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雀知我意 作者:下川入山 文案 【都市纯爱 / 美强惨 / 年下/追妻火葬场 / 破镜重圆 / HE】 偏执疯批总裁攻 × 清冷隐忍律师受 吴青眠做了江椴十五年的刀。 从走投无路的穷学生,到江氏最冷静的金牌律师,他把所有温柔都藏在冷漠里,只敢在深夜里数着合约到期的日子。 江椴是他的金主,也是他的牢笼。 用妹妹的医药费要挟,逼他签下四十年新约;用最刻薄的话刺他,把他当成私有物锁在身边。 江椴从不知道,吴青眠那副无动于衷的面具下,是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卑,和不敢言说的爱恋。 直到合约到期,吴青眠带着一身伤彻底消失。 三年后重逢,他身边站着笑眼温柔的少年,整个人鲜活得刺眼。 江椴疯了。 他跪在雨里,死死攥着吴青眠的裤脚,声音嘶哑: “阿眠,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学着爱你,我什么都学……” 吴青眠轻轻抽回手,语气淡得像雾: “江总,我已经有新生活了。” 排雷:前期虐受,火葬场够火候,不强行原谅,HE 第1章 四十年囚约   “呃……”   吴青眠是被疼醒的。   尖锐的、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内部猛地刺穿,直接把他从黑暗中撕扯出来的疼。   他的眼睛还没睁开,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的腰背猛地弓起,手指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江椴的呼吸打在他的后颈上,滚烫的,急促的,带着威士忌的辛辣和血的腥甜。   他的手指掐在吴青眠的腰侧,拇指按在肋骨上缘,其余四指陷进腰窝的软肉里,像五根铁钩,狠狠地陷进肉里。   吴青眠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一条被钩子刺穿的鱼。他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他没有出声。他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到嘴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   江椴没有停。   他的另一只手扣在吴青眠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脸狠狠地摁进枕头里。   枕头是羽绒的,软的,但被摁进去的时候,那种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肺在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把所有的空气都炸没了。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中心蔓延,像一个正在慢慢合拢的、黑色的、没有尽头的隧道。   江椴的嘴唇贴在他的耳廓上,不是吻,是咬。   牙齿咬住耳垂,用力地扯,像要把那片薄薄的软骨从肉上撕下来。   他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含混的,沙哑的,像从地底传来的震动:“你是我捡来的,只能是我的。”   他的身体还在动。   暴烈的、凶狠的、像要把身下这个人拆吃入腹般的动。   吴青眠的身体不住的往前滑,额头磕在床头板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   清晨的阳光透过江氏集团顶层巨大的落地窗,温柔地洒进开阔的办公区。   落在每一处光洁的桌面与整齐的文件上,也落在了站在茶水间旁的吴青眠身上。   他身姿清瘦挺拔,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气质愈发清冷疏离,眉眼干净淡漠,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此刻他正垂着眼,安静地冲泡着咖啡。   用一句话来形容他的气质那就是,清冷的人夫感。   吴青眠是江氏集团的首席法律顾问,远近闻名的金牌律师。   但这样一个人却活在另一个人的掌控之下。   活在一份长达十五年的合约里,活在一场无人知晓、卑微到尘埃里的暗恋之中。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阵沉稳又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吴青眠的思绪。   他缓缓抬眼,看向迎面走来的男人。   江椴穿着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身形挺拔颀长,肩宽腰窄,五官深邃凌厉,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与掌控欲,墨色的瞳孔冷冽如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江椴,江氏集团的掌权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界巨鳄,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吴青眠拿着刚冲好的咖啡跟上。   “江总。”吴青眠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有一份海外并购案的最终合约,需要您签字。”   他说着,将手里拿着的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江椴面前。   那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反复核对每一条条款、修改十余版才敲定的文本,涉及数十亿资金,严谨得没有丝毫漏洞。   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十四年来日复一日在做的事——做江椴最锋利的刀,替他摆平所有麻烦,处理所有棘手的事务,做他最听话、最好用的下属,甚至,是最听话的工具。   江椴没有看那份合约,反而抬手,轻轻挥了挥,示意他把文件拿开。   “这个不急。”   他的目光落在吴青眠脸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带着几分玩味,还有一种吴青眠最厌恶的、近乎掠夺的占有欲,“我找你,是有别的事。”   吴青眠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一颤,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淡淡开口:“江总请讲。”   江椴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白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体,看着格外正式,却也格外刺眼。   他将文件扔在桌面上,轻轻推到吴青眠面前,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吴青眠的心里。   “签了它。”   吴青眠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缓缓低头,看向那份文件。   当目光触及封面上的“续约合约”四个大字时,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和江椴之间的那份合约,还有十一个月零五天就要到期了。   这个日子,他在心里记了无数遍,精确到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   他期盼着自由,期盼着能摆脱这份长达十五年的束缚,期盼着能过上属于自己的、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被人牢牢掌控的生活。   可与此同时,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耻的恐慌——他怕自由真正到来的那一天,更怕江椴真的放手,让他从此彻底退出对方的世界。   他喜欢江椴。   从十四岁那年初见,到二十九岁的如今,整整十五年,这份心意从未变过。   它卑微、沉默、见不得光,像一株生长在阴暗角落的植物,只能靠着江椴偶尔施舍的一点点暖意,苟延残喘。   所有的喜欢与挣扎,全都藏在那张冷静淡漠的面具之下。   但他讨厌江椴的占有欲,讨厌他对待物品一样对待他。   他伸手,缓缓翻开文件,一行行清晰的文字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合约期限:四十年。   甲方:江椴。   乙方:吴青眠。   合约内容密密麻麻,条条框框,无一不在限制他的自由:未经江椴允许不得擅自离开A市,不得与除江氏员工外的异性有过密接触,所有工作安排必须服从江椴调配,甚至连社交账号的动态都要提前报备……   无一不在宣告,他吴青眠,这辈子都只能是江椴的人,只能待在江椴身边,为他所用,听他差遣,不得有任何反抗。   四十年。   吴青眠的手指,死死攥住文件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发抖。   “怎么,不说话?”江椴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看着他颤抖的手指,眼底没有丝毫怜惜,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不满意?”   吴青眠缓缓抬眼,看向江椴,清澈的眼眸里,终于不再是一片平静,而是翻涌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不甘,还有一丝绝望。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哑,却依旧强撑着镇定:“江总,上一份合约,还有十一个月才到期。”   “我知道。”江椴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将吴青眠笼罩,“我就是要提前续约。”   男人的身形很高,比吴青眠要高出小半个头,周身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他身上独有的雪松香气,那是吴青眠闻了十五年的味道,曾经让他觉得安心,如今却只觉得恐惧和窒息。   吴青眠闭口不言。   可这副温顺隐忍的模样,在江椴眼里,却成了无声的抗拒。   江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语气冷了不止一分:“看看你这副样子,离了我,你还能去哪?你以为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一字一句,锋利伤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掌控与施舍。   吴青眠的心脏狠狠一缩,却依旧没有反驳。   他知道,江椴说的是事实。   当年若不是江椴出手相助,他的妹妹吴清青,根本不可能躺在私立医院的病床上,靠着昂贵的靶向药和康复治疗维持生命,所有的医药费、护理费,都是江椴承担的。   若不是江椴给了他机会,他也不可能站在这里,成为人人敬畏的吴律师。这份恩情,他记了十五年,也用十五年的顺从与陪伴,一点点偿还。   只是这份偿还,渐渐变成了束缚,变成了牢笼,也变成了他不敢言说的爱恋。   吴青眠缓缓抬起头,再一次伸手拿起桌上的合约。   纸张光滑厚重,印刷清晰,每一条条款都写得无比优厚,薪资、待遇、福利、保障,全都远超现在的条件,好得离谱,好得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年限那一栏时,却瞬间僵住,指尖微微发颤。   四十年。   四十年……   他今年二十九岁,若是签下这份合约,等到期的那一天,他已经是七十岁的老人。   这辈子最年轻、最鲜活、最美好的时光,全都要拴在江椴一个人身上,再也没有挣脱的可能,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再也没有半分自由。   他握着合约的手指不断收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犹豫、惶恐、不安、挣扎,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耻的隐秘期待。   签下它,就可以一直留在江椴身边了。   哪怕是牢笼,哪怕是束缚。   沉默许久,他最终只轻轻吐出一句:“江总,我需要考虑一下。”   就是这样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瞬间点燃了江椴本就压抑的怒火。   “考虑?”江椴猛地提高声音,眼神阴鸷吓人,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你以为你有选择的余地?”江椴的表情越发的凶狠,眼底满是偏执的占有欲,“别忘了,你妹妹吴青清,现在还在私立医院躺着,她每个月的治疗费,护理费,医药费,哪一样不是我出的?”   吴青眠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轻轻颤抖,却还是强撑着开口:“江总,我已经在您身边十五年了,我……”   “够了!”   江椴猛地打断他,怒火彻底爆发。他随手抓起桌上的瓷杯,狠狠朝着吴青眠的方向砸了过去!   “闭嘴!”   瓷杯重重砸在地上,瞬间碎裂四溅,锋利的瓷片划过吴青眠的脸颊,一道细长的血口立刻浮现,温热的血液缓缓渗出。   咖啡杯在他脚边碎裂,滚烫的液体溅湿裤脚,他却感觉不到疼。   江椴的怒声还在耳边回荡,那份新约的字迹刺得他眼睛生疼。   十五年的束缚,十五年的暗恋,十五年的身不由己……   “你要是敢不签,明天,医院就会停止对她的所有治疗。”   这句话,像一把致命的刀,狠狠刺穿了吴青眠的心脏。   妹妹,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是他在这冰冷的世界上,唯一的牵挂,唯一的支撑。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可他不能不在乎妹妹。   吴青眠的身体,瞬间僵住,眼底的倔强,一点点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和无力。   十五年了。   他从一个走投无路、跪在雨里求江椴救妹妹的落魄少年,熬成了江氏集团冷静沉稳的首席律师,在外人眼里,他风光无限,是江总身边的红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江椴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鸟,没有自由,没有自我,连喜怒哀乐,都不能由自己掌控。   他暗恋江椴,这件事,他藏了十五年,藏得严严实实,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更不敢让江椴知道。   他知道,江椴对他,从来没有半分情意,只有掌控,只有占有,只有利用。   江椴喜欢看他顺从的样子,喜欢看他为自己低头,喜欢把他牢牢拴在身边,享受这种将人完全掌控的快感。   而他,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把那颗心,一点点赔了进去。   明知是飞蛾扑火,明知是万丈深渊,却还是义无反顾,泥足深陷。   他以为,只要熬到合约到期,就能把这份不该有的心思,彻底埋藏,然后远离江椴,开始新的生活。   可现在,江椴连这最后一点希望,都要掐灭。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的雨夜,妹妹高烧不退,家里一贫如洗,父母早已车祸离世,他跪在江椴的车前,被暴雨浇得浑身湿透,一遍遍磕头求江椴救救他的妹妹。   江椴就是在那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扔给他一份十五年合约,说“签了,我就救她”。   他毫不犹豫地签了。   他还不知道他随手拦下的有钱人的车竟然要把自己的大半辈子都搭进去……   从那以后,他在江椴的资助下学金融,学法律,一步步从打杂的助理,做到江氏的首席律师,成了江椴最信任的人,也成了江椴最趁手的工具,最听话的囚徒。   他以为,十五之后,总能解脱。   如今,这份十五年年合约还有十一个月就到期了,江椴却要他签四十年。   一次又一次,他的自由,被江椴一点点蚕食,直到连最后一点希望,都被彻底掐灭。   就在他准备咬紧牙,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一把刀,在肚子里疯狂搅动,疼得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西装,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捂住腹部,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这些年,他为了处理江氏的事务,为了帮江椴摆平各种麻烦,经常熬夜加班,三餐不规律,早就落下了严重的胃病,平日里隐隐作痛,他都强忍着,从未在意过。   可此刻,在这极致的绝望和压力下,胃病骤然发作,疼得他几乎窒息。   “你又怎么了?”   江椴看着他痛苦的模样,眉峰紧紧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吴青眠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捂着腹部,身体蜷缩起来,呼吸急促,嘴唇因为疼痛而咬得发白,眼底满是生理性的泪水。   吴青眠这只被困了十五年的囚雀,在这冰冷的牢笼里,好像快要撑不下去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江椴冰冷的脸,看着那份四十年的合约,握着笔的手,终于慢慢落下。   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   他知道,这一笔下去,他的一辈子,就彻底完了。   可他别无选择。   为了妹妹,他只能签。   就在笔尖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的胃里又是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倒了下去。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看到江椴惊慌地站起身,朝他伸出手,嘴里似乎在喊着什么。   可他听不清了。   也好。   就这样,或许就能解脱了。 第2章 溺于他的怒   吴青眠是被鼻尖萦绕的消毒水味呛醒的。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输液管顺着视线蜿蜒而下,冰凉的药液正一滴滴注入他的手背,带来阵阵钝痛。   胃里的绞痛已经缓和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无力感,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醒了?”   一个低沉冷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吴青眠缓缓转过头,看到江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身黑色西装还没来得及换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眉头微蹙,眼神沉沉地落在他脸上,看不出情绪。   “江总。”   吴青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干涩,他想坐起来,却被腹部的隐痛拽住了动作,只能重新躺回枕头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急性胃出血,”江椴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医生说你再晚来一步,就要胃穿孔了。”   吴青眠闭了闭眼,没说话。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早就被熬坏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也好,至少现在,他不用面对那份四十年的合约。   “合约的事,等你养好病再说。”江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缓和,“我给你时间考虑。”   吴青眠猛地睁开眼,看向江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以为,江椴会趁着他虚弱,逼着他签下那份合约,可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松口。   “为什么?”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江椴的眼神暗了暗,避开了他的目光,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语气淡漠:“我不想我的律师,刚签完字就死在我办公室里,晦气。”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却也合情合理。   吴青眠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失落。   他就知道,江椴从来不会对他有半分怜惜,所有的让步,都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掌控他。   病房里陷入死寂,只有输液管滴答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吴青眠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心里一片茫然。   “我想出院。”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还有工作没处理完。”   “工作?”江椴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吴青眠,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想着工作?”   “那是我的事。”吴青眠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倔强,“江总,我是你的律师,不是你的犯人。”   “你是我的律师,更是我的人。”江椴走到床边,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偏执的占有欲,“你的命,你的身体,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我不让你出院,你就不能出院。”   “你!”   吴青眠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别过头,不再看江椴。   ……   三天后,吴青眠终于获准出院。   江椴派了司机来接他,车子没有开回他自己的公寓,而是径直驶向了江椴的私人别墅——静兰澜居。   “江总让您先住在这里,方便照顾。”司机恭敬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吴青眠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心里一片冰凉。   静兰澜居。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轻轻一转,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江椴的私人别墅,坐落在城市最顶尖的别墅区里,造价高昂,奢华至极,是他穷尽一生努力,也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世界。   是江椴的领地,是他的牢笼,也是他整整十五年,日夜陪伴在江椴身边的地方。   明明早就清楚这一点,明明早就知道不该抱有任何幻想,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动心,控制不住地贪恋,控制不住地在一次次伤害与一点点温柔里,越陷越深。   吴青眠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脆弱与颤抖已经尽数敛去,重新恢复成了那张旁人熟悉的、冷静淡漠、无波无澜的面孔。   仿佛刚才在办公室里被逼到绝境、指尖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的那个人,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假象。   是啊,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强求什么,期待什么,幻想什么,都是多余。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可他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可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习惯了疼痛,习惯了委屈,习惯了被掌控,也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   这就是他的生活,从十四岁到二十九岁,十几年如一日,单调、压抑、身不由己,甚至可能还要再这样过下去几十年。   他看不懂自己,更看不懂江椴。   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偷偷去想——江椴为什么偏偏不肯放过他。   他甚至卑微地幻想过,或许,江椴的心里,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   可每一次,现实都会狠狠给他一巴掌。   江椴给他的,从来只有威胁、逼迫、掌控、怒火,以及居高临下的施舍。   极少数的时候,对方会在发脾气之后,随手丢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柔,像是打了一巴掌再递一颗甜枣。   就因为那一点点甜,吴青眠便甘之如饴,一年又一年地骗自己。   骗自己江椴是在意他的,骗自己这样的日子总有尽头,骗自己再坚持一下,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他也没碍着任何人,没伤害谁,只不过是偷偷喜欢一个人而已。   就这样吧。   吴青眠总是这样消极地安慰自己。   但是他今年真的累了,累到想要一点点自由,累到不想再被捆绑,累到希望能安安静静守着妹妹过完余生。   可江椴偏偏不肯放过他,步步紧逼,寸步不让,让他束手无策,连逃的资格都没有。   夜色一点点漫过城市,黑暗中的静兰澜居依旧金碧辉煌。   客厅里,江椴正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向吴青眠,语气平淡:“来了。”   男人身上没了白天办公室里的冷戾,嘴角甚至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看上去心情很不错。那一瞬间的柔和,晃得吴青眠心口一紧,下意识便低下了头。   “进来。”江椴淡淡开口。   吴青眠轻“嗯”一声,低头走了进去。   客厅中央,杨明涛正瘫在沙发上打游戏,嘴里叼着一根烟,坐姿散漫,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省心。   杨明涛是和江椴一个大院长大的发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臭味相投,是彼此最熟悉的人。   当年江椴的爷爷狠心把他送进军营锻炼,还顺手把杨明涛一并捎了进去,这事差点让杨明涛哭晕在军营门口,却把他父母都高兴坏了。   也正因如此,整个圈子里,也就只有杨明涛敢在江椴面前这么放肆。   “杨总。”吴青眠轻轻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并不知道杨明涛今天也会在这,但这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之前他也常来。   吴青眠向来话少,但礼数周全,而且从不越界。   话音落下,他便自觉地转身走向厨房,动作熟练地拿起挂在一旁的围裙,不动声色地系在身上,开始准备晚餐。   十五年了,他早已把自己活成了江椴身边最固定、最顺从、最不需要被叮嘱的存在。   洗衣、做饭、打理家务、处理工作,他样样都做,样样都做到最好,像一个完美的佣人,也像一个完美的下属,唯独不像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情绪的人。   吴青眠刚走进厨房,杨明涛便跟着凑了过来。   他压低声音,一脸仗义地开口:“青眠,你都跟了江椴这么多年了,又当律师又当保姆,什么事都替他干,累不累?”   “不如你来给我工作,我保证待遇比现在好三倍,升职加薪随你挑,分红都分你一半。”杨明涛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怂恿,又往他身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近乎耳语,“而且,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隐形活儿,怎么样,是不是非常心动?”   他滔滔不绝地劝着,一脸“我这是为你好”的表情,眉飞色舞的,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已经悄无声息地降临。   等到杨明涛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时,整个人已经被江椴拎着领子一提,狠狠摔回了沙发里,脑袋不偏不倚卡在沙发缝里,狼狈又滑稽。   吴青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忽然松了一丝。   他下意识地弯了弯唇角,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干净的笑,眼尾微微弯起,像一只终于卸下防备、心情愉悦的猫。   这抹笑,干净、柔和、毫无防备。   是江椴从未见过的模样。   江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浓烈而暴躁的戾气,一股无名火毫无预兆地冲上头顶,烧得他理智尽失。   平日里,吴青眠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冷冰冰、规规矩矩、小心翼翼的样子,别说笑,就连多余的表情都很少有。   他养在身边十五年的人,从来没有这样对他笑过,没有这样放松过,没有这样柔软过。   可现在,他却因为杨明涛这个二货笑得这么开心。   这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江椴的眼底。   吴青眠一回头,便撞上江椴那双微眯、冷得吓人的眼睛。   眸底盛着他看不懂的偏执、占有与暴怒,像一片即将倾覆的黑暗,吓得他心头猛地一缩。   脸上那抹微笑瞬间僵在嘴角,然后一点点消失,无影无踪。   他慌忙低下头,心脏怦怦狂跳,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笑够了?”江椴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步一步朝他逼近,“难怪之前合同拖着不肯签,原来是早就找好下家了。”   吴青眠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太了解江椴了。   这个时候,任何解释、任何反驳,都只会让对方更加暴怒。   他只能沉默地低下头,伸手拿起案板上的菜刀,继续默默切菜,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平息对方的怒火。   可他不知道,他越是这副温顺隐忍、一言不发的样子,才最让江椴恼火。   江椴最讨厌的,就是他这种不反抗、不坦白、不靠近的态度。   下一秒,男人转身,一把揪住还在沙发里哼哼唧唧的杨明涛,像拎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麻袋,直接拖着人走到门口,狠狠甩了出去。   “砰”的一声,大门被重重关上。   杨明涛一屁股蹲在地上,一会儿挠挠头,一会儿揉揉屁股,满脸茫然,完全不懂好友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是从哪儿来的。   前几天还口口声声说,吴青眠只不过是一件趁手的工具,用不着放在心上。   今天就因为一个玩笑气成这样?   怕不是更年期提前了吧。   杨明涛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干脆耸耸肩,笑着开上自己那辆限量款超跑,一溜烟驶离了静兰澜居,不知道又去哪儿潇洒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吴青眠独自一人,承受江椴这阵没来由、却足以将人吞噬的怒火。   江椴平日里不工作的时候,虽然冷脸居多,性子也冷淡,却很少真正动这么大的气。唯独面对吴青眠,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一点小事就能点燃所有戾气。   从上学的时候到现在,一直如此。   吴青眠不是没有幻想过,自己在江椴心里是特殊的。   可现在,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心存幻想、会轻易动心的少年了。这些年的打磨与委屈,早已让他学会了一件事——摆正自己的位置。   他是下属,是雇员,是被资助者,是工具。   唯独不是被喜欢的人。   案板上规律的切菜声,戛然而止。   一声清脆的崩裂声响起,是吴青眠领口的扣子被狠狠拽开。   下一秒,案板上的菜散落一地,凌乱不堪。锋利的菜刀划过他的指尖,一道细长的伤口瞬间绽开,鲜红的血珠冒出来,落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吴青眠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江椴一把拽住衣领,整个人被迫向前踉跄。   他步履仓皇,身形不稳,全然没了平日里在谈判桌上泰然自若、冷静犀利的模样。此刻的他,只是一个被怒火裹挟、无力反抗的弱者。   “江总……不是的,你先冷静一点!”   他慌乱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但依旧很强硬。   可话音还未落下,江椴已经扣着他的后颈,将他狠狠推搡进那个由整块黑色大理石打造而成的浴缸之中。   浴室暖黄的灯光沿着大理石边缘缓缓晕开,水波晃动,将光影揉碎成一片斑驳的流光。   吴青眠领口松开,露出的一小片肌肤在冷硬深邃的黑色衬托下,白得近乎刺眼。   指尖滴落的鲜血坠入水中,一点点散开,将清澈的水染成淡淡的红,美得糜艳而危险。   吴青眠整个人陷在水中,视野瞬间被水淹没。   灯光变得混浊,耳边只剩下沉闷的水声,以及自己抑制不住的呛咳。   脊背死死抵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瓷壁上,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江椴的大手牢牢扣住他的后颈,力道强势而霸道,没有半分退让。   吴青眠从最初的挣扎,慢慢变成剧烈的呛咳,到最后,连恐惧都变得迟钝麻木。   可那只禁锢着他的手,却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   “江……江椴,放开我!”   他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在喉咙。   他总是这样,打的吴青眠知道措手不及。   他是不该笑,不该沉默,不该留在他身边,还是……不该喜欢他?   浴缸里的水波不停摇晃,随着身体的轻颤,一圈圈涟漪向外荡开,碎了一室的静谧。   吴青眠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脆弱、委屈、疼痛,全都被淹没在翻涌的水声里。   他蜷缩在浴缸角落,像一只被遗弃的、无处可逃的兽。   水滴顺着发丝滑落,模糊了眼眶。   他想逃,每次伸出手却又被江椴强硬的扯回来,然后是更用力的攻伐……   他不知道这场无休止的惩罚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他只知道——   他喜欢江椴。   喜欢到,连被这样伤害,都恨不起来。 第3章 扇巴掌“清醒”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遮挡地泼洒在吴青眠身上,将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映得发亮,像一件易碎的瓷器。   意识缓缓从黑暗的泥沼中浮起,睫毛轻颤,潮水般的睡意退去,身体的钝痛却瞬间将他拽回现实。   毫无血色的嘴唇泛着干涩的裂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无声地提醒着他,昨夜那场近乎撕裂的暴行。   他尝试着坐起身,只是稍微一动,浑身的骨头便像被拆散后又胡乱拼合在一起,关节处发出“嘎嘎”的抗议声,酸痛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吴青眠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柔软的床褥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身下带着江椴气息的床单。   那是一种清冽又强势的味道,像他的人一样,霸道地占据着每一寸空间,也牢牢盘踞在吴青眠的心底。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直到眼前的眩晕稍稍褪去,才撑着酸软的手臂,慢慢坐起身,走到窗边,一把将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光太亮了。   亮得能照清他身上每一处青紫的痕迹,亮得能映出他眼底藏不住的卑微与狼狈,亮得让他无处躲藏,仿佛要将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赤裸裸地暴晒在日光之下。   吴青眠坐在床沿,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交错的淤青与淡褐色的血迹上,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自嘲的笑。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紧紧勒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真贱啊,吴青眠……”   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自我厌恶。   明明被那样对待,被那样伤害,被那样 当成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物品,可只要一想到江椴,想到他偶尔施舍的一点温柔,心底那点该死的喜欢,就像附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怎么也割不断。   他一边说着,一边撑着墙站起身,一步步挪向浴室。   冰冷的瓷砖硌着他赤裸的脚掌,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打开花洒,将水温调到滚烫,热水汹涌地浇在身上,烫得皮肤瞬间泛起一片潮红,可心底那点对江椴的执念,却依旧顽固地缠绕着,挥之不去。   一次,两次,三次。   他反复冲洗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要将江椴留下的所有气息,所有痕迹,都从骨血里彻底洗去。   直到皮肤被烫得发红发疼,直到热水渐渐变凉,他才颓然地关掉水龙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没用的。   一切都是徒劳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尾泛红,嘴唇干裂,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在谈判桌上泰然自若的金牌律师的影子?   吴青眠缓缓抬起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狠狠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浴室里炸开,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耳朵被扇得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没有停手。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巴掌如细密的雨,接连不断地落下,每一下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自己打醒,打醒这个无可救药、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己。   醒醒吧,吴青眠。   他不爱你。   他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他只是把你当成一件趁手的工具,一个听话的下属,一个可以随意掌控的所有物。   你对他的喜欢,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是你自己犯贱。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手腕酸软得抬不起来,脸颊高高肿起,嘴里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他顺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最后,他抬起头,对着镜子,扯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哪里还有平时那个干什么都慢条斯理、对一切都信誓旦旦的样子?   现在的他,不过是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可怜虫罢了。   江椴早已离开了静兰澜居。   吴青眠不用想也知道。   那个骄傲又冷漠的男人,从来不会在事后给他任何多余的温柔。   不会替他清理身体,不会给他包扎伤口,不会问他疼不疼,更不会有半句安慰。   怕不是只有天王老子来了,才能让这位江大少爷纡尊降贵低头看一眼,更别说伺候他了。   他在冰冷的浴室里不知待了多久,直到窗外的阳光渐渐偏移,直到身上的酸痛稍稍缓解,才慢慢站起身,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仔细敷着红肿的脸颊。   等他再走出浴室时,脸上的红肿已经几乎消退不见,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几乎看不出。   他换上了自己那身黑色西装。   剪裁合身,肩线利落,将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   他将领针别得一丝不苟,将领结打得端端正正,每一个细节都打理得完美无缺,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从未发生过。   他站在镜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镜子里的男人,又变回了那个冷静、淡漠、无懈可击的吴律师。   他拿起公文包,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奢华冰冷的别墅,这座困住他十五年、即将再困住他四十年的牢笼,然后拉开门,一步步走了出去。   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脚步平稳而坚定。   无论昨夜多么狼狈,多么绝望,今天的吴青眠,依旧要做江椴手里最锋利、最听话的那把刀。   因为他别无选择。   吴青眠的车刚驶入江氏集团地下车库,就看见江椴那辆黑色宾利稳稳停在专属车位。   男人倚在车门边,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间,侧脸冷硬凌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看见吴青眠的车驶来,江椴随手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眼望过来,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一瞬,没说什么,转身率先走向电梯。   吴青眠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收紧,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跟了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可怕。金属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吴青眠垂着头,站在角落,刻意与江椴保持距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能感觉到江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滚烫的触感、压抑的喘息、大理石的冰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让他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连耳根都红了。   “脸怎么了?”   江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吴青眠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没什么,早上不小心撞到了。”   他不敢说,是自己亲手扇的,是因为厌恶那个无可救药的自己。   江椴盯着他泛红的耳尖,眸色深了深,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移开了视线。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走廊里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看向吴青眠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隐晦的探究与好奇。昨夜的动静终究还是漏了些风声,只是没人敢当面议论。   吴青眠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茶水间,准备给江椴泡一杯手磨咖啡。十五年了,他早已把江椴的喜好刻进骨子里——不加糖,不加奶,温度要刚好,连咖啡豆的研磨粗细都分毫不差。   他刚把咖啡豆倒进磨豆机,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江椴的助理,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吴律师,江总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有个紧急案子需要您处理。”   “好,我马上过去。”   吴青眠放下手里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深吸一口气,走向总裁办公室。   推开门,江椴正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敲击着桌面,面前放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脸色沉得吓人。   “过来。”   吴青眠走上前,垂着眼:“江总。”   “这个案子,对方律师是周文,你应该认识。”江椴将文件推到他面前,语气冷硬,“三天后开庭,我要你赢。”   周文是业内出了名的难缠,手段刁钻,吴青眠曾和他交过手,赢的极其艰难。更何况,这个案子本身就证据薄弱,胜算渺茫。   吴青眠拿起文件,指尖微微发颤:“江总,这个案子……难度很大,我需要更多时间准备。”   “我给你三天。”江椴抬眼,眼神锐利如刀,“吴青眠,你是我江家的律师,我要的是结果,不是借口。”   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他张了张嘴,可看着江椴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顺从的:“……是,我知道了。”   他拿着文件,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平稳,背影挺直,看不出丝毫狼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在江椴眼里,他从来都不是吴青眠,只是一件好用的工具,一把锋利的刀。需要的时候,就被拿出来,哪怕刀刃已经卷了,哪怕刀身已经布满裂痕,也要继续用下去。   回到工位,吴青眠将文件摊开,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知道,现在不是脆弱的时候,他必须赢,必须做好,必须让江椴满意。   只有这样,他才能作为一个有价值的工具继续留在江椴身边,继续让享受妹妹最好的治疗条件。   整整三天,吴青眠几乎住在了公司。白天整理证据,研究法条,晚上通宵加班,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工作。他没再回过静兰澜居,也没再见过江椴,只是通过助理传递文件,汇报进度。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江椴见面的机会,像一只受伤的兽,躲在自己的洞穴里,慢慢舔舐伤口。   他怕见到江椴,怕看到他冷漠的眼神,怕听到他命令的语气,更怕自己会再次沉溺在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柔里,再次犯贱。   开庭前一天晚上,吴青眠终于整理完所有材料,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梦里,他回到了十四岁那个雨天,江椴撑着伞出现在他面前,逆光而立,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   “跟我走。”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让他心甘情愿地交出了自己的一生。   可画面一转,江椴的脸变得狰狞,他掐着他的脖子,眼神阴鸷:“吴青眠,离开我你算什么东西,你连你妹妹的手术费都凑不齐……”   “不,不是的……!”   吴青眠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后背,窗外已是深夜。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眼底一片死寂。   三天了。   江椴没有问过他一句累不累,没有问过他身体好不好,甚至没有问过他案子准备得怎么样。   他就像一把被遗忘在角落的刀,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被想起。   开庭当天,吴青眠提前半小时来到法院,穿着笔挺的西装,面容冷静,眼神锐利,看不出丝毫疲惫。   庭审进行得异常艰难,周文步步紧逼,刁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好几次都让吴青眠陷入绝境。   可他依旧保持着冷静,条理清晰地反驳,一点点扭转局势,最终以微弱的优势,赢下了这场几乎不可能赢的官司。   走出法院时,阳光刺眼,吴青眠微微眯起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赢了。   他没有让江椴失望。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江椴的电话。   吴青眠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江总。”   “赢了?”江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赢了。”   “嗯。”江椴淡淡应了一声,“晚上来静兰澜居,我给你庆功。”   吴青眠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庆功……   江椴要给他庆功。   这是十四年里,江椴第一次,因为他的工作,主动提出要给他庆功。   “……好。”   他轻声应下,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挂了电话,吴青眠站在阳光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自我厌恶,在这一刻,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三天前自己扇下的巴掌印,可此刻,却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期待。   他喜欢的人,终于看到了他的努力,终于给了他一点点回应。   哪怕只是一句“庆功”,哪怕只是一顿饭,都足够了。   吴青眠整理了一下西装,迈步走向停车场,脚步轻快,像个即将得到奖励的孩子。   他不知道,这场所谓的“庆功”,只不过是江椴兴之所至的随口一提……   只知道,他要去见江椴了。   去见那个他喜欢了十四年,爱到骨子里,也痛到骨子里的人。 第4章 庆功宴的刺   暮色四合时,吴青眠的车缓缓驶入静兰澜居。   他特意提前半小时下车,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反复敷着脸颊——那里还藏着淡淡的红痕,他怕被江椴看出端倪,更怕被问起时,自己会狼狈到说不出话。   推开门时,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杨明涛、江家的几个旁系子弟,还有几位公司的高管,围坐在沙发上谈笑风生,水晶灯的光洒在每个人脸上,热闹得像一场真正的庆功宴。   江椴坐在主位,指尖夹着一杯威士忌,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看见吴青眠进来,他抬了抬眼,语气平淡:“来了。”   “江总。”吴青眠微微颔首,目光下意识避开众人的打量,走到角落的空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随时会被折断的竹。   他才知道这场庆功宴原来不是为他而办的……   这不过是江椴用来彰显自己手腕的场合,而他,只是那个被拎出来展示的“战利品”。   “青眠,可以啊!”杨明涛端着酒杯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夸张,“周文那老狐狸都被你干翻了,我就说你是块金子,跟着江椴真是可惜了!要不你来跟着我怎么样?”杨明涛嘴角依旧带着戏谑的笑意。   吴青眠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他不敢接。   只要一想到江椴会因此生气,他就浑身发紧。   果然,下一秒,江椴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杨明涛,你要是闲得慌,就去把你公司下个月的项目报告写了。”   杨明涛立刻缩了缩脖子,嬉皮笑脸地坐回原位:“别啊江少,我这不是替青眠高兴嘛。”   客厅里的笑声淡了几分,所有人都看出了江椴的不悦,目光在吴青眠身上转了一圈,又迅速移开。   吴青眠垂着头,指尖紧紧攥着玻璃杯,指节泛白。   他知道他不该对着别人笑,更不该让江椴觉得,他有一丝一毫想要离开的念头。   晚宴开始后,江椴坐在主位,从容地应对着各方敬酒,游刃有余,意气风发。他偶尔会看向吴青眠,却从没有主动给他夹过一筷子菜,也没有说过一句真正的恭喜。   吴青眠安静地坐在角落,小口扒着碗里的饭,几乎没动过桌上的菜。   他像个局外人,看着这场不属于自己的热闹,看着那个他喜欢了十四年的人,在人群中闪闪发光,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   直到宴席过半,江家的一位旁系长辈端着酒杯走到吴青眠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吴律师,这次多亏了你啊,不过我听说,你跟江少认识十几年了?怎么,还没熬成‘自己人’?”   这话里的暗示太明显,客厅里的笑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吴青眠,等着看他的反应。   吴青眠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苍白,连呼吸都顿住了。   “自己人”三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算什么呢?   是下属,是雇员,是工具,是被豢养的宠物,唯独不是“自己人”。   江椴抬眼,目光落在吴青眠苍白的脸上,眸色深了深,却没有开口解围。   他倒要看看,吴青眠会怎么回答。   吴青眠缓缓抬起头,对上那位长辈的目光,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是江氏的律师,做好本职工作,是我的本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用最官方、最疏离的语气,划清了自己和江椴的界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出口时,他的心有多疼。   那位长辈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笑了笑,端着酒杯走了。   客厅里的气氛更加微妙。   杨明涛想打圆场,却被江椴一个眼神制止了。   江椴放下酒杯,目光直直看向吴青眠,语气冷得像冰:“吃完了?跟我上来。”   说完,他起身率先走上楼梯,背影冷硬,没有一丝留恋。   吴青眠浑身一僵,指尖微微发颤,慢慢放下筷子,跟了上去。   二楼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楼下所有的热闹。   江椴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间,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刚才为什么不反驳?”他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吴青眠站在门口,垂着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不知道?”江椴猛地转身,眼神阴鸷,“吴青眠,你在怕什么?怕别人知道你是我的人?还是怕我不要你?难道说你还想着离开的念头!”   “我没有!”吴青眠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只是……只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他怕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议论,而是江椴的厌恶。   怕江椴觉得他不知好歹,怕江椴觉得他越界,怕江椴会因此,彻底把他推开。   “添麻烦?”江椴冷笑一声,一步步朝他逼近,“你现在站在这里,就是在给我添麻烦。吴青眠,我告诉你从你十四岁答应跟我走那一刻,你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人,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只能是我的。”   他伸手,一把攥住吴青眠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赢了官司,我很高兴。”江椴低头,鼻尖几乎抵着他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偏执的占有欲,“但你要记住,你的荣耀,你的价值,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没有我,你和你妹妹早都死在了十四年前的那场雨夜里!”   一字一句,像钉子,狠狠扎进吴青眠的心脏。   他看着江椴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偏执与强势,忽然觉得很累。   他好像从来没有为了自己而活过,为了妹妹,为了江椴,他不停的学习工作,像一台永不知疲倦的机器。   十四年了……   他努力了十四年,听话了十四年,卑微了十四年,可在江椴眼里,他依旧只是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   没有自我,没有尊严,没有选择。   “我知道了。”吴青眠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江总,我知道了。”   他没有挣扎,没有反驳,只是顺从地垂下眼,像一只被驯服的兽。   江椴看着他这副温顺的样子,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却更盛了。   他想要的不是顺从,不是沉默,不是吴青眠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他想要吴青眠反抗,想要吴青眠生气,想看他笑,看他哭,想要吴青眠看着他,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吴青眠是他捡来的,不管是他的眼里还是心里,都只能有他一个人!他所有的情绪都只能来源于他!   可吴青眠永远都是这样。   在他面前永远安静,永远听话,永远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永远让他摸不透。   明明在他刚来江家那几年,他还说过喜欢他,还说过他爱自己……   “滚出去。”江椴猛地松开手,语气冷得刺骨,“看见你我就来气。”   吴青眠的手腕被捏得通红,他轻轻应了一声:“是。”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书房,脚步平稳,背影挺直,看不出丝毫狼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了一道口子,冷风灌进去,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他慢慢走下楼,客厅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杨明涛还在收拾残局。   “青眠?”杨明涛看着他苍白的脸,戏谑的表情一扫而空,脸上带着担心“江少又欺负你了?”这么多年来,杨明涛早就把吴青眠当朋友了。   吴青眠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我只是有点累。”   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一步步走出别墅,走进夜色里。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开车,只是沿着路边慢慢走。   晚风很冷,吹得他脸颊生疼,可他却觉得,这比江椴的话,要温柔得多。   庆功宴的热闹还在耳边回响,可他的心,却早已冷透了。   他赢了官司,却输了自己。   吴青眠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江椴,”他轻声开口,声音碎在风里,“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他喜欢了十五年,爱了十五年,痛了十五年。可到最后,他连被好好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夜风卷着凉意,刮在吴青眠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得他皮肤生疼。他沿着路灯慢慢走,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像他此刻飘摇不定的心。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吴律师,医院刚打来电话,吴青清小姐今天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需要尽快安排新一轮治疗。】   吴青眠的脚步猛地顿住。   妹妹吴青清的病,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软肋,也是江椴用来困住他最牢固的枷锁。从十四岁那年开始,他的人生就和妹妹的医药费牢牢绑在一起,也和江椴的掌控,牢牢绑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拨了医院的电话。   听筒里,医生的声音冷静而专业:“吴先生,令妹的肺部感染加重了,之前的药物已经产生耐药性,我们需要更换更先进的治疗方案,费用大概是之前的三倍,而且需要提前预付半年的费用。”   三倍。   吴青眠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这些年的薪水,大部分都用来给妹妹治病,剩下的寥寥无几。三倍的费用,对他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   他唯一的出路,只有江椴。   可一想到江椴在书房里说的那些话,想到他冷漠的眼神,想到他那句“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吴青眠就觉得心口像是被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他站在路灯下,久久没有动。   原来,他连心疼自己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他连想要保护唯一的亲人,都要仰仗江椴的施舍。   原来,他这十五年的努力,不过是蜉蝣撼树……   手机又一次震动,这次是江椴的电话。   吴青眠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犹豫了很久,才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得厉害:“江总。”   “在哪?”江椴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在外面。”   “回来。”江椴淡淡开口,“我有话跟你说。”   吴青眠闭了闭眼,轻声应下:“……好。”   他没有选择。   为了妹妹,他必须回去。   必须回到那个困住他十五年的牢笼里,继续做江椴听话的工具。   他转身,慢慢朝着静兰澜居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沉重而疼痛。   推开别墅大门时,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洒在江椴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男人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间,侧脸冷硬而沉默。   听见动静,江椴抬眼看向他,眸色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来。”   吴青眠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垂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医院的事,我知道了。”江椴先开了口,语气平淡,“你妹妹的治疗费用,我会让财务打过去。”   吴青眠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总……” 第5章 三人修罗场   “怎么?”江椴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以为我会不管她?吴青眠,你别忘了,她是你的软肋,也是我的筹码。我怎么可能让她出事?”   一字一句,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吴青眠的心脏。   筹码。   原来,在江椴眼里,妹妹的病,从来都不是需要同情的不幸,只是用来控制他的筹码。   原来,他刚才在电话里的担忧,在江椴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以被轻易拿捏的闹剧。   吴青眠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江椴,看着这个他喜欢了十五年的男人,第一次觉得,眼前的人是如此陌生,如此残忍。   吴青眠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疼痛,直到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   他垂着眼,喉咙发紧,嘴里机械般的说着:“谢谢你,江总。”   “谢谢您为我的妹妹付治疗费……”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   他恨,恨自己没有能力救自己的妹妹,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不那么喜欢江椴,恨自己怎么就那么贱!   江椴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不喜欢吴青眠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不喜欢他眼里的死寂,更不喜欢他对自己只有感激,没有别的情绪。   “吴青眠,”他放下烟,伸手,一把攥住吴青眠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面前,“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吴青眠的手腕被捏得生疼,却只是垂着眼,眼里闪过一丝清明,轻声道:“我很感激您,江总。谢谢您愿意帮我妹妹。”   还是这种话,不痛不痒的,却让江椴莫名的恼火!   “感激?你的感激值几个钱!”江椴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嘴里不停的说着不屑的话。   “我要你这辈子都只能跟在我身边!”   他讨厌吴青眠的沉默,讨厌他的顺从,讨厌他永远把自己藏在面具后面,讨厌现在的他把自己的喜欢藏的那么深。   吴青眠闻言心里一涩,面色却依旧平静,即使他喜欢江椴,但他也有他的尊严,他不会永远是谁的所有物。   话到嘴边,最后都只化成了一句轻轻的回应,“好,我知道了。”   他真的很想和江椴说一句“我真的累了。”,但是他还有妹妹,他不能不管她,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江椴看着他死寂的脸庞,看着他眼底的绝望与疲惫,整个人都有些僵住。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青眠看着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我能走了吗?江总。我还有工作没处理完。”   他轻轻挣开江椴的手,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江椴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疲惫,心底忽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第一次意识到,吴青眠是真的觉得累了。   但这微不足道的恐慌很快就被压下,累了?那又如何呢?反正他也离不开自己。   他知道,只要他妹妹还在医院里,只要他还需要自己的钱,他就永远都走不了。   想到这儿,江椴莫名的松了口气。   “江总,”他轻声说,“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工作了。”   说完,没有等江椴回应,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门口,没有回头。   江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门口,刚才那种恐慌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但他并不因此感到害怕,因为他知道,吴青眠不会离开自己。   “回来,一会儿跟我去一趟明德酒庄。”   至于去干什么,江椴并没有说,而吴青眠也不会问,因为江椴让他干什么都是应该的,他也没有问的权利。   迈巴赫的车身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发动机低沉的咆哮声浪被远远甩在身后,窗外的行道树化作一排模糊的虚影,原本清晰的景物被拉长成红红绿绿的线条,飞速向后掠去。   还没等到车内的氛围变得焦灼尴尬,就已经到了目的地。   明德酒庄。   江氏旗下的一座酒庄,江椴经常和合伙人们来这儿谈生意。   “吴律师,没想到竟然在这儿能碰到你,我们还真是有缘分啊。”周文人还未走近爽朗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过来。   吴青眠诧异道“周律师,真巧。”   吴青眠点到为止,并没有多说什么。   但周文却没有停来下的意思“上一次打官司,你可真是打惨了我啊,说什么也得请我吃顿饭,你说是不是啊?”   闻言吴青眠展露出一个职业微笑,客气而不显得疏离。   “当然没问题,周前辈,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指教。”   “不敢当,不敢当,吴律师年纪轻轻就已经有如此成就真是了不得啊,有时间可以请你来我家交流一下从业经验吗?”   这话说的就有些露骨。   业内的人都清楚,周文喜欢男人,年轻的时候风流成性惯了,现在上岁数了想找一个知心人好好过日子了。   他这一举动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吴青眠嘴角的职业微笑僵了僵,竟没想到他对自己还有那层意思,这些年追他的人不少,但像周文这样明目张胆的还是第一次遇见。   还没等吴青眠反应过来,周文的手就已经搭上了吴青眠的肩膀,看着吴青眠那微微发懵的表情,配上他冷漠疏离的气质,周文只觉得他有点过分可爱。   于是便将嘴唇凑近了他的耳朵轻轻说“你真的很像我家养的那只大白猫,表面冷傲其实内里是个可爱的家伙。”   吴青眠被他这话撩拨的耳尖发红。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他十四岁开始,他的生活里就都是妹妹、江椴、学习和工作。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场景。   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一向清醒的大脑被周文这句轻飘飘的调戏弄的有点儿宕机。   周文看他这副发懵的样子,哈哈大笑两声,说道“不逗你了,要不要一起进去?还有以后不用叫我前辈,显得生分,叫我周大哥就好……”   话音未落,江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吴青眠耳畔传来,语气中带着不悦“吴青眠,一会不见,你就到处勾搭人是吧。”   还没等吴青眠解释就转过头和周文说话“周律师,好久不见啊,上一次江氏大获全胜,还有赖您高抬贵手啊。”江椴面上是得体的微笑,但说出的话却噎人。   周文还是一脸春风的样子,丝毫没有受江椴阴阳怪气的话的影响。   “江总还真是多亏了有青眠这样高手在,要不然那场官司谁输谁赢还尚未可知呢。”   “哈哈,你说是吧江总。”   周文面上带着爽朗的笑,但任谁也知道两人之间已经展开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周大哥,我们有时间再聊。”   吴青眠害怕再这样说下去惹得江椴发怒,以后周文的事业会受到影响。吴青眠并不想让无辜的人因为他而遭受到无妄之灾。   吴青眠这边急忙的跟周文说完话,刚要开口就听见江椴饱含怒意的声音传来。   “周大哥!你叫的挺亲热啊?”   江椴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来。   周文看吴青眠一脸的为难,便主动解释道“是我让青眠这样叫的,我比他虚长几岁,又是同一个行业的长辈,这样叫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江总。”   周文此刻的脸上也换上了严肃的表情。与江椴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焦灼了起来。如果仔细看似乎还能看到两人眸光中闪过的电光火石。   吴青眠现在两人一侧的中间位置,强装镇定着,但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他很害怕江椴会迁怒旁人,同时也害怕江椴误会他。   “江总,几位合伙人都已经到了,我们先进去吧。”吴青眠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他不明白江椴现在又是在发什么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只觉得有些难堪。   江椴看向吴青眠,看他眉眼间展露出的不耐烦与厌恶,呼吸一滞。心脏处传来酸涩的感觉。   吴青眠听他的话,留在他身边不过是因为吴青清那个女人罢了。他不理解,他明明已经给了他最好的待遇,而他却还是没有给过自己好脸色!   江椴狠狠看了周文一眼,“周律师,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别人觊觎我的东西,动手之前还是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江总!快进去吧。”吴青眠语气强硬道。他实在是受不了在众目睽睽下被人像个物件一样推来搡去。这样他有一种被公开处刑的感觉。   酒庄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里面有不少熟面孔,还有不少媒体人员,说不定明天江大少和别人为一个男人而“大打出手”的花边新闻明天就会出现在热搜的第一条!   江椴看他一副和自己撇清关系的样子,还为了一个根本就没有见过几次面的男人对自己说重话,竟然感到了一丝委屈萦绕在心头。   江椴只觉得自己肯定是魔怔了!他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感觉。   他眉头紧锁,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好像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第6章 喝到胃出血   明德酒庄内,金碧辉煌,江椴在前面大步流星的走着,身边围了一圈又一圈想要攀上江家关系的企业家,吴青眠硬生生的被挤到了最外圈,只能看到江椴的发顶在一群人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江总,我敬您一杯。”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年轻人被一位老总推搡着走到江椴身边,那年轻人说话柔柔弱弱的,一身大学生打扮,简直又纯又欲。   江椴男女不忌,但他嫌外面的人脏,所以从来不和外面的人瞎搞,吴青眠是他养在身边最趁手的工具,从各个方面来说。   但今天他却不知怎么了,没有拒绝这位“大学生”的敬酒,反而是轻轻的搂住了他纤细的腰肢,用在座的人都能听见的话说了句“你喂我。”   这可把那个老总高兴坏了,小声催促道“江总叫你呢,还不快点!有点儿眼力见!”   那小年轻着急忙慌的走上前去,“江总,我喂您。”说话好像带着钩子,身体柔若无骨似的几乎贴在了江椴身上。   江椴凑过去,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却斜向吴青眠的方向看,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只见他手里拿着侍从给的高脚杯,时不时的抿上一口,漫不经心的回答着旁边人的搭话,看都不往这儿看,当真是惬意极了!   江椴只觉得自找无趣,挥挥手很是不耐烦“滚开,到一边儿去。”   那年轻人和老总都被他这一举动弄的有点儿找不着北。只觉得这位江总的脾气当真是阴晴不定。   而吴青眠远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从容,他与旁人说话,但是说的什么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的脚像被定在了原地一样无法动弹,只能机械的喝着手里的酒来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他什么都没有了,最后的尊严他一定要维系住,不能像一个“妒夫”一样,让人看了笑话,那样他自己也瞧不起他自己。   江椴自觉无趣,便不再大堂逗留,转身去了包间,几位合伙人早都已经坐这儿等了,但面对姗姗来迟的江总没有人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怨言。   见他进来,包间中的交谈声戛然而止,每个人脸上都扬起了十分的笑容,谄媚极了,“江总上座,刚点好的菜,都是店里的招牌,您尝尝?”   没有人敢劝江椴喝酒,如果有,那人一定是不自量力。   “赵总,赏脸喝点儿?”   江椴嘴角带着笑,这可让赵总感到受宠若惊。   急忙道“不敢当,不敢当,江总赏脸,我一定陪您喝个尽兴!”   “我今天身体不适,不能喝酒,就由我的律师代替我喝,各位觉得怎么样?”   几位老总面面相觑,不敢说什么,江总说什么他们附和着便是,如若惹得他不快,今天的合作必定是打水漂了。   这可是和江氏的合作!如果成功了他们企业近几年的利润翻几倍都不止!   “好,好,没问题,江总说什么就是什么!”几位老总异口同声道。   这个包间里算上吴青眠一共有十三个人,不算江椴那就是和十一个人喝,喝上几轮下来大概率人都要没了……   吴青眠没说什么。   嘴角依然挂着那副淡淡的职业假笑,一身西装利落得体,修饰的他的身材高挑纤细,包间的灯光一照更是明眸皓齿,配上他身上疏离淡漠的气质,让人感觉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几位老总一时间看的有些出神。   随即便一窝蜂的拥了过去,接二连三的敬吴青眠酒喝。   吴青眠更是来者不拒,一杯杯白酒下肚,他只感觉食道里和胃里都烧的厉害,火辣辣的疼。   耳边传来奉承的声音“吴律师爽快!”   他知道江椴是故意的,而且他胃不好他也是知道的……   几位老总更是人精,不可能不知道江椴是什么意思,一个接着一个的灌吴青眠酒喝。   “吴律师,好酒量!来,我敬你,我干了,你随意!”   “好,喝……”   吴青眠扬起头,艰难的将酒杯对准嘴巴,他额头上全是汗,脸像红酒一样红,白酒顺着他的嘴唇滑过他的下巴,再滑过他的喉结,在暖光灯光的照射下显得秀色可餐。   他的左手死死地撑着桌沿,说的话越来越少,脑袋晕乎乎的,他没有叫停,因为江椴并没有说可以停下来……   江椴看他牵强的样子,面色不虞,脸黑极了,他想看吴青眠向他求饶,像让吴青眠依赖自己,而不是每天冷冰冰的,只有提到吴青清那个女人情绪波动。   他讨厌他因为别人而情绪有变化,他的一切都只能属于我!   吴青眠还在喝,速度慢了下来,但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不一会儿他就感觉到自己腹部灼烧的厉害,感到恶心,心跳的很快,头晕眼花。   下一秒他就站不住了,猛地倒在了地上,椅子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包间里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几位老总们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们笑吴青眠喝酒喝的都晕到地板上去了。江椴也没当回事,只以为他是喝多了。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便又自顾自的喝起了自己的小酒。   几位老总笑着拉吴青眠起身,酒晕子似的说着话“吴律师怎么睡着了啊,起来接着喝啊,这才哪到哪啊。”   其他人附和着哈哈大笑,那声音大的好像要把包间的房顶都掀翻了。   吴青眠趴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着地板,想从地上爬起来,刚一用力一口鲜血就猛地从嘴里喷了出来,不受控制的。   当那口血从喉咙里喷出来的时候,吴青眠并没有觉得有多疼,只是觉得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反复揉搓。   看着地上那一滩刺眼的红色,吴青眠才明白,惹怒江椴,要付出多么惨痛的代价。   他那一颗因江椴而跳动的心脏仿佛随着这口鲜血的喷出而慢了半拍,甚至要停滞下来,不再跳动……   但是吴青眠乐得如此,如果多吐几次血就可以不再喜欢江椴,那么,他愿意,并且乐此不疲。   几位老总看到这场景顿时傻眼了,噤声了,好像被眼前的一滩红吓到了,随后便炸起慌乱的声音“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本来喝得正在兴头上的江椴回头看见这一幕仿佛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他的瞳孔剧烈的缩紧,一个健步冲到吴青眠的身边,掏出手机打出了救护车的电话,他按号码的时候手颤抖的快拿不住手机。   吴青眠还在吐血,意识已经不清晰了。只能听见有人在叫他,声音很大,真吵,他只觉得。   “别睡,青眠,吴青眠,醒醒!”   又是一口血从吴青眠嘴里呕出来,他的手不停的发抖,不是冷,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骨子里发出的颤抖,胃里不住的痉挛。都这种时候了他想的还是,别抖了,贱不贱啊,真想扇自己两巴掌……   吐的血染红了江椴的白色衬衫,江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倒流,止不住的冒冷汗,他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吴青眠,别睡,醒醒!你还想不想见你妹妹了!”   即使是这种时候,江椴也要威胁一下吴青眠。这仿佛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习惯了。   吴青眠听着声音,感觉忽远忽近的,像隔着一层水,怎么听也听不真切。   几位老总见这架势也都明白了怎么回事,冷汗顿时侵占了全身,他们害怕江椴的秋后算账,到时候这儿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好过。   房间里安静的要命,如果江椴不说话的话。   时间好像被无限延长了,江椴觉得时间有些难熬,从打电话到救护车来甚至不到五分钟……   但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在意吴青眠的。   从小到大耳濡目染只有他是江氏集团的掌权人,任何人都不能影响到他的情绪。   吴青眠被医务人员用担架抬上救护车,他脸色惨白,嘴角下巴挂着刺眼的红,不断的刺痛着江椴的神经。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那些围观的、帮忙的、看热闹的脸都被隔在了外面。车厢里只有惨白的灯,随车医生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按着他的脉搏,另一只手在翻他的眼皮。   吴青眠躺在救护车里,天花板的灯晃的刺眼,但他却睁不开眼睛,氧气面罩扣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救护车的鸣笛声不停的穿透他的耳膜,   “叫什么名字?”   “吴……青眠。”   “能听到我说话吗?保持清醒,不要睡。”   他听见医生在跟医院报备:“男性,二十九岁,酒精性上消化道出血,呕血量约五百毫升,血压九十六十,心率一百三十,有休克前期表现,准备急诊胃镜。”   这些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躺在救护车里,胃里还在往外渗血,嘴里的血腥味怎么都咽不下去,氧气面罩里全是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呼吸。   他消极的想着,要是这样死了也挺好的,反正他无亲无故,只希望江椴能看在他帮他喝酒喝死的面子下多照顾照顾青清,这样他也就死也瞑目了……   想到这儿他开始剧烈挣扎了起来,“医生!医生!我要下车,我不需要治疗……”   说着便要从担架上翻下去,但他本身也没什么力气,两个医生没费什么力气就给他摁住了。   急诊室的天花板是灰白色的,一条一条的铝扣板,其中有一块翘了角。   这是吴青眠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画面。   他不知道自己在急诊观察室躺了多久,也不知道中间经历了什么。他只记得有人往他脖子里扎了一针,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根管子,有人在喊“血压又掉了”,有人在跑。   但现在这些都过去了,他又活了过来,真是,令人失望……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架上挂着一大袋透明的液体,旁边还有一个注射泵,上面贴着“生长抑素”的标签。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贴在他胸口,每动一下,那几根花花绿绿的线就跟着晃。   他侧过头,看见床头的监护仪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心率:112。血压:102/68。血氧:96。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他慢慢地、小心地呼吸了一下。胃还是疼的,但那种要被撕开的感觉已经没了,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被人用拳头抵着胃,不松开,但也不再用力,浑身还是使不上力气。   “青眠,你醒了。”来人是江椴,声音依旧高高在上。   看起来憔悴了些,也只是一些罢了。 第7章 吴青眠跳楼,江椴彻底偏执   “江总……”吴青眠说话还很虚弱,话中带着疏离和一丝冷漠,“我很快就可以出院,不会耽搁工作的,您不用担心,合约到期前我都会按照合同好好工作的……”   吴青眠还在断断续续的说些什么,但江椴的世界却好像消音了一般,太阳穴的跳动频率加快,声音不停的震动大脑里的神经,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都冲进了大脑!   但他偏要当做不在意的样子,“你知道就好,我不希望我的律师因为喝酒不治而亡。”   “呵,你还真是和你那个妹妹一样,都是没用的东西。”   “工作这几天不用做了,你看看你这个样子,除了给我添麻烦还能干什么!”   江椴难听的话像撒珠似的,一句接着一句,仿佛不重伤到吴青眠就是他的失败。   吴青眠额角突突地跳,心脏好像超负荷了一般,大脑也不受控制,耳朵开始疯狂鸣叫,恶心的呕吐感不停的传来……   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吴青眠难受极了。   还不如死了强。   呵,我早晚也是要死的,大概率会得胃癌吧。吴青眠诅咒自己。   “是啊,江总,我这么没用的人,跟在您身边这么多年真是麻烦了……”   “等这次合约到期后我会离开的。不再给您添麻烦了。”   江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你那个病怏怏的妹妹,如果停了治疗,连一个月都撑不住,你拿什么离开!”   他说话总是恃无忌惮,因为他知道,吴青眠离不开他。   他以为吴青眠还会像以前那样,只要他提出了他妹妹他就会妥协,会求饶,但他只是淡淡的,一言不发看着自己手上的留置针。   “你想干什么?”   江椴感觉吴青眠的状态很不对,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恐慌。   吴青眠死寂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仅仅是一瞬,他看了一眼手上的针,又看了一眼旁边大开的窗户,心里在计算着什么,不说话。   他想当一个赌徒,这里是医院三楼,正常人掉下去的话不一定能摔死,但他就不一样了,他刚做完手术,身体机能尚且没有恢复,麻醉也还有一丝残留。   他需要把江椴先支出去,然后跳下去……   他知道,如果他死了,江椴一定会照顾自己的妹妹!   就算他不喜欢自己,执念也会让他留下青清,毕竟青清和自己长的有七分相似。   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有多么的视死如归。   江椴两只眼皮突然毫无预兆的开始猛跳。   “吴青眠,你到底想干什么,说话!”   他眉头紧锁,脸黑的吓人,明明内心已经不安极了,却还是要强装着维持着一贯的镇静。   吴青眠仰起头,那双宁静的眸子对上江椴的眼睛,里面甚至带着些笑意,和一丝解脱。   “没事江总,您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我需要好好休息休息。”   江椴其实能感觉到吴青眠状态不对劲,但他太自信了,自信吴青眠离不开他,自信他一定不会放弃自己的妹妹。但那股不安却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行,那好好好休息,我等你睡着了就走。”   吴青眠只觉得稀奇。之前他进医院,江椴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大概是他也觉得自己做的太过分了吧……   吴青眠心想,随即便合上了眼,好似睡着了。   过了一个小时,安静的病房里响起脚步声,江椴走了。   “王强,来A市中心医院,看着吴青眠,他不对劲。”   说完准备挂电话了,又补充了一句,“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拿你是问!”江椴冷硬的声音回荡在地下车库。   电话对面的王强感到奇怪,吴律师?能有什么不对劲的?这么厉害的人。   但他也不敢违抗江椴的话,嘴上不停的答应着。   江椴走后,吴青眠便睁开了眼,黑潭一汪的眼睛里亮的惊人。   他没有犹豫,大脑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拔掉了手上的留置针,用棉球擦了擦,动作很轻,害怕弄脏医院的床单,给别人添麻烦。   他走向窗台,窗台不高,他撑着坐了上去,胃部传来一阵阵痉挛,像是在提醒着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病号服很大,裤腿空荡荡的。   风吹在他的衣服上,透过病号服钻进他的身体,有点儿凉,楼下偶尔有车经过,不怎么安静,带着点儿生活的喧嚣。那是吴青眠很久都没有体会到的了。   他很高兴,居然在死之前还能体会到这样的感觉,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动人的笑容,像昙花一现般,美丽夺目。   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天马行空的想象着,原来从这个角度看,城市是这样的。   他享受着这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时间,享受着完全属于自己的,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安静。   他松开手,轻轻一跃。   风灌进耳朵,不过只是一瞬,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尖叫,地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反转,变大。   他听见一声闷响,那是他身体落地的声音,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树枝戳进他的侧腰,疼得他几乎叫出声——但他连叫的力气都没有。胃里像被人攥住一样绞痛,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想动,但腿不听使唤。左脚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右脚还能感觉到疼——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血从嘴角淌下来。分不清是胃里的还是摔的。   远处的脚步声在靠近。有人在喊什么。   值班护士听见闷响跑出来时,看到三床的病人蜷在灌木丛里,病号服被树枝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苍白的后背。   “叫急诊!叫骨科!快!”   她蹲下来,不敢移动他。手探到颈动脉——还有,很弱,但还有。   “别睡,你别睡。”她拍他的脸,声音发抖,“你看着我,别闭眼。”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只是疼。   王强刚停下车,坐电梯到吴青眠住的病房里,他四顾看了看,没人。   滞留针上的血珠还在上面挂着,病床旁的桌子那根带血的棉棒依旧静静的在那儿待着。   他心里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快步走出去“护士,护士,这个病房的人去哪儿了。”   那护士一副急色匆匆的样子,“跳楼了!现在正抢救呢,不要耽误我们工作!”   王强听这话怔住几秒喃喃道“跳楼了。”   “吴律师跳楼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赶紧拨通了江椴的号码“江,江总,吴律师他……”   “吴青眠他怎么了?”带着一丝不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   “吴律师他跳楼了!您快来看看吧!”   他坐在车里,手里还握着方向盘,听见王强的这句大吼之后,大脑里那根弦——断了。   “吴青眠,你他妈有种!”   他一拳砸在窗框上,指骨发出一声脆响。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没感觉。   “他敢跳?他竟然真的敢跳!”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得像野兽的喉音,“吴青眠,你敢背着我跳楼!”   他的脚猛踩油门,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他竟敢离开我!   等他到的时候,手术已经开始了。他的一腔怒火没了发泄的空间,久而久之便麻木了。   手术室的灯亮着。他坐在走廊里,姿势很奇怪。   不像是坐着,更像是钉在了那里。   背挺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   但他的眼神不对。   他盯着手术室的门,瞳孔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嘴唇微微翕动,在说什么。   旁边的人凑近才听清——   “你他妈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但是江椴本人并没有意识到,他一直认为吴青眠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王强给他递水,他没接。王强说“江总,您的手在流血”,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   “他摔下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静,跟平时说话一样“疼不疼?”   但王强还是愣住了。   “三楼。”他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刚做完手术,从三楼摔下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王强后背发凉——嘴角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等他醒了,我要把他锁起来。”   “……江总?”   “窗户钉死。门换成指纹锁。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他。”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要是再敢有这种想法,我就打断他的腿。”   他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那道伤口里,血又涌出来。   “这样他就哪儿也去不了了。”   他抬起头,看着手术室的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没有落下来。   “只能留在我身边。”   手术室的灯灭了。门推开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   平车推出来。吴青眠躺在上面,脸白得像纸,身上插着管子,左腿打着石膏吊起来。   江椴没有让开。他走到平车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你醒了没有。”不是问句,是命令。   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那张苍白的脸。从额头到颧骨,到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最后停在嘴唇上。   “你要是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情话,“你妹妹也活不成了,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他的拇指擦掉那道血痕,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的手。   “所以你最好活着。”   他俯下身,额头抵上那个人的额头。鼻尖碰鼻尖,呼吸交缠。   “你是我的。”他的声音哑了,“听见没有。你这条命是我的。从我把你捡回来那天你就是我的!别想着离开我”   江椴在他爷爷规训下,极为偏执。他不知道他对吴青眠的这种感情是什么,他没体会到过爱,自然也不会爱。   ICU不让进家属,江椴就在门口坐了一夜。   护士来劝了三次,无果。   他要亲眼看着吴青眠醒过来。   小护士后来跟同事说:“那个人的眼神……像狼。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敢动他的东西,他就咬断你喉咙的眼神。”   凌晨三点,他站起来,推门进去。   “家属不能进——”   “我说能就能。”   他没有吼,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个护士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那个人。   监护仪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呼吸机的管子遮住了半张脸。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淤青还没散——那是胃出血时留下的。   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很轻。   不是正常的握法,是把那只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像怕它再消失。   “你手怎么这么凉。”他皱眉,像是真的很困惑,“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用鼻尖蹭了蹭,但眼睛却没从吴青眠毫无血色的脸上挪开,像某种大型动物在确认领地的气味。   “等你醒了,我要跟你算账。”他的声音很轻,但仍旧带着冷戾,他认为吴青眠想死,是对他的一种背叛。   “你欠我的,慢慢还。才十五年就想离开我,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嘴唇贴上掌心。   “这辈子不够,就下辈子。下辈子不够,就生生世世。”   “你跑不掉的。” 第8章 油盐不进   三天后,吴青眠终于醒来了,他是被疼醒的。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从里到外,最疼的是胃,像是有火在胃里烧一样;其次是脚,像是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地砸他;最后是腰,每呼吸一次都好像有人在拿针扎他一样,密密麻麻的……   他睁开眼,视线模模糊糊的,等了几秒才聚焦。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监护仪在一旁不停的响,好像某种倒计时。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感到很不可置信,他竟然在这……   心里闪过一丝暖流,那快烧尽的爱意因为他的存在,隐隐又有重燃的趋势。   吴青眠只觉得自己真是贱,他只不过是给了一点点温暖,自己就像是爱上了他一般,如果他现在有力气的话,肯定会像以前那样,扇自己巴掌,让自己清醒过来。   江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背不像往常般挺得那么直,黑色高定衬衫也皱巴巴的,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光泽,那张脸很憔悴,眼下的青黑比上一次更甚,嘴角起了一层干皮,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像是等了很久的饿狼,终于等到猎物醒了过来。   “醒了?”   江椴的声音沙哑的不像话,但语调是平的,平静的让人心里发毛。   吴青眠没有说话,也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看着他,有疲惫,还有一丝恐惧。   他没想到都这样了,自己竟然还活着,这就意味着他要承受江椴的怒火。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江椴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天。”那个人竖起三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整整三天。吴青眠你真够有种的!敢背着我跳楼——”   吴青眠闭上眼,不想看那张脸,如果他能动的话,他一定会用手堵住自己的耳朵。   “睁开!”   他没有动。   江椴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力气不大,但手指在发抖。强迫他把脸转过来,对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让你睁开。”江椴一字一顿,“看着我。”   吴青眠睁开眼,眼里是毫无波澜的平静,和平时冷漠的吴律师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有点懊悔——   自己为什么没死成,早知道这样他就应该去更高点儿的楼层。   “你跳楼的时候,”江椴的拇指擦过他的颧骨,动作和语气完全相反——手很轻,话很重,“有没有想过我?”   吴青眠很奇怪,他这是怎么了,对他来说自己不就是一个趁手的工具吗,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现在的他甚至都不敢往江椴喜欢他这个方向去思考,毕竟没有谁喜欢一个人是像他这样的……   “……你不是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是麻烦吗。”   “为什么还要救我——”   江椴的动作顿住了。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突然收紧了。不是疼——是那种害怕失去的、近乎绝望的力度。   但从小受到的规训不允许他低头,也没人教过他应该怎么去爱一个人。   他是江氏集团的掌权人,这个人是他捡来的,吴青眠就应该是他的,这种思想早就在他脑海里根深蒂固了。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的话了?”   “你昏迷了三天,你妹妹的治疗会停掉三天,这是你应有的惩罚。”江椴像往常一样,拿他妹妹威胁他,语气冷硬,即使在吴青眠醒来的前一段时间自己还担惊受怕的不行。   “我要出去!我要去看青清——”   “咳,咳——”   听他说这话吴青眠顿时反应剧烈了起来,他知道江椴一定会惩罚他,但他没想到他竟然是要拿青清的安危来威胁他。   刚才在心里燃起的一丝暖流顿时消失殆尽,无尽的失望将他充斥。   他果然不该对他抱有太大的期望……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胸口微微起伏,牵扯到胃部的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可他依旧咬着唇,不肯发出一丝痛呼,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裂痕,藏着压抑到极致的隐忍。   他看着江椴,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虚弱却又带着刺骨的冷:“江椴!别伤害青清,有什么你冲我来——”   “咳,咳!”   他的咳嗽声充斥了整间病房,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声声带着血。   他刚从死亡边缘回来,身体脆弱到一碰就碎,胃里的灼痛还在翻涌,腿骨的断裂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可此刻,比身体的伤痛更刺骨的,是眼前这个人用他唯一的亲人做威胁,把他最后的退路彻底堵死。   江椴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可那份偏执的占有欲和他从小接受的规训很快压过了一切,他收紧手,语气依旧强硬:“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边,别再想着离开我,也别再想着寻死觅活。你妹妹的治疗不会停,所有费用我依旧全包。若是你再敢有半点逃离的心思,我保证,明天起,没有一家医院,敢收她!”   吴青眠闭上眼,长长的眼睫轻轻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太累了,身体的伤痛,心理的压迫,还有对妹妹的担忧,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缓缓停止了挣扎,指尖冰凉,动作缓慢又艰难,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保持着闭眼的姿势,周身的清冷变成了死寂的沉默,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又像是在心底筑起了一道冰冷的墙。   唯有紧紧攥起的、毫无力气的拳头,指节泛着青白,泄露了他心底压抑与不甘。胃里的痛感再次袭来,他闷哼一声,脸色更加惨白,却始终不肯再看江椴一眼,只是用自己仅剩的尊严,对抗着这份偏执又残忍的威胁。   江椴看着他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如纸的模样,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心底那点控制欲裹着慌乱,反倒让他语气更冷硬,近乎残忍地逼问:“怎么不说话?吴青眠,你不答应?”   病房里静得只剩监护仪规律又微弱的滴滴声,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吴青眠刚剧烈挣扎,浑身上下像是火烧一般,他缓了许久,才又一次慢慢睁开眼睛,但这次他眸底已然没了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灰,之前的那些自欺欺人的爱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刚跳楼摔裂了肋骨,胃出血的创口还在隐隐作痛,稍微一动就牵扯着浑身筋骨,疼得他指尖发麻。可他还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薄唇轻启,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淬着冰:“江椴,青清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绝不会独活。”   话音刚落,胸口一阵剧烈的刺痛,他又猛地咳嗽起来,喉咙口涌上腥甜,嘴角溢出一丝淡红的血沫。他偏过头,狼狈地喘着气,冷汗顺着苍白的额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江椴脸色骤变,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刚碰到他的肩膀,就被吴青眠用尽全身力气甩开。那力道轻得可怜,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江椴心上。   “你别逼我!”江椴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从没想过真的要把他逼到绝路,只是怕他走,怕再也抓不住他,“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乖乖听话,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妹妹的病,我会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我保证她能好起来。”   “不必。”吴青眠缓缓闭上眼,声音沙哑又疲惫,“你停了青清的治疗,我会想办法……或许我们生来就是这种命数,多活这十五年都亏了江总了,我不胜感激……”   “但合约我不会再签了,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你要我的命,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但别再拿青清要挟我。”   “过两天我就问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痛苦的活着这么多年了,我还从没问过她想不想活……”   吴青眠说了很多,可能是说给江椴听,也可能是说给自己听,前言不接后语的说了很多。   他是律师,骨子里刻着清冷与傲骨,就算他曾经卑微的暗恋了他十四年,就算他现在浑身是伤,走投无路,他也不想再低头屈服了,因为青清他已经低头太多年了,他也想有尊严的活一次,即使是死……   江椴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宁死不从的样子,心头怒火与心疼交织,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知道吴青眠说到做到,真把他逼急了,这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沉默良久,江椴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戾气,却终究松了口:“好,我不停她的治疗。但吴青眠,你别想离开这家医院,别想离开我的视线。你要是再敢寻死,我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   他俯身,盯着吴青眠死寂的双眼,语气低沉又偏执:“你就算是死,也只能和我一起死,而不是吴青清那个女人!你是我捡来的,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   说完,江椴直起身,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虚弱到极致、却依旧油盐不进的人,转身大步走出病房。关门的声响很重,却掩不住他心底的焦躁。   病房里重归寂静。   吴青眠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空洞。监护仪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浑身的疼痛源源不断传来,比伤痛更难受的,是无边的绝望。   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那里疼得厉害,一半是伤口,一半是被这段扭曲的关系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他知道,江椴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刚才说的话真假参半,但真真假假的又有谁能分的清呢,至少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慢慢攥紧手,指尖冰凉,眼底死寂之下,藏着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他想开了,他不能死,他还要救妹妹,还要摆脱这个男人。他还没有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他不能死。既然老天爷没让他摔死,那他就要好好的活下去!哪怕前路一片黑暗,哪怕浑身伤痕累累,他也不能认输!   胃部又是一阵绞痛,吴青眠闷哼一声,蜷缩起身体,冷汗浸湿了头发,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清冷的眉眼间,只剩隐忍的倔强,和对未来的迷茫。但希望的种子已经埋下,不久便会生根发芽。   他一定会带着妹妹离开的!在此之前,他需要很多的钱,多到可以让妹妹的治疗不再成为江椴威胁他的筹码,多到可以让他毫无保留的脱身! 第9章 不要命的工作   从那之后,吴青眠那间病房的窗户被封的死死地,只有微弱的蝉鸣透过可以透过缝隙穿进吴青眠的耳朵。   病房门口有四个保镖,二十四小时换班,病房里有一个阿姨,看起来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经常干力气活的,美其名曰照顾他。   吴青眠被收了手机,腿上还打着石膏也没办法动弹,每天唯一的消遣就是病床对面挂着的那台电视机。   但他不喜欢看电视剧里演的一些情情爱爱,就每天看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借此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江椴来过几次,每次来吴青眠脸上都是冷冰冰的,也不和他说话,自己刚说两句话他就扭过头去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了。   吴青眠瘦了,瘦的甚至有些脱相,即使每天按时吃饭,也无济于事,江椴为此辞退了好几个营养师,仍旧是束手无策。   两个月后,吴青眠提出出院,江椴自然是不同意,但自从吴青眠跳楼之后脾气就变得格外执拗。   他无视江椴的怒吼和威胁,在一片嘈杂和兵荒马乱中自己撑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出了病房。   门口的保镖没一个敢拦的,毕竟自己老板都拿这位脾气古怪的“病美人”没辙。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也没有站外一旁的江椴的脸黑。   吴青眠的胃里还隐隐作痛,肋骨和脚踝因跳楼留下的钝痛时不时窜上来,每走一步都发虚,可他脚步没停,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你去哪?”   “工作。”   江椴的脸色瞬间黑得能滴出墨来,指节攥得发白,伸手一把扣住他刚输完液的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吴青眠,你再说一遍?”   吴青眠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手腕处立刻泛起一片青肿,最新的针眼冒出一丝丝血丝。   吴青眠却连眉都没皱一下,只是缓缓抬眼,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空茫一片,没有恨,没有惧,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彻底的麻木,彻底的油盐不进。   他轻轻抽回手,声音虚弱却稳得可怕:   “江总,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好,不用我管是吧,吴青眠,你真有你的。”   江椴猛地松开手,力道之大让吴青眠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等吴青眠站稳,江椴已经转身拉开车门,弯腰坐进驾驶座,车窗降下一条缝,只丢下一句冷到刺骨的话:   “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你的伤,你的胃,你妹妹的治疗,从今往后,我一概不管!”   引擎轰然轰鸣。   吴青眠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影在风里摇摇欲坠,身上还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胃里一阵阵抽痛,肋骨处钝痛不止,脚踝也隐隐发酸。   他没抬头,也没开口挽留。   下一秒,黑色轿车毫不留恋地绝尘而去,汽车的尾气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彻底将他一个人,扔在空旷冷清的医院门口。   风刮在脸上很凉。   吴青眠缓缓站直身体,指尖微微蜷缩,却没有半分慌乱或委屈。   心里只有一个更清晰、更冷硬的念头:   “钱,他需要钱。”   他抬手按住阵阵作痛的胃部,慢慢转过身,打开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往江氏的方向去了。   他的合约还没有结束……   凌晨两点的江氏,整栋楼只剩吴青眠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惨白的灯光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唇瓣没有半点血色,连指尖都泛着凉意。   出院不过一周,医生反复叮嘱的卧床静养、严禁劳累、规律饮食,他全当成了耳旁风。   三楼跳下造成的肋骨骨裂、脚踝挫伤还没愈合,久坐不动便牵扯着钝痛,像是有细针一下下扎进骨头里,稍一弯腰,胸口就闷得发慌,阵阵抽痛。   胃里的不适感更甚,酒精灼伤的胃黏膜本就脆弱,连日来三餐不继、一杯接一杯的黑咖啡,早已让旧伤隐隐发作,酸胀、刺痛轮番袭来,时不时泛起一阵恶心,血腥味在喉间翻涌。   他攥紧了笔,指节用力到泛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领口。   疼得厉害时,他就微微俯身,手肘撑在桌面上,死死压着胃部,另一只手按着发疼的肋骨,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呕出血来。   桌上的案卷堆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发虚,头晕目眩的感觉频频袭来,那是失血未补、身体透支的信号。   可他只是闭了闭眼,用冰凉的指尖按了按太阳穴,缓过那阵眩晕,又重新睁开眼,眸色依旧清冷如冰,没有丝毫退缩。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江椴果然说到做到,他停了妹妹的特效药,缩减了康复疗程,医院的催费单一封接一封寄来。每一张单据,都像一根鞭子,抽着他拼命往前赶。   以前的他,只需要将江氏的官司打好就行了。可现在,他需要更多的工作,所以吴青眠现在只要报酬丰厚,不管是多难缠的客户、多复杂的官司、多熬人的工作,他全都接。   白天跑法院、见当事人、调查取证,脚踝疼得走不动路,就拄着拐杖硬撑;晚上写文书、整理证据,胃疼得直不起腰,就咬着牙忍,实在忍不住,就往嘴里塞一把止痛药,用温水送服,继续伏案。   江椴派人送来的银行卡、足额的治疗费用、甚至低头妥协的承诺,全都被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再也不会被那个人的威胁拿捏,再也不会把妹妹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上。   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比之前更甚,吴青眠猛地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丝猩红的血迹,呕出了几口带着血丝的胃酸。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却依旧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抽出纸巾擦干净嘴角,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疼吗?疼。   累吗?快撑不住了。   可只要一想到妹妹在病床上的模样,一想到要彻底摆脱江椴的掌控,带妹妹远离这个泥潭,所有的疼痛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拿起笔,继续在文件上书写,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每一笔,都是为了攒够离开的路费;每一夜,都是为了守住唯一的亲人。   就算身体垮了,就算疼到极致,他也绝不会回头,绝不会再向任何人屈服。   他要赚钱,拼了命地赚钱,赚够足够多的钱,护着妹妹,远走高飞,也让自己有尊严的为自己活完往后余生。   这是一直支撑他坚持到现在的不竭动力。   江椴在静兰澜居等了一周,但吴青眠一次也没回来过。   他终究没忍住,车子绕了大半个城,最后还是停在了江氏公司大楼的停车场。   整栋大楼漆黑一片,只有顶层那一间还亮着孤零零的灯。   他坐在车里,仰头望着那扇窗,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大半,烫到手指才猛地回神。   车窗降下一点,深夜的冷风灌进来,也压不住他心口翻涌的躁意。   他能想象到里面的画面——   吴青眠一定还坐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胃疼了就死死按住,肋骨疼了就咬牙忍着,脚踝的伤让他每动一下都发虚,可他依旧不肯停笔,不肯休息,更不肯找他。   明明胃出血刚复发,明明从三楼摔下来的伤还没好,明明被他扔在医院门口不管不顾,可这个人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自己,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拼了命地赚钱,拼了命地想逃离他。   江椴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怒火一层叠一层!   不知好歹、不要命、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那些文件全撕了,把人强行扛走,锁在身边,让他再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   可下一秒,想到吴青眠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他又硬生生忍住了。   那人现在是真的不怕他了。   真的连死都不怕,还会怕被锁起来吗?   心疼猝不及防地压过怒火,密密麻麻地攥着心脏,闷得发疼。   但很快消失殆尽,江椴决不允许自己有这种情感!   他见过吴青眠冷静自持的样子,见过他隐忍愤怒的样子,见过他被逼到绝望跳楼的样子,却从没见过他这样。   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明明快要断了,还在硬撑,还在和他较劲,和命运较劲。   江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发哑。   “这个疯子!”   他骂了一句,语气里夹杂着狠意和压抑到极致的无力。   他不能上去。   一上去,就是认输,就是妥协,就是把自己仅剩的骄傲踩在脚下。   可他也没有真的走。   他就这么坐在车里,一夜未眠,守着那盏灯,直到天边泛起微光。   直到楼上的灯终于熄灭,他才拿出手机,沉声吩咐王强:   “盯着他,不准出事。”   怔了几秒,他又说“恢复吴青清那个女人的治疗,像之前一样。”   挂了电话,他依旧没动,心里烦躁的要命,烟一根接着一根的抽。   车窗映出他紧绷的侧脸,眼底是翻涌的占有欲、怒意、心疼,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江椴一向的威胁在此刻显得有些无力。   天快亮的时候,楼上那盏灯终于灭了。   江椴在车里坐得腰背僵硬,车厢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混着他身上散不去的戾气与压抑。   ……   远远看见吴青眠走出来。   他没开车,也没打车,就那样一个人慢慢走在清晨微凉的风里。   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色在天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步子很轻,却每一步都稳,像是在硬撑着最后一点力气。   从三楼跳下去留下的伤还没好,胃里的出血也没彻底止住,他却硬生生熬了一整夜。   江椴盯着那个背影,指节捏得发白,方向盘几乎要被他攥出裂痕。   他想踩下油门冲上去,想把人拽进车里,想逼他吃饭、逼他睡觉、逼他不准再这么不要命。   可他不能。   越是逼,那人越是要挣,越是要跑,越是要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车子缓缓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吴青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路边。   江椴几乎是本能地低头,熄灭车灯,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他竟然……在躲。   一向横行霸道、无所顾忌的江氏集团掌权人,此刻竟然不敢让吴青眠发现自己在跟着他。   前面的人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没多停留,继续往前走。胃里的隐痛一阵阵翻上来,他抬手轻轻按了一下,眉头都没皱一下,心里依旧只有那一个念头——   赚钱,快点赚钱,带妹妹走。   江椴看着他这副连疼都懒得表现出来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闷又痛。   他以前总觉得,只要他够强势、够狠、筹码够重,就能把这个人牢牢绑在身边。   可现在吴青眠铁了心要走,连命都可以不当回事。   他的威胁、他的钱、他的权势,全都成了笑话。   直到吴青眠慢慢走进一处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那是他为了离医院近、离江氏近,特意租的便宜房子,彻底脱离了江椴给的一切。   门关上。   江椴还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天彻底亮了,城市开始喧闹,他却觉得比深夜还要冷清。   他拿出手机,再次拨通王强的电话,声音冷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把他手上那几个案子全部截下来,以江氏合作的名义转高价代理费,不许让他知道是我做的。   另外,安排私人医生在附近待命,他一有不舒服,立刻上门,不准多说一句废话。   还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不准让他发现。   谁敢让他知道是我在背后安排……”   后面的话没说,可寒意已经渗了出来。   他可以不出现,可以不道歉,可以不低头。   但他不能真的看着吴青眠就这么一点点垮掉,吴青眠是他的,没有他的允许,他就得好好的活着!   车子最终缓缓驶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出租屋里,吴青眠靠在门上,缓缓滑坐下来。   胃疼得厉害,浑身酸痛脱力,他却只是闭了闭眼,伸手摸出手机,看着银行账户里的数字,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他不知道有人在暗处守着他、兜底他。   他只知道——   再快一点,再拼一点,很快,他就能彻底自由了。 第10章 周文的邀约   距离江氏的上班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吴青眠换掉了那身皱巴巴的衣服,刮了刮下巴上的胡茬,洗了把脸清醒清醒,准备出去吃饭。   这是他一周以来第一次吃早饭。   他突然很想念张记早点的包子,青清也很爱吃他们家的早点。即使离江氏有点儿远,但他这次像任性一次。   等到再次出门的时候,吴青眠除了眼下的青黑和眼里的一丝疲态,似乎一切都与那个清冷隐忍的江氏金牌律师无异。他先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轻轻的推开门,手上青色的血管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明显,脸上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略显一丝病态,但都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从小到大也没人教他要爱护自己的身子。   外面的世界依旧喧嚣,红绿灯不停的工作,道路上的车流来来往往,吴青眠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但他的心脏此刻竟因为这再不过平常的事情剧烈的跳动了起来,他也想像平常人一样过安稳的日子……   师傅车开的很快,张记早点很快就到了,吴青眠被热气腾腾的包子香从幻想中拉了出来。   “老板,来一笼素菜包子和一碗小米粥。”   “哎,好嘞,您稍等。”   “青眠?好巧,我们又遇到了。”周文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身的风尘仆仆。   “周大哥,你怎么在这?”   “我在附近办一个案子,凑巧来这儿吃点饭。”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吴律师竟然喜欢吃包子,哈哈哈,开个玩笑。”   周文笑的爽朗。   “一起吃点吧,周大哥。”吴青眠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面上挂着淡淡的职业微笑。   等到周文坐下,离得近了,这才惊觉,吴青眠那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仔细看看手上的针眼淤青还未退尽,穿的西服也空荡荡的。   吴青眠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不停的用手往下拽袖子,企图盖上那些青紫的痕迹。   周文猛地拉住吴青眠还在往下拽袖子的那只手,语气有些强硬。   “青眠,我知道,你跟江椴的合约快到期了,来为我工作吧。你知道的我自己开了一家事务所,如果你愿意来你就是那里的二把手!我相信你的能力。”   吴青眠听他说这话感觉有些不可置信,因为江椴的原因,A市没有一个事务所愿意招聘他去工作,即使他能力超群。   随即他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发自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   周文只觉得整个包子铺都安静了下来,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吴青眠清冷的声线。   “谢谢你,周大哥。但我不能害你……我知道周家在A市有一定的背景,但绝不是江氏的对手,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周文缓缓的松开了他的手,从自己的西装口袋里掏出来一张名片,“我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没有问吴青眠发生了什么,他不是一个喜欢揭别人伤疤的人,他只是为他提供了一条退路。   不一会,热气腾腾的包子就端上桌了,吴青眠和周文就像最普通的朋友一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而吴青眠也对周文卸下了防备,虽然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嘴角时不时勾起的笑容不再是格式化的职业微笑。   而他们对面的桌子上那个假装吃饭玩手机的年轻人正是乔装打扮后的王强。   而吴青眠和周文刚才的一举一动,都已经被他一分不少的录了下来,发给了江椴……   两人还在吃着,吴青眠分外享受这一刻的静谧时光,周文也很健谈,和他一起交流让吴青眠感到很轻松。   “青眠,多吃点儿,尝尝我点的肉馅的包子,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呢。”说着就把包子放在了吴青眠的嘴边。   这动作过于亲密,吴青眠本想说他自己来,刚一张嘴,周文就把包子往里推了推,吴青眠见状也不推脱了,张嘴咬住,然后用手接下来。   “味道确实不错。”   两人这边儿的氛围好极了,而收到视频的江椴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看着视频里吴青眠发愣的表情,看着他卸下伪装发自内心的轻笑,看着他和周文相谈甚欢还吃了他送到嘴边的包子,这一切都让他发狂,让他嫉妒!让他把之前的考虑通通抛之脑后。   “我果然就应该把他关起来!让他只属于我一个人!”江椴额间是散不去的戾气,眼睛像毒蛇一般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散发着幽幽绿光。 第11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赵叔,是我。”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江总,有什么吩咐?”   “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一个地方。”   “什么样的地方?”   江椴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停不下来。就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车,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但方向盘已经不听使唤了。   “安静的,隔音的,”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专人照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江总,我能问一下,是为谁准备的?”   “你不需要知道。”   又是沉默。   “明白了。三天之内给您答复。”   江椴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会恨我的。   吴青眠会恨他的。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因为就算他不这么做,吴青眠也不会停止想要离开他。既然这样,那不如让他恨我!——至少,这样他就能永远只留在我身边,而不是会因为那个该死的周文就露出那样的笑容!   还吃周文给他夹的菜,对周文笑,甚至还要去为他工作,成为周文的“自己人”!   不。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江椴的胸腔里横着划过去,把他的理智切成了两半。   他猛地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走。   “江总?上午还有两个会——”秘书追出来。   “取消。”   他走进电梯,按了地下车库的楼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从镜面里看到自己的表情——   极端的占有欲。   他知道,吴青眠最讨厌他这样……   但他控制不住。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这是错的。他知道这会让吴青眠更加恨他。   但他从来没有学会过在吴青眠的事情上保持理智。因为吴青眠是他捡来的,只能是他的,他就不应该有任何想要离开他的想法!   车子不一会就停在了张记早点的附近。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江椴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吴青眠在周文的身边言笑晏晏。   “青眠,上车吧,我正好顺路送你去上班。”周文的声音隔着十几米传进江椴的耳朵,温和而笃定。   “好,麻烦周大哥了。”   吴青眠还在胃痛,身上的疲惫感并没有因为吃了一顿早饭而消退多少,于是便在打车的事上犯了懒。   但在江椴看来,就是另一种情形。   江椴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冲上去。想当着周文的面把吴青眠带走。想把吴青眠塞进车里,带到一个周文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但他没有。   他不会做打草惊蛇的事,等到万事俱备的时候,吴青眠再也不会逃出他的手掌心!   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十字路口的尽头。   江椴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不是顺路。他查过,周文工作的地方和江氏完全是相反的地方。吴青眠心思周密,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还是上去了。   上了周文的车。   江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的胸腔里像有一座火山在翻涌,岩浆烧灼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他拿起手机,又拨通了刚才那个号码。   江椴沉默了一会儿。   “赵叔,再给我准备一辆车。一辆足够大的车。车窗要防窥的,车门要从外面才能打开的那种。”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   “江总,您确定吗?”   “我确定。”   “我能问——”   “你不需要问。三天之内,送到我指定的地点。”   “……是。”   江椴挂了电话,发动了车子。   他开得很慢,慢到后面的车不停地按喇叭。但他不在意。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吴青眠拉开周文的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那声“砰”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想起吴青眠说过的话:“江椴,我不会再续约了,等到这次合约到期我会离开……”   那又怎样呢。   如果吴青眠不想见到他,那他就让吴青眠再也见不到任何人。   ——除了他。   江椴把车停在吴青眠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窗户,灯没有亮。   还没回来。   明明已经下班了,他去哪儿?   王强发消息说   他上了一辆车以后就跟丢了。   肯定是和周文约会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从江椴的脑海里钻出来,缠绕着他的每一寸思维。   他开始想象各种画面,周文带吴青眠去吃饭,周文给吴青眠夹菜,周文笑着说什么,吴青眠微微勾起嘴角——   不。   他不能再想了。   他推开车门,走上三楼。和上次一样,他在那扇铁皮门前站了很久。但这一次,他不是来沉默的。他是来确认一件事的。   确认他即将要做的事,是不是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是他让王强从吴青眠钥匙扣上偷偷拿下来的,吴青眠不知道,还以为丢了,又配了一把。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江椴没有开灯,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才慢慢走进去。   房间很小,和他让王强描述的一样。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两个药瓶是胃药,并排摆在一起。   江椴拿起那个白色瓶盖的药瓶,晃了晃。快见底了。   他拉开茶几下面的第二个抽屉,空的。   他把药瓶放回原处,转身看向那张单人床。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德国民法典的注释本。书页的边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清秀而工整,是吴青眠的字。   江椴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批注的内容很专业,偶尔夹杂着一些简短的笔记——“明天九点开庭”、“买胃药”、“回周律师电话”。   周律师。   周文。   又是他!   江椴把书放回枕头旁边,手指从书脊上慢慢滑过。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空的。   空的。   没有照片,没有合影,没有任何人的影像。   吴青眠把这个房间里所有关于人的痕迹都清除了。   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爱人。   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吃药,一个人在深夜的台灯下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代理词。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而江椴,是那个被挡在礁石之外的人。   但现在,有人在登陆了。   周文。   江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房间里有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吴青眠身上常年带着的那种气息一模一样。   这个气息让他的鼻腔发酸,让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明明那个位置是属于他的……   但江椴只会占有,只会控制,只把对方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他只知道一件事——   吴青眠是他江椴的,是他捡来的,谁也抢不走,他也不会让任何人抢走。   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   江椴不知道爱,没有人教过他怎么爱,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也是让他不要爱上任何人。   所以他一直把吴青眠当成他趁手的工具,把离不开他当成一种习惯,以此来掩盖事实。   江椴在吴青眠的床边坐了很久。他坐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背靠着墙,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幽深而滚烫。   他拿出手机,给王强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的行程全部取消。把周文的详细资料发给我,包括他每天的出行路线。”   三秒后,王强回复了一个字:“是。”   江椴锁上手机,把它放在膝盖上。他偏过头,看着枕头旁边那本翻开的书,看着那些清秀的批注,看着那个空空的相框。   “吴青眠,”他在黑暗中低声说,“你是我的”   “别想着离开。”   “你恨我一辈子我也不在乎。”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那句话的重量,却压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颤抖。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折叠桌上摊开的文件、并排放着的药瓶、枕头旁边的书、空空的相框——所有的一切,他都记在了眼睛里。   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江椴走下楼梯,坐回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几年前的那个下午,他们两个在天台上晒太阳。   吴青眠站在天台上,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回过头,看了江椴一眼。“江少爷,谢谢你救我妹妹,也谢谢你收留我们。”   眼底的感激和笑意深不见底。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头发边缘碎发逆光而立,像一圈细碎的光环。在风中肆意摇摆。   江椴看的有些出神。   但说出口的还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语气说:“你为我卖命,这是你应得的。”   十五年过去了。   江椴花了这么久的时间都没搞明白,吴青眠想要的是什么。   他给他房子、车子、年薪两百万的工作、给他妹妹提供最好的医疗环境,但合约到期后,吴青眠还是想离开他。   江椴给不了吴青眠想要的,这是肯定句。   而吴青眠欠他的这十五年也应当还够了。   那又如何?   江椴睁开眼睛,眼底的暗涌已经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彻骨髓的平静。   他要带吴青眠“走”。   不是回到这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也不是回到静兰澜居,而是回到一个只有他能找到的地方。   在那里,吴青眠可以恨他。可以骂他。可以不跟他说话。可以把他当成敌人。   但吴青眠不会离开他。   会永远的,陪在他身边。   这就够了。   江椴发动了车子,驶出巷口。后视镜里,那扇三楼的窗户依然黑暗。   江椴的车消失在夜色中。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周文的车停在吴青眠的巷口。吴青眠推开车门,说了句“谢谢”,转身往楼里走。   “青眠。”周文在身后叫住他。   吴青眠回过头。   周文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路灯的光落在他温和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有人在跟踪你,要小心。”   吴青眠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好的,谢谢周大哥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吴青眠这几天也总是感觉有人在跟踪他。   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楼梯间里。周文看着那扇关上的单元门,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驱车离开。   留守在吴青眠住宿外的人恪尽职守的履行着自己的责任。   江椴看了一眼发来的消息,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像一把刀刻进了纸面。   那份文件是一份房产转让协议。   地址在城郊,一栋独立的别墅。周围三公里内没有其他住户,最近的公路在五公里之外。院子里有监控,围墙上有电网,大门是电子锁。   他把这份协议和另一份文件放在了一起。   另一份文件上写着四个字——   监护申请。 第12章 关起来   吴青眠是在三天后的傍晚被带走的。   那天下了雨。   雨不大,但很密,带着夏天独有的闷热,雨幕下好像酝酿着巨大的阴谋。   吴青眠没有带伞。他从江氏的大楼里出来,站在门廊下,低头翻着手机叫车。   屏幕上的雨滴让他按错了好几次,他皱了皱眉,用袖子擦了一下屏幕。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停在他面前。   吴青眠没有抬头。他以为是自己叫的车,伸手去拉车门。   车门从里面推开了,他弯腰准备坐进去的时候,才看清车里的情形——后排座椅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铺着灰色的软垫。两侧的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   几乎不透光。   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信息,一只手从车内伸出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粝,力道精准——不是那种会留下淤青的蛮力,而是一种经过计算的、让人无法挣脱的控制。   “吴律师,上车吧。”   声音很低,很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吴青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后挣,但身后的另一个人已经抵住了他的退路。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第三秒的时候,吴青眠已经被拉进了车里。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的“砰”。   车子平稳地驶出,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   吴青眠被按坐在软垫上,两侧各坐着一个男人。他们穿着普通的夹克,面容普通到在人群里根本不会多看一眼,但他们的坐姿和呼吸频率暴露了职业训练的痕迹。   吴青眠没有挣扎,挣扎是愚蠢的,很明显他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座椅的缝隙,看向驾驶座。   驾驶座上没有人。   车子是自动驾驶的。路线已经被设定好了,屏幕上跳动的光点显示着目的地——城郊,以东,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   “谁让你们来的?”吴青眠问。声音带着质问。   但是没有人回答。   他不确定是不是江椴。   因为吴青眠认为他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吴青眠觉得可能是他之前案子上的对手肆意报复他。   车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车子很快驶过了市中心,上了高速。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路灯的光被防窥膜过滤成一条条模糊的橙色光带,从车窗上无声地滑过去。   吴青眠靠在软垫上,侧头看着那些光带,心里疑惑,但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或许这是他应得的报应吧。   吴青眠闭上眼睛。   他想起周文几天前对他说的话:“青眠,有人在跟踪你,要小心。”周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吴青眠当时累极了,虽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也是有心无力。   没想到还真让周文一语中的了。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一条没有路灯的柏油路。   路面很平整,但弯道很多,车速明显降了下来。   吴青眠睁开眼睛,从车窗的缝隙里看到外面是一片树林,郁郁葱葱的,望不见尽头。   大约又开了二十分钟,车子开始减速,驶入一扇自动开启的铁门。   门很宽,两侧是高墙,墙头上能看到细密的金属网,那种通着弱电的防护网。   吴青眠在法律援助的案卷里见过这种东西,通常出现在看守所或者军事禁区。   车子在一栋建筑前停下。熄火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安静得像一个被密封的罐子。   吴青眠走下车,蜷缩在车里太久,他的腿有点发麻,走路的时候有些踉跄。   他向前看去,这是一栋三层的别墅,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门窗都是深色的铝合金框。   院子里有草坪,但明显疏于修剪,草长得参差不齐。角落里有几棵桂花树,长的很旺盛。   这里很安静、很整洁,也很……封闭。   “吴律师,请往这边走。”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们到底是谁?”   吴青眠并没有按照他们说的做,跟他们走。   如果是自己或者江椴生意上的对手绑架自己,就只能是为了商业机密。   吴青眠脸上带着挣扎与质问。   还是没有人回答他,两人见他不动一左一右押着吴青眠走进了别墅。   大门是厚重的实木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感应面板。   那个人刷了一下卡,门无声地滑开了。   玄关很宽敞,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瓷砖,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   玄关后面是一个大开间的客厅,有沙发、茶几、电视柜,甚至还有几盆绿植。   一切都布置得很体面。   但窗户外面都加装了一层防弹玻璃和防盗栏杆。   吴青眠在客厅中央站住了,有些发怔。   如果是生意上的对手,不应该是现在这种情形。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一路押送他的人,脸上满是问号“你们老大在哪儿?”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吴律师,我们的任务只是确保您的安全。您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事,除了——”   “除了离开这里?”   那个人没有否认。   “还请您把手机暂且交给我们保管。”   吴青眠也懒得挣扎了,随手就把手机扔在了那名保镖的手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沙发,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开。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他倒要看看是谁。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沉默退出了客厅。大门关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然后是电子锁咬合的咔哒声。   客厅里只剩下吴青眠一个人。   他翻了两页杂志,然后停下来。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早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被绑架了。   他现在最担心的只有他不在后,青清的医药费怎么办。   他还不知道江椴已经恢复了吴青清的治疗。   他很清楚,江椴根本不爱自己,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但他还是有些期望江椴知道自己被绑架后能来救自己。   吴青眠的这种期望,在此刻,已经超越了生死。   只要江椴能来救他,就算救不回他,就算他最后死了,对对吴青眠来说,也算是无憾了。   至于对方想要的商业机密,别指望能从他嘴里撬出来一丁点儿有用的消息。   吴青眠把杂志放回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抬手摸了摸那层防弹玻璃——很厚,很凉,纹丝不动。   玻璃外面是防盗栏杆,栏杆的间隙大约十厘米,连一只猫都钻不出去。   他又走到玄关,看了看那扇大门。   没有把手,只有感应面板。   他用指节敲了敲,实心的,大概有十厘米厚。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上二楼。   卧室很大,床也很大的,铺着雪白的床单和被褥。   衣柜里挂满了衣服,奇怪的是每一件都是他的尺码。   这让吴青眠不解,哪个做生意的会对自己曾经的对手这么细心体贴?还这么了解自己。   床头柜上放着两个药瓶,白色瓶盖和蓝色瓶盖,是治疗胃的药,旁边还有一杯温水,温度刚好,微微冒着热气。   吴青眠看着那杯水,站了很久。   事实好像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但吴青眠仍然不敢相信那个荒唐的答案。   即使他是真的。   吴青眠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不知道做些什么,吴青眠给自己做了碗粥。   粥煮好了。   他端到餐桌上,坐下来,一勺一勺地吃,大脑在放空。   粥熬得很稠,里面放了山药和枸杞。   他吃了半碗,然后停下来,开始天马行空的瞎想。   他想起周文那天在张记早点那里对他说的话:“你吃东西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任务。食物应该是让人开心的东西。”   当时他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食物只是让他维持生存的燃料。   但在周文的注视下,他那天确实多吃了几口。不是因为他突然懂得了享受食物,而是因为周文的目光让他觉得——如果不吃,会让对方失望。   周文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吴青眠感觉像是被他捧在手心里,但又能随时离开,因为那双手是张开的。   吴青眠没有过正常经历的恋爱,他并不知道这只是普通情侣之间最正常的互相尊重,不饱含控制的。   吴青眠把剩下的半碗粥推到了一边,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现在的身体总是这样,没有预兆的就开始疼。   吴青眠站起来,把碗洗了,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没有案卷,没有法律条文,没有需要他处理的任何事情。   他的时间突然变成了一块空白,没有任何填充物。   这种空白比任何酷刑都让人难以忍受。   他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摆着几百本书,大部分是法律类的,还有一些文学和哲学的作品。他随手抽出一本,是加缪的《局外人》。翻到第一页,他看了三行,然后合上了。   他不想看书。他什么都不想做。   他只想坐在一个地方,等。   等那个人来。   这场戏的主角还没有登场,所有的铺垫都只是为了让那个人的出场更有分量。   吴青眠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把下巴搁在靠垫的边缘。   他看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看着防盗栏杆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移动,像日晷上记录时间的指针。   他等了很久。   久到他靠在沙发背上,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天台上,风很大,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城市,所有的建筑都变成了火柴盒大小的方块,街道像一条条灰色的丝带,缠绕在那些方块之间。   在梦里,他也不是多想活的样子。   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人是江椴。   “下来。”那个声音说,带着惯常的命令式语气。   他没有动。   风灌进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   “吴青眠,下来。”声音更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他转过身,看着那人。   江椴站在三米之外,西装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领带有些歪了,但还是高高在上的样子,即使是在梦里。   “你想让我下来,”吴青眠说,声音被风撕成碎片,“然后呢?”   “跟我回静兰澜居。”   吴青眠笑了一下,在梦里他倒是任性了很多,“我不。”   江椴的表情肉眼可见的裂开了一道缝。   然后吴青眠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天台的边缘。   “吴青眠!”   “我没有要跳。”吴青眠说,声音很淡。“我只是想看看外面而已。”   他走下楼梯,走出大楼,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了眼睛。   然后他醒了,感到有些好笑,江椴那张脸裂开的表情好像还历历在目。   真是一个荒唐的梦。   客厅里亮着灯。   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晚上九点四十了。   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吴青眠抬头看见来人,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江椴顺势坐在了他对面的沙发上,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带是深蓝色的,配了一枚银色的领带夹。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很干净,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和雪松香水的气息。   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   只不过一个平静,一个惊愕。   “睡醒了?”江椴说。声音很低,很平,带着些磁性的质感。   吴青眠没有回答。   他把靠垫从下巴底下抽出来,放回沙发上,然后慢慢地坐直了身体。他的颈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哒声,在静谧且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算什么?”吴青眠问。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一个你可以安心养病的地方。”   “养病?”吴青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你这是囚禁!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   江椴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但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事实如此。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吴青眠,沉默着,仿佛在说,“是又如何?”   “你的胃药快吃完了,”他终于开口,自顾自的说着“我让人准备了新的。冰箱里的食物按日期标注了,每天吃三顿,不要——”   吴青眠打断过他的话,“你还要说什么?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给外人开门?不要接周文的电话?”   “我是人,不是你的宠物!”   周文的名字落在茶几上,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江椴的表情没有变化。   眼睛里压抑着暗涌,像深海的海面,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底下有旋涡在转动。   “你不应该和他走太近,他对你图谋不轨。”江椴说。   “我不应该和他走太近?”吴青眠重复了一遍,语调中满是匪夷所思和抗拒“江总,这是我的个人隐私,你没有资格过问!我和谁走的近,那是我的自由——”   “够了。”   江椴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像一把刀,从中间切断了吴青眠的话。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微微跳动。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江椴站起来。他的身材很高大,站起来的时候几乎遮住了身后所有的光。他绕过茶几,走到吴青眠面前。   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这个姿势让吴青眠微微皱了一下眉。   江椴抬起手,想去碰吴青眠的脸。他的手指悬在离吴青眠脸颊两厘米的地方,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上散发的微弱的温度。   但吴青眠偏了一下头,避开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   “吴青眠,”江椴说,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别忘了你现在的生活是谁给你的。”   “还有,你妹妹的情况最近好转了不少,如果你再想着死,我会让你尝尝后悔是什么滋味!”   说完这句话后,江椴往后退了些,不再离吴青眠这么近。   “好好在这里待着,没有我的允许哪儿也不能去。”   然后他走了出去,别墅的大门重新被关上,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闷响。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车灯亮起,两道光柱切开黑暗,缓缓驶出别墅区。后视镜里,那栋房子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完全吞没。   江椴最近很忙,不仅是工作,还有订婚…… 第13章 订婚   消息算是王强送来的,他来帮江椴拿文件。   江椴不在别墅,他每周三都会缺席,从不解释原因,吴青眠也从不问。   王强的车停在院子里的时候,吴青眠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一本过期的法律期刊。   他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了王强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正眼看人的、像是在传递什么坏消息的表情在和门口的保镖闲聊。   王强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吴青眠只听到了几个零碎的词——“老爷子”、“李家”、“订婚宴”。   这些词像几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吴青眠翻了一页杂志,手指很稳,但那一页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王强走的时候,在玄关站住了,回过头看了吴青眠一眼。   那一眼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   吴青眠捕捉到了,但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翻着那本永远不会读完的杂志。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重新恢复了那种密封罐一般的寂静。   吴青眠把杂志放在膝盖上,盯着封面上的某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王强的车驶出铁门,消失在柏油路的尽头。   订婚。   他咀嚼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枚早就知道是苦的、但还是要放进嘴里的药片。   味道在意料之中——涩的,凉的,带着一种被人从高处轻轻推下悬崖的失重感。   他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江家是那种家族,世代积累,盘根错节,每一桩婚姻都是一笔交易,每一次联姻都是一次版图的扩张。   江椴二十七岁了,未婚,没有公开的恋人,这在江家的长辈眼里是一种不可饶恕的拖延。   他们可以容忍他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可以容忍他在法庭上咄咄逼人,但绝不会容忍他在这件事上自作主张。   吴青眠一直知道。从认识江椴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个男人不会属于他,但他还是在那条河里溺了那么久,久到以为自己学会了在水底呼吸。   现在有人把他捞上来了,空气灌进肺里,每一口都是冷的,刺痛的,提醒他原来水面之上的世界是这样的——空旷的,明亮的,没有那个人的体温。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窗外的光线从下午的明亮变成了傍晚的昏黄,又变成了夜晚的深蓝。   覀傴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中,像一个被遗弃在展览馆里的雕塑。   直到院子的铁门再次打开,车灯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他面前的一小块地板。他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然后玄关的灯亮了,江椴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看到站在窗边的吴青眠,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江椴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   吴青眠没有回答。他看着江椴把西装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所有的动作都和往常一样。   但吴青眠注意到了细节:江椴的手指在拧瓶盖的时候微微滑了一下,他的领带系得太松了以至于随时会散开,他的衬衫腋下有一片深色的汗渍——他很少出汗,除非在极度的压力之下。   “你有话要对我说吗?”吴青眠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江椴拧瓶盖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拧开,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放在台面上。整个过程他都背对着吴青眠。   “你听说了什么?”   “你的助理今天来拿文件。”吴青眠说,“他没有说,我猜到的。”   江椴转过身,靠在厨房的台面上,和吴青眠隔着整个客厅对视。   “家里安排的。”他说,声音比他预期的更沙哑。   “嗯。”   “李家的女儿。李华润集团的独生女。”   “嗯。”   “下个月订婚。”   吴青眠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你会娶她吗?”他问。   江椴沉默了很久。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但吴青眠需要一个确切的词,一个可以钉在心里的、实心的、不会腐烂的词。   “会。”江椴说。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金属的、生锈的质感,像是从某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抽屉里翻出来的一枚旧硬币。   吴青眠又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失望。只是那种苍白的、透明的、像一张被洗过太多次的纸一样的平静。   “恭喜。”他说。   这一个词,比任何控诉都更锋利。江椴的手指在台面上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吴青眠转过身,走向楼梯,脚步和往常一样慢,一样稳,一样不给他任何挽留的余地。   “青眠。”江椴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种急促的、几乎称得上慌张的尾音。   吴青眠没有停。   “吴青眠!”江椴的声音拔高了,在空旷的客厅里撞出了回音。   吴青眠停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没有回头。“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吴青眠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你在乎吗?”   这个问题让吴青眠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颤抖,更接近于一种被击中之后的、本能的收缩。他慢慢地转过身,站在那一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椴。厨房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江椴的轮廓勾勒成一个暗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   “你在问我在不在乎?”吴青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确认一个他自己都拿不准的事实。“你把我关在这里,切断了我和外界的一切联系,不让我接案子,不让我见任何人,不让我过自己的生活。然后你告诉我你要和另一个女人订婚,还问我是否在乎?”   他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字更冷,更硬,更锋利。“我在乎什么,江椴?我在乎你?还是我在乎你娶谁?你把我关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在不在乎?你要订婚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在不在乎?”   他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回胸腔里。“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在不在乎。因为你不在乎我在不在乎。你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我在不在。”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江椴的胸口捅进去,没有血,但疼得他弯了一下腰。他扶住台面,指甲掐进大理石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指甲断裂的声音。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不在乎你在不在乎。我只在乎你在不在。”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抬起头,眼睛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我为什么要订婚?”   吴青眠没有回答。   “因为你在。”江椴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剜出来的。“因为你在这里,我才能——”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崩断。“你以为我想娶她?你以为我想要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   “那你可以不娶。”吴青眠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我不能。”江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能不娶她。因为如果我不娶她,家里就会问为什么。他们会查。他们会查到我在这里做了什么,他们会查到你。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他们会对付我。”吴青眠替他说完了。“所以你在保护我?”   江椴没有否认。   吴青眠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江椴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不是冷的,不是碎的,而是一种温柔的、疲惫的、近乎慈悲的笑。   “你把我关起来,是在保护我。你要娶一个你不爱的女人,是在保护我。你做的一切都是在保护我。”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罢了,我现在需要的是你离我远一点!”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客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十度。江椴站在原地,双手撑在台面上,指节泛白,手臂的肌肉绷得像两根即将断裂的钢缆。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你让我离你远一点?你让我不需要管你?”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即将失控的颤抖。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崩断了。“凭什么!你是我捡来的,就应该是我的!我结不结婚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对你的感情不会有任何变化!”   吴青眠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江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所以你就把我关起来。”他说。“那我算什么东西!破坏别人家庭的男小三吗!我不是你的情人!”   这句话让江椴的脚步停住了,他从来没有听吴青眠这样声嘶力竭的说过话。他站在客厅的中央,离吴青眠只有几步的距离,但那几步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江椴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站在那里,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却仍然散发着固执。   江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就是这样想的吧。”吴青眠替他回答了。“因为我对你来说不过是一个趁手的工具,挥之即来招之即去,帮助你的工作,满足你的欲望,十五年了,我已经不欠你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江椴向前迈了一步。然后又一步。他走到台阶下面,站在吴青眠面前,仰头看着他。这个姿势让他的脖子完全暴露在吴青眠的视线里——喉结滚动着,颈侧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像一只被抓住命脉的猎物。   “对。”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震动。“随便你怎么想,只要你还在我身边这就足够了。”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吴青眠的脸颊旁边,离皮肤只有一厘米的距离,但没有碰上去。吴青眠只觉得自己像被一条蛇缠住了脖子,无法呼吸。   “我不会让你离着这里,去和周文牵扯不清的!”   “你既然可以订婚,那我也可以!”   这句话让江椴的手猛地收紧了。他的手指掐进吴青眠的肩膀,力道大到吴青眠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他没有叫出声,也没有退缩。   “你在说什么?”江椴的声音在发抖。   “我在说,”吴青眠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我说“我也可以订婚,我和谁牵扯不清都和你没关系!合约里并没有限制我的婚恋问题!”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江椴张着嘴久久没有发出声音。   吴青眠泄了口气,语气不再那么有攻击力。   “江椴。”   江椴已经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了,反正他是不会放他走的。   “嗯。”   “你放我离开吧。”   “不放。”   “你不能这样。”   “我能。”江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讲道理的固执。   他本来就比吴青眠小两岁,即使是江氏集团的掌权人,他在吴青眠身边却是时不时的会闹些孩子气。   即使这并不符合现在的场景。   “我什么都能。我可以把你关在这里,可以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可以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但我不能——”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   但吴青眠已经猜到他要说的是什么了。   “你要订婚,”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你就去订婚。你要娶她,你就去娶她。你要做江家的好儿子,你就去做。那是你的选择,我不拦你。”   他抬起头,看着江椴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避开。   “但我不会做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你不能在白天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在所有人面前宣誓你对她的忠诚。然后晚上再来这里像对待一个玩物似的发泄欲望!”   “这对那位小姐也不公平。”   他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字更重,更沉,像一颗一颗的铅弹,打在江椴的胸口上。   江椴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细微的、干涩的声音,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词都在舌头上打了结。   “你不能。”他最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我不能什么?”   “你不能让我选。”   “为什么不能?”   “因为——”江椴的声音在这里碎成了更小的碎片。“因为我选不了。”   吴青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冷的,不是碎的,不是疲惫的。而是一种温暖的、释然的、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的笑。   “对,”他说,“你选不了。”   “没关系,我会替你做出选择。”   他转过身,走上楼梯。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青眠。”江椴在身后叫他。   他没有停。   “吴青眠!”   他走上二楼,走进卧室,关上门。门锁咬合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清脆的,决绝的,像一声枪响。 第14章 绝食   从那以后,江椴加强了对吴青眠的管控。连上厕所都要有人跟着。   吴青眠对此表现的无比平静。   平静到让江椴心慌。   他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吃药,甚至会在下午的时候坐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他看起来像是在度假——如果忽略掉他每隔几个小时就会走到大门口,试着推一下那扇门的话。   门从来没有打开过。   第一天他推了七次。第二天他推了四次。第三天他推了两次。   第四天,一次都没有。   他也没有再碰冰箱里的食物。   江椴每天傍晚会来,连之前不见人影的周三也会来。   他总是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六点整,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他会在客厅里坐一会儿,和吴青眠说几句话,然后去厨房检查冰箱里的食物有没有减少。   前三天,食物都在减少。吴青眠会吃掉大约三分之一的量,不多不少,刚好够维持基本生存所需。   第四天,冰箱里的东西原封不动。   江椴打开冰箱的时候,手指停在门把手上,停了三秒。   他关上门,走回客厅。   吴青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江椴认得,他已经在同一页停留了四天——书签还夹在江椴放回去的那个位置。   “今天的饭没吃。”江椴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吴青眠没有抬头。   “不饿。”   “你昨天的晚饭也没吃。今天早上的粥没动,中午的——”江椴的声音在某个频率上微微震了一下,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你在做什么?”   “我在看书。”吴青眠翻了一页。虽然他没有看进去一个字,但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真的沉浸在阅读中。   江椴走到他面前,挡住了灯光。吴青眠的视线被一片阴影覆盖,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江椴。   连着好多天没有见灯光之外的光线,吴青眠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那种白不是健康的瓷白,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他的嘴唇干裂了,下唇中间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丝血珠。   江椴的目光落在那道血珠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在绝食。”他说。声音很平,但握着拳头的指节在发白。   “我是不饿。”吴青眠纠正他。“绝食是一种有目的的行为。我没有目的。我只是不饿。”   “你两天没有吃东西。”   “一天没吃饭而已,紧张什么?”   “吴青眠。”江椴叫了他全名。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会崩断。“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你走?”   吴青眠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   “我没有这样以为。我只是——不想吃。”   “你之前三天都吃了。”   “之前三天我想吃。这两天我不想。”吴青眠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江椴,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跟你对抗?”   江椴没有回答。   “你把我关在这里,我就应该绝食抗议?你锁了门,我就应该砸窗逃跑?你断了我跟外界的联系,我就应该歇斯底里地尖叫?”吴青眠轻歪了一下头,用一种近乎学术探讨的语气说出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疏离。   “我根本不在乎你怎么想。”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从江椴的肋骨之间缓慢地捅进去。不会立刻致命,但每呼吸一次,刀刃就往里深入一分。   “有本事你就饿死自己,看看吴青清那个女人还能有几天活!”   江椴被吴青眠的这种表现气的有些口不择言。   吴青眠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哦。”然后无视江椴继续看书。   内心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在赌,赌江椴为了威胁他让他继续留在他身边做一件趁手的工具不会对青清怎么样。   他这不管不顾让江椴的理智断了一根弦。   他猛地俯下身,双手撑在吴青眠两侧的沙发靠背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了阴影里。他的脸离吴青眠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呼吸打在吴青眠的额头上,急促而滚烫。   “你不能这样。”江椴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野兽般的嘶哑。“你不能用这种方式离开我。”   吴青眠没有退缩。他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张脸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眼眶泛红,鼻翼翕动,嘴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   “那你告诉我,”吴青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该怎么离开你?”   “你不能离开我。”   “那你怎么让我活着?”吴青眠看着他。“用管子?插进我的鼻子里,把营养液直接灌进胃里?你能做到。我知道你能做到。然后呢?你能一直这样吗?你能管我一辈子吗?”   江椴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他的手从沙发靠背上移到了吴青眠的肩膀上,手指收紧,掐进那层薄薄的布料里。   “如果你需要,”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就管你一辈子。”   吴青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一只死死抓住悬崖边缘的手。   吴青眠将这一切都归结于江椴那恐怖的控制欲。   至于爱,他想都不敢想。   吴青眠被他掐疼了,眉头紧锁。   江椴好像意识到什么似的。   他猛地退后一步,看着吴青眠肩膀上被他掐出的褶皱,看着吴青眠苍白的脸上那两道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在愤怒和懊悔之间反复撕扯。   “我不是——”   故意的还没说出口,吴青眠便开口打断了他。   “你是,你每次都是这样。用你的力量,你的权势,提醒我,永远都逃不开你的手掌心。”   他站起来。   他的身体因为没有进食而微微发晃,脚踝和肋骨还在不停的传来刺痛,胃酸好像将他腐蚀殆尽。   但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视着江椴的锁骨。   “江椴,你可以把我关到死。我会为你做出你做不出的决定。这算是合约期间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楼梯。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还剩多少力气。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扶手,手指在木质扶手上留下了一个潮湿的印子——他在出汗,冷汗。   “青眠。”江椴在身后叫他。   吴青眠没有停。   “吴青眠!”   还是没有停。   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不重,但很坚决。   江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楼梯口。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尖叫,但他找不到关闭的开关。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那些按日期标注的保鲜盒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倔的吴青眠。   仿佛他之前见的那个任他予取予求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那又如何,他迟早会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他不会死。   他也不会让他死。   青眠他还是太天真了,这世界上可以让人吃饭的方法多了去了。   江椴嘴角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既然他学不乖,还总想着离开自己,那就别怪他使用一些非常手段。   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第15章 那你就用别的地方吃吧   “王强,帮我准备点儿东西……”   “不要多管闲事,按我说的做。”   电话那头的王强还想说点儿什么,他真的很想告诉自己的大老板,这样做只能适得其反,但是电话另一头已经传来了忙音。   吴青眠上楼之后也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膝盖蜷到胸口,像一只被对折起来的纸船。胃已经不疼了,或者说,疼得太久了,身体已经学会了把这种疼当作背景音,像窗外的风声,像冰箱的嗡嗡声,像呼吸本身。   他已经习惯了。   是夜,门开了。   没有敲门,只有钥匙转动的声音。   江椴有另一把钥匙,他从来没有用过,但今晚用了。   吴青眠听到了门轴极其细微的声响,听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被吸音后的那种闷响,听到了呼吸声,刻意压低了但仍显得粗重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的喘息。   他没有动,面朝墙壁,闭着眼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均匀。假装自己睡着了。心里祈祷着江椴可以赶紧离开。   但总是事与愿违。   江椴没有走。   吴青眠听到了椅子被轻轻移动的声音——卧室角落里的那把木椅,被拖到了床边。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江椴坐了下来。他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面朝着吴青眠蜷缩的方向。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吴青眠的均匀呼吸开始变得难以维持,久到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覆盖过来。   他想翻身,想坐起来,想说“你出去”,但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像被钉在了床上,一种来自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知道你没睡。”江椴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低,很平,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没有水花,只有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到的“咚”。   吴青眠没有回答。   “上一次你吃东西,是前天早上。半碗粥。你吃了十二分钟,喝了七口水。中间停下来四次,每次大概三十秒。你的左手一直按着胃。”   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得像从监控报告里抄下来的。吴青眠的手指在被单下面微微蜷了一下,感到了一种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寒风里的、赤裸裸的羞耻。   他知道江椴在监视着他。但知道和听到对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是两回事。   “昨天你一整天没有吃东西。只喝了水。上午喝了两次,下午喝了三次,每次大概两口。晚上你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喝。今天——到目前为止,你还没有下过床。”   江椴的声音停了。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吴青眠努力维持的均匀的呼吸,和江椴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青眠,你还真是天真啊。”这句话显然是截然不同的语气。   吴青眠睁开眼睛。墙壁在黑暗中几乎是黑色的,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极细极淡的白线。江椴坐在他床边像一只吸血的魔鬼。   他盯着那道白线,不去看江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带着些不解和对未知的恐惧:   “你想干什么?”   椅子发出一声轻响。江椴站了起来。他的影子落在吴青眠面前的墙壁上,被那道微光拉得很长,像一个变形的、歪歪扭扭的巨人。   吴青眠感觉到了床垫的下陷,江椴坐在了床边,就在他身后,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量,近到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雪松和威士忌混合的气息。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轻。   吴青眠没有动,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那根均匀的线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波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那只手还在往下游走,顺着他胸膛,划过……   一路向下,抚摸过干瘪的肚子……   “你猜?”江椴说。不是命令,不是威胁,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声音,带有一丝玩味。   吴青眠没有回答。   他内心已经隐隐感觉到江椴想做什么了。   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传过来,烫的,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江椴并没有用力,只是用拇指和食指轻轻的抚摸着。   “阿眠,你瘦了好多。”   “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我在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江椴说着,嘴唇却咬住了吴青眠的脖子。像恶鬼索命一般。   房间里并没有开灯,吴青眠看不清江椴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说的话散发着阴寒,让人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吴青眠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身体在背叛他。他的心脏在江椴的抚摸和啃咬下像被惊动的鸟群一样的跳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江椴的指腹下面突突地跳,能感觉到自己死寂的心脏又一次因为江椴而剧烈跳动。   吴青眠喜欢江椴,十五年,两人在床上的次数也早已数不清,吴青眠的身体早已经忘不掉他了。   即使江椴对他做了多么过分的事,他的心脏都会因为他而剧烈跳动……   吴青眠现在只觉得自己真是可悲。真是无可救药!   “别碰我!”吴青眠沙哑的声音包含着怒气。   是对自己的不争,是对江椴像玩物一样的对待自己的愤怒。   “吴青眠,你没资格在这跟我大吼大叫。你的命是我的!你吃不吃饭,不是我关心你,是我在清点我的财产!”   吴青眠从江椴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不屑,仿佛在说你算个什么东西。   吴青眠猛地翻过身来。   仿佛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认识江椴。   黑暗里,他看不清江椴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高大的,僵硬的。   但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那双眼在黑暗中微微反着光,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幽深的,滚烫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近乎疯狂的光。   “你说什么?”吴青眠的声音在发抖。他的忍耐已经要到极点了。   “我说,”江椴俯下身,脸离吴青眠越来越近,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到吴青眠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一个苍白的、瘦削的、眼睛下面有深深黑圈的自己,“你的命是我的,你,是我的财产。”江椴一字一句道。   他伸出手,指腹按在吴青眠的胃部——隔着睡衣,隔着那层薄薄的、几乎不存在的布料。他的掌心是热的,烫的,像一块烙铁贴在了吴青眠冰凉的皮肤上。   “这里,”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按进了吴青眠柔软的腹部,感觉到下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脂肪保护的内脏在微微蠕动,“你让它饿着,那你就用别的地方吃吧。”   他说出的话带着残忍,脸上却挂着看似温和的笑。   吴青眠的身体僵住了。   恐惧和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复杂的、像电流一样的感觉从胃部蹿遍全身。   江椴的手掌很大,几乎覆盖了他整个上腹部,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透过肌肉、透过那层薄薄的胃壁,像是要直接烫到他的内脏上去。他的胃在这种温度下痉挛了一下像是惊跳反射下的本能收缩。   “你疯了吗!”吴青眠说。声音中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和无所谓。   更多的是被难以置信所替代。   吴青眠大睁着眼睛瞪着江椴,仿佛能看出来什么答案来。   江椴的手没有离开他的胃部,反而慢慢地、画着圈地按揉起来。   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那种缓慢的、有规律的、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的温热,让吴青眠的身体产生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反应,他的腹部在放松。   那些因为疼痛和饥饿而持续痉挛了三天的肌肉,在江椴掌心的温度下,像被驯服的野兽一样,一点一点地、不情不愿地松开了。   他的身体正在江椴的抚摸下一点一点的卸下防备……   “不要。”吴青眠说。他的手抬起来,抓住江椴的手腕,想把它从自己的腹部拿开。但他的手指没有力气——   江椴没有理会他的抗拒。他的手继续按揉着,画着圈,缓慢的,耐心的,像是在揉一团不肯发酵的死面。   他的拇指偶尔会按到吴青眠的肋骨下缘,那里是胃最浅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块骨头突出来的形状——太突出了,像一把藏在皮肤下面的刀。   “你感觉到了吗?”江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的肋骨。以前我要用力按才能摸到。现在它们自己戳出来了,隔着衣服都能看到。”   说完,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句。   “王强,把东西送进来。”   吴青眠看着王强拿进来的成人用品,还有几袋液体和食物更加验证了心里的猜想。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吴青眠开始剧烈挣扎了起来,光着脚向门口跑。   “拦住他。”   江椴只是坐在原处,轻轻开口,吴青眠就走不出这个房间。   门口的保镖不费吹灰之力的就把吴青眠架了进来,他根本就毫无招架之力。   江椴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灯。   刺眼的白光突然灌满了整个房间,吴青眠眯起了眼睛。   等他适应了光线,他看到江椴端着两个托盘走进来。   一个托盘上放着一碗粥,一碗汤,一小碟青菜,还有一杯温水。粥还冒着热气,青菜是翠绿的,切成了很细的丝,淋了很少的油。   看起来很有食欲。   还有一个托盘上面只有一些切块的蔬菜和鸡蛋……   吴青眠的脸色更白了。他没想到江椴竟然要用这种手段对付他。   他的手在发抖。很轻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发抖。   然后他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   “把他放床上,两只手都绑在床头上。”   江椴快速的下达着命令。   几个保镖都是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敢多看,只是效率的执行着江椴的命令。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江椴端起那碗热腾腾的饭,用勺子舀起来一小勺,然后放在嘴边吹吹,“来,张嘴,青眠”温柔极了。   如果忽视那些需要打马赛克的东西,这一定是一幅世界名画般的存在。   吴青眠低下头,看着那碗粥。   粥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是放久了之后淀粉凝结成的,像一层半透明的皮肤。江椴用勺子轻轻戳破那层膜,下面的粥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看吴青眠专注地看着自己手里面的粥,江椴的呼吸停了一瞬。   没想到下一秒,吴青眠就扭过头去,不再看了。   “呵,吴青眠,这都是你自找的!”江椴重重的把碗放在桌子上,粥溅了出来,弄脏了他价值不菲的西装……   他动作凌厉地扒了吴青眠的衣服。   吴青眠所有的皮肤都裸露在空气当中,腹部肋骨突出,江椴看了怔了几秒钟,也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吴青眠想让他停手,却也说不出话来,他的嘴已经被江椴用东西堵住了……   ……   吴青眠痛的浑身颤栗。喉咙里不停地泄出哀嚎声。   江椴铁了心的要整治吴青眠,一直没有停手……   吴青眠只感觉好涨……   江椴也不说话,整个房间安静极了,只剩下了吴青眠的呜咽声……   吴青眠没有哭。   只是他的眼眶红了,睫毛湿了,但眼泪却没有落下来。   他很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些湿意逼了回去,他不能哭……   江椴做完了一切,仍旧像刚才那样坐在床的旁边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奇怪,没有高兴,没有欣慰,没有如释重负。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的、近乎痛苦的表情。   他没有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吴青眠,看着这个让自己方寸大乱的人。   江椴伸出手,拇指按在吴青眠的嘴角上,将他嘴角流出的涎水擦干净。   他的指腹在吴青眠的唇角停留了一秒——也许更久,久到吴青眠能感觉到他指纹的纹路,能感觉到那层薄茧的粗糙,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微微的颤抖。   吴青眠没有躲。   他害怕再次惹怒江椴。   江椴的拇指动了一下。不是擦,是摩挲——沿着吴青眠下唇的轮廓,从左到右,极轻极慢,像在描摹一件珍贵瓷器的边缘。   “青眠,我舍不得往你胃里插管子。”   “你要是不愿意吃,那以后就只能都这样了……”   江椴的拇指停在了吴青眠下唇的中间,那里有一道干裂的小口子。他的指腹按在那道裂口上,感觉到下面渗出的微弱的湿意。   吴青眠的声音从嘴唇和拇指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含混的,沙哑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江椴走了,留下了这样的吴青眠独自呆在这个房间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   “明天早上,”他说,背对着吴青眠,“我会亲自带早餐来。”   他没有等吴青眠回答,走出了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从那道缝隙里,吴青眠能看到走廊的地板上有一小片灯光,暖黄色的,像一块被剪的太阳。   但是找不到他……   江椴走后,吴青眠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哭了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棉花。没有人听到。只有他自己。   两行清泪缓缓从眼角流下,没入脖颈,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江椴的表情和来时一样——平的,冷的,无懈可击的。但他的拇指一直在微微发抖,从下楼到走进厨房,从把托盘放进水槽到打开水龙头洗手,一直在抖。   水流冲走了拇指上所有可能的痕迹。   但冲不走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像一枚钉子,钉进了他的指纹里。他的大脑里。   他知道吴青眠一定会恨他。   但是没关系,恨比爱长久。 第16章 江椴爷爷的羞辱   就这样过了一周。   吴青眠始终没有松口。   江椴也没有停手。   最后,吴青眠是在江家的私人医院醒来的。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这里。最后的记忆是绑在床头上的双手终于被解开,血液回流至血管当中,传来一阵阵酥麻。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天花板。不是上次的那种白色石膏板,而是雕花的、带着繁复线条的、用浅金色勾勒出纹样的天花板。   正中央是一盏水晶吊灯,没有开,但折射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午后阳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细碎的、彩虹色的光斑。   好看极了。   吴青眠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病房。   这是江家为自己人准备的套房,如今却让他捡了个便宜。   空气里有淡淡的白茶香薰气息,和消毒水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刻意营造出的“家”的味道。   他的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细管连接到床边一个缓慢滴注的输液泵上。   他能感觉到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上臂蔓延,凉飕飕的,像一条细细的蛇在皮肤下面游走。   他的胃不疼了。不是因为好了,而是因为被药物麻痹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知道那个器官在那里,知道它在发炎、在出血、在被药物强行安抚,但他感觉不到它。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他试着抬了抬手臂。能抬,但像是手臂里灌了铅,每抬起一厘米都需要从身体深处调动一种他已经快要耗尽的能量。   他把手臂放回被单上,手背上的留置针被牵动了一下,一股凉意从针孔的位置扩散开来。   他侧过头,看向窗户。窗帘是深蓝色的绒布,厚重得几乎不透光,只留了中间一条极细的缝隙。   窗户外是钢筋打造的围栏,把窗户封住,不再给吴青眠任何跳楼的机会。   输液泵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嗡嗡声,像某种机械的心脏在替他跳着。   不一会,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护士。   她的制服很合身,胸口的工牌上写着“江氏仁济医院·特需护理部·林娜”。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杯温水。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输液泵的读数,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转向吴青眠。   “吴先生,您醒了。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很专业,温和而不热情,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吴青眠看着她,“嗯”了一声,冷漠而疏离。   林娜并没有在意,她遇到过比吴青眠还要脾气古怪的病人。   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输液的速度,动作娴熟。   “江总送您过来的。您已经昏迷了三十多个小时。胃出血,医生做了紧急处理,鉴于您之前有过类似情况,现在症状加重,如果您再不好好对待自己的胃,很有可能会更加恶化,威胁生命危险。”   “您现在需要卧床休息,暂时不能进食,粥是备着等医生允许了再吃的。”   江总。江椴。是他送来的。但他不在这里。   “他在哪?”吴青眠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生锈的机器。   护士的表情没有变化。“江总有事处理,晚些时候会过来。您先休息。”   她说完就走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但这一次,吴青眠听到了锁舌咬合的声音——不是普通的关门,是从外面锁上了。   毫无疑问的,门口肯定又站满了保镖。   他被锁在了江家的私人医院里。   别墅一样。只是换了一个更大、更体面、更像“家”的笼子。   吴青眠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被单下面慢慢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但那种疼是清醒的,是他需要的。   他不能被药物麻痹。他不能在这个铺着丝绸床单的、点着白茶香薰的、像五星级酒店套间的笼子里,慢慢地变成一个听话的、顺从的、不会反抗的病人。   他睁开眼睛,再次看向那条窗帘缝隙。光线已经从金黄变成了灰白——下午了。   他的胃在药物的作用下安静得像一只被麻醉的野兽,但他的大脑从未如此清醒。   他要想办法离开。   他需要隐忍,直到合约结束,直到下一个夏天来临……   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护士。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中山装,纽扣是盘扣的,扣得严严实实,从领口到下颌,没有一寸皮肤是暴露在外的。   他的头发全白了,硬的、像钢针一样的白,一根一根地梳向脑后,用发胶固定住。   他的脸瘦削,颧骨高耸,下颌线像刀削过一样锋利。   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撇着,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   老人走到吴青眠的床边,站住了。   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床上那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年轻人,目光如炬,从吴青眠的头发开始,一刀一刀地往下剖,快速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额头,眼睛,鼻梁,嘴唇,下颌,脖子,锁骨,手背上那根留置针,最后落在那圈青黄色的、已经褪到几乎看不清的淤青上。   用一种更彻底的、更冰冷的、像在看一件物件似的目光。   “你就是吴青眠。”不是问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辈对晚辈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笃定。   吴青眠看着他。不卑不亢道“是我。”   这么多年,吴青眠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和江椴爷爷见面、对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老人说。   “不知道。”   吴青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和他躺在床上的姿势一样,一种刻意维持的、不愿在对方面前露出任何软弱的平静。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果然如此”的、带着轻蔑的微表情。   “你当然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事。“我来看看,把我孙子迷成这样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他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吴青眠脸上,这一次停留得更久,像是在仔细端详,然后觉得不过如此。   “我不懂,”他说,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真的困惑,“我孙子到底看上你什么?非要把你这个污点留在身边。”   吴青眠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被单下面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的。他需要这种疼来保持清醒。   他为江椴、为江氏兢兢业业工作了十四年,现在却成了一句轻飘飘污点……   “你知道江椴要订婚了吗?”他问。   “知道。”吴青眠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沙哑的,但很稳。   老人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目光忽然变得很锋利。   “知道就好,我希望你不会做一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男小三。”   他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象牙白的,压着暗纹的江字。他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温水杯下面。   “这是请柬。”   “你一定要来,这将是A市这世纪最盛大的婚礼。”   吴青眠看着那个信封。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说的话依旧体面周全。   “您放心,只要江总在合约期内结婚,作为他的律师和助手,我一定会在场的。”   “还有一件事。”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吴青眠能听到。   “你和他之间的事,”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在我们那个年代,这叫‘搞破鞋’。我不管你和他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感情,我也不想知道。你要是敢说出去,我不会让你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吴青眠只觉得搞笑,自己孙子在外面男女通吃的名头早都打下了,他还被蒙在鼓里。   自己也只不过是因为干净、趁手、好用罢了……   江老爷子还在继续说着。   似乎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吴青眠认识到他们俩之间的差距。   那他还真是多此一举了。   “你是律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有些人,可以睡,但不能娶。他不可能娶你。你也不可能进江家的门。你们之间,没有未来。没有名分。没有结果。”   他的声音停了。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泵的嗡嗡声,能听见窗外远处某只鸟的叫声,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节奏完全不同的呼吸。   吴青眠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被单下面已经攥到发白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的那道月牙形的伤痕,正在渗出一丝细密的、几乎看不到的血。   他接受着江湖的羞辱。   那点儿对江椴不见天日的爱在今天被反复鞭笞。   但他自始至终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他只是默默喜欢他而已……   但现在一切罪名都安在了吴青眠头上。   江老爷子低头看了吴青眠最后一眼,不是看他的脸,而是看他手背上那根留置针,看那些透明的细管,看那个缓慢滴注的输液泵。   “按我说的做。”他说。   “然后离开他。”   “否则,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连带着你那个妹妹。”   声音冷硬,充满了威胁。   但吴青眠习惯了。   这种话他听的多了去了……   “您放心吧,我会的。合约一到期我立马就会离开。”   “到时候还请您看好您的孙子。”   江湖重重“哼!”了一声,然后转身拂袖而去。   门关上了。锁舌咬合的声音再次响起——咔哒。   吴青眠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那些细碎的、彩虹色的光斑已经不见了,因为太阳落下去了,窗帘缝隙里只剩下一片灰蓝色的、正在迅速变暗的天光。   他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掌心里有四道月牙形的血痕,其中一道最深,渗出了一点血,在苍白的掌心上像一朵极小的、红色的花。   他看着那些血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床头柜上那个信封。   他抽出请柬,打开。烫金的字体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反光,像一行行燃烧的字。   两位新人的名字登对极了。   门外的走廊里,老人的脚步声已经远去了。   但在这栋建筑的某个角落,他的声音还在回荡——不是真的在回荡,而是在吴青眠的脑海里,像一枚投进深水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来越慢,越来越弱,但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你们之间,没有未来。没有名分。没有结果。”   没有。没有。没有。   是啊,本该如此。   吴青眠闭上眼睛。他的胃在药物的作用下安静得像一片死海。   他需要活下来然后走出去。   他只要能坚持到下一个夏天到来,就可以带着青清去过一段自由的生活。   即使他们两个会受病痛折磨而死。   他们已经多活了十四年了,足够了……   他把手放在胃部,隔着病号服,感觉到那个器官在药物的麻醉下安静地蛰伏着。   他知道,这是一个定时炸弹。   “再等一等。”他低声说。不是对别人说的,是对自己的胃说的,是对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说的。“再等一等,我们就离开这里。”   输液泵继续嗡嗡地响着,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进入他的血管,像一条沉默的、不会问问题的河流,不问来路,不问归途,只是流着。 第17章 吴青清   从那以后,吴青眠整个人状态急转直下。   他还是不怎么吃东西,有一种玉石俱焚的感觉。   即使他每天打着营养剂,生命体征却还是在不停的流逝。   吴青眠已经不太能分辨日子了。   时间在病房里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流动得很慢的东西,像快要凝固的沥青,每一次呼吸都要从它里面挣脱出来。   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他有时候会用舌尖去舔那道痂,尝到一种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那是他身体里唯一还在流动的、温热的东西。   他看起来颓废极了,这么多天的折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呈现出一种灰色。   江椴对他目前的这种状态只感到急躁和愤怒。   江椴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动。他听到了门开的声音,听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听到了椅子被拉开放下的声音。和每一天一样。他以为接下来会是沉默,是那种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布一样盖下来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江椴坐下来之后,说了一句话。   “你妹妹转院了。”   吴青眠顿了一下。   “就在这个医院,顶层。”江椴的声音很平,让人无法窥见丝毫他内心的愤怒。   吴青眠慢慢地翻过身来,面对着江椴,看着他的眼睛。   江椴的眼睛里有血丝。他看起来也好几天没有睡了。他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衬衫的领口皱巴巴的,领带系得很松,随时会散开。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那种温和让吴青眠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青清在这里。”吴青眠说。不是问句。   “在。”只有这一个字。   江椴把青清带来了。他把所有的筹码都摆在了桌面上。   “你想做什么?”吴青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江椴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那是一双好看的手,是一双签过无数合同、握过无数人的手、可以把一个人捧上天也可以把一个人按进泥里的手。   他看了那双手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吴青眠。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变了。不是变冷,是变稠了。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墙壁里渗出来,把整个房间填满,让人无法呼吸。吴青眠看着江椴,江椴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没有火花,只有一种沉闷的、像两块石头互相碾压的、让人牙齿发酸的声响。   “你在威胁我。”吴青眠说。   “是”江椴说。“又如何?”   吴青眠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抗议——头晕、恶心、四肢发软,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躺回去。   他坐起来了,靠在床头,面对着江椴。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珠。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把它们塞进了被单下面,不让江椴看到。   “带我去看她。”吴青眠说。   江椴站起来。他走到床边,弯腰,把吴青眠从床上打横抱了起来。   江椴觉得他是该去看看那个女人了。   吴青眠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太轻了,轻到江椴抱他的时候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像是抱起一捆干枯的树枝。他的重量让江椴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吃力,而是因为太轻了。轻到让人心慌。   吴青眠没有挣扎。他没有力气挣扎,也不想在这个走廊里、在护士和医生面前,上演一场被人围观的闹剧。他把脸侧过去,埋在江椴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看到走廊里的人看他们的眼神。   江椴抱着他走出病房,走进电梯,按了顶楼。   电梯到了顶楼。门开了。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到他们,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没有人敢多看。江椴抱着吴青眠走过走廊,经过护士站,经过一间又一间的病房,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上贴着一张卡片,写着“吴青清”。   她的头发被剃掉了,头上裹着白色的纱布帽,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透明的塑料罩子下面,她的嘴唇是灰紫色的,没有一点血色。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像两把小小的、收拢了的扇子。她的手上扎着留置针,比吴青眠那根更粗,管子更多,连接着床边一个正在缓慢滴注的输液泵。   吴青眠从江椴的怀里挣了一下。江椴把他放下来,扶着他站稳。吴青眠的双腿在发抖,但他没有扶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看着病床上的女孩。   “青清……”   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沙哑的,破碎的,像是在喉咙里卡了很久才终于被吐出来的一块骨头。   吴青眠一步一步地走向病床。他的每一步都很慢,很稳,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做一件他必须做的事。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女孩。女孩的呼吸很轻,很浅,氧气面罩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灭。   “青清。”他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女孩没有反应。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睁开了眼睛。   “青清,哥哥来了。”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他的手伸了出去,指尖碰到了女孩放在被单外面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瘦,骨节突出。他把那只手轻轻地握在手心里,感觉到那几根细小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握,是一种本能的、像婴儿抓握反射一样的、细微的蜷曲。   吴青眠的眼泪掉了下来。   “哥,别哭……”   “青清没事……”   说完她生硬的在嘴角扯出了一个牵强的微笑,像是在安慰自己的哥哥。   吴青眠握着妹妹的手,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他的背影在病房的灯光下显得很小,很瘦,像一个还没有长大就老了的人。   他的眼泪不停的沿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江椴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面握成了拳头。   他的表情有些狰狞。   他看着吴青眠握着妹妹的手,看着吴青眠无声地流泪,心里竟然嫉妒的发酸。   “青眠,”他开口了,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但足够清晰,“你的粥在楼上。凉了就没法喝了。”   吴青眠没有回头。他的手还握着妹妹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看着自己的妹妹,想到之前自己自作主张想一起带她离开的想法就忍不住地想抽自己几巴掌。   受病痛折磨了这么多年,她还没有好好的看过这个世界……   自己竟然自私的想带她走……   江椴见吴青眠没有反应,继续说道:   “她每个月的治疗费用,是三十万。”江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财务数据。“我已经预付了三个月的。后面的,还没有付。”   吴青眠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东西,我什么时候继续付。”江椴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病房。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吞没了。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输液泵的嗡嗡声,和吴青清氧气面罩里一明一灭的水雾声。吴青眠站在病床边,握着妹妹的手,低着头。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但脸上还挂着泪痕,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哥,你别太累了,坚持不下去就好好休息一下吧,你已经尽力了……”   说完她轻咳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含着血。   吴青眠的声音有些哽咽,却还是强撑着“没事的青清,没事的,相信哥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想到他们两个相依为命的那几年,青清总是生病,但总是会给他说一些笑话来逗他开心。   两个人的生活苦极了,青清是唯一的甜。   他扶着墙壁,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的腿还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步一步地走回电梯,按了五楼,回到自己的病房,躺到床上,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江椴已经走了,他知道吴青眠肯定会妥协的。   “粥。”吴青眠说。“还有吗?”   护士连忙点头,转身出去,端了一碗粥进来。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吴青眠接过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粥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甜得有些发腻。他咽了下去。胃痉挛了一下,他停了几秒,等那股翻涌过去,又舀了一勺,然后是第二勺、第三勺……   和江椴想的一样,他,妥协了。   护士站在床边,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整碗粥都吃完了。她把空碗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吴青眠的手指。凉的,冰凉的,像一块从冬天里取出来的石头。   “吴先生,”她犹豫了一下,“您还好吗?”   吴青眠靠在床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红的,湿的,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别担心”的、善意的、让人心酸的表情。   “没事。”他说。   护士点了点头,端着空碗出去了。门关上了。   吴青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发抖,瘦得像鸟爪,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手攥成了拳头。   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疼的。   让他清醒。   他不能那么自私……   青清还需要他……   他把手放在胃部,按着那个还在隐隐作痛的位置。他的掌心里有四道月牙形的血痕,是之前掐的,已经结痂了。现在他又掐了四道,新的,深的,有的地方渗出了血丝。   “现在还不能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输液泵的嗡嗡声吞没了。   没有人听到。只有那碗已经空了、被护士端走了的粥碗,在洗碗池里,被水流冲刷着,发出细微的、像哭泣一样的声响。 第18章 江椴未婚妻的到访   从那以后,吴青眠“老实”多了。   日子就这样“平静”的流逝着。   直到……   订婚宴前两天的傍晚,江椴带着李佳佳来了。   “我要见那个人,你带我去看看嘛,我就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李佳佳抱着江椴的胳膊不停的发出甜腻的声音。   江椴没有拒绝。   在她喊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他想看看吴青眠的反应。   他想知道,当另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以“未婚妻”的身份,穿着漂亮的裙子,涂着鲜红的口红,他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很有趣吧。   一想到吴青眠可能会吃味的表情浑身就忍不住的颤栗。   会疼吗?会哭吗?会在乎吗?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从他的心脏里钻出来,缠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他沉默了几秒,说了一个字。“好。”   李佳佳听江椴同意了,觉得吴青眠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她穿上了那条最贵的裙子,涂上那支最艳丽的口红,挽着江椴的手臂,走进了那家医院。   他们到的时候,吴青眠正在喝粥。林娜站在他床边,两人正在说着些什么,他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打在他的身上,仿佛浑身都在发光一般。经过这几天的调养,他的气色也好多了,脸上不再是那种苍白病态的白,染上了些许血色。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两种脚步声。一种是江椴的,皮鞋,沉稳的,不紧不慢的,他太熟悉了,熟悉到能从走廊里十几个人同时走路的声响中准确地把这一双剥离出来。另一种是高跟鞋,清脆的,急促的,带着一种傲慢。   他的手指在勺柄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舀起那勺粥,不紧不慢的送进了嘴里。   他不需要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李佳佳,他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在脑子里,没有出声,江椴的未婚妻。   和“江椴”两个字排在一起,烫金的,在象牙白的卡纸上,是江家认可的、可以拿得出手的、可以站在江椴身边的人。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李佳佳走进来,江椴在她身后跟着。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丝绒连衣裙,长度刚好到小腿,露出一截纤细的、被黑色高跟鞋衬得更加白皙的脚踝。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在灯光下泛着深栗色的光。她的妆容很浓——眼线向上挑,画出一个凌厉的、像猫一样的弧度;嘴唇是深红色的,看起来很有攻击力。   她不需要开口,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让每一个看到她的人自惭形秽。她以为吴青眠也会是那样。   吴青眠抬头看她,薄唇轻启,“李小姐,你好。”礼貌的向她问好。不卑不亢。   “江总,李小姐,请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一勺一勺地喝着他的粥,动作很慢,很稳,对他们两人的突然来访不甚在意的样子。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掩住了他眼中的情绪……   江椴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吴青眠喝粥。他的目光是专注的,甚至是贪婪的,似乎想要从吴青眠那波澜未起的眼睛中看出一丝在意。   李佳佳站在江椴身边,手指还保持着挽着什么的姿势,微微僵了一瞬。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那个凌厉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微笑——但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动作幅度比必要的要大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盖什么。   “你就是吴青眠?”她的声音比她的外表要软一些,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语调,显的跋扈。“我听江椴提过你,吴律师。”   “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呀,不要总是生病给江哥哥添麻烦。”一种理所应当两家女主人的语气。   “过两天是我和江哥哥的订婚宴,吴律师可一定要到啊。”   吴青眠没有抬头。他把最后一勺粥送进嘴里,咽了下去。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把碗和勺子整齐地摆好,靠在床头,抬起头。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的目光先落在李佳佳脸上,停了一秒,说道“江夫人放心,作为江总的律师,我一定会到场的。”   然后转过头看向江椴,连笑都不愿意给一个了,说出的话冷冰冰的。   “有事?”吴青眠问。声音沙哑,但很稳。是对着江椴问的。   江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说的话竟然有些心虚“她想来。”   呵,江氏集团掌权人何时这么听话了。吴青眠心想。   也是,那可是江椴的未婚妻,果然他对她还是不一样的。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玩物而已,一个臭“破鞋”而已。   吴青眠只觉得自己贱,他都要订婚了,自己还抱着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   沉默。   吴青眠看着江椴。江椴看着吴青眠。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没有火花,只有一种沉闷的、像两块石头互相碾压的、让人牙齿发酸的声响。   吴青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再看他。   那只手放在被单上,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他知道,江椴带李佳佳来是干什么的。   无非就是让他摆正自己的位置,做好一件趁手的工具。   然后他抬头,嘴角挂上笑容。   “祝江总和李小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这话他说的真诚极了,看起来没有丝毫作假。   江椴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的脸色白了一度,嘴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   他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   于是说出的话带着残忍。   “这就不劳吴律师操心了,我和佳佳感情很好。”   说着还用力的一搂李佳佳的腰,两人亲昵极了,就像一对再正常不过的热恋中的小情侣一样。   李佳佳脸上瞬间扬起一个“胜利者”的笑容,娇嗔道“哎呀,江哥哥,这还有旁人在呢~”   李佳佳心想这个吴青眠也不过如此吗,呵,和自己比差远了。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之前那张一模一样的,象牙白的,烫金的,边缘压着暗纹。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   “我放下了哦,吴律师,这是我们订婚宴的请帖,记得来。”她说。   吴青眠看着这两个般配无比的人。   那种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嫉妒,没有比较,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像一个医生在看一个病人,像一个法官在看一个被告,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正在发生的故事。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在乎了……   “不用了,江老爷子前段时间给了我一份。”吴青眠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吴青眠知道江椴肯定对这一切都了如指掌。只是他不在乎而已。   江椴看吴青眠没什么波澜的样子,只感觉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知好歹,连讨好人都不会。   也就只有自己好心留他到现在,还连带着他那个病怏怏的妹妹,要不是自己他们两个早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这都是他欠自己的,江椴在心里发狠的想,吴青眠哪儿也别想去!他只能是自己的!   心里这样想着却还是忍不住的有些发酸,明明吴青眠之前还喜欢自己的……   虽然他藏的很深,但他能感觉到。现在他要感觉不到了……   呵,那又如何,他只要在我身边就好了。至于喜不喜欢又有什么所谓,反正他也跑不了。   两人风一样的来了,又风一样的走了。   走的时候江椴的脸黑的能滴下墨来。   吴青眠靠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眼眶瞬间红了。   然后巴掌像雨一样落在他的脸上。   他对自己狠极了,像是要把自己扇清醒一样,丝毫不留手。   “让你贱,让你贱……”   “他要订婚了,别再想了!别再想了!吴青眠,你怎么那么贱……”   呜咽声不停的传出,但没有人知道……   房间的隔音好的要命。   自从江椴带他去看过妹妹之后,就把他房间的监控也拆了,因为他有极大的自信,吴青眠不会再去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脸已经微微肿起,他不想让人看到端倪,便不再继续扇自己的脸。   他拿出吊瓶上还没来的及收走的留置针,扎自己的手指、大腿,一些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孔,触目惊心……   吴青眠现在好像一个飘荡在大洋上浮木,没有人能来救他,他自己也救不了自己。   这么多天来,吴青眠被灌酒灌到胃出血,跳楼,绝食,被囚禁,被羞辱,被威胁,被虐待。   现在连他自己也欺负自己。   窗外,天正在变暗。对面街上的咖啡馆亮了灯,橙色的光晕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温暖的光。   吴青眠没有手机,这个房间也没有电视机。江椴也不给他任何的纸笔。他像一个被遗弃的囚徒一样,孤独、无助……   他看着面前那堵白色的墙,伸出手,用手指在墙上写了一个字。没有墨水,没有刻痕,只是用指腹在白色的墙面上划了几下。他写的是——“逃”。   写完这个字,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胃部,闭上了眼睛。 第19章 订婚宴   订婚宴那天,吴青眠是被王强从病房里“请”出来的。   也说不上是请,应该是是架。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一左一右地站在他床边,王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那是之前江椴嫌弃他穿的太土送给他的。   王强把西装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压得很低。   “江总说,您答应过会到场。作为他的律师。”   “我会去的,你先让他们俩个放开我。”   吴青眠靠坐在床上,看着那套西装。深蓝色的,熨烫平整,防尘袋包着,领带和衬衫叠得整整齐齐。他伸出手,拿起那套西装,慢慢地穿了起来。衬衫的领口有点大了,西装外套的肩线也宽了不止一点。   他又瘦了,瘦到连量身定做的衣服都撑不起来了。他把扣子扣好,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浑身上下有种说不出来的颓劲。   王强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转身走出了病房。吴青眠跟在他身后,脚步很慢,太久没走这么长的路了,走的不稳。   车子停在江家老宅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半。   入秋了,连阳光都带着点儿萧瑟。   像一层金色的、一碰就碎的纸,铺在灰白色的石墙上,把整栋老宅照得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陵墓。   吴青眠从车里出来,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停下脚步。他跟着王强走过院子,走过那一排排黑色的轿车,走过那些穿着礼服、端着香槟、互相寒暄的宾客。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是江椴的律师,一个不重要的、可以被忽略的背景。   他被安排在正厅角落的一个位置,靠近窗户,离礼台很远。那个位置很好——可以看到整个仪式,但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他坐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用力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地、维持着脸上那个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微笑。   保镖没有走,只是离他远了些,不再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他看着她穿上白色的婚纱,戴上珍珠发饰,挽着江椴的手臂,从红毯的那一头走过来。婚纱的拖尾很长,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摊融化的雪。她的笑容很完美,不露齿,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新娘——幸福的,被爱的,被所有人祝福的。   江椴站在她身边。他穿着黑色的燕尾服,白色的衬衫,银灰色的领带。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很干净,身上散发着雪松和琥珀的香水气息。   吴青眠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看他。它们在看着前方,看着司仪,看着那根红色的喜烛,看着任何地方,很是般配。   相比之下吴青眠的爱简直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见不得人。   他在江椴的订婚宴上,坐在角落里,穿着江椴买的西装,看着江椴和另一个女人交换戒指。   司仪开始念词。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古老的、仪式感的、不容置疑的庄重。“江椴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李佳佳小姐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吴青眠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进了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血痕里。新的疼覆盖了旧的,尖锐的,灼热的,像一根针从掌心扎进去,一直扎到心脏。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微笑,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他的眼眶红了。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的、灼热的、带着痛感的红。他把眼睛睁大了一些,不让那些湿意凝聚成水滴。他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在江椴的订婚宴上哭。不能在那些穿着礼服、端着香槟、用余光打量他的宾客面前哭。他不能成为任何人的谈资,不能成为明天报纸上“江氏集团继承人婚宴上神秘男子落泪”的花边新闻。   他低下头,把目光从礼台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只手在发抖,掌心里渗出了血,鲜红的,从那些被他重新掐开的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他深蓝色的西装裤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的、像花一样的印记。他把手翻过去,掌心朝下,按在膝盖上。血被西装裤的布料吸走了,看不到痕迹。但那种湿的、黏的、温热的触感,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只无声的、正在舔舐伤口的手。   礼台上,江椴没有回答。   沉默。一秒。两秒。三秒。吴青眠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知道在那些沉默里,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不是比喻,是真的停止了——那种胸口空荡荡的、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抽走了的感觉。他抬起头,看向礼台。江椴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眼睛看着前方——不是看着李佳佳,不是看着司仪,而是看着角落。看着他。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然后他看到江椴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字。   “好。”   吴青眠听到那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脏重新开始跳了。像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之后、紊乱的、慌乱的、像被惊动的鸟群一样的跳。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再次掐进掌心里,但他感觉不到疼了。因为那个字比他掌心里的任何一道伤口都更疼。那个字告诉他——结束了。一切。十四年的纠缠,十四年的痛苦,结束了。从今天起,江椴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男人,别人的。而他吴青眠,什么都不是。从来什么都不是。   仪式结束后,宾客们开始欢聚一堂。   吴青眠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直。他转过身,走向门口。他的步伐很慢,很稳,像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他走过那些宾客,走过那些注视着他的、带着各种表情的眼睛——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不屑的。他没有看任何人。   “恭喜。”   自然也没有人听到他说的恭喜。   只有那扇门,和门外面那阵冷冽的、带着秋日萧瑟的风听到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慢慢地合上,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个老人沉重的叹息。   院子里,阳光很好。金色的光铺在青石板地面上,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阳光里,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被任何温度驱散的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朝上,血痕交加,新的覆盖在旧的上面,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吴律师,好久不见。”   一声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   吴青眠认得他,沈以诚,江椴最大的竞争对手,自己之前和他有过交手,但不多,没想到这次他也来了。   “沈总好。”   “吴律师看起来状态不太好啊,是被江椴囚禁起来了吧。”   沈以诚用的是肯定句。   吴青眠微微皱眉,心里疑惑,他迅速从刚才的情感中抽离出来,专心的应对沈以诚的话。   他是怎么知道的?江椴应该藏的很深才对。难不成他在江椴身边安插了奸细?一系列的疑惑在吴青眠脑海中浮现。   他瞬间打起了十分精神来应对他“沈总多想了,江总对我很好,囚禁这种事简直是空穴来风。”   “吴律师不用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我是来帮你的。”   “今天江椴订婚,可是你逃跑的好时机,难道吴律师不想抓住这个机会吗?”   吴青眠对他说的话有点动心,但他毕竟是江椴生意上的对手,不得不防,况且还有青清……   “吴律师不用担心你妹妹的事,如果你今天愿意跟我走,我有办法把你妹妹从医院里弄出来。”   “当然,后续的治疗我也会帮忙的。”   吴青眠不相信天上有掉馅饼的好事,除非这是一场针对自己的杀猪局。   他是想离开江椴,但不是通过背叛他的方式。   “沈总需要我做什么。”   吴青眠试探道。 第20章 吴青眠的背叛?   沈以诚向前迈了一步,离吴青眠更近了。近到吴青眠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不是江椴那种雪松和琥珀的冷冽气息,而是一种更温暖的、像皮革和烟草混合的味道。   他没有回答吴青眠的问题。只是说,   “跟我走。我保证,他会永远找不到你。”   吴青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冰冷的石栏杆上,骨节突出,掌心里那血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像痂一样的光。   过了很久,他慢慢地摇了摇头。眼里带着戒备。   “不用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我离开,谢谢沈总的好意。”   沈以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看着吴青眠,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失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可惜”的、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光。   “青眠,你总是这样,”他说,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像是在叹息,“还记得我们上次交手吗?当时我就想,凭什么你这样的人,是江椴那家伙的?”   他不动声色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瓶,还没指甲盖大小。   里面装着淡粉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像血稀释之后的光。瓶盖是橡胶的,顶端有一根极细极短的伸缩针头,像蚊子的口器。   隐秘的握在他掌心里,根本无法察觉。   沈以诚动作很快,外人看来只是他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吴青眠的鬓发。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吴青眠几乎没有感觉到疼。那根针太细了,细到像蚊子叮了一下。但他感觉到了液体进入血管的瞬间——冰凉的,像一条细细的蛇从他的脖子钻进血管里,沿着动脉往下游,游过锁骨,游过胸口,游进心脏。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从心脏开始扩散的、温暖的、像被泡在温水里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可怕的舒适感。   “这是我们公司新研发的东西,”沈以诚靠近吴青眠的耳朵耳语,“还在实验阶段,没有味道,没有颜色,进入血液之后三十秒内起效。不会让你失去意识,只会让你——听话。我说什么,你都会觉得是对的。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觉得是你自己想做的。”   吴青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石栏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庭院的围墙很高,翻不过去。侧门在沈以诚身后,被他的身体挡住了。外面现在没有人,大家都在正厅跳舞。   正厅的音乐声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保镖在暗处,但他们两个看起来就像是正常交流一样,保镖也没有起疑心。   “沈以诚,你疯了。”吴青眠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想大叫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像破洞的气球一样只能发出“荷荷”的声音。   “也许吧。”沈以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某种温柔却令人胆寒的东西。“但我是认真的。两年前你在法庭上赢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我想要的人。”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吴青眠无路可退。他的手在身后摸索着,摸到了那个他放在石栏杆上的香槟杯。他握住了杯脚,把它从栏杆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杯子里还有半杯酒,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别过来。”吴青眠费劲的说出这句话,他的身体快要不听他的使唤了,大脑叫嚣着要听眼前这个人的命令。   沈以诚没有停。他走到吴青眠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吴青眠握着酒杯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很有力,一根一根地掰开吴青眠的手指,把酒杯从他的掌心里取出来,放在栏杆上。   薄唇轻启,“过来,到我身边来。”   吴青眠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的脚不听话的向沈以诚的方向走去。他看到沈以诚的脸在他面前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吴青眠,”沈以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他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你会跟我走的,对吗?”   吴青眠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不”,但他的嘴巴不听他的话了。他的嘴巴说出了一个字。   “对。”   那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陌生感,没有了往日的疏离,甚至听起来还有一些热情。   沈以诚笑了。那笑容里有满足,有释然,有某种接近温柔的、但让吴青眠后背发凉的东西。他伸出手,揽住吴青眠的肩膀,把他从石栏杆旁边带过来,带着他走向侧门。   “笑。”   他对着吴青眠的耳朵轻轻吐出一个字,吴青眠的大脑就像接收到了某种不能违抗的命令一般刺激着嘴角向上。   “走吧,”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哄一个困了的孩子,“跟我回家。”   吴青眠的腿自己动了起来。他跟在沈以诚身边,一路走进停车场。路线好像被规划过似的,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碰见。   而江椴,大概在和他的新婚妻子挨个敬各家长辈喜酒吧。   即使这种情境,吴青眠脑子里想着的还是江椴……   但他的身体早都没了反抗的能力,只剩下了顺从。   吴青眠的保镖早就被沈以诚的人不知不觉的清理掉了……   沈以诚拉开一辆黑色商务车的车门,让吴青眠坐进去。他靠在后座上,看着沈以诚从另一边上车,坐在他旁边。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很低,很低,完全融入进了这夜幕当中。   没有人会在乎吴青眠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死活。   而江椴也只当他是出去透气,毕竟有保镖跟着,他跑也跑不到哪儿去。   车子还在行驶着。   沈以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忽然变得冷冽而简短,“把那个女孩带走。注意,别伤到她。”   果然,医院里有沈以诚的内应。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吴青眠。他的目光在吴青眠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吴青眠额前垂下来的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温柔。   他说,“你妹妹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她在江家的医院里,本来就有我的人。今天晚上,她会被转到一家更好的、更加隐秘的医院。”   吴青眠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他想动的,是药物让他动的。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药物,是因为他听到了“妹妹”两个字。他的妹妹。他唯一在乎的人。也被卷进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骂沈以诚,想求他放过妹妹,想喊救命,想做一切他能做的事情。但他的嘴巴只说出了一个字。   “好。”   车子驶出了江家老宅的铁门。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古老的建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模糊的点,被夜色吞没了。   吴青眠看着那个点消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消失了。像被一只手从胸腔里猛地抽走了,留下一个空空的、冷飕飕的洞。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到十分钟,正厅里的宴会还在继续。江椴站在礼台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在和李家的一个长辈寒暄。   但他心里总感觉不太对劲。   这么久了,吴青眠也该回来了。   但保镖那边没发来什么消息,应该是没什么事。   他的表情很冷,眼睛不停的在人群里搜寻着,在找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身影。他没有找到。他已经在角落里找了三次了,那个位置是空的。他把香槟杯放在桌上,准备出去看看。   他刚迈出一步,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人从他身边经过。那个人的手在他腰侧碰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的擦碰。   江椴没有在意。他继续走了两步,然后感觉到腰侧传来一阵灼热的、尖锐的疼。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白色衬衫上洇出了一片红色的、正在迅速扩大的印记。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个位置,手指触到了冰冷的、插在布料外面的、一个塑料的柄。   那是一把刀。一把很薄很细的、像手术刀一样的刀,从刀柄到刀尖全部没入了他的身体,只留下一个不到一厘米的、透明的塑料柄。   他抬起头,想看清那个服务生的脸。但那个人已经消失在了人群里。周围的人开始尖叫,有人扶住了他,有人在喊医生,有人去抓那个服务生,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他没想到今天的安保系数这么高,竟然还有人能混进来。   呵,肯定又是沈以诚那臭不要脸的东西干的!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拉住身边王强的胳膊“找!把吴青眠给我找出来……”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麻醉还没有完全退,他的脑子像泡在一缸黏稠的浆糊里,转不动,他讨厌这种感觉。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一层厚棉花。   “江总,您醒了?”王强的脸出现在他视线里。红红的眼眶,白的脸色,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一看就是连续奔波了好几天。   江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他呢?”   王强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他的脸色更白了,说话有些磕巴。“吴律师……走了。”   “走了?”江椴有些不敢相信他听见的话。   “监控拍到,他和沈以诚一起走的。从侧门,去了停车场。然后……妹妹也被转走了。手续是沈以诚的人办的,我们安排在医院的人有沈以诚的内应,手续办的合法合规,查不到问题。”   江椴闭上了眼睛。他的腰侧传来一阵一阵的、灼热的、尖锐的疼。那种疼从伤口开始,沿着神经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喉咙,爬到眼眶。   心脏跳动的频率不断加快,要破膛而出一般。   “他选了沈以诚,他竟然敢背叛我!”   “王强。”他说。   “在。”   “找到他。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和谁在一起。找到他。带回来。”   “是。”   “我会让他知道背叛我会有什么下场!”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吴青眠正在遭受着极大的煎熬。   沈以诚坐在吴青眠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吴青眠的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像一尊蜡像。   沈以诚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了他眼角那滴还没有干透的泪。动作很轻,很温柔,像一个在照顾爱人的情人。   “睡吧,”他说,声音很低,带着残忍的暧昧,“睡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吴青眠已经意识不清了。像被拖进了一场醒不过来的梦中。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点儿什么。沈以诚没有听清。   他把耳朵凑过去,终于听到了那两个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字。   “江椴。” 第21章 沈以诚的挑衅   听到吴青眠说的是什么的时候,沈以诚突然冷笑了一声。   然后他把吴青眠叫醒,给江椴打去了电话。   他要让江椴知道,吴青眠现在是他的人了。   江椴没有睡。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以为是王强。他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那个陌生号码。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   他有预感,这通电话肯定是沈以诚打来的。   “江总,这么晚了还没睡?”沈以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意。“腰上的伤还没好吧?要注意休息。伤口要是裂了,又得重新缝合,多遭罪。”   江椴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抿到嘴唇发白,抿到那道干裂的口子又裂开了,渗出了一丝血珠。   “他在你那里。”江椴说。不是问句。声音很平,但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戾气。那种平的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层下面涌动的暗流。   “他?”沈以诚笑了一下。“你是说吴青眠?对,他在我这里。吃得好,睡得好,心情好,气色比在你那里好多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知道吗,他笑起来很好看。我以前不知道。他被你关着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有笑过。”   江椴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把发抖的那只手塞进枕头下面,在枕头下面攥成了拳头。   但说出的话一如既往的难听。   “呵,也就只有你才会把他当成一个什么好东西,一个贱人,给你了也就给你了,难不成你还想用他来对付我?简直是痴心妄想。”   沈以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青眠,听到了吧,他根本不在乎你,以后还是乖乖跟在我身边吧。”   “吴青眠!你敢背叛我!”江椴的吼声隔着屏幕传进吴青眠的耳朵里。   他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沈以诚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吴青眠控制不住的开口,声音既沙哑又哽咽。   “我是……沈总的人。”   江椴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枕头下面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心想就该让他死在十四年前,也好过现在被他背叛,这个养不熟的东西!   江椴让人查了事发当天的监控,他看到沈以诚抚摸吴青眠的鬓发,看到吴青眠对沈以诚笑、对沈以诚言听计从!   然后跟着他离开……   现在还说他是沈以诚的人!   江椴怒火中烧,被人背叛的滋味并不好受,尤其是一个跟在自己身边十五年的人。   这次是自己疏忽了,沈以诚,呵,我会让他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还有吴青眠,他会知道背叛自己是什么后果!   挂掉电话后,沈以诚伸出手,想碰吴青眠的脸。手指悬在他的脸颊旁边,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厘米。   “你会好的。”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吴青眠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吴青眠只感觉他靠近的时候浑身阴冷,像一条毒蛇盘在自己身上。   沈以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已经空了,淡粉色的液体一滴都不剩了。他把瓶子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着那些残留在瓶壁上的、像血一样颜色的液体。   嘴里不停的喃喃道。   “你会原谅我的。”他低声说。“等你好了,你会原谅我的。”   他抱住吴青眠,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好像这样就能汲取力量一般。   他看起来像一个赢家——一个刚刚在电话里击溃了宿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的赢家。   但吴青眠却只感觉他就是个疯子。   药物的作用还在,吴青眠的身体还是软的,像一团被泡烂了的纸。脑子还是不清醒。   他听到了江椴说他就是个贱人。   吴青眠的脑子已经很不清醒了,但心脏却还是因为江椴说的话而不停的刺痛,像针扎一般,持续的、密密麻麻的……   江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眼泪无声的滑落,从眼角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角,然后滑进那个永远不会被人听到的、黑色的、深深的夜里。   而江椴,正在紧锣密鼓的密谋着反击和报复。 第22章 滚!别碰我……   很快,车子就行驶进了沈以诚的别墅。   他把吴青眠抱进他给他准备的房间里。亲力亲为的给他换了衣服,洗了澡,带上了床。   药效还没过,吴青眠整个人晕乎乎的,他感觉有人在摆弄自己,但提不起精神。   沈以诚低头看着吴青眠,目光从他的头发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动。额头,眉毛,闭着的眼睛,睫毛——那两排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两只被惊动的蝴蝶。   鼻梁,鼻尖,嘴唇——那道干裂的口子还没有完全愈合,结着一层薄薄的、褐色的痂。   下颌,脖子,锁骨——睡衣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苍白的、细长的、骨节突出的脖子。   沈以诚的目光在那截脖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移到更下面……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描摹着那张脸的轮廓,像在描摹一幅他看了很久、终于可以触碰的画。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两年前你在法庭上驳倒我的时候,我就想这样摸你的脸了。你当时站在原告席上,手里拿着那份证据,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来。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你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身上,你的睫毛在发光。”   他的手指从吴青眠的下颌滑到他的耳垂,轻轻地捏了一下。吴青眠的耳垂很小,很薄,凉凉的,让人爱不释手。   “你当时没有看我一眼,”他说,声音更低了,“你赢了官司,收拾好文件,从原告席上走下来,从我身边走过去。我叫你,你没有回头。你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他的手指从耳垂移开,一路往下。   划过的位置让吴青眠惊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颤栗。   吴青眠睁开眼,没有说话,也没力气说话。   他的嘴唇在发抖,气的,但他的嘴巴紧闭着,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很紧,紧到嘴唇发白。   他的牙齿咬住了下唇的内侧,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的血味。他在用这种疼来抵抗沈以诚的触碰。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闷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狭小的、滚烫的空气里,“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从你赢我的那个案子开始,我就一直在想——如果能把你从江椴身边抢过来,如果能让你躺在我面前,如果能让我这样碰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嘴唇落了下来。   落在吴青眠的嘴角上。   沈以诚的嘴唇贴在那片皮肤上,感受着专属于吴青眠的温热。   他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久到吴青眠的牙齿咬破了自己的下唇,久到那股铁锈般的血味从吴青眠的嘴里弥漫出来,弥漫到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空气里。   沈以诚尝到了那股血味。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俯下头,温柔的舔舐,咽下了那丝血。   “你是我的了。”他说。嘴唇贴着吴青眠的嘴唇,声音闷在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含混的,沙哑的,像从地底传来的震动。“我会让你完完全全地、彻彻底底地、从里到外地都是我的。”   吴青眠不停的咬着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清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话来“滚!别碰我……”   沈以诚看着吴青眠张倔强的脸,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了。   他根本不在乎吴青眠说了什么。   “你的手真小,”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比我想象的还要小。”   他把吴青眠的手翻过来,手背朝上。吴青眠的手背上有留置针留下的针孔,好几个,有的已经愈合了,留下一个小小的、褐色的点;有的还在愈合中,周围有一圈淡黄色的、像淤青一样的痕迹。沈以诚的拇指按在那些针孔上,一个一个地按过去,每一个都停留一两秒。他能感觉到那些针孔下面的、正在愈合的、脆弱的组织。   “他给你扎了多少针?”沈以诚问。   吴青眠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着,嘴唇闭着,整个人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还在呼吸的、温热的躯壳。   沈以诚没有等到回答。也没有追问。只是继续做着他的事……   呜咽声不停的从房间里传出,吴青眠没力气,也反抗不了沈以诚的话……   到了后半夜药效减小,吴青眠开始挣扎、咒骂但最后都转为了求饶。   沈以诚就像一只野兽一样不知疲倦。   ……   连求饶声都被冲撞的细细碎碎。   吴青眠只感觉自己的胃,好疼……   其他的脏器,也好疼。   吴青眠最后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二天中午了。   手上依旧插着留置针,挂着药水。   吴青眠费劲的坐起来,只觉得自己的脚踝处传来蟋蟀的声音,触感冰凉。他一把掀开被子,被眼前的一幕冲击的瞠目结舌。   他,他竟然像拴狗一样用链子把自己拴在这儿!   睡了一觉之后吴青眠感觉自己的大脑清爽多了,之前那种像被纱布蒙住的感觉几乎找不见了。   吴青眠一把把自己手上的留置针薅了下来,药剂混合着血丝溅了他一身。   双脚刚落地。   一阵电流迅速的从脚踝处传来,直至全身。   电流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结束后吴青眠浑身冷汗的躺在地上…… 第23章 逃跑!   现在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房间里现在还没来得及安监控。   而沈以诚他很有信心,像吴青眠现在这种状态他根本不屑于安排保镖严防死守。   只在别墅的大门处安排了两个人。   等到沈以诚加上监控和安保系统之后,吴青眠想要逃,那就是天方夜谭了。   吴青眠爬起来,重新坐回床上,这才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纸条。   这肯定是沈以诚写的,凌厉,张扬,每一笔的收尾都向上挑,像一把把正在上扬的刀。   “这是haxd,军用级电子脚镣。如果你试图剪断它、撬开它、或者用任何方式破坏它,它会自动释放电流。如果你离开床的范围,它也会释放电流。电流的强度经过精确计算,不会致死,但会让你在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我知道你现在没有力气跑,所以这只是预防措施。等我回来,我会考虑给你解开。好好休息。”   吴青眠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条的边缘上慢慢地收紧了。   他试着把脚踝从环里抽出来。   但环太小了,紧贴着皮肤,连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他试着用手指去掰环的边缘,指甲嵌进环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用力,疼的,环纹丝不动。   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指甲缝里渗出的血。他的手指在不停的发抖,吴青眠此刻只感到愤怒!   他的大脑此刻疯狂的运转,自己离开的可能性,还有自己离开后沈以诚会对青清怎么样?如果他还想威胁自己肯定不会对青清如何,要先离开这里,然后救青清离开。   跑!他一定要离开这里。   吴青眠掀开被子,把腿垂到床沿外面。脚踩在地板上的那一瞬间,脚踝上的环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警报声——“滴”,吴青眠的身体僵住了。   他等了几秒。没有电流。没有震动。只有那一声“滴”,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看来这个是有时间设置的……   他慢慢地站起来,腿在发抖,脚踝上的环没有反应,像一条沉默的毒蛇。   他迈出第一步,环没有反应。他迈出第二步,环没有反应。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院子里没有人。沈以诚的车不在。大门处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一左一右,无聊的搭着话。   吴青眠把房间里能用的上的东西全都用来砸那块拴着他的床木,直到他大汗淋漓那块木头终于被他砸出了缝隙。   终于,它断了……   他走出房间,走进走廊。赤脚踩在地板上,铁链提在手里。   他不能让那两个保镖听到他的脚步声。   他走到楼梯口,然后迅速的转过身,走向后门。   后门在厨房的旁边,是一扇窄窄的、不起眼的木门。   沈以诚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关于这个门。   是吴青眠在来的那天意识不清时,隐约看到了一双野猫的眼睛藏在那扇门后。   那时他还以为他产生了幻觉……   他走到后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压下去。   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灌进他的领口,灌进他的袖子,灌进他的裤腿。   他快速走过院子,走到围墙前面。围墙大约两米,砖砌的,表面刷了一层白色的涂料。墙头上爬满了爬藤植物还有铁丝网。   这是沈以诚为了隐藏吴青眠临时找的一座经久失修的老别墅,监控和安保系统早已失效。   吴青眠站在墙根下,仰头看着墙头。   他没有时间犹豫!   他把手撑在墙面上,手指扣住砖缝。砖缝很窄,窄到他的指尖只能塞进去一点点。他用力,手臂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把身体往上拉,一寸,两寸,三寸。他的膝盖顶住墙面,脚趾在墙面上剐蹭,发出一声刺耳的、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的声响。   手指在砖缝间交替,每一次用力都会牵扯到他的胃,疼得他的额角不停的渗出冷汗。   不能停……   终于,他爬到了墙头,手臂撑在墙顶的平面上,把身体拉了上去。他骑在墙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风灌进他的肺里,冰凉,刺痛。   就在他准备跳下去的时候,脚踝上的环忽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连续的、尖锐的、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更急,更像是在尖叫!   再这样叫下去那两个保镖肯定会听见声音过来的。   吴青眠迅速跳了下去。   身体落在地上的那一刻,电流从脚踝窜上来。   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像被一辆车从脚上碾过去一样的、剧烈的、灼热的、从脚踝开始沿着小腿、膝盖、大腿、脊椎一路往上爬的疼。   他的身体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膝盖弯曲,整个人跪在了地上。手掌撑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磨破了,血从掌心里涌出来。他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一样的、气音。   电流持续了三十秒。也许五十秒。他感觉不到时间了。他只感觉到那种疼,从脚踝到头顶,从皮肤到骨髓,从身体到意识。   然后电流停了。   吴青眠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水泥地面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圆形的印记。   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他死死地抓着地面,指甲嵌进了水泥的裂缝里,渗出了血,触目惊心。   不能停……   他走了出去。   走了很久终于走进了一条条窄窄的巷子,看到了公路。   电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迸发一次,从脚踝蔓延到小腿,从小腿蔓延到膝盖。   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找到,被找到就会被带回去,被带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吴青眠现在只想走,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但他还要救青清……   所以,他必须回去,回到江氏,回到静兰澜居,求江椴再救他妹妹一次。   像江椴解释,自己没有背叛他……   沈以诚的别墅依旧是一片风平浪静,没有人认为一个这样虚弱还带着脚链的人能从这儿逃出去。   包括沈以诚。 第24章 不信任   吴青眠再次醒来的时候,客厅里亮着一盏熟悉的落地灯。光线是昏黄的,照在江椴的侧脸上,把他的一半脸照亮,另一半埋在阴影里。   他被江椴的人救了。   吴青眠撑着沙发坐起来。他的身体在发抖,每移动一寸都需要从骨头缝里挤出一点所剩无几的力气。   他的脚踝上的脚链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淤痕。   吴青眠有些无措的不知道把手放在哪儿。最后还是放在了胃部,按着那个还在隐隐作痛的位置,抬起头,看着江椴。   “江总,我……”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发出的声音。   江椴没有看他。他看着手里的杯子,看着那些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的水痕,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醒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我有话跟你说。”吴青眠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苦涩的唾液。“我,我没有投靠沈以诚,我是逃出来的,沈以诚给我下了药,把我锁在别墅里。他——”   “他给你下了药,”江椴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不屑,“锁了你,折腾了你,然后你翻过了两米高的墙,走了十几公里,然后精准地被我的人发现救了出来,是吧?”   “你觉得我会信吗?”   “监控里清清楚楚你和沈以诚动作亲昵,笑着跟他走的。”   “打电话的时候还说你是他的人,难道你都忘了吗!”   吴青眠的手指在胃部收紧了。   他的指甲掐进了睡衣的布料里,掐进了掌心里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血痕里。指缝里还留着血液和污泥。   疼的,尖锐的,但那种疼比不过胸口里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捅了一下的疼。   吴青眠只感觉要喘不过气来。   “我说的都是真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是稳的。“你可以查。他给我注射的药剂是——”   “够了!什么药能让你笑那么开心?”江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的声响。他站起来,走到吴青眠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影子落在吴青眠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黑暗里。“你回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回来更好的为沈以诚卖命?”   吴青眠之前遭受了那样的对待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但现在,仅仅是听江椴说话,他的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之后、无法控制的、像决堤一样的涌出。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去擦那些眼泪。他仰着头,看着江椴,看着那双他以为会相信他的眼睛。   “我没有背叛你。”他说,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他给我下了药,他把我锁在床上,不让我走。我翻墙的时候,脚上的警报不停的响,电流从脚踝窜上来,我跪在地上,站不起来。我走了十几公里。我走到公路上,碰见你的人,把我带回来……”   十五年的时间,江椴还是不信任吴青眠。   这让吴青眠觉得自己的爱简直就是垃圾,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不过空谈而已。   说着,吴青眠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   “对了,青清,青清还在他手里,”   “江总,我求你,你再救一次青清吧,我求你了……”   “她还在沈以诚手里。我求你,救救她。你可以不相信我,你可以把我赶出去,你可以把我关起来,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我求你,救救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生了一场病,需要治疗。沈以诚把她从医院里转走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不知道我逃走以后他会不会给她用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崩断了。“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   他从沙发上滑了下去,膝盖猛地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响。   他的手掌撑在地板上,撑在那些冰冷的、硬邦邦的瓷砖上。他的头低着,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了的、随时会崩断的弓。   江椴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他想起沈以诚刚才给他打的那通电话——   “江总,他到了吧?”沈以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像一只刚吃饱的猫在舔爪子。“比我想的要快。我以为他那个身体至少要走到半夜。”   江椴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你什么意思?”   “哈哈哈,看在我们两个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还是告诉你吧。”   “我的意思是——他去找你,是我让他去的。”沈以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   “你不会真以为他能从我这里逃出去吧?一个病人,脚上戴着电子脚镣、昨晚被折腾到凌晨三点的人,翻过两米高的墙,走了十几公里,然后精准地被你的人救了?江总,你是生意人,你应该算得清这笔账。”   沈以诚没有说下药的事。   江椴没有回答。   “他说他想帮我做事,你说好不好笑。”沈以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叹息。“我倒是不怎么在乎这么个东西,江总可要好好对他啊,是一条好狗。”   “对了,吴律师的滋味不错,多谢江总款待了。”   江椴知道沈以诚说的话不能相信。   但他已经被背叛过太多次了。况且监控上的一切还历历在目。   他不敢去赌。   所以他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有背叛他的可能。   江椴没有回答吴青眠。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吴青眠一个人,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肩膀还在颤抖。   他的眼泪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发出细微的、像雨打在地上一样的声响。   他不知道江椴会不会去找青清。他不知道江椴会不会相信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也什么都没有了……   吴青眠仍旧跪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已经倒下了的、还在试图把根扎进水泥地里的树。 第25章 覆盖痕迹……   江椴从出院以后就一直在着手报复沈以诚。   不计代价的,动用所有关系。   沈以诚东三环那个项目总投资超过四十亿,其中百分之六十来自银行贷款,牵头行是江氏集团持股百分之十二的A市银行。   江椴没有直接去找行长,他找的是A市银行最大的自然人股东,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郑,和江椴的爷爷私交甚笃。   他没有提贷款的事,只是约郑老喝了顿茶,聊了聊家常,临走时说了一句“沈以诚那个项目的环评好像有点问题”。   第二天,A市银行的风险管理部门就收到了内部通知。   “东三环项目贷款暂停审批,待环评复核后再议。”   措辞很官方,没有任何指向性,但在金融圈子里,这种“暂停”比“拒绝”更可怕。拒绝还有理由,还可以申诉。暂停没有理由,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恢复,甚至不知道它会不会恢复。   消息传出去之后,另外两家参与项目的商业银行也开始犹豫了。沈以诚的项目被卡在了半截,不上不下。   同时,他让人把沈以诚公司三年前的一份内部审计报告匿名发送给了三家财经媒体。   那份报告本身没有什么爆炸性的内容——只是暴露了沈以诚旗下一家子公司在某个项目的招投标过程中存在“程序瑕疵”。   在正常商业环境下,这种“程序瑕疵”最多被罚几十万,连新闻都上不了。   但江椴选的时机太精准了。   就在那份报告被发出的同一天,沈以诚公司发布公告,宣布拟收购一家新能源科技公司,股价应声上涨了百分之五。   第二天,那篇关于“程序瑕疵”的报道就出现在了各大财经客户端,标题被改成了一个更耸人听闻的版本——“沈以诚旗下公司涉招标舞弊,新能源收购案恐遭调查”。   股价当天跌了百分之八,市值蒸发了几十亿。沈以诚的公关团队发了声明,律师团队发了律师函,但舆论这种东西,一旦被点燃,就不是几份声明能扑灭的了。   江椴动用的第三个手段,最狠。   他让人查到了沈以诚公司一个高管的婚外情。不是他主动去查的,是那个高管的妻子找上了门。   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江椴和沈以诚之间的恩怨,带着一沓照片和录音,敲开了江氏集团大厦顶楼的办公室门。   江椴见了她。他没有看那些照片,也没有听那些录音,只是问了她一句话——“你想要什么?”   “我要他净身出户。”   “我可以帮你。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女人问什么事。   江椴说:“你手里的东西,先不要用。等我让你用的时候,你再拿出来。”   他要用这个女人,在最关键的时刻,给沈以诚最致命的一击。   不是在法庭上,是在董事会里。那个高管是沈以诚公司分管财务的副总裁,掌握着所有子公司的资金流向。   如果她因为离婚官司被冻结资产,沈以诚整个集团的资金链都会断裂。这是一个埋在地下的雷,江椴握着引信,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引爆。   是夜……   江椴开车回静兰澜居。   车子停在静兰澜居门口的时候,下起了雨。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皱巴巴的灰色抹布。   忙完手里的事,现在要“处理”吴青眠了。   他现在脏了,要好好洗洗。   进到静兰澜居,江椴二话没说一把拉起躺在沙发上的睡着的吴青眠。   吴青眠太累了,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梦里妹妹还在甜甜的喊他哥哥。父母也都还在。一切都是那么幸福……   梦是突然惊醒的。   吴青眠睁眼就看到江椴冷戾的脸,心里顿时生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还没等吴青眠开口,江椴就已经把他扯进了浴室。   又是那间浴室……   之前不好的记忆瞬间在吴青眠的脑海中浮现。   “江总,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椴充满戾气的眼睛逼得不敢再开口。   江椴让他坐在浴缸边缘,然后蹲下来,握住他的脚踝,开始不急不躁的脱他的衣服。   浴缸冰冷的触感沿着神经末梢一路向上,刺激着吴青眠的大脑。   吴青眠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   脱完衣服,江椴停住了,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吴青眠。   看着他身上不属于自己的吻痕、淤青、暧昧的痕迹,气血不停的上涌至大脑。   江椴的指节带着戾气,扬手就落在吴青眠脸上。   清脆一声,在死寂的浴室里格外刺耳。   吴青眠被打得偏过头,耳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颊迅速泛起红痕。   他没敢抬头,害怕看见江椴更厌恶的脸,只听见男人冷得像冰的声音:   “你就这么饥渴?”   吴青眠舌尖抵了抵被打麻的唇角,他尝到一点淡淡的腥甜,没说话。   他好像早就习惯了……   江椴最讨厌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他猛地把吴青眠的脚按进水里。   温水触碰到伤口的那一瞬间,吴青眠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他的手指抓住了浴缸的边缘,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的声响。   但他只是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浴缸里,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淡红色的、像花一样的印记。   江椴猛地把吴青眠翻过身,不再继续看那张让他生气的脸。   吴青眠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浴缸边缘上收得更紧了,紧到指甲盖下面渗出了血。   “趴好。”江椴说。声音很低,带着压迫感,是命令。   然后他把毛巾按在吴青眠的脖子上,按在那片暗红色的、像指印一样的痕迹上。用力地搓。   是那种要把什么东西从皮肤上彻底抹去的、带着怨气的、不计后果的搓。   吴青眠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的脖子向后仰,想挣扎起身,却被江椴的手死死地摁在浴缸边缘,无法动弹。   他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扼住了喉咙一样的、气音,像是从肺里强硬挤出来的……   他的手指抓住了江椴的手腕,想把那只手推开,但他没力气。   他只能虚虚抓着,却让江椴生不起半分怜惜。   江椴没有停,他嫌脏。   只有把他洗干净了,或许还能继续做一件他趁手的工具。   他把毛巾从吴青眠的脖子上移开,浸了水,然后拧干,不停的重复。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吴青眠浑身充血,像被烫伤了一样。   他的眼角流下了两行清泪。   吴青眠从小到大没怎么哭过,他一直很要强。   父母过世那天他哭了,在之后就只有江椴总是让他哭。   他不喜欢哭,所以他很讨厌现在的自己。   他的嘴唇在控制不住的发抖,那滴清泪流过他的颧骨,流过他的下颌,滴在浴池里,无声无息,无人在意。   最后,江椴用冷水冲洗了他的……   一遍又一遍。   吴青眠被江椴抱出浴室的时候近乎晕厥,脑袋无力的依靠在江椴身上。   江椴低下头,嘴唇贴在吴青眠的头顶上。   “你是我的。”   他的声音闷在吴青眠的头发里,含混的,沙哑的,恨戾的,像从地底传来的震动。   “你是我捡来的,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吴青眠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如果不去看他胸膛微弱的起伏,大概会把他认成一个死人。   吴青眠被放在了床上,柔软的天鹅绒布料的质感传来,吴青眠却没有感到柔软舒适,心脏剧烈的敲起了警钟。   江椴的手指在吴青眠的后背上慢慢地收紧,指甲掐进了那片红肿的、还在渗血的皮肤里。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发狠的说道:   “我会把这些痕迹全部盖掉,一点一点地盖掉,用我的。”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吴青眠的肩膀上,落在那道最深的、指甲划出的红痕上。   不是吻,是烙印。   他要让吴青眠知道,他这个人是属于谁的!   吴青眠的身体在那一刻猛地僵住了,大脑猛然惊醒。   他下意识的推开江椴,“别,别碰我!”   “呵,吴青眠,长本事了,你敢推开我!”   吴青眠被江椴死死按在柔软的天鹅绒床褥上,江椴的双膝轻轻抵住他的腿弯,将他的双腿牢牢固定在床榻两侧,整个人覆在他身上,双臂撑在他耳侧,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将他完完全全、不留一丝缝隙地圈在自己的领地内。   吴青眠扭过头,不去看他。   “吴青眠,看着我。”   江椴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板,带着戾气与偏执,落在吴青眠耳边,震得他耳膜发疼。   吴青眠闭着眼,睫毛剧烈地颤抖,不肯睁开。   他能清晰地闻到江椴身上熟悉的气息,那是他曾经贪恋了无数个日夜的味道,如今却成了让他窒息的枷锁。   颈侧传来灼热的呼吸,带着滚烫的温度,一下下扫过他的皮肤,激起细密的战栗。   “不敢看我?还是,不想看我!”江椴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阴鸷。   “难不成,你还在想着沈以诚!”   他伸出手,指尖粗暴地捏住吴青眠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骨,强迫他抬头。   指腹狠狠碾过吴青眠泛红的唇瓣,吴青眠被迫睁开眼,撞进江椴一双翻涌着戾气的眼眸。   吴青眠用力挣扎着,他手腕被江椴单手扣住,按在头顶,动弹不得。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他的骨头捏碎,吴青眠能清晰地感受到腕骨传来的钝痛,却根本无法挣脱。   “不是的……”吴青眠的声音哽咽着,“江椴,你,你听我说,我没有投靠沈以诚……”   江椴俯身,在吴青眠的颈侧狠狠咬了一口,牙齿刺破皮肤的瞬间,血腥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江椴根本没听吴青眠的解释,他只相信他看到的。   “闭嘴。”江椴的唇瓣贴在他的颈窝,舌尖轻轻舔舐着那处渗出血珠的伤口,语气里满是威胁,“你确定要现在提沈以诚?”   他的指尖顺着吴青眠的颈侧缓缓下滑,精准地落在他的腰侧,用力一掐。   吴青眠闷哼一声,浑身的战栗更甚。那处的皮肤本就敏感,被江椴的指尖一碰,瞬间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知道,这只不过是暴风雨的前奏罢了。   江椴的动作陡然变得强势,将吴青眠的身体猛的翻了过来,让他趴在床上,自己则坐在他的身后,双腿压住他的腿弯,将他牢牢固定。   吴青眠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挣扎着想要起身。   江椴只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不一会儿,吴青眠没力气了,挣扎渐渐的虚了下来,然后彻底不动了……   “江椴,求你了,别这样……”吴青眠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江椴不会听他的,这是必然的。   他的掌心狠狠碾过。那处。逼得吴青眠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进退无路的绝望混着委屈与不甘,顺着血液窜遍全身。   吴青眠的指尖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却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江椴看着他脸上泛红的泪痕与苍白的唇瓣,又涌上更浓的偏执,吴青眠只能是他的!   江椴在吴青眠的颈侧、锁骨、胸膛、大腿处落下密密麻麻的印记,每一下都带着宣示主权的狠劲。   床榻不停的晃动,床脚与地板不停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空气里只剩吴青眠细碎的痛哼,以及男人偏执的低语。   身下的天鹅绒床单,原本顺滑厚实的绒面早已被挣扎得面目全非。   好几处被攥得拧结在一起,塌出深深的褶皱。   剧烈的动作让床面歪斜,大片天鹅绒被蹭得堆在腰侧,蓬松的绒粒倒伏凌乱,泛着被反复摩擦后的哑光。   泪水与薄汗渗进细密的绒缝里,晕开一片一片的湿痕,冷下去后黏着皮肤,又闷又涩。   被角被踢得垂落床边,厚实的天鹅绒垂成一道凌乱的弧,随着床榻起伏轻轻晃动。   整片床面坑洼交错,全是禁锢与挣扎留下的痕迹……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天边挂上了鱼肚白,江椴才停下。   而吴青眠,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陷在凌乱的天鹅绒床单里,期间他不知道晕了多少次,又被江椴毫不留情的扇醒。   吴青眠的眼眶红肿,睫毛还沾着未干的泪渍,眼神却空得吓人,没有焦点,也没有情绪,像一潭被搅浑后彻底死寂的水。   他不再挣扎,不再辩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稍微重一点,就会再次引来更可怕的对待。   身体是酸软发疼的,肩颈、腰侧、手腕都留着清晰的印子,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每一寸都在提醒他刚刚发生的一切。   可他已经感觉不到明显的疼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像一件被玩腻后随手丢弃的物件。   江椴的气息还缠在他身上,霸道、浓烈,挥之不去。   吴青眠闻着那熟悉的味道,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   反抗过,哀求过,解释过,也硬撑过,可全都没用,只会把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渐渐地,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只是偶尔,指尖会极轻地蜷缩一下,抓住一把凌乱的天鹅绒,又缓缓松开。那是他仅剩的、无意识的本能反应。   他不再看江椴,也不再说话,眼神空洞,只剩一具残破的躯壳。   还爱吗?   他不敢了。 第26章 未婚妻的宣示主权   李佳佳是在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的未婚夫每天跟一个男人厮混!   这让她在圈子里每天都被嘲笑。   所以她决定给吴青眠一点儿教训,让他知道,什么人不能勾引。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羊绒大衣,长度刚好到膝盖,露出一截被黑色高跟鞋衬得更加苍白的小腿。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纤细的脖子和一对硕大的珍珠耳坠。   她的妆容很浓。   眼线上挑,画出一个凌厉的、像猫一样的弧度,嘴唇是大红色,显得她整个人嚣张且跋扈。   没有人拦她,也没有人敢拦她,她可是江椴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她整个人像一团火,一路烧进静兰澜居。   吴青眠正坐在沙发上,两只脚上都缠着白色的纱布。   逃跑那天他没有穿鞋,走了十几里路,两只脚底都有些血肉模糊,昨天在温热的水里泡了很久,很是触目惊心。   旁边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和两瓶药。   江椴不想让吴青眠死。   他认为自己不会再找到一个像吴青眠一样好用的工具了。   吴青眠听到了脚步声,没有抬头。   穿高跟鞋来这儿的,只能是江椴的未婚妻了。   吴青眠不是很想看到她,他现在没有什么力气跟她拉扯。   他的身体酸痛、疲惫,他的精神萎靡、消沉。   昨天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只要想起,吴青眠还是会浑身战栗。   李佳佳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目光从他的头发开始,慢慢地往下移动——额头,眼睛,鼻梁,嘴唇上那片粉色的新肉,嘴角那道黑色的血痂,脖子上的吻痕,毫无疑问,那些吻痕是江椴留下的,青紫色的,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枚一枚的印章。   无不彰显着昨日激烈的战况。   “你怎么还没死?”她说。   声音尖锐,尾音上扬,带着怒气。   嘴角还带着挑衅意味的嘲笑。   嘲笑吴青眠一个大名鼎鼎的律师,竟然愿意委身于人下,当一个走后门的破鞋。   吴青眠没有说话。   他不想和李佳佳起争端。   只是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   李佳佳看吴青眠不说话,以为是他心虚,于是气焰愈发的高涨。   她把红色的羊绒大衣脱下来,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里面的黑色连衣裙。   裙摆很短,露出一截苍白的大腿。   她的手臂上没有任何首饰,只有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订婚戒指。   钻石在黑色的裙子上格外刺眼。   吴青眠不愿多看。   她走到吴青眠身边,把粥碗和药瓶推到一边,发出刺耳的、陶瓷和玻璃碰撞的声响。   然后她在吴青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仰。   一副主人姿态。   她伸出手,手指着划过吴青眠的脸。   然后打了他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吴青眠的头猛地偏向了一边,他的身体在沙发上晃了一下,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他的左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知觉,然后火辣辣的疼。长甲划过他的脸,留下几道露肉的血痕。可见她用的力气有多大。   吴青眠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耳鸣声响彻他的大脑。   吴青眠没有动,也没有捂脸,更没有还手。   他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头偏向一侧,看着对面那堵白色的墙。   心里还觉得打的好!   像他这种破坏别人家庭的破鞋,就该被这样打……   见吴青眠没反应,她伸出手,又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重,重到吴青眠的身体控制不住的从沙发上滑了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记住自己的身份!”   血从他的嘴角滴下来,不停……   她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吴青眠,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嘴角还在流血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其实李佳佳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她总不能把气撒在江椴身上,只能是吴青眠了。   她转过身,拿起沙发扶手上那件红色的羊绒大衣,披在肩膀上,走了。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吞没。   吴青眠还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他现在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嘴角还在流血,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数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冰冷的地板上趴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他只知道当他的腿终于有力气支撑他起身的时候,他慢慢地用手撑着沙发,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坐回了沙发上。   他靠在靠垫上,闭着眼睛。   他睡着了,带着一身伤……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月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苍白的、破碎的活死人。   他的左脸还在疼,但嘴角的伤口不再渗血了。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被谁遗忘在那里的、银白色的灯笼。   他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意识飘了很远,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是在后悔那场带走他父母的车祸为什么没有把他也带走。   还有青清……   至少这样,他们一家人是团聚的。青清也不用被病痛折磨这么多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爸妈。”   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沙哑的、破碎的、像是很久没有叫过这两个字的质感。   他叫了一遍,又一遍。对着月亮。   ……   “坐起来。”江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不冷不热,是命令。   吴青眠费力的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   “李佳佳来过。”江椴说。   “她打你了?”江椴的目光在吴青眠肿起的左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不怎么在意。   女人,能有多大力气?   吴青眠一个男的,被扇几巴掌脸就成这样,还真是身娇肉贵。   至于李佳佳,她是江椴的未婚妻。她有权利来这里,有权利说那些话,有权利扇他巴掌。   况且扇几巴掌就能让李佳佳出气并且不再烦他的话,江椴认为这是个值得的项目。   吴青眠并没有回答他。   如果他想知道可以看监控。   根本用不着吴青眠告诉他。   江椴不再说话了,只是盯着吴青眠。   他的目光每移动一寸,吴青眠的身体就绷紧一分。他不知道江椴要说什么,要做什么。他只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他没有任何主动权。他只是一个被使用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有情绪,不需要有尊严,不需要“被公平对待”。   况且现在吴青眠对江椴来说只是个叛徒。   “你脸上的伤,自己处理一下。”他说,“冰箱里有冰块,顶着这样一张脸让人看了都倒胃口。”   “好。”   只有一个字。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失望。   江椴走了。   今晚周明涛组局,在K9,一个酒吧名。   他要到场。 第27章 k9风波   吴青眠敷了很久。   久到冰块化成了水,毛巾湿透了,水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脸上的红肿才渐渐消退,只剩下指甲划过的刮痕。   他把毛巾拿下来,放在洗手台的台面上,用手指摸了摸左脸。还是肿的,但没那么烫了。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那碗凉粥,走进厨房,倒掉了。   粥倒进水池里,发出黏稠的、缓慢的、挣扎的声音。   然后他拿起那两瓶药,各倒出两粒,放在手心里。   他看着那些小小的、圆圆的药片在掌心里滚动,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仰头,咽了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涩的,苦的,他咽了好几下才把它们送进胃里。   吃完药吴青眠自嘲般的笑出了声,没想到他跟在江椴身边十五年,最后竟然只落得了一个叛徒的下场。   ……   K9在城东的一条巷子尽头,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黑色的铁门,不对一般人开放。   江椴到的时候,周明涛已经在里面了。他见江椴进来,从卡座上站起来,手臂去勾江椴的脖子。“来了?你可真慢。”   江椴没有说话,推开他的手臂,坐进卡座里。   “别那么多废话。”   江椴报复了沈以诚,处理了吴青眠,但他的心情依然不好,心里总有一股火,让他躁的不行。   卡座上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都是周明涛圈子里的朋友,有做投资的,有做餐饮的,有做房地产的,一个个西装革履,端着威士忌,笑容满面。   他们见到江椴,纷纷站起来握手、递名片、叫“江总”。   江椴没接,看在周明涛的面子上点点头就算是知道了。   没人有意见,也没人敢有意见。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   江椴靠在卡座上,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圈一圈细密的水痕。   面上有几分迷醉的神态。   他今天确实喝的有点儿多了。   赵鹏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不算大富大贵,但在城东也算的上有头有脸,跟周明涛在酒局上认识的。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嘻嘻地敬了江椴一杯,江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赵鹏明显喝多了,说话没什么把门的。   他先是夸江氏集团的股价涨得好,又夸江椴年轻有为,说着说着,忽然话锋一转。   “江总,我听说,前段时间沈以诚那边出事了?东三环的项目停了,股价也跌了,是您动的手?”   江椴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鹏喝多了,没有注意到江椴眼神里的冷意,继续说:“我还听说,沈以诚之前关了一个人,还是跟了您十几年的律师,那人能从沈以诚手里逃出来,沈以诚那是什么人啊,竟然能从他的手心里逃出来,您这律师不简单啊。”   周明涛的脸色变了,他在桌子底下踢了赵鹏一脚。   赵鹏没反应过来,还在说:“江总,这人,现在是不是又回您那儿了?能不能叫出来见见?我就想看看,能从沈以诚手里面逃出来还能叫您爱不释手的吴律师,多有实力啊,哈哈哈”   卡座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江椴。   跟在自己身边十几年的人投靠了自己的对家,这件事弄的人尽皆知不说,还被放在台面上当着正主的面当做谈资。   大家都觉得赵鹏肯定玩完了。   江椴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眼里的冷没消散半分。   “好啊。”语气夹杂着玩味。   然后继续晃着那杯威士忌。   他想起订婚那天沈以诚打来的那通电话,吴青眠亲口说,他是沈以诚的人。   呵,沈以诚的人。   现在还在假惺惺的说什么没背叛自己!就该让他受点教训。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家里的座机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多声还没接。   久到江椴以为吴青眠又可能出了什么事。   包间这边安静里了,只剩下手机的忙音。   就在江椴准备拿手机查监控的时候,接通了。   那边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很轻,很浅。   “来K9。城东,巷子尽头,黑色的铁门。到了报我的名字。”他没有等对方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辛辣,从喉咙滑下去,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包间里又重新恢复了热闹。   吴青眠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西装,下面是黑色的西裤,皮鞋。整个人利落得体。   他的左脸还有些肿,但不太看得出来。脸上指甲的刮痕,他用创可贴贴住了,看起来像是刮胡子时不小心划到的。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背挺得很直,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扬起。这是他当律师这么多年留下的习惯。   吴青眠看起来不像一个被扇了巴掌、脚上缠着纱布,浑身是伤的病人。   像一个要去见客户的律师,就和他以前一样。   他不想在外边那副样子,就像江椴说的,看起来就让人倒胃口。   他走进K9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他。他说了江椴的名字,保安让开了,并且还客客气气的请他进去。   他走过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深色的墙纸和复古的壁灯,灯光是暗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贴了创可贴的脸庞照得若隐若现。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后面是酒吧的大厅,灯光更暗了,只有每张桌子上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   他看到江椴了,坐在最里面的一张卡座上,周围坐着五六个人。吴青眠径直走了过去。   他走到卡座前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吴青眠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声都踩在节拍上。他的背挺得很直,肩线平展,衬衫的领口系着那枚别针,在烛光中折射出微弱的、银白色的光。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然。   吴青眠身上这股清冷的气质,无论是走到哪里,都让人挪不开眼。   他的眼睛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客观的,冷静的,不带任何情绪。   他在那些人的脸上看到了惊讶,看到了好奇,看到了某种类似于“原来如此”的表情,带着揶揄。   他没有在意。他走到江椴面前,停了一下。   “江总。”他叫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他指了指卡座最边上的位置,“坐,我这几个朋友久仰你大名,想见见你。”江椴语气一如既往的玩味,但这次夹杂着些不悦。   吴青眠坐了下来。他坐得很直,背没有靠沙发,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安静,锋利,丝毫看不出内里的千疮百孔。   赵鹏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吴青眠面前,弯着腰,笑容满面。“吴律师,久仰久仰,我是赵鹏,赵氏建材的。我听说您从沈以诚手里逃出来,牛逼,太牛逼了。来,我敬您一杯。”   赵鹏在看到吴青眠后,眼神就变得十分露骨。   这个圈子里的人男女不忌的很多。   吴青眠无视他眼中的不加掩饰的欲望。   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站起来,碰了一下赵鹏的酒杯。“我不喝酒,以水代酒。赵总见谅。”声音不卑不亢。   他喝了一口水,然后坐下了。   赵鹏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起来。并不在意的样子。   其他人也陆续过来敬酒。吴青眠每次都用那杯水应付,不卑不亢,不急不慢。   他没有笑,也没有不笑,表情始终是那种淡然的、不冷不热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亲近不起来的平静。   吴青眠说的都是一些废话,但他说得很认真,很诚恳,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那些人的问题被他一一化解了,没有一个人从他嘴里问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但他也没有让任何人的话掉在地上。   江椴坐在卡座的主位上,看着吴青眠。   他看着吴青眠用那杯水周旋于这些城东有头有脸的人物之间,看着他不卑不亢地应对每一个问题,看着他在那些人惊讶的目光中稳稳当当地坐着,像一棵扎了很深很深的根的、风吹不倒的树。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阵酸涩涌上来,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感觉。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吴青眠的时候。十五年前,吴青眠跪在他的车前面,抱着他妹妹,求他救救她,看起来落魄极了,但他眼睛里有光,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现在那盏灯被遮住了,但只要他坐在这里,只要他开口说话,那道光就会从那些缝隙里漏出来,照亮所有人。   江椴把那杯威士忌端起来,一口喝完。酒是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热,但胸口那阵酸涩没有被烧掉,反而更浓了,浓到像一团被水泡烂了的纸,堵在那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背叛他,离开他,他就觉得不可饶恕。   包间里的氛围很好,那些本来想着看吴青眠笑话的人在见到他本人后甚至觉得那是有人传出来的谣言。   这时,一个陪酒女走了过来。   她穿着黑色的短裙,化着浓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杯酒。   她走到卡座前,弯着腰,把酒放在桌上。她的动作很大,弯腰的时候短裙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大腿上的一片青紫色的淤青。   没有人注意到,除了吴青眠。   他看着那个陪酒女的脸,她的妆很浓,但遮不住眼底的黑眼圈和嘴角那道小小的、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她放下酒,直起身,准备走。   “等一下。”吴青眠叫住了她。   陪酒女转过身,看着他,以为他是想要什么服务,脸上强行扬起谄媚的微笑。   但吴青眠只是从桌上拿起了一杯水,他的那杯,一直没有动,他递给她。“喝点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你嘴唇裂了。”陪酒女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不敢置信。   她在这个酒吧工作了一年多,见过无数男人,他们递给她的是酒,是烟,是房卡,是写着电话号码的纸巾。从来没有人递给她一杯水,说“你嘴唇裂了”。   她的手在发抖,接过了那杯水,喝了一口。   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低着头,把那杯水喝完了。   然后把空杯子放回桌上,轻声说了一句“谢谢”,转身走了。   陌生人的善意往往最容易让人落泪。   吴青眠帮不了她什么,他现在甚至自身难保,但他骨子里带着的善良让他做不到于事无睹。   况且那个女孩看起来和青清差不多大。都是苦命的人。   卡座里安静了一瞬。   赵鹏看着吴青眠,嘴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之前露骨的眼神不见了。   在和吴青眠接触的这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里,赵鹏觉得这是个值得尊重的人。   之前吊儿郎当的样子收敛了起来,再看向吴青眠的时候,脸上竟然露出来一些大男孩的羞涩。   其他人也看着吴青眠,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左脸还微微肿着的、贴了创可贴的脸。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是一个真正的、值得被尊重的、让人不能轻视的人。   江椴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空酒杯,指节泛白。   他想表现出来,但他不想承认,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他竟然在意吴青眠这个叛徒!   江椴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没有加水,没有加冰,纯的,满的。   他端起来,一口喝完了。酒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他的眼睛有些红,但他没有停。   他又倒了一杯,又喝完了。第三杯。周明涛按住了他的手,轻声吓道“行了,别喝了。”   江椴甩开他的手,倒了第四杯。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周明涛和江椴认识这么多年了,早就感觉到他对吴青眠不一般了。但是跟他说没用。他只相信自己那一套。   吴青眠转过头,看了江椴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转回去了,继续和那群人说话。   但那一秒足够让江椴看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再是像之前一样的关心,也没有什么期待,只是空,是不在意。   就这一眼,让江椴破防了。   他一个叛徒,凭什么不在意自己!   是他把他捡回来的!   “跟我回去。”江椴毫无预兆的说了这么一句话,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他拉起吴青眠的手就往外走,王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吴青眠被他扯的猛一个踉跄,他看着江椴眉头笼罩的阴云,没说什么,害怕他又发疯。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吴青眠轻而易举的化解了。   跟所有人想的都大相径庭。 第28章 车里   江椴把吴青眠从K9扯出来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些不稳了。   威士忌的后劲在他的血管里不停的烧,怒意一波一波的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狂跳,像是有根筋在皮下疯狂抽动,撞得他大脑发涨,连带着视线都跟着发紧。   他的手松开了吴青眠的手腕,转而扣在吴青眠的后颈上,手指滚烫,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条,烙在那片苍白的、布满了新旧痕迹的皮肤上。   吴青眠被他压得微微弯了腰,后颈被他扣的生疼。   江椴的指节带着狠戾的力道掐进吴青眠的皮肉,几乎要捏碎脆弱的颈骨。   吴青眠半分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能被那股不容置喙的蛮力钳制着,被迫低着头往前踉跄,每一步都被对方牢牢掌控,连呼吸都透着窒息的压迫。   滚烫的掌心死死摁在他后颈,力道重得发狠,像是在锁住一件逃不掉的所有物。   江椴微微俯身,浑身带着偏执的戾气,强行押着吴青眠往前走,只要吴青眠稍有停顿,扣在颈后的手便会再紧一分,疼得他浑身发僵,半点反抗都做不到。   指腹碾过肌肤,带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吴青眠被牢牢桎梏着,只能顺从地被拖拽着向前,耳边是对方低沉又偏执的嗓音“别乱动,再挣扎我可不能保证对你做些什么!”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的、像刀子一样的气息。   王强已经等在了车旁边。   他收到江椴的消息后就从静兰澜居赶过来了,在停车场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看到江椴出来,王强快速小跑走到江椴身边,伸手想去扶他。   “江总,您——”   江椴甩开了他的手,动作很大,大到吴青眠被带得踉跄了一大步,差点摔倒。   江椴没有理会王强,只是拉开车门,猛地一甩,把吴青眠甩进了车厢。   漆黑的劳斯莱斯安静地停在暗处,顶级豪华SUV的后排空间宽敞得近乎奢侈,座椅放倒后,平整又私密的区域足够两人毫无拘束地躺下。   江椴的手掌抵在吴青眠的后背上,用力一推,吴青眠的身体撞进后座,膝盖磕在门框上,疼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江椴弯腰钻进去,砰——   厚重车门重重合上,发出一声低沉而慑人的闷响,震得车厢内空气都跟着一紧。   王强站在车外,手还伸在半空中,保持着被甩开的姿势。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江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的,含混的,像被酒精泡过,但仍然带着强势,“你出去。到外面等。”   王强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车窗里透过的江椴的眼睛,带着偏执、狠戾,发出像刀子一样的威慑,他把嘴闭上了。   然后颔首,出了停车场。   江总的事,不是他能插嘴的。   车厢里很暗。   只有仪表盘亮着微弱的蓝光。   江椴的呼吸很重,很急,带着浓烈的威士忌的味道,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像一层无形的、黏稠的、让人窒息的东西。   吴青眠靠在另一侧的车门上,尽可能地拉开距离。   他的后背抵着冰凉的玻璃,膝盖上还残留着刚才磕在门框上的疼,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吴青眠没有说话,眼神里充满了戒备看着江椴。   江椴看着他充满戒备的眼神,喉口微微缩紧,有些发涩,他伸手握住了吴青眠的脚踝,把他朝自己的方向拉,动作强制,带着不容置疑。   “过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吴青眠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江总,您喝多了!先放开我……”   江椴的手指很烫,贴在他脚踝内侧那根最细的、皮肤最薄的、血管最浅的位置。   吴青眠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的力道,像铁箍一样从四面八方收拢,把他的脚踝死死锁住。   江椴不会听他的。   握着他脚踝的手猛地用力,把他从座椅的另一端强行拖了过去。   吴青眠的后背从车门上滑开,身体在真皮座椅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发出蟋蟀的声响。   那件黑色西装外套已经滑到了吴青眠的腰部以上。   江椴的手从他的脚踝移到了他的腰上。   手掌贴着他的腰侧,拇指按在他最后一根肋骨的位置,用力地按了一下。   吴青眠的身体下意识弹了一下,他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一样的气音。   “你今天和他们聊的很开心啊。”江椴的声音很低,齿间碾着字眼,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难以压抑的戾气。   江椴的脸离吴青眠很近,他的呼吸打在吴青眠的脸上,滚烫的,潮湿的,带着威士忌的辛辣和血的腥甜。   “你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嗯?现在怎么不说话。”   他的手指从吴青眠的腰侧滑到他的皮带扣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皮带扣松开了,布料滑过皮肤的声响,像一条蛇在脱皮。   接着,江椴扣着吴青眠的后颈,吻蛮横地撞下来,唇齿相碾,带着不容挣脱的狠戾。   吴青眠偏头想躲,却被他死死按住,吻里裹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他咬着吴青眠的下唇,带着几分恼意,吻得又凶又涩。   齿尖相碰的细碎声响混着压抑的闷哼,透着毫不掩饰的掠夺。   细碎的濡湿声响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吴青眠下意识猛地偏过头,仓皇躲开那带着掠夺感的吻,脸颊紧绷,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车门方向缩去,脖颈绷出一道紧绷的弧线,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慌乱,整个人都透着明显的抗拒与不安。   含糊的声音从齿缝里渗出来:“不准躲!”   吴青眠的呼吸被他尽数掠夺。   江椴一手禁锢着吴青眠的手腕,一手扣紧他的腰,唇齿厮磨间带着惩罚似的狠咬,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暗涌,仿佛要将吴青眠拆吞入腹。   吴青眠闭上了眼睛,不去看。   他不想看见江椴的脸,不想看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扭曲的、无能为力的倒影。   他只想闭上眼睛,把自己关进那片黑暗里,关进那个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触觉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但他关不掉触觉。   他能感觉到江椴的手在他的腰上、在他的小腹上、在他的大腿上游走,激起了浑身颤栗。   即使他不想,但他还是控制不住的在江椴的抚摸与亲吻下起反应。   吴青眠只觉得可悲。   隅●豯●郑●狸   江椴像在使用一件工具,一件不需要被温柔对待的、只需要被操作的工具,他只顾着自己的占有,全然不管对方的感受,语气冷硬,半点怜惜都欠奉。   吴青眠感觉到江椴的身体压过来,压在他身上,把他的后背抵在车门上。   玻璃是冰凉的,透过衬衫的布料,凉意渗进他的皮肤里,和江椴身体的滚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车厢在晃动。   没有节奏的,剧烈的、大范围的晃动。   车窗玻璃在晃动中发出细微的、嗡嗡的声响。   仪表盘的蓝光在晃动中忽明忽暗,照在江椴的后背上。   他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也没有停下动作。   车里氤氲着暧昧的气息,吴青眠的喊叫全都变成了细碎的呜咽。   江椴绷带下面的伤口彻底裂开了,血从纱布的缝隙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腰侧往下淌,滴在吴青眠的胸膛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温热的、湿润的印记。   吴青眠颤抖的伸出手,手指碰到了江椴的腰侧,碰到了那片湿润的、温热的、正在往外渗血的绷带。   他的手指在绷带上停了一下,强撑着晕乎乎的脑袋说“停下来……你……你……在流血!”   江椴知道。   但他没有停。   吴青眠说什么都没有用。   江椴用力的把吴青眠抱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掐着他的两只胳膊,↑↓不停的动着。   ……   车厢的晃动终于停了。   江椴的身体压在吴青眠身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呼吸打在吴青眠的脖子上,滚烫的,急促的,像一头喘息的野兽。   他的手还放在吴青眠的腰上,掐着,不松手。   吴青眠没有动。   他靠在车门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眼睛闭着,脑袋无力的耷拉着,手垂在身侧,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血腥味和腥臊味充斥着整个车厢,充斥着吴青眠的鼻腔和大脑。   整个人显得麻木极了。   清朝的余韵还留在他身体里,仍然会时不时的引发细密的战栗。   …… 第29章 U盘   车子驶进静兰澜居的车库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车库的灯是声控的,车子驶进来的时候亮了一下,照出吴青眠惨白的脸和江椴阴鸷的目光。   王强握着方向盘,很用力,指节有些泛白。不敢向后看。   吴青眠靠在一侧的车门上,身体蜷缩着,头偏向车窗,脸几乎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没有干的泪痕,他的手放在胃部,手指蜷着,整个人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受了重伤的、还在喘息的小动物。   王强熄了火,没有动。   他等了几秒,微微抬起头,视线的余光从后视镜里看到江椴睁开的眼睛。   冷的,沉的,像两把刚从磨刀石上取下来的、还没有收进鞘里的刀,锋利至极。   他看了一眼吴青眠,然后推开车门,走了出去。没有理睬吴青眠。   王强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他看着江椴的背影消失在别墅门口,然后转过头,看着后座的吴青眠。   吴青眠还靠在车门上,他的呼吸很轻,很浅,但很有存在感。   王强跟在江椴身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江椴对任何一个人像对吴青眠这样,这样在意,这样矛盾。   那不是爱。至少,不是他理解的那种爱。他见过的爱是会心疼的,是会舍不得的,是会想要对方快乐的。   “吴律师。”王强叫了一声。声音很低,仔细听还带着对那人的怜悯。   吴青眠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您该下车了。”   吴青眠睁开了眼睛,他知道江椴走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音节。“好……”   他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他的腿在发抖,~~上的伤口在裤子的摩擦下一阵一阵地刺痛,浑身酸软无力,骨头像是散了架,胃里隐隐作痛,又闷又胀,一阵阵抽痛顺着腹腔往上涌,混杂着说不出的疲惫与不适,吴青眠整个人陷在一种虚脱又难受的状态里,久久缓不过来。   吴青眠扶着车门框,稳了一下,然后自虐般的直起身,关上车门,走进别墅。   他走过玄关,走过客厅,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掌确认自己还站在地上。   直到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口。   他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上。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甚至抖的更厉害了。   他把手抬起来,举到眼前,浑身的力气都聚在掌心,一巴掌重重落在自己脸上。羞耻、悔恨、不甘一齐涌上来,他咬着牙,在心里骂了千万遍,恨自己这样没用……   恨自己那个被他藏在最深处、藏了十五年、以为已经死掉了、但是还在跳动的、还在疼的、还在期待什么的、可耻的东西!   ……   书房里,江椴坐在定制的黑皮大板椅上,酒已经醒了不少。   他的手里握着个U盘,是李佳佳差人送来的,U盘的金属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像冰一样的光。   他的拇指在U盘的边缘上狠狠地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指尖几乎要将那枚小小的U盘捏碎,电脑屏幕的冷光,不停的播放着不堪入目的画面。   那个向来冷静克制、内敛自持的人,此刻,屏幕里的他,却浑身都是媚态横生的顺从,对另一个人言听计从,任由对方肆意触碰,缠绵交欢。   江椴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他看着吴青眠眉眼间的沉沦与迎合,没有半分勉强,在他眼里,全是赤裸裸的背叛。   之前或许江椴还对吴青眠背叛他的事保持疑惑,可现在这个视频完全证实了他的背叛!   滔天的怒火瞬间炸穿胸膛,偏执的占有欲疯了似的撕扯着五脏六腑,浑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指节攥得发白,骨节泛青,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江椴死死盯着屏幕里不堪的身影,猩红的眼底满是狠戾。   他倒要看看,吴青眠和他的那个奸夫想干什么!   从k9回来之后的几天,吴青眠几乎没有出过卧室的门。   他的身体像一台被过度使用的、报废了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他的胃从那天晚上之后就开始持续地疼,像有一把钝刀在胃壁上慢慢的来回的锯、让他整个人都缩成一团的疼。   他吃不下东西,喝不下水,连吞药片都需要咽好几下才能送下去,然后没过多久又全部吐了出来,胃酸混着药片的苦味,在喉咙里烧出一条火辣辣的、灼痛的痕迹。   江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慢慢地收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眼中强行压抑着怒气。   “你到底要躺到什么时候?”   “今天你正常上班,所有工作恢复原样。海外并购案还是你做,董事会的会议也会让你照常参加。你的门禁卡、权限、所有东西,全部都会恢复到之前的级别。”   江椴要让吴青眠回到原来的位置,回到那个最核心的、最接近权力中心的位置。   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他要知道——吴青眠会把多少东西传给沈以诚。   他会给吴青眠足够的鱼饵,足够的诱饵,足够的让他露出马脚的机会。   他听着江椴说的那些话——工作恢复,权限恢复,海外并购案,董事会会议……   吴青眠知道,江椴是在试探他……   他,还是不相信自己。   “好的,江总……”   他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胃痉挛了一下,他按住了,等那几秒过去。   然后他下床,走进卫生间,洗漱,换衣服。   白色的衬衫,深黑色的西装,银灰色的领带。他用银色的别针,别在领口,折射出银白色的、冷冷的光。   仿佛之前那个吴律师又回来了。   吴青眠走进大厦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吴律师早”。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了头。   电梯里站着两个人,看到他进来,同时往后退了半步,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一样。   茶水间的窃窃私语在他经过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公司里的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   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收件箱里塞满了邮件,会议邀请一个接一个。   吴青眠坐下来,翻开第一份文件,开始看。他的手指很稳,眼睛很专注,脑子里在飞速地分析每一条条款、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可能存在的漏洞。   冷静的、专业的、不可撼动似的。   但江椴在看他,吴青眠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贴在他的后背上,贴在他的脖子上,贴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   像监视。   像猎人在暗中观察猎物的时候,那种耐心的、不急不慢的、知道猎物迟早会露出破绽的、笃定的光。   就这样,吴青眠过了三天平静的日子。   但平静的海面下总是蕴藏着巨大的危机。   第四天,江椴拨了王强的号码,问道“吴青眠今天有什么行程?”   “下午三点,海外并购案的合作方视频会议。晚上七点,没有安排。”   “把他晚上的时间空出来。我有事找他。”   “是。”   江椴挂了电话,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在想一件事——他要怎么让吴青眠露出马脚。   他需要一个诱饵,一个足够大的、让吴青眠无法拒绝的诱饵。   但江椴的诱饵还没抛出去,吴青眠却已经做了他意料之外的行动。   那天下午,吴青眠正在会议室里开视频会议,和海外并购案的合作方,一群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说着流利的英语,讨论着那些涉及数十亿资金的条款。   吴青眠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手里握着笔,不时在纸上做笔记。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问了一个问题,对方律师沉默了几秒后,吴青眠说道“我们需要再确认一下”。   吴青眠没有追问,只是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继续下一个议题。   会议结束后,他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照片里是他妹妹吴青清的病房。   病床是空的,被子掀开着,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水洒了一桌。氧气面罩被扔在地上,管子还在。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想让你妹妹活着,就不要告诉任何人。一小时内,到城北废车场。迟到一分钟,你看到的就是她的尸体。”   吴青眠的脸色瞬间白了,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一样。   他没想到江椴竟然真的没有去救青清,果然是他太自作多情了,如果……如果青清出了什么事的话,他死也不会原谅自己!   但江椴早都将吴青清从沈以诚手里抢了回来,只是他没有告诉吴青眠,本想拿那个女人做诱饵引出吴青眠的动机,没想到吴青眠竟然这么按捺不住自己,这么着急忙慌的就露出马脚。   王强在走廊里看到他,愣了一下。“吴律师,您去哪?”吴青眠没有回答。他跑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到王强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嘴巴张着,想说什么。   他没有看。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妹妹的空病床,被掀开的被子,倒在地上的水杯。   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嘴巴紧闭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他冲出办公室的那一刻,王强就给江椴打去了电话。“江总,吴律师刚才从办公室跑出去了,脸色很差,好像出了什么事。我叫他,他没有停。”   江椴正在办公室里等着。他听到王强的话,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知道了,不要跟,让他去。”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他看到吴青眠从大厦里跑出来,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车门关上,出租车驶入了主路。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一个人开着车,跟着那辆出租车的方向,朝着城北的废车场驶去。   吴青眠到了。   废车场很大,堆满了废弃的车辆,生锈的车壳在暮色中像一具具巨大的、腐烂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混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废车场门口。   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陌生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我到了。我妹妹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变声器处理过的、像机器人一样的声音。   “往里走,最里面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你妹妹在里面。一个人来。如果你带了别人,你看到的就是她的尸体。”   他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辆白色面包车,面包车停在一堆废弃的轿车中间,车门关着,车窗是黑的,看不到里面。   他走过去,手放在车门上,拉了一下。门开了。   没想到,竟然是沈以诚!   沈以诚坐在车里,正虎视眈眈的看着他。“好久不见啊青眠,你可真是让我好找。”   吴青眠瞬间起了一身冷汗,想逃走这个地方。   转身想逃,却迎来了一束刺眼的白光,那白光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只被灯光锁定的、无处可逃的猎物。   那辆车他太熟悉了,江椴的车。   吴青眠知道,自己中了沈以诚的圈套了。他急忙的打开手机看刚刚发来的短信,想向江椴证明自己是因为妹妹才来的……   但什么也没有,空白的,电话记录也是空白的……   车门开了,江椴从车里走出来。   他走到吴青眠面前,站住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车灯在他们身后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堆废弃的、生锈的车辆上。   “你来这里见沈以诚。”江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还有脸说你没有背叛我!”   吴青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愤怒的、扭曲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低下头,发出类似于叹息的声音“我收到消息,说我妹妹有危险。我来找她。”   他知道江椴不会相信他的。   况且他现在手里还没有证据……   江椴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很冷,像碎冰掉进玻璃杯里。“你妹妹有危险?那她怎么不在这!”   然后指向沈以诚“这就是你找的妹妹?”   沈以诚耸耸肩,无所谓的说道“江总,早跟你说过了吗,青眠是我的人。”   “不,不是这样的,江椴你听我说!”   江椴只是把手机举到吴青眠面前,手机屏幕上是那个U盘里的画面。   吴青眠看着那个画面,看着那张苍白的、半睁半闭的、瞳孔涣散的脸。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颤抖。“那是他给我下了药,我不记得那些事,我不知道他在拍。”   “你不记得?”江椴的声音充斥着怀疑与压抑。   他伸出手,猛地掐住了吴青眠的后颈。他的手指很烫,很有力,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条,烙在那片苍白的、布满了新旧痕迹的皮肤上。   他把吴青眠拉近,近到两个人的脸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恢复原职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参与那些核心会议吗?你不傻,但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按捺不住,贱不贱啊吴青眠。”   吴青眠的眼泪掉了下来,无法控制的、像决堤一样的涌出。   在江椴面前,他总是控制不了自己。   于是他不停的重复“我没有来找他,我收到了消息,说我妹妹有危险,我是来找我妹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看你是被我撞见了。”江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确认了无数次的事实。“害怕我报复你吧。”   他把吴青眠从面包车旁边拉开,拉到自己车旁边,拉开车门,无视旁边的沈以诚,把他推了进去。   而沈以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没有多说什么。   他会让吴青眠自愿的一步一步走进自己的怀抱。   而李佳佳也会如愿以偿的得到江椴。 第30章 在妹妹面前……   车子从城北的废车场驶出来的时候,吴青眠以为江椴会带他回静兰澜居。   但车子没有往城东开,而是拐上了通往市中心的高架桥。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橙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江椴的脸上,把他那张愤怒的、下颌绷得像刀锋一样紧的脸切割成碎片。   他没有说话,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   吴青眠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手放在胃部,手指蜷着。   他的眼泪已经干了,但脸上还挂着泪痕,在路灯明灭的光线中亮晶晶的,像两条干涸地河床。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从废车场出来就没有停过,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像地震之后的余震一样。   他不知道江椴要带他去哪里,但他心里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比以往的感觉都强。   车子开的很快。   吴青眠认出了这条路,是他之前住的那个医院。   他的手指在胃部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新的疼覆盖了旧的,尖锐的,灼热的。   他转过头,看着江椴。江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是盯着前方,盯着医院大门那两盏白色的、刺眼的灯。   “为什么来这里?”吴青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青清……青清……是不是在这儿?”   江椴没有回答。   他把车停进医院的地下车库,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吴青眠坐在副驾驶里,看着江椴的背影走进电梯。   电梯门开着,江椴的手按在门边上,没有按楼层,他在等,嘴边扬起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是啊,你不是要见你妹妹吗,我带你来见她。”   吴青眠快速的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腿在发抖,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想见青清,还不知道青清怎么样了。   他用手撑住了车门,稳了一下,然后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了。   只能听到电梯下降时发出的细微的、机械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交错的、节奏完全不同的呼吸。   吴青眠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进了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血痕里。“江椴,你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是稳的。   江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嘴角那抹残忍的笑依然挂在嘴边。   “你不是为了妹妹去找沈以诚的吗?你不是说她有危险吗?她很好。我带你去看看她。看看她有多好。然后你当着她的面……”   江椴没有说完,他不想让吴青眠挣扎,自己还要费力气去按住他。   ——然后,你当着她的面,让她看看自己哥哥饥不择食的贱样。   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是白色的,刺眼的,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起头,看到江椴,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看病历。   没有人敢拦他。   江椴走在前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让吴青眠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了。   但他要看妹妹的心,强迫他走了下去。   江椴在病房门口停下来了。   门上的玻璃窗透出暖黄色的光。   青清已经睡着了。   她靠在床上,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在床边上半落不落的。   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看起来比几个月前好了很多。   吴青眠站在门口,看着妹妹那张干净的、没有阴影的脸,想起她五岁时踮起脚尖拉他手的样子,想起她把泰迪熊塞进他怀里说“哥哥,熊熊给你玩,要开心。”的样子。   江椴走进去,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吴青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短暂的、没有温度的笑容,说着话,好像说给空气听似的“你哥哥担心你,他听说你有危险,急得从公司跑出去,跑到城东的废车场去找你,他以为你被坏人抓走了,你说我该不该相信啊?”   吴青清睡的很死,她吃了安眠的药,睡的很香,根本没察觉到有人来。   吴青眠站在江椴身侧,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江椴只相信他看到的……   江椴站起来,走到吴青眠面前,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很用力,紧到吴青眠的肩胛骨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被挤压了一样的声响。   吴青眠站在那里,让江椴搂着,让他的手指掐着他的肩膀,让那种疼从肩膀蔓延到全身。   他没有躲,他不能躲,他妹妹还在这,他不想让江椴发疯把自己妹妹吵醒。   吴青眠看着吴青清熟睡的脸庞。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终于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江总,我们出去说吧……”   “不行,就在这儿说,当着你妹妹的面,亲口说。”   江椴的手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腰侧,扣住。   他的手指在吴青眠的腰侧慢慢地收紧,拇指按在他最后一根肋骨的位置,很用力。吴青眠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他咬住了嘴唇,把那声差点泄出来的闷哼咽了回去。   他的嘴唇上那道旧伤口又裂开了,血从伤口里渗出来,腥甜的,铁锈味的。   吴青眠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夹杂着无力的声音。“江总,求你了,我们出去说吧。”   吴青清没有听到,她睡的很香。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哥哥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着腰侧,掐到皮肤下面已经出现了新的淤青。   她也不会知道他的哥哥嘴角在流血,不知道他的胃在疼……   吴青眠也不会让她知道。   江椴把吴青眠推到墙上,后背撞上冰凉的水泥墙面,疼得吴青眠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他的手撑在吴青眠头两侧,俯下身,脸离吴青眠很近。   他的眼睛冒着红光,像野兽的眸子盯着他的猎物。   他的手从墙上移开,掐住了吴青眠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   “你想让她知道吗?你想让她知道,她的哥哥在别人的床上是什么样子?你想让她知道,她的哥哥是靠什么换来的医药费?”   “不……不要这样……我们出去说,你对我怎么样都可以。”   “我也没有,我没有背叛你。我来找青清,我收到消息,没了,它自己消失了……”他的声音很轻,有点儿语无伦次,说着眼角滑下一滴清泪,他真的害怕江椴在自己妹妹病房……   江椴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嘴角那道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没说话。   吴青眠知道,他不相信。   “跪下。”江椴的声音很低,“如果你不想让你妹妹听到,就控制好自己的声音。”   “你要是敢跑,离开这间病房,你妹妹……”   吴青眠怔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蹲下去,跪下,把脸埋进……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手掌被他掐的不停的往下滴血。   他的肩膀在发抖,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妹妹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当他终于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腿已经麻了,麻到没有知觉,膝盖生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知道这场折磨远没有停止…… 第31章 江椴的惩戒   吴青眠的身体一直在发颤,从医院出来就没有停过,像一台过热的、快要散架的、但还在被强行运转的机器。   他的胃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慢慢地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江椴开的很快,车没过多久就停在了静兰澜居的车库里。   江椴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吴青眠那一侧,拉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吴青眠的肩膀缩了一下。   江椴伸出手,握住了吴青眠的手腕,把他从车里拉了出来。   吴青眠没有挣扎,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他被江椴拉着,一路走进了书房。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整栋别墅里最安静、最隐蔽、最不会被人打扰的房间。   江椴推开门,把吴青眠拉了进去。   书房里没有开灯,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落在那面整墙的书架上,落在那张巨大的、厚重的、像棺材一样的黑檀木书桌上。   “跪下。”江椴的声音很低,很冷。   背叛他的人应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吴青眠站在那里,他慢慢地弯下膝盖,跪在了地板上,眼神里充满了麻木和失望。   他知道江椴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地板是木质的,凉的,硬的,膝盖磕在上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让人听起来忍不住的心疼。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跪在那里,像一棵已经被连根拔起、但还没有倒下的树,苦苦支撑。   “你就在这里跪着,什么时候我说让你起来你才能起来。”   说完,他转过身,走出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吴青眠听到了那个声音,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跪在那里,一个人,默默的接受一切。   天亮了,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吴青眠身上,落在他跪着的木地板上,落在那些被他的膝盖压出凹陷的、无法恢复的纤维上。   他已经跪了一整夜,膝盖已经麻了,没有知觉。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掐进了掌心里,逼迫自己清醒一点。   他的后背依旧挺得很直,肩线平展,像他不能被折断的傲骨。   他的胃在疼,一阵一阵的,他已经超过一天没吃东西了,胃酸在烧灼着胃壁,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又跪了一个白天,没吃东西,也没见到江椴。   等到深夜,江椴来了。   他没有开灯,手里拿着一个[]。   黑色的,细长的,牛皮编织的,末端分成几条细细的尾梢。   “你知道的背叛我该有的下场。”   “我已经对你很仁慈了,吴青眠。”   吴青眠没什么力气说话,喉咙发紧,艰难的从肺里挤出空气。   “我没有背叛你……”   江椴的手指在[]上收紧了。   事到如今他还不说实话。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被眉骨下的阴影笼罩。举起[],甩了下去。   []划过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的声响。然后落在了吴青眠的、后背上。   吴青眠的身体猛地向前倾了一下,猛地喷出了一口血。   他的嘴巴大张,久久没有合上。   他的手指在地板上猛地收紧,指甲嵌进了木头的纤维里,嵌到了指尖发白。   他的后背在烧,像有一条被烧红的铁链烙在了他的皮肤上。   那一记抽落得极快,带着破风的呼啸声。   那一瞬间,吴青眠甚至感觉不到具体的疼痛,只有一股剧烈的电流顺着脊椎向上直冲头顶,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痛觉像潮水般漫上来,吴青眠的生命在不停的流逝着……   吴青眠能感觉到汗水混合着血水,顺着那道火辣辣的伤痕缓缓滑落,每一滴液体滑过的地方,都像是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刺激得他浑身剧烈颤抖。   “还不说实话吗?”江椴又问了一遍。   “我没有……背叛你。”   []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更重,落在同一个位置,隔着衬衫,隔着那些已经被、汗水浸湿的、贴在皮肤上的布料。   吴青眠的身体又弹了一下,他的牙齿咬住了嘴唇,咬住了那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咬到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的血味。   吴青眠的嘴唇抽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没有重量的落叶。“我没有背叛你……我去找我妹妹……我……”   []落下来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了很久。   吴青眠没有躲,也没有求饶。   每落下一[]嘴里就忍不住泄出一声呜咽。   他跪在那里,让那些鞭子一下一下地落在他身上。每一[]都像一把烧红的刀,从他的后背划过去,留下一道灼热的、尖锐的疼。   他的手指在地板上收得更紧了,指甲嵌进了木头的纤维里,嵌到了指甲盖下面渗出了血。   每次[]落下时,吴青眠的脊背都会猛地一僵,但他却死死咬住唇,半点声息未出。   咬到嘴唇上的伤口裂到了最大,血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直到最后地板上有一摊血。   他的后背迅速隆起数道红肿发紫的[]痕,皮肉滚烫发紧,渗着细密血珠,后背早已皮开肉绽,狰狞的伤口翻着淡红的肉,渗出血迹,鞭痕纵横交错,灼痛刺骨。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口,吴青眠强撑着挺直身子,任由冷汗混着血水滑落。面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依旧冷硬倔强,半分屈服都不肯显露。   江椴终于停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垂下来,末端轻轻晃动,像一条刚吃饱饭餍足的蛇。   “为什么不求饶?”   “我没有错……为什么要求饶?”   吴青眠的声音夹杂着血腥和无力。   江椴把[]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地板的声响。   他转过身,走出了书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书房里又沉入了黑暗。   吴青眠还是跪在那里,强撑着。   他的后背在烧,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浸湿了衬衫,黏稠的,温热的,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层正在慢慢凝固的、暗红色的壳,与身体融为了一体。   他就那么跪着,意识已经模糊了,他只知道当他终于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灰蒙蒙的了。   第二天。   阳光又涌进来了。   吴青眠还跪在那里,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里嵌着木头的纤维和干涸的血迹。   他的后背上的血已经干了,衬衫的布料和伤口粘在了一起,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那些被粘住的纤维,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下唇那道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结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的痂。   他的眼睛是红的,干涩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的身体在发抖,从骨缝里渗透出来的,无法控制。   他的胃在不停的痉挛,抽痛着,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位了一般。   江椴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把水杯放在吴青眠面前,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水冲淡了胃酸,但冲不掉饥饿。   饥饿像无数只老鼠,在吴青眠的胃里啃噬,从他的胃爬到他的肠子,从他的肠子爬到他的血管,从他的血管爬到他的大脑。   ……   深夜,江椴又来了。   他又拿着[],还是昨天那条。   他站在吴青眠面前,低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吴青眠跪在那里,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已经没有力气继续蜷着了。   他的后背上的衬衫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片一片的,像一朵一朵腐烂的花。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快死了。   “还不说实话吗?”   “我没有……骗你。”   []又落了下来。   一下,又一下。   旧伤未愈又添新痕,吴青眠的后背早已血肉模糊,旧痂被新[]狠狠撕裂,皮肉翻卷,渗着暗红的血。   每一击落下,都牵扯着昨日、未消的剧痛,疼得他浑身发颤,却依旧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冷汗混着血水顺着脊骨滑落,伤口被布料磨得钻心,他强撑着挺直脊背,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依旧执拗,不肯垂落半分。   第三天。   吴青眠已经跪了三天了……   他的膝盖已经不再是他的膝盖了,没有了知觉,没有了感觉,像两块被人接上去的、没有神经的木头。   他晕过,又被江椴打了起来……   那些被鞭子抽过的地方,有的结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的痂,像一道道干涸的、丑陋的疤痕;   有的还在往外渗着黄色的液体,那是组织液,是身体在试图修复自己、但已经没有足够的水分和营养来完成修复的信号。   他的嘴唇干裂得像干旱的土地,裂开了一道一道细细的、红色的口子。   他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眼眶下面是一片青黑色的、像淤血一样的阴影。   江椴又来了。   “还不说吗?”   这次吴青眠没再反驳,也没在说话。   江椴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蹲在吴青眠面前,伸出手,手指碰到了吴青眠的脸。   吴青眠的脸是凉的,冰凉的,像一块从冬天里取出来的、还没有化开的冰。   他的手指在吴青眠的脸上慢慢地滑动,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嘴角,从嘴角到那道黑色的痂。   他的指腹按在那道痂上,狠狠地按了一下。   吴青眠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眉头紧锁。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江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已经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红的、干涩的、但没有躲闪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气息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会让你知道背叛我的代价的。”   吴青眠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偏执扭曲的脸。   想说什么,但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呃”的声音。 第32章 断腿   吴青眠伤的太重了,被江椴放在卧室里躺了几天。   但他的鞭伤还没有好利索,就被从卧室里拖了出来。   江椴推开门的时候,他正侧躺在床上,面朝窗户,手放在胃部,手指无力的张开着。   从书房出来以后,他已经被关在这个卧室里三天了。   每天送来的饭都是冷的,还要看江椴心情,决定他有没有饭吃。   那些被鞭子抽过的地方结了痂,又裂开了,又结了痂,现在变成了一道一道暗红色的、像蜈蚣一样的疤痕。   他每次翻身都会扯动那些伤口,疼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是那种被反复伤害之后身体自动产生的、像条件反射一样的、无法控制的收缩。   江椴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轮廓是冷的,硬的。   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起来。”江椴命令道。   吴青眠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快了他会头晕,会眼前发黑,会从床上摔下去。   他坐起来之后,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不去看江椴。   江椴走过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很紧,紧到吴青眠的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他把吴青眠从床上拉起来,拉出卧室,拉过走廊,拉下楼梯。   吴青眠的腿在发抖,膝盖上的伤还没有好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楼下,客厅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王强,一个吴青眠不认识的、穿着黑色夹克、面无表情的男人。   男人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重。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只会执行命令的雕塑。   王强站在他旁边,脸色有些发白,对吴青眠两将要经历的事感到痛心。   但他不能说话,他是江椴的人,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然后执行命令。   江椴把吴青眠拉到客厅中央,松开了他的手腕。   吴青眠站在那里,晃了一下,稳住了。他看向那个男人和他手里的黑色箱子,深感疑惑。   这个人他从来没有见过。   一股油然而生的焦虑和不安从心脏窜起。   “把东西给我。”江椴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王强的手指在身侧猛地收紧了,他低下了头,不去看。   江椴转过身,走到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面前,伸出手。男人打开了那个黑色的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江椴的手上。   那是一个金属的、银白色的、像两根细长的铁棍连接在一起的东西。   医用骨科器械,学名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用来打断骨头的。   用它夹住小腿的胫骨,拧紧,骨头就会从中间断裂。精准的,干净的,不像用棍子打那样会留下不规则碎片,不会伤及动脉,不会致死。只会让人再也站不起来。   江椴把它握在手心里,转过身,走回到吴青眠面前。   “把你的腿打断,你就不能再去找沈以诚了吧。既然你管不住自己的腿,那我帮你。”   吴青眠看着那个银白色的、冰冷的、像某种刑具一样的东西。   他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能看到下面青色血管的白。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告诉江椴他没有跑,他没有背叛他,但他说不出来一个字,只是本能的后退,嘴里只能不停的发出“呃呃”的声音。   原本能言善辩的吴律师,现在在江椴面前却被折磨的像一个丧失了语言能力的孩童。   江椴看着他,看着他发抖的嘴唇,看着他苍白的、透明的、像随时会碎掉的脸。他的手指在金属器械上收紧了,紧到指节泛白。   “你拿了我的钱,救了你妹妹的命,然后背叛我,去投靠我的对手!”   “你心甘情愿的跟他走,让他抱你,亲你,这难道都是假的吗!”   吴青眠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不利索的说着“他给我下了药……我不记得那些事……我没有主动靠在他身上……我不记得。”   江椴的手指在金属器械上猛地收紧了,紧到器械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像要碎裂一样的声响。“你不记得?他给你下药?下了药还能笑得那么开心是吧?”   说着他用力的把吴青眠推到沙发上,手掌抵在吴青眠的胸口上,用力一摁,吴青眠的后背撞上沙发靠背,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鞭伤被扯开了,疼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江椴蹲下来,握住了吴青眠的左脚踝。他把吴青眠的裤腿卷上去,露出那截细长的、骨节突出的、在灯光下泛着青白色光泽的小腿。   然后把那个银白色的、冰冷的、像刑具一样的器械夹了上去。   金属触碰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吴青眠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   那种冰冷的、坚硬的、像蛇一样的东西贴在他皮肤上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吴青眠看着他,脸色惨白“江椴……不要……我不要这样。”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推搡江椴的胳膊。   江椴对吴青眠的挣扎视若无睹。   他的手指在拧紧装置上慢慢地收紧了。   器械开始收紧,金属压迫皮肤,压迫肌肉,压迫到那根细长的、坚硬的、支撑着整个人重量的胫骨上。   疼,一种钝重的、缓慢的、从骨头里面向外扩散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被挤压、被碾碎、被摧毁的疼。   吴青眠张嘴咬住自己的嘴唇,痛呼从嘴角溢出。   他的手指在沙发上收紧了,指甲嵌进了布料的纤维里,嵌到了指尖发白。   器械在不停的收紧。   然后江椴猛一用力,吴青眠的小腿彻底断了。   吴青眠还没来得及反应,小腿处便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剧痛,一瞬间,整条腿仿佛失去了支撑,力量瞬间抽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弹了起来又迅速倒下。   骨头断裂的闷响沉闷地传来,紧接着是撕裂般的疼顺着神经直冲大脑,疼得吴青眠眼前发黑,呼吸瞬间停滞。   他的腿已经无法再受力,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骨髓里搅动。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原本清晰的意识被剧痛搅得一片混乱,吴青眠死死咬着牙,仍然不能阻止自己痛呼出声。   断裂处迅速肿胀起来,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重的痛感,整条腿麻木又灼热,明明还连着身体,却像不属于自己一样,沉重、无力,只剩下无尽的疼。   江椴没有给他用麻药,就这样硬生生的夹断了他的腿。   “把它拿走。”江椴看着吴青眠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惜,但很快又被背叛的怒火代替。   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蹲下来,把器械从吴青眠的脚踝上取下来。   金属从皮肤上松开的那一瞬间,吴青眠的腿猛地弹了一下,下意识的,很疼,但他控制不住。   他眼角流下几滴生理性眼泪,躺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个很小的团。   江椴直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把吴青眠脸上那缕被眼泪浸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吴青眠只是躺在那里,让那种疼从腿骨蔓延到全身,像一波一波的潮水,淹过他的膝盖,淹过他的大腿,淹过他的腹部,淹过他的胸口,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会给我找医生吗?”   江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会,但不是现在。”   看着这样的吴青眠,江椴心里竟然有一股没来由的安全感,这样的吴青眠哪儿也去不了了,只能是他的。   ……   吴青眠在沙发上躺了一整夜。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来给他水,没有人来给他处理伤口。   他的左腿肿得越来越大,大到裤腿的布料都嵌进了肿胀的皮肤里,勒出一道一道深深的、红色的印痕。   在吴青眠的左小腿彻底失去知觉前,唯一的感觉,只有它传来的、无边无际的疼,随后吴青眠的意识便坠入一片冰冷的黑暗之中。 第33章 最后一击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还没过完,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   吴青眠坐在轮椅上,推到窗前,看着那些白色的、细碎的、像盐一样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玻璃上,化成一小滴水,然后慢慢地往下淌。   他的腿上盖着一条毯子,灰色的,羊绒的,是江椴让人买的。   毯子很软,很暖,但吴青眠有时候总感觉不到。   他的腿已经感觉不到很多东西了。   不是完全没知觉,是那种断过之后重新接上、骨头长好了但神经永远留下损伤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   他能走路,但走不快,走不远,走久了左腿会疼,从膝盖一直疼到脚踝。   他走路的时候有点儿跛,不仔细看的时候看不出来,但他自己很清楚。   他不怎么喜欢说话了。   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没人信,信了也没人在乎……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几件事——吃药,吃饭,睡觉……   他像一件被精心保养的、功能齐全的、但不再被人需要的、落满了灰尘的家具。   江椴不让他去看妹妹了。   从十一月开始,他总是说“你腿不好,天冷了,别出门”。   江椴反常的行为让吴青眠很担心他妹妹的情况。   江椴知道。   医院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文件。   电话是主治医生打来的,声音很低,说“江总,吴青清的情况不太好,可能就在最近了”。   江椴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知道了,不要告诉吴青眠。”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手竟然在发抖。   但他没有去管。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吴青清死了,吴青眠会怎样。   他不能让吴青眠知道。   不能让他有机会去见最后一面。   不能让他有机会说再见。   说了再见,他肯定就会想跟着走。   江椴不会让吴青眠走的。   ……   吴青清死在十二月三号。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从早上一直下到晚上,没有停。   吴青眠坐在轮椅上,推到窗前,看着那些白色的、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正在坠落的白色蝴蝶一样的雪片从天空扑下来,扑在玻璃上,扑在地面上,扑在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了的、没有人记得浇水的白色茶花上。   他的心脏没由来的心悸。   一周后,   他的手机在毯子下面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医院的消息。   明显被人做了手脚,没有在当天发送,而是隔了一周。   按理来说他永远也不会收到这条消息的,但沈以诚不会让江椴得偿所愿的。   “吴青清女士于十二月三号下午三点二十一分因器官功能衰竭,经抢救无效,不幸去世。请您尽快来医院办理相关手续。”   手机从吴青眠的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的声响。   他坐在轮椅上,手还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还在抓着什么东西的、但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的、可悲的雕塑。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无法控制的、像决堤一样的涌出。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过他苍白的脸颊,流过他嘴角那道永远好不了的、反复裂开的、黑色的痂,滴在灰色的毯子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透明的、像泪一样的印记。   他发出了一种声音,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碎掉了的、低沉的、嘶哑的、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那声音像一把刀,从他的喉咙里划出来,划破了这个房间的寂静,划破了窗外的雪。   走廊里传来越来越急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江椴站在门口。   他看到吴青眠坐在轮椅上,手垂在身侧,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他看到他的眼泪,听到他那声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的、低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呜咽。   他的手指收紧了,嵌进了他的掌心里,嵌出了一道红印。   他走过去,蹲下来,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那条消息。   他抬起头,看着吴青眠。吴青眠也在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吴青眠的眼睛是红的,湿的,但这次他没有躲闪。   他看着江椴,看着他那张有些发白的、没有表情的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吴青眠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江椴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吴青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控制不住自己。   青清她,连这个世界都没有好好看一眼就走了……   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她是我妹妹。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她走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你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你连最后一句‘再见’都不让我说。你连她死的时候,都不让我在她身边。”   江椴伸出手,想碰他的脸。   手指悬在他的脸颊旁边,离那片苍白的、被眼泪浸湿的皮肤不到一厘米。   他害怕吴青眠离开他。   即使他不知道这害怕的源头是什么。   “你走吧。”吴青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已经干枯了的、随时会碎掉的叶子。“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江椴的手慢慢地收回去,走了出去。   “加强人手,看好他。”   吴青眠一个人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越下越密,把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没有边际的、正在慢慢吞噬一切的荒原。   “妹妹。哥对不起你。哥没能去看你。哥没能去送你。哥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窗外的雪吞没了。   他坐在轮椅上,像一个已经被掏空了所有的人,连坐着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第34章 吴青清的葬礼   葬礼那天,天是灰的。   云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潮湿的、随时会塌下来的灰色棉絮,盖在整座城市上面,盖在山坡上那片安静的墓地上。   空气是湿的,但没有下雨。风从山坡的那一头吹过来,凉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带着远处火葬场烟囱里飘出来的、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   吴青眠坐在轮椅上,被王强推着,从车上下来。   他的怀里抱着妹妹的骨灰盒。   黑色的,方形的,很小,很轻,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抱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指甲嵌进了木质的盒面,嵌出了四道深深的、月牙形的印痕。   他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眼眶下面是一片青黑色的、像淤血一样的阴影,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一张红色的、密密麻麻的网。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了。   不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妹妹的脸。   妹妹五岁的时候踮起脚尖摸他的眼角,说“哥,要开心”。妹妹十五岁的时候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说“哥,我没事,你要是坚持不下去了就歇歇吧。”妹妹二十七岁的时候,吴青眠只等到了妹妹去世的消息。   江椴站在他身后。   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脸上多了些沉重和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做了一件永远无法弥补的事。   他不让吴青眠去见他妹妹最后一面。   墓地在城东的山坡上。   很安静,很偏僻,是江椴让人选的。   他没有问吴青眠的意见,因为吴青眠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事情发表意见了。   不说话,不点头,不摇头,不看任何人。   他只是坐在轮椅上,抱着骨灰盒,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落满了灰尘的、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雕塑。   周文也来了,作为吴青眠的同行前辈。   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黑色的皮鞋,手里拿着一束白色茶花。   周文一直在等,等一个他可以伸出手、而不被江椴的人挡回来的机会。   他没有等到。   江椴的人把静兰澜居守得像铁桶一样,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等到了今天,他知道吴青清今天下葬,吴青眠一定会来。   他要救他,除去他对吴青眠有好感外,他也不忍心这样一个人蒙尘一生。   吴青眠从周文身边经过的时候,抬了一下头。只是抬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他的目光在那束白色茶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周文看到了那个口型。那两个字是——“谢谢。”   墓地在山坡的最高处。   视野很好,能看到整座城市,能看到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能看到那些高高低低的、像积木一样堆叠在一起的楼房。   吴青清活着的时候,喜欢站在窗前看外面。   她看不了太远,医院的窗户朝北,对面是一栋更高的楼,挡住了大半天空。但她还是喜欢看。   她说“哥,等我出院了,你带我去看海吧”。   吴青眠说“好”。   但他没有带她去。   他已经来不及了。   她被病痛困在那间白色的、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困了那么多年,到死都没有走出去。   现在她终于走出去了。   她躺在这片山坡上,能看到整座城市,能看到远处的天空,能看到那些她活着的时候看不到的、高高低低的、像积木一样的楼房。   她终于自由了。   但吴青眠不自由。   他坐在轮椅上,抱着她的骨灰,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像一件被押送的、没有逃跑能力的、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囚犯。   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黑色的袍子,表情严肃。   他们手里拿着工具,一种用来挖骨灰盒坑的铲子,银白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像冰一样的光。   工作人员走过来,蹲下来,伸出手,想从吴青眠的怀里取走骨灰盒。   他的手指碰到了木质的盒面,轻轻地拉了一下。   吴青眠没有松手。   他又拉了一下。   吴青眠还是没有松手。   他抬起头,看着吴青眠,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低垂着的脸,看着他那双红的、干涩的、但没有任何躲闪的眼睛。   “这位先生,松手吧,逝者已逝,让她走吧,还请您节哀。”   吴青眠没有动,他就那么抱着,眼泪不受控制的流着,那种滚烫的、咸涩的液体滴在妹妹的骨灰盒上,滴在那些他永远无法说出口的话上面。   “妹妹。哥对不起你。哥没能去看你。哥没能去送你。哥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怪哥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   从山坡上吹下来,吹动了那束白色茶花的花瓣,吹动了吴青眠额前的碎发。   “你怪哥也没关系。哥来找你。哥很快就来找你。”   江椴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他伸出手,按住了吴青眠的肩膀,按得很用力,用力到吴青眠的肩胛骨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你不能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江椴的声音依旧霸道且偏执。   工作人员开始挖坑。   银白色的铲子挖开泥土,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墓地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像一把刀,从吴青眠的耳朵里扎进去,扎进他的大脑里,扎进他的心脏里。   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那些泥土被翻出来的、潮湿的、带着草根和碎石的声音,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填满他的身体。   他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但脸上还挂着泪痕,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晶晶的,像两条干涸的、银白色的河床。   他看到了最后一铲土落下去,听到了那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封住了的声响。   他彻底的没有亲人了。   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在山坡的最高处,在那座新坟前面,周文站在那里。   他把那束白色茶花放在墓碑前面,蹲下来,看着墓碑上吴青清的名字。   “你放心走吧,我会把你哥哥完好无损的救出来。” 第35章 行动   病房的灯是白色的,刺眼的,照在吴青眠的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没有血色的脸照得像一尊蜡像。   从墓地回来之后,吴青眠就一病不起了。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没有颤抖,呼吸很轻,很浅,像在冬眠,或者说他快要死了。   他的手放在胃部,手掌伸展着,手背上又扎上了留置针,透明的细管连接到床边那个缓慢滴注的输液泵上。   输液泵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嗡嗡声,像心脏在替他跳着。   王强站在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进去。   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麻,久到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留下了四个潮湿的、浅浅的指印。   他在等。   等一个信号,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他可以推开门、走进去、把吴青眠从这张床上带走的机会。   吴青眠是他从业这么多年来遇到的最好的一个人。   之前他刚当上江椴的助理的时候,如果不是吴青眠事事提醒,经常帮他说话,教他做事,他可能根本不会走到现在。   吴青眠是个很好的人,从他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是。   王强取向正常,为人老实,遵守规则,但他愿意为了吴青眠冒这个险。   所以在周文联系他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即使是赌。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震回了他飘远的思绪。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周文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就是现在。”   王强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吴青眠没有睁眼,他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浅。   “吴律师。”王强的声音很低。“周律师来了。他在楼下等着。车已经备好了。您现在就走。”   吴青眠睁开了眼睛。   眼里闪着诧异。   他看着王强,看了好几秒钟,好像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王强,谢谢你。”   王强站起来,把吴青眠手背上的留置针拔掉,用棉签按住了那个小小的针孔,按了几秒,然后把棉签扔掉,把吴青眠的袖子放下来。   王强的动作很迅速,好像在和死神赛跑。   他把被子掀开,把吴青眠从床上扶起来。   吴青眠的腿没有力气,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倒,王强接住了他。   他把吴青眠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半扶半拖地把他带到了门口。   门是开着的,走廊里没有人,今晚江椴安排他看着吴青眠。   门口的保镖已经被王强迷晕了。   监控室的人也被周文安排的人替换掉了,不会留下任何他们逃跑的影像。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助理扶着一个病人从特需病区的走廊里经过。   消防通道的门没有锁,王强提前打开的。   他推开门,扶着吴青眠走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发出绿色的、微弱的光。   那光照在吴青眠的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没有血色的脸照得像一具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还没有腐烂的、惨白的尸体。   他的腿在发抖,每下一级台阶都需要把全身的重量压到王强的肩膀上。   王强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他,只是扶着他,一步一步尽量快地往下走。   每走一步,吴青眠的呼吸就更重一分,更急一分,更像是一只被逼到了绝境的、还在拼命逃跑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逃亡者。   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下,停了就再也走不了了,他不想再回去了。   也不想再看见江椴了。   他宁愿死在外面。   一楼的后门是开着的,王强提前打开的。   他扶着吴青眠走出了大楼,走进了停车场。   停车场很大,灯很亮,照在那些一排排整齐的、黑色的、银白色的、深蓝色的车上,反射出冷冷的、刺眼的光。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最角落的位置,没有熄火,引擎低鸣着,尾灯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光。   车门开了,周文从车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没有打领带,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脖子侧面的青色血管,眼下一片青黑。   他一直在等。   终于让他等到了。   “青眠,快上车!我带你走。”   吴青眠站在车前眉眼间带着担心。   “王强,王强呢,你怎么办?”   “吴律师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时间紧迫,你抓紧时间走!”   吴青眠不放心王强,担心他走之后江椴肯定会对王强用罚,不愿意走,犟着要回去。   最后吴青眠被王强打晕了塞进了车里……   王强站在那里,看着那两道光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看着它们被夜色吞没。   他知道,江椴不会放过他的。   车子驶上了高架桥。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橙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吴青眠的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没有血色的脸切割成碎片。   吴青眠还晕着。   车子开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路灯从橙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黄色,从黄色变成了稀稀疏疏的、隔很远才有一盏的、像萤火虫一样微弱的光。   久到高架桥变成了公路,公路变成了乡间小路,乡间小路变成了碎石路。   久到吴青眠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缓,从平缓变成了一种接近于睡眠的、均匀的、深沉的节奏。   吴青眠睡着了。   周文听到了他的呼吸变了,知道他睡着了。   他把身上的风衣脱下来,轻轻地盖在吴青眠身上。   风衣是厚的,暖的。   吴青眠的身体在风衣下面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舒展开了。   车子在一座码头前停下来。   一座藏在废弃渔村后面的、用几块破木板搭起来的、连个名字都没有的野码头。   码头上停着一艘船,不大,但也不算小,船身是深蓝色的,漆面斑驳,锈迹从船头爬到船尾,像一道一道暗红色的、正在慢慢扩散的血痕。   船上的灯亮着,昏黄的,照在甲板上,照在那堆乱七八糟的渔网和泡沫箱上,照在一个正在抽烟的中年男人的脸上。   男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穿着深蓝色的防水服,胶靴上全是泥。   他蹲在船舷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从他指缝间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变成一团一团灰蓝色的、扭曲的、慢慢散开的云。   周文熄了火,下了车。他走到码头边,蹲下来,和那个男人说了几句话。   吴青眠像感受到什么似的,缓缓睁开了眼。   他只看到周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鼓鼓囊囊的,递给了那个男人。男人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直接塞进了防水服的内袋里。   周文在和那个男人说些什么,但是声音很低,吴青眠听不清。   那个男人掐灭了烟,站起来,看了一眼周文身后的车,看了一眼车窗里吴青眠模糊的、苍白的侧脸。转过身,跳上了船,走进驾驶室,开始检查仪表盘。   引擎轰的一声响了,低沉地、有节奏地、像一头正在苏醒的野兽一样地低鸣着。   周文走回车子旁边,拉开车门,弯下腰,看着吴青眠。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青眠,到了,下车吧。”   “周大哥,你要把我送去哪?”   周文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干燥,很温暖,“塞班岛。坐船去。三天三夜。到了那里,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能找到你。你可以重新开始。”   吴青眠眼角好像落下了一滴泪,周文感觉到了手背一热。   滚烫的、咸涩的,向周文传递着他的痛苦。   吴青眠的嘴唇有些发抖,说不出话来。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吴青眠其实也不是多想活着,但是他也没有好好的看过海,他想去看看,好等他死了见到了青清之后也能和她讲讲。   吴青眠走下了车。   他闻到了海水的气息,咸的,腥的,混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   他听到了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有节奏的,缓慢的,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下来的、像心跳一样的旋律。   “三天,三天就到了。青眠你好好睡一觉,睡醒了,记得吃饭。”周文的声音很疲惫但还是难掩温柔。   “我不能陪你去了,我打拼了多年的基业都在这儿,去了那儿记得好好生活。”   吴青眠看着他,面色凝重道:“周大哥,如果我还能活着见到你们下一面的话,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的。”   周文愣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等了一会儿后才开口道:   “青眠,我欣赏你,你不应该被埋没,离开这里之后一定记得要好好生活,这个世界很美好,不要想着轻生。”   “至少,看在我和王强这么费力的面上,活下去!”   海浪的声音盖过了所有,隔了很久吴青眠的回答才顺着海风,传进了两人耳中。   “好。”   引擎的声音变了。   船开了。   周文已经为吴青眠安排好了一切,面面具细。   吴青眠感觉到了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凉的,咸的,带着海水和自由的气息。   他听到了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更响了,更急了,像无数只手在鼓掌,在欢呼。   船开了很久,已经可以看到太阳在偷偷的往外冒出头来。   吴青眠自言自语的说着:   “我会试着,好好的活下去的。”   他的声音很低,夹杂着海风,被吹得很远。   直到被大海吞没。   ……   而另一边,周文和王强正在密谋着从这件事中脱身。   沈以诚是个很好的突破点。 第36章 真相大白   王强是在凌晨四点回到静兰澜居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进别墅。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心跳很重,重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走上楼梯,走到江椴的卧室门口,站住了。   门是开着的。   江椴不在床上。   王强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下楼梯,走过走廊,走到书房门口。门缝里透出光,是电脑屏幕的冷光。   江椴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些文件,江氏的工作量不少,这些天忙吴青清的葬礼搁置了一些工作。   他的手指在那些文件上慢慢地摩挲着,疲惫中还是带着压迫感。   王强敲门然后走了进去   “你怎么回来了,他呢?”   “我问你,他呢?”   江椴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像一根被拉紧了的、随时会崩断的弦。   “江总,吴律师被人劫走了。监控也被黑了,我和保镖都被迷晕了……”   他把这些话在嘴里过了很久,他怕自己说错一个字,露出破绽。   江椴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住了。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王强。   “证据呢?”   王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那是周文提前准备好的,里面是伪造的通话记录、伪造的转账记录、伪造的监控截图。   每一个证据都指向沈以诚,每一个证据都经得起初步的查证。   不是完美的伪造,但足够让江椴相信。   因为在江椴的世界里,只有沈以诚有动机、有资源、有胆子从他身边把人带走。除了沈以诚,没有别人。   “这是技术部从医院监控系统里恢复的部分数据。沈以诚的人在当晚十点十三分进入医院,两点四十五分离开。同一时间,吴律师的病房信号被屏蔽了。护士站的电话线被剪断了。消防通道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王强的声音很低,他在赌,赌江椴和沈以诚的以前的恩怨会让他相信。   “江总,沈以诚一直在等。从吴青清死了之后,他就在等。”   江椴拿起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很用力,他对这件事抱有怀疑,但是除了沈以诚,谁还能悄无声息的把吴青眠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弄走!   “把沈以诚所有子公司的资料给我。银行那边的联系人,经侦那边的关系,那个高管女人——全部给我。我要他在一个月之内,一无所有!”   王强低着头,说“是”。   江椴的目光钉在窗外那棵枯树上,嘴里的话像恶魔的低语。   “吴青眠,你等着,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找回来的!”   王强站在那里,听着江椴说这些话只感到胆寒。   等事情败露他和周文一个也跑不了。   ……   江椴用了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沈以诚送进了监狱。   大概是因为嫉妒。   嫉妒他可以让吴青眠心甘情愿。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硫酸一样腐蚀着五脏六腑的、让他睡不着觉、吃不下饭、连呼吸都觉得多余的嫉妒。   他脑子里都是一件事——沈以诚把吴青眠带走了。   以至于让他无法分出多余的思考去研究U盘里的漏洞。   沈以诚从他身边把吴青眠偷走了!   只是这一件事就可以让他平静的发狂。   沈以诚东三环的项目被江椴卡住之后,资金链一直紧绷。江椴让A市银行收回了对沈以诚旗下三家子公司的贷款,理由是“风险控制”。   银行有权在任何时候以任何理由收回贷款,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给任何面子。沈以诚的公司瞬间失去了十几个亿的现金流。   他让王强去查沈以诚所有子公司的财务状况,找到了一个致命的漏洞——沈以诚旗下有一家新能源公司,三年前在申报政府补贴的时候,伪造了部分设备采购合同。   金额不大,只有几百万,但性质恶劣。   伪造合同,骗取政府补贴,这是刑事犯罪。   江椴让人把证据整理好,直接递到了经侦大队。   但真正把沈以诚送进监狱的,是那个女人。   江椴让她等了很久,从吴青清还活着等到吴青清死了,从吴青眠还在身边等到吴青眠消失。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沈以诚最脆弱、最没有防备、最容易被一击致命的时机。   那个时机到了。   沈以诚的公司被银行抽贷,资金链断裂,股价暴跌,经侦立案调查,所有的坏事在同一时间涌过来,像一场精心策划的、不留任何活路的、四面楚歌的围剿。   她是分管财务的副总裁,掌握着所有子公司的资金流向,她的反水,让沈以诚本就断裂的资金链更加雪上加霜。   沈以诚被抓了。   被经侦大队,他走进经侦大队大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被汗打的有些湿了,贴在额头上,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   沈以诚要求见江椴。   他说“我有重要案情要交代,但只对江椴说”。   江椴走进看守所的会见室,坐在那张冰冷的、铁质的、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上,隔着那道厚厚的、透明的、防弹玻璃,看着沈以诚被管教带进来。   沈以诚已经穿上了橙色的拘留服,他看到江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带着疯魔。   “你来了。”   两个人隔着那道透明的、防弹的玻璃,对视了几秒。沈以诚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但里面有一样东西在闪——兴奋。   “你想知道吴青眠在哪?”沈以诚的声音很低,呷着笑,听起来有些瘆人。   江椴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了,看起来有些愤怒。   “说。”   沈以诚又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不知道他在哪,他不是我带走的。”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别的东西,关于吴青眠。”   江椴皱着眉,没有理他,只觉得沈以诚是疯了。   沈以诚仍然不停地自言自语着。   “可怜的青眠啊,被我下了药,费劲力气跑出去,还被你打断了腿。”   “那是我开发的一个秘密项目,那个药会让人无比听话,无法反抗,以为自己在做梦。”   “我和你未婚妻合作,让她给你送U盘,我把吴青眠引出来……”   沈以诚越说越激动,   “吴青眠本来会是我的!我会让他心甘情愿的来到我身边,是你,毁了这一切!”   沈以诚就是要把这一切都说出来,他要让江椴痛苦!   管教见沈以诚情绪太过激动,把他带走了。   只剩下江椴还坐在那个铁板凳上。   他的手里还握着听筒,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听着直让人心慌。 第37章 找!   “吴青眠……”   江椴的喉咙中吐出他的名字,竟带着些无措。   江氏集团的掌权人,行事雷厉风行,不计后果,现在竟然不知所措了。   他僵在了原地,很久没有动。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都是吴青眠的身影,从他十四岁来到江家直到现在他不在了……   ——   书房里的那盏台灯永远亮着,桌上那把戒尺总是磨得发亮,老爷子看向他的那双眼里从无半分暖意,只有冰硬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未打磨合格的器物。   那年他十三岁,吴青眠来到江家的第一年。   那天,他正在挨罚,因为一个极小的计算错误。   他面前摊开着经济学讲义,纸上的内容,是远超这个年龄段的认知和晦涩到令人窒息的专业知识。   没有基础的经济概念铺垫,没有通俗的文字解读,开篇就是密密麻麻的宏观经济模型推导、微观边际效用计算公式、博弈论矩阵、金融衍生品基础原理,满页都是连很多成年人都从未接触过的专业术语——IS-LM曲线、纳什均衡、机会成本、贴现率、市场出清、寡头垄断博弈,每一个词汇都生涩冷硬,像一道道难以翻越的高墙。   吴青眠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的声音很干净,很明朗,像初春化冻的溪水,横冲直撞地撞进书房的死寂里。   “江董,您别打他了,您要打,打我吧。”   江椴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了吴青眠。   那时候的吴青眠虽然比他大了两岁,但却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芦苇。   他穿着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有些大,他用一根别针别住了。   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干净的、透明的玻璃珠。   那还是第一次有人护着他,帮他说话。   连他父母都没有过。   他们是家族联姻,感情不和,在结婚前都有自己喜欢的人,却被利益捆在了一起。   江椴对他们来说不是爱情的结晶,只是利益的产物……   江家的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江椴没有说话,他看着吴青眠,身上的疼好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他从来没有学过那个词。   他后来用了很多年才学会。   那个词叫——“心疼。”   就只有这一次,后来吴青眠就很少再看到江老爷子了,他没有资格。   吴青眠被打的更狠,皮开肉绽。   但他却总是对江椴说“不疼了,吹吹就不疼了。你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我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江椴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谢谢。   他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他以为吴青眠陪他,是因为他签了合约。他以为吴青眠给他吹手,是因为他欠他的。他以为吴青眠说“我陪着你”,是因为他只不过是有所图。   他把一切都视为合约、交易。   ……   江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原本泛红的眼睫骤然一僵,垂着的眼慢慢抬起来,瞳孔微微收缩。   前一刻还带着点茫然、无措的眼神,像被冷水狠狠浇透,所有柔软瞬间抽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醒。   “王强!”   他迅速拨通了电话,“把王强抓住,等我回去处置。”   然后开车驶向静兰澜居。   他的眸子里盛着怒火。   那么拙劣的伪造手段竟然真的让他骗过去了。   王强是在坐上黑车的最后一分钟被江椴的人抓回来的。   他跪在地上,手捂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从紫变成了红,从红变成了白,生理性眼泪控制不住的流。   江椴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手还保持着刚才掐他脖子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还没有收回爪子的猛禽。   他的呼吸很重,很急,带着从看守所带出来的、还没有散尽的消毒水的气味,和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压制的戾气。   “起来。”   “吴青眠在哪!”   王强撑着地板,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用手撑住了墙壁,稳了一下,然后直起身。   他拿出手机,播放了一段视频,是吴青眠。   他在一个小房子里,房子布置的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甚至还能从视频中听到外面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吴青眠整个人的状态好了很多。   “江总,我知道,你已经知道真相了。我没有背叛你。这么多年了,我也很累了,让我好好休息一下吧,不要来找我,我不是很想看到你。”   “还有,我有一个请求,还记得你小时候对我许诺过一个愿望吗,现在,我希望你可以放过王强和周文。”   视频到这儿就戛然而止了。   他只说了两件事,别去找他,放过王强和他的周大哥……   江椴转过身,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青色的血管。   吴青眠他明明说会一直陪着我的,现在却说不想看见……   江椴的脑海里全都是吴青眠那句“我现在不是很想看到你。”,让他的心脏发涩,喉咙不停的收紧。   “说吧,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要漏。”   江椴似乎被卸掉了力气,陷在椅子里,无力动弹。   江椴知道,但凭王强是不可能做到的,他肯定还有同伙,没想到竟然是周文那个家伙。   王强站在那里,他把一切都说了,现在再隐瞒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从周文联系他到他把吴青眠从病房里扶出来、扶进消防通道、扶下一级一级台阶、打晕他扶上那辆深灰色的轿车,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从江椴的耳朵里钉进去,钉进他的大脑里,钉进他的心脏里。   江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他只知道他看不见吴青眠就好像要死了一样。   王强说完了。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江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光太亮了,刺得他的眼睛发酸。   他就那么看着,看到视线模糊,看到那盏灯变成一团白色的、没有形状的光晕,久到王强心里不停的打鼓。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吴律师什么都没说。”   “他恨我吗?”   王强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有些扭曲的、挣扎痛苦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是说不出口。   因为说了他也不会明白的。   “我不知道,他没有说。”   江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强,他的背影在书房的灯光下显得竟然有些单薄。   但他的声音是稳的,稳得像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准备饮血的刀。   “周文把他带去哪了?”   “我不知道,周文没有告诉我。”   江椴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了,紧到指甲嵌进了木头里,嵌出了一道一道深深的、月牙形的印痕。   “你走吧。”   王强站在那里,给江椴深深鞠了一躬,他没想到江椴真的能放他走。   按以往背叛他的人处理,他不死也得没半条命。   “江总,抱歉。”   王强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最后被楼梯的转角吞没。   江椴转过身,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来,拉开了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银色的别针。   吴青眠的别针。   他把别针握在手心里,直到别针的尖端扎进了他的掌心里。血滴在地上,积成了一滩。   “吴青眠,你是我捡来的,这辈子都是我的,我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和谁在一起!”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他仍然用占有来表达爱。   ……   从真相摊开在江椴眼前的那一刻,江椴浑身的血液像是冻僵了一般,不再回暖,五脏六腑时不时的泛起酸涩的疼。   江椴的状态急转直下,夜夜梦魇,他每天都在找吴青眠。   那些他不分青红皂白施加在吴青眠身上的严厉惩罚,那些刻薄至极的羞辱、不留余地的伤害,全都是他亲手把人推向深渊的利刃。   秘书站在一旁,看着平日里杀伐果断、从无半分失态的江总,此刻浑身颤抖,指尖死死攥着吴青眠的病历报告,眼底是毁天灭地的悔恨与疯癫,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腥气,散发着硬生生咬碎了牙龈的血味。   “滚。”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周身散发的戾气几乎要将整个办公室碾碎。   秘书不敢多言,快步退了出去,刚关上办公室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物品碎裂的巨响,玻璃杯、文件、摆件被狠狠砸在地上的声音。   狼藉一片,却依旧泄不掉江椴心底万分之一的痛苦与恐慌。   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怕吴青眠真的再也不回来,怕自己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到那个清冷寡言、却曾把全部温柔都给了他的人。   他到底该怎么办。   从那天起,江椴彻底疯了。   他推掉了所有工作,把公司事务全权交给副手,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财力,调动所有手下,地毯式地搜寻吴青眠的踪迹。   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吴青眠曾提过的每一个地方、所有可能的出行路线,甚至是偏远的小镇、邻市的街巷,他都亲自带人一一排查。   往日里西装革履、精致矜贵的男人,如今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底是偏执的执念,常常几天几夜不合眼,只要手下传来一丁点模糊的线索,便立刻驱车赶过去,哪怕次次扑空,也依旧不肯放弃。   他问过周文,甚至是求他告诉他,周文没有说。   他不能拿周文怎么样,吴青眠说过,要放过他……   他不能再惹他生气了。   车里永远放着吴青眠最喜欢的热茶,备着他常穿的衣物,江椴每次空着手回来,都会坐在空无一人、再也没有吴青眠气息的公寓里,抱着那人留下的一件旧毛衣,一动不动坐一整夜,周身是死寂的绝望,偶尔发出的低沉哽咽,都藏着蚀骨的悔恨。   圈子里的人都看傻了眼。   李佳佳也不敢再来找他。   周明涛来劝过他好多次,无济于事。   谁都知道,从前的江椴冷漠狠戾,心思深沉,从不会为任何人乱了分寸,更别提这般不顾一切、失魂落魄。   昔日与他交好的一些朋友也找上门过,是江老爷子安排的,他们看着他形容枯槁、满眼疯魔的样子,满心震惊:“江椴,你至于吗?不过是一个男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椴骤然抬起的眼神吓得噤声。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往日的凌厉,只剩破碎的痛苦和偏执的疯狂,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顿,带着近乎哀求的狠劲:“是我把他弄丢了,是我亲手毁了他,我必须找到他。”   朋友看着他这副模样,终究是叹了口气,再也说不出劝阻的话。   公司里的员工更是心惊胆战,往日里雷厉风行的江总彻底变了个人,但凡听到有关吴青眠的半点消息,不管真假,都会立刻放下一切前去确认。   若是手下办事不利,寻不到线索,他便会陷入极致的暴怒,可这份暴怒过后,又是更深的自我厌恶——他连找都找不到,连弥补的机会都抓不住。   他毁了始作俑者,却挽不回被自己伤透的吴青眠,挽不回那些被他肆意践踏的真心。   手下拿着最新查到的线索,匆匆赶来,声音都带着小心翼翼:“江总,查到了,吴律师之前坐过一辆前往城郊的车,之后就没了踪迹,附近有一片临海的老城区……”   话还没说完,江椴已经猛地起身,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脚步踉跄,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车厢里,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风灌进车窗,刮得他脸颊生疼,却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痛。   他满脑子都是吴青眠当初被他惩罚时,清冷眼底藏着的失望与绝望,都是那人转身离开时,决绝又孤单的背影。   江椴这辈子,机关算尽,却唯独弄丢了最珍视自己的人,如今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无尽的悔恨里,疯狂地追寻那道再也抓不住的身影。   江椴的人找到那艘黑船时,船正泊在偏僻的货运码头,锈迹斑斑,像一块被人遗忘的废铁。   他没带多少人,只孤身站在甲板边缘,黑色大衣被夜风掀得猎猎作响。   眼底没有半分情绪,只有淬了冰的狠戾。   船主被按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不知道、没见过。   江椴垂眸看他,声音很轻,却冷得刺骨:   “你这艘船,半年里只跑过三趟暗线。其中一趟,送走过一个叫吴青眠的人。”   船主脸色瞬间惨白。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江椴微微弯腰,指尖轻轻敲了敲对方颤抖的肩,“他去了哪。”   “我、我真不能说……那人给的钱够多,还说要是泄露了——”   “他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   江椴直起身,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下一秒,甲板边缘传来重物被推下海的闷响,冰冷的水花溅起半丈高。   船主吓得魂飞魄散:“我说!我说!!”   江椴没看他,只望着漆黑的海面,喉间滚出一声极冷的低笑:   “早这么配合,就不用这么多麻烦。”   “他登船时,说了什么,去了哪个港口,一个字都不许漏。”   船主哆哆嗦嗦,把一切和盘托出:   吴青眠走得很安静,没带多少东西,只拎了一个简单的背包,还是周文给他准备的。上船后就待在舱底,全程没说几句话,只让船开到塞班岛,之后便彻底没了踪影。   江椴听完,指节一点点攥紧。   “塞班岛……” 第38章 塞班岛   湾流G650ER的机身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弧,引擎轰鸣被厚重的舱壁隔绝在外,机舱内只剩极致的安静,静得能听见血液奔涌的声音。   江椴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指尖死死攥着那枚银色别针,尖锐的端头反复硌着掌心的旧伤,渗出来的血珠在苍白的手背上蜿蜒,他却浑然不觉。   机舱里的灯光调至最暗,只有舷窗外的星空与云层飞速倒退。   这架造价近五亿的公务机,是他身份与权力的象征,可此刻,他只觉得这密闭的空间像个巨大的牢笼,困住了他所有的焦躁与绝望。   “还有多久到。”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目光落在前方的电子航图上,那道代表航线的红线,正一点点朝着塞班岛的坐标延伸。   “江总,全程直飞,预计十一个小时抵达。”副驾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十一个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对江椴而言都像是凌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痛苦,他分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情感,他只知道他离不开吴青眠,他必须找到他,然后把他带回来,回到自己身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吴青眠的样子。   那一抹清冷的身影,总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睁开眼,起身走到舷窗边。   万米高空之下,是漆黑的云海,如同他此刻看不到尽头的前路。   湾流G650ER以0.9马赫的速度刺破云层,巡航高度超过一万五千米,将所有的风雨与阻碍都甩在身后,可他却觉得,自己怎么也追不上那个想要逃离他的人。   机舱里的陈设极尽奢华,真皮沙发、独立卧房、全套的酒柜与影音设备,可这些,江椴从来都不在意。   他只恨这架飞机飞得不够快,恨自己不能立刻出现在塞班岛,出现在吴青眠面前。   他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烧不掉心底半分寒意。   指尖划过冰凉的杯壁,他想起从前,吴青眠总是会替他温好一杯热茶,看着他喝下去,看向他的眼神总是没那么冷,甚至蕴含着温柔。   可现在,那杯茶凉了,那个人也走了。   “吴青眠……”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偏执,“你等着,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烈酒入喉,烧得他眼眶发烫。   他将酒杯狠狠砸在吧台之上,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机舱里回荡,却依旧泄不掉他心底万分之一的恐慌与悔恨。   他重新坐回座位,拿出一张被揉得发皱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眉眼清冷,笑容浅淡。   江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的脸庞,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却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执念。   湾流G650ER继续在夜色里疾驰,朝着那座海岛的方向,一往无前。   机舱内的灯光映着江椴苍白而决绝的脸,他知道,这一次,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那个被自己弄丢的人,找回来。   万米高空之上,天际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湾流G650ER的引擎声逐渐放缓,巨大的机身冲破清晨的薄云,塞班岛的全貌终于清晰地铺展在舷窗之下——翡翠色的海环绕着狭长的岛屿,沙滩是奶白色的,沿岸椰林成片,海浪一层叠着一层拍向礁石,和吴青眠视频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飞机沿着跑道平稳滑行,机身轻微震颤,减速,最终稳稳停在停机坪。   舱门缓缓打开,湿热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咸腥味扑面而来,瞬间灌满整个机舱。   江椴站起身,黑色大衣没有任何褶皱,可领口微乱,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一层青硬的胡茬。   他没有丝毫停留,长腿一迈,径直走下舷梯。   清晨的阳光不算刺眼,却照得他微微眯眼。   地面早已等候着他提前安排的人手与车辆,黑色越野车一字排开,所有人见他下来,都下意识挺直脊背,不敢出声。   “江总。”   江椴只是淡淡颔首,目光直直望向岛屿深处那片临海的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话,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去之前查到的那间小屋,现在。”   车子立刻发动,驶离机场,沿着沿海公路一路疾驰。   他终于到了。   到了吴青眠待过的地方。   江椴抬手,指尖再次攥紧那枚银色别针,掌心的伤口被捏得发疼,可他只觉得清醒。   近了,越来越近了。   只要再往前一点,他就能见到那个人。   江椴抬起头,看到窗外那条窄窄的、铺着碎石的、两边种满了三角梅的小路。紫红色的,一簇一簇的,从墙头垂下来,像一道道燃烧的瀑布。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保镖也跟下了车,跟在他身后。   他皱了皱眉,没有回头。   “在这等着。”   江椴一个人走进了那条小路。   他的手在发抖,仔细看,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细微的,入骨的,令人难以忽视。   他看到了那栋房子。   白色的,两层,不大,但很干净。   门口有一棵木瓜树,树上挂着几个青色的、还没有熟透的木瓜。   院子里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放着一盆不知名的、开着小黄花的植物。   窗帘是白色的纱,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正在缓缓升起的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栋房子,看了很久。   他不敢进去。   他怕里面是空的。   他怕里面的人不是吴青眠。   他怕里面的人是吴青眠,但吴青眠看到他之后,会说“不想看到他”。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怕,明明只要自己找到他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带他回去。   但一想到吴青眠可能发出厌恶他的眼神和表情他就不敢那么做,他竟然害怕吴青眠讨厌他……   但他还是推开了院子的门。   门没有锁,铁艺的,很轻,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的声响。   他走进去,脚下的碎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他走到门前,伸出手,手指碰到了门把手。   木质的,温的,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他深吸了一口气,拧开了门。   里面是空的,没有人。没有背包,甚至没有任何有人住过的痕迹。   客厅很小,但很干净。   一张布艺沙发,浅灰色的,上面放着两个靠垫。一个木质的茶几,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束已经枯了的白色茶花。   花瓣变成了褐色,卷曲着,一碰就会碎。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吴青眠写的。   江椴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   “别来找我,我有自己的生活。”   只有这一句话。   字体工整,清秀,就像吴青眠这个人一样。   他说他有自己的生活……   但他的生活里没有江椴。   只是这样,就让江椴的心脏涩的发疼。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掐得很紧,紧到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他转过身,走出了那栋房子。   他走出院子,沿着那条窄窄的碎石路,往海边走。   保镖们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不敢出声。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江总这个样子。   在他们眼里,江总永远是雷厉风行的形象,永远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软肋的人。   但此刻,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或许是失去了才让江椴感到了吴青眠的重要。   但如果吴青眠回来了呢?   江总大概还是会像之前那样对他。   所有保镖都不约而同的想着同样的事情,并给出了相同的答案。   海滩很长,沙子很白,海水是透明的、浅蓝色的,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橘红色的,把整片海染成了金色。   江椴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海滩的另一头,离他很远,逆着光,看不清脸。   只看到一个瘦削的、清冷的、穿着白色衬衫的身影。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乱了,垂在额前。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腿有点跛,站的时候重心微微偏向右腿。   江椴的心跳在一瞬间停了。   那一瞬间,他的胸口空荡荡的,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抽走了。   他的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个逆光的、模糊的、瘦削的身影。   他的腿自己动了起来。   很快就跑近了。   “青眠,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   那个人就转过身来了。   不是吴青眠……   江椴站在那里,手还伸着,手指微微张着,还保持着向前抓的姿势。   那个陌生男人看着江椴,犹豫了一下,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了一句:“Are you okay?Do you need help?”   ……   他又走回那栋白色的房子。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木瓜树的枝头,像一个被谁遗忘在那里的、银白色的灯笼。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靠在靠垫上,想感受吴青眠的气息,来让自己睡个好点的觉。   靠垫是软的,棉质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吴青眠的味道。   吴青眠的味道不是这样的。   吴青眠的味道是那种更原始的、更私密的、他无法命名的气息。   像干燥的纸,像深秋的落叶,像很久以前他第一次靠近吴青眠时闻到的那种味道。   那个味道已经没有了。   被洗衣液的味道盖住了,被海风吹散了,被时间冲走了。   他什么都闻不到了。   他自虐般的把脸埋在靠垫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一点淡得几乎不存在的洗衣液清香,非但没有安抚他,反而像一把钝刀,在他五脏六腑里反复碾磨。   江椴曾经拥有过全世界最干净、最毫无保留的一颗真心。   吴青眠把除亲情外为数不多的温柔全都给了他。   而他给吴青眠的只有伤害和交易。   ……   他又拿起了那张纸条,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行清秀的字迹。   “别来找我,我有自己的生活。”   短短一句话,比任何责骂都要锋利。   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江椴捏着纸条的手越收越紧,纸张被揉得发皱,几乎要被他捏碎。   心口的涩意翻涌上来,堵得他呼吸困难,连带着掌心被别针扎破的伤口,也一起疼得发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别针。   小小的一枚,被他攥了一路,已经沾了血,沾了汗,变得温热。   这是现在,唯一能证明吴青眠真的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东西。   江椴缓缓松开手,任由别针落在掌心,尖锐的一头再次扎进伤口。   海浪声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劝他放手。   他缓缓闭上眼,想了很久,等他再睁开时,眼底的破碎与茫然已然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偏执。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小屋。   “吴青眠,”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坚定,   “吴青眠……”   他不停的喊着他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自己心脏的负担一样。   “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这一辈子,你别也想彻底甩开我!” 第39章 找到了?   江椴彻底放下手头所有事务,扎根塞班岛,调动自己所有商业、人脉资源,封锁塞班岛所有离岛交通——航班、邮轮、私人快艇全部严查,不放过任何一个离开的通道。   他让手下地毯式搜寻岛屿每一个角落,偏僻渔村、山林小屋、海边民宿逐一排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那架湾流G650ER在停机坪上停了三天,引擎没有启动过,舷梯没有收起来过,机组人员住在机场附近的酒店里,每天待命,每天接到“继续等待”的指令。   他搬进了那栋白色的小房子。   吴青眠曾经住过的那栋。   衣柜里还挂着几件衣服,不是吴青眠的,是房东的,或者是之前租客留下的。   吴青眠的衣服他带走了,一件都没有留下。   江椴伸手摸了摸那些空的衣架,指腹在木质的横杆上慢慢地滑过去,什么都没有摸到。   横杆上的倒刺划过他的手指,在他的大脑里又泛起一阵涟漪。   他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平,压在床头柜的台灯下面。   他站在窗前,面朝那棵木瓜树,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电话那头的人的耳朵里。   他打给秘书,让他把国内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全部调到塞班岛。   打给在塞班岛做地产开发的一个合作方,让他帮忙租车,一百五十辆越野车,加满油,配好对讲机,明天早上停在机场停车场。   打给岛上最大的安保公司,让他们提供三百名有经验的搜索人员,要求会说中文,熟悉地形,能爬山能涉水。   打给移民局的一个“朋友”。他让对方帮忙调取最近一个月内所有入境人员的名单,重点筛查中国籍男性,年龄二十五到三十五岁,单独入境,没有跟团,没有预订酒店。   打给港口管理局,让朋友帮忙盯着所有离岛的船只,不管是客船、货船还是私人游艇,只要有人离岛,就要登记,就要核查,就要上报。   打给机场,让朋友帮忙在安检口加派人手,每一个离境的旅客都要比对照片,不是抽查,是每一个。   ……   他打了十几个电话,在塞班岛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的直觉告诉他,吴青眠还在岛上。   第二天早上,他的人到了。   全是从江氏集团安保部门、合作安保公司、以及通过各种关系临时抽调的精干人员。   调动的很隐秘,没有惊动国内的任何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没有标识,没有徽章,没有任何能让人联想到江氏集团的东西。   江椴不要打草惊蛇。   他不要吴青眠听到风声再躲到更隐秘的地方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纸质的,A0大小,铺在引擎盖上,四个角用石头压住。   地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箭头、数字、备注,是江椴亲手画的。   他把塞班岛分成了十六个区域,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每一个区域都标了编号,每一个编号都对应一个搜索小组,每一个小组都分配了具体的任务和时间节点。   他花了半个小时布置任务。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又像是在董事会上下达最后通牒。   他说,每一个酒店、每一家民宿、每一处出租公寓,都要查到,不是查登记记录,是查监控。   登记可以造假,监控造不了假。   每一家医院、每一家诊所、每一家药店,都要问到,不是问有没有这个人,是问有没有一个腿脚不便、胃不好、需要长期服药的中国男人。   每一家超市、每一家便利店、每一家菜市场,都要翻到,不是翻货架,是翻监控录像,重点查傍晚时段的,因为吴青眠腿疼,走不远,买东西一定会选离家近的地方。   每一条路、每一条巷子、每一条能走人的小径,都要走到,不是开车走,是步行,一步一步地走,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每一片海滩、每一处礁石、每一个能藏人的山洞,都要搜到,走进去,用手电筒照,用脚踩,用棍子捅。   他说的事无巨细,没有任何疏漏。   只要吴青眠还在岛上,这样下去,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以他的身体状况和经济情况而言,他不可能跑的远。   ……   搜索了六天,未果。   第七天,他们搜了圣罗克区。   这是塞班岛的最北端,最偏僻,最荒凉,最不可能有游客去的地方。   江椴找到圣罗克村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太阳很烈,晒得路面发烫。   他把车停在村口,下了车。   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海岸线上。房子大多是木板搭的,漆成蓝色或白色,被海风吹得斑驳。   没有酒店,没有超市,没有餐馆。只有一家小小的杂货店,门口挂着褪色的塑料帘子,被海风吹得啪啪作响。   他走进杂货店,店主是一个本地女人,皮肤黝黑,胖胖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用英语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中国男人,瘦瘦的,高高的,走路有点跛。   女人摇了摇头,说她没见过。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江椴看到了那一下闪动。   她在撒谎。   江椴没有拆穿她,也没有逼问,没有发怒。   他沿着那条小路,往村子深处走。   他有很强的预感,吴青眠就在这附近。   他已经让手下把这个村子包围起来了,他不会再给吴青眠一次逃走的机会了。   他走过一栋蓝色的木板房,院子里晒着渔网,门口蹲着一只黄狗,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叫。   院子里种着几棵番茄,红红的,圆圆的,在阳光下像一颗一颗小小的、发光的宝石。   窗户开着,窗帘是白色的纱,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正在缓缓升起的帆。   吴青眠正站在院子里晾衣服。   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嘴角衔着笑。   一转头,就对上了江椴那双眼睛,那双死死盯着猎物的眼睛。   吴青眠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不自觉攥紧衣角。   就在吴青眠浑身僵住、指尖发白的瞬间,屋里传来一声轻快的招呼。   一个穿着浅蓝短袖、眉眼干净明亮的年轻人掀帘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木瓜,笑容爽朗又阳光,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暖意。   “青眠哥,瓜切好了,你尝尝……”   话音在看清院门口那人时戛然而止。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又自然地弯起眼,礼貌又坦荡地看向江椴,丝毫没察觉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只当是路过的游客或是来找吴青眠的朋友。   而江椴,自始至终站在原地没动。   他目光像淬了冰的铁,牢牢锁在吴青眠身上,连半分余光都没分给那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下颌线绷得死紧,指节在身侧缓缓攥起,骨节泛白。   周身气压骤然沉到冰点,烈日下的海风都像是被冻住,原本戾气的眉眼覆上一层近乎暴戾的冷意。   他没看旁人,只盯着吴青眠那张瞬间失色的脸,喉间滚出一声极低、极沉的气音,带着失而复得的疯狂与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愤怒吴青眠离开自己。   下一秒,他抬脚,一步一步,朝着院子里的人走去。 第40章 你真的疯了!   但仔细看江椴几乎是跌撞着冲向吴青眠的。   江椴走近了,一把攥住吴青眠的胳膊。   动作显得有些狼狈。   刚才的愤怒一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难以启齿的情感。   说不清,道不明。   江椴也搞不清楚。   “青眠……”   他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显得有些崩裂,“跟我回去吧。”   吴青眠从刚才惊吓的情绪中反应过来,渐渐平静了下来。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清冷的眉眼显得很是不近人情。   “我说过,我不想看到你。”   轻飘飘一句,江椴瞬间僵住。   那些他刻意不去回想的画面翻江倒海涌上来——   他的不信任,他的狠戾,他亲手施加的所有伤害,每一笔都清晰得刺眼。   江椴的喉间有些发紧,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旁边冰冷的墙壁上。让自己冷静下来。   骨节瞬间破皮渗血,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红着眼盯着吴青眠。   想了半天,不知该能说什么。   最后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声音很低,仔细听压抑着一丝委屈和占有。   “你,不能不要我……”   吴青眠垂眸,淡淡扫过他流血的手。   听完他说的话,才抬起头疑惑的看着江椴。   这又是在闹哪一套?   江椴看吴青眠冷漠的眼神。心口像是被反复碾压,痛得喘不上气。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碰吴青眠的脸颊:“青眠,跟我走好吗?”   吴青眠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避开。   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比任何辱骂都更伤人。   “江椴,”   吴青眠连名带姓叫他,充满了疏离感。   “我们两清了。”   “别再来打扰我。”   吴青眠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两清?”   “吴青眠,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十五年合约还没有到期!”   江椴说着,一字一步的逼近吴青眠。   眼底充斥着占有。   吴青眠抬眼看向步步逼近的男人,眼底翻涌着抗拒、恐惧,还有一丝被强行撕裂的怨怼:“江椴,你滚。”   “我已经不欠你什么了!”   “至于合约,我会按照合同向你支付违约金的。”   江椴的脚步顿了顿,停在离吴青眠三步远的地方。   阳光穿过院子里的番茄藤,在他黑色的制服上投下细碎的影,他周身的戾气却丝毫未散,那双沉如寒潭的眼睛,死死黏在吴青眠脸上,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却比寒冬的风更冷,“吴青眠,你让我滚!”   吴青眠猛地别开脸,不去看他那双近乎偏执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对,江椴,我不想见你,你走!”   江椴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我找了你七天,把塞班岛翻了个底朝天,你以为我会放你走?吴青眠,你是我的,从始至终,只能是我的!”   吴青眠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瞪着他,眼里蓄着狠:“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江椴,你疯了!你这样跟绑匪有什么区别!”   “区别?”江椴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扫过他下意识护着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更多的是不容置喙的强势。   “我只是把你留在我身边!你腿疼,胃不好,离了我,你连一顿安稳饭都吃不上,连一步远路都走不了。你以为你能躲到什么时候?躲到圣罗克村的杂货店里,躲到这个陌生人的院子里,你就真的以为能逃掉?”   他口中的“陌生人”,此刻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木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察觉到空气中的紧绷,轻声问:“青眠,他是……”   吴青眠没回头,却对着他的方向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慌乱和担心:“阿泽,你先走,这里不用你管。”   叫阿泽的年轻人皱了皱眉。   看了看江椴极具压迫感的模样,又看了看吴青眠紧绷的神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把木瓜盘放在门口的石桌上:“那我先回镇上了,青眠哥,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要走,江椴却抬了抬手,身后立刻有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走过来,无声地挡在了院门口,拦住了阿泽的去路。   阿泽脸色一变:“你们干什么!”   江椴终于分了半分余光给他,眼神冷得像刀:“无关的人,少管闲事。”   阿泽还想再说什么,吴青眠却急了,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急切:“阿泽,你快走吧,听我的,快走!”   阿泽看着吴青眠眼里的担心,又看了看江椴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最终咬了咬牙,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海风拍打着礁石的声音,还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江椴重新看向吴青眠,一步步走过去,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吴青眠的手腕很细,骨感分明,他的手劲极大,捏得吴青眠生疼,吴青眠拼命挣扎,却根本挣脱不开。   “江椴!你放开我!”   吴青眠用力甩着手,指甲划过江椴的手背,留下几道红痕,“我不去任何地方,我就留在这里!你放开我!”   “留在这里?”江椴低头看着他,眼底的疯狂越来越浓,“这里太偏,太危险,我不放心。”   他拖着吴青眠往院外走,吴青眠双脚蹬着地,死死扒着门框,门框上的油漆被他蹭掉了一大块:“江椴,你不能这样!我讨厌你!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江椴的脚步顿了顿,扣着他手腕的手微微收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却依旧没有松口:“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总之,你不能离开我。”   他拖着吴青眠走到停在村口的越野车旁,打开车门,不顾吴青眠的挣扎,将他塞了进去。   吴青眠撞在座椅上,疼得闷哼一声,却还是立刻爬起来,想去拉车门,却被江椴一把按住了肩膀。   江椴坐进副驾驶,回头看着吴青眠,眼神冷得吓人:“别白费力气了,吴青眠,你逃不掉的。”   车子发动起来,朝着机场的方向驶去。吴青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无力极了。   江椴侧头看着他,看着他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但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他太清楚失去吴青眠的滋味。   煎熬。   无尽的煎熬。   他不知道来源,但他知道,这个人必须在自己身边。   车子开到机场的停机坪旁,那架湾流G650ER依旧停在那里,引擎安静地蛰伏着,像一头等待猎物的巨兽。   江椴把他带到一间休息室里,里面的床上放着一套干净的衣服,是他特意让人准备的。   “换上。”江椴把衣服放在床上,背对着他,声音依旧冰冷。   吴青眠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的背影:“我不换,我不跟你走。”   江椴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吴青眠,别逼我动手。”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隐忍的疯狂。   吴青眠看着他。   眉眼中闪过一丝烦躁和不耐。   但最终还是拿起了那套衣服,走进了里间的更衣室。   吴青眠真是,已经懒得和江椴对着干了,他现在就是个疯子。   换好衣服出来,江椴示意他坐在沙发上。   自己则走到一旁,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米粒大小的芯片。   “这是什么?”吴青眠看着那枚芯片,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芯片。”江椴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只要你距离我超过十公里,就会爆炸。”   吴青眠脸色变了变,但他并不害怕死。于是他平静的说道:“你想我死?”   江椴笑了。   他伸手轻轻的抚摸吴青眠的脸颊,眼里满是偏执和占有。   “不,你不会死。”   “我知道你不在乎自己的死。”   “所以,副芯片在我脖子后面。”   吴青眠的脸色瞬间惨白,猛地往后缩了缩,眼里满是惊恐:“你疯了!江椴,你真的疯了!”   他伸手,按住吴青眠的肩膀,不让他挣扎,拿起针管,对着他的后颈,毫不犹豫地刺了进去。   吴青眠浑身一颤,疼得闭上了眼睛,晕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枚小小的芯片的存在,冰凉的触感顺着后颈蔓延开来,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锁住了他。   吴青眠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的偏执与疯狂,伸出手臂挡住自己的眼睛。   说实话,吴青眠现在多少有点无语了。   他只希望,江椴可以快点烦腻他,然后放他离开。   江椴看着吴青眠的动作,伸出的指尖顿了顿,心里发涩,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吴青眠,声音低沉而坚定:“吴青眠,我们之间,永远完不了。”   他站起身,伸手拉起吴青眠,将他揽进怀里。   吴青眠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抱得更紧,他的药劲还没过,没什么力气,连路都走不了。   江椴的下巴抵在吴青眠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别再离开我了,青眠。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机舱外,阳光依旧明媚,塞班岛的海风吹进机舱,带着咸咸的气息,却吹不散机舱里凝固的冰冷与绝望。   吴青眠靠在江椴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的抗拒与恐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而江椴抱着他,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眼底的戾气渐渐被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取代。   他知道,他用最极端的方式留住了他,也知道,这样的方式,或许会让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可他不在乎。   他只要吴青眠在他身边,哪怕是用这样的方式,他也认了。 第41章 悔……   机舱平稳升空,穿过层层云层,将塞班岛的碧海蓝天远远抛在身后。   吴青眠能清晰感觉到,江椴的手臂越收越紧,像是要将他嵌进自己骨血里,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冷冽又熟悉的气息。   “别装睡。”   江椴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看着我。”   吴青眠一动不动,依旧用手臂挡着眼,声音闷得发哑:“没什么好看的。”   江椴抬手,轻轻掰开他的手臂,强迫他露出脸。   他偏过头,不想再与这人对视。   江椴却不肯放过,拇指轻轻擦过他泛红的眼角,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   “你脖子后面的芯片除了定位没有任何危害。”   “如果你恨我,   你可以随时让我脖子后面的芯片爆炸。”   吴青眠怔住,一时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江椴,你真的很可笑。”   “嗯。”   江椴坦然承认,指尖顺着他的后颈轻轻摩挲,碰到芯片植入的位置时动作放得极轻,   “可我只有这一种办法,能把你留在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吴青眠听他说这话,心口控制不住猛地一抽,却立刻冷下脸:“那是你自找的。”   “是我自找的。”江椴没有反驳,反而顺着他说,   “所以你怎么对我都可以,只要你在我身边。”   他伸手,轻轻抚过吴青眠的膝盖,语气不自觉放柔:   “你的腿……还疼不疼?”   吴青眠浑身一僵,猛地缩回腿,眼神戒备:“不用你管。”   江椴指尖落空,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却没有再逼:   “好,我不问。   药我会让医生按时给你用。”   “你的腿,会好的……”   机舱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   吴青眠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云层,心里一片荒芜。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会恨,只会逃。   可刚才江椴说的话,却还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讨厌这种动摇。   更讨厌自己居然还会因为这个人的一句话,心绪不宁。   吴青眠现在像漂浮在无边的海里,无助又彷徨,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无措。   他真是不知道该拿江椴怎么了。   江椴一直盯着他的侧脸,看他睫毛轻颤,看他唇线紧抿,看他明明脆弱却硬撑着冷漠的模样。   “吴青眠……”   江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骨节泛白。   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绷着冷硬的线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彻底失语。   想道歉,说不出口;想强硬,又怕把人推得更远;想示弱,又拉不下脸。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默。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吴青眠,像个无措的疯子。   江椴看着吴青眠别过脸、再也不愿多看他一眼的模样,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戾气与无力感绞在一起,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再多待一秒,再多看一眼,他都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再次去抓他、去逼他。   这里是高空,是密闭的机舱,他无处可躲,吴青眠也无处可逃。   可偏偏,心远得像隔了一整个云海。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江椴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几分狼狈的仓促,没再看吴青眠一眼,转身大步走向机舱尾部的吧台。   “酒。”他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情绪,“最烈的。”   酒杯很快被放在台面上。   他抬手抓起,仰头便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烫进胃里,却丝毫压不下心口的钝痛。   一杯接一杯,动作又快又狠,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在自我折磨。   江椴背对着吴青眠的方向,肩背绷得笔直,周身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满是孑然的颓然。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吴青眠。   他连他妹妹的最后一面都没让他见上……   他还打了他,还打断了他的腿……   他还不信任他,让人肆意侮辱他……   他……   数不清。   烈酒入喉,又辣又苦,江椴却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仿佛这样就能压下胸腔里翻涌不止的闷痛。   机舱吧台的灯光昏昏沉沉,映得他眼底一片猩红。   他本想靠酒精麻痹自己,可越是喝,脑子里越是清晰,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甚至亲手碾碎的过往,全都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吴青眠之前从来不会对他这般冷淡疏离。   就算吴青眠每天冷着脸,他也能感受到他眼底的温柔。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他工作忙,忘记吃饭,吴青眠就天天记着给他温粥;   他熬夜处理事情,吴青眠就安静陪在一旁,只在他累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   他情绪差、说话冲,吴青眠也从不跟他计较,只是轻声细语地哄着,小心翼翼地护着他所有的坏脾气。   不管他多晚回静兰澜居,屋里总有一盏灯是为他留的。   不管他多不讲理,吴青眠都愿意低头,先一步迁就他。   甚至他随口一提的喜好,吴青眠都能记很久,悄悄放在心上。   那时候的吴青眠,满心满眼都是他。   把所有的温柔、耐心、好,全都一股脑地给了他。   他都知道。   可他呢。   他肆意挥霍着那份好,把吴青眠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把对方的真心当做合约和交易,踩在脚下,猜忌、冷漠、伤害,一件没少做。   明明是吴青眠掏心掏肺对他,最后却被他逼得满身是伤,逼得只想逃。   江椴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杯壁几乎要被他捏碎。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疼得他呼吸都发颤。   他现在拥有一切,权势、地位、数不尽的财富,却把唯一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彻底弄丢了。   再多的偏执与占有,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沉甸甸的难受。   他仰头又灌下一大口,眼眶彻底红了。   他背对着前舱的方向,肩膀微微绷着,藏起一身狼狈不堪的悔意。   是他活该。   是他亲手,把那个曾经满心是他的吴青眠,彻底推远了。 第42章 墙。   飞机平稳降落在跑道上,滑行带来的轻微颠簸,打破了机舱里漫长的死寂。   舱门打开,湿冷的晚风裹挟着夜色涌进来,与机舱内恒温的空气形成尖锐的反差。   吴青眠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膝盖处的旧伤被冷风一吹,泛起细密的钝痛,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却强撑着起身,想要独自往舱外走。   他腿脚不便,动作有些慢,起身时身形微微晃荡。   才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只滚烫有力的手攥住。   江椴的掌心带着未散的酒气与紧绷的温度,力道克制却不容挣脱。   他的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吴青眠手腕上细腻的皮肤,眼里是酒后藏不住的担忧。   “我带你走。”   江椴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底带着未褪尽的猩红。   看着吴青眠略显烦躁的脸,酒醒了大半,动作显得有些局促与小心翼翼。   大概是怕自己动作太重,惹得吴青眠更加反感。   吴青眠用力抽回手,眼神冷冽又抗拒,语气里满是疏离:“不用你碰。”   他扶着座椅靠背,一步一步慢慢挪动,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隐隐的痛感,脊背却挺得笔直。   江椴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   心口止不住的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机舱外,停机坪上灯火通明,几辆黑色的轿车整齐停靠。   保镖与助理早已在一旁等候,见两人出来,全都垂首噤声,不敢抬头直视,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肃穆。   夜色浓重,晚风更凉,吴青眠只觉得浑身发冷,不光是身体上的寒意,更是从心底蔓延出来的孤寂。   他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场景,知道自己终究是没能逃离,还是被江椴带回了这个困住他的牢笼。   江椴上前一步,想要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却被吴青眠侧身躲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痛楚,最终只能收回手,对着一旁的助理沉声道:“开车门。”   后座车门被打开,江椴想伸手扶吴青眠上车,却被对方冷冷避开。   吴青眠自己费力地弯腰坐进车里,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始终偏着头看向窗外,将所有的冷漠与抗拒都摆在明面上。   江椴随后坐进车内,刻意与他保持了一点距离,不再像之前那般强势逼迫。   车厢内狭小密闭,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他时不时侧眸看向吴青眠的侧脸,说不出话。   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的叮嘱:“把车窗关上,别着凉。”   吴青眠恍若未闻,一动不动,仿佛身边根本没有这个人。   车子平稳行驶,一路驶向静兰澜居。   江椴看着冷漠的吴青眠,只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连呼吸都带着压抑。   他知道,下了飞机,回到那个满是两人过往回忆的地方,他对吴青眠的伤害,那些无法弥补的过错,都会时时刻刻摆在眼前。   ……   车停稳后,吴青眠率先推门下车,不等佣人上前,就自己一瘸一拐地往别墅里走,步伐倔强又孤单。   江椴快步跟上去,始终跟在他身后,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医生已经在里面等了,先给你复查腿伤,药都准备好了……”   吴青眠脚步未停,直接走进了别墅,只觉得窒息。   江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眼底满是颓然与偏执。   他绝不会放手。   而吴青眠走进别墅,看着屋里熟悉的陈设,缓缓闭上眼,膝盖的疼痛与心底的绝望交织在一起。   他逃不掉,躲不开,只能在这个满是伤痛的地方,继续与江椴纠缠,在爱恨的泥潭里,无法脱身。   几位医生早已在客厅等候,看到江椴与吴青眠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江总。”   江椴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吴青眠身上,语气放得很轻:“青眠,先坐下来,让医生给你复查一下腿伤,好不好?”   吴青眠缓缓抬眸,看向江椴,眼神冰冷:“治好之后,放我离开。”   江椴脸色变了,他喉结滚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会放,永远都不会。   就算是被恨一辈子,就算是永远被抗拒。   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吴青眠嘴角勾起一抹悲凉的笑,不再多说。   他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   不想再和江椴拉扯,他累了,身心俱疲。   医生们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想要掀开吴青眠的裤腿,检查腿伤。   那条腿从膝盖到脚踝,布满了疤痕。   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最长的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是那次骨折手术后留下的。   缝合的痕迹狰狞,丑陋。   医生伸出手,手指按在吴青眠的脚踝上,从下往上,一节一节地按,每一节都停一下,按到骨折的位置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吴青眠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江椴站在一旁不远不近的位置,脊背绷得笔直,双手却在身侧不自觉攥紧,指节一点点泛白。   当布料被轻轻往上推,膝盖处青紫未消、疤痕狰狞的模样露出来时,江椴的瞳孔猛地一缩,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   这都是他造成的……   医生说伤处还肿着,骨头没长稳,不能受力,不能受凉,后面康复会很疼。   江椴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眼底翻涌着狰狞的悔意。   旁人只看到他面无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戾气和心疼绞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撕裂。   他有些不敢看吴青眠的眼睛,只死死盯着那道伤,喉间发紧,声音沙哑:“还疼不疼……”   吴青眠轻轻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句话。   “别这么虚伪。”   医生听见这话有些诧异,A市敢和江椴这么说话的人,恐怕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直到医生拎着医药箱躬身退出去,玄关的门轻轻合上,别墅里瞬间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秒针声。   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慌。   客厅里只剩下吴青眠和江椴两个人。   雨吸湪队●   吴青眠默默把裤腿放下,遮住那片狰狞的伤痕,往沙发深处缩了缩,侧脸对着窗外。   他睫毛垂着,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像,一堵墙。   江椴站在原地,有些无措。   “我……”他喉间发紧,艰难地挤出一句,   “有事你叫我,我就在书房。”   空气安静得可怕,没有任何回答。 第43章 回旋镖   从那以后,江椴就把所有的工作都搬到了书房处理。   静兰澜居的书房成了江氏集团的临时指挥中心,每天从早到晚电话铃声、视频会议提示音、文件翻动声此起彼伏。   江椴让人把那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换成了更长的、能同时铺开几十份文件的定制会议桌。   墙上挂了三块85寸的显示屏,实时显示着股市行情、公司股价、以及各地分公司的监控画面。   江椴每天坐在这张桌子后面处理工作,从早上七点到凌晨一两点。   中间会离开几次。   看着吴青眠吃饭、吃药、复健。   吴青眠不理他,也不让他碰,他就只能每天在一旁看着佣人在吴青眠身旁忙前忙后。   江椴的工作出了问题。   董事会的人已经很有怨言了。   自从王强反水他之后,江椴就把所有的大决策都压在自己手里。   但他现在却没有什么精力去做了。   第一份出问题的文件,是一份并购案的最终合约。   对方是一家新加坡的科技公司,估值二十亿美金,江氏集团已经跟进了半年,到了最后签字的阶段。   江椴的眼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脑子里却全是吴青眠不看他、不说话、没有任何反应的样子。   他把合约合上了,放进了抽屉里。一放就是几天。   三天后,对方撤回了要约。不是等不了,是不敢等了。江氏集团的犹豫,被解读成了资金链问题,股价应声跌了两个点。   第二份出问题的文件,是一份内部审计报告。   财务总监发现,某个子公司的总经理在过去两年里,通过虚假交易侵吞了公司将近八千万的资金。   证据确凿,建议立即报警、免职、追缴。   江椴看了那份报告,看了五分钟,没看进去一个字。   桌案上的文件,字迹模糊成一片,怎么也落不进眼底。   脑子里猝不及防闪过吴青眠从沈以诚那儿逃回来时那副模样——衣衫凌乱、脸色惨白,指节泛青,手背蹭破了大片皮肉,渗着暗红的血珠,指甲缝里卡着泥污与干涸的暗色痕迹,指甲盖都掀得有些翻卷,每一根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呼吸都带着破碎的颤。   他一闭眼,吴青眠那副狼狈破碎的模样就死死钉在脑海里,心脏像被钝器反复碾磨,闷痛得喘不上气,手里的笔捏得发白,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整个人被浓重的无力与压抑裹得动弹不得。   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得发疼,连指尖都泛着凉。   他强迫自己低头,可越是想忽略,那画面就越是清晰,密密麻麻地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笔下的墨迟迟未落,满室寂静里,只剩他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半点工作的心思,早已被这蚀骨的揪心碾得粉碎。   报告在他这儿压了五天。   五天后,那个总经理跑了。钱追不回来了。   第三份出问题的文件,不是文件,是一个电话。   是江老爷子打来的。   江椴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然后接了。   他没有说话,等着那边开口。   “你是不是疯了?”老爷子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斥责。   “为了一个男人,你把公司搞成这样。你知不知道董事会要弹劾你?你知不知道你爷爷我花了多少年才把江氏集团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你知不知道——”   “知道。”   江椴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也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您花了四十年。您把江氏集团从一家小工厂做到了现在的规模。我把它从您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市值八百亿,现在是两千三百亿。您交给我的时候,它在A市排第三。现在是第一。您不满意吗?”   老爷子沉默了。   不是无话可说,是被噎住了。   他从来没有被江椴这样顶撞过。   江椴向来只会跪着,不哭,不躲,不求饶。接受自己的所有惩罚。   “你变了。”   老爷子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不敢相信的事实。   “你从小就不会顶撞我。你现在竟然为了他,顶撞我!你为了一个男人,把江氏搞得乌烟瘴气!”   江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阴郁与戾气,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直直顶撞回去:   “爷爷别忘了,现在江氏集团,是我在掌权。”   江老爷子被他这一句顶撞气得浑身发颤,拐杖狠狠顿在地面,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声响,脸色铁青如铁,厉声骂道:   “反了你了!掌权?掌权就是让你为了个卑贱玩意儿神魂颠倒、忤逆长辈的?我看你是掌权掌昏了头,连尊卑廉耻都忘干净了!我还没死呢,江家还轮不到你这么胡作非为!”   江椴指尖一用力,直接掐断了通话。   手机被他狠狠按在桌面上,震出一声闷响。   他的指节绷得发白,方才顶撞老爷子时那点冷硬气场还没散,胸腔里翻涌着又躁又闷的火气,混着对吴青眠的悔意,堵得他心口发疼。   办公室里瞬间只剩死寂。   当初对吴青眠的不信任此刻已经化作回旋镖,正中了江椴的眉心。   他垂着眼,眼前又不受控地闪过吴青眠逃回来时那双破烂不堪、指甲盖翻卷渗血的手,喉间发紧,半点平复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吴青眠……”   “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窗外的风吞没了。   只有那枚银色的别针,默默听着。   江椴把别针狠狠扎进掌心,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可他却像是毫无知觉。   皮肉上的疼再尖锐,也抵不过心口那片密密麻麻的钝痛,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揉捏,又沉又闷,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酸涩。 第44章 喜欢?   夜色漫过城市的天际线,霓虹把高级会所的走廊映得明暗交错。   江椴一路快步穿过喧闹的大厅,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侍者想上前招呼,被他一个眼神逼得硬生生顿在原地。   他径直推开顶层私人包厢的门,没有丝毫预兆,带着一身从静兰澜居带出来的压抑与躁郁,重重撞碎了室内的慵懒氛围。   杨明涛正靠在沙发上把玩酒杯,身边几个朋友见江椴这副模样,都识趣地收了声。   杨明涛一眼就看出来——江椴这是彻底乱了方寸。   “都先出去。”   杨明涛挥挥手,一屋子人瞬间安静离场,门轻轻合上,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椴没说话,径直走到酒柜前,随手拎出一瓶威士忌,连冰块都不加,直接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压不下心口的闷堵,反倒让那股慌乱更清晰地翻涌上来。   杨明涛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布满红血丝的眼,还有那身明明一丝不苟却透着狼狈的西装,轻轻啧了一声:   “可以啊江椴,多少年没见你这样了。公司,还是……吴青眠?”   江椴放下酒瓶,瓶底重重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过身,背对着霓虹光,侧脸线条绷得死紧,声音沙哑又烦躁:   “少废话。”   杨明涛笑了笑,那笑意散漫、慵懒,藏着通透。   “我们几个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有话也就直说了。”   “你喜欢吴青眠。”   他话音刚落,江椴就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像是要把杨明涛这荒唐的念头一并扯掉。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吴青眠是我捡来的,一直跟着我,现在不理我、排斥我,我只是不习惯,只是不甘心东西脱离掌控,仅此而已。”   他说得极快,语速很急,像是在拼命掩饰什么。   杨明涛听完,没立刻反驳,只是指尖轻轻敲着沙发扶手,沉默了几秒,才慢悠悠开口:   “占有欲?阿椴,咱们从小玩到大,你什么样我还不清楚?你对‘东西’的占有欲我见过,对项目、对地盘、对市场,那是要赢、要捏死、要彻底断了后路。你对吴青眠,是这样?”   江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接话。   “你以前为了一个并购案,三天三夜不睡觉,眼睛都不眨一下,董事会谁敢逼逼你直接让他滚。现在倒好,新加坡二十亿美金的并购案,你往抽屉一扔,不管了;子公司八千万被人卷跑,你看着审计报告,一个字看不进去;股价跌、股东闹、老爷子压,你全当耳旁风。”   杨明涛语气一针见血:“这叫占有欲?你占有江氏这么多年,也没见你为了谁把江氏扔在一边不管不顾。”   “我没有不管。”   江椴立刻反驳,语气却虚了半截,“我只是……最近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杨明涛挑眉,步步紧逼。   “你每天从早上七点坐到凌晨,办公桌换成会议桌,三块大屏挂墙上,结果呢?人坐在书房,魂在吴青眠那儿。到点就走,去看他吃饭、看他吃药、看他复健,他不搭理你,你就站在三米外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椴,你什么时候这么小心翼翼过?”   “你对我,对圈子里任何人,哪怕对老爷子,都没这么忍过、让过、迁就过。你是江家太子爷,向来只有别人看你脸色,没有你看别人脸色。结果现在到吴青眠那儿,你连碰他一下都要犹豫,怕他反感,怕他疼,怕他想起不开心的事。”   杨明涛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沉了几分:“这不是占有欲,这是上心。”   “我没有——”   “你有。”杨明涛直接打断他,“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敢认。”   包厢里安静一瞬,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江椴别过脸,看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眼底一片混乱。   他想起吴青眠逃回来那天的样子,衣衫凌乱、脸色惨白,手背破皮渗血,指甲盖翻卷,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一闭眼,那画面就死死钉在他脑子里,心脏闷痛得喘不上气。   他想起吴青眠沉默吃饭的侧脸,想起他复健时隐忍的颤抖,想起他那句冷淡的“与你无关”,想起他彻底漠然的眼神。   每一次回想,都比公司亏损、比股东弹劾更让他难受。   “我就是……后悔。”江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我当初不该不信他,不该伤害他……我现在只是想弥补,不是什么喜欢。”   “弥补?”   杨明涛叹了口气,语气软了点,却依旧直白,   “你弥补谁,都不会把自己搞成这样。你弥补合作伙伴,是谈条件、给利益;你弥补下属,是升职位、给补偿。只有对吴青眠,你是心慌、是无措、是看着他难受你比他还疼,是连他不理你你都能熬着忍着。”   他顿了顿,说出最戳心的一句:   “你根本就没好好谈过恋爱,你不懂什么是喜欢。”   江椴猛地回头看他。   杨明涛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从小在江家长大,老爷子什么人?严苛、狠辣、控制欲强,从小教你的就是掌权、隐忍、不能输、不能有软肋。江家那种环境,有爱吗?有温柔吗?有正常家庭的关心吗?”   “你从小到大,接触的都是利益、权衡、博弈。别人对你好,是图江家的势;别人围着你,是看江家的钱。你没被人毫无目的地爱过,也没学过怎么去真心喜欢一个人。”   “所以你碰到吴青眠,一开始就只会用你最擅长的方式——占有、控制、把人留在身边。你以为那就是‘你的’,你以为只要他在你眼前,就是安稳。你分不清占有和上心,分不清掌控和在意。等你真的失去了、伤到他了,你才开始疼,可你不知道那叫喜欢。”   杨明涛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放缓语气:   “你不是不喜欢吴青眠,你是被你的家庭、你的骄傲、你从小到大那套‘掌权者不能动心’的观念绑住了。你不敢信,也不敢承认。”   “承认喜欢他,就等于承认你有软肋,承认你失控,承认你江椴也会为一个人神魂颠倒、不顾江山、不顾老爷子的怒火、不顾整个江氏。”   “你怕。”   一个“怕”字,直接戳穿了江椴所有的伪装。   他浑身一僵,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   他怕。   怕承认自己爱上一个男人,怕被圈子里的人耻笑,怕老爷子震怒,怕江家元老指指点点,更怕承认——他早就把吴青眠放在了比江氏、比权力、比自己骄傲更重要的位置。   他一直用“占有欲”“不甘心”“后悔”给自己找借口,把所有反常都归为失控的掌控欲,可杨明涛一句话,把他最后一层遮羞布扯了下来。   “我……”江椴张了张嘴,声音发颤,连一句完整的反驳都说不出来,“我怎么可能……喜欢他……”   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强硬,只剩下茫然和无措。   杨明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烟,丢给他一根:“你不是不可能,你是不敢。”   “你从小到大就没学过‘爱’这门课。江家没教过你,圈子没教过你,你自己也不敢学。你只懂赢,不懂疼;只懂抢,不懂珍惜。”   “现在吴青眠心死了,不理你了,你才开始难受。这种难受,不是东西丢了,是人丢了。”   江椴接住烟,手指攥得发白,却没点燃。   脑海里全是吴青眠的样子——从前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的样子,眼里含着笑的样子,受伤绝望的样子,以及现在死寂漠然的样子。   心口那股密密麻麻的钝痛再次涌上来,比掌心被别针扎的刺痛要烈一百倍。   他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杨明涛说的没错。   包厢里陷入长久的沉默,霓虹光在江椴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慌乱、悔恨。   …… 第45章 吴青眠的漠视   车停在静兰澜居门前时,夜色已深。   江椴坐在后座,迟迟没有下车。   指尖还夹着那根从包厢带出来的烟,早已被捏得变形,烟丝都散了些许。   杨明涛的话还在脑子里盘旋,一句比一句扎心,把他多年筑起的坚硬外壳,戳得千疮百孔。   他从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商场上杀伐果断,从没有这般进退两难。   可此刻,只是推开车门走向这栋房子,都让他心头发紧。   终于,他推门下了车,脚步比平时沉了许多。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心底的混乱。   他脱下外套递给佣人,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不用伺候了,都下去。”   佣人们应声退下,整栋宅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客厅只开了角落一盏落地灯。   吴青眠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身形清瘦,安安静静地看着书,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他回来了。   江椴站在客厅中央,一时竟不知该往哪走。   换作以前,他会径直走过去,不管吴青眠愿不愿意,强硬地坐在他身边,或是伸手去碰他,用不容拒绝的姿态宣告自己的存在。   可现在,他浑身僵硬,手脚都像是不听使唤。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吴青眠的侧脸上。   灯光柔和,却衬得吴青眠的脸色愈发苍白,下颌线紧绷,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江椴喉结滚了滚,想说点什么,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动作生硬又不自然。   他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顿住。   害怕他离太近吴青眠会露出反感的神情。   江椴从前那些掌控、占有、蛮横,现在竟全都变成了束手束脚的顾忌。   吴青眠依旧没有回头,一页书翻得轻缓,仿佛身边空无一人。   江椴就站在不远处,显得局促又无措。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和不自然:“……还没睡?”   吴青眠没有应声,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仿佛彻底聋了。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江椴站在原地,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   良久,他才艰难地挪动脚步,声音更低:“别看得太晚,对眼睛不好。”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江椴喉间发堵,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夜风带着刺骨凉意。   室内的暖光融不开两人之间冻死人的沉默。   江椴走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臂弯里搭着一件羊绒披肩,质地软糯,是他特意让人从海外加急运来的。   他攥得指节发白,连递出去的动作都僵硬得像提着重物。   他看着吴青眠单薄的家居服裹着清瘦的肩背,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得他鬓角碎发轻晃,却半点不肯动弹。   “把披肩披上。”   江椴开口,声音绷得很紧,刻意压下骨子里的凌厉,却依旧带着藏不住的生硬,没有温柔缱绻,只剩压抑的关切。   吴青眠翻书的手顿都没顿,指尖捏着书页,眉眼低垂,周身裹着一层密不透风的淡漠。   书页摩擦的轻响,成了客厅里唯一的声音,硬生生碾过江椴的耐心。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步放得极轻,近乎小心翼翼,可刚靠近半米,吴青眠便下意识往边上挪了挪,脊背绷得笔直,毫不掩饰的避让和抗拒。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像一把钝刀,让江椴心口发涩。   他攥着披肩的手猛地收紧,羊绒面料被揉得发皱,眼底翻涌着无措,还有被反复无视后的憋屈。   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近乎命令的执拗:“吴青眠,风凉,你身子刚好,别受寒。”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得如此艰难,字字都带着隐忍的疼。   终于,吴青眠抬起了眼。   他缓缓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江椴,那双曾经盛过暖阳、藏过深情,后来浸满绝望与泪水的眼睛,如今只剩一片死寂。   没有波澜,没有情绪,甚至连一丝怨恨都没有。   漠视,才是最锋利的刀。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椴心口骤然一紧,连呼吸都放轻,攥着披肩的手微微发抖,满心都是期待,又怕迎来更冰冷的拒绝。   可吴青眠只是淡淡扫过他,扫过他臂弯里的羊绒披肩,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却平稳,没有半点波澜:“与你无关。”   四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得砸在江椴心上,砸得他胸腔发闷,气血翻涌。   他所有的笨拙讨好,所有放下的骄傲,所有压下的戾气,在这四个字面前,尽数变成了笑话。   “与我无关?”   江椴喉结剧烈滚动,声音陡然发哑,再也绷不住长久以来的隐忍,眼底翻涌着猩红。   他往前又凑一步,几乎是逼到吴青眠身前,却又在看到吴青眠微蹙的眉头时,硬生生顿住脚步,没有再靠近分毫。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掐出深深的红痕,痛感却压不住心口的涩。   他语气带着深不见底的执拗,说话一字一顿:“你是我捡来的,你的身子,你的冷暖,你的一切,都与我有关。”   吴青眠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松动,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书上。   没有愤怒的对峙,没有委屈的哭诉,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只有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无视。   比责骂更伤人,比对峙更绝望。   江椴就站在原地,臂弯里的羊绒披肩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他看着吴青眠毫无波澜的侧脸,看着他彻底隔绝一切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长久的沉默,压得人窒息。   江椴走了。   转身离开时,背影僵硬得带着踉跄。   而吴青眠,始终垂眸看着书,自始至终,再没看他一眼。 第46章 变天了。   从那之后,静兰澜居陷入了一种诡异到极致的平静。   日出日落,晨昏交替。   别墅里的一切都按部就班,没有争吵,没有冲突。   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这层看似平和的表象下,早已暗流奔涌。   江椴依旧维持着往日的作息,只是那份忙碌成了徒有其表的假象。   他的视线总是涣散,落在密密麻麻的条款与数据上,却半个字都入不了心。   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书房门口,飘向吴青眠的卧室方向。   耳朵不自觉地捕捉着外面的动静——佣人轻缓的脚步声、吴青眠房间门开合的轻响、甚至是他微弱的咳嗽声,都能轻易扯走江椴全部的心神。   江椴觉得他现在很奇怪,从来没有过的奇怪……   吴青眠住在朝南的卧室,阳光充足,却照不进他眼底分毫。   他始终沉默,像一个没有情绪的木偶,吃饭时小口吞咽,不挑不拣,吃药时仰头咽下,不发一言,复健时忍着酸痛配合佣人,眉头都不皱一下。   唯独面对江椴,他会筑起最坚硬的壁垒。   两人之间没有争吵,没有对峙,可这份死寂的疏离,比任何争执都更折磨人。   静兰澜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佣人个个屏息凝神,走路轻手轻脚,说话压低声音,生怕打破这层脆弱的平静,触碰到他们之间紧绷的弦。   偌大的别墅,却冷清得如同空宅。   ……   而在另一边,江老爷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这段时间,老爷子看似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上门斥责,没有强行干预,实则一直暗中掌控着全局。   他安插在江椴身边的亲信,每日都会事无巨细地汇报江椴的一举一动、吴青眠的状态,以及江氏集团的所有动向。   他看着自己一手培养的继承人,沉沦在儿女情长里,看着毕生心血打造的江氏集团,走向危机,老爷子心中的怒火与失望,早已积攒到了极致。   老爷子的心思狠厉而决绝,在他眼里,江家的基业永远高于一切,吴青眠就是毁掉江椴的祸水,必须彻底清除!   这场看似平静的对峙,终究迎来了最惨烈的爆发。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深夜,江家老宅的打手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静兰澜居,江老爷子拄着拐杖,面色阴沉地踏入书房,身后跟着家族里的长辈与忠心老仆。   没有丝毫铺垫,老爷子直接下令,以忤逆长辈、败坏门风、玩忽职守为由,对江椴执行家法。   特制的藤杖带着凌厉的风声落下,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江椴的背上。   他没有躲,没有跪,依旧挺直着脊背站在原地,牙关紧咬,闷哼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   背上的布料很快被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钻心的疼痛蔓延全身,可他眼底依旧是不服输的冷硬,没有半句求饶,更没有半句妥协。   “你到底醒不醒!”老爷子气得拐杖顿地,声音嘶哑,“为了一个男人,毁了自己,毁了江家,你值得吗!”   江椴咳出一口腥甜,声音沙哑。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老爷子的怒火,藤杖落下的力道更重,直到江椴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倒在血泊里,昏死过去。   江椴被直接送进了医院,重症监护室的红灯亮了一夜。   而趁着江椴昏迷,江老爷子动用了自己在江氏集团所有的人脉与权力,以雷霆手段快速清洗董事会,扶持自己的心腹,一纸命令,彻底架空了江椴的所有职权。   集团的公章、决策权、人事任免权,尽数被收回,曾经一手遮天的江总,一夜之间沦为了无权无势的闲人。   做完这一切,老爷子立刻派人赶往静兰澜居。   吴青眠被打晕带走了。   进了和江椴的同一家医院。   医院内,江老爷子坐在一侧定制的真皮沙发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历经世事的沉稳与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抬眼看向身旁身着白大褂的私人医生,声音低沉而冷冽:“准备好,把他们两人体内的芯片,完整取出来,不准出任何差错。”   医生躬身应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芯片自带自毁与神经刺痛程序,稍有不慎,轻则神经受损,重则当场毙命,这场手术,凶险至极。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医疗室内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与医生沉稳的指挥声。   终于,医生手腕微顿,小心翼翼地将两枚沾着血丝、还在微微发烫的芯片从两人体内取出,迅速放入特制的密封容器中,容器瞬间启动销毁程序,芯片的冷光渐渐黯淡,最终彻底归于死寂。   “芯片成功拆除,生命体征平稳,神经无大面积损伤。”医生长出一口气,躬身向江老爷子汇报。   等吴青眠再次醒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江椴,面对的只有江老爷子打手带来的驱逐令。   “老爷子有令,你立刻离开这里,三年内,不准踏入A市半步,不准再和江椴有任何联系,否则,江家会让你生不如死。”   “一切文件和手续都准备好了,给你准备了新身份,小江总不会找到你。”   吴青眠垂眸看着那张冰冷的纸,面色平静无波。   这场放逐,对他而言,是解脱。   他简单收拾了仅有的几件衣物,拿着新办的文件,在江老爷子的授意下秘密离开了静兰澜居。   彻底消失在了江椴的世界里。   三天后,江椴醒了。   他这几天一直被注射让人昏迷的药物,他的手下都被江老爷子抓走隔离起来了。   他还不知道,外面已经变天了。 第47章 隔绝、管控   病房的白光刺得江椴眼球生疼,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浑身骨头像是被生生拆断又重新拼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上溃烂的伤口,钝痛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喉咙干涩得冒火,他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你们把吴青眠怎么样了……”   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微弱得几乎被病房里仪器的滴答声淹没。   守在床边的不是他平日里的心腹,而是两个面无表情、身着黑衣的壮汉,一看便是江老爷子身边的人。   两人闻言,只是垂眸站着,眼神淡漠,仿若未闻,连一丝回应都不肯给。   江椴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可刚一发力,背上的伤口便撕裂般剧痛,浑身酸软无力,四肢甚至都不听使唤。   他这才察觉,自己的手脚虽未被束缚,可血管里源源不断涌入的药液,正一点点抽走他所有的力气,让他连抬手的力道都没有。   “滚开!”   江椴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怒火,厉声嘶吼,牵扯得胸口剧烈起伏,背上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将纯白的病号服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我要见吴青眠,立刻安排我见他!”   壮汉依旧纹丝不动,仿若两座冰冷的石像。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江老爷子拄着拐杖,缓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深色唐装,面容沉稳,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看着病床上狼狈不堪、满眼戾气的江椴,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醒了就安分躺着,别白费力气。”   “爷爷,吴青眠在哪?”   江椴死死盯着他,瞳孔里布满血丝,声音里带着慌乱与愤怒,   “你把他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江老爷子走到病床边,拐杖重重顿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怎么样,我只是把他送走了,彻底送出了A市,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到他。”   “你说什么?!”   江椴目眦欲裂,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扑过去,却被一旁的壮汉死死按回病床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按断。   “你凭什么,凭什么动他!”   “凭我现在是江家的掌权人,凭你现在一无所有!”   江老爷子眼神骤然凌厉,字字诛心,“江椴,你看清楚现状,江氏集团你早已无权过问,你的亲信全部被我控制,你身边的人,全是我的眼线。你现在就是一只被拔了牙、折了翼的困兽,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护着那个祸水?”   他缓缓俯身,凑近江椴,声音冷得像冰:“他走了,你不会找到他的任何踪迹,别再想这些没用的事,安心在江氏工作,你就还是江氏集团的掌权人!”   “不……不可能……”江椴浑身颤抖,眼底的怒火一点点被绝望吞噬,声音止不住发颤,“我要去找他,我必须去找他……”   “你哪都去不了。”   江老爷子直起身,语气决绝,“从今天起,你就安心待在这家医院里养伤,没有我的允许,你踏出病房一步,我立刻让人打断你的腿。医院上下,里里外外,全是我的人,你现在插翅难飞。”   江椴不肯认命,他趁着壮汉松手的间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可还没碰到手上的留置针,就被壮汉死死按住手腕。   紧接着,护士推门而入,手里拿着盛满透明药液的针管,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江椴剧烈挣扎,眼中满是抗拒,他看着那针管,瞬间明白过来,这是能让他再次陷入昏迷的药物。   “不准给我注射!滚!都给我滚!”   “老爷子吩咐,若是你不安分,就只能让你一直睡着,省得白费功夫。”   护士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不顾江椴的反抗,将冰冷的针头刺入他的静脉。   药液缓缓推入体内,没过多久,浓重的困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江椴的挣扎渐渐微弱,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江老爷子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冰冷。   “江椴,你就好好在这里反省,什么时候你脑子清醒了,什么时候愿意重回江氏,接手家族基业,什么时候,你才能重获自由。”   “在此之前,你就乖乖待着,别做任何无用的反抗。我能把吴青眠送走一次,就能送他第二次、第三次,若是你再执迷不悟,下次,就不是简单的驱逐那么容易了,我会让他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最好想清楚其中的利害。”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江椴的脑海里,全是吴青眠沉默的眉眼,是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疏离,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挽留。   他想挣扎,想冲破这层层禁锢,去找吴青眠,可身体却彻底失去了控制,重重陷入黑暗之中。   而病房外,江老爷子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紧闭的病房门,眼神冷厉。   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不仅隔绝了江椴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没收了他所有的通讯设备,更是下令,但凡有人敢给江椴传递任何消息、或是试图帮他逃离,一律严惩,绝不姑息!   江椴的手机、电脑,所有能联系外界的工具,全部被收缴销毁;每日送来的饭菜、药品,都经过层层检查;就连医生护士换药查房,都有江老爷子安排的人全程陪同,杜绝一切可能的沟通。   江椴就像一个提线木偶,偏离了轨迹就要受到应有的惩罚。   江椴失去了权力,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吴青眠。   每日只能在清醒与昏迷中反复煎熬。   他知道,老爷子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只要他不肯妥协,这辈子,他都不会再见到吴青眠了。   …… 第48章 仲夏科尔马   秋风未凉,夏日已深;弹指一挥间,人间已盛夏。   被阿尔卑斯山风浸润的法国科尔马小镇,藏在盛夏的鎏金光影里,成了吴青眠彻底挣脱过往的归处。   仲夏的科尔马从不会有灼人的燥热,温柔的日光漫过彩色的半木结构房屋,橙黄、浅蓝、奶白的墙垣爬满翠绿的常春藤,窗沿缀满盛放的蔷薇与绣球花。   伊尔河支流穿镇而过,清澈的河水泛着细碎波光,石桥上垂落的藤蔓随风轻晃,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与街边悠闲踱步的行人。   空气里裹着法式面包的麦香、河畔鲜花的清甜,还有咖啡馆飘出的冷萃咖啡气息。   街角卖花老人的推车摆着满满当当的向日葵,蝉鸣藏在浓密的梧桐叶间,绵长又轻柔,连时光都在这里慢得近乎慵懒。   吴青眠隐去过往所有痕迹,用全新的身份,在小镇中心一家老牌律所任职,依旧做着律师的工作,彻底告别了A市波谲云诡的商业纷争与江家的强权压迫。   律所不大,是栋复古的二层小楼,室内铺着浅木色地板,书架上摆满法典与卷宗,窗台上摆着同事养的薄荷盆栽,清爽又安静。   吴青眠生得清隽挺拔,即便身处这般温柔的小镇烟火里,周身依旧裹着一层淡淡的清冷感,眉眼温和却疏离。   语气平和却从不主动谈及过往,待人有礼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盛夏里一缕不沾尘俗的清风,干净又淡然。   每日清晨,他会准时走进律所,推门时风铃轻响,前台的法国姑娘苏菲总会抬头笑着挥手:“安,早上好!”   吴青眠的新身份,顾安。   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早。”   路过资深律师老皮埃尔的办公桌时,这位和蔼的老者会推过一份刚烤好的可颂。   他会用带着法式口音的英语叮嘱:“今天的案子不复杂,别太劳累。”   他礼貌接过,轻声道谢,指尖不经意避开对方的触碰,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冷,从不会被周遭的热情消融。   他的工作状态依旧冷静自持。   翻阅卷宗时眉眼低垂,长睫投下细碎阴影。   他专注梳理案情、整理法律条文时,周身仿佛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不受外界丝毫打扰。   没有了尔虞我诈的职场博弈,没有了被江家势力裹挟的身不由己,这里的案件多是小镇居民的邻里纠纷、遗产委托、租房协议。   简单纯粹。   他只需凭借专业能力妥善处理,不用妥协,不用挣扎,每一份工作都做得从容又心安。   午休时,同事们会相约去河畔吃简餐,邀他同行,他偶尔应允。   但大多时候他都是独自坐在律所窗边,看着窗外小镇的夏日盛景,安静吃着简单的午餐。   傍晚下班,他会沿着伊尔河慢慢走,看夕阳将彩色房屋染成暖金色,看游船缓缓划过水面,看当地居民坐在河边饮酒闲谈,周遭满是烟火温情。   他却始终是那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清冷又难免显得孤独。   但这样的日子,平静、安稳、全然自由,是他从前在A市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他已经很知足了。   只是偶尔,在深夜处理完卷宗,望着窗外科尔马的漫天繁星时,或是在法庭上陈述完观点,短暂失神的瞬间,江椴的身影会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   是他眼底猩红的偏执,是他失控时的嘶吼,是他眼底化不开的占有……   吴青眠会微微顿住动作,指尖轻轻攥起,心头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他便回过神,抬眼望向窗外盛放的夏日繁花,感受着山间吹来的清爽晚风,那份转瞬的怅然便彻底消散。   这里没有冰冷的病房,没有威逼恐吓,没有禁锢,没有身不由己的挣扎。   他有热爱的工作,有友善且懂分寸的同事,有触手可及的自由,有科尔马一整个盛夏的温柔与明媚。   他依旧是那个清冷疏离的吴青眠,却不再是那个被羁绊、被裹挟的吴青眠。   身处异国小镇的烟火人间,夏日风清,岁月安然。   这份无需妥协、只属于自己的生活,让吴青眠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心旷神怡。   过往的纠缠,终究被这异乡的盛夏清风,吹得朦胧。   他偶尔也会想起周文想起王强,想起青清……   如果青清还活着,应该会很喜欢这里吧。   丝丝怅然漫上心头,一想到此处吴青眠的心里就总是会传来细细密密的疼。   他指尖微微颤抖,吴青眠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痛苦,心口闷痛,好似呼吸中都带着沉甸甸的苦涩。   吴青眠没护住他妹妹,没给吴青清安稳的人生,没见到吴青清的最后一面,已经成了他无法释怀的事情,成了他这一生也无法弥补的亏欠。 第49章 顾律师,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天休息。   吴青眠正坐在科尔马旧城区一家小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正在研究法国的一些律法。   咖啡店不是他常去的那家,他今天走远了一些。   风从伊尔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岸边花摊上玫瑰与薰衣草混在一起的甜香。   他靠在藤编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   远处有人在拉手风琴,曲子是旧的法国民谣,旋律缓慢而绵长。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白色衬衫上投下细碎的、摇晃的光斑。   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垂下来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鼻梁很挺,但不是那种冷硬的挺,是那种温柔的、温和的、像被风和水慢慢磨出来的线条。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没有去理。   手指放在书页上,微微蜷着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看起来像一幅画,颜色很淡。   但人站在那里,却挪不开步。   “Excusez-moi——”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带着明亮又不客气的闯入感。   吴青眠睁开眼。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桌边,穿着白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外套,干干净净的,眉眼间是那种这个年纪才有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明亮。   他的头发是深栗色的,微卷,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本书。   吴青眠瞥了一眼,《法国民法典》。   年轻人的法语带着口音,不是本地人,像是亚洲人。   “不好意思打扰了,看你长相像是中国人,我想和你认识一下可以吗?”   年轻人说完这句话,大概觉得自己有些冒失了,不好意思的又补了一句。   “我叫徐嘉翊,在斯特拉斯堡大学读法律,今年交换到科尔马实习。我在这附近乱逛,看到你在读法文版的法律条文,觉得你应该也是学法的,就……冒昧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露出的牙齿很白。   吴青眠看着他,看了几秒。   只是单纯的好奇。   他见过太多复杂的眼睛,江椴的,沈以诚的,李佳佳的,江老爷子的,那些眼睛里装着算计、占有、敌意、审视。   这双眼睛不一样。   干净的,坦荡的,像科尔马早上七点钟没有人走过的街道上那片还没被人踩过的阳光。   “……你好,我叫顾安,是一名律师,在这边工作。”   徐嘉翊伸出一只手,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徐嘉翊。未来的律师。幸会。”   吴青眠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握了一下。   手指是温的,暖的,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一个正常的、社交性的、不会让人多想的分寸。   吴青眠把手收回来,放回膝盖上。不知道说些什么,就随便找了些话题。   “……你的书页上,第三行有一处翻译错误。法文原版用的是‘indifférent’,中文译成‘冷漠’。不对。应该是‘不在乎’。他不是冷漠,他是不在乎。”   徐嘉翊张开嘴,低头翻书,眉毛扬起来,声音里满是惊讶和兴奋。   “真的!我对照法文原版看了三遍,总觉得‘冷漠’不对,但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不在乎’——就是这个!你太厉害了!”   吴青眠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没有说话。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于“松动”的情绪。   也许是风,也许是光,也许是那句“你太厉害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跟他说过话了。   不掺杂着利益和占有的。   从那天起,徐嘉翊开始频繁出现在吴青眠的生活里。   不是那种刻意的、让人不适的频率,是巧合——至少看起来是巧合。   他在吴青眠的律所附近实习,每天中午会路过吴青眠的办公室。   他在河边那家吴青眠常去的面包店打工,每天下午会站在柜台后面,看到吴青眠推门进来,笑着喊“顾律师,今天可颂刚出炉”。   他在周末会出现在科尔马每一个吴青眠可能会去的地方,但他从来不承认自己在偶遇。   他说“科尔马就这么大,走哪里都能碰到,哈哈,真巧啊,顾律师。”   吴青眠没有拆穿他,他不忍心。   徐嘉翊的那双眼睛太亮了,他不想灭掉那种光。   一个周末的傍晚,夕阳沉在伊尔河的尽头,把河水染成金色。   吴青眠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没有看。   他在看那条河,那些在河面上慢慢移动的游船,那些坐在船头举着酒杯、笑声被风吹散的游客,那些在河对岸牵手散步的情侣。   他看了很久,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他永远也融不进去的画面。   徐嘉翊走到他身边,直接坐下来了。   他递给他一杯冰咖啡,是吴青眠每次在那家面包店会点的那种,少糖,多加一份浓缩。   吴青眠不太好意思拒绝,他接过咖啡。   “……谢谢。”   “不客气。”   徐嘉翊也捧着一杯冰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看着那条河。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阶上,投在河面上,投在那些金灿灿的水波纹里。   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远处教堂的钟声。   “……顾律师,你有喜欢的人吗?”   吴青眠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好像有。”   徐嘉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但他是笑着说的。   是那种觉得自己喜欢上一个很好的人、很骄傲、很开心、想告诉全世界的笑。   “他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不是那种让人有距离感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好看。”   “他很安静,不爱说话,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   “他很聪明,我翻了三遍没看懂的地方,他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对所有人都有礼貌,但那种礼貌中间隔着一层东西,像玻璃,看得见,摸不着。我想把那层玻璃打碎。我想知道玻璃后面是什么。”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不笑。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总是看着河发呆。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提起自己的家人。我想知道他的手为什么老是放在膝盖上、蜷着。”   “我想了解你,顾安。”   吴青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少年人热忱的表达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咖啡是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滑下来,滴在他手上,凉的。   “……你不了解我。”   “所以我想了解。”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我想象的是哪种人?”   吴青眠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金色慢慢褪去,变成橘色,变成紫色,变成灰蓝色。天快黑了。   远处的教堂钟声响了第七下,沉沉的,闷闷的,像叹息。   “我走了,明天还要开庭。”   徐嘉翊坐在石阶上,捧着那杯已经喝完的冰咖啡,看着那个走远的、白衬衫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的,背挺得很直的背影。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那个背影为什么让他心疼。   他只是觉得,不能让那个人一个人走下去。   ……   律所的风铃响了,已然是第二天清晨。   吴青眠推门进来的时候,苏菲抬起头,笑着说:“安,早上好”。   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路过老皮埃尔的办公桌时,老人又推过一份刚烤好的可颂。   “安,今天有你的委托。一个中国留学生,租房的合同纠纷,不是什么大事,你帮他看看。”   吴青眠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看到委托人那一栏写着——徐嘉翊。   他的手指在页边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看完,合上,站起来。   “苏菲,麻烦帮我约一下委托人,今天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吴青眠坐在律所一楼的接待室里,面前摊着那份租房合同。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平行的光影。   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运动鞋踩在浅木色地板上,不重不轻,很有节奏。   吴青眠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看着那份合同,看着那些他只看了一遍就知道怎么处理的条款。   “请坐。我看过你的合同了,问题不大。房东在押金条款上做了手脚,这在法国很常见。我帮你发一封律师函,基本就能解决。如果对方不配合,可能需要走小额诉讼程序,时间会久一点,但你的胜算很大。还有什么问题吗?”   “……顾律师,你今天穿的白衬衫很好看。”   吴青眠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徐嘉翊坐在他对面,白T恤,浅白色牛仔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挂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张着,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有一下没一下的,像在打一首没有谱子的鼓点。   “……我是你的律师。我关心的是你的合同。其他事情,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我知道。”   徐嘉翊放下手,“合同你说了算。我信你。你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请你吃饭吧,就当谢礼。你来科尔马这么久,还没好好吃过一顿法餐吧?我知道河边有一家很好的餐厅,鸭胸肉做得特别嫩。”   吴青眠看着他,看了两秒。   “……不用。这是我的工作。你不需要请我吃饭。”   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你的腿,还疼吗?”   吴青眠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塞班岛见过你。”   “去年冬天,圣罗克村,你住在村尾那栋原木色的房子里。你每天下午会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海。”   “你坐很久,有时候会揉一下左腿,揉完之后会发一会儿呆,你走路的姿势很奇怪,看起来像是左腿受了伤。”   吴青眠抬起头。   对上徐嘉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当时也在圣罗克村?”   “我gap year。一个人背包,从塞班岛转机去关岛,圣罗克村景色很好,人还少,就多待了几天。”   “然后,就碰到了你。”   “当时没能鼓起勇气去认识你我很遗憾。”   “但我很庆幸,上天让我再次遇到了你。”   安静了很久。   久到百叶窗缝隙里的光从桌面上移到了天花板上。   吴青眠低下头,把那份合同合上,放在桌角。   “……你的合同,明天给你。”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接待室,背影看起来有些慌乱。   徐嘉翊没有追,坐在位置上大声喊道:   “明天见,顾律师!” 第50章 海盐千层   暮色漫进律所长廊时,整栋小楼都浸在温柔的静意里。   吴青眠快步走回独立办公室,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文件纸的薄凉。   他反手带上房门,落锁的动作稍重。   落地窗外是科尔马渐次亮起的街灯,伊尔河的水汽透过微敞的窗缝漫进来,带着入夜后的微凉。   吴青眠背靠着门板,缓缓垂落眼帘,胸膛微微起伏。   左腿深处似乎又有钝痛骤然翻涌上来,隐隐麻麻的,顺着骨缝缠上四肢百骸。   徐嘉翊……   那个眉眼明亮、眼底毫无阴霾的少年。   吴青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轻柔的手攥住,不重,却闷得发慌。   他不怕别人觊觎他的身份,不怕旁人打探他的来历,唯独怕这样干净纯粹的人,窥见他满身脏污。   吴青眠缓缓挪到窗边,抬手扶住窗框,指尖泛白。   晚风掀起他白色衬衫的衣角,单薄的身形在暖黄的灯光下,透出一股易碎的冷清。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的科尔马,被薄雾轻轻裹住。   吴青眠依旧准时到律所,神色清淡,眉眼间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昨日接待室里的慌乱与失态,从未发生。   苏菲端来热牛奶,笑着同他问好:“安,今早雾气很重,河边风大,出门要多穿一点。”   “谢谢。”   他浅淡应声,语气疏离又礼貌,和往常别无二致。   老皮埃尔照旧递来刚出炉的可颂,只是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细微的打量。   老人阅历深厚,隐约能察觉这位远道而来的年轻律师,骨子里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上午的工作排得很满,卷宗、文书、线上咨询,密密麻麻的事务填满了所有空隙。   逼着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回想昨日的对话,去想那双发亮的眼睛。   直到临近中午,律所的风铃叮铃作响。   清脆的声响划破室内的安静,吴青眠握着钢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头莫名一紧。   他没有抬头,刻意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法文合同条款上。   脚步声轻快,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气息,一步步走近前台。   “您好,我找顾安律师,我是昨天预约好的委托人徐嘉翊。”   少年的声音清朗明快,隔着隔断传过来,字字清晰。   苏菲笑着应下:“顾律师在办公室,我帮你通报一声。”   “不用麻烦啦,我自己过去就好,我认识路。”   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吴青眠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抬声,语调平稳无波:   “进。”   门被推开。   徐嘉翊拎着一个浅色纸袋走进来,身上还是干净的白T恤,外面搭着薄外套,发丝带着室外薄雾的湿润,整个人看着清爽又鲜活。   他反手带上门,没有立刻上前,就站在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目光直直落在吴青眠身上,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   “顾律师,中午好。”   吴青眠抬眸,视线淡淡扫过他,很快收回,落在桌面上早已整理好的租房合同上。   “合同已经整理完毕,律师函拟定好了,你核对一下条款,没有问题就签字。”   他语气公事公办,刻意拉开距离,褪去了所有多余的情绪,完全是律师对待委托人的冰冷分寸。   徐嘉翊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他的刻意疏远,慢悠悠走到桌前,将手里的纸袋轻轻放在角落,不打扰文件摆放。   “不急着看合同。”   少年弯腰,指尖轻轻抵在桌沿,微微俯身,目光温和地锁住吴青眠清冷的侧脸。   “我路过老城那家手工甜品店,买了海盐千层,不甜,很清淡,我记得你不爱吃太腻的东西。”   吴青眠的视线落在那个纸袋上,指尖微微蜷缩。   又是这样。   不动声色的细心,润物细无声的在意,记得他的口味,留意他的习惯,看穿他的隐忍,还固执地想要靠近。   太过温柔,也太过致命。   “不用。”   他淡淡拒绝,   “工作时间,不需要这些。”   “就当是谢礼,不算越界。”   徐嘉翊没有收回手,语气依旧柔软,   “昨天我说要请你吃饭,你拒绝了,一块蛋糕而已,顾律师没必要这么防备我。”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还是说,你在怕我?”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薄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窗沿,投下一小块明亮的光斑。   吴青眠终于抬起头,对上徐嘉翊坦荡又认真的眼眸。   少年的眼里没有逼迫,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在意,和一点怕被拒绝的忐忑。   “我没有怕你。”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习惯了独来独往,不习惯亲近。”   “那我可以慢慢等你习惯。”   徐嘉翊立刻接话,语速很快,像是早就想好这句话。   “我不急,顾安。我可以慢慢来。”   他直白又热烈,却从不咄咄逼人。   像春日温柔的风,不猛烈,却日复一日,固执地想要吹进封闭已久的深巷里。   吴青眠喉结微动,一时语塞。   他见过太多强迫式的占有,听过无数带着掌控欲的情话,唯独第一次,遇见这样安静又执着的等待。   这让他不禁想起周文,那个曾经救他于水火中的人。   但他现在已经有了爱人,两人感情很好。   徐嘉翊的语气沉了几分。   “顾安,你总是习惯自己扛着所有的难受。”   “可是不用的。”   “你也可以停下来,不用一直硬撑。”   字字句句,轻轻落在吴青眠的心口,敲碎了层层伪装的薄冰。   “合同我放在这里,你看完签字。”   吴青眠站起身,避开他的视线,走向窗边。   “我还有工作要处理,你自便。”   逃避,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徐嘉翊看着他挺拔却落寞的背影,看着他微微紧绷的肩线,看着他下意识微微错开重心、不敢过分用力的左腿,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心疼。   他没有再追问过往,没有再戳破他的伤口,只是安静拿起桌上的合同,低头慢慢翻看。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安静却不尴尬。   良久。   徐嘉翊看完所有条款,工整签下自己的名字,将文件叠好,放回原位。   他看向窗边那个始终沉默的背影,轻声开口:   “我先走了,顾律师。”   “蛋糕我放在这里了,不吃也没关系,不用有负担。”   “明天周末,科尔马老城有民谣市集,河边会有手风琴演出,和你第一次遇见我那天的曲子一样。”   “如果你有空,可以去走走。”   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那道孤冷的背影,轻轻转身,脚步放得很轻,慢慢走出办公室。   风铃再次轻轻一响,门被合上。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吴青眠维持着靠着窗台的姿势,久久没有动。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甜品奶香,和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淡淡的,挥之不去。   他缓缓低头,看向桌角那个安静的纸袋。   海盐千层的清甜气息,缓慢漫开。   窗外,伊尔河缓缓流淌,教堂的钟声遥遥传来,温柔又绵长。   他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左腿,旧伤的隐痛还在,却好像在某一刻,被那几句温柔的话语,悄悄抚平了一小块。   围墙裂了一道细缝。   徐嘉翊的光,顺着缝隙,悄悄落了进来。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异国都市,暗沉的别墅书房里,一份跨境调查报告静静摊开在红木桌面上。   纸张最上方,印着一行清晰的字迹:   目标疑似落脚点——法国,科尔马。   江椴指尖摩挲着纸面,眼底翻涌着沉沉的暗雾,薄唇微勾,勾起一抹冷冽又偏执的笑。   吴青眠。   …… 第51章 江椴雨中下跪求原谅   徐嘉翊走后,吴青眠终究还是拿起了那块海盐千层。   奶油的绵密混着海盐的清咸,在舌尖化开,没有半分甜腻,恰好是他心底最贪恋的温柔。   他望着窗外缓缓流淌的伊尔河,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袋边缘,心头那道裂缝,又大了几分。   自那以后,徐嘉翊依旧守着自己的分寸,却比从前多了几分明目张胆的在意。   吴青眠也没了从前的刻意疏离,会主动和他说话,会在他递来咖啡时浅浅一笑,会任由他在走路的时候主动靠近自己。   科尔马的大街小巷,渐渐多了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一个清冷温润,一个鲜活明亮。   周末的民谣市集如期而至,河畔的手风琴奏起熟悉的旋律,晚风裹着花香,拂过两人的发梢。   徐嘉翊陪着吴青眠走在石板路上,脚步放得极慢,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走到河畔僻静的梧桐树下,徐嘉翊忽然停下脚步,轻轻拉住了吴青眠的手腕。   吴青眠回头,对上他炙热的眼眸,心头微微一颤,轻声问:“怎么了?”   “顾安,”   徐嘉翊攥着他的手腕,指尖微微发烫,声音带着几分忐忑,却又无比认真。   “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想陪你很久很久的那种喜欢。”   吴青眠看着他眼底的赤诚,喉结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徐嘉翊往前微微倾身。   少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干净的皂角香,下一瞬,一个轻柔得像羽毛的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只是轻轻一碰,徐嘉翊便立刻后退。   他的耳尖瞬间通红,眼神慌乱又紧张,结结巴巴地道歉:   “对、对不起,我没忍住……你要是生气,我……”   吴青眠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原本紧绷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抹浅淡却温柔的笑意,他轻轻摇头,声音温软:   “我没生气。”   简单四个字,让徐嘉翊瞬间瞪大了眼睛,眼底满是惊喜,他试探着上前一步,轻声问:   “那……你是接受我了吗?”   吴青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温暖而坚定。   自从有了徐嘉翊之后,吴青眠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徐嘉翊心头一喜,紧紧回握住他的手,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他们不知道,这温情脉脉的一幕,被不远处树荫下的相机,尽数拍下。   江家老宅的书房,终年昏暗压抑。   江椴捏着那张偷拍的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照片上,两人十指紧扣,吴青眠嘴角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徐嘉翊俯身轻吻他的唇角,画面刺眼至极。   “少爷,老爷子吩咐了,您不能离开,您所有去往国外的行程,全部被冻结了。”   老爷子放在江椴身边的心腹站在一旁,声音冷酷,“老爷子说,您要是再执迷不悟,就不只是赶走吴青眠了,会让他彻底死在异国他乡,断了您的念想。”   江椴猛地将照片摔在桌面上,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不甘,他攥紧拳头,声音低沉沙哑:   “知道了,我会按照他的想法去做,别动吴青眠!”   “老爷子也是为了江家,为了您,吴先生终究是过去的人了,您不该……”   “闭嘴!”   江椴厉声打断他,周身戾气逼人,   “你还没有权利教我做事!”   “滚出去!”   “是……”   江椴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一叠叠吴青眠的照片,眼底的怒火渐渐被隐忍取代。   他不能硬碰硬,他要等,等一个能彻底挣脱老爷子管控、光明正大去找吴青眠的机会。   ……   就这样,一晃三年。   这三年里,江椴收起所有的锋芒,表面对江老爷子言听计从,暗中却步步为营,培养自己的势力,收拢人心,一点点蚕食老爷子的权力。   无数个日夜,他看着吴青眠和徐嘉翊相依相伴的照片,看着吴青眠眼底渐渐褪去沉郁,变得温柔鲜活,心底的偏执与占有欲,渐渐被恐慌与后悔取代。   他害怕……   他害怕吴青眠的心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自己的位置,他害怕吴青眠真的不要他了……   江椴终于明白了,他从前那些强迫与掌控,从来都不是喜欢,只是自私的占有。   他终于认清了,他早就深爱吴青眠入骨。   吴青眠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执念,是他的空气,离了吴青眠,他连呼吸都带着痛。   三年隐忍,一朝翻盘。   在一个雨夜,江椴以雷霆手段,彻底架空江老爷子,把老爷子送进了养老院。   江椴掌控了江家所有实权,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束缚他。   他要去找吴青眠,他要见他,这是他三年多以来最大的念想。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派人强行去带吴青眠回来。   他独自一人,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带着三年来所有的思念与悔恨,踏上了去往科尔马的路。   他不敢再强迫吴青眠了,也不敢再用强权将他困在身边,他只想亲口告诉吴青眠,他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   还有,他爱他。   抵达科尔马时,恰逢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层层水花。   吴青眠正和徐嘉翊一起,从超市买完东西回家,两人共撑一把伞,并肩走在雨中,氛围温馨而平淡。   江椴就站在他们家门口的雨幕里,浑身被雨水淋透,黑色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模样狼狈不堪。   听到脚步声,吴青眠抬头,看到雨中的江椴时,浑身猛地一僵,脚步瞬间顿住,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徐嘉翊不认识江椴,但看吴青眠这种反应,下意识地将他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地看着江椴。   江椴一步步走到吴青眠面前,没有了往日的冷冽与强势,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卑微。   他不敢靠吴青眠太近,就直直地站在离吴青眠几步远的地方。   死死盯着吴青眠,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带着哭腔,哽咽着开口:   “青眠……”   吴青眠看着这样的江椴,心头狠狠一震,攥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泛白,沉默着没有说话。   徐嘉翊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吴青眠的真名。   吴青眠不想让他知道他过去的事,徐嘉翊也答应了吴青眠不去追问。   徐嘉翊当时的原话是,我会等到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   徐嘉翊眉头紧锁,快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你是谁?离我们远点。”   江椴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   “我知道,我知道错了,我错得离谱,”江椴的声音被雨水打得沙哑,却字字真挚。   “我以前不懂怎么爱人,只会用强迫的方式把你留在身边,把你推得越来越远,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那么多苦,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们和好吧,好不好?”   吴青眠没有说话。   他已经不对江椴抱有任何希望了,况且他现在有自己的生活。   并感到幸福。   江椴见吴青眠没有反应,心脏像被人重重的抓了一把,疼得要命。   他用力攥着自己的手心,指尖泛白。   他做了一个让在场的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只见他缓缓屈膝,笔直的身躯在漫天雨帘中,重重跪倒在了冰冷积水的石板路上。   他的膝盖狠狠砸在布满水渍的坚硬石面,刺骨的凉意瞬间透过湿透的西裤钻进骨缝。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挺直着上半身,微微仰着头,死死盯着吴青眠,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青眠,我真的知道错了,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雨水疯狂地砸在他的肩头、头顶、脸颊,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落,滴进身下的水洼,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周身再无半分江家掌权者的冷冽戾气,只剩下被岁月与思念磨平后的狼狈与恳切。   修长的手指死死攥着身侧湿透的衣料,指节泛白,连肩膀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漫天雨声响彻耳畔,冲刷着周遭的一切。   江椴就那样跪在冰冷的雨里,任由雨水浸透全身,冻彻骨髓,目光始终牢牢黏在吴青眠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愧疚、哀求。   还有迟了多年的、滚烫的爱意。   往日里高高在上、偏执狠厉的人,此刻褪去所有光环与强权,只为求得一个原谅,一个能再次靠近眼前人的机会。   吴青眠已经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惊到说不出话了。   江椴还在说,吴青眠好像从来没有听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青眠,求你了,求你跟我回去,或者……或者我留下来陪你,你想怎么样都好,只要你肯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再也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再也不会把你囚禁起来,我只想好好对你,用余生来弥补你。”   “青眠,你别不要我……”   雨水顺着江椴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就那样跪在冰冷的雨水中,死死看着吴青眠,满眼都是忐忑与哀求,像一只被抛弃的狗,毫无往日的锋芒。   吴青眠看着他狼狈卑微的模样,想起从前那些痛苦的过往,又看着身边护着自己的徐嘉翊,心头百感交集,久久没有说话。   雨还在下,冲刷着科尔马的石板路,也冲刷着吴青眠和江椴之间,纠缠了数年的爱恨与纠葛。   吴青眠让徐嘉翊进屋了。   江椴跪着向前走了几步,抓住吴青眠的裤脚。   “阿眠……”   吴青眠一挪身子,挣开了。   江椴又去攥吴青眠的手。   “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学着爱你,我什么都学……”   吴青眠轻轻抽回手,语气淡的像雾。   “江总,我已经有新生活了。” 第52章 一夜过后   话音刚落,吴青眠转身走了,没有再看江椴一眼。   江椴的指尖还残留着吴青眠的温度。   吴青眠挣开他的手时,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疏离,他眼里没有半分波澜,只余下平静的淡漠。   他不再看江椴眼底瞬间崩塌的慌乱与痛楚,转身抬步,一步步走向不远处亮着暖黄灯火的公寓。   江椴僵在了原地。   他的膝盖抵着冰冷湿滑的石板,积水漫过裤管,刺骨的寒意钻进四肢百骸,却远不及心口的万蚁噬心。   他望着吴青眠的背影,那背影清瘦决绝,没有一丝回头的念想,像是彻底把他隔绝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   江椴顿时连起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他就那样跪着,望着,无措。   屋内暖光倾泻而出,晕开一片温柔的光晕。   徐嘉翊早就在玄关等着,见他进来,立刻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顺手拿起厚实的羊绒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又细心拢好领口,遮住被雨水打湿的肩头。   “外面雨太大了,怎么在外面站了那么久?”   徐嘉翊的声音温柔又带着一丝隐忧,眼底满是心疼,没有追问门外是谁,只安安静静替他理好衣物,递过一杯温热水。   “先暖暖身子,别着凉了。”   吴青眠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头翻涌的纷乱情绪稍稍平复。   他望着窗外雨幕里那个孤零零跪在地上的身影,眉眼间掠过一丝复杂的怅然。   徐嘉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将他轻轻揽进怀里,语气轻柔却带着笃定。   “别想了,有我在。不管过去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两人并肩立在落地窗前,暖黄的灯光将两道身影映在窗玻璃上,依偎在一起,安稳又温馨。   屋内是人间烟火的温柔暖意,屋外是滂沱冷雨里孤身跪地的落寞,一窗之隔,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窗外,江椴始终没有起身。   大雨依旧倾盆而下,砸在地面溅起连绵水花,打湿他的眉眼,模糊了视线。   他就那样维持着下跪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黏在那扇透着暖光的窗户上,看着窗上相依的两道影子,心口像是被狠狠撕裂。   又酸又疼,密密麻麻的悔恨与嫉妒缠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活该。   但他不能走。   他怕自己一走,就真的彻底从吴青眠的生命里消失了。   夜色渐深,雨势丝毫未减,晚风裹着寒意席卷街巷。   石板路上的积水越积越深,漫过他的膝盖,冻得四肢发麻,几乎失去知觉,可他浑然不觉。   屋内,徐嘉翊陪着吴青眠坐下,替他煮了热红茶,轻声说着市集里有趣的小事,刻意冲淡窗外带来的压抑。   他看得出吴青眠心绪不宁,眼底藏着挣扎,却从不戳破,只安静陪在他身边,给足他安稳的依靠。   吴青眠偶尔会下意识望向窗外,看见那个始终伫立在雨里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夜漫长,雨落不停。   江椴就那样在冰冷的雨巷里跪了整整一夜,从黄昏到破晓,身形始终未动,眼底的执念与哀求从未散去。   他等着,等着吴青眠哪怕再看他一眼,哪怕再跟他说一句话。   屋里的灯关了,但是吴青眠一晚上没有睡着。   徐嘉翊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默默守在他身侧,给他退路,让他安心。   天微亮时,大雨渐歇,晨雾漫过科尔马的街巷。   江椴脸色苍白,唇瓣冻得发紫,浑身僵硬得几乎站不起身,却依旧固执地望着那扇窗,等着一个遥遥无期的答案。   吴青眠一夜浅眠,心底始终悬着事。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走到窗边,下意识往门外望去。   这一眼,让他骤然僵在了原地。   他以为江椴会自己离开,但没有。   江椴依旧维持着昨夜下跪的姿势,一动不动跪在原地。   一身黑衣被夜雨浸透,早已风干又被晨露打潮,头发凌乱贴在额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弃在寒雾里的雕塑,执拗得让人心惊。   吴青眠心口猛地一沉。   他以为,以江椴那样高傲自负的性子,在被自己冷漠拒绝后,顶多僵持片刻,便会愤然离去。   他从没想过,这个人竟真的在冰冷湿滑的街头,跪了整整一夜。   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吴青眠指尖微微发颤,过往那些纠缠的痛、眼下不忍的涩,瞬间拧成一团,堵在胸口。   徐嘉翊端着温热的早餐从厨房走出来,见他伫立窗前神色怔忡,便轻轻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看到门口那个单薄僵硬的身影时,眉头缓缓蹙起。   “还没走?”   徐嘉翊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无奈和不悦。   吴青眠沉默了许久,喉结轻轻滚动,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不能让他一直跪在这里。”   他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   再深的恩怨,也经不起这样透支身心的折磨。   吴青眠拿起外套,推门走了出去,晨风吹得他衣摆轻晃,一步步走到江椴面前。   他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人苍白憔悴的模样,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   “雨早就停了,你别再跪在这里了,回去吧。早点去看看医生,别把身子拖垮。”   江椴原本垂着眼眸,整个人都处在麻木虚脱的状态,听见熟悉的声音,他艰难地缓缓抬眼。   眼底布满红血丝,眸子里是浓重的疲惫、憔悴,还有一丝见到他时微弱的光亮。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浑身骨头像是被冻僵了,膝盖刺痛发麻,早已失去知觉。   他撑着地面,想顺着吴青眠的话慢慢站起来,只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身子刚借力抬起半截,气血瞬间翻涌,整夜淋雨受寒、心力交瘁早已掏空了他所有力气。   眼前猛地一黑,脑袋一阵眩晕,身躯直直地往前踉跄了一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江椴!”   吴青眠下意识伸手想去扶。   徐嘉翊也立刻快步跟了上来,伸手稳稳托住江椴下坠的身体,眉宇间带着凝重。   “不能放他在这里不管,先送医院。”   徐嘉翊看向吴青眠,语气沉稳,没有半分埋怨,只有妥帖的分寸。   吴青眠点了点头,心绪乱得一塌糊涂。   两人合力,一左一右扶着昏沉无力的江椴,驱车往附近的医院赶去。   办好住院手续,医生诊断是重度风寒、低血糖加上心力交瘁,需要输液静养,好好观察。   病房里很安静,白色的墙壁透着清冷。吴青眠看着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紧闭双眼的江椴,心里五味杂陈。   “我在这里守一会儿,你去楼下买点必需品,再交点费用。”   徐嘉翊轻声对吴青眠说。   吴青眠没多想,应声点头:“好。”   吴青眠一走没多久,病床上的江椴便缓缓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看着病房门口的方向,没看到吴青眠。   只看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让他嫉妒了三年的人。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带着无声的对峙。   徐嘉翊走到床边,神色平静,没有敌意,却带着不容侵犯的立场。   江椴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虚弱,却藏着骨子里的执拗:“他呢?”   “下去给你买东西了。”   徐嘉翊淡淡回了一句,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江椴身上。   “你没必要这样折腾自己,更没必要折磨他。”   江椴眼底掠过一丝苦涩,指尖攥紧身下的床单:   “我和他之间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外人?”   徐嘉翊轻轻挑眉,语气从容却坚定,“我现在陪在他身边,给了他安稳和快乐,我才是陪他过日子的人。你是他的过去,仅此而已。”   “我知道从前是我对不起他,我伤他太深。”   江椴喉间发紧,眼底翻涌着悔恨,“我想弥补他,重新好好爱他……”   “迟了。”   徐嘉翊语气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幡然醒悟的道歉,来得太晚了。他已经熬过了最难熬的日子,也已经不需要你了。”   江椴胸口一闷,心口像是被针扎一样疼,他没有反驳,他知道这个人说的都是对的。   “我可以等……”   是了,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了。   “不行。”   徐嘉翊毫不退让,目光坦然看向他。   “你带给吴青眠的,永远是痛苦和放不下的纠葛。而我能带给他的,是安稳、自在,是不用提心吊胆的余生。”   “你跪一夜,消耗自己的身体,只会让他心软、愧疚,不是爱。你这样只会给他平添负担,打乱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江椴沉默下来,眼底染满落寞与不甘,嘴唇动了动,却无从反驳。   他知道徐嘉翊说的是实话。   他没什么能反驳的。   “我不会轻易放弃他。”   江椴抬眼,眼底带着偏执的倔强。   “我会用一辈子去还……”   徐嘉翊看着他眼底不死的执念,淡淡颔首:   “我不会刻意阻拦你见他,但我也不会退让。我会守好他,不让他再被你的过往拉扯受伤。”   两人之间气氛沉静,但暗流涌动。 第53章 守。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冰冷刺鼻,压得人喘不过气,彻底驱散了雨夜残留的最后一丝湿暖。   吴青眠拎着温水和洗漱用品推门而入,指尖还凝着室外的晨寒,刚踏入半步,就被屋内凝滞到刺骨的氛围钉在原地。   江椴靠在床头,本就毫无血色的脸透着病弱的惨白。   那双向来盛着高傲与桀骜的眼,此刻正死死黏在他身上,滚烫的、近乎绝望的执念,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灼烧穿透。   徐嘉翊眸色微沉,不动声色上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指腹轻轻摩挲过他微凉的指尖,侧身稳稳将他护在身后,用最温柔的姿态,筑起一道隔绝江椴的墙。   吴青眠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别开眼不去看那道灼人的目光,走到病床边放下水杯,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都带着割裂般的疏离:   “医生让你多喝温水,输完液好好休息,别再做傻事。”   “青眠,”   江椴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拼尽了力气,他盯着吴青眠的侧脸,眼底翻涌着悔恨与哀求,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   “你刚才跑过来扶我的时候,你是担心我的,对不对?你心里还有我,是不是?”   “我只是不想有人死在我面前,惹上是非。江椴,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怎么会没关系!”   江椴激动地想要起身,却牵扯得浑身酸痛,又跌回床头,眼底通红。   “我欠你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怎么可能没关系!”   徐嘉翊轻轻按住吴青眠的肩,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打断了江椴的嘶吼。   “青眠一夜没睡,经不起折腾。你安心养病,其他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他看向江椴的眼神,藏着明确的护短,和无声的警告。   江椴看着两人相依的模样,指节狠狠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只能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爱到骨子里的人,对自己避如蛇蝎,靠在别人怀里寻安稳,而他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午后,徐嘉翊和吴青眠走了。   病房里只剩江椴一人。   他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的偏执再次翻涌,猛地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针尖刺破皮肤的痛感,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   他不顾医生“必须卧床静养”的叮嘱,强撑着虚浮的脚步,办理了出院,一路跌跌撞撞,跟着吴青眠和徐嘉翊回到了那栋暖灯公寓。   此后数日,江椴成了公寓楼下最固执的影子。   晴天,他站在梧桐树下,望着吴青眠的窗台从天亮到天黑;雨天,他淋着雨,看着屋内暖光包裹着两道相依的身影,从不离开。   他开始放下所有骄傲,制造一场又一场刻意的偶遇。   在市集,他攥着温好的覆盆子,局促地递到他面前,声音卑微:“青眠,我记得你爱吃……”。   在巷口,他堵在吴青眠身前,红着眼眶,只剩满心狼狈。   “我就是想看看你……”   甚至在雨夜来临前,他默默扫完门前积水,不留只言片语。   可他的每一次靠近,都让吴青眠愈发退缩。   那些被强行尘封的伤痛,再次被掀开。   夜里吴青眠常常从噩梦中惊醒,满身冷汗,当年被抛弃的绝望、独自承受的痛苦,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演。   眼底的疲惫再也藏不住,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徐嘉翊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从不说一句逼迫的话,只是每晚抱着他,轻声安抚,替他挡住江椴所有的纠缠,给他足够的安全感,让他知道,无论何时,他都有退路。   阴雨再次笼罩科尔马,冷风裹着湿气钻进屋里,吴青眠的胃痛旧疾毫无征兆地爆发。   他蜷缩在沙发上,浑身发抖,冷汗浸湿了额发,脸色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徐嘉翊慌了神,起身去找药,匆忙间忘了锁门。   一直守在楼下的江椴,看到徐嘉翊狂奔出门的模样,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疯了一样冲上楼。   推开虚掩的门,看到吴青眠痛苦的模样时,整个人都僵住,随即陷入极致的恐慌。   “青眠!”   他冲上前,伸手就想把人抱进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带你去看医生,我带你去……”   “滚开!”   吴青眠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眼神里满是恨意与痛楚,声音嘶哑破碎。   “江椴,你凭什么管我!当年我疼得快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现在来装什么好人!”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江椴的心脏,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是啊,当年吴青眠病痛缠身、孤立无援的时候,是他亲手推开了他,是他置之不理。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混蛋!”   江椴眼角通红,再也顾不上尊严,伸手想去碰他,却又不敢。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这辈子都守着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苦,求你……别赶我走。”   “晚了!”   徐嘉翊拿着药折返,一把将江椴推开,把吴青眠紧紧护在怀里,动作轻柔地替他揉着胃部,看向江椴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看看你把他逼成了什么样!他好不容易忘了伤痛,你非要把他重新拉回地狱里吗!江椴,你这不是爱,是折磨!是自私!”   江椴看着吴青眠在徐嘉翊怀里渐渐平复,看着他依赖地靠在别人肩头,终于明白,自己所有的弥补,都成了伤害。   他失魂落魄地退到门口,最终还是转身离开,没有再纠缠。   他在小镇租了一间小屋,不再贸然打扰,只是用最沉默的方式,守着他。   他会每天把温好的养胃粥放在门口,会悄悄处理掉公寓周边所有麻烦,会在吴青眠出门时,远远跟在身后,护他周全,再也不越雷池一步。   吴青眠看着门垫上的粥和药,心里五味杂陈。   恨吗?恨。   可看着那个高傲的人,变得如此卑微,心底又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   那些伤痛从未消失,可那份爱意,也同样刻在骨血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过去。   周末的市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铺满鲜花的街巷。   吴青眠被徐嘉翊牵着手,慢慢走着,一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的江椴。   他穿着简单的黑衣,身形消瘦,眼底没了往日的疯狂,只剩沉寂的执念与落寞。   三人对视,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静止。   江椴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此生不变的坚定。   “我不打扰你,我就在这里,守着你。你不用原谅我,不用理我,只要让我看着你好好的,就行。”   吴青眠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纠结。   “江椴,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我们回不去了。”   “我知道。”   江椴笑了笑,眼底却满是泪光。   “可我做不到。”   徐嘉翊握紧吴青眠的手,指尖传来安稳的力量,他看向江椴,语气平和却毫无退让:“我不会拦着你见他,但我也不会离开他。我会守着他,不让他再受一点伤害。”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却融不开彼此之间纠缠的爱恨。 第54章 生死面前。   突然,两道急促又诡异的脚步声从他们身侧掠过。   直奔吴青眠而去,江椴心头猛地一沉,常年身处纷争的警觉让他瞬间察觉不对劲,那两人身上散发出的戾气,绝非善类。   几乎是下意识,江椴疯了一般冲到了吴青眠身边,死死盯住那两道黑影,嗓音沙哑,却带着彻骨的冷厉:“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黑影被撞破,不再掩饰,对视一眼后,直接抽出利刃,朝着吴青眠冲去:“不关你的事,滚开!”   说的是法语,发音不怎么清晰。   江椴挡在吴青眠面前,身形变得有些单薄却依旧执拗,眼底是破釜沉舟的狠戾。   徐嘉翊懵了,站在原地发愣,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脚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两步。   江椴清楚,这些人是冲吴青眠来的,应该是打官司的时候惹上的。   但哪怕拼上这条命,他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吴青眠分毫。   这些年,他欠吴青眠太多,当年没能护住他,没能相信他……   如今,就算是死,他也要挡在他身前。   如果他死了,吴青眠大概就会安稳、幸福了吧……   那两人见状,不再废话,挥着利刃就朝江椴刺去。   江椴本就大病未愈,身体依旧虚弱,根本不是两个壮汉的对手,几番缠斗下来,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拳脚,嘴角溢出鲜血,却依旧死死护着吴青眠,半步不退。   “快走!”   江椴的话响起,集市的人群已经散开了,徐嘉翊在一旁拉着吴青眠走,江椴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吴青眠眼睛瞪起,嘴巴张开,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江椴竟然能为了他做到这种程度。   “找死!”   其中一名壮汉恼羞成怒,握着利刃,狠狠朝着江椴的胸口刺去!   吴青眠心头莫名一慌,那声音熟悉到让他浑身发冷。   “江椴!”   江椴的血流了一地,成了一滩。   他正用身体死死挡住那两个持刀的人,汗水混着鲜血从他身上滑落,在地板上晕开刺眼的红。   下一秒,冰冷的利刃,再一次狠狠扎进了江椴的胸口。   吴青眠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江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黑影狠狠推开,踉跄着后退几步,胸口的鲜血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衣衫,触目惊心。   那两人看江椴这不要命的样子,害怕再与他纠缠下去会等到警察。   跑了。   江椴抬眼,看到冲出来的吴青眠,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微弱却真切:   “你……”   “要幸福……”   “过好自己的生活……”   江椴倒下了,倒在了血泊当中。   江椴不懂爱,但他最怕的,永远是吴青眠死。   胜过他自己。   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无论是他意识到还是没意识到,无论他承认还是不承认。   吴青眠走到江椴身边,刀还在江椴的胸口上插着。   吴青眠不敢碰,他浑身都在发抖。   徐嘉翊紧随其后冲出来,迅速拿出手机报警叫救护车。   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几分钟内。   吴青眠颤抖着拉着江椴的手,滚烫的鲜血沾了他满手,温热的触感刺得他却浑身发冷。   他没想过要他去死。   江椴这辈子,骄傲,狂妄,偏执,到最后,却只想用这条命,换吴青眠一次平安,弥补当年所有的亏欠。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科尔马的寂静。   江椴被紧急抬上担架,鲜血一路滴落,染了一路的红。   吴青眠跟在担架旁,双手沾满鲜血,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恐慌与无措。   那些深埋心底的恨意,在这一刻,全都被铺天盖地的恐惧取代。   他不敢想,也不敢去看江椴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急诊室外的红灯亮得刺眼,吴青眠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眼神空洞,手里还残留着江椴的鲜血温度。   徐嘉翊站在他身边,轻轻拍着吴青眠的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经过这件事,徐嘉翊懂了。   自己没有江椴爱吴青眠。   他无法克服生物的本能,在危急关头舍命救他。   江椴的爱或许极端,却是百分之百。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医生摘下口罩,神色凝重:   “病人胸口利刃刺伤,伤及内脏,大出血,伤势过重,立刻转入重症监护室,随时有生命危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吴青眠耳边炸开。   他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摔倒,被徐嘉翊及时扶住。   重症监护室的门缓缓关上,隔着冰冷的玻璃,只能看到里面浑身插满管子、毫无生气的江椴。   曾经那双盛满桀骜与执念的眼,此刻紧紧闭着,没有一丝生机。   他最后说的话竟然是要他幸福…… 第55章 江椴的走马灯   监护室的仪器发出规律又冰冷的滴滴声。   氧气面罩扣江椴在脸上,胸腔的伤口像是被生生撕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意识渐渐飘离,周遭的白光变得模糊,耳边医生护士的脚步声、吴青眠压抑的说话声,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雾,遥远得不真切。   江椴的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缓缓阖上。   世界坠入昏暗,一生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眼前走马观花般掠过。   最先冒出来的,是年少吴青眠的脸。   少年时的吴青眠干净又清冷,眉眼温顺,站在午后的梧桐树下,安安静静看书。   那时的江椴张扬桀骜,一身戾气,偏偏目光就死死黏在了吴青眠身上,移不开了。   那时他不懂什么是喜欢,只想着把人圈在自己身边,霸道、偏执、占有,用最笨拙最蛮横的方式,想把吴青眠归为己有。   然后是误会滋生的那些年。   他不信任并伤害吴青眠的那些年。   他看着吴青眠眼里的失望、委屈、慢慢凝成恨意,两人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   再往后,是两人渐行渐远,对峙、争吵、吴青眠的眼里不再有温柔而是冷眼相对。   吴青眠恨他,怨他,避着他。   江椴看着他身边渐渐出现别人,看着他对自己只剩冷漠疏离,偏执和不甘翻涌,却依旧学不会好好表达。   他早就欠了吴青眠太多。   这一路,他活得狂妄,活得执拗,争过名利,斗过对手,踏过无数纷争泥潭,看似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能放下。   可这辈子唯一放不下、最害怕失去的,自始至终却只有一个吴青眠一个。   他不怕自己死,不怕病痛折磨,不怕坠入深渊。   他唯一怕的,就是吴青眠离开他。   集市那一瞬间,看见黑影直冲吴青眠而来,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就冲了上去。   他早就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若是能用自己这条命,换吴青眠安稳……   值了。   然后他倒下了,模糊视线里是吴青眠那张惊慌失措、满眼崩溃的脸。   原来……   他也会为自己难过。   江椴的意识渐渐下沉,身体的痛感慢慢消失,仪器的滴滴声仿佛变得遥远。   他这一生,骄傲过,偏执过,伤害过,亏欠过,唯独对吴青眠,爱得笨拙,爱得极端,爱得甘愿以命相抵。   现在他大抵是要死了。   若有来生……   他想早点遇见他,好好待他,相信他,护他一生安稳。   他还看见了老爷子,看见了他父母。   父亲常年忙于商场博弈,眉眼间满是疲惫与功利,永远在应酬、在谈判、在争夺利益,很少在家。   老爷子经常说父亲愚笨,不堪大用,所以把所有希望都寄托了在江椴身上。   江椴偶尔和他父亲碰面,也只能看到他父亲眼底深深的厌恶。   他父亲不喜欢他母亲,也不喜欢他。   甚至觉得江椴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江椴的母亲温婉却疏离,沉浸在自己的社交圈子里,从来没有过问过江椴的事。   他的母亲也不喜欢他的父亲,也不喜欢他。   江椴带着不被父母的期望降生,从小在算计和杀伐中长大。   注定学不会爱。   注定也不会有人真心实意的爱他。   吴青眠是个例外。   但是被江椴搞砸了。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心底还残留着最后一个执念:   吴青眠,我放手了。   我还你自由。 第56章 你是想死吗?!   江椴没死。   被救回来了。   胸腔的钝痛不断的蔓延,江椴却彻底醒透了,只不过还剩半分昏迷时的混沌。   临门一脚踏入阎王殿的感觉还历历在目。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空茫。   吴青眠在门口细碎的说话声和通红的眼仿佛穿过了重症监护室的门,江椴总感觉他亲眼看到了,亲耳听见了。   大概是幻觉吧。   他应该放手了……   他欠吴青眠的,早已还不清,或许唯有放手,才是真的成全……   吴青眠听见病房里的动静,走进来了,愣了一下。   他看见江椴那张惨白的脸,没有生机的眼神,一时间竟无法将眼前这个人与之前那个桀骜、狂妄的江家掌权人匹配在一起。   “你走吧。”   “我会回去,不会再打扰你了。”   江椴的声音响起,苍白无力带着萎靡。   “之前我说过,我放你走,还你自由。”   “这次,我说到做到。”   他每说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胸口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不想再看吴青眠眼里的挣扎,不想再让自己的偏执,毁掉他本该有的安稳幸福。   他强迫自己说出这些话,说出让吴青眠离开自己的话,喉咙不停的收紧发涩,心脏生疼。   吴青眠沉默了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讷讷的说道:   “好……”   “谢谢你救我。”   “你保重身体,好好休息。”   话音刚落,吴青眠转身出了病房,脚步有些虚浮和仓促。   过了一夜,江椴走了。   他的手下匆匆赶到,小心翼翼地将他接走。   他彻底消失在了吴青眠的视线里。   回到静兰澜居后,江椴彻底封闭了自己。   心里的疼已经超过了身体的疼,他控制不住的想去找吴青眠,控制不住的想找人监视他……   所以他拒绝了一切康复治疗,任由伤口反复发炎,整日把自己关在昏暗的房间里,靠着酒精麻痹自己。   他不想让自己有力气。   一有力气他就一定会再去找他的,那样他会不高兴的……   酒瓶散落一地,空气中满是浓烈的酒气,他不修边幅,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郁和疲惫,往日里张扬桀骜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不再过问外界的一切,强迫自己不再打探吴青眠的消息,硬生生将自己活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放手是他选的,可这份锥心刺骨的痛苦,也只能他自己扛。   杨明涛听说江椴回来了,来找过他好几次,可次次都被他叫人赶了出去。   今天是他强闯进静兰澜居的。   看着江椴日渐沉沦、自我摧残的模样,杨明涛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劝过、骂过、拦过,可江椴始终无动于衷,除了喝酒,再也没有任何情绪。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终究还是找人打听出了顾安的联系方式,拨通了他的电话。   自从吴青眠被江椴找到之后,他的身份就不再是透明的。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您好,请问您有什么法律上的问题需要帮助吗?”   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什么波澜,吴青眠还以为是客户打来的,这是他的办公号码。   杨明涛语气里充斥着一点哀求的意味:   “青眠,你回来看看他吧,算我求你了。”   “江椴他快把自己熬死了,他回来之后就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天天酗酒,谁的话都不听,病也不看……”   吴青眠的眉头微微皱起。   “江椴在你身边吗?把电话给他。”   “好,我去找他。”   杨明涛来到了江椴身边,把电话递给他。   “江椴,吴青眠的电话。”   江椴一听吴青眠三个字,身体抖了一下,声音颤的厉害,音量不大却清晰,每一个字都传进了屏幕另一边的吴青眠的耳朵里。   “不接……”   吴青眠开口说话,清冷的声线中明显的夹杂着怒气,这是很少见的。   “江椴,你这又是搞的哪一出!不吃饭,不看病,你是想死吗?”   江椴听见吴青眠的声音,内心止不住的开心,想笑。   可一想到吴青眠避他如蛇蝎,他就怎么也笑不出来。   “不关你的事……”   “我说过,我还你自由,所以我不能有力气……”   江椴说这几句话已经快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胸口不正常的起伏着。   电话另一头传过吴青眠的声音,明显的没有平常一般的冷静自持。   能把吴青眠这样的人逼成这样的,说实话,也只有江椴了。   “我会回去看你,前提是你要有个人样,要不然这辈子你也别想看到我了!”   说完吴青眠猛地挂了电话,电话另一头传过“嘟嘟嘟”的忙音。   江椴有些惊到了,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猛地坐直了,一把拉住杨明涛的裤腿。声音里压制不住的兴奋。   “你,你听到了吗?”   “他说他要回来看我,咳咳咳,他要回来看我!”   “你快去给我叫医生,不能让他看到这样的我……”   刚说完,昏了。   把杨明涛吓了一跳,心想,当他兄弟容易吗我,谈个恋爱啥也不会,全靠自己整日的苦口婆心和身体力行。   后来医生说是他是因为身体虚弱加上情绪大起大落导致的。   伤口发炎的很厉害,幸好救治的及时,再晚几个小时就真不一定能救回来了。   ……   吴青眠和徐嘉翊分手了。   徐嘉翊提的。   他无法接受吴青眠有一个这样刻骨铭心的“前任”。   吴青眠同意了,他觉得挺对不起徐嘉翊的。   当初在被江椴伤透、最孤独无助的时候,他遇见了温柔的徐嘉翊,填补心底的孤独和空洞,寻找到了一份暂时的安稳。   徐嘉翊被他的气质和容貌所吸引,两人就这样搭伙过了三年。   吴青眠依赖那份陪伴,日子过得平淡温馨。   说多爱吧,谈不上,因为吴青眠仍感到麻木。   他看似自由,却始终活在无尽的空虚里。   在听到杨明涛说那些话的那一刻,吴青眠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颤,耳边是杨明涛焦急的语气,脑海里瞬间闪过江椴苍白虚弱的脸,闪过他替他挡刀时的不管不顾,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不得不承认,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江椴。 第57章 江椴的追求   江椴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可他心里却揣着一团滚烫的火,烧得他连胸腔的疼痛都淡了几分。   吴青眠要回来见他。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像是救命的解药,硬生生把他从自我沉沦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他开始乖乖配合医生治疗,按时吃药换药,哪怕伤口发炎带来的剧痛一次次席卷全身,他也咬着牙一声不吭。   曾经那个桀骜到目空一切的江家掌权人,如今满心满眼都只有一个念头——养好身体,以最好的样子,等吴青眠回来。   杨明涛看着他翻天覆地的变化,又是欣慰又是无奈,看着江椴对着镜子一遍遍整理仪容,试图找回往日的意气风发。   他忍不住吐槽:“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至于把自己熬得半条命都没了?”   江椴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满是小心翼翼。   “闭嘴吧你,少说风凉话。”   杨明涛指着江椴的鼻子骂:“要不是小爷,吴青眠能鸟你才怪了!你现在还不知好歹。”   江椴没有反驳,只是“哦。”了一声。   没什么好反驳的,杨明涛说的都对。   “你帮我看看这两条领带哪个好看?”   “……”   杨明涛无语了。   江椴想他欠吴青眠的太多,从前的偏执占有,步步紧逼,把人推得越来越远,这一次,他不会再莽撞,只会慢慢靠近,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好过彻底失去。   可他等了一日又一日,病房换去了静兰澜居的卧室,伤口渐渐愈合,却始终没等到吴青眠的身影。   手下传来消息,说吴青眠没回A市,而是在邻近的城市,用自己这么多年的积蓄,盘下了一间写字楼,开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律所。   江椴握着听着传来的消息,指节泛白,心口又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知道,吴青眠还在怨他,还在不敢面对那段满目疮痍的过往。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放手了。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江椴不顾杨明涛的阻拦,只身去了吴青眠所在的城市。   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带一众随从,他褪去了江家掌权人的锋芒,租了一间离吴青眠律所不远的公寓。   开始了他笨拙又执着的追求。   清晨,吴青眠穿着干净的衬衫,步履从容地走进律所大门,总会在门口看到一份温热的早餐。   不是什么名贵珍馐,都是他从前无意间提过喜欢的口味,豆浆温热,包子松软,袋子上没有署名,可吴青眠一眼就知道是谁做的。   他每次都视而不见,径直走进楼里,把那份早餐留在原地。   可江椴从不气馁,第二天依旧准时出现在楼下,安安静静地放下,再安安静静地离开。   中午,吴青眠和同事一起下楼吃饭,总能在街角的咖啡店,或是楼下的餐厅里,看到江椴的身影。   他就坐在角落里,目光轻轻落在吴青眠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贪恋。   江椴不敢靠近,也不敢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仿佛这样就足够。   同事偶尔好奇问起,吴青眠都淡淡撇开视线,语气平淡:   “不认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对上江椴那双盛满执念与温柔的眼睛,平静的心情总会泛起波澜。   但江椴之前对他做的事也总是历历在目……   他做不到接受江椴。   傍晚吴青眠下班,天渐渐转凉。   他走出律所,总会看到江椴站在晚风里,身上穿着单薄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围巾。   见他出来,脚步微微动了动,却又克制地停在原地,只是把围巾往他的方向递了递,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天冷,风大,戴上吧。”   吴青眠每次都侧过头,绕过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车,然后冷冷的说:   “不要做多余的事。”   江椴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车流里,手里的围巾攥得发皱,眼底闪过失落,却没有一丝放弃的念头。   他知道,吴青眠心里的坎,没那么容易过去。   从前是他太霸道,太自私,把吴青眠困在身边,忽略了他的感受,伤得他体无完肤。   现在他愿意等,用一辈子去等,只要吴青眠肯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吴青眠的律所刚开业,事务繁杂,偶尔会遇到难缠的客户,或是棘手的案子,加班到深夜是常事。   每一个深夜,律所楼下的路灯下,总有江椴的身影。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不管多晚,直到看到吴青眠办公室的灯熄灭,看到他下楼,看着他平安上车离开,他才会转身回自己的公寓。   有一次,吴青眠加班到凌晨,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他没带伞,站在律所门口有些无措。   下一秒,一把黑色的雨伞就撑在了他的头顶。   江椴浑身湿透,半边肩膀都在雨里,头发滴着水,却依旧把伞稳稳地倾向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送你回去,好吗?”   吴青眠看着他湿透的衣衫,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握着包带的手微微一颤。   他依旧没说话,却没有再拒绝江椴撑着伞。   全程两人无言,只有雨滴砸在伞面上的声音,和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看着吴青眠上车离开,江椴站在雨中,嘴角却微微扬起,哪怕浑身冰冷,心里却是暖的。   他没有奢求吴青眠立刻原谅他,只希望这样一点点的陪伴,能慢慢焐热他冰冷的心。   能让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他受半点委屈。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椴的追求从未间断,平淡又执着。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守护。   他会默默记下吴青眠的喜好,记住他的作息,帮他解决掉律所里那些暗中使绊子的麻烦,却从不留名。   他会在吴青眠生病时,匿名让人把药和温热的粥送到律所,自己却躲在远处,不敢靠近。   他会把自己所有的棱角全部收起,把所有的偏执都化成温柔,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再吓到他。   吴青眠并非铁石心肠。   看着江椴在寒风里等待的身影,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爱意与愧疚,看着他为了自己收敛所有锋芒,放下所有骄傲。   没人能做到不为之动容。   只是他还在犹豫,还在害怕,害怕再次回到那段被偏执包裹的日子,害怕再次被伤得遍体鳞伤。   五年后的一天傍晚,吴青眠下班,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而是站在律所门口,看向了江椴每日等待的那个角落。   江椴正站在那里,看到他看过来,身形一顿,眼底瞬间泛起惊喜,又很快化作小心翼翼的忐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继续停留。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拉长了彼此的身影。   吴青眠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清晰地传到江椴耳中:   “江椴,过来。”   江椴猛地抬头,眼底瞬间泛起亮光,像犬。   他几乎是踉跄着朝着吴青眠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满心的狂喜。   他的青眠,终于肯再看他一眼了。 第58章 那……我们以后可不可以住在一起   江椴几乎是踉跄着朝着吴青眠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满心的狂喜撞得胸腔发疼。   连带着旧伤都泛起麻意,可他半点顾不上,眼里心里,只剩下眼前那个朝他开口的人。   他停在吴青眠面前,不过一步之遥,却不敢再往前半步,指尖紧张得微微颤抖,垂在身侧死死攥紧,才勉强压下想要伸手抱住他的冲动。   五年的等待,无数个日夜的遥望,此刻终于等到他的一句召唤。   江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眼底是藏不住的光亮,又裹着小心翼翼的忐忑,生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吴青眠抬眸,静静看着眼前的男人。   五年时光,让江椴在吴青眠面前磨平了他浑身的桀骜与锋芒,褪去了江家掌权人的凌厉与霸道。   曾经那双满是偏执占有欲的眼眸,如今只剩下温柔的眷恋与深深的愧疚,眉眼间染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隐忍。   却唯独在看向吴青眠时,盛满了极致的温柔与赤诚。   吴青眠看着江椴眼底毫不掩饰的狂喜,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是从前的疏离与冰冷。   江椴喉结滚动了数次,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敢置信的轻颤:   “青眠……”   这一声呼唤,压了五年,念了无数遍,此刻亲口说出口,带着无尽的珍视。   吴青眠看着他,指尖微微蜷缩,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意:   “你每天都站在这里,不冷吗?”   江椴猛地摇头,动作急切,眼底的光亮更盛,连忙开口:   “不冷,一点都不冷,只要能看到你,多久都不冷。”   他的语气太过真挚,眼神太过滚烫,直白的心意毫无保留地铺在吴青眠面前,带着笨拙又浓烈的爱意。   吴青眠别开眼,看向远处渐沉的夕阳,声音轻得像风:“江椴,你以后会听我的话吗?”   不是质问,更像是一句带着试探的呢喃。   江椴看着吴青眠的侧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攥住,他现在激动极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会,我听话……”   “我以后只听你的话,青眠。”   “我想陪着你,想守着你,想把我欠你的,全都补回来。”   “从前是我混蛋,是我偏执自私,把你推得那么远,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恨透了当初的自己。”   “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的时候,就站在这里看着你,看着你好好的,我就安心。我不敢打扰你,不敢逼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这一辈子,心里都只会有你一个。”   江椴抬眸,目光紧紧锁住吴青眠,眼底是翻涌的爱意与虔诚,带着孤注一掷的认真,呼吸都变得急促。   “我不要你立刻原谅我,也不要你马上回到我身边,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以任何身份都好。”   “青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爱你。”   吴青眠的指尖一颤,缓缓转过头,对上江椴那双盛满爱意与忐忑的眼眸,心口积压了五年的坚冰,在这一句句直白又温柔的告白里,裂开了缝隙。   他看着江椴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深处的卑微与珍视,看着这个曾经目空一切的男人,为了他,放下所有骄傲,卑微到尘埃里。   晚风拂过,吹动吴青眠的发丝,他沉默良久,眼底泛起淡淡的水雾,嘴角微微动了动,终于,轻轻抬眸,看向江椴,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却清晰无比:   “好。”   只是一个字,没说是同意和江椴在一起还是不在一起。   江椴没有身份。   但江椴眼底的忐忑还是瞬间被狂喜淹没,滚烫的目光牢牢锁住吴青眠,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看着吴青眠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唇角,压抑了五年的冲动,在这一刻再也忍不住,却依旧克制着,只是轻声问道,声音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我们以后可不可以住在一起。” 第59章 明天周大哥要来   吴青眠没说话。   但江椴还是死皮赖脸的和吴青眠住在了一起。   搬进了吴青眠的房子。   早上总是吴青眠先醒,他习惯早起看一会案卷。   刚坐起身,身边的江椴就会立刻睁开眼,眼里总是有一丝惊恐。   他害怕吴青眠再离开他。   亲眼看到吴青眠后才会放下心来继续躺着,伸手帮吴青眠掖好被角,声音沙哑又温柔:   “再躺十分钟,我去做早餐,都是你爱吃的。”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江家掌权人,这五年里硬生生练出了一手好厨艺。   吴青眠坐在餐桌旁,看着江椴忙前忙后的身影,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褪去了所有凌厉。   他总会默默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吃完,不再像从前那样视而不见。   白天各自忙碌,吴青眠去律所上班,江椴处理自己的工作,却从不会忘了掐着时间,在午休前发一条消息,只是简单一句   “别忙忘了吃饭,给你点了汤,记得喝”。   他现在不会再随意插手吴青眠的工作,哪怕知道律所遇到难题,也只会等吴青眠主动开口,再默默帮忙。   全程尊重他的所有决定,再也没有从前独断专行的模样。   晚饭后两人会沿着小区散步,晚风轻拂,江椴总会下意识走在靠近马路的一侧,悄悄放慢脚步,配合着吴青眠的步伐,偶尔伸手想牵他,又会犹豫着收回。   直到吴青眠主动伸手,他才会浑身一僵,而后悄悄勾起唇角,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欢喜。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吴青眠说:“明天周大哥要来。”   江椴猛地一转头。   “谁?周大哥?周文?”   “对,就是他。”   江椴不满意的撇了撇嘴角,不满的嘟囔着:“他来干什么。真是的……”   但吴青眠只是轻轻扫了他一眼,他就不再说话了。   嘴角上带着笑。   “好嘞,明天我就去买菜,做一桌子好吃的。”   等吴青眠不再看他的时候他又开始嘟囔了。   “吃不死你,哼。”   大概是听吴青眠说明天周文要来。   江椴晚上躺床上的时候变得格外粘人。   又是拿小拇指勾吴青眠的衣服,又是缠着吴青眠不让他看案卷的。   吴青眠让他缠的烦了。把案卷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放。   “你想干什么?”   江椴不说话了,可怜兮兮的看着吴青眠。   配合上他那有攻击性的长相和块头,说不出来的违和。   “没什么……”   “说。”   “你都不亲我……”   吴青眠没想到是因为这个,他往后一仰,嘴里呼出一口气,右手臂搭在眼睛上。   无语了。   “就因为这。”   “嗯……”   “过来。”   话音刚落,吴青眠还没坐起身,江椴的脸就凑过来了。   吴青眠用手轻轻拍了拍江椴的脸,像训狗似的。   “别离这么近。”   然后微微俯身。   一个吻落在了江椴的嘴角。   江椴还想再亲,右手已经攀上了吴青眠的脖子,微微摩挲着。   吴青眠笑了笑,向后一退,没让他亲。   “好了,去睡觉,再打扰我看案卷,你就去隔壁睡。”   江椴不敢动了。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赌气似的背对着吴青眠。   仔细看背影竟然还有些委屈。   吴青眠笑了,嘴角微微上扬,但也没理他,继续看起了案卷。 第60章 小心眼和爱吃醋   第二天一早,江椴比往日醒得早的多,心里记挂着周文要来,还憋着一股“旧情敌”碰面的别扭劲儿,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直接起身。   轻手轻脚下床,生怕吵醒还在睡的吴青眠,系上围裙扎进厨房,把提前备好的食材一一摆开。   切菜、煨汤、蒸鱼,一举一动都绷着股认真,自从住进吴青眠的公寓后,他事事都是亲力亲为,没有假手过他人。   他要把饭菜做得无可挑剔,既不能让吴青眠丢面子,更要在周文面前,明晃晃显出自己如今才是最能照顾吴青眠的人。   等吴青眠起身走到客厅,满屋饭菜香气已经漫开。餐桌上荤素搭配摆了满满一桌,全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口味。   “醒了?先坐会儿,马上就开饭。”   江椴从厨房探出头,眼神瞟了瞟吴青眠,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醋意。   临近中午,门铃准时响起。   江椴几乎是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快步冲过去开门,抢在吴青眠前头,脸上挂着客套又疏离的淡笑,眼底满是戒备。   门一开,周文站在门外,身侧跟着一位气质温婉恬静的男人,眉眼柔和,举止端庄,正是秦岚,周文后来找的恋人。   这是秦岚第一次见吴青眠,也是第一次跟着周文来这边做客。   周文目光掠过江椴,自然落向屋内的吴青眠,语气温和熟稔:   “青眠,我们过来了。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我的伴侣,秦岚。”   秦岚手里提着精致的水果礼盒和伴手礼,浅浅笑着,礼数周全:   “你好,吴先生,久仰大名,今天冒昧打扰了。”   吴青眠神色平和,微微颔首,语气温淡有礼:   “不用客气,进来坐。”   江椴伸手接过礼物,嘴上敷衍说着:   “来就好,不用带东西”。   身子却下意识往吴青眠身边挪了半步,不动声色隔开周文。   从前他和周文就互相都看不顺眼,如今也是,没什么变化。   虽然周文身边现在有了秦岚,早已放下过往情愫,但在江椴眼里,旧情敌永远是要提防的存在,半点不能松懈。   进屋落座,秦岚初次到场,性子温顺又懂分寸,怕气氛尴尬,主动柔声开口找话,安静打量着屋里的布置,也悄悄留意着吴青眠和江椴之间的相处氛围。   他早从周文口中听过吴青眠的名字,也隐约知道他和江椴、周文之间那点过往。   周文端起茶杯,淡淡看向江椴,带着几分老友式的调侃,又藏着几分微妙的试探:   “没想到几年不见,江总倒是褪去了一身戾气,听青眠说现在还会做饭了?倒是难得啊。”   江椴背脊微僵,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股劲儿立马就上来了,却碍于吴青眠在场不敢太过张扬,刻意放缓语气,着重强调:   “照顾自己人,本来就是分内事。”   特意加重“自己人”三个字,眼神还若无其事瞥了眼身旁的吴青眠,明晃晃的宣示主权。   吴青眠听着两人暗里交锋,神色依旧淡然,只垂眸抿了口茶,不掺和也不搭腔,任由他们暗自较劲。   开饭时,江椴牢牢挨着吴青眠坐下,霸占了最方便给他夹菜的位置。   细心帮他剔掉鱼刺,挑他爱吃的菜放进碗里,动作自然亲昵。   只要周文稍有意想和吴青眠多说两句、递个餐具,江椴总能抢先一步截下来。   周文聊起从前和吴青眠打官司的旧事,江椴就不动声色岔开话题,低声跟吴青眠搭话。   一副如今只有自己最懂他、最能陪着他的模样。   秦岚坐在一旁,安静看着这一幕,眼含浅淡笑意。   他看得出江椴的小心眼、占有欲,也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把吴青眠放在心尖上,幼稚又认真。   偶尔他会主动接话,聊些温和家常,缓和两人之间略显紧绷的氛围。   一顿饭吃下来,江椴全程没放松过,一边小心翼翼照料着吴青眠,一边暗自提防周文。   醋意憋在心里,又不敢闹脾气惹吴青眠不快,只能装作大方淡定。   饭后,吴青眠陪着周文、秦岚在客厅闲谈。   秦岚说话温柔得体,和吴青眠慢慢熟络起来,聊起日常起居、兴趣小事,气氛格外融洽。   江椴主动包揽了收拾碗筷的活,躲进厨房里,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听着客厅里的说话声。   听见周文只是和吴青眠闲聊,没有半分逾矩,他心里那股紧绷的醋意才稍稍平复,却还是忍不住低头小声嘟囔:   “都有对象了还凑那么近说话……”   “臭不要脸……”   声音压得极低,只敢自己碎碎念。   秦岚趁着周文和吴青眠说话的间隙,目光望向厨房那个刻意装忙碌的背影,轻声对吴青眠感慨道:   “今天第一次见你们,能看得出来,江先生真的很在乎你,心思细,还格外护着你。”   吴青眠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淡淡飘向厨房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微笑。   过往的羁绊还在,但现在的江椴不再偏执和霸道反而变得小心眼和爱吃醋。   兜兜转转,吴青眠终究还是留在了江椴身边。 第61章 十年后   江椴和吴青眠早已搬离了当初那间小公寓,住进了带庭院的别墅里。   院里种着吴青眠喜欢的栀子绿植,角落摆着两套彩绘儿童桌椅,还散落着孩子玩剩的积木、皮球。   他们收养了一双儿女,男孩叫江念青,今年八岁,眉眼间带着几分江椴的清俊凌厉,性子却沉稳内敛、心思细腻,像极了年少时沉静寡言的吴青眠。   女孩叫江爱眠,刚满六岁,软萌娇俏,长了一副好相貌,活泼黏人又娇气,是家里被捧在手心的小开心果。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暖融融洒进铺满地暖的客厅,小爱眠抱着雪白的毛绒兔子,窝在吴青眠怀里蹭来蹭去。   细软的头发扫过他的掌心,软糯的声音很甜:   “爸爸,我要吃哥哥做的草莓小蛋糕,还要爹爹煎的溏心蛋!”   吴青眠抬手顺着女儿的软发,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宠溺,低声哄着:   “好,让爹爹和哥哥给你做,不急。”   不远处的厨房,玻璃门半掩着,江椴系着素色围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手法早已不像当年那般紧绷刻意,多了几分从容娴熟。   他正站在灶台前煎蛋,精准把控着火候,一旁的江念青踮着脚尖,踩在小凳子上,认真跟着他打鸡蛋、搅拌面糊,小小年纪动作却一丝不苟。   “手腕轻一点,别把蛋液洒出来。”   江椴侧过头,余光盯着儿子的小手,语气耐心又温和,平日里在商场上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江总,在家人面前全然没了棱角。   十几年过去了,吴青眠终于愿意给江椴身份了。   家人。   江椴时不时抬眼望向客厅,目光落在吴青眠和女儿身上,眼底的温柔能溢出水来。   对吴青眠的那份独有的在意,依旧藏在每一个下意识的眼神里。   江念青乖乖点头,小手稳了稳,小声说道:   “爹爹,我帮你摆餐盘。”   江椴刚转身要去盛粥,小爱眠就挣脱吴青眠的怀抱,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冲进厨房,抱着他的大腿就往上爬。   小家伙手脚并用地蹭到他身侧,瞅着江椴打理得整齐的黑发,小手一抓,直接薅住了发尾,晃着小脑袋笑嘻嘻地晃了晃:   “爹爹的头发好硬!一点儿也不好玩!”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江椴身形一顿,却半点没生气,反倒赶紧抬手护住她,生怕她站不稳摔倒,刻意放软了声音,佯装无奈地叹气:   “小调皮,快松手,别摔着了。”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眼底满是宠溺,任由女儿揪着自己的头发玩,手上还不忘把煎好的溏心蛋往盘子里放,动作轻柔得小心翼翼。   吴青眠跟着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也不阻拦,就静静看着父女俩打闹。   “慢点闹,别打扰爹爹做饭。”   吴青眠轻声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满是纵容。   小爱眠吐了吐舌头,这才松了手,还不忘伸手摸了摸江椴被薅乱的头发,奶声奶气地道歉:   “爹爹对不起,爱眠不闹了。”   “没事。”   江椴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软乎乎的脸上亲了一口,转头看向吴青眠,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全然是岁月静好的温柔。   不多时,香气四溢的早餐摆满餐桌,金黄的溏心蛋、蓬松的草莓小蛋糕、温热的牛奶,还有吴青眠偏爱的清粥小菜。   江椴先给吴青眠盛好温热的粥,吹了吹才放到他面前,又细心给两个小家伙剥好鸡蛋、切好蛋糕,把餐盘推到他们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江念青安安静静吃饭,偶尔会给妹妹递纸巾,小小年纪尽显兄长担当。   小爱眠吃一口东西,就时不时抬头看向江椴,偷偷瞄他的头发,憋着想笑的小模样,逗得吴青眠眉眼愈发柔和。   午后,周文和秦岚带着礼物登门,这么多年过去,几人早已成了相处融洽的老友,当年那点暗自较劲的心思,早已随着时光消散了。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吴青眠身后,又好奇地探出头打量客人,小爱眠还悄悄拽了拽江椴的衣角,又想伸手去薅他的头发,被江椴轻轻抓住小手,低声逗了她一句,惹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平日里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人,在孩子面前满是耐心温柔,半点脾气都没有。   秦岚看着眼前打闹的父女、眉眼温柔的吴青眠,还有懂事的江念青,笑着打趣:   “当年就看出来江椴把你放在心尖上,如今有了这两个小宝贝,可是把江总的棱角都磨平了啊。”   周文也端着茶杯,看向身旁相互照应的两人,眼底满是释然:   “兜兜转转,还是让江椴得偿所愿了哈哈。”   “但不得不说你们这一家,很让人羡慕啊。”   江椴顺势握住吴青眠的手,指尖相扣,力道温柔却笃定,没有了当年刻意宣示主权的张扬,只有历经岁月后的笃定与珍惜。   他看向身边的爱人与嬉闹的孩子,眉眼舒展,满是幸福:   “有他们在,有青眠在,才是家。”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一家人身上,暖光包裹着嬉笑打闹的身影,那些过往的忐忑与纠缠,终究都变成了此刻三餐四季、儿女绕膝的圆满,平淡又滚烫。 第62章 最大的馈赠   夜色彻底吞没了庭院的光影,栀子花香被晚风揉得愈发清润,顺着半开的落地窗漫进主卧,缠在暖黄的灯光里,酿出满室缱绻的温柔。   白日里的喧闹早已散尽,秦岚与周文离去时的轻声道别、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奶音、厨房厨具碰撞的清脆声响,全都归于寂静。   整栋别墅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枝叶轻晃的细碎声响,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的节奏。   吴青眠轻手轻脚检查完两间儿童房,替江念青掖好被角,又把江爱眠蹬到一旁的毛绒兔子放回她怀里,看着两张熟睡的稚嫩脸庞,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缓缓合上房门,指尖刚触碰到门把手,腰间就覆上一双温热的手,力道轻柔却笃定,将他稳稳揽进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是江椴。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粥香与清冽的木质香气。   吴青眠没有回头,只是顺势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整天打理家事、陪伴孩子的疲惫,瞬间就被这股暖意抚平。   “都睡安稳了?”   江椴低头,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夜晚独有的沙哑慵懒,全然没有了商场上的冷硬凌厉,只剩化不开的温柔缱绻。   他的手掌轻轻覆在吴青眠的腰侧,指尖微微收紧,却又怕弄疼他,力道始终放得极轻,像是抱着一碰就碎的珍宝。   “嗯,念青总是一觉睡到天亮,爱眠也没闹,抱着兔子睡得很沉。”   吴青眠抬手,覆上江椴环在他腰间的手,指尖慢慢划过他指节上的薄茧。   那是多年执掌生意、奔波劳碌留下的痕迹。   可这双手,从那之后却从未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粗鲁,如今更是连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江椴顺势扣紧他的手,掌心与他的掌心紧紧相贴,指尖交错相扣,感受着彼此指尖的温度。   他微微俯身,在吴青眠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吻得虔诚又认真。   “辛苦了,青眠。”   “还有,我爱你。”   江椴很庆幸这个人还在身边,庆幸自己还有机会弥补,有机会陪他共度往后的每一个朝夕。   吴青眠身子微顿,转头看向他,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晕出柔和的光晕。   他刚要开口,就被江椴打横抱起。   男人的动作稳而轻,一手托着他的后背,一手揽着他的腿弯,步伐缓慢地走向主卧的大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郑重。   他将吴青眠轻轻放在柔软的床垫上,没有急切地靠近,只是蹲在床边,仰头静静看着他。   目光从他温润的眉眼,到挺直的鼻,再到微微泛红的唇,一点点描摹,像是要把这张刻在心底几十年的脸庞,深深烙印进灵魂里。   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那些曾经的争吵、疏离、痛苦、执念,那些隔着误会伤痛与挣扎的过往,仿佛历历在目。又仿佛已经过去了很远。   “青眠,我时常做梦,梦回到从前,梦到你转身离开的背影……”   江椴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吴青眠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温热的肌肤,声音微微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可睁开眼,看到你在我身边,看到孩子们熟睡的样子,才敢确定,这一切都不是梦,我是真的拥有你,拥有这个家了。”   他这一生,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无所畏惧,拿下过无数旁人望尘莫及的成就,可唯有吴青眠,是他穷尽一生都想要握紧的光。   “还有你妹妹……”   “没让你见她最后一面,我对不起你……”   吴青眠看着他眼底的深情与后怕,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指尖划过他紧蹙的眉心,慢慢将那道褶皱抚平。“   “都过去了,江椴,之前的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他从来都不是心软才留下,而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看清了这个男人藏在强势外表下的深情,感受到了他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改变。   江椴为他放下的骄傲、做出的改变,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江椴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眼感受着他的温度,良久,才缓缓起身,侧身躺在他身侧,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两人相拥而卧,没有丝毫逾越的举动,只有肌肤相贴的温暖,与灵魂相依的安稳。   他的手掌顺着吴青眠的发丝,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易碎的瓷器,另一只手紧紧扣着他的腰,将人牢牢护在怀里。   “我以前总觉得,爱就是占有,就是把你留在我身边,不管你愿不愿意。后来我才明白,爱是守护,是让你开心,是给你安稳,是让你拥有想要的一切。”   “青眠,谢谢你愿意原谅我,愿意给我一个家,愿意和我一起抚养念青和爱眠。”   江椴低头,在他的额头、眉眼、脸颊,落下一连串细碎又轻柔的吻,每一个吻都带着满满的珍视。   “我这辈子,别无所求,只要你和孩子们平安健康,只要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   吴青眠埋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安心的气息,眼眶微微发热。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困在过往的伤痛里,孤孤单单走完一生。   可江椴用十几年的坚持与改变,给了他极致的温柔,给了他儿女绕膝的幸福,给了他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家。   他抬手,紧紧抱住江椴的腰,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膛,声音轻缓又温柔:   “我也是,有你,有念青、爱眠,才是家。”   夜色愈发深沉,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江椴低头,轻轻吻上他的唇,这个吻绵长又温柔,没有丝毫急切,只有历经岁月沉淀后的爱意,一点点交融。   他吻得虔诚而克制,从浅尝辄止到慢慢深入,像是在诉说着十几年的思念与牵挂,诉说着余生岁岁相依的承诺。   一吻结束,两人依旧紧紧相拥,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有着旁人无法企及的默契。   江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耐心。   他们低声聊着天,聊念青的沉稳懂事,聊爱眠的调皮黏人,聊庭院里刚种下的栀子花开得正好,聊往后平淡又安稳的日子。   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炙热浓烈的纠缠,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与入骨入心的珍惜。   江椴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眼底满是平和与幸福。   吴青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闭上双眼,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睡得安稳而香甜。   江椴静静看着他熟睡的脸庞,指尖轻轻拂去他额前的碎发,在他唇瓣再次落下一个温柔的晚安吻,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知足。   江椴心想,此生得青眠一人相伴,守得一家安康,就是上天给他最大的馈赠。 第63章 青眠被人要微信   夜色里的缱绻温柔还未散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便透过落地窗,洒在主卧柔软的床榻上,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们今日要出游,江椴醒得格外早,却舍不得挪动分毫,只是静静怀抱着怀里的人,指尖轻轻拂过吴青眠额前的碎发,目光一寸寸描摹着他熟睡的眉眼,满心都是化不开的柔情。   直到身旁人微微动了动,他才压低嗓音,在其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沙哑又温柔:   “醒了?今日说好带孩子们去郊外庄园,不着急,慢慢起。”   吴青眠眯着眼睛,往他温暖的胸膛里又蹭了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气,慵懒地应了一声。   一夜好眠,浑身的疲惫都消散殆尽,只剩下满心的闲适与期待。   两人起身洗漱完毕,刚走出卧室,就听见儿童房里传来孩子们细碎的嬉闹声。   推开门一看,江爱眠早已穿戴好漂亮的碎花小裙子,正蹲在床边,给毛绒兔子整理耳朵,小模样认真又可爱;江念青则自己穿好了休闲套装,安安静静地整理着小书包,里面装着自己的绘本、湿巾和温水,很是懂事。   “爹爹,爸爸!”   江爱眠一抬头看到两人,立刻迈着小短腿扑过来,一把抱住吴青眠的大腿,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什么时候走呀?眠眠已经等不及啦!”   江椴上前,弯腰将小女儿抱起来,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尽数柔和,满是宠溺:   “小调皮鬼,这就出发,爸爸和爹爹带你和哥哥去看蝴蝶、放风筝。”   吴青眠牵着江念青的手,看着眼前父女三人温馨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温柔的笑意。   江椴亲自驾车,特意将车内温度调得适宜,车窗留了一道缝隙,清爽的初夏微风缓缓灌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吴青眠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照看后座的两个孩子,江爱眠趴在车窗边,小脑袋跟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转动,叽叽喳喳地说着路边的野花、飞过的小鸟,清脆的奶音填满了整个车厢。   江念青安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帮妹妹拢好被风吹乱的头发,递上温水,沉稳的样子完全不像个年幼的孩子。   江椴握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透过后视镜,看向身侧眉眼温柔的吴青眠,阳光落在他柔和的侧脸上,美得让人心尖发软。   车程不过四十分钟,便抵达了提前安排好的城郊生态庄园。   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草木,大片柔软的草坪延伸至远方,各色不知名的野花肆意绽放,溪水潺潺流淌,鸟鸣声清脆婉转,连空气都格外清甜。   江椴先稳稳抱下两个孩子,再伸手扶着吴青眠下车,脚刚落地,扑面而来的自然气息就让人身心舒展。   他目光扫过四周,很快选定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这里树荫浓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凉爽又舒适。   将孩子放下后,江椴便让吴青眠带着孩子们在一旁玩耍,自己则弯腰铺开防水野餐垫,动作麻利地将行囊里的食物一一取出。   晶莹剔透的草莓、切好的蜜瓜、软糯的桂花糕、温热的牛奶、清爽的果汁,摆放得整整齐齐,全都是依照一家人的口味精心准备的。   吴青眠想上前搭把手,却被江椴轻轻推到一旁:   “你陪着孩子就好,这点事我来,你别累着。”   简单安顿好后,孩子们便迫不及待地奔向不远处的草坪。   江椴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卡通风筝,陪着江念青在草地上奔跑。   他微微弯腰,耐心地教孩子手握风筝线,讲解如何借着风力让风筝飞起,平日里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此刻眉眼温和,语气轻柔,陪着孩子一遍遍地尝试、奔跑。   彩色的小风筝迎着风缓缓升空,越飞越高,江念青仰着小脸,看着天上的风筝,平日里沉静的眼眸里,盛满了孩童独有的灿烂笑意,江椴看着儿子的模样,嘴角也始终噙着浅淡的笑意,满心都是为人父的温柔。   吴青眠则坐在野餐垫上,看着追着蝴蝶跑的江爱眠。   小丫头穿着碎花裙,在花丛边跑来跑去,扎着的羊角辫随着跑动一甩一甩,时不时伸手去触碰翩跹的蝴蝶,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一般。   吴青眠时不时起身,跟在她身后,帮她擦去额角的薄汗,提醒她小心脚下,目光温柔。   玩了约莫一个小时,江椴想起车上还放着给孩子们准备的小玩具,便俯身揉了揉江念青的头,又转头看向吴青眠,轻声叮嘱:   “青眠,你看着孩子们,我去车上拿个东西,很快回来。”   说完,又不放心地多看了吴青眠两眼,才转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江椴离开不过几分钟,吴青眠正蹲下身,帮江爱眠拂去裙摆上的草屑,一道年轻的身影便缓步走了过来。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看着青涩又腼腆,站在吴青眠身侧,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拘谨的好感:   “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刚刚在那边就注意到你了,觉得你气质特别温柔,能不能方便加个微信认识一下?”   吴青眠闻言微微一愣,下意识站起身,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的疏离,刚想开口委婉拒绝,身后就传来一道低沉有力的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江椴不知何时已经回来,几步便走到吴青眠身边,自然地伸手将人揽到自己身侧,牢牢护在怀里,周身散发着独属于掌权者的压迫感,看向陌生男生的眼神带着明确的占有欲与疏离,语气冷淡:   “不好意思,他不方便,他是我的爱人。”   他一手紧揽着吴青眠的腰,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宣示着自己的主权,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染上几分冷硬,周身的气场让人下意识不敢靠近。   年轻男生一看到江椴护着吴青眠的模样,又瞥见不远处的两个孩子,瞬间明白了两人的关系,脸上泛起尴尬的红晕,连忙道歉:   “抱歉抱歉,是我冒昧了,不知道你们是一家人,我看他很年轻的样子,还以为是小孩的哥哥,打扰了。”   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开。   看着男生走远,江椴身上的冷意才彻底散去,低头看向怀里的吴青眠,瞬间褪去所有凌厉,只剩下满心的紧张与委屈,指尖轻轻抚着吴青眠的侧脸,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在意:   “没吓到你吧?以后有人跟你搭话,别理他们。”   吴青眠看着他明明在意却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温声道:   “我本来就要拒绝他的,你来得正好。”   江椴这才放下心来,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低头在他唇瓣快速落下一个轻吻,带着几分霸道的温柔:   “我的人,谁也不能惦记。”   不远处的江念青看着这一幕,懂事地转过身子,陪着江爱眠继续玩耍,江爱眠年纪小,不懂刚刚发生的事,依旧蹦蹦跳跳,笑声不断。   经了这个小插曲,江椴再也舍不得离开吴青眠半步,全程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要么牵着他的手,要么揽着他的腰,明目张胆地宣示着自己的主权。   予溪笃伽   两人重新坐回野餐垫上,江椴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剥水果的动作都比之前更紧了几分,嘴上却轻声念叨:   “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身边了,我的青眠这么好,总有人会看见。”   吴青眠无奈又暖心,反手握住他的手,靠在他肩头,眼底满是笑意:   “好了,放宽心。”   午后的阳光愈发柔和,江爱眠玩得困了,趴在吴青眠腿上,抱着自己的毛绒兔子,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小眉头微微舒展,睡得格外香甜。   江念青则靠在吴青眠身侧,翻开自己的绘本,安安静静地看着,不吵不闹。   江椴将带来的薄毯子轻轻盖在吴青眠和江爱眠身上,伸手将吴青眠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吴青眠手腕上的栀子花手链,动作轻柔又虔诚。   “青眠,看着现在这样,我总觉得像做梦一样。”   江椴低头,声音压得极低,避开熟睡的孩子,语气里满是庆幸与温柔,   “以前从不敢想,能有这样的日子,有你,有孩子,有这样安安稳稳的时光。”   吴青眠抬头看向他,暖光落在他眼底,漾起柔和的光晕,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都过去了,以后我们一家人,一直都这样好好的。”   两人就这般静静依偎着。   直到夕阳西斜,天边晕开大片橘粉色的晚霞,将整片天空染得温柔至极,一家人才收拾行囊准备返程。   晚风轻轻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江椴握着吴青眠的手愈发用力,脚步平缓而坚定。   他知道,往后的岁岁年年,他都要这般,寸步不离地守着吴青眠,牵着他的手,带着两个孩子,看遍世间风景,把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都过成满是温柔与甜蜜的模样。 第64章 杨明涛和阿德里安   这一天,江椴家来了个“不速之客”。   杨明涛。   他这十几年环游世界去了,可算是玩儿了个爽快。   一大早的,来到江椴家门口“丁零当啷”的按门铃。也没提前说一声,他今天回国。   用杨明涛的话来说就是,这样才能给他们一个surprise。   说完成功获得了江椴的一鞭腿。   “你还知道回来。”   杨明涛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还找了个外国对象,一会儿就到。”   他沉默了一会,还有话没说完似的。   江椴看他这磨叽样,浑身难受。   “有屁快放。”   杨明涛不怎么好意思的开口说道:“他是个男的,还比我大三岁。”   江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不是不喜欢男人吗?”   “哎呀呀,你别问了,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就这样了,我本来就想玩玩的,谁知道碰上硬茬了。”   “对了,他叫阿德里安,是个英国人,非皇室世袭公爵。”   “你小子有两下子啊,还谈个贵族。”   不一会吴青眠也起来了,穿的是居家服,头发翘翘着,还敞开着两颗扣子,睡眼惺忪的样子有些可爱。   “杨明涛,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仔细听还有些软糯。   两人都没觉得有什么,江椴却急了,着急忙慌的把吴青眠推回卧室去。   “青眠,换身衣服再出来。”   “哦。”   吴青眠迷迷瞪瞪的,也没多想。   不一会吴青眠换好了衣服,两个孩子也醒了。   “叮铃铃。”门铃响了。   杨明涛知道是谁来了,主动去开的门。   跟着杨明涛走进客厅的男人,便是阿德里安。   他身形挺拔修长,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手工西装,身姿端得从容端正,浅金色的发丝打理得温润整齐,眉眼是典型英伦绅士的深邃立体,眼眸浅淡澄澈,自带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成熟温柔。   周身没有半分盛气凌人的架子,反倒透着老牌贵族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与谦和,安静跟在杨明涛身侧,举止有度,不贸然打量四周,却自带矜贵沉稳的气场。   杨明涛在前面走着,动作有些僵硬,阿德里安主动牵着他的手走到沙发边。   阿德里安笑着问杨明涛:   “不跟你的朋友们介绍一下我吗?”   “……”   “阿德里安,我对象。”   阿德里安微微颔首,嗓音低沉温润,带着浅浅优雅的英伦腔调,语气礼貌又温和:   “你们好,冒昧登门,打扰了。我听涛涛提到过你们,江先生和吴先生。”   杨明涛扯了扯他的手,低声呵斥道:“别叫我涛涛。”   阿德里安笑了笑,抬手摸过他的发顶。   “好的,涛涛。”   “……”   他待人分寸感极好,不会过分热络,也不会疏离冷淡,看向吴青眠时眼底带着善意的笑意,面对气场强势的江椴,也从容平和,不卑不亢,全然是年上成熟男人的沉稳气度。   落座时身姿优雅,脊背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皆是刻在骨子里的贵族礼仪。   听几人闲谈时,他安静陪在一旁,偶尔轻声搭话,言辞简练温和,谈吐雅致,一举一动都透着经年沉淀下来的温润与贵气。   两个孩子好奇地偷偷打量这位长相好看、气质温柔的外国叔叔。   阿德里安察觉到目光,眼底漾开浅浅柔和的笑意,没有丝毫生人疏离,从容又温柔,瞬间让人觉得亲近又安心。   没一会儿,江爱眠便鼓起勇气,迈着小短腿慢慢凑了过去,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怯生生又好奇地望着阿德里安,奶声奶气地开口:   “叔叔,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众人皆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勾起唇角。   阿德里安低头看向眼前软糯可爱的小姑娘,原本淡然的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完全褪去了初见时的生疏矜贵。   他放缓语速,尽量让语调变得轻柔易懂,耐心回应:   “是啊,我从很远的英国过来,陪着你们涛涛叔叔回家。”   他说话时语速缓慢,嗓音温声磁性,生怕吓到小孩子。   江爱眠一下子就不怕生了,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又追问:   “你们那儿有漂亮的蝴蝶和风筝吗?”   “有的。”   阿德里安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语气温柔得能化开。   “有大片的草坪,有漫天飞舞的蝴蝶,还有开满鲜花的庄园,以后有机会,可以带你去看看。”   一旁的江念青见妹妹聊得热闹,也慢慢走了过来,规矩地朝着阿德里安微微颔首,懂事又礼貌:   “叔叔好。”   阿德里安看着沉稳乖巧的小男孩,眼底多了几分赞许,轻轻抬手,温柔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轻柔又克制,分寸感恰到好处,不会过分亲昵惹人不适:   “你很懂事。”   吴青眠递过一杯温水,语气淡淡的但又不显疏离:   “一路奔波辛苦,坐下喝点水歇歇吧。”   “多谢。”   阿德里安微微欠身接过水杯,动作优雅有礼,低沉的嗓音带着淡淡的英伦腔调,悦耳又温润,待人谦和有度,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的架子。   江椴看着他从容不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能让随性洒脱的杨明涛甘愿停下漂泊的人,果然不一般。   当然按杨明涛的话来说就是胳膊拧不过大腿,没法,算他栽了。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客气:“不用拘束,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   杨明涛赌气似的,坐在了阿德里安的对面,大概还在不满他刚才喊他“涛涛”的事。   阿德里安安静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浅褐色的眼眸里,淡淡的情绪缓缓沉淀。   旁人并没有感受到这微妙的变化。   但杨明涛第六感告诉他“危险”,他跟阿德里安在一起也得有八年多了,早就摸清他的脾气了。   他就是个看起来一本正经其实腹黑的要死的人。   但碍于男人的面子,他还是没有动。   他可不能让江椴笑话。   阿德里安坐在沙发上,身子微微向后仰,看着杨明涛,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但是杨明涛知道,在这儿要是惹他不高兴了,回去有他好果子吃的。   于是为了他回国后的幸福生活着想,他还是决定去阿德里安旁边坐着。   什么男人的面子,都是浮云,还是自己的腰比较重要。   然后他缓慢的站起来了,打着哈哈,装作不经意似的慢慢的向阿德里安的方向走着。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哈哈,是吧。”   江椴和吴青眠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   终于有人能治得了杨明涛这小子了,是个好事。 第65章 杨明涛和阿德里安2   杨明涛磨磨蹭蹭挪到阿德里安身侧,别扭地挨着沙发边坐下,眼神飘忽不敢看身旁的人,耳朵却悄悄泛红。   阿德里安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了挪,不动声色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指尖轻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   杨明涛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开,却被那人握得更紧,指尖传来的温度温热有力,他终究是没再动,只是撇撇嘴,小声嘟囔了句“算你狠”,那副服软又不甘的模样,看得江椴和吴青眠忍俊不禁。   江爱眠小身子依偎在阿德里安身边,小手轻轻拽着他西装的衣角,仰着小脸不停问东问西,从英国的城堡问到天上的云朵,叽叽喳喳满是童真。   阿德里安始终耐心听着,哪怕话题跳脱又幼稚,他也一一认真回应,语气轻柔得不像话,偶尔还会用简单易懂的话语,给小姑娘描述庄园里的四季风景,浅金色的发丝落在额前,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柔。   江念青安静坐在一旁,时不时补充一两句,小小年纪却格外沉稳,偶尔看向阿德里安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亲近。   阿德里安偶尔会看向两个孩子,眼神里满是包容,全然没有贵族的疏离感,反倒像个温和的长辈,细心留意着孩子们的喜好。   吴青眠起身去厨房准备水果和茶点,江椴本想跟着起身,却被阿德里安先一步开口:   “江先生,我和涛涛一起去帮忙就好,你们陪着孩子。”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杨明涛的手背,自然地牵着人起身,动作娴熟又默契。   杨明涛虽嘴上嘟囔着麻烦,却还是乖乖跟着他往厨房走,进了厨房门,就被阿德里安抵在门板后,温热的气息笼罩下来。   “还生气?”   阿德里安低头,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宠溺的无奈,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杨明涛偏过头,嘴硬道:   “谁生气了,我就是觉得你在外人面前喊我涛涛,丢面子!”   “在我眼里,你什么时候都不丢面子。”   阿德里安俯身,在他额头轻轻印下一个浅淡的吻,语气认真。   “只是太久没见你,忍不住。”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杨明涛瞬间红了脸,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小声呵斥:   “别闹,还在别人家里呢!”   阿德里安低笑出声,不再逗他,松开手乖乖拿起一旁的水果,动作优雅地清洗、切块,举手投足依旧是满分的礼仪,却又多了几分烟火气。   杨明涛靠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嘴上嫌弃着他做事慢条斯理,手上却主动递过果盘,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满是岁月静好的温柔。   客厅里,江椴看着两个缠着吴青眠问东问西的孩子,又望向厨房门口隐约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这么多年,杨明涛四处漂泊,无牵无挂,如今终于找到了能让他安定下来的人,这个叫阿德里安的男人,沉稳、温柔,又足够懂他,确实是能陪他走下去的人。   没过多久,阿德里安和杨明涛端着果盘走出厨房,精致的果盘里摆着切好的各色水果,摆放得整整齐齐,尽显细心。   江爱眠立刻欢呼着扑过来,抱着阿德里安的腿撒娇:   “叔叔真好,比爸爸切的水果还好看!”   吴青眠无奈失笑,江椴则挑了挑眉,看向杨明涛:   “行啊你,找了个全能对象。”   杨明涛立马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得意:   “那是,也不看是谁看上的人。”   话音刚落,就对上阿德里安含笑的眼眸,瞬间又蔫了下来,小声补充。   “是他看上我的。”   众人被他这前后反差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客厅里满是温馨热闹的气息。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几人身上,温暖又惬意。   阿德里安安静坐在沙发上,一手牵着身边的杨明涛,一手偶尔回应着孩子的问话,目光始终温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杨明涛靠在他肩头,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里也格外踏实。   十几年的漂泊,终究有了归处,身边有爱人,眼前有挚友,还有可爱的孩子,这大概就是最圆满的模样。   江椴和吴青眠相视一笑,举杯示意,茶水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场突如其来的到访,没有丝毫尴尬,只有久别重逢的欢喜,时光缓缓流淌,满是温柔与幸福。   之后的日子里,阿德里安陪着杨明涛在国内小住,他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小家庭,会陪着江爱眠做手工,会教江念青简单的英文,会和江椴聊各地的风土人情,也会在吴青眠做饭时,默默打下手,谦和有礼的模样,深得所有人的喜欢。   而杨明涛,也彻底收起了往日的随性不羁,在阿德里安的陪伴下,安稳又踏实,再也不是那个四处漂泊的孤独旅人,有了牵挂,有了归宿。 第66章 终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温柔地铺满整个客厅,空气中弥漫着果香与清茶的暖意。   杨明涛终究是没忍住,往阿德里安身边又凑了凑,不再刻意保持距离,任由那人温热的手掌紧紧牵着自己,指尖相扣,踏实又安心。   江爱眠窝在阿德里安身侧,小脑袋靠在他的膝盖上,听着他讲异国庄园的小鹿与花海,听得入了迷,连平日里最爱闹腾的性子都收敛了不少。   江念青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眼,看向阿德里安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亲近与认可。   江椴靠坐在沙发上,一手轻轻揽着身旁的吴青眠,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画面,冷峻的眉眼彻底舒展开,眼底只剩化不开的温柔。   吴青眠靠在他肩头,指尖轻轻拂过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岁月与并肩留下的痕迹,也是他们相守一生的见证。   厨房里的烟火气,客厅里的欢笑声,孩童稚嫩的话语,挚友间的打趣,拼凑成了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日子就这般缓缓流淌,没有“战场”的硝烟,没有身份的桎梏,没有分离的煎熬,只剩细水长流的陪伴与安稳。   阿德里安终究是为了杨明涛,放缓了自己的脚步,放弃了国外随时可以启程的行程,在这座充满烟火气的城市定居下来。   他尊重杨明涛的所有喜好,陪着他走他走过的路,见他珍视的人,融入他的生活圈子。   他会陪着杨明涛去街边吃热气腾腾的小吃,会耐心听他讲年少时的莽撞与热血,会在他偶尔耍脾气时,温柔地把人揽进怀里轻声哄着,把这个漂泊了半生的人,妥帖地放在心尖上宠爱。   而杨明涛,也彻底卸下了满身的棱角与不羁。   从前那个四海为家、无牵无挂的浪子,有了属于自己的软肋与归宿。   他会学着为阿德里安打理生活琐事,会在阿德里安处理事务时安静陪伴,会大大方方地牵着他的手走在街头,不再避讳旁人的目光,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笃定。   闲暇时,阿德里安会带着杨明涛,和江椴一家一同出游,去郊外踏青,去海边看日出,去山林间散心。   江椴学会了放慢脚步,把更多的时间留给家人。   他会准时回家,陪着吴青眠做饭,陪着孩子读书写字,会在清晨为他泡上一杯温茶,在夜晚为他掖好被角,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身旁之人。   吴青眠依旧坚守着自己的律师初心,帮扶正义,闲暇时莳花弄草,把家里打理得温馨雅致,守着自己的爱人与孩子,安稳度日。   周文和秦岚也终于修成正果,两人携手走一方,偶尔休假归来,几家人聚在一起,把酒言欢,聊聊过往,说说当下,满是岁月静好。   多年后的一个傍晚,依旧是这间屋子。   江爱眠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江念青也长成了沉稳少年。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江椴和吴青眠并肩而坐,两人相视一笑,眉眼间是历经岁月沉淀的深情。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屋内灯火可亲,暖意融融。   江椴握紧吴青眠的手,指尖相触,是半生不变的温度。   阿德里安轻轻揽住杨明涛的肩头,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曾经的过往硝烟,年少执念,生死别离,都早已化作过往云烟。   兜兜转转,历经风雨,所有人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有人执手相伴,有人阖家安康,有人心有归处,有人不再漂泊。   往后余生,四季轮回,岁月悠长,所爱皆在身边,挚友常伴左右,三餐四季,岁岁皆安,永不分离。   这世间最好的结局,莫过于,历经千帆,终得圆满,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从此,人间值得,万事皆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