻一些。   郑云确实没安慰,但回了一段话:   “兔子,我觉得你脑回路有些奇怪。我知道,也看出你很喜欢他,你现在一直想的是你照顾不了他……但是你怎么不想想你现在受伤,他照顾不了你???以后你再有事,生病,我们不在一个地方,你家人也过不来,他还照顾不了你,就全靠你自己,你还跟他一起……你真的准备好过这样的生活?”   白川浩愣住。   郑云是真搞不懂白川浩怎么想的。自己伤严重到不能出院,怎么还想着没办法照顾男友。照顾不了不是很正常吗,这有什么好自责的。倒是他男友不能照顾他,这才是最严重的问题吧。两人要在一起生活不就是要相互照顾吗?这两人都不能相互,只单方面,还能继续吗?   你会很苦的。郑云新年的时候就跟他说过。并不想挑拨离间,只是她是他这边的人,理所当然会多为他考虑。   白川浩明白她的意思。他想起刚刚那个朋友。是,朋友都是为他着想,怕他,可能怕他又像之前跟那个人一样。是,他和林青飒之间的爱情线,除了他们自己,谁都斩不断。其他人想斩断,只能用各种方法鼓动他们去做,最终还是他俩决定。   未来,可能没人照顾的未来,还要继续?   白川浩放下手机,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动摇?自己是动摇要跟他一起生活下去的决心吗?是,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没在身旁的感觉,比肉/体伤痛还要疼。但是,这也不怪他啊,他的情况……他的情况……他的病……可是我又为何要因此受痛受苦?   放弃?放弃等于心挖出来一样。为什么不放弃,吊死在一棵树上?因为觉得放弃也很痛苦?只是不想放弃才一直坚持?那还是爱吗?我还爱他吗?   爱,爱……我对他的感情……开心,开心地聊天……生气,他有些行为真的让人生气……悲伤,现在不能见到他就很悲伤……心疼,看到他嘴角破时,他被打……凭什么打他!怒火。他却冲这边笑了。   微笑……笑并不是专属于“开心”,可是我想让他完全是因开心而笑……   白川浩的手在床上摸索,什么都没有。他睁开眼,也是什么都没有。闭上眼,倒能看到夜间,林青飒坐在床旁,握着他的手。   他一直坐在那儿,他一直能看到他,一直能感受到他手中的温度。   白川浩在模糊视野中,看到凌晨的微光出现了,照到枕着胳膊睡着的青飒脸上。   他仍握着白川浩的手。   他在无意识下,仍没放手。   第八十四章   无论是周围的墙壁,头顶的天花板,身旁的栏杆,还是脚下的台阶、地板,都是白色的。不落一毫灰尘,没有任何其他颜色。看不到其他人,听不到除自己脚步声外的其他声音。   林青飒慢慢上着楼梯,向着15楼前进。到达楼梯平台处,身后一个人拽住他的袖子,不让他继续走。   林青飒回头,看到小青飒。小青飒空洞的黑眸朝着他,问:“老师,你能看见我吗?”   林青飒目光落到他身上的黑痕。老师一般不会注意这些。他们着眼学习,又不是幼儿园还要关注生活。有的关心的老师,也会被说小孩都那么大了,不要管别人的私事。有的老师发现了……又能怎样?   小青飒扭头,拽着林青飒的袖子,往旁走。林青飒跟着他,到达敞开的窗旁。   小青飒松手,林青飒探出头,清凉的风有力地扑来,他的头发都朝后去,空气如面膜般贴在他脸上,冰冰的。他看不到前方有什么,垂下视线,下面是黑色的。   从这儿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林青飒用手抓住窗框。   可以结束。谁都不用再管。他很快就会好起来吧。暑假……他的生日。生日也跟我无关。   林青飒的身体却没有下一步行动。   每次都是这样。   所以每次,都好希望自己生一场大病,这样不走也得走,这样总算有理由变成死尸。   林青飒咬紧牙,手上青筋暴起。   干嘛又想起他。他、他为什么要让我走进去。如果不是他,我就可以立刻去做所有我想做的事了。   “你就按照你的意愿去选择吧。”   可是他并没有绑住你啊。   林青飒手劲失掉,只扶着窗。   这是喜欢吗?林青飒眼中的风景快速变幻,变幻向十几年前。那个人,那个绑住他的人,能限制他的行动,但是,控制不住他青春期对异性的喜爱。   写字好看,会招人喜欢。为了招异性喜欢,小青飒开始练字。他不让小青飒涂鸦,却很高兴他练字,认为他终于听话了。   他根本不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   小青飒心里也很开心。对啊,他不会读心术。   我可以在心里按我的想法,只要表面装作他喜欢的模样就行了。   装作让人喜欢的模样就行了。   林青飒看向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双眸无神,变长些的头发凌乱地在风中飘着,下巴冒出青青胡,嘴角阴影沉重……我现在的模样,他会喜欢吗?   他喜欢的并不是我,喜欢的是伪装的讨他喜欢的我。   世界上不存在会读心术的人。   林青飒再次看向模糊不清的前方。   我们的喜欢都是虚幻、无意义的。   没有意义。什么事情都没有意义。不然,你告诉我意义是什么?   “意义是人类自己骗自己的。”那个女人说。   “意义只是人类自己赋予的。”那个筱筱说。   “主观题没有标准答案吧。”他说。   没标准答案……“无意义”也可以是答案吗?   跟他一起生活的日子,都是无意义的。我有觉得无聊吗?好像,并没有没有乏味、厌烦……难道并不是无意义?   高兴、悲伤、愤怒、焦虑、忧愁、惶恐、紧张、害羞……   我有真正享受过“喜欢”吗?   喜欢看书。   书,沉浸进去很难,但只要一进去,就比什么都不做,要舒服多,会忘记疼痛,忘记伪装,忘记文字之外的世界。   一头扎进去,再浮出来。抬头,扭头,看到他的眼睛,他看着我。   “我喜欢你看书的样子。”   他好像也忘了现实,他忘了我们之外的世界。   他喜欢我。   “咚。”   林青飒眸内的光忽然亮起,流转。他睁大眼睛,然后迅速眨眼,紧闭眼,再睁开。   还是看不清前方有什么,但是。咚咚咚。   听到心跳声响起。听觉回来了。   摸到滚烫的东西。触觉回来了。   嗅到浓浓肉香味。嗅觉回来了。   肉香味……好香啊,好久没吃浩浩做的饭了。每天,最期待的事情。   回家。   身体听到指令。林青飒手离开窗子,刚要转身,然而,一股力推了他一下。   林青飒一惊,手再次抓住窗框,拦住推力,整个上半身悬在了窗外。   风扑打着他,嗡嗡嗡呼呼呼的杂音响着。林青飒稳住,站直,上半身回到屋内,看着站在面前凝视他的小青飒:“你……”   小青飒一动不动,身上的黑痕浮了起来,尖端锐利,渗着汁液。   林青飒盯着它们,手指颤抖。会传染,会让他受伤。林青飒回头看窗外,身后可以离开,但。   林青飒转回头,再看前方,那些黑色落到地上,如水般扩散范围,在小青飒身后,铺成“过去的路”。   我不能往后退。林青飒咽口唾液。也绝不要往前走这条路。   他不想走,黑色就自主向他蔓延。恶心、恶心的感觉……   林青飒再次嗅到肉香味。好香,闻起来那么真切。   我想要……   林青飒抬起脚,往左边楼梯上跑。   背上一阵刺疼,是那些黑痕扎过来了。林青飒跑到最上面,往下看到小青飒仍站在那儿,眼睛在往这边看。   他一个人站在黑暗中。   没有人帮他出来,没有女孩,没有男孩来找他聊天。   那些黑色变成绳状,袭来。林青飒回过神,那是要把他抓回去。   不可能。   林青飒闪身避开。手臂的伤还没完全好。他捂住它,一步一步往上走。黑绳如蛇般游到他鞋旁,绕着脚踝转了半圈。他抬脚,狠狠跺了它一下。   妄想用“爱”圈住我?不可能。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不可能。   三小时前,白川浩跟顾勇辉通话。   顾勇辉轻轻叹口气,说林青飒把房间反锁,待在房内一直不肯出来,有绝食倾向。   白川浩沉默。明天顾勇辉就要上班,他看情况要强行破门而入。   “你等下……”白川浩边思索边开口,“你……会不会做饭?”   “嗯?会。”   “你家里现在有什么肉?你煮一锅肉汤,久一些,味儿越浓越好,然后端到他房门口。”   “……”   “我可以跟你说怎么煮更浓。这个办法有用,之前我用过。”   其实是无意中,白川浩在厨房,一扭头,看到原本关在房间里的他,扒着厨房的门,跟个盗贼似的窥视着锅里的东西。   “这是要引诱他出来?”顾勇辉笑了。   “嗯。如果过了二十分钟,他还不出来,就强行进去吧。”   林青飒在医院这几天,吃得不太好,这又饿了两天,现在应该对食物的味道敏感。如果这个办法都不行,看来他是真的“没感觉”了。   于是,顾勇辉按照白川浩的要求去做。当真的端着一大锅肉汤到房门前时,顾勇辉又忍俊不禁。   “没想到……这办法……”   是有些像电视剧,但有用。白川浩反复强调,还让他可以自己跑另一个房间,试试能不能闻到肉香。   顾勇辉觉得真是太意外了,白川浩这人话不多,行为举止也不出格,像是按常规老老实实办事的人,竟会想出这种“歪门邪道”。这样啊,原来阿飒说的“聪明”是指这个?这么有趣。难怪阿飒可以跟他住这么长时间,跟他关系这么好。   顾勇辉盯着门。五分钟没动静。他本来就觉得这个方法魔幻,随着时间推移,“不可能”的感觉越来越强。但还没到白川浩说的时候,先不要急着放弃。顾勇辉继续盯着门,同时也认真听里面的动静。   他听到响动。微小、间断。好像一个人在移动摩擦出的声音,好像撞到什么东西。有倒下的声音。接着又安静下来。   顾勇辉屏住呼吸。大概过了三分钟,房门打开了一道缝。   一双眼睛虎视眈眈地望着肉汤。   顾勇辉:“……”   林青飒真出来了。   白川浩知道后,松了口气,撤去力气将全身完全放到床上。   太好了。   白川浩不再急着要跟林青飒说话,只叮嘱顾勇辉,让林青飒吃慢点儿,别让他吃太多,并且拜托顾勇辉拍一张林青飒的照片,传过来。   顾勇辉加上白川浩的QQ,然后手机对准林青飒。林青飒坐在餐桌前狼吞虎咽,饥饿感渐弱,注意力已不完全在食物上。他敏锐地发觉摄像头,扭头,锐利的眼光射向顾勇辉。   顾勇辉温和地朝他笑笑:“白老师要看你的照片。”   林青飒反应迟钝,移开视线,十几秒后才意识到什么,站起来:“你等下。”   顾勇辉已经拍好。林青飒向他走来,手朝他手机抓。顾勇辉下意识躲开。林青飒手抓空,改抓他肩膀:“你等下再拍。”   说完,林青飒转身,边脱衣服边向浴室方向走。不一会儿,顾勇辉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   洗完,林青飒借剃须刀,把下巴剃干净,接着用洗面奶洗了把脸。他照照镜子,懒得吹头,直接就这样湿着头发回餐桌前,对目光一直追随他的顾勇辉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道:“照吧。”   “阿飒你……”   “别废话,快照。”   照完,林青飒要看着顾勇辉把这张发过去,看着他把之前拍的删掉。   “这么不信任我?”顾勇辉笑,“你不跟白老师说说话?”   “现在先不说。”   白川浩收到照片,盯着看了半天。   摆拍痕迹太明显了。   这也就是说,他知道顾勇辉拍他。   他知道是给我看的吗?   白川浩用目光勾勒着他的脸庞、胳膊、腰身,从他翘起的嘴角,看到他朝向这边的眼睛,再看他湿湿的头发。真好看。什么事都不用发生,只要看到他,心情就愉快许多。   但是,一想起他实际状态,白川浩心里又一沉。   白川浩想起,林青飒从不让别人拍他消沉颓废的样子,他说他一想到他那种模样被记录下来,就恶心得想吐。   是啊,没错,谁都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这一面吧。如果有人在白川浩哭的时候,拿起手机,白川浩事后知道,一定会气恼,要求对方删掉。   白川浩又开始自责,自己没考虑林青飒心情,不该让顾勇辉拍照。可是,无论如何,自己总算确信他没事,至少身体没事,可以真的先松口气了。   此刻,另一边,林青飒正喝着肉汤。顾勇辉视线投到他的手臂上,有青青的伤痕。他刚才出房间,走路有些踉跄,可能是磕到、刮到腿。   这次也是一番苦战。他能坐在这里,说明这次又赢了。   这种战斗会来很多次,他不知要赢多少次才会结束。那个声音会蛊惑他:“用另一种办法结束啊。只要你输一次,立刻永远就不用再战斗。”“只输一次,不要太倔强了,输一次而已。”   他不肯低头。   “只要我的脑子还清醒,我就绝对不会妥协。”   这种话,是为了以气势打败对方,也是为了让顾勇辉这种旁观者放心。然而同时,他也清楚自己暴露了,自己怕的,就是“不清醒”。   赶紧趁着这会儿稍微清醒过来……   “我……”林青飒放下碗,顿了顿,看着顾勇辉,下定决心道,“准备去做精神鉴定。”   第八十五章   当看到今天的语文课是林青飒来上时,全班精神头一瞬间清醒,像看到一个浑身是故事的传奇人物,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直到辨认出他面上的神情,他们才意识到——天阴了。   “你们这都写的什么!”   林青飒将练习册“啪”地甩讲桌上,一声怒雷吓得胆小的学生身体颤了颤。这些作业都是代课老师布置的,有学生不把代课老师当回事,不是空一大片就是瞎写几个字糊弄了事,还有十几个学生没交。   教室里很快又静下来,窒息般地安静。林青飒没继续说话,默然地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在眼镜镜片下,更透出一种冷硬的感觉。触到它的学生,都立刻低头逃避。   有学生低声嘟囔:“因为你不在。”   “你们都多大了,还要我天天看着学习?我两个月前没教过你们怎么复习?你们……”   两个月前?嗯……“马上就初三了,我们要边学新的边复习”,然后,说的什么……?   这些孩子没想到林青飒竟然回来,更没想到他回来先怼人。他们本来以为发生这事,说不定他要休息到下学期,说不定要换班主任,更有人说他也许要离职。   “再换老班,还有人带咱们吗?别说白老师了,他初三说不定都不带我们了。”   大家都知道白川浩的伤势,对于身体要经常活动的老师来说,这极大影响他工作,而初三的教学那么重要。大家由此又想起董辉等学生,于是经常陷入低沉的气氛。   训完话,林青飒也知道当前情况,需要给这些孩子一些安慰,接下来就把提前准备好的正能量话语对他们说了一遍。   “老师,”罗晓梦举手,轻声问,“你的伤没事吧?”   其他学生注意力集中向林青飒手臂上的伤痕。   “没事。”林青飒低头,看了下手臂,“有事我就不来了,在家吹空调多舒服。”   学生笑了。   林青飒今天一天在学校,就算没伪装好,表现出情绪抑郁的模样,其他人也都理解。毕竟亲历了那种事。记得当他说要回来上班时,顾勇辉还阻止他,让他休息。   “工作可以让我忘掉些东西。”林青飒解释道。   本来,他突然说要做精神鉴定,顾勇辉都很惊异。这下,顾勇辉越来越觉得不太正常。一定是有什么原因,一定要问出来。   顾勇辉开车,陪他去做鉴定。路上,他语气随意地问他几个问题,他要不沉默,要不敷衍。   “到时候回答医生问题你也准备这样吗?”   “不会。”   患者自己不想治的话,医生没办法,这强迫不来。之前失败,就是林青飒急躁到怼医生,认为根本治不好。   “你担心变成那个疯子?”   林青飒依旧不肯说。   顾勇辉不再问了,手中紧握了下方向盘。接着,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那样轻松、随和:“你愿意治疗,我是绝对支持。”   接下来想说的话,顾勇辉感到有些别扭,不知道怎么恰当地说出来。   “你如果有什么想说的话,我也绝对会听。你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一起商量……哎,我不是你辉哥吗。”顾勇辉说到最后,自己笑起来。   林青飒侧着脸,看着他。   有一瞬间恍惚,他有种回到以前时光的错觉。以前,两人的关系……   “校长想要我的精神鉴定。”林青飒说。   前方红灯,顾勇辉刹车停下。   林青飒把校长找他说的话,告诉顾勇辉。   “他可能是提醒你注意一下。”窗外景色飞过,顾勇辉直视前方说,“就算真的要,他也不会拿给外界看。老师有精神疾病,就算开除,对学校影响还是不好。你看,马上就要小升初了,二中和八中招生宣传片都录好了,咱们学校却发生这事儿。”   “嗯。”   “有的学校就想趁这个机会整咱们。我听说发生这件事后,说咱们学校‘治安差,老师不上心’之类的话突然变多了。你还记得四年前,有个学校的老师被录骂人视频的事吧?没头没尾,没因没果。”   “嗯。”   “你五一之前那件事,闹得不太大。这次这件事很严重,而且又有你。可能校长怕他们瞄准你。”顾勇辉笑,“万一被他们拍到录到你不好的画面就遭了。所以,我刚才绕了半天路,免得被跟踪发现你去做精神鉴定。”   “……”   所以到现在还没见着医院的影子。   “如果校长没再问你要,你就把鉴定藏着。如果他问你要……他会不会跟你说,‘好好休息一年,治好再来’,你就不用带初三了?”顾勇辉开玩笑道。   “但估计没人给五班当班主任了。”林青飒微微翘起嘴角,不含笑意,“还是我带吧。就剩一年了。”   “唉……这什么情况,唯一愿意带的竟然还是有病的老师?”顾勇辉佯装讶异,接着笑说,“如果你是身体受伤坚持带,还可以对外宣传宣传正能量,但是你……”   “我的确带着伤啊。”林青飒抬抬手臂,道。   “这样说,我也是带伤了。”顾勇辉笑。   林青飒不语。片刻后,顾勇辉听到他喘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教学是艺术……艺术家都是疯子。”   不久后,车进入医院停车场。顾勇辉再次开口:“你的病必须药物治疗。你如果不想做心理治疗也没关系,但是你一定要按时按量吃药。”   “嗯。”   车停,熄火。顾勇辉拔钥匙,解安全带。林青飒却仍一动不动。   “几年前的事……”   听到林青飒平淡的声音,顾勇辉定住。   林青飒脸转在另一边,看着窗外,看到车窗玻璃上自己面无表情的倒影。   知道你原来已经因为我痛苦到放弃。我不想再麻烦你,所以主动走远一些。   “十几年前的事……你来跟我聊天……还有你帮我离开……这么多年那么多事……我……”   “阿飒,你没事吧,怎么突然感性起来?”   ……但是你好像误会什么。这几年。   “你说你要放弃我,我是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林青飒说。   “……”   顾勇辉脉搏跳动有些乱。这个话题,他这几年一直有意避开,一直想当做没发生过这事。可是,他自己却在心里一直记得……可是,阿飒,果然,也一直记得。   “但是我……我对你是非常……”   剩下一半话堵在喉咙间。林青飒咬牙,努力想将它吐出来。顾勇辉:“阿飒,别说了。”   “勇辉,”林青飒音量提高,扭头,眼眸里有锐利的光,戳向顾勇辉,声音又轻飘飘地落下,“我绝对不会对你有怨恨的情绪。”   说完,林青飒打开车门,先一步走了。   顾勇辉愣住,想好好斟酌他的话,但当时没时间让他继续静坐不动。之后,林青飒像是忘记这小插曲,跟顾勇辉相处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几年前顾勇辉说放弃后,再跟他交往时,他也是这样。   顾勇辉走出学校科技楼的化学实验室,站在走廊窗前,看向对面的教学楼。   回不到以前的关系。但是他没有恨过我。   “林老师。”   徐语薰思索了一天,最终决定在下午第二节下课后的课间,对回办公室的林青飒说事。   “嗯?徐老师,”林青飒扭头,看到徐语薰的模样——她用手挡在嘴边,低声细语,还压低身体,似乎生怕被谁发现般——他调侃一笑,“你怎么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要邀请我策划什么密谋?”   “不是啦。”   经历了那种事,林老师还是没变。徐语薰心想,接着也笑了笑,心里放松下来,跟林青飒说起夏深来找她聊天的事。   林青飒想起那天夜晚,医院里,他听到的夏深呢喃的话。看来,那并不是他精神恍惚间的幻听。夏深她,已经开始对自己的性别观怀疑了。每个人都有这个矛盾的时候,过多干涉反而不好。徐语薰也说,她没有给她答案,只建议她,可以试着去接受不同的观念。“但一定要注意安全,安全最重要。”   “嗯,对。”林青飒听完,笑着点头,“看来她的脑袋已经可以容纳多个想法了。谢谢你了,徐老师。”   “没什么。林老师,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可以叫我,和高老师。”徐语薰握握拳,卷发垂在脸庞,笑容满面道。   “好。到时候我可不客气了。”   “请不要客气。”   快上课,林青飒拿起教案和课本,站起来,看到对面,刘雪静一个举动。   他走出办公室,脑中回放她这个举动,重点逐渐偏移。   他在走廊上忽地停下。对了……   “回去拿东西?”   初三晚自习放学后,顾勇辉与林青飒碰面,听他说他想回家一趟。这几天,林青飒都是住顾勇辉那里。顾勇辉乐意他来同住,一方面他要看着他,另一方面他来的话,屋里就不会太冷寂,两人聊天玩闹,像是回到了几年前。   “嗯,我想起还有东西没拿。”   “你带着钥匙吧?”   “带着。”   车开到楼下,林青飒跟顾勇辉说“你在车里等我,我马上就回来”。顾勇辉本要跟他去,却见他匆匆跑走,消失在单元门口。   顾勇辉回车里。   这么急,不会是去做傻事。   林青飒打开家门,熟悉的气息袭来。他深呼吸一下,打开客厅的灯,接着飞奔到阳台。   那些花,白川浩的花——   没有枯萎。   林青飒松口气。他不懂花,觉得只要没枯萎,就是情况良好。   林青飒蹲到花儿们的面前。仔细看,它们的颜色不太鲜艳,是因为到晚上了?林青飒给它们浇了水。幸好今天看到刘雪静将茶杯的水倒给窗台上的红花,不然他又要忘记家里的花。白川浩一直担心的。如果花儿又死了,他又要伤心,又要变成一只垂耳兔。   两人开学时种的,现在已经长出四五厘米。林青飒看着那挺直的枝腰,小小的嫩叶,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接着,他猛地一惊,站起来。不对,我在做什么。   林青飒转身要离开阳台。去拿东西,拿东西。然而,他眼睛一瞥,看到放在一旁盆里来不及洗的脏衣服,再次停足。   白川浩的衣服。   第八十六章   白川浩打开手机。   林青飒今天仍没有回他。   白川浩几乎把两人的聊天窗口当成“树洞”,里面全是他一个人的独语。他想青飒,想跟他说话,就编辑一大段话,发给他;他想见他,就找他的照片不住地看;他想听他说话,就翻两人的聊天记录,听他发来的语音消息。   白川浩只要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就开始想林青飒,实在太想他了,就把两人的聊天记录当“对话体小说”,从第一页开始看。   白川浩不记得以前的聊天内容,不知道以前自己是以怎样的心理跟林青飒网聊。他现在一边看着林青飒的文字,可以一边脑补出他说话的语气,接着笑出来。他好喜欢他的说话风格。这个人好有意思啊。   看完聊天记录,白川浩又去看林青飒的动态。他认识我之后发过什么,认识我之前又是怎样?   白川浩看了几条记录日常的,察觉这次比起上次看的时候,好像少了几条。对,林青飒会删除或设权限。白川浩急忙把他的动态翻到底,他要把他还愿意公开的赶紧看看、保存。   白川浩看到几幅图片,中间那幅是两张电影票。   林青飒有个习惯——每看完一场电影,他都会拍个照,发个记录,记上在哪儿看的,时间,以及和他一起看的人的名字。   “20xx.12.04。18:15。chuanhao。”   白川浩盯自己名字的拼音盯了半天,手指动动,要在空中画一画。   好开心,他公开的动态里有我的名字。   白川浩放下手机,侧身躺着,抱被子偷笑,闭上眼,想起与林青飒的一瞬又一瞬的回忆画面。   与青飒认识两年了。与他相处的所有时刻,他的表现,与正常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即使是暴露病情的这半年,他发病,看起来也只是情绪极端化。   唯一激烈的,让人心惊肉跳的,只有他离开前那个举动。   但那个举动……也不是伤害他人的。   是啊,他的病危险,但是他,并不危险。   “你们是不是想发明新字?”   马上就初三了,这群孩儿怎么默写默得字都不会写了。林青飒在黑板上写了个“武”,在它右下腿上画上一撇,然后换红粉笔重重圈上几圈:“‘武’下面没有这一撇!你们想想,有这一撇不就等于把练武术的人腿砍了?还有一个。‘冷’字下面有一点,因为它跟水有关……”   林青飒用了十分钟把他们写错最多的字讲了讲,又用十五分钟根据他们的作文说了修改病句的要点。课堂剩下的时间,学生们背书,他赶补一堆堆资料。   课间,顾勇辉来找林青飒。两人在走廊栏杆旁吹风。顾勇辉见他活动手腕、伸屈手指,笑说:“还是别当班主任了。”   医生一直叮嘱让他好好休息,然而学生未完的功课、领导布置的任务,以及昨晚,他跟家长打电话,都打到一点……顾勇辉清楚,班主任的工作太繁杂,所以大家都尽力推辞。   “现在也推不掉了。”林青飒回笑,说。   “顾老师。”   这时,几个女生出现。两人回头。其中一个女生喜道:“老师老师,你在这儿啊。”   “老师,来跟我们拍一张!”   林青飒看到女生手中的照相机。   顾勇辉微笑着应了声,扭头对林青飒说:“初三的学生。”他走过去。林青飒看着他们。是自拍,那就不需要我帮忙了。他心想着,转移视线,看到操场那边,也有学生在照相。   对,初三生马上就要离校。昨天顾勇辉在他正忙着跟家长沟通时,还跟他炫耀说,中考后他就可以放假睡几天了。   林青飒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日子,他看到有些初三生哭了。一个班主任,一个老头子,也流泪了。   林青飒很是费解。诶,都送了几届学生了,还这么感伤?你应该已经对这种事习惯了,麻木了啊。   林青飒顺着走廊,离他们远些。   他对之前带的那些学生,也没什么感情。跟他们谈笑,也只是因为他认为这跟教书一样,是老师的责任。   因为我只是任课老师才会这样吗?   林青飒停下。   当班主任后,把爱集中给一个班,是不是就会拥有更多感情了?   ……可是,现在,都要和一些学生死别了,心里还是没多大起伏。   明年我不会也要装哭吧?   ……这都是什么心理。林青飒拍了下头,喘口气,制止糟糕思想,为转移注意力,拿出手机,看了看。啊,白川浩又发消息了。   白川浩:“你们班长醒了”   白川浩:“!!!!!!”   林青飒:“……”   难得见他打这么多感叹号。   白川浩因为身体原因,同时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学生的父母,所以一直没正面去看他们。现在,他已经可以下床活动,董辉也醒了,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去看一看他。白川浩想:去看看他的情况,跟他父母道歉,回来跟青飒说一说。青飒应该也想知道吧。   白川浩去看望的时候,董辉已经有了意识,可以张口说话。他听父母说了白川浩的事,看到白川浩走来,身体动作又轻又缓,像怕扯伤什么。董辉第一句:“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你怎样?”白川浩怔,心里一阵感动,忙挤出笑容,问。   “还好。”董辉缓缓吸气、呼气。躺了这么多天,身体软了,未痊愈的伤口发散疼痛感。   白川浩坐到病床旁,用温和的声音叮嘱他好好休息、治疗,然后简单说了下学校那边。他通过跟他几次接触,知道他是个负责任的孩子,他不想让他想太多其他事。   白川浩心里有愧疚。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把准备的说完,见董辉情况良好,就道了声“不打扰你休息了”,起身离开。离开董辉的视野,在帘子那边,病房门口,他立住,看着面前,送自己的董辉母亲。   “那个……”白川浩微微躬身,低声道,“对不起,当时,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这话他本来想对董辉说,但他记得,自己想起当时的场景,都会心有余悸。他不能让董辉再回忆起那可怕的事情。   “老师,您不要这样。”董辉母亲说,“这样我们压力很大。”   白川浩抬起头。董辉母亲的眼睛里,有些他熟悉的,深深的疲倦、忧郁。他在白如茵眼中也看到过。   董辉母亲垂下眼帘,轻轻,很温柔,每个字都很清晰地,说道:“……您已经尽心了。谢谢您。”   白川浩的心颤抖起来。   课上,他跟学生说过,遇到那种情况,能逃就逃,不能逃就尽量要保证活下来。活下来,他们成年人一定会救他们,给他们报仇。可是,发现事情的第一时间,他却犹豫了,有逃跑的想法。如果自己立马行动,速度快一些……可是最后自己还倒下了。   如果自己没陷入昏迷,那些家长一定会跟怨林青飒一样,怨他。他这样想,这样相信着。可能为了减轻罪孽,他自己先怨自己,不住自责……   “您这样我们压力很大。”   如果这不是一句客套话,是不是真的无形之中,给谁造成了压力?   白川浩站在大厅窗旁,看着外面的蓝天,风不住吹拂而来。   “你怎么不想想你现在受伤,他照顾不了你?”   从小,爸爸不在了,所以,妈妈脆弱,我就不能脆弱。   青飒是病人,所以我必须不能倒下。   这种想法不对吗。   白川浩深呼吸一口气,无奈一笑。   几天后,沈畅等学生来医院,探望完董辉,去了白川浩的病房。   白川浩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他还不能剧烈运动,还需要上药,但能自由活动,他就很开心了。   “你们在学校怎样?林……林老师呢?”白川浩本想从侧获知林青飒的情况,然而话一出口,就控制不住,干脆直接问道。   “林老师?”   “林老师去监考了吧,今天中考。”   他们先回答最后听到的问题。至于第一个问题,没什么好答的。   “哦,今天中考。”   确实,群里是有中考监考培训的通知,只不过跟白川浩无关,他看了一眼,就忘了。   “你们……正好,你们的作业,我看完了。你们能帮忙带回去吗?”   白川浩指指放在墙角处的体育作业,说。他不方便弯腰拿。沈畅他们本来都把体育作业忘了,一听,个个惊喜地把厚厚的作业本们搬起,放床上,找到自己的,翻开看白川浩的评语。   “……别当着我的面看!”   白川浩羞耻感涌上,忙阻止道。有很多话,他很难面对面说出来,但可以写出来。这些孩子,当着他的面看他写的,就如同撕破他的薄脸皮。他的脸烫起来。   他们看看白川浩,笑起来。沈畅的视线从本上抬起,笑得灿烂,还朝白川浩:“嗯!”   白川浩:“……”   这明显是已经看完了。   白川浩记不清自己写了什么。记忆一模糊,就更心慌,更不好意思。我到底写了什么?——他们走后,白川浩躺回床上。算了,不想了,越想,心跳得越快。   他们上次来的时候,全部无精打采,今天,却似乎把户外的阳光都带了进来。   白川浩看向窗户的方向,病房内的光源处。   要出院了,可以去找青飒了。   这几天,病房里,别人送的、自己带来的东西,小姨回一次白川浩和林青飒的住房,就带回去一些,以便出院那天收拾东西不用太费力。自从林青飒离开后,她没再见过他,在家也没见过。白川浩没让她知道林青飒的病,觉得她有些怀疑了。她再提林青飒,他只说:“我喜欢他。”他对所有质疑的答案,只有这一句。   白川浩出院回家,小姨也要离开了。白川浩一个人,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她离开之前,白川浩听她叮嘱,听她又提起林青飒。白川浩本准备继续用那个答案,却听到:“……能有个人照顾你,就好。”   白川浩:“?”   白川浩:“嗯。”   小姨坐上回去的车,想起当初知道白川浩的性取向,她不能接受,跟白如茵谈了很久。她不停地说“不行”“未来怎么办”。白如茵默默听她说完,叹了口气,徐徐道:“以后跟他过一辈子的,又不是我。”   将近一个月没回家了。白川浩视线扫过客厅熟悉的家具,到沙发上坐了会儿,正对电视,想起和林青飒一起看电视;低头,想起六百多天的晚上,两人在茶几这里工作、聊天。   冷静。现在去学校,他正在上课。   白川浩站起来,去自己房间看了一眼,接着去林青飒的房间。他知道林青飒现在在顾勇辉家里住,他看到房内,林青飒的东西还在。没全部拿走。这说明他还会回来。   白川浩高兴起来,走进去,摸了摸林青飒的书桌,抱了抱林青飒的衣服,在林青飒的床上坐着,揉了揉被子,手臂陷进去。   我要去找他……我的花!   白川浩忽地想起这重要的事,起身快步,又不敢行动幅度太大地前往阳台。   花儿跟往常一样,含笑着开放。   太好了,没有事。   白川浩松口气,细细端详它们一番后,抬起头,嗅到一股清新的味道。   刚刚只顾在意花儿的情况,导致白川浩忽视了其他——他视野所及,头顶上,悬挂着一件件被洗干净的衣裤。   都是他的。   第八十七章   傍晚,林青飒快步走出校园,简直想跳起来。   发生什么开心事了?门卫看着他。快期末考了,有什么开心的?但是林老师,真的笑得特别灿烂,真切地笑着,到学校对面买了果汁。   林青飒含住吸管,一口气将果汁喝掉一半,然后大喘口气,幸福地又“嘿嘿”笑起来。   果汁的味道是甜的酸的!不再是苦的涩的。   林青飒的视线瞄准好几家小吃车。都想吃。都想吃。   吃完后去哪儿?广场的小吃?购物中心?想去任何地方。想去跟每个人说话,感觉大家都是好人!都很可爱。   脚下踩的是云朵,仿佛要飘起来。林青飒乐呵呵地随意往某方向走。有人叫住他:“青飒。”   林青飒看过去,是白川浩。   “川浩。”林青飒笑容更亮了一些,朝白川浩走去。走了几步,突然减速几秒。   白川浩也在朝他这边走,到他面前,什么都没说,一直看着他的脸,粗粗地呼吸着。   “川浩!你没事了?出院了?”   白川浩似乎没听到他的问话:“青飒。”握住他的手。   “嗯?怎么了?啊。”林青飒打了个响指,“你吃饭没?我们去吃东西吧!庆祝你出院。”   林青飒说着,转身拉着白川浩往前走。   白川浩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像在做梦,明明刚刚还在阳台;他低头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握紧了一下,确认真实的温暖触感,抬头,继续看着他,克制住瞬间冲出的“抱他”的欲/望,痴痴笑起来。   “欢迎光临。两位吗?”   “是。”   饭店的服务员笑容可掬,视线在他俩牵在一起的手上停了几秒,很快转走,带他们到一个靠窗的座位旁。   “你想坐一起?”林青飒想两人面对面坐。   白川浩还不放手,点头:“嗯。”   “那坐一起吧。你进去。”   服务员拿来菜单和笔:“需要什么,在这里画上勾,然后按那个铃。”   “好。”   服务员走了。林青飒低头看菜单:“吃什么呢……川浩,怎么,这么迫不及待?”   白川浩半个身子紧贴过来,喷出的气息搔得林青飒侧脸发痒。他扭头,看到白川浩微笑着,眸内盛满浓浓的情意。   白川浩稍稍探头,在他唇上又轻又快地吻了下。   公共场合,大胆主动……林青飒猛地笑出声,推他一把:“喂。”接着迅速扭回头,看菜单,“吃饭吃饭,先吃饭,吃饭最重要。看看,都什么好吃的。吃什么吃什么……”   白川浩看到他眨了好几下眼,自言自语着乱七八糟的词句;看到他两颊泛红,片刻安静,嘴唇闭上时,抿了抿嘴。   不自然。白川浩心跳加速。   林青飒在菜单上画上几个勾,询问白川浩意见。点完餐,服务员再次离开后,林青飒不给制造两人安静空间的机会,问白川浩:“川浩,你小姨回去了?”   “嗯。你是不是洗我的衣服了?”   “嗯?你怎么知道?”林青飒满脸堆笑,端起茶杯喝水。   “我小姨说她没洗。她这几天也没时间洗。不是你,是谁?”   林青飒哈哈笑了笑,接着闲扯道:“诶,你身体现在怎样了?可以随便活动了?能跑步吗?打篮球?你这几天想我吗?”   “想。天天都在想。”白川浩说着,又急躁起来,摸上他的手,“想得发疯,你也不来看看我。”   “我想去看你。但我不能去,再伤到你怎么办。”   “不会。你不会伤到我。没事。”   “哈哈哈,看你。嗯,你现在没什么大碍我就放心了。明天回学校?你们有通知暑期培训吗?”   话题转移。两人聊了会儿学校的事,白川浩说起董辉。林青飒昨天也去看他了。孩子脱离生命危险就好。赔偿拿到就好。“之前还一直担心重点班能不能去,现在连学习都不在意了,只要活着就行。”   菜和粥上来了。林青飒喝了口皮蛋瘦肉粥,夹了一块糖醋里脊:“嗯好吃,好吃。对了,给顾勇辉捎吃的。”   白川浩持勺的手在半空停住。   林青飒给顾勇辉打电话:“喂?勇辉,我现在……”   听到他带笑的声音不是对自己,白川浩妒火上来。   顾勇辉这个人,白川浩感谢他这几天照顾林青飒,对他没什么负面印象,也清楚他和林青飒只是朋友,他没别的心思。但是,一想到林青飒这几天一直只跟他在一起,跟他说的话最多,跟他感情可能越来越好……一个吃货还想着给他带吃的!白川浩把勺子扔碗里,不快到极点。   “正好,川浩。”林青飒挂断电话,扭头对白川浩微笑道,“勇辉也出去吃饭了。咱们俩可以尽管吃。”   他出去吃饭了?不管青飒了?哦,可能他听说白川浩在林青飒旁边,可以看着林青飒,就不管了。   对方的感情跟自己的不一样。白川浩敌意减轻,但醋意仍在:“你今晚还回他那儿?”   “回。”   “明天呢?”   “也回。”   “你不想跟我住一起了?”   “对。”   “……”   林青飒只顾吃吃喝喝,没注意白川浩的脸色“刷”地变了。   “……你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   空间感好像不存在了,周围场景被分割成十几个碎片,在飘来飘去。青飒在往远处……   不可能。白川浩不信。怎么可能。是假的。是我当真了。他就是在开玩笑。是假的。对,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天没见。不想我吗。等了这么多天。期待了这么久。为什么不跟我住?为什么啊!   白川浩忍住了当场质问他的冲动。   “青飒,你的东西还在家里。你不回去?”   吃完饭,走出饭馆,白川浩问。   “哦,那些东西。嗯,对,应该再拿一些。那我跟你回去一趟吧。”   林青飒脚步轻快地走在白川浩身旁。白川浩淡笑,边稳稳地往前走,边看着他的脸:“你为什么不干脆回来住?我已经好了。你回来吧。”   “好啊。”林青飒笑,“我也想。但是再伤到你……”他顿住。   “不会的。没关系,你回来吧,我不在意。”   “我在意。”   “…… ”   片刻沉默。林青飒注视前方:“啊,到了!这里,出事的地方。”   白川浩转移视线。一看到这条街,那天血色的回忆顿时闪现。白川浩呼吸一滞,接着胸口急促一起一伏。他不断眨眼睛,往四周巡视,生怕窜出什么恐怖分子。   来的时候,白川浩满脑子只想着快点儿见到林青飒,对周围环境并不敏感。现在……如果不是林青飒提醒……林青飒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感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青飒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人流,“大家都按部就班还是该干嘛就干嘛。嗯,生活总要继续嘛!”   街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痛苦的痕迹。   到家门口,白川浩才再次开口:“你今晚,留下来吧?”   “不用了。”   明明仍是那样活泼的语调,白川浩却听出微微的客气感。   “你又想跟我分开?”白川浩握紧钥匙。   “嗯……”   林青飒只是呢喃,空气中不知名的信息已传递给白川浩。白川浩在它成形前,轻笑了下:“你又不想要我了?”   林青飒语塞。   白川浩打开门。林青飒跟着踏进去:“不是。”   “你跟顾勇辉住一起,你不怕伤到他?”   白川浩背对着林青飒,听到关门声。林青飒说:“只是暂时,我正在找别的房……”   “你想一个人住?”白川浩回身,看着林青飒。   “嗯。”   “你……不行。”   白川浩斩钉截铁道,刚在外面压在心底的暴躁快要翻涌上来。   林青飒对他笑了笑:“我给你看样东西。”   林青飒把精神鉴定拿给白川浩。   白川浩看着上面的内容。林青飒有病,他一直只是听他们说。听说的话,稍微有些虚,他还可以存点儿“他不严重”“他很好”的幻想。但是,这一纸代表科学权威的鉴定证书,等于硬生生,不留一点儿温婉地告诉他——林青飒的病,是事实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   林青飒真的有病。尤其,白川浩看到那个他总是觉得离自己很远,只有诡异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名词,手不由捏紧,不停眨眼睛。   “我有轻微精神分裂倾向。”林青飒看看白川浩,看看客厅,再看白川浩,“就是说我会控制不住自己,我可能会幻觉你是魔鬼,我会拿刀杀你。”   白川浩默然。林青飒笑了几声:“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你确实变了很多。变得想做什么就去做,变得学会放弃。浩浩,你学会放弃了。很好。”   “……”   林青飒走向两人平时工作、娱乐的茶几与沙发,环顾相处一年多的的家具们,吁了口气,道:“把奸诈以为是高智商,把油滑以为是高情商。这些我见得多了,胃不好,一直被腻得恶心。所以认识你后,你就像新鲜空气,我是真的顶喜欢你。但是我又担心某些人把你给灌输成他们那样,污染你。每次一想到这里,我就特别生气,想砸东西那样火大。”   这是我的,我要好好呼吸,谁准你们污染。   林青飒看向白川浩,白川浩也在看他,林青飒又去看黑色的电视,看黑色的窗玻璃,那里有他的黑色倒影。   “我原本应该是想一直保护你,防止别人污染。但我忘了我自己也是被污染的,我也会污染……已经污染了吧,利用……不行。我觉得我已经做错了。我想要,可是我不想污染。我现在不能跟你在一起。等我好了之后。等我治好后,我们再在一起吧。就是不知道你……”   “青飒。”白川浩开口,“可是,我喜欢现在的你啊。”   “……”   “为什么一定要等治好后?我现在喜欢你,我现在就想和你在一起。”白川浩一字一字地说完,顿了顿,继续道,“我……这么急着出院,高兴见到你,想你,想你这么多天,可不是要听你说这些话。”   “……不行。”   林青飒头脑一瞬间混乱,好不容易吐出这两个字。白川浩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青飒,你……你现在喜欢我吗?”   “喜欢。”   “……恋人之间的喜欢?”   “是。”   “但是你还是想分开?”   “……是。”林青飒停顿了好久,移开视线,“我觉得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   白川浩哑了。   “我们不该在一起。一开始是我……”   林青飒接下来好像又说什么了。白川浩都没有听,心像被活活撕开,眼前都是碎片。   白川浩转身,踉跄着,几乎是跑着,到阳台。   背对门口,在悬挂的衣裤下,面对花儿,蹲下,脸埋到手臂后,白川浩浑身颤抖。   林青飒言行有时停顿,句子偶尔乱七八糟。青飒他……是在控制,然而控制不住。他现在理智靠后。他说的,全是他连思考过滤都没有过的真话。   “怎么了,川浩?还疼吗?”林青飒走到白川浩身后,以为又是他身上的伤的问题。   白川浩听到了,摇摇头,借此在手臂后抹掉眼泪。   你想我。你喜欢我。你希望我们分开。你觉得我们在一起不幸福。   为什么完全相反,可是都是真话。   白川浩喉咙发涩,吞咽了一下,努力用自然的语气说话:“你今晚……别走。”   第八十八章   林青飒答应留下,回身去给顾勇辉打电话。   白川浩像是毫无知觉般,过了好久,才站起来,满脑子都是林青飒话里三个字——“睡一晚”。   青飒答应了。他不会走,他会陪着我。   喜悦之情慢慢涌上,白川浩忘了林青飒说的那些让人心碎的话,没有细想他为何这会儿答应,快步走到客厅,看到林青飒的衣裤被丢到地上,听到浴室传来哗哗水声。   坏毛病还是没改。白川浩笑出来,弯腰将它们拾起来,叠一叠,看到被自己丢在地上的精神鉴定。   白川浩把衣裤放沙发上,捡起这张诊断,坐下,慢慢看上面每一个字。   精神分裂。   虽然只是轻微。   因为幻觉吗。   白川浩捏紧纸张,大喘气。   什么事会把一个正常人逼疯?   林青飒洗完澡,刚走出来,就被等候多时的白川浩一毛毯披身上。   “就知道你又没穿衣服。”   白川浩双手捏着毛毯两端,低头看着他。林青飒露齿一笑,抬手挑起白川浩的下巴:“这么热的天,穿衣服干嘛?”   几周的思念,视线撞击出的火花猛烈燃烧,理智被吞没。白川浩终于克制不住,上前吻住他的唇。精神鉴定什么都化为空白,除了青飒之外的所有,都不存在,不存在,只不断感受青飒的所在。   白川浩啃咬他柔软的嘴唇,吸/吮着,用力嗅着他身上清清的香气。他的口腔内好温暖,身体摸起来热乎乎的。   白川浩按住他的后脑勺,唇与唇紧紧相贴,舌头伸到最深处,互相交缠像要永不分离。   勾出的银丝刚刚在空中扯断,白川浩毫不停顿,将林青飒抱到沙发上。   林青飒嘴唇、下巴的涎水还未擦去,湿漉漉的头发闪着水光,软软乖乖地贴在额头、脸颊、后颈上。他双腿分开,跨坐到白川浩大腿上,毛毯掉落一半,大片肌肤暴露在灯光下,微微发着温红。白川浩手放到他的腰上,边摸,边嘴唇凑上继续亲他。   “嗯……”   林青飒从喉咙深处发出呻吟。白川浩的手摸到他的胸上,捏住乳/头,揉搓起来。   客厅只有喘息声,还有唇齿间的啧啧水声。白川浩感觉到林青飒的手在自己身上乱抓乱摸,屁股在自己腿上扭了扭,硬硬的东西顶着自己的腹部。   青飒……全身都好烫。   青飒呻吟起来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些隐忍的感觉。   青飒眼睛里的光柔软了好多,融化,揉碎,散开,模模糊糊的。   青飒……青飒……   只有我见过青飒这个模样。只有我能看到。   毛毯整个儿掉到地上。   “川浩……”   林青飒全身忽地一僵,后/穴一阵异物侵入感——白川浩双手扒开他的两瓣臀肉,一根手指伸了进去。   好紧。干干的。一进去就死死咬住手指,进退艰难。   “等下……别……”那么窄的地方,却还要往里撑开,不适应的堵塞感让林青飒心脏剧烈跳动,声音低哑道,“出来……出来……川浩。”   林青飒的脸红成一片,延伸至耳朵与脖子,气息凌乱,手紧紧抓着白川浩。白川浩察觉他无措。他是第一次。他是在紧张吧。平时好像什么都能搞定的家伙,竟露出这幅模样。白川浩的心柔软到极致,温柔地对他说道:“没事,青飒。别怕。”   白川浩把手指退出来,将他抱到沙发上仰面躺着,身体挤到他双腿之间,在他唇上轻轻亲了几下,看着他的眼睛:“我把润滑剂和套子拿来,很容易就进去的。不会有事,相信我,相信我,很舒服的。”   “不……不。”林青飒死拽住白川浩,不让他走,对他摇头,“别弄了。还用手吧。川浩?”   见白川浩不说话,林青飒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他一下,目光有些躲闪:“或者我先去清理一下,里面还很脏。”   搞清楚原因,白川浩反应过来,温和道:“没事,不脏,我不嫌你。”   “我嫌我自己脏。”   林青飒脱口而出。白川浩愣住。   停了几秒钟,林青飒似意识到自己说的什么话,用力推开白川浩,起身要跑。   “青飒。”   白川浩一把握住林青飒的手臂,又将他按回去。林青飒挣扎。白川浩压着他的手臂,免得他揍自己的脸,看着他道:“青飒,青飒,我不做了,不做了。你别走,好不好?别走。”   林青飒看向白川浩的眼睛。白川浩的目光如一根针般,像要直射入他眼睛最深处。林青飒被钉住,不动了。   林青飒半张着嘴,像是忘了如何发音般:“川……”   白川浩用吻堵住他的嘴。   两人嘴唇分开,白川浩再看向他时,对他淡淡笑了笑,抬手抹去他头上的汗,低首在他额头上留下一吻。   林青飒粗粗地呼吸着。白川浩手摸摸他的侧脸,嘴唇顺着凑向他的眼睛。林青飒闭上眼,眼角处出现痒痒的感觉。   黑暗中,“青飒。”   林青飒睁开眼。白川浩温柔地笑着:“你真好。”   “……”   白川浩亲吻他的嘴唇:“你很好看。”   “……”   白川浩往下,嘴唇在他脖颈处啄着:“很香。”   “……”   “我很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白川浩再次轻吻他的嘴唇,用舌头舔了舔。然后,目标直往下,声音低低道:“你怎么会那样想……”   你这么好,你怎么会那样想。   白川浩吻他的胸口,手搓了搓两边乳/头,用嘴含住左边那个。   林青飒身体抖了下:“川浩……”   林青飒双手抬起,捏紧白川浩的肩膀。白川浩吸/吮着,青飒的,青飒的身体,青飒的味道。这里离他的心最近。   明明哪里都很好。   硬硬的东西再次顶住白川浩的肚子。   乳/头传来的快感消失。林青飒手跟着松了松,脱离白川浩的肩膀。然而,下一秒,下/体更强烈的刺激传来,林青飒控制不住叫了一声,微微直起上半身:“川浩!”   白川浩用嘴唇轻轻触碰林青飒阴囊,伸出舌尖,顺着性/器根部,往上舔。   瘙痒感划过最敏感处,如电流般传向林青飒身体各处。林青飒呼吸急促,几乎要喘不过气。   “川浩。”林青飒推他,抓抓他的头发,阻止他,“别,你……不用。川浩,停……”   白川浩用手扶住林青飒的性/器,将其头部含入口中。   林青飒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啊”地一声吟叫出口。他的叫声性/感好听得让白川浩心尖发颤,全身热血沸腾起来。   吞吐、吞吐……牙齿一遍一遍碾过表皮脉络,湿热的口腔快将整个性/器包裹。林青飒断断续续低吟着,手紧抓白川浩的头发,面部潮红。   白川浩越往下越艰难,始终无法到达性/器根部。太大了,撑得他嘴巴发麻。但一想到青飒……听到他的声音,听起来他很舒服……白川浩忍住嘴巴胀痛和喉咙涩涩感,努力往下吞。不行,还是吞不到……   这时,林青飒往上一顶,性/器根部顿时没入白川浩口内。   白川浩一阵干呕感,眼泪一下子全出来了,腔内火辣辣地疼。林青飒呼了一口气,眸中卷起狂躁的风暴,大脑完全被欲/望侵占,不满足地按住白川浩的脑袋,让他继续含着,同时身体往上拱。   被唾液润泽的性/器快速在白川浩口中进出。林青飒硬是达到最高/潮,才在他嘴里射出来。   射完,林青飒肌肉放松,在快感余韵中正要躺下好好休息,却看到性/器从白川浩口中滑出后,白色的精/液紧接着从他嘴里流出,理智猛地窜回来:“川浩!你……你没事吧?”   白川浩边用手抹着嘴边的精/液,边抬眼看了看林青飒。林青飒见他眼眶湿润,胸口更是一闷。自己又没控制住,又过分,把这孩子弄哭了。林青飒赶忙从茶几上的纸盒里抽出几张纸,上前给他擦擦,让他快把嘴里的精/液吐出来。   白川浩连带着唾液吐了几口,可那射在喉咙处的太深了,吐不出来,只得咽下去。   精/液咽下去很不舒服,有一种辣嗓子的感觉。白川浩最后一次用纸擦擦嘴和眼,再次看向林青飒,发现对方正呆呆地坐在那儿看着自己。   那个能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的灵活大脑,在看到白川浩明显的吞咽动作的一刻,“咣”的死机了。   “青飒?”   很少见到林青飒这呆滞的模样,白川浩感到新鲜,凑上前,亲了亲林青飒的嘴,抓住他的手,伸进自己的裤子里。   手碰触到火热的硕体,林青飒清醒过来:“川浩……”   “青飒,帮我……下面好难受……”   白川浩喘息着,一手搂住林青飒的肩膀,另一手握着林青飒的手不停蹭着自己膨胀的欲/望。   林青飒看到白川浩眼睛红红的,一副焦急难耐的样子。他理解他现在的感觉。接着,他看到他的嘴唇微微肿了起来。   白川浩察觉林青飒眼神变了。下一刻,性/器被林青飒的手套住。突然一紧缩,白川浩叫了声,刚让他痛苦的地方,开始被一寸一寸摩擦,化成一阵一阵快感。   林青飒紧紧握着,手速加快。快感连成线,持续不断地传来。白川浩趴在林青飒肩上:“青飒……青飒……嗯……”   很快,林青飒手中沾上白色的浊液。   白川浩浑身酥软,半躺在林青飒身上。好舒服,好温暖。真好,真想一直这样……   “起来,我去洗洗手。”林青飒拍拍他的背,说。   白川浩不听,更黏他,抱着他不放,还撒娇似的蹭了蹭他的脸。   “川浩……”   林青飒轻轻笑了一声,呼了口气,耸耸肩。   二十多年来,就对这一个人没办法。   林青飒哄了几句,白川浩还不肯离开。林青飒转而沉下声音:“再不起来我就打你了。打你屁股了。”说着,他手伸向白川浩下面,“啪啪”打了两下。   白川浩起来,一脸不高兴。   林青飒目光又停到他嘴上,盯了几秒,上前,吻住。   白川浩懵。林青飒的舌头,舔了舔白川浩受伤的唇。   因为他不能控制的欲/望而受伤。   只吻了五六秒,林青飒就单方面结束。他看着白川浩,笑了。   白川浩刚刚平稳的心又猛跳起来。   林青飒起身,去卫生间。   “还改作文?”   白川浩翻看林青飒带回来的作文本。又到了每天晚上客厅工作时间,白川浩很欢喜看林青飒批改作业。好像,回到了平常的生活,以后会一直这样下去,他会一直看着他,跟他聊天。   穿上衣服的林青飒笑着给他一个问题:“一篇作文大概需要3分钟改完,你算算看80篇作文需要几小时?”   240分钟。240除以60,等于4小时。   “对,而且我不可能一直坐着改4小时,中间肯定会休息两分钟。”林青飒伸着手指算着,“放学把杂事办完,如果不开会,去掉吃晚饭的时间,六点半开始的话,晚上快11点才能改完。这还只是一个班的作文!课还没备。啊还有,前几天不想写日志!期末了好多要补的……对了,晚上还有家长打电话发微信,而且都是一二点。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觉得这个时间我一定有空!与其说是快期末紧张,不如说是快初三……”   林青飒滔滔不绝地说着,越说越兴奋,脑子里一下子充满好多事情,组成话语,源源不断地出来,拦都拦不住。好多,好多,有很多要跟川浩说的,总觉得永远说不完。   “嗯。”   白川浩听着,时而简短应答,脸上始终微笑。他知道林青飒想挣钱想工作想忙碌,所以没有劝他休假或辞职。但是,他终归还是担心,之前担心他的身体,现在更多的是怕出事。初中生心智不成熟,有的叛逆期脾气大,万一气到他,他的病……怕更严重,怕永远好不了……   “如果无药可救,我一开始就会放弃。”林青飒说,扭头,看着白川浩的脸,笑,“没事。都是一群掀不起多少风波的小孩。我对小孩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川浩,你喜欢吃不成熟的东西吗?”   “……”   怎么把话题带歪的。   “暑假话剧社那群孩子又有比赛要参加。说不定可以冲一下,对他们未来有利。”林青飒仍旧笑嘻嘻的,“说起来川浩,你要不要来走个龙套?我一直觉得你脸长得特别善良,特别适合当坏蛋,因为不会被人怀疑。”   “……这是反向思维?”白川浩笑。   “嗯。”   林青飒改了几本作文,忍不住又跟一直看着自己的白川浩玩:“川浩,我考考你,你知道‘垂’字一共几横?包括最上面那个。”   “……等下。”白川浩在手上写着数着,“一二三四五……五横。”   “好,幸好,如果你敢说五以外的数我该揍你了。再问你,‘承’字中间一共几横?”   “两横?”   林青飒真揍了他一下:“三横!你从小到大听写默写怎么过关的?”   “……有听过默过这个字?”   “好,我明天就让他们默写这个字。嗨,那些孩子……你可以答案写错但是字写错,这不是除了找死还是找死吗?”   白川浩点头同意。林青飒继续给他出题:“了是几笔?山第一步是什么?最后一个竖出头啊!火第一步是?”   “考试考这些吗。”白川浩皱眉。   “不考。考你。你一个受过高等教育还是个老师字都会写错。”林青飒嘿嘿笑。白川浩打了下他的肩膀:“改你的作业吧。”   聊天停止,客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白川浩看着林青飒的侧脸,不挪动一分视线,想要记住他眼睛中混杂的情感,想要记住他嘴角的幅度,就连他头发在灯光下映照出的色泽,以及垂下的位置、角度,都想清清楚楚地印在心里。   忘了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男的。看到男的大腿就想摸,看到胸,就一直盯着看,屁股也想摸摸捏捏。   “青飒……”   “嗯?”   “没事。”   不想跟他分开。   白川浩去泡了杯咖啡喝。林青飒趁他不注意,倒水吃药。   今晚林青飒没有熬夜工作,说休息就休息。白川浩讨厌两人间有距离,要跟他一起睡觉。林青飒也答应了。最后一晚,他想尽量满足他。上床,二话不说,两人又黏一起,亲热起来。   “川浩。几周没锻炼,你又胖了吧?”气息交缠间,林青飒捏捏白川浩肚子上的肉,脸颊红红的,嘴角带着坏笑,问。   “我是易胖体质。”白川浩无奈道,手摸着林青飒的手臂,“小时候很胖,被说是皮球长了四条腿……”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青飒抱住白川浩的腰,低头埋在他胸口笑个不停。白川浩不由自主跟着也笑起来。   “看不出来了。现在窄腰宽肩,臀……”林青飒说着,手往下。   白川浩脸和身体都更加滚烫了。   “青飒。”结束后,白川浩舒舒服服将头枕在林青飒侧胸处,看着两人扣在一起的手,“以后我们还这样聊天好不好?”   得到长久的沉默。   这当然不是“默认”,白川浩明白。   “青飒。”   “嗯?”   “青飒。我爱你。”   手扣得更紧。不要分开。   “我爱你。”   脸用力埋胸口。如果可以看到你的心是怎样就好了。   好像收不住口。不停说着“我爱你”。想一定要让你明白。想得到一样的回应?   每听到一声“我爱你”,林青飒呼吸就停止一秒。白川浩清晰感觉到他的胸口高高抬起,接着又重重陷下去,反复形成的波动。   “川浩。”林青飒出声制止,“我知道了。不要说了。我知道。”   “你也爱我吗?”   林青飒张着口,“爱”的音就在舌头那儿,但却变成泡泡出来,破碎声响起。白川浩又感到一阵波动。   泡泡再多,胃里的恶心物就要出来。林青飒闭上嘴,“嗯”了一声。   白川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他把它咽下去,道:“青飒,你明天也回来吧?我还每天给你做吃的,我们每天一起这样聊天,还跟以前一样,不是很好吗?”   “……川浩。”   林青飒想起刚才亲热时摸到他腰上的伤。还疼吗?还没完全好,还要一个月吧。   “青飒。”白川浩抱紧他,“别走。”   “……川浩,睡觉吧。”   白川浩不动。林青飒摸摸他的头发:“睡吧。我困了。”   眼皮沉了,大脑不想做复杂运动,浑身好像要失去知觉。   是药效上来了。睡吧。这样今晚就不会伤到浩浩了。   第八十九章   白川浩基本一小时醒来一次,看看林青飒。还在。   越到五点越睡不着,变成半小时醒一次,二十分钟睁开一次眼,摸一摸青飒的手。   昨晚林青飒睡着后,白川浩发呆半天,亲了亲他,然后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   用睡眠避开现实。他是铁了心要离开。怎样才能让他不走?   绑起来?怎么可能。安眠药也不可能。每天都去找他?缠着他?钳制他的肉/体,有什么用,说不定会讨厌我。白川浩眼睛又有些湿。为什么走心这么难。去年只是好感却在一起交往,现在互相喜欢却要分开。怎么这么奇怪。太奇怪了。   他到底怎么想的。那个纠缠在一起的结要怎样才能解开……   早晨,林青飒被闹钟吵醒。   他摸到白川浩的手机,关掉,手垂下,眼又闭上。   药的副作用……浑身很沉,像被麻痹,不想起来,不想动脑子。   一股好香的味道慢慢飘来。闻起来像煎蛋。林青飒脑海里浮现出金灿灿的圆蛋黄。相配的,一定会有暖暖的白粥,也许还有能在口腔内停留很长时间香甜味道的热牛奶,有白川浩爱吃的一碟清爽的小白菜。   这种想象的力气,竟然还有。   林青飒到厕所洗脸刷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都是红印。好明显。昨天跟他……他应该满足了。   “青飒。”白川浩从餐厅那边走过来,看到林青飒,“等会儿一起吃饭吧。”   林青飒满嘴泡沫含糊“嗯”了声,目光瞄到白川浩脖子上,也有痕迹。林青飒想起来了,昨晚没控制自己,也“尽情”了。   我也应该满足了。林青飒心想。   早餐如林青飒想象得一样。他把煎蛋夹到白粥上,整个按沉下去,沾上软软白米,就着粥吃。白川浩嚼着嫩嫩的小白菜心,低头喝口粥,视线一直往林青飒那边游移。   “青飒。”白川浩问,“你房间的东西……以后你还回来吗?”   “回来。”   白川浩眼睛亮了亮。   “那,咱们的关系……我们只是分开,关系还没变吧?”   林青飒默默地细嚼慢咽。白川浩心脏砰砰直跳。   林青飒开口:“川浩,你条件很好,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你眼光也更好一些,你一定会幸福。”   “……”你。白川浩心一堵,好多想反驳的话,最后只吐出一句:“我跟你在一起就很好。”   林青飒吃完饭,转身去收拾东西。   白川浩在餐桌旁静坐许久,起身,站在林青飒房门口,看着往包里装东西的林青飒。   “你一定要走吗?”   “嗯。”林青飒说,“治好就回来。”   白川浩只是看着他。   “青飒,”林青飒好像忙完了,白川浩抬脚,“我想跟你说一下我爸的事。”   到这个时候,还是觉得对你可以说心里话,觉得你不会背叛我,你不会伤害我。坐在床边,跟你讲救人的人反而死亡的故事。   “……我也不想变成我爸那个样子。我不想让我妈伤心。”白川浩手隔着衣服,放在伤口位置,“但是我还是这样做了……没办法,我并不是想,这样做,就是像或不像他了。我只是,我自己想这样做……”   失眠了一晚上,到这时候,要对你说什么。我还能继续照顾你、帮你吗?   “青飒,我不清楚他教过你什么,但我觉得,有一些……肯定不是他自己独有的。一些普世价值观,是包括我在内,一个正常人都有的,你没必要去在意跟他有关系,就是不好的。你只考虑你自己希望的就好。”白川浩看着林青飒,淡淡一笑,“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你一定要好好待你。”   林青飒沉默,抓紧床单。糟糕,药效好像要过了。   白川浩向林青飒探身。热气逼过来,林青飒往旁避了一小下。白川浩揽住他的肩膀,嘴唇贴到他的脸上。   “还有……”白川浩在林青飒耳旁轻声说,“青飒,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利用你的病。你会上瘾。别利用它。”   林青飒呼吸急促了一些。   白川浩保持姿势不动。他要回答。   林青飒:“嗯。”   有的时候,真的怀疑这个人会读心术。   林青飒走得很快,急匆匆的,要迟到似的。白川浩站在阳台窗边,看着楼下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眼泪顺着下巴落到窗台上。腿旁花儿还在微笑。   怎么就这样让他走了。如果再强硬一些死死抓着他不放他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白川浩不停抹眼泪。特别想在家昏睡几天,可是不行,必须也回学校,要上班工作,不能一直缺席。   之后,只要一碰见林青飒,白川浩就特别想把他抓回去。   在外克制情绪,而一个人在家,总会莫名其妙地流泪。想林青飒,想林青飒说的话,想他为何会那样想。怎么能这么狠心。甚至开始恨他,但泪水带来回忆又把恨意洗去。   到晚上,白川浩躺到林青飒的房间。趁着这里还有青飒的气息,多拥抱拥抱。   过了两天,白川浩想起,这个房间里的摄像头。   青飒还没有把他拆掉吧?也许已经关了,也许他没看,但也可能会看……多种可能性里,总是把“会”放在首位。   青飒小时候在家,就是被这种可能性折磨吧。   在摄像头下生活是怎样的感觉?   白川浩决定试试。然而,过了一晚,他就觉得,不可能——自己体验到的跟林青飒小时候的感受完全不一样。最主要是对象不一样。摄像头那边是青飒,白川浩就算看h片外放都不怕;但是如果是家长,他只能躲在被子里戴耳机看,还怕事后被质问在干什么。更别提其他私密的事情。   白川浩充分发挥想象力来体验,结果逃到客厅。他喘口气,又想起来:对了,林青飒小时候家里客厅也有摄像头。白川浩跑到自己房间。如果每个房间都有摄像头……“他一直看着我。”   白川浩眼睛肿起来,头疼起来。好疼,好像里面什么受伤了。   白川浩平躺在床上,望着灰灰的天花板。   我也病了。   大概一辈子离不开医院了。   如果我当初选择做医生会怎样。做医生的话,还会遇到他吗?也许会,但是只是过客。   跟之前一样,白川浩会打电话给顾勇辉,顾勇辉每次都回答问题,跟他说情况。结束通话前,白川浩都会反复嘱咐让他不要告诉青飒,他给他打电话这件事。顾勇辉答应,然后,怪怪的感觉又来了。   白川浩也试着跟林青飒正面接触。用自然的语气跟他说说话真难,不能摸摸他的手抱抱他真难,用渴求的目光看着他,他却总是笑着避开。   真难,真要放弃了。   转眼到了白川浩生日这天。今天就又长了一岁了。黑夜降临,白川浩拿到朋友寄来的礼物,回家,在楼道里,看着手机上大家发来的祝福语,墨色眼眸里映出的手机光格外强烈。新的一岁……新的开始吗。   到家门口,白川浩收手机,正掏钥匙,胳膊被人从后抓住。   白川浩猛地一惊,快速转身同时往旁避,防备可能来的攻击。   “嗨,浩浩,姐姐来陪寂寞的你过生日了。”   林青筱提着一盒蛋糕,笑着打招呼。跟上次来时一样,她将长发扎成马尾,一甩一甩,整个人看上去更活泼、精神。她看着懵懵的白川浩:“忘了吗?不是说请你吃饭过生日嘛。哈哈哈,不过我时间太紧了,刚赶过来。这么晚了,你吃饭没?饿不饿?不然明天中午再请你吃,今晚我们先吃蛋糕?”   白川浩警惕地往楼道那边看。   “放心,没其他人。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不然青飒会杀了我。”林青筱走近一步,踮起脚尖,冲白川浩耳旁低声笑道,“他杀人可是不负责的。”   白川浩按住她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林青筱继续对他微笑。白川浩皱眉,别开视线,想了想,回身开门,让她进来。   白川浩把礼物放到自己床上,回客厅看到林青筱把蛋糕放茶几上,正在拿刀切。蛋糕是黑白相间的,中间有花型的巧克力,切开后里面是软软滑滑的奶油。   白川浩:“谢谢。但是我晚上不吃甜的。”   林青筱仍递给他一碟蛋糕:“留到明天就不好吃了。没关系,你看我,就一个晚上,不会对身体有什么坏处。”   “……”   白川浩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么一大圈蛋糕,计算着卡路里。两个人吃怎么吃完。如果林青飒也在这里……唔!   白川浩甩一下头。又想他了。   白川浩用塑料叉挑起一小块蛋糕:“……你总是不提前说一声就来。”   “惊喜。哇,这个蛋糕竟然这么好吃,好像冰淇淋,凉凉的。”   白川浩一点儿都不喜。但蛋糕的确好吃,似乎可以在口中融化,流过喉咙,扩散甜味,长久停留。白川浩吃了一半,缓缓地再次开口:“你还有其他事吗?我跟青飒已经分开了,我和你之间以后也没有关系了。”   “你俩分手了?”   “……”   “哎,因为精神鉴定吗?”   “……”   “是你提分手的?哈哈,感觉不像。肯定是青飒提的。我就说嘛,他从一开始就是骗你玩。”   白川浩始终低着头不吭声。   林青筱放下只剩一层奶油的碟子,舔了舔嘴唇,眯起的眼里透出薄薄的光,划向白川浩俊俏的脸庞,同时抬起手。   “有些可惜啊,他不要我还想要。”   林青筱微笑着,手触到白川浩的头发。   白川浩一抖,条件反射地快速打掉林青筱的手,抬头,冰冷的目光射向她。   林青筱看懂他眼神中的拒绝、恼怒、警告。如果她敢过分,他不会客气。林青筱耸耸肩:“差点儿忘了你弯得彻底。有的gay虽然对女性没欲/望,但是却有想要属于自己的孩子的欲/望。你好像也不是这种矛盾体。”   “你怎么总是对这方面这么无所谓。”白川浩声音不由严厉了一些,好像在批评自己的学生。   “我当然会保护我自己,只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林青筱说着,手放到自己腹部上,“这种可以创造生命的东西啊……当然要好好保护。青飒也是这样想的。不,他是可以不做就不做的人,他不想创造生命。他曾经很坚决地说过——”   青飒怎么会跟她说心里话?白川浩现在知道了,因为他控制不住。   林青飒曾经不停说“不会要孩子”。“不想结婚。就算在一起,死也不会要小孩。我一定会做好安全措施,不会跟他们一样,我绝对要做好安全措施。绝对做好安全措施。”   做到最万无一失。   白川浩想起林青飒离开前那晚的一幕幕,还有林青飒说过的话。   林青筱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已经没再听她说话,继续道:“啊,差点儿忘了,你俩已经分手了,那我就不再说他的事。说起来,你就让他说走就走吗?你应该揍他一顿!你可是有这么正当的理由揍他。”   “……我还是担心他。”白川浩喃喃道。   “嗯?”   “他真的会好好治病吗……”   白川浩在自言自语。林青筱看出他的心又飘到林青飒那儿。这个孩子……   “他以前说,他跟医生聊天的时候感觉还好,但是离开医院又变回去。”林青筱回答,“他觉得聊天只是转移注意力,事实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上没用,所以他一直只接受药物治疗。但你看他,有的时候药都不吃。这样的话,说不定以后要强制把他抓到精神病院。这不是不可能诶,你看不是有很多起正常人被抓到医院里的事件吗?他可是真正的病人。说不定我父母就会这样做。”   白川浩瞳孔骤缩。   林青筱看他表情明显的变化。他在慌张,在想“该怎么办”。林青筱噗嗤一笑。   “不会的。”林青筱说,“我爸他不会这样做的。他爱他。大部分医院也不会那么草率。不过,如果青飒发病伤人的话,被强制是符合法律规定哦。”   “……你父母,还不知道我吗?我和青飒的关系。”   “当然。我没说过吗?我跟青飒约好了,不会跟他说你……也不会让你们见面。”   “我不会主动跟他见面。”   林青飒努力那么多年都没能改变什么,自己一个外人,估计也没用。不主动找对方,而如果对方主动来……那是个有危险性的中年人。白川浩内心是有些害怕,但一想起林青飒脸肿起来的模样,又不怕了。   “那本书呢?”林青筱问。   “嗯?哦……”   白川浩吃完碟内剩下的蛋糕,把碟子放茶几上。林青筱把《生命的奇迹》拿来:“你没再继续看了?”   “嗯。没时间。”   也没精力,觉得看了……有什么用?回学校后,看着那些孩子,只想着把课教好就行了,其他的都……懒得去想。   “……嘛,算了,如果那些孩子有这方面的问题,直接问我好了,或者转告给我。”   林青筱好像有什么话说,但没说出来。白川浩“嗯”了声。林青筱问:“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   “你俩分手了,可能咱俩以后也不常联系了。今天最后一面,又是你的生日,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疑惑,尽管说吧,让我这个长辈来为你参谋一下。”   “……还没想好。”   “那就好好想一想吧,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时再说。”林青筱哈哈笑着说。这挺起胸膛、我行我素的模样,跟她哥简直一模一样。   林青筱去林青飒的房间睡觉,白川浩回自己房间,锁上门,脱鞋脱衣裤,躺床上,看着手中的手机。   要不要告诉青飒,他妹来了,住在他的房间?   白川浩闭上眼,过了会儿,把手机塞枕头下面,翻身抱紧被子,脸埋进去。   未来的打算?   工作当然还是那样,教师的工作能有什么大变化。明年要加油带那些孩子在体育中考中得高分,篮球队的学生整体水平要有提升……工作,努力工作,一心只想怎么提高他们的实力,这样,就不会去想其他事了,也不会……不会有时间谈恋爱了。   谈恋爱。   要再找个吗?   ……不。感觉好像是要逃避,用新的去填补心里那个洞。奇怪的疗伤法。白川浩摸摸腰部的伤。如果再找……是真心要谈恋爱吗?   “都是趁着年轻多玩几年,然后就找个女的结婚。不要太投入感情。”   白川浩又想起他们说的话,发红的眼睛紧闭,黑暗中,耳旁都是轻轻的笑声,如薄薄的刀片,插入心脏。   你的想法太理想了……   第九十章   半个月后,暑期培训结束,林青飒趁着精神最好的时候,把教案写完。   太好了,这样剩下半月,都可以用来吃喝玩乐。傍晚,林青飒从图书馆离开,坐在公交车上心想。初三开学早,事儿也多,只要熬过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好。之后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公交车到站,林青飒下车,往顾勇辉家走。   走着走着,林青飒越来越喘。   好像被人掐住脖子,喘不过气,汗水不断冒出,衬衫都要被浸透。   林青飒觉得自己发抖,只是感觉。肌肉僵硬起来,又可以听到心跳声。   眼前,所有东西都变成有形的。原本不被注意的街旁树上的树叶,发出金属般的光,那些都是刀片,沾着鲜血;黄昏的光应该是温和的,却也凶猛起来,从快要降落的天边射来,如同一把长剑般,刺杀眼眸;马路上,汽车喇叭声形成一连串爆炸,轰轰轰轰。炸到头了,头疼,七窍出血。林青飒捂住耳朵,手湿湿的,拿开一看,什么都没有。   不好,又发病了。   四周无数双眼睛,如同自动跟踪摄像头,朝向林青飒。林青飒脚步越来越快,那些摄像头还在跟着他。林青飒跑起来。   怎么又发病了。治疗没有用。怎么……去哪儿。哪里不会被看到,没有声音,没有光,很凉快,可以清醒,可以畅快地呼吸。哪里才好。要赶紧去那个地方,不然我会死,我会疯掉。   什么都无法再去想了,只凭本能在寻找那个地方。   “青飒?”   稍微有些意识,视野不再那么模糊,林青飒看到正在拖地的白川浩。   林青飒全身发着抖,扭头,看到电视机、窗帘……熟悉的客厅。   不是幻觉?   白川浩直直盯着突然跑到家里来的林青飒。   林青飒在原地站着,像脱水的鱼又回水里一样,深呼吸了一会儿,动身跑到自己的房间里,“啪”地关上门。   晚上八点,白川浩始终没见他出来,敲敲门,没回应,打开门,看到屋里一片黑,林青飒裹在被子里睡觉。   白川浩轻轻出去带上门,回自己房间,给顾勇辉打电话。   “这样啊,他去你那里了……”顾勇辉沉吟片刻,微笑道,“看来你已经成为他的支柱了。”   能让林青飒在最难受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足以看出他在林青飒心中的地位。这不容易。从第一层伪装,到第二层厚硬的冰锁,他都成功了。林青飒愿意让他进去。这是好事。这样,林青飒就不会那么轻易想离开了。顾勇辉等待白川浩的回应。   “……没有我,他还是会寻死吗?”白川浩低声道。   顾勇辉怔。   短暂安静后,白川浩问起林青飒看病的情况。顾勇辉说,这几天没有发病,他可能又没怎么吃药。心理治疗方面……“他还是不想看。”   “……好,谢谢你。”   白川浩的声音沉闷,好像压抑着什么。顾勇辉依旧和煦地笑着说:“需要的话,我明天可以把他的东西送过去,把药送过去。”   “嗯,看他明天回不回去吧。”   挂断电话,白川浩全身无力地坐床上。   一分一秒过去,他突然咬紧牙,手抓床单——忍住去隔壁房间揍人的冲动。   紧紧抓着,用尽力气,松手……接着,白川浩猛地往前用力甩胳膊,似要把什么东西狠狠砸墙上,砸到墙那边。   伤好疼。   “治好就回来”……?   喘了几口气,白川浩垂下头,额头碰到拳头,撞着。   第二天中午,白川浩将饭菜盛入盘内,端到林青飒的房间内,放到书桌上。   白川浩看看被窝里的林青飒,退出房间关上门,去处理方涛那边的事。   方涛心情不好:“老师,我暑假没时间打篮球了……下学期初三,我妈给我报了补习班……每天都要去上课。”   方涛的文化课成绩不是太好,现在体育特长生中考不能加分……白川浩想了想,决定还是去跟他家长谈谈,结果没说几句话,对方:“可以晚上啊。”   白川浩语塞。对方坚持不改变想法。   ……那就晚上吧。   “晚上打跟白天不一样吧。”   黑夜笼罩城市,方涛站在公共篮球场上,看着刺过来的白色灯光,皱眉道。   “肌肉记忆。”白川浩说。   “一个小时够吗?”   “可以。”   “一小时……”方涛垂着视线,沉思片刻,仰起头,“好吧!不就少睡一小时。”   “少玩一小时。”   白川浩见他精神了一些,微微笑了笑。   篮球,白川浩也好久没打了。送方涛回家后,白川浩摸摸带来的篮球。想投篮,但必须用力,肌肉拉开……   “你还没好,别打篮球。”   白如茵打电话一听到白川浩不稳的呼吸声,就说他。   “没有……我在散步。”白川浩抱着篮球走着,“不能一点儿运动都不做吧?”   已经变胖不少了——不用称体重,只看镜子,白川浩就知道。林青筱……那天吃完饭就走,她送的蛋糕,之后白川浩在“好吃”“不能吃”中,一个人给吃光。白川浩已经不知道该生她的气还是自己的。   “嗯,放假了,学校那边没什么事了……我会好好休息……没事,青飒也在家……他也没事……嗯……好……”   挂断电话,白川浩看着炫目的街灯,呼口气。   好热。一丝凉风都没有,汗水不断冒,浑身黏黏的。   去年有这么热吗?去年这个时候……去年这个时候,跟林青飒告白了。   白川浩脚步放缓,记忆画面快速流过。开开心心地吃饭,青飒一直在笑,自己心里很紧张,盯着酒杯。   好像跟重要考试一样,决定未来的行动。   得到结果后,自己又懵了很久。但不管怎样,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肯定高兴。   我为什么喜欢他?   再然后,发觉他似乎只是愿意谈一谈,对我还不是爱情……有些难过,感觉感情不对等;又想,谈一谈也许就会变成爱情。最起码,他对我是有好感的……也怕他只是玩玩……但始终没选择分手。不想离开。   白川浩记得,跟其他gay聊天,对方也会说“挺喜欢你”这种话,有想谈的意思。他一直只看对方的消息,听对方的话,一直沉默、斟酌,最后总是:“不好意思……”拒绝了。   为什么其他人玩玩,我却不愿意接受?而青飒……对,主要是我先喜欢上他了……我喜欢他,舍不得分开。   我明知道他对我的感情,我却没放手……我自己也有问题。我喜欢他。   现在呢?我明知道他对我的感情,我却……   在外面逛了几圈,白川浩回到家。   篮球扔房间里后,白川浩去敲隔壁房门。没回应,直接进去。屋里仍黑黑的,床上被子隆起来。他还在。   白川浩关门出去。他眨眨眼,在客厅走着,走到餐厅,再走到厨房,转个圈,走回来,客厅走走,站会儿,坐到沙发上,坐一会儿,站起来,快步到自己房间,站着,低头屈指抵住嘴唇,再往下垂首,闭眼扶额,深呼吸。   睁开眼,白川浩旋身,走到林青飒房间前,驻足片刻,再次敲门、开门,走进去,看到中午自己放的那盘饭,还是满满的。   白川浩把它端到厨房,盯了一会儿,听到外面传来动静。   白川浩走到客厅,看到林青飒在往门口一步一顿地走。   “青飒,你去哪儿?”   林青飒停步,转身。白川浩向他走来:“你要回去了?”   林青飒头发东翘一根西塌一撮,眼睛有些肿,没有神采,胡渣冒出,脸看上去灰蒙蒙的。他抬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前的白川浩,然后移开视线。   白川浩:“……”   两人僵在原地。林青飒一动不动,意识想要飘走。然而,下一刻,白川浩抓住他的胳膊,硬把他拉到卫生间。   水龙头打开,哗啦啦,白川浩涮好毛巾,关水,拧干,侧身给林青飒擦脸。又湿又凉,水的自然气息,会让他稍微清醒一些。把油汗抹掉,会舒服一些。   林青飒仍不动。白川浩接了些热水,泡泡毛巾,再次拧干,塞到他手里:“你敷下眼。我去热饭。”   白川浩把那盘饭倒锅里翻炒。期间,他没听到外面任何动静。重新盛好热饭、拿好勺子,白川浩端着它走到餐厅,看到林青飒站在客厅那边,脸埋入毛巾。   “青飒,坐下吃吧。”   两人似乎隔了很远,过了一会儿,林青飒才听到白川浩的声音,抬起头。   白川浩走过去,将他拽到餐桌旁,拉出椅子,然后拿过他手中的毛巾,到卫生间丢盆里。回来,他给他倒了杯水,坐他身旁,看着他。   林青飒弓着腰,低着头,头发落下的阴影罩住一半脸;他的手不太稳,握着勺子,慢腾腾地把饭一口一口往嘴里送,每次都仿佛在努力品味般,嚼很长时间才咽下去。   白川浩本怕他一直就那样不动,他可不想强把饭塞他嘴里,现在看他虽然动作迟缓,但好歹吃了,心里顿时放心了许多。   “我听说,你们班班长出院了?”白川浩视线移到一旁抽纸盒上,问。   “嗯。”   “我听说他在床上还想看书。”白川浩微笑道,“爱学习。突然想到,我都已经出院一个月了。”   勺子扣到盘子上,静止几秒,继续运动。   “青飒。”   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青飒。”   “嗯?”   嚼嚼嚼。吞咽。嚼嚼嚼嚼嚼嚼。   “我们去旅游吧。”   吞……噎住了!   喝水。不得不抬头,林青飒跟他对上视线。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好看,饱满的水分,纯净的碎光。   “我去找心理咨询师了。人家建议我出去玩玩。我是只要不舒服,就立刻治疗的人。”   白川浩语调无起伏,目光直射林青飒。   林青飒又低下头。   “钱你不用担心,我兼职了一个月,刚辞掉。正想什么时候去找你……如果你昨天没自己跑回来。”   “……”   “你只要陪着我,就当给我的生日礼物。”   “……”   “我要生日礼物。”白川浩说,“如果你不同意的话,我会一直缠着你要。”   “……”   “我真的会缠着你。”   “……什么时候?”   白川浩明白他问的是出发时间:“只要你同意,后天就走。”   “……去哪儿?”   “去海边吧。”   “……”   林青飒脑海浮现乱糟糟的海滨浴场,下饺子般一团一团人。好烦好乱好闹好恶心。厌恶感、抗拒感。不想去,只想回被窝里睡觉,谁都不理。治疗?旅游?什么都不想干。书都不想看,音乐都不想听。无论多么柔和的曲子,听着都很吵,好像所有的柔软都不存在,都感受不到。碰到的,只有刺疼,空气化为绳子想要勒死自己。持续性的疼痛不如直接死亡。人活着并不是为了不断承受痛苦吧?没有乐趣的生活为何不让我离开呢?   如果不去的话……他会一直缠着?也很麻烦……已经决定要分开。生日礼物……的确还没送他生日礼物……所以他还没满足……之前还考虑送他什么……   “好。”林青飒答应,“我陪你去。”   第九十一章   第二天,两人到顾勇辉家,拿林青飒需要的东西。顾勇辉昨晚得知他们要去旅游的消息,今天看到他俩,只微笑说了句:“去吧,你们俩好好玩玩。”   林青飒的东西没有被全部拿走。他说,旅游完,“可能还回来住。”   林青筱的消息轰炸向与白川浩的聊天窗口:“你俩要去度蜜月???不对你俩不是分手了??”   白川浩:“治疗。”   林青筱:“他应该不想出门吧。”   刚发病时最痛苦,因为毫无预兆就被扔到谷底。   现在林青飒已经可以稍微控制住,至少可以控制好面部神情。他看着白川浩忙忙碌碌地做着订票订宾馆等旅游的一切安排,偶尔帮他往行李箱里扔件衣服,然后又被他掏出来叠整齐再放;空隙时刻问问旅游计划,表现出关心的模样。到晚上失眠,又开始思考、迷惑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又一天开始,浑浑噩噩坐床上。该去火车站,穿好衣服拿好东西,却迟迟不往门口走,感觉鞋子好沉。   白川浩走过来,握住林青飒的手,拉着他走出家门。   两人安静地在候车室等车。这两天,白川浩的话都不多,似乎回到了两年前两人刚认识的时候,不多闲聊,他只说需要说的话,比如:“你喝水吗?”   “不喝。”林青飒答。   白川浩把水杯放回包里,抬头看屏幕,低头看会儿手机,然后又抬头看一圈候车室里的人事物。   上车时间是下午四点左右,大概明天六点到达。白川浩抢了一个上铺和一个下铺。同隔间另四个床是一家人,两个姐妹带着他们的母亲和各自的孩子出来玩。小的那个孩子看上去有三四岁,一直吵吵闹闹。林青飒坐在下铺盯着他,头要炸,想让他安生会儿:“来,哥哥送你一块糖。”   他的妈妈揽住他:“看,看,叔叔给你糖呢。”   林青飒:“……”   坐在他身旁的白川浩忍住笑。他都是叔叔了,怎么这人还把自己当哥哥。   “谢谢。”   小孩抓着糖果,看着外包装,眯着眼笑着把玩了几下,然后“啪”地扔到墙上,又去跟他妈妈闹。   林青飒:“……”   白川浩:“……”   吃了点儿东西,跟这家人聊了几句去哪儿玩后,白川浩对林青飒说:“你今晚睡下铺吧。”   白川浩担心他睡上铺会摔下来。   林青飒看看白川浩:“我有那么笨?”   白川浩:“你睡过上铺没?”   林青飒正要答,“咚”一声,对面小孩扑腾着,头撞到中铺的床板。   白川浩一惊,条件反射猛地直起身,“没事吧”三字还未出口,“咚”一声,头撞到中铺的床板。   林青飒:“……”   声音超大,似乎要把床板顶起来。白川浩弓身捂头。林青飒摸摸他的背:“没事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孩看到大人也这么蠢,大笑起来。他妈妈用手拍他。   林青飒移开白川浩的手,看看他的头,拨拨他浓密的黑发:“起包了。给你抹点儿唾沫?”   “不用了。”白川浩想吐,头晕,“用毛巾敷敷……”   小孩儿的妈妈、姥姥关切地询问他情况,他“没事”了一声。林青飒回来,凉毛巾捂他起包处。   “怎么这么湿?”白川浩后颈、双颊流过水痕。   “不是要湿的?”   “你不能再拧一拧?”白川浩感觉水顺着后背一直往下流,衣服被沾湿。   “……这样可……”林青飒话刚出口,又忽然沉默,改口,“对不起。”   “……”   林青飒取下眼镜,用布擦。火车哐当哐当晃来晃去,白川浩头更晕。   “你躺这儿,睡吧。”林青飒站起来,走到梯子前,脱鞋,“还是我睡上铺。上面比较安静。”   白川浩张口,林青飒已经抬腿爬上梯子,白川浩听到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上面空间好窄。幸好。别把你卡在这儿下不来了。”   白川浩:“……”   窗帘被拉上。车厢里,除了小孩还在精力旺盛地嬉闹,大部分人都躺上床。   白川浩看了会儿手机,周围黑下来,熄灯了。   白川浩把手机放枕头下,也盖被子躺下,耳朵贴着轰轰轰的声音,闭上眼,身下一会儿一颠簸。   躺了半天,始终没睡着。白川浩感觉有些不舒服,翻来覆去,最后忍不住,从枕下抽出手机,给林青飒发了消息:“你小心别吹感冒。”接着又加一句:“别掉下来。”   屏幕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目。白川浩看着发出去的这两句话,胸口的闷压感消失,长舒了口气。不管他回不回,心里都舒畅多了。白川浩将手机放回枕下。   半夜,过道处的人大声聊天。直到凌晨四点,白川浩才睡着,但也只是浅睡眠,一会儿一醒。八点多,他在迷糊中察觉林青飒从上面下来,脚踩到下铺的床。他睁开眼睛,林青飒穿好鞋,站在床尾看着他,说:“去下厕所。”   中午十二点半才到目的地。起床刷洗整理后,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乘务员不时推着车路过,对面铺的那个小男孩见什么要什么,从昨天到现在,已经买了两个玩具。有一个蹦蹦球,能因震动而弹跳,还会放音乐。   他这会儿又在吵。白川浩视线抛向火车外,心里想着接下来、未来几天的计划,周围声音随之远离,待他神思回到车厢里时,听到林青飒在跟那个小男孩说话:“你惹你妈妈生气了,你说为什么?”   林青飒的语气不温柔也不严肃,平平淡淡的。他这个状态不爱理人,怎么还主动跟一个闹人的小孩说话?   “她现在不理你了。”林青飒说。   白川浩看看他们,那个小男孩脸扭向一旁,不回应林青飒。白川浩不爱管与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人的事,转回视线,继续看外面的景。连绵的绿海,上面飘着块块裸露的黄土。没有太阳光的恩赐,一切看上去都呈颓败的暗色调。一朵让人眼眸一亮的鲜花都没有……   “你的花呢?”   收拾东西预备下火车时,林青飒问白川浩。他可能是刚想起来这事。   白川浩说,不好意思再拜托顾勇辉、高明他们,所以放刘雪静那儿了。   “你俩关系这么好?”林青飒盯着白川浩。   “没有……特别好。只是感觉……她最靠谱。”   林青飒没再说话。   那个小男孩貌似和他妈妈已经和好了。火车到站,白川浩和林青飒随着人流出站,坐地铁到预订的宾馆。   打开/房间的空调,躺倒床上。在地铁站了十几站,又在大太阳下走了半天,这会儿总算舒服些了。林青飒闭了几秒钟眼,一骨碌爬起来,快步进浴室。哗啦啦水声传入白川浩耳内。   刚才,一路上,林青飒只问了路,然后就不怎么说话。好像无话可说……怎么会无话可说,倒更像是懒得说,不想说,不想理白川浩。   他的眼睛,始终在防止让白川浩进去,宁愿收纳更多的路人;他的手,每当白川浩想碰,就会立刻逃开,做出各种看上去自然的动作;他的身体,一直与白川浩保持距离,两人之间必须有空气。必须。   白川浩深深呼吸,呼吸。他看不透他的心。即使看透,也不能控制。所以……他没有办法。他对他没有办法。他现在……只做他想做的事。   也许洗了澡,脑袋清醒了些。林青飒出浴室,这时才想起问白川浩回程票的事。   “我没有买。”白川浩说,“因为我不知道玩到哪一天,我才满足。没事,如果最后买不到回程票,我们就不回去了。”   “……”   “我们就在这儿过一辈子吧。只要愿意干活,都饿不死。”   白川浩神情平静,似乎是说真的。   林青飒直视他,嘴唇紧闭,转身,背对他从行李箱里拿出换洗衣裤,边穿,边开口道:“路线交给你。我跟你说,如果咱俩敢走错,我就把你的钱还有东西都拿走,把你扔到这儿,你自己自生自灭吧。”   “哦。”   今天太累,不去海里游泳,去水族馆玩吧。   两人吃了东西,坐地铁到水族馆。馆里冷气充足,光线暗,玻璃多,到处反射着波光粼粼的水蓝,好似与鱼儿一同置身于真实的海洋里。珊瑚海星蓝吊小丑鱼蝙蝠鱼叫不出名字的小虾等等,“鲨鱼!”有人在前面叫着。   一大块透明玻璃后,十几条小鲨鱼游来游去。看起来还蛮可爱的。白川浩拿手机拍照,扭头,看到林青飒抬着头,格外专注地看着封闭在这里面自由地游泳的小鲨鱼们,还伸开手掌,贴到冰凉的玻璃上。   林青飒:“我的同类。”   白川浩:“……”   白川浩反应过来。哦,他说过他是鲨鱼。   好多好多小水母的玻璃水箱,里面的灯会变换颜色。小水母透光,被染上些他色,又没有完全弃掉自身的白。它们在水里,似乎只是随水飘来飘去,就像在无重力的宇宙中般,但仔细看,它们有在动,那么小的身体,微微地一张一缩,几百只都是这样。   从远处看,好像几百只白蝴蝶在梦幻般的背景里飞。白川浩用手机,想尽力把那种美用照片记下来,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往林青飒那边摸,却摸个空,一看,他不知何时走开了。   水族馆里休息的地方不多。有,也已经被其他人占了。   广播响起,海豚表演即将开始。白川浩没见过海豚,想看,但从这里到表演处,肯定来不及了。白川浩惦记着海豚,和林青飒将剩下几个区域的海洋宠物看完,到达海豚表演区,看了看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开始下一场。   这儿周围是卖企鹅玩偶之类的商品,再往前就是出口,可以出去找地方歇歇。白川浩看向林青飒,林青飒也在看他。   白川浩:“没事,我……”   林青飒看着他。白川浩忽然止住声音,接着改口:“我们可以等半个小时吗?”   林青飒眨了下眼,眼神细微变动:“当然。可以。”   看完表演,白川浩很开心,好像不止是因为看到海豚而开心。   两人去逛中央广场,走了一段后,踏上青石板上坡路。两旁店铺栉比鳞次,苔藓绿的木门轻掩,远处有城堡式的建筑,尖尖的三角形红色顶端冲着蓝天白云,整条街一股潮湿的古风古味儿。   两人到水果店前,每个竹篮都盛着鲜艳的色彩,林青飒被亮丽的红色吸引。一颗颗小番茄,果肉饱满,似乎割一下表皮,红汁就会汩汩溢出,就像血一样……林青飒赶紧别开视线。   白川浩到城堡前拍照。林青飒在他侧后方,抬头看天。中午的阳光消失了。没有光,阴沉沉的厚乌云压在头顶,这可不是好天气,至少对情绪来讲……   “别长这么高,跟个傻大个一样。”   悄悄话的声音。林青飒放下视线扭头,看到一个女人偷偷指着白川浩,嘴对着小孩。   白川浩身体僵了僵,明显是听到了。   林青飒睇着她。对方很快拉着孩子匆匆走了。   恶心的事,总是很容易就出来。开心的事,总要用意志去催他出来。   晚上回宾馆,林青飒冲了凉,擦了头发就钻进被窝里想直接睡觉。白川浩让他起来,把头发吹干再睡。林青飒不听。白川浩坐他身旁推推他:“吹一吹更舒服。开着空调,别感冒。”   “不用。”   “我帮你吹吹。”   “不用。不要管我。”   “……那你起来一下,吃吃药?”   临行前,白川浩从顾勇辉那儿,将林青飒的药带了过来。见林青飒此刻跟死人一样连回都不回应一声了,白川浩之前沉下去的火气上来:“你是不是没去看病?”   “……”   “你不是说病好了,就和我在一起?”白川浩语气加重。   “……”   “那你却不去看病……这是什么意思?”   “……”   白川浩盯着持续装死的林青飒,胸口重重地上下起伏。   我恨。特别生气。我恨你,来来回回折磨我。只要一看到你,心就会疼起来。   白川浩道:“如果按你说的,总有一天会离开,为什么不在那之前多陪陪我?”   “……”   “我可以等你。”   林青飒藏在被子下的手捏紧被褥。有些热,燥人的热冒出来,还有逼近的:“青飒……青飒?青飒……哥?”   戛然窒息。   “哥……”   林青飒猛然往前一抬身,避他远一些。   白川浩看着林青飒,眨眨眼,还想继续喊。林青飒制止道:“浩……川浩,你别这样。”   “……青飒。”   林青飒背对着他喘气。   “我爱你。”   林青飒再度窒息。脑袋嗡嗡嗡的。身后的声音越来越接近,可是又好像隔了好远的距离,模糊不清。罩在身上的阴影越来越大,似乎要将自己都包住,缠住。   “川浩。”   细微破碎的叫声什么都阻止不了。   “川浩。川浩。白川浩!”   “……”   在热气袭上来之前将其停住……成功。林青飒一身汗:“川浩……睡觉吧。我知道。睡觉吧。”   说完,林青飒全身失力气般,躺倒回床上,被子盖住耳朵以及半个后脑勺。   白川浩的手定在半空中。不能抱,摸一下……触一下也行……白川浩快速缩回手,转身关灯上床。   你是gay吗?对于这个问题,青飒总开玩笑给处理掉。   可能我的感情一直只能活在玩笑里。   有理想不是坏事。说不定是扮演恋人而说的台词……那又怎样,我当时听后的确很开心。没有再次被嘲笑。很开心。   白川浩躺在被窝里,想了很久很久。另一床上,林青飒平静下来,松口气。白川浩如果再继续,他可能又该……又会控制不住打人。   不过,打的话,他应该就会彻底放弃吧?可是心底抗拒暴力。因为控制不住?虽然,打架,总觉得很爽,心中一股劲都使出来的感觉好爽,浑身疼痛的感觉好爽。   暴力是毒品,好爽。毒品不是好东西,要远离,要克制。不能变成疯子。不想,不想变成那样。但是,但是胸口难受,浑身都像爬了什么东西一样恶心。有人说,哭出来就好了,但是哭不出来。暴力好受多了。   所有开导的话都听了,都明白,却做不到。   就像树枝只是与地面接触,真正应该扎根于地下。   第九十二章   林青飒醒来,白川浩已将早餐买回来。他洗漱后,表示没胃口。白川浩:“那至少把牛奶喝掉吧?还是温的。”   林青飒没问他哪儿买来的热牛奶,想了想,把牛奶拿过来,几口几口跟喝白开水一样喝完。白川浩一手接杯一手递纸:“我们等会儿出去散散步吧?今天外面有太阳。去晒晒太阳吧,太阳很暖和。”   大夏天竟然称日光“暖和”。   林青飒眼睛瞟着他。依旧是那样温柔的声音,那样没有脾气的笑容,没有提到既会孕育万物亦会吞噬生命的海。   ……算了,已经被拐骗到这里了。   没有听到回应,白川浩扭头,看到林青飒在倒水吃药。   白川浩怔住。林青飒喝下药,放下杯:“下午去游泳吧。游一下午——你是不是这样计划的?”   “……嗯。”   “你以前来过海边吗?”   “没。我以前很少出远门。去的最多的也是山里。你呢?”   “我……来过,但没游过泳,只在沙滩玩过。很好玩的。”   林青飒说着,开始换衣服。白川浩仍惊喜地看着他。   感觉好久没有这么多的对话了。是睡了一觉舒服些了?吃药了,还同意出门走走。   海岸那边有个平台,空中飞着好多海鸥,人们将食物扔到空中,它们总能精确地叼到,吃进嘴里。   聚集在这里的游客带了很多吃的,没带的可以向专门卖食物的人买,他们卖的是剁成块的香肠。   鸽子、麻雀被食物诱惑,也混进来,吃掉在平台上的食物。海鸥不允许,仗着体型大,张着嘴叫着不让鸽子和麻雀吃,展开翅膀赶它们走。   林青飒买了袋香肠,拿出来一块,闻了闻,张开嘴。   “不干净!”白川浩见了,吓了一跳。   林青飒闭上嘴,对白川浩微微一笑。   “买个游泳圈吧。”林青飒将香肠块丢向远方蓝色的天空与海,几只海鸥争前恐后冲过去给吞入肚。   “……要不要教你游泳?”   “你乐意的话,就教吧。”   “当然乐意。”白川浩也笑了,面向满天飞动的海鸥,潮湿的海风吹拂起头发,又开口道,“不过我们主要是来玩……先玩吧,如果玩完还有力气再教。”   “嗯。”林青飒说,“辛苦你了。”   “……不辛苦。跟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白川浩说着,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朝他那边动了动,触了下他的手指。他的手快速闪开,几秒后,又回到刚才的位置,跟白川浩的手微微贴着,温温的。   白川浩心跳加速。林青飒下一步,竟然还握住他的手。氧气要不足了……   “你把手往前伸,看他们会不会停到你的胳膊上。”林青飒侧过身,把剩下的香肠块全倒到白川浩的手里,松开他的手腕说。   “……不行,它们爪子很利,我穿的是短袖。”   “那放到你的肩上?”   “……为什么不放你肩上?”   “我的肩疼。”   “……”   白川浩看着林青飒一脸贼笑,心里一阵荡漾的感觉,低头,抓住他的手,分给他一些香肠块:“我们一起来吧。你也伸出去。”   林青飒没有反应过来,与白川浩对视了一下,白川浩先伸出去。海鸥飞来。林青飒迟疑了下,手刚伸出去一点儿距离,三四只海鸥就聚集过来,脚蹼上的小爪子划过他的手臂,嘴巴两三下就把他的手啄干净,又刷刷齐飞走。   “不太疼……没有我想得那么锋利。”白川浩甩甩胳膊,说。   “嗯。”林青飒也甩了下手臂,抖抖手。   中午,吃过饭,回宾馆休息了一会儿。望着窗外几乎把整个城市遮住的阳光,挣扎了一下,两人离开空调屋,前往到海边。   海边比想象中的人少。换上泳裤,将东西锁起来,手机、钱和毛巾放入透明塑料包内,买了个游泳圈,两人光着脚踏上黄沙滩,一步步向海走去。   一开始进入海水,特别特别冷。大腿是一关,大腿适应海水温度后,接下来是腹部,最后是胸/部,然后就可以在水里泡了。林青飒套着游泳圈,继续往前走。海水有一段很冷,接着突然暖和,然后又是很冰很冰。   “青飒。”白川浩拉住他,“别再往前了,先在这儿游会儿吧。”   海水已经没过白川浩的肩膀,林青飒的脚一定离底了。   林青飒视线仍抛向前方最远处,那里,海天交际,有不少黑点,是会游泳的人吧。   浪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小的只是将人上下起伏一下,大的则是浪头扑人一脸——海水入口咸死人,进眼里很蛰。   林青飒仰起身,看着蓝天,雪团般的云朵,肉眼可见在动,闭上眼,身体放松,浮起来,随意地在海里漂。   脸被太阳晒得滚烫,身体凉得舒服。很懒,身体、脑子都不想动,跟以往待在屋子里一样。明明有很多事,但都不想去做,连游戏都不想打。不想去见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想见我。没有任何人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任何人。没有一个让我觉得可以为他……的人。   林青飒睁开眼,望着看不到头的天空,耳旁是水浪以及他人嬉戏的声音。   我知道,别人一定会说可以找朋友出去玩。但是,发病的时候,我脑子里谁都想不起来。某人说想想更苦的人,然而我除了同情外,自己还是疼。   “你可以不去想那些事情。”某人又说。   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控制不住的感觉?就像……被蚊子咬后,你会忍不住去挠他的感觉?   林青飒在海上翻个身,看到白川浩在一旁看着自己。   “怎么了?”   林青飒往那里游了两下,泼了泼水。   白川浩回过神,笑了笑,一头扎进水里。   林青飒感觉出身下海水的流动,水花啪啦腾起,溅到他脸上、肩上,白川浩在他身旁出现。   林青飒嘴里咸得发苦,呸呸两下,抹掉脸上的水,看到白川浩手掌上摊着海藻,黑绿黑绿的,看上去都觉得连喉咙都苦涩起来。   “不好吃。”   “你怎么什么都想到吃。你摸摸。”   凉凉滑滑的。   “我不喜欢绿色。”   “我扔掉了。”   白川浩松手,一眨眼功夫,没入水中的海藻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方向肯定是沙滩那边。   林青飒扭头,眺到沙滩上,一个男孩在做一个小城堡,做完跑了。   一个大浪打上去,退回来,小城堡变成平坦的沙面。   干干净净,不留痕迹,仿佛之前什么都没有。   林青飒的手在水下被人握住。   林青飒全身一抖,那只手又离开。白川浩游走玩了。   林青飒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远。在海水里,感受不到人的温度,都是海的感觉。   林青飒旋转着身体,环视这一大片和平地拥抱着人们的海。   大海。如果溺亡的话,凶手应该就是大海。   但是,是我自己选择过来的。   溺亡也是我自己的原因。   林青飒看到白川浩在向自己游来,愈来愈接近。   如果溺亡的话,凶手是我自己,还是海?   林青飒转身要逃。陆地都赛不过他,不谙水性的自己在海里更游不过他。但还是逃。   白川浩追上,手扶住套在林青飒身上的游泳圈。两人都停下,在海水里起起伏伏,没说话,只喘气。   “让我漂一会儿。”林青飒先对他笑道。   “好。”   白川浩松手。林青飒旋身背对他。他的眼睛一定还在看着,一直看着。   林青飒再次放松身体,仰着身子,阳光敷到脸上,对着蓝天白云,闭上眼睛。   一触及你,就开始浑身不自在。   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你……那天红色的记忆又出现了。不,没有你也不行。那个时候,医院里,一想到以前的事情,想到以后没有你,我就开始喘不过气,有种要跟你一起咽气似的感觉。   我咽气的话,没什么,没人会为我伤心。但是,你不在的话,你家人、你朋友该怎么办?   必须离开。那个人每次来找,都不是正常家长与孩子的“沟通”。他不应该知道他,他不能见他。   如果那天可以直接在楼顶跳下去就好了。如果没有你们就好了,我就可以直接跳下去……可是我觉得对不起你们。   在你们身旁对不起你们,离开后也对不起你们。该怎么办?   “不要对一个精神病太好。让他走吧。不要抓住他。”在网上看同病相怜的人如此说道。   有的人也真是可爱。自己在自己那里吐着苦水,转头又给别人留言“抱抱你,一定会好的”。   “看到悲剧没感觉,看到喜剧反而流泪。”另一个人说。   哭的时候,嗓子会疼,鼻子会酸吧,也会有眼泪……可是,我只有前两者的感觉,我的眼睛是干的。   挺想哭,但是哭不出来。没有忍耐,却哭不出来。堵塞的感觉很难受。不上不下,我最讨厌这种感觉,是它一直折磨我。   某人说,去世的话,什么都感受不到。可我现在活着,也什么感受不到呀。哦不,能感受到,只有痛苦。   为什么你们那么喜欢美化活着的美好?   “青飒!”   猛地一声响,林青飒睁开眼,接着咕噜咕噜咕噜……他不知不觉侧翻,喝了一肚子苦水。   呸呸呸,咳咳咳,吐吐吐。   赶到他身旁的白川浩扶着他,拍着他的背:“没事吧?”   林青飒没多余的气回答。稍微好受一些后,又觉得腰部一疼,更清醒一些,察觉到白川浩在生气,用拧他的方式惩罚他。   “我……”林青飒本想找借口,瞅瞅白川浩的神情,立刻服软,“对不起,我以后会小心一些。”   白川浩的手松开,揉了揉把他拧疼的地方:“上沙滩歇一会儿吧。”   在水里漂久了,一上沙滩,全身像坠了千斤铁锤,直想往地上倒。两人面朝大海,一屁股坐到沙滩上,累得动都不想动。   稍微恢复些力气,白川浩问林青飒:“喝不喝水?”   “不喝……”   “我去买一瓶,咱们俩喝吧。”   白川浩从沙滩上爬起来,拍掉裤子、腿和手上的沙子,不听林青飒回答,快步前往不远处的小卖部。   见阻止不了,林青飒不再管他。双手伸后按入沙中,撑着身体,迎着清凉的风,看到前方上空,两只海鸥飞过去。   视线下移,几处的人们在刨沙坑埋自己或他人。有的人全身都不见了,只露一个头。林青飒想起几个月前在基地的沙房里玩。人为什么总爱挖坑?   林青飒垂首,右手抓起一把沙,眼睛注视着细沙从指缝中流出。   现在,还是,好羡慕去世的人。   这种话,说出来,肯定会被正常人骂。惹出麻烦,我可懒得处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有些想法藏在心里就好。我只要做对我有利的言行就行了。想要装个好人是件很容易的事。   白川浩付着矿泉水的钱,眼睛朝着林青飒那边。   赶回去,白川浩看到林青飒在将身旁的沙子刨到自己腿上。   “你帮我一下,我想试试埋起来是什么感觉。”林青飒喝了口水,递回水瓶说。   白川浩目光落在他陷入沙内的腿上。林青飒继续劳动,一双腿一双脚都藏到沙子里。白川浩放下水,刨了三四下沙,抛到他腿上。   林青飒停下。从大腿根往下,肉眼所见,什么都没了,只有平平的沙子往四周扩散。能感觉出重量。沙子压在腿上,还挺重,不使劲的话就动不了。   看不见,又不用力气,腿就好像真的不见了。   很重,被禁锢着,动不了,没有腿了——   黑色接近跳动的心脏,更加惊慌失措地跳动!   白川浩正想着“只埋下半身吗”,突然,沙子翻腾起来,林青飒的腿破壳而出般从沙下冲出来。   白川浩愕然看向林青飒,看到他头几乎要垂到胸前,肩膀微微抖着,十指深深抓入沙内。   什么情况一目了然。   药似乎没有阻止病发作,只是让他不至于神经质地逃跑。   白川浩看看周围,从塑料包里,取出白毛巾。   林青飒抬起头,瞳孔仍在颤,虽然视野里还有一圈黑,但是看到的是海滩,是“现在”了。   “青飒。”   林青飒扭头。白川浩递过来白毛巾,让他擦擦脸。   “我不要白色的。”   “?”   白川浩茫然。林青飒反应过来。对了,他看不见。   实际上也不存在。白川浩见林青飒好像是思虑了下,快速几乎是把白毛巾夺过去,直接铺到脸上。   视野里都是黑色了。都是黑色,就没有谁污染谁一说了。   第九十三章   林青飒醒来,发现自己在宾馆房间内。   意识逐渐清醒,他回想起来,自己太累了,离开海滨浴场,从坐地铁开始就是梦游状态,可能回来就倒床上睡过去了。   “青飒,你醒了。”躺在另一张床上的白川浩放下手机。   “现在,几点了?”林青飒问。屋里开着灯,窗帘是拉着的。   “八点。你饿不饿?要不要出去吃饭?”   “你吃了没?”   “没。想跟你一起出去吃。”   林青飒闭眼,又躺了会儿,掀起被子起来上厕所。   在马桶前,拉下内裤,他才发觉自己腿凉飕飕的,裤子不见了。   “在这儿。怕你睡得不舒服……”白川浩见他一回来就找裤子,给他指了指,并解释了一下。   “那你怎么不把我的衣服也脱掉?”   “怕你感冒。”   “……”   林青飒提着裤子,盯着白川浩,然后,不明所以地翘起嘴角:“谢谢你。”   “……”   两人出宾馆,走到街上。林青飒腿还有些软。白川浩:“锻炼太少了。”   林青飒淡淡说了一句:“游泳还是挺好玩的,运动。”   “是啊。明天我们还可以去游。”   两人在一个小吃摊买了一盘烤串,坐到旁边支起来的小木桌旁。说好的微辣,却辣得白川浩眼泪都出来,舌尖疼得不敢碰任何东西。   坐在对面的林青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跟条大型犬一样吐着舌头流着泪,咽下烤肉,站起来:“我去给你买个冷饮。”   白川浩觉得自己嘴内已成火山,唾液都是熔浆。林青飒带着救命的冷饮回来,把吸管插入瓶内,然后……他自己喝起来。   白川浩舌头不敢乱动不能说话,哭着看他吸了一大口,才把冷饮递过来。   一大瓶喝完了,嘴里还是有些疼。白川浩能说话了:“你怎么也喝了?”   林青飒取下眼镜,正在揉眼:“因为我也快辣死了。”   这情况似曾相识。白川浩笑了。剩下的烤串,不敢吃了。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回街上散步,白川浩计划着明天的行程,问。   林青飒:“墓地。”   白川浩:“……”   白川浩视线摇摆:“你没去过墓地吗?”   林青飒:“没。”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这儿不是太繁华的地方,不吵不乱。三三两两的行人走过,白川浩再度开口:“青飒,你以前都去过什么样的地方?我忽然有些好奇。我……我小时候,比较黏我妈,但是那个时候,是我妈事业上升期,她不能经常陪我出去玩。现在,说起来,现在,我妈稍微空闲了,变成我要忙着投入工作……”   “还要忙着谈恋爱。”   “……”   “我去的地方也不多。”林青飒说,“我以前不能出门。大学后,一直在想办法弄钱。”   “兼职?”白川浩明知故问道。   “嗯。但是奖学金的钱更多,那个时候很想拿到国奖,这样至少不用烦恼下一年的学费。还真的拿过一回,不过没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可能因为那个时候,开始看病了。”   白川浩知道他那个时候,每天为了生存,打很多工。   他的经历,自己体验不到。白川浩有些惭愧,那个时候,自己还是花妈妈的钱……现在偶尔也是。   “医生说让我出去旅游。所以那个时候,借了顾勇辉的钱,和他去海边等地方玩了玩。”   又是顾勇辉。顾勇辉的确陪他很久。   旅游。他看过医生,也查过资料,他也知道这是一种治疗方法。   白川浩想起去年,自己情绪低落,他拉着自己出去玩。   ……那个时候他不会以为我也有病吧?   白川浩清楚自己没病。自己失眠、流泪、害怕,但是从没有连续几天都想着轻生。   “你觉得,开心吗?”白川浩问。   “开心。”   不知道,对他来说,这个方法,会不会远离、打退那个恶魔。   白川浩禁不住,手又往他那里触。   想要告诉他很多很多事情,跟他说很多很多话。   林青飒还是有些躲避,最终心一横,任白川浩开心,让他握住手。   反正这个陌生的地方,又没有熟人。   行人好像也没有注意到,牵着手散步的两人。   林青飒心思跑到夜空中躲了会儿,慢慢回到手上,突然发现不对。   “你在摸我的脉搏?”   “跳得好快。”   “……”   林青飒此时想抽开,已来不及。白川浩感受到脉搏跳动快后恢复平常,接着又急速,看到林青飒躲着视线。   他有纯情到随便跟人牵个手就紧张吗?   白川浩不说什么。真希望可以这样一直牵着手。   直到走回到宾馆,白川浩也不想放手。林青飒又有些退缩,却没松手,像一路乖乖陪着白川浩逛这看那一样,与他牵着手走回房间。   林青飒这次洗澡时间好像有些长。洗完,他擦着头出来,白川浩想给他吹吹头。林青飒:“好。”   林青飒一动不动地坐在白川浩面前,白川浩边吹边抓抓他湿漉漉的头发,他也没什么大反应。   他这会儿变得这么老实、听话,白川浩反倒有些不适应,莫名的不安感隐隐升起。   “好了。”   吹完,白川浩把吹风机放回卫生间,走回来,林青飒站在他面前,堵住他的路。   “我们做/爱吧。”林青飒抬头,看着白川浩说。   “……”白川浩猝不及防地被呛到,瞪着林青飒,“青飒,你怎么了?”   他这状态,应该没什么欲/望。他的眼睛也这样说着。   “你这几天一直很想摸我。”   林青飒走近一步,白川浩下意识后退。刚才的不安感没错,他莫名其妙不打预报又要搞事。   白川浩被床绊到,倒到床上,林青飒顺势上来。白川浩推他:“青飒,起来。”   “你不是一直很想上我吗?”   林青飒趴在白川浩身上,探下头,在白川浩侧脸上亲了一下。麻麻痒痒的,白川浩胸口一闷,闻到他头发的香气,他的身体好暖好热。   “可是……青飒你……我们现在……”   “你不想上我吗?”   “……”   蛊惑人心的男性低嗓音钻入耳内,刺激心脏咚咚咚地响着。咚、咚、咚。敲着胸腔,似乎无论如何都要蹦出来。   白川浩一个翻身,将林青飒反压到自己身下。   “青飒……嗯……”   两人下/体紧贴、摩擦。白川浩忍不住,低头吻住他的唇。   馋了很久,苦苦思念很久,白川浩要亲个够。   “青飒……你想跟我在一起吗?”亲着亲着,白川浩头埋到林青飒肩处,“青飒……真的要做吗?”   “嗯。”林青飒喉结蠕动,“做……做完……你就满足了吧。”   白川浩听出弦外音,沸腾的血液冷却下来。   “……什么意思?”白川浩抬起头,直视身下的林青飒,“青飒,你……你以为我只是想上你吗?”   林青飒不答。白川浩皱起眉头,目光越发锐利,水汪汪的眼里燃起火:“你以为我上完你就满意了,就不再找你?”   林青飒依旧不答。白川浩起身坐到一旁,眼睛看着别处,喘着粗气:“你……我对你……你怎么这样想……”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只是为了上床……白川浩脑海里闪现出过去大学的回忆。他如果提到这段过去,我一定会死心。他如果这样,我就,放弃。真的放弃,没意义了。   但是,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说,任凭白川浩发脾气。   这样好像,我是在无理取闹似的。白川浩攥紧拳头。真是狡猾,鲨鱼有这么狡猾吗。   林青飒坐起来,白川浩下床。   关门声响起,白川浩跑出去了。   “……?”   林青飒迟钝地坐在床上,在只剩自己一人的屋内,坐了很久很久,才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外面黑漆漆街道上,路灯投下的光影。   现在几点了?   外面很热吧。林青飒心想。   白川浩……的确很黏人。不知不觉,又要回到之前与他在一起的状态。我什么时候这么容易被迷惑。虽然跟一开始想的不一样,但这样他也会选择放弃吧,因为好像又伤到他了。   林青飒听到马路上车鸣的声音。   他不会被车撞到吧?路上黑,他那脾气……   等了一会儿,白川浩还没回来。   他今晚是不回来了?他的包还在这儿,他去哪儿?   林青飒越等,心越焦躁起来,无名火升起。   不知道谁惯的,一不高兴就闹失踪。大半夜,陌生城市,也不怕出事。他难不成迷路了?难道被人拐跑了?   林青飒胡思着、乱想着,僵硬的身体动起来,到自己包前,从包内翻出自己的手机。   从旅行前一天开始,林青飒手机就关机了。本来想在旅行结束前,一直与世隔绝……   敲门声响起,“青飒。”   林青飒手一抖,抬头看门。   敲门声仍在继续。门外人又叫了一声:“青飒。”   林青飒走到门前,想起:对了,宾馆房间需要门卡才能进来。   外面那人不停地敲门,敲得林青飒心烦,索性把门打开。   林青飒看了一眼白川浩,确定没事,扭身往屋里走,不料,却被白川浩抓住胳膊。   “你是觉得这样就可以一刀两断了,是吗?”   “……”   房门“咔嚓”关上。林青飒缓缓侧过身,似乎不懂白川浩在说什么,看着他。   “那我们现在就做个了断吧。”白川浩沉沉说道,“你如果想做,我们现在就做。做完,我再也不会缠着你。你如果不想做,也没……”   “做吧。”   “……”   “做吧。”林青飒说完,垂下视线,看到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你不是连东西都准备好了?”林青飒轻轻笑了笑。   第九十四章   白川浩握紧他的胳膊,接着松了松,把他拉到床边,塑料袋放床上,袋口摊开,里面是一盒安全套和一瓶润滑剂。   “等下。”林青飒让白川浩松手,“我先去上个厕所。”   林青飒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白川浩拿出安全套,盯着看,然后,听到花洒喷出的哗啦哗啦的水声。   林青飒清洁完,光着身子走出来。在床边坐着发呆的白川浩抬起头,清清嗓子:“来吧。”扭头指指身后,“你趴这儿。”   床上,白川浩把枕头放到中间,让林青飒垫到腹下。   林青飒趴上去,腰下沉,屁股翘起。他看看前方床头,脸埋入床单,一片黑。后入式?挺好,双方都看不见对方的脸。   “你把腿分开一些。”白川浩到他后面,摸摸他的大腿道。   林青飒双腿朝两旁稍稍分开,听着自己身后,白川浩的动静。   屁股一凉,感觉被扒开,一根滑滑的手指伸入穴/口,很顺利的整根都进去。   “青飒,放松。”白川浩感到手指被更加紧地包裹,轻声道。   林青飒想照做,但总不由自主紧缩。以往没有的堵塞感让他极不舒服,想让手指快点儿出去,但是,白川浩倒想多在里面待会儿,还转动起手指,向各个方向扩张。   “啊!”   林青飒突然叫了一声,接着不住喘息。   碰到了。白川浩迅速又往那里按。林青飒又叫了几声,咬紧牙。这家伙还乐此不疲了。林青飒扭头,瞪向白川浩:“川浩。”   白川浩看到多日未见的充满怒意的眼神,以及他少有的泛着红的眼角,愣住,停下手:“好,我不做了。”手指也抽了出来。   林青飒锋利的目光软了软,扭回头,身体肌肉放松下来。   刚才只是难受,接下来,疼痛袭来。林青飒穴/口被两只手指强行撑开,每进一步都伴随着痛楚。   林青飒抓紧床单,忍不住呻吟。待两根手指全部进来,他大喘了一口气。   “青飒,别紧张。你夹这么紧,肯定会疼。”   白川浩好像在说着什么,然而林青飒没用心听,只感到屁股很不舒服,感到有东西进入自己体内,现在虽不再动,但要往更深处钻的感觉仍在。要往自己内里更深处……林青飒胃忽然难受起来。   “我要进三根手指了。”   白川浩呼口气,闲着的手擦擦汗,放下,扶着林青飒的腰,另只手手指退出,再抹上些润滑剂,三根手指,挤进林青飒一开一合的穴/口。   好疼。林青飒哼哼着,一瞬间有些喘不上气,屁股开始晃,腰往上抬,却又被白川浩用力按下去。   今天同样运动了一天,他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林青飒被死死压在床上,动弹不得,身后被硬撑开的痛,加上一步一步似乎要将自己穿破的,不断往里进的疼痛,让他头脑发蒙起来。好疼,怎么这么疼,好疼。只是手指就这么疼,那如果进的是……疼。好疼。好像停下了,但还是持续地疼。之前进一根手指,更多的是不舒服的堵塞感,现在更多的是疼……林青飒又觉得很不可思议,那么窄小的地方,居然能塞下三根了……好疼。   “青飒……青飒……没事吧?”白川浩察觉他浑身在抖,抚着他的腰问,“还要继续吗?”   “……继续。”   都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不干了。   林青飒感觉白川浩的手指在慢慢退出去,疼痛和不适在减轻。林青飒以为可以稍微喘口气歇一下,然而他刚放松身体,本来快退出穴/口的手指,又往里进,疼痛再起。   “嗯……啊……啊……”   手指开始进进出出,一下一下捣着穴道。疼,又有疼痛褪去的舒爽,林青飒可以忍受疼痛,但受不了这讨厌的不上不下的感觉。   “川……啊……川浩……哈……哈……”   速度加快了,林青飒被身后一进一出的手指插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怎么了?”   “停……”   林青飒听到身后噗嗤噗嗤的水声,脸烧得厉害,深深埋到臂弯下,手攥紧床单。不行,不能停下,要做完。   “没……没什么……嗯……”   身后继续进进出出了五六下,速度减缓。白川浩感到里面已经变得松软、湿润,于是退出手指,看到林青飒的穴/口肉眼可见地扩大了不少,变得粉/嫩。   林青飒还趴在那里喘息着。白川浩心一下子软了,忘了自己的目的是什么,此刻全身心想做/爱,想好好爱/抚他。   “坚持一下,我准备进去了。”   白川浩温柔地说着,脱下裤子,给早已挺起的欲/望套上套子,跪到林青飒身后,将他的双腿往两旁分开到最大程度,一手按住他的腰,一手握着胀得硕大的欲具,抵住穴/口。   热气直往穴内钻。意识到真家伙要来了,林青飒肌肉立刻又紧张起来。白川浩揉揉他的腰,轻声安慰着:“放松,没事。青飒,放松。越紧张越疼。放松,马上就好了。再坚持一下……”   林青飒听着他哄小孩的语气,心中隐隐不忿。说得容易,你被这种又大又烫的玩意儿塞进屁股试试。怎么放松啊。   腹诽着,腹诽着,林青飒感到身后凉凉的,又被抹了润滑剂,接着,堵塞感伴随着火辣辣的疼,如同电流般随着脊椎直窜而上。   穴/口疼得发麻,好像动一下就会裂开般。好疼……为什么这么疼……从开始到现在为什么只有不断的疼……林青飒忽然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疼,自己也是男人,为什么要让另一个男人上自己。   “青飒。”   头一次听到林青飒呻吟中带着哭腔,白川浩慌起来,努力保持镇定,摸摸他的腰,揉揉他的穴/口,尽可能帮他减轻痛苦。   “没事……”林青飒忍住疼痛,道。   “……那我继续?”   “嗯。”   肉/棒开始往里挤进去,慢慢撑开穴道。仿佛连在一起的肉被一点一点撕开般,林青飒疼得咬床单,隐约听到身后白川浩喘了一声。他倒舒服……如果是为了他疼的话,也没什么。但是……疼后,做完后,就要分开。分开……那为什么还要疼?   林青飒猛然间感觉自己逻辑有些混乱。身后疼,头也跟着疼,脑子里混乱。翻来翻去的理由。原因。为什么。不明白。疼。不管怎样但好疼。根本不想疼。总之疼完也不是好结果,疼完也不会很高兴,疼完也不是想要的。那干嘛还要疼……   意志力一削弱,身后疼痛就变得不能忍受。林青飒越来越强烈地感到自己在被活生生地撕裂,似曾相识的恐惧感冒出。真要被撕开。林青飒下意识要逃避疼痛和危险,想起身往前爬。   “青飒。别动。”白川浩一惊,抓住他的腰,把他压床上。   “好疼。”林青飒发出声音,“不要……别……停下……川浩……”   “我已经停下了。”   “川浩……”   你快出去。   “不做了?”   “……”   不对,我决定跟他做,不就是想跟他分开?现在一疼,却不想跟他分开。我……我到底是想还是不想?林青飒头疼欲裂,身后也在疼。不行,那东西在屁股里就会一直疼一直难受,思考不了。   “青飒?”   “川浩。我……”   “嗯?”   “我……我……”林青飒吐着气,含糊半天,“对不起……”   “……”   “对不起……对不起……”   林青飒的声音越来越低。白川浩把欲/望抽出来,上前,看到他脸贴着床单,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嘴里还在呢喃着,意识不清地道着歉。   “青飒。青飒。”白川浩唤着他,摸摸他的头发,亲亲他的额头,把他紧紧搂入怀里,眼里一片茫然看着对面的床。   我到底在做什么。   “……对不起。”   林青飒在睡梦中,听到各种声音。破空的声音,呼吸声音,摩擦的声音。滴答滴答的声音。   咕噜咕噜冒泡。呼呼呼液体流动的声音?   可是他的眼睛是干的,眸内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睛是盲的,眸外什么都没有。   好疼啊,“我爱你。”“可是好疼啊,爸爸。”“因为我爱你啊。”“可是……”   不喜欢不好看的伤痕,不觉得这是爱,而觉得难过。直到男人带他去看别的父母与孩子之间的“爱”,看到原来每个孩子身上都有父母留下的痕迹,才相信原来,这真的是爱。   他是爱我的。   太好了。疼一点儿也没关系,只要爸爸爱我就好。这样没有妈妈也没关系。只要他爱我就好了。   幼儿园似乎不爱提“爱”这个字,没有教过这些……虚渺的。都是背书和算数,与小学差不多。他希望我是个天才,这样只用投入几年资金,我就可以反过来让他获利。但是我没有基因突变……   对不起。   如果可以让你满意,就好了。   林青飒醒来,身上重重的,睁开眼,看到白川浩的睡脸。   白川浩的一条胳膊搭在他的腰上,把他圈在怀里。两人身上都盖着被子,屋里亮着灯。林青飒闭上眼,片刻后睁开,再看看白川浩。   林青飒翻个身,感到腰部酸疼,臀/部还留有不适感。他把手伸到后面,摸摸穴/口。感觉还是那么小,昨天是怎么进去的……   “青飒。”   白川浩的手顺着林青飒的腰,放到他的臀上,与他正在摸穴/口的手交叠在一起。   林青飒全身僵住,脸迅速烧红。   “青飒……你没事吧?”   “……”   “屁股还疼吗?”   “……”   睡着前的记忆浮现,林青飒羞耻感涌上,此刻只想装死。   白川浩手重新回到林青飒腰上,身体贴紧他。林青飒脸使劲往枕头下躲,被子盖住鼻子以下的地方。   “青飒……昨晚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   “青飒身上很暖和。”白川浩似乎还没睡醒,犯着迷糊,嗫嚅着,“……喜欢。”   林青飒想起了昨晚头疼的问题,沉思许久,开口:“你真的喜欢我?”   “嗯,真的,喜欢。”白川浩在半睡半醒中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青飒,我爱你……我想好好爱你……”说着蹭了蹭林青飒的后颈。   爱……   林青飒闭上眼睛,深呼吸。   想爱自己,可是觉得自己没什么可爱。   “我好像确实不想跟你分开。”林青飒小声道。   “……”   “但是……我搞不明白……”林青飒头脑又混乱起来,“如果痛苦是为了想要的结果,我可以承受。但如果不是,我就不愿意。”   “青飒,你在说什么?”   林青飒又沉默起来。白川浩清醒了一些,发觉他好像陷入什么怪圈,他发起病来似乎很容易陷进去,包括他自己奇怪的逻辑。   过了一会儿,林青飒开口,又问了一遍:“你真的喜欢我?”   “嗯。”   “不可能吧。”林青飒笑了笑,“我一直在做梦吧。这么帅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喜欢我。”   “……青飒。”   “不现实。”   白川浩想跟他说话,他却一直在重复“不现实”。   “怎么不现实,这一年咱们不都是这样过的吗?”白川浩忍不住坐起来,对着他大声道。   “我觉得这不现实。”   “……”   “那你说……我哪里条件好?”白川浩沉下气,坐稳,看着他,道,“家庭背景的话,那只是我妈厉害,我不厉害。我的脸,我的健康的话,都是父母给的。我自己并没什么。性格……你觉得我性格好吗?……你喜欢我这种性格?”   “不喜欢。”   “……”   白川浩伸手,拧林青飒的腰。   “你干嘛。”   林青飒吃痛,用手臂打他的手腕,回身道。   白川浩看着他的怒颜,笑了,倾身张开手臂。林青飒忙避开视线。白川浩抱住他,下巴蹭蹭他的头发:“青飒。”   “……”   “你想要爱我吗?”白川浩一字一句地道,“你想要被爱吗?”   林青飒起先没动静,八九秒后,挣扎起来,离开白川浩的怀抱,背对他半躺。   被子滑到林青飒的腰身处,露出他裸露的上半身。白川浩看着他脊椎两旁紧致的肌肉,他这是不想让白川浩看他脸上的表情,他在逃避“爱”这个字。   明明是那么温暖的字。白川浩心想。我对“我爱你”的定义……是因为有妈妈给我那样温柔的行为、情感。   青飒呢?他在这个世界奔波这么久,读过那么多书,他应当也知道……也许他只是知道这个概念?   给他印象最深的,是亲身体会过的。那种“爱”,在他心里扎得太深了。后来的“爱”,对他来说虚渺,他不确信那种抓不住的温暖。   “我……太草率了。你当时告白……对我来说,可能就像一个工作上的好机会,我不想错过,先抓住再说。我完全只想到主观上‘我想’、‘我希望’,没有考虑客观上存在的一些困难问题……”   “你总是考虑不好的事情。那些都只是可能。”又听到他说这些,白川浩厌烦道,“如果去掉所有可能,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我只想知道你自己的想法,那些可能都先去掉。”   “又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林青飒冷冰冰地说道,“我妈不想生孩子,不还是生了。”   “……”   “有些事情,你不想去做。你可能恐惧、厌恶,但是,又不得不去做。有声音跟你说,你不去做会更糟,你更觉得必须去做,要做,主动去做。”林青飒话中冷气渐渐散去,透着一种迷茫、疲倦,“我也不知道哪个才是我的本心了……”   林青飒陷入死胡同了。是他的病。白川浩意识到了。   “青飒。你是需要一个必须的理由吗?”白川浩冷静地说,“我给你找理由。我需要你。我怕寂寞。我想让你照顾我。”   “那样的话,其他人也可以。”   “其他人不行。像现在这些话,我对其他人都说不出来。”白川浩认真地说,“我喜欢你,也是有理由。”   “……”   “因为你长得好看,所以我喜欢你。”   “……”   “因为你声音好听,所以我喜欢你。”   “……”   “因为你这个人总是很闹腾,我想一直看你能闹出什么结果,所以我喜欢你。”   “……”林青飒动了动。   “因为你爱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我都想参与,所以我喜欢你。”   “……”林青飒坐起来,仍背对着白川浩。   “前天,我看到楼下有卖牛奶的,先想到你,所以我喜欢你。”白川浩不自觉地淡淡笑出来,像说悄悄话一样道,“……我可不会过度关心跟我没什么关系的人。好不容易对一个人动心,当然是把他放到第一位。”   “……”忽然,有人抓住林青飒的手臂。林青飒扭头,呼吸一滞,是永远眸中无光的小青飒。   “我不知道,我的告白,是不是一直让你痛苦。青飒——”见林青飒突然起身不知要去哪儿,白川浩加快语速,上前抓住他的胳膊,“跟你告白,我很开心。”   小青飒身后的黑影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白川浩看到林青飒眼睛不知在看着什么,手中感受到战栗。   他又看到了什么。   白川浩狠狠看向什么都没有的前方。   你又想把他带到哪儿。   “青飒。青飒,你听我说。我跟你告白,是因为——”   白川浩把挣扎的林青飒拽倒在床,压到他身上想按住他。   林青飒眼眸中,十几条如蛇般的黑影游到白川浩身后。   因为白川浩挡在林青飒前面,所以它们把目标先定为他,悄悄地缠上他的肩膀、手臂、胸、腰、脖子……要把他吞掉。不行!   白川浩不知道为什么,林青飒力气突然变大。他应该腰和臀都还疼着,却完全不顾地乱动乱踢,用力想把白川浩推开,指甲还抓到白川浩,血痕出现。   白川浩抱住他,用双臂紧紧把他锁在怀里。那些黑影趁机爬上林青飒的身体,林青飒视野被它们一点儿一点儿占领,身体好疼、好疼、好疼,但是动不了;不要绑我;好疼;几近崩溃的大脑,在逐渐失去意识前,依稀接收到白川浩的耳语:   “……我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非常非常喜欢你的人,所以才向你告白。”   ——————————   下章开始讲青飒的过去。   预警一下:会有“家暴虐待”过程。若有不适者请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实在不行可以跳过。   (过程描述性语言依旧是简略的,依旧大部分是对话和心理。)   (我知道有的人看不了文中黑历史家暴这类,所以预警一下(′;︵;`)我自己码这部分也难受了很长时间,缓了好多天,心疼啊。)   (是的接下来几章是存稿,明天发一章,后天一口气把家暴部分都发出来。)   第九十五章   “不会出事吧?你跟我出来。”   “没事。”   初升高的暑假,某天,林青飒忽然同意跟顾勇辉一起到外面玩。   林青飒抱着一个包,走得很慢,姿势有些怪,好像腿疼一样。顾勇辉问他包里面是什么。他没有回答,镜片后黯淡的双眸依旧不爱看人。   只是走出小区,林青飒就开始气喘吁吁,虚虚罩在身上的衬衫显出点点汗渍。   “阿飒一看就是体育不好的人。”顾勇辉调侃道,“放假这么久,你一直还在学习?”   “嗯。因为中考没考好……”   所以,那个人布置了很多任务,每天晚上都会检查。   “唉,你应该经常出来。你的家里太闷了,不适合学习。你身体还不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极限。”   走到一个广场,两人坐到公共长椅上休息。林青飒把包放大腿上,大口呼吸。脸色好了些,林青飒推了推眼镜,说:“外面的空气,很舒服……太阳很暖和。”   顾勇辉抹去额头的汗,摸摸被大太阳烤得烫手的头发,噗嗤笑了:“嗯,的确很暖和。你的修辞真有意思。”   “……”   “没有嘲讽你。真的很有意思。”   林青飒不记得,之后跟顾勇辉聊了什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连当时什么心情都很模糊。分别前,林青飒把那个包送给顾勇辉。里面有很多好吃的,有一封信,第一行专门交代糖果是给筱筱的,她有低血糖,让她随身带几颗。信剩下的内容……记不清,就不管了。   夕阳西下,走了很远,顾勇辉的身影不见了。他一直想让我跟他出来,今天,应该满足了。林青飒踩着地上的影子,心想。这样,以后,他就不会再来了。   绕路来到健身器材场,正好看到一个孩子离开秋千。林青飒走过去,好久没坐了,刚坐上去摇摇晃晃有些不适,轻轻荡一会儿就习惯了。   想起来了。顾勇辉有问有没有去过游戏厅、网吧之类的娱乐场所。他知道林青飒去过后很惊讶,家长不是很严吗。   “虽然不让我去……”林青飒低头,脚踏踏地,“但是我有腿……”   然后,两人好像去看了恐怖片……都没有那个男人可怕。   为什么没有鬼来把我带走。林青飒心想着,站起来。还是回去吧……不想在外面被罚。   也许,顾勇辉是看林青飒胆大,所以跟他说,下次玩四角游戏之类的恐怖游戏。   林青飒还没走到家门口,就看到那个男人站在那里,铁青着脸等着他。   现实版的试胆游戏,先把现实的鬼召来了。   逃不掉的。腿这个时候已经不属于自己,只会乖乖听话地跟着他回家。   门被锁上。面对宽敞的客厅,林青飒听到男人让他跪下。   奇迹的是,腿这会儿没有听话。   “你想让我再重复一遍?”   “……为什么?”林青飒缓缓侧身,从牙缝挤出声音,“为什么要我跪?我做错什么了?”   男人冷笑:“你做错什么还要我说?”   “我没有错。”   “啪”一记耳光扇到林青飒脸上。林青飒踉跄跌倒在地,手按地支撑身体。   “你……你这不是在爱我。”不知怎么,林青飒今天怨气超过了恐惧,之前不敢说的话吞吞吐吐都出来,“别人家都不是这样……勇辉身上就没有伤……”   “你再提他。”   男人一脚将林青飒踹倒地上,冷冷看着他。以前,林青飒还是小小孩的时候,他只有爸爸,被惩罚后也会黏着爸爸,怕爸爸不爱他。现在,他有别人了,就不管爸爸。果然不该让他过多接触别人。   男人把林青飒拉扯起来,踩住他的小腿,强迫他跪着。   “跪好。手碰一次地多跪一小时。”   啪、啪!又给两下叫他清醒的耳光,以示警告,男人走到他身后,在沙发上坐下。   林青飒能感觉出他的目光仍盯着自己,跪在地上的身体像被火烧着一样痛,脸颊红肿着,耳内嗡嗡声慢慢减弱。   眼镜掉的地方离自己不远,弯下腰就可以拾到,但他不敢动,刚才的勇气好像在跪下的一刻,就全部消失了,“我为什么不能出去”“自由”什么被他吞入肚内,说不出来。   小腿像被钉到地上,无论自尊心怎么呼喊,它都起不来。我在抖吗?我还在害怕?明明个头快撵上他,力气应该也比上他,为什么我还不敢反击。站起来啊。不站起来的话,之后就更难站起来了。“站起来的话,你会更惨。”心中的声音说。   这时,门铃声响起。   林青飒心脏猛地一跳,头“刷”地抬起来,身体也跟着向上提……   “我让你起来了?”   男人走到身旁,低沉的声音将林青飒的小腿压回地面。   现在腿已经麻了,就算站起来,也跑不了多远,只会被抓回来,当着客人的面被教训一顿。   林青飒跪在地上,手攥着衣摆,紧紧盯着大门,没戴眼镜的双眸视野一片模糊。   门被打开,即将到来的羞辱,揪着他的胸口让他快要无法呼吸。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林青飒听出是妈妈的声音。   不算完全的外人,但林青飒还是保持紧张,直到门被关上,没有看到妹妹的身影,他才松了口气。   妈妈今天穿了很漂亮的水绿色长裙,上面有许多花朵的图案。跟以往一样,她难得来一次,总会挎着包,提着一个袋子。   “刚打过?”   她看到跪在自己面前的林青飒,看到他腿旁躺在地上的眼镜,他脸上的伤。一旁那男人说:“还没开始。青飒。”   林青飒知道他什么意思,余光瞅到他的脸色,眼睛看着妈妈。   妈妈站在那儿,目光从上面淡漠地射过来。   林青飒张口,却发现那个字卡在喉咙,很难发出来。他用了很大力气,才叫了一声:“……妈。”   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林青飒低下头,听到妈妈惯例地开始说这次送来的是什么东西。穿的、吃的、学习的……“你已经是一名高中生了。”她说,“该懂事了。”   “……”   “青飒。”男人不耐地提醒他。   “……谢谢您。”林青飒答道。   他们走开,把林青飒一人留在客厅罚跪。林青飒从脚步声方向听出他们去他的房间了。他们好像在翻看暑假以来他做过的错题,互相冷嘲热讽是对方的劣质基因造成的,然后又谈工作上的事。   林青飒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他们那边。他的膝盖传来一阵阵刺痛,腿几乎没有知觉,稍微动一下才有要断开的麻疼感窜过;大腿和臀/部昨天的伤也还没好,整个下半身像被千针扎着一样痛苦难忍。这次他没说具体时间,不知道要跪到什么时候。腰也开始疼了,今天还没躺床上休息过……   又跪了一会儿,林青飒实在忍不住,脑袋发昏,身体朝斜前方倾斜。腰部顿时像被斩断一样剧痛,林青飒呻吟了一声,手按到地上支撑住沉重的上半身。   偏偏这个时候,他们走回客厅。   “才跪了多久,就坚持不住了?”   男人抓住林青飒后颈的领子,用力往后拉,把他弯下的腰拽直,手离开地面。   男人松手,林青飒呼吸畅通,快速喘息,身体撕心裂肺地痛,歪歪地又弓下/身,手按住地。   林青飒几乎可以听到头顶爆雷噼里啪啦在响,喉咙干哑,张口:“我今天身体不舒服……”   “身体不舒服还自己跑出去?”   “……”   “青飒。”   “……”   “说话。还是你嫌我昨天下手太轻?”   “……”   林青飒突然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看到地上自己手背爆起的青筋。他几乎呕血般低声道:“对不起。”   “然后?”   男人不会只让他说这一句简短的道歉,就放过他。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不会怎样?青飒,你今天已经让我提醒几次了?”   按他的规定,提醒一次,加罚一倍。林青飒的汗珠一滴一滴落到地上,有的流入眼里,眼睛酸起来。   妈妈怎么还没走。她不走,男人见儿子仍倔着不听话认错,脸上就挂不住:“我去把皮带拿过来。”   “我……我以后,不会再跑出去……”林青飒匆快地说道,“没经过你的允许,我不会再擅自出去。对不起。”   男人停住脚步,看到林青飒的身体如同寒风中的枯叶般抖个不停。他害怕了,他最怕在异性面前挨打受罚。男人笑了。只有让小孩害怕,他才会听话。   “注意好尺度,不要让他死了。”妈妈离开前,说。   “放心,我不会让他死。”他微笑道。   大门,又关上了。   “身体不舒服?哪儿不舒服?”   男人踱步回林青飒身前,语气和蔼得恐怖。他半跪蹲下,掏出纸巾,擦拭着林青飒脸上的汗水。林青飒惶得想躲,又不敢躲:“没事……”   “那你是在骗人?”   “……不是。我没关系。”   “是在跟你妈装可怜?”他讪笑道,“你还觉得她会爱你?”   “……”   “她不喜欢你。她觉得你很恶心。”他揪起林青飒的头发,逼他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这个世界上,只有爸爸爱你。你也必须爱爸爸,你只能听我的话。”   说完,他亲了一下林青飒的脸颊,手臂搂住他。太紧了,林青飒身体更痛起来。好热,胃好难受。“我爱你,青飒。”每天要听吐的话。“青飒,我爱你。”放开我。我不爱你。放开我,我不爱你。   “你说什么?”   ……遭了,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青飒,你再说一遍。”男人掐着林青飒的双肩,眼神严厉地看着他。   此时什么都不说或者敷衍的话,他会更生气。林青飒支支吾吾,最终把真心话都说出来:“我……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父子关系……不应该是这样……跟我想的不一样……我只感觉自己是你的玩具……”   “说到底,你就是不爱你爸了。”他冷淡道。   “……不……我……我只是,不想跪着跟你说话……”   “世世代代对长辈都是这样,我对你爷爷也是。到你这,你觉得丢人了?”   “可是,别人……”   “别人?你是谁家的孩子?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不听我的,去听别人?”   “……可……不是……我……我……”   “不要急。你说,继续说。”   “我……不觉得你这是爱我。”   他笑了:“那你认为是什么?虐待?我如果不爱你,根本不会听你说这么多话。我罚你,是因为你有错。你现在还敢顶嘴,还敢乱跑,就证明没被虐待。”   “……”   “说完了?”   “……不对……你说得不对……”   “青飒,没有凭据就说别人错了,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你妈这句话说得没错——你已经是高中生,该懂事了。”男人站起身,“你今天表现非常让我失望。现在把你身上穿的东西都脱掉,我等会儿回来要看到你光着身子跪到沙发那边。”说完,离开客厅。   “……”   林青飒从他的命令中,意识到这次的惩罚有多严重。脱光,不是像昨天只脱下/身,代表今天全身都会受伤,而且还要继续跪……林青飒手抖着伸到衬衫纽扣,不照着做会更严重。可是,不对,不对……我为什么要挨打……我没有错……   林青飒内心挣扎着,犹豫着,沉重的脚步声回到客厅。   ————————————   这章是前因,明天三章是后果。   会有三章不是他被打了三章……………是因为跟这章一样对话多,他爹主要是要控制他。   第九十六章   空气中,皮带对折与皮带扣的声音那样清晰,带来的恐惧感顿时吞噬一切。林青飒手慌忙解开纽扣,把衬衫脱掉丢地上,裤扣解开拉下裤链,手抓着裤腰,却迟迟不动。   “青飒,你今天太不像话了。”   冰凉的皮带贴到赤裸的后背上,林青飒浑身一激灵。   等了半分钟,仍不见他行动。男人道:“你还想让我跟昨天一样帮你扒掉?”   “……能不能不脱?”林青飒恳求的语气都用上了。   “不行,不脱我怎么知道你的情况,打坏怎么办。”   林青飒心想:我如果是内伤,你能看出来吗。   林青飒仍是不动。男人看到他脸上略显难堪的表情,好笑道:“又害羞了?这里只有爸爸在,你在爸爸面前脱个裤子,脸皮都这么薄?”   “……”   “你难道是想一直等到有客人来,当着他们的面光着身子受罚?”   “……”   林青飒的手,将裤腰抓得更紧。他知道男人的话并不是危言耸听。男人并不介意当着别人的面惩罚儿子,因为他觉得,这是很正常的教育。   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自尊心,在可能而来的更大的羞耻和恐惧面前被一再往下压。林青飒将裤腰慢慢往下拉,只拉下一厘米,又停下:“……我脱不下来。”   “林青飒。”   “我腿疼……脱不下来。”   “你又找理由。”   “我真的脱不下来……”   男人耐心到极限,不再等他,俯下/身,外裤内裤一同一把扯到膝盖,林青飒被他一推,身体歪倒到一旁。   男人将他裤子脱下,扔旁边,鞋袜也给脱掉。林青飒浑身上下光溜溜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电流一样的疼痛遍布全身。男人抓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到沙发前再次跪好,手臂放到面前沙发上。   熟悉的姿势,熟悉的触感,熟悉的视野,熟悉的白毛巾放在嘴前,被罚中随时可以咬。以往的经历迅速在林青飒脑海中闪过。多少次都是在这里受罚。有客人来了,也不耽误男人边跟对方说话边训他。   男人让他喝下半杯水,保持体力,然后坐到旁边,握着对折好的皮带,宽的那面贴到他背上。   “你自己说,今天都犯什么错。”   熟悉的训问,使林青飒迅速进入状态,条件反射地赶快回想今天一天发生的事,今天自己可能做的不对的事情:“我……我擅自跑出去……没听你的话……妈妈来了没问好,没有谢谢她……我……没好好回答你的问题……顶嘴……”   “这些用一句话总结,是什么?”   “……没礼貌。”   “继续。”   一被打断,林青飒瞬间忘了回想到哪里。他慌张地努力想着还有什么,道:“我……我没好好罚跪……没及时脱衣服……”   想不出来了。“剩下要我替你说吗?”皮带轻轻拍着背,威迫着。   “我不该说你不爱我……”   “完了?”   还有?   “我……我……我没有……我……”   林青飒越急越大脑一片空白,支吾半天,不成具体的句子。男人从他的神情和声音中,察觉他现在已经彻底陷入恐慌状态。   他很弱小,他没有反抗的能力,他害怕爸爸,只能听从爸爸的话。   对儿子完全的掌控感,让男人得到极大的满足。做父亲的就要担当起教育儿子的责任,他板起脸:“你没有凭据,就说爸爸说的话不对。没有凭据就下结论,谣言就是这样起的,你说你错了没?”   “错了……对不起。”   “你对爸爸对你的爱没一点儿感激之情,还一直在否认,你伤到爸爸的心。”男人严肃道,“这是你犯的最严重的错误。你说该怎么弥补?”   “……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   他只是机械般不停道歉。男人皱起眉头,依据经验,儿子这样,只是想少受罚,就像小时候哭着撒娇讨好一样。男人那时教训他只会耍小聪明,罚他罚得更狠,他就再也不做了。   “我不听你的道歉。”男人冷冷道,“我要你的实际行动。”   “……”   看,一提到实际行动,不孝之子就窘迫起来。背后,皮带一下一下拍打着他,都隐隐有痛感了。林青飒慢吞吞地开口道:“我以后会好好听话……不会再顶嘴。家务我都会好好做。也会好好学习。”   “现在呢?”   “……”   林青飒明白男人的意图。他总让他亲口说出接下来他要对他做的事情,好像这样他就是自愿的,他不能再怨罪于他。   林青飒低头咬咬嘴唇。   啪!啪!   今天他多次慢吞吞,男人这回可不等他,两下皮带抽到他的臀上。   林青飒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猛地一挺,指甲用力陷入沙发垫才忍住没去捂。   他臀上刚刚被抽的这两下,很快肿起,慢慢扩散疼痛。   “还不知道说什么?”男人用皮带拍拍林青飒的大腿,“腿分开。”   林青飒慢慢分开双腿。男人不满意,抓住他的腿,硬又往外拉,使林青飒两腿大大打开,臀/部和大腿紧绷的肉松懈。林青飒感到大腿间一凉,羞耻感涌上,接着是男人甩下的皮带带来的疼痛。   “我没跟你说过,要分开六十度吗?下次在你这儿摆个尺子?”男人朝林青飒两条大腿各抽打了两下,训完话又朝他臀上揍,“数学这么差,你这十几年数学课是不是都在睡觉?”   “不是……”林青飒的背被男人用力按着,胸/部紧挨沙发直不起来,小腿早没知觉更躲不开,只能跪在这里老实挨皮带的打。   “都要上高中了,啊,英语作文连单词都拼错?还有语文,自己国家的语言都学不好,让你说话,不是不说就是说不清楚。林青飒,十五岁了,你不觉得丢人?会好好说话不会!”   啪!啪!每一句批评,都是一皮带严厉痛打。林青飒疼得握拳锤沙发,被打得几乎忘记思考:“会……”   “说什么?”   最后一下打完,男人停手,抓着林青飒的肩膀,让他身体跪直。意识到男人要看自己的脸,林青飒赶紧把眼睛抹干净。刚刚不想违背本心,坚持自我的倔强,此刻都被打没。   “我愿意接受您对我的惩罚……弥补我的过错……”林青飒忍住身后疼痛,停了三四秒见男人没回应,只好继续道,“您可以打我……打我的……屁股……背,腿……我会认真检讨自己……我会……跪在这里,一晚上,反省自己……您可以,看我的态度……我会写检讨……”   “好,摄像头都录着,希望你说到做到。”男人点头道,“刚才这二十下,罚的是你今天作业完成差。下面,我们算你学习之外那些账。你自己数数,今天一共犯了几个错误?我提醒了你几次?”   这是林青飒精神上最痛苦的环节。男人非要让他说,理由是这是锻炼他的记忆力和计算能力。然而,如果他说少,会被加罚;说多,会白白多挨打。那个没礼貌,是全部算一个,还是每一个都算……他今天提醒了多少次,一点儿也不记得……   “你算数这么差?”皮带在背后催促。   “十个错误……提醒七次……”   “七次?”   “……”   难道不止七次?但七次已经够多了,再多的话……   “承认错误不及时,反省不深刻。所以,青飒,今天这十个错误,一个十下。一共多少下?”   听到这次惩罚数量每个比之前多了四五下,林青飒心脏差点儿跳出来,但他不敢不赶快计算,不敢算错,不敢不回答:“一百……”   “提醒的数你少说四个。这四个按八个算,加上刚才你说的七个,一共十五,十五乘以一百。你说,是多少?”   “……”   很简单,过千了。林青飒觉得整个身体都不再是自己,瞬间想逃跑,可是身体动都不敢动。怎么就这么多了。   “算不出来?”   “一千五百……”林青飒从没有报过这么多的数,不敢相信道,“您真要打我这么多下……?”   “是你自己给自己找的。”   “……这……这太多了……”   林青飒全身发寒,身后的伤一再刺激他的神经。太多了,自己会被活活打死的。太疼了。不要。不想挨打。林青飒抬头看向男人,男人眼神中是平静的冷酷,代表不容妥协的威严。在被实施惩罚时,林青飒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柔情。他甚至可以手上沾着儿子的鲜血,也要揍完儿子,只要儿子还有生命体征。   “放心,肯定不会一口气打完。”皮带宽厚的平面从林青飒小腿开始朝上滑行,“我会看情况打不同的地方。如果情况不对,剩下的我们明天后天,直到打完为止。听到没?”   那跟每天都活剥自己有什么区别。   “听到了……”   为什么这种时候,这个男人总是好像变成了一台冰冷的机器?只会按规则办事,看不到儿子的伤,听不到儿子的痛。总是说“我爱你”,爱就是必须挨打,必须那么疼吗?   “其他规定你没有忘吧?”   “没。不能挡,不能躲,不能哭,不能咬自己……”   男人满意地听着他发出的颤音,摸摸他的头发,用餐纸擦干他的脸,然后换用消毒湿巾,将他一双大腿擦拭一遍。   见他不自觉地又合拢双腿,男人一巴掌打上去,示意他:“六十度。”   让儿子腿最好分开大一些,是免得打某一条的时候打到另一条腿。这孩子却只知道羞,都没想到这点。爱害羞的男孩成不了大器。男人自责这也许是因为自己还是给儿子留太多面子,才让孩子脸皮这么薄。人家有的孩子,当着自己的面脱衣服都不停顿、不脸红。自己家这孩子倒好,在自己爸爸面前还害羞……   “今天只打五十下,好吗?”林青飒低声下气道,“您刚打我……我昨天的伤还没好。”   男人当然看到他的大腿和臀/部上,还有肉眼可见的深色伤痕,甚至有部分微微淤血。但是,这个时候同意,就是纵容他,以为可以讲条件少挨罚,以后就还会犯错误。男人最讨厌他重复犯错,那是等于没把他的教育当回事,因此才规定“提醒一次加罚一倍”。以前一天最多只提醒三次,他也都能答对。今天不是因为提醒他太多次,又不用心地答错,怎么可能过千?第一次的“×1”已经给他机会,后面全是自找的,现在还觉得委屈了?   “这是你接受惩罚的态度?”擦完他的臀与背,男人把消毒纸巾丢入垃圾桶内,“你一再反复提你的伤,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受伤了,你很可怜,你做错事,不该再被罚?”   “不是……”   “你昨天为什么受罚?”   “……我错了,您现在打我吧。”   “你在命令我?”   “不是,我没有……”   林青飒又急起来。“啪”地一声,消过毒的皮带抽到他的背上。一道红印出现,炸开般的疼痛迅速扩散。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将林青飒打安静了。他忍住痛,明白自己不该多嘴,以至于一直说错话,进入他的圈套:“对不起……”   “刚才这下不算。青飒,很好,你这态度很好。你以为数量多,爸爸就会心慈手软?”男人微笑,声音不带温度,“你听好,这一千五百下,每一下,你都会被重重责罚。你也不要妄想会少打,不管用多长时间,你必须一个不剩地全部挨完。”   “……”   林青飒喉咙哽咽起来,想再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你要理解,爸爸这样做,都是因为爱你。对你严,都是为你好。”男人温柔地说着,将皮带放到他哆嗦不停的大腿前,“准备好了?那我们开始了。”   第九十七章   破空声响起。不到十下,林青飒已经咬住白毛巾,脸埋到沙发上,既要忍痛,又要忍住呜咽声与控制不住往外涌的泪水,不能让男人发现。   大概每二十下停十几秒钟,男人有时会擦掉儿子的汗水,好像安抚般地轻声对他说“我爱你”。   昨日伤还没好的地方,又接受了几十下的抽打,如同在破开烂掉的血肉上撒盐。林青飒双手抓着沙发坐垫,头脑发昏,很快又汗水淋漓,视野本就因近视而模糊,这会儿更觉得什么都看不见。我会被打死吗。死了也好,死亡并没什么不好。我已经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我回来干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去跳到河里。我为什么要跪在这里乖乖挨打,一百下都受不了,一千多下怎么可能。   疼痛上移到背部。背部没有旧伤,应该会多挨几下,可是背部肉少……   似乎本能逃避伤害,林青飒身体一直往前躲,但被沙发阻挡。前身后身似乎是两个世界——前面紧紧贴着沙发,毫发无损;后面似乎全部被刀剐了一层肉,伤痕累累。林青飒知道,他不敢给他造出致命伤。他不想让他死,至少不想让他死得太快、太容易。   林青飒感到明明没受伤的胸口这时也在发疼,眼前一会儿一黑,意识忽远忽近,耳旁那声音仍在不断对他说着:“青飒,我爱你。”   他不会读心术,所以只能想办法塑造、固化我。   他根本不会读心术,所以不知道,在他爱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   好想睡觉啊……   林青飒阖上眼睛,身后的疼痛感消失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不用去思考……   “青飒,青飒……”   正在舒舒服服的黑暗里享受着,忽然听到声音,好远的声音,在呼唤着,听起来年龄不是很大的男声。是谁?不是他,也不是顾勇辉。亲戚里的男性,初中同学?没有。我即将的高中同学?怎么可能……   “青飒……我在这里……”   哪里?哪里都没有。你不在我身边。   “我在这里……青飒……你会没事的……青飒……你快回来……”   回?回哪儿?……不不,不,我不要回去。不,不回——   林青飒在黑暗中,看到十五岁的自己,在慢慢往河里走。   他想起来,他实在受不了还剩下一千下的债,又逃出家。逃出来,可不知道去哪儿,亲戚家不可能,也没有朋友,走着走着,就往河里走,干脆结束。   结果,却有好心人救了他。家长自然被叫过来。叛逆期是个好理由。未痊愈的伤被发现。他在医院待了三四天,家长可能被批评教育了三四天。然后,他被他揪了回去。   他这次不再老实服从,疯了般拼命挣扎又踹又打想要再逃,甚至把男人手臂咬出血。男人一定在纳闷,这孩子怎么打不怕。   林青飒眼前的景突然扭曲起来,疾速向他奔来。他浑身一抽搐,意识渐渐回到身体上,又能感受到全身的疼痛。   林青飒发觉,自己是趴在自己床上,双手分别被牢牢绑在床的两端,双臂被拉扯得笔直。他用力动了动腿,抬不起来、合不住,骨头隐隐作痛。果然也被绑住了,而且被分开的角度很大。   这时,男人走了过来。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但林青飒一看到他,就不自觉地直哆嗦,从头到脚都是冰冷的,尤其是,看到男人手臂上,自己造成的咬痕和抓痕。   男人坐过来,手放到林青飒背上,触感和带过来的风,让林青飒发觉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   林青飒想逃,但动不了,被分开绑向两边的双腿不自觉想并在一起,却只是被绳子勒得发痛。   自己终究没有逃出去。没有逃出去的后果,就是自己彻底失去这个身体的控制权。接下来,男人可以对自己做任何事。无论他做什么,自己都只能默默承受。逃不掉,避不开,没有选择的权利,如同案板上的鱼,一切只能任由他摆布。   “为什么自杀?”   太害怕又因为胸口被压在下面,林青飒只顾呼吸,没有听到他的问话。   啪!   “问你话。为什么自杀?”   后背的伤……只用巴掌打,就痛如骨裂。   林青飒不由缩起身子,然而实际上身体并未动,仍是保持“大”字型,只是被绑的地方快要被绳子磨破皮。男人把他绑得很紧,不让他有一丝挣脱再逃的希望。   林青飒肩膀抖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啪!这次打到本就淤青的臀上。   “你知道,你即将去的高中,因为你自杀,已经不想接收你吗?”啪!   “说你心理承受能力差,怕你在他们学校出事。”啪!啪!   “你知道我为你这事,这几天有多辛苦?你还有什么不服?”啪!   “只让你每天乖乖待在家里,你还不满意?我哪里亏待过你?”啪!啪!   男人低吼着,手一下一下毫不留情地在空中呼啸而过,狠狠将自己儿子的臀/部扇得不断摇晃。看似是失去理智的暴怒举动,其实不然,他头脑清晰地执行着规定的惩罚数量。   林青飒咬住被褥,一声不吭地挨着。   啪!啪!   不能跟上次一样打断腿。男人在惩罚儿子前就已经想好了。断腿恢复期太长,麻烦。上次应该跟数量无关,主要是工具的问题。   啪!啪!啪!   太疼了。一连串的巴掌,揍得林青飒身后痛得仿佛被撕掉一层层皮泼上滚烫的热水。他多么想用手捂住后面,但手被绑在两侧;多么想合住双腿,但是腿被绑在两侧。   “嗯……啊!疼……啊!呜……”   林青飒一下没忍住,叫了出来。一张开喉咙,就再也收不回去,且一声比一声大,好像要让整座楼听到自己的痛苦与凄惨,好像这样可以缓解身后的疼痛。然而,呜咽声也很容易被发现。   “我允许你哭了?”男人低沉冷酷的声音响起,“给我憋回去。三秒内。”   林青飒知道自己哭的后果,但努力也没办法,眼泪控制不住,呜咽声藏不起来。   “哭,从小到大就知道哭。青飒,你长得丑,脑子笨,性格差,除了哭和吃你还会什么?”   三秒到,男人加重力度,慢慢地训着儿子。上次打断腿也有好处,一是儿子确实乖了很长时间,二是得以发现他的骨头恢复能力跟正常人一样,看来他只有肌肤恢复能力强。   然而断骨之痛都不长记性,还是现在这种样子,说明伤得重没用,教育不到他。   “哦,对,除了哭和吃,你还会自杀。自杀。自杀。”歇息片刻,男人起身,将放在墙角的藤条拿过来,抽向儿子的大腿,啪!“你让别人怎么看咱们?损失的是咱们家的形象。你懂不懂事啊林青飒?我养你,不是让你白吃白喝给我丢人现眼!”   我是在教育他,我不会虐待自己孩子。男人心想。我的目的不是让孩子受伤,是让他听话。   藤条从大腿打到小腿上,血痕密密麻麻地紧挨在一起。肉色完全消失。林青飒整个下/体仿佛都在火里烧,加倍的疼痛让他哭得更厉害,脑子彻底丧失思考能力,嚎叫着只想让惩罚停下。   “不要啊啊啊不要……好疼啊啊——!疼啊啊呜呜呜……别打了……啊——!我错了我错了——”   然而,身后的酷刑似乎永远停不下来。林青飒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总觉得大腿肉被撕扯掉了好多,臀/部已经烂掉。他全身抽搐,汗水不断冒出,流入伤口,盐分蛰得他更疼得乱吼乱叫,被绑住的四肢扑腾得快要被折断。   男人休息了两次。   第一次,他告诉他,这次的惩罚,一是因他多次擅自外出,二是因他在父亲面前没大没小,在外惹是生非,三是因他耍小孩脾气受罚时又哭又闹,且毫无悔过之心,四是因他自杀。   林青飒边听边呜呜呜啜泣着不断道歉认错,只求男人就此停手放过自己。   现实是残酷的——藤条再度以猛烈的力度抽下,几乎将他身后裂开的皮肉翻起。   林青飒痛得失声,泪水止不住地流,嘴里满是咸味苦涩。这种叠加翻倍的疼痛就算是个成年人都承受不了几分钟,他却被自己亲生父亲绑在这里活活抽打了这么久。   我为什么要被生在这里。   我生下来就是要每天挨打受罚吗。   我是你的孩子啊。   我不想要爱了……   一辈子都不要了。什么爱都不要了。所以能不能不要让我这么疼了……   我好想死。   让我死吧让我死吧再打狠点儿快点儿让我死,干脆点儿直接让我死吧——   第二次,男人自己休息完,松开绳子,摸摸昏迷过去的林青飒的脉搏,再把他绑住,拿起打火机,将他迅速烧醒。   “不是敢自杀吗?最后三十下,记住疼。”   最后三十下,每一下都是打在已经破皮流血的地方。   一声尖锐的惨叫后,林青飒再也没有力气,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像一块死肉般任凭藤条随便抽打着。   “爸爸明明这些年那么爱你。”   大概快结束了。男人的声音出现了。   后面的伤势,一定很恐怖。林青飒意识涣散,心想。又要见到那个医生叔叔了。   “你还不领情。你有这么多缺点,爸爸都爱你。”   林青飒听着藤条抽打在肉上的声音,还是那样有力。   “你就这样回报我?”   他是不会放水的。林青飒心想。不会心软。   “林青飒!说话,你到底爱不爱爸爸?”   林青飒的泪水和鲜血浸染被褥。   惩罚结束后,男人休息了一会儿,将断掉的藤条扔掉,带了消毒药、棉签和一杯润喉水回来。   他看看儿子疼得无意识抖动的身体,一手按住他的腰固定在床,另一手拿着沾了药水的棉签,仔细将他的伤都消了毒。   被药水一刺激,林青飒口中含糊不清地呻吟起来。   打火机的火苗摇摇晃晃地出现。   他又一次被烧醒。   恢复意识的大脑,立刻接收到破烂不堪的伤口发出的剧痛。他痛得差点儿呼吸不上来,汗珠不断渗出,接着咬住被褥,几乎要把牙咬碎。   这种伤势,不给他打止疼针,他至少会疼上一周,每一秒都会如同在地狱般煎熬。   男人让他就这样趴着“休息”了一分钟,抬手揪起他的头发,强迫他喝下润喉的水。   林青飒“咳咳”不停,喝完后脑袋被按回床上。   “青飒,你现在心理承受能力太差,很难走上社会做一个真正的男人,我必须尽快培养你,让你脸皮不再那么薄,首先把爱哭、爱害羞的毛病改掉。”男人用毛巾把林青飒脏兮兮的脸擦干净,把他湿漉漉的脖颈也擦了擦,接着换回严厉的目光,直视他,“林青飒,听好,你这次的行为,我对你的惩罚还没结束——在你的伤养好之前,你的衣柜会被我上锁,钥匙我保管,你在家只准像这样光着身子。除非有客人或者你有我能接受的理由,我再给你衣服。其他,你必须做到跟以前一样,我还会每天检查你学习情况。你累计的惩罚会推到你的伤养好。”   “……”   “等会儿我会叫你叔叔来给你看伤。不用担心,你的身体很好,每次别人恢复一个月的伤,你用一半时间就可以恢复。”   “……”   “林青飒,我刚才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   林青飒始终只是趴在那里,木木呆呆地睁着眼睛,视线无聚焦地空游。男人的目光,从他的脸上,往下……   林青飒突然肩膀一抖。   伤口只是暴露在空气中就疼痛难忍,男人一手摸上去,更是刺激得他魂魄回到躯体内。他不会还要打吧?男人无情的手掌在林青飒的身后游走,林青飒只感到疼,只感觉男人会继续打自己,心底生起一团小小的怒火,但很快与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一同被无尽痛苦的绝望吞没。   男人用这只揍人的手,给儿子轻轻揉完臀与腿后,放到儿子的背上,手掌硬直起来,表示出“这才是打人的信号”,声音也冷下来:“说话。自杀一次成哑巴了?”   “……我。”   由于忍痛与挣扎,导致林青飒力气耗尽,吐字气若游丝般。他全身瘫软地趴着,脸贴着被褥,闭上眼睛,喉咙疼得似乎有根刺卡在那里,声音沙哑、颤抖:“我真的是你儿子吗?”   第九十八章   “你说什么?”   “谁会这样打儿子……哪个爸爸会这样,打自己亲生孩子……我是犯人吗……昏过去,你还用火烧我……你想折磨死我……你不是我爸……你不是……我爸……我这么痛……你……从没……心疼过我……”   “林青飒。你说,你每次生病是谁照顾你?你学习是谁辅导你?你以前打架、犯错,是谁给你去处理这些事?”   “这不是一回事……”   “林青飒。回答我,是谁?”   “……你。”   “我如果惩罚你的时候心疼,手软,那还叫惩罚?我不惩罚你的时候,抱过你,晚上也陪你睡觉,给你买吃的,基本你想要的都能给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但……我……总是,一点事,你就会立马变脸……你对我温暖总是好短……我几乎没办法感受……比如……”   林青飒胸口压得闷,身后又疼痛难忍,因而说完几句,就要大口喘气。他待呼吸稍微顺畅,继续道:“你之前,带我去爬山……我很开心……但我只是……跑出你的视野……你就生气,回宾馆就打我……我本来很高兴……你却……”   “爬山那次,人那么多,你跑丢怎么办?而且你一直往石头边跑,不怕掉下去?林青飒,别得寸进尺,要不是给你留面子,我当时在亭子那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会扒掉你的裤子揍你。”儿子声音嘶哑得特别难听,说的话又如此不懂事,男人不禁皱眉道,“而且,林青飒,去这种野外,不准离开我的视线,否则就要接受惩罚,这是出门前就跟你说好的。你没有答应?”   “……”   “又哑巴了?说,你答应没。”   “答应了……”   “好,林青飒,你自己说,你有没有错?别总让我提醒你,你快成年了,让别人知道一个快成年的人还这个样子,你不要脸,我还嫌丢人。知道别人说‘比林青飒还差’,我什么心情吗?你已经成差劲的指标了。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不管是亲戚还是爸爸同事朋友的孩子里,你都是最差的?就是因为你不能好好承认自己的错误,不会改掉错误。打几下屁股就哭,脱个衣服都不好意思,跪两分钟都坚持不住,怕惩罚就装可怜,问你话你只会道歉。你给爸爸道歉有什么用?你连自己犯的错和犯错代价都不敢说出来,你会改?爸爸只是希望你变得优秀,改掉坏毛病,才给你定这么多规矩,才惩罚你。明白没有?只要你守规矩,不犯错,爸爸就不会罚你。”   被训斥了一顿的林青飒,脑子里迷迷糊糊的。真的都是我的错吗?他安静地趴在那里,努力在脑海里拨来拨去, 嗫嚅开口:“……可……你打我……数量太多……我受不了……比如……一千多下。我……接受不了……你不如……直接让我死……”   “林青飒,以后不准说‘死’,也不准再给我自杀。发现一次,打三十下,绑两天。我等会儿写那个本上,明天你记住看,然后把所有规矩罚抄一遍,晚上八点之前交给我。”   “……你……”   “不服气?”   “……那你……那一千下……不准打我……”   “还会讨价还价了。”男人一巴掌打他背上,“跟你爸怎么说话呢?”   “呜……”   “那一千下,我有让你一次还清?”   “但,那也太多……”   “照你这样说,那些欠款的都不要活了?”   “这……这不一样……我……我……”   听男人又要歪理,林青飒着急起来。身后持续的痛,又让他快速冷静下来。林青飒慢慢道:“我……我每天,每天都认真做家务、学习……你回来,给你拿衣服、倒水……客人……我也有好好招待……你说什么,我都听……可……为什么……这样……怎么求你都没用。你为什么……非要把一千下打完。你打我一百多下,已经很疼,我……我已经很害怕,已经知道错了……为什么非要打完……”   “林青飒,我跟你聊了这么多都是在浪费时间不是?你到现在还是觉得你不该被罚?”   林青飒此刻哽咽得回答不了问题。男人漠漠看着他:“好,这样好了。你觉得你没错,是我的教育方法不对?好,那我等会儿就叫大家来家里,评评理,看是我对,还是你对。”   “……”   “你就保持现在这个样子,让他们看看你的伤,看你每天是怎么被罚。”男人微笑,爱怜般地用手摸摸捆住林青飒手腕的绳结。   “……不,不要。”林青飒瞳孔颤动不已。自己的脸庞被泪水和鼻涕整得一塌糊涂,头发乱得如鸡窝,整具躯体现在是被完全打开,最丑陋的后身与双腿间的私/处,没一丝遮挡。这些,将会暴露在众人赤裸裸的目光下。   男人的手抬起,轻轻拍拍他的大腿:“我这就去给筱筱,给你妹妹打电话,顺便让她叫上你那个叫顾勇辉的朋友。让他们站在这儿看着你,你可以亲口告诉他们,你每天就这样光着身子被绑在这里,每天都要光着身子在客厅罚跪,每天都要光着身子趴在沙发上被打屁股、打大腿、打……”   “不不不要,你不要这样,不要,不要啊啊……”   “又哭了?就这点承受能力?”   眼泪无法阻挡地不断流出来,把被褥进一步浸湿很大一片。   男人如同醒悟般笑了一声:“对,你应该哭。哭,继续哭!哭大声点儿,让他们看看你有多委屈多可怜,让他们都同情你。哦,这不是摄像头正好录着吗?你还不满意,我可以把录像也发布出去。”   “不行……你别这样……不……不要让别人看……我不想……你别这样……咳咳……”林青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见男人拿起手机往外走,他彻底疯了,“爸!爸!你不要打电话!不要啊啊——!求你,求求你我求求你……咳咳……别让他们来……爸!我错了,是我错了。你怎么惩罚我都好,我都接受我会改错,我会改我一定会改……我不会哭我会脱衣服我会咳咳……我会好好学习会好好说话……呜呜……我不会再自杀……求求你……呜呜……求求你,你让我做什么都好……不要让大家看我……呜……别看我……你别让大家来……爸,爸……爸……”   床晃动着。不顾身后的疼痛,挣扎太厉害,被绑得结实的腿脚都抽筋了。哭喊了半天,嗓子喊破,直到再度昏睡过去,他嘴里仍念着:“回来……不要……”   又回到黑暗。那个年轻的声音又响起来:“青飒,青飒……没事,没事……”   有种温暖的感觉,身体好像被抱住,不疼。眼角好像被手指轻轻揩了一下。对,我是闭着眼的,睁开眼就知道他是谁了。睁开眼,很重……睁不开……又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青飒再次醒来,发觉自己还是被绑住的姿势,那个男人回到身旁了。   “爸……”   林青飒张口,声音干枯得要裂开。男人拿着杯子,将吸管一头递到他嘴边。他乖乖地含住,喝了甜甜的水,咳咳了几下,胸口难受,眼疼头疼喉咙疼全身疼。   “想好了?让他们来吗?”男人把杯子放一旁地上,问他。   “不……咳咳……爸,不要让他们来。”   “你妹妹和那个朋友也不要?”   “不要……谁都不来……”   “以后都不来?”   “嗯。不要让他们来。”   “那你呢?”   “……”林青飒沉默许久,低声道,“没有你的允许,我以后不会再出门。我向你保证。”   “你怎么保证?”   “……”林青飒沉思片刻,“我会听你的话。”   “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我……”林青飒想了半天,没想好,又怕道,“爸,你别叫他们来。”   “那一千下?”   “……”林青飒明白了,他哑然半天,眼睛又开始渗水,“我会还清的。”   他的爸爸,微笑着,不再说话。他盯着展示在床上的儿子,将他从头看到尾。   林青飒身体的背面,从上到下,布满紫黑色、暗红色的伤,破皮处流出的血在灯光下颤动着。他手腕和脚踝都捆着绳结,躯体被拉得直直的,如同一个玩偶般可以被任意摆弄。   从他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的一切只属于爸爸。反抗就是罪,儿子必须只听爸爸的话。他只能老老实实地,任凭爸爸决定自己今后的命运,任凭自己的泪珠,不断滚落。   “青飒,你的惩罚还没结束,还记得吗?”   “记得。”吸着鼻子回答。   “复述一遍。”男人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完整,详细的。”   “伤好之前……我不能穿衣服。我必须光着身子,完成每天的任务……您每天晚上可以检查我,我如果没做好,我接受您的惩罚……我明天罚抄一遍所有规矩,晚上八点之前交给您……如果没按时交……如果字写得不好的话……您可以打我左手手心。”   “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回答很好吗?”男人摸摸儿子毛茸茸的脑袋,顺手抓起他的头发让他被迫抬起头,看到他仍哭着鼻子,“还是欠揍。青飒,这次是你第一次自杀,爸爸刚才也打过你,就不绑你两天了。再有下次……你自己说,怎么办?”   “打我三十下……绑两天……”   “爸爸等会儿给你松绑。你没有什么话跟爸爸说?”   “谢谢爸爸。”   男人这才松手,林青飒的脸一下子扑到床褥上,抽泣不已。   “青飒,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爱我吗?”   “……爱。”吞着泪水答道。   “林青飒,你是不是不经表扬?还不会说完整的话?”   “……”   “听话,说出来,爸爸就给你解开绳子。你这样一直压着胸口不难受吗?你不想吃点儿东西吗?你爱爸爸吗?”   林青飒嘴唇被咬出血,眼泪已经流干。难受……难受……饿,好饿……是,吃东西,我想吃东西……全身疼痛又好像突然都消失了。自己好像在远离,在脱离这具身体,好像看到了自己,听到自己的声音:   “……爸,我爱你。”   从儿子七岁还是八岁开始,爸爸就没再听过这句话了。爱他爱了七八年,他才又说了出来。   绳子被解开。由于长时间保持一种姿势,林青飒四肢麻木得仍动不了,尤其是双腿,动一下就疼,不敢合拢,只能保持露出私密处的大开状。   男人将他手脚被绳子磨破的地方都抹了酒精,把他搂进怀里,手揉着他身后的伤:“青飒。听好,这个世上,只有爸爸爱你。你也只能爱爸爸。你很可惜,长得丑,声音难听,脑子也不聪明,所以其他人不会爱你。只有爸爸,只有爸爸爱你。”   林青飒看着十五岁的自己,看到有黑色的线缠进他的肉里。不是血的颜色,不是绳子的颜色。黑色的。不知道另一头间接在哪里。一定不是自由。   一寸一寸没入胸口的刀刃。上面写着“我爱你”。   爱。   爱的颜色。   混合了所有颜色所以变成了黑色。   想要与我融为一体的。这些都是爱。   十五岁的青飒,阖上眼睛,点了点头:“爸,我爱你。”   我果然已经死了。   十五岁那年的暑假,我已经死了。   ——————————————   怀疑老天在惩罚我…………   生理期突然提前了。从昨晚疼到现在。饭都不想吃,后面章节也不想码。大概就是脑子懒得思考太多的状态。   想想就更心疼青飒了。   明天弥补一下把过去篇剩下两章发出来吧。   后天就可以见到川浩了。   再往后……也许不一定日更了,但一定会完本的~(我没存稿的话码字速度超慢)   第九十九章   那之后,他发了一场高烧。   再之后,他不记得自己用了多长的时间,终于将那一千下还完。   不悲不喜,没有任何感觉,衣服因伤不能穿,也不想穿,反正天热,反正在家已经一连几天都光着身子,反正……已经不是我的身体了。   大部分老师不愿意带一个有自杀倾向的孩子。有一个新老师,特别傻,愿意接收他。男人带他去道谢。   “谢谢老师。”   他向老师深深鞠了一躬。老师愣了下,赶紧将他扶起来:“别别……”   他抬起头。这个孩子……老师看着他的眼睛。林青飒无动于衷。毕竟是老师,可能察觉我已经死亡了。   “你是很聪明的孩子。”离开前,老师似乎放心不下般,叫住他,再次注视着他的眼睛,说,“你如果努力,一定能考上好大学。”   他依旧没任何感觉,只是做出男人教他的最正确的言行,点头道:“谢谢老师。我一定会努力学习。”   他对高中没任何期待,不想接触任何人,任何人也不想接触他。开学几周,偶尔会听到有人小声议论他“那个人有自杀倾向”。那个傻傻的班主任老师还会帮他解释,然而只会被认为是在偏爱学习好的学生。   也许,就是因为成绩好,又戴着眼镜,身材比较瘦,所以让人感觉是个文弱的人,有些无聊的人开始找事。随便,反正不是我的身体。   “你又打架。”   “对不起。”   有老师开始说他“成绩好人品不好有什么用”。班主任也经常找他谈话,跟他重复“受处分、被开除的话就去不了好大学”。   去好大学有那么重要吗?又不是我的身体,我的未来已经有人替我决定了。   “你妈平时不管你吗?”班主任有次问道。   “她会给我买东西。”   “你这身衣服是她买的吗?”   “是。”   “很好看。”   “谢谢您。”   班主任看了他许久,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叹了口气,让他走了。   今天要留下值日,晚回去一些也没关系。出校门,路上人已经不多了。   “阿飒。”   走过一条街,顾勇辉忽然出现。好久没见,他看上去跟暑假最后一次见面没什么区别,斜背着书包,微笑着。   “我们能聊会天吗?用不了多长时间。”   “我要回家洗衣服。”他要走人。   “那就边走边聊。”顾勇辉自作主张,与林青飒并肩走。察觉到他身上逼近的热气,林青飒自动朝旁避了避。   “阿飒,你想逃离这个城市吗?”顾勇辉轻声问道。   “不想。”   “……你那天给我的信,我看了。我很抱歉,我没帮到你。”   那天的信是什么?一点儿都不记得。   “你出事那天,我在外地……我回来听说后,想去找你,但……”顾勇辉话断,加快速度,走到林青飒面前,低下头微微躬身道,“对不起。”   “……你。”   林青飒停下脚步,看着他,觉得这人莫名其妙,大街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道歉。而且,为什么道歉?   “不过,去外地之后,我更坚定,我们应该离开这里。”顾勇辉抬起头,与林青飒对视道,“我们这个城市,是不会提供保护的。”   “……”   “阿飒。我想拜托你,请你努力学习,考大学考到一个离这里远的城市。你可能很不高兴我说这些,可能你很不愿意,你也许会很痛苦,但我希望你听我的,就三年时间,请你迎合你爸。”   为何又是考大学的事情。为何要迎合我爸……难道他知道我……林青飒目光瞬间成冷刃,割向顾勇辉。顾勇辉却不怕:“你要让他对你放松警惕,这样你以后离开会相对轻松一些。拜托你,听我一次,忍耐三年,你以后离开这里,你想做什么都行,不会再有人管你,你想干什么都行。就这三年。”   林青飒看着在自己面前双手合十不断请求的顾勇辉。我的身体已经是爸爸的,何谈迎合?他敷衍地“嗯”了一声,从顾勇辉身旁走过。   “你爸那么关心你学习,你如果考上好大学,不管多远他肯定会让你去。你要努力考上,之后的问题到时候再考虑……”   顾勇辉还在身后低声说些什么,林青飒边继续敷衍“嗯嗯”,边加快脚步。顾勇辉在路口停下,他不能再往前了,离林青飒家越近,越可能遇上林青飒的爸爸,不能让他再因为自己受苦。   望着林青飒的背影,顾勇辉回忆起,暑假那天,林青筱捂着头,眼角微红,来他家找他。家里当时只有他在。他看到她的头上被砸出包,问她怎么回事。   林青筱说,她一个人去看林青飒。林青飒背对她躺在床上,缩被子里一直没理她。她担心他,就拽被子,结果他猛地扭身把她推倒到地上,接着用放在枕头周围的东西砸她。她坐在地上抱头护了半天,直到枕头也被丢下来,攻击才停止。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胳膊,看到林青飒冷冷地看着她。那眼神,让她瞬间想起爸爸。她浑身颤抖起来,眼泪也跟着出来。林青飒身体一动,好像突然清醒,叫她:“筱筱……”   林青筱只记得自己非常害怕,认为自己不能再在那里待,于是就哭着迅速跑出了家。   “我不想让妈妈他们知道。”林青筱抹着眼泪,“会怪我去找他,也会怪他打我。”   “你的伤早晚会被发现。”顾勇辉给她被砸伤的地方抹了药,听到她小声说了一句:“他已经不是青飒了。”   “嗯?”顾勇辉看着她,疑问。   “我哥已经死了。他自杀了!这个已经不是他了……”林青筱边喊边又哭起来,低头捂着脸肩膀抖动,“这个人不是他……”   顾勇辉安慰她半天,本来想立即去找林青飒,但见她累了,且心有余悸,就过了几天,才跟她去林青飒家。然而,到了楼下,他们却碰到那个男人。   “爸……”林青筱一边打招呼,一边不自觉偷偷用手抓住顾勇辉的衣角。   顾勇辉朝旁走一步,挡在林青筱面前,同时动作自然流畅地微微鞠了一躬:“叔叔,下午好。”   男人假笑着回应。顾勇辉抬起头,坦坦然然地看着他,告诉他自己来的目的。男人盯着他。这个孩子,浑身上下挑不出毛病,因此,男人没理由找他父母告状,没办法阻止他跟儿女交往。甚至,他还觉得,这孩子的出现,是一种挑衅——“你的教育是失败的,因为你的孩子没人家的这么优秀”。   “青飒这几天身体不舒服,需要好好休息。你们等他好之后再来吧。”   最后,因男人这一句话,顾勇辉和林青筱只得离开。   走出小区,林青筱紧绷的肌肉终于松懈下来。顾勇辉知道林青筱害怕她爸,之前她带他来,他第一次遇见那个男人时,她也是这个表现。   “你以前好像说过,你爸很可怕,小时候打过你和你哥……”   “不,他没打过我。他最多只让我罚站过。我身体不好。”林青筱低着头,两手手指互相无意识摩挲玩弄着,“但有时……如果我和青飒同时犯错,他会让我边在一旁罚站,边看着他教育我哥……我有时在自己房间,都是听着我哥被打还有他的哭声学习或看书……所以……我一直很害怕我有一天也会被那样惩罚。有时他让我站在他面前,批评我时,我都会吓得哭出来……”   林青筱讲到一半就啜泣起来。顾勇辉安抚着她,递给她纸巾:“对不起,让你想起不好的回忆。”   “没事。所以……他很……讨厌我。如果我是男孩,可能哭的时候,他会直接揍我……”   “你爸不打女孩子啊。”   “他只是怕我死……我身体不好……青飒的身体……青飒。”林青筱忽然止住抽泣,像反应过来般,声音清晰有力地缓缓流出,“……是他把青飒杀了。一定是他把青飒杀了!”   “筱筱,冷静一下。”顾勇辉继续安抚她,“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筱筱,我一定会把你哥哥带回来。”   “辉哥。”   回忆被路过的同学的招呼声打断。顾勇辉“嗨”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林青飒家的方向,跟他们一同走向另一条街。   男人认为,那一千多下非常有作用。进入高中后,儿子变得特别听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基本零犯错。来家里的客人都会夸赞道:“你儿子现在这么懂事。”   “小孩还是要多教育。”男人笑道,“我儿子他小时候其实特别调皮,有次玩火,他差点儿把别人房子烧了。从那时我就知道,这孩子,不能太惯他。”   这天,男人检查完儿子的作业和背书情况。皮带今儿派不上用场。但是,他还是要求他:“脱光衣服,趴到你的床上等着我。”   “是。”   林青飒点点头,一步一步走回自己房间。男人跟过去,看着他把T恤脱掉,然后无丝毫停顿地把裤子连带内裤拉下,修长的双腿从裤管出来后,两只袜子也被拽掉。   林青飒将所有衣物叠整齐放椅子上,一丝/不挂地趴到自己床上,安静地等爸爸过来。   男人回到他身旁,先用手摸他背上的伤痕:“还疼吗?”   “不疼。”   林青飒感觉男人的手从背部往下,一路摸到自己的臀/部与大腿。他都回答“不疼”。然后,男人开始给他抹不知什么东西,说可以加速去掉这些痕迹。   “本来就不好看。再留伤疤?”   “谢谢爸爸。”   反正不是我的身体。   抹到伤得最严重的臀/部时,男人冷不丁地问道:“青飒,爸爸听说,前几天,那个叫‘顾勇辉’的男生又去找你了?”   “是。”   估计是爸爸认识的人路过看到了。   “他找你做什么?”   “他跟我说考大学的事。”   “他想跟你考一个?”   “没有。只是说要努力学习,要考好大学。”   男人呵呵一笑,没再说什么。他用手扒了扒儿子大腿根处的肉,看到儿子大腿根内侧还是嫩嫩白白的。他很少往这个地方打,因为怕打坏儿子的私/处,将来没法传宗接代。   “你如果这个地方不舒服,一定跟爸爸说。不要害羞。”   “是,爸。”停顿片刻,林青飒这次主动道,“对了,爸,今天老师说到分科的事。”   “你想学文科还是理科?”   “文科。”不喜欢算数。   “也是,你连数都算不对。选文科吧。”   “好。”   全部抹完,男人让他继续趴着别动。林青飒答应了一声,沉吟几秒,叫住要离开的男人:“爸,如果,我考到清华北大,您会让我去吗?”   “废话,哪个父母会不让孩子去。”爸爸笑他,“不过就你的脑袋,你能考到?”   “……我会努力考到。”   爸爸继续笑了他几句,走出房间。林青飒默默趴在床上,看着床头的墙,眸子动了动,脑子里不断回响那天顾勇辉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要学习。   最后,林青飒脑子里只留下这四个字。   我要学习。   “喂,你今天怎么不自杀了?”   课间,想挑事的人又来了。领头走到林青飒的课桌旁,笑嘻嘻地“喂喂”喊着他。林青飒低头专注地写着练习册的题,没有理他们。   一个纸团砸到他头上。林青飒手中钢笔停了停,听到旁边那三四个人的起哄声:   “喂,快表演自杀给我们看看啊。哈哈哈。”   “你怎么自杀的啊。”   “还装好学生呵呵。”   他们感到好玩地将一个又一个纸团砸到林青飒头上、肩上,只看到林青飒仍是面无表情地低着头,却没注意到他握钢笔的手劲加大。   领头将手伸向林青飒:“要不要我们帮你自……”   他话音未落,周围景象突然一个旋转——林青飒起身揪起他的领子,撞开椅子与课桌,一手将他按到墙上,另一手的钢笔头对准他的脖子。   教室内惊叫声起。其余挑事的想上前,却被领头的制止:“别过来!”   他能感觉出林青飒手握钢笔的力气,那尖锐的头,好像已经戳破他脖子的表皮,下一秒就会刺穿他的脖子。他冷汗不住冒出,不敢动弹。   “我跟你说,”林青飒那像压抑许久的沉重嗓音在他耳旁响起,“我要学习。以后都别来找我。”   班主任赶来。林青飒放下手,与那人分开。两人被带到办公室,班主任问打架原因。林青飒:“打扰我学习。”   “……”   分别批评教育后,班主任让他们互相对对方道歉。林青飒朝那人一躬身:“对不起。我没控制住我的力气。”   “……”   两人都没受什么伤。班主任就没叫家长。本来,他也不太想喊林青飒的家长。之前有次也是类似情况,林青飒的妈妈不来,爸爸来后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直接当着一办公室人的面,一巴掌扇到儿子脸上,把班主任吓了一跳:“别别别打孩子。”   “爸,我错了。”林青飒站直,面部表情不动丝毫。   班主任忙跟他爸解释,林青飒不是主要犯错的,是对方先欺负他。   “他要讨人喜欢些,就不会有人欺负他。”   他爸说完,暼了林青飒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告诉他“回家再算账”。   班主任万分希望林青飒不要再闹出事,万分希望不要再有叫林青飒家长的时候,然而,那个领头的,似乎对林青飒的反抗很不服。在学校里没再对林青飒做什么,放学出校园,召集了些人,将林青飒强行拽到小胡同里。   “你……啊!”   他还没说几句,就被林青飒一脚踹倒:“都跟你说了,我要学习。”   林青飒完全不怕他们。他面对群殴,能长时间坚持下去并还手,最大优势是速度快——他们被打会因为疼而减缓,他不会。但是,毕竟对方人多,他只一个人,身体也确实不强,最终还是被按倒在地。幸好,这个时候,老师和警察来了。   林青飒的眼镜不知掉在哪里了。他躺在地上,模糊看到,班主任似乎也在看他,脸上是一副想哭、努力克制住的表情。   林青飒在医院醒来,看到坐在病床边的爸爸。   “爸……”喝水润喉后,林青飒躺在床上,对他轻轻地道歉,“对不起,我又打架了。”   爸爸没有生气,用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那个情况,只能还手。”   林青飒闭上眼睛,脑海里是班主任那挥之不去的神情。   “但是,”爸爸的声音又恢复往日的严厉,“从今天开始,你需要好好反省一下,你为什么会被人欺负。”   要成为讨人喜欢的人。   之后就开始“微笑”练习了。   不再有人挑事。高中生活一天天过去,由于成绩好,会教人,又会笑了,跟班里人关系稍微缓和了一些。这些变化都无所谓,林青飒满脑子仍是学习。在学校学习,回家做完家务就学习,吃着饭也要学习,上厕所也要学习,缩短睡眠时间也要学习。罚跪也没关系,只要手可以写题,眼睛可以看书,学习学习学习。   晚上,他习惯性地到爸爸面前,背诵英语。爸爸批评他背得不流畅,发音仍有很多问题。他按规定,乖乖伸出左手手掌。爸爸拿出尺子。手心被狠打了六下,肿了起来,他的眼睛没有眨一下。   男人又说教了他几句,准备回卧室。林青飒:“爸,晚安。”   男人看着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儿子现在身高基本赶上他了,身材仍是比较瘦,脸棱角更加分明。说实话,这孩子笑起来,真的特别好看。   这是我的儿子。男人心底升起自豪感,抬手摸摸儿子的头发:“嗯,青飒,爸爸爱你。”说着,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爸,我也爱您。”林青飒抱住爸爸,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儿子什么时候长这么大,记得不久前还经常被我扒了裤子打屁股呢。”爸爸笑着,手拍了拍儿子的臀/部,感觉儿子身体僵了僵,这说明儿子还记得疼,知道害怕。男人心里更加满意。   “因为我那个时候不懂事,不听爸爸的话。”林青飒又亲了爸爸一下,“爸,您好好休息,我要再学一会儿。”   “嗯。不要睡太晚。”   “我知道了。谢谢爸爸。”   男人将手伸向林青飒,检查了一番,放手,回卧室。儿子的身体比以前更加结实,越来越长成一个成熟的男性。快该考虑他结婚生子的问题了。这个问题和工作问题一解决,男人就可以真正地好好休息了。   林青飒目送男人将卧室门关上,眼中的光逐渐暗掉,忍住恶心的感觉,抬手整理衣服和裤子,遮挡住身上的伤。   第一百章   爸爸……今天好像很累。   林青飒一步一步走回自己房间,屋里黑黑的,只有书桌这里亮着灯。   爸爸……也挺可怜,没有一个人爱他,只有我爱他。   林青飒坐到书桌前,拿起钢笔做题。   如果我走的话,爸爸就是一个人了。爸爸一个人,太可怜了。   钢笔的尖头在灯光下发着金属的光,在林青飒暗暗的眸中颤动。   他“教育”我这么多年,最后却要一个人,没有力气,熟睡着,太可怜了,不如……   林青飒站起来,握着钢笔,缓缓地朝房门走去。   夜晚客厅,依旧让人觉得熟悉。他看到一个孩子肩膀颤抖着跪在客厅正中央,看到一个孩子忍着羞耻慢慢脱着衣裤,听到不断的啪啪声,听到孩子的哭声。一片一片自尊被撕碎的声音与疼痛,推着他往前走。   ……我要学习。   林青飒顿了顿,那些画面与声音消失,变回安静的客厅;他极快地转了弯,到饮水机前,喝了很多很多水。   林青飒转身,要回房,突然,眼前一黑。   ……看来,的确不能,睡的时间太少啊。   “青飒……”   这个声音又来了。你到底是谁啊?   “你快醒来……”   难道是医院新来的医生吗?对,我还要学习,我要醒来——   林青飒在黑暗中用力挥动四肢,转动身体,可他只觉得自己在不上不下地漂浮着。接着,他眼前出现模糊的景象,看到十八岁的自己,拿着少量的东西与钱,跑到大学。   对了,不用学习了,我已经跑到离家很远的大学了。虽然,不符合那人的心愿,物质资源的提供被断掉,但是,发觉自己的身体,又回来了。我的身体,我的身体。高兴地一直在笑,发自内心地笑原来控制不住。   “青飒……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正笑得开心,听到这次的声音,似乎在哭。哭什么?到底是谁啊?跟筱筱一样爱哭,不会是筱筱的男朋友吧?男朋友来找我干嘛?   林青飒想起,林青筱的男朋友还真来找过他。那个时候,他正好很烦妹妹总是找自己、问自己的情况,还跟那人一样这不允许、那不允许——我的身体好不容易回来了,别想再管住我——就凶她“你是我的监护人吗”。   林青筱有一天终于也恼了:“你再说!好,那我以后再也、再也不关心你了!你想怎样就怎样,死了我也不管!我没你这个哥哥!”   林青飒冷呵呵地不搭理她。顾勇辉和林青筱的男朋友都想劝和。林青筱却又把火撒到她男友身上,骂她男友总是不经允许翻看她的手机、日志,结果男友脾气也上来:“你没事就往你哥那儿跑,谁会不怀疑啊?我觉得你跟你哥关系就是不正常!”   “你!”   “我看了,你跟你哥绝对有一腿,你俩乱伦——”   这小子完全忘了她哥就在旁边,直接被她哥揍了一拳。顾勇辉和林青筱忙把他俩拉开。然而,林青筱的男友临走前仍气势汹汹,丢下一句:“你们兄妹是绝对不可能在一起,死心吧!”   顾勇辉:“……”   林青筱:“有病吧!他难不成控兄妹?”   林青飒:“赶紧分手吧。瞧你什么眼光。”   然后,记忆里,妹妹一学期都没再热情地找过自己。有一天,和顾勇辉聊天,他说那天后,妹妹哭了很久,一直跟他说:“他讨厌我。我知道。他对别的女孩子都很温柔,只对我……我知道。他讨厌我。他一直以为我是我父母那边的人……因为我一直看着他……只看着……他讨厌我。”   恨吗。   我对她没有任何感觉。凶她,只是觉得她现在烦人。以前那些……我不想再想起来。   都不存在就好了。   重复去洗了澡,外面是没问题了,就像在那人面前一样,没有人能察觉不对。然后,用小刀划破皮肤,以为这样可以把记忆切掉,把那些恶心肮脏的东西从身体里面放出来,不断地流出来。   哭泣的声音又来了:“如果能分担给我就好了……疼的是我就好了……”   这个声音到底在说什么。别哭了。女孩子还会心疼一下,男人爱哭很恶心啊。   ……不过,好像,有一个男人,我没有觉得恶心。   是谁啊。肯定不是他。顾勇辉没有哭过。其他男孩……头疼。大学里认识的人吗。头疼。是大学里喜欢的人吗。头疼。喜欢的人,是谁,在一起了吗……   “青飒。”   林青飒回过神,看到街旁路灯下,跨坐在电瓶车上的一个帅气男性。   “学长?”林青飒意外,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旁边办事。”学长笑着,“上来吧,一起回去。”   林青飒每天晚上到一户人家做家教,结束后坐夜班公交车回家,总是超过宿舍关门时间。今天,看来可以提前半个多小时回去了。林青飒为走运而高兴,答应了。   第二天、第三天,学长总按时在这儿等他。林青飒嬉笑着问他“你专门接我吗”“你来办什么事啊”,他总是笑呵呵敷衍过去。   这天,他又来了,手里还拿着很大的肉夹馍,硬塞给林青飒,面带如平日一样的笑容:“没吃晚饭吧?”   “嗯,你怎么知道?谢谢你。”   学长笑而不答,问:“你急着回去休息吗?”   “不急。”林青飒咬了一口馍。   “上来吧。我们去公园吹吹风,你放松一下。”   林青飒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但还是坐到电瓶车的后面。   公园基本不见人影,凉凉的微风吹过,可以嗅到树木的味道。林青飒仰仰脖,用力伸展胳膊,大大呼吸了一口气:“啊,好舒服。”   “舒服吧。”   “嗯。”   林青飒继续吃肉夹馍,嚼着香香的肉沫,笑得特别开心。学长默默凝视他的脸庞,笑了笑:“你太瘦了。饭还是要吃,身体健康最重要。”   “我知道。”林青飒一口一口吃着,“很好吃,谢谢你。”   两人走在小道上,学长有些心不在焉地望着小树林那边,一会儿一整理衣领。林青飒吃完,把包装袋扔入垃圾桶,学长递过来纸和水,两人坐到长椅上,闲聊起来。   “嗯,还是当老师吧。有寒暑假。”谈到毕业后的就业去向,林青飒道,“我应该不会留在这个城市。这里消费有些高,我也买不起房。租房都租不起。”他说到这里,笑起来。   “我在这里有房,以后你可以到我那里去住。”   “真的吗?算了吧,太麻烦你了。”   “青飒,你不用这么客气。你总是太有礼貌了。我很少见到你这样的,跟收银员跟服务员都要说‘谢谢’。”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林青飒微笑着,低头,鞋底踩着一粒小石子磨来磨去地玩,目光看到自己手臂上之前划过的伤,变成粉红色,看来马上就要变回肉色。   反正很快就会好。林青飒发现自己身体恢复能力很强。这么顽强的身体,难怪那人想要……也许可以用来挣钱……算了,好不容易重属自己,先多享受几天。   “青飒。”   林青飒的心思被学长的声音唤回来:“对不起。我刚才没听到你在说什么。”   “……”   以为学长生气了,林青飒再次道:“对不起。”   “青飒,我们之间就不用这么客气吧。你这样,有时让我觉得,很有距离感。”   “……”   “虽然我们经常聊天,经常在一起聚,我觉得我们已经很熟了,可总觉得,还是对你了解不多,你心里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林青飒先前的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为那个人……我想走进你心里。”   学长的手伸到腿旁,林青飒下意识往旁一躲:“学长……你……”   没察觉过他的性取向。他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不一样?   “每次跟你在一起,我都很开心。你是个很好的男孩。你笑起来特别好看,我想一直看着你笑。我希望你以后不舒服可以跟我说,有事都可以找我商量。”   学长本就暖暖的嗓音,经过夏日的加温,热得林青飒额头冒汗,胸口发闷。他仍旧低着头,不敢看学长的眼睛:“……我一直,只把你当作一个很好、很聊得来的前辈。”   “我们先试着交往几天,好吗?看你每天那么累,我很心疼。我想照顾你,想让你以后多依赖我……”   学长的手摸到肩膀。林青飒肩膀缩了缩。这个学期,好不容易克制住被别人随便碰的时候不打人……林青飒因只顾忍耐而无法呼吸。以往,被抓住动弹不得的阴影,也蒙上心头。被掌控、被控制,逃不掉,只能被桎梏在那里,绳子勒入皮肉里,巴掌声,皮带声……   “对不起。”林青飒猛地站起来,甩开学长的手,走开。   “青飒!你去哪儿?”   “学长,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别开玩笑了,这么远,你走回去都天亮了。你已经累一天了。走,我带你回去。”   学长要去牵他的手。林青飒像被烫到手一样甩开,加快步伐像在逃避什么:“不用了。谢谢你。”   “……”   林青飒不知自己到底什么体质,遇到甩不掉的人的几率那么高——学长还没放弃,边推着电瓶车跟在他身侧,边继续跟他说话。   “青飒。我很想知道你以前发生过什么。”   “……”   “我从没听你讲过你以前的事情。每次问你,你总什么都不说。我一直觉得你有很多心事。”   “……”   林青飒走着走着,一头走进24小时商店。学长诧异,电瓶车停外面,跟进去。   林青飒买了一袋喝的吃的,对收银员道了声谢,走出来,放到电瓶车前面的篮子里,然后扭头就走。   “青飒!林青飒!你这什么意思!”   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忍住不回头不停下。   “拿回去!不拿回去我就跟你回你宿舍。”   学长怒气冲冲地骑着电瓶车过来挡住路。林青飒淡淡地看着他:“学长,这是谢谢你一直以来……”   “谁要你的谢礼!我在你心中是那种形象?”   “……”   “上来。你答不答应我无所谓。上来。我送你回去。”   “谢谢你,不用了。”林青飒绕过他,“我喜欢散步。”   学长对这孩子实在没办法,再次跟上他。   “青飒,你真是很让人放不下心。你心里都藏着什么事?你有什么可以说出来,我可以帮你。你不说的话,我不知道怎么帮你。”   “你不需要帮我。谢谢你之前帮我找的兼职。”   “……”   一步一步,一分一分,这条夜路不知走到什么时候是头。怎么说都不行,碰也不让碰,林青飒一点儿希望都不给。学长疲了:“你太固执了。”   他放弃,丢下他,自己先走了。   林青飒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一人默默地继续往前走。   以后,就少了一个好前辈,少了好人脉。林青飒计算得失,有些后悔。为什么你今天晚上要跟我说那些话?不过,至少可以知道,大概自己不能拿身体挣钱了。因为就算是稍微有好感的人,都不太想让他碰。   “青飒……青飒……”   林青飒环顾四周。没人。又是幻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偶尔出现幻听。   “如果今晚还不醒来……就去医院……”   还不醒来应该已经没救了,不用去医院了。医院……医院救不了我。   林青飒走了几步,停下。   ……嗯?该不会医院是说我?我没醒来?我现在是在睡觉吗?   “青飒……我在这里……”   “你是谁?你在哪里?”   林青飒问着,朝四周努力张望,视线所及之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个声音却似乎真实存在,仍呼唤着他。他提高声音,不断询问。   是谁?是谁?想见见你,你到底是谁?怎样才能见到你?莫名想你,想见你。   回去,怎么回去?回到哪里?我不是这儿的人吗?难道,现在都是做梦?我其实并没逃出来?这些开心都是假的?刚才那样的告白,也是假的?“长得丑,声音难听,脑子不聪明,性格不好”也是,怎么可能有人跟我告白……   “跟你告白,我很开心。”   林青飒突然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强有力的心跳声。他发觉自己又在黑暗中漂浮起来,紧紧闭上眼,用手揉揉,再睁开眼,看到一个学校。   对了,大学毕业后,我的确去做教师了。   林青飒看到一个穿着运动装的年轻男老师,个子高高的。   这个新教师好帅啊。   他还对林青飒淡淡笑了笑。   心脏咚咚咚的声音更加急促与震耳。   “以后我们就住一起了!你会做饭吗?”   “你有忌口吗?”   “不吃蔬菜!”   “……林老师,这叫挑食。”   总觉得好遥远的对话。林青飒忍俊不禁。   “浩浩!浩浩!”   经常找他一起聊天,中午叫他一起去食堂吃饭,晚上与他一起在客厅工作,假期喊他一起玩。   林青飒无聊地逗逗他,发现他脸皮竟那么薄,有时还会生气地把自己推开。自己说他:“你对前辈不礼貌。”他只冷冷地回屋不理人。   林青飒愣住。这个孩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这个孩子,辈分礼教观念似乎不太强。   这个孩子,一定是在非常无拘无束的环境下长大的。   林青飒控制不住,欺负他欺负更厉害。我是在嫉妒吗?   直到某次,看到他那快落泪又强忍住的模样,林青飒如被电击中般,安分下来。   这么好,如同清凉空气一样让人舒服的孩子,我怎么能让他讨厌我?嫉妒之心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不想让其他人来污染他,后来又觉得这样对他发展不好,再后来发现……他好像恢复能力也不错?是自己把他看得太弱了。   画面转移,林青飒看到五班的学生们。   啊,这些孩子。   张晗。这个孩子……不知怎样了。   罗晓梦。这个孩子也是。   沈畅、董辉、叶奉……所有学生……   林青筱催着去看病的消息与电话接二连三出现,超级烦人。那边顾勇辉也经常提,就差没强硬地带自己去医院。   一年没发病了,我已经好了。   你还没好!   我已经好了。   你依旧不会爱人。还没好。   ……爱?   “青飒。”   白川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喜欢你。”一个非常羞涩的大男孩红着脸,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暗恋的人告白,“你看……咱俩……在一起试试……行不行?”   然而,我只是想用恋爱,证明我有爱人能力,我的病,已经好了。   反正,他也不会真的喜欢我,腻了就会分手。我一定不走太近,我们双方都不会有任何损失……   好天真好幼稚的想法。   林青飒捏捏拳,张口。   我这次不能再骗他了。   “好,试试吧。”   “……”   不对。林青飒懵了。我是要拒绝啊!这样后面就没有那么多事情了。   林青飒想再开口,却说不出话了。这下怎么面对他?林青飒赶紧跑起来,跑进自己房间,锁上门。   “青飒!”   呼喊声与敲门声,慢慢远去。林青飒发觉自己又离开身体,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过去的一幕又一幕。   林青飒明白了。这些都只是回忆,刚才都是当时的他的言行心理。他改变不了过去。   林青飒扭头,看到坐在一旁的小青飒。十五岁的小青飒被黑线缠绕着,静静地看着那些画面。   “你也看到了吧?我救不了你。你只能自己救自己。”林青飒说。   小青飒没有看他,只轻声问道:“你现在开心吗?”   “如果我说现在不开心,你就不要来了吗?”林青飒说着,转回头,看着画面上焦急的白川浩,“开心吗……我要先见到浩浩,再回答你。”   林青飒用力撕开黏在身上的黑色,站起来。皮肤上仍粘的有,脚陷得很深,腿上也有黑线缠绕,但没关系,可以移动,可以走。   “我要回去了。”   林青飒转身,背对着那些过去与小青飒,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次,小青飒,没阻止他。   ————————   过去篇结束啦。欢迎回来。   第一百零一章   “青飒?青飒?”   看到躺在床上的林青飒睁开眼睛,白川浩揉揉眼,再次抱着希望提声喊他。   林青飒的眼珠慢慢转向他:“……谁?”   希望再一次被扑灭。这次,林青飒仍是看上去醒了,其实意识还没回来。   白川浩捂住眼。哭也哭够了,没什么用。不能再坚持等了,还是送他去医院……   “上厕所。”   林青飒起来。白川浩见他不时要倒下的样子,扶住他到厕所。   方便后,白川浩把他抱到床上。林青飒看着白川浩的脸:“你是谁……?”   白川浩边告诉他自己的名字,边帮他盖上被子。林青飒:“谢谢你。”   白川浩有些难过地淡淡一笑,低头吻了下他的脸,转身去给他拿裤子。林青飒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白川浩拿着裤子回来,坐他身旁刚抓住被子一边,林青飒开口道:“……川浩?”   白川浩一怔,接着肩膀颤抖不止。   他看向林青飒,看到林青飒眼眸里,有自己的倒影。   “青飒……你能认出我了?”   “嗯。我想起来了。”林青飒用尽力气坐起来,注视着近在眼前的白川浩,微笑道,“我回来了。浩浩。”   裤子被丢到地上,白川浩一把抱住林青飒。   “青飒。”   除了仍旧叫着他的名字外,再无别的话语。   如同阔别多日的恋人再次相见,白川浩紧紧抱着他,不肯放开。林青飒更是什么都没说,只静静感受似乎好久没有进行的拥抱。以前的记忆后退几步,大脑在慢慢回到现实,把最近的记忆摆回最明亮的地方。   白川浩抬起头,看看林青飒的脸,激动地想说些话,整个人却在下一秒,倒在林青飒身上。   “川浩?”   林青飒一诧,扶他躺到床上,看到他睡着了。   林青飒注视着他的睡脸。在自己回到过去期间,这孩子一直没有休息、一直紧绷着神经吧。现在他安心了,困意与疲倦连抑制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强制他睡觉。   林青飒手指轻轻触碰他的脸、眉毛、头发。真的好久不见的感觉。也不注重形象了,头发乱糟糟,还有胡渣……   我是睡了多久?林青飒抬头找钟表,想起宾馆房间怎么会有钟表;找手机,就在床头柜上。他准备伸手去拿,又想:算了,无所谓。   林青飒将被子盖到自己和白川浩身上,在白川浩身旁躺下,再次看着他。   这种视角,温暖的触感,让林青飒心一动,接着是身体放松的安稳感。   我回来了。林青飒在心里重复道,闭上眼睛。   ……好饿。   肚子叫起来,林青飒睁开眼,咽口水。   拿手机的时候,可能碰白川浩动静太大。白川浩也醒来:“青飒……你在干什么……?”   “订外卖。快饿死了。”   白川浩困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想继续睡。他拧了自己一下,强迫自己不阖上眼:“青飒,你没事了……吧?”   “没事。你的支付密码。”林青飒把手机递给他。   “你点的什么?”   “你自己看。也有你的份儿。”   白川浩付完款,看了下订单:两份套餐,五个汉堡。   “怎么这么多?青飒,这一份套餐里已经有两个汉堡,还有鸡翅、鸡米花、薯条……”   “我知道。饿嘛,吃不完等睡起来再吃。钱我也到时候再给你。”林青飒说着,滑入被窝。   “不用。”白川浩看了眼时间,“……青飒,现在已经半夜十二点了。”   “怎么了?”   “现在吃这些高热量的,一定会发胖。”   “……”   看着白川浩又在计算卡路里,林青飒踢了他一脚:“你干脆饿死算了。”   白川浩看看瞪着自己的林青飒,忽地笑了。睡意减去了一些。他起身去用凉水洗脸,剃须,准备等会儿外卖来了,不邋遢见人。   这样我就不用穿衣服了……林青飒边心想,边低头,这时才想起睡着前自己是赤裸着身体的。现在,怎么穿着一件T恤和一条内裤?   他询问是不是白川浩干的。白川浩:“怕你感冒。”   “你不会把空调关掉?”   “怕你中暑。”   “……”   这孩子,现在还真的挺会找理由。   理由。   林青飒想起自己沉睡前,两人的对话。   白川浩在房间内走着活动身体,注意到林青飒安静了。   一安静下来,白川浩就想起,他沉睡时,发出的断断续续的梦呓,以及突然开始的奋力挣扎。还有三次,他睁开眼,要不就长时间呆呆坐着,要不就在屋里走来走去,喝喝水,最后再回被窝继续闭眼睡。白川浩惶恐不已,打电话问林青筱,林青筱说没事,他的意识一般都能自己回来,但如果第二天还没醒,就必须送医院。   外卖到了,白川浩把这一大袋夜宵掂到床上,林青飒才像再次复活般,快速从里面拿出一个汉堡,打开外包装就张大嘴“啊呜”一口。   “慢点儿吃,别噎着。”   白川浩坐在他身旁,看他脸上沾上汉堡酱,拿纸巾替他擦去。林青飒咽下汉堡肉:“川浩,你也吃啊。”   白川浩把纸巾叠了叠,放一旁。林青飒看出他眼神中的犹豫,看了看他的嘴唇……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还想着减肥!这孩子哪儿来的毅力?   “川浩。”林青飒吃完一个汉堡,包装纸揉成一团,拿纸擦嘴,“我问你,我睡了多久?”   “一天。”   “才一天?”   “嗯。如果超过一天你现在就在医院了。”   “那这一天,你没睡觉,也不吃不喝?”   “……我喝水了。”   “没吃东西?”   “没……没胃口。”   “……”林青飒忍住没将手中的纸团砸向他,“那你现在还没胃口?”   “……嗯。”   “嗯个鬼!快点儿吃,我不想明早起来看到一个饿死鬼睡在我身边。”林青飒拿出一个汉堡,塞到他怀里,“我刚醒来,你明早别把我再吓晕过去。”   “……”   白川浩慢慢打开包装纸,嗅到汉堡香气,本想保持矜持,一张嘴却停不下来——吃吃吃吃吃吃!   林青飒:“……”   吃得比我还快。   白川浩噎住了,喝可乐,埋头继续吃,整个汉堡被消灭,再喝可乐,浑身舒坦地呼了口气。   然后,他感到一股久违的寒气逼来。   “你这天天叮嘱别人饮食的老师示范得不错啊。”全程盯着他饿狼般吃相的林青飒边呵呵笑着,边把手中的纸团投向远方的垃圾桶内,“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也别吃。饿死也要减肥。对,尸体是瘦子也算减肥成功。你回学校,上课,就这样跟你的学生说,为了减肥饿死也没关系啊!就算三天没吃饭,到了晚上再饿也一定不要吃……”   林青飒长篇大论开始了。白川浩老老实实听着,明明知道是冷嘲热讽自己的训话,心里却升起暖暖的熟悉感。好像回到一年前了,什么都没变。他忍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林青飒怔了下,用脚推他,“你难不成真是个m?还想让我打你一顿?”   “不……咳咳。”白川浩抓住林青飒伸过来的脚踝,仍笑着,看向林青飒的眼睛,“青飒……你是在心疼我吧?”   “……”   白川浩的目光仿佛能直射入内心,灯光下水润的眼眸像是吞噬人心的大海,正在扑面而来。林青飒及时反应过来溺亡的危险,避开视线,脚从他手中抽回来,一声不吭地从袋子里又拿出一个汉堡。   打开包装纸,林青飒低头咬汉堡,包装纸遮住脸。   吃了两口,他轻声回答道:“嗯,心脏快疼死了。”   林青飒点的五份汉堡,每份都不一样,他说正好可以尝尝没吃过的。   喝了可乐,吃了三块鸡米花,林青飒叼起一根薯条,跟吸烟一样抬头看看白川浩。白川浩心领神会,脸凑过来。   在这一霎那,林青飒心跳突然乱了:遭了习惯性地……   林青飒身体往后斜,可是已经逃不掉——白川浩的唇轻轻擦过他的唇,牙齿咬下薯条。   两人恢复之前的距离。白川浩嚼着被邀一起品尝的半根薯条,看着主动方一脸懵懵的模样,再次忍俊不禁。   林青飒:“……”   白川浩什么时候这么爱笑。   林青飒把留在自己口中的那一半薯条吃掉,垂下目光再拿吃的。   全身滚烫得难受,好热。白川浩一定把空调温度调高了。   见吃得够多,白川浩阻止林青飒继续暴饮暴食。剩下的食物放桌上,收拾一下垃圾,再整理下床铺。   林青飒站在一旁,看了会儿干完活躺床上的白川浩,心里燥得慌,转身找裤子穿。   “你干嘛?”   “屋里闷,我出去散散步。你睡吧。我睡了那么久,现在很精神。”   “我也去。”白川浩说着,翻起身。   “你……”   “我要减肥。”   “……”林青飒坐下,弯腰穿鞋,“好,随便你。”   半夜三更,冷清的街道一眼望到头。这个城市易养生,不眠的夜生活者与刺目的霓虹灯并不多。所有建筑被黑夜覆盖后,看起来似乎都长得差不多。林青飒无目的地走着走着,遇到岔路口,随便往右一拐,继续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跟在身后的白川浩。   “你想去哪儿就去吧。”白川浩说,“我能记住路。”   “你不要迷路了。”   “我不会跟丢你。”   不再说什么,林青飒转回头继续走。大口呼吸带着海味的空气,抬头,竟能看到两三颗星星。周围静静的,微微哼出声音,啦啦啦胡乱哼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调子,将胸中的闷气都哼出来。   夜晚真好,这样发神经也不用担心会被围观。   林青飒回头,看到白川浩仍不紧不慢地跟着自己,忙再转视线,不看他。   不知道他会跟多久。他应该还很疲劳……但是相对的,林青飒身体现在在较弱状态。说不定,这一直走下去,先放弃的不是白川浩,而是林青飒。   是该好好考虑与他的关系了。林青飒心想。早该认真考虑,我应该认真考虑……   那个词不知为何,沉没在沼泽里出不来。   清醒的夜风吹来,林青飒全身忽然一放松,像放下了什么重担。   ……说放弃,我又不想放弃。   无可奈何的心情。   我真的,想跟他在一起。   第一百零二章   我想跟他在一起……但。   总觉得有一根锁链,拴住心脏,它随时告诫自己不能跟他在一起,那种感情不能拥有。我认为这种理性是好的,是对我有利的,我只遵从对我有利的选择。就像,一直以来的伪装一样。   要成为讨人喜欢的人。   ……说起来,白川浩难道不讨人喜欢吗?不是照样还会有人欺负他。   又想起张晗那些傻傻的孩子。欺负这事跟是什么人无关……奇怪,青飒,你为什么伪装呢?   林青飒停了一下,接着担心被白川浩看出自己的心事,继续抬脚走。   最开始伪装,是因为这样可以不被惩罚或减轻惩罚。伪装获利,说到底是为了得到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机会。这样,自己会很开心。   “……”   林青飒猛地意识到,现在好像反了。怎么现在伪装,是为了逃避自己的喜欢。   我的初衷是为了自己的欲/望,才伪装。现在怎么,找不到自己的欲/望,只是伪装……   为了好的结果,我可以忍受不做“自己”的痛苦。这么说,我现在忍受跟他分离,以后会很开心吗?   想象不出自己会开心。还有什么开心的可能性?本来年初回家,就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未来……对,想起来了,害怕那个人在未来会伤害白川浩,那样的未来还不如离开白川浩。   那个人那个人……都离开这么久、离开这么远,怎么仍阴魂不散,身体里的血果然不放出来流光就会跟一辈子吗,只有死才能摆脱他吗。   林青飒开始喘起来。果然不错,他先败了。小腿似乎承受不住太多太久的运动,痛起来。   “青飒,休息一会儿吧。”   白川浩快步走到身旁,也不等林青飒回答,看到前面有长椅就把他拉过去坐下。   两人坐一起,都保持沉默。林青飒思虑过后,不愿再拖:“川浩。”   “嗯?”   “你,还想跟我在一起吗?”   直截了当的问话。白川浩喜欢,也干脆道:“是。我一直都想。”   “你不怕我的家人吗?”林青飒问,“你从林青筱也可以看出,我家那边,可能会伤害你。”   “你见我怕过你妹吗?”   “他们可能更过分。”林青飒移动着视线,“甚至极端……可能会危及你的性命。”   “……”   白川浩默默看着林青飒。林青飒沉睡时的梦呓,以及疯狂挣扎,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白川浩声音沉下:“青飒,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怕我会出事?”   林青飒沉默。   白川浩低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呼口气:“说实话……我之前确实怕。你想,那天那个疯子,我都很害怕。”   那日所有场景又一次在脑海中闪过,最后总定格在倒在地上的林青飒身上。白川浩攥紧拳头:“但是……那是在没有你的情况下。我只要一想起,你那天受伤……还有你那天被你爸莫名其妙打……我就不害怕了,一点儿恐惧感都没有。我只生气。”   尤其是从你的梦呓中隐约知晓你的过去,在抹去你眼角流出的眼泪时,心痛得头脑发蒙,跑卫生间摔了些不贵重的东西,想直接去找那人给他一拳,又对自己的无用而恸哭,无用到为了减轻我自己的痛,还希望你只是在做虚假的梦。   可是,我必须正视现实,你确确实实有可怕到会让人精神分裂的过去。我回不到过去,没办法救那个还是孩子的你。你在你的意识空间搏斗,我也没办法进去助力揍那个恶魔。我到底能做什么?   “川浩。”   林青飒扭头,看白川浩眼神不对,经验让他察觉那是要杀人的信号,赶紧叫了他一声。   白川浩眼神恢复,浑身肌肉也松懈下来,拳头舒展了一下。   “不要担心,我会尽量保持冷静。”白川浩对林青飒笑了笑,接着认真地看着他,“青飒,我不会让他再动你一根手指。我不怕他来。我们什么都没做错。他如果一再骚扰,我还要想办法让他付出代价。至少,他要向你道歉。”   林青飒听了,嘴角轻轻勾起:“怎么可能……”   “最好的情况还是他们再也找不到我们。青飒,我没有想改变谁,没有想改变那个环境,我也没那个能力……我只想跟你一起生活,一起做喜欢的事……没有打扰到任何人,不伤害任何人……这样也不行吗。”   “……”   林青飒盯着白川浩的眼睛,盯着盯着……不小心又要陷进去。他忙低下头,看到白川浩的手始终放在膝盖上,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身体没有碰触,自己却有种自动要被吸过去的感觉。   脑子里也不再有那个人,谁都没有,好像都被大海冲刷掉了。   “我……你跟我在一起,我的病……我可能会经常暴躁……”   “嗯,我知道。”   “我会天天对你负能……”   “可以。”   “可能会打你……”   “你打不过我。”   “……我……我可能哪一天又想不开……”   “我可以陪你到你想离开前。”   “……”   林青飒依旧低着头,微风撩动他的头发直往眼里刺,视野中白川浩的手仍放在原位不动。   明明是一伸手就可以得到的距离……可是林青飒不敢。   “我……以前,一直骗你。”   并不是真的想跟你谈恋爱,只是利用你伪装我可以“爱”,我的病已经好了。骗你的感情……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林青飒把自己当初的想法都说出来,似乎将堵在心口的淤血都吐了出来。疼痛减轻了,接下来,就等白川浩的反应。   白川浩“哦”了一声。激烈的怒火,冷淡的沉默,随意的敷衍,老好人的“没关系”……都没有。白川浩语气如往常一样自然道:“我知道。”   “……?”   林青飒抬起头。白川浩对他淡淡笑着:“你对我什么感情,我能感觉出来。”   “……那你。”   林青飒瞠目结舌。他会读心术?早感觉出来他对他不是爱情,那他……   白川浩轻轻摇了下头,深深地看着他,保持微笑:“我又不是因为你爱我,我才爱你。”   “……”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当初知道你不爱我,你却说爱我,我就留着你。现在知道你爱我,你却说不爱我,我就让你走。”白川浩低头,拳头又捏了捏,继续道,“我为什么,要听外面这层青飒的话?我自己心里怎么想的……我当初不想分开,我现在更不想分开。其实那天早上,你跟我分手,我并不想跟你说你要照顾好你自己,我看你照顾不好。而且,我更想让你照顾我。我刚出院,你都不能照顾我几天?当时真想哭着求你留下来。”拳头再次松下,语气柔缓,“你肯定不会。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肯定不会因此就心软留下,最多说些好听话哄我,然后找个机会跑走。”   “……”   白川浩看向林青飒。林青飒迅速扭头躲视线。   白川浩抬起臂弯,撞了下他的胳膊:“没良心的人渣。”   “良心被你吃了。”回怼的话,自然而然从林青飒口中流出。   白川浩哑然,失笑:“那我还给你。”   “等……”   白川浩张开手臂,倾身过来。跟林青飒预想的不同,他的嘴唇只在他额头上贴了下,接着侧过脸,只全身心地拥抱他。   不会感到疼痛的拥抱。气息与体温互相交缠融合,成为一体。   “待在我身边吧。”白川浩耳语道,“说不定我以后会爱上,比你还没良心的人渣。你放心吗?”   “……”   他又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狡猾。   答案很明显。   林青飒叹口气,整个身体松懈下来。   原来如此……我已经污染他了,他也不想恢复。   “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非常非常喜欢你的人。”   脑海里不经意地响起这句话。他沉睡前,他对他说的。   “你太傻了。”林青飒张口说。   “……”   两人分开,白川浩手仍抓着林青飒的两臂。林青飒注视着这个傻孩子单纯的脸庞,耸肩一笑:“对,我放心不下你……你以后只可能跟gay在一起,gay里面骗子太多了。”   “……你好像对gay有挺大偏见。”   “我对谁都有偏见。对你也是。”   “什么偏见?”   “帅哥的朋友一定都是帅哥。帅哥的恋人一定要非常非常出色。”   “……”   路灯洒下的朦胧光圈中,林青飒戏谑人的露齿笑容,却是那样清晰夺目,摄夺人心。   白川浩喉咙干哑起来:“所以你……”   “所以我非常出色。”   林青飒话音刚落,白川浩扑上前,“啵”了一下他的嘴唇。寂静的夜空下,好像石子落入心池,很响亮的一声,涟漪不断。   “嗯……是,对……”   白川浩抱着他,口齿含糊不清,手开始在他背上不自觉地乱摸。   还是不疼,但是很烫。   林青飒闭上眼睛,用心听身体内的声音。   说的也是……要污染,只能被我污染,融进我的气味。   “川浩,我们回宾馆吧。”   林青飒推开白川浩,又顺势把他拉起来。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白川浩看着他:“青飒……”   “我很不放心你。我如果每天都在担心你,可能会病得更厉害。说不定以后变成鬼都放不下心,会一直在你身边转悠。”   “……”   林青飒视线在周边跳转一圈,回到白川浩脸上:“所以,为了让我以后好超度,我要跟你在一起。”   “……”   林青飒视线又漂移走:“在你身边的话,你也不用再找别人,不会再被别人骗,不被别人欺负……嗯,挺划算。我决定,要跟你在一起。”再次看向白川浩。   “……”   “不过,期限只在我放心地离开前。”林青飒视线又一次移开,“希望以后几年……一辈子……你可以努力,让我放心下来。”   “一万年后吧。”   白川浩抓紧林青飒的手,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往前走。林青飒后面什么胡言乱语,他都没怎么听。“在一起”。他此刻浑身热血沸腾,他需要动起来消掉突然增强的动能,他要赶快回到宾馆。   白川浩记路的水平真不错,很快就绕回宾馆了。林青飒心想,估计把他丢到山路十八弯里,他也能辨认出自己在哪个弯。   插上卡、关上门,不等好好喘口气歇歇,白川浩抱住林青飒吻了几秒,分开,端详一番他的脸,像在确定什么。林青飒一笑,两人再一次相吻,长时间的啧啧水声。白川浩卷起他的上衣,手摸捏着他的腰,很快探入他的裤子里,抓了抓他富有弹性的臀/部。林青飒“嗯”了一声,脸与白川浩分开一段距离。   林青飒手伸到后面阻止,视线移到别处。白川浩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模样,要脱他裤子的手摸住他的手,握住,另一只手搭在他暴露在空气中的腰上。   “青飒,”白川浩说着,忍不住再亲了他一下,“我爱你。”   林青飒窒息几秒,然后不停深呼吸。   “青飒,你刚才,在外面说了那么多话。其实你……”   白川浩克制住自己不再进一步行动,只温柔地看着林青飒。   林青飒没有逃,也没有推开他。   “爱吗……”待呼吸稳定下来,林青飒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停了很久,继续道,“我很喜欢你。”   林青飒将目光重新放回白川浩的脸上,卷入白川浩深邃的眼眸中。   “川浩,我喜欢你。”   林青飒话落,白川浩低头,吻住他的唇,手再次动起来。   下/体一凉,裤子落地上摊成一团,盖住脚踝。   两人的舌头交缠着。白川浩的眸子很近,如同镜子般,林青飒看到那片汪洋大海之中,是自己的倒影。   就让我溺死在这里吧。   林青飒心想着,闭上眼睛。   第一百零三章   白川浩醒来,第一眼看到身旁熟睡的林青飒。他闭上眼,手臂搂住他,身体更紧密地贴着他。   昨晚,他太激动了,与林青飒在床上亲热着,把衣服脱了。结果,被林青飒看到身上的伤。   肩与胳膊各有一处咬痕,后者还有几道抓痕。林青飒一看伤势就知道,事发时,这些伤都出血了。   林青飒的欲/望还是不太强,只是因为确定下喜欢这件事,稍稍不是太冷淡而已。现在,看到自己伤害爱人的证据,不管白川浩怎么说“没关系”怎么安慰他,内疚感都让他没办法继续跟白川浩做下去。   冷静下来,林青飒再看白川浩的眼睛,看到很多血丝。   “睡觉吧。”林青飒揉揉他的头发,“你累一天了,别再猝死吓我。”   “我睡不着……”   “睡、觉。”   林青飒沉下脸,连碰都不让碰了。白川浩急,不高兴道:“我只摸摸你……”   “你这是摸抚搓/揉擦蹭还加捏。”   “……”   你感受得真仔细。   最后,白川浩脑袋一挨枕头,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白川浩睁开眼睛,看着怀里的林青飒,亲了亲他。没错,不是梦,是实体,是真的,又能和青飒一起睡觉了,还能享受将他当抱枕抱着睡的权利。   一想到这是只有自己享有的特权,白川浩忍不住笑起来,接着意识到自己太开心,把他搂得太紧,忙松了松。   林青飒还在睡。   也许,昨晚白川浩睡着后,他仍不困,过了很久才睡着。还在内疚吗?白川浩看着他不设防的睡脸,心里暖暖的,无奈,再想到他沉睡时的无意识言行,心脏又疼起来。   记得当时也是,白川浩先是大脑空白,然后就疼得全身颤抖,站都站不稳。身上什么咬痕抓痕,跟这种比起来,根本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白川浩吻他的额头,脸埋进他的头发,手抚摸他的背部。我保证,不会让别人再伤害你。   白川浩睡不着,也不想起床。他一会儿一看林青飒,一会儿一回忆昨晚。   青飒这次真的答应了。   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又在一起。青飒这次下定决心了。决定了。不是欺骗,也不是随便。   以后每天早上醒来,都可以像这样,看到他在我身边。   太好了。   一个小时后,白川浩正在看手机,林青飒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摸白川浩的胸。   “你干什么?”白川浩看他。   做完坏事的手逃回来。林青飒闭着眼,下半边脸藏进被子里,声音含糊道:“生日快乐。”   “……”   又淘气。白川浩笑,把脸凑过去:“不送我一个吻?”   林青飒抬起头,快速果断地对准他的嘴亲了一下。   白川浩丢下手机,跟他腻歪在一起。   “青飒,亲亲我。”   “亲亲你会怎样?”   “我会很高兴。”   “……”   亲了一口。白川浩不满足:“多亲几口。”   “真不嫌腻。”   “不嫌。”   互相用手爱/抚着释放了一次,黏到外面日头高照,林青飒半坐起身:“几点了?”   白川浩跨坐在他身上,把手机拿过来一看:“快十二点了。”   “饿了。”   两人起床洗漱,坐在床边边吃昨晚剩的汉堡,边计划下午的行程。   汉堡算是午餐。两人穿戴整齐,带好东西,趁这个时间大部分人在吃饭,出门坐地铁。   要去这个山区景点,需要去车站坐指定的巴士。走了四五十分钟后,白川浩开始后悔让林青飒拿自己的手机导航——没办法,谁让他那么积极,想让白川浩今天放松一些,白川浩就欣然同意了——一条街差不多走了八遍,还没到地方。一旁某家店铺的大姐面条都吃完了,一直在看他俩。   林青飒在前方走着走着,忽然,掉头,又往回走。   白川浩无语到极点,伸过去手拽住他:“等下,青飒……又走错了?”   “……”   林青飒站住,背对着他。沉默就是不想承认,不想承认就意味着白川浩说中了。   林青飒扭头,与那个大姐对上视线。他灵机一动,笑盈盈地对白川浩说:“去,川浩,问路。刷脸。”   白川浩:“……”   根据林青飒的经验,虽然无论谁问路,对方都会提供帮助,但是若是长得更好看的人去,对方会更加耐心、更加真诚。这个便宜必须占。然而……   “卧槽,那个大姐指的路是错的。”走到死路,林青飒要疯了,快步改路线,满头是汗地查着导航,“川浩,你的脸是不是在中年妇女面前不顶用啊?”   白川浩热得不想说话。   终于抵达车站。两人喝了带的水,晒着太阳排队等了片刻,上车,吹着空调,听着讲解,互相靠着眯了一会儿,目的地到了。   爬山之前,是一条卖各种小吃、纪念品的长街。林青飒走过去:“给顾勇辉带个礼物回去。”   白川浩怔了怔,接着嘴角浮出淡淡的笑意,跟到他身旁:“你真为别人着想。”   之前出差也是,想着给我,给学生带礼物。   “顾老师喜欢什么样的?”   白川浩帮忙挑礼物。等有机会,他还要问青飒与顾勇辉去哪里玩过,他们以前的事情。   要听林青飒讲过去,这个人是其中避免不了的。白川浩决定要全部接受,不再小肚鸡肠。顾勇辉是个很好的人,对林青飒很重要,白川浩感谢他在自己没有认识林青飒前,所帮助林青飒的一切。   从宾馆到现在,颠簸了两三小时,担心等会儿没力气登山,两人买了两个紫菜包饭,准备坐到台阶那儿边歇脚边吃。   往那儿走着时,林青飒看见一个在路边摆摊卖小饰品的奶奶,一直盯着他手中的紫菜包饭,一副很想吃的样子。   人想要什么东西时,眼睛发出的光是一样的。林青飒可以确定。   “川浩。”林青飒拉着白川浩,往老奶奶那边走,“我想要这些,当纪念品。”   两件小饰品。   “可以挂手机上。你看,情侣款。”林青飒动完手,笑着晃晃手机给白川浩看。   白川浩本来不爱在手机上挂东西,嫌累赘,现在经林青飒这么一说,也喜欢起来,对这花花绿绿的坠物又看又摸。   互相喂食,吃吃喝喝,休息完毕,开始登山。   前面一大群戴红帽的人群,最前面有人挥旗子、用麦扩大声音讲解。一看就是旅游团。两人紧跟到导游周围,听他给他们免费讲解。   路途一个亭子,停下拍照。来登山的还有不少老年人,看上去精气神都不错。   “我很好奇你老了之后的模样。”白川浩望着他们的背影,对林青飒说。   “我永远不会老。”林青飒俯视万丈深渊的山底,不知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   “嗯,各种原因我们都不一定能活到老……都可能第二天就离开。”白川浩惨然一笑,“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多遵从下自己的内心?”   “……你说的没错。”林青飒收回目光,伸个大大的懒腰,“趁着不知还有几天的寿命——多做些快乐的事,”他放下手臂,看向白川浩,露出让人心安的笑容,“多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我还喜欢你。我可以跟你分开,但是不可能说“不想再喜欢”,就真的不喜欢了。   到达山顶,这里有很大的平台,供人们全方位观景、拍照。   眼前都是浓绿的山群,视线所及最远处是白蒙蒙的苍穹。有人在大声呼喊,想要听到回声;有的是无所顾忌地喊心里话,喊给大山听,把在城的繁杂都发给自然给净化掉。   “我要去周游世界——!”   “我讨厌加班——!”   “我要成为世界第一的导演——!”   这里任谁都可以大声地痛快地吼一嗓子,没人会把你当神经病。   “青飒,你也来喊一喊吧。你想喊什么?”   两人站在围栏前,白川浩握握林青飒的手,对他温和地笑道。   林青飒一下明白了他选择来这里的目的。   “你脑袋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山风轻轻地带来白川浩声音,“又考虑朋友又想恋人,想着学生,想着家里人,还有一部分给你自己……你可能自己没意识到。”   你总要放下一些吧。   林青飒眼睛直视着前方,对面的山立在那里,无论什么样的情感都可以接纳,喊给它什么都可以。   林青飒的手从白川浩湿热的掌心中抬起,双手在脸前成喇叭状,鼓足气大声喊道:“白川浩——!”   “……”   白川浩听到整个山谷都在响彻自己的名字。   “……你想让全市的人知道我的名字吗?”   “嗯。”林青飒缓好气,继续呐喊,“白川浩——!”   “青飒!”   周围有人看过来,白川浩脸顿时红了。喊名字的人毫不拘束,被喊名字的人先感到害羞。   林青飒哈哈哈笑起来:“白川浩……这个名字喊起来好爽。”   白川浩:“……”   林青飒欢快地转身小跑走:“白川浩!白川浩!白川浩!白川浩!”   白川浩努力忍住羞耻,无视他人,追他:“青飒……”   “川浩!”林青飒发出爽朗的笑声,停下,回头道,“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白川浩跟着停下:“……为什么突然夸我?”   “没事找事。”林青飒说完,跑走。   白川浩:“……”   傍晚,两人回宾馆,正赶上地铁高峰期。白川浩没想到自己会有觉得人挤人挺好的时候——林青飒玩累了,他可以趁人多大家都不在意,搂住林青飒的腰,让林青飒靠着他站。   晚上,吃过饭,洗完澡,白川浩擦干头发,期待着和林青飒共享接下来的亲密时间,走出卫生间,却看到林青飒在看手机。   林青飒看的是他自己的手机。他不想开机回到那个世界,但是,想把昨晚买汉堡套餐的钱转账给白川浩。   未接来电、短信,以及各种社交平台,果然一堆信息。   转账结束,林青飒鬼使神差般,进入QQ看了看消息。然后,看到那些孩子以及几个家长对他说——“老师您生病了?要注意休息啊!”“祝老师早日康复!”   ……不多想,一定是白川浩跟他们说的。应该只是说“生病”,说“因为这样所以暂时无法联系”。这样说,也不算撒谎。   “老师您要保重好身体。”“老师的病一定很快就会好的!”“老师您太累了!多休息休息吧。”   有的,还告诉他一些养生少生病的小知识。有跟他无所顾忌的,对他道:   “老师您要注意身体健康,以后少布置作业多睡觉,也少发脾气。”   “老师您又不是体育老师怎么又病了……”   林青飒看到沈畅来了一句:“都说不让您透支生命!”   “……”   又是这个词。   林青飒拳头爆起青筋。   我想掐死这个小孩。   “老师,您的病一定会好。”   林青飒身上的杀气弱了下来。   悄悄到他身后偷看了几眼消息的白川浩,安静地坐到另一个床上,忐忑不安等待他的反应,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自己跟别的学生说他病了。   “回去吧。”林青飒放下手机,说。   “嗯?”   “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   白川浩看到林青飒凝视一个地方似在发呆,接着又低头看手机。他是想回去见学生了?   “那……我们等会儿看看票。”   林青飒点点头,忽然反应过来,扭脸:“你想回去吗?”   “我都可以。我已经很开心了。青飒,以后如果你不想再在那里待下去,我们就离开。你爸找你……”   白川浩声音卡在喉咙,意识到自己不该提这话。林青飒察觉他的窘迫,目光平平地看了他一会儿,移开:“……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上次是隔了两年多。一个大男人天天来找不认他的孩子,挺丢脸不是?”   他一定很气恼,自己的狗怎么变成猫。狗骂几句,会后退;猫被打断腿,却还会对他凶叫。   我是很凶残的人。连爱人都会伤害。   林青飒咬紧牙,站起来:“川浩,你和我以后要一起生活……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林青飒走到自己的背包前,深呼吸两下,从里面拿出一捆绳子,走到白川浩面前:“你随时准备一条绳子,手铐之类的也行。如果我发病,控制不住,会伤到人……就把我绑起来。”   “……”   白川浩看到他递过来的手在微微颤抖,眼前浮现起他沉睡时,口中不住呢喃着“不要绑我”,那湿润的眼角。   现在把你恐惧的东西给我?让我做凶手?白川浩火冒三丈,抬头看他。说好不再在我面前伪装……   “我不想伤人。”林青飒说。   他的眼睛没有骗人。   白川浩眸中的怒火逐渐湮灭,又变回风平浪静的海面。   白川浩站起来,从林青飒手中接过绳子,接着,将它再折,成一团。   林青飒:“……?”   白川浩走到垃圾桶前,毫不停顿地将这团绳子丢进去。   林青飒懵住,直直看着他。   “如果你真到那个地步,我们就跑进没人的山里。”白川浩侧身,对林青飒道,“你随便疯,不会伤到任何人。”   “……你呢?”   “我忙着采蘑菇,你伤不到我。”   “……”林青飒“噗”地笑出来,“天天吃蘑菇?别变成蘑菇了。”   “也可以种许多绿色蔬菜。”   白川浩故意强调“绿色”。林青飒咧咧嘴,抬起两只爪子:“我想吃兔子!大白兔子!”   林青飒扑到白川浩身上。白川浩笑着用胳膊挡,然后,发觉进一步攻击没有来临,而腰部被环住。   林青飒埋在白川浩肩窝,紧紧抱着他。   第一百零四章   静默片刻,白川浩温暖的手掌,抚摸起林青飒绷紧的脊背。   “你也不需要太排斥暴力。”白川浩轻轻地说道,“你不应该压抑它……应该学会控制他。该使用的时候使用。被人谴责的暴力……是行动快于脑子。”   过了好久,林青飒才松松手臂,抬起头。白川浩手放到他的肩上,看着他的脸:“以后谁也别挡在谁的面前,咱俩一起去面对好吗?”   林青飒默默注视着白川浩。两人的脸距离很近。林青飒突然侧了下脸,嘴唇贴上白川浩的嘴唇。   “……”   白川浩感到那笨拙的舌头进来,什么都没干,又退出去。   林青飒再次看着白川浩,粲然一笑。   白川浩感到好似有一阵微风吹过。心跳声响起。有什么在慢慢融化。   跟我一起生活吧。   手机关机扔桌上。白川浩将林青飒压到床上,腿抵在他两腿之间,一手摸着他的手臂,扣住他的手。   林青飒眼睛里映照着金黄的灯光,朦朦胧胧中有白川浩的脸庞。白川浩在他唇上一吻,空着的手撩起他的上衣,平坦的小腹赤赤裸裸地呈现出来,腰身微微往内弯出硬质线条。白川浩低头不住亲吻他的嘴,手在他的胸上揉着。   “嗯……嗯……”   唇齿之间,呻吟声断断续续从林青飒口中发出。白川浩默认他是乳/头被自己捏得舒服,同时感到自己的腿,在被他分开的大腿不断摩擦、被他硬硬的下/体顶撞着。   白川浩细细看着他泛红的脸,最后一吻:“青飒,我爱你。”   白川浩起身,迅速去拿润滑剂和安全套。回来,林青飒坐起来了:“等下……我,去洗个澡……”   “不是刚刚才洗过?”   “……”   林青飒略微尴尬地移开视线,接着猛地转回来:“我喝口水!”   “……”   在白川浩的目光下,林青飒匆匆地下床,拿起一次性杯子喝凉好的水,喝完,再拿一杯,这次慢慢地喝。   放下杯子,林青飒仍背对白川浩,又想起一个借口:“我去下厕所。”   “……”   卫生间的门被关上。白川浩稳住心中燃烧的欲/火,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卫生间门前:“青飒,没关系,不要紧张。”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太疼且没成功,让他更害怕更紧张了。   “青飒,不要担心,这次应该不会太疼了。上次,主要是没有准备,咱俩都做得不充分,情绪也都不好。这次不会有事的。”   白川浩安慰着。   “青飒,做/爱不是受疼的,是很爽很开心的。太疼的话咱们就停下,不做了。青飒,疼的话就不做了……”   卫生间内水声消失,门打开,林青飒站在白川浩面前:“我不是怕疼。”   “……那你是?”   白川浩低头看着林青飒。林青飒似乎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脸,头也往下低着,视线无目的地摆来摆去。   “大概,稍微,可能……嗯……”林青飒涨红着脸,少见地支支吾吾不成句,最后小声道,“我有些不好意思……”   白川浩愣住。   整个房间都静下来。   从他嘴里听到“不好意思”这个词,有些不太适应。   白川浩望着林青飒不知所措的脸红模样。   是吗,他对喜欢的人,是这个样子吗。他的脸皮也没有那么厚。他现在是正常状态吗。没有发病的青飒。是有欲/望的吧,会害羞,会不好意思。   他并不是无所不能,面对第一次,他也会有这种看起来笨笨、紧张的反应。   白川浩心里柔软起来,搂住他,耐心地一遍遍安抚。   想慢慢对待他。让时间过得慢一些,让跟他亲热的过程长一些,好好享受每一秒。   “其实,那个时候,我基本已经全部进去了。”白川浩说。   林青飒身上的气息顿时变了。   白川浩腿一疼——林青飒踢了他一脚:“那你怎么没直接做完。”   突然就生气了。变脸变得太快了吧!   “你不是疼吗。”白川浩欲哭无泪道,“你一直那么紧张,如果继续下去说不定真会裂开。你想去医院吗?”   林青飒哑了。白川浩对他真是好气又好笑,不再多话,将他横抱起来,上床。   两人赤裸着身体相拥接吻。林青飒不忍看白川浩肩上的伤,白川浩就在他脖子上种出两三个“草莓”,说:“这样就一样了,我们都在对方身上留的有痕迹。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白川浩说着,俯下/身在林青飒胸口留一吻。   这是我的,不给别人。   白川浩的独占欲也很强。林青飒感觉胸口热热的。这种独占……可以理解。   “好,今晚,我,全部都属于你。”林青飒呼口气,搂住白川浩的脖子,笑道,“我没有一点儿经验,全交给你了。如果你没把我干爽,全是你自己的责任,以后就不给你机会了。”   两人鼻尖几乎触在一起。林青飒特意将嗓音压低,魅惑性极强。白川浩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好像顺从地点了点头,好像有锤子一下一下敲击自己胸腔,气息不稳道:“全部,都属于我的?”   “你的,都是你的。”   都是我的……白川浩用手慢慢摸他的腰,捏捏他腰肉:“你是属于我的……我想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是啊。”   “把你欺负哭也可以?”   林青飒笑出声,沉沉地让人心痒:“你可以试试谁会把谁弄哭。”   他洁白的牙齿与满满挑/逗的眼神,辉映在白川浩眸中。如果目光能吃人的话,他现在已经被生吞活剥了。   深深的长吻。吻技仍不高的林青飒被吻得全身发软,涎水不等擦,被白川浩翻了个身,面朝下,屁股被抬起来,两腿被大大分开,以便起更好的支撑作用与扩张露出来的穴/口。   凉凉的润滑剂,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三根手指……与上次一样的步骤,但确实,疼痛不再是那么撕心裂肺。   “川浩……”   白川浩戴上安全套,听到林青飒带着喘息声叫他,抬头。林青飒塌下腰,两瓣圆圆的臀肉对着他高高撅起,私/处最大面积地暴露在他的视线下,一双囊袋及一张一合的小口都被润滑剂弄得湿湿的,看上去色/情至极。   白川浩下/体更加滚烫,胀得发疼:“怎么了?”   “请一定……”林青飒将脸埋在手臂下面,“把我弄哭。”   “……好。”   白川浩一手扶住他的腰,另一手握着粗长的肉/棒,慢慢送入穴/口。   刚进去的疼痛倒没变,火辣辣的,林青飒控制不住地“啊”了一声,接着抓紧床单。   “青飒……”   “没事。”   “……”   “真的没事。”   白川浩等他气息听起来稍微均匀,肌肉放松下来,再一点一点往里进。   每进一小下,林青飒心脏就像被揪住,三四秒窒息后大口呼吸。白川浩抹去额头的汗珠,停了一会儿,再进:“坚持一下……已经一半了。”   “嗯……”   后/穴越来越胀痛,林青飒觉得仿佛有把刀顺着脊椎下来,在将他劈开。   “青飒……要不不做了?”   白川浩见他痛得整个身体在发抖,再度停下,心疼不已,不敢继续了。   “为什么?不是快进完了?”林青飒喘着气问。   “还差一点,但是你……”   “我没事。快进。”   如果不是身后不适与疼痛,他语气大概会更凶。现在听来,倒加了几分情趣,像在微微呼唤着、诱惑着白川浩:“快点进来……别半途而废。”   “……”   这人。搞得好像是我不行。白川浩吐口气。已经进去的大部分肉/棒正被甬道紧缠,如果全部进去,那难以想象有多爽。白川浩也在忍耐,强行压抑着热烈的情/欲,不急匆匆进去,声音都沙哑起来:“别催。”   体内一切都更加敏感,林青飒感到那硬硬滚烫的巨物在往更深处推进。真是,怎么感觉时间这么长,进得这么慢,这么折磨人……白川浩的有这么长吗。   终于,根部也没入,布满快感神经的肉/棒不差分毫地全部插进林青飒的屁股里,被他火热的穴道用力绞着,碾化为电流冲击全身。   白川浩舒爽地呻吟了好几声,道:“很好……成功了……青飒……青飒……”   林青飒喘息着什么都没说。他的屁股与白川浩的胯部紧紧贴在一起,穴/口被堵得严丝合缝,那肉/棒不知伸到了多深的地方。那么大那么粗的东西,现在居然在自己的身体内……林青飒即羞又感不可思议,连白川浩在身后说的情话都没听到。   肉/棒动起来,在慢慢后退,也有微微的痛,但好受多了。此刻,白川浩已经感受到阳/具摩擦肠道产生的快感,而林青飒还没什么感觉。   “嗯……”   快出穴/口,肉/棒停下,又往里进。   白川浩先耐着性子这样慢腾腾进出两次,接着一次一次提速。肉/棒一遍又一遍擦过林青飒柔软的肠道,从未有过的奇怪感觉让他全身忍不住又颤了颤。   确认没问题了,白川浩放下心,不再抑制欲/望,抓着林青飒的腰开始大动干戈。   “啊!……啊……不……啊啊……哈……”   林青飒从未经受过这么接连不断的抽/插,完全没准备,口中一下子含糊不清地乱叫起来。白川浩听出这不是疼的声音,就没有管,一下一下,凭借记忆冲撞他的敏感点。   真是如雨点般密集,喘气的间隙都不给,只让他持续品尝身后被进进出出的滋味。肉/棒长时间在体内是什么感觉?这会儿想让它停留一会儿都不行,急匆匆地退出去再一下子都挤进来,穴道被强硬撑开还毫无怨言,反而夹紧它,好似还害怕它出去般。白川浩被惯坏了。就是一定出去,再进来,享受争先恐后包围上来的箍紧感。   “青飒……好热……里面特别热……特别舒服……”   “嗯嗯……啊……”   因为是第一次,林青飒这里格外紧,插进去偶尔还会被使劲吸/吮一下,带来些痛感。白川浩喜欢这又痛又爽的感觉,高兴能更加强烈地感受他。自己动一动,身下自己爱的男人就会发出好听的呻吟声,身体软绵无力,全交在自己手中。白川浩越加兴奋,抽/插活动猛烈进行。   不知多少下后,林青飒的穴/口被操得发麻,支撑屁股的腿有些不稳,身体也因后面的不断撞击而往前滑。腰部酥酥软软的,好像整个人变轻,没有力气,仅靠白川浩抓着腰,固定住屁股在原处一动不动地被干。   “青飒……舒服吗?”   “嗯……舒服……啊……哈……”   是很舒服的感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疼痛已经不在,或者不在第一位,快感覆盖了所有神经,每个细胞似乎都在因一阵一阵的波动而颤栗着。大脑什么都不用考虑,只用来持续接受痛痛快快的性/爱信号。过去、现实,痛苦、快乐,似乎都在渐渐远去。林青飒视野朦胧。就连自己都快要忘了。   “青飒。”   白川浩腰一挺,射了出来,停下运动。   林青飒脊背发颤,意识逐渐清晰,有一种在慢慢从云端落下的感觉,身体的重量又回来了。不要。跟发病时从轻躁变成抑郁一样,重重坠入地狱。不要。林青飒强烈拒绝,转过头,不满地看向白川浩。   白川浩的目光从他脊背一路平滑而下,看到他满脸泛红,眼睛噙着泪水地瞪着自己。   白川浩肉/棒又硬了几分。   我真的好爱这个人。   林青飒看到白川浩对自己温柔地笑了起来,未回过神,身体被一翻,变为仰面朝上。   “啊!”   滑出穴/口的肉/棒,又被白川浩塞进来。不给多一秒透气放松的时间,肉/棒圆润的头部满满地捣入,将穴/口的褶皱完全展开得平滑如镜。林青飒禁不住叫了一声,紧紧闭上眼,泪水流了出来。   “青飒。”   白川浩抬起他的双腿,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到他脸上。   “换个姿势,让我看着你,好吗?”白川浩的手摸过他脸上的泪痕,“你也可以看着我怎么上你。”   白川浩起身。林青飒的屁股被抬高,双膝朝下,双脚朝向天花板,这样,林青飒得以清楚看到,白川浩胯下从茂密体毛中伸出的粗粗发紫的肉/棒,正插在自己一片粉红水润的后/穴上。看上去淫靡不堪。   肉/棒开始往下进去。林青飒没想到,自己难受地不停想“进不去”时,自己的穴/口却在毫不迟疑地不断吞入肉/棒,看上去甚至像是主动的行为。   肉/棒全部进去,在视野里消失。很快,肉/棒被抽出、出现,又进去、消失,在林青飒眼前一抽一插起来。同时,白川浩的阴囊不断拍打在他的屁股上,对着灯光的两瓣臀肉发出红润的光泽,色/情十足的“啪啪”声不绝于耳。   白川浩线条粗硬的腹肌充当了这个交/合画面的背景。林青飒稍稍抬高视线,看到这个自己一向当做“单纯后辈”的男人被情/欲盈满的眼眸,看到他额头上的汗珠;视线再落回来,自己的穴/口与他的肉/棒正在完美地交/合,自己大开着双腿,将最隐密的部位全部暴露在灯光与他的视线下,正被他压在身下干得起劲。   白川浩明白第一次的记忆最刻骨铭心,他就是故意要这样,让林青飒看清他是在与谁做/爱,且是如何被上。   “川……啊啊川……川浩……嗯!……啊……啊……”   就算察觉他的目的,林青飒又能怎样?身体一次一次被进入,脑中回响着白川浩的名字,胀痛热/辣快感种种反应不再有其他可能性,不敢相信也不行,事实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不让自欺欺人,翻来覆去地不断告诉自己:我真的被这个人上了。   接着,林青飒又发觉,自己喉咙里在无意识地发出舒服的吟叫,像是对卖力干着自己的男人最甜蜜的赞语,又好像不满足地在唤他再有力再快速一些。他的脸羞红成一片,不知怎么会这样,自己怎么表现得这么淫/荡,明明心里对这个人……对这个人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应该……在年龄小的人面前……表现成熟稳重一些……   做/爱真是不可思议,双方好像都变得与平日不同。川浩……在林青飒印象里,明明是一个调戏一下,就会脸红的弟弟——自己有时欺负完他,还会有歉意,哄哄他请他吃饭——可是怎么……现在,那些拘谨、羞涩都不在了,做起爱来,竟如此刚猛。   这时,林青飒才认识到,因为比自己年龄小,就把他当孩子,是自己错了……白川浩怎么也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是个充满阳刚之气、性/欲旺盛的男人。他爱着他,早已对他的身体有感觉,每一次接触,欲/望就疯狂滋生,他那些脸皮薄的反应,都是在竭力克制。   现在,终于可以不用再忍耐。白川浩就这插入的状态,让林青飒看着他在他体内发泄,然后继续如狂风暴雨般地抽/插不停,尽情兴着愉快的床事。林青飒听到噗嗤噗嗤的声音,看到那白色的液体被带出穴/口,沾在自己两瓣臀肉之间。这刺激视觉的画面似乎是在高声提醒他:白川浩的精/液在你的体内。他在上你,这是你们今晚做/爱的证据。   “不、不……啊……别……川……啊啊啊……”   快感和羞耻交缠在一起,林青飒被插得几乎要承受不住,腰酸起来,想动一动,被白川浩拦住不让。   太任性了。林青飒没力气跟他闹,又觉自己委屈他这么久,干脆头扭到一旁,闭着眼,不知觉的生理泪水流到床单上,任由他干。   白川浩凝视着身下的林青飒,看到他脖子扭到一旁,两三个小草莓露在灯光下;看到他那对被自己吸/吮得红挺的乳尖,在白/皙肌肤下格外瞩目;看到离自己最近的,他肉乎乎的屁股,被自己渴望已久的双手捏得留下粉红的指印。   一年多了。终于和你在一起了。青飒是我的。是我的。这个人以后都是我的。不给任何人。不准任何人伤他。   他的内里,只有我能进来。是青飒允许我进来的。白川浩想到这儿,深情地看着脸上又是泪水又是红晕的林青飒,喉咙也哽咽起来。谁都没有看过的青飒。见过青飒这个样子的人只有我。谁都没有进到过他那个加了多重枷锁的内心,现在,我被允许进来了。虽然,仅仅只触及到他的温暖,但是,对青飒来说,这已经是目前对我的最大的信赖。我很开心。青飒……   “不准摸。”   见林青飒伸手要去摸他自己肿胀的欲/望,白川浩抓住他的手,放一边。   林青飒睁开眼,湿润的眸子看向白川浩。这种从未出现的软软的眼神,叫白川浩内心不能不动摇。但是,他努力强硬道:“你说了,你今晚是我的。”   “……”   林青飒咬紧牙,手抬到半空中,抖个不停,最终,放回去了。白川浩看到,林青飒的欲/望此刻大得吓人,似乎轻轻一碰里面就会喷出液体;林青飒眉毛拧在一起,脸上痛苦不堪,十指指甲似要扎破床单,用力抓着。   白川浩忽然内疚起来,觉得自己很残忍。他知道欲/望要高/潮,却不让碰有多难受。林青飒被自己干这么久,现在明显是在强撑体力,却还要听话地连勃发的欲/望都不能摸一下。   “对不起,青飒……让我任性这一回……好吗?”白川浩减缓速度,道。   林青飒眯着眼睛看他,喘口气,道:“我没说不可以……啊!嗯……别突然……突然插进来……”   “青飒,我能说一句……任性的话吗?”   “什……什么?”   “以后几年,这一辈子,你只准爱……我一个人。”   白川浩抽出胯下的硬物,接着猛地捅进去。林青飒“嗯……嗯……啊啊”地不住呻吟,白川浩又来了两下,林青飒一抽搐,直挺的欲/望射出白色的浊液,落在他肚子上。紧接着,白川浩在他体内,又一次释放出来。   林青飒全身如散架般,躺在床上不住喘息。   “青飒……我爱你。”白川浩没有出来,以这姿势进入他到最深处,探下/身,亲住他的嘴,“我爱你。我好爱你……我爱你……青飒……”   我爱你。   林青飒眸中,名为“恐惧”的黑线从眼珠边际爬来,缠绕上他颤栗的瞳孔,一圈又一圈,越来越多,紧紧绑住他,要把他占为己有。   我爱你。   不要……   林青飒腿动起来,但是在半空中,蹬半天也没作用。白川浩的手臂压在胳膊上,逃不掉,就像穴/口又被堵得严严实实,想让那大玩意儿出去,用力只把它吸得更紧,放松它也只纹丝不动。温润的肠道只能老实被这根霸道的阳/具塞着,被它一直侵占。   不要……   逃不掉只能认命接受的绝望,让意识涣散的林青飒闭上眼,泪流不止。   “青飒,不要怕,是我。”   林青飒满脑子恐惧,什么都不听,什么都想不到。   眼角好像被手指轻轻揩了一下。跟沉睡时一样的感觉。林青飒稍微冷静下来,压下恐惧感,睁眼,泪眼朦胧中看到白川浩的脸。   “川浩……”   林青飒嗓子哑了,喉咙很痛。   白川浩亲他的眼睛,吻去他的泪珠。林青飒还在害怕,眼睫毛在抖。   “青飒,我不会伤害你。”白川浩舔舔他的泪痕。   我也不会强迫你说出那些事、那句话、那个字。   林青飒动动,发现手臂能抬起来了。   恐惧感一下子小了许多。林青飒手搭到白川浩肩上。白川浩发现他清醒了,高兴地亲口他的脸,然后将头埋到他脸旁蹭蹭。   “嗯……”   白川浩一动,林青飒就强烈地感受到屁股里肉/棒的存在,脸红道:“川浩……”   “嗯……”   “屁股……不舒服……你出去……”   “嗯……”   “川浩。”   “嗯……”   白川浩的背部被狠狠一打。凭林青飒现在的力气,仅仅让人有被打的感觉,连痛都算不上。   “出、去。”   “……”   生气的声音也没那么可怕……但是,白川浩抬头,看到他嗔怒的眼神,心里清楚如果自己不听,等他体力恢复,自己就惨了。   白川浩恋恋不舍,不甘心地又抽/插了两次,才出来。   林青飒真是被他气得想发笑:“怎么?你还不满意?被你上了……上了这么久,屁/眼都快被你磨烂……你说,你射了几次?我就刚才那一次。还不满足……腰都快断了,你还闹别扭……好……我哄哄你……乖,别不高兴了……”   “青飒。我没有。”白川浩羞愤道,爬过来,手放林青飒腰上,给他揉揉,“等会儿我帮你清洗一下。今天第一次,你好好歇歇吧,其他事都交给我。青飒……你不要生气,我刚才,不是不让你摸……因为我今天想让你被我插射……这样看来你是可以做0……青飒?”   林青飒睡着了。   第一百零五章   林青飒一觉醒来,睁开眼,先看到白川浩那两大块鼓鼓的胸肌。   “青飒。没有哪里不舒服吧?”白川浩摸上他的手问道。   “没……”   嗓子还是好干。林青飒盯着白川浩的胸,咽唾沫润喉。白川浩亲了他一口,一脸傻笑,再亲一口,依偎着他。   最近,总是一醒来,白川浩就开始黏人。林青飒倒也没讨厌的感觉,只想笑。   “我去厕所……”   林青飒要起身,一动腰,疼得立刻呲牙咧嘴。没事,这种程度可以忍。然而,脚刚挨到地,上半身就失去重心。白川浩扶住他:“青飒。没事,我抱着你去。”   像是以前跪时间久一样,林青飒双腿软软麻木到几乎没什么知觉。被白川浩一抱,屁股又是一阵疼。   方便完,林青飒不让白川浩再抱自己。他不信自己这么弱:“我没残废。只是上个床而已……被别人知道上床上得路都走不成……太丢人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白川浩本来没什么想法,听他这么一说,忍不住想笑,但怕被揍,努力憋住,扶着他:“没事。你第一次,这很正常,昨晚我也太兴奋了。你睡着后,我给你清洁过身体了,包括这儿。”白川浩转移话题,摸摸林青飒的屁股。   “你现在是专门吃我豆腐吧。”林青飒用手肘撞他,身后火辣辣地疼,他瞪他,“你是不是就是给我磨烂了?”   “只是有点儿肿……啊对了,给你抹点儿药。”   白川浩把林青飒扔床上,就逃去拿药。这下,林青飒想打,也打不到他。   知道白川浩会随身带很多自己想不到的东西,林青飒就没多问哪来的药。抹完,两人回被窝互相抱着。   白川浩的手又痒了:“我给你再揉揉?”   “你滚。”   “……”   白川浩两旁支棱的头发垂下,眼神难过,顿时变成“垂耳兔”。林青飒拿他没办法:“……你给我按按摩吧,从腰往下。”   “好。”   长耳朵“腾”地竖起来的大白兔欢快地劳动起来。林青飒枕着他的臂弯,闭眼,感觉腰部被手指摩挲三四下,被摁了摁,疼痛由点扩散到面。   “嗯、嗯……啊……嗯……”   听着林青飒的呻吟,白川浩脸红红的,所有感官都回忆起昨晚。   “青飒,你觉得昨晚怎样?”白川浩有些小心翼翼地问。林青飒昨晚睡着前还训他……青飒是不是并不满意昨晚?他不满意,那以后……   “你觉得呢?”林青飒反问。   白川浩只想了一下,就特别开心地笑起来:“特别棒。超级超级爽,很舒服。青飒你里面很温暖很温暖,很紧,我真的都不想出来。你的声音也好听。真的、真的很爽……”   光听白川浩语无伦次、重复很多遍的话,林青飒就能感觉出他有多兴奋。白川浩真是在拼命把能够与林青飒做/爱的喜悦之情表达出来,想告诉他“我真的很高兴跟你做/爱”“我喜欢跟你做/爱”,觉得光语言不行,还朝林青飒脑门亲了一口。   白川浩很高兴。林青飒默默听完,笑了:“那就好。”   两人订了明天的车票,今天下午可以随意转转。   “可以散步吗?”林青飒问。   “当然。多久都可以。”   回去的事解决了,白川浩仍缠着林青飒,想听他说他昨晚的感想。林青飒就不说。白川浩怀疑他还是不好意思。林青飒眼睛盯着一处,似乎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被强该有多疼。”   白川浩:“……”   林青飒心想着,昨晚白川浩用了很多润滑剂,动作特别温柔,但还是很疼。那些什么都没准备又粗暴的强……   “青飒。”   林青飒回过神,扭头,看到白川浩一脸悲凉伤心:“为什么……我跟你做,你为什么会想着被强……”   “没有,我是现在在想,跟你做的时候我哪儿有空去想那些。我……”林青飒用看傻瓜的眼神看他,说着,视线慢吞吞漂移走,“我跟你做的时候,满脑子只有你。”   “……”   白川浩怔住。林青飒半边脸埋到被子下,忽想起什么,眼睛再次瞄向白川浩:“不准跟别人说,昨晚,我哭的事。”   “……”   拜托我让你哭出来,结果自己觉得丢人了。白川浩露出笑容:“我肯定不会跟别人说。”   珍藏的宝藏,别人求我我也不给。   白川浩把林青飒搂进怀里,亲了又亲,脸上笑容始终不褪。他喃喃了一句:“幸福的味道原来真是甜的。”   “?”   林青飒眨眨眼,全身酥软,眼皮疲倦得直往下滑。他打了个哈欠,问白川浩:“出来前,你说你兼职……你去做什么了?”   “健身房。”   “果然……”   “其实,如果你那天没回来……或者不同意和我出来的话……我还准备白天去当救生员。”   兼职是白川浩在四五月份就有的想法。仅靠中学教师的薪水,不够。这个职业,不适合需要很多钱的人。   “救生员?”   “嗯,就是郊区新开的那个水上乐园,别人介绍我去的。”   “你去当救生员人家才容易溺水,只顾看你的脸。”   “……”   林青飒嘴角翘起,跟白川浩要手机玩。他打开白川浩的QQ,点击自己的头像:“你好像给我发过很多消息,我现在亲口回复你吧。让我看看……”   “青飒!”   白川浩急忙抢手机。那些心里话消息现在在他看来都是极度羞耻的黑历史,他自己都不想再看。有的鼓励安慰的话,他现在还觉得是自己自以为是,怎么可能几句话就改变一个人。自己太天真太幼稚,还不嫌烦发那么多……白川浩紧紧握着手机,缩进被窝,也把半边脸藏到被子下。   “怎么了,你昨天上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这么害羞?”   林青飒笑了声,摸白川浩的头发。白川浩扑过来,脸贴到他的胸口处,头发蹭到林青飒的下巴,别扭地不吭声。   “哎,还是个要哥哥疼的男孩啊。”林青飒佯装无可奈何地叹气,手轻轻抚摸着白川浩,专门用哄小孩的语气对他道,“浩浩,哥哥问你个问题,你是不是在手机日历上,记我发病的日期了?”   “……”   “我看你的日历了。”   “……”   “五一的时候。就是和高明他们一起出去玩,那天,我们不是一起看视频?结果你先睡了。我只看了日历。因为想看看,距离你的生日,还有几天,什么时候可以做计划……好像第一次开始想象和你的未来。虽然很近。”   白川浩听到林青飒的心跳加速了。   “但是,后来出那个事……在医院等你醒的时候,我偶尔会后悔,我想象。我以为那个未来要没有了。”   平铺直述的声音,没有再继续。白川浩想抬头,却被林青飒抱更紧。他不想让他看他。也好。白川浩眼眶湿润,吞了吞唾液:“青飒……”   “嗯?”   “……我以后,会保护好自己。我要和你在一起,一直。我也会让你一直……好好的,不会再被别人伤害。”   “嗯,好。我很高兴。”带着笑声的回答。   “……还有。你,已经知道我的手机密码了。所以,你以后……想看就可以看。我不会生气。”   “你和别人的聊天记录也可以?”   “……如果你想看的话。”   林青飒笑而不语,胳膊松了松。白川浩与他的胸隔开点儿距离:“……青飒,我也有一个问题。”   “嗯?”   “我之前听说……嗯……你喜欢成熟的人吗?”   “喜欢。”   “……”   白川浩要从他怀里起来,要中断像小孩一样黏人撒娇的行为。   “我说的是身体成熟。”林青飒抓住白川浩,上下看看被撑开的被子下,白川浩的一身肌肉,最后眼睛盯着他下面,用手摸摸他好看的腹肌块,“你身体很好。”   “……”   白川浩躺回来。这几天,林青飒依旧是有些紧张,没好好摸过他。白川浩肌肉,手感很好。林青飒摁摁捏捏,想把这硬感抓握到手里。闭上眼,手指顺着肌肉线条划过,脑补这块腹肌的形状。白川浩从喉咙深处“嗯”了一声。林青飒怎么摸都不过瘾,手还往上爬。   触到白川浩的胸口,手掌被里面那火热的心用力撞了下。林青飒忽然升起一个强烈的念头,脱口而出:“以后别人不能随便摸。”   “……当然。只准你摸。”   听到这句沉沉温煦的回答,林青飒心静下来。   独占。   接着,他稍微纠结了一下,自己这种心情,正确与否。   独占欲吗。   那个人的身影与话语进入林青飒的脑海里。每次反抗太厉害,或者逃跑次数过多,就被绳子长时间捆绑着反省,那种勒进肉的痛,糙糙磨破皮肤的痛……不,我跟他不一样。我不会绑白川浩,不会伤他。我对他……   白川浩感觉胸上触感消失,睁开眼,看到林青飒手垂到床单上,睡着了。   到大中午,林青飒再次醒来。试着在屋里走了走,腿已经好多了,腰和屁股还有些疼,白川浩给他揉揉,手指擦过他红肿敏感的穴/口。林青飒羞耻感“刷”地涌上,又是一击手肘,扭身去穿衣裤。   “我昨天的裤子呢?”林青飒问。昨天为了便于爬山运动,他穿的是面料软的裤子。   “我早上洗了。”   “你干嘛洗。”   “因为……我摸着都是汗……对不起。”   林青飒气,但怼白川浩也没用,何况这孩子是好心,又露出无辜的表情向他道歉。没办法,只能把剩下那条牛仔裤拿出来穿。   扣好皮带,硬质的布料隔着薄薄的内裤包裹住臀/部,隐隐的痛让林青飒忍不住手伸后揉揉,心里做着等会儿如何自然坐下的心理准备。真有些佩服以前的自己,那些肉被打烂的日子,究竟怎么过的……   一回忆起过去,林青飒心情就低落起来。白川浩看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两人出去,白川浩一边找话题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另一边努力找座位柔软的饭店。   终于进到一家饭店。林青飒没有多犹豫就坐下,只是臀/部完全压在座位上时,表情僵了僵,接着慢慢放松肌肉。   菜和米饭上来。一有好吃的,林青飒就忘了疼痛,开开心心地吃个不停。真容易满足。白川浩松口气,也露出笑容。   下午,两人又去了一趟海边,蹚水玩沙拾贝壳捡石头。将贝壳上沾的沙子洗掉,对着阳光,如同洁白的雪扇子;石头也用海水洗洗,触感冰凉,表面被水冲刷得光滑润泽,可以任意把玩。   将这些免费的天然装饰品装入塑料袋放包里,两人又去市里的书店、超市逛了逛。路经一家眼镜店,林青飒拉着白川浩进去,试戴不同的镜框给他看。   “都好看。”白川浩对他笑着说。   “你也试试,我还没见过你戴眼镜。”   林青飒自作主张地给白川浩戴上一副黑框眼镜。一个运动型的男人,顿时变得文气,又好像多了种成熟的涵养。林青飒直夸“帅”。白川浩摘下眼镜,揉眼:“有些昏……”   “这是没度数的吧。你是不适应。”   林青飒抬手,用手指帮他抿抿眼,冲他嘿嘿露齿一笑。   站在不远处的售货员,偷偷看着他们。哪个男人会始终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同性朋友呢?这两人的关系一目了然。售货员有些不好意思去打扰他们,但出于职业要求,是时候去了解他们的需求、向他们介绍了。她抬脚,往那里走,视角一转变,看到前面一名距离他们不远处的顾客,拿起手机,对准那两人——这名顾客要拍他们。   售货员一惊,停下脚步,还未想好下一步举动,那位个子很高的男人像是不经意地一跨步,挡住那位个子比他低的男人,从而导致这名顾客的手机,只能拍到他宽大的背部。   他们低声笑着,边聊着售货员听不清的话,边慢慢走出店。   这下应该就安全了。白川浩心想。他也不确定那人是不是在拍他们,只是余光看到后起了危机感,本能想护住林青飒,防止他看到摄像头,防止他的脸被照下。   清楚危险,白川浩仍不改变自己对林青飒的言行举止。他就是把他当恋人,就是想把他的手握到掌心中。何况在这个陌生城市,已经比回去自由多了。   晚上,两人在街上牵着手散步。这次,连林青飒都发现,有一名男子手机的摄像头在对准他们。青飒怕摄像头啊。白川浩心一紧,赶忙要再挡住林青飒,这时,那个男的手机,被站在他身旁的女孩按下。   他看向女孩,女孩斜视他一眼,拽住他走了。两人似乎是男女朋友。   白川浩和林青飒呆愣了半天,才继续往前走,手仍是互握着。   “这个城市真的挺好的。”林青飒缓缓开口,嘴角微微弯起,“你的眼光提高不少嘛。”   “那你还想回去吗?”   “回去。”林青飒抬头,眺望着隐藏星星的夜空,“要先把那些孩子送走。”   第一百零六章   两人回家,就是直接告别假期,回归工作。林青飒连吃饭都在回复手机上的消息,把假期关机堆起来的问题都给处理掉。   白川浩买了一个拳击沙袋,吊到林青飒的房间。   “青飒,你以后如果心情不好,就拿它发泄吧。”白川浩说着,戴上拳击手套,打了下沙袋,“不用强制压抑。”   沙袋在半空来回摇摆。这个东西,林青飒一直都说“不需要”、“觉得没必要”,这次白川浩道“我可能也会用”,他才同意买。   林青飒抬手扶停它:“我见学校的心理咨询室,也有这个。”   “你去过学校的心理咨询室?”白川浩取下拳套。   “只是去玩玩。那儿的减压房间有很多好玩的。”林青飒看看沙袋,转回头走向白川浩,拿过拳套,抬头冲他笑,“你就不怕我哪一天练出来,不小心把你打趴下?”   “……我等着那一天到来。”   这学期,初三所有的体育课内容,都是训练中考体育项目。白川浩要说轻松也轻松,因为不用花时间备课;要说头疼也头疼,因为有的学生很难作出好成绩:长跑,有的就是跑不快;投实心球,指着教学楼顶说“往那里丟”,有的还是直往地上砸。毛病都指出,剩下就全靠学生自己了,就跟看篮球队比赛一样,白川浩自己心里急但又无法直接出手援助。也像……看着林青飒发病痛苦。   九月中旬一天晚上,林青飒刚出浴室,就被白川浩抓住,嘴巴被吻堵住。   白川浩把林青飒抱沙发上,边亲边摸。如果继续强硬下去就可以……但是他没有。   两人旅行回来后,就规定了,只有第二天不工作,他才可以上他。   用手解决后,白川浩从纸盒里抽出两张餐巾纸:“青飒,夏天要多吃秋葵。”   “现在是秋天。”   “秋葵补肾。”   “……嗯,你必须多吃点儿!”   林青飒笑道。白川浩盯住他,手里捏的纸团似乎随时会砸过来。林青飒果断跑走,去穿衣裤。   “我不喜欢蜡烛这个比喻。”林青飒回来,手里还拿着东西,其中一份是学生送的教师节贺卡,“照亮别人可以,我不想燃烧自己。”   都给你写祝福语还挑三拣四。   “因为好像我必须牺牲自己才行,不然他们就要对老师失望。随随便便就对某个职业失望……我还对这届学生失望呢。”   “别人没有那个意思,是你阅读理解做多了。”   “我喜欢今年领导送的礼物!”   林青飒忽地又换上愉悦的笑脸,坐在白川浩身边拆开放在腿上的包装盒。今年教师节,学校送的是蛋糕券。那家蛋糕房的糕点质量都很好,价钱不便宜。白川浩没想到学校会送这些,这对于想减肥的他来说并不是太开心,但可以给林青飒用。这个吃货。反正只要是吃的礼物都喜欢吧。   林青飒用叉子在抹茶小蛋糕上挖下一块,送嘴里吃。白川浩看着这绿茸茸的蛋糕,问:“你不是讨厌绿色吗?”   “……”   林青飒定住。白川浩以为他是不知如何回答,刚要笑,下一秒发现不对——林青飒似乎在看着什么。   又来了!白川浩紧张起来:“青飒……?”   白川浩唤了几声,林青飒眨了眨眼,一卡一卡地扭过头来,喉结蠕动,一字一字吐出:“川浩。他在看我。”   “我知道。”白川浩吞咽口水,手放到他的腕上,“他只看你?有别的举动吗?有说什么?”   “没有。”林青飒转回视线,不住眨眼,接着低头,看到自己手中端着的抹茶蛋糕,“难道他想吃蛋糕。”   “……可能。他不是你吗?你喜欢吃,他也一定喜欢。”白川浩说。   林青飒慢慢抬起头,同时抬起右手,将手中盛着抹茶蛋糕和叉子的盘子递向小青飒:“你尝尝。”   白川浩看着他把蛋糕递给空气。接下来的画面,白川浩全身瞬间颤抖起来——林青飒的左手,接过右手的盘子,右手拿起放在上面的叉子,挑起抹茶奶油,含入口中,腮帮子动了动,咽下,然后很高兴地扭头对白川浩说:“川浩,他吃了。他说‘很好吃’。我第一次见他吃东西……”   白川浩偷偷掐自己,越疼越好。他对林青飒点点头,挤出笑容:“嗯。以后有好吃的,可以一起吃。”   白川浩说完,看向空气。林青飒也看向小青飒,见他没反应,认为是因为白川浩看不见他,所以话语传达不到,就代白川浩道:“他说,以后有好吃的,你也可以来吃。”   小青飒还是端着盘子,一动不动,一声不吭。林青飒伸手,白川浩看到他在摸自己的左臂,但眼睛看的是前方,看得很仔细,嘴里自言自语:“果然,右边比左边伤得更重……因为左边要写作业……”   白川浩再也坐不下去,站起来,跑进卫生间,锁上门,泪水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你如果要跟他在一起,你很可能也会疯。”   被别人,也被自己这样劝过好多次了。   “嗯。我知道。会很苦。很痛苦。承受不起。但是离开他,我会一直想他。没有办法去做想做的事,好像……也挺痛苦。你如果让我边照顾他边跟其他人谈恋爱……我不知道那个人会怎么想,我自己,我没办法分摊爱。青飒也不会想这样,这种可能不存在。不存在藕断丝连。要不分开,要不在一起。”   选择后者,就代表已经做好承受这种痛苦的心理准备了。但是……最多,只能做到不在他面前哭。   白川浩不停地用手臂抹泪,蹲到地上脸埋进膝盖,藏住啜泣声。   为什么我喜欢的人会得这种病。为什么我喜欢的人要经历那样的过去。为什么我只能看着他……   白川浩抬起头。   不行,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那儿。他又被抓回去该怎么办。   白川浩站起来,洗了把脸。浴室里的地板湿湿的,仍是一股蒸腾雾气的味道,闷热闷热的。白川浩照镜子,看自己脸上的痕迹。   算了,藏不住。就连每一根线条,都会被青飒解读出来。   白川浩回到客厅。林青飒戴着眼镜,拿着红笔,在看学生们的作业。看样子这次他没有被抓回到“过去”。白川浩在心里松口气。   确定关系后,晚上,两人一般是在白川浩的房间睡觉。林青飒的房间,白川浩让他当成“自由空间”。想工作想玩想发泄想自闭想休息,就回到那里。   仿佛今晚小青飒并没有出现,之后一切都看上去那么自然。   直到关灯后,两人躺在床上——   “川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林青飒问,“你没把我的病,告诉你妈吧?”   白川浩怔了下:“没。”   林青飒呼了口气,道:“先别告诉她。这事儿不用告诉她。”   “可是,如果你俩见面……”她一定能看出你的病。   “说不定等到那个时候,我已经好了。”   “……我觉得,告诉她也没什么。青飒,不要担心,我妈很温和很有同理心的,不会因为你的病,就对你不好。”   “我是她宝贝儿子的男朋友,不是她的患者。”林青飒平平道,“在她心里不一样。”   “……青飒,你是害怕,她不让我跟你在一起?”   白川浩看到他在黑暗中迟疑着,脑袋轮廓幅度很小地点了点。   白川浩也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青飒,我从出柜开始……就已经表示我不再是听话的孩子了。”停了一下,他继续道,“她就算不同意,我也会跟你在一起,我不会离开你。”   林青飒继续长时间不语,最后摇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无论白川浩再怎么劝说,他还是不同意,一再重复这句话。   “……好吧,听你的……那就先不告诉。”白川浩道,“那可以的话,看心理医……”   林青飒吻住他的嘴。   故意不让他说。   几秒后分开,林青飒抱住白川浩,脸埋到他肩处,好像高兴他同意,又好像是要藏起来,什么都不想再看、再听。   白川浩一动不动,过了会儿,抬起手臂,搂住他的身子。   心理医生……生理上的话还可以强制带他去,心理的话……他要配合,必须自愿。   自己无论怎样舔舐都治不好的伤口,只有露出给专业人士,才有恢复的可能性。   可他不愿意。   他想遗忘。但是……   半夜,白川浩又一次被林青飒踢醒。   林青飒只要一做噩梦,就开始踢人,好像在逃离什么。白川浩到现在已快习惯,手放他肩膀上摇晃:“青飒,青飒。”   林青飒身体猛地一抖,醒了。   白川浩把他揽入怀里,轻轻拍拍他的背:“青飒,没事。”   “……”   林青飒好久才回过神,看看屋子,是白川浩的房间;摸摸自己的身子,没有伤,不疼,没人打自己;摸摸手腕,没绳子,能动,没被绑。   “川浩……”   “没事。”   原来又是梦。   “又是他?”   “……嗯。”   林青飒仍没缓过来,睡不着了。白川浩慢慢安抚他,放不下心,硬撑着也不睡,陪他躺了半个小时,终听他断断续续道出噩梦:   “……又用皮带打我……我受不住就跑,然后…(YAN整理)…被他抓住,绑起来……”   白川浩心如刀割。   说出来会稍微好受一些。白川浩不住轻吻他,告诉他“不要怕”,那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他绝对不会再经历那些,永远都不会。   第二天,白川浩起床。   正在熟睡的林青飒,手握着他的手,不放。   白川浩低头注视他的睡颜。   他或许,比我更怕黑夜。   这些年来,一个人的夜晚,他都是怎么度过的?   那个人对他做的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白川浩清楚,他根本忘不掉。   第一百零七章   周六上午,撩着撩着不小心擦出火,林青飒被白川浩压到床上“伺候”。   白川浩一言不发,喘着粗气,做得很凶。林青飒仰面躺着,双腿始终叠在空中,分开到最大程度。在白川浩说了声“抱住”后,他就用双手牢牢地勾着它们,不让它们乱动,将穴/口大大地朝白川浩张开,接受硕大肉/棒的一次又一次光临。   “川……川浩……啊……我……惹你生气了……?”   林青飒胸口上的白液都快干了,白川浩却还没停止。林青飒欲/望又胀起来,但还是摸不了,又要痛苦等待着被操到最高/潮为止。他默默承受着肠道被多次顶开,那根硬物在自己身体里横冲直闯、任意发泄。   一个姿势久了,林青飒汗水滴到床单上,胳膊有些麻,腿好酸,却不被允许放下来,因为屁股还要往天上翘着挨操。   林青飒心里总有种被惩罚的感觉。在快感间隙中,他模糊回想起,在做之前,他跟白川浩提起,他大学期间在冷饮店兼职的事。   “那里可以免费吹空调……还有很多很多好看的小姐姐、小姑娘,看着赏心悦目,我心情总是会好一些。”那时他就没有注意白川浩脸上的表情,还揉揉他的头发,“所以我现在每天看着你心情很好。”   ……白川浩难道是误会,自己说他是“好看的‘小姑娘’”?   “川浩……我是说……嗯……你是‘好看’的……啊……啊……你‘好看’……”   那粗大蛮横的玩意儿似乎不想听他解释,凶猛不断地捅进来,林青飒的话语,被充满色/情味的声音切得破破碎碎。他睁开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看着上方的白川浩:“我意思是……我喜欢好看的……我喜欢你……啊啊啊……嗯、嗯……”   林青飒抱着双腿的手,差点儿被忽然涌上的刺激给整得失力松开。白川浩跪在他两条优美的腿形之间,捏着他的屁股,看着他被自己插得泪流满面,听他发着让人心痒的叫声,心情早畅快到云端。   终于结束,林青飒虚脱般地松开双手,腰动一下都似乎要断,屁股更是疼得不敢挨床。   白川浩帮他翻了身,下床去扔安全套。林青飒脸上红晕未褪,双腿仍分开着,趴在床上喘息。穴/口麻麻辣辣地痛,里面仿佛被火烧过,能感觉畅通后有凉凉的空气进入……估计又肿了。   白川浩拿毛巾帮林青飒擦了身体,然后上床抱住他亲。林青飒咬了他一口。白川浩惊,茫然地看着林青飒。   “你每次都想把我屁/眼弄烂?”林青飒瞪他,往他胯下看,“你有那么大那么长?”   白川浩“噗”地笑了:“有啊。”说着,还抓住林青飒的手去摸。这家伙只有在这个时候这么不要脸。林青飒腹诽着,低头看着手里这烫手玩意儿,想到它刚才还插在自己屁股里,自己就是被它捣得欲仙/欲死,脸颊瞬间红透,忙把手抽开。   白川浩笑着再度吻上他。他爱看他这种脸红害羞的样子,只有做/爱才可以看到,只有他才能看到。这个林青飒是只属于他的。   “睡一会儿。起来再做一次。”   喂林青飒吃了药,白川浩给他盖上被子,说。   “还做?”   这小伙子精力这么强?饥渴还没止住?   “惩罚你昨晚不接电话,让我担心那么久。”   “……”   原来今天是因为这事生气。昨晚,林青飒跟别人出去吃饭唱歌,到夜里零点多才回来。他手机静音出学校后,忘切换成铃声,于是白川浩从十点开始打的几十个电话都没接。白川浩见到他时,并没有表现出生气,只是担心地快哭出来,抓住他的手,抱了他半天。林青飒在床上搂着他亲了好几口,跟他道歉。白川浩也没说什么,只让快睡觉。林青飒睡着后就没把这事再放心上……   “没事。跟你开玩笑。我已经不生气了。”   白川浩看出来林青飒不对劲,他的眼神,以及他的安静,于是又迅速改口道。他摸摸他的脸,对他温柔地笑道:“你不想做的话,就不做了。好好休息吧。”   落下一吻,白川浩起身走了。   青飒……   浴室飘起水雾,白川浩站在花洒下,闭上眼,任由喷出的热水,从自己头发往下,冲洗自己身体的每一处。   青飒刚才……好像是犯错小孩,反省着自己,接受惩罚之前的模样。   眼神里没有一丝拒绝、反驳的意思,只有歉意,和只能接受惩罚的……难过?   白川浩甩甩头发,往前走一步,用手抹去脸上的水。   这是青飒对“惩罚”这个词作出的条件反射?他没有想到对方用的并不是本意,而是开玩笑、调/情的意思?   人很难拿讨厌、害怕的事情一笑了之……他会害怕……都是他父亲。   白川浩有些喘不上气。蒸汽太多,浴室太闷了,赶快把门打开一些。   以前根本无法想象,一个父亲,会对儿子这么严格?一点错都要被惩罚,哪怕正睡着觉也要被拽起来,就算晕过去,醒来还要继续罚。青飒那个时候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身心都还没发育好,这……太残忍了。白川浩是绝对受不了。让他在这种规矩下活十几年?大概就几天,不自杀也得疯掉。那次惹林青飒生气被狠打了几下屁股,他都疼得发火。毕竟,以前在家里在学校,他都被教育“谁都不能打人也不能被任何人打”,妈妈和老师也都以身作则,没动过他一根手指。   洗完澡,白川浩换上内裤和睡衣裤,悄悄回房,看到林青飒已经睡了。   看着他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睡脸,白川浩总是不自觉勾起唇角,弯起食指用侧面触摸他的脸,滑滑软软的。今天专门把他干到体力耗尽,想让他多睡会儿,最好睡到不会做噩梦的深度。白川浩探身亲他一口——给他加个“护身符”——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   白川浩半躺到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解锁,看到妈妈转账给自己几千块钱。   白川浩:“这……”   打过去电话,白如茵说是给他的生日礼物:“你们不是想买车吗?”   “妈,小城市其实电瓶车就……”   “那你们就去做想做的事吧。”听出儿子还对于收下这些钱不好意思,白如茵又道,“一家人何必为了钱斤斤计较呢。”   “……”   白如茵转而问林青飒怎样了。   “他在休息。开学后他一直都很忙,带初三嘛。”   “不要有太大压力了,你们俩都是。”   “嗯嗯……”   好像自从暑假前住院之后,白如茵跟白川浩通电话,总会顺便聊到林青飒。   会不会是小姨回去,跟她说了林青飒的事?然后,她是开始想了解他了?她是要接受他?挂断电话,白川浩心想着,脸上挂着微笑。就是说嘛,自己的妈妈是很好的人,林青飒没必要太担心。   不过,每次,白如茵问到林青飒的父母,白川浩心情就沉重起来。   林青飒的病只要不说,对方就不会主动问,可他父母……瞒不下去,白川浩撒谎技术也逃不过自己妈妈的耳朵。   青飒,他跟他父母关系不好。他小时候,他爸经常家暴他……   “他妈妈呢?”   “……”   一想起白如茵问的这个问题,白川浩胸口就又闷痛起来。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怎么向自己母亲,描述另一位母亲。   林青飒的妈妈……林青飒很少提起他自己的妈妈。   他一直说他的爸爸,所以白川浩总以为他的心结全是他爸造成的。   “我不想来,她也不想让我们来。”   一起躺在床上聊天时,林青飒曾这样说过。在白川浩记忆里,林青筱也说过类似的。   “可是,她自己做不了主。”只能听到声音的黑夜里,林青飒的气息声很大,“明明是她自己的身体。”   白川浩记得,新年林青飒住院,他妈妈来看望他。白川浩对她的印象很冷淡,她来去匆匆,近乎悄无声息。她好像跟白如茵一样很忙,儿子生病,也不能在他身边待太久。   林青飒不要她带来的东西。   如果有家人的钱,他至少可以先把病治好。白川浩意识到这点后,有些动摇,想让他先接收一点,哪怕以后还。   林青飒只回问了一句:“我缺的是钱?”   鸦雀无声。   “青飒?”   林青飒睡得全身似乎要软化成水,醒来看到白川浩,闭着眼蹭蹭他伸过来的手,脑袋还迷糊着,问他:“几点了?”   “十二点了。”   怎么每次做完后睡觉醒来都这么晚。   白川浩看他现在懒洋洋得跟只猫似的,禁不住用手摸他的下巴。   林青飒张口就咬,白川浩手又赶紧缩回来。   林青飒嘴角弯起,无声地嘲笑他。   “你等会儿洗下澡。饭我已经做好了。”白川浩说。   “吃啥?”   “喝汤。”   林青飒撇撇嘴:“肉汤?”   “蔬菜汤。”   “……”   林青飒睁开眼,狠毒的目光钉住白川浩:“白、川、浩,我被你压着操半天,屁股肿腰断了,还要自己清洗,还只给吃菜,还只是汤——?”   “我帮你洗……”   “不用。”林青飒掀开被子起身,“国庆之前你别想再碰我。”   白川浩要扶,林青飒不让。白川浩看他下床腿在抖。不能任他勉强自己。白川浩强行将他横抱起来。   “你放下我。”   “你路都走不成……”   “啊?”   好疼。白川浩被拧了。   “我走不成是因为谁?你以后难道不能稍微控制一下?”林青飒笑。   “我……我没想到你这么弱……”   “你说谁弱。”   “……”   又被拧了。明明教训人这么强横。   白川浩抱着他使着力,还要忍着痛,不由加重语气:“别闹了。浴室还很滑,你想让咱俩都摔倒?”   林青飒松手。   进入浴室,即使被冷言着“出去”,白川浩还是坚持帮忙清洗。林青飒也没怎么赶他,结果屁股被他趁机捏了好几下。   以前怎么没发现白川浩这孩儿这么色——洗完回房穿衣服,林青飒在心里愤愤道。   白川浩在椅子上放了一个软垫。林青飒本来想站着吃,但权衡了下当前“累”与“疼”哪个更难受,还是选择坐下——如果是以前那种伤的话,倒一直选的前者。   蔬菜汤上那些漂浮的菜叶如同浮尸,林青飒看着一阵恶心,想踹白川浩一脚发泄,但压在下面的屁股一动就疼,只好忍住火气,拿起汤勺,把蔬菜汤浇到米饭上,碗里变成蔬菜米汤。   白川浩看林青飒慢吞吞好像即将赴死般吃着饭,心里无奈:怎么好像我在虐待你。   林青飒吃掉两片叶子,白川浩站起来,回厨房,拿出来一盘焖肉。   林青飒眼睛顿时会发光了:“嗯?这不是有肉吗!”   “吃吧。”   焖肉被放到林青飒面前,香气扑来,林青飒不管那么多了,先痛快地大饱口福,夹三片肉拌着被蔬菜汤“污染”的白米吃。   白川浩笑着看他吃。每天和他一起吃饭,幸福感就能上升一格。   下午各忙各的。今晚白川浩要开电视看球赛。林青飒说:“再赌一次。”   这么执着?绝对不能让他去赌博或买彩票。白川浩想起几个月前两人赌球的种种结果,问:“你是想做家务还是撒娇?”   “我想揍你。”   也许是白川浩那一吻“护身符”起效果了——这次,林青飒运气大好,赢了白川浩。   “呵呵呵呵呵……”   听到林青飒阴森奸笑声,白川浩浑身寒毛竖起,下意识要逃,被他扑倒。   “来吧,白少爷,让我好好伺候伺候您——”   第一百零八章   一察觉白川浩对自己的冷淡态度,林青飒就知道,这孩子又不高兴了。   关灯睡觉,白川浩把衣服脱掉。他的胸果然肿了,就算换上松松散散的睡衣也硌得慌——两小时前,赌球输的结果,是林青飒非让他自己撩起衣服抓着,敢落下遮住就狠捏。   如果把衣服全脱掉,就跟与林青飒亲热时一样,倒还不感特别不好意思。而这种半脱不脱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暴露在空气的胸上,自己像是主动撩起衣服让对方欣赏、玩弄……白川浩羞耻心爆棚。怎么“惩罚”脸皮薄的人,林青飒对此了如指掌。   白川浩胳膊酸了,想借口“累了,躺床上摸吧”——这样就不用一直撩着衣服——却不被允许。   白川浩口中泛起苦涩味,想起上午两人交欢,他让林青飒抱着大腿累了很久……这人报复心这么强吗?   “青飒,我错了……”   “你没错。”   “……”   此刻,白川浩躺在床上,想到这里,想着想着,对林青飒不满起来。   “你不能温柔些……”   “你操我的时候不能温柔些?”   林青飒的屁股也还肿着。白川浩心里依然有些不快:“非要弄个半斤八两吗?”   “嗯?”林青飒听了,一字一句冷讽道,“川浩,你真双标。”   白川浩发起火来:“是谁双标啊。”   你不想被惩罚,却惩罚别人。   林青飒不再说话。   一安静下来,白川浩开始后悔。自己又发脾气。怎么真怼生气了……认真想想,源头的确是自己做过头……   “川浩。”   林青飒开口。白川浩不由“嗯”了一声,心里慌张起来。他不会道歉吧?不要道歉。应该我道歉。不然真的好像个小孩在无理取闹,不能总被他当成孩子。白川浩张口:“对不……”   “你的胸真的好大啊。”   “……”   白川浩在被窝里踢了一下他的腿。林青飒发出沉沉的笑声:“对了,我班有的女生在烦恼胸大的事儿,你说该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你班女生在烦恼什么?”   “虽然我不了解异性生理,但是男女都会不好意思,而且女生表现更明显一些。”林青飒说着,像是思索起来,“嗯……可能因为皮肤比较白嫩吧,红起来很容易看出来。”   一个成年人尴尬,林青飒都能看出来。小孩还不太会掩饰,他更能察觉到。   “你天天都在观察什么。”白川浩看准黑影轮廓,拳头敲到他头上。   “正常生理发育。”   林青飒摸上白川浩的胸。白川浩迅速抓住他的手,心脏重重跳动,发觉刚才两人应该是背对背,何时又变成面对面了?   “疼吗?”   林青飒声音平稳,年长人成熟气息传来。白川浩忽地局促起来:“没……没感觉。”   “疼的话,哥给你揉揉,好不好?”   “……你别把我当小孩。”   林青飒呵呵一笑,声音微讽,但好像又有一丝无可奈何:“就你这玻璃心……”   “对不起。”一听他的用词,白川浩几分钟前的羞愧感回来,脱口道歉,并跟他保证,“我不玻璃心了……我以后真的不玻璃心了。”   “哎,为什么?我不讨厌你玻璃心。”   “……”   “因为很可爱。”   “……”白川浩不喜欢被说可爱,“我以后绝对不会玻璃心了。”   “变成钻石心?”   “嗯。”   以后要一起生活,白川浩不想跟林青飒一点事就冷战。青飒喜欢成熟的人。青飒喜欢成熟的人。青飒喜欢成熟的人——   “我如果喜欢钻石心的人,我直接踢开你去找他了,何必还要你变成那样,麻烦。”林青飒语气不变,夹带着笑,“不过如果你真变成钻石心……我要多摸摸你的胸,看看你胸里的钻石是不是我喜欢的,是的话我就要,不是的话……”   不是的话?白川浩屏住呼吸。   “可能性很小吧。”林青飒说。   白川浩呼吸再度顺畅。诶,不知不觉,又沉迷到他的话语里了。   又被他牵着走了。   “青飒……”白川浩抱住他,胸口热热的,千思万绪终究只会化为一句,“我好喜欢你。”   喜欢你,特别喜欢你。如果你也喜欢我,我一定会感到特别幸福。   所以我现在特别幸福。   白川浩忍不住笑出声。自己都会套用他的句式了。白川浩的手往下滑。青飒的屁股……弹弹软软的,捏起来特别舒服。以前一直想摸,现在是摸不够,上瘾了。不知道他的屁股还疼不疼。   林青飒手伸到后面,把白川浩的手挡开。   “国庆之前,不准碰我。”   “……好。”   正好,接下来又到了忙碌的运动会准备时期,白川浩也没有精力和时间与林青飒享受云/雨之欢,只偶尔接接吻,搂搂他的腰,不经允许捏捏臀/部。反正是在家,林青飒不讨厌白川浩黏人,不会真生气、真打人,白川浩就有恃无恐起来,除非林青飒发病,情绪低落,不想理人。   林青筱暑假知道他们两人发生关系,并正式开始交往后,一直发消息骚扰他们。林青飒拉黑她,不想看她问感受与未来的长篇大论。   “今年篮球队又有很多人报名。”课间办公室,徐语薰与林青飒闲聊着,小声偷偷笑着说,“听说也有很多男生爱跟白老师谈心。”   “因为川浩看起来不像会说出去的样子吧。”   “是啊。”   两人先后离开办公室。徐语薰看着林青飒的后背,刚刚弯起的唇角,落下。   开学忙下来后,她与他聊天时,他经常跟她说起白川浩的事情。   “……然后,我看到川浩边给客服打电话解决网络的事儿边抄菜,典型的一心二用。”   那口气,就好像白川浩只是他一个人的所有,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一个人。   他对白川浩,到底是怎样的情感?   “川浩。”   晚上,白川浩回家,坐在沙发上的林青飒看看他,感觉他比前几天都要疲惫。   “青飒。”白川浩看到林青飒,干枯的面部顿时笑开出花,走过来坐到他身旁,“青飒,林青筱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林青筱精神头仍那样高昂,喊着“我以为你也把我拉黑了”,然后让白川浩帮忙转告林青飒——“夏深去看心理医生了。”   那个恐男的女孩?她一直跟林青筱联系着?她动摇很久,终于,在暑假的时候,下了决定。   林青筱最近一次跟她对话,这个女孩说:“我还是觉得男人很危险。但我不会只逃避。”   “青飒……你有听我讲吗?”   林青飒始终低头玩psv,听到白川浩问他,也只“嗯”一声。   看心理医生……白川浩咕咚一声,吞下这句话,换上往常温淡的笑容:“青飒,我今天看到一篇文章,是21条人生建议。你听听,我认为最重要的一条。”   “说。”   “记住男友永远比游戏重要。”   “那你不如跟着我玩。”   “……”   什么逻辑?   林青飒说到做到。白川浩:“我不玩恐怖……”   “不恐怖。这个游戏很可爱,你玩玩看。”   白川浩睁开眼,看看游戏开始画面,是个奇幻世界,人物很Q,色调很暖。他稍微放下心,拿过PSV。   “这里怎么走?”   “你用手指摸摸后面的触板。”   白川浩才知道这游戏机后面还可以触摸。手指一碰,正面屏幕上,游戏里出现白川浩的手指,到处捣蛋,所向披靡。   “真的戳破了。”白川浩惊叹道,“好有趣……原来后面也可以用……”   林青飒抬头,看到白川浩完全被游戏吸引进去了。他也被他吸引了视线,黏着不动。   他会做好自己的工作,有很多人关心他,那些学生喜欢他。这样,我不在,也没关系了,我可以放……   “也有这么可爱的游戏啊。”白川浩笑道。   国庆第一天晚上,学校领导组织初三年级教师聚餐。国庆结束后,教学工作就要进入高强度模式——周一至周五第三节自习一半时间用来体育中考,晚上要上两节晚自习外,周六也要上课。   公事谈谈,喝酒吃饭。林青飒仍不能喝酒,但是这种场合不得不喝。   “林老师身体不舒服,我替他喝吧。”白川浩抢先站起来,道。   他们意外。通常是顾勇辉帮林青飒挡酒,今儿换人了?顾勇辉只是微笑着,仿佛是商量好的。   林青飒也站起来,笑道,虽然不能喝酒,但是他可以帮大家倒酒。   “你为啥给他倒得少?”准备跟白川浩喝的某老师眼尖,发现后道,“你俩是不是有亲戚!”   “哎,他俩不是亲戚,胜似亲戚。”   全桌笑起来。说者无心,听者有心。白川浩借仰脖饮杯掩盖过去。林青飒明显迟钝了一下,接着迅速作出反应,应和着调侃几句,又给白川浩续上一杯。   大家都半醉不醉了,互相调侃发笑的声音混到一起。领导好像真的很偏爱白川浩,找他说了很多话,几乎一句一杯,每杯都是满满的。   “忍住,回家再吐,回家再睡……”   结束后坐出租回家,白川浩捂住嘴,肩膀靠着林青飒。林青飒在他耳旁低声说着,嗅觉穿透他身上的酒气。即使喝醉了,他还可以闻出是他的味道。   白川浩抓住林青飒的手,一直握着。   “我想睡觉……”   林青飒把白川浩拖到床上,听到他呢喃了这么一句。林青飒让他放手:“想睡就睡。”   白川浩闭着眼,不松手。   林青飒:“你还想干嘛?”   白川浩:“还想睡你……”   林青飒:“想睡就睡。”   白川浩脑袋往前歪歪,抵住林青飒的手,如抱着火团取暖般依偎着:“在一起好吗?永远在一起……”   喝醉后还说这种话。林青飒低头,看到白川浩脸埋在他手上,蹭了蹭。林青飒手上湿湿的。   “不要离开我。”   白川浩肩膀抖动着,声音带着哽咽。他一喝醉就爱哭闹,好像泪腺突然脆弱,闸门不见,阻挡不了。   林青飒盯着他,用手抚摸他的背,让他哭了一会儿,才开口:“咱俩如果都喝醉的话,你说谁来照顾?”   白川浩只顾流泪,手劲小了一些。林青飒起身,倒杯水,喂他吃醒酒药,拿毛巾给抹去泪珠,擦擦脸。   脱完衣服关灯上床,白川浩已经止住哭泣,抱住林青飒,黏人劲上来。   “青飒,我爱你。”   “睡吧。”   话这么说,只躺一会儿,两人又得起来——白川浩又想吐。   折腾一番,再次睡觉。白川浩仍抱住林青飒,肌肤相贴,热气交融。   这孩子。   林青飒躺在白川浩胸膛与手臂筑成的小圈内,吐出一口气,全身上下从内到外软软松懈下来。   永远不让人放心。   ——————————————   犹豫犹豫,青飒要认真考虑看医生了……下章要跟川浩讲过去了。   本章出现的psv游戏是去年和我妹见面,她把游戏机塞给我安利我玩的,我忘了叫什么名字了……   【可跳过的自言自语题外话】:   这几天我情绪也不太稳定嘛,然后今天听着学生时代喜欢的歌,跟画漫画的朋友和画动画分镜的妹妹聊了环境理想未来之类的。“……但是,我真的很热爱这个行业。”看到这句话心里真是q q……哎。   希望今晚我自己不会再失眠。   第一百零九章   如果病的话,是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孩子这样说道。   与其说是不承认自己病,不如说是不希望自己病。心里会感到痛苦是自己心理承受能力不好,是自己思想不对,不是病,不需要花钱去看病。   有人出现,又走远。   您又不要我了?   “……”   好,我以后不会再纠缠你了。妈。   “……”   有人出现,一直站在那里。   什么都是为了我。   什么都是为了我。   爸,你可以为了你自己活一次吗?   国庆第二天上午,白川浩醒来,先发觉林青飒不在身旁,下床,接着发觉自己赤裸着身体。   青飒那家伙,又趁他喝醉,把他扒光。   白川浩穿上衣裤,走到房间外,在阳台找到林青飒。   林青飒蹲在地上。白川浩叫他一声,走过去,看到他手上都是血,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林青飒说,打苍蝇的时候,手碰到白川浩养的仙人球,刺扎进肉里。   “我慢慢挑,刚把它挑出来。”林青飒得意地让白川浩看那根小刺,“刺一出来就有口了,血就流出来了。”   白川浩看着他流血的手,想象那刺在他肉里,心里疼起来,叫他把刺扔掉,回客厅给他包扎。   “你以为我自残?”看着一脸紧张的白川浩,林青飒唇角带笑,声音低了几分。   白川浩默默不语,林青飒手指上的出血口被他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林青飒笑着,手抓握几下,伸给白川浩看:“你瞧,白色的戒指。”   “太不吉利了。”白川浩说他。   “这种外伤很容易就会恢复。我自己身体好,现代医学技术又高超。”   那你也不能因此伤害自己。白川浩注视林青飒。林青飒看透他的意思:“别生气,川浩。”   小时候身上的伤被医生治好的画面闪过。那个男人爱他,自然宝贵他的身体,加上常规体检,所有投给医院的钱,他一点儿也不心疼,教育和医疗都是必须下重本的。   “我喜欢音乐。”林青飒放弃对自己刚才说的话做解释,对白川浩用力一笑,“我喜欢文学,我喜欢狗狗,我喜欢吃肉。就像我喜欢的一切一样,我喜欢白川浩。我不可能轻易放弃。”   不放弃的话,就一定会……白川浩眯了眯眼,心感微妙。林青飒继续道:“川浩,你妈是医生吧?”   “嗯。”白川浩不懂他问这个干嘛,他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我有话跟你说。”林青飒视线开始飘动,声音也低下,似乎力气都集中到紧握的拳头上,“既然你是医生的儿子。”   林青飒专门把白川浩带到自己房间床上,关上门。   也许,是因为这里有安全感。   “你是不是希望我去看心理医生?”   林青飒问得直接,白川浩迟缓两秒,“嗯”了声,想说医生在治疗方面应该比自己这种非专业的强,但被林青飒一声哼笑止住:“你不觉得奇怪吗?对你,我都说不出来的话,为什么我会对一个陌生人说出来,会信一个陌生人的劝导?”   “……就是因为陌生。因为医生是专业的……”   “只要药和机械设备是专业的就够了,这种……我反而不想要太专业的……”   “就像教学需要技巧一样,这种心理引导也需要技巧。青飒你应该比我更知道……不能仅靠爱吧?”   “……这么重要的事情,到死却只让一个陌生人知道,太不公平了。”林青飒沉吟良久,目光再度瞄准白川浩,“川浩,如果我能在你面前讲出来,我就同意去看医生。”   “……好。”白川浩点头。   “从哪里讲……小时候?”林青飒声音和视线同时落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一角,“父母给孩子设规则,好像挺正常……比如不能撒谎,不能偷东西,见长辈要问好……如果犯错的话,会被打或罚跪。小时候,打也就几下,不知道什么开始,数量越来越多……我说过他很理智,该多少、多久,一下、一秒都不会少,软的硬的对他都没用。然后……他不会用棍子那种会死人的。用,比较细,或者比较薄的东西。他不会让我死……医生也会把我治好……”   林青飒是个话唠,但是是心里话的哑巴,只偶尔奇迹般地开口说一两段。现在,哑巴又一次开口,一直在说,好像……他的病已经好了。   只是好像。   “每次惩罚完……他都会摸我、抱我……亲我,不停地说……‘我爱你’。”   “你爸是个变态吧。”   白川浩脱口而出道。就算没怎么享受过父爱,他还是知道父子最起码是个什么相处模式。然而……林青飒口中说的人……越听越不像个当爹的。白川浩胃难受得无法再忍:“你怎么用‘理智’这个词。”   “哦,那以后就喊他变态吧。”   “……”   对林青飒来说,对父亲的称呼与形容都无所谓,不管褒义词、贬义词、中性词,只是个称呼而已。   白川浩发现,林青飒有在偷偷观察自己的反应。他这会儿沉默,大概是在斟酌要不要再说下去。   白川浩想挤出个浅笑,鼓励林青飒。   但真实出来,他觉得,自己脸上,一定是很悲伤的笑。   “我小时候会原谅他……我觉得他说的做的肯定是对的。而且,我那个时候只能依靠他,没有妈妈……他对我那样,我觉得就是爱我的。我很高兴有人爱我。”   林青飒发“爱”的音,要不就是太轻模糊过去,要不就是太重,似乎牙齿都给压陷进肉里很深很深。   “你妈呢?”   白川浩的指甲抓着床单,也没有让自己的瞳孔停住颤抖。他忍住心口的痛,问出自己这半个多月,一直想问的问题。   “……她。她不管我。”   “你找过她吗?她不知道你被这样……”   白川浩无法再说。“虐待”这个词只是想想,就如利爪撕碎心脏。   林青筱说过,她妈妈在他们家里,是中立的,不站在任何一方。白川浩不愿相信。他一个旁观者,看新闻上被打得浑身是淤青和破皮流血的孩子,都会心疼到缓不过气,印象里富于感性的母亲,对自己的孩子受虐,一点感觉都没吗?   “她知道。我以前找过她……然后,她把我送回去……”   林青飒猛地咳嗽起来,回忆又堵住气管。白川浩赶紧上前拍拍他,手抚着他的背。林青飒脸色稍微好一些:“她一告状……我会被……被……”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不用说了。”   白川浩把林青飒搂入怀里,似乎只有让他紧贴自己胸口,才能缓解那里的疼痛。也是在这时,白川浩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有的新闻里,施虐方正是孩子的亲生母亲。   林青飒的眼镜被白川浩这一抱,给弄得要掉下鼻梁。白川浩亲亲他的额头。林青飒干脆摘下眼镜,回白川浩一吻,对他笑了笑。   “青飒,你……你对她……”   “我不恨她。她生我们也落了病,也有过产后抑郁……我做过手术,又有现在的病,会想她是不是也是这样痛苦。没办法。但是……”林青飒垂下视线,低声道,“我也不想见她。我已经没办法跟她成为母子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她一个人本身也改变不了什么,我知道她也没办法……我也改变不了,只是改变被原生环境塑造自己……就变成这个样子。”   白川浩握着他的手,不住抚摸。林青飒沉默十秒后,继续道:“因为,我也不知道……也许一不小心又会被罚,所以我只能在家看书。书的话,什么书都可以看。他们觉得,只要是正规印刷出来的,一定不是坏东西。所以就看了很多书,不相信会有书上那样的家庭和父母,或者……不想相信?我不能擅自出家门。我如果出门的话,抓回来,会被绑很长一段时间……”   林青飒最后两句语速极快,说完赶紧捂住心口大喘气,好像每个字都串成了长绳,在勒他的脖子。   白川浩手放林青飒的肩上,张口,然而胸口疼痛窜到喉咙处,痛得他发不出声音。说什么,问“绑起来后他有对你做什么吗”?不要让他说了吧!自己还能听下去吗。   “我最怕那个时候会有人来我家……”   林青飒似乎也到了极限,没办法流畅地说话。断断续续的,然而每个字都如同针般扎得白川浩千疮百孔。   “你爸当着外人的面罚你?”白川浩的手把林青飒肩膀抓得生疼。   “大家好像都觉得很正常……”   “怎么可能正常。”   白川浩说完,意识到自己弄疼他了,松手,放下,手指埋入被子里。   “……我,有时放学,会看到,有的孩子跪在自己家门口。”林青飒说,“小时候去亲戚家,也会看到,我表哥被打……我也只是看着,听着。”   “所以正常?如果数量代表‘正常’……”   “我其实,很少被当着外人的面,受罚。因为他更聪明一些。如果经常用这个方法,会麻木,惩罚没效果。所以……他不常用。我又真的,被别人看过,怎么被罚。我知道他真的会让别人看我,我就一直害怕……我不想让别人看我——”   “青飒。”   白川浩抱住又发狂起来的林青飒,被他狠狠吻住嘴,嘴唇被咬破。   那么亮的光,应该照在每个人身上,却被目光集中起来,全部投到孩子的身上,使他在客厅中凸显出来。   邢器在空中挥动,发出催促的声音“快脱”。   他抓着裤子,低头弯腰,眼睛只能看见自己的大腿,心却还看着周围——那些眼睛都在看着他,摄像头后面,无数的眼睛在看他。   “川浩,打我,上我。快点上我!”   林青飒急促地催着,他的眸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浑浊。他再亲白川浩,亲了好几口:“快点儿上我,给我刺激……让我回来……上我……”   裤子每往下脱一点,眼泪就往下落一滴。   暴露在众人面前的下/体,被各种光照得发着惨白。   不知道在他人目光下,抖着肩膀哭了多久,连之后的挨打都没了记忆。   “嗯……”   突然的刺激,让林青飒眼眸清晰起来,发觉自己仰躺在床上,双腿被白川浩抬起来。   白川浩没心情做/爱。他心里难受,硬不起来。可是,林青飒一直吻他,语气是从没有的恳求,仿佛只有做才会让他解脱痛苦。   白川浩看到他的眼睛,很干很干,没有代表活气的水灵。   他的负面情感连接不到泪腺。   白川浩改变主意,接下他的吻,手动作起来。   必须让他哭出来。坏东西堵在心里,会死。   生理反应真是,这种情况还能兴奋。进去后,操弄两分钟,白川浩看着他的侧脸。记得,他说过不想被看……   白川浩把他抱起来,跨坐到自己身上。   “啊!”   林青飒身体重量压着,那大东西整根被捅到最深处,似乎更痛一些。   白川浩注视着林青飒发红的眼角,抓着他的腰,抬起、落下。   “啊,啊,啊啊啊……”   速度加快,林青飒在白川浩身上颠簸着,声音渐渐有了哭腔。   白川浩看准时机,停下。林青飒坐在他身上,穴/口仍被插着,一吸一收,身体一抖一抖。   白川浩抱住他,让他的脸埋到自己肩上。   这样,就看不到了。   林青飒身体不断抖着,泪水抹到白川浩肩膀上。   已经不是因为快感而流泪,那些坏东西都要出来了,不再压抑。   所有以往的记忆与情绪滚出,他趴在自己爱人身上哭起来。   白川浩听着他连续不断的哭声,不时轻拍他的背,怕他哭得喘不过气。白川浩眼睛渐渐也沁出泪来。   哭声减弱,变为抽泣。白川浩目的达到,无欲/望再做,把他放下来,看到他闭着眼,似是哭累,睡了。   白川浩拿毛巾擦擦他的脸,用被子盖住他的肚子。   青飒什么时候,可以不靠生理反应,而是情感哭出来……   林青飒睡的不熟,很快醒来。白川浩在客厅里静坐着,看到他走出来,起身把泡好的茶递给他。他料到他嗓子会沙哑。   林青飒饮掉半杯,还给他,道:“我洗个澡。”   也好,白川浩还没有完全冷静,没有整理好头脑中的乱麻。   林青飒洗完,白川浩在浴室门口,递给他衣服、内裤。   林青飒弯腰穿上内裤,套上衬衫,低头,一个扣子一个扣子扣好。白川浩叫了他一声。他抬头,白川浩的手摸到他的头发:“我很高兴,你能跟我说这些。”   林青飒眨了眨眼,视线有些动摇。白川浩用手将他的湿发捋后面:“青飒,如果是这种不正常的话,我希望你一直这样下去。我喜欢。你真的很厉害。所以,青飒,这些病也一定会好。我觉得精神分裂的你不可怕,如果你变成你爸他们那样,我才觉得可怕。我不害怕。我是医生的儿子,从小在医院长大,外伤内伤的病人我都见过。相信我,你一定会好。害怕的话,就努力想,我就在身边,我不会离开你。”   “……嗯。”林青飒别开视线,好像微微点了点头,“能跟你说出来……这样的话,去见医生,会好一点吧。”   也能说出来吧。有经验了,不会无措,也不会发狂。   “青飒。”白川浩握住林青飒的手,另一手手指在他掌心上写字,“你记住,你是‘为了治病’。记住这个目的。害怕的话,就想起你是‘为了治病’。痛苦却不想说,就想‘为了治病’。不想看医生,也想‘为了治病’。为了治病。我知道,那个状态,你会不想去看病,但你那个并不是人格切换吧?你还是有操控权。不管到时候,脑子里翻涌多少东西,这四个字一定要最显眼。你要能想起这四个字。”   白川浩说着,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在林青飒手上写着“为了治病”。为了治病。林青飒看着他:“心理暗示?”   白川浩停下:“……对。”   林青飒抽回手,看看上面的纹路与温暖构成的字,自言自语道:“浩浩给我的,肯定都是好东西。”他露出笑容,握拳:“我收下了。”   第一百一十章   林青筱听说林青飒对白川浩吐露了什么后,第一念头是:完了,他真的回不来了。   “你也知道,对吧。”   白川浩用了一个国庆的时间去消化、冷静,但林青筱还是听出,他对她冷漠了很多。   林青筱:“青飒不想让别人知道。”不是我故意瞒着你。   “我不是指这个。”   “你想做什么?来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治不好他。”白川浩说,“但什么都不做,又太便宜他们。”   “不便宜不便宜。青飒不给他们养老,让他们以前白花那么多精力和金钱,就是最大的惩罚。”   这话听着怎么好像是青飒不对。   “难不成你还想告他们?或者散布他们家暴的消息?林青飒会愿意吗?会更疯吧。他可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就算说了,我们家那边的人都会打哈哈过去,或者对你说‘你只听他一面之词’,‘他是在给他的病找理由’!证据?他身上的伤就算现在还可以做医学鉴定,但没办法证明是谁做的。而且这么多年了,他成年独立,离开这么久,时间太长,没办法判了。”   “过去的事,没办法。现在,我就看现在,他如果做什么……之前,他每次来,青飒都因为精神不稳,所以没留下被骚扰的证据。以后,如果他来一次,我就报一次警。电话、短信,都有录音保存。如果警察不受理,我会投诉。你帮我转告他,以后不要再来了。”   “我转告他?我怎么转告?说‘你儿子的男朋友让我告诉你’?说不定他立刻就会杀到你那里。也说不定,会气倒一命呜呼。”   “随便你。”   在挂电话前,林青筱像确认什么似的,又问道:“你真的相信他说的话?没有想过是他胡言乱语?也许那些都是假的,也许是幻觉,只是他做的噩梦与记忆混在一起?你有什么证据他说的一定是真的?”   如果是假的,你也好松口气。   “找证据是警察的事。”不是警察的白川浩说,“我相信他。”   白川浩主动找上顾勇辉,本是跟找林青筱的目的一样,想询问介绍一下“好一点的心理医生”,结果这两人都精得很,一听就猜中林青飒有变化。白川浩只跟他们说,林青飒跟他聊了过去的事情。具体是什么,白川浩嘴严得钳子都撬不开。   顾勇辉看起来很欣慰林青飒的变化。白川浩不说,他倒想起以前的事情,谈到有次他看到林青飒发了一条微博“楼顶很凉快”,他吓了一跳,一刷新,这条微博又没了,“不知道阿飒是想通了,还是连求救都不求救了。”   还有一次,看到林青飒发了一句“我想以暴制暴”,顾勇辉感觉不对劲,陪他聊了一晚上,看他吃下东西才放心。   这些事的讲述,提醒了白川浩。他对顾勇辉道:“谢谢你。”   他在为顾勇辉以前照顾林青飒道谢。顾勇辉笑了笑,又随意地聊了几句,最后绕到林青筱身上。他语气变得不太那么自然,白川浩琢磨片刻,明白他在为林青筱说话。   白川浩承认自己生林青筱和她妈妈的气:“不是因为她们没救他。她如果觉得对不起,为什么不告诉青飒?”   林青飒目前也不想要他们付出多大的代价,甚至连道歉不给也没关系,只要能不再纠缠他就好。他累了。白川浩答应只要不被打扰就行,没告诉他自己另一个想法——如果被打扰,他会反过来纠缠他们,一定要一声道歉。   白川浩抓住空闲时间,也去找了些活儿做。为了赚得看病钱,休息时间是可以牺牲的。但陪林青飒看病,是什么事都不能替代。每次单独治疗时间结束,林青飒出来,白川浩都在外面等着他。   一看到白川浩,林青飒唇角会控制不住地翘起来,眉毛却沉沉地抬不起来。   走到白川浩面前,林青飒想用活泼的语气跟他说话,但话没出口,行动先来——林青飒垂下头,脸埋到白川浩的肩上。   “……”   看医生并不意味着林青飒的情况会迅速好转。他还是会做噩梦,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在白川浩怀里。   “没事,我在这里。”   白川浩轻声安慰着,林青飒似乎还在迷惘。   “会不会现在我是在做梦?刚才那些,才是真的。”林青飒喃喃道,抬头看白川浩,“你是真的吗?”   “我当然是真的。整个学校都可以看到我啊。不可能整个学校是幻觉吧?”   白川浩捏一下林青飒,林青飒也拧自己一下,很疼,都没醒来。   这里是现实。   白川浩亲亲他:“青飒,我爱你。”   是现实。   “这么好的人是现实啊……”林青飒淡淡笑起来,话语仍含糊不清。   时间很快到期中考试的时候。白川浩瞅瞅监考表。不出所料,他又被分到顶楼考场监考。像他这种年轻力壮的教师,大多被分到顶楼,而腿脚不太方便的老教师,基本都被安排在低层楼。   白川浩手插裤兜,一米九的身高站在讲台上看下面一览无遗。扫视了几个来回,暂时没有人有可疑的小动作。白川浩有些无聊了。手机、杂志等一切打发时间的东西都不允许带,被巡考发现是要扣钱的,而且还不准发出响声,做出任何影响考生答题的行为。   监考绝对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   白川浩脑袋空游了会儿,观察起学生来打发时间。这个男生的外套挺好看,这个女生长得挺乖。那个男生头发很油,该洗洗了。那个女生头发好长,发尾都垂到椅子下了,梳理起来是不是很麻烦?   有几次,白川浩跟抬起头的学生四目相对,学生慌张地赶紧低头。这让白川浩觉得很有意思,回想起自己十年前坐在下面考试,没有作弊,但是跟老师对视也是会紧张害怕。   白川浩感觉自己快站了一个小时,一看表,才15分钟。他下讲台,去看学生的卷子。这场考试科目是林青飒教的语文,白川浩想多看看是什么题、学生答的如何,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可以跟林青飒多聊聊。林青飒今天状态看起来不错,应该没有发病。正常的他比白川浩更耐不住闲,现在肯定不是在偷偷玩手机就是下来盯着学生的试卷看。   白川浩在下面走了一圈,把每个人的卷子都简单看了一眼。有的写的快,有的写的慢;有的写的字好看,有的写的字潦草;有的写的多,有的写的少。快和多都不一定给的分多,但字写的好看肯定有加分。赏心悦目,人人都喜欢。   “老师。”   一个男生举手喊白川浩。白川浩走过去,问:“怎么了?”   “我睡会儿,九点提醒我写作文。”男生说完,趴桌子上闭眼睡觉。其他学生笑起来。   上课都禁止睡觉,会允许你考试的时候睡?以前教导主任逮到一睡觉的,气得当场摔东西。白川浩不想亲眼见到这种事发生在自己眼前,但是如果这位学生是身体不舒服真的很困呢?强行让他起来他也没精神好好答题吧。白川浩犹豫片刻,决定让他休息几分钟,等会儿无论如何必须让他起来。   白川浩转头,一个白纸团以抛物线的形式在他眼前划过。   白川浩:“……”   你们至少用踢的啊,太明目张胆了。   可能是看到白川浩发现纸团,没有人去拾它。白川浩走过去,弯腰捡起纸团,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监考老师好帅!!!”   这里的学生已经胆大到扔纸团聊天了。   不知道是谁扔给谁的,既然不是跟考试题有关的,白川浩就不深究。他边巡视四周学生情况,边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把这张纸扔掉,然后看起教室后墙上的黑板报。   看着关于“幸福”的主题文,白川浩想起林青飒。在不发病的状态下,跟他在一起很开心,一起去买菜散心都是非常悠然自得的。林青飒对他的感情,他能感觉出来。林青飒很疼他,有时还惯着他。他喜欢他。互相喜欢,幸福程度是双倍的。   但是,林青飒似乎很难说出“幸福”这个词。感觉就像,害怕这种太过美好的词,一旦被说出,就会消失。   或者,他不喜欢说“幸福”这个词?这个词脆弱、飘渺。记得上次亲热后,他好像在梦呓般,闭着眼嘴里念道:“太幸福了不好,太开心了不好。成绩第一名压力最大,不可能每次都是第一……太幸福了不好。”   那就不追求每次都第一嘛。白川浩叹口气,神智回到考场,转身,看到后排几个男生,在探着头对答案。   白川浩:“……”   这是直接把他当空气了。   白川浩走过去,摆出一副严肃脸:“你们几个,干什么?”   几个男生一惊,迅速转回头坐正身体,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白川浩在他们身边站着,默默低头看他们的卷子。这个古诗怎么空着?都不会写?林青飒阅卷肯定该发火了。这有些题……的确,真要写,白川浩都不确定自己能否答对,明明是最基础的汉语课程。   白川浩只是警告,站这儿吓吓他们,最后什么都没说,去喊之前睡觉的男生起来写作文。   不知又站了多久,白川浩在教室后伸展伸展胳膊,累得想在这儿一片空地处做俯卧撑。他纳闷巡考怎么还不来,是把这个教室略过了?还是来过自己不知道?好想坐一坐啊。有的学生边做题边抖腿,看得他差点儿忍不住出去跑两圈。坐和运动都好,只要不站,一直无所事事地站着太痛苦。   趁白川浩不注意,又有几个学生开始交头接耳递纸条。白川浩过去敲敲桌子,把纸条没收,对方冲他翻翻白眼。白川浩无视。这要是林青飒那种脾气的,直接就批评记名字了。   年轻+面善=好欺负,这个等式好像并不适用于林青飒。白川浩想起前年自己刚教书,第一堂课一直被学生欺负,队伍混乱,让他站那儿他偏不站,让他不要说话他嗷得比谁都厉害,还有调皮的学生不停逗弄白川浩:“老师你好帅啊!身材这么好怎么不去当模特?”   现在的初中生真是惹不起,不敢骂不敢打。白川浩当时觉得特别难过,做了很多功夫备课却没得到相应的回报,心里落差太大,两三天几乎都如此,经常被主任批评课堂秩序差,情绪低落得有一瞬间不想当老师了。   “你自己说话都没底气,都不相信自己,谁会听你的话!”   林青飒多管闲事地跑来,教他怎么对付这群小鬼,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话。   直到现在,仍是这样。和领导吃饭,他就教怎么自然而然地应付;偷偷兼职,他就教怎么不被发现;工作上一些零碎问题,他也会以自己拥有的经验来告诉他。他好像想把自己所拥有的都给他,好像这样,他就会放心地,离开……不对不对。白川浩赶紧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   第二场,白川浩收了几张纸条和一个手机,被十几个不答题的学生微笑着注视了很长时间。十几双眼睛带着笑意看着你,这感觉超级瘆人。白川浩被盯得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慢慢移开视线去看窗外风景。   中午到食堂吃饭时,林青飒跟白川浩诉道,有人竟然在他的考场上嗑瓜子剥核桃吃巧克力。   “这么大胆?你没把他的东西没收,自己吃?”白川浩笑问。   “我也想吃!我一直瞪他,如果他还吃我就没收了。”   食堂大叔大妈给了白川浩很多很多蔬菜肉块,米都是撑满到压不扁,再慈爱地笑着还给他,还送了鸡蛋和馒头。白川浩吃不完,就分给林青飒一半肉,也免得又被调侃“脸长得好就是好,吃东西不用说自动添一堆”。   “不光脸长得帅,身高理想身材也不错,脾气还不坏。”林青飒高兴地吃肉,嘴巴甜得要产糖。   “可惜是个gay?”   “什么‘可惜’,对我来说是‘幸好’,幸好是个gay。”   这次作文主题是印象深刻的事情。五班一个学生在出考场后,遇到林青飒,说,他写的是林青飒在第一堂教他们的课上,给他们作的自我介绍。那堂课,林青飒用了一半时间,讲自己名字的含义。学生说,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名字的含义原来如此重要。   “很可惜我这次不改作文,我改阅读。等拿到他们卷子的时候我要大略看看。”林青飒笑道。   下午,白川浩在考场,看到有学生居然光明正大地把书摆桌上抄。这是完全当监考老师不存在啊。白川浩瞪了他一会儿,无果,只好上前把书收走,扔讲台。还有一个学生桌上的瓶子挺有文化,密密麻麻都是字。白川浩拿起来一看,上面贴的都是答案,学生装得比他还茫然看着他。   第二天的情况跟第一天差不多,每到新考场,白川浩总会被一个个开心的笑脸迎接,那笑容灿烂得,真有种看花朵的感觉。白川浩不想说这些孩子作弊太明显,抄之前还要看自己一眼,抄的时候那眼神那视线所落之处一看就能看出来,更不用说有的手机、书都从桌下露出来,点击手机屏幕或翻书声清晰无比。太过分的,白川浩必须阻止,不然被溜达过来的领导发现,挨训的就是他了。   期中考后,身为班主任的林青飒更烦、更忙、更累,在家也停不下来,一边忙着画座位表,另一边家长不断消息、语音。晚上十一点,白川浩刚想跟他亲热会儿,就又来电话。林青飒干脆坐到饮水机旁讲。   白川浩体谅他:“青飒……注意休息。我先去睡了。”   然而,林青飒不在,白川浩难以入睡。他摸着身旁空荡荡的,腿伸过去只在床单上扫了扫,心里担心着林青飒的身体。   不知多久后,林青飒走进房。白川浩感觉一团热钻进被窝,腰被勾住,嘴唇一阵温湿感。林青飒的气息扑面而来:“你没生气吧?”   “没。”白川浩抬手也搂住他,嘴巴吻着他,“你辛苦了。”   然而,祸不单行,白川浩陪林青飒去精神科,被学生家长瞧见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虽然有理由“是老师压力大,到精神科进行心理疏导”,但并不是所有家长都能理解。   “就算真有问题,都这个时候,不可能让他丢下初三学生吧。”   “就是因为初三生关键,才不能将就。”   有人还把之前疯子事件和打人事件都连起来。白川浩担心他们真会发现林青飒的病,万一跑教育局举报……那就直接让青飒在家休息吧。   白川浩蹙紧眉头,突然有种“干脆豁出去”的想法。   有这种病又不是青飒的错,他也没犯什么大事,逼着不想让他干的话就不干,好好休息。自己一个人工作也没关系……   但是,关键,怕的是这事会跟暑假前那些事一样,刺激到林青飒。   林青飒面无表情,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各位家长,我们自己聊聊没有问题,但是请不要影响到孩子们。”   五班的学生这几天聊些什么,他都知道。   林青飒一谈到此时期孩子的重要性,一些家长就闭上嘴,另一些家长开始发消息关心林青飒。   “我会跟他们说明这件事。”林青飒跟白川浩说,“不需要ppt,什么都不需要,我自己就够了。”   看着白川浩那重重的眼袋,整得以前的朝气男孩似乎衰老许多。林青飒笑,捏捏他的脸:“怎么,这点小事就让你这么发愁?不用担心,以前我能解决,现在我也能解决。”   语文课上,林青飒站在讲桌后,对学生直白地吐露自己去精神科的事情,然后道:“去精神科看病并不是丢人的事。我认为我做的没错。同学们,你们也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就去看病、做咨询。你们那么爱上网,应该看过不少心理疾病方面的科普和事件吧?它跟感冒等其他疾病一样,不能小瞧。我们要在它还是萌芽时期就把它掐死。你们看大禹治水,人家用的是疏还是堵?我从没有不允许你们请假看病,你们不舒服不能跑操或上体育课,我也批准。所以……我是很重视你们身体健康,也重视我自己身体健康。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做更多事,要顺利进行到中考的时候。我个人是不介意去看精神科这种事。你们觉得,是想要一个治好病健康的朋友,还是要一个隐瞒痛苦一味隐瞒最后火山大爆发的朋友?”   林青飒有时也不知道,自己总是跟这些孩子说这么多课外话,是真的为了他们好,还是只是想让他们更加积极、认真学习,做出成绩,自己就有肉吃。反正他觉得说出来好一些。能双赢最好。   “老师,”两天后放学,罗晓梦找上林青飒,“你看了张晗的期中考试的作文吗?”   “看了。”   “我们传播了下他的作文,那些多话的人就不会再说你不关心学生了。”罗晓梦一脸神秘又得意道。   “诶,你们怎么做的?”林青飒笑,心里想:多话的人不管怎么做都不可能改掉多话的毛病。   “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   “嗯……这样。没错,作为教师,只要证明关心学生,就一定没问题。”   “而且让学生自己证明最有说服力。”   罗晓梦嬉笑着,转身,往楼梯方向走。林青飒眯起眼。这小姑娘这么机灵,这道理都懂?   “罗晓梦,”林青飒叫住她,保持微笑,“这个主意,是不是一个姓白的人跟你们提的?”   “我相信你的口才。”   深夜,白川浩没想到自己会被林青飒在床上壁咚。近距离直射过来的目光躲不掉。他承认,解释道:“我知道那些人的话不会动摇你的位置,你也不介意其他人……”   “但是你介意?”   “……其实我一开始,没想到那篇作文,因为我没看过。是沈畅给我看后,我觉得,那是我见过写得最好的作文,就想这个办法。”   张晗的作文只有一两百字,写的字难以辨认,因此只得了5分。   白川浩他们费力看,看懂了。   他写的第一句话是——“班主任对我很好”。   “听情况,除了那几个孩子,没人知道你有掺和吧?”林青飒盯着白川浩。   “没。”   “那就好。”林青飒放下手。   白川浩一再强调他相信林青飒的语言能力,毕竟,他第一次对他心动,就是看他演讲。   “看我演讲?你不是被我讲的啥折服,是看我长得帅吧!”   “……嗯。也有听。多方面。”   白川浩记得,当时,坐在自己身后的,也是一个新老师,很话唠,在跟身旁的人说林青飒“好牛啊”“等会儿加一下他的QQ号吧”。演讲比赛结束后,白川浩跟林青飒会合,看到这个老师还真的来找林青飒,不停地喊他:“哥!哥!”   “……”   “男神,加一下QQ呗,你是我的男神。”   “好久没遇到这么活泼的迷弟了。”   林青飒戴着惯例的笑容,加了对方QQ……白川浩中断回忆,气呼呼地抱被子自闭。   “川浩?”   林青飒满脑子问号,将白川浩连带被子抱抱,推推他,用手指左戳右戳上戳下戳他。白川浩忍不住痒,笑了一声,跟林青飒说起那个老师。   “谁?”   林青飒连印象都没有。白川浩想想,也是,那老师跟林青飒一样自来熟,估计热情也就那一瞬间,两人就算加好友也没聊过几次,互相把对方遗忘了。   还是住一起好。白川浩又笑起来,头拱到林青飒怀里。林青飒笑他“这么爱吃醋”。   “青飒,为什么你男女通吃?”   白川浩知道喜欢异性、同性不是林青飒能决定的。林青飒听出他是在撒娇,笑道:“因为我贪心。只要爱我的我都想要。”   爱。   林青飒发这个音,还是不自然。   按医生所说,林青飒以前练习过在心里默念“爱”。可能因为练习中断,并没有完全成功,导致现在默念还是会有些难受。继续练习默念,并试着说出来。对谁说?“对自己说。”   对自己说。好像比对某个人说,还要难。   白川浩继续开玩笑:“我要跟你学习,如何撩汉……”   “你还用学?闭上嘴一张脸就够了。”林青飒笑着捏他的脸,接着,跟以往喃喃自语一样,目光又放到别处,“多见点儿优秀的人,多锻炼眼力……万一以后我不在了,你找下一任,别再对方稍微对你好一点儿,就死心塌地爱上了。”   “最好没有那个万一。”白川浩起来,坐到林青飒视野内,“我不会再找其他人。”   林青飒笑了,闭目抬手做眼保健操:“我也不想让给其他人……也不想让你孤独一辈子。嗯,去拜拜佛把我刚才的乌鸦嘴清掉!”   林青飒真的跑出去了。白川浩听到水声,是水龙头出来的水。   林青飒洗完脸,直接跑回来,抓起白川浩的胳膊,抹脸:“湿不湿?”   “……都是水,你说湿不湿。”白川浩用衣服擦胳膊。   林青飒笑嘻嘻,白川浩也笑,让他进被窝。进入十二月,即使是出着太阳,空气还是冷到仿佛被冻结。休息时,两人就躲在被窝里互相抱着,暖脚。   “你想象下如果没有壁挂炉该怎么办。”林青飒说,“要学习动物取暖的方式。”   白川浩想想,不就是去年到他租的那个小破房里那样吗。   用脚摩挲对方的脚,互相磨着磨着,有时真会点出“火”来……   “你那个郊游计划呢?”白川浩问。   “只能中考后了。不过看这个情况,也许凑不齐班里所有人了。没关系,硬强迫对方的话就不是奖励了。”林青飒手松劲,让白川浩摸过来,亲亲他,“奖励应该是开心的事。”   “中考后……应该不会再出事吧……”   “嗯……不要怕,川浩。我为什么……一直没有谈恋爱?因为我的梦想,是有一个又高又帅又温柔的男朋友。”林青飒再次抓住白川浩的手,暂时停下刺激,对他笑道,“你看,现在不是梦想成真了。所以有理想不是坏事。”   白川浩咬住他的唇,又一次深吻,吻得他的嘴唇变得血红;手揉着他的胸,手指拨弄着他的乳/头。   “嗯……哈……哈……”   吻完,林青飒喘气。白川浩感到胯间被硬物顶住,那物与林青飒的大腿还开始摩擦他。   “如果,我变胖,你还要我吗?”白川浩边问,手边往下,扒掉林青飒的裤子。   “变胖就没人要了?”林青飒的宝贝被握住,禁不住呻吟了一声,“那不正好……没人跟我抢了。”   一番云/雨结束。林青飒怀疑,白川浩这孩儿是不是对他自己的技术没自信,做完总是缠着问“感觉怎样”。林青飒拐弯抹角地回答“我怎么没早点让你上我”、“难怪网上那么多男的求艹”,他还不满意,还继续问,非要个直白具体的答案。   林青飒不耐烦了:“我给你写个事后感?”   “好。”   “……”   林青飒拉起被子,躲进去。白川浩察觉他又不好意思,拽被子,偏要看他的脸,道:“又不是没看过。”   “那你还看。”   “因为我还想看。”   白川浩一再闹腾、纠缠,让林青飒忍无可忍,“呼”地掀起被子,恼羞成怒地用被子罩他:“我喜欢喜欢跟你做/爱!干嘛非让我说出来!”   “你想搞谋杀?”   白川浩拽掉被子,看到面前无人,只有一顶凸起的被子——林青飒又藏进去了。   白川浩无语几秒,张开手臂:“抱一下我吧。”   只见被子里这凸物动了动,向白川浩这边滑过来,到被子边缘处,“刷”一下,一个人影扑到白川浩怀里,被子在他身后展开,落下,摊在床上。   林青飒的头放在白川浩肩上,眼睛看着白川浩身后,手臂环着白川浩硬邦邦又火热的胴/体。白川浩更是搂紧着他。   林青飒忍着完全可以承受的,腰部酸疼感。他的屁股,也一阵阵发疼……等下,今天好像不是周末吧?   刚刚一直沉浸在纵欲中的林青飒,这时才突然反应过来,身体僵了僵,低头张口,露出肉食者的利齿一咬。   白川浩一怵。林青飒没狠咬,只给予他教训意味的痛感,抬起头,松开手臂,直视他的眼睛:“白川浩,我问你,今天周几?”   “周……”   白川浩支支吾吾,躲闪视线。这小子明显是知道自己破坏约定了。林青飒气,将他按趴,啪啪啪几巴掌甩下。林青飒此时力气不大,白川浩很容易就挣脱他:“你别打我……你不要生气。青飒,是我错了。你别生气,对不起。”   “我这嗓子明天怎么上课?去,给我煮碗汤。”   白川浩照做。林青飒喝完汤,白川浩观察他的表情,接过碗放到床头柜上,想说些好话让他开心:“青飒,都这样了,你还想着上课?你太敬业了。如果你没被评上特级教师,我第一个表示不服。”   “你不服有什么用?你不服我就能评上?嗯?”林青飒躺进被窝里,“定个闹钟。明天再跟你算账。”   关灯,白川浩躺他身边,想抱他。   “滚,别碰我。”   “青飒,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白川浩握住他的手,亲了亲。   “浩浩,我以前说过,你不听话我就打你屁股吧?今天就当把周末的份儿做了,周末你等着挨打吧。”   “青飒……”   闹了一会儿后,白川浩发现林青飒睡着了。   白川浩无奈。夜晚的气温低,白川浩帮他掖好被子,接着肆无忌惮地把他抱到怀里。林青飒迷迷糊糊地把手臂甩过来,搂住白川浩。   白川浩笑了,放心地亲了亲他,嗅着喜欢的气味,阖上眼。   以前,看别人写恩爱的,什么相拥入睡,早安吻晚安吻啊,觉得怎么可能这么腻歪。现在,白川浩知道确实会。喜欢青飒,就忍不住想抱他亲他,跟他做很多很多亲密的事情。白川浩也清楚,林青飒只是嘴上说说,气消掉就没事了,但如果他再过分,他就不会那么轻易原谅他。   第一百一十二章   林青飒与医生时间常常错开,他又不想请假,因此去看医生次数并不多。但总归得到了专业性引导,白川浩也被叮嘱除了饮食和运动外,最主要的是尽量不要让林青飒再受创伤刺激。白川浩明白创伤刺激具体指的什么,知道无论如何也要阻止那些人再来缠绕。   在不就诊期间,林青飒要写情绪日记。这个日记白川浩不看。林青飒和医生都谈些什么,他都不过问,除非他们主动告诉他。   林青飒以前也写过记录心情的日记,都在社交平台,只不过是私密状态。白川浩发现他这两年很少玩微博,原创不多,也几乎不转发别人的。   “我也不经常玩空间,顺便朋友圈也不玩。”林青飒冲白川浩笑,“干嘛在虚拟世界社交呢,我更愿意在现实中跟你们玩。”   林青飒就会说些听上去好听的话,其实心里并不一定是那样想的。白川浩内心清楚这点,不说出来,只跟他道“今天外面太阳很好”。   “啥叫‘太阳很好’?”林青飒走出办公室,望着漫天乌云,“哪有太阳?被你射下来了?”   两人在寒风刺骨的走廊上,站了两分钟。林青飒看着操场上的学生:“你说,如果咱俩早点儿认识会怎样?从学生时代就认识。”   林青飒一直对学生时代抱有遗憾。因为有很多想要弥补的事情,所以他到现在仍时不时陷在那里。“过去已经过去,要把握当下”这种老掉牙的话白川浩都听腻了,谁不懂这种道理。绝对不能说,会适得其反。   “幸好不是学生时代认识。”白川浩没开口,林青飒自己笑了笑,自答道,“我肯定不会喜欢那个时候的你。”   “……”   课堂处理共性问题,课间学生主动来请教解决个性问题。个性问题应对起来都有微妙不同,但林青飒附赠的“鸡汤”都是大差不差:“有错很正常的,你没错的话还来学习干嘛。”“考试不是比分数多少,而是用来发现长处与短处。长处好好发扬,短处努力补上。”   别人的文章看多了,随口都能借用。因此以前一听连某医生都用万能鸡汤,他就心烦:我都会用还来找你干嘛。   这次的医生还可以,是针对具体内容来治疗,几乎没用长句子,且多是问话。记得,上次,主要谈了对父亲的看法,一半是对自己的父亲,一半是对父亲这个概念,涉及到参考他人与自己想象。   你有想过,成为一名父亲吗?   没有。从来没有。   “老师……”   林青飒扭头,看到下一个问问题的学生,怔了怔。   是夏深。她主动来找他了。   她在努力跟男老师说话。虽然,站的位置,离林青飒还有些距离。   “你不会翻译没关系,只要你能体会到它的意境美。很多题都是让你讲一下你的感受。想像一下,你读这一句时,你脑海里浮现出的画面……”   夏深还是紧张,多是以“嗯”回答,匆匆结束,光速离开。   林青飒看看她的背影,低头,手里的笔转了下。   早治疗的效果,果然比较快吗。   如果学生时代就好好治疗的话……不如果了,明知道不可能。   第一节晚自习时,天刚刚黑下来。白川浩坐在办公室,边做着材料,边等放学和林青飒一起回家。办公室的暖气很足,他又埋头工作半天,一抬起头,整张脸都是烫的,额发都被汗浸湿。   白川浩走到办公室外,活动下筋骨,呼吸下校园的晚风。这时,他听到一声:“张晗的爷爷病倒了!”   白川浩看到有教室走出人来。通过走姿,他一眼认出林青飒。   林青飒走得很快。白川浩又看到张晗。他的爷爷病倒了?这么冷的天,的确会有很多老人撑不住。白川浩从另一个楼梯下去,迅速追到林青飒。   “川浩!”林青飒没问他怎么来了,立刻交代道,“快,把咱俩的东西收拾收拾。我的书在一班,把我办公桌中间的装包里。不回学校了。一会儿打电话。”   白川浩请了晚上兼职的假,带着两人的东西,到达重症病房外。张晗站在那里,直直盯着病房门。林青飒说爷爷还在昏迷中,五班交给徐语薰了。张晗父母在外打工,最快也明天才能回来。   “等张晗亲戚来后,他来咱们家住。”林青飒低声道,“他父母说亲戚不管他,不然他也不会只跟爷爷住一起。”   “没事。来住吧。好像去年这个时候,也有学生来咱们家住。”   “惊人地相似。”林青飒笑了一下。   亲戚来后,张晗脑袋一会儿一往下落,看起来困了。林青飒让他和自己回家,他揉揉眼就跟着走。   张晗睡白川浩的房间。白川浩什么都不干,就看着林青飒问张晗“渴不渴”、“饿不饿”,给他吃了些东西喝了水后,带他去漱口洗脸,叫他上床脱衣睡觉,临走前又跟他啰嗦“明早会喊你起床”等事。   如果张晗是个六岁的孩子,这一切看上去仿佛父亲对儿子般自然。   “你站这儿干嘛?”林青飒一转身,差点撞上白川浩,对他道。   “我好喜欢看你照顾小动物,或小孩的样子。”白川浩仍一脸傻笑,说,“感觉特别好看。”   林青飒掉头回自己房了。   张晗从这天开始请假。爷爷转到普通病房后,他一直陪在床边,一遍一遍摸着爷爷的手。   他知道爷爷的病痛,他仿佛能看见死神正向爷爷走来。   即使他什么也不懂。   林青飒只在最初几天收留张晗,后面就交给他父母,也不管了。他自己也是病人,还要上班,就算张晗父母给钱,他也没时间、没精力管。   “我想起来,我以前,也去一个老师家住过。”   元旦晚上,跟白川浩聊完去看张晗和他爷爷的事后,林青飒再一次提起过去。   “家里人出差,老师说是帮我补习,他就答应了,但只住了两天。”   跟林青飒对张晗一样,那个老师也没办法,不可能一直收留他。   “老师跟医生一样救不了我。”林青飒声音轻淡地飘在黑暗中。   “但是……他们……也提供过帮助吧?”   “嗯。只有我自己能救自己。我知道。川浩,我心里其实很清楚。无论别人给予多少关心与帮助,给我手,给我梯子,给我船……甚至愿意把氧气分给我,但是到最后,我要出来……要真正得救的话,还是全看我自己。”   林青飒说着,白川浩握住他的手,拨开他的刘海,亲亲额头,揉了揉他的头发。沉默片刻,林青飒又自言自语起来:“有的孩子是花朵,有的孩子是毒草。我要是他,我可不会保护毒草,让一群花朵受灾。”   “你想去看望他吗?”白川浩问,“如果有地址的话。”   林青飒不回答。   “我的话,听说有学生来找自己,可能记不清楚他是谁,但是肯定会很开心。”白川浩抱住他,今晚他非抱着他睡不可。   “……热。”   “我已经把这个房间的暖气关了。”白川浩说,“今年限制天然气的购买。这几天先别开了,不要到最后连饭都做不成。”   白川浩身体的热气直逼。去年两人也是这样。林青飒闭眼心想。去年的……这个时候,好像是有一只灯泡闯入,霸占自己的房间。他和他就在一起睡了好些天,只是睡觉,外加聊天。   “青飒,马上又要过年了……”白川浩说,“今年,你要不……跟我回家?”   惊人地相似。   第一百一十三章   医生注意到,林青飒似乎有话要说。   聊天、回答问题,林青飒都没有敷衍,但只要屋里一安静,他就立即想起白川浩提出的难题——要不要跟他回家?   新年,白川浩是肯定要回家。如果新年也放弃回去陪妈妈,那对妈妈太不公平了。而林青飒是肯定不回家,如果也不跟他的话,就会一个人待在这儿。白川浩不想让他一个人在这里,觉得他跟着自己回家是最好的。他保证自己妈妈会接受他,保证亲戚不会说什么。他不住安抚林青飒不要害怕,但林青飒还是下不了决心。   这事成为他最近的心病。他想到或许可以问问医生,但又觉得这种事没必要说。   是觉得没必要,还是不想说?   为了看病。   林青飒想起这四个字。让自己痛苦的都是病。他在心里反复念起来:为了看病为了看病为了看病……   “没有血缘关系……也可以是亲人吗?”林青飒开口问道。   医生看着他。医生之前就分析过——他太渴望亲情了。   他想要亲情,又不想要那些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等于拥有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终日陷在里面。   林青飒第一次,跟她提起自己的恋人,告诉她自己心中的结:“他对我很好。不能因为我,让他不回家。但是我怕他的家人拒绝我。”   林青飒说着,眼光不自觉的往门外飘。医生一眼就能看明白。   白川浩跟林青飒说了很多他妈妈有多么温柔为人着想,不会伤害他,而且“她也想见你”。至于其他亲戚……   “小姨知道咱们的关系。你俩也见过,她对你也没什么偏见。对吧?”   “我伤到你……”   “那个,她并不知道是你。而且,你帮我洗衣服,这个她知道。她很喜欢你,觉得你能照顾我吧。我的家人,都希望有个对我好的人就行了,没那么严格。”   林青飒还是犹豫。   一想起妈妈,就是自己妈妈那种;一想起亲戚,就是自己亲戚那种。   “就好比说……总是被老师欺凌的孩子,听到别人说‘世界上也是有好老师,会照顾你,会耐心地讲解’什么,他也只是‘哦,有这种老师’……只是得到这种信息而已。因为没有体验过,就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想象是几乎想象不出来。”   林青飒说完,看到医生在纸上画了个大圆,中间插入一条竖线,分成两部分,左边写入“好”,右边写进“坏”。   “我知道有这一半可能性,但思想总容易跑到坏这边。”林青飒的手指点到“好”那边,缓缓滑向“坏”,“就像这边有磁铁。”   “假如说,真的是坏的情况?你觉得具体会是怎样的?”医生示意他可以闭眼想象。   “为了不太尴尬,他妈妈会勉强对我笑笑,然后扭头只跟他说话。我插不进去,只看他们,听他们亲密聊天。他的亲戚……会看我,会一直看我,不知道嘴里说些什么。我不想听——”林青飒睁开眼睛,喘气,被医生安抚,喝水冷静。   若是其他人,林青飒反应并不会这么大。但是那些人,是白川浩的家人。就像在意白川浩一样,林青飒特别,特别在意他们。心里也对自己说,只要白川浩好好就行了,但又想到那些人与白川浩有剪不断的关系。如果他们排斥的话,长久下来,白川浩……   “你觉得他会不要你?”   “嗯。他可能会对家人生气。可是,他不可能放弃家人。”林青飒了解白川浩,“不要我……他也会轻松一些。但他肯定又会纠结很长时间。他会很痛苦。纠结很痛苦。”   这样的话,倒不如不去,不发生这种事,就没有痛苦。   “如果你不去的话,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他也会痛苦。他一个人回去?他……又乱想,肯定会一直打电话,一直担心我……他如果跟我留下?不行,他会对妈妈有愧疚……我不去的话他会痛苦,我去的话他也会痛苦……”   “还有好的这一面,我们没有说。”   医生手指指在“好”的这一边,并叫林青飒把手也放过来,再次闭眼想象。想象不出来?她帮他想象:   “……他的妈妈会微笑着迎接你,你们会坐在一起吃饭,看电视,她会跟你聊起你爱人小时候的趣事,她愿意听你讲你们的事情……他的亲戚会欢迎你,不过多问你们的事情,饭桌上互相聊天,你是他们的一员,不是特殊的……你们能成为一家人。”   林青飒感性动了动,然而,理性还牢牢地守在防卫线处,对他说道:玩心理的人真狡猾,意思分明,但又表示“我可没那样说”。   “请您不要告诉他,我问您这个问题。”   离开前,林青飒对她说。她微笑着答应。这是新年前最后一次,下次见面就是年后了。   当前,是期末最忙的时候,林青飒暂停吃药,一再跟白川浩解释“吃药我没办法思考”,白川浩对这事却固执得很,仍旧反复提醒他吃,药和水拿到他面前还有强迫之意。林青飒微怒:“不吃!”   “你今天必须吃。”   也许因为两人近来都没休息好,神经衰弱导致情绪控制力下降,嗓门儿都越来越大。林青飒把递过来的水杯用力推回去,杯内的水一阵晃,泼到白川浩身上。   白川浩冷冷地看了林青飒一会儿,转身,离开林青飒的房间,“啪”地一声门响,回他自己屋里。   半夜两点,林青飒正在床上辗转反侧,听到黑暗中有轻微的脚步声,一个人影悄悄掀起他被子的一边,躺进来。林青飒感到一股凉气,嗅到白川浩的气味:“川浩?”   “嗯。”   两人都是不冷不热的语气。   “干嘛?”   “我冷。”   “开暖气。”   “太慢。”   白川浩说着,脚挤到林青飒两腿之间,手伸到林青飒手臂下抱住他的腰,脸贴住他的额头。   “把我当暖水袋?”   “嗯。”   林青飒不再说话。过了会儿,白川浩冷不丁道:“不吃了。”   “嗯?”   “你说不吃,就不吃吧。但是到寒假必须吃。”   白川浩是指吃药。他妥协了。林青飒像是过了好久才理解他的意思,迟迟道:“好。”   白川浩吻了下林青飒的额头。可能是心情放松了,他很快进入梦乡。   第二天吃午饭,白川浩惊讶地发现,林青飒吃蔬菜了。   “我忽然觉得,小白菜挺好吃的……你炒的。”   林青飒若无其事地说着,吞咽动作仿佛在咽石子般,又夹了一筷子小白菜,瞧见白川浩笑了。   白川浩很开心他吃蔬菜。林青飒深思。白川浩总是劝他吃蔬菜、吃药,只有这两样他一再坚持强调,其他很多方面他都给了他足够的自由。   而就这两样,他也没有真正强迫过他。   他一定要让林青飒吃,是因为他确信这两样是好东西,对林青飒有益无害。   那么,他一定要让林青飒回去,连以前为他着想的“你不想回也没关系”都没说,是因为他也确信,回去一定是好的?   白川浩也许怕林青飒烦,往后几天没再提回家的事。但是,林青飒偶与他对视,总能看出他眼神中询问的意味。   林青飒发现,自己的内裤袜子被白川浩洗了,晾干的衣服也被他叠好放在衣柜里;吃完饭,林青飒懒得洗餐具,扔在水槽泡着,等他想起来,餐具已经被全部洗好摆齐。   “值班表排好了。”   “嗯。”   一天一天过去,白川浩忍不住旁敲侧击。林青飒不决定,他没办法买票,而春运票又紧张,不能一直往后推。   有的时候,白川浩觉得自己焦躁的心,差一点就要被点燃。林青飒房间那个拳击沙袋,天天挨揍。   半夜,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快两个月没做/爱了。不是没时间或累得不想做,就是林青飒没欲/望,白川浩抱他他都不让。白川浩压抑得洗冷水澡偷偷流泪,加强活动不累也要把自己整到一躺就睡。   有些事,理智插不进来。白川浩怕自己发脾气一冲动说错话。万一不小心把“放弃”说出口,林青飒一定不会只当气话,他肯定会答应。白川浩没有“再考虑考虑”的机会,无论“放弃”在脑子里光临了多少次,在不冷静的状态下,都不能说出来。   又是一晚。   林青飒闭眼一动不动,意识始终飘不走。他睁开眼,黑黑的天花板,白川浩呼吸声近在耳旁。他扭头看了会儿白川浩,慢慢坐起来,轻轻下床,走出房间。   林青飒站到客厅窗前,拉开帘子,视野里空无一物。他默默站了会儿,低头,额头贴到冰凉玻璃上。   白川浩连讨好的办法都用上了,这次是非要林青飒妥协。   为什么一定要见家人?   我只想跟白川浩一起生活。不想接触他的家人。   “谈恋爱必须接触对方的家庭。”林青筱说过的话响起。林青飒咬牙,右手抓住左手臂,指甲陷进肉里。   白川浩也是这样想的,他想让他见他家人。白川浩把家人看得很重要。是呀,这点不是早都知道。白川浩跟他不一样,白川浩很爱家人。   林青飒心口空荡荡,跟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晃荡的感觉一样。他想起暑假时,白川浩提到的“跑进山里生活”。如果真能这样就好了,只有他们俩,没有其他任何人。   白川浩意识还没沉下去,察觉到了林青飒的离开。   等了一会儿,白川浩还不见林青飒回来,于是起身,刚站到房门口,就看到前方客厅窗前,一个孤零零的人站在黑暗中。   微弱的月光勾出林青飒的轮廓。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宛如一尊石像,浑身散发出沉寂感使得白川浩无法向前,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白川浩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不移分毫地注视着背对着他的林青飒,心里出现微妙的变化。白川浩清楚地明白,自己又心软了。   白川浩对自己家人有百分百信心,从没想过林青飒可能会受伤。   学校里对林青飒的造谣诽谤,林青飒都可以不当回事。白川浩认为林青飒只是在父母面前神经脆弱,外人造成的那些压力,他都能扛下来。白川浩自己的家人都是很体贴的,应该更没问题。可是,林青飒却看上去并没有那么轻松……他在害怕。   白川浩眼前一下子闪过林青飒昏迷以及讲过去时的模样,还有流出的眼泪。他转身回到床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用拳头敲自己的头。   我又是按照自己的感觉。我根本没理解,对他来说,见被称为“妈妈”和“亲戚”的人是有多么艰难。他的经历、经验,让他比一般人见恋人的家人都要害怕。我却没有感觉出来。我。   在这件事上,白川浩一直坚持妈妈是60%,林青飒是40%。但现在,林青飒变成60%,妈妈,也是60%。   想回去见妈妈,但又不想把林青飒一个人丢在这里,也不再想强求他跟着回家。该怎么办。   屋子里很静,白川浩听到林青飒回来了,忙装睡,实则集中精神感觉他的动静。   被子被稍稍掀开,跑进来的凉气扑到白川浩背上,身后的床往下陷了陷。突然,“冰块”触到白川浩的脚,白川浩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身体,“冰块”迅速移开。   白川浩为了不引起林青飒的注意,缓慢地深呼吸,平静下来,反应过来那“冰块”是林青飒的脚。   冷飕飕的夜晚,他穿着单薄的衬衫在窗边站了半天……不怕感冒吗!   白川浩不再多想,翻身面朝他,凭感觉伸过去手臂抱住他。寒气渗透皮肤,仿佛抱着一根冰棱子。白川浩更加用力地抱他,要用体温将他身上的冰霜融化。   林青飒没有说话,似乎对白川浩的行为不感讶异,不抗拒。白川浩:“开暖气吧。”   “太慢。”   林青飒手臂穿过白川浩腋下,也抱住他,脸贴近他温暖的肩膀,闭上眼睛说。   第一百一十四章   林青飒决定跟白川浩回家。   隔天晚上,两人坐在床上。林青飒本以为白川浩会很高兴,然而,白川浩却只是惊讶,接着无措道:“你真这样想?你不用勉强……”   “没有勉强,反正早晚要见面。”林青飒伸手挠挠他,“川浩,咱俩什么关系?互相客气什么。我是真心实意这样想的。你也别藏,高兴点儿嘛。”   “我没藏。你……这样,青飒,我其实有这样的想法,如果你实在不想见他们……但我不知道这样你觉得……”   “你‘这样’‘这样’到底想哪样?说吧。我不会打你。”   “就是……你跟我回去,我们在我家附近开个房,你住那里……我会天天陪你,我妈其实新年也不经常在家,亲戚也就初二吃一顿饭……”   “太麻烦了,我不如直接住你家。”林青飒思考速度很快,脱口而出最终想法。   白川浩沉默良久,确认般再次问道:“你真的愿意跟我回去,见我妈?”   “嗯。”   白川浩心中的情绪如同五颜六色的线缠绕在一起般,分不清是什么,嗓子有些痛,吞了吞唾液,点点头:“睡觉吧。”   很奇怪,青飒不愿意的时候,自己拼命希望他满足自己。现在他愿意了,自己却觉得不是滋味。是因为察觉他的痛苦,觉得他现在同意,是被自己强迫?白川浩不想强迫他。   “川浩,她是你的家人。我愿意见她。”   林青飒说完,屋子里陷入沉睡般的安静。他每个字都是轻轻平淡的力度,然而白川浩脑海里却反响起其中两个字——“你的”。   第二天,白川浩再次询问。林青飒为了让他放心,掏出手机:“不要浪费时间了,再不订票就没了。”   “你……你不会后悔吧?”   “不。”林青飒顿了下,微笑,对白川浩道,“应该是,你不会后悔吧?”   我怎样都无所谓。   前天晚上已经想好了,如果这件事能让白川浩不那么纠结,能让他觉得开心,我就会去做。   如果这点都无法达成,我又为什么跟他在一起,为什么还会在这个世界上?   他什么都不做,我会因自身痛苦;他对我好,我会因自己造成的麻烦而痛苦;他痛苦,我会更痛苦;他开心,我会减轻痛苦。所以,最后一项是最好的选择。   “好!在这之前,我们可以在家里歇几天。”林青飒伸展下胳膊,语调欢快道。   直到此刻抢到票,白川浩才好像接受现实,想到这个新年可以和林青飒一起过,心情明朗地也笑起来。   接下来,白川浩瞒着林青飒,告诉白如茵“我和青飒今年一起回来”,一方面好让白如茵做好心理准备,另一方面好给家里这边多做交代,不要让他们伤到林青飒。   放假后,等待值班那天来临前的短暂空闲时期,林青飒上街、进商场,准备买件礼物送给白如茵。   他本来也想瞒白川浩,但转悠了一下午,也不知道买什么合适。网上有“送给母亲礼物”的文章,但林青飒不知道白如茵是否真的喜欢这些大家一般认为的东西。   他不了解白如茵,没办法,还得询问白川浩。网购来不及了,必须是能在这个城市立马买到的。   “你妈喜欢什么?”   “花。”   “……感觉太敷衍了。”   “她真的喜欢花。”   “嗯。还有什么?”   白川浩思索一番,道:“要不然我问问她?”   林青飒想掐死他:“那礼物还有什么意义。”   “对了,她喜欢一些小玩艺,比如这种。”白川浩举起手机,上面的吊坠晃晃。   “这种……早知道那个时候向那个奶奶多买些了。”   “其实,你买什么,她都喜欢。”   哄人的话不听。白川浩跟林青飒又跑出去,大街小巷大商小店四处瞅了瞅,最后白川浩看中一个紫色的香包:“她喜欢这种味儿,还有这颜色。”   林青飒拿着香包翻来覆去看了看,思虑片刻,道:“好,买这个吧。”   出发前一天,两人收拾东西,把屋子里简单打扫了一番。林青飒这几天一直紧张得睡不着,忙完事后疲倦与困乏上来,下午睡了一觉。   晚上,两人在床上聊起初二跟亲戚吃饭的事,白川浩知道他的心情,摸上他的手,安慰道:“没事,我妈那边的亲戚很少。小姨你上次也见了。我还有个舅舅。没了,没多少人。我爸那边的不用见。爷爷奶奶去世后,我和我妈很少跟那边来往,我姑姑他们除夕都不在,出去旅游了。”   亲戚不多,好的是不会太乱,坏的是很大几率会很“团结”。林青飒如此心想后,“嗯”了声,问:“你朋友呢?”   “嗯?”   “你难得回家一次,不会会你朋友?”   “……”   白川浩想着,让林青飒见见家人,已经够了,再见朋友,怕他吃不消,干脆就没提过这事——不跟朋友说今年带男友回家,也不跟林青飒说他可能会见朋友。   “你不想带我认识他们?”林青飒又问。   “不。你……你可以吗?”   “什么可以不可以?他们难道会揍我?没关系,我会揍回去。”   “……”白川浩呼地笑了,“我……我先给你介绍一下?”   白川浩手指指尖点着手机屏幕上,一个个微信头像,跟林青飒说:“这个结婚了。这个是les。这个是gay。这几个,都是直男。”   “你认识的人这么多样。没有双性恋?”   “女的有,男的只有你。”   林青飒没有说什么。这样看,两人的关系在白川浩朋友圈里挺正常的,应该可以稍微放松下。   关灯,白川浩搂住林青飒,脸亲密地挨着他的肩头。林青飒平躺着,眼睛朝着天花板,语调平平吐出一句话:“一般确定要结婚,才会去家庭聚餐吧?”   “嗯。”   简短的对话,转瞬没入静默之中。   “青飒,到时候,你喊我妈‘阿姨’就好。”白川浩说,“刚认识,以后熟悉了再换称呼。我妈不会介意这些。”   不光不会介意,白川浩跟她聊到这儿时,她还叮嘱白川浩:“你别逼他喊。”   一想到明天就可以见到妈妈,白川浩心情雀跃不已,这时夜里安静,感觉到林青飒忐忑的心理,雀跃心又软软落下。   “睡吧。”白川浩声音温柔如水,嘴凑过去,“亲一亲。”   白川浩舌头在他的口内待了几秒,就被赶出来。   “好……别闹。明天别晚点了。”   两人恢复接吻前的状态。过了会儿,林青飒面朝白川浩,抱住他。   林青飒抱得很紧。好像白川浩会离开一样。   林青飒自然一晚上又没睡好,为了精神饱满地见白如茵,他在车上靠着白川浩小憩片刻,在到站前去洗了把脸。   白川浩跟他说,回家家里也没人,白如茵晚上才会回来,然而林青飒只盯着“万一”。   白川浩无语。林青飒见领导,都没这么神经紧张武装全备。   “川浩,你不要跟她说我的病。”   林青飒一再保证自己会装得很好。白川浩:“你不用装……”   “你看,我这最近不是都没有躁过了?小青飒也没出现过了。不会有事,你不用告诉她我的病。大过年别破坏大家的心情,别让你妈胡思乱想。药我会记得吃……”   从决定跟白川浩回来那天起,林青飒就不断重复这些话。白川浩看看窗外。都到这儿了……   “好。”白川浩道。   出站,坐入出租车,林青飒听到白川浩话里特醒耳的“医院”两字,愣了愣。   “医院家属院。”白川浩跟他解释。   “我还以为我回你家还要去医院。”   两人都笑起来。林青飒放松一口气,白川浩握住他的手。   医院门口有些堵车。林青飒看着人们进进出出这个大院,抬头仰望院里那白色的高楼。两人在进入医院家属院后,有年长者跟白川浩打招呼:“回来了?”白川浩应了声。对方看了看林青飒就走了。   林青飒意识到,从到医院这边开始,这里,已经是白川浩的“家”。每个路过的人,都可能是跟白川浩熟识的。他与他的关系,一定会引起注意。   白川浩打开家门,熟悉感迎来。这种熟悉与在学校那边租房的熟悉不同,带着小时候的回忆。   白如茵不在,家里如预期的一样没人。   白川浩见林青飒在扭头四处张望,于是先带他到每个房间看了看,然后进入自己房间,坐床上歇。   去年还在想,带男朋友来自己房间是什么感觉。此刻,白川浩心里确很高兴,但更多的,却是说不出来的心情。好像,自己是在将他,一点一点拉入自己过去的生活,让他坐入缺了二十多年的席位。白川浩因而想起了过去,自己在这个小天地里,独自一人奋力跟习题对决,独自一人在被窝里流泪,独自一人想过未来的现在会是什么样。   “看看你都看什么书。”   林青飒起来,站到书柜前。白川浩记得,那儿放的好像是一些漫画和小说,应该还有几本杂志,和一些动植物百科之类科普性质的。   “你以前也看这些。”   “嗯。”   白川浩不知道他说的“这些”指的哪些,总之,看起来,虽然相差三岁,但当时流行的,看的东西,差别不大。   “能看看你的衣服吗?”林青飒又走到衣柜前。他似乎对白川浩的东西很感兴趣,想把这个房间探索一遍。   “看吧。”白川浩笑,把行李箱拉过来,“我正好把东西拿出来,整理整理。”   林青飒边用手拨着衣服一件件看,边脑补学生模样的白川浩,脑补现在的白川浩穿上是什么样。去年林青筱提的送情趣睡衣的想法,好像……不错?   “这么多年,校服还是全国都一个样儿。”林青飒拿出叠在柜子下层的校衣,调侃一句,对着白川浩比比,“你穿校服好像跟现在没什么区别。”   白川浩笑:“因为都是运动服。”   盖上行李箱搁到角落。两人又歇了会儿,林青飒先道:“不大扫除吗?”接着积极地撸起袖子站起来,“来,有什么活儿?让我来干。快,让我干活。”   在那边的家刷盘子都没这么积极。   “我妈不在家,这里又没摄像头……”   白川浩说完,就感不对,再看林青飒眼神定了定。话出口就收不回来。白川浩赶紧避开视线也站起来:“我们去看看有没有需要收拾的。”   扫地、拖地,两人把客厅擦了擦、理了理,剩下的房间明天再清洁。白川浩接到白如茵的电话,免提跟她说两人已经到家,并让林青飒也来说话。只是电话通话,林青飒还能稳住情绪,自然地问好。   白如茵带笑回“好”,道歉自己不能回去,嘱咐他们好好休息,对白川浩说:“浩浩,你晚上带青飒出去吃点儿东西。今晚你们先睡,不用等我。你们睡我和浩浩他爸那张床吧。”   两人懵了懵。白川浩:“不用了。妈,我们睡我那屋就行。”   白如茵:“你那个床太小了。方便吗?”   白川浩:“方便,非常方便。”   林青飒:“……”   白如茵又说:“你那床太小,把青飒挤下去怎么办?”   白川浩:“他睡里面。”   白如茵:“你压到他怎么办?”   白川浩:“……”   白川浩与林青飒对看一眼。林青飒摇头,两臂交叉作“X”。白川浩继续拒绝,转话题跟她聊了几句,挂电话,然后跟林青飒说,一会儿出去吃点儿饭,到商店买些东西。   “吃点儿你们这儿的小吃就行。”   “我们这没什么小吃。”   两人出门,散步到医院对面的街,林青飒见白川浩朝医院那边看了看,道:“要不然去医院里吃?”   白川浩听了,扭过来头,淡淡笑道:“医院里的病人都想到外面吃。”   两人到一家饭店喝了粥,步行到一个大商场。快到除夕,商场里人挤人,白川浩抓住林青飒的手。他在家里看了看,已经计划好买什么。肉菜区迅速战完,水果区挑些小金橘,接着去买糖果。   “哎,川浩。回来了?”   买对联时,一人与白川浩擦肩,停下喊住他,目光往林青飒那边斜了一下。   “男朋友。”白川浩简短寒暄后,直截了当地介绍道。林青飒接住他的话尾,颔首微笑:“你好。”   对方也笑着点点头,接着看向白川浩,眸内是藏不住的惊奇:“你带男友回来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又没跟我说。”   “我谁都没说。”   “想初四给我们惊喜?好,好,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初四再见——”   他边说边挥挥手走远。白川浩苦笑,扭头,林青飒目光直视过来:“初四你要干什么?吃饭?”   “嗯。你想去吗?”   “去。”林青飒嘴答得快,视线却又飘忽不定。   “之前我们不是计划,初八回去吗?”回家路上,白川浩口中呼着白气道,“初一一天休息,初二和姥姥家那边聚,初三休息一天,初四跟朋友聚餐。初五、初六、初七,暂时没什么计划,到时候再说。”   “好。”   家里的暖气很足,热得林青飒想裸奔。白川浩问他洗不洗澡。林青飒:“洗。”趁着今晚白如茵不在。   林青飒洗完,换白川浩走入浴室。他到白川浩床前,看到床上多了一张被子。   白川浩回来,说是白如茵提前准备好的,他刚搬出来铺了下。   床确实小,跟学校那边的尺寸差不多,两人挤在一起睡,有时起来会腰疼、肩疼。林青飒开玩笑道:“咱俩应该练练缩骨功,晚上睡觉都变成一米,下床再恢复。”   “应该按比例缩小。”白川浩笑着应道,为了姿势舒适,将手臂搭到林青飒腰上环住他,“我以前去集训的地方,床更小,我的腿都伸不直,每天弯着睡。”   “你集训?篮球队个子不都很高,集训地方的床还不买大点儿。”   “他们觉得住的地方无所谓,只要能训练。‘又不是来度假享受’。”   “学校都这样。”   话止,两人默然片刻。白川浩忽问:“我们要不要买张双人床?”   “没地方放。”林青飒说,“那也不是咱们的房。”   又是沉默。白川浩绝对是开始想买房的事了。林青飒:“……明天,我是不是就能见到你妈了?”   “嗯。她明天应该休息。”   “明天除了大扫除、贴对联,你还有什么计划?”   “……青飒,暑假的时候,你说过,你想去墓地吧?”   林青飒回想一番,道:“你还记得。”   “重要的事我都记得。”白川浩说,“青飒,明天,陪我去看我爸吧。”   第一百一十五章   林青飒这晚又是半梦半醒,早晨迷糊睁眼,身旁白川浩不见踪影,瞬间完全清醒。   林青飒望着房门,想着出去找白川浩,又想没有必要,白川浩在自己家会出什么事,而且他妈妈现在应该在家。   今天是一定要见白川浩的妈妈。林青飒心跳声响起,抱着被子赖床。   白川浩一不在,这个床面积大了些,林青飒得以好好伸展、翻滚。   “青飒。你醒了吗?”   白川浩推门进来。   林青飒老老实实躺在床上。   白川浩关上门,坐到床边,看着林青飒的脸,手伸进被子里。   林青飒腰部一阵痒,抬起手一拳甩白川浩身上,睁开眼:“真睡也会被你摸醒吧!”   白川浩还笑,低头对他道:“我把饭做好了。我妈还没醒,你要不要先吃?”   “我能先吃?”林青飒坐起来,脚套进白川浩给他的拖鞋里,顿了顿,“你妈现在不在外面?”   “嗯,还在卧室睡。让她好好休息吧。”   “嗯,对。”林青飒点头,起身去洗漱。   白如茵出卧室时,林青飒正穿齐整在白川浩的房里检查准备的礼物。   一年没见妈妈,白川浩心里一阵激动,拥抱住她。   白如茵眼睛里也满是欣喜的柔光,抬头注视着白川浩,手抚着他结实的肩膀,接着要看他腰上的伤。   “早都已经好了。”   白如茵还是要看。看完点了点头,接着重复在手机上说过无数遍的“不要运动过度”等话。   “知道。我知道。”白川浩应着,眼睛暼到自己房间,手拉住白如茵,嘴凑到她耳边悄声道,“妈,青飒他……”   林青飒在房内能听到外面的动静。他思来想去,决定吃饭前送出礼物。   白如茵去洗手间。白川浩担心林青飒这边,回房看看他,抱了抱。林青飒说着“没事”,走出房间。两人和白如茵在餐厅见面。   第一眼,白如茵看到的,是个比白川浩低半头的男子,身材瘦削,嘴唇薄淡;他目光聚集过来,露出微笑,一下子与照片中的形象重叠。   “妈,这是青飒。”   “阿姨,您好。”林青飒走近一步,微微躬身后,递过来手中持的礼盒,“这是送您的礼物。祝您新年快乐。”   “哦,好。”白如茵接过礼物,笑道,“昨晚睡得还好吧?”   “很好。”   “在这里不要拘束,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白如茵声音温和,目光流转在林青飒脸上,话中自带真意。林青飒定了一下,保持微笑:“嗯,好。”   白川浩招呼他俩坐下吃早饭。   “再不吃还要再温。”   吃饭期间,白川浩说了今天的计划。林青飒无异议。白如茵说大扫除,房间里简单擦擦就行了,不脏,并道:“明天晚上我还要去医院。你们俩不用管我,在家看看春晚,困了就睡。青飒,饿的话想吃什么就吃,或者让浩浩做。你俩这几天放假,就在家好好休息。”   林青飒还没应答,白川浩道:“你也要好好休息。”   “对了,吃完饭,我也有东西送给青飒。”   “嗯?”林青飒眨眨眼,来回看了看他俩,“是什么?”   “等吃完饭。”   结束早餐,林青飒收拾餐桌刷洗餐具。他想表现,白川浩就不抢活,同时也好奇白如茵准备的什么,连自己都不告诉。   在客厅,白如茵捧出一条叠好的围巾,白川浩和林青飒都看着眼熟。   “这是跟浩浩那条一样的,换了种颜色,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白如茵轻轻道,“去年他说过你们俩的关系后,我就想,我们早晚会见面,就想给青飒也织一条。当年水平不够,给浩浩做的不好,他很嫌弃。”她笑,“这次这里没问题了。还有这里,我也改过。你看……”   白川浩怔怔看着白如茵手中的围巾,再看林青飒,努力用笑容掩盖慌乱,不时点头,开口回应白如茵,最后收下礼物,又是一躬身:“谢谢,辛苦您了。”   “戴上看看。”白川浩道。   林青飒在镜子前围上围巾,转身让白川浩和白如茵看。白如茵挺满意,白川浩也笑道:“很好看。也不太长。”   “围着很暖和。摸起来很舒服。”林青飒用手捏着脖颈处围巾摩挲着,唇角微微翘着说。   白川浩叫林青飒先别脱,就这样和他先到外面贴下对联。   “我不知道。”白川浩在门外,看看屋内,就围巾这事对林青飒答道,他是真的不知道她有织这个。   “你妈手挺巧。那么忙,她还有空织围巾给我……”林青飒凝视着屋内,直到白川浩把横联也贴好,他在他旁边含糊说了句,“有些不好意思。”   “我刚才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算是承认我们的关系吗?”   白川浩暧昧地点了下头,握住林青飒的手,走回家里。   上午大扫除后,时针指向十二点。白川浩怕他俩饿着,洗手抹掉汗后马不停蹄又去厨房煮米,白如茵和林青飒劝他歇一歇都不管用。白如茵叹口气,跟林青飒说:“这孩子总这样。”   “川浩总是太勉强自己。”林青飒看白川浩累,碍于白如茵在,忍住想凶他休息的脾气,走进厨房,“来,我做,你去歇会儿。”   这种场景,林青飒用温和的态度,整得白川浩浑身上下不舒服,眼睛盯着他,躲着不让他碰自己,连声“不用”后,道:“看来见恋人父母,不管什么人都会变老实。”   被白川浩这一笑,林青飒脸烧了一下,但就如他所说,没成怒,而是老实下来,一脸平静地站在旁边看他淘米。   “第一次见你这么紧张。”水声中,白川浩道,十秒后又自言自语了一句,“不对,跟我做的时候你也很紧张。”   林青飒回头看了看厨房外,不轻不重踢了白川浩一脚。   “你身体没事吧?”离开厨房前,白川浩问道。   “没事。”   “去我那屋躺一会儿吧。”白川浩知道他这几天没睡好。今天见了妈妈,他神经应该会放松一些。   林青飒一躺下床,胳膊和腰部酸痛感化开,头晕晕一挨到枕头眼皮就往下落。   “你想跟你妈聊天的话去吧,一年没见了。”林青飒说,“我如果睡着,吃饭把我叫起来。”   “嗯。”白川浩俯下/身,在他唇上亲了一口,在他身边等到看他似乎入睡,才离开,到白如茵卧室,坐到床上,然后歪着身子躺倒,呼口气。   “他很喜欢。”   白川浩跟白如茵说道,脑子想起贴完对联,林青飒一回到他的房间里,就脱掉围巾,叠好放桌上,盯了会儿,又伸手试探性地摸,好像围巾很烫手似的。白川浩视线转向白如茵,笑了笑,说自己没想到她会准备这份礼物。   白如茵浅笑,说青飒看上去很有礼貌。   “嗯。那些糖那些水果都是他买的。”   多说林青飒,会不小心“暴露”。白川浩接下来自然而然转移话题,聊这一年大大小小的事情。   休息好,白川浩坐起来,握了握白如茵的手,张开手臂抱抱她:“去做饭了。”   白如茵看着他离开。   林青飒其实没有精神,并对她心存戒备。   她能看出来……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下午,买了花,三人到达墓地。   白川浩把墓碑擦干净。林青飒看过白川浩爸爸的照片。看照片,他没有什么感觉,但看到冰冷的墓碑,像直接砸到心口上,清清楚楚被告知,这个人不在了。   把花束放到墓碑前,就像跟妈妈介绍一样,白川浩也向爸爸介绍了林青飒。   “您好。”   林青飒问完好,把带来的水果、饼干从手提袋中拿出,与白川浩将其在墓碑前摆放好。   重新站直身子,林青飒抬头,看了一眼白川浩。白川浩仍低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视线未动一寸。   “今年发生了很多事……”白川浩对着墓碑,跟爸爸谈起来,“有一些问题,到现在也没有解决。如果您在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主意。好在总体来说,一切顺利。我和妈妈的身体都很好。今后,我依然会照顾好妈妈,您不用担心;今后,我会好好和青飒一起生活。我很喜欢,很喜欢他。您也照顾好自己,如果想回来的话……那些问题,我一定会解决。爸,您也希望,我们会更好,对吧?一切都会如愿。”   白川浩忍住哽咽说完,转身换白如茵来聊,叫了声林青飒让他和自己去别处。   走出去一段距离,白川浩停下,林青飒到他身边。白川浩不由靠紧林青飒,接着侧身,搂住他,垂首埋到他肩头上。   林青飒抬手,抚摸白川浩的背。   情绪平复下来,白川浩直起身,扭头看白如茵那里,说让妈妈和爸爸多单独相处会儿,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悄悄话,不能打扰。   “这里躺着的,都是曾经活着的人。”   白川浩说着,环顾四周的墓碑。有的长时间没人清洗修整,上面的照片和字完全无法辨认。   “不知道他们活着时是什么样子,不过也跟我们无关吧。活着时没有认识,就说明没有缘分。离开后再认识……都不太真实。”白川浩淡淡道,“我对我爸的印象很模糊。没有让我觉得不舒服的,所以他应该对我很好很好。其他,关于他的形象,都只能听别人说。他是儿科医生,小孩生病不及时治疗,很容易死亡。所以,这是很重要的工作,比我和我妈更重要……我以前一直认为,他总是抛弃我们,去救那些孩子,是因为他事业心强。如果他不是医生就好了……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什么时候想起了什么,最近我又感觉,也许并不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他是医生,才会去救人,而是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白川浩看向白如茵,白如茵看着照片上的人。这人说过:“是很累啊,但是我想救人。”   她比谁都更了解他,她理解他的选择。   一片雪花悠悠地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下来,接着又是一片,数量与速度逐增。   “把围巾往上拉拉。”风急促拍打到人的身上,白川浩捏起林青飒身后兜帽盖到他头上,走向白如茵那边。   看着白川浩围巾尾端在空中荡了下,林青飒手摸住脖处,白如茵织给他的围巾,往上蒙住口鼻。   提前看预报知道今有雪,白川浩从手提袋里拿出雨伞,在白如茵头上撑开,递给她,跟她说了几句话,转身再拿出另一把,快步到过来的林青飒身旁。   路旁杂草慢慢被积雪染成白色。三人朝墓园门口,走出去一段距离,然后,林青飒跟随白川浩和白如茵停下脚步。   顺着他们的视线,林青飒回头,看到那些没有生气的墓碑,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哪儿都去不了,只目送他们离开,在这片寂静的土地上,一点一点被白雪覆盖。   “走吧。”   三人转回身。白川浩揽住林青飒的肩膀,让他与自己紧挨,避免到伞外那片白花花的世界,脚下稳稳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明天晚上,去医院过年吧?”林青飒用仅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去医院也是看春晚。”白川浩看着前侧方的白如茵,半响答道,“在家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好看吗?”   “好看。”   “合适不合适?”   “合适。”   初二和白川浩的亲戚聚餐,林青飒不知道他亲戚的审美,干脆让他搭配自己的穿着,然而睡了一晚,一大早起来又不放心,穿好后不断询问意见。白川浩答完一遍又一遍,揉揉眼,苦笑道:“你每次跟我出去约会都没这样。”   “你能和长辈比?”   “……”   白川浩拉着他,去让白如茵看如何。白如茵点头微笑,觉得不错:“浩浩的品味一直很好。”   林青飒仍半信半疑,但对白如茵的评价,稍微放松肌肉,露出笑容。白川浩说他:“信我妈不信我。”   “正好你俩来了……”白如茵掏出两个红包,“这是我给你们的。”   “不用。”林青飒一反应过来,就是谢绝,“我已经工作……”   “跟工作无关。红包是长辈给晚辈的祝福。收下祝福。祝你们俩新的一年都身体健康,工作、生活,都越来越好。”   林青飒依然愣着不动,看到身旁白川浩道了谢,很自然地接下红包。白川浩不觉得成年后还拿长辈的钱有什么不对?这在他们家是很正常的事情?对,这是他们家的规矩,要入乡随俗。   “谢谢。”林青飒接住红包,深深鞠了一躬。   “青飒不要这么客气。”   “嗯……”   林青飒看看白如茵,落下视线,又抬起偷偷看她,张张口,如前两天一样,努力想发出“妈”的音,但还是不行,在颤抖、流汗,气顺不上来。他意识到自己还是没办法自然地喊出来。   世界上所有的音,经过反复练习,他能发出来,但只是犹如机器人般单纯发出音。像现在这种面对感情生物的情况,如果不能确保“自然”,不如不发。   “用还吗?”   回房,白川浩把红包放枕头下,听到林青飒问了这么一句,扭头:“什么?”   白川浩看到林青飒低着头在看捏在手中的红包。   “当然不用,还的话干嘛给你。”   白川浩笑,上前握住他的胳膊,让他坐到床边,也把红包放枕头下。   “这样晚上就能做好梦,祝福会成真。”   “迷信。”   “……反正又不害人。等会儿吃饭,给我那两个妹妹的红包,咱俩给一份就行,你不用给。”   林青飒一愣,有些无措道:“可是,我都收你妈的红包……”   “青飒,咱们俩是一家,一家只给每个孩子一份。”   “那咱俩分摊?”   林青飒坚持出一部分钱。白川浩想想,答应吧,不然,他会一直别扭。   三人打出租到饭店,上楼,越接近房间,林青飒心跳越用力。他感觉出自己面部僵硬,在走廊上边走,边用不让旁人察觉的幅度深呼吸,抬起双手揉揉眼睛,捏捏脸蛋,心里默念:软一些自然一些温和一些,笑、笑、笑。白川浩在家说了:“我有跟他们说你会来。”林青飒的出现不突兀,双方都有心理准备。   包间门打开同时,林青飒放下手,屋内的圆桌、坐着的人、站着的人,出现在视野内。   “新年好。”   林青飒戴上礼貌式笑容,道出比白川浩和白如茵低一分的声音。寒暄交给白如茵,白川浩拽了拽林青飒的袖子,去跟老人问好。   其他亲戚心知肚明两人关系,没多说什么。白川浩告诉两位老人,林青飒是他的“朋友”。老人笑眯眯地表示欢迎,伸手道:“坐吧,坐。”   “屋子里有些热,把大衣脱掉吧。”白如茵走过来说。   挂大衣时,白川浩向林青飒要红包,然后走向两个表妹,给她们。   “一个初中生,一个高中生。”林青飒记得在家时,白川浩这样介绍道,“都是懂事的年龄。”   跟自己学生的年龄相仿。   她们拿到红包后,偷偷看了林青飒一眼,敏感目光的林青飒自动对他们微笑。   坐到座位上,看着一大桌餐肴以及桌旁的男女老少,林青飒才生疑惑:这是家庭聚餐,今天还是初二,老人不觉得奇怪吗?自己这个外人来这里。   “我忘了一件事。”白川浩凑到林青飒耳旁,手挡在嘴旁压低声音道,“我舅舅也会带朋友来吃饭。”   “嗯?”   林青飒扭脸,注意到白川浩像是松了口气,脸上浮出略略欣慰的笑意,再转视线,数了数,发现在座多了位男性——除去他俩外,姥爷、姨父、舅舅,应该有三位男性才对,眼前却有四位。   “我姥爷旁边那个。”白川浩继续悄悄道,“以前也常来参加家庭聚餐,因为是要好到也可以当家人吧。”   老人把林青飒同样当成是白川浩那样的挚友。林青飒明白了,心里也放松了一些。   “我们俩都不喝。”见舅舅拿起酒瓶,白川浩拒道,手朝俩表妹抬了下,“下午带她们出去逛逛。”   “浩浩,我看着你是不是又长高了?”舅舅的朋友突然笑问道。   他再高就顶破天花板了。林青飒心想着,揉揉后颈。现在每天看他都仰得脖子疼。   “你这位朋友有多高?”舅舅的朋友话题转向林青飒,“我看着也不低。”   “他一米八。”   “你俩是同事?”   “嗯。”   “也教体育?”   “不是。”白川浩和林青飒异口同声。白川浩闭口,让林青飒说。   回答者换成林青飒。白川浩的亲戚都对他的事好奇,注意力集中过来。林青飒又迎来关于“语文”、“班主任”以及“学科不同怎么认识”等各种问题。   “好了,先不要问了,我们吃饭吧。”   白如茵开口道。所有人举起杯子,“新年快乐”、清脆的碰杯声,接着动筷。白川浩帮林青飒夹菜,林青飒也反过来帮他。   吃吃喝喝聊聊一会儿,白如茵看到林青飒吃一道新上的菜,问他味道如何。   “这个很好吃。阿姨,您尝尝。”林青飒把菜转到白如茵那边。   小姨观察着他们。在他们俩一同离席去厕所时,她与白如茵秘密交谈,问她什么感觉?多了个儿子?看他待人挺有礼貌。“对浩浩也挺好。”白如茵始终没表明态,小姨自己说着说着,不由还是稍微遗憾道,“如果是女的就好了。”   “女的也不行……”   “嗯?”   “跟性别没关系。”   白如茵轻轻叹口气。小姨以为她是不满意。白如茵说:“不是。”   她想起白川浩交代的林青飒的事。早晨白川浩出门买早餐,她悄悄推开他房间的门,林青飒背对着她躺在床上,被子往下滑,露出肩膀那片的背部肌肉,白如茵的眼睛,识出他背部皮肤颜色有些不对。   那是伤的颜色。   数量多,涂满背部每一寸,自成一体,再加上有恢复,分界线在不容易被发现的身体侧部,一般不容易被人察觉。   “妈,怎么了?不舒服?”   白川浩提着早餐回家,看到白如茵坐在客厅,脸埋在双掌中,忙上前询问。白如茵摇头。   出门时,白如茵看着林青飒领子没理好,走上前,手刚伸过去,林青飒猛地转身,浑身一瞬间散发警惕的冷气,见是白如茵,立即切换微笑,遮住锋芒:“阿姨。”   他把背部藏到后面,不让看,不让碰。   吃完饭,白川浩决定下午去公园,林青飒无所谓,俩表妹无异议。“照顾好你俩妹妹。”长辈不断叮嘱这、叮嘱那,白川浩不住点头“嗯”。   小城娱乐场所不多,人都挤到公园这边,逆流顺流错乱分布。白川浩抓住林青飒的手,回头让表妹们跟紧。俩表妹看着他在前面开路,想他走远也没关系,他那么高,她俩肯定能看到他在哪儿,又想他有男友就只顾牵着男友走,也不管她们了。   前方两旁卖着各种吃的喝的,地方稍微开阔一些。两人停下侧身,手分开,看着表妹们跟上来。   “你们吃棉花糖吗?”   林青飒问。她们不吃。林青飒又问她们吃不吃烤肠。她们仍不吃。林青飒又看玉米。   “减肥。”她们说。   林青飒听了,笑了下:“跟你们哥哥一样。不愧是兄妹,都长得这么好看,还都减肥。”   跟小孩相处,白川浩感觉他变回在学校那边的样子了。   走着走着,表妹们又跟两人隔开一段距离,像是有意疏远。   “以前你们兄妹也这样吗?”林青飒扭了下头见她俩都跟着,转过来边往前走边问。   “没有,以前很黏人。”   白川浩记得那个时候出来玩,两个小妹妹抱着胳膊缠着他,一会儿跑来跑去害他提心吊胆生怕弄丢她们,一会儿扑到他身上明摆故意跟他闹着玩,过马路时一手牵一个,一起写作业时总离开书桌跑去玩,他急着完成高中作业,又怕这俩小学生磕了碰了摔了,她们受伤的话挨骂的可是他。   太累了……如果我也有个哥哥就好了……   “青春期吗?”林青飒没注意到白川浩被回忆整得面布乌云,手背贴了下嘴唇,猜测道。   “年龄差大。去年我就感觉是不是有代沟了。”   白川浩说完,也扭了下脸看了看她们,她们姐妹俩手拉着手不知在说着什么。白川浩视线转向林青飒,笑道:“跟你正好相反,你跟你妹几乎没年龄差。你们还是亲兄妹。所以,你妹对你,这个年龄还那么热情……我觉得很少见。”   “……嗯。”   林青飒的眼神,一看就是又陷入沉思状态。白川浩知道自己的话让他开始想林青筱的事了。   晚上,查了饭店,林青飒主动请他们兄妹三人吃鱼火锅。林青飒的职业派上用场——他依据班里学生们平时聊天、关注的话题,跟她们找话。不管是什么领域的,总有可说的,一部剧都可以说上二十分钟,如果爱玩游戏的话可以一直聊到离开。   他的判断没错,跟表妹们相处轻松多了。她们比白川浩还单纯,不会戴面具,或者说面具很容易碎。   把表妹们送回家。两人在路上散步,白川浩说,表妹在林青飒没注意时,跟他说:“我们有两个哥哥了。”   “她们还说,‘班主任也爱玩游戏啊’。”白川浩笑,“一开始她们不敢接触你,可能就是因为听到你是班主任吧。”   “是吗?看来刚才我应该摆出些架子吓吓她们。”   “你辅导她们写作业时可以。以前她们都不听我的。”   “现在不是也不听你的?”   “……”   今晚白如茵去医院,家里如前天一样只有两人。林青飒洗着澡,回想这些天的事情,最让他惶恐不安的白川浩的家人,都见完面,可以松一大口气。后天,跟白川浩的朋友见面……没什么怕的。友情比亲情好对付。   一放松,心情就好了一些。林青飒洗完澡,回白川浩的房间,正准备用欢悦的音调喊他,结果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止住他的行动。   白川浩盯着林青飒,向他走来。林青飒察觉气氛不对,下意识后退一步。   白川浩到跟前的阴影罩上他,他抬头看着他,张口,声音被吻堵住。   白川浩也知道,林青飒今晚会比前几天心情都要放松。不用再思虑太多,家里又没有其他人,两人好久没做……何不“娱乐”一下?   “你早说我就不穿了。”林青飒好不容易嘴唇跟白川浩分开,手拽住被他扯到大腿处的裤子。   “你在那边就不穿。”   “废话,那边只有你。”   林青飒仍有些放不开,担心白如茵中途回来。   “不会回来。”白川浩手伸到林青飒臀上摸着,亲了他一口,道,“我熬过通宵,她没中途回来过。”   林青飒脸红着,心里明显也蠢蠢欲动,但还是想着“万一”。   “你这种时候真……”白川浩再次亲亲他的脸,看到他眼睛中的羞涩,心口一热,温柔地笑道,“不过,我就是想偶尔看看你这个样子。”   白川浩把房门锁上,用力推拉都打不开。这样白如茵就算回来,也进不来,看不见他们赤裸交/合。   不会被看到就好。林青飒松手,下/体一凉,抬脚从裤管中出来,把睡裤和内裤扔到一旁凳子上,接着整个人被白川浩抱到床上。   亲吻抚摸着,把衣服都脱掉,白川浩站到床边,把林青飒拉过来,抓着他的双腿分向两边,抬到自己肩上,一只手在下面狠捏他的屁股,软软的臀肉在白川浩手中捏得变形,松手又恢复圆滚滚的样子。   可能因为许久没做,也可能是环境原因,林青飒仰躺着,心里又紧张又害羞——灯光照得他看不太清白川浩,高高大开双腿的姿势使他不太能动弹,屁股被捏得发疼,私/处凉飕飕的,那玩意儿在视野下方晃来晃去。白川浩好像一直在看着它,看得林青飒脸发烫:“看什么看。”   白川浩抬头,看了一眼林青飒。   “还不快……”   白川浩的手抓住林青飒的宝贝。林青飒“啊”了一声,催促的话语在白川浩爱/抚下破碎成一阵一阵的呻吟。白川浩手沾满他的白液,扒开他的屁股,手指插入穴/口,转动着进去。   “啊啊……嗯……”   白川浩的手指冰冰的,林青飒忍不住瑟缩,屁股夹紧。“啪”地一声,白川浩在他左瓣臀肉上拍了一下,让他放松。   林青飒滚烫的肠道将白川浩的手指暖热。林青飒胯间到穴/口,都被自己的精/液涂得黏黏糊糊,接下来润滑剂也加进来,林青飒觉得自己屁股一片湿,不舒服地动了动,屁股又挨上一巴掌。   之前做/爱,白川浩只是轻轻拍他的屁股,而今天居然……林青飒穴/口被插得火辣辣地疼,两边屁股也被打得发出麻麻灼烧般的痛感。他看不到,自己两片臀肉被巴掌掴得粉红粉红,看上去像两个桃球般鲜嫩可爱。白川浩发现好看,于是忍不住往他臀上拍一拍,保持颜色不褪去。   白川浩自认为这也是一种情趣,看片儿和别人分享的故事里也有这样的。然而,对林青飒来说,并不是。   根部没入后,肉/棒又慢慢磨着紧致的穴道往后退。挠心般的感觉。林青飒手攥紧被褥,汗水打湿额发,口中控制不住地低吟叫着白川浩的名字,似能借此减缓巨物一遍一遍在自己体内进进出出的难耐感。   “川浩……嗯……川浩……”   林青飒忍不住要让他快一点,接着感觉屁股被扇了一巴掌。清醒的疼痛让林青飒一惊,他还没回过神,迅猛的抽/插开始把他带入快感漩涡中。   白川浩腰部往前送着,手偶尔拍打下林青飒的屁股和大腿交界处。低低闷闷的啪啪声与清脆响亮的啪啪声交响在卧室内,色/情味融入了浓烈的刺激氛围。   林青飒脸扭到一边,紧闭着眼,身体随着白川浩一次次冲撞而晃动着。屁股挨巴掌的疼痛,使他始终在快感中保持清醒,每“啪”一下,他都会想起小时候挨揍的事情。一开始还可以很快被快感转移注意力,但后来,巴掌挨多,屁股越来越疼,记忆持续时间越来越长。他开始害怕,不想再挨打。白川浩为什么要打他?白川浩也要非打到满意为止?无穷无尽疼痛的恐惧,让林青飒挣扎起来。   白川浩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原因,而是抓住他。   这下,林青飒被彻底激怒。待白川浩察觉不对,已经晚了。   “滚。别碰我!”   狠踢了白川浩一脚,林青飒抓住被子随便往身上一扯就睡。   白川浩不明白具体怎么回事。一开始青飒看起来跟以往没什么区别,看起来被上得很爽啊。那为什……是因为,自己在他想停下的时候,没有停?   白川浩不住道歉,仅有的哄人能力用尽,林青飒还不理他,并且见他硬扯自己,就毫不留情地咬他。   “你再碰我我明天就走。我现在就走。”   白川浩低头看着发紫的牙印,想起之前他想玩情趣,让林青飒咬他,林青飒不咬,最后被他撒娇整得勉强张口,只用牙齿触了下皮肤就离开。   林青飒那么疼他,不想伤他,现在……白川浩心里一阵酸楚,咬紧牙,在内心不停骂自己。自己真的错了,青飒这次,真的生气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早晨醒来,白川浩看着睡在旁边的林青飒。昨晚的一幕幕重现在眼前。不是梦。青飒是不是还在生气?他会走吗?自己的错……   突然,白川浩的手机响了。   林青飒“唔”了声,皱紧眉头。白川浩赶紧挂断电话,回头静静观察,见林青飒没醒,呼口气,在他身边半躺好,看到刚才是一个朋友打来的。不会是说明天吃饭的事吧?白川浩发过去短信:“有什么事?我男友正在旁边睡觉。”   对方果真是要聊聚餐,以及林青飒的事。   “你发生那个事,我当时看网上那个视频都在想,你男友真猛。你降得住他吗?”   “他最起码……看起来不猛,看起来挺弱……”   “你说谁看起来很弱?”   林青飒支撑着身体看着白川浩手机上的内容,问。白川浩吓了一跳,差点儿把手机丢出去,翻身面朝他:“你,你醒了……?”   “你是不是皮痒?”林青飒拧白川浩大腿内侧的肉,“昨晚让你别打、别打,还一直打。”   “疼……对不起对不起,青飒我错了,对不起。”   “我只让你上我,没让你打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打你……”   “你再说你没打。”   “我……”   白川浩不敢再说,只不住道歉。大腿疼痛减弱。白川浩伸手揉着,忍住残留的痛感,看到林青飒脸色发白。   “青飒?”   “肚子疼……”   “去厕所吧。”   白川浩快速下床,要扶他去厕所,却见他不动。白川浩以为他还不让自己碰,正要劝他,林青飒出声道:“你妈……衣服……”   他浑身一丝/不挂,还惦记着可能出现的白如茵。白川浩道:“我妈没回来。我早上出去看了。现在还是只有我们俩在家。”   “突然回来的话怎么办。”   白川浩拿林青飒没办法,在衣柜里找出两件长袍睡衣。两人套上,白川浩扶林青飒到客厅。林青飒捂着肚子,低着头,忽然冒出一句:“你家没有摄像头吧?”   白川浩愣住。林青飒只顾忍疼,没注意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只是想到就问。   “没有。”   白川浩把林青飒抱到厕所。林青飒坐在马桶上,紧紧攥着白川浩的手,额头渗出汗珠,肚子疼,后/穴也疼。   “白川浩,你昨晚没戴套?”   “我戴了啊。我也帮你清过……难道没清干净?”   “……”   “……对不起。”   白川浩通过林青飒握自己手的力度,感受他正承受的疼痛,强烈的悔罪感使白川浩蹲下来,沙哑嗓子跟他道歉。   半响,林青飒再次开口:“你觉得,你昨天,那不算打我?”   “……我,我只是用手拍拍……我觉得我没用多大力气……”   “你为啥拍?我哪点惹你不高兴?你觉得我没让你爽到?”   “不是……我……我觉得这是种……情趣……你一开始也没……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对不起,青飒,我下次绝对不会了。要不你打我?”   “我真想打你。”   决定跟白川浩回家后,林青飒一心想着让白川浩开心就好,这样各种负面情绪也能一再往下压。但是,昨晚白川浩做的那种他不喜欢的事,他却没压住,愤怒冲到第一位。   冲水声中,白川浩用毛巾擦擦林青飒的脸,把他的头发往后捋,亲了亲他。林青飒抓住白川浩抬起身子,清理完下/体,被抱回床上。白川浩跟他说:“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下?”   “不去。死了就死了。”   林青飒捂着肚子,缩在被子里。白川浩听出他还在生气,多劝多哄他还烦,便把手伸向他的臀/部,想给他再揉揉。   “不严重。”林青飒把白川浩的手挡开,“以前天天被打,都会被打出血。”   白川浩目瞪口呆。林青飒瞅瞅他这样子,忽然明白了,喘口气,轻轻笑了下:“没挨过打真好。”   “……”   林青飒躺下,后脑勺对着他。   白川浩张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林青飒之前从没有主动说出过去,他的伤。被打出血……打出血……那个人打他……脑补的惨状,让白川浩喉咙哑痛。   “我昨晚,真的很伤心。”林青飒在厕所用光力气,此刻语气毫无起伏,低微到白川浩需要集中精力才能听到,“以前也是,怎么不愿意,怎么疼,还是要受完,最多结束后,那人说些听起来像是好话的话。”   信任白川浩不会是那样的人,结果自己打自己的脸。那一次一次,啪啪声与一阵阵疼痛,跟十几年前被一下一下地抽打那么像。怒火被泪水刷走,他当时躺在床上,心里只剩失望,甚至听到大脑里那个声音在质问他的选择,让他赶紧了断一切。   “青飒,我……”   “很可怕。你自己现在从一数到一百试试,只是单纯数数,都没耐心数到一百。我现在都不知道,我怎么忍到一百……几百……一千……”   林青飒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的数字,白川浩听得模模糊糊,但只听到“百”这个数,心跳就疯狂加速。   两个多月没做,又在自家这种放松的地方。所以?自己被情/欲冲昏头脑了?真被惯坏了?怎么只想着痛快……   青飒他,以前不让人碰。“好像碰一下就会很疼。”“能变成现在这样跟你抱抱,已经很不错了。”   他愿意跟我那么亲热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对那种疼痛敏感。白川浩背脊冷汗淋淋。那种刺激,对我来说只是快感的调味料,不会受伤的痛感,可对他来说,那感觉是不能忍受的。   “你根本不知道被绑起来打是什么滋味。”   如果不是因为爱你,根本不会让你碰,根本不会跟你做,更何谈接受那种力度的拍打。   “根本不知道烂掉的伤口要多久才能恢复。”   当初,他对他父亲感情的信任就是被一次次抽打破碎的。   “天天活在疼痛中……你根本不知道……”   我那样做,不是等于刺激他的病吗!   白川浩用力拧自己。   “青飒。青飒,以后不会有人打你了,再也不会有人打你。你不会再被打,不会再受那种折磨。我也不会,我绝对不打你。我跟你保证。对不起,我昨晚以为是调/情……我太任性了,对不起,没注意到你的感受,我错了,青飒。你不喜欢,我以后就再也不做了,以后绝对不会那样做了。”   白川浩不断跟他保证。自己不是故意的。自己已经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他厌恶的是什么,以后绝对不会再犯错。他希望他能听到,希望他能理解。他昨天只是不清楚,以为那种“拍”不算“打”。他怕他极端情绪上来,什么都不顾,然后,放弃……   林青飒仍没理他。   白川浩抬起手,触到他的肩膀,见他没反应,手慢慢放上去。   林青飒没有拒绝的意思。白川浩尝试身体靠紧他,试着抱他。都没问题。   但是,当他要看他的脸时,他不再不动,而是脸冲枕头下躲,往被子下埋。   白川浩躺下,只静静从他身后抱着他。   “青飒。”大约五分钟后,白川浩开口,“你如果想打我,可以打我。”   “……”   “这样,我多少,也能体会你的感觉。我以后不会再那样做。”   “……”   “青飒,你现在是不是在想以前的事?”   “……”   “青飒……你能告诉我……以前,你那种伤……你那样,平时是怎么上学的?”   “……”   “我想更了解你。”   又是一分钟沉默。   “……血会黏住内裤。”林青飒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打烂……一般都是假期。假期在家,可以什么都不穿。”   假期都用来养伤……白川浩再次用力拧自己。   “他把你打成那样……不看医生吗?”   “他有认识的医生,会给我检查身体上药。”   白川浩听了,不敢相信。别的人就算了,医生亲眼看到被活活打出血的伤,知道一个孩子被虐待都没想过……“医生救不了我。”白川浩忽然听到林青飒如此说道。   “我有的时候,硬要穿衣服,他会把衣柜锁起来。”林青飒慢慢又道,“他要看我的身体……看伤的情况,看到伤好一些,才让我穿。”   “不会着凉吗?”白川浩声音冷下来。   “夏天天热,冬天有暖气。我宁愿凉一些,出汗的话,伤更疼。”   白川浩心一颤,想起林青飒经常说“不喜欢太热”。   “你……那个人……”   有爸爸这样对儿子吗?强迫儿子在家光着身子……看他的伤……   好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般。白川浩胃里一阵恶心,想到十几岁的林青飒,找不到衣服遮挡自己的身体,被迫站在一个男人面前,又要承受遍体鳞伤的疼痛,又要忍住被观看的目光;想到林青飒哭的样子。那个时候的他是不是也在默默流泪?白川浩心如绞痛,真想飞回去揍那人一拳,然后拿衣服给那个小青飒披上去。   那个人是变态,绝对是变态。白川浩没有父亲,但可以确认这绝对不是父爱。那个人只是把林青飒当玩具。哪有看到孩子的伤不心疼的?他是不是反而觉得很好看……白川浩忽然想起,昨晚自己拍打林青飒的屁股,也是觉得好看。   当时是看林青飒的臀肉变成粉色的。粉色的确实好看,但血红色还有淤青酱紫那种伤并不好看。白川浩摇摇头,飞快地在心里给自己找解释。自己知道林青飒不喜欢,自己不会做了。那个人也肯定知道,但他还做。自己跟他不一样。不一样。   “青飒。”白川浩搂搂林青飒,吻下他的肩膀,用最平稳最温柔的声音跟他说,“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很高兴。我就怕你又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知道了,你不喜欢我昨天那个行为,我以后不会再做了。我跟你保证。你不喜欢我就不做。我不会强迫你。”   林青飒本来见白川浩长时间沉默,以为他肯定觉得自己很恶心,哪知却听到这番话。他不知如何回应,只“嗯”了声。   白川浩再一次亲吻他的后肩,每一次吻,都很轻很暖,有种痒痒的感觉。林青飒不自在地动了动。   “吃点儿东西吧?我给你做。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白川浩笑,收紧下手臂抱他,起身,穿好衣。   林青飒听到房门关上,回头看了看,然后仰躺在床,浑身瘫软,头发散乱在额头也不理。   白川浩……他跟白川浩,的确很多认知、感觉不一样。完全理解,果然不可能实现。   林青飒翻身,揉揉腰和屁股,抱着被子蹭蹭。胸/部以下从前到后、从里到外还是疼。趁白川浩的妈妈没回来,多“不精神”一会儿。   万一下一秒回来,她看见她儿子在做饭,我还在睡觉……   林青飒立刻窜起来。   如果他妈妈不满意我,会和他争论,他会痛苦。   林青飒穿整齐衣裤,刷牙洗干净脸打理好发型,到厨房帮白川浩干活。白川浩考虑林青飒的身体,但白如茵可不知道他们昨晚做了什么剧烈运动,因此林青飒不听,道:“我也会做饭。炒鸡蛋炒肉都行,只要不用菜刀。”   “那你……炒个鸡蛋?”   “好。”   拿鸡蛋、磕鸡蛋。   “我也好久没吃你做的饭了。”   “今天就让你尝尝。”   林青飒边搅鸡蛋,边对白川浩笑了笑。白川浩看着他,看着他到炒锅前一系列动作,看着他的背部。青飒从后面看也很好看,腰往里收的瘦,两条腿直直的,手臂抬着,看上去很熟练地翻炒鸡蛋。   真好。青飒是我的,真好。白川浩想,回家林青飒就懒得做饭了吧,于是举起手机,对准他拍一张,附上一句“我男友给我做饭吃”,发布。   “青飒,只要不用菜刀的,你都会做?”白川浩盛好两人份的白米粥,端到桌上。   “嗯,对。”   金灿灿冒香气的炒鸡蛋置于餐桌中央。两人享受完早餐,林青飒还有些闹肚子。白川浩死活劝不动他去医院,还被冷道“医院又不是菜市场,干嘛没事就去”,只好翻药箱根据经验配药给他吃,然后把他抱到沙发,手伸进他的衣服里,给他轻轻揉着肚子。   沙发正对门口。林青飒又窘迫“万一白如茵回来”。白川浩吻他:“没事。”   吻完,白川浩紧挨林青飒,热热的气息呼到他脸上:“青飒,我以后还想吃你做的饭。”   “没你做的好吃。”   “我想吃。”   林青飒沉默。肚子感受着白川浩手掌抚摸的温暖,脑海想起两人住一起,起床,洗漱,穿衣,给爱人做饭,一起吃饭,再像现在这样腻歪……   我们这样,不算生活吗?林青飒心想。我们这样,跟结婚后的男女有什么区别?我为什么不能和他一起生活?   “青飒,你要不要试试用菜刀?或者,我切后,你做?”   “你想吃什么?”   白川浩想了想,跑到冰箱前,拿出一根胡萝卜。林青飒:“大白兔。”   两人回到厨房,洗干净胡萝卜放案板上,林青飒一手按着萝卜头,另一手紧紧拿着菜刀,由于太用力,导致手发抖。   “没事,我帮你控制住。”白川浩站到林青飒身后,双手分别覆盖到他的双手上,“别担心,慢慢来。”   林青飒眼睛死死盯着菜刀刀刃,脑海里总是闪起“快速挥到左边砍左手”的念头,眼前隐约浮现出即将到来的红色。白川浩感觉林青飒右手在往右边移动,像在躲着,怕切到左手。   “青飒,放松。你不要用力,我来切。”白川浩安慰着,感觉他力度小一些后,握住他的手,在胡萝卜尾端切了一下,“你看,没事。别怕。你对准……按好……不会切到手。”   林青飒的手一会儿偏向右,一会儿偏向左,白川浩都用相反力度,把他的手以及手中菜刀牢牢控制住。切下七八片后,白川浩带着林青飒的手,移到一旁,将菜刀放案板上,松手,休息。   “不行……”林青飒喘着气,闭上眼,手藏到身后,“我还是不能拿菜刀。脑子里有声音……可能会伤到你……”   “没关系,以后还是我做饭吧。”白川浩搂林青飒,给他捏捏肩膀放松,“去歇会儿吧。”   林青飒睁眼,再闭眼,深呼吸,睁眼,扭头看白川浩。白川浩望着他淡红的脸颊,微张的嘴唇,简直像在索吻,干脆亲上去。两下啧啧水声后,林青飒低下头:“……你不会把这些事跟别人说吧?”   “什么事?”   “……刚才在床上,我跟你说的事。”   以前在家被迫光着身子,臀肉被打烂的事。林青飒觉得丢人。自尊心让他不想被别人知道。但是,这都是那个人的罪证,这不是你的错,别人不知道的话,你的病……   “我不会跟别人说。”白川浩道。   “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都不要跟他们说。”   “嗯,当然。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林青飒踌躇着,慢慢抬起头,接着快速对准白川浩的唇“啵”了一下,冲他微笑:“我相信你。”   第一百一十八章   初四晚上出门聚餐前,林青飒趴在床上翻白川浩手机玩,看聊天记录就跟看小说一样。   白川浩说,朋友们都好奇林青飒是什么样的人。   “我看了,你只跟他们说我身体不太好,有一些病。”林青飒盘腿坐直,摸摸下巴,“我是不是应该装作‘咳咳咳’的样子?不然如果我太精神,会不会以为我是装的?”   “不用装,你平时什么样就可以。如果你今天没力气,就不精神一些。”   白川浩准备好罐装啤酒与饮料,和林青飒提早去烤肉店。没有订包间,订了两个紧邻的桌子。白川浩说加上林青飒和他,总共八个人。   林青飒守餐桌这儿看着东西,白川浩到饭店外接人。林青飒无聊地看看摆好的餐具,打开袋子数数带的啤酒和饮料。白川浩说朋友因为都健身,不多喝酒,饮料是给滴酒不沾的人喝的。   “我能喝。跟你朋友高兴高兴……”林青飒在家辩论,结果被白川浩盯着盯着,音量低了几分道,“喝半杯?”   “你和我喝一罐就好。”   “太小气了吧。我的胃被你照顾一年了,你看,我这一年都没再犯过胃病。它已经好了。”   白川浩不听。该坚持的事,他顶多退半步,不可能完全妥协。   林青飒低头看手机,照例先把消息刷完,听到白川浩的声音接近:“小梦呢?怎么没来。”   “她有事,来不了……不了不了,她不来。”   林青飒放下手机,抬头看到白川浩在跟身旁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说话,于是站起来,从桌后走出来打招呼。   白川浩来聚餐的朋友中,有两个是女性朋友,其中一个和到来的一个男性朋友是情侣,他们三个和另一个男子坐在隔壁桌;林青飒、白川浩,和那个戴眼镜的以及白川浩说是篮球教练的男子坐一桌。   林青飒微笑着。他一个人,向六个人介绍起来方便。所有人一一入座,点完菜单,白川浩再把六位同学兼朋友一个个介绍给他。   坐在林青飒对面的眼镜男子被介绍完后,一直盯着林青飒看。他被白川浩认为是最好奇林青飒的人,在来的路上,还嘀咕着:“白川浩的男朋友到底是什么样子。他说他很弱,但是视频看上去很凶……但身材看上去确实不壮……”   他此刻亲眼上下打量林青飒一番。这男友确实不壮,也不凶,弱……询问“喝什么”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有力量,正分发啤酒和饮料的动作看起来很利落,态度不慌不忙,不像弱不经风、浑身瘫软、一推就晕的人。   会不会是伪装的?白川浩这小子一陷入恋网,视力就下降万度。之前他那个炮友,根本不把他当回事,他还想着给他做好吃的,对方不吃就难过得跟只垂耳兔似的。即使他下决心与那人断绝关系,也不换手机号码。   “说不定他会把你的号卖给黄网。”   “卖了再说。”   白川浩这傻/逼还在信任那个人!他太容易轻信别人,被朋友劝烦了还不领情地怼回去:“我这么多年以来所有银行卡支付宝各种客户端绑定的都是这个号,我工作中生活中建立的人脉也都是这个,为什么要为一个连感情都没有的炮友换手机号?”   “你叫赵华是吗?”   眼镜男回过神,与林青飒对上视线。察觉目光的林青飒,正微笑着主动跟他说话。   赵华点头。然后,林青飒保持微笑,一直看着他。   ……报复吗!   赵华低头躲视线,看手机,这时才发现微信上,白川浩发了三遍:“你一直看我男友干嘛?”   赵华解释:“我在观察他是什么样的人。”   白川浩:“我跟你说过,我男友不喜欢被人看。”   白川浩:“如果你弯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小梦。”   谁他妈弯了啊!看几眼都不准,护这么厉害。   心平气和,心平气和……白川浩说过,除了家人和以前的事,其他话题都可以跟他男友随便聊……   “青飒,你知道不知道,他是个重色轻友的人?”赵华放下手机,一手手指指指白川浩,对林青飒道。   “我不知道。”   “他经常跟我们谈起你,说你多么好,他多么爱你,你多么疼他。颜文字都会发了!”   “咳咳咳。”   “哈哈哈哈哈哈,是吗?我很少见他发表情。他还说过什么?”   你不是看过聊天记录吗。   “他……诶,白川浩还说过他男友什么?”赵华问身边正捣鼓手机的教练朋友。再看隔壁桌,四个人都在玩手机。   “嗯……”   教练朋友避开林青飒询问的眼神,脑海里先翻出手机那边,白川浩低落得快哭出来的声音:“他今天又有些……他今天又不让我碰他……我该怎么做才好……”   这个不行。   “他很好看。”不行,跟一个男人说“他说你很好看”莫名别扭。   “他的学生……”学生应该不算谈论他男友吧。   教练朋友思索着思索着,殊不知林青飒一直观察着他——这眼珠转动的表情,一看就是不是白川浩“没有说”,而是白川浩说的话“不能说”。   服务员走过来,开始把生肉片一个个夹到餐桌中央的烧烤用纸上。林青飒他们的目光转移到烤肉上。白川浩松口气。   “请问这是什么?”林青飒指着放在餐桌两边盘子中的透明圆形薄饼,问。   “这是米饼。等会儿把它整个放水里,然后卷烤肉吃。我会先做示范。”服务员用夹子翻烤肉,道。   “哦,谢谢。烤肉还有这种吃法?”林青飒朝白川浩笑问道。   “你没吃过?”   “没有。第一次。”   两边放米饼的盘子旁,分别有两碗清水,碗宽整好放得下一张米饼。服务员将米饼按入水中,如同将上面的雾气洗掉般,米饼彻底化为透明,不仔细看还以为他与清水融化为一体;并且,变得如纱般柔软,从中间夹起来,边缘都往下垂,在空中晃着晃着会不小心黏在一起。   服务员将米饼平放在餐盘上,夹了两片肉和几个沾了调料的配菜,放到米饼中央,然后提起米饼左右边缘处,往其对面折叠,包住烤肉与配菜。由于米饼太软太薄,很容易就会破掉,因此服务员动作很轻,像在一个环节、一个环节慢慢地展示才艺般。   烤肉和配菜被包好,成一个整体。如果不是有反光,很难看出它们外面裹了一层东西。   赞叹了一声后,见服务员要把这个包好的给他们。白川浩指了下林青飒的盘子:“给他。”   “剩下的我们自己包吧。”赵华伸手捏米饼,“可以用手吧?”   “可以。”服务员把烤好的肉都放盘中,离开。   “只要你手不脏。”教练朋友加一句。   林青飒用筷子夹起米饼包肉,咬下一半。白川浩看着他,问:“好吃吗?”   “好吃。特别有味儿。”   米饼软软的,好像嚼年糕,但没有年糕黏。只能尝到调料咸咸的和烤肉香香的味道,林青飒想,米饼原本应该就是没有味道的。   “菜也好吃?”白川浩故意又问了这一句。林青飒总不嫌肉腻,不吃配菜。这次,烤肉和菜包在一起,他挑都挑不出来,除非捣破米饼,不尝试这种新吃法。   林青飒咽下好吃的,筷子中的半片烤肉与细长菜叶朝白川浩甩去:“你尝尝。”   有意回避问题。   白川浩笑而不语,张口把剩下这半米饼包肉吃入嘴中。   “别秀了。”赵华一脸反胃状,看着对面这对男男的喂食举动,“看,我都包好了。”   “不错不错。”   “跟那个姐姐包的一样。”   白川浩和林青飒也加入劳动中。包了两下,白川浩觉得还挺简单,只要把肉包起来就好,且米饼有一定黏性,很容易就能封住口,比吃烤鸭肉片卷面饼还简单。   烧烤用纸被换,再一盘烤肉。林青飒一边玩着吃着,一边听白川浩跟朋友聊各自的事情。白川浩说起这半年每天为孩子们准备中考,以及学校篮球队的情况。寒假,给篮球队的队员们布置的有任务。   “就算他们自己想训练,他们家长肯定还是让他们专注学习。”赵华道,“特长生加分政策也取消了。”   “我知道。但我开学还是会检查。”   “这个年龄正是学习的时候。”教练朋友似自言自语,“篮球训练不算学习吗?体育不是学习吗?”   “就是因为才初中,身体正发育,正适合训练。”   “就像小梦跟我说的,跳舞要从小学起,长大骨头都长好了,再让你劈叉特别难、特别疼。”   这时,隔壁桌一朋友往这边叫了一声。   “喊你呢。”教练朋友对赵华道。   “啥?”   那朋友说了一句话。赵华身体往那边伸:“你说啥?没听见。”   那朋友重复一遍。赵华一只手挡在耳边道:“你说啥?风太大了。”   那朋友又重复一遍。赵华坐回椅子上:“你说啥?我听不懂。”   那朋友道:“你火星人来我们地球还听不懂。”   “你说啥?”   “他说你的肉好吃不。”白川浩道。   赵华伸胳膊过去给那朋友:“你尝尝。”   “滚吧!”   趁他们闹着,林青飒吃了好多肉。他还是多夹烤肉,只夹两小根配菜,用米饼包起来。这次终于没有破,米饼如同透明的袋子,从外看,里面好像有液体在晃动,那是多沾了调料。   “我会了!”林青飒拽白川浩让他看,有些得意道,“灌汤包!”   对面两人也被吸引来看,笑起来。白川浩却一本正经地盯着米饼包里的烤肉,道:“菜呢?”   林青飒装聋子,将自己的成果一口闷入嘴里。   白川浩默默也包了一个,夹到林青飒盘里:“送给你。”   米饼包里的配菜一小片一小片盖在烤肉上,与肉的宽度一样。林青飒盯着它,迟迟不下筷,思索是听白川浩的话吃,还是还给白川浩。白川浩不会当着好朋友的面训他吧?不会哄他吃吧?有了,自己哄他把这个吃掉好了,主动点儿更自在。   “青飒,你是教语文吗?”赵华问道。   “嗯。”林青飒思索完毕,抬起头笑道。   “其实我语文一直比体育好……”   “你俩都不好。”教练朋友揭穿道。   “你知道语文都教什么吗?”白川浩问。   “我怎么不知道,不就是ABCDEFG。我还知道英语教什么,不就是鹅鹅鹅。”   “那你说数学教什么?”教练朋友笑问。   “数学啊,不就是细胞分裂嘛。其实我数学学得最好。诶,川浩,你还记得水的物理式吗?”   “H2O?物理很简单。我不会地理。”   “地理这东西,不就是加速度……”   听到最后,林青飒快听不懂这些理科生在聊什么公式、现象、反应,用筷子轻轻戳戳白川浩给他的米饼包肉。想吃肉,但是这个放在这儿,没办法平铺米饼。总不能直接夹肉吃。虽然在他朋友面前没什么压力,但第一印象也要做好。白川浩怎么还在聊天,他在学校那边有这么爱说话吗?又不能打扰他们正互开玩笑开得热闹。   干脆把这玩意儿吃掉吧,反正最多也就两口,白川浩沾的调料也挺多。   吃完饭,穿上各自的外套,八人出门。吃得热乎乎的脸颊,敏感地受到刺骨寒冷的晚风袭击。白川浩不禁缩缩脖子,想把脸都藏到围巾下面。他看到前方,那对情侣朋友其中一个是郑云。郑云左手牵男朋友。右手牵另一个女孩子。开心得仿佛人生赢家,难怪今天几乎没跟他说几句话。他们三人后面,是教练朋友和另一个已经把口罩戴上的朋友。这么说,还有一位朋友……   “青飒,青飒,加我好友吧。我以后免费给你讲白川浩的秘密。”   白川浩扭头,看到赵华走在他和林青飒之间,拿着手机跟林青飒加完好友后,又跟他热情地聊天。   “喂……”   “我也会做蛋糕啊。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做吧。”   “喂。”   “卧槽这个我也玩!哪天一起……”   “喂。”   白川浩拍拍赵华肩膀。赵华扭头看他,还一脸茫然。白川浩:“你在这儿干嘛?”   赵华眨眼,来回看看他俩,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插在情侣之间走路,“哦”了一声,与白川浩交换位置。   白川浩看看林青飒。林青飒对他笑笑,然后脑后兜帽被他扣头上。   “戴上帽子。耳朵冷。”   “你给我暖暖就不冷了。”林青飒用手整整兜帽,不至于盖到眼睛,对白川浩调笑道。   白川浩笑,把他有些发凉的手握到手里,然后往前看。   白川浩的朋友在旁边,这里是白川浩的家乡,很容易碰见白川浩的熟人,但白川浩都不介意,只是单纯想牵喜欢的人的手。   林青飒刚被握住手,没太大感觉,但视线从白川浩移开,注意到旁人,只要看到他们的眼睛,就总有种在被盯的感觉。他有些不自在地弯弯手指,一半脸躲到围巾里,扭头想办法转移注意力。   “这边有拉面馆。”见前面那几位朋友也是边散步边看旁边的店铺,林青飒放心地跟白川浩说道。这样,他就不显突兀,就不会被发现自己心里的紧张。   “你还没吃饱吗?”   “有一些。”   “不能再吃了。”   “好,我不吃。”林青飒故意把声音放低放慢,增加磁性,“我回家吃你。”   “青飒。”   白川浩握紧他的手道。林青飒哈哈哈笑,自知这种玩笑多低端,但只要能转移注意力,只要能让自己放松下来,就行。他看着周围店铺,几乎把所有招牌都念出来,不时开上几句玩笑,同时注意白川浩的脸色,确保自己语言虽然跳脱,但不会太过分。这样,就算回家后会被白川浩收拾,也不至于落到太惨的下场。   赵华也加入林青飒的“游戏”。正好,他们路过一个比较大的店面,店里的灯光如水般流淌在他们走的街道上。赵华道:“这有个药店。”   林青飒却没音儿了。   白川浩看到他的视线,转到另一个方向,在看马路上一辆辆穿梭而过的汽车。   林青飒刚才那么吵,这会儿突然一安静,白川浩心里不太适应,有些难受。他还是不喜欢药啊医院啊。因为一看到,就会想起自己挨过的打,就会觉得疼吧。白川浩用力握握他的手,想以力量给他安慰。   林青飒还在看马路。白川浩不由随他的目光,也看了会儿马路上的车,想起两人计划买车,然而,积蓄都用来看医生买药。   “对了,白川浩。”   前方,教练朋友停下,转身往白川浩这边走,把赵华拉过去“你别当灯泡了”,然后手攀上白川浩的肩膀,对林青飒道:“借你男友一会儿。”   林青飒的手与白川浩的分开,冷空气又爬上来。他看到他们勾肩搭背,走到较远的地方,是特意不想让他听到他们谈话。   林青飒抬脚,一个人在后面走,眼睛看着前面三三两两的人。白川浩的朋友们,在路灯下显现笑脸与背影,接着融入黑夜中。林青飒感觉有些闷,拽拽围巾,露出脸颊接触冰冷。就算吸入冷风也没关系,总比闷死好,胸口疼。   腿长的人走路都好快。林青飒呼出白色雾气,心想。   不知道他在跟白川浩说什么,好像给了白川浩什么东西。白川浩回头看林青飒,林青飒条件反射地对他笑了。   “青飒。”白川浩跑回来,欲言又止,不过看表情,应该是高兴事。   奇怪,不管是好消息和坏消息,白川浩总让人跟着紧张。好像只要是关于他的事,都是拴住心脏的绳子,一往前拉引就疼,绳子绷得紧紧的,必须要听他说出来才会松弛下来。   本来想回家再给林青飒惊喜,但白川浩憋不住,决定还是现在说。他从口袋掏出两张票子,对林青飒道:“刚才那个朋友送给咱们的……后天去泡温泉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白如茵在手机上看到白川浩发来消息,说要和林青飒去泡温泉,泡完不回来了,直接回学校那边。   消息太突然,白川浩也感觉出妈妈不舍得让他走,于是白如茵回来后,他到她卧室陪了她很久。   “青飒在修改教案。我把我以前的泳裤找出来洗了洗,还能穿,青飒正好能穿上。”   白川浩靠着床头枕头,半躺在白如茵旁边跟她说话。这一走,下次见面也许是清明节,也许是一年后。白如茵又叮嘱他许多,“好好工作,没钱跟妈妈说”,“有问题多跟青飒沟通,不要吵架”等等,她最后道:“我看青飒对你还不错。这让我稍微放心一点。”   “嗯。青飒对我很好。我喝醉生病都是他照顾。我有时做的不对,他也会直接给我指出来。”   一听到白如茵对林青飒的正面评价,白川浩话多起来,换成白如茵边听他说,边不时点头。   离别之前的话似乎都说完了。两人都安静了会儿,白川浩像想着什么,慢慢又开口,问道:“妈,我以前……很多时候不听话吧?你没想过打我吗?”   “没有。我从没打过你。因为你也比较懂事。我什么都没说,你就自己主动学做饭,做家务。有时候发脾气,也是你有自己的困难。”   “那你看青飒……不说他对我怎样,就只看他这个人,你觉得如何?”   “第一次见面,还是有些生疏。但是我感觉,他特别懂礼仪。比如对每位长辈都用敬语。我观察了,他没有一次把‘您’说成‘你’。这应该是他的习惯,他们家应该对他这方面从小都教育得都比较严格。”   “嗯。他家对他特别严……”白川浩话音弱下去,低头沉默,像在想什么,片刻后起身,拥抱了一下白如茵,“妈,我爱你。”   白川浩和林青飒当晚收拾完行李,白如茵来到他们房间,给他们两个药盒,说给林青飒开了中药。   “浩浩说,你工作忙,有时会睡不着。可能是压力太大了,神经紧张,肝火旺盛,就导致失眠。你那个时候是不是也会上火?”   “嗯,是。嗓子会疼,我以为是上课用嗓子过度。”   “这个就是‘去火’的。”白如茵笑道,“我有时也睡不着,就会泡上一包。你们可以试试,每天晚上睡觉前泡一包喝。”   “好。阿姨,谢谢您。”林青飒屈身谢过,转身把药递给白川浩装包里,然后回身又对白如茵道,“阿姨,这几天,真的麻烦您了。”   见林青飒又深深鞠躬说如此客气的话,白如茵忙要扶他起来叫他别这么见外,林青飒先一步直起身,眼眸中笑意褪去,与白如茵直接对视,去掉掩饰的目光有些颓废般无情,但声音却有力,带着认真、坚定,道:“您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会照顾好川浩。我绝对不会让他受到一点儿伤害。”   说完,他收起这种目光,对白如茵笑起来。   “你也不要受伤啊。”白如茵开口,目光柔和,唇角浅浅带笑,“哪里不舒服的话,可以跟浩浩,跟我说。医生跟老师一样,不管是什么样的患者,都会尽力提供帮助。”   视线在空中画成无声语言。   哪怕患者本人想放弃?   也会去救。   第二天,两人到达温泉酒店,开/房放下行李,换上泳裤,披上衣柜中的白色浴袍。考虑到随时要脱,两人就把腰带放客房,敞开怀走出去。   温泉区在旅馆后面,大大小小的汤池或隐在茂密树林中,或藏在石窟内,或在庭院内。旅馆的充足暖气让人满头大汗,但一到室外就冻起来。两人抓紧衣襟,不让冷风咬住裸露的肌肤。   两人在林间找到一小池没人的温泉,温泉冒着热气,周边围着绿树,只朝他们开了正好可以进来的口。两人撩起浴袍下摆,先让温泉漫过小腿,仿佛有一股温暖的细流,浸尽小腿,又从内慢慢往上爬。   两人脱下浴袍,快速扑到水里,刚接触到的冷空气被热泉吞没,使得身体更觉得暖和。也许因为是冬天,室外温泉并不太烫。   水是绿色的。林青飒说因为周围的树是绿的,并用手朝白川浩泼了泼水。   “青飒。”白川浩手臂一挥,接着在水下伸过去要拧他。   林青飒笑着动腿动手在水下快移,到温泉另一边,摸到一个袋子,拿出水面:“川浩,你看这是什么?”   白川浩过来看,看起来是药袋。他还没答,林青飒也猜出来了,道:“难怪水是这个颜色,这里面泡的有药,我们等于现在在药水里。能喝吗?”   “青飒!”   见林青飒下半脸埋进水里,似乎真要喝温泉,白川浩不由提声制止他。林青飒抬起头,对白川浩哈哈笑出声。白川浩手在水里打了他一下。   身体泡在温泉里暖暖的,但头还在水上,脸颊、耳朵、鼻尖都能感到冷。想到出水后全身湿淋淋的碰上冷空气更冷,两人都不太想出去。反正刚来,就在这儿多歇歇吧。   这里只有两人。他们又回到两人世界。白川浩想林青飒现在应该是彻底放松了,就问起他这几天感觉如何,跟白如茵相处感觉怎样。   “还好。就是被你妈喊名字时,有些紧张。”林青飒说完,语气变回轻快,向白川浩笑道,“诶,这么一想,你比我想象得厉害啊,见林青筱见我朋友都不紧张。”   “……那是因为你朋友都不知道我们俩的关系。”白川浩边回忆自己那时的感受边说,“林青筱……可能因为她出现得太突然了,我当时来不及紧张。”   林青飒又哈哈笑起来。白川浩看着他,有些犹豫地问:“青飒……我想问你,你是看上我哪点?除了脸。”   “你还真有脸说‘除了脸’啊!”林青飒泼水,然后眼睛看向旁边的树,“不知道。一开始逗你玩玩……然后可能闹着闹着,就……话说你,一毕业就告诉你妈你的取向。你那么确定,你真的不会爱上女人了?”目光转回白川浩脸上。   “嗯,我那个时候满脑子只想找男人。而且跟那个人之后,感觉跟男人上床真的好爽。超级爽。”   “……啊?你当着现任的面,说跟前任上床很爽?”林青飒上前,搂住白川浩的脖子,双腿分开跨坐到他身上,眯起的眼睛微微透着暧昧的光,“你胆子够大啊。”   “青、青飒!”   白川浩被林青飒这擦枪走火的举动给吓了一跳。他能听到其他地方的人声和水声,那些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来到这里,看到两个男人交缠在一起。   “你下来,在外面不要这样。”   “我想要你。”   林青飒似在开玩笑,眼睛里却又透着一份真心实意。他的眸光直射白川浩,似乎要将他吞没。白川浩看到一种独占的欲/望——身边终于没人了,他现在是我一个人的;只属于我的;给我。   “青飒,别在这里刺激我。我晚上给你。你不觉得这样被人看到不好意思吗?”   “不觉得。这边又没认识的人。”   “万一有呢?”   “那你亲我一口。”   白川浩看看周围,朝那个出入口看了一眼,快速吻住林青飒的嘴,啧啧两声就分开。   林青飒说到做到,从白川浩身上起来。白川浩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用手用脚按着温泉底面游到最远处,发觉自己现在真是包括脸都滚烫起来。   其他的汤池大同小异。到了晚上,两人在客房,都心知肚明要做什么。   白川浩把东西拿出来,看到林青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想这家伙真奇怪,白天在温泉那儿那么开放地挑/逗他,这会儿就两个人要动真格,怎么又扭扭捏捏了?正想着,林青飒走到他面前:“我帮你脱衣服吧?”   白川浩愣了下,答应。林青飒抬起手,先把系住白川浩浴袍的腰带解开,然后仰起脸,凑近白川浩,从他肩膀处褪下浴袍。   白川浩几乎可以感受到他接近过来,呼出的气息,赤裸的身体又暴露到空气中,不由脸红:“我也帮你脱吧。”   像是亲手解开对方送给自己的礼物,白川浩心脏咚咚跳着,双手抓着他的衣襟,往两边拉,露出肩膀,朝下脱去。   两人赤身面对面站着,盯着彼此渴望三四日的肉/体,然后扑床上拥抱接吻。   白川浩习惯性摸掐林青飒的屁股,林青飒好像定了下,像是想起几天前两人做/爱时让他生气的事。白川浩就怕他会有所顾忌,因此早准备好忍住羞耻,用他一直想听的称呼哄他开心:“哥……”   林青飒果然怔了怔。白川浩用胸蹭他的胸,腿也摩挲着他的腿:“哥……哥哥……”   “你是想让我上你吧。”林青飒捏住他的下巴道。   “……你想吗?”   “行,上你一回吧。”   林青飒松手。白川浩懵,没想到他真会答应:“等下。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你会上吗?你会戴套吗?你一开始要慢慢进,然后你的腰要这样……你可以先试试。”   白川浩为自己屁股着想,跟林青飒讲了很多很多要点,然后仍有些不安地看着林青飒。   林青飒眼睛盯着一处,像在消化白川浩刚说过的一堆话,然后浑身懒散地“大”字型仰躺:“太累了,不上了。”   ……就这样放弃了?!   “青飒……我如果是女的,你是要让我乘骑吗?”   “嗯,你现在是男的也可以。”   “……你真是,又想爽又不想累啊。”   “嗯。”   “其实爽的时候,你就感不到累了……”   “白川浩,你真的那么想让我上你?”   “……只要是你,怎样都好。”白川浩抱住林青飒,脸埋到他胸侧道。   林青飒笑,放下手臂搂住他,放低声音:“你都想要什么?”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想要。”白川浩在他身上指了一通,最后抬头亲他的嘴,道。   “真贪心。”林青飒回吻,“行,给你。都是你的。”   变换不同的姿势,最后白川浩仰躺,让林青飒趴在自己身上,肉/棒插在他体内。   “歇会儿。”   “真来乘骑。”   “这样你更主动一些。你不愿意的话,你随时可以停下,离开。”白川浩边说边不停摸林青飒的屁股。他是考虑到上次林青飒不喜被控制的感觉。   “摸着很舒服吗?”   “舒服。”   心脏跳动,在快速撞击他的胸口。白川浩感受着林青飒的重量,实实的,拥有的感觉。   “你压我那么久……的确,该我压你了。”抽/插几回后,林青飒亲了亲白川浩,道,“明天回家后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鸡蛋?”   “我又不是只会做鸡蛋。”   “你不是就是只会做鸡蛋吗。”   “还有其他啊!我不会你可以教我呀。”   “……好。”   白川浩边与他亲着嘴,边动着腰插他。两人都释放后,林青飒枕着白川浩胸/部,听着心跳。好温暖好舒服,不想起来……   “喵一声?”白川浩见他舒服得都开始用脑袋蹭自己的胸,情不自禁地笑道。   “喵。”   两人腻歪着,清洁完关灯睡觉前,又搂在被窝里亲了好久。   “记得一年前,你还一直都不肯亲我。”白川浩笑说,“我那个时候很难过。我想让你亲我。你还记得咱俩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接吻吗?”   林青飒没有回应。也许在回忆。白川浩也努力回想:“我记得是国庆,我喝醉,亲的你?”   记得自己就是闹别扭林青飒不亲,才……白川浩看了看手机自己记的日期,确实是国庆。他自信自己绝对答对了。   然而林青飒:“不是。”   第一百二十章   白川浩缠问林青飒半天,林青飒才说,白川浩告白之前的暑假某天晚上,他扶喝醉的白川浩回卧室休息,结果白川浩迷迷糊糊把他按墙上,他以为是白川浩站不稳要扶墙,结果被吻住唇。   林青飒当时懵了懵,然而不等他有所反应,白川浩的嘴唇就离开,胃酸翻涌,吐了。   “……”白川浩僵了好久,脑海想象自己刚亲完他就吐的画面,“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你吐了我一身,所以我打你了。”   “我是说我亲你的事,你怎么没有……”   “如果我当时就说了,你会承认你喜欢我吗?”   “……”   林青飒记得,当时自己判定是白川浩喝醉酒不清醒,可能是把他当成谁。如果是把他当成谁,也就是白川浩有喜欢的人?于是过了几天,林青飒问:“川浩,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白川浩不回答,光慌乱表现就可以证明答案是对的。林青飒随便说了几个同事,白川浩都否认,最后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哎,该不会是我吧?”   “因为是暗恋。你肯定会说出去。”   这次谈话结束后,白川浩记得,林青飒很少再跟他开玩笑,说“喜欢你”。   林青飒难道其实是个不会对已经有暗恋对象的人开这种玩笑的正经人?那时的白川浩有些后悔自己没直接坦白。怎么办,这样下去他会去喜欢别人吧。不过,如果只是把我当做普通朋友的话,那些喜欢真的只是玩笑的话,不会因此而不再继续吧?因为玩笑都是假的。   难道他是真的喜欢我?   “所以就跟我表白了。”林青飒笑道。   “嗯。你当时忽然收敛,是不是就是因为喜欢我?”   “我只是想看看,对你稍微冷淡一些,你会有什么表现。”   “还是在玩我吗?”白川浩装作不高兴,抱着林青飒撒娇。   两人愉快的寒假算在今晚结束了。开学后,林青飒在忙碌中,依旧去看心理医生。如果不是白川浩每次坚持,他想自己也许已经放弃,因为他觉得治疗没有什么进一步举措,还是每天聊天。白川浩提醒:“是不是因为医生看出你还有些事情没有讲,怕误判,没办法进行下一步?”   林青飒沉默不语。白川浩又一次在外面等他,不知道“为了治病”的心理暗示能不能再次帮他,下决心告诉医生。白川浩理解,那种事确实难以开口。   “他没有□侵过我,”林青飒鼓起勇气告诉医生,但否认医生针对“禁止穿衣”“摸”提出的“乱□”可能性,“也没有打过我的□□。”   医生换个词,说那人对他做的那些事,是“羞辱式虐待”。   “你有抗拒。他拿你的隐私、自尊虐待你。”医生道,“不管对方有没有意识到这是虐待,对你造成的伤害是货真价实的。”   林青飒闭口不言。那个男人让别人看他怎么训他,逼他下跪脱衣,看他不愿露出的伤,触碰他……林青飒浑身颤抖起来,胃酸往上翻涌,一直以来莫名的自我厌恶似乎都有了依据。   “……她可能已经知道,所以才恶心我。她如果不知道,现在告诉她,她只会更恶心我。”林青飒拿毛巾擦脸,慢慢稳住情绪,回答关于“其他家人是否知情的问题”,“妹妹应该不知道……不想告诉她……我之前也想过您说的,但我觉得不可能。因为……再怎么说……那是我亲生父亲……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在林青飒回来后,聊和恋人度过的新年时,就犹豫着,承认了羡慕恋人有那样的家人。医生断定他,虽然表面不在乎,表示一定断绝跟家里人的关系,但是其实内心里,还是想要父母改变,渴望亲情。   “如果他们真的改变的话,你会原谅他们吗?你会回到他们身边吗?以前他们对你的伤害,你觉得都可以当做不存在吗?”   所有的问题,都是让林青飒正视自己所受的伤害,以及他的希望真正所在处。   今天,林青飒始终隐藏的,强压在心里的怒火和悲伤,终于要出来。   但是他还是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痛哭流涕,好像又一道闸门,将那些情绪又抑制住了。   “……您说的对,我想要父爱母爱。”林青飒低声道,弯下腰,蜷曲身体,脸埋入叠在膝盖上的双臂内,“十八岁之前……我最重要的时段,都被毁了。那么好,那么重要的年龄,没有享受过幸福的家庭,不知道和朋友一起学习一起玩是什么感受……我觉得我的人生都没有意义。都被毁了。”   本应该属于我的时间都被剥夺了。好想经历理想中的少年时光。但却不可能实现。回不去,改变不了。愿望不能被实现的痛苦。   “你能这样说出自己‘想要’,已经是很大进步。青飒,你现在很年轻,你还不到30岁。你还有很多时间,不应该失去一种快乐,就把其他快乐都丢掉吧?”   林青飒听从医生的指导,在纸上写了自己对于过去所有的“想要”:想要有理解我的父母;想要在学校有朋友;想要有快乐的童年;……   然后把所有“想要”改成“永远不会”——   “永远不会有理解我的父母;   永远不会有快乐的童年;   永远不会在学校有朋友;   ……”   林青飒盯着这些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他要彻底消除对于不能实现的愿望的幻想,对过去说“永别”,才能再在另一张纸上写下“未来”。   “老师,我觉得测验,你给我的分打的有问题。”   林青飒停止默念,抬头,看到罗晓梦。   讲完,自认为罗晓梦被说服,林青飒从办公室走到五班教室。此时晚自习结束,正是放学时分。打扫卫生的人离开,见教室没人,林青飒锁上门,转身却看到罗晓梦还在。   两人站在走廊栏杆旁,迎着晚风与夜空,延续刚刚关于考卷答案的问题。   “你们不是思考改卷老师怎么想,应该思考出题人怎么想。”林青飒道,“改卷老师也是根据参考答案打分的。”   “……感觉根本不是在学知识,”罗晓梦低头,皱起眉头道,“只是在学怎么猜别人的心思。”   “要猜对心思,首先要有一定的知识。知识不是没用的。”   罗晓梦叹了口气。小小年龄看上去却似乎有压得无法呼吸的压力。林青飒想起,自己在讲到不喜欢总是让人觉得压抑的小青飒时,医生说:“如果他是你的学生呢?如果你的学生遇到这种事,你们有机会面对面沟通,你会对他说什么?”   林青飒本来设想的是夏深。现在看,其实每个学生应该都有自己痛苦的事情,都可以谈一谈。   “嗯。最近在看网上,关于城市……发现我们在小城市,真的好倒霉。”夏深又叹口气,“大城市有考上好大学的压力,我们也有啊,谁不想考上好大学,但是我们又没有多少资源,招的还少。特别抑郁,感觉特别不公平。我甚至在想,如果自杀的话,或许就可以投生到好一些的城市。如果更差的话,那就再自杀。”   最后几句话夏深是笑着,以玩笑的口吻说的。以林青飒的经验,她大概是怕他当真,对她严肃处理吧。因为自杀、死亡,是大众忌讳的话题。她能这样对自己老师说出来,林青飒已经有些佩服她的勇气。他在她这个年龄,是没有这个胆子的。   “如果你跟另一个世界的人比的话,当然会抑郁。我们不可能从一楼一口气跳到十楼吧?所以,你要先跳到这个台阶上的最高一阶。”   安慰学生的话,林青飒总能编出来。于是那天医生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能这样对他说呢?他跟你的学生年龄一样,他也还只是个孩子。就算他真的有错,他也不该承担那样的责任。”   那些都不是可以随意伤害他的理由。   过去的记忆在头脑中炸着闪现。林青飒一手扶住头,另一手攥紧拳头,咬紧牙。   如果责任不在他……那……   “老师。”   罗晓梦叫着林青飒。她想起林青飒前几天开“安全”主题的班会,说到恋爱,说到他们与老师的关系,道了一句“老师择偶都是有要求的,就是18岁以后”。   “如果有哪个老师现在就想要你,那他对你绝对不是你想要的异性美好的恋情。”   “那是什么?”忘了是谁问道。   “那是犯罪。”林青飒道。   “感觉老师这学期,好像有些不一样。”罗晓梦为了跳过刚才不愉快的话题,笑着问林青飒,“过年发生什么了?”   “……不一样。”林青飒喃喃重复一遍,接着挺起胸膛,一副神气样儿道,“嗯,我谈恋爱了!”   “……诶?”   “我以后就不是单身贵族了。我、有、对象了!”   “谁?”   “保密。是个很可爱的人。我喜欢他。”林青飒说着,笑起来,眼里似乎出现了某人的影子,走廊的灯光都变得灿烂,照射在那里。   “……嗯。”罗晓梦转头,看向沉睡在黑夜中的校园,头发被风吹起,声音被轻轻带走,“那应该好好庆祝一下。”   走下楼梯,林青飒问罗晓梦最近身体如何。罗晓梦笑着答“没什么大碍”,接着仰望遥不可及的天空,握紧装有涂鸦本的书包的背带:“反正能活多久就多活多久……我想至少在这个世上留下点儿什么。”   林青飒停下脚步,耳旁响起那个女声:“因为结局一定是死亡,所以人生都是悲剧。”   “既然知道一定是那种结局,不是更要在那之前好好活着吗?”罗晓梦对天空笑道,没有看向林青飒。   渴望死亡的人应该不适合做教师吧?   女声:“在悲剧的世界里编喜剧吧。”   惧怕死亡和渴望死亡的人都做不好死亡教育吧。   “嗯,是啊。”林青飒抹掉额头的汗珠,呼口气,开口道,“张晗的爷爷新年的时候过世了……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我一直在想,老人会憎恨时间吗?它在把他们送向死亡……”   罗晓梦眼帘垂下阴影。   “张晗的爷爷在走的时候,很满足。”林青飒说。   罗晓梦怔。   “张晗在他爷爷过世前,一直都陪在他身边。”林青飒唇角轻轻勾起,对她和“她”说道,“看来,结局都是死亡的故事,不一定是悲剧。”   第一百二十一章   “手不要过线,不然‘电子’会说你犯规,你就没分了……鞋穿摩擦强的,到时候跳远是塑胶地……”中考体育前最后的训练,白川浩跟学生们交代注意事项,“衣服穿松垮的,最好是短衣短裤。鞋子要轻便的。注意饮食,不要吃油腻的。注意身体健康,不要生病感冒。注意安全……“   比以前要碎碎叨叨一百倍。白川浩说着说着,沉默间隔越来越长,再也没什么可吐出的字块。他望着站在面前的孩子们,笑道:“最后,祝大家考试顺利。”   回到教室,学生们又迎来林青飒等自班班主任们的唠叨。   “可以带水。你想带吃的也行,比如糖果啦……不过不能把垃圾扔到人家操场上!”林青飒说,“到时候那成绩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考得不好的话就别讨论,这样你心情不好,全班心情也不好……”   全班笑起来。   晚上回家,冲完凉,白川浩道:“可以暂时放松一会儿了。以后,就再也不给他们上课……该和一批新的孩子相处……”   “怎么,川浩,他们还没到离校时候,你就开始伤感了?”林青飒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第一次经历‘轮回’,好好体验一下吧。”   白川浩点头。高明、安老师他们也是这样说的。   “这第一次的三年,我应该也算有成就吧?”白川浩躺在林青飒床上,喃喃自语,“跟方涛他们说会介绍好的教练……看他们起冲突,那孩子跟我说‘没事’,‘我不会再打架’……既然他这句话是很冷静地说出来,那我相信他。”   “你总是那么天真。”   “你不就喜欢我这点吗?”   “……”林青飒喝茶,含糊,“嗯。”   今晚白川浩先睡着。林青飒关掉电脑,洗漱后走回自己床前,看到白川浩那么一大块躯体紧挨着墙,只在旁边空位放下一条手臂。林青飒目光抛向床尾,目测了下曲身而睡的白川浩,脚与床尾的距离。   如果能换个更大的床,就可以睡得更舒服一些。但是,林青飒想到自己前不久刚查过的银行卡账单,走出房间,在客厅窗前,叹气。   看病太费钱了。还麻烦白川浩的妈妈“支援”。白川浩本来就很累,林青飒又一个月没让他碰自己。虽然白川浩表示理解“无欲/望”,但这样长期下去,肯定不行。   林青飒躺倒在沙发上,手覆到脸上。   犹豫这么长时候……到底该不该再告诉他,那些过去……   林青飒跟医生是明确表示“不告诉”。“他一定会觉得恶心。”   他已经知道够多了,剩下的……火苗……被随意触摸……什么恶心事……剩下的……不用。   医生说,她认为不会,“我觉得他很爱你。”   是你不信任他吗?因为你的过去,爱与虐待是交织在一起,所以你不确信爱。   是啊。就像——   “我想自己建一个学校。”林青飒带白川浩到朋友家看奶糖。奶糖又变大了一团,吐着舌头,在一边被白川浩逗着玩,朋友跟林青飒聊到自己的想法。   “你没有教学经验……”   “不是有你吗?我投钱,你来当校长吧。所以好好工作学习吧。人在商界,心在教育界。我是商界的卧底。”   “学校再多也没用。”   “……我说的是家长学校。你家访太麻烦,家庭太多,不如开一个家长学校。你应该清楚家庭教育其实才是最重要的教育吧?一身毛病都是从那个时候延伸到现在,自己花了几年时间才勉强变成现在这样。”   “人都忙着工作。”   “可以通过网络啊,每天就十分钟左右微课,浓缩精华,最重要的是坚持。可以一定时间内进行线下活动,或者联系后面对面交流。”   对方兴致勃勃地说了很多。白川浩插入,也觉得可以。林青飒看看白川浩,再看看朋友,他们似乎不讨厌对方,性格都可以。但是,直到跟朋友分开,林青飒都没跟他坦白。   ——就像白川浩可以大方地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而我,连对朋友说我喜欢的人是谁,都不敢。   “就算他不觉得我恶心,他也一定会难过。”林青飒对医生道,“我已经决定好,尽可能不让他难过。”   “可是,有些事,必须要你们两个一起面对。”医生缓缓道,“他不是你的孩子,他是要跟你共同生活的爱人。你不必什么都替他想,你不必独自承担一切。他一定很希望你能告诉他。想想他对你说过的话。”   每次向白川浩讲起过去,或自己的心情,他总会说的话——   “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很高兴。”   医生认为,林青飒还没有完全认为,是父母的责任,造成他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因为对你的惩罚并不是无缘无故,是有理由的。你觉得是你的错,你的责任,你应该被责打,不应该怪罪他们。”   林青飒的眼神起先要反对,接着沉下去,想了一会儿,微微点头,然后不断清嗓子。   “您之前,让我回忆,他每一次的理由,逻辑是不是都站不住脚……我回忆了很久。我其实以前也有回忆,做梦也梦见过,但是梦本身没逻辑,又过去十几年,我都不确定是不是事实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但是,我可以保证很多次,从当时听他说话,我就觉得不对,但年龄小,又胆小,不知道怎么驳倒他。我是一定不信他的理由,可是我为什么……既然这样,我应该会把责任、怨恨都推给他,我对他应该只有恨意……我想起过去,应该会特别高兴能离开,哪怕现在生活再艰难都不会回去,何况现在又有喜欢的人……”林青飒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下,很快又恢复冷淡的表情,“我好像是心里有纠结……我这一周,跟学生谈心——因为快中考了——也去做家访,因为我现在的头脑肯定跟小时候不一样,很多观念可以用自己已经建立好的三观击退,但不知道心理建设还脆弱的小孩,有哪些话反能轻松把他击垮。嗯……”   林青飒弯腰低头,闭眼,用手指按住眉骨,揉了揉,然后坐直身长吸口气,慢慢呼出,端起桌上一次性纸杯,一饮而尽,放回去,眼睛看向医生,不由自主对她微笑:“我的记忆力还是挺好的。不用再花钱做催眠了。”   亲手用刀一点一点往下剜。自己封闭起来的东西,不管埋得有多深,也一定不会凭空消失。   “快上初中的时候,我跟他去参加宴会。”   几次都要吐出来,胃疼得被恋人发现,用手艺帮忙缓解疼痛,继续坚持,终于把它挖出来。   “跟之前朋友同事聚餐不一样,记得有很多重要的人,带孩子基本就是炫耀自己的成就,也混脸熟,以后我可以求得好人脉。”   终于把它挖出来,虽然黑黑的看不清,也有难闻的气味。   “但是我的表现,没让他满意。可能是笑容不自然?语气不自然?或者是鞠躬敷衍……我回家就被命令把衣服脱光,跪到客厅。”   林青飒闭上眼睛,专注回忆。记得当时,他怎么道歉都没用。在男人威严冷酷的气场逼迫下,颤巍巍地把衣服裤子都脱掉,叠好,放沙发上,然后到客厅中央跪下。男人把他的衣裤拿走,他一个人光着身子在客厅跪着。地板很凉,膝盖一直很疼,他又恐惧不已,就想哭,一直忍着。   “他换完衣服后,好像妈妈和妹妹都来了,问发生什么。他让我自己说。然后我记得妈妈脸色越来越不好……我记不清她是对我说还是对他说,然后,我就被他揍……”   这段记忆比较混乱,大概因为自己被打一直在哭。   “他揍完我,我还在哭,不记得他们说什么。好像是听到身后有奇怪的声音,才回头,看到他手里拿着皮带……我想起来了,这是我第一次被他用皮带揍。”   当时,他吓得立刻想逃,但男人死死把他控制住。他哭着不断道歉,甚至扭头去看妈妈,妄想妈妈为他求情。   “你的言行举止,会让别人瞧不起我们。”她说,“面子全被你丢完,别人会不愿与我们结交。不知损失多少利益。”   不太懂,但听起来很严重,妈妈语气和神情也表示不会帮他。他又看向妹妹。平时绝对不会这样满脸泪水一副窝囊样地向妹妹求救,但这次不一样,太害怕被皮带抽打,于是把所有希望都投到她身上。   然而,男人不知是想到该教育女儿,还是看出儿子的心思,开口:“筱筱,我跟你们说过,一定要讲礼貌吧?”   “嗯。”从一开始就被眼前的阵势给吓懵的妹妹,被喊到名字,赶紧答道,视线从哥哥脸上,转向爸爸。   男人把林青飒在宴会犯的错都说了一遍,对林青筱道:“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我们家会被别人嘲笑,你会交不到朋友。我们还会损失很多钱。我们家没有钱,你会买不到喜欢的玩具,喜欢的衣服,你想要的东西都得不到。说不定,我们养不起你,会把你送给别人。”   以前父母就跟她说过,家里如果没钱,就不要她了。本来就受冷落,她信他们真会那样做,立刻慌了神,带着哭腔求道:“不要把我送人!爸爸……妈妈……”   妹妹被带跑了。他下意识叫她:“筱筱……”   “这一切全是你哥哥的错。”   男人的话将他的声音淹没。   妹妹的目光,慢慢转回哥哥脸上。她的声音不稳,透着一丝怒火:“青飒,你怎么能不讲礼貌?”   他似乎一瞬间被雷劈中,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颤抖,喉咙刺疼,感到那凉凉的皮带正在轻轻拍打着自己,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   “你觉得哥哥该不该被惩罚?”   “该。”   本以为同是受害者。   啪!   应该跟自己站在一方的人都这样说。   “所以,至少这件事,我相信,真的都是我的错。”林青飒道。   其他事被打,一定跟这次一样,是我的错。每次想坚定地认为“我没错”,潜意识就会提醒这件事。林青飒找不出理由说自己“没错”:   “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我记得,我的确表现不好。重要场合我很多礼数没做到……别人是真的会认为这家的孩子差劲,从而认为父母一定很差劲。真的,是丢父母的脸。”   “你表现不好,一半是你,另一半是你父母的责任,因为你是他们教育的;你的父母差劲,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该他们自己负责。但是,他们那时是把所有责任,全部推到你的身上。因为他们不想承认自己差劲。他们把你们整个家的责任,都让你一个人扛住。一个成年人都不能保证自己在社交场合做到完美。你那时还只是个小学生啊,这不是你该承担的。”   医生给林青飒一支笔和一张问卷,问卷上面问的是“父母有没有说过”。林青飒看到下面一排一排句子,有“这是爸爸(妈妈)的过错”“我感到很抱歉”……   “他们从没说过……”林青飒把满是叉号的问卷还回去,闭上眼,似乎又开始头疼,用手揉揉太阳穴,捂住眼睛,在黑暗里回顾过去所有与他们的对话,想着医生刚才说的话,“全部都让我一个人承担……”   所以才会那么累吗。承担责任好累啊。他们只是工作就很累,就把责任都给自己孩子。可以帮父母的忙挺好的……只是……那不是我的……好累啊……   林青飒看着小青飒,把父母缠在他身上的黑线,一件件剥掉,他要看清、正视父母对他做的一切。   之后,医生跟他谈论道,这件事中,妹妹对他的影响。   “她没有错吧……她是被诱导的,她也只是孩子……”   “你那个时候不是孩子吗?”   “……”   医生让林青飒除去所有的理由。林青飒想起,白川浩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对她……”   你是为了治病。为了治病。要说实话。仔细想想。不能伪装。你要治好病。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我怨她……我很伤心,我很生气,很绝望……”林青飒垂着头,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握握拳,“我那么相信她……她却没有站在我这一边……就算我还是会被打,可是如果为我说一句话……没错,我现在还有怨气……我不知道怎么对她。像个哥哥疼她、管她,只是觉得哥哥应该这样做。想跟她说我对她那些不满,但她是我妹妹。哪有那么小肚鸡肠的哥哥。说不出口。而且,我也伤害过她。”   “你伤害过她,因为你潜意识对她有这些怨气。”医生说,“你心底有很多怨恨,很多怒火,你一直不释放,它们就一直存在,影响你现在的生活,波及到你周围的人。”   林青飒先想到自己的暴力冲动,想到白川浩。   晚上,他在书桌前改卷子,看到一连串错误,忍不住用手撕旁边准备的废纸,又想起医生说的这番话。   只会对林青筱用吵架的方式相处,平时脾气莫名其妙地上来,都是因为自己有怒火吗。会迁怒到无辜的人……怒火应该瞄准源头吧。就像虽然撕纸暂时息怒,但下次又看到错题,还是会生气。   要像医生说的那样,找林青筱谈谈?告诉她自己这些年来的心理?斥责她当年背叛自己?算了,在那之前,还没想好跟浩浩……林青飒扭头,看到床上的白川浩正抱着被子看着自己。   “你怎么不睡?”   “不睡了。这几天,胳膊在这边伸了一晚上,你没有枕也没有让我搂。”白川浩声音闷闷道,“我只好等着主动做了。”   林青飒想起,这几天晚上,自己在沙发上睡着,第二天早上醒来总会“自动”回到自己床上。   仔细想想,迷迷糊糊之间,好像感觉有人把自己抬走,自己好像……还张嘴咬了一口。可能……因为味道有种安心感,就没醒来,继续呼呼大睡。   林青飒再看白川浩的眼睛,然后心虚地移开视线。设想下,他发现他在沙发上,连被子都没有就睡……   白川浩,一定生气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十一点半,林青飒改完一张卷子,伸个懒腰,回头,看到白川浩正半躺在床上看手机。   ……他真的不睡。   “川浩,你明早不跑步了?”林青飒侧身而坐,转了几下笔,最后笔头指向白川浩,咧嘴笑道,“不坚持健身,肌肉变成肥肉,我可能会不要你哦。”   “我改成晚上跑。”   “又改?你干脆以后一直晚上跑吧。”林青飒站起来,走过去,坐到白川浩身边,“晚上说不定我也可以一起。”   “你改完了?”白川浩看看书桌,问。   “嗯。别玩手机了。没收。”   林青飒拿下白川浩的手机,熄灭屏幕,放床头。白川浩抓住他的胳膊:“你不会想等我睡着,再起来吧?”   如果是这样,白川浩就任性到底,喝杯咖啡坚决不睡。   “你这孩子……”   “我不是孩子。你担心我的身体,我也担心你的身体。”   “……”   林青飒像想到什么,垂下视线,沉默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抬起手,硬把白川浩按躺到床上。白川浩反抗:“青飒!”   “睡吧。”林青飒嘴凑到白川浩耳旁,“我有话跟你说。”   关掉灯,屋内全部都成黑色,这样彼此就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两人面对面躺着,林青飒的下半边脸似乎又埋到被子下,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我想告诉我朋友,我喜欢的人是谁。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让对方知道。”   白川浩诧异。他本以为林青飒还是在痛苦过去、父母那边的事情,再不然也应该是工作方面的压力,没想到他……他怎么烦恼起情感方面的问题?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我也不知道。”林青飒回答,“可能是一种冲动?可能,是因为见过你朋友?我也想让别人知道,你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我喜欢你。”   白川浩握紧林青飒的手。他的心脏刚刚突然像是响应林青飒的话,重重一跳。林青飒这种心情,他可以理解。他对他而言是与众不同的人,想让朋友知道他很喜欢他,他跟他在一起很开心,想让朋友也了解他是多么好的人。   青飒也是这样想的吗?青飒对于这事一直都表现得无所谓,好像对他来说,比起烦恼飘忽不定的情感问题,不如烦恼怎么能多挣钱多吃两碗饭。然而他现在竟然……是治疗起效果了?白川浩想着想着,忍俊不禁起来。   “川浩?”   “没事。”白川浩止住笑,“那,要不要告诉顾勇辉?”   “……”   “我觉得他应该没问题。而且……他或许已经知道?”   “嗯。他不是傻子,他应该有察觉。”   “他可能等着你告诉他。”   “……”   “我觉得,他应该可以接受你的性取向。你觉得呢?你比我更了解他吧。”   林青飒沉默的时间更长了。白川浩等着他,听他缓缓开口道:“他比起其他人,知道的也是最多的。让他再多知道一些,也没什么关系吧。”   好像是担心给顾勇辉又添麻烦似的语气。   “反正已经这样了……”   “青飒。所以就说你,又想着亲人那边,又想朋友这边,病当然会找上你。”   白川浩无奈地说着,将林青飒搂怀里,亲了亲他。   “又把你的运气分给我?”   “好运气。青飒,你能离开那里已经很棒了。我其实……一直都想问……在那种环境下,大家都那样认为,你怎么还能想到他们不对,你不能跟他们一样,要逃出来?”   “……你不觉得,我很多方面是跟他们一样?”   “但不是完全一样啊。至少,我可能会觉得他们安排的都是对的,我只要按照要求就会很幸福,没有必要反抗、逃出来。”   “嗯,不反抗的确会很舒服,我被罚得最惨的都是因为反抗。”   白川浩觉出林青飒握住自己手的力气加大。   “对,为什么……偶尔会反抗……因为我那个时候看的叛逆小说太多?”   “叛逆小说?”   “就是那种反抗家庭、反抗婚姻包办制度的小说,名著就有很多这种。我之前说过,印刷出版物我可以随便看,他们给我的钱也很多,我可以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必须记账单给他们……我就算买了游戏机回去都可以,虽然没禁止我玩,但那个时候布置的任务太多要求也高……比如背古诗如果错一个字就会被罚……所以我也没什么时间玩游戏……”   林青飒回忆面积扩展,不由越说越多。白川浩听着听着,笑了。   “感觉真的很不可思议。你的身体顽强,你的精神也一样,那么倔强,自我。它们一定都想让你好好生活。”白川浩手臂环紧了一下林青飒的腰,脸贴着他柔软的头发,“能认识青飒真好,能这样跟你在一起聊天……谢谢。”   林青飒定住。心里快速窜过很多东西,其中好像有特别清晰明了的光线。   “你谢什么……”   林青飒一边轻笑回应,一边努力去抓住那道光线。   说吧。说吧。告诉他吧。还有要说的话。可以跟他说。可以跟他说吧?   林青飒要发出声音,要下决心。这时,他听到微微鼾声。   白川浩抱着他睡着了。   林青飒:“……”   我是安眠抱枕吗。   林青飒全身忽地放松,忽地喘气,好像去打了一架般,好累。   傍晚,开完班主任的会,走出办公楼,林青飒揉揉眼,见身旁徐语薰看上去也精神不佳。徐语薰说头疼。最近很多人都睡眠不足,说让学生不要压力太大,但老师自己神经都绷得很紧。   “林老师身体没事吧?”徐语薰说,“前段时间,我去医院,有看见你……当时没来及叫你。”   “没事。都是些小毛病,好好休息就可以。”林青飒自然笑过,不忘反问,“徐老师去医院是?”他说着,目光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轻轻落了一下。   “高明,”晚上体育老师一起吃饭,有人对高明道,“早都想问你了,徐老师怀孕了吧?”夏天穿得薄,谁都能看出来,学生之间都这样猜。   高明点头明确答复道。旁人笑道:“还是等不及了啊。”   “正好可以坚持到中考完。”这边,徐语薰和林青飒站在两班教室之间的室外走廊上,面朝操场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聊着。徐语薰表示,今年下半年会休假。林青飒想起中考后,自己的计划……   “到时候我会去看你。”   在学校里还是不要想太多自己的事。林青飒冲徐语薰笑说后,回头,刀刃般的目光透过窗户扫视班里的学生,碰到一个不规矩的举动就立刻斩下。徐语薰看着他,脑海里浮现起在医院里看到他和白川浩,他们俩在一起,给她的感觉,每一次……   “林老师,”林青飒转回头,徐语薰问他,“你跟白老师……”   “白老师,高老师都要做爸了,你还不找吗?”其他老师话题又转到白川浩身上,“眼光放低点儿吧。”   白川浩苦笑,正要说些什么,高明开口:“说起来,我听说林青飒好像有对象了。”   “嗯?”   “我看着也像!你们不觉得他这学期特别不对劲吗?怎么不神经了?他不可能是因为中考有压力吧。”   他们七嘴八舌半天,最后还是把正确答案放到白川浩身上,问他“林青飒是不是有对象了”。   “是。”   “……”   听到林青飒的回答,徐语薰眨眨眼睛,然后呼地,松了一口气。   “这样啊。”徐语薰笑道,“感觉你们在一起很好。”   “……”   “我犹豫很久,有没有必要问你。”徐语薰看向操场,风帮她把头发吹离脸颊,“感觉如果有些事不亲自问的话,林老师,你应该是不会主动说的。”   “……”   自己好像有些小瞧身边的同事。林青飒内心自我嘲笑道。也是,都多少学过心理学,心思本身又比较细腻的话。   “嗯,没有错。连徐老师都能察觉我这一点……所以我一直有个疑问。”   “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应该早都察觉了。”林青飒倚着栏杆,看着西下的太阳,“他也应该很了解我,但是……我就算一辈子都不说,他也不会问我吗?明明关于我的身体……我的健康,倒是经常问。问得烦人。”   不问,就是不想接受吧。这种事,只可以告诉信任的人。但是如果这个信任的人的反应,是自己不愿意看到的,那会更难过——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有完全信任的人。   “你的朋友很关心你啊。”   徐语薰听了,欣喜地看向林青飒道。林青飒扭头,只见她的眼眸里映上了晚霞的光彩。她好像听到了值得庆祝的什么好消息般,脸红扑扑地笑道:“可能对他来说,你的性取向怎样都无所谓,你的健康更重要。他更关心你本人。”   所以,就算告诉他,也不会有什么事?   白川浩夜跑结束时,看了看手机,距离初三晚自习放学,还有一节课的时间。他擦着汗,感受着全身毛孔张开,热气与汗湿贴身后被风拥抱的透心凉,似乎把头脑中沉甸甸、乱糊糊的玩意儿都吹散了。   刚灭的屏幕又亮起来——林青飒发来了消息。   “晚自习后我有一些事,晚回去一会儿。我一定会在十点之前回家,你先休息吧。”   白川浩停在原地,好一会儿,抓着手机,抬头继续往前走。想好了。他又停下,低头,点着手机,回道:“注意安全。”   “等下。”   坐到副驾驶座的林青飒,拦住准备发动汽车去饭店的顾勇辉。   顾勇辉停下。林青飒找他,说晚上想和他聊聊天,他欣然同意,本以为是跟以往一样到饭店边吃边聊,然而,林青飒似乎有话,不想在那种周围有人的环境说。   两人坐在车里,车内灯未开,车外路灯带来些许光明。身体在黑暗中,脸上神情隐隐淡淡,林青飒的声音在这个空间中存在感最强。   “……也就是说,你会爱上女的,也会爱上男的?”顾勇辉听完,保持正坐,眼睛对着前方方向盘道。   “嗯。”林青飒脸偏着车窗。   “换句话……你是爱着全人类啊。”   “……”   林青飒慢慢朝顾勇辉那边看。顾勇辉露出微笑,视线从方向盘上,转向林青飒:“挺好的。”   “我没有开玩笑。”   “我知道。原来如此,难怪白老师长那么帅也没有女朋友,难怪他对你那么上心。”车离开原位,向目的地前进,“之前我还有些吃醋,你们两人才认识不到两年,就那么要好。现在看,我们两个对你的感情不一样,应该是他吃我的醋吧?对了,他知道你今天跟我吃饭吗?”   “他应该能猜到吧。”   “嗯?你们两个,现在都可以云交流了?”   顾勇辉先是惊讶,然后笑起来。林青飒也笑出来。   在饭店,两人边吃饭,边聊了很多。父母、筱筱……林青飒说,还有一个多月就中考,下次应该是最后一次去看医生。   “准备做下模拟。”林青飒道,“就像模拟很多次,怎么跟你说这些事一样……医生说跟朋友和恋人模拟也可以。”   “就像当初找工作,模拟面试吗?”   “嗯。唉,跟亲人面对面对话也要模拟……”林青飒叹气,眸子暗了几分。   “跟人相处应该没有不累的时候。”   “跟自己相处也很累。”   “所以我说跟‘人’。”顾勇辉朝林青飒身边看看,“小青飒还在吗?”   “我偶尔不想用药抑制他。按医生的意思,我应该跟他谈谈……夸夸他?”   “你不是训练过自夸吗?”顾勇辉笑。   “看不见自己的脸,说‘我这么帅这么厉害’还没问题,但是面对他……还是我最不想见到的模样……”林青飒冷笑了一声,接着仰起脖子,用手抚抚眼,在脸上乱揉几下,放手垂头吐了一大口气,“希望有一天……我会喜欢上他吧。”   顾勇辉送林青飒到家楼下,刚好赶上十点。两人都猜白川浩一定还没睡。林青飒下车。顾勇辉通过半开的车窗喊了他一声:“阿飒。”   林青飒回头。顾勇辉笑着:   “一定要幸福啊。”   第一百二十三章   周六晚上,林青飒跟白川浩聊了父母和妹妹的事。   白川浩始终只是听,偶尔发表一下自己的想法。   “这个床太小了。”   当两人一同躺上床时,林青飒也把自己为什么那几天会去沙发睡觉的原因告诉白川浩。   确实大夏天,又挤又热。但是,“那你也不能不盖被子睡沙发啊。”   “对不起。”林青飒一手抓抓白川浩的手道歉,抬起另一只手,指指自己房间方向的那面墙,笑道,“你说,要不咱们把墙打掉,两个房间成一个大卧室?这样就有地方放大床了。”   “房东肯定不同意。”   林青飒的手臂落下:“果然还是要有自己的房子。”   林青飒下床,白川浩见他拿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回来,也坐起来。   “假如这是我们自己的家。”林青飒在本上画出一个几乎占据整个页面的方形,然后在里面再画线分割,并填着空,“这是客厅。这样这样……当然大床,你的腿伸不直怎么办?”   林青飒兴致勃勃地规划着,笔下画着美好的幻想。他没有注意到白川浩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侧脸。他的笑容,尤其是眼眸中的光——白川浩的心不由跟着颤抖起来。   “可是,”林青飒停笔,光淡了些,自嘲地笑笑,“没钱买不起。”   林青飒把纸和笔放到床头柜上,像把刚才那些都搁置别处,欢快地拉着白川浩,跟他聊学校的事,并将自己与徐语薰以及顾勇辉的交谈,都告诉他。   白川浩心不在焉似的,一直“嗯”。林青飒发现自己一说到“顾勇辉”,他眼神就变变。   “怎么了?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林青飒想了想,扑到白川浩身上,抱住他:“别生气了——我记得我好像还有一次撒娇机会?去年赌球时——别生气了。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那样做了。原谅我吧?好不好?老公?老公?”   林青飒几乎说一句,亲白川浩一口。白川浩听得肉麻,满脸通红地把他搡开:“你从哪儿学的。”   “你不喜欢?”   “你觉得我喜欢吗?”   白川浩别开视线。林青飒沉思片刻,抱膝面墙而坐:“你的前炮友好像就是这种吧。”   “别提他!”   “对不起。”   “……”   白川浩看着背对自己的林青飒,感觉空调吹出的冷气又降了几度,空气中似乎盘旋着一种火辣辣又酸溜溜的风刃,在向不存在的对象厮杀。   白川浩虽然不认为厮杀好,但是却在一瞬间,理解了厮杀的原因。他唇角微微翘起,张口,却还是犹豫。   林青飒大概杀够了,动起来,盖被子躺下。   “我想问一个问题。”白川浩跟着躺下,像怕错过后只能一直堵在胸口难受,匆忙开口道。   “你问吧。”林青飒闭上眼睛,“没事。”   “你真的没有喜欢过顾勇辉吗?”   “……”   林青飒一动不动。十秒后,他忽然钻到被子里,然后趴到白川浩身上,头拱出被子重见光明,眼眸光平直地看着白川浩的脸:“喜欢过……又怎样?”   话毕,他亲了下白川浩的嘴。白川浩手伸到他的手臂下,搂住他的腰。他低头,脸埋白川浩脖颈处。   两人裸露的胸肌相贴,传来响声——“定时炸弹”在跳着。白川浩流出汗,每一秒都觉得它会在下一刻爆炸,又忍了四五秒后,果断翻身把林青飒压到身下。   “你光着身子在我面前多久了……”白川浩嘴唇啄啄林青飒的脸,低头咬他的锁骨,“勾/引我?”   白川浩的手伸到林青飒裤子里,往下扒。火热的下/体接触薄凉的空气,林青飒用手抓住裤腰。   白川浩看看他泛红的脸,见不是怒颜,他也没有说话,默认他只是又许久没做,不好意思起来,于是强硬地加大力气,把他的裤子拽下来,扔一旁。   林青飒抱住被子,头埋进去,决定不管白川浩了。反正,该看的都看过,该听的都听过,什么模样都显露过,要做……做吧。   “……为什么用被子蒙起来?”   休息了几分钟,白川浩想做第二次时,林青飒用力把被子往两人身上一罩,光明消失。   林青飒跨坐在白川浩大腿上,亲亲他。交缠的温热气息。啧啧水声,贴合分离的声音,林青飒的低嗓音:“不觉得这样更刺激?”   这回换白川浩吻住林青飒,手顺着曲线,把他的腰从上往下摸了个遍,最后捏了几下他的臀/部。   “有些闷……”   白川浩掀开被子。光明回来一刻,他抱着他躺下。   “徐语薰跟我说……咱们俩,有迷之恋爱气场。”又一次结束,林青飒趴在床上说道。   “那是什么?”白川浩用手给他揉着腰,问。   “不知道。”   “……其他人是不是也发现我们俩。”白川浩声音越来越低。   “不知道。不跟他们说就是了。”林青飒侧过身,搂住白川浩的肩膀,亲他,叫他,“川浩。”   白川浩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林青飒的眼睛,淡淡笑了笑,手摸上他的头发:“你总这样诱惑我,不怕我把你干死?”   “好啊。”林青飒腿攀上白川浩,胸口往他身上贴了贴,嘴唇含住他的嘴唇,吸/吮一下道,“这种死法,我愿意。”   白川浩拧了他一下,起身,穿衣服。   “你不做了?”   “我去倒杯水。”   “倒杯水穿衣服干嘛,家里又没别人。”林青飒到他身旁,拽他刚套在身上的衣服,“别穿了,反正等会儿还要干我。”   “既然知道还做,就趴这儿好好休息吧。”白川浩揽住林青飒,将他面朝下躺回床上,手轻轻揉揉他的臀,离开。   白川浩不仅带水,还带着药回来。林青飒抬头看着他:“吃了就没欲/望了。”   “又不是立刻起效果。”   这段治疗,林青飒那种控制不住的特别亢奋的状态,几乎没再出现了。他抑郁的心结也在被慢慢解开。白川浩有信心,他会好起来。   林青飒喝水吃药。白川浩脱掉衣服。两人钻回被窝,白川浩拿手机想两人一起看会儿片儿:“咱俩认识三年了,还没一起看过。”   “真奇怪,为什么没有一起看过啊?”林青飒用拐着弯的语调笑问。白川浩没搭理他。   看了几分钟,林青飒点暂停,说看不清,要戴眼镜。   “这么近也看不清?”   “看不清细节。”   林青飒戴上眼镜跑回来。看着视频中的人解锁各种姿势,玩各种情趣,林青飒问白川浩:“诶,咱俩要不要戴着眼镜做一次?”   白川浩愣了愣:“好啊。”   林青飒快速脑补,倒反悔了:“不,不……会碎吧。”笑起来。   手机和眼镜都放床头柜上,压到那些纸上面。两人进行中考前最后一次交欢。   现在,白川浩已经对林青飒做/爱的样子没了稀奇感,而做了这几次后,林青飒也不再紧张害羞,有时还会主动一些。但让他自己动,他也就只动个五六下就懒得动,非让白川浩插他,不然就咬人。白川浩发现他每次只是装作咬后,就装作被咬疼了。林青飒有时会伸出舌头舔一舔,再保持吐着舌头的样子看看白川浩,白川浩趁机含住他的舌头,嘴上深深吻着他,下面腰不断动着。   “都说做/爱是大人的事,可我觉得一做/爱,就会变回孩子。”关灯睡觉,白川浩搂着林青飒说,“什么都不用去想,复杂的问题都没有,可以亲,可以抱,可以撒娇,可以说幼稚的话,可以只用开心地做这个游戏……所以我觉得做/爱是很美好的事情。不用装作顶天立地的模样。”   林青飒不作声,似乎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摸了摸白川浩的头。白川浩感觉,他好像点了点头。   更加亲密的拥抱。白川浩闭上眼睛,想起以前,有人说他适应性差,让他“别总是吊死在一棵树上”。   “青飒……”白川浩喃喃道,“让我这辈子就吊死在你这棵树上吧……”   林青飒怀疑白川浩是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犯迷糊了。   迷糊话说出口,白川浩好像真的进入那个状态,闭着眼又自然而然地顺出一句:“被你讨厌……就算全世界人喜欢我,我也开心不起来……”   “是吗。我跟你正好相反。”   林青飒开口道。白川浩像是被惊醒,又像是说悄悄话被发现,一瞬间不知作何反应:“……什么?”   “被你喜欢,我觉得就算全世界人都讨厌我,也无所谓了。”   “……”   白川浩张口,又闭上。他摸摸林青飒,这时,他突然似乎体会到,刚才林青飒摸他时的心理。他亲了他一下,紧挨着他,入睡。   临近中考,一些学生的压力越来越大,比如董辉。再这样下去,说不定身体、心理会先出问题。林青飒悄悄跟他们单独谈话后,又找他们家长谈话,请他们注意一下孩子。   现在,下午第三节班会,就是让班主任花十分钟左右时间,为学生们鼓劲打气,剩下时间用来自习。   这次,林青飒“热血沸腾”用似乎要去打拳击的气势讲完话后,忽然,“热血”似乎都平静下来。他双手撑着讲桌,注视了一会儿桌面,道:“还有一个月,咱们就见不到了。”   “耶。”不知谁冒出一声。   “耶?”林青飒轻抬眸光。全班笑起来。   第三节下课,有几个学生主动找林青飒,说家里没办法学习,其他可以自习的地方太少,想跟以前一样,晚自习后留校学习。   去年这个时候,正是发生了那件事……不知道学校和家长会不会还有所顾忌,不同意。林青飒问:“大概几点回家?”   “十点?”   “十点学校都关门了。太晚,不安全。嗯……快考试了我也比较忙啊。八点半之前回去吧。有什么事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好。”   学生走后,林青飒给白川浩发消息说这事儿。白川浩回“知道了”。林青飒又发了句:“周末给你个惊喜。”   惊喜?   在操场看篮球队队员热身的白川浩,放回手机,猜想起来。   不会又代养狗吧?   ……会不会领个孩子回来?   不过,按他喜欢夸张的语言风格,也可能是不太让人吃惊的。   买了什么礼物?衣服?或者他要理发了,换发型?光头?不会是情趣内衣之类的吧?白川浩不由傻笑,想起周围有人看他,赶紧收敛。   周末上午,白川浩被关在自己卧室不准出去。   “我想上厕所怎么……”   “就两个小时。”   门被锁上。白川浩转头,环视屋里的一切。好吧,就算不被锁,自己周末上午的时光多半也是在卧室度过。   看完一个视频,伸个懒腰,看时间,已经两小时了。白川浩起好奇心,趴到门上,努力听外面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白川浩直起身,在屋里转悠两圈,翻翻桌上的书。脚步声响起,门被打开。   第一百二十四章   林青飒叫白川浩快来,等不及似的还拉着他走。   白川浩到餐桌旁,看到桌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汤与面中夹杂着许多炒碎的鸡蛋。   “你看我做的……怎样?”   一碗面条做两个小时?   “嗯,不错。”白川浩坐下尝了一口,带酸甜味儿,汤是红的,看来是放番茄酱了。   “怎样?”林青飒坐旁继续问。   “面很软。”白川浩吃了两口面,又咬鸡蛋,“鸡蛋很香。”   “还怎样?”林青飒又问。   “很好吃……怎么了?”白川浩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一直问,反问道。   “想听你夸我。”林青飒说。   白川浩笑:“我说的是实话。虽然时间有些长,味道稍微重,但真的好吃。”低头又吸溜上来一筷子面条,问,“你不吃?”   “我试吃吃饱了。”   ……难怪用了两个小时。   “为什么活着大概就像为什么吃饭。”林青飒忽转语气道,“明明还会饿,为什么吃饭?都是本能……活下去的本能。然后才有喜欢吃的东西……享受其中的乐趣。”   “……感觉你这句话好……”白川浩吃面,后面说的话的声音被压模糊。   “我还有很多话很多话想跟你说。不过,有一些感觉说出来会影响心情,还是等中考结束吧。”   “我没事……”   “我说的是影响我的心情。”   “……”   林青飒说,在晚自习结束后,他也会在教室跟留下自习的学生聊几句,调剂他们心理,或者就安静地待一会儿,再离开。   有学生半开玩笑跟他说:“老师,你在这儿,我们就不会跑神了。”   能主动留下的孩子,都很有自觉性,自制力应该不弱。林青飒道:“我才不在这儿,我要去办公室吹空调。”说完走了。半小时后,他抱着大家的作业又回来。   “不是说小孩很会模仿吗?其实长大后也没变。”林青飒对白川浩道,“现在的孩子不比咱们那个时候。那个时候老师非要拿枪杆子抵着才学,现在孩子不管身处哪里,因为通讯发达各种原因,自己都知道压力大要努力。”降低声音,“只不过有时候有些过多崇尚努力,前提还有自我的欲/望、方向吧……”   白川浩把面吃完。此时此景,林青飒想起一年多前,白川浩教他吃鱼,接着想到两人各种事。他淡淡笑,再次开口,似是接着刚刚的话尾:“这种很难教。‘经验’是教不出来的。等他们走过一段自己的路,未来才会吧。”   一个月很快过去。   “今天是最后一天。”早自习,林青飒说,“大家今天在每个老师上课进教室的时候,班长,喊‘起立’,然后大家都站起来,喊‘老师好’。”   “‘老师辛苦了’不是更好吗……”   底下,班里学生们小声地七嘴八舌讨论。   “今天上午还有他的课呢……”   第一节上课,全班都看着门。   “第一节是谁的课啊?”“咋还不来……”   英语老师徐语薰来了。大家马上按林青飒说的去做。徐语薰最后笑着用英语道谢。   第二节数学课,张海宁把相机都带来了,说他已经练习了好久怎么拍照。   第三节化学课,顾勇辉最后对大家说:“不管以后你上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选你最感兴趣最喜欢的,深入去学,那谁都比不过你。”   下课,顾勇辉离开后,董辉走上讲台,大声道:“等会儿上课,大家都喊‘老师辛苦了’。”   然后,他下来,几个同学上去,在黑板上写字。   很多人拿着手机、照相机在他们周围拍照、录像,好像写字的同学是明星,被围观了一样。   “快写吧!快上课了!”   铃声响起,林青飒走进教室。董辉喊“起立”,所有学生道:“老师辛苦了——”   林青飒笑,背对黑板、面对大家,站在讲桌前,让学生们坐下。学生们急了,指着黑板:“后面!后面!”   林青飒回头,那一排排白色字体这时才映入他眼帘。   林青飒双手离开讲桌,身体慢慢转向黑板,只留后脑勺给八十多位学生。   “啊,老班你咋哭了……”   “老班如果哭了就好了。”   “我觉得他肯定没哭,肯定还在傻笑……”   他们都看不清林青飒的表情,在下面小声开着玩笑,声音碎碎地与黑板上一个个文字拌在一起。   林青飒目光迟缓,从左上面的“林老师”,移到下一行“感谢您这三年来……”,再一步一步地移到右下面的“三五班全体学生”。   林青飒抿抿嘴,转回身。   全班安静。   林青飒微笑,看着他们所有人,开口:“首先,谢谢你们……”   林青飒说了很多话,用排比句总结了这三年。不少学生拿手机对着他录像,他也不管。   “谢谢班长,一直很负责,为班里各种事操劳,这三年辛苦你了。谢谢每位组长、课代表,每天收作业,检查各种事。尤其感谢语文课代表,每天还要在黑板这里写诗词……哦,已经被擦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全班笑起来。林青飒最后向全班同学致谢,低头微微躬身,起身后,眼眸中划过一道光,话题转向中考、未来。今天就在此刻鼓劲。   “你们只用大声告诉我!敢不敢去做?”   全班响起要冲破窗户玻璃的呐喊:“敢——!”   今天,走廊、楼梯、操场,总有学生追着老师、围着老师。“老师!看这边!”“老师!拍一张!”   有的学生直接带着照相机来。没有人管。最后一天,就让他们尽情放肆吧。   “最后一天了。”吃完午饭,白川浩和林青飒在操场散步。林青飒摸摸眼眶,还是干的,轻轻道:“还是没有什么感觉。”   “可能因为他们还在这里吧。”白川浩说,“我记得我高中毕业后,上大学,到了大二某天晚上突然觉得很累,想起中学的时候,然后在被窝哭了一会儿。今天就好好跟他们相处吧,不要想那么多。”   “嗯。”   董辉等人筹钱买了几个笔记本,决定送给组长们。   最后多了一本,筛选半天后,董辉直接扔自己位上:“就这样吧。”   下午第三节上课铃响起,林青飒走进教室:“这节,你们还想不想学了?”   “不——想——”全班笑。   林青飒笑:“那,我们的三年初中生涯,现在,就画上句号了。”   可以离校了。然而,很多人没走,都在互相玩,互相说话,互相拍照——两个人抱在一起;几个人凑在一起;还有人恶作剧,在被拍照人后面伸出两个“兔耳朵”。   学生三三两两也找上林青飒。照完,林青飒看着他们离开,在讲台上看着、听着班里的所有。   林青飒下讲台,走出教室。   从操场那边的厕所回来,他在教学楼楼下,遇到白川浩。   徘徊在楼下,白川浩听林青飒讲了讲五班。林青飒似乎还没有上楼的意愿,抬头看看五班教室的方向:“跟他们该说的都说完了……在那儿也没什么用了。”   “有说郊游的事吗?”   “嗯,考完的周末。等于毕业聚餐,所以是自愿参与。那个时候跟他们已经不是师生……跟学校没关系,家长也不会太严吧。”林青飒低下头,声音放轻,“休假的事,等之后再跟校长说吧。不管怎么说,总算结束了。”林青飒直起脖子,长长呼口气,笑起来。   白川浩注视他。这时,几片小小的白色,从上空落下。   六月飞雪?   两人抬头,湛蓝天空中,满是数不清的白色碎纸片,飞舞、旋转着,不断切换光影。   楼上有人伸出手,如同接雪花般,抓随风飘荡的碎纸屑。学生们的声音传来:   “扔个老师吧!”   “把校长扔下去吧!”   “买台纸片粉碎机!”   有几个声音,听起来是五班的学生。白川浩接到一张比较大的碎片,看到上面似乎是试题,估计原本是一张卷子。他忽感一股冷意,抬起视线,只见满头碎纸屑的林青飒,也在看手中的碎纸。   楼上—— “有个人直接把书扔下来了!我还帮他撕了撕。”“把纸片堆在一起开个篝火晚会吧!”   “这些小孩……”   林青飒开口,深呼吸一下,松开手,纸片们轻飘飘地随风而去。他微笑起来,说了句“浩浩,我们办公室再见”,转身,上楼。   “你为啥不接电话?”   七月末的一天,林青筱的手机响了半天。   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林青飒。又来。这次林青筱接通。   “我以为没什么重要的人给我电话……”   “我不就给你打电话了?”   “是啊,你怎么有功夫给我电话?”   “我和浩浩看电视剧,觉得好闲哇——就说给你打电话娱乐一下。”   “……啧,听上去小日子过得挺美啊。”   “诶,你回国后怎么感觉越来越没精神了?时差没倒回来?”   “一言难尽。对了,”林青筱打个哈欠,用毛巾擦下脸,“也是,都多久没联系了?中考完了吧?郊游怎样?你俩之后什么打算?”   林青飒简单讲了讲一切顺利的郊游,最后道:“我还送了浩浩一枚戒指。”   “啥?”林青筱问。   坐在林青飒旁边的白川浩,想起那天,两人坐在一起,林青飒从草地上捡了一根软软的枝条,将其弯曲圈了几圈,然后握住白川浩的手,慢慢地,帮他戴到无名指上,说:“这次的戒指,可以吧?你看,还有绿色的嫩芽,多好看,比钻石还好看,无价之宝。”   白川浩笑起来,对着这绿芽戒指笑,也对林青飒笑。两人身下掀起绿油油的波浪,风带来阳光的气息,一转头,那群目光迅速分散向不同地方。   “切,你要送也应该送真货,真货戴上才是名花有主,不然我都可以抢。”   “你抢?你来啊。正好我想找你谈一些事。你哪一天有空?来吧,或者我去你那里。”   “什么事?现在不能说吗?”林青筱听出林青飒有几分认真的语气,问。   “我想就我们俩,关门单独聊聊天。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吗?”林青飒说,“和哥哥聊聊以前的事吧。筱筱。”   第一百二十五章   林青筱在林青飒的房间里,听他说完18岁以前,她不知道的事,以及她知道的事,他的感受。   “……我当时特别生气特别绝望。我很希望她可以救我,至少劝他不要再打我。我对你……跟他们不一样。我不恨你。但是,伤心过很多次。”   林青筱沉默好一会儿。   林青飒没继续说。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我救你。”林青筱开口,“这也是我一直后悔……害怕的时候,什么都想不到,比如你说的被威胁‘送人’……我那个时候,根本想不起来,你跟我说过,你会陪我。”   那个时候也是大人逗弄孩子,恐吓她要送给别人。她在床上哭,林青飒坐到她身边对她说:“你哭啥啊?如果你被送人的话,我跟你一起走。我一个人在家多无聊。”   “好吃的都你一个人吃啊,玩具也都是你的。”   “可是碗也要我一个人刷啊,玩具我还要一个人收拾。”   “你就是懒。”   “对——我很懒!所以我会一直跟着你,让你伺候我。”   然而最后还是分开了。   “嫉妒这方面,我跟你一样。你嫉妒我没人管。我也嫉妒你,嫉妒大家都那么重视你。”林青筱手指指向林青飒,提高音调,接着垂手,声音飘落下来,“怎么会有对小孩那么极端的父母。”   “他们并不重视我,重视的是他们自己的事业、梦想。”   “也是,一般人怎么可能对自己孩子做那种事……你之后怎么办?继续这样断绝来往?”   “嗯。除非哪天他又来,或者我未来什么时候,感觉可以了,再去骂他,跟他说我有多恨他。不求他们改变了,就让我像今天这样,跟你说个痛快吧。”   “哦?就像刚才那样,一直说认为自己没错,自己很疼很难过?说他们不配当父母?我没什么,我是一直知道你不喜欢我。”林青筱笑。   “对了,我对你……不只是因为你没救我。”林青飒似被提醒,道,“我以前,因为自己一时控制不住脾气,伤过你……我觉得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所以就不敢面对我?觉得内疚?”林青筱看向林青飒,“你觉得我很讨厌你?”   “嗯。”   “……唉,我为什么要和你是双胞胎。”林青筱低头,叹气,“双胞胎真麻烦,想得都一样。不过既然想得一样……你讨厌我吗?”   “不。”   两人都没再说话。林青飒醒悟,扭头。   “我也是。哈哈哈哈。你竟然担心这种事。为什么?因为,我说不想要你这个哥哥?你都那么想做哥哥吗!”林青筱侧边踢踢他,“难道不是兄妹,咱俩就不能像这样说话了?是兄妹才不能吧!”   哥哥是不会对妹妹说自己的私事,不会依赖妹妹。   林青筱不想这样。   “啊——”林青筱伸展双臂,仰面躺倒床上,“很久没这样跟你谈这些。一开始真不适应。看来医生还是有用。”   “听你的语气,你也不觉得医生有用?”林青飒回踢她,“你还天天管我!”   “我说过呀,医生重要但不是主要,主要还是你自己。医生又不会法术,控制你不去想那些事,还有他们。”   “……”   “嗯?”林青筱翻身,看到靠着枕头的毛绒玩偶狗,抓住抱怀里,“这只狗!就是浩浩送你的生日礼物吧?”   二月生日那天,白川浩说要送礼物。   两人跑到商店,林青飒看到白川浩直径走向玩偶区,还愣了愣。   白川浩回头询问他,他才回过神,犹豫地看看周围的人。   看你喜欢的。看,喜欢的。喜欢的。   林青飒的目光钉到毛绒玩偶狗身上。   “我想要这个。”   当天晚上,林青飒开心地将毛绒玩偶狗举高高,然后边“汪汪”,边用它“咬”白川浩。   两人闹着玩完,林青飒怀抱毛绒玩偶狗睡觉。白川浩看着他:“……这下床上彻底没我的位置了。”   回忆到这里的林青飒,如同当时般,笑起来。   “不值得我赔下半辈子……他们。”林青飒喃喃道,“我以后的生活,是要陪川浩……还有他的家人。”   白川浩有拜托顾勇辉和林青筱告诉林青飒,他们回忆中的小青飒,是什么样子。顾勇辉半个月前来闲聊时,当着两人的面,说过。林青筱,在跟林青飒这次单独谈话时,顺便说了。白川浩只能听林青飒转述——小青飒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能林青飒转告给他——林青飒是在这一天晚上,白川浩和他在卧室里时,说的。   “筱筱说她很喜欢你这个哥哥,她很想和你再像小时候一样玩。”   白川浩看到林青飒对着空气,说着说着,停下,一手捂住心口。   心脏在跳动。   林青飒抬起另一只手,向前,微抓握着——是放到小青飒的肩膀上了吧。   “你知道那个人对你做了多么过分的事吗?这些苦痛都应该让他去受才对。他根本不爱你。不爱你,不爱你,不爱你……”   “那么,谁爱我呢?”小青飒开口问道。   林青飒噤声。   白川浩注视着林青飒和看不见的小青飒。   林青飒喉结蠕动,小青飒空空的眼眸,回荡着渴求的暗光。林青飒突然看不见他身上的污秽,只强烈地感受到,这只是个15岁的孩子。   “后悔没救你。”“如果能够保护你就好了。”“想要回去,一定会去帮你。”   一股力推动着那几个字,从心底,往上,通过喉咙,出来——“我爱你。”   白川浩呼吸急促,眼睛睁大。   接着,他捏紧拳头,努力平静下来,闭上眼睛。   太好了。   一滴眼泪落下,发出回响。小青飒冲林青飒笑起来。   “川浩。”林青飒有些惊慌地回头,“他,小青飒,他会笑了。我第一次见他笑……你怎么哭了?”   “没什么。”   白川浩用手臂擦擦眼,对泪流满面的林青飒,微笑道。   暑假期间,两人陆陆续续得知学生们未来出路,沈畅等人知道他们家在哪里,还提着菜忽然光临制造“惊喜”。学生来老师家想到的不是学习,而是吃——林青飒对卷起袖子要在厨房大干一场的这帮人调侃着,也走进去。   某天,白川浩跟方涛等篮球队的孩子分别,到家的路口,看到顾勇辉和林青飒在聊天。   “我本以为我告诉别人我的苦恼,会被别人讨厌。但是。”林青飒进家门,背对着白川浩说,“……这些人,包括你,都很奇怪。”   三天前,林青飒又跟白川浩讲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他对你做那种事……他就是个变态!他不是人。禽兽不如。”   林青飒没想到,白川浩第一次针对某个人说了很多很多狠话。   有那么严重?   那人对自己做的事,会让自己的恋人如此愤怒?   “都是他的错。”   ……对,“都是那个人的错。”   “……根本不爱我,不爱我……不爱我。”   我想要的是父爱。你给我的不是父爱,不是父爱。相反,你在利用我对你的爱我对你的爱!我不想你碰我。别碰我!我一直觉得自己很恶心。我总闻到我身上有血腥臭味。总看到有黑色的伤痕……   “你送我多少礼物,都弥补不了……”   白川浩在林青飒开口后,就止声,看着、听着他对头脑中那个人咆哮。   他在他最后声音颤抖着减弱时,抱住他。   “你买这些干什么?”回忆结束,白川浩看林青飒带回来一袋白卡纸,问。   “画画啊。”林青飒坐在茶几前,拿出一张白卡纸,用剪刀剪下一小部分长方形,对折,再展开,铅笔瞄准上面的部分,“画个结婚证吧。”   画完、涂完,林青飒给白川浩看。白川浩笑了:“你这俩火柴人……刘老师之前说,画人要画出特征。”   “可是特征明显的人长得都很丑。”   “……”   白川浩又笑了声,倾过去吻他。   “怎么这么喜欢你……”   吻了几分钟,下一步举动被手机铃声阻断。   白川浩抓过来手机,看到是白如茵打来的。   林青飒脸上红晕未褪,盘腿坐在旁边看着白川浩脸上的表情,耳朵微微能听到白如茵那边的声音。   到底什么是爱——亲情方面的。   白川浩按了免提,说白如茵问林青飒的身体情况。   “嗯。我现在身体很好。我也有去健身房,晚上也有跑步。”   “你那叫竞走。”白川浩揭穿道。   林青飒哑然。那边的白如茵轻轻笑了笑。   通完电话,屋里一时间没有动静。   “我在想……”林青飒吞吐着开口,“明年清明,我如果可以……跟你一起回去吧。”   白川浩怔住,紧接着,喜悦之情在内心翻滚起来。   “那新年呢?”白川浩有些控制不住语气,问。   林青飒眨眨眼,反问:“新年不是肯定回去吗?”注意白川浩,担心他太激动自己最后又不行让他伤心,补充道,“不过我是可能会……看情绪……”   “嗯。好。”   白川浩手伸过去,客厅内继续热气缭绕。   林青飒下半年休假。同事问起,白川浩只说身体不好。   十一国庆假期期间,林青飒和白川浩到徐语薰家,看望她和高明,以及他们的孩子。   虽然早些时候从徐语薰口中得知两人的关系,但每次面对他们两人,高明还有些不大适应,没想到以前开个玩笑,他们两个还真在一起了;没想到开玩笑gay来gay去,真的竟然就在身边;但是看上去,好像又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林青飒在婴儿床旁看着小生命,白川浩跟高明在另一边聊会儿天。高明盯着林青飒怕他有什么出格举动,悄悄对白川浩说:“你俩虽然不能领结婚证,但是可以办婚礼啊。”   “林老师不喜欢太高调。”   “……今天不是愚人节。”   白川浩只笑不说话。他从没想过结婚的事儿,只想跟青飒谈一辈子恋爱。但,如果那是一种保障的话……   “你那记忆力,中文都记不住还背英语。”那天,林青飒笑他道。   “如果要完全断绝与你家那边的关系,又要结婚的话,只能移民。”白川浩说,“这个可以先不管家人意愿。”   “移民很难。”   “但是不是毫无可能吧?”   “你的想法总是很理想。”   “嗯。”   林青飒与白川浩相视而笑。   “好吧,反正学英语总不是坏事。加油吧!年轻人。”   之后,他好像比他还要积极。顾勇辉听他说了“我们想买房”、“我们想买车”后,又知道他们这个打算。   “我们可以先准备着,说不定准备着准备着,就有那个机会了。”   “真移民的话就是全新的开始,你们都没出过国,陌生的环境。”   “说的也是,我们找个机会出国看一下吧。”   “……”   白川浩注视着跟顾勇辉说不停的林青飒。   我们。   他几乎每句话都有“我们”。   林青飒扭头。白川浩看到他眼眸里,自己的身影。他对他微笑,表示同意。   “那我们……”   他的未来里,一直都有我,   ——————————————   完结感言(关于创作心路和……)   只把目前想到的写下来:   一、关于本文。   1.番外。正文完结想先歇歇,而且也没想好番外写什么,所以先标完结。番外随缘。   2.全文地点有原型,人物没有原型。故事有小部分借鉴我的日记。   3.因为青飒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病,所以从头到尾没怎么写病名。不过两种极端情绪这种特征应该很明显能看出是什么。放着不管恶化的话会精神分裂,最后会自杀or杀别人。   4.这篇文雏形是三年前,所以第一章的时间背景应该是2016年。   5.三年前只是雏形,连大纲都没有。为什么今年才出炉……因为这三年推翻、改了三四次大纲,然后我三次元有事,除去断断续续存稿外,期间还有半年的时间都没开过文档。   6.记得是,三年前,有几天突然特别饥/渴,每天脑补脑补……最后想,不如写出来。   雏形是想写比较稳的攻和比较疯的受。所以攻受是最最开始就确定的起点,确定后才有接下来的设定、故事。   现在的人设和雏形比根本是两对人,但也有保留的点。   7.文名换了四次最终决定这个。我不会写开头q q……本文前三章换了五六个版本,但目前看还是不太好……存稿时是想不行啊,这样的话永远都无法写后面的,就先不改开头了,直接写运动会那几章,再往后继续写。   8.代班的剧情,从全局来说是带出几个人物,引导出后面青飒的过去,私心的话是我想看看没有青飒在,川浩如果当班主任会怎样。(写完这部分的时候不停心想:青飒终于回来了)   9.前期青飒对川浩感情是有的,但他自己觉得不是恋爱只是利用。他自己觉得。有些话也是为了装恋爱装得像一些。全文看完,再看前面的剧情,可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吧。   10.新年篇在写大纲时,标的是第一个高/潮。的确写起来也挺顺的,比前面的日常更有情节有故事性。(写完这部分我都有种要开学的感觉:啊……?要回学校了啊……)   11.暑假篇写的时候瓶颈很多次(因为有存稿才没有断更),失眠啊失眠,流泪啊流泪,看他俩纠结我都想吼一句赶快在一起吧。   12.青飒的过去篇,家暴部分,我有犹豫,要不要删掉不写了。发出来之前都还在犹豫要不要删掉换成侧面描写一笔带过去,但感觉情感脉络会有些怪……最终还是发出来了。发出来后,我再也没看过这几章,不想看不敢看。(其他章有时还会看看有没有错字或前后逻辑不通)   以前看过案例,父母把孩子当奴隶使唤,一不满意孩子就下跪。当时年轻的我很震惊世界上会有这样的……   13.跟代班篇反过来,过去篇写的时候一直想念川浩,写完心想终于可以见川浩了。   14.在一起后到结局这段剧情,主要讲治病,两人磨合。   15.为何这样结局:因为两人在意的事情基本都有了结果。   二、关于我……接下来……   1.喜欢写各种感情。这篇文满足了我写感情的欲/望,爱情友情亲情师生情陌生人之间情谊……   2.一开始是想写甜的,但写着写着,感觉按人物性格这样发展下去……是肯定有纠结有虐的……强行把矛盾略过去感觉很奇怪……就……   3.边写边删改大纲,把比较水的、与主线关系不大的剧情都删掉了(其实是剪贴到名为“删除部分”的文档),现在看看,说不定可以当番外,都是类似日常单元剧的感觉,比如夏天玩水枪,冬天剥橘子,两人大半夜跑出来荡秋千,青飒喝醉……   4.纵观全文,个人喜欢奶糖部分,还有基地两人和学生故事接龙的部分,他们玩的开心我写的也开心,好像自己也参与游戏了。嗯,所有开心的内容,我自己都是笑着码的。   5.大概写本文60章左右,个人三次元的原因,我进入低谷期。   有时最严重的是一天莫名流泪五六次。我记得那天外面下着雨,在黑暗中躺在床上满脑子轻生,然后很戏剧性的……朋友对我说的话突然插入那片阴霾中:“别死啊,至少要让文都写完。”   我就想:也就是说,写完就可以死了。   于是爬起来……   6.快完结的这一两周我每天都跟这个朋友聊天,谈谈当下的环境、未来、理想,一起回顾了过去的聊天记录和硬盘里的脑洞,被中学时自己的天真乐观的言论给打动。感觉,又有面对明天的动力和勇气了。   学生时代真是超有热情的时候,所以我认为,如果看到这段话的小可爱是学生(不管是中学还是大学),想写文想画画搞创作的话,先不要想水平不足,那种喷涌式的感情,是难以再现的。我最喜欢对某件事有热情说着“喜欢”的人。所以我会写这样的主角。如果现实是黑色的天空,那这份热爱就是闪耀的星光,虽然可能会泯灭,但至少存在过。   7.解释下“短时间不会有新文”。   (1)当前环境加上依旧是个人三次元问题,准备接下来先埋头努力搬砖挣钱。我写文是只想写自己想写的,但现实要恰饭。有钱才能支持自己写文,做想做/喜欢的事,并支持自己喜欢的作品。   (2)我自己还没从这个故事里缓出来,现在再写新故事说不定会有“同质化”。   (3)读书充电。“无新文”只指不发网上,但私下会搞设定、大纲,存稿。在这两年内,可能会调剂下心情掉落一两篇短的。不会有读心术这么长了。   最后特别特别感谢所有在连载期间追文的朋友quq知道自己笔下的孩子有人关心着他们,我很高兴很感动。   就像文里走向晴朗,我也要好好感受生活啦,我要努力让我的孩子们都健康平安地出生。如果我不在了,他们也等于永远消失了。   那么,祝愿大家包括我自己,现在,未来,现实生活都会越来越好,每天都比昨天更喜欢自己一些~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