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农学时间加速中【五零】- 作者: 简介 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元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元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韩漫135本38元 删广转发死绝 ​ ​bgpopo合集 📖1⃣️骨科400本po合集 35元 2⃣️父女170本po合集 30元 3⃣️母子70本po合集 25元 4⃣️公/媳100本po合集 28元 5⃣️姐夫96本po合集 26元 6⃣️快穿130本po合集 28元 7⃣️高干170本po合集 30元 8⃣️校园300本po合集 35元 8⃣️青梅竹马70本po合集 23元 9⃣️出/轨350本po合集 35元 1⃣️0⃣️糙/汉170本po合集 28元 1⃣️1⃣️ntr 70本po合集 25元 1⃣️2⃣️追妻火葬场100本po合集 27元 1⃣️3⃣️先婚后爱100本po合集 27元 1⃣️4⃣️女配110本po合集 28元 1⃣️5⃣️女扮男装52本po合集 20元 1⃣️6⃣️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元 1⃣️7⃣️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元 1⃣️9⃣️催/眠75本po合集 25元 2⃣️0⃣️ S/M SP300本po合集 33元 2⃣️1⃣️P友转正100本po合集 28元 2⃣️2⃣️故事集 短篇300本po合集 30元 2⃣️3⃣️哨向36本po合集 25元 2⃣️4⃣️年代90本po合集 26元 2⃣️5⃣️真假千金36本po合集 20元 2️⃣6️⃣重生po260本po合集 28元 2️⃣7️⃣逆ntr 女绿60本po合集 25元 2️⃣8️⃣abo120本po合集 28元 2️⃣9️⃣修仙 仙侠230本po合集 30元 3️⃣0️⃣末世137本po合集 25元 3️⃣1️⃣外国人男主 35本po合集 20元 3️⃣2️⃣女老师vs男学生40本po合集 20 3️⃣3️⃣病娇文学 200本po合集 28元 3️⃣4️⃣韩娱35本po合集 20 3️⃣5️⃣ 种田60本po合集 23元 3️⃣6️⃣弯掰直60本po合集 23元 3️⃣7️⃣白切黑60本po合集 23元 3️⃣8️⃣双重生35本po合集20元 3️⃣9️⃣女嬤黑泥嬤女文60本po合集25元 4️⃣0️⃣np 1500本po合集 40元 4️⃣1️⃣暗黑 260本po合集30元 4️⃣2️⃣产🥛90本po合集28元 4️⃣3️⃣电竞 40本po合集20元 ​:   祝余,农学院博士生。   大学八年,种地八年,项目刚要有结果,就被老登携小登摘了桃子,还反被污蔑。她立下祖训:家里以后三代不许学农。   她仰天长啸:老天奶!你睁开眼看看啊!   老天奶睁眼,并给了她一梭子雷。   ……   1941年,小豆胡同生下个叫祝余的小闺女。   三岁招猫逗狗,五岁上房揭瓦,六岁上幼儿园,她姥爷以为这孩子终于要有人治了,结果发现她成了幼儿园一霸……?   学要好好学,玩要好好玩。   祝余在成为胡同之(邪)光的路上一路昂首挺胸,直到收到农学系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孟婆汤失效了。   恢复记忆后的祝余:告到地府!我要告到地府!   但说什么也晚了,农机大是要上的,农学专业也是要念的,她畅游在新生活的海洋里,谁让她的金手指必须得种地呢?   积攒功德、时间加速、熟悉每种土壤与空气。   从一盆草莓到一棵桃子树,   到新品种猕猴桃,   再参与祖国最前沿的农作物杂交项目。   凭借一部时间加速器,所有植物生长期都在祝余掌握之中,平常数月的实验项目,浓缩成几天几夜。   失败可及时止损,成功可投入现实研发。   祝余带着自己的农作物,同祖国一起,登上世界农学殿堂。   作者小江碎碎念:   1.女主比格人设,高智商高精力高武力——如果你听不懂道理,我也略懂一些拳脚(^.^)。   2.开局是女主1958上大学时。   【文案修改于2026年1月20日,截图留痕,不要碰瓷哦】   内容标签:   平步青云 种田文 励志 年代文 逆袭 [1]小豆胡同的大学生:我祝小妮在此发誓:来世再不学农!   晌午后。   余姥爷拎着鸟笼子一路跑进院门,进门就叫,“小妮儿!你听到信儿了吗!”   正蹲在院中央桃树底下的外孙女祝余心情不佳,平时总骨碌碌转的大眼睛都没神气了,恹恹地抬头瞅他一眼。   “啥信儿啊?”祝余无精打采开口。   “当然是录取通知书的信儿啊!”余姥爷一跺脚,恨铁不成钢,“我刚才和人搁外头侃大山,听到邮递员吆喝着来了,给后头大杂院送录取通知书的!你还不急?”   祝余把手里的小树枝一丢,“不急。”   余姥爷:“……”   他恨不得把祝余的脑门瞪出两个窟窿来,正要念叨,祝余已经拍拍手站起来了,语气自信得可恶,“哎呦,姥爷你也别急。我还能考不上吗?——迟早的事儿!”   余姥爷嘴角翘起来了。   是啊,他这个小外孙女打小出了名的伶俐,打从上幼儿园起,就从没考过班上第二名,就跟那些知识本来就长在她脑子里似的。   虽说通知书还没下来,但胡同里就没谁觉得她考不上的!   余姥爷走到树边上,翘着小拇指把鸟笼子往桌上一放,人一冷静下来,就端起来了。   “你这小妮儿别说大话——别出去说啊。”   显得他们家多傲气似的。他美滋滋地想。   祝余白他一眼。   余姥爷这才注意到他家光宗耀祖的小妮似乎不太高兴,“谁惹你了?欸不对,这大好的晴天,你怎么没出去遛遛?”   往常祝余可不会大白天空坐着发呆的,没有事都得找点事做。按照她的说法,这叫浪费生命!   祝余眼神都幽怨起来了,“我难受!”   “你病了?!”余姥爷登时就急起来了,摸摸她脑门,又摸摸自己的,“也没发烧啊。”   祝余:“……我心里难受!”   余姥爷不担心了,他敷衍地嗯嗯两声,反正祝余这孩子打小情绪就波动大,咋咋呼呼,无非就是今天打架没打赢,过家家没当上爹或奶奶——但十七岁了不至于吧?   他咳了咳,“那什么,正好你在家看门,我出门给你买点好吃的去啊!”   脚后跟一旋,出门继续和老伙计侃大山。   他人走了,宠物留下了。   祝余和桌上黑黢黢的鹩哥大眼瞪小眼。   这只鹩哥平时惯在家里耀武扬威的,这会儿似乎感觉到祝余的怨气,嫩黄的鸟喙闭得紧紧的,但这也没让祝余给个好脸色。   她的表情像是苍蝇来了都要扇一巴掌。   祝余瞪着鹩哥,像在和地府里的另一种黑色生物对话,阴恻恻低语,“我就说,我就说我怎么打小这么聪明机智灵敏有才……搞半天是前世留下的影子。该死的,有本事你们管事儿的出来!我要投诉你们孟婆汤质量问题!”   鹩哥惊恐地把脑袋埋进了翅膀里。   “你要是让我恢复记忆,就该在我刚出生的时候,要么,就在我报志愿之前,但你现在、现在……”   祝余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了,她无比悲怆,“现在你恢复个什么劲儿啊!”   让她对无力回天的现实拳打脚踢吗!   祝余很悲痛,不是夸张。   她上辈子是个学农的,家境不错,学农纯是爱好,但凭借她优越的天赋和比格般的高精力,也是名校一路硕博。但是!   在读博的那一年,她大雨天站在试验田边,被雷劈死了!   死的那一刻,她发誓来生再不学农!   可是,可是——   祝余眼含热泪,仰天长啸,一声“啊”刚起了调子,胡同外就传来了震天的声响,砰了哐啷,似乎还有人在敲锣打鼓。   “哐当——恭喜小豆胡同出了大学生!”   “哐当——恭喜老余家出了大学生!”   “哐当——恭喜我外孙女考上首都农机大啦!”   快乐的呼喊声冲进了老余家的小院。   祝余泪眼朦胧地看过去,门口涌进好几十个熟人,都是胡同里的邻居。人人一张笑脸,笑得见牙不见眼,而为首的,赫然是一手搪瓷盆一手木棍的余姥爷。   和几分钟前相比,此时的他红光满面,一对虎目亮得像是刚拧上去的灯泡。   而他身边,赫然是穿着绿便装的邮递员!   邮递员两手捧着一张大红的奖状似的东西,刚要高声道喜,就对上祝余的脸。   “呃……”   他不知所措,怎么看着要哭似的呢。   余姥爷右手木棍一挥,狠狠敲在搪瓷盆底上。“哐当——”   他喜气洋洋,“这是喜极而泣啦!”   祝余:“呜哇!”   ……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字面意义上的。   余姥爷把从祝余刚高考结束、就买了囤在家的两串鞭炮放了,又给邮递员狠狠抓了两把糖,才把人热情地送走,只剩下邻居们。   他听人道一句喜,给人发一块糖。   余姥爷这边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祝余那边也没被冷落。这会儿是下午两点多,在胡同里的除了老人小孩就是没工作的,平时没什么娱乐,一遇到这事就跟热油溅到水似的。   “哎呦,快看咱们胡同第一个大学生!”   “小桃儿这孩子打小就聪明!打从她三岁起,我就看出她以后的出息啦!”   “首都农机大,多好的学校啊!”   听到最后这个大娘的夸奖,祝余刚在恭维里膨胀的心情迅速萎缩,她眼泪汪汪地捧着那张大红通知书,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痛。   但大家只觉得这孩子是太高兴了。   是的嘛,别看祝余长得多高多大个儿,但也才十七岁呢!虽然平时一口一个我不慌我肯定能考上,但指不定背地里急得偷偷哭——不然现在能高兴得眼泪汪汪?!   他们善意地大笑,笑得祝余心里更痛了。   一直等到下班时间,祝余爹妈回来了,大家又是七嘴八舌地道喜,才恋恋不舍离开。   院门关上,余姥爷脸上的红光还没褪去。   “哎呦,要是早几年就好了,咱还能办个升学宴热闹热闹!”余姥爷很可惜,前几年开始逐步统销统购,等到现在,58年了,几乎啥啥都要票,他就是想办都办不起来!   有钱没票啊!   鹩哥经过一下午的熏陶,配合地叫:“热闹热闹!恭喜恭喜!大学生啦——”   祝余把手伸进笼子里愤愤戳它脑袋。   祝同义和余颖头对着头,两人一手捧着通知书一边,边看,嘴里边念念有词,“根据国家建设的需要,参照志愿,你已被正式录取分配入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农学系……”   这段话夫妻俩已经念了十几遍,越看越高兴,余颖虽然一直觉得自家闺女能考上,但真见到通知书,心情还是不一样的。   她一高兴就变大方,“小桃,说,你想要啥奖励?妈都给你买!”   这是老早之前就说好的,祝余考上大学,家里给买个礼物,这会儿别说奖励,就算祝余要天上的星星,余颖都敢答应!   祝余眼前一亮,“手表!”   他们家其实条件不错,余姥爷以前是大饭店的厨子,那种还挺有点名气的大厨,虽然现在退休了,但还是攒下点工资的。   而她妈妈余颖同志,目前是罐头厂的会计,她爸是会喜楼——就是她姥爷干过十几年的这家大饭店的公方经理,两口子工资都不算低,在这个年代,属于双职工家庭里过得很不错的。   余颖挥斥方遒,“妈给你买梅花表!”   “嘶——”   发出这声音的不止祝余,还有祝同义,父女俩震撼地看着余颖,祝余甚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妈,咱以后不过了?”   梅花表是三类表,一块要290块!   余颖和祝同义也有手表,是55年他们国家自己产的申城牌,总理同款,但一块也只要一百二!   余颖豪气的不得了,大方道:“妈早说过了,等你考上大学,给你买个好东西。看看,你这考的开始首都农机大,妈给你买块贵的!”   首都农机大别看名字不起眼,但种花总共六所重点高校,就有它一个。   和清北齐名!   祝余激动得直搓手,小狗似的往她身上蹭,“妈,你真是全世界最伟大最好最大方的妈妈——咱明天就去百货大楼成不!”   余颖笑哼一声,“放心,肯定给你买!”   祝余又把热切的目光投向了祝同义,这会儿她已经完全忘记了上辈子“农学”的痛苦魔咒,手表欸,梅花表欸,她周围没有一个戴上梅花表的,不,她那些同学连有手表的都少!   她祝余,果然事事领先!   祝同义清清嗓子,嘿嘿地笑,“那个,闺女你知道的,我的工资都在你妈那儿……”   父女俩一起眼巴巴看向余颖。   余颖端着重若千金的录取通知书,半点不生气,甚至还柔声柔气地问:“小桃儿还想要什么啊?”   这待遇!   从小上房揭瓦没少挨揍的祝余都有些受宠若惊了,她挽住余颖胳膊,试探着说:“我还想吃东来顺的涮锅子……”   余颖爽快,“吃!”   “妈你真好!”   祝余胆子蹭蹭往上涨,彻底放开了,数着手指头一口气都不带喘地说:“我还想吃西来顺的香酥鸭,曲园的剁椒鱼,老莫的红菜汤沙拉罐闷牛肉……”   说着说着开始咽口水,她沉浸在香喷喷的回忆里,都没注意到祝同义正拼命给她使眼色,连咕咕叫的鹩哥都缩起来了。   “咳咳!”   “咳咳!”   余姥爷试图唤醒祝余的理智,让她看看她妈的脸色,但祝余已经满心快乐到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她甚至仰起脸幸福地问:“妈妈,也许,你愿意为我买一辆自行车吗!”   余颖不笑了。   顶着被锤红脑门的祝余也不笑了。   不嘻嘻。   ————————   敲锣打鼓:开——新——文——啦! [2]孟婆汤失效:我祝小妮有金手指了!   “当当当当——看!”   祝余高高举起左手,白净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块崭新的腕表,棕色表带,银白表盘,里面那朵白色金属梅花亮晶晶的。   惊起周围蛙声一片。   “哇——”   一个小女孩的眼睛都看直了,她贴到祝余身上,痴痴地盯着那块上午还呆在百货大楼的手表,“小桃姐姐我能摸摸吗?”   “当然可以!”   祝余放下了像自由女神像那样高举的手,大方地伸过去,“这块表好看吧?”   “倍儿好看!”   “这是小桃姐上大学的奖励吗?”   “我妈说小桃姐给咱们胡同长脸了!”   在这个年代,并不是每个孩子都能上学的,但也许是因为出了祝余这个天才——她从上幼儿园起就是孩子王,但和一般调皮捣蛋的孩子不同,她虽然皮,但是聪明啊。   学习比别人学得好,玩也比别人玩得好。   有祝余这个“胡同之光”带领,小豆胡同年纪比她小的孩子,大多都是念过书的。   大家都想着:都吃一样米,说不准他家孩子也是天才呢!   但事实证明,吃一样米是没有用的。   祝余嘴角翘起,矜持地把手在每个孩子面前走了一圈,“我也就是随随便便考考,哎呦,也不知道怎么就学得那么好——”   她停顿了下。   抱着她胳膊贴贴的小五斤第一个捧哏,“都怪小桃姐姐太聪明啦!又会看书,又会考试,哎呦,小桃姐姐还会爬树种菜!哇,怎么有你这么厉害的人啊?“   祝余嘴角的笑彻底压不住了。   不过说到种菜——祝余又开始怨气横生。   她家有个小院,除了一棵桃树外,还种了些葱蒜洋柿子什么的,养得特别好,小葱青翠,洋柿子又沙又甜,比别人家的都好吃。   她还以为是自己天赋异禀,暗地里得意好久,还偷偷找了种子和讲种地的书,看得头头是道,别说,确实种什么活什么。   结果现在……   居然是前世“遗传”!   昨天午觉醒来,想起上辈子八年学农记忆的时候她天都塌了,这种愤怒,甚至超过了她得知自己是天选之子的得意(能想起来上辈子怎么不算天选之子?)。   但是,唉!   录取通知书都下来了,改也改不了,她还是开学再看看能不能转专业吧。   反正学农是不可能的!   从她开始,他家三代不许学农!   暗暗下定决心,祝余把伸到酸的胳膊收了回来,每个孩子都伸出小手摸了摸表,动作小心翼翼,看着怪可怜的。   原本她还没这种感觉,这年头的孩子物质条件都不大好,吃个糖都得舔着吃。   但想起七八十年后小孩子们的堂皇生活后,这种对比就显得有些残忍了。   祝余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一把水果糖来,“来来,每人两块啊。”她心里有点不舍,她家条件虽然不错,但也许因为余颖是干会计的,平时怪抠门的,也不常买糖呢。   尤其这两年啥啥都要票,她更抠了。   但一想到昨天姥爷给自己好几张糖票,不知道跟哪个老兄弟换的,顿时又大方了。   一堆半大孩子欢天喜地的接过糖块,甜甜地说谢谢,有的当场就剥皮吃了,有的揣进兜里,宝贝地拍了拍,准备留着慢慢吃。   祝余拍拍手,又拍拍屁股站起来。   新得的手表展示完了,糖块也散干净了,走出一段路,回头一看,小五斤还跟着她呢。   “咋啦?还想吃糖?”   祝余弯腰捏了捏她的脸,胡同里这么多小孩,她最喜欢小五斤,这孩子聪明又机灵,有她几分风范,就是家里不太好,妈是后妈。   小五斤摇头,“有两块就够啦!”   她鼓着腮帮子,两块糖把她的脸都顶起来了,看着不再那么瘦弱。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旧但整洁的本子,给祝余看,“我把暑假作业都写完啦,小桃姐姐你看!”   祝余翻看了下,摸摸她稀少的小黄毛,“以后咱们小五斤肯定也能考上大学!”   小五斤眼睛亮晶晶地笑。   她用力点头,“以后我一定也能有手表——就算我爸不给买,我自己也能买!”   她没提那个后妈。   祝余赞同地点头,“就要这么有志气!”   小五斤虽然现在没有自己的手表,但她想让祝余给她画一个——这在现在的孩子里还挺流行的呢,在手腕上画一个圆,再画两根指针,就能假装看时间了。   钢笔尖滑过手腕,痒痒的,小五斤咯咯笑。   “小桃姐姐你画的真圆!”   “那是,我这指针画得也比别人直吧?”祝余嘴上说着,动作不停,黑色的墨水在小五斤干瘦的两个手腕上画上手表。   小五斤看看左边右边看看右边,她不敢碰两个新鲜出炉的“手表”,怕把没干的墨水蹭糊了。但自告奋勇,“小桃姐你才一个手表,我也给你画一个吧!”   “成啊,”祝余把右手交给她。   小五斤还是第一次摸到钢笔,比铅笔重,像是铁的外壳,摸起来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她小心翼翼地把笔尖朝前,在祝余手上画。   一个圆。   一根长针。   一根短针。   小五斤画得特别认真。   “好像有点歪……”她离远点看。   “有吗?”祝余抬起手仔细看看,拍拍她的脑袋,“我看挺好的,不错不错,说不准你以后能在这方面大展宏图呢!”   小五斤戴着两只“梅花表”蹦跳着走了,兜里还揣着祝余给她塞的两个洋柿子,就算今晚没有饭吃,也不会饿到。   “刚才是五斤那孩子吧?”   余姥爷拎着鸟笼子回来,他退休在家,无事可做,基本上每天都出门溜达。   祝余嗯哼一声,算作答应。   她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辈子记忆太庞大的原因,她总觉得困,于是站起来,“姥爷我去睡个午觉哈。”   余姥爷笑眯眯点头。   不知怎的,祝余梦见了一只巨大的表盘。   ……   “小桃儿?”   “小桃儿!”   “都吃晚饭了你还不起!”   门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亮,眼见着就要有人推门而入了,祝余迷迷瞪瞪睁开眼,发现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半黑了。   瞅眼表,嚯,五点半了。   她睡了足足三个小时!   这是之前祝余当卷王的时候根本不敢想的,别说睡三小时,她就不知道午觉是什么东西。   睡觉?   有午觉的功夫,她干点什么不好啊?   写学校的作业,自学感兴趣的东西,去市图书馆畅游知识的海洋……再不济,她还能去郊外的山上爬树钓鱼呢!   她哪舍得睡!   “来了来了!”   祝余一骨碌从炕上爬下来,趿拉上鞋去开门,门一开,正是一下午没见的余颖同志。   今天周日,本来是放假的,上午一家四口去百货大楼买了手表,下午,余颖和祝同义就双双出门了,据说是见朋友去。   “起来啦,”余颖春风满面。   祝余刚开始运作的大脑还不太清醒,忘了刚才梦到什么,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痛,脑袋也胀胀的,她苦着脸,扭着胳膊试图拉伸。   “捡着肉票啦?看妈你笑的。”   余颖白她一眼,自家这个小崽子总有本事让人在最高兴的时候想给她两拳。   “你昨晚不说想吃涮羊肉吗?闻见了没?我和你爸下午专门去找人换的羊肉!”   “啊啊啊!”   祝余闻见了,浓郁的羊骨汤味儿鲜得直通天灵盖,她鼻子上好像长出钩子,引着她一边吸鼻子,一边被勾魂般引到厨房门口。   探头一看,只见余姥爷正拿着大勺搅着锅里的汤,每搅一下,香味儿就更浓了。   “嗷嗷嗷好鲜!”   余姥爷得意地笑,“这才是汤底呢!”   一旁祝同义打下手,一边搅拌蘸料,一边笑道:“多久没吃爸这手艺了,哎呦,可真香,我觉着比东来顺还顺口!”   余颖:“东来顺一斤羊肉一块两毛八,要是咱家四个人去,不得吃个七八块的?哪像现在,自己买的羊肉七毛一斤,五斤才花三块五!”   祝余佩服地竖起大拇指,“还得是您。”   不愧是会计!   罐头厂有余颖是福!   至于单让祝余吃独食?这是不可能的。   他们家向来是有福一起享,有好吃的一起吃,绝不可能发生有人吃白菜帮子有人吃羊肉锅子的不平等事件。   祝同义调完蘸料,拿筷子尖儿蘸了尝一尝,砸吧砸吧嘴,觉得挺好了。   招呼祝余,“小桃儿你过来尝尝。”   祝余最爱尝菜这个活儿了,她抽了根筷子尝尝,同样是砸吧砸吧嘴的动作,比祝同义自信得多,“韭菜花有点少了。”   说罢,自己伸手舀了点韭菜花添上。   再尝,“嗯,味儿对了。”   余姥爷全程笑眯眯看着她动作,感慨道:“要不是小妮儿实在是个读书的料,这金舌头,天生就该是当厨子的!”   祝余立刻抬起下巴。   余颖笑骂,“好了好了,再夸她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赶紧出去摆碗筷,等会儿就能开吃了。”   余姥爷的刀工没得说。   他把羊肉片得薄如纸、匀如晶、齐如线、美如花——东来顺的十二字片羊肉标准,放进铜锅滚起的汤里,刚进去就卷起来变了色。   在碗里的蘸料一滚,一大口塞进嘴里。   哎呦,那美的!   祝余吃了一口羊肉,陶醉地闭上眼睛:“今天我就是全种花最幸福的人,没有之一!”   三个长辈被逗得齐齐大笑。   “还能让你更幸福呢,”余姥爷笑呵呵启开一瓶北冰洋汽水,刚买回来,还是冰的,玻璃瓶外面冒着白白的冷气,橘子黄的水儿冒出晶莹气泡,光看着就舒爽到人心里。   祝余喝了一口,发出真心实意的感叹。   “国宴!”   ……   一家人大吃羊肉,连炖了半下午的骨头汤都喝得一干二净,祝同义把汤底里的枸杞和红枣嚼嚼吃了,饱得不想动弹。   他喟叹道:“多久没吃这么好了。”   城市户口每人每月供应六两猪肉,五两牛羊肉,今天这一顿他们全家的羊肉票用上都不够,还是下午跟人家换的。   至于这肉,是跟养殖场的老朋友弄的。   不然大下午的,有票也买不到好肉。   余颖嘎吱嘎吱嚼着糖蒜,这蒜是余姥爷腌的,又甜又脆,没有半点辣味。   她今天也吃得满足,摸着肚子说:“这个月的肉票反正是用干净了,后面只能吃素——祝余,不许去黑市!听到没有!”   她一看祝余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就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祝余:“……”   她也没张口啊!想想都不行了!   祝同义转移话题,笑道:“今天下午我们也不是单去弄羊肉的,还去打听了下首都农机大——”   祝余觉得羊肉吃得太多,有点难受了。   她不太想问,但祝同义不用她问,就自顾自说了起来,“你们学校的宿舍条件还行,六人间,每层楼都有浴室,方便得很。我和你妈给你买了些生活用品,学校毕竟和家不一样,你搬过去用。”   祝余看着他们,眼神可怜兮兮的。   “我舍不得你们。”   余颖好笑:“是不舍得我们,还是不舍得家里的大屋子好饭菜啊?”她家这姑娘她是最清楚的,在上进方面是一等一的,不用人催就往前跑,但在好逸恶劳、贪图享受方面,也是绝对不逊色于他人的。   她有时候都奇了怪,她一家子勤快又正直的人,怎么养出这么个混世魔王小孩。   被揭穿的祝余理直气壮,“我都舍不得!”   余姥爷其实也有点舍不得,帮腔道:“农机大离咱们家还有点远呢,坐公交都得大半小时。那什么,小颖同义啊,要不咱们就给小妮儿买一个——”   他比划了个两手握车把,意思很明显。   “不成!”余颖想也不想的拒绝。   “这要是给小桃儿买了自行车,她指定天天跑回家吃喝,买手表就算了,她要学习,得有个看时间的东西,但自行车——”   眼见着祝余要张嘴,余颖给她使了个威胁的眼神,恶狠狠道:“她现在都能上房揭瓦了,要是再买个自行车,还不窜到天上去?”   祝余觉得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但买自行车这事到底是被拒绝了,余颖同志一瞪眼,祝同义和余姥爷也就老实了。   吃完饭,趁余颖上厕所,祝同义回了趟屋,又偷摸凑到正刷碗的祝余旁边。   祝余一看这架势就兴奋起来。   果然,祝同义从自己的兜里拿出一个白手绢,里三层外三层揭开,赫然是一小卷钱,他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分出一半给祝余。   他用气声说:“这可是你爸我偷偷藏的私房钱,就这点了,分你一半——省着点花啊。”   祝余压抑着兴奋的语调,“谢谢爸!”   她在抹布上擦干手,拽了下,没拽动。   嘿!   祝余使了点力气,把钱夺进手里,不忘安抚她爸,“爸你放心,等我赚钱了,保证让你吃香喝辣的!”   祝同义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只有你这崽子最爱吃香喝辣的,你爸我就这么点私房钱,打小你就知道从我这里薅!”   都给他薅干净了!   祝余笑嘻嘻撞了下他肩膀。   祝同义嘴上嘟嘟囔囔,把剩下那点钱揣回兜里,又狗狗祟祟地回屋藏去了。   数完一遍,十三块八毛二。   看着这有零有整的私房钱,仿佛握着祝同义同志辛辛苦苦从买菜钱里抠出来的血泪,祝余叹息着,从嘴角流出心疼的泪水。   明天就去逛书店!   晚上睡觉,祝余躺下,扭头看一眼枕边散发着香味的十三块八毛二,嘻嘻地笑。   本来以为下午睡了那么久,应该睡不着的,谁知道一闭眼,就着了。   不对。   不是着了——   祝余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很高科技的一片试验田——以八十年后的目光看仍很高科技。   肥沃的黑土地平整的铺到近十米外,总共三块,每块都不大。用农民的话来说,每块是一分地,用专业点的说法,就是六十六平方米,四四方方,像个延伸出去的长方形。   这三块地像是用牛犁过八百遍,油光水滑,肉眼可见的松软。   她脚踩的位置,是黑土地以外,比土地高上一截。银白色的不知名金属将三块田圈起,铺满地面,微带低调而稀奇的哑光。   而她面前,还有台银白色的——   操作台? xin [3]进度条?:我祝小妮今天种了桃树(枝)!   暂且叫它操作台吧。   这玩意儿像是焊在金属地面上的,看不到接口,由一根圆形的柱子连接着上面的“屏幕”。在没看到电源的情况下,上面的汉字鲜明地发着光,看起来像未来电影。   农田时间加速器——   这是屏幕最上端的显示。   祝余瞪圆眼睛,一直到眼球酸涩,眼前的情景也没发生任何变化,黑土地安详地躺在田里,空气温湿度适宜,甚至有风从脸颊上拂过。   难道——是孟婆汤失效补偿?!   祝余兴奋地摩拳擦掌,她尝试着在屏幕上点点戳戳。除去那行加速器的标题外,屏幕上还有三个方块,分别是“一号”“二号”“三号”,她猜测应该是对应三块田地。   她试着点开“一号”。   一刹那间,屏幕变了。   类似于报表的细细密密信息出现在屏幕上,什么土壤PH值、盐分、厚度,她随便点开一项,发现她可以设置每一项数据。   模拟真实种植环境?   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上辈子和这辈子关于种植的记忆交织在一起,祝余兴致勃勃地挨个点击。   土壤选砂质壤土、PH值选微酸性5、含盐量选0.2%,温度、日照、供水……繁杂的信息足以让任何门外汉晕头转向,但对拥有了八年学农记忆的祝余来说,感觉还挺简单的。   最后一项选择完毕——确认!   面前的第一块土地立刻发生了变化,原本肥沃的深黑色土地变成了黄棕色,肉眼可见的疏松,她蹲下试着抓了一把,不算特别湿润,是非常典型的砂质土壤。   祝余更兴奋了。   她的第一想法就是,种桃子!   她家院子里种了棵很老的桃树,据说是她出生那年余姥爷种的,这也是她小桃这个小名的由来。   但因为盛果期过了,桃子的盛果期基本是五年到十五年之间——这是祝余上辈子掌握的知识,所以这棵桃树这两年结的果子变少,味道也没以前那么好了。   但现在,祝余就要让它焕发新生!   祝余闭上眼,刚准备尝试一下“我要出去”“芝麻开门”之类的口令,心思刚动,下一刻,就感觉自己躺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一片黑漆漆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不睡了!   祝余一骨碌爬起来,趿拉上凉鞋往院子里跑。十七岁的老桃树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快要成熟的青色桃子坠在枝头,风一吹,枝桠摇晃,一看就是在朝她招手。   在行动前,祝余先回忆了下前世知识库。   三分钟后。   祝余缓缓抬头,看着桃子的眼光恍若饿狼,露出了垂涎的笑容。   祝余选择那种结实、健壮的枝条,拿剪刀咔嚓剪断,上面平剪,下面斜剪,只留下二十公分左右,每根枝条上都留了两三片叶子,方便它后续生长。   她严格按照这个标准,避过那些结了果的大树杈,没一会儿,手里就多了一把枝条。   噌噌爬下树,祝余又往屋里冲。   记忆里的扦插还得消毒、泡泡药剂帮助它成活,但现在是没这个条件了,祝余如臂使指般顺畅地进了加速器,把枝条埋进地里。   种好了!   她拍拍手站起身,正豪气地看着自己将要打下的江山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加速器,都叫加速器了的话,能加多少速?   她想起曾经好像看过什么修仙文。   人家那些能一天抵一年呢,那她这个高科技加速器,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   祝余开始原地等待。   她等了十分钟——一直盯着手表,还好表在这里还能用,但秒针慢悠悠地走动,土里稚嫩的矮枝条似乎也没什么动静。   难道是她不能站在地里?   也是,不然把她一起加速了怎么办。祝余轻易说服了自己,跳回了金属地面上,站在操作台旁边,继续盯着手表。   又等十分钟。   桃树枝毫无变化。   难道是她本人不能在加速器里?   祝余皱了皱鼻子,就不能来个说明书嘛,但刚得到宝贝的她正是最有耐心的时候,她还是出了加速器,坐在床上继续抱臂等待。   十一点钟。   祝余看了眼表,笃定地扬起了笑容,这次总行了吧!她雄赳赳气昂昂的,“进去!”   回到加速器里。   露出地面的棕色小树枝在清风里摇着绿叶,矮墩墩、细条条,透着一种生命刚刚起步的可怜可爱——呸!这也没长啊!   祝余愤怒地跳进田里。   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观察这些树枝,伸出食指和大拇指反复比量,确认了,这是一点也没长大!   什么意思!   她眯眼瞪着无辜摇曳的叶子,试图瞪出一个空间小精灵来回答她的问题,但这是不可能的,她甚至开始考虑要不把它拔了。   不然的话。   哈哈,她十七岁种下这些桃树,等三年后二十岁的今天也许就能吃到了,哈哈哈哈哈……这像话吗!   说好的时间加速器你搞诈骗呢!   祝余骂骂咧咧地去找操作台。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梭巡。   一号田的参数设置完毕,但她仍然可以编辑,看样子她可以随时修改那些数据。二号田三号田打开看看,和之前初始状态的一号田没什么区别,但她这会儿没什么心思弄。   终于,在屏幕最底下,她发现了一道细细长长的方框,她本来以为这是屏幕设计,虽然没什么设计感。   但或许——这是一个进度条?   祝余眯着眼睛细细地看。   方框像是一条被拉直了的白蛇,能让她发现,多亏了最前面一丢丢金色——真的是一丢丢,连一毫米都没有的丢,像是某种吝啬的提醒。   这是什么?   种植植物的能量?升级的进度条?   祝余的脑袋里冒出好多种可能,众所周知,验证猜测最好的办法就是实践,她再次出了加速器,这回是奔着杂物间去的。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沓小纸包。   这是之前她种院子里小菜时弄的种子,因为用量估计错误,剩了不少,有小葱、蒜、辣椒还有番茄,都是很好养活的。   她没更改参数,直接种进了二号田里。这黑土地看着就肥沃又百搭,肯定能长好。   再看操作台,进度条上那点金线仍然细得奄奄一息,让人怀疑是自己眼花,看来并不是什么“种植物就有能量”的设定。   祝余气得叉腰。   她嗷地一声,对着半空拳打脚踢。   到底怎么加速啊你!   ————————   求一个收藏,助力祝小妮野蛮生长(^_−)☆ [4]货不对版:我祝小妮今天又在炸毛!   祝余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进加速器。   二号田仍然光秃秃的,没有半点绿色,她甚至把种子刨出来确认了下——这个空间,目前,绝对没有加速,或者说,起码没有好几倍的加速。   小葱七天就能发芽,但它此时毫无动静。   唉!   祝余不断劝说自己,没关系的没关系,就算没有加速,也能用来种蔬菜水果啊,她超爱吃水果的,但现在吃个苹果都费劲儿,有了它,起码能实现水果自由呢。   劝了又劝,她终于哄好了自己。   这也不怪她太贪心,而是这个空间明晃晃顶着“农田时间加速器”这个名字,就像你买东西买到一个限量版,吹得天上有地上物,结果打开一看,全是虚假宣传,货不对版。   这心理落差谁受得了!   拍干净手上的土,又把鞋底抖了抖,祝余这才出了空间,出房门时,才早上六点。   小院里安安静静的,其他人都没起。   祝余在水井里打了水,一颗黄豆粒大小的白玉牙膏挤到她有点炸毛的牙刷上,搪瓷脸盆倒映出她的脸,一头乱发,炸得像狮子。   短头发就这点不好,总翘起来。   祝余的头发又厚又黑,她妈余颖一直说像刷子,好在不是自来卷。她原先是留长头发扎马尾的,但这几个月开始炼钢,有些学生不去上课,到处拦着女同志要头发。   她在街上被拦了几次,最后索性剪了,每天在脑袋后面扎个小揪揪,比之前还省事。   祝余一手抓着头发,一手握着梳子用力梳开,忽然听见“吱嘎”一声响,一扭头,是余姥爷披着外衣出来了。   “醒啦,”他习惯问。   “醒了,我今天上午还要去书店呢,”祝余说,她今天的原定计划就是去书店。   吃过早饭,祝余就出了门。   上辈子的她是学过挺多历史的,知道过些年书店就买不到什么东西了,但现在还好,首都的书店里有挺多小说诗歌,外国的译本也挺多,她时常来搜罗一番。   祝余爱好挺多,其中一个,就是搜书。   没什么感兴趣的新书,祝余转悠了一圈,就放弃了,再三犹豫,最后坐上了公交。   她跟自己说:她就是先去农机大踩踩点。   八月份还在放暑假,首都农机大里面特别冷清,祝余越过栏杆望,一个人也没看到。   但她东张西望的样子却被别人看到了。   “诶诶,那小姑娘,你看啥呢?”   一道洪亮的吆喝声从右边传来,祝余扭头一看,是探着头神情警惕的门卫大爷。   祝余走过去,“大爷,您不放假啊?”   “我放什么假,我得给学校守好大门呢,”门卫大爷顺嘴回答,又怀疑地看着祝余,离近了看,倒不像是个特务分子。   “我老远就看到你东张西望,有事儿吗?”   祝余眨巴眨巴眼。   她当然没事儿,但是也许是想起来上辈子,还偏偏是在专业落定后想起了上辈子,她的心情颇为复杂,忍不住来这所未来四年的学校瞅瞅。   祝余从兜里摸了两颗糖,塞给门卫大爷,在他狐疑的目光中说:“我今年录取了咱们学校,我先来打听打听。”   门卫大爷的脸色顿时灿烂了。   “哎呦,是今年的新大学生吗?”大爷的语气都娇柔起来了,“你是哪个专业的啊?我听说通知书最近才发出去呢,你已经收到了?”   祝余笑容灿烂,“是啊是啊,我是本地的嘛,农学系农学专业,前两天刚拿到录取通知书。”   祝余一乖起来,没有任何长辈能阻挡。   她本来就长了一张白净秀丽的脸,鹅蛋脸大眼睛,从里到外透出“伶俐”两个字来,笑起来的时候别提多甜了,跟蜜似的。   只要她愿意,能把谁都哄成胎盘。   才聊几分钟,大爷已经可惜这怎么不是他孙女了。   他把人领到了门檐遮挡的阴凉处。   “我跟你说,咱们农机大可好了,那什么什么专业,全是特别牛的教授啊!你说你是农学系的对吧?那更好,咱们学校的农业是全国里硬邦邦响当当的啊!”   门卫大爷语气激昂,校长也不会比他更自豪了。   祝余当然知道这一点。   她这么好强的人,当然要去最好的学校,她之前想学农学,就选全国农学最出色的首都农机大,果然,她也考上了。   谁知道阴差阳错……   祝余咳了咳,顺势问:“大爷,我听说咱机械那些专业也很不错啊,是不是?”   门卫大爷当然狠狠点头。   “那是!这也是全国响当当的呢!之前那什么……什么来着?反正咱们搞的拖拉机是最好的,上头领导都夸呢!”   祝余东扯西扯了一阵,终于把话题拉到了她想问的东西上,“那咱们学校以前有没有转专业的先例啊?比如谁报上的是农——咳!从畜牧系转到机械系什么的?”   门卫大爷没怀疑,主要没听过这种事。   “没有吧,这专业都是学校分的,分到国家最需要的专业上去,咋能挑挑拣拣的呢,”门卫大爷不满地皱眉,生气道:“谁要这么干,肯定是觉悟不高!”   祝余:“……”   呜呜呜是她觉悟不高了。   祝余强撑着笑脸告别大爷,门卫大爷还恋恋不舍的欢迎她到时候开学再见,等转过身去,祝余金豆子都要掉下来了。   祝余本就有限的觉悟,在恢复了上辈子记忆后显然更加岌岌可危了。   她上学就不是个多听老师话的孩子,本来按照她的成绩,老师是建议她去学化工、医药方面的——对于百废待兴的五十年代来说,这种行业显然能发挥出更大作用。   现在是工科超越一切专业的时代。   尤其是重工业科。   但祝余没兴趣啊,搞点化工小实验挺好玩,但要是天天对着实验器材、白大褂,她想想都觉得人生乏味,所以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农学——起码能天天对着大自然呢,她挺喜欢植物也挺喜欢晒太阳的。   谁知道,八十年后的子弹正中眉心。   难道她的命运是农学虐她千百遍、她待农学如初恋?   祝余恍恍惚惚晃悠上了公交车,又晃悠回了家,进门时,余姥爷正站在老桃树底下,给他养的那只叫大嘴的鹩哥喂炒米。   “桃子熟了!桃子熟了!”   吃着碗里的,大嘴还盯着头顶的,要是它能做人表情,这会儿肯定是流口水。   “熟你个头!”   祝余瞪它,“除了吃就知道吃!上回教你的诗会背了吗?你这个年纪是怎么睡得着的!”   鹩哥:“……”   余姥爷:“……谁又惹你了?”   祝余把门关上——她还是有点爱面子的。   她嗷的一声,猩猩出山一样震地狂奔过来,把鹩哥吓得扑腾到了树上,然后她食指指天,悲愤道:“是这天,对不起我!”   哐哐拍胸口。   余姥爷:“……”   他把吱哇大叫的鸟拎回笼子里,打从祝余会走路起,他就时常有种困惑。这孩子脑回路是咋回事,难道天才就是比较有个性?   他委婉道:“要不,下回那什么外国鸟语的戏剧书,还是少看点吧?”   把脑子都看坏了。   余姥爷打了点水准备浇浇菜,等祝余上学了,就得他自己伺候,他还有点没信心。   他这边哗啦啦的响,祝余觉得自己心里也哗啦啦的漏水。   这雨下得跟依萍向她爹要钱那天一样大。和她被雷劈死那天一样大! [5]以理服人:祝小妮的菠菜小课堂开课了!   堂吉诃德勇斗风车,祝余勇斗苍天,隔着一整个青天跳了一出拳打脚踢的默剧。   等出了一身汗,她终于畅快了。   “姥爷!”   “欸。”   “咱家那俩小咸菜缸放哪儿去了?”   “不在杂物间吗?你要干啥?”   “我要锻炼!”   祝余一脑袋钻进杂物间,再出来时,两手分别多了一个落满灰尘的土陶坛子,她挽起袖子清洗干净,试着拿两手举了举。   余姥爷:“……这是锻炼啥?”   祝余颠了颠,不是很满意,“我要练手臂!我要练到能一拳头攮死一个杂碎!——这坛子太轻了,不顺手,姥爷你有没有什么很沉又方便抓握的东西?”   余姥爷:“……”   这孩子的脑子真是耽误她去当兵了。   余姥爷心里嘀嘀咕咕,但面上非常配合的找了几块砖头来,绑到坛子里。   祝余试了试,不太满意,最后左看右看,把厨房里炒菜用的铁锅拿过来了。   余姥爷看她这架势是认真的。   他为那个即将要被祝余攮飞的同志默哀了下,同时委婉表达,“小妮儿啊,打人是犯法的,咱们一家子遵纪守法清清白白,你可不要干傻事啊?”   祝余姿势熟练,扎着马步,把比脸盆还大的铁锅当哑铃举,恶狠狠的眼神,像是要把它拍在谁的脸上。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姥爷你放心。”   “我祝余。”   “向来以——理——服——人!”   余姥爷瑟瑟:谁拳头大谁就有理的理吗?   ……   “小桃儿,看爸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祝余抓着书从屋里跑出来,祝同义宝贝似的捧着个硕大纸包,打开,里面是满满的棕色种子,扁扁圆圆,表面粗糙。   他骄傲道:“看看,爸速度快吧?你上周说的要菠菜种子,爸今天就拿到了。”   祝余:“……”   多谢你,她本来都忘了这回事了。   这还是祝余恢复记忆之前,那会儿全胡同都知道她种菜种得好,正好八月适合秋播,大家都说想跟她一起种,种什么呢,菠菜吧。   市场上白菜萝卜一堆,但绿叶菜真的少。   谁都想吃一口鲜灵的小青菜。   祝同义当然支持自己闺女的社交活动,他主动请缨,说多弄点菠菜种子来,这东西农民兄弟好弄,他们城里人是不太好买的。   也就是祝余此时看到的这包。   这一包菠菜种子起码三斤,够种半亩地的,而他们胡同每家就那么丁点大院子,一家分点就够够的,还有的剩。   祝余艰难开口:“爸,多谢你……”   祝同义丝毫没注意到祝余脸上的苦涩,开心的不得了,主动道:“放心吧,你爸我都跟居委会刘主任说好了——等周末开完会,噔噔,你就上去当老师教大家种菠菜!”   祝余:“……”   祝同义同志确实很仁义。   他不但帮祝余争取到了官方展示平台,还在胡同里四处宣传,邀请大家过来瞅瞅他们家院子里的菜,证明祝余确实是会种菜的。   而且她现在还考上了农学系。   虽然还没开始上课,但这更证明她会种菜了啊!   大学生就是什么都会的,他们知道!   ……   “以钢为纲,全面跨越!”   “从今天起,咱们小豆胡同要响应上面的号召,各家各户捐出家里多余的铁器,支援给街道,大家伙儿一起建高炉、炼钢铁!”   刘主任站在台上语气激昂做动员。   其实自打五月份那会儿开始,市里就已经开始炼钢了,大家家里多余的铁器都交了上去,现在还剩下的,估计就是铁锅铲子。   底下有人大着胆子喊了一声。   “刘主任,要是铁锅都交上去了,咱自个儿家里怎么做饭啊?”   哪怕有单位的,也不是顿顿吃食堂。   刘主任早就想好了这些问题。   “现在农民兄弟都在搞人民公社,咱们胡同也可以搞!办一个食堂,大家聚在一起吃,自家不开火,根本不用铁锅,还给大家省事儿呢!大家说是不是?”   有人叫,“那吃饭花钱不?”   大家立刻哄笑起来。   “陈大志,你出去吃饭不花钱啊?”   叫陈大志的中年男人被笑话也理直气壮,“我家几个半大孩子哪吃得了多少东西,要是吃食堂花一样的钱,亏了嘞!”   坐在余颖旁边的祝余翻了个白眼。   这个陈大志就是小五斤的爸,三十多岁的人了,爱喝酒爱打牌,喝多了还打孩子,整个人跟八百个坏毛病堆起来的似的。   刘主任让大家安静。   她道:“咱们食堂花的钱,是用粮票肉票买口粮的钱,不像国营饭店那样赚大家的。大家交上多少票证和对应的钱,就领多少饭票,到时候凭票来食堂领饭!”   底下的人都叽叽咕咕讨论起来。   今天祝余一家都来了,祝余坐在余颖和祝同义之间,旁边是余姥爷,四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这感觉不太方便啊。”   余姥爷老神在在,“肯定有人乐意。”   祝同义也点头,“不乐意也没办法。”   余颖皱眉,依照会计的本能,她觉得这事儿不太好弄,要是分不均匀,后面容易有人不满意,但看大家都挺乐意,她没说什么。   祝余也没说话。   以前居委会也经常开会,但她不咋来,家里有长辈呢,但今天一来,根据她上辈子的记忆,好像一下子对照上了现在的历史。   58年,炼钢铁,那几年后……   是不是就是饥荒来着?   祝余有点心不在焉了。   上交铁器这事儿是板上钉钉的,大家虽然有点不舍得——铁锅还挺贵的呢,但想到这是给国家帮忙,纷纷积极主动地表示等会儿就把锅送来。   余姥爷也说:“把咱家的也拿过来吧。”   今天居委会的动员会圆满成功。   这件事结束,刘主任看向了台下坐着也挺高挑的祝余,脸上和缓,“下面说件喜事儿。大家伙都知道了吧?咱们胡同的祝余,考上了首都农机大!”   台下鼓掌,“那谁能不知道呢!”   听到自己名字的祝余一下子坐直了。   刘主任把祝余狠狠夸了一通,然后才说让祝余当老师,教大家种菠菜的事儿。   祝余挺胸抬头,抻抻袖子上了台,瞅见密密麻麻像沙丁鱼攻占下港口的观众席。   国旗下讲话无数次的祝余会紧张吗?   当然不会!   祝余镇定得像是三十年老教师。   没有麦克风,她把手里的本子卷了个筒状,对着咳了咳,逗得底下观众们哈哈直笑。   “大家冷静、冷静,不用太激动。”   祝余下压手掌,自如道:“今天呢,就由我来教教大家怎么种菠菜——我相信大家都好久没吃过绿叶菜了吧?巧了,我也是。”   顺利引入主题,祝余没再废话。   跟胡同里的邻居,讲那些专业术语是没有用的,祝余开门见山,抓住兜里早已准备好的一撮菜种,托在手心里,下台给大家看。 [6]报到日:我祝小妮要开疆拓土(?)了!   “这是今年的新菠菜种子,现在八月,正适合秋播。大家家里都有小院吧?铺了石砖也没关系,用木板弄个箱子啊、拿几块砖头搭个小坛子都成。大家发动群众的智慧啊,哪怕拿个花盆都能种。”   祝同义第一个赞同。   “对!我家最开始种葱就是用的花盆!”   祝余赞同地看他一眼,不愧是她爹。   她继续说:“菠菜这种菜很健康的,它可以补铁,让人脸色红润,能美容养颜,还能防便秘,最重要的是,它长得特别快,只要三四十天,就能吃了。”   女同志们嘻嘻哈哈地笑,“还能美容!”   “秋天种菠菜的话可以提前催芽,不催的话也行,先在土里浇足水,然后把菠菜籽儿撒上去,拿梳子或者什么把表面扒拉几遍,这样籽儿就会分到不同的深度。”   “这样有什么好处,大家知道吗?”祝余提问。   “祝老师我们不知道啊,”有个年轻媳妇笑。   大家其实都挺想笑的,对着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看她讲课,确实还挺好玩的。   祝余煞有介事地摇头。   刘主任配合地问:“有什么好处?”   “有些菠菜籽儿在五六厘米的深层,有些在表层,它出苗的速度就会不同。不至于跟韭菜似的,一股脑全长出来,你不割就老了,非得一家人顿顿吃吃厌了才能不浪费。”   祝老师耐心回答了这个问题。   其实她觉得猕猴桃更适合这个类比。   超市里卖的猕猴桃,要么是硬的,要么就烂了,哦,还有可能是又硬又烂的。但大家没吃过这种水果,她就没拿这个打比方。   有个婶子问:“不用施肥吗?”   祝余皱了皱鼻子,周围也发出“噫”的声音,“这大夏天的,你要是往上头浇粪,这得啥味儿啊?”   祝余赞同地点头。   胡同里不是大田,一家挨着一家,相当密集,浇农家肥很容易误伤邻居啊。   她补充道:“大家可以往上头盖一层草木灰,消毒的,怕肥力不够的话,就去郊外挖点河泥,时常浇水,六七天就长出来了。”   有人问怎么浇水,祝余回答。   她虽然没打草稿上台,但这些最基础的知识就跟长在脑子里一样,就算大家伙儿们问病虫害,估计她都能不打磕绊地答出来。   等祝余小课堂结束了,刘主任上台,笑着鼓掌,问:“大家觉得祝余教得好不好!”   “好!”属她三个家里人喊得最大声。   回家的路上,祝余还美滋滋的。   散场前祝同义说了,大家想种的去他家拿种子,没一会儿就有人来了,祝同义统统给抓上一小把,有人要给钱,他也没要。   “哎呀,等种出来了,你给我们送两棵就是了,”笑呵呵把人送走。   一家人数祝同义最会社交。   等人都走了,祝余正要开口得意一下,余颖就笑眯眯开口了。   “咱家小桃,还真是那个学农的料!”   祝余:“……”   好像被夸了。但不是很开心……   ……   八月的后两周,小豆胡同居民见面打招呼的话,都从“您吃了没?”换成了“你家菠菜长出来了没?”   而祝余也证实了,空间是真没有加速。   她在自家小院种下去菠菜的同一天,把一把菠菜籽儿种到了空间里,和外面几乎同时发的芽,但应该是空间里的土地肥沃,长势比外面好许多,已经长得青翠肥厚。   那些葱蒜辣椒番茄也长得很好。   祝余巡视一遍自己的领地,还没等欣赏完毕,就听见外面的喊声。   “小桃!你干啥呢还不出来!再不报到就迟了!”   祝余赶紧出了空间,推门出去。   她瞅瞅手表,也没坏啊,神情不可思议,“这才上午八点,人学校开没开门都不知道,咋就迟了?”   余颖:“咱们得打好提前量,早早的去!”   说着她没好气地瞪祝余一眼,“说了昨天就去报到,你偏不去,还跑去市图书馆那么远,今天急了吧?”   祝余:“……”   她想说自己一点都不急,但未免大早上就挨余颖同志拍脑门,她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只是说:“这么重要的日子,咱们家四个人得一起去!”   昨天周六,余颖祝同义上班。   而余姥爷……他近来乐呵呵在胡同食堂志愿劳动,只干午饭晚饭,等帮工备好菜了,他就上手炒炒,但这也做得比别人好吃。   今天是个好日子,祝家吃得也好。   在胡同外饭馆里买的半筐油条,配上豆腐脑、酸辣汤,没一样是祝余不爱吃的,就是余颖心有点痛,“这油条八个就是快半斤粮票,哎呦呦,这才月初呢!”   祝余埋头大吃,不敢接茬。   吃好了收拾完桌子,就该走了。   他家只有一辆自行车,余颖的,罐头厂离家里远,有辆车她上班方便。   但今天得搬东西呢,于是谁也没骑。   四个人,一人拎着个包裹,身强体壮的祝同义背着硕大的被褥包,手里还拎着暖壶脸盆,这么大的东西在他的身板下也显小了。   挤上公交车,他们四个一看就是一家的。   余姥爷人是厨子,身板像屠夫,直逼一米九的个头,以前打仗时候都没有土匪敢拦路的,还上过战场(炊事班,他特别骄傲),现在年纪大了笑眯眯的,但身板还在那儿搁着,像老虎。   他闺女余颖,净身高一七五,身板挺得直直的,一身正气,像母老虎。   而祝同义也是一米八的大个儿,人到中年仍然俊俏,祝余私下里认为,她爸能从她姥爷的徒弟变成亲女婿,这张脸的功劳极大。他早些年是小白脸,现在人称笑面虎。   而祝余——   她的身高和她妈差不多,但她觉得自己还能再窜一窜,皮肤随她爸,白净不爱晒黑,五官也随他,像个文化人,漂亮,秀气。   但一张嘴那个活泼干脆的劲儿,就像她妈年轻时候了。   公交车里热烘烘的,把祝余的心都烤热了。   晃晃悠悠快一个小时,中间还转了趟车,等终于踩上农机大地面地面的时候,祝余眼里已经开始冒蚊香圈。   “呕……”   她先是生理性呕了一声,捂住心口,指着街对面,语气奄奄一息地呼唤。   “汽、汽水……”   “你可真是!”余颖哭笑不得,她瞅了眼报到的位置,见没几个人,这才放下包裹,去街对面抱着冰棍箱的人那儿买汽水。   祝余立刻笑嘻嘻,也不恶心也不想吐了。   “妈,你买四瓶啊!”她喊。   “三瓶就行,我不要,”余姥爷赶紧说,在祝余“你怎么破坏家里有福同享规矩”的指责小眼神里翻了个白眼,“这大早上的,我可不喝冰的。小心你等会儿就拉肚子!”   哦,不是舍不得喝啊。   祝余拍拍自己肚子,得意道:“我铁胃!”   冰凉的北冰洋一口下肚,整个人从舌头到胃里都一个激灵,祝余打了个寒战,舒服!   去报到。   这会儿报到的流程相当简单,录取通知书递过去,证件递过去,余颖甚至还拿了祝余当时的准考证,已经裱进相框里。   上头的祝余笑容活泼,呲出一口白牙。 [7]213室:我祝小妮要圈地盘了!   头一回看见把这些东西裱起来的,面前的学长嘴角抽了抽,抬头看看祝余。   确认是同一个人,他又去对名单。   几样信息确认无误,让祝余在已报到上签个名,她就真正成为一名58级的新生了。   交钱领教材,厚厚一沓。   食堂领饭票,厚厚一沓。   最后去宿舍,矮矮一楼。   祝余一手拎着包裹,一手拿着冰汽水,喝两口,往热乎乎的脸颊上贴一会儿。   她的宿舍在二楼,213。   上楼梯的时候,余姥爷感慨出声:“你们这帮学生娃的待遇多好啊,上个大学,国家还给补助。咱家条件还行,就不跟别的孩子争了,你就拿那个十四块五的就行。”   补助是人人都有,14.5是最低的一档。   祝余也没有争这个的意思,笑嘻嘻走在中间,“那妈你多给我点零花啊,我还要买书买本买零嘴儿——”她拉长了语调撒娇。   “行行行,别跟唱戏似的,”余颖没好气道:“放心,肯定够你花的,不能让你姥爷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这身肉白瞎了。”   祝余骄傲地挺胸抬头。   宿舍在二楼就是省事,走两步就到了,祝余已经从宿管阿姨那里拿到了钥匙,但没用上,213的门本来就是敞着的。   “估计是昨天来报到的人,”祝余说。   她站到门口,咚咚敲了两声门,等里面两个姑娘看过来的时候,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祝余。”   两个姑娘仰起脑袋,神色惊讶。   她真高啊……   祝余没少被人这么看,她觉得这是对自己良好基因和营养摄入充足的赞赏。   她打量了下这间宿舍,空间不大,三张上下铺,右边靠窗的那块没有铺位,放了一张掉漆的长木桌,目测不够六个人一起坐,此时上面放了两摞书。应该是这俩新室友的。   六张床,靠窗和同列靠门的上铺都有铺盖了,祝余喜欢阳光,于是选了靠窗的下铺。   “爸,放这儿放这儿。”   祝同义没放,他瞄了眼空了一暑假的光床板,把背上一坨铺盖塞进祝余怀里,“我去洗个抹布给你擦擦,你抱着啊。”   抬头亲切地问:“两位小同学,你们的水房在哪儿啊?我去洗个抹布。”   短头发的室友人很爽朗,站起身说:“水房在走廊那头,叔叔我带您过去。”   祝同义连连道谢。   还剩下一个室友,留着一根黑亮的麻花辫,戴着眼镜,看着斯文又秀气。她好奇地看着祝余,“你也是首都本地人吗?”   祝余笑嘻嘻,“是呀是呀,你也是?”   麻花辫抿嘴微笑,点了点头,“你好,我是庄秋生,秋天的秋,萌生的生。刚才出去的是陈凌云,凌云壮志的凌云。”   “好名字!”祝余眼前一亮。   如果人和人之间有磁场这种东西的话,祝余觉得这俩室友都挺顺眼的,等祝同义和陈凌云回来时,两人已经聊起来了。   余颖笑眯眯看着,祝同义擦床板的时候,她拿出行李里的零嘴儿给两人分。   刚见面,两个年轻人哪里好意思要。   余颖硬塞进两人手里,语气温柔得不像她平时,声调都轻了,“拿着拿着,不是外面买的,就是孩子她姥爷亲手做的芝麻糖,你们都尝尝。”   她谦虚,祝余可不谦虚。   “我姥爷做的芝麻糖全首都第一好吃!”   庄秋生和陈凌云都笑起来,陈凌云接过来,“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说着回身,从自己的柜子里拿了一个兜儿来。   “这是我家那边的松子儿,你们尝尝。”   陈凌云很大方,每人都给分了一把,余姥爷刚才一直站在门口的,此时低头一看,“哎呦小同志,你家是东北的?”   陈凌云笑,“您听出来我口音了?”   “不是,是你这松子儿,”余姥爷剥了一颗扔进嘴里,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味儿!”   他笑道:“我老家就是东北的,这红松子儿的味儿错不了!你是黑龙江的吧?”   陈凌云这回真惊讶了。   一边说着话,一边就把东西收拾了。   刚才还是个光秃秃的木板床,现在已经铺上了干净蓬松的被褥,白底小黄花的,祝余跪在床边吭吭哧哧挂上床帘,这是她非得让余颖同志给她弄的。   她可是有金手指的人,得有私人空间!   弄完,祝余倒退几步欣赏,“完美!”   余颖生怕人家觉得她矫情,赶紧在一旁说:“这孩子就是穷讲究,让我拿家里的旧床单给她扯个这个,也不嫌拉开关上麻烦。”   庄秋生柔声说:“挺好的,方便。”   陈凌云也笑着点头,甚至还挺欣赏,“这样睡午觉的时候也不怕光晃眼了,我也觉得好,改天我也找个东西蒙上!”   余颖悄悄松了口气,觉得这俩孩子都挺好,不是那种难相处的孩子。   祝余不知道余颖在担心什么,她铺好床就不管了,把剩下几个大包袱往床上一塞,揽住余颖胳膊,“行啦行啦,回来我自己收拾。走,我带你们逛逛去!”   她可是要在这里待上四年呢!   在学校周围吃了午饭,祝家人才离开。   祝余看着他们上了公交,本来觉得周末能回家,没什么的,可看着那辆车载着几人走了,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她还从没住过校。   说不准没了她,姥爷吃饭都不香了呢。   但祝余很快就鼓舞好了自己,她一路踢着石子儿回到学校,路上有个男生问路,她还笃定地回答了,仿佛自己不是第一天来这儿。   你以为祝余要回宿舍吗?   不!   她当然要去圈地盘——校图书馆!   祝余愿称图书馆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建筑,没有之一,她之前的高中就有个小图书室,里面的小说读物她高一就看完了。   市图书馆很好,就是离她家太远。   而这个崭新的校图书馆,它离宿舍才十几分钟的路,方方正正的建筑,三层楼,祝余一进去,感觉知识已经开始涌入大脑了。   她闭上眼睛,幸福地吸了口老书的香气。   她以后每天都要来图书馆!   祝余不是这学期第一个来图书馆的学生,但新生,她是第一个,她甚至连学生证都还没拿到手,更别提借阅证了。   图书馆管理员看她的目光欣赏的不得了。   “真不能进去吗?”祝余可怜巴巴问。   管理员慈爱但无情,“这两天有不少校外人员呢,怕书籍损坏丢失,所以必须得有证件才能入内……”   眼见着祝余头顶无形的耳朵似乎都耷拉下去了,她犹豫了下,“你是哪个系的?”   祝余眼前一亮。   她的语气更可怜巴巴了,顾及着有其他人在看书,双手合十小声祈求,“我是农学系农学专业的,求求你了老师,就让我进去吧,我可以坐你身边看,保证不会弄坏的。”   管理员叹息了一声。   谁能拒绝一个这么上进的孩子呢?   她点点头,“你进去拿吧。”   祝余眼前一亮,“谢谢老师!”说罢,生怕管理员反悔,拔腿就往里面溜,怕发出太大声音,脚尖还是踮着的。 [8]卷王妮:我祝小妮要拥有钢铁般的体力!   不到十分钟,祝余抱着几本书回来了。   她规规矩矩地坐在管理员旁边看,管理员从自己的书里抬头瞥了一眼,《最新化学工业大全》、《小本经营化学工业》、《有机工业化学》……她懵了,“你刚才说你是农学专业的?”   祝余矜持地微微点头。   管理员仔细回忆了一番,农学系当然要学化学,但……似乎不是祝余怀里这些?   她这像是搞化工的。   但祝余已经开始看书了,而且似乎看得很认真,于是管理员没再开口。   整个下午,她时不时会注意一下身边的学生,发现她除了偶尔活动一下手脚,纹丝不动,原本脸上孩子气的狡黠没了,只剩下全然的专注和认真,像是真看进去了。   这一看,祝余就看到了快五点。   她还抱着转去农业化学、土壤学之类专业的美好愿望,看完几本书,信心大增,感觉自己换了专业也照样能遥遥领先。   管理员也放下书,活动下酸僵的肩膀。   她好奇地问:“你看书这么快,能记住吗?”这些书可不是中学的知识点,祝余一次看了三本,真不会记混吗?   祝余谦虚地呲牙:“我好像过目不忘呢。”   管理员:“……”   没忍住,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这孩子,她看明白了,想看书是真的,可怜是假的,倒是这股机灵劲儿,招人喜欢得很。   她笑着摆摆手,道:“你也该吃晚饭了吧?去吧,再不去食堂里的好菜都要没了。”   祝余也是觉得饿了才回过神的。   她再次道了谢,抱着几本书放回原来位置,跟管理员告别离开。   也许是用脑太多的缘故,祝余食量很大,当然,这在她家是好事,她要是吃两口就饱的小鸟胃,余姥爷会很伤心的。   他这好手艺吃不进去多可惜!   拿出白天领的饭票吃了顿饭,很巧,祝余在食堂碰上了自己的室友。   不止陈凌云、庄秋生,其他三人也到了。   “你就是祝余吧,你好,我是袁可可,畜牧系的。”娃娃脸的矮个姑娘率先开口,她脸颊有一点小雀斑,不难看,很俏皮,看着像洒了点芝麻的白汤圆。   祝余咂咂嘴,想吃汤圆了。   瘦高个抱着书的女生看了眼祝余,眼神有些审视,“我是高青,你好。”   高青也戴眼镜,但和看起来温温柔柔仿佛下一秒就要吟诵诗歌的庄秋生不同,她的眼镜是黑框的,身上有种非常典型的理科气质。   严肃,认真,不太软和。   果然,祝余一问,她是化学系的。   而最后一位室友感觉有点内向,声音小小的,“你好,我是白丹,也是农学系的。”说完这句话她就迅速低头,生怕和祝余对视上似的。   1958年9月2日下午五点。   祝余认识了她的五位室友。   同为农学系的庄秋生、陈凌云、白丹,畜牧系的袁可可,化学系的高青。   她们将在首都农机大一起学习下去。   ……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窗外诵读声响起的时候,庄秋生迷迷糊糊睁眼,薄薄的窗帘遮光性约等于无,她一爬起来,就看到对面的书桌旁坐了两个人。   “凌云,白丹?”   那两人抬起头,陈凌云轻声道:“你起来了,”白丹也朝她腼腆地微笑了下。   庄秋生真没想到,这才开学第一天。   两个人手上的书给了她紧迫感,她爬下床,发现下铺的床帘拉开,里面空空如也。   “祝余呢?”   陈凌云朝窗外努努嘴,“操场上呢。”   庄秋生掀开一条缝钻出去,一眼就看到正绕着操场边缘跑步的人,她瞪大了眼睛,回头用气声问:“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陈凌云摇头,“我也不知道。”   白丹补充,“我六点钟起的,她那时候已经不在了。”   庄秋生:“……”   天啊,她这是分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寝室,今天才是开学第一天啊!   她下意识看了看袁可可的位置,她把脸埋在被子里,睡得可甜了,再踮脚瞄瞄她的上铺,嗯,高青也睡得挺香的。   她莫名觉得心里安慰了几分。   庄秋生洗脸刷牙,端着脸盆再回来时,发现最后两人也醒了,袁可可打着哈欠伸懒腰,而高青满脸懊恼,紧抿着嘴巴。   “我昨天是睡晚了,才没起来,”她不知道对谁说的。   然后忍不住瞥了眼唯一没人的床铺。   “她呢?”   祝余在跑步呢。   搞事业必须要有一个良好的身体,农机大没有早操没关系,她可以自己操练自己。   她五点半起床,十五分钟洗脸刷牙上厕所,等有人声的时候,她已经跑了五圈!她喘着气回到出发点,开始举砖头——她昨晚上绕学校找了一圈,最后门卫大爷给的。   数个出门的学生敬佩地侧目。   六点半,祝余回到宿舍,迎接她的是五对复杂的眼神,她巍然不动,“咋啦?”   高青忍不住问:“你几点起的?”   祝余:“五点半!”   洗澡是没办法的,浴室这会儿没热水,但一身汗也难受,她拎起自己的暖瓶去简单擦擦,里面的水放了一晚还是热的。   至于洗脸?   笑话,洗脸用什么热水,只有透心凉的冷水才能激发一个活力的早晨!   再回来时,祝余发现室友们还在。   她感动极了,“你们真好,居然还等我。”   吃饭时大家叽叽喳喳的。   陈凌云看着祝余一连吃了四个萝卜豆腐包子,个个儿比男人拳头还大,又喝了一大碗浓浓的粗粮粥,忍不住问:“你每天早上都这么——”勤劳?积极?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祝余高亢:“一日之计在于晨!”   高青毫不犹豫,“明天我也和你一起。”   祝余欣赏地看她一眼,但后者似乎不太适应这个眼神,看也不看她,埋头喝粥了。   袁可可和高青各自去畜牧系和化学系的教室,祝余、陈凌云、庄秋生和白丹一起走,她们都是农学系1班的。   很好,祝余喜欢这个数字——1。   到教室时才七点多,四人默契地全坐到班级前排,拿出挎包里的书来看。   陈凌云余光看见祝余翻书如流水。   “你看清字了吗?”   祝余“嗯哼”一声,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昨晚把整本书都预习了呢。”   陈凌云:“……”   庄秋生正喝水,呛得差点一口喷在崭新的书页上,她捂着嘴咳了半天,声音颤抖地问:“整本书?全预习了?!”   祝余再次“嗯哼”一声。   虽然人没开口,但脸上得意的小表情很鲜明,跟扑到蜻蜓等人夸奖的大猫咪一样。   陈凌云有点想笑,但脸色严肃,“真的吗?学习可是不允许弄虚作假的。”   祝余合上书,“不信你考考我。”   她满脸期待,就像一直等着这句话似的。   陈凌云果真考了,她有心让这位有点臭屁的室友意识到学习该是认真的,翻翻书,特意找些犄角旮旯的问题问了。   十分钟后。   某位男同学一进来,就看见了几个女生站在讲台边,很激动似的抛出问题,而她们的对面,一个有点面熟的女生,双手叉腰,像个科学家那样自信而骄傲地一个个回答。   这是新生的课吗?   他恍恍惚惚地想。   他是不是误入高年级课堂了? [9]祝余的祝祝余的余:我祝小妮今天在思考人生……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四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门口的男生紧张地吞了吞口水,“那个,学姐们,等会儿这间教室有课。”   学姐?   几人一愣,陈凌云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解释,“我们知道,我们等会儿就在这里上课——你也是农学1班的新生吧?”   也?   男生瞪大了眼,声音都拔高了,“你们也是新生?!”   他这回细细地看了眼几个女生,似乎是和自己差不多大,再看一眼桌上的书皮,可不要就是等会儿课上要用的课本吗!   知道不是学姐,他肩膀都松弛了。   男生走到第二排中间的位置——第一排被祝余她们占了,放下包,看向祝余,含蓄地说:“我觉得你好像有点眼熟。”   祝余:“我们昨天下午见过。”   她以为是这个新同学脸盲或者记性不佳,友好地提醒道:“昨晚我给你指过路呢。”   “是啊,”男生无语道:“所以我才以为你们是学姐——你之前来过学校?”   “没啊,”祝余理直气壮,“昨天我第一次来,”她似乎知道男生要问什么似的,抢先一步:“你就说我指没指对吧?”   男生:“……好吧。”   课是八点钟开始上,但没有卡点来的学生。   大家都在七点五十前到达教室,青涩的脸庞上充满对未来的期待,祝余感觉自己被几十只叽叽渣渣的小鸟包围了似的,听了一耳朵他们对课程的离奇猜测。   等老师一进来,大家就肃穆地安静了。   第一位老师叫仲平生,据说是他们系的主任,教他们作物栽培学。   他的开场语是非常有宣告性的。   “你们这批学生,未来都将是国家的栋梁。你们毕业后会分散到祖国的大江南北,为农科领域做出贡献。而贡献多少——”他扫视过一张张紧张的面孔,温和地说:“这取决于你们在学校里学到了多少知识。”   他直接问:“你们对农学知道多少?”   这个提问猝不及防。   他们连第一节课都还没上呢,能知道多少?大家面面相觑,最后陈凌云举起了手。   “我是农民的女儿,来自黑龙江省农垦区,”陈凌云站起来说,她坦然地直视着仲平生的双眼,“我们那里有广阔的黑土地,从52年开始,就在不断开荒,到今年,开垦出的土地有十万亩。但我们的小麦亩产平均只有100斤,最低的时候,只有60斤。”   “去年遇到涝灾,农垦请了省里的专家来,他们说,如果我们能更科学的种田,用上更多的机械、化肥,我们的亩产完全可以翻倍。不仅小麦,水稻、玉米、大豆……同样的面积,可以养活更多的人口。”   陈凌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忍住哽咽。   “我对农学知道的不多,但我希望更多的了解它——为了帮助我的父老乡亲们。”   教室里静得只有陈凌云的说话声。   仲平生请陈凌云坐下,他望着那些似乎有所触动的脸,语气很轻又很重。   “我知道其实有很多同学是被调剂过来的,其实并不想学这个专业,觉得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啊、施肥啊,上不上这个学又有什么区别?”仲平生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下,“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是不一样的。”   “农学是帮助人穿衣吃饭的学问,你做小麦玉米,一个好品种能解决上万人吃饭的问题,你做棉花蚕桑,能帮大家穿上厚衣裳。”   “你们都是聪明的孩子,聪明孩子都是恃才傲物的,我明白,我当年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但谁说农学就不能发挥你们的才能了?”   “想想吧,如果有一天,经由你们的手培育出来的一颗种子,播种到大江南北,甚至能为国家解决一项头痛的难题。你们想想,想想这个场面——”   大家忍不住按照他的话幻想,面露憧憬,国家都难搞的困难,被他们的手解决……   祝余也忍不住跟着想,脸颊激动得发红。   仲平生语重心长地说:“搞核物理搞机床当然好,但我们农学也绝不比他们差。大米、白糖,你难道能说这些东西就比工厂里的产品低贱吗?”   不能——大家纷纷想。   如果没有这些,那他们都得饿死了。   仲平生欣慰地点头,从最后一排的角落位置点起,“好了。从这位同学开始,大家来一个自我介绍,再说一说各自的理想。”   一个人接一个人的说。   这实在是一个宏大的时代,大家的理想像高悬在天空的月亮,蒙蒙光晕,愿照万家,没谁说自己学习是为了一己私欲。所有人说的,都是“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这样的话。   祝余开始坐立不安。   她不敢抬头,眼球上移,悄悄瞄了下讲台旁的老师,心里乱乱的——听听,大家都多伟大多无私,刚才那个女生说想要让千万人有饭可吃。可是她呢?   祝余有过挺多理想。   成为很牛气的厨子,能在国宴上给领导人做饭的那种——她十二岁以前的愿望。   她还想过当科学家,研究的就是仲平生刚才说的,听起来就不是一般人能学的核物理之类,但她确实对物理不很兴趣,十五岁就把这个愿望扔到脑后了。   她的愿望起码有过几百个,但是。   但是没哪个是认真的。   她只想要成为一个超级厉害的人,随便哪个领域,反正一提到这个领域就想起她的那种厉害,但具体干什么?她从来没想过。   祝余屁股底下像粘了苍耳,扎得她难受。   庄秋生敏锐地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但在老师眼皮子底下不敢张嘴,用眼神询问。   ——你咋啦?   祝余用眼神回她:你啥理想啊?   庄秋生没看懂。   对话完毕。   先到的是陈凌云,祝余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到底,早就阐述完自己愿望的陈凌云只是进行了个名字介绍,就坐下了。   到她了?   到她了!   祝余一个弹射起身,支支吾吾。   仲平生看着这个并不像害羞内向但就是开不了口的高个女生,友善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祝余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祝余。”   又补充:“祝福的祝,余下的余。”   “祝余?”   仲平生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笑,“很好的名字。”   看过很多书的祝余当然知道他想到什么。   好像生怕失败所以不愿意被寄予众望一样,祝余忙不迭解释:“不是《山海经》里那个吃了可以饱腹的祝余草——我爸姓祝我妈姓余。”说完了又莫名有点懊悔。   她这是干什么呢?   她以前可从不会这么“贬低”自己。   有看过《山海经》的同学笑起来。   仲平生点了点头,很幽默地说:“也可以变成那个吃了可以饱腹的祝余。”   祝余呆了呆,不说话了。   仲平生问:“你有什么理想?”   “我想、我想……”祝余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她这辈子从没有过如此尴尬的时刻,如果脚下有洞,她恨不得钻进去。   诚然,她可以胡编一个,但是……   她瞄了眼仍然在耐心等待着答案的仲平生,莫名觉得那些伟大但虚伪的话术好像是一种亵渎——对至诚之人的亵渎。   她破罐子破摔,耷拉下脑袋。   “我不知道。”   同学们都很惊讶,左边的庄秋生担心地看了她一眼,但仲平生并没有生气。   他示意祝余坐下,笑着对大家说:“年轻的孩子有迷惘是正常的,没关系,也许未来这些问题都会找到答案。”   ……   祝余这一整天都不是很高兴。   自从早上那节开门见山的作物栽培学课后,她就像霜打了的小白菜,上课也不往第一排挤了,安静得像个隐形人。   哦,还苦大仇深。   今天食堂的晚餐很丰盛,有油焖大虾,庄秋生看着祝余嘎吱嘎吱狠狠地嚼虾头,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了?”   祝余一字一顿:“我在思考人生。”   虾头嚼得稀巴烂,盘子里能吃的都吃了,就连多余的汤汁都拌了饭,但祝余还是觉得嘴巴里想咬点什么,她塞了颗芝麻糖进去。   咔嚓咔嚓——   庄秋生莫名觉得牙酸,这声音好像在咬海带里的石子儿,她用胳膊肘捣了下陈凌云。 [10]精力怪:全校数我祝小妮最老实!   陈凌云也在沉思。   她是农垦推荐来的,虽然也上过高中,成绩也不错,但比庄秋生他们的基础还是薄弱一些,白天学的那些知识,她有些不太明白。   她看看祝余,“我有几个问题,回去能请教你吗?”   祝余的基础显然是宿舍里最好的,或许在全班也是。白天那些课她没少发愣,但老师提问的时候抽到她,永远都是完美答案。   祝余还是恹恹的,但点头,“行啊。”   ……   “你听懂了吗?”   “没有。”   “咋会呢?”   “要不你再讲一遍?”   “巴拉巴拉……你现在听懂了吗?”   “……为什么结果由1得到3,2呢?”   祝余和陈凌云大眼瞪小眼。   撑着腮坐在旁边的庄秋生扑哧一笑,白丹小声说:“我听懂了,要不我来转述吧?”她细细给陈凌云讲了个清楚明白。   陈凌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祝余难以置信,“我不是这么讲的吗?”   庄秋生把手里的小说翻了一页,幽默地评价:“还好你不是当老师的——”哪有老师讲课会省略一切过程直达结果的?   祝余摊开双臂,向后摔进床里。   她望着木头的床板底儿,两眼无神,感觉自己光亮亮的人生都蒙上了一层灰。   第三理想大学教授——破灭!   ……   心情不佳并不会干扰祝余的日常计划。   她每天的流程是硬性的,早上五六点钟起床,应陈凌云和高青的要求,顺道把她俩也叫起来,迅速收拾好后,三人一起去操场上跑步。   如此坚持了一周,高青忍不住了。   “我认为充分的休息更有利于白天上课,”高青板着脸说,眼镜后面那双眼因为这几天的起早贪黑,已经爬满了血丝。   她难以置信——   祝余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图书馆,晚上回了宿舍,熄灯后还会在床帘里打着手电筒看书。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已经被祝余卷得焦虑起来,开始偷偷学习她的作息。   她学麻了,真的。   怎么有人的精力能旺盛到这个地步?   陈凌云前天就已经放弃了和祝余一起。   她讲话比高青委婉,说:“我体力比较不济,以后就不跟你一起早起了啊。”   祝余“啧啧”两声,一边扎着马步举砖头,一边睥睨地看了高青一眼,“不行就认。”   高青气得瞪了她一眼。   祝余笑嘻嘻地抖肩膀,让人想踹她两脚。   高青按住自己的手,决定不跟她一般见识,扭头问213其他人,“明天周末,我打算去图书馆待一天,你们要一起去吗?”   庄秋生摇头,“我打算回家一趟。”   祝余也是,“我要回家,我家里人肯定想死我啦!”而且她还有小秘密,虽然213的室友都很正常,没有那种不请自掀她床帘的人,但她还是不太敢进空间。   要是被发现大变活人,她不完啦?   她只敢趁着大家早上都睡着的时候,偷偷进空间看看——就因为这个,她不得不提前半小时起床,五点就得醒!   ……   分别一周,小豆胡同有了些变化。   大炼钢铁的风已经吹过来了,隔着老远,祝余看到后头不知道哪个街道的高炉在冒烟,中学生们叽叽喳喳的,举着喇叭搞宣传。   祝余背着挎包走过去,被人看见了。   “哎呦,咱们小豆胡同的大学生回来啦!”   戴着套袖的大妈高亢地喊了一声,周围探出好几个脑袋,“余叔,你家小桃儿回来啦!”   没错,小豆胡同的食堂就在这儿。   系着白围裙拎着锅铲的余姥爷冲出来,红光满面,看着比祝余走之前还胖乎了点。   “小妮儿!”他大喊。   “姥爷!”祝余扑了上去。   “多感人啊,”大妈啧啧出声。   爷孙俩进行了友好的会晤,套袖大妈说:“要不余叔你带小桃儿回家去吧,反正也快弄完了,我们几个来炒就行了!”   “这哪行,我当班这么多年从不早退!”   余姥爷对祝余说:“小妮儿你等等啊,等姥爷炒完菜就带你回家!”说着,又拎着锅铲急忙忙进去,热火朝天地炒菜了。   大妈凑过来,“小桃儿,大学怎么样啊?”   “可好了!”祝余哪能说自己这周还在班里装隐形人,她挺胸抬头,骄傲道:“老师也好,同学也好,还有我们那图书馆,哎呦,又大书又多,每天挤满了人呢!”   周围洗完菜的大妈都过来唠嗑了。   这个小食堂是没工资的,来的人都是像余姥爷这样,纯义务劳动,所以都是些大妈奶奶或者没工作的年轻媳妇儿。   祝余说得更来劲了。   她洋洋洒洒宣传了一番农机大的牛气,说到口都渴了,从包里掏出水杯喝了口,终于想起正事来,“大家的菠菜是不是都长出来了?”   “可不是嘛!”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菠菜,还有个家就在一边的,推开门让祝余进去看了眼,满口夸赞,“这菠菜鲜嫩又水灵,一点苦味儿也没有,比市场上卖的新鲜多了!”   祝余眼睛亮晶晶,心里这几天的猜测落了地。   这可真是——   “小妮儿!”余姥爷解下围裙出来了。   “欸欸,来啦!”祝余扯着嗓子清脆地回了一声,笑嘻嘻朝大家摆手,“我回家了哈,菠菜好吃大家多吃!”   小蝴蝶似的欢快地飞了出去。   住校一周的祝余再回家,待遇都不同了。   余颖对她嘘寒问暖,瓜子儿、芝麻糖,统统推到她面前,语气像对着什么金贵的大宝贝,“这周在学校怎么样啊?老师怎么样?室友呢?没有人欺负你吧?”   顿了顿,又补充:“你也没欺负别人吧?”   听到最后,祝余呲着的大牙收回去了。   她不满地哼唧:“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我难道是那种把学校和同学当玩具的混蛋吗!全学校数我最老实!”   这话暂时是真的。   她的同学们有挺多忙活着搞活动、搞宣传,还试图在宿舍门口建高炉炼钢呢,比起他们,祝余真是乖得像只小猫猫。   余颖不是很相信。   但孩子毕竟还是一周没见了,乍一看挺招人疼的,她还是起开一瓶汽水让她喝,又问:“你回家带包干什么?还鼓囊囊的。”   祝余笑嘻嘻,“我给你们带的东西!”   “当当当当——”   伴随着祝余的口动配音,三个长辈眼睁睁看着祝余从包里掏出一把小葱、一把蒜苗,然后是三大捆水灵灵的菠菜。   再联想一下她的学校……   一旁笑眯眯看着母女俩的祝同义笑不出来了,他打着哆嗦,“桃儿啊,桃儿,你不会是把学校里的菜,偷、偷回来了吧?”   说到最后,他鬼祟地压低了声音。   祝余:“?”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祝同义,她到底是个什么形象,胡同里偷鸡摸狗的混蛋吗? [11]老登与小登:我祝小妮也许可能以后要乐于助人?   余姥爷翻看了下,“比家里种得还好。”   祝余气鼓鼓说:“天天的净污蔑我,“她刚想找个理由,结果发现她还真没法解释——也不能把空间说出来啊。于是她憋了一会儿,气道:“我这是从小摊上买的!”   现在不让摆摊了,但还是有农民偷偷来城里卖,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   余颖皱起了眉。   她还没等说什么,余姥爷先开口了,“这小葱真是好,今天下午你振华哥来家里,我炸个葱油,给你们做葱油面吃。”   “振华哥?”祝余声音惊得拔高了。   她爸祝同义和余姥爷当年都是东北的,有了祝余后一家人才定居首都。祝同义每隔几年就会回趟老家,祝余也跟着回去过,她可乐意回去玩了,那边山货特别香,大松子儿榛子核桃——咳咳扯远了。   总之她还有个大伯,大伯家三个孩子,祝振华是最小的那个,比她大一岁,也是一直在念书,今年他也是高考。   祝同义说起这个也很高兴,“振华考上了首都钢铁工业大学,机械系,他前几天过来报到来了家里,还捎来了你大伯的信。”   “他考上了?”祝余先是高兴然后拍大腿,懊恼道:“他咋不拍个电报提前说呢?真是的。我一直以为他没考上,都不敢跟他写信说我考上了,不然显得我怪那个啥的。”   余颖白她一眼,把糖块塞她嘴里。   “振华成绩那么好怎么可能考不上,就是通知书路上耽搁了,再加上离开学没几天了,就没寄信。下午他过来,你们兄妹俩好好聊聊,也好几年没见了。”   祝余含着糖嘟囔,“可我们常写信呢!”   ……   午饭之后,祝余回到自己屋。   一周没住,被子还是蓬松干燥的,一闻就是她妈帮她晒过,祝余舒服地扑到炕上打了个滚,踩上凉鞋,进了空间。   加速器里的时间缓慢的流动着。   操作台上的金色进度条往前进了一大截,已经满了四分之一,这是从三天前开始的变化,它每天前进一点,到现在,金色里已经隐约浮现出两个汉字——   功德。   “德”的右半边还没有出现,但已经不难辨认,也是因为它,祝余才能够确认,这个进度条大概是用她做出的贡献来推进的。   大家用她教的方法种出了菠菜,从前几天开始收获,所以为她提供了功德。   不难想象,祝余一直抓心挠肝的想要但就是没有的加速功能,八成也是在这里——就像游戏积累经验,只要突破进度条,就能升级?   祝余的心情不知说什么是好了。   农学,她不想学,但其实不是因为她讨厌。要是她讨厌,就不会在就业市场对农学一路唱衰的情况下选择这个(虽然她家里也不指望她工作赚钱),从本科到博士,在换导师之前,她一直是超喜欢的。   都怪博一的那年,她碰到两个学阀。   一个学阀是很会装的老登。   那会儿她研究生的导师心梗过世,本来祝余是要继续读他的博的,但因为这场意外,只能临时更换导师,最后,去了在外名声一直很好的老登那儿,最后喜提论文被抢、实验结果被偷、经费被剥削的一条龙打压。   和这个老登打配合的,是个学阀小登。   小登没老登那么会装,但一样不要脸,是业内某权威用资源置换过来的废物——老登给这人履历添金,这人家里给老登资源。   而祝余,就不幸的成为了被抢的金。   此人并没继承父母的智商,他脑干好似缺失,明知道抢了祝余的成果还在她面前嬉皮笑脸,被她按在试验田打了一顿后,反倒是祝余被学校通报——破坏实验数据。   他爹的,老登和小登学术不端这么多年没被通报,她祝余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好青年反倒被通报?   祝余不忍了。   她收集证据,打算鱼死网破把老登小登送上互联网出道,这个博她也不要了,反正有老登压着,她也不可能顺利毕业。   至于她的成果,当然也不可能留给小登。   她凌晨三点,揣着剪刀出发去试验田,那片草莓田原先是她的,后来要被老登夺去给小登发一作。她把苗子统统拔了,还没完全成熟的果子也全摘了。   干到一半,下雨了。   然后就是电劈石击的那道雷——   该死的劈她干啥!   老天奶你要是长眼就劈死老登小登啊!   回忆当初,哪怕只是一抹记忆,都把祝余气得捏紧拳头,恨不得去到八十年后,她要把这两个登锤进地里!   锤得拔都拔不出来!   但说什么也晚了。   现在留给祝余的,就是一个崭新的农学专业学生证,一方能种植的空间,以及一年短暂但极其强烈的对农学的阴影。   学还是不学。   她的心里似乎已经有答案了。   ……   操作台除了土壤湿度,还可以设置降雨量——每当降“雨”的时候祝余就会仔细观察,但不管是站在田里还是站在台上,她都没发现那细密的水花是从哪儿喷出来的。   田里现在有菠菜、小葱、蒜、辣椒和西红柿,哦,还有几根似乎长高了些的扦插桃树枝,在能用加速前,祝余对它已经没有指望了,就放在一号田慢慢长吧。   辣椒和西红柿还没长出来,它们需要两三个月,祝余爱怜地蹲下去欣赏了一番,然后把一旁成熟的蔬菜摘了,放到田垄外。   金属地面上已经堆了一摊子菠菜。   这是祝余在做实验。   上辈子好多小说里的空间能保鲜什么的,她这田里显然是不能的,所以她就在试验田外围试试,这一长条快二十米的空间,宽约两三米,其实也能放不少东西呢。   这些菠菜已经放了三天,没喷水,但看起来仍然新鲜翠绿,并没有变得焦枯。   好像真能保鲜?   祝余兴奋了,她倒了杯热水放上去,在一旁边看书——下学期专业课教材边等,一连过了半小时,一摸杯壁,还是烫烫的。   真能!   祝余决定再也不骂老天奶了,她老人家多好啊,虽然一个雷把她劈到了下辈子,但是送了她多好多实用的金手指啊!   她将是老天奶的忠实拥趸!   出了空间,祝余在院子水井边撸起袖子,准备打桶水刷鞋,一低头,却发现水桶里沉了个绿油油的小西瓜。   她咽咽口水,还没伸出蠢蠢欲动的手,旁边的鹩哥就叫了,“西瓜!西瓜!”   祝余“啧”了一声,斜眼看它那王八绿豆大点儿的小黑眼珠子,“怪不得你叫大嘴呢。”   余颖的河东狮吼从屋里传出来,“祝余!”   “知道啦知道啦,”祝余大声狡辩,“我没偷吃,我就是想捞出来摸摸凉没凉!” [12]堂哥:祝小妮是个鬼灵精!   “你瞧瞧你,一点信任都没有!”   祝余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刷洗凉鞋,旁边余颖抱臂坐着,两眼炯炯,一副誓要保卫西瓜的样子。   祝余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但西瓜是不可能吃的,客人还没来呢,她手上刷着鞋子,眼睛又飞到了头顶的桃子上,桃子尖儿已经泛了红,沉甸甸坠在枝头,用不了多久就能吃了。   今年的第一口桃子啊,这得多好吃?   余颖看不下去了,“把你口水擦擦。”   祝余不信,“我从来不流口水!”换水时不经意拿手背抹一下,嗯,果然没有。   余颖刚要开口,院门就咚咚两声响。   “肯定是振华来了!”   余颖眼前一亮,起身开门。祝余的鞋也刷得差不多了,她把水倒进院子边缘的排水沟,手里还拎着一双湿哒哒塑料凉鞋,和院门口的人对上视线。   高大结实且眼神清澈——老实堂哥。   同样高大结实但眼神亮得发贼——鬼灵精堂妹。   祝振华拎着一个大兜站在门口,他身板高大结实,长得也浓眉大眼,和祝同义长得有三分相似,但更正气,就像狐狸和藏狐的区别——他当然是从脸型到气质都方方正正的那个。   他跟余颖问好,“婶儿。”   余颖笑眯眯地请他进来。   祝同义大哥家的几个孩子都好,心眼好,又上进,她把人拉进门,见外头有人探着头好奇,还高声解释了一句,“这是我侄子,考上首都钢工大学了,来我家认认门儿!”   祝余凑上去不说话,一个劲儿地瞅,恨不得猫上去嗅嗅似的。   祝振华一见这个堂妹就有点打怵,从小只见过几次,她的闹腾劲儿却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但现在都长大了,应该文静不少了吧?   他笑出一口白牙,“小桃儿堂妹。”   一张嘴祝余就笑出来了。   “哎呀,你变声完了啊?”祝余咯咯咯笑得像个大鹅,把祝振华脸都笑绿了。   上次祝余跟祝同义余颖去东北的时候是几年前,祝振华那时候变声,说话像鸭子叫,没少被祝余笑,她笑话完还给人塞吃的,让人不知道是生气还是高兴。   祝余正笑得欢,被余颖一巴掌拍后脑勺。   “叫你爸你姥爷去!”   祝余噘嘴,不嘻嘻。   但不用她叫,祝同义和余姥爷已经听见声儿出来了,祝同义看看祝振华,拍拍他肩膀,“好小子,有你爸的样儿!出息!”   祝振华笑着挠头,看起来更憨厚。   “这是我爸他们让捎来的东西,”祝振华随他爸,说话是不会拐弯儿的,老祝家两代的心眼子好像都长在了祝同义一个人身上。   五个人欢欢喜喜坐在树下的桌子边。   哦,还有一只黑豆眼鹩哥炯炯有神地盯。   祝同义欣慰极了,“你能来首都钢工大实在太好了,北大清大三钢工,你又是机械系的,等学出来,肯定有本事!”   祝振华不好意思,有些僵硬地反夸,“小桃儿也考得好,我听说农机大的农学全国第一呢。”   祝余又想嘎嘎笑了。   嘻嘻嘻,老祝家怎么养出他的呢?   真好玩。   在被余颖用眼神切割之前,她站起身,咳了咳,一本正经说:“我去倒茶。”   一壶茶拎出来,还有一瓶汽水。   “振华哥你喝,”铁瓶起子都捐出去了,祝余左看右看,她不愿让自己的大牙承担风险——余姥爷是能嘎嘣一下拿牙开酒盖,但她才十几岁,要是缺牙漏风了怎么办!   最后还是余姥爷接过去,用桌子角儿一别,轻松开了瓶盖,塞进祝振华手里。   他笑眯眯的,“快喝,这会儿还凉着。”   祝余坐下,一边吹茶杯一边看祝振华。   几个长辈看祝振华,他只觉得羞涩还有点骄傲,但被这个堂妹直勾勾盯着,祝振华头皮发麻,屁股也有点疼——小时候他带祝余去冰湖上钓鱼,大冬天的,没来得及告诉家人一声,回家可是被狠揍了一顿。   他局促地挪了挪屁股,捧着汽水喝了口。   祝余觉得逗弄老实人可太有意思了。   她笑嘻嘻挪动凳子,凑过去问:“你们学校咋样?你们学校离我们学校也不远,改天我去找你玩啊。”   祝振华觉得屁股又开始痛了。   但这个堂妹虽然皮了点,人还是挺好的——吧?祝振华硬着头皮点头,“是不远,我们可以一起去图书馆。你在农机大怎么样?听说你们的宿舍条件很好,教得也好。”   祝余当然是竖起大拇指,“超棒!”   聊聊学校,再聊聊东北老家。   不得不说,有一个过分活泼又爱说话的小堂妹是个好事,祝振华对着几个长辈的陌生都少了不少,说着说着,他就放松下来。   余姥爷问:“咱们老家是不是也开始搞人民公社了?”他是会关注报纸的人。   祝同义点头,“下面编了不少公社,底下又有生产队什么的,听说还有些城市里的知识分子下来搞建设,大家都很赤诚。”   虽然知青大规模下乡是十年后的事,但这会儿也有,不过这时候愿意下乡的知青是真切地抱着支援农民兄弟的愿望,主动来的。   余姥爷感慨道:“现在城里人口是越来越多了,我们街道最近也在查流动人口呢,要是外来人,没有正当理由和介绍信的都得遣返。”   祝余还真不知道这事。   大人们也只是感叹几句,这是时代的大势,他们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余姥爷笑着起身,“同义,把井里的西瓜捞出来,我去拿刀,咱们开个西瓜吃吃!”   祝振华哪里好意思。   他连连摆手,说着不吃,祝余在一旁已经兴奋到搓手了,闻言白他一眼,“不许不吃!你要不来,我妈肯定不买这个西瓜的。”   祝振华更不好意思了。   “那你多吃点。”   余姥爷拿刀出来,这把刀还是他偷偷藏的,洗得干干净净,确保没有一点葱蒜味儿。   照着西瓜中间一割,用手掰开。   “咔嚓”一声,红色的瓤儿露出来。   这西瓜肉很红,掰开的面儿上还带着白霜,就是皮很厚,余姥爷利落切成月牙块,先给祝振华拿一块大的,“尝尝甜不甜。”   又给祝余来块,“吃吧吃吧,小馋猫。”   祝余张开血盆大口猛猛一咬。   “甜!”   现在其实也不是每种西瓜都不甜,但品种非常之不稳定,产量也不高,完全是地方限定。比方她现在吃的这个瓜,八成是首都郊区的农民种的,城里偶尔才能吃到。   而明珠女士——   祝余觉得她这两辈子像是平行时空,历史的大脉络是一致的,但许多人物不同,这一世也许没有吴明珠女士,但也会有刘明珠陈明珠女士。该有的育种,总会有人去做。   西瓜大国必然属于种花!   她嗷呜咬了一大口瓜心,“真甜!” [13]屯粮:祝小妮要正经开始种地了!   “欸欸,别吐地上——”   祝余一声大喊,正当祝振华以为这是什么余家习惯、乖乖含着籽儿不动的时候,她去厨房找来几个盘子,一人面前放一个。   “吐这儿吐这儿,我还想留下这个籽儿看能不能种呢。”   祝振华:“……好的。”   这个瓜不知道是什么老式品种——八成是后世已经被时间淘汰了的,籽儿像黑芝麻那么多,密密麻麻排布在粉红的瓜肉里,让人密恐都犯了。   这个天放不住,西瓜也不大,他们把一整个瓜都分吃了。   祝余收集到满满一盘西瓜籽儿,喜气洋洋,美滋滋倒进水盆里,她下午泡个几小时,等晚上的时候就能去加速器里种了。   祝振华感慨,“小桃是适合学农。”   这才刚入学呢,已经有了吃点啥都留个种儿的意识了。   祝余自打过了心里那一关,就恢复了以前欢脱的劲儿,她得意叉腰,“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等我的瓜结出来了,给你来个大的,让你能拿勺子挖着吃!”   祝振华好奇,“你要种在哪儿?”祝家的院子种了好多东西,好像也没地方了。   祝余头也不抬,拨弄着盆里的瓜籽儿。   “这你别管。”   祝振华:“……”   堂妹还是那个堂妹。   因为两人还要坐公交回学校,所以提前了晚饭,余姥爷拿祝余捎回来的小葱炸了葱油,做了香喷喷的葱油面。客人上门当然不能吃这么简单,还有锅包肉、溜肉段和果仁儿菠菜,都是地道的老东北菜式。   祝振华跟着祝余一起叫姥爷,吃得眼睛都亮了,“姥爷这手艺真是好,太好了,我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国营饭馆都比不上啊!   余姥爷最爱听这种话。   他给祝振华夹了一大筷子溜肉段,祝余更爱吃锅包肉,这菜费油费肉,余姥爷上回做还是去年过年,她把肉扔进嘴里,一咬,嘎吱嘎吱的,酸甜酥脆,幸福地眯起眼睛。   吃着吃着,祝余忽然抬头:“妈,咱们家是不是不囤粮食的?”   余颖也忙着吃饭呢,随口应了一声。   祝同义笑道:“粮票每月一发,哪儿有多余的能囤下来?怎么问这个。”   祝余瞅了眼小黑脸鹩哥,这家伙可是很会学舌的,而且嘴特别碎,完全不愧于大嘴这个名字。她压低声音,“妈,我建议咱家从现在开始多囤点粮食,越多越好。”   余颖瞪她。   振华还在这儿呢,她就说这话,跟他们家嫌振华吃得多似的!   祝余又对一脸茫然的祝振华说:“东北那边情况应该会好一些,但堂哥你也写信回家,让多囤点粮食吧,能放越久越好的那种。”   她神秘兮兮地低声道:“根据我的观察,这几年粮食要有困难啊。”   余颖:“……”   她实在很难相信祝余,这孩子打小就会满嘴跑火车,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了。   余姥爷却很认真问:“要有饥荒了?”   他这个岁数的人是对饥荒很敏感的。   祝余点头又摇头,她当然不能说是上辈子的历史,但其实现在也不难察觉。   “现在到处收铁炼钢,有的工厂都不干活了,何况农村。你信不信,郊区的田肯定都荒废了一半。而且现在又不是没有天灾,光去年,我黑龙江的室友还说有涝灾呢!”   祝振华认可,“对,这个我也听说了。”   “所以啊,”祝余耸了耸肩,“这粮食还是得多囤、早囤,最好把咱家的杂物间填满了!”   她家这四口人没一个小胃口的呢!   因为这话题,坐上公交的时候,祝振华都有些惴惴不安。   祝余坐在他旁边看书,《西游记》,她准备带到学校去看。她跟知道祝振华在想什么似的,老神在在安慰,“别怕,就算有什么问题,东北的情况也会比其他地方要好——而且你家在林场呢,靠山吃山,怕什么。”   祝振华忧心忡忡,“我担心别的地方。”   祝余翘着的二郎腿放下了。   祝振华怕别人听见闹出乱子,小声问:“你这猜测保真吗?既然是猜测的话,应该也不一定——我还是写信跟家里说说吧。”   他想起了自己来首都时的那趟火车。   外面的大片农田,似乎是不像往常那样蓊蓊郁郁,只有零星一些人在忙活,更多的人在弄高炉,浓烟滚滚,热火朝天。   祝余欣赏地看他一眼,“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就算没事,粮食留在家里也能吃嘛。”   说完,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忽的凑近祝振华,“堂哥,你会修自行车吗?”   祝振华下意识点头,“会啊,怎么了?”   祝余的表情一下子灿烂了,拿肩膀撞撞他,笑嘻嘻得像看准了骨头的小狗,恭维道:“你可是机械专业的大学生诶,我就知道你行!那什么,我有点事儿想请你帮忙。”   ……   祝振华下车时,满脸的浑浑噩噩。   他到现在还没想明白,怎么就答应了祝余周三一起去废品收购站的邀请——如果他不去,祝余沙包大的拳头就要锤上他后心的那种邀请。   祝余拍拍他肩膀,“别怕别怕,咱俩又不是去投机倒把,不就是淘点旧零件儿给我拼个自行车嘛——你说是不是?”   祝振华哪敢说不是。   他长叹一声,“好吧好吧,这周三我们一起去,但我不能保证能拼成啊,以前我也就修个小零件,自己还没拼过车呢。”   祝余哪能听她的合伙人这么消极?   她严肃道:“胡说!你肯定行!”   不行也得行!   祝同义无奈地走了,两人学校还有段小距离,祝余也哼着歌踢着脚走去农机大,遇到门卫大爷,还从兜里给他抓了两颗糖。   回到213,只有庄秋生和袁可可在。   庄秋生正在看书,一见那封皮,祝余就知道她正在看图书馆借来的《金粉世家》,她常看这种鸳鸯蝴蝶派的小说。而袁可可正拿着针线做手工活儿——一对套袖。   “你这是干啥呢?”祝余问,顺手从包里摸出几个山核桃分给两人,这是祝振华带来的,个头不大,但又油又香。   袁可可提起这个就叹气。   “还不是我们专业。我被调剂到畜牧系的时候就知道得养猪养鸡,但我没想到才大一就要去啊!”她抱怨道:“上周五临时去的养猪场,我穿着布拉吉给那些猪打扫粪便,把我袖子都弄脏了!我要做个套袖戴戴。”   说着咬断线头,抖开套袖问祝余:“这小花漂亮吧?我拿旧衣服改的。”   祝余咯咯笑,“漂亮,所以你要戴着你的红色小花套袖去给猪扫粪便?“   袁可可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庄秋生问:“你吃过晚饭了?要是没吃的话,今晚食堂有煮玉米,听说是咱们学校的大田里种的玉米,又大又甜。”   祝余眼前一亮,掉头冲出了宿舍。   ……   “你拿几个生玉米回来干什么?”   庄秋生疑惑地看着祝余拎着一把玉米回来,那玉米颜色发白,还包着外衣,一看就是生的。   祝余甩着手上的玉米串,“我就爱吃生的。”   其实是她想留种种植。   囤粮这事儿,就算她爸妈也得去跑关系去黑市,她却可以在空间里种上一批,到时候带回家,哎呀呀,她都能想象余颖女士抱着她喊“心肝大宝贝”的语气了! [14]遗传学说:我祝小妮今天开始农学征程!   祝余得意道:“我拿一张饭票跟食堂阿姨换的,她给我挑了几个个头大的。”   这会儿不太好干活,她继续看自己的《西游记》,一直等到晚上十点多大家都睡了,她才轻手轻脚爬上床,拉上床帘,中间用一只发夹夹住,进了加速器。   里面的空气清新极了。   祝余深吸了一口,一号田她留给了桃子,二号田种了些杂七杂八的作物,原始黑土地,肥沃又饱满,她把玉米播种下去,预计四个月后就能收获——在没有任何加速的情况下。   而三号田,她设置成了适合种植西瓜的环境,沙壤土、ph值6的中性、有机质丰富,她还拿着砖头刨了些20厘米的垄,这种水果不耐涝,必须好好排水,不然根系容易腐烂。   泡了一下午的西瓜籽儿全部播种下去。   成了,祝余拍拍手。   她虽然不知道这个西瓜的品种,但按照常理来说,小西瓜的发育周期比大型西瓜短很多,从雌花开花到果实成熟只要二十多天,哪怕全生育期,也只用五六十天。   她拿起放在操作台上的笔记本。   笔记本还是崭新的,扉页那儿已经落下了“祝余”的大名,龙飞凤舞,相当潇洒。   她翻开第一页,开始记录。   标题“编号1958-01,小西瓜”。   然后写:“植物概况:不知名品种,于首都购入,大概率产自郊区。排球大小,皮厚,瓜瓤粉红,多汁味甜,籽极多。”   祝余一路行云流水,又把种子预处理(井水浸泡三小时)和种植环境(操作台的三号田数据)写了,记录的十分详细,严格按照了她上辈子的标准。   写完西瓜又写玉米,祝余隔开几页,洋洋洒洒写了一堆,编号定为“1958-02”。   很好。   祝余满意地弹了弹观察日记,这就是她农学征程的新开始——非常顺利。   ……   周一早晨是仲平生的课。   他现在应该是全班最喜欢的老师了,性格温和、幽默,时不时还能开个小玩笑活跃课堂气氛,对学生不懂的地方也非常包容。   他一下课,周围的气场似乎都凝滞了。   “该是雁老师的课了,”陈凌云叹气。   饶是她这样热爱知识的人,碰到这位雁东归老师都有些发怵——无他,这位教授是典型的天才中的天才,而众所周知,天才是很难理解普通人的智商的,在他的课上,所有人仿佛都遭受了一番智商碾压的殴打。   他当然不会说什么恶毒的羞辱,但光是被用那双写满“这还不懂吗”的眼睛看着,就够让人难受的了。   “是的呀,雁老师的课。”   欢快的语调不用分辨,就知道是谁了。   庄秋生把课本和笔记塞进包里,头也没抬,摇头感慨:“我真是难以理解祝余。”   祝余美滋滋:“你们不觉得他的课讲得超棒吗?”受不了慢吞吞拖延时间的几人了,她把包往肩膀上一丢,“我先去了啊!”   说罢,开开心心跳着跑出去。   庄秋生长叹一声,“活久见啊。”   居然有人上赶着找虐。   ……   “上节课,我已经为大家初步介绍了作物育种学,这节课,我先为大家介绍一下目前国际上比较权威的几种遗传学理论。”   讲台上的人声音沉着,光听着就仿佛构建出一个严厉的学者形象,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雁东归一身熨出折痕的白色衬衫,领口折得笔挺,头发也一丝不苟。他严肃地环视了底下的小鹌鹑们一圈,“哪位同学对此有所了解,能为我们做一个简单介绍的?”   这是开始提问了。   底下的鹌鹑们没有敢抬头的,上节课,他们以为雁东归的提问和其他老师一样,只要预习过就能答上来,结果就是被他用失望的眼神看得浑身发痒——羞愧的。   在一片不敢对视的静默里,一只手高高地举起来,生怕人看不到似的,使劲摇晃。   雁东归点头,“祝余来。”   祝余骄傲地站起来,清清嗓子,“目前我们所学的主要是苏联李森科的理论,他拓展了米丘林遗传学——虽然米丘林同志本人未必认同他的观点。”   她幽默了一下,但其他同学没什么反应,这才想起来大家可能还不太了解米丘林。   她继续说:“李森科同志最有名的实验是“春化小麦”。他主张生物的获得性遗传,也就是生物特征不是由它的遗传物质决定的,而是由环境等因素影响,并且这种后天性状可以代代遗传。他很有名,几十年前就是苏联那边的权威,哦,在咱们这边也是。”   她的语气十分客观,努力忍住贬义。   老天奶,祝余哪里敢贬低,苏森科的米丘林遗传学的权威地位不是夸张,他是真权威,反对他要被批评的诶!   雁东归有些吃惊。   虽然祝余努力忍了,但她是个情绪直白的孩子,语气里那点不赞同并不难听出。   他饶有兴致地问:“你对他有了解?”   课本上可只写了李森科的好话。   祝余委婉道:“我在图书馆看了一些书,关于遗传育种的。私以为,李森科同志是个很聪明的人物,当然,我绝对没有说他搞研究不怎么样的意思,我还是很欣赏他的。”   能得到领袖的认可,谁能比他聪明啊。   政治家比科学家更适合他的定位。   雁东归这回仔细看了祝余一眼。   他示意祝余坐下,语气平铺直叙,“我曾经见过李森科同志,不可否认,他是位极其出色的政客,但科学是不会归属于政治的,哪怕政治强迫科学服从——这就是我为大家准备的第二堂课,跟随科学实践,而不是跟随阶级和立场。”   祝余在底下倒吸一口凉气,眼里放光。   雁老师也太敢说了!   事实证明,雁东归不像他名字那么文雅,他相当强硬,狠狠批判了一番李森科那所谓的米丘林遗传学说,然后开始讲孟德尔-摩尔根的基因学说,毫不掩饰自己的主张。   这行为是非常大胆的。   基因学说由于出身西方等原因,现在被批评为唯心主义、资产阶级,总之苏联那边非常抵制,他们种花目前也不太认同。   所以雁东归在课上公然支持基因学说,对几十位学生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两小时大脑风暴结束,所有人头昏脑胀,记了满满当当的笔记。祝余眼睛却还亮晶晶的,下课后,不自觉地跟上了雁东归的脚步。   没别的,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敬佩。   雁东归回头看了眼,“祝余?”   祝余用力点头,小跑几步跟了上去,眼里的敬意快要溢出来,“老师你真厉害——我是说我能当你的课代表吗?” [15]刷功德:我祝小妮要有自行车了!   这个是跟老大哥学的,课代表制度。   其他课的老师第一堂课就挑了课代表,陈凌云就是仲平生作物栽培学的课代表,只有雁东归没选,他说要先了解一下大家。   雁东归看着这个年轻的学生。   上周时,他对祝余印象就挺深刻,不是因为她比别的女生高一大截,而是因为她上课走神——虽然她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他当时是有点生气的,他的第一堂课就走神,后面大学四年难道都浪费时间吗?   他点了她回答问题,结果,她答上了。   虽然那不是个多难的问题,但看着其他学生空荡荡茫然的眼神,就知道对他们来说一点也不简单!   这个不听课的学生居然答上了!   雁东归没说同不同意,反而问:“你怎么开始认真听课了?上节课为什么不听?”   祝余:“……”   她后悔颠颠跟上来了,但人都站在雁东归面前了,绝不能打退堂鼓,于是憋了憋,恭维地拿出情商:“我忽然喜欢上这门课了。”   雁东归严肃着脸,“说实话。”   祝余觉得脚趾有点痒,好像要抠破鞋底了,她悻悻低头,老实小声,“我上周在想能不能转专业来着,虽然我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但已经不想转了——我忽然发现了农学的魅力?”   雁东归看了眼手表,继续往前走。   “周六下班前,把班级作业收上来放到我的桌上,记得让大家标好班级姓名。”   祝余一愣,然后狂喜,“谢谢老师!”   她一定是最好的课代表嘿嘿嘿!   陈凌云她们此时才从后面走过来,她感慨地摇头,“原来你喜欢这样的课堂。”   高压,高信息密度,快节奏到吓人。   祝余:“雁老师一看就是学术超牛的那种,”而且心情都写在脸上,不像她上辈子的老登博导那样,笑眯眯做恶心人的事情。   她美滋滋把包斜挎到身上,“走走走,去食堂抢饭,今天中午有小炒肉呢!”   ……   这周美好的不像话。   祝余一改第一周的阴沉隐形人样子,课上积极发言,课下拼命卷。由于热情,一跃成为同学们最喜欢请教的同学——她重新找回了种菠菜小课堂的感觉,那就是把大家当成文盲一样教(^v^)。   哦,说到菠菜小课堂,它似乎太成功了。   周三中午的时候,小豆胡同居委会的刘主任特意来学校找祝余,她还以为什么事呢,结果是胡同菠菜被上头表扬,现在街道那边都找过来,想把种菜这事儿扩大到全街道。   刘主任想让祝余这周末回去重开小课堂,最好再多整点新鲜玩意儿。   祝余能拒绝吗?   她拍着胸脯答应了!   她正愁怎么弄功德刷进度条呢!   和刘主任说定这事,祝余连午饭都没吃,看看时间,赶紧出了校门去钢工大。   祝振华已经在校门口等她了。   “走,我带你去我们学校的食堂,”祝振华说,路上碰到认识的同学,骄傲地给人家介绍这是自己堂妹。   祝余笑嘻嘻挥手打招呼,等人走了,她怼怼祝振华,“人缘挺好啊哥。”   到了食堂,祝振华拿了两张饭票,他们食堂是分甲乙菜的,他点了两份甲菜,祝余吃了两口,锐评,“手艺像和我们学校食堂的大师傅一起出师的。”   不能说有什么差别,只能说一模一样。   “大锅饭,哪能有你姥爷做的那么好,”祝振华要把自己的肉给祝余分,她抱着饭盒挪开,“别别,不然我妈肯定又说我欺负你!”   祝振华没好意思点头。   这小妮子长了张漂亮脸蛋,干的全是缺德事儿,才四五岁的时候,骗他的糖,骗他爬树把他挂上去,偷别人家小狗崽还振振有词说这是他生的(被余颖揍了一顿)。以前几年才回一趟东北,他都对她的闹腾劲儿心有余悸呢。   吃过饭,两人一起去附近的废品站。   “我才知道,来这边淘零件儿的的学生还不少,光我们宿舍就有这么干的,”祝振华和废品站的大哥打了声招呼,对祝余说:“机械系有些学生会弄点小玩意儿,贴补家用,不止你想弄自行车。”   祝余大惊,“那我不会抢不到零件吧?!”   祝振华咳了咳,压低声音:“要是这儿弄不齐,我去跟同学换点,肯定给你凑一辆。”   祝余又眉开眼笑了。   祝振华撸起袖子弯腰翻找,祝余去旧书旧报纸那儿找了找,废品站有时候会有宝贝,原文的外国小说,民国时的工具书之类的。   她翻了一圈,看来今天得无功而返。   回到祝振华旁边,他脚边已经找到一堆零碎儿了,她在兜里掏了掏,掏出一把零钱来,“我就这么点存款啊,要是不够的话,那只能下周再来一趟了。”   祝振华扫了眼,起码三十块。   “你这小金库还挺多。”   祝余白他一眼,“里面有十三块二毛八是我爸给的,他不知道攒了多久的私房钱,哎呦呦我都觉得有点亏心——”正当祝振华以为她会舍不得花的时候,她两手一拍,笑嘻嘻说:“那拼好自行车借他骑两圈吧!”   祝振华:“……”   “也就是你小时候长得可爱,不然指定天天挨揍,”他小声嘟囔,都是姓祝的,要是他或者他哥他姐这样……想象不出来。   这么一想,他叔婶儿也怪不容易的。   祝余掏掏耳朵,“你说啥?”   “没什么没什么,”祝振华翻出一个车把来,堆起笑脸,“你看看这个,还挺板正的呢。”   自行车还差点零件儿,祝振华去跟自己同学取经了,让她周五再过来一趟。   祝余回到学校,准备新的胡同小课堂。   除了菠菜,还能种什么呢?   她冥思苦想了半天,得容易养活、味道不错,生长期还得短,不然等十一二月天一冷就得冻了。其实她更倾向于种水果——好吃爱吃,奈何没有适合这会儿种的。   很多适合盆栽水果的品种,比如圣女果,现在还没引进到国内呢。   想了半天,祝余视线开始游移。   庄秋生正坐在她对面,对着雁东归留的作业冥思苦想,半小时了也没动上一个字。愁得像雨巷里的丁香,长了张白净脸蛋,发愁也赏心悦目的。   祝余把脑袋凑过去,“秋生啊,你家阳台种菜不?”   庄秋生家里住的是楼房。   庄秋生撑着腮,钢笔帽在空白的纸页上划着,头也没抬,“我家只种了花。”   祝余可惜地嘶了一声。   庄秋生抬头,“你要在宿舍阳台种菜?”   虽然这个问题很荒诞,但和祝余认识这段时间,她觉得确实像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情。   祝余一拍大腿,“好主意!”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16]作业:我祝小妮要卷死其他人!   庄秋生:“……你当我没说。”   她对室友们说了声抱歉,赶紧转移话题,“怎么突然问这个?”   祝余就讲了小豆胡同集体种菜的事情,庄秋生听了,若有所思,“现在菜站里的青菜的确越来越少了,除了白菜就是萝卜土豆,西红柿都少见。你们胡同靠自己解决青菜问题,自给自足,的确是好事儿。”   祝余:“所以除了菠菜还能种什么?”   她上辈子读的是园艺与种业,研究方向主要是果树,比方拳头大的草莓啊、没有公摊的榴莲啊、没有核的芒果啊之类的,都是她感兴趣的。但对于蔬菜,没有那么了解。   两个人头对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一边安静看书的白丹小声问:“生菜行不行?”   两双眼睛刷的看过去。   白丹性格内向,被两人这么盯着,腼腆地说:“我家那边和首都气候差不多,村子里大家都会种些青菜,生菜十月也能种。”   祝余两手一拍,“而且三四十天就能摘!”   这样的话,十一月天冷之前起码能收获一茬生菜,要是把花盆挪到屋里的话,有了烧炕的热度,那连冬天都能收获!   她一把握住白丹的手,“你真聪明!”   白丹羞红了脸,眼睛却高兴得亮晶晶。   ……   很快就到了周六。   祝余周四再次提醒了大家要上交作物育种学的作业,甭管写的质量如何,今天都交上来了,每份的班级姓名都写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漏的。   看着她捏着页脚一份份数,后座的男生开玩笑,“祝余,你不会写了十页八页吧?”   祝余白眼,“胡说!我才写了六页!”   男生不笑了。   他只是随口开个玩笑,调侃一下这周像打通了任督二脉、在课堂上叱咤风云大出风头的祝余,谁知道她真写了这么多!   “你写啥了?课本上也没多少内容——你是不是课后偷偷去图书馆自习了?!天啊,有你作对比,下节课我们不得被雁老师批死!”男生抱头,夸张地尖叫。   祝余得意,又很不满,“什么叫偷偷去图书馆自习?我天天都去图书馆待到晚上十点你们不知道吗?我是正大光明自习!”   她已经把第一学年的课本全刷了一遍!   她用两根手指捏起一份作业,嫌弃地抖了抖,“陈鹤,你这从哪儿撕的两张纸,还带毛边——你就不能撕整齐点吗?”   陈鹤就是报到那天祝余给指路的男生,还叫过一声“学姐”,开学两周,除去213的几位室友,祝余全班数和他最熟。   陈鹤满脸像是被妖精吸去了精气。   他抱着脑袋,满脸悲怆,“上大学之前,我以为我怎么着也能是个班级前五,结果上大学后……”他说不下去了。   上周开学考,他班级第六。   全班一共三十八个人(•_•)。   祝余锐评,“班里每个人都这么想的。”   农机大不是什么好考的学校,能考上这个大学的,都是全国的佼佼者,谁还不做个天之骄子的梦了?结果上了大学,发现周围全是天之骄子——自信心自然深受打击。   陈鹤更悲伤了,“你也这么想的?”   祝余“啧”了一声,勾勾手指,在陈鹤凑过来听时,她用一种极其做作的语气,恶魔低语:“——我从来不考第二名。”   哈哈哈哈哈哈哈装到啦!   陈鹤也被她装到了,一脸牙酸。   开心得脚步都蹦跶起来,祝余理好作业本,抱起来去农学系的教师办公室,门上的玻璃窗能一眼看到底,她一下子看到了正对着一大摞半人高笔记批改的雁东归。   她敲敲门,“老师,我来送作业。”   雁东归头也不抬,“请进。”   祝余抱着作业进来,好奇地打量了下办公室,起码四五张工位,环境非常简朴,有两个陌生的老师正在伏案忙碌,脸累得黄黄的,盯着黑眼圈,像夜夜失眠那种人。   她想把作业放下,但雁东归的桌面上全是东西——左边是半米高的书籍,粗一看全是油类作物和基因育种方面的,听说他就是搞大豆油菜方向的,在这方面很牛。   右边则是学生作业,上头凌厉的鲜红叉叉和圈圈光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触目惊心。高高厚厚的一摞,应该是其他年级学生的作业。   这得批到猴年马月啊?   祝余对雁东归的教学工作立刻肃然起敬,怪不得他脾气冷淡呢,谁天天搞项目、批作业、备课、开会……心情还能好?   她小心翼翼,声音都轻了,“老师,我们班的作业放哪儿?”   雁东归揉了揉太阳穴,把右边摇摇欲坠的作业推开一点位置,“哗啦”——高耸的纸质宝塔不堪重负,伴随着祝余倒吸凉气的声音,全部倾倒在了地上。   祝余:“……”   雁东归:“……”   大厦将倾,这个成语用在这里很形象!   “老师你工作怪辛苦的,”祝余委婉地说了一句,把怀里的作业本放在桌上,哈哈,现在有位置放了。然后弯腰帮他捡书。   雁东归把椅子推开,也低头捡书。   祝余偷偷瞄他,见他没有“忙活好久被最后一根稻草击溃到一败涂地”的暴躁,才试着开口:“老师,我们班的作业都收齐了,我挨个检查了姓名呢,每个人都写上了。”   雁东归淡淡地点头。   怪冷淡的,这都不夸。   高耸的纸质宝塔重新搭建,摇摇欲坠,一看就是豆腐渣工程,祝余觉得自己强迫症都要犯了,她把其中一半搬到了桌脚边。   “放这儿不会倒,”她给自己解释。   雁东归对此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一低头,就对上了一份格外雪白的作业,纸边像是修过,一点毛边都没有。   左上角的署名很熟悉。   “农学系农学1班,祝余。”   雁东归见惯了课代表把自己的作业藏进班级深处、生怕被他发现的,还是头一次看到把自己的放在最上面,生怕他看不见的。   他抬头看了眼祝余。   祝余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搓搓手,满脸期待,“老师你不是要批作业吗?”把他的红钢笔递了过去,催促之意无需言表。   雁东归又揉了揉太阳穴。   “我这会儿不批你们班的。”   祝余失望地“哦”了一声。   虽然雁东归下周应该会在课上讲解,但大班授课哪有一对一教学讲得细?她还想趁机开个小灶呢,看来今天是不行了。   祝余走了,雁东归本来要继续批刚才的作业,但不知怎的,拿起了面前的这份。   敢让他当场看的,应该有点本事吧? [17]宋扶疏:我祝小妮在春天街道叱咤风云!(并没有)   祝余今天上午只有一堂课。   十点钟下课后,她去钢工大找祝振华,在宿舍楼底下等了一会儿,就见一个高大健硕的青年扛着一辆自行车下来。那自行车看着崭新崭新的,漆成了漂亮的正红色。   “哇!”祝余张大嘴巴,“这是我的吗!”   来人正是祝振华,他把自行车放下,拍了拍车把,一张方正的脸难得有些骄傲。   “我给上了一层漆,看着挺新的吧?”   祝余绕着自行车转了两圈,惊喜地蹦跳,“你真厉害!太厉害了!我本来想能骑就行,谁知道你居然弄得跟百货大楼里新货似的。”   祝振华不好意思,“我室友帮我一起弄的。”   祝余没话说了,竖起两个大拇指。   “种花好室友!”   她在从兜里掏出几张钱票来,塞进他手里,“拿着,请大家伙儿吃饭,替我好好表达一下感谢哈。”   祝振华不要,“你自己留着花。”   “给你给你,请大家明天吃饭去,附近那家卤煮火烧就不错,大肠洗得特干净,”祝余眼睛都黏在自行车上移不开了,她上手爱怜地摸了摸,细声细气,“我的车,我的宝贝车,你放心,我以后肯定好好对待你!”   她恨不得上去亲两口。   祝振华打了个哆嗦,头皮有点麻。   祝余骑上自行车试了试,这是二八杠的款式,又高又大,正常女士骑其实有些不方便,但她个子高腿又长,骑起来倒是很顺。   她绕着周围溜了一圈,笑得呲出一口白牙,回头喊:“你这弄得真行!”   祝振华刚要笑,脸色转而变成大惊。   “小心——”   祝余惊慌回头,面前忽然出现一个青年,他从楼后头绕出来,手里拿着卷书,他低着头没看路,刚才祝余回头也没看路。   “刺啦——”   祝余一个急刹,车把在他面前十公分堪堪刹住,惊险地倒吸一口凉气。   她倒打一耙,“你这人怎么不看路呢!”   祝振华急匆匆跑过来道歉,“对不起啊宋学长,你没事吧?”把祝余拉到身后。   祝余瞅瞅这人,神色沉静,应该没吓着。   感谢她差点磨出火星子的橡胶鞋底吧,她刚才悬崖勒马,连这人的衣角都没碰到。   “你走路怎么能看书呢,这要窜出来个小轿车怎么办?”祝余质问。虽然她也常边走路边看书,但从不在公共场合这么干。   被撞到了还不得一飞冲天?   青年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到了手里的厚厚书籍上,绕过两人,只轻飘飘留下一句话,“学校里没人开轿车——我没事。”   声音还挺好听。   祝余挠挠耳朵,拽住惊魂未定的祝振华,“他是你学长?你们专业的?”   “嗯,”祝振华点点头,他见那青年进了宿舍楼,才小声说:“宋扶疏,很厉害的学长,现在念大三,听说已经在跟教授做项目了。”眼里有些羡慕。   祝余拍拍他肩膀,信心高昂,“放心,等你大三,我祝余的哥肯定也行!”   又嘀咕,“怪不得这人看起来牛牛的。”   比她还装!   ……   祝振华再三婉拒祝余,不和她一起回家。   祝余没办法,一边嘟囔他太客气,一边威风地坐在车上,两脚杵地,像电影主角那么潇洒地迎着风一甩头发。   “那你等等,我回去看看家里的桃子熟没熟,要是熟了,明天给你摘点过来。”   想起水嫩嫩的甜桃子,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骑了一个小时才到小豆胡同。   在胡同口下车的时候,祝余晒得满脸发烫,她扭了扭发酸的大腿,觉得不出一个学期,自己肯定能锻炼出优越的大腿肌肉。   周围响起一片稚气的惊呼声,她推着自行车的车把,好像有摄像机对着那样挺胸抬头,胸口只差一朵骄傲的大红花。   “自行车!”   “小桃姐买车了!”   “哇奶奶你快来,小桃姐骑车回来了!”   最先发现祝余的是在食堂门口打闹的小五斤他们,最近就连小学生都在鼓动炼钢铁,学校课程不多,中午没放学就回家了。   小五斤第一个冲上来,“小桃姐!”   她率先抢占了祝余左腿边的位置,牢牢抱住她的腰,看着自行车的目光充满敬仰,好像这不是一辆车,是一架重量级坦克。   “天呐,好漂亮的自行车!比我们老师刚在百货大楼买的那台还漂亮!”   小孩子哪里会说谎呢?   祝余得意到插上羽毛翅膀飘飘然了,她揉了把小五斤猫毛似的细软头发,八成是被炼钢铁的收去了,现在也是狗啃似的短发。   食堂里的大妈们此时也冲出来了。   “自行车!”又是一番惊呼。   这时候就不能太夸张了,祝余注意到拎着锅铲跑出来的余姥爷,清了清嗓子,名为解释实则骄傲地拍了拍车垫:“这是从废品站收来的零件儿,我找人自己拼的,漂亮吧?”   大妈们震惊,“废品站拼出来的?!”   七八只手一同伸上来摸,小心翼翼,生怕把锃亮的大红色车漆摸花了似的。   余姥爷走上来,给她传了个眼神:你这先斩后奏,不怕你妈揍你啊?   祝余惊悚,使劲摇头:没花多少钱啊!   爷孙俩进行了一番抽象的交流,大妈们也回过身来,热情地挽住祝余,“你这车花了多少钱啊?肯定比百货大楼便宜吧?”   祝余就是怕这个才不敢买新车——虽然主要是买不起(¬_¬)。   小豆胡同大家伙儿都过得不错,大家房子都不大,但都独门独户还有小院子,比后面的大杂院条件好很多。但就这样,也没有祝余这样刚买了手表,还要买车的。   她可不乐意当被枪打的那只出头鸟。   祝余摸着邦邦硬的车把,提高声量,“所有零件儿加起来才三十多!”   三十五块四毛七,她几乎所有私房钱。   刚才把最后的三块二给了祝振华,她现在是一朝打回解放前,分厘不剩了哈哈哈哈哈!   大妈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才三十多?!”她们热切地薅住了祝余,连瘦小的小五斤都被挤到了一边,七嘴八舌,“这怎么弄的啊?教教我们呗,我家早就想买自行车了,但最便宜的都要一百八呢!”   祝余被拉来扯去,余光见到并肩走来的两道人影,眼前一亮,“刘主任来了!”   居委会的刘主任主管他们胡同大大小小的事宜,堪称他们小豆胡同的大家长。   大妈们一听,这才想起来快到午饭时间了,饭还没弄好,赶紧冲回食堂。   余姥爷也拎着锅铲匆匆回去了。   “小桃,”刘主任笑眯眯叫祝余。   祝余乖乖走过去,“刘姨,”好奇地看了眼她身边的中年女人,穿着列宁装,胸前口袋上插着钢笔,一看就是个干部。   刘主任为她介绍,“这是咱们春天街道的街道办陶主任,特意为明天开课来的。”   祝余甜甜问好,“陶主任好。”   刘主任笑道:“这就是我们小豆胡同的大学生了,祝余这孩子打小就伶俐,聪明,特别聪明,今年考上了首都农机大。上大学这么忙,我一说街道上需要她的帮助,立刻义无反顾地来了,多好的孩子啊!”   她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夸了又夸,祝余都对手指心虚了一秒,但立刻又骄傲地站直了。   没错!   这个大公无私甘愿奉献的人就是她!   她就是小豆胡同的蜡烛,甘愿燃烧自己,照亮大家——还将照亮春天街道! [18]水蜜桃:我祝小妮要当种田界的孙悟空!   陶主任其实几分钟前就到了。   她把祝余被簇拥的场面看了个十成十,笑着夸赞,“的确是个好孩子,”起码这群众基础就不一般,从老到小,众星捧月似的。   寒暄几句,陶主任就说起了正事。   “刘主任把街道的需求都跟你说了吧。现在城里各单位,从工厂到学校都主张自给自足,自己种菜,减轻国家负担。小豆胡同这点就做得很好,你们自己种了菠菜,长势还很喜人,甚至有多余的,还能支援给其他家庭——”   说到这里,陶主任顿了顿。   刘主任顺势接上,“这个月其他胡同也开始尝试种菜,但长得没我们长得好。还有其他工厂,等大家的副业都搞起来,我们可以适当交换,也是增加食品种类嘛。”   陶主任笑着点头,看向祝余。   “你是怎么想的?”   祝余还真不知道。   怪不得刘主任急到周三特意跑去学校找她,原来是正巧卡上上面政策了。   但这不是问对人了吗?   种地问她,就像求财要拜赵公明!   祝余拍了拍胸膛,“您放心,我这儿保证不掉链子,不止菠菜,我还找到了另一种适合这会儿种的蔬菜呢。”   说着,她在腰间的挎包里掏了掏。   干活儿不表功是不可能的,祝余从不干那种默默付出的好事儿,她掏出一个本子来,“我还特意为明天的小课堂做了笔记!”   陶主任赞许地点头,“街道就需要你这样的好同志。”   她接过笔记,准备扫两眼就夸奖一番,不能堕了孩子的心意,结果——   “生”、排”、“露白”……一堆鸡零狗碎的字词罗列在上面,没有半点规律,偶尔几个被圈起来,像小孩子随手的涂鸦。   字也是龙飞凤舞,只能说能认出来。   陶主任:“……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关键词啊,”祝余这才意识到她的笔记只有自己能看懂,赶紧给她指着解释,“生,就是生菜,排,是排水,露白……”   她叽里咕噜一堆,陶主任这回懂了。   “你这孩子做猜谜肯定不错,”陶主任幽默了一下,她把笔记还给祝余,“街道这边出面,这两天就能弄回菜种,你放心大胆地给大家讲课就好。”   祝余就喜欢这种没有后顾之忧的事儿。   陶主任要走了,刘主任陪同,转身时,还给祝余使了个赞扬的眼神。   祝余眉飞色舞,啪嗒给她敬了个礼。   ……   “你妈晚上要是揍你,我可拦不住啊。”   回家的路上,余姥爷忧心忡忡地说。   祝余推着车,车筐里放着两个饭盒和余姥爷脱下来的围裙,她嘴硬道:“我才花了不到四十块就弄来一辆自行车,我妈不应该夸我勤俭节约会持家吗?”   余姥爷呵呵笑,“那你晚上别躲。”   祝余嘴巴立刻软了,“好吧好吧,我知道应该提前跟她说,但是我在学校不方便啊,过了这村没这店儿了,你不知道这些零件多抢手!——姥爷你晚上帮忙拦着点啊?”   她眨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兮兮,比鹩哥大嘴还萌。   余姥爷被她一哄一个准儿。   回到家,祝余第一时间仰头去看那棵老桃树,上周只是有点泛红的桃子已经红了大半,这样子,这香气,这不纯纯勾引她吗?   她最羡慕的人就是孙悟空。   猴哥当年对着满园子蟠桃大吃特吃,不知道得多爽,她要是有一个果园,榴莲吃一个,草莓吃一个,葡萄吃一串……好像现在也不是不可能?   祝余思考了下在空间里搞果园的可能性,但下一刻,就被香气勾得想不下去了。   “这桃子一定甜!”   祝余急不可耐,立刻就要爬上树,被余姥爷一个眼疾手快薅住后衣领,“不行!先吃饭!”   ……   “姥爷你信不信我?这一树桃子,我估计是八九十斤,应该是快两百个。”   祝余仰着脑袋,把一筷子米饭填进嘴里。   她这顿饭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好像一棵向日葵,虔诚地追随着桃子这个太阳。   余姥爷开玩笑说:“你这妮子上辈子肯定是花果山的小猴儿,不然没这么爱吃的。”她从小就奉孙悟空为圭臬,弄了根特别笔直的木棍,宣称自己是胡同猴王,后来棍子被其他孩子不小心撅了,还跟人嗷嗷打了一架。   吃完一顿饭,祝余噌噌爬上了树。   她的爬树技术是练过的,没见怎么费力,左脚蹬蹬右脚蹬蹬,人就站在了树梢上,一把拧下老早就看好的那颗桃子。   这颗桃子又大又红,她盯了一顿饭。   她家这颗桃树是软桃,她就爱吃软桃,馥郁柔软,一口咬下去汁水能流到手腕,祝余上手轻轻一捏,就感觉火候到了。   是能被她祭五脏庙的时候了。   她摘摘摘!   祝余灵巧得像动物园里的猴王,在树上辗转腾挪,只差一根藤蔓扯荡,没一会儿就摘了半盆桃子。她只摘了最熟的那些,不够熟的还留在树上。   鹩哥大嘴学着她的声音喊“桃子桃子”,急切地想分一杯羹,但祝余扭头装没听见。   “28个!”   她喜气洋洋地报出一个数字。 [19]街道小课堂:我祝小妮扬名立万的第一天!   “感觉比去年的好吃呢。”   余姥爷一边捧着一个粉红的大桃子啃,一边啧啧点评,鹩哥大嘴踩在他手边的桌上,也分到一小块肉,正拿鸟喙美滋滋啄吃。   祝余已经啃到第二个了。   她缩着腮帮子吸桃子皮儿里的一包香甜汁水,满足得眯起眼睛,“难道是我今年给它疏果了?还给弄了点简单腐肥?”   爷孙俩吃得都很满意。   吃得肚皮彻底鼓起来,盆里的桃子还是满当当的,余姥爷一边分一边说:“这些给邻居们尝尝,等会儿把小五斤叫过来吃。”   他也不喜欢小五斤那个爸。   要是送过去,小五斤在家也肯定吃不到,都被她爸、后妈还有那两个调皮捣蛋又没礼貌的弟弟吃了。这一家子都很讨厌,小五斤就是歹竹里出的好笋,淤泥里的荷花——这是祝余给出的辛辣评价,他很认同。   桃子两个就快一斤重,这个任务当然是祝余的,她给胡同里关系亲近的人家挨个送去,到小五斤家门口时,竖起耳朵。   吵得跟狼窝似的。   院门只关了一半,能看得到院子里一个女人正在吃饭,旁边两个男孩挥舞着树枝哼哼哈嘿打架,挺着肚子,一看就吃饱了。   小五斤连桌都没上,蹲在小板凳后头吃。   祝余鼻子里哼出一声气。   “小五斤!五斤!”她大声喊。   小五斤脑袋一下子抬起来了,放下饭碗噔噔噔跑过来,“小桃姐姐!”和她同时的,是两个男孩肩膀一抖,躲到了自己亲妈身后。   他俩之前偷看公共厕所,被祝余揍过。   小五斤后妈的脸色不太好看。   祝余才不管她心情好不好呢,她捏了捏小五斤的脸蛋,“吃的什么啊?”   “炒白菜。”   “今天食堂不是有豆腐炒肉吗?”祝余声音放大,周围几户绝对能听得清清楚楚,“我看你去打饭的时候打了一大盒呢,怎么就吃炒白菜?那炒肉都是被谁吃了啊!啊!”   后面那个“啊”大得震耳朵,示威似的。   小五斤就抿着嘴笑。   她后妈觉得嘴里的肉都不香了,咬紧牙关,腮帮子的肉抖动着,“祝余怎么过来了啊?大中午的,这么热,要不进来坐坐?”   她不敢骂人。   祝家可不是好惹的,余姥爷是食堂的就不说了,她今天骂祝余一句,下一顿打饭的就能给她抖勺抖到啥也不剩。主要是祝同义,这人笑面虎,心眼多,上回俩儿子被祝余打的时候,她气急推了祝余一把,光宗耀祖偷看女厕所的事儿就被传得全街道都知道了!   全街道!   那阵子她都不敢出门,陈大志也不想去,但他没办法,得上班,结果在单位还被领导约谈了!   祝余阴阳怪气。   “哎呦呦,我区区祝余哪敢进您高贵的家门啊,要是进去,别说豆腐炒肉了,连椅子都不能给我坐吧。”   狠狠怼了一通,祝余才拉着小五斤走了。   小五斤牵着她的手,等走远了才咯咯笑,声音雀跃,“小桃姐姐你真厉害!”   她左右看看,凑近她小声说:“你别生气了,我其实吃到豆腐炒肉了,我打完菜回家之前就偷吃了。”   她拍拍自己肚子,得意地仰起脑袋。   “我把一半肉都挑出来吃了!”   “干得好!”祝余欣赏死了,摸摸她脑袋,“我就知道你最像我,机灵!就得这么干,不过小心点啊,别被发现了。”   到了家,余姥爷给小五斤挑了个超红的桃子。   小家伙珍惜地抱着小口小口啃,祝余也没闲着,在旁边看书,《齐民要术》。   ……   周日。   街道小课堂这次不在小豆胡同,因为场地有限,只让每家负责种菜的人过来听,祝余家当仁不让,是唯一赋闲在家的余姥爷。   一路有人问好,余姥爷骄傲地挺着肚子,一直等坐到板凳上,才悄悄松了口气。   “早知道少吃点,我笑得肚子都要裂了。”   他今天特意穿了多年前的白衬衫呢。   祝余今天也穿了白衬衫,米白色,裤子拿装了开水的搪瓷缸底熨过,她表面上一副我不紧张啊我超松弛的的样子,跟人如常打招呼,实则语气都兴奋得微微颤抖。   今天,就是她开始扬名立万的日子!   扬名立万从春天街道开始!   街道的陶主任和胡同刘主任都在。   祝余打了个招呼,接过大喇叭——是的,街道地位就是不一样,甚至讲话还有大喇叭,握在手里,她有种握的是高端话筒的感觉。   她更有自信了。   今天的课堂可是她精心准备过的,十点钟一开始,她清清嗓子,上了台,红色大喇叭跟朵花似的,传出她嘹亮的声音。   “同志们上午好,我是小豆胡同的祝余……”   两个小时后,祝余口干舌燥地拧开水杯喝了口,里面的水早就凉了,她润润喉,再次拎起喇叭,“大家伙儿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余姥爷叫好,呱唧呱唧鼓掌。   祝余暗暗松了口气,老天奶,她嗓子都开始疼了。但顶着几百双灼热的眼睛,还是暗暗挺胸抬头,微微侧身,力求自然不做作地展示自己的英姿。   陶主任满意地上台。   不愧是刘主任推荐的孩子,讲得头头是道,还非常好懂,不掉书袋,讲了这么长时间还精神澎湃,一看就是社会主义好青年。   她笑着示意大家安静。   “明天大家就可以来街道领取生菜和菠菜种子,早一天种,早一天收获,我们要努力自给自足,开创居民副业,为国家减轻负担,争取优秀街道!”   祝余拼命鼓掌。   对对对,好好种,种好了她就有功德,她离开启加速功能只差临门一脚了!   ……   出了风头,祝余有点飘。   但一回家见到余颖女士的脸,她秒变乖巧,甜甜地一边叫妈一边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妈妈累不累呀?我给你捏肩!”   余颖哼了一声。   昨晚回来,见到院子里那辆扎眼的红色自行车,她吓了一跳,知道是祝余自己买的,她的怒气蹭蹭上涨——才上大学多久都能买上自行车了,这小妮子蹭的谁的私房钱!   祝余仁义,当然不能供出祝同义。   于是顶着祝同义贴着墙壁疯狂摆头的惊恐,她一边闪躲余颖的扫帚,一边尖叫辩解,“我没拿我没拿!——我自己的私房钱,才花了三十五!妈你别打了我没把咱家掏空——嗷!”   余颖气喘吁吁停下,“三十五?”   祝余捂着自己被扫了一下的屁股,振振有词,“三十五!上哪儿捡这么大便宜,我去偷——我是说我就算买二手都买不了这么便宜的!”   余颖就消气了。   确实,这是祝余凭本事省到的钱! [20]大夸特夸:我祝小妮的实力就像咳嗽一样藏不住!   “拔萝卜~拔萝卜~”   “嘿哟嘿哟拔萝卜,嘿哟嘿哟拔得动~”   “一个人拔一大筐萝卜~~”   祝余一边哼着自己改编的拔萝卜歌,一边蹬自行车,等到祝振华宿舍楼下的时候,正好是黄昏,晚霞把她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   随机选中一个路人,请他帮忙叫人下来。   “小桃儿?”祝振华出来了。   他不知道在宿舍里捣鼓什么,手上沾着黑乎乎的油,祝余把车篮里的袋子拎起来,塞进他怀里,“和我同名的美味水果——我亲自摘的!”   祝振华憨笑,“桃子熟啦?”   “当然,再熟就要化成一包水了,”祝余还急着回农机大,和他炫耀了一通自己爬树的技巧多么高超,就摆摆手走人了。   回到宿舍,空无一人。   还在图书馆?   祝余一下子升起被卷到的危机感,脑袋里近期任务过了一圈,把要分给她们的桃子放到桌上,就急匆匆拿上书本出门——   她要去图书馆待到闭馆!   ……   周一上午,祝余被雁东归叫了过去。   “这篇论文你写了多久?”雁东归指着上周祝余亲手送来的那份作业,也就是试图让他当场批改的那份。   是的,论文,在他看来,这份稿件的水准完全不该是一个大一新生的周内作业。   祝余嘴角有点想上翘,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若无其事地说:“也就区区两天吧。”   她咬重了那个“区区”,暗自强调自己是多么云淡风轻不经意间完成了一篇如此优秀的论文!夸她!快夸她!   雁东归面不改色,“详细时间。”   祝余:“……”   她似乎听见了隔壁桌老师的笑声,悻悻低头,蔫头耷脑说:“好吧,好吧,前期查找资料花了两天,写它花了两天,还花了一天润色修改——这怎么不算是两天?前后都可以不算!”   她又振振有词起来了。   雁东归并不怀疑她会撒谎。   能力这个东西,就像咳嗽一样,怎么也憋不住,她要是没有充分理解这些知识,就算对着满桌子书也憋不出来这样的论文——问就是他见过开卷考试都不及格的人。   他想了想,询问:“你学到哪个阶段了?”   祝余唔了一声,这个嘛,她当然好好地学了现在的教材,但主要的知识面都来自于上辈子,就是有点代沟,所以她才要查资料。   “都,都学了点?”   雁东归觉得还是直接提问吧。   “杂交后代的处理方法有?”   “系谱法、混合法、衍生系谱法和单籽传法。”   “异花授粉作物的天然异交率大概是?”   “百分之50以上。”   “农作物品种的三个根本特性?”   “DUS,特异性、全都性、稳定性。”   雁东归的问题抛得一个比一个快,他紧紧盯着祝余,深邃的目光几乎有种压迫感,祝余一个个回答,几乎不用思考,就能吐出答案。   她眼睛亮晶晶的,不止不抗拒,甚至有些兴奋。   就这个感觉!   就这个知识席卷过大脑的感觉!   祝余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被刮了一遍痧,原本有些朦胧的知识点都露了出来,就跟洗过的玻璃窗一样,一下子光洁溜溜,亮得能打出溜滑!   她热切地望着雁东归,希望他再抛出一个有点难度的问题。   雁东归:“……”   他有点哑口无言,扭过头,好吧,见惯了满眼空空充斥着迷茫的眼睛,他有些不太适应。   “咳咳。”   一旁表面伏案工作实则早已竖起耳朵的老师忍不住了,她露出一个微笑,看祝余的眼睛都在发光,“这是你们农学系的学生吧?几年级?真是个好苗子啊。”   她看上去像要拉住祝余的手了。   雁东归敏锐地一下子坐直了。   不好!   他都忘了,隔壁这位副教授是园艺系的,日常就是眼馋农学系的好学生,恨不得一个两个全招揽过去。   雁东归板起脸,对祝余说:“你先回去。”   祝余的眼睛里冒出问号。   啊?   这就没啦?   把她叫过来提问了一堆问题,然后既没有夸奖也没有表扬,就一句“你先回去”?   老师你有点不可理喻了!   祝余没胆子说出来,但她的两只眼睛都透出“你怎么这样”的难以置信,两只脚踩在地砖上,像被黏住似的,没挪动一步。   雁东归:“……你刚才表现得很好。”   祝余的耳朵竖起来了。   第一句说出来,后面的就没什么难度了。   雁东归顺滑地继续说:“你的知识面非常广阔,基础扎实,哪怕你大四的学长们回答这些问题也不会比你更流利了,”他们只会抓耳挠腮地看着他,像是返祖的猩猩,一边心虚,一边拼命想这些知识点什么时候讲过。   大概率还想不起来。   祝余的嘴角有点翘起来了。   好听,爱听,再多说点。   但雁东归的夸奖已经到此结束了,隔壁的园艺系老师蠢蠢欲动,他赶紧催促祝余离开,等人一走,才松了口气。   女老师啧啧,“雁老师,你不地道。”   雁东归若无其事,“祝余本来就是我们农学系的孩子,”他低头作势翻书,但女老师可不会这么容易揭过,她满脸的渴望,“多厉害的孩子啊,才大一——”   雁东归抬头,“你怎么知道她大一?”   女老师翻了个白眼,端起茶缸子吹了吹,“她要是以前就在学校,我能从来没见过?”   天才也像咳嗽一样,是遮掩不住的。   雁东归:“……”   他哑口无言,警惕地看了女老师一眼,就合上书匆匆出门,直奔主任办公室。 [21]徒弟:没有人不喜欢我祝小妮!   “老仲,我发现了一个天才!”   仲平生看着雁东归难得的激动样子,他甚至连声调都拔高了两个度,像他还在国外的年轻时候了。   他放下手里的钢笔,笑吟吟倒茶,“祝余?”   刚准备大加宣扬的雁东归:“……”   “你怎么知道的?”他不解。   仲平生笑了笑,自己也喝了口茶,“祝余这个孩子很出挑,她的功底扎实,不像刚上大学的,不过我看过她的档案,家里都是食品相关,的确没有搞农学的。”   雁东归看他的眼神也警惕起来了。   “你还特意查过她档案?”   “系里每个学生档案我都看过,”仲平生如此解释,这是他这个系主任的责任。   他发现雁东归的眼神变化,陡然好笑,“别别别,别拿我要和你抢徒弟的眼神看着我——你很看好她?”   雁东归咬重了字音,“非常,非常,非常看好。”   他一连用了三个“非常”,生怕没表现出自己的决心,老仲可是非常受学生欢迎的,以往他喜欢的学生,就没有收不到手下的。   他声音有点激昂,“我很多年没看到这么优秀的学生了,她还这么年轻!甚至没满18!要是她可以立刻走上科研路线的话……”   他幻想着那个场面,严肃的脸上都露出了憧憬,“那她可以干满六十年!”   仲平生觉得自己有点牙疼。   虽然对他们来说是个好事儿。   但干到八十,好像也挺命苦的。   雁东归不管他怎么想的,猛地看向他,“我想把祝余收到我的课题组来,她理论上学得很好——我怀疑她过目不忘,但实践上肯定有欠缺,跟着班级进度太耽误她这种天才了——她应该跟着我!到时候读研、读博——她完全可以读博士!!!”   “别急,别急,”仲平生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但雁东归已经燃起来了。   他已经想到祝余作为他的学生拳打一众项目组的未来了,死死握住仲平生的手,“这个孩子是我先看中的,之前没有教授来找你吧?我要收她当徒弟!”   仲平生努力挣扎的动作顿了顿。   “徒弟?”   徒弟和学生是不一样的,学生如流水,一届届的来一届届的走,徒弟却会跟着自己做项目,未来和自己的老师息息相关。   就像外门弟子和亲传的区别。   雁东归毫不犹豫,“没错。”   仲平生看着他,“你要好好考虑,祝余目前是表现得非常好,但毕竟年轻,正如你说的,她还从没实践过。要是你把她收去,后面又不满意,那她很难自处。”   雁东归想象不出祝余难以自处的样子。   怎么想,他也只能想象到对方竖着耳朵、翘着尾巴,在他的课题组如鱼得水的样子——他觉得祝余就会这样子的。   他坚定地点头:“我已经考虑好了。”   立刻!   马上!   把她的名字落到他徒弟上!   仲平生:“……你问过祝余了吗?”   “还没,”雁东归摇头,他再次确定仲平生已经记住了他的话,就离开办公室,他要立刻去找祝余,脚步难得有些急促。   祝余在哪儿呢?   班级没有,办公室没有,难道在宿舍?   雁东归迟疑了下,随机揪住路过问好的一个学生,他记得,这人和祝余同班,叫陈鹤,“你看到祝余了吗?”   战战兢兢以为是作业写得太差的陈鹤:“诶?”   他悄悄松了口气,恭敬地指着远处的操场,简直有点谄媚,“祝余在操场呢,教授您找她?我帮您把她叫过来?”   雁东归摆摆手,“我自己去。”   他踱步走到操场边缘,四下眺望。   等等!他瞪大了眼睛。   那个拎着两坨砖头狂奔的学生是谁! [22]师妹·修:你们未来的王来啦!ψ(`∇´)ψ   “嗨老师!你也来跑步吗?”   祝余比雁东归发现她更早地发现了他,甩着两坨砖头兴奋地冲过来,动作之迅猛,比两手空空的其他人跑得还快。   “你这是……”雁东归哑口无言。   他觉得祝余总能震撼自己,各种意义上的。   “我在运动!”   祝余把拴着两边砖头的绳子往脖子上一挂,随手拿毛巾擦了擦脸,眼睛放光,高亢道:“搞事业要有优秀的身体本钱,我每天都锻炼!老师你要不要一起!”   她热情邀请。   雁东归婉拒:“我就算了吧。”   祝余失望地“哦”了一声,但立刻又兴奋起来,“老师你过来干什么?找我的吗?”是不是后知后觉要过来夸奖她了哈哈哈!   雁东归努力把目光从她脖子上的砖头上移开。   “对,祝余,我来问你要不要来我的项目组。”   “项目组?”祝余的语气都轻了。   她小心翼翼地瞄着他,声音像怕惊碎什么似的,“就是你那个很有名的、都是研究生和大四毕业生的、研究油菜花的项目组吗?”   雁东归颔首,“是的。”   祝余的眼睛蹭一下就亮了,就算黑夜里的灯泡也不会比她更亮,“来来来!什么时候来!我能现在就来吗!”   她没有一秒钟的迟疑。   哈?迟疑?那是什么东西。   她祝余从来不会让机会从自己手上溜走!   雁东归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但心情还是不错,他点了点头,“你还没有见过做项目吧?跟我去看看——放下你的砖头。”   祝余其实见过。   但上辈子的事儿能算见过吗!   她喜气洋洋地答应,终于把沉甸甸的砖头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只剩下那条让她像是陕北农民的白毛巾。她左看右看,最后把砖头塞到一边的空花坛里,好像下回还要用。   雁东归没有开口。   他觉得时代变了,他和现在的孩子有代沟。   去实验室的路上,雁东归为祝余做了介绍。   这个项目是油菜花品种培育,目标是研究出短生育期、高产、含油量高的油菜花品种,目前已经研究了两年,有些成果,但不多。项目组里除了他这位负责的教授,就是他带的研究生,还有两个大四学生,承担一些基础打杂的工作——祝余一听就懂。   她当年也干过这种活儿来着。   俗称项目组的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到实验室时,正好是十一点钟。   今天是开组会(这种万恶的东西居然五十年代就有!)的时间,所以每个学生都在。几个人正凑在一起、叽叽咕咕怎么今天教授还没来的时候,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老师!”六个人啪嗒立正。   雁东归恢复了一贯冷静严肃的样子,微微颔首,扫视了几人一圈,而他身后,祝余呲出一口小白牙,好奇地和几人面面相觑。   嘿!她小幅度挥手。   呃……对面的六人在雁东归的目光笼罩下不敢动弹,只能和祝余大眼瞪小眼。   这谁啊?   雁东归惯常先询问了大家各自负责的实验部分进度,一个个学生战战兢兢回答的时候,祝余试探着伸出自己的右脚。   雁东归侧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祝余嘻嘻一笑,大摇大摆走起来了。   她打量了一圈实验室,和她那个年代的高校实验室没法比,空空荡荡,一览无余,仅有的那些机器看着比她年纪还大,要是人的话估计都老掉牙了,桌上一堆数据笔记。   她转了一圈,没上手碰,又回到原点。   雁东归已经提问到第二个人了,第一个人抹着额头的冷汗走到一边,长舒一口气。   “你好?”祝余小声打招呼。   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牛眼睛,漂亮乖巧的不得了,但这位学哥还是狐疑地看着她,瞄了雁东归一眼,拿手掌挡住嘴。   “你是——”   雁老师可是从不带闲杂人等进实验室的。   她是雁东归未来的堂堂弟子!   要在农学届开天辟地的天才!   你们未来的王!   祝余腼腆一笑,“我是你的小学妹呢。”   哈,她总有一天要在实验室里公开演讲:和她比,诸位都是弟弟妹妹!什么大弟子二弟子的,以后,雁东归门下排第大的就是她!   她要当关门弟子!   心里想得有多猖狂,祝余脸上就有多老实。   学哥果然被唬住了,神色都慈爱了一些,“今年新招来的?怪不得我好像没见过你,不过你怎么来这儿的?”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   “我也不知道呢学哥。”   祝余无辜极了,好像那个亢奋地畅想了一路未来的人不是自己,她细声细气、很不好意思似的说:“雁老师主动把我带过来的。”   听到了没?主动!   她可是雁东归主动找上门的人才!   雁东归本来想让祝余暂时自由活动。   但是余光看着这孩子鬼鬼祟祟地靠近自己的二弟子,带着一种羞涩、腼腆——总之和她毫不沾边的表情,他心里有点不安。   当看到杜峰一脸恍然大悟、甚至有些怜悯地看着她的时候,这种不安达到了顶峰。   “杜峰!”   杜峰条件反射,大声喊了声“到!”   雁东归神色镇定,说:“你去把大家上周的实验观察记录总结一下。”   杜峰立马应是。   他去干活,祝余揣着手就要跟上去,但身后再次传来了雁东归的声音,“祝余,你要是闲着——你去看看我们种的菜吧。”   他指了指窗台上的一盆小葱。   给她找个活儿干。   祝余:“……”   她要是想看葱不能去加速器看吗?   空间里还种得更多呢!   不敢反驳,她愤愤地去了,倚在装着小葱的花盆边,靠着窗台,眼睛滴溜溜地转。   而雁东归在提问下个人的间隙,对杜峰招了招手,低声问:“祝余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杜峰欲言又止。   雁东归:“直说。”   杜峰忍不住了,他压低声音,“祝余说是您去操场上把她带过来的——您就算薅劳动力,也不能从大一开始薅啊!”   他的眼神很不赞同。   大一的新生脆弱又稚气,一不小心就要被压垮,哪有大四的老黄牛——呸呸,他是说哪有大四的学弟学妹辛勤又熟手?   雁东归:“……”   他看了眼祝余,她若无其事地扭过了身,揪着一根小葱,大声说:“这小葱长得可真葱啊!”   他无奈一笑,又觉得有点头疼。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顿了一下,拍拍手,示意大家看过来,“好了,其他事暂停。祝余,你来做个自我介绍。”   窗边的人嗖一下扭过了身体,就像一直等着这句话似的。   祝余笑容灿烂,响亮地“诶”了一声,飞一般窜到雁东归身边,清了清嗓子。   “学长们好,”她虚伪地装乖。   “我是农学专业一班的祝余——”祝余有些卡壳,试验之光、未来的王都不能说,那她说啥?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是来加入你们的?   雁东归适时为她解围。   “叫师哥师姐吧。”   祝余的嘴角彻底压不住了。   她这回没假装客气地说什么“这样不好吧”,这样很好,特别好!她祝余就要这么受欢迎!   她浅浅鞠躬,“请师哥师姐多多指教。”   杜峰震撼。   六人震撼。   师哥师姐?   这代表什么?这代表不是普通学生过来打杂,这是未来的真正同门啊!   同门!不是普通学妹!是师妹!   “老、老师,”杜峰结结巴巴开口,“您,您的意思是——”   哈,这显得刚才的他像个小丑。   雁东归说:“祝余非常有天赋,功底扎实,知识面广阔,未来会和你们好好相处,不过目前,她只是在实验室里学习。”   他十分严谨。   再有天赋祝余也没正式接触过育种,她还太小,他的打算是让她逐步接触一下真正的育种工作,等以后再慢慢接触核心。   杜峰恍惚地答应了带师妹的要求。   雁东归继续自己的提问,祝余笑嘻嘻凑过去,“师哥师哥,请你吃糖。”   说着,从兜里摸出两块芝麻糖来。   杜峰下意识要拒绝,但祝余已经把裹着油纸衣的糖块塞他手里了,她自己剥了一块,忽然一顿,“老师让在实验室吃东西吧?”   “……让,”杜峰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祝余就把糖塞嘴里了。   旁边的师姐看过来,她很大方,又从兜里摸出来两块递过去,“快吃啊,你也吃。”   杜峰浑浑噩噩地剥出一块糖,塞进嘴里,不,他根本没心思吃,他满心都是祝余这个一年级进了项目组——诶这糖怪好吃的?   咂咂嘴,又甜又香。   他沉默地把另一块糖也塞进了嘴里,两个腮帮子都被顶了起来,有点像青蛙。   师姐看看芝麻糖,笑眯眯问:“我是依秀然,你叫我依师姐就好,谢谢你的糖。”   祝余可是不会厚此薄彼的。   她给每个过完雁东归提问的师哥师姐都发了糖,就跟过年发压岁钱似的,她递过去糖,对方乖乖摊开手,然后说一声谢谢。   压岁钱流水线截止到雁东归那儿。   “老师你也吃!”   雁东归没吃,他从来不收学生东西,但在她亮晶晶的期待目光下,还是勉强揣进了兜里。   祝余满意了。   师哥师姐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还是他们严厉清高的教授吗?   他要这么好说话,那他们之前挨的骂挨的训算什么?算他们命苦吗!   雁东归说:“以后你课余时间可以多来这里,你师哥师姐们会教你使用这些实验器材、怎么写正规的报告和记录,我们下试验田的时候你也可以跟着。”   祝余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   她举手,“那我可以分到试验田吗!”   雁东归:“……你要种油菜花?”   “我能种点别的吗?”祝余眨巴眨巴眼,苍蝇搓手,“学校里的大田虽然种东西,但又不让大一生弄(这点必须控诉,凭什么只让她去除草捉虫!),我想试着种点一年生蔬菜水果之类的。”   每个本科生都幻想过靠自己满足嘴巴。   雁东归没拒绝,“但今年太晚了,等明年,要是有空余的田的话,我给你申请一小块。”   祝余喜气洋洋,“老师你真好!”   师哥师姐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跟吃了薄荷糖似的。   雁东归板着脸,看不出来高不高兴,他让祝余坐在一边旁听,开始正式开组会。   嗯,其实还不错。   祝余坐得人模人样的,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想,废话比上辈子老登少多了,只有干货和重点,没那些攻击她心情的车轱辘废话。   ……   “下午好,芳姐!”   祝余喜气洋洋到达图书馆,手里揣了个报纸团子,她一来就直奔管理员的桌子,“我家树上结的桃子,送给你吃!”   管理员抬头,她现在和祝余已经很熟了。   图书馆里时常找不到位置坐,祝余课又多,没法天天来占位,她无师自通,在她旁边搬了个没靠背的凳子来,她也默认了。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管理员随口问,顺便接过那个纸团,打开一看,里面是个粉嘟嘟毛茸茸的桃子,散发出甜香,令人口吃生津。   “今天中午和师哥师姐们吃饭呢。”   祝余说,又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条,在管理员面前晃了晃,得意地说;“我找到了特别喜欢特别欣赏我的老师——虽然他没说但我知道肯定是!看,这就是他给我开的书单!”   管理员觉得这张笔记纸很眼熟。   怎么那么像她给她爱人买的本子?   再联想一下她的专业班级……   管理员挑了挑眉,看着祝余满脸写着“夸我”的样子,非但没解释,还笑吟吟地撑着下巴说:“嗯,很出色,最近外借书的学生可不少,你还是快点去找吧。”   祝余一听,着急忙慌就去了。   《油料作物栽培史》、《基因学说》、《有机种植与环境效应》……这些书有祝余看过的也有她没看过的,但大多数没看过,因为农学是更新很快的学科,这些书籍,哪怕最新的,在她上辈子也快是古董了。   书单上有三十几本书,有些没找到,祝余去问管理员,发现是根本没有。   “有些书图书馆没有引进,或者根本没有译本,”管理员说着,发现祝余面露失望,话锋一转,“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的老师呢?他既然开了书单,肯定就能找到。”   都在她家的书架上呢。   祝余眼前一亮,“芳姐你真聪明!”   她用脚把自己的凳子勾过来,一屁股坐下,这才对着一摞书摊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已经记满了大半,都是她这半月来记的。   又聪明又勤奋,她不成功谁成功!   ……   “师妹你学得真快!就跟干过似的!”   杜峰惊喜地看着祝余上手堆肥,材料都是学校里现成的,食堂要来的鱼肠蛋壳、畜牧系要来的鸡粪猪粪,还有稻壳木屑之类的东西,完美实现废物利用。   被夸奖的祝余不是很高兴。   她手上戴着手套,一边拿木棍搅拌桶里的东西,几种堆肥材料是分开的,后面还要做对比试验。她用力搅拌,好像搅的是某人的脑袋。   她气哼哼的:“我还以为你叫我去食堂是去干什么——结果是叫我去抢垃圾!”   “什么垃圾,”杜峰不赞同,“这是宝贝!”   他指着桶里散发出浓烈腥味的东西,义正言辞,“这是天然有机肥!还不花钱!要不是你在食堂师傅那儿有面儿,我还不叫你去呢。”   祝余怒瞪他。   依秀然笑着隔开两人,“好了好了,多亏你面子大——”注意到祝余耳朵悄悄侧过来,她继续说:“以前这些宝贝全看谁手快,要不还得去找教授批条子呢,哪像这回,大师傅主动说下回给我们留着鱼肠。这可都多亏了小师妹的面子,你真是太厉害了!”   祝余捏起兰花指,把碎发拢到耳后。   “还行吧,”她矜持地说,“也就是上回我给大师傅提了两个厨艺上的小建议,也没什么。”   依秀然偷笑一声,竖起大拇指,“什么还行?分明是非常好,特别好,超级好!”   祝余炸起来的毛又变顺滑了。   她拱了拱依秀然的肩膀,甜甜地说:“还是师姐你会说话,”说着,横了杜峰一眼。   杜峰:“……”   他在这个组里就丝毫没有地位可言!   堆肥按照配比搅拌好,祝余嫌弃地看着手里的木棍,想丢了,但下回还得用,于是随手把它插在了一边的土里。   她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摸糖。   “师哥师姐,吃。”   杜峰诚实地把手伸过来了,“谢谢。”   祝余在项目组里已经待了半个月,带她的基本就是杜峰和依秀然,杜峰研二,人实诚好骗——不是,人实诚热心。依秀然是组里的大师姐,研三,对她态度也很包容,就是平常太忙了。   至于其他人……   嗯,也许是发现祝余分散了不少雁东归的注意力,加上她骑自行车戴梅花表,他们现在有点怀疑祝余是个家里有背景的家伙,对她敬而远之,偶尔还有点酸里酸气。   祝余:走后门竟是我自己?!   当然,他们都是背地里蛐蛐,祝余并不知道,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在意。   强者都是独行的,她是强者!   堆肥大桶放在试验田边缘,盖上盖子,祝余和两个师哥师姐改道往试验田中心走。   雁东归带着其他学生也在这儿。   油菜花分春冬,首都的冬油菜基本是九月中下旬种,避开秋老虎的高温,也避开后面的霜冻,也就是现在。   九月末的天气特别好,晴朗又不炎热,雁东归指挥学生们把提前泡好的油菜种子拿出来,亲力亲为,和大家一起播种。   是的,非常原始。   从整地、分垄、再到播种,全是这帮大学生和教授干的——教授干得少一点。   行距30公分,株距15公分。   祝余一边弯腰把种子往小坑里丢,一边苦哈哈想:还没打入项目组核心呢,老农民倒是又当上了。但动作非常娴熟快速。   一垄地播完,她是最快的。   “老师我来帮您!”   她撸起袖子,积极主动地冲上去,黄色草帽的宽沿差点打到雁东归脑门上。   雁东归:“……”   他其实动作也挺快的,但和矫健又灵活的祝余没法比,不,他怀疑学校要是办个运动会,祝余能拿十项全能第一。   祝余热情地帮助老师和两位师哥师姐。   至于其他人,她看不到啊。   等所有种子都播完,雁东归直起身子,锤了锤腰说:“这批种子预计是四五个月后收获,每天都要来观察记录,这个交给——”   他在七人面前扫视了一圈。   这个活儿很琐碎,依秀然是研三,马上毕业,没有那么多时间,两个大四生同理,剩下两个研一——他俩立刻低下了头。   雁东归微微皱眉,但没说什么,“杜峰,你和祝余每人都记录一份。”   杜峰认真点头,祝余也没反对。   老师还不知道她会这个呢,她要展示自己精湛的记录水平!   播种结束,雁东归还要上课,祝余颠颠地跟上了他,声音和表情一样开朗快乐,“老师!你给我开的书单大多数我都看完了!”   “嗯,很好,”雁东归目不斜视。   他已经掌握了和祝余对话的艺术。   祝余心满意足,又说:“但有些书图书馆里没有,老师你那里有吗?”   雁东归道:“那些书都在我家,嗯,下午我给你带回来,正好你国庆节放假时看。”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多么残酷,放假诶,宝贵的国庆两天假,但祝余也丝毫不觉得残忍,她很高兴地用力点头。   “谢谢老师!”   她甚至主动问:“用我帮您搬吗?我力气超大!”她那可不是差一本书,是差七本八本。   她怕不算健壮的老师给压垮了。   雁东归摇头,“下午你来办公室拿。”   中午回家,柳芳就看到雁东归进了书房。   她一边搅着锅里绿油油的菜汤,一边探头暗暗观察,果然,过了几分钟,雁东归抱着一大摞书出来,别过脸捂嘴轻轻咳嗽。   “呛着了?”她问:“怎么拿这些书?”   “给一个学生看,”雁东归咳了半天,拿毛巾把书上的积灰挨个擦掉,擦到一本英文书时,动作一顿,“等等——”   祝余学过英语吗?   雁东归陷入了沉思。   现在的学生不像他们那时候,这帮孩子学的都是俄语,前几年高校里还有俄语速成班……祝余的英文水平能够看专业书吗?   她应该会英语吧?   雁东归不确定地想,其他书也有英文的,也没听祝余跟他反应困难啊。   柳芳端着卖相诡异的热汤走过来,嫌弃地看了一眼,搁到离他近的那一边。   她捏了捏耳垂给指尖降温,跟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似的,云淡风轻地来了一句:“放心,那小姑娘不仅会英语,还会得挺好。”   都能看原文莎翁戏剧呢。   “那就好,”雁东归放下心,继续擦着书顶的灰,擦了几下,忽然反应过来。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23]嗖嗖加速·修:谁在为祝小妮崩溃(o゚v゚)ノ   老师的表情怪怪的,难道中午没吃饱?   并不知道雁东归是被夫妻俩的巧合震撼了的祝余心想,她摇摇头。不,肯定是被她表现出来的好学上进折服了。   她如此自信,把一摞沉甸甸的书放进自行车车篮里,去隔壁学校找人。   祝振华询问的时候,她虚伪地摆摆手,若无其事:“也没什么,我的老师特意借给我的书。”“特意”重音,“书”重音。   祝振华呆呆看着她。   “快上来啊,”祝余拍了拍身后,还好这是二八大杠,不然女式自行车都不好带人。   祝振华脸色有点扭曲。   他有点难以想象膀大腰圆的自己坐在祝余身后,还得被她带着走的样子……但祝余显然期待已久,在他战战兢兢上车后,还偷偷瞄了眼他的脚拖没拖到地上。   祝振华:“你小心点——嗷嗷嗷!”   自行车像解开绳的狗子那样窜了出来,几乎一眨眼间,宿舍楼底下的花坛成了残影,几个舍友抱着书目瞪口呆的脸也模糊了。   祝振华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羞耻。   他揪住祝余的衣摆,以免自己在一个拐弯自由落地,“你——慢——点——”   祝余的脸冲进风里,也嗷嗷叫唤。   “我!就!是!大!学!路!车!王!”   一路风驰电掣回到小豆胡同,中间祝振华屡次开口,试图让自己接过主骑人的责任,但都被祝余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她还没玩够呢。   等车子终于停下时,祝振华颤巍巍伸出一条腿,撑在地上,捂住胸口“呕”了一声。   正兴奋的祝余:“?”   祝振华无助地摆着手,“不赖你,呕,我就是,呕,单纯晕车,呕——!”最后这声呕简直石破天惊,跟打了个嗝儿似的。   还好祝振华最终没吐。   他觉得自己是被一路上的风撑的,直起身子,抚了抚肚子,脸上露出身残志坚的微笑。   “我很好,我真好,我特别好!”   祝余欲言又止。   不能是骑太快把他脑浆摇匀了吧?   胡同路窄,剩下这一小段推车进去,祝余直奔家门,“姥爷!”   余姥爷正搁桃树底下乘凉呢。   听到声音,他摇着旧蒲扇直起身子,就见虚掩的大门“砰”一下被推开,头顶的鹩哥尖叫,“祝小妮回来了,祝小妮回来了!”   “大嘴!想不想我!”   祝余给了家里每个生物一个不可拒绝的拥抱,鹩哥无助,余姥爷无助,一人一鸟靠在一起,热切地望向了院子里的第三人。   祝振华:“……姥爷。”   怎么后背心凉凉的呢?   余姥爷笑眯眯,“我去副食品商店转转,看有没有好吃的,你们俩一起玩啊。”   说着,把鸟笼夹在腋下,一溜烟跑了。   祝余叉腰,“看我总回家,都不想我了!”她愤愤地咕哝了一句,缓缓看向了院子里仅剩的人。   祝振华:“……啊。”   祝余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装模作样的热情,“这大下午的,搞事业的大好时候——咱俩去废品收购站逛逛啊?”   ……   等余颖祝同义下班时,看到的就是院子里截然不同的两个青年。   祝振华感觉比半月前见的时候老了好几岁,眼睛都无神了,佝偻着背,两手一揣,坐在一堆破破烂烂的书籍中间,感觉有点死了。   眼珠间或一轮,见他们回来,猛地一亮。   祝余:“妈!爸!”   她热情地扑上来,给了每个人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然后就是指着自己下午刚打下的江山,骄傲地昂起脑袋。   “废品站最近收了好多书,我淘回来一大堆!看!堂哥还帮我找了呢!”   家里所有人都被祝余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啦好啦,看看你把振华累成什么样,”余颖薅住吱吱哇哇、一个人赶上十只大鹅的祝余,给祝同义使个眼色,“最近街道的生菜和菠菜都长得可好了,让你爸跟你说说。”   祝同义:“……”   媳妇,我上了一天班嘴巴也挺累的。   祝余眼睛亮晶晶看过来,“爸!”   “诶好,爸给你讲讲,”祝同义一秒切换笑脸,把祝余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哥可不是你,拉练几千米不带眨眼的,你再把人累坏了,下回可没人带你玩了啊。”   祝余不服:“我没有!”   “你有没有自己知道,”祝同义敲了敲她脑袋,“走,爸带你发泄发泄你这牛犊子精力——”把人拽走了。   祝振华松了口气,弯着的背一下子挺起来了。   ……   街道的生菜已经长了半个来月。   这会儿还不太大,叶片鲜嫩幼小,但已经可以摘一些吃了,祝余跟祝同义转了一大圈,收获诸多赞美,被夸得头毛都翘起来。   等回到家时,嘴角带着一丝克制的上扬。   怪不得空间的进度条走那么快!   等到晚上,祝余回到房间,迫不及待地关上门进了加速器,窜到操作台旁边。   进度条变得金灿灿,只差微微一丝白了。   明天肯定就能行!   祝余幻想着以后能够加速、她叱咤风云坐拥整个种植园的日子,脸上带着一点陶醉的笑意,等到晚上做梦,还忍不住咯咯笑呢。   第二天吃完早饭,就开始满街道溜达。   今天10月1日,国庆开始放假,街道热热闹闹的,炸丸子、红烧肉、烧鸡……到处都弥漫着香喷喷的味道。   除了肉,当然也少不了一口鲜嫩的小菜。   没到下午,进度条就彻底满了。   假装午睡,祝余在祝振华不敢相信的喜悦目光中跑进了屋,操作台变了样,一号、二号、三号……她可以选择一块田开启加速功能。   那就是她一共得填满三次进度条?   指尖在操作台上徘徊。   一号田现在插着十几根高了些绿了些的扦插桃枝,这个是最需要加速的,不然得等好几年才能结果。但不急着吃,搁置。   二号田的葱蒜菠菜之类都收获了,整齐地码在金属过道上——祝余怕弄得脏乱,还特意铺了大片的草垫。现在这块田全是玉米苗,风一吹,像绿油油细溜溜的精灵头发。   而三号田,全是小西瓜。   祝余选择了二号田。   玉米生长期最长,要是不加速得明年一月才能收获,她能在饥荒前收获几茬?她可不想饿肚子。而且她还想培育一下新品种呢。   现在的玉米一点也不好吃!   指尖坚定落下,二号田数据的上方就出现了一个金灿灿的框框,可以调控和外界的时间比率,可以拉慢,也可以拉快。   祝余毫不犹豫拉到最快。   1:30!   她倒要看看这个功能是怎么个事儿!   祝余简直扬眉吐气,也不觉得空间名不副实了。多好的加速器啊,多么良心的产品!简直就是她祝余的天选金手指!   ……   第二天一睁眼,祝余就进了加速器。   玉米的样子和昨晚大相径庭,一下子进入了抽雄期,这是它长得最快的阶段,下个阶段是开花期,就该授粉了。   授粉……空间能自动授粉吗?   祝余找了找,没找到这个功能,虽然风也能帮助授粉,但效率不高容易缺漏,她决定等授粉的时候解除加速,自己人工帮忙。   她肯定干得比蜜蜂还好ƪ(˘⌣˘)ʃ!   于是今天她没出门。   她在院子里清理从废品站带回来的书,这些书有些旧了,但都不脏——她是自己看的又不是搞收藏,那些不知道啥年代的破书根本没买,买的都是自己要看的。   每隔两小时,就进加速器看一眼。   等到下午,她急急解除了加速。   一支毛笔,一个小盒,这就是她的工具。   她把雄穗的花粉用毛笔小心翼翼扫下来,一株雄穗的花粉够授粉几十株雌穗,祝余愿称之为玉米界的种公,非常有用。   她兢兢业业,看得两只眼睛都发花了,终于在晚饭前授粉完毕。   重启加速!   预计10月4日收获!   ……   国庆节只剩一天假了。因为总共就两天。   按理来说,今天应该是一家人一起出门看场电影,逛逛公园,吃顿好饭——他们确实带上祝振华去西来顺吃了顿饭,但等下午,却一道去了罐头厂。   祝余吃惊:“妈,你们单位都忙成这样了?国庆还得会计捎上一家子人来加班?”   余颖白她一眼,“你以为让你来看账?”   祝余“昂”一声,骄傲地挺起胸膛,“我数学那么好呢!”   余颖不理她了。   厂子里走出几个穿着中山装的领导,满脸笑容,和余姥爷握手,“余同志,感谢你过来帮忙,我们罐头厂正需要你的帮助啊。”   祝余的眼睛嗖一下看过去。   怪不得,她就说余姥爷怎么今天打扮得这么板正呢,原来是过来捡起老本行了!   祝余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   她妈在罐头厂当会计,她爸在食品公司当经理——是前几年的时候,现在祝同义在会喜楼当公方经理,但这也是余姥爷熟悉的地方。这两口子的升职表彰,不能说和余姥爷一点关系没有——那简直就是密不可分啊!   余颖在罐头厂,余姥爷给罐头厂当指导,帮他们研发新口味。祝同义在食品公司,不仅有余姥爷的多年人脉,还有他的配方。   她要是领导也愿意招这样的。   自带顾问,还免费!   他俩这么多年的优秀工作者和先进劳动表彰,起码有一半得归功于余姥爷。   六十岁花甲老人,正是闯的年纪!   余姥爷和罐头厂很熟了,他笑吟吟和领导握手寒暄,祝余也乖乖叫叔。   祝振华没看懂,但也老老实实叫人。   等大人们往前走的时候,他落在后头,小声问祝余:“你姥爷在这里这么熟吗?”感觉跟在这儿干了半辈子似的。   “可不是,”祝余深沉道:“他的第二单位。”   余姥爷捎祝余来,也是有原因的。   他实诚地说:“我年纪大了,舌头没年轻时那么敏锐了,但祝余这方面比我强——她打小就是金舌头,上回见着她这样的天分,还是我一个现在在首都饭店当一厨的老朋友。”   祝余“嘶”了一声。   姥爷,她这个碰瓷是不是碰得有点猛?   再碰瓷一下她是不是能给领导人做饭了?   余姥爷面色不变,顶着几双狐疑的眼睛,继续说:“还是我来,祝余帮我打下手。”   几个领导瞬间放松。   他们还以为要让祝余全盘操作呢,打下手啊,那没问题了。   余姥爷背着手,行走在外,那股顶尖厨子的劲儿一下子上来了,指挥祝余去开罐头盖——这一堆领导长辈,这活儿祝余不干谁干。   他问:“我听余颖说,这回厂里是想研发鱼罐头?”   厂长叹了口气,有些苦恼地点头。   “上面的外汇压力这两年在加大,但我们的口味和苏联人似乎不太一样——红烧肉罐头一直卖得不好,这回想试试鱼罐头。”   “市面上的鱼罐头基本都是五香和香辣的,厂长是想做什么样的?”   “烟熏?或者什么好吃的口味?”厂长说。   注意到祝余一直可爱地竖着耳朵,他忍不住笑了笑,“小祝有什么想法?也说来听听,我记得你很喜欢看讲吃的书。”   小时候一家子都上班,祝余有时候会跟余颖或者祝同义一起上班,小小一个人儿,扎着羊角辫,仰头叉腰的样子别提多可爱了。   她那会儿就常抱着本厚厚的书看。   祝余有了竿子立刻顺着爬。   “甜味烟熏!”她眼睛亮晶晶的,“叔你吃没吃过枫糖鱼——肯定没吃过因为我也没吃过,反正就是甜滋滋的一种味道。或者甜辣小杂鱼?原材料还便宜好弄!”   “甜口?”厂长有点难以想象。   余姥爷若有所思,“我当年给外宾做过饭,他们的确挺喜欢蜂蜜来着。”   祝余:“我也想试试!”   总归一份小鱼也花不了几个钱,领导们让祝余试了,看着她行云流水一通动作,吃惊地调侃余颖,“你们家这是隔代遗传啊?”   余颖的厨艺仅限于能把东西弄熟。   余颖面不改色,隐隐有些骄傲,“祝余是继承了她姥爷的天赋。”   余姥爷做了份甜口无烟熏版的,烟熏需要时间加工,而祝余做了份甜辣口味,她舍得加料,鱼肉一出锅,红亮亮的,香得惊人。   厂长尝了口,眼前一亮,“居然很好吃!”   两份都很好吃,但有辣味的更开胃,在场的人分吃了两份鱼肉,讨论一阵,祝余他们就可以回家了——采不采用是厂里的事儿,就算采用,批量化生产也得调整配方呢。   ……   充实的假期眨眼过去。   祝余再回校时,载着一只超大的堂哥,还有厚厚一摞看了大半的书籍,之前的笔记本已经用完了,她又买了本新的。   把祝振华送到他的宿舍楼下,祝余又看到之前差点创飞的那个学长,叫什么来着?   哦,宋扶疏,这名字像他们学农的。   祝振华这回坚强地没有呕。   “辛苦你了,”他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扎扎实实踩到地面上后松了口气,看到宋扶疏,热情地打了招呼,“宋学长!”   宋扶疏正蹲在地上鼓捣什么机器。   祝余好奇地看了眼,不感兴趣,于是移开视线,大胆开问:“这位学长,请问你会做拖拉机吗?”   宋扶疏动作一顿:“……不会。”   祝余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会做收割机或者脱粒机吗?”   宋扶疏站起身,直直地看向她。   祝振华……祝振华已经傻了。   “你干啥啊你这是?”他压低声音,在祝余身后的手疯狂捅她后背。   “我就问问,”祝余满脸真诚。   不等回答,她就跨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祝振华:“……”   他真恨不得祝余是他姐算了,他姑奶奶也行,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学长,她不是挑衅你……”   祝余:嘻嘻!   ……   10月3日睡前,祝余减缓了二号田的加速,她怕自己一觉醒来,玉米从成熟一下子变成了老得能砸人的老帮菜。   第二天白天,她写完观察日记,就撸起袖子,开始吭吭哧哧掰玉米。   对着几十亩地的玉米,一个人工作是绝望,但对着满打满算才一分地(六十六平方)的玉米,这点活儿玩着就干完了。   祝余在这方面是个熟手。   她揪住一穗玉米,用力一拧,玉米棒子就脱离了它的母体,被丢进脚边的尿素袋里——从实验室里薅的,感谢雁老师项目组。   然后顺脚一踩,把摘完的玉米秆踩倒。   她这只授粉小蜜蜂干得相当不错,每个玉米棒子都结得又大又饱满,虽然才几十平地,但也结了十公斤左右,换算成亩产量的话,大概是四百公斤?   在这年代没得挑,很不错了。   摘完玉米,就把二号田一键刷新。   刷——田地恢复成最开始的黑土地,上面一根玉米须子都没有,完美满足强迫症。   祝余满意地拍拍手,开始查看玉米。   这玉米是学校大田里产的,穗轴发白,籽粒黄色,味道不咋糯不咋甜,有种十分中庸的谷物香气。她拧下一粒尝了尝,应该是土壤肥沃,比学校种的好吃点。   但还是不咋甜。   祝余不甚满意,盘腿坐着,就开始一穗穗玉米的检查。嗯,就是品尝。   尝到格外甜的,就把那一穗放到一边。   她想培育甜玉米来着——这个甜不是形容词,是品种词。后世是糯玉米和甜玉米两分天下的世界,她就喜欢吃后者,也叫水果玉米,可以鲜食,煮熟了也非常清甜。   甜玉米的起源比较有争议,有说南美洲的,有说北美洲的玉米基因突变的,但归根结底,它和普通玉米的本质差在一个su基因上——这个基因的突变产生了新品种。   甜玉米分为普通甜玉米、超甜玉米和加强甜玉米,祝余就想培育出加强版的。   她要在国内引进之前把它培育出来!   到时候是不是也能给她个什么之母当当?   想起到时候教科书上“甜玉米之母”“加强甜玉米第一人”之类的赞美,祝余嘿嘿一笑,一撮玉米须飘进嘴里,才反应过来。   “呸呸!”   她看着面前一尿素袋玉米,斗志昂扬:总有一天,她要搞个国内第一人当当!   ……   “老师老师老师!”   一连串欢快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雁东归毫不意外,甚至心里升起一种“终于来了”的念头,微笑着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祝余来了——”   他看着祝余满身的玉米须沉默下来。   这是去玉米地里打滚了?   祝余怀里抱着个尼龙袋,不难看出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玉米,籽粒颜色略有差别,形态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个个饱满圆润。   “老师你看我弄来的新玉米!”   雁东归真想多给祝余找点活儿干,一个观察油菜长势的活儿已经控不住她了,他简直想用任务堆满她,来消耗这过于旺盛的精力——但不行,她才大一呢。   他努力语气和缓,“怎么啦?”   “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玉米,都是不同品种的,老师你不知道有多麻烦!”祝余叭叭了几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老师,我想问你学校或者研究所有没有甜玉米种质资源?”   祝余对什么都感兴趣,雁东归一点不意外。   他叹了口气,合上手里的本子站了起来,“甜玉米?这是美洲那边的品种吧?我们国内目前没有引进,也没有种质资源。”   虽然早猜到了这个结果,但祝余还是失望地“哦”了一声。   雁东归忍不住问:“你这些玉米——”   说起这个祝余就生气,她单手叉腰,“刚才看守大田的管理员还以为我要偷玉米呢!我像那样的人吗!哼,这是我拿几张饭票去食堂仓库换的!”   雁东归特别想说一声“像”。   看看她这个造型吧,满身都是玉米须,连头顶都沾着玉米叶儿,不难想象祝余是以怎么一个姿势,猫着腰在玉米田里鬼鬼祟祟前进——再小偷的小偷也不会比她更像了。   谁家学生好好的去玉米田里玩啊!   雁东归努力让自己严肃的脸放松下来,像仲平生那样和善,“你要煮玉米吃啊?”   他甚至为了语气和善还加了个“啊”!   祝余:“???”   她控诉地看着雁东归,“我要培育!我要育种!我这是为了伟大的未来!”   后方飞出一个人影,一把捂住了祝余的嘴。   “唔唔!系介!”(师姐!)   依秀然用了全身力气,控制住力气大得跟牛犊似的祝余,对雁东归狼狈微笑,“我这就把小师妹带走——走!快走!”   “嗷!我补周!”(我不走!)   杜峰在依秀然的目光逼视下诺诺上前,把祝余张开的手按了下去,苦口婆心,“小师妹啊,咱们走吧?我求求你了——”   这才多久,感觉老师都被她折磨老了。   一师哥一师姐把祝余架走了。   雁东归长舒一口气,感觉天蓝了草绿了风都清了,他微笑着把钢笔插进上衣口袋,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越走越快。   他要离开能被人一眼找到的大田!   他要回办公室——不,回家! [24]重阳·修:我祝小妮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祝余盘腿坐在金属过道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深沉地——盯着面前的一地玉米。   左边四个棒子,这是学校里的玉米品种,性状很鲜明,比较高产,口味一般。   右边的四个棒子,是她从郊区里弄的。   你问她怎么弄的?   她挨家挨户敲人家的门,问人家自种的玉米好不好吃,差点被民兵逮起来!   不愿意回想当时举起双手吱哇解释的样子,祝余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把八个棒子分别记录,从一号编到八号,然后分别记录彼此的口感——还是薅一粒儿下来尝尝。   嗯,她咂咂嘴,还怪好吃的。   祝余把味道最甜的三棒挑出来,准备拿它们当母本,分别种进二号田试试。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但没关系,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   “明天重阳节,你们要是下午没课的话,就都来我家吃晚饭吧。”   结束完一项任务后,雁东归抬起头说。   六个学生都站在他的面前,老师招待,当然没有不答应的,祝余喜气洋洋应下,心想那就不骑车回家了,去老师家串门!   雁东归离开后,两个大四生走得最快。   他们不止有项目组的任务——能进雁东归的小组是一种金闪闪的履历,还有外面单位的实习,他们得好好做,才能分配到一个好工作。   剩下五个人,面面相觑。   祝余眯着眼,盯着那两个研一生。   这是两个师哥,但祝余不在雁东归面前的时候不这么叫——前天,她把东西落在实验室回来取的时候,听见这俩人蛐蛐她。   蛐蛐她也就算了。   居然说她是傻大个儿!   傻!大!个!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她这辈子,不,两辈子都没被人骂过傻!   祝余双手抱臂,借助自己傲然的身高俯视这俩人微秃的头顶,阴阳怪气,“呦,两位师哥(重音),咋还不走呢?不会还要留在实验室里说点什么(重音)吧?”   两人脸色扭曲,很是憋屈。   背后说人就算了,被当事人发现也算了,谁能想到当事人会直接跳出来啊!   想起当时祝余横空出世,大声的那句“说什么呢?大声点,让我也听听呗”,他们俩就恨不得抱头钻进地里。   丢人,太丢人了。   祝余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有饶过的打算。   她难道是那么真善美的人吗!   她是被抽了一巴掌要降龙十八掌还回去的人!她要像一个幽灵,阴恻恻笼罩在这俩人的头顶,成为他们永远的阴影!   邪恶的阴影!   杜峰:“……”   依秀然:“……”   “我累了,我真累了,”依秀然两眼无神,“我要是有罪,就让我毕了业被分配到大田种小麦,而不是让我带祝余这个牛犊子!”   她到底造了什么孽!   杜峰欲哭无泪,拽祝余是没有用的,她的拳头可以穿越任何障碍准确击打,他只能把两个师弟往门口推搡,“快走,快走!”   祝余没拦,用斜眼表达自己的唾弃。   孬种!   她的眼神这么说。   这俩人走了,祝余就放下了钢铁般的手臂——她最近干活太多,又堆肥又下地的,感觉肌肉都结实了一点。   她一把抱住依秀然的胳膊,甜甜呼唤:“师姐~”   师姐绝望不语。   祝余晃晃她的手臂,“师姐?”   依秀然近距离看着她的脸,不得不说,哪怕知道她是装的,但光看着这张细白甜蜜的脸蛋,莫名就原谅她了——都怪蔡保全他俩,说什么不好,偏说她傻大个儿!   哪傻了,分明八百个心眼子!   轻易哄好依秀然,祝余甜滋滋问,“师姐,明天去老师那儿要带点儿东西吗?”   依秀然摇头,“老师什么也不收,你把嘴带上就行。嗯……去之前多垫垫肚子,师母做饭。”   她停顿了下,不知道想到什么,干呕一声,连连摆手,“反正去了你就知道了。”   祝余:“……”   不至于吧?活人做饭能到想吐的地步?   ……   “你要去雁老师家了?”庄秋生问。   全213都知道了这则消息,主要是她们在商量重阳节要不要一起吃顿饭,但祝余没法去,所以说明了原因。   嗯,她们一点也不意外。   袁可可和高青就不说了,一个畜牧系一个化学系,对农学班了解不深,但祝余的同学们,都知道她被雁东归看中,现在每天都去项目组报到,甚至叫他的学生师姐师哥。   大家羡慕归羡慕,但并没什么想法。   笑话,你要是天天十二点睡五点钟起,课本倒背如流,还把图书馆当家的话,你也可以成为祝余——前提是没累到猝死。   “昂,我还特意穿了裙子,隆重!”   祝余对着小镜子整理好头发,其实就是把蓬松的短发拢成一个低马尾,短短粗粗的一截尾巴,看着毛茸茸的,还带着香皂味。   她穿上了自己压箱底的裙子。   说压箱底不是不舍得穿,而是没机会穿——她天天把自行车蹬出火星子,要不就是长腿一迈咔咔咔下地,别说裙子,她连头发都嫌碍事儿,上学后再没披散过。   今天罕见的穿上,美得直转圈圈。   庄秋生鼓掌,“非常好看、文艺。”   顿了顿,又补充:“不张嘴的话。”   祝余哼哼:“我当没听见你后半句话。”   她顶着一宿舍或羡慕或复杂的目光出了门,今天没骑自行车,雁东归就住学校家属楼,不远,走二十分钟就到了。   “师姐!”   依秀然被太阳照得眯起眼,看到那道身影飞奔而来的时候,感觉一阵不适应——这还是那个一张嘴就让人想锤她的祝余吗?   “看我今天穿了布拉——唔?”   依秀然捏住祝余的嘴巴,好好欣赏了一番,才松开手,“好,很好,就保持这个文雅的样子——你平时怎么不这么打扮呢?”   祝余气鼓鼓地噘嘴。   但她还是回答了,“穿裙子跟你去下田插秧,还是穿裙子跟杜师哥拌粪堆肥?”   咦惹,不能想了,等会儿还得吃饭呢。   依秀然挽着祝余的手往前走。   这个姿势,祝余挽她得弯腰,她挽着祝余倒是刚刚好,衬得她小鸟依人,路上遇到杜峰,三个人一起过去。   到了雁老师家门口,碰到蔡保全两个。   他和李强头就是蛐蛐祝余的那俩,今天为了避开祝余,特意早来——他俩一致认为,在老师面前祝余肯定会收敛,起码不会大声阴阳怪气,恨不得踩他俩头上似的。   谁知道在门口碰见了。   蔡保全视线闪躲,“师姐师哥……师妹。”   祝余勉为其难“嗯”了一声。   也许是听见门口的说话声,门开了,祝余先是看到一片淡紫色的裙角,刚要甜甜地喊“师母”,就看清那张含着笑意的脸。   “师——芳姐?!”   这不是她的亲亲图书馆管理员吗!   柳芳笑吟吟看着祝余瞠目结舌的样子,她想这个场面好久了,果然很有意思,“都进来吧,怎么?看到我很惊讶?”   诡异的安静,大家都看着祝余。   祝余震撼,“那,那我之前说我的老师……你都知道我说的是谁?”老天奶,她没说过雁东归坏话吧?没有吧没有吧?   柳芳再次笑着点头。   祝余忽然变得老实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你一直关系很好、一起说八卦吐槽公司的办公室搭子,其实是老板娘。她整个人的世界都崩塌了。   雁东归从书房里出来,见到她唯唯诺诺缩在门口的样子,莫名有些舒畅,怪不得柳芳不让告诉她呢,原来是挺有趣的。   他比在学校放松一些,“大家都坐吧。”   祝余眼珠子慢吞吞一转。   第一,老师从来没说过她什么,第二,芳姐也一直很欣赏她的样子。那么……这不就相当于这两口子都很喜欢她?   那她还怕什么!   她又不是蔡保全(此处骂骂咧咧),会在背后里说人,她对于雁东归的评价向来都是很牛非常牛天生就该是她的亲老师呢!   祝余一下子扬起了脖子。   “师母~”她的手自然地转移到柳芳的胳膊上,之前在图书馆的时候她就这么干过,有回不小心睡着了,对方还给她披毯子呢!   祝余的嘴巴甜的不得了,“看看,看看,怪不得几个月前我见您的时候就一见如故,我们天生就该是一家人——雁老师是老师,我是学生,这怎么不是一家人?”   柳芳笑得合不拢嘴,“是吗?”   “当然是了!”祝余义正言辞,满脸你居然不相信的惊讶,甜蜜地依偎着她说:“我之前看您就特别亲切呢,您看我也是吧?是吧?”   “是是是,”柳芳当然承认。   她就是很喜欢这个有意思的小姑娘,才特意让雁东归重阳节请他们来家里,想看看她会是什么表情。果然,反应可爱的不得了。   此时客厅里的其他人:(⓿_⓿)。   雁东归:一点不意外是什么回事。   依秀然:小师妹简直社交恐怖分子来着。   杜峰: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蔡保全/李强头:啊!她把师母也笼络过去了!他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刚从厨房里出来的宋扶疏:“……”   “嫂子,你在干什么。”   突然出现的声音平淡清澈,像一杯水,浇破了诡异的气氛,祝余觉得有点耳熟。   看过去,哦豁,眼熟。   这不是钢工大那个宋扶疏吗?   嫂子……祝余的目光在宋扶疏英俊漂亮的脸上走了一圈,然后又落到雁东归虽然也挺斯文、但是四十好几的脸上,目露迟疑。   这兄弟俩差的岁数挺大啊?   雁东归倒是很自然,对几个学生说:“这是我弟弟,宋扶疏,钢工大的学生。”   祝余嘴巴张了张。   她叫啥?老师的妻子是师母,老师弟弟不是师弟,而且她上回差点给人家创飞……这小子不会跟老师偷偷说她坏话吧?   宋扶疏瞟了眼睛骨碌碌转的祝余一眼,淡淡道:“大家叫我宋扶疏就好。”   说完,又进了厨房。   柳芳拍了拍祝余的手,“好了好了,我去厨房看看,今天我弄了一大盆螃蟹,还不知道怎么弄呢?”   她本意是想让祝余松手,但祝余却跟着她一道进了厨房,“我也来帮忙!”   厨房就两个小马扎,其中一个被宋扶疏坐着,他白皙的左手捏着刷子,正在刷洗螃蟹,发出刷刷刷的有节奏声响。   祝余抢了另一个小马扎,“师母你去休息吧,我来帮宋扶疏!”她叫得非常之顺嘴。   宋扶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刷刷刷——螃蟹试图夹这个挠痒痒的人。   放两个小年轻单独相处是怎么回事,又不是相亲来的,柳芳摇头,刚想说什么,就被找不到新买茶叶的雁东归叫出去了。   她一走,祝余立马看向宋扶疏。   “那个,宋扶疏啊,你还记得我吗?”她试探着问,虽然觉得这人应该挺聪明,但谁说聪明人就不能脸盲或者失忆了?   宋扶疏:“嗯。”   祝余随手捡起盆里的另一个刷子,一边刷螃蟹,一边挤出笑容,谄媚起来,“哎呀,咱俩的初见你还记得吗?你肯定忘了吧?但我当时应该跟你道歉了吧?”   坏了,她道没道歉来着。   宋扶疏这回不言简意赅了。   他看向祝余,字字清晰、生怕她听不清似的,“没有。你还说我怎么不看路呢?”   祝余:“……”   完了,她真是个混蛋啊。   她吭吭哧哧,憋了好一会儿,再次开口,“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补上!好了,现在我道歉了,你原谅我了吧?”   宋扶疏:“哦。”   祝余:“……”   手里的螃蟹“咔嚓”一声响,整个盖壳被她硬生生捏碎,祝余深呼吸——这是老师弟弟这是老师弟弟!她不断提醒自己,拿捏着语调,柔声说:“宋扶疏,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善良正义的君子,绝不会干背后打小报告的事情——对吧?”   最后这个“对吧”满怀期待。   宋扶疏再次抬头看向祝余。   他把刷好的螃蟹放到另一个盆里,对她微微一笑,甚至露出了一点尖锐的虎牙。   “不对。”   ……   嗷嗷嗷她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在祝余撸起不存在的袖子捏起拳头之前,柳芳回来了,她把祝余拉起来,“好了好了,你去客厅坐着吧,我马上就收拾好。”   祝余脸上没消散的怒气,混合着见到她的笑意,变得有些扭曲。   祝余起来了。   祝余走了。   祝余留下了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   两个大四生也到了,今天是重阳节,上午还在谈项目,雁东归这会儿也就不想多说什么了,只是聊聊闲话——也不咋闲。   他询问起几个快毕业学生的工作意向。   祝余在布沙发上搡出一个空位,一屁股坐下,被挤开的蔡保全敢怒不敢言。   “你——”他愤怒地瞪着祝余。   “我啥我,你咋还结巴了呢师哥,喝口水润润,”祝余挠挠耳朵,把面前的茶杯塞他手里,给自己倒了杯新的,美滋滋喝了口。   嗯,不错,爽了。   有些怒火就要发出来。   别管对着谁发,反正得发出来。   比方蔡保全这个倒霉蛋——他才傻小个呢!   蔡保全窝窝囊囊捧着茶杯喝。   他的好兄弟李强头唯唯诺诺,不敢开口,生怕一张嘴就让祝余注意到他,装空气。   祝余笑嘻嘻问:“老师我们晚上吃饺子吗?我看到厨房有饺子馅儿了。”   “嗯,等吃完螃蟹我们一起包。”   祝余拍手,“好啊!我超会捏褶儿!我会捏二十八种不同的饺子褶儿!”   雁东归平和地说:“那等会儿你教教大家。”   祝余的目光和善地掠过杜峰依秀然,这是好师哥好师姐,又核善地落到蔡李俩人身上,牙齿白森森地笑,“好啊。”   “我保证,全、都、教、会。”   ……   螃蟹只要够新鲜,随便蒸蒸就好吃了,这就是余姥爷说的本味。祝余洗干净手,熟练地揭开蟹壳,去蟹腮蟹心,尝一口肉——   “好鲜!老师你从哪儿买的?”   雁东归也正慢悠悠开蟹,吃这个不能急,不填肚子,吃的是趣味,“朋友来首都时捎的,其实郊区水里也有,只是个头小些。”   祝余想想,也是,但也快过季了。   这一盆螃蟹够一人分两三只,老师师母只吃了两只,蟹寒。祝余不怕这个,她致力于把每个蟹吃得干干净净,连蟹腿都掰开,捅出肉来美滋滋吃了。   吃了三只,嗒嗒嗒跑去洗手。   柳芳把一盆芹菜肉馅儿端了过来,她嗅了嗅,推到雁东归面前,“你闻闻咸不咸。”   雁东归:“……我闻不出来。”   这不是卡上祝余的技能了吗?   “我闻我闻!”祝余从椅子上跳起来,柳芳把盆端到她鼻子底下,她嗅了嗅,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嗯,有点淡了。”   柳芳称奇,“真能闻出来?”   她一直以为闻闻味儿就能知道咸淡是骗人的,狐疑地看着祝余。   祝余睁圆了眼睛,把自己的锁骨锤得梆梆响,“这是我的专业——除了农学以外的第二专业!要不是成绩太好,我现在肯定都在首都八大楼里当大厨了!”   她可是在后厨里长大的祝小妮!   柳芳信了,不敢不信。   她把这盆宝贵的馅儿交给祝余,任由她操作,多么感人的信任,偏偏有人要张嘴。   蔡保全:“不会把老师吃坏肚子吧?”   祝余抱着盆盯住他:“挑衅我?!”   蔡保全看向雁东归,“老师你看看!你看看她!”他一幅终于有了依靠的样子,几乎像是撒娇,看得祝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算了,这人脑袋好像有点问题,她要离远点,别给自己传染了。   她靠着墙溜进了厨房。   老师师母的厨艺好像是不怎么样,厨房里的调料只有基本的,祝余挑挑拣拣,拿了盐、味精、酱油……调调整整,时不时搅拌均匀闻一下,最终满意地一点头。   成了!   宋扶疏端盆进来,得到她哼的一扭头。   祝余抱着饺子馅儿自信地出去了,面团是提前和好的,软硬适中,她在诸多面孔中转了一圈,“谁擀的皮儿最圆?”   最后这项任务由雁东归接手。   他有预感,这将是最容易的活儿,祝余实在不像能对歪瓜裂枣的皮儿容忍的人……他坐下,把柳芳也拉下来。   “咱们俩轮流来。”   其实也不用分工,就两个工种。   雁东归擀的皮不能说多圆,但好歹中间厚外面薄,基本准则是对的。祝余洗了手,拿过一张皮,放上一坨肉馅,别人只看到她手指翻飞,眨个眼,手心只剩一个白色月牙。   “看!月牙形!”   “柳叶形!”   “这个是麦穗形!”   这简直是一场祝余的单方面炫技,柳芳爱不释手地捡起那个麦穗形的饺子,左右翻看,“怎么做的?比饭店里的还漂亮!”   祝余翘起嘴角,“我来教您!”   两分钟后,她瞪着那一坨枯萎扭曲的“麦穗”,怀疑人生,“怎么做的……明明是按照我的步骤一步步来的啊?”   柳芳讪讪笑着,把它放到屉子上。   “这个给你们老师吃。”   雁东归:“……”   他沉默不语,加快了擀皮的速度。   祝余视线在目光闪躲的其他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师姐!我来教你!”   依秀然苦着脸应了一声。   结果好点,但不多。   祝余整个人都恍惚了,“为什么呢……”   杜峰,手太粗,pass,蔡保全李强头,看着就笨笨的,祝余勉强教了下,果然不行。   只剩一个人了。   祝余把目光落向坐在正认认真真捏着最简单的月牙褶儿的宋扶疏,什么矛盾、什么打小报告,她都忘了。她只知道要证明自己的教学实力!   “我要教你!”她坚定地指向他。   宋扶疏:“……”   怪不得刚才右眼皮跳跳的呢,原来应在这儿了。他把捏好的饺子放在屉子上,回答得毫不迟疑。   “不。”   管他答不答应呢,祝余已经坐过去了。   “你看看你这双手,又细,又长,天生就是一双捏面点的好手啊!就这样,一放,一捏,啪唧啪唧啪唧……嘿,成了!”   她骄傲地托着一只漂亮的小饺子。   “你学会了吧?”她满眼期待。   宋扶疏头也不抬,“没有。”   祝余:“?”   柳芳忍笑,从中调节,“好啦好啦,扶疏你学一学,到时候咱们在家也包这样的麦穗形饺子。多好看啊,是不是?”   得到支持的祝余再次翘尾巴。   宋扶疏这才勉强改手法。   他的记性的确好,才看祝余捏了两遍,就记清楚了,白净的饺子皮托在左手,右手手指灵活,一捏又一捏,没多久——   “哈哈哈嘎嘎嘎你这是蜈蚣吗!”   祝余笑出鹅叫,笑得露出扁桃体,她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指着那个一节一节仿佛在蠕动的饺子,恨不得笑撅过去。   宋扶疏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手法啊!   祝余非要教他的时候,他不乐意,但没成功后,他拧巴起来了,死死盯着手里的饺子皮,非得捏出一个漂亮好看的来。   “蜈蚣军团嘎嘎嘎嘎嘎嘎嗝!” [25]虫害·修:我祝小妮有强健的臂力!   重阳节过去,就到十一月了。   祝余每天都兢兢业业去油菜田写观察日记,连哪天出的第一片真叶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天早上一去,她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靠右边的一些油菜上,出现了很多虫子,青黑色,清晨的太阳光一照微微发蓝,祝余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嗷的一嗓子跳起来。   可别爬她身上了!   祝余跳到田边疯狂甩手甩腿,扒拉着自己的衣领和袖子不断看,杜峰匆匆赶来的时候,就看到她这幅仿佛在跳踢踏舞的样子。   “小师妹,运动呐?”   祝余嗷嗷叫,“大猿叶虫!田里有好多大猿叶虫!”   杜峰脸上轻松的笑一下子消失了。   他着急忙慌揣着笔记往田里冲,没怎么费力,就发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青黑色虫子,这种虫又名呵罗虫、乌壳虫,分布广泛,全国都有,但这都11月了,不应该啊?   祝余比他眼尖,“隔壁白菜田谁管的啊?他们的大猿叶虫都传到咱们这里了!”   她气冲冲跑进隔壁田里,给杜峰指。   “你看!全是!”   可不就是全是吗?   杜峰定睛一看,隔壁田那才是密密麻麻的大猿叶虫,还有……他头皮发麻,也尖叫起来,“怎么还有小猿叶虫!他们是闹虫灾了吗!”   师哥妹两个一起连滚带爬去找老师。   祝余吱哇但清晰地把早上的发现说了,刚上班坐下的雁东归从椅子上弹跳而起,直奔试验田,仔细查看一番后,眉头皱了起来。   “的确是旁边传过来的。”   “可不是嘛!”祝余跳脚,这可是她第一个参与的育种项目,“右边就是害虫田,这些虫子就是从右边爬过来的!”   这就是农学界的近墨者黑啊!   雁东归对杜峰说:“你去找负责人问一问,这片白菜田是怎么回事,抓紧除虫。咱们这儿……”他看着偌大一片油菜田,有些头痛,“咱们这儿也得除虫。”   杜峰急急忙忙去了,留下祝余气呼呼叉腰。   雁东归倒不怎么生气,或者说,搞育种就没有一帆风顺的,虫害都不算是严重的。   他考校道:“我问你,怎么防治这种虫子?”   祝余还在生气,但嘴皮子嗖快。   “第一加强田间管理,震落扑杀,收获后得深翻地,把残留的虫子彻底杀死。”   “第二药剂防治,5%氟虫脲乳油2000倍液,或者50%辛硫磷乳油1500倍液,嗯,其实办法还挺多的。”[[[]]]   祝余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转头一看,雁东归目露欣赏,“你们大一还没学到具体的病虫害防治吧,这是你自学的?”   完全能上课本里的标准答案。   祝余心情好点了,“当然!”   虫害是不能等的,这些虫子会吃掉油菜的真叶,它们现在才长了一个月,正是脆弱的时候。雁东归思考一下,带着祝余回到实验室,找到溶液,稀释后装进大水桶里。   等杜峰回来的时候,祝余已经一手水桶一手水瓢,满脸苦大仇深地干活了。   “老师,我问到了!”   杜峰说得很快,“这片试验田是大四园艺班的,因为实习,所以大多数人根本不在学校,这片田也没怎么管,结果就爆发了虫害。”   竖起耳朵偷听的祝余哼哼唧唧。   “咱们就是被波及的倒霉蛋呗?”   杜峰挠头,还没再说什么,负责人已经急匆匆地赶过来了,跟雁东归道歉。   雁东归摆了摆手,“立刻处理吧,等虫害再发展下去,真要变成虫灾了。”   负责人抹着冷汗。   她是管理这片大田的没错,但也就是行政上的监督管理,具体的活儿不是她干啊。   她殷殷切切,“那这种虫子……”   雁东归把浇药水的活儿交给杜峰,对祝余道:“你去帮林同志调配药水,后勤那边可以申请——大猿叶虫和小猿叶虫的药水配比一致,你是知道的吧?”   祝余头发一甩,“当然!”   雁东归的学生是差不了的。   林负责人看着祝余自来熟地晃进了她的办公室,要了张纸——她没舍得撕自己那个油菜记录本,刷刷刷写了一行字,然后就拽着她去后勤,效率奇高地要来了一瓶药剂。   然后就是熟练迅速的稀释。   林负责人试图套近乎,“这就是治虫的药水?”   “昂,”祝余捡了根窗外掉落的树枝,把桶里的药水搅拌均匀,农学校里最多的就是树树草草,但绝不能随便采摘。   你不会知道,视线所及的那棵树是哪位教授的项目,哪簇花会是实验结果,连跑到大道上的鸡和猪,也可能是你的学长。   白菜田没油菜田大,但虫害严重,用量并不比他们要用的少。祝余搅和完毕,交给了负责人,“不仅要用药喷杀,这片田今年必须深耕,大猿叶虫和小猿叶虫有假死习性,近两年内最好别再种十字花科蔬菜。”   不然等着被虫子吃得破破烂烂。   可恶,人都吃不上多少绿叶菜呢,这帮虫子倒是吃得怪好怪新鲜。   林负责人再三感谢,把祝余送走了。   她当然是回到自己亲爱的项目组怀抱,老师需要她!师哥需要她!——杜峰拎着一桶水气喘吁吁,感觉要被这点活累死了。   “小师妹,你这臂力咋练的?”他喘着气问,把水桶放下,抹着脸上的汗。   祝余嫌弃地看着他的竹竿手臂。   “你要从六岁起颠锅,你也行,”她无情地抛弃了杜峰,跳到了雁东归旁边,“我帮负责人调好药水了!保证精准好用!”   “嗯,很好。”   雁东归已经被她向上管理得习惯夸夸了。   ……   十点钟赶到教室,大家一看祝余的裤脚沾满了尘土,就知道她刚下田回来。   她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一边好奇地问:“大家讨论啥呢?这么热闹。”   庄秋生正预习等会儿的课本,细眉紧皱,语气怨念,“运动会。下周就是联校运动会,陈鹤正挨个动员呢。”   祝余不大感兴趣。   她继续啪嗒啪嗒拍着自己的袖子,并让陈凌云和白丹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虫子,虽然徒手捏虫子也不是没有过,但她还是讨厌!   丑陋的虫子污染了她的眼睛!   陈鹤拿着一张纸凑过来了,“祝余?”   祝余扭过身装没听见。   陈鹤锲而不舍转到她的面前,“祝余?”   祝余挠挠耳朵,“哎呀,刚才被虫子气着耳朵了,咋啥也听不见呢?”   陈鹤:“姐!我唯一的姐!你就报个项目吧!”他双手合十,满脸谄媚,“咱们农学一班的体育项目咋能缺了强大的你呢!”   祝余这才勉强看了眼他。   “我没空。”   她忙着上课去图书馆种地哄老师做实验偷用——咳咳,是偷偷借用实验室里的器材!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空去运动会。   “不花什么时间的!”   陈鹤一把握住她的手,就跟领导人会晤一样,没有丝毫邪念,只有想把她塞进运动会的决心,哀求道:“求求你了你就去吧,引体向上,跳高,长跑,你随便挑一个!”   祝余嫌弃地甩了下手,没甩开。   庄秋生捂嘴笑,“随便挑?你这几个项目都是没人选的吧。”没一个简单的。   陈鹤义正言辞,“这么困难的项目!这么卓越的难度!舍我们班的祝余其谁啊!”他疯狂朝其他人使眼色,“大家说是不是!”   一通叫好。   祝余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好吧好吧,真是拿你们没办法……”她翘起小拇指,矜持地拿过那张报名表看了眼,嚯,简单的都满了,剩下一堆困难项目,她清清嗓子,“那就引体向上和跳高吧。”   祝余表面上一幅“随便搞搞轻松拿捏”的样子,实际上晚上天黑后,就偷偷摸摸去到操场边缘,对着绿色的单杠摩拳擦掌。   她自言自语,“不能一个也拉不起来吧?”   祝余深吸一口气,伸手——连踮脚也不用,单杠不够高。她只好曲起小腿,人为制造一个悬空的状态,手臂发力把自己往上拉。   一个、两个、三个……   一直数到二十个,守在旁边的庄秋生喊了声“停”,她放下手表,惊叹道:“你可真厉害,男生都很少有能做二十个的。”   祝余还算满意。   她捏了捏有点发酸的手臂,一使力,上面就浮现出一层流畅漂亮的肌肉,昂起脑袋说:“等运动会那天,我一定能拉更多个!”   庄秋生举高手把她的脑袋按下来。   “好好好,我相信你,我们赶紧回去吧,陈凌云和白丹还等着你的结果呢。”   祝余不服的声音飘散在风里。   “你不信是不是?哼哼,我到时候能做三十个!不!四十个!”   ……   祝余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心里觉得自己这个引体向上应该是傲视群雄的。直到周四那天,她去钢工大找祝振华,信心一败涂地。   “啥玩意儿,五十个?!”   祝余的声音高得几乎破音,瞪着挂在单杠上的黄毛——是的,由于这人打击了她的信心,所以她把对方金灿灿的头发称为黄毛。   围在单杠周围的学生们齐齐看过来。   “好像有点面熟……”不知道哪个人说,但祝余丝毫没有听见,她瞪着从单杠上跳下来拍拍手的黄毛,“你做了五十个?!”   黄毛露出一口白牙,普通话带点京腔。   “五十个!标准的!”   “是不是你们学校的单杠作弊——”   她不死心地抬手摸了摸,冰凉,光滑,并没有什么防滑颗粒之类的东西,那就是这个黄毛货真价实地把自己的脑袋超出了单杠五十次?!   黄毛热情地问:“你要试试吗?”   祝余:“……不。”   她倔强地说,她绝不自取其辱。   不知道谁笑了一声,“女生怎么能拉得起来单杠呢?阿历克塞,你真是太厉害了,这次联校运动会你肯定是第一名!”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弱下去。   这个男生迟疑地看着祝余气势汹汹的眼珠子,“你,你瞪我干什么?”   “你这个不知道叫啥的小子,挑衅我是吧?”   祝余把手指捏得嘎吱响,牙齿森森,盯着开始面露慌张的年轻学生,“跟这个黄——咳咳外国友人比,我暂时是拉不过他。和你这个竹竿比?我比不死你!”   她一把揪住要溜的这人的后衣领。   “上去!谁来计时!”   外国友人阿历克塞举手:“我我我!”   此人抖着胳膊努力做了五个引体向上,得到了祝余的嘲笑,他不忿地跳下来,涨红着脸辩解,“五个已经很难了!”   祝余的回答是“哈”一声嗤笑。   “让开!”她大喝一声。   此人:“……”他憋憋屈屈地挪到一边,给祝余让开一条通天大道。他也没挡路啊!   祝余把出汗的手心在衣服上蹭蹭,握住单杠,盯住了阿历克塞,“你要好好计时,绝对不许包庇你们学校的!”   阿历克塞开朗极了,大声说好。   祝余挂到了单杠上。   她誓要比过那根竹竿,双臂竖直向上,借由她强健的背阔肌和三角肌,一次次把下巴拉过单杠,脸上的表情轻松写意,甚至在一次引体后,给了那小子一个睥睨的目光。   小垃圾——这个意思。   竹竿:“……”   这女生哪个专业的!太嚣张了!   祝余的胳膊其实已经很酸了,但她一点也不表现出来,在阿历克塞敬佩的目光中,甚至变了花样——一手正握,一手反握。   “哇!正反手引体向上!你可真棒!”   阿历克塞欢呼鼓掌,一点不像个苏联人。   祝余觉得这黄毛变顺眼了。   多能给人提供情绪价值啊,是个好黄毛。   她咬紧牙关——脸上表情还是那么轻松淡定,只有腮帮子微微凸起。又表演了一个反手引体向上和单手引体向上,在要掉下来前,轻巧一跃。   两手插兜,轻描淡写,“也就这样吧。”   阿历克塞尖叫:“你做了三十个!三十个!”   祝余鄙视地看了涨红脸的竹竿一眼,扭头走开——再不走发抖的胳膊就要露馅了。   ……   运动会当天,祝余还碰到了阿历克塞。   这次运动会是周边几所大学联合的,大家一边喊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一边暗暗较劲,阿历克塞就像王牌一样被啪嗒甩了出来。   引体向上碰到他就算了,怎么跳高也是!   祝余被裁判拦住,再次强调“你不能迈过去!你必须从那边起跑然后跳过去!”后,悻悻来到起跑点,阿历克塞热情地为她加油。   “祝,你一定可以的!”   “谢谢,我也觉得我可以,”祝余虚伪地说着,然后以头抢绿色垫子耳。   她真要骂人了。   她甚至没跳到自己小学五年级的身高!   祝余阴沉着脸爬起来,谁也不看,善良的阿历克塞为她大声地惋惜:“祝!你的腿那么长!你应该再跳高点的!”   再大声点连校长都要听见了!   祝余跑了,并狠狠把黄毛称呼拍他脑门上。   ……   天气越来越冷,祝余开始换季。   昨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她把短袖单裤吭哧吭哧扛回家,余颖给她准备好了棉鞋棉裤。   “去年的棉裤短了一截,妈找裁缝给你加长了,看,正好,”余颖在祝余身上比量着,一脸满意,“都要比我高了。”   祝余不太乐观。   她诚实地说:“再长就要穿不起了。”   以前还好说,但现在布票用得越来越普遍,首都这边目前是每年每人38尺布料,怎么说呢——祝余的身高,做一身棉袄至少16尺,这还是她不胖。   要是她姥爷那样的,起码20尺。   而且床单被罩、蚊帐头绳,啥啥都要票。   她家就像个布票粉碎机,也没见穿上几件新衣服,布票就花得一干二净了。   余颖白她一眼,“反正有的穿就穿,没有新的就打补丁,这叫艰苦朴素!”   祝余举手,“我同意!”   还穿不上最厚的老棉裤,祝余套上夹棉裤和棉毛衫,去院子里帮余姥爷把菜拔了,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话。   “大家最近都在收菜了,长得都好,之前碰到街道陶主任还夸你呢,”余姥爷忍不住骄傲地笑了笑,继续说:“有不少菜吃不完,街道那边主持,帮着跟菜站换了白菜。”   菠菜生菜可比大白菜受欢迎。   祝余早看到院角那堆白绿相间的白菜了,把最后几棵菠菜薅起来,拿木棍翻地。   “那么多?不能够吧?”   “哪儿啊,就换了三棵,剩下的都是今年的冬贮大白菜,咱家是二十斤份额。”   二十斤其实没多少,一颗白菜就三斤呢。   祝余问:“那姥爷您还腌酸菜不?”现在的冬天确实没什么吃的,物流不便,温室大棚也不流行,除了白菜就是萝卜土豆。   “当然,我还得带着全胡同腌呢!”   余姥爷骄傲抬头,和祝余平时一模一样。   余姥爷为小豆胡同勤勤恳恳志愿奉献,周末在家的时候,祝余给他打下手。   腌酸菜、咸菜、腊肉,甚至哪个南方来的家庭想晾梅干菜的,余姥爷都能指点一二。   胡同应该给他发个志愿之星!   祝余看着大家伙儿热热闹闹一起腌菜的样子,叉着腰骄傲地想。   别说,十二月那会儿,刘主任带着街道的同志,真给送上了一块闪亮亮的铜牌子。   “五好文明家庭?!”   一家四口吃惊地看着牌子上的字,刘主任亲手把它敲到老余家门扉上,回头笑道:“今年的五好家庭选了你们,投票也是第一——别这么看我,这是应该的,整个街道都没有比你们家更配得上这几个字的了。”   祝余没觉得自家配不上,她很自信!   别说三代同堂了,就说光爹妈和子女的两代家庭,都时常吵架,哪像她家这么和谐!   余颖受宠若惊,“这个的竞争好像很激烈啊,哎呀,我真没想到,这可真光荣!”   祝同义已经掏出手绢给铜牌子抛光了。   天老爷,这可不单单是一块铜牌子,这是对他家光荣觉悟的认可啊!这是勋章!   刘主任笑着摇头:“尊老爱幼、夫妻和睦、邻里团结……看看,每个词儿都说的是你们家!哪有比你们更团结更和睦的了?”   她当主任这么多年,最喜欢老余家。   当姥爷的每天笑呵呵的,最近胡同食堂是办不起来了,但前几个月可是天天去做饭,纯志愿付出的,没说过一个不字。   当爹妈的也是,这么多年得过不止一个先进个人,单位的活儿干得出色,在家也是好爸妈,从来不像其他人家似的天天吵架。   再说祝余,更没的说了。   虽然小时候皮得要命,但不影响机灵可爱啊,今年上了大学还不忘街道,小课堂开了好几节,喜欢得她真恨不得是自己闺女。   这五好文明家庭,不给他家都没天理!   除了祝余的其他人都很不好意思。   祝同义……嗯,他是装的不好意思。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嘴上说着哪敢当哪敢当,等回到家里没有外人时,转口就是“我觉得这几年我还能升个职。”   乖乖,五好家庭可是很珍贵的荣誉!   祝余举双手双脚赞同。   “我同意!等爸你升了职,就请我们去首都饭店搓一顿庆祝庆祝!”   余颖刚要咧起来的嘴合上了。   “就你爱吃!就你能吃!去把菜择了!”   祝余:(╥_╥)。   ……   十二月的天亮得越来越晚,祝余五点钟睁眼的时候,床帘里黑洞洞的。   天太冷了,她出去跑步的时间都少了——出汗容易感冒,她悄摸摸把床外的拖鞋勾上来,拎进了加速器里。   玉米早就收获了好几茬。   在打算正式育种后,祝余不太把加速调到1:30,那样太快了,一个耽误就可能错过关键期,比方要是错过了授粉期,那她只能收获一个个零籽粒的纯棒子。   想想都绝望(•_•)。   祝余把新结出来的玉米一穗穗掰下来,扔进尿素袋里。金属过道上已经积攒了一堆金山,金灿灿的玉米山,都是她这两三个月勤勤恳恳种出来的。   父本就是那些学校和郊区收集的玉米。   说实话,祝余起码已经杂交了十几轮了。   这些玉米比起它们的初代,已经有了很大变化,籽粒饱满(她这只蜜蜂干得太好了)、口感清脆,味道也很香甜,但比起真正的甜玉米,欠缺了基因上的差别。   它现在就是种比较甜的普通玉米。   祝余不死心,难道非得等引进了才能培育出来吗?她把几十斤玉米拎到田外,从袋子里掏了一穗,揪下一粒往嘴里塞。   不行。   她啧了声,掏出下一穗继续品尝。   一直尝到袋子里没剩几穗了,祝余深吸一口气,按住自己暴躁的手,再次抽出一根。   她不抱希望,上嘴直接啃了。   “咔嚓。”   声音很脆,一股汁水崩裂的清甜脆嫩袭击了她的舌头,祝余眼前一亮,无意识地咀嚼,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吞下了肚子。   祝余先是一呆,然后猛地跳了起来,恨不得一巴掌把半分钟前的自己扇醒。   死嘴,你怎么敢的!   这一口起码十几颗种子! [26]期末·修:我祝小妮向上管理全家!   吃都吃了,吐不出来。   祝余只能懊悔中带着惊喜、惊喜中带着兴奋,在第二天早上用了实验室的器材——说到这个必须炫耀一下,她已经完美打入了油菜项目的内部,拥有了实验室的钥匙!   她偷偷摸摸,拿了几粒玉米做检测。   结果:基因没问题!糖分没问题!   水溶性糖含量17%,还原性糖含量9%。完全达到后世的部颁甜玉米标准!   她成功了!   祝余兴奋得脸都是红的,好不容易上完上午的课,立刻找地方进了加速器。   之前她一直懒得育苗,空间肥沃的土壤和适宜的气候加成太大,就算不多费心也能好好发芽,但这可是独苗苗,只此一穗!   她把玉米粒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确保没伤到一点种子。犁好一小片苗床,温水催芽,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播种进去,再盖上土。   浇水都是她小心翼翼拿水壶喷淋的。   这些苗每一颗都很金贵,哪怕养死一棵她都会心疼的!   祝余挑了之前成果里表现最好的母本,强强联合,势必要让它的遗传信息代代流传!   完成这些,祝余又开始勤劳写观察日记。   室友和师长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祝余心情很好溢于言表,她每天都哼着歌,哪怕是堆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世界打她一巴掌也可以原谅的迷醉笑意。   她升华了。   雁东归:“最近油菜的观察日记怎么样?”   祝余把写了半满的本子递给他,心情很好,语气都轻快地像插了翅膀,“苗儿还挺壮实的,就是最近越来越冷了,老师是不是该施腊肥了?”   雁东归颔首。   他已经彻底不把她当大一学生看了,要是几年前学分制的时候,他一定会让祝余攒学分跳级,但现在学年制,祝余似乎很乐意嚯嚯自己的同班同学——期中考试她是班级第一,七八个科目加起来扣了不到十分。   雁东归翻了翻观察日记,记得比杜峰还标准严谨,点了点头,“是该施腊肥了,今年的天气似乎比之前冷,再耽误下去,可能要冻到。”   祝余举手,“我帮您!”   雁东归难得笑了笑,严肃的声音都温和一些,“哪有让你一个人干的,等你几个师哥来了,让他们和你一起做。”   祝余“哦”了声,“师姐什么时候回来?”   依秀然被雁东归推荐进了农科院的油菜研究所,最近特别忙,好几天没见到了。   雁东归想了想,“期末考试肯定回来。”   最近项目组的两个大四生也忙,祝余不得不和杜峰、蔡保全李强头仨人搭配,她可没忘记后俩人蛐蛐她的事儿,勉强维持和平。   等三人到了,他们一起施腊肥。   冬油菜上腊肥除了增产外,还是为了保温防冻,他们用猪牛粪便腐熟的肥料——此处感谢袁可可所在畜牧系的倾情奉献,混着碳酸钙肥一起埋进土里。   好臭!   没发酵的粪便臭,腐熟完的粪肥也臭,但两者是不一样的臭!   祝余两根鼻孔都塞着纸条条,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拎着锄头,等三个师哥把肥料塞进土里,她就拿锄头盖上。如此重复,每完成三个坑的任务,就要狂奔到一边大喘气。   杜峰觉得很好笑。   “之前也没见你这样啊?”   祝余大叫:“之间的堆肥还混着素呢,现在全是粪便!粪便!我要被腌入味儿了!”她回头瞪一眼,看到坑里黄褐色的半固体,顿时想起来它们刚出厂的样子。   她扭过脸呕了一大声。   这是对她敏感嗅觉的虐待!毒打!   蔡保全和李强头特别想偷笑,但未免被祝余发现——她一定又会对他们大声的哼哼然后阴阳怪气,于是他俩保持了沉默。   蔡保全犹犹豫豫,“要不,你别干了?”   祝余猛地盯向他。   蔡保全:“……”他真要翻白眼了!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说了那句坏话,祝余已经阴阳他两个月了!他后悔了还不成吗!   他大声说:“我是好心!好心!我没有对你阴阳怪气也没有抨击的意思!”   祝余仍然狐疑地看着他。   蔡保全翻了个白眼,扭头继续施肥了。   祝余摸了摸下巴——呕!就算没碰肥也不行!她嫌弃地甩了甩自己的手,刚要说什么,一旁扭扭捏捏走来一个人。   “学、学妹?”   祝余回头看了眼,面熟,但不认识。   不知名学哥红着脸,看清祝余面孔的时候一愣——带嫩黄色小花的棉袄(余颖女士喜欢),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凄清的冬天里好像见了春天的打扮上,但这张脸……   “你,你流鼻血了吗?”学哥迟疑地问。   祝余丝毫没有鼻孔塞纸的窘迫,她自信地昂着下巴,一手叉腰,一手拄着粘泥的锄头,打量了下这人,再次确认了不认识。   “没,你有事儿吗?”   “没,不对,我有事!”学哥恍然醒悟。   他害羞得跟要和领导会面似的,手在自己的兜里抠啊抠的,简直让祝余怀疑是不是揣了一裤兜子苍耳。   她恨铁不成钢,“到底啥事啊?你快点。你就不觉得特别臭吗?!”   这是啥会晤的庄严场合吗?啊!   三个师哥已经干不下去了,他们或拎着锄头或拎着粪瓢,眼睛锃亮地看着这里。   不知名学哥的脸更红了。   祝余本就不多的耐心彻底告罄。   “这位不知道啥名似乎也没说过话的学哥啊,”她慢条斯理地问:“你现在有空?”   学哥眼睛发飘,“嗯,嗯!”   他的手又开始在兜里抠了,祝余真怀疑是不是漏了个洞,把东西漏裤脚了。   她露出微笑,指着背后的大片油菜田。   “你知道我正在干啥不?”   学哥老实点头,“施肥,”他用力地说:“我经常看着你在这片田施肥!我知道你!你刨坑刨得特别好,比别人都圆!”   祝余很想掏耳朵。   死手,脏着呢,不许动。   她微微一笑,语气轻柔,手里的锄头似乎要递给他(学哥晕乎乎:她笑起来真甜),“你再叽里咕噜的耽误我的事儿,就去给我把肥施了,嗯?”   恶龙咆哮——   “听到了没!闲着就去给我把肥施了!”   学哥落荒而逃。   祝余一把夺回对方还真想拿走的锄头,气哼哼扭身,嘟嘟囔囔,“这人肯定是想陷害我!趁我不注意,把我的油菜苗烧死然后在老师面前说我偷懒!我是不会上当的!”   说着,威胁地看了蔡保全一眼。   显然认为他也有陷害她的可能性。   蔡保全:“……”   他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点好心纯属喂狗吃,该死的,祝余不是狗谁是狗!   没有比她更狗的人了!   ……   除了在学校里有一些莫名其妙说不明白话、还浪费她时间的人外,祝余心情很好。   玉米崽子长势很好,老师那边被她哄得人都会绷不住笑了(雁东归:我没招了),连师母都会给她糖吃,这怎么不算成功?   就是马上要来的期末,都是她的快乐。   证明自己的里程碑来了!   虽说期中考得不错,但永远是下一次考试最重要,祝余在图书馆属于自己的凳子上复习得天昏地暗,甚至暂时放下了课外拓展。   满分是她的目标!   看着她如饥似渴地望着书本,恨不得把它嚼吧嚼吧吞进肚子的祝余,柳芳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在国外留学时的雁东归。   不,这闺女比他体力好,比他还能学。   她简直看得有点担心了,等祝余更换下一本书的间隙,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会头疼吗?”   “头疼?”祝余精神奕奕地看向她,“我才看了两本书怎么会头疼?我今晚要学到十二点!然后早上五点起来继续看!”   柳芳:“……”   她光听着都有点害怕是怎么回事。   不止柳芳害怕,全213都有点怕。   庄秋生最近有了观察祝余的新乐趣,她抱着书,也不怎么看,饶有兴致地撑腮看着对面埋头苦学的祝余,跟陈凌云说:“你猜她什么时候会抬头?”   祝余沉迷学习,根本没听见。   陈凌云学得头昏脑胀,揉了揉太阳穴,“该吃午饭的时候吧——她到底怎么做到的?”人怎能学到如此地步?   她真的不会猝死吗?   庄秋生耸了耸肩,“这叫天赋。”   陈凌云学得一脸麻木,“好好好,这天赋你们都有,就我没有,”她认认真真也没见少学啊,结果期中考试就考了个二十名。   “胡说,”庄秋生摇摇手指,“我也没有。”她还赶不上陈凌云,接近倒数。   两人头靠着头,观察祝余和白丹。   祝余显然是天赋和努力兼具型选手,白丹看起来腼腆害羞,在宿舍里话不多,但人意外的厉害,上次期中,她考了班级第二。   比考完试自信爆棚的陈鹤还高一名。   213每天都能看到这俩人疯学的样子。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期末考试结束。   首都农机大考试较早,农学一班一月初就考完了,从最后一门生物化学的考场出来,祝余还对监考的雁东归自信地锤胸口。   信我!给你争光!她这么暗示。   雁东归被另一个老师促狭的目光看着,脚趾莫名有点痒,难道是要生冻疮了?他勉强对自己年纪最小的学生挤出一个笑容,算了,还是孩子呢,需要鼓励。   祝余果然得意洋洋地出去了。   等到下午,她去找雁东归。   “老师,油菜田假期怎么办?”祝余问,植物可不管人类放不放假。   雁东归道:“小蔡会暂时留在学校,我也会时时注意着,别担心,”犹豫了下,他说道:“虽然努力重要,但平时也要注意休息,这个寒假也不要太、太拼命。”   他说得有点艰难。   天啊,他真不敢想这种劝歇的话是从自己说出来的,当年他可是被奉为“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标杆,谁知道人到中年,居然能碰到一个比他还拼命的学生!   别说柳芳怕祝余学死了,雁东归看着祝余脸上的黑眼圈,也有点担心了。   祝余语气昂扬,“我不累啊!”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加上冷风吹得泛红的白净脸庞,看着像是从地里刚飘出来的幽灵,兴奋得诡异。   雁东归:“……”   他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憋了半天,还是说:“你最近精神状态有点不好。”   太亢奋了。   “有吗?”祝余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好像是有点,最近她进入了一种莫名的兴奋,看书也兴奋,考试也兴奋,哪怕现在考完试了,也有种可以再熬三天大夜的亢奋。   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用力点头。   “我会好好休息的!”   暂时的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卷!   她是不会认输的!   雁东归欣慰地松了口气,拉开抽屉,抱出早已准备后的一摞书,“这些书你假期看看,等下学期,课程会更深入。”   祝余高兴地接过来,知识!这是知识!   但她还记得一件更重要的事。   “老师,你别忘了下学期给我申请一小块试验田。”她还要种玉米呢!   雁东归答应了。   ……   “首先,汇报本人1958获得的成绩。”   祝余站在堂屋新换的灯泡底下,明亮的白光照在她脸上,还有大鹏一样张开的双臂上,毛茸茸的红围巾把她的脸映得红彤彤。   她扫视下面四人,下巴微抬,像在等待什么。   余姥爷:“……大家鼓掌!鼓掌!”   他率先呱唧呱唧起来,余颖和祝同义脸色复杂,但肢体很配合地用力拍拍,连鹩哥都在笼子里发出“啪啪”的拟人声响。   格格不入的祝振华:“……”   他局促不安地挪了挪屁股,跟着鼓掌,心里哀嚎自己好像和叔婶家的家庭会议格格不入,早知道就不考完试立刻过来了!   祝余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掌下压。   她的姥爷爹妈就跟不止开过一次会以一样,立刻放下了手,甭管心里怎么想的,立刻认认真真抬头等着她的下一步骤。   不配合不行,她真吱哇乱叫啊!   祝余把面前的一沓纸拿起来,清了清嗓子,“本人年中考上了首都农机大,在一学期的学习中,取得了较为满意的成绩。首先,在期中期末两次考试,荣获班级第一。”   余姥爷吼:“好!大家鼓掌!”   祝振华:“……”   他再次举手鼓掌,直到祝余咳嗽。   “好好,大家都不错,”祝余煞有介事地点头,被余颖瞪了一眼,只好悻悻加快速度,“好吧好吧。我还加入了雁东归教授的油菜花项目,算是半个亲学生,和多位老师关系不错,有望在下学期更进一步。”   她劈里啪啦说完,满意地仰起脑袋。   快夸她!   要不说余姥爷是这个家里最佳捧哏呢,他真心实意地夸:“多出息啊!多出息!我就知道咱家能出一个文曲星!看看,我当年非得让你妈念书,念对了吧?”   余颖也露出一个笑容。   “干得很好,明年再接再厉。”   祝同义笑眯眯的,把一板包着棕色糖纸的东西拿出来,“我和你妈给买的奖励,从友谊商店找关系买的呢!尝尝喜不喜欢?”   祝余瞪大了眼,“巧克力!”   刚才那股能上人民大会堂主持的得意劲儿没了,她欢呼一声,小孩似的举起那板巧克力,迫不及待地撕开,“我现在就要吃!”   巧克力里是一格一格的。   祝余不假思索,掰成五份儿,然后开始分配,“姥爷一块爸一块妈一块哥一块,我一块——嘿!我的最大块儿!”   祝振华不好意思,“诶——”   他想说你自己吃就好,但一张嘴,祝余已经把他的那一块儿塞他嘴里了,腮帮子鼓囊囊地说:“好了,该你进行年度汇报了。”   祝振华一下子顾不上巧克力了。   他瞠目结舌,“我,我也要吗?”   两个姓余的两个姓祝的笑眯眯盯着他。   祝振华局促地站起来,把那块巧克力顶到脸颊那儿,涨红着脸吭吭哧哧,“我、我今年期中考了第五,期中考了第三,明年一定会更加努力。有个老师挺喜欢我的,说我在实践方面挺有天赋……”   他觉得比在班级公开演讲还臊得慌。   叔婶儿家这么有仪式感吗?   事实证明,尴尬的不止是他一个人。   余颖和余姥爷站到台前——中间灯泡底下的时候也很不好意思,一个说自己在单位得到了工会表彰,一个说为胡同志愿服务,好不容易说完后,父女俩连耳朵都红了。   只有祝同义,和祝余一样脸皮厚。   他笑眯眯地给自己鼓掌,然后说:“今年会喜楼干得很好,食品公司那边还想把我调回去呢,级别肯定比当年高!等我涨了工资,嗯,带你们吃好吃的去!”   祝余大吼:“好!”   她充满信任地看着祝同义,拼命鼓掌,“我就知道爸你行!你要不行没人行了!你好好干,明年就涨工资吃香喝辣!”   祝振华看着祝同义认同点头的样子,恍恍惚惚地想:这对吗?难道这就叫倒反天罡?   统统汇报结束,祝余又站到了中间。   她把挂在椅子上的书包也拎了过来,包圆滚滚鼓囊囊的,像塞满了东西。她抱着包,庄严地扫视几人,“下面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大家跟我宣誓,绝不能泄露。”   祝振华觉得自己习惯了。   他含着巧克力,跟着余姥爷一起自然地举起右手宣誓:“我绝不泄露!”   宣誓完,他们认真地看向那个包。   明亮的灯光下,两颗圆溜溜的西瓜就跟排球似的,一个接一个从包里滚了出来,暗绿的条纹,均匀的瓜皮,还没掰开,似乎就透出了一股夏日的清甜。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睁圆了。   “西瓜!”   “还有呢,”祝余把两个小西瓜扒拉出来,缝隙里填满了粉红饱满的西红柿。她得意地叉腰,“这是不是重大事件!是不是!”   没人能说不是。   这可是一月份的西瓜啊,虽然很不敢相信,但是从祝小妮那儿掏出来,似乎什么都有可能。   祝振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哪儿来的?!”   “别问,”祝余头也不抬回答。   这当然是她秋天加速器里种的,西瓜收了一大堆,和小山似的玉米一起堆在金属过道里,都快把路占满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她当然要拿出来给大家庆祝。   祝余不说,大家也就不问了。   实际上哪怕说祝余偷摸在郊外搭了个暖棚种地,他们都会信,她干出什么离谱的事情……嗯,他们都不会意外的。   西红柿推到一边,余姥爷拿出刀来,仔仔细细地洗干净,又把瓜皮也洗干净了。   他庄重地一刀划下去。   “咔嚓”一声,瓜皮应声而裂,比他夏天招待祝振华的那个还熟,用力掰开,清甜的西瓜味儿闻得几人直咽口水。   祝振华感叹,“就是市长也不能大冬天的吃到这么新鲜的西瓜吧。”   祝余的脑回路和他不一样。   “四舍五入,我是市长!”   西瓜又脆又甜,汁水充沛,他们一起咔嚓咔嚓啃得满脸汁水,一个个都像猪八戒。   多久没吃这么甜的水果了。   大冬天的,他们上回吃水果还是干巴巴的桔子,酸得要命,还有点冻了。   咬了一大口,祝振华幸福地眯起眼睛。   他满足地说:“虽然林场那边没有西瓜洋柿子,但是冻梨冻海棠果还是挺多的,等回去,我把珍藏的松子儿都送给你吃!”   小桃儿和叔婶一家都对他太好了。   他在首都这一学期,没少被她拉回家吃饭,偶尔在外面吃,现在脸都胖了点。   现在祝余要去东北——现在春节没几天假,还不够祝同义坐火车的,所以只能让祝余替他回去,他也要好好招待祝余!   祝余“昂”了一声,“我喜欢松子儿!”   祝振华挥斥方遒,“别说松子儿榛子,就算你又要去冰湖里钓鱼,我也陪你去!”   他已经忘了当年挨揍的时候了。   吃到西瓜的他现在可以把一切献给祝余!   沉浸在带着堂妹回家的喜悦中的祝振华并没注意到,听到他这句话,祝余咔咔啃西瓜的动作一顿,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玻璃弹珠似的,然后甜甜笑了起来。   她热情地又递来一块,“哥你多吃!”   只有祝同义注意到。   他怜悯地看了傻乎乎推拒的祝振华一眼,默默低头,装没看见,这傻小子还不知道,祝余每次这么笑就是要坑人了呢。   但是。   侄子也大了,应该不会挨揍了——吧?   管他呢。   祝同义无情地想,对不起了哥对不起了嫂对不起了爸妈,将要让你们遭受祝余的折磨——不不不,这怎么叫折磨?这是爱啊!   他摇摇头,咵嚓啃了一大口瓜。甜! [27]林场·修:祝小妮把老家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围巾、衣服、奶糖……”   祝余把一样样东西往藤箱里塞,抓着用饼干铁盒装着的牛舌饼,放进软绵绵衣物中间,然后试图把箱子拉链合上。   祝振华幽幽道:“你要把它撑吐了。”   祝余不听,她死死地把箱子两边强行合在一起,就像非得把同名的磁铁捏在一起一样,“刺啦”一声,她拉上了,只是鼓囊囊的肚子似乎要随时爆开。   “我就说可以装下!”   祝余满意地拍了拍手,她可是捎了一堆礼物呢,每个人都有,而祝振华的箱子里捎了一堆特产,都是祝同义和余颖准备的,还有余姥爷亲手做的西瓜酱和两条腊肉。   一切准备完毕,两人一起去买票。   现在的车次选择不多,从首都到哈尔滨需要近三十个小时,祝同义找了朋友,给两人弄了两张硬卧,拯救了他们的尊臀。   祝余弹了弹车票,“明天出发!”   祝同义露出笑容,他一整个学期都没回家了,还真有些想念,把车票小心收了起来。   等上车时,祝余额外背了个挎包。   余姥爷把她脸上的围巾系得更紧一点,不断叮嘱,“车上人多眼杂的,你小心点,看好包别被人偷了,我早上煎的肉饼赶紧吃,要是饿了,就去餐车,别怕花钱……”   他絮絮叨叨的,眼里泪花都要冒出来了。   “过年前我就回来啦!”祝余响亮地说。   祝振华有些紧张,赶紧表示:“我一定会照顾好小桃儿的,姥爷你们别担心……”   祝同义拍拍他肩膀,“叔放心你,”话锋一转,“等到了哈尔滨给来个电报。”   祝振华再次对祝余的受宠有了认识。   电报可是论字数算钱的。   余颖也有些不舍得,孩子虽然在面前欠欠的,但出了门总让人担心。她叮嘱道:“到了林场好好听你爷奶的,别胡闹啊。”   祝余眼珠子骨碌碌的转。   她笑嘻嘻道:“我明明很老实。”   余颖白她一眼,虽然不信,但也没有再说下去的时间了,拉住恨不得跟她一起回东北的余姥爷,“好了好了,广播检票了,你们俩去吧——路上一定小心啊!”   走出候车厅,露天的站台寒风凛冽。   祝余单手拎着藤箱,右手把围巾往下巴拽了拽,一张口哈出雪白的气来,等车一到,矫健地拉着祝振华第一个冲上了车。   “这儿!你中铺我下铺!”   祝余找到位置,美滋滋坐了下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单独出远门——没有她爸妈的情况下,至于堂哥,嗯,同辈不算人。   祝振华把两人的箱子都塞进床底。   刚直起腰,就发现祝余已经蹬掉棉鞋,盘腿坐下,开始扒拉挎包里的吃的了。   “桔子、罐头、苹果……”   她兴冲冲问:“哥你要吃哪个!”   祝振华:“咱不是吃完饭才来的吗?”   “哈?”祝余惊异地看着他,“正餐是正餐,零食是零食,水果是水果——你难道不知道它们不走一个胃吗?”   她决定抛弃祝振华的意见,扒了个桔子,一掰两半,一半给他,一半塞进了自己嘴里。   酸甜的桔子味儿在火车上是救赎。   祝余眯着眼想。   “况且况且……”   火车吱悠悠地向北形势,祝余过了兴奋劲儿后,就觉得很没有意思,她掏出包里的书,不是农学书籍,而是《西游记》看起来。   祝振华坐在她旁边,也在看机械维修书。   中午吃肉饼配餐车的豆浆。   晚上吃土豆丝加土豆烧肉的盒饭。   明明什么也没干,等火车第二天中午在哈尔滨停靠的时候,祝余居然感觉小腿酸痛,她蔫头耷脑往门边挤,一直到车门打开。   “呼呼——”   带着雪花的冷空气打着旋儿吸进嗓子里,一路到胃,和车厢里闷臭的味道不同,祝余猛吸两口,是凛冽得微微发甜的。   “舒坦,”她陶醉地说。   身后的队伍往外挤,祝余跳到平地上,肉眼可见的焕发了生机,祝振华紧随其后。   回到老家,祝振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熟门熟路往出站口走,对祝余说:“我提前写信给我爸了,他们肯定会来接我们!”   祝余昂昂点头,恨不得狂奔起来。   出站口人太多了,祝余捍卫着自己的挎包,眼神不断梭巡,但还是祝振华先发现了,疯狂招手,“爸!妈!大哥!”   祝余欢快地跟着摆手。   “大伯!大伯母!大堂哥!”   接头成功。   祝大伯接过祝余手里的藤箱,本来以为没多沉,被拉得手一坠,嗔怪地瞪向祝振华,“你怎么也不帮你妹妹拿?”   祝振华:“……”   祝余“嗨”了一声,抱着大伯母胳膊骄傲地说:“我自己要拿的,我力气超大!”   祝振华默默点头。   之前有一回祝余来钢工大找他,他不在,但后来听说了祝余引体向上连拉三十个的伟绩……不夸张的说,他现在出名了。   舍友们都叫他“引体王者的哥”。   大伯母笑眯眯理了理祝余的帽子,拉着她往外走,“这么久没见,小桃儿长得更高了,现在都有你妈妈那么高了吧?”   “昂,”祝余得意:“我现在一七六!”   祝振华大哥笑着拍了拍自己兄弟肩膀,“好小子,去首都一趟人都壮实了,看看你这脸,都变圆了,学校吃挺好吧?”   祝振华不好意思。   “学校食堂挺好吃的,叔婶儿也经常叫我过去,小桃儿姥爷做菜特别香!”   最后这句真心实意,有些激动。   “你小子有口福,”祝大伯笑呵呵说。   “余叔是有大本事的人,建国前在根据地给大领导做过饭呢,要不是现在年纪大了,连国宴也做得!当年我吃过他做的炸酱面,哎呦,那香的,我现在都记得呢!”   祝大哥咂咂嘴,“我好像没吃过呢。”   祝大伯笑,“你年纪轻,余叔几十年前就出去走南闯北,后来就留在首都了。”   祝余耳朵尖,立刻回头,“哥你去首都玩啊,看天安门,我带你去吃东来顺!”   她特喜欢涮羊肉。   祝大哥不好意思地笑笑,上次见祝余是好几年前,他光记得这是一个多皮的小丫头了,但人都上大学了,应该稳重了吧。   ……   稳重是什么东西。   祝大哥蹲在门槛上,看着握着一根长长的冰溜子当击剑玩,还一边“哼哼哈嘿”配音的祝余,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迷茫。   再看配合她一起击剑的祝振华,他更迷茫了。   这俩人是去上大学了,不是重返什么大龄幼儿园吧?怎么越活越回旋了。   祝余玩得脸蛋发红,“大哥你也来啊!”   说着,手里的冰溜子潇洒挥出,和祝振华手里的一碰,“咔嚓”一声,断了。   “哎呦!”她一声哀叫。   “这可是我最直溜的一根冰溜子!”   祝振华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别说,比学校跑步还费体力,他把手里的冰溜子交给大哥,迫不及待似的,“来来来,该你了。”   祝大哥:“……”   他二十三了,都要结婚了,为什么还要陪着弟弟妹妹玩这种十岁就不玩了的游戏。   ……   院子里吵吵闹闹,大伯母掀开门帘看了眼,笑得合不拢嘴,“看看他们玩得多好。”   祝大伯探头,正好看到祝大哥高举冰溜子大吼“我赢了”的样子,表情有点复杂。   “嗯,呃……小桃儿和她爸挺像的。”   祝爷爷祝奶奶好久没见到这个小孙女,连暖和的屋子都不待了,笑眯眯揣着手坐在小马扎上,在院子边上看着几人打闹。   祝二姐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   她爷爷奶奶跟俩弥勒佛似的坐在一边,三个年轻人挥舞着冰溜子打架,厨房的门半开着,她爸她妈端着盆小丸子,慈爱地笑着。   “哥——”   “振兴你——”   迟疑的两道女声同时响起,祝大哥一愣,着急忙慌地把手里的冰溜子藏到身后,支支吾吾看向门口,“红、红红,你咋来了?”   祝余和祝振华好奇地看过去。   门口有两个姑娘,一个浓眉大眼,个子高挑,扎俩乌油油的麻花辫,一看就是祝二姐,而另一个身材娇小,长得秀气温和。   “嫂子?“祝余捅咕祝振华,小声问。   “我不道啊,”祝振华满眼迷茫,他去上大学之前,大哥还是个大龄单身汉呢。   事实证明,是未来嫂子。   严红跟大家问了好,祝大哥跟在她旁边,耳根子臊得通红,显然觉得刚才的冰溜子大战很不符合他一贯的稳重长兄形象。   他不好意思地介绍,“这是我堂妹,祝余,之前跟你说过的,她一直在首都上学。”   严红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姑娘。   第一印象是高,非常高,她见过最高挑的姑娘了,第二印象是活泼,她此时呲着一口白牙,手里的冰溜子又直又长,在阳光底下反着七彩的光,跟彩虹一样。   祝余开朗,“嗨!你好!”   严红抿嘴一笑,“你好,我是严红,你大哥的对象,”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   祝余眨巴眨巴眼,摘下手套跟她握手。   祝二姐此时才反应过来。   她尖叫一声,“小桃儿,你怎么长这么高了!”她扑过去,摸摸她脑袋,又捏捏她胳膊,好像要看出她吃了什么补剂似的。   祝余得意地伸手从自己头顶推到她头顶——差了好几公分,腰板挺得更直了,往那儿一站就是一个兵。   “瞧瞧,瞧瞧,我就说我能比你高吧。”   祝二姐白她一眼,“还是那么欠揍!”   祝余夸张地捂着心口大叫起来,“她说我欠揍!她说我欠揍!”她飞一般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得到一众“她胡说的”违心评价。   晚上吃饭,严红也被留了下来。   她和祝大哥不仅是处对象,是已经在商量年后结婚的事了,算是半个祝家人。   吃完一顿丰盛的晚餐,祝余开始发礼物。   “爷爷你的衣服和五粮液。”   “奶奶你的衣服和纱巾。”   “大伯你的皮鞋。”   “大伯母你的毛衣。”   祝余像圣诞老人一样挨个派发,长辈的礼物都是爸妈准备的,同辈的是她自己准备的,祝大哥是球拍,祝二哥是钢笔和牛皮笔记本,祝二姐是一条漂亮的红色围巾。   严红……也不能让人家干看着吧。   祝余摸了摸下巴,在空了一半的藤箱里刨了刨,最后找出来一顶毛茸茸的红色帽子。   “这个送给你!”   本来是要和祝二姐搭姐妹装的,但送给她也不错,正好红色,还怪喜庆的呢。   严红惊讶,“我也有吗?”   祝余骄傲仰头,“当然!我可是很公平的!”   严红接受了这份好意,抚摸着暖融融的帽子,心想怪不得这个小堂妹一回来,全家包括上班的祝二姐都要回来迎接。   是很讨人喜欢。   祝爷爷笑得合不拢嘴,缺了一颗的牙都露了出来,“五粮液!哎呦,这酒可难买了!”   祝奶奶白他一眼,“喝什么五粮液,好几块钱一瓶呢,还要票!喝点老瓜干得了呗。”说罢把那瓶酒一把夺过,“收着,过年再喝。”   祝爷爷咂咂嘴,盼望赶紧过年。   每一样礼物大家都很喜欢,祝二姐迫不及待把围巾套在脖子上,鲜红的毛线映得人脸蛋红红的,她激动地问:“好不好看?”   祝余:“超好看!像红苹果!”   祝二姐欢呼一声,给了一个快要勒死她的怀抱,“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好的妹妹!”   祝振华不用说了,上学,钢笔和笔记本是他最喜欢的,祝大哥受宠若惊地两手捧着球拍,“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打羽毛球的?”   他也没说过啊,平时也只在厂子里打。   祝余骄傲地仰起脑袋,“凭借我卓越的观察能力——我不小心看到了之前振华哥给你的信嘻嘻!”她特意买了对红色的羽毛球拍,卖得超热门呢!   祝大哥决定今晚抱着球拍一起睡。   把大家哄得高高兴兴,祝余晚上和祝二姐一起睡,两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说悄悄话。   一直说到困了,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醒来,祝二姐揉着眼睛,咕哝说:“还好今天周日,我不用上班。”   不然她肯定得在医院打瞌睡。   祝余不困,她精神抖擞。   早上吃的是大碴粥和包子咸菜,祝余喜欢大碴粥里的花生豆,绵软沙沙,在舌头上一抿就化了,她吃了两大碗,然后就开始戴帽子系围巾戴手套一条龙。   祝爷爷笑眯眯的,“要出门啊?”   “振华哥说要带我去冰湖!”祝余毫不犹豫,手指指向开始捂嘴咳嗽的祝振华。   祝振华边咳边辩解:“我什么时候说过。”   祝余理直气壮:“还没上火车的时候,你说就算我要让你来冰湖钓鱼你也会来的!”   祝振华想起来了。   那是他吃西瓜吃嗨了的时候……   祝二姐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上回你带小桃儿去湖上,差点把两个人都掉下去。”   祝余可怜巴巴的目光投射过来,她两手合十,小狗似的拜拜,她不情不愿地改口:“好吧好吧,去就去——大哥也得一起去。”   必须三个人一起,才能盯住一个祝余。   “好耶!”祝余欢呼。   她信誓旦旦地拍胸口,“爷,奶,你们就等着吧,我一定把冰湖里的鱼一网打尽,给你们加餐!”   祝大哥欲言又止。   祝二姐无情道:“那叫割社会主义尾巴,你最多只能钓两条。”如果能钓到的话。   ……   冰湖就在林场边上,层层的松树包围中,里面的时光静静的,只有踩雪的嘎吱声。   四双眼睛盯着咕嘟冒泡的一汪水。   祝余握着鱼竿,动都不敢动一下,也不敢张嘴,直到那条盘旋的影子靠近鱼饵。   “咕噜。”   鱼竿往下一沉,祝余眼睛发亮,她立即拽着竹竿往后跑,直到一条细长银亮的流线破水而出,在空气里啪啪甩尾。   “振华哥,你去,”她指挥。   祝振华:“……”   他莫名想起了当年,被鱼儿一尾巴扇倒在冰上,气得吱哇乱叫的祝余,一边憋笑一边走上前,把咬钩的鱼摘了下来。   他分辨了下,“是柳根鱼。”   这种鱼味道鲜美,就是太小,长的也不过十几厘米,祝余钓到的这条还没她手掌长。   她眼巴巴看向祝二姐。   祝二姐:“……”   她不自然地扭过脸,把这条小鱼丢进水桶里,说:“这条太小了,不算,你继续钓。”   祝余欢呼一声,继续了。   钓了半个多小时,祝余钓到五六条鱼。   其中大半都是柳根鱼那样的小鱼,只有一条七八斤重的胖头,钓上来后几人都吃了一惊,左右看看,赶紧收竿走人。   祝余恋恋不舍,“我还没玩够呢。”   “把鱼回家放下就陪你出来,”祝二姐低声说,祝余立马支楞起来,拎着桶一通狂奔,最后回头接应跑得气喘吁吁的几人。   “我放下啦!奶夸我厉害呢!”   祝余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她只有鼻尖微微泛红,细密的睫毛和眉毛上落了一层白霜,像是冬的结晶。   祝大哥喘着气,“你,你真该去念军校。”   这不得跑八个来回眼也不眨啊。   再次回到湖边,几人不再钓鱼,开始打出溜滑,这个祝余没有几人擅长,她玩了一会儿,就蹲在地上不动了。   “我看书上说东北有狗拉爬犁,你们林场没有吗?”她仰着头眨巴眼,表情看着可怜兮兮,但小心思也写得明明白白。   她想玩,她要玩,她将玩到!   祝大哥挠头,“我只听过鹿拉爬犁。”   祝余眼前一亮,“有鹿?”   祝二姐抢先说:“没有!既没有鹿也没有能拉爬犁的狗,但是——”   她的目光缓缓落到膀大腰圆的两兄弟身上。   ……   “弟,我好像回到了我八岁的时候。”   “那回你被小桃儿骗到山上。”   “她把我当梯子爬树。”   “然后她太沉了,你们俩一起摔了屁股墩儿。”   “然后。”   “然后?”   一人拽着一边胳膊的兄弟俩对视一眼,祝大哥率先沉痛地说:“然后回去因为弄脏了衣服,她没挨揍,我挨揍了。”   祝振华咕哝了什么,没敢让祝余听见。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加快速度!”祝余欢呼着甩动手臂,恨不得他俩跑出推背感。   两个人拉着“爬犁”,只好冲了起来。   “呜呼!”   “妈妈我飞起来啦!”   ……   痛痛快快玩了一上午,回到祝家的时候,祝余从头到脚都是雪,吓了家长们一跳。   “哪个小崽子给你撂雪堆里了!”   大伯母给祝余拍打身上的雪,祝余摘下帽子,头毛都被汗黏在了额头上,她快乐地说:“没有!他们带着我打出溜滑,超好玩!”   她甩了甩脑袋,“我下午还要玩!”   “好好好,正好今天放假,趁现在抓紧玩,”大伯母笑眯眯的,等老大老二周一上班,家里就只剩祝余和老三振华了。   祝余欢呼着答应下来。   一直玩到下午三点多,天黑了,她才意犹未尽地拉着几人回去,除了多在监督的祝二姐,两兄弟被她使唤得真成狗了。   “你这一身牛劲儿,不去种玉米可惜了,”祝大哥气喘吁吁地说。   祝余空耳,只听到一半。   “种玉米?你怎么知道我在种玉米?”   祝余拳头锤在手心,忽然想起一桩大事。   “我之前提醒你们要屯粮来着,你们囤了吗?”   祝大哥二丈摸不着头脑,看了祝振华一眼,“振华之前写信说了,真会有饥荒吗?我们倒是囤了点粗粮玉米面,但也不多,因为粮站那边每月的定量实在留不下来。”   祝余严肃脸,“我会帮助你们的。”   “不过在那之前——”她拉长了尾音,在三双紧张兮兮的目光下,忽然笑嘻嘻:“你们这儿产的玉米味道咋样啊?”   晚上祝余就喝到了今年新玉米磨的玉米面粥,粥里加了白糖,其实感受不出原本的味道,倒有种纯天然的朴实味道。   她喝了一大碗,含糊地问。   “爷,林场周围的生产队都种玉米吗?”   祝爷爷想了想,“还有稻子和地瓜,杂七杂八什么都有点。怎么问这个?”   祝余一本正经:“我在做农学地方考察!”   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   祝家人被折服了,配合地回答起她的问题,于是祝余就知道了周围几个公社的玉米种植情况,还看到了几个没磨粉的干玉米,用玉米皮绑着,一串挂在厨房墙上。   颜色金黄,有几颗黑色和白色的籽粒,应该是授粉的时候混上的,因为晒得太干硬,看不出新鲜时的形状,但祝爷爷说很甜。   但是!   祝余深刻的知道,老一辈对食物并不挑剔,他们认为的甜,可能纯粹是对粮食的敬意。   不过……她乌黑清澈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动,一下子狡猾起来,笑得微微眯起。   嘻嘻,她来东北可不是单纯为了玩。   明天就搞正事! [28]冒险·修:祝振华历险记(*  ̄︿ ̄)   晚上躺在同一张炕上,大花棉被里热乎乎的,祝余和祝二姐挤在一起说悄悄话。   祝二姐面朝天花板,砸吧着嘴,回味晚上那盆香喷喷的炖胖头鱼——祝余亲手做的。   “你做菜都这么好吃,你姥爷得啥样啊。这手艺不得把人吃成大胖子?”   祝余嘻嘻笑,“我才不是大胖子!”   祝二姐敷衍地点点头,“你是大个子,”脑袋一转认真看看她,“怪不得长这么高呢,这营养都补身上了,一点没浪费。”   嘻嘻哈哈了一阵,祝二姐又表示了一番对西瓜酱的赞美,乖乖,太好吃了,怎么啥都这么香,她简直懊恼咋没去首都蹭上一顿。   祝余拍着胸脯打包票,“等你什么时候去首都玩,我带你去吃大饭店!保证香!”   祝二姐用力点头。   祝余凑近她,乌溜溜的大眼睛在黑暗里也亮得像灯泡,贼兮兮地问:“二姐,你知道林场的玉米种子放在哪儿吗?”   “玉米种子?”祝二姐疑惑。   “林场虽然有点儿地种,但主要还是种树砍树的,哪有什么玉米种子?你问附近的公社吗?”   “公社近吗?”祝余凑得离她更近了。   “挺近的,红旗公社半小时拖拉机就到了,他们那儿好像种很多玉米,”祝二姐越说越慢,忽然想起祝余晚饭就打听过这个,狐疑地看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祝余嘿嘿嘿,狡黠得像只小毛狐狸。   “你说,我要是拿钱跟人家买点种子——不多!最多就两把!人家会同意吗?”   ……   第二天早上起来,祝余快乐地哼歌。   她一边喝着加了糖甜滋滋的玉米面粥,一边看着祝大哥祝二姐戴帽子戴围巾,他们俩一个在玻璃厂上班,一个在医院当护士,平时都住单位宿舍,只有周末才回来。   周六去接祝余,祝大哥是特意请假的。   两个人全副武装,祝二姐套上祝余送的红围巾,遮得只露出一双黑亮的大眼睛。   “我会去单位看你们的!”祝余招手。   祝二姐笑看她一眼,“林场要是没意思,你就去城里玩——不许一个人去!至少带上二哥!”她强调,祝余是撒手就没的那种人。   祝余“昂”一声,眨巴两下眼睛,老实巴交地揣手坐着。   两人走了,大伯大伯母也得上班。   祝余陪爷爷奶奶说了一堆话,松子榛子吃得肚子更饱了,跟祝振华使眼色。   祝振华:“……你想出去玩?”   祝余笑眯眯,“我陪你出去转转!”   祝振华特别想问一句到底是谁陪谁,但还没等他张嘴,爷爷奶奶已经催他好好带祝余撒欢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当然得让孩子玩儿够本。   两人出去,被雪打得一个激灵。   祝余的眼睫毛上登时挂上了一层雪,她眨眨眼,余光里多了细白,她不断地翻着眼皮试着看得更清楚一点,活像翻白眼。   祝振华疑惑:“你迷眼了?”   “没啊,我看雪呢,”祝余拍拍他,“走走,咱俩去林场的地转转!”   这个林场三面靠山,里面的工人会种点地瓜青菜,冬天的地都板结了,覆盖着厚厚一层雪花,看着像毛茸茸的雪白霉豆腐。   祝余咂咂嘴,有点想啃。   “咱俩去粮站看看?”她询问。   话说得怪礼貌的,实际上祝振华知道自己没法拒绝——拒绝也没用,但他还是试着来了一句,“家里这个月的粮刚买完,就不去了吧?”   粮站在城里,也怪远的。   祝余只当没听见,快乐拍手,“我们现在就去,赶快点,中午还能赶回来吃午饭!”   祝振华像一只无助的大黑狗一样被她拉走,他今天穿着一身厚重的大黑棉袄,帽子围巾也是灰黑色,看着也像头狗熊。   狗熊窝囊地骑上车,带上祝余进城。   粮站当然是没有玉米种子的,人家卖的都是磨好的玉米面,但祝余也不是为了这个——昨晚她问祝二姐能不能和公社买种子,但她说“这叫挖社会主义墙角”。   她还说祝余净想些偷奸耍滑,能把自己送进去的美事儿!真是可恶!   祝余只好生气地放弃,想着先忙另一件事。   她加速器里还存了一堆玉米棒子呢。   上旬的粮站很忙,祝余很有眼力见儿,她把祝振华撵去书店给她找书,抓住一个空隙窜上去时,手里还塞过去几颗糖。   她甜甜地问,“姐姐,请问粮站这边能磨玉米面吗?”   谁让她既没机器也没石磨呢。   粮站同志板着的脸一下子春风化雨,语气都柔和了,“是你们家存的苞米粒吗?我们这儿可以磨面,就是要收一点手续费。”   顺手把几颗糖揣进口袋。   祝余眼前一亮,“多少钱啊?”   粮站同志很耐心,“我们这儿只能磨纯苞米面——那种能磨碎玉米芯儿的我们这儿没有。加工费一斤一分钱,这可不贵啊。”   祝余觉得这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   那种加了棒子一起磨的纯玉米面又糙又磨嗓子,她不爱吃,她现在就要磨!   恨不得当场点头,祝振华过来了。   他两手空空,急匆匆跑过来,“售货员说没有你要的书,要不咱们去其他店找找?”又很奇怪,“你到底来粮站干嘛?”   祝余对粮站同志笑笑,“姐姐我等会儿再来。”然后把祝振华强行拉走了。   祝振华心里莫名很不安稳,一跳一跳的。   他看着祝余带着他往越来越偏的小道走,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摸了摸胳膊,小声追问:“这是去哪儿?”   咋跟要干坏事似的呢?   祝余:“黑市交易。”   祝振华:“?黑——”声音猛地拔高。   祝余回身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喊啥喊啥,被人听见咱俩一起被逮起来!好了好了,你就在此处等待,我去接头。”   接、接头?!   祝振华瞪大了眼,用眼神表示自己的震惊和疑惑,但祝余显然没有解惑的意思,她理理领子,就像不远处那个死胡同真有人在等着她一样,不忘回头:“不许跟上来!”   “别,你别去——”   祝振华像看着孩子要离家出走、却不知道怎么管教的家长一样无力地伸手。   熊孩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祝振华想跟上去,又不敢,要是秘密接头怎么办?不不不,这听着更吓人了……   他急得原地打转,盯着外面的过道,生怕有人过来,好不容易听到身后传来踩雪的“嘎吱”声,一个激灵,猛地转头过去。   是祝余。   她手里多了两个鼓囊囊的尿素袋,神采飞扬,完全看不出刚才进行了多冒险的交易。   祝振华真有点生气了。   “你胆子怎么这么大!”他压低声音喊,按着她肩膀往后头张望,什么人也没看到,赶紧拉着祝余跑到有人的大道上。   祝余熟练安抚,“没事的没事的,别怕。”   她嘴上说着,把手里的尿素袋分了祝振华一个,美滋滋说:“这玉米粒儿可都是上好的,晒得好品质好,磨成粉肯定好吃!”   这可是她新手种、亲手掰的玉米粒儿!   祝振华头一次瞪她,“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地方的,刚才你在粮站——噢我明白了!是不是刚才那个售货员告诉你的!”   他一脸看破了祝余险恶行径的样子。   祝余诧异地看他一眼,“当然不是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个时候了,还不忘自夸,“我当然凭的是我优越的脑瓜子!好了好了,别气,”她拉着快气成河豚的堂哥快走,“赶紧磨成粉,然后我们回家。”   祝振华生着闷气快速跟上她的脚步。   回到粮站,女同志把她拉到了后头。   “老张,这有个姑娘要磨苞米面!”她喊了一嗓子,见一个老头来了,赶紧回到前面,她还得继续给大家卖粮食呢。   老张拉开尿素袋瞅了眼,发出“嚯”的一声,抓了一把看看,“这苞米粒儿真好,又大又结实,磨成粉都算是细粮了。”   他看看两人,“全磨了吗?”   祝余当然点头,老张操作的时候,她就好奇地看着那台轰隆轰隆的老机器,舀起干玉米粒儿进去,黄色的面出来……她兴致勃勃地招呼祝振华,“哥!哥快来!咱俩撑袋子!”   祝振华生着闷气撑袋子。   他的表情非常不配合,但动作非常听她的话,老张呵呵笑,“这苞米从哪儿来的啊?质量真好,我们粮站都不常有这样的呢。”   祝振华的后背一下子绷起来了。   祝余神色如常,一边探头瞅着玉米粒儿一点点下去,一边胡言乱语,“我从首都带过来的呢,这可是跋山涉水的玉米!”   老张:“……”   听见带鸡带鸭坐火车的,头回听见带两尿素袋苞米粒儿坐火车的,怎么说呢,首都人这么朴素的吗?他莫名觉得有些亲近了。   磨好的玉米面金黄金黄的,老张人很好,帮祝余磨了两遍,磨好的面更加细腻。   她爽快地付了钱,拽上祝振华出门。   祝振华还是一幅受到巨大震撼的样子。   但祝余是不会给他思考人生的时间的,她把两袋子玉米面捆到自行车上,沉得车胎似乎都瘪了点,然后她自己坐了上去。   “快快快,咱们回家!”   等祝爷爷祝奶奶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的时候,就看到了驮着两个大麻袋和两大坨人,已经不堪重负到嘎吱嘎吱响的自行车。   出厂的时候没想过要被当驴使吧。   “这是……”祝爷爷傻了。   “我的亲娘啊,你俩这是把啥玩意儿搬回来了!”祝奶奶冲上去,试图把那两个袋子解下来,沉得差点闪着老腰。   还是祝余一个大跳,把她扶住了。   她抢先:“我去找了一个保证特别靠谱特别安全的人换了两袋玉米粒,然后去粮站磨成了玉米面够你们吃好久!”   一鼓作气,没给祝振华留下任何气口。   祝振华:“?”   他憋着气,等把玉米面抗进了院子又关了门,这才生气道:“才不是!小桃儿去了黑市!我就一眨眼她就不知道怎么找到了黑市!这是跟人家接头换来的!”   祝余:诶诶诶?   被祝爷爷祝奶奶狠狠唠叨了半天,祝余双眼无神,揣着手坐在炕边,等两个老人准备去做饭了,才愤怒地瞪向祝振华。   祝振华坐在小马扎上,脊背挺得直直的。   然后扭过了头。   祝余瞪眼,“叛徒!”   祝振华耳朵动了动,忍了忍,没忍住,回头把眼睛瞪得比她还大,“我又没答应你不告诉别人!”   祝余阴险地眯起眼睛。   祝振华觉得后背凉凉的,他闭上嘴巴,嘀嘀咕咕地出去了,不再肯跟祝余对视。   一直到午饭后,兄妹俩才和好。   再怎么说,祝余也是好心,这两袋玉米面加起来快一百斤,磨得那么精细,就算买都得花不少钱,虽然她的确是冒失了点、冲动了点、莽撞了点,但孩子都知道认错了。   看,她都乖乖保证再也不去黑市了,就原谅她吧。   看到面前的三人神色缓和,祝余赶紧转移话题,“我想找找这边的玉米种子,不用多,一两把就行——别这么看我,我不是要干坏事,我这是做玉米地域调查!”   她理直气壮,这怎么不算是真的。   虽然没有学校也没有老师同意,但她自己同意不就行了吗!私人调查也是调查!   听是正事,祝爷爷祝奶奶立即正襟危坐。   学校的事,那是大事。两个老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最后祝奶奶一拍大腿,“你远房那个弟现在是不是在红旗公社当上生产队长了来着?能不能跟他们换点儿?”   祝余眼前一亮,恰当表示。   “我带了首都的玉米种子,可以交换!”   祝爷爷点点头,“那成,正好快过年了,振华,你陪小桃儿去红旗公社走一遭。”马不停蹄地下了炕,给祝余准备上门礼物了。   祝振华回家第一天,冰溜战。   第二天,吭吭哧哧骑车去黑市惊吓(虽然没见到接头人),然后驮着座山回来,累得第二天起来大腿都在抖。   第三天,冒着雪骑车去红旗公社。   祝振华一边望着面前飘飘洒洒打着旋儿的风雪,一边发出感叹,“我这寒假放的,好像不是回家,是跟你历险来了。”   祝余也正伸手抓雪。   听到这话,她笑嘻嘻道:“跟着我,保证你人生处处是险情——你怎么越骑越慢了?要不行就下来,我来带你!”   祝振华站起来猛蹬!他蹬蹬蹬!   ……   骑到红旗公社时,小雪已经停了。   祝振华跟人问路,一路骑到了那位祝爷爷远方堂弟的生产队,几个小孩子脸蛋红彤彤的打雪仗,见到自行车就围了上来。   “你们是谁啊?”他们问。   祝余施展糖果交友大法,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一人发上一颗,“来,哪个乖孩子告诉我姓祝的大队长家在哪儿?”   小孩们眼睛都亮了,七嘴八舌抢着回答。   顺顺当当去到祝队长家,祝余还很得意,“我哄小孩儿一哄一个准儿。”   祝振华:分明是糖衣炮弹轰炸。   他已经看到了那位有点面熟的远房堂爷爷,跳下自行车,上去跟人问好。他毕竟是在这儿长大的,对亲戚比祝余熟,但祝余向来自来熟,也笑嘻嘻上来喊人,“堂爷爷!”   祝队长一眼就认出来了,“振华!”   又看向祝余,“这是——”   祝余大声说:“我是祝余!”   祝队长一下子笑起来了,“祝同义家的闺女吧?哎呦,现在长得真高了。老婆子你快出来看,祝同义家的小桃儿过来了!”   他们簇拥着兄妹俩一起进了堂屋。   祝振华先送上礼物,是一瓶甜辣鱼罐头还有一包红糖,听说祝队长的孙媳妇最近怀孕了,肯定正是缺红糖的时候。   果然,祝队长更高兴了。   “快快,坐下,我好几年没见过小桃儿了,今年振华上了大学,我听说你也上啦?”   祝余嘻嘻笑,“我读的首都农机大。”   虽然不知道农机大是干什么的,但大学肯定都好,祝队长笑得合不拢嘴,“所有同辈里,就数你们俩最聪明,真好!有出息!”   祝余笑得呲出小白牙。   快快乐乐寒暄了一阵,祝余还喝到了待客的糖水,祝队长才问起两人怎么过来了。   祝振华这会儿情商蹭蹭上涨,“小桃儿年前就要回首都,所以趁现在先来拜年。哦,顺便还想问问您,队里今年玉米咋样。”   祝余昂头,“我是学农学的哦!”   农学?不懂。   但祝队长看这俩大学生怎么看怎么高兴,配合地问:“种地还要学吗?我听是农机大——这是不是能做拖拉机啥的啊?”   要问他最渴望的工具,肯定是拖拉机。   一个顶十个人啊!   祝余说:“我们学校有机械专业是能做拖拉机啥的,但我学的是农。嗯,就是培育新品种啦,解决病虫害啦,怎么增产啦之类的。”   增产?   触发敏感词,祝队长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眼神火热,“有那种能一亩长一千斤的种子吗?!”   祝余挠头,这其实不难。   放到几十年后,亩产五百公斤只能算是平均水平,要是放到精细照顾的试验田里,亩产一千五百公斤都是有可能的。   她实诚地说:“这不仅需要高产抗病的种子,还得要科学种田——肥料啊,育苗啊,治虫啊,比现在粗放的种地方法复杂。”   祝队长觉得脑袋痒痒的,像要长脑子了。   他抓抓头,“之前省里的专家来的时候也这么说的,科学、科学种田——我种了几十年地也没听过这个词儿啊!他说了一大堆,我孙子都记下来了,还想着明年试试呢。”   祝余眼前一亮,好队长!   这样积极学习科学种田的队长多么难得!   她立即来了劲儿,“其实也没有特别难,咱们可以逐步行动。第一年,先把肥料改改!”   祝队长不太好意思地说:“你说化肥?这个特别稀缺,全公社都缺,基本上都分给土地最肥最平的那几个生产队了。”   祝余拍着胸口:“没关系!”   “其实粪肥也很好,就是大家现在用的发酵方法太简陋了,提升肥力有限,还造成很多寄生虫害问题。但我这里有超多肥料配方!”   祝余像个推销员一样,恨不得把自己掌握的那些堆肥方法全塞进祝队长脑袋里。   祝队长晕乎乎,赶紧回头喊。   “大鸿!大鸿!你快拿笔来记!”   样子有点腼腆的祝队长孙子过来了,他念过书,但氮磷钾之类的字儿不太会写,祝余接过纸笔,“刷刷刷”——祝队长让孙子给自己念,底肥、种肥、追肥,有的词儿听着怪耳熟的,像是那个省里的专家说过。   他咂咂嘴,“种之前还得专门施肥吗?”   祝余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当然,种完地的土壤肥力会减少,营养物质变得不平衡,这样一年年种下去地就不行了。但你要是好好施肥、适当轮作,它可以一直肥!”   祝队长懂了,“它可以永远种下去!”   “没错!”祝余写了一大堆,给祝队长看,“大家现在的肥料发酵普遍简单,可以按照这几个配方,充分腐熟,比化肥便宜还好弄——这些材料生产队里都有吧?”她从兴奋劲儿里反应过来,谨慎地问。   队长孙子被爷爷指挥着探头看。   “秸秆、猪牛粪、草木灰……”祝余光配方就写了五六种,他看了一遍,“这些都有。”   祝余松了口气,笑容再次骄傲。   “那这些都可以用!严格按它来就好!”   她把这张写满字的纸交给祝队长,他瞪大眼睛、好像能看懂一样盯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把它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祝余心满意足,提建议道:“要是遇到种植上的问题,可以试试给省里的农业大学写信,其实给我写也行,就是气候土壤有差异,我的方法不一定适合东北地区。”   祝队长用力点头,又有些迟疑。   “给省里写的话,是不是打扰人家了?”他可不好意思,之前省里专家过来,是来公社考察的,几个生产队都转了一圈,就这他都不好意思和人家说话呢。   祝余回想了下雁东归仲平生他们,果断摇头,“应该不会。要是我的老师收到这种信,肯定很乐意回答,说不定还想当典型哈哈!”   下乡推行科学种田别提多难了!   有些老人家犟得跟驴似的,你说要这么种,人家不干,你说烦了,人家扭头一走,还大声说“我种的地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这谁能给评评理!   所以碰上祝队长这样积极拥抱新技术的,说是宝贝毫不夸张。   祝队长被祝余火热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赶紧催促她喝糖水,等她说想换点队里的玉米种子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祝余从怀里拎出一个小袋子跟他交换。   “这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玉米种子,首都郊区也种,一年一熟,和这边差别不大,”她把小袋给了祝队长,从他那儿换了两把队里的。   看着这些特意留种的饱满种子,祝余脸上美滋滋的,正拨弄着,一个四五岁大扎着俩小辫的小丫头哒哒哒跑了过来,手里抓着个纸包,宝贝地打开给祝余看。   “姐姐姐姐,你会种这个吗?”   “我什么都会!”   祝余的嘴巴先快过脑袋答了,才满足地弯腰去看小纸包,看清里面比黑芝麻还小的种子时,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嗷——这是哪儿来的?!”   祝余发出哨子般的尖叫。 [29]大果凤梨草莓·修:凭什么这种草莓名字不能叫祝余!   小丫头被祝余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自己爸,祝队长孙子迟疑地说:“亲、亲戚从哈尔滨捎来的?咋了?有啥不对吗?”   天老爷,这不犯法吧?   祝余瞪着小纸包里的种子,生怕一呼吸给吹跑了似的,声音都轻了,“这是草莓。”   顿了顿,“现在有草莓?!”   她这辈子只吃过野草莓,指甲盖那么大,矮矮的匍匐在地上,酸酸甜甜。她一直以为现在没引进草莓这种水果呢,结果回趟老家,就这么水灵灵的发现了?!   一屋子人都盯着祝队长孙子,眼神迷茫,二十来岁的青年不自在地后退了两步,“就之前二杠捎回来的那些红水果啊,你们都吃了。叫、叫啥来着?大胜草莓?成功草莓?”   他拼命想也没想起来。   祝余的脑袋感觉嗡的一声。   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从落灰的记忆里刨出来两行草莓引进史,1915年那会儿,黑龙江好像是种了几百颗草莓苗来着,但不出名,她之前忘得干干净净。   她一拍大腿,“胜利草莓!”   “哦对!就叫这个名字!”祝队长孙子佩服地看着她,上大学是真厉害,这都知道。   胜利草莓是引进后的名字,人家本名维多利亚草莓,是大果凤梨草莓的一种——现代人说的草莓都是大果凤梨草莓,它是弗州草莓和智利草莓杂交出来的品种。   果子大,味道香甜,抗寒性强,集合了两种亲本草莓的优点。后面的红颜、章姬……这些其实都只是它的不同栽培种。   祝队长孙子说:“二杠说这是好早之前苏联来的水果,可好吃了,就是特别容易磕碰,他还是出去办事才给我捎回来的。”   祝余赞同地点头,“15年从莫斯科来的,是好吃,就是运输起来太麻烦。”   不然她肯定早就吃到了。   草莓!水果皇后!这可是她最喜欢的水果——之一!(谁让她是个博爱的人呢嘻嘻)   光是想起那股香甜的汁水,祝余就感觉自己口水要流下来了,她双手合十,眨巴着眼恳求:“这个种子能分我一点吗?我想试试种它!”   祝队长居然毫不意外。   他笑呵呵点头,“都给你,都给你,本来我们留种子也是想试试种来着,结果没种出来,你都拿去吧。”   祝余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把种子抄家。   小纸包好好揣进兜里了,她低头看看痛失草莓种子还没反应过来的小丫头,感觉到良心一痛——本来是问她咋种来的,结果种子一个不剩了。   她心虚地咳了咳,把兜里剩下的糖都抓了出来,“给给给,多吃点,等姐姐的草莓种出来了,我给你寄草莓酱啊。”   小女孩立即把种子抛到脑后了。   她美滋滋吃起糖果,有水果糖,有奶糖,还有裹着亮晶晶糖纸的,高兴得她黏在祝余旁边一口一个姐姐,甜得像牛轧糖。   祝余放松下来,撸她的小辫。   乖乖,坑小崽子还是有点心理负担的。   看来她也没特别缺德嘛~(^◇^)/。   在祝队长家待了一上午,一边推拒着不吃午饭一边往外走,祝余被拉扯得七倒八歪,扣子都要拽下来了,好不容易坐上自行车。   很好,光这一个草莓,这回就不白来。   何况她还换到了东北的玉米种子!   一箭双雕,大赚!   ……   祝余在老家的日子简直逍遥极了。   每天在林场招猫逗狗,和副场长家养的小土狗都混出了革命友谊——她给狗子塞了一堆吃完的磨牙大骨头,傻狗子一见她就撒欢。   林场转转,城里转转,还去玻璃厂和医院看看上班的祝大哥和祝二姐,尝尝这边国营饭店的味道。嗯,一般般,没她做得好吃。   祝余得意地想着,回家就大展身手。   锅包肉来一盘!   溜肉段来一盘!   连雪衣豆沙她都能做得漂亮!   等她走的那天,祝奶奶的脸似乎都圆了一点,拉着她的手,“等放假了再来啊,奶奶给你摘最新鲜的蘑菇,”依依不舍好半天。   这次离开,是祝振华送祝余。   离过年还有十几天,他当然不会走,把祝余送到哈尔滨的火车站,来时沉甸甸的藤箱走的时候更沉,松子、榛子、干蘑菇……甚至还有一只被绑住翅膀的老母鸡。   和老母鸡面面相觑一路,好不容易到首都时,余姥爷已经在接站口等她了。   “姥爷!”祝余欢呼着扑上去。   “欸欸欸,我的老腰——”余姥爷夸张地叫着,等祝余松开手,笑眯眯问:“待得怎么样啊?我看挺好,好像长胖了?”   “没有吧,我天天运动量超大的!”   祝余高兴地说,余姥爷要接她的藤箱,她只把装着老母鸡的笼子塞了过去,自己拎起箱子,“走走走,咱爷俩回家!我妈我爸什么时候放假啊?真是的,我还想立刻展示一箱子战利品呢……”   声音散在首都的风里。   ……   伴随着炮竹和放鞭的声音,年到了。   祝余一家人都在忙活,余姥爷带着祝同义炸丸子做肉菜,余颖不通厨艺,拿着一家四口的食品供货证,去买那些需要抢的好货,芝麻酱、茶叶、黄花、粉条……都是节日特供。   祝余在干什么呢?   她站在堂屋,拎着毛笔舔墨,在裁好的红纸上写对联——她写得没多好看,但一家子对她有滤镜,她写成粑粑也会说好,还会美滋滋贴到大门口,生怕别人看不见。   写好等干,祝余揣上一把红纸出了堂屋。   “爸!浆糊熬好了没!”她根本没走到厨房门口,直接仰起脖子叫。厨房里探出个脑袋,没好气地笑:“臭丫头,就懒得走这点路了,走走走,爸跟你一起贴对联去。”   红彤彤的对联,还有一张张福字。   祝余喜欢刷浆糊的工作,一边刷,一边嘴里还哼着“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这是近些年传进国内的波兰曲子,不知道哪个大师配的歌词,多应景啊。   她哼着歌,把浆糊均匀地刷到墙上。   祝同义配合地把对联按上去,四角贴好,平平整整地和门框贴合。   祝余后退看看,自吹自擂,“非常好!”   祝同义笑着打趣,“什么好?”   祝余理所当然,“当然是我写的字非常好!”字多大!多黑!一点也不吝啬墨呢!   刚贴上横批,隔了几扇门,有个大娘出来吆喝,“小桃儿,能不能帮我们家写几幅对联啊?红纸都准备好了!”   祝余响亮地回:“行啊!”   等大娘笑呵呵进屋了,她得意地看了眼祝同义,腰板挺得直直的,“看看,大家伙儿都想要我写的对联!”管他是觉得沾沾喜气还是沾沾文气呢,反正她写的就是好!   忙活了半天,祝余写了十几幅对联和几十个福字,那点墨块都磨没了,余颖才回家。   大包小包,好像把副食品店打包回来了。   余颖放下东西,长舒一口气,在祝余好奇地伸出爪子试图扒拉时,一把薅住了她,“店里人比去年过年还多,正好,你再陪我去一趟!”   祝余吱哇乱叫地被她薅出了门。   不夸张的说,人山人海,鞭炮齐鸣,走出去十米她鞋跟都被踩掉两回!   ……   过年最有意思的是什么?   一是年夜饭,二当然是压岁钱!   祝余之前的小金库(包括打劫祝同义的小金库嘻嘻)早花干净了,现在手里只有祝爷爷祝奶奶给的二十块钱,但没关系。   压岁钱一发,她就暴富了哈哈!   “谢谢姥爷~”   “谢谢爸爸~”   “谢谢妈——妈妈?”   向上的手心在余颖那儿遭受了阻力,祝余试探着捏住余颖手里的红包,抽了抽,没抽动,拆家小狗一样探头心虚地看了她一眼。   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知道她拿过年的菜钱中饱私囊了吧?   她也没拿多少啊,不就把葱蒜番茄的几毛钱昧下了,拿加速器里的囤货顶上了吗?   不至于大过年的骂她吧……吧?   余颖松了手,严肃地说:“不许买那些乱七八糟没用的小玩意儿,要是被我发现,小心没收你平时的零花钱!”   祝余唯唯诺诺应了,红包一到手,立即翻脸,眉飞色舞地哼:“我买的都是有用的!”   在余颖拍她前,将身一扭躲到余姥爷背后。   余姥爷笑呵呵,老母鸡似的张开手臂拦着闺女,“大过年的,大过年的,还是孩子呢!快快,小妮儿出去放鞭炮玩儿吧。”   余颖笑骂:“她就是被爸你惯的。”   余姥爷佯装听不见,戴着皮帽子跟祝余一起出去了,一到院外,就又给她偷摸塞了一个红包,比刚才那个还厚点。   “别告诉你妈啊,”他强调。   祝余啪嗒敬礼,“祝小妮儿保证保密!”   余姥爷两个红包二十块,祝同义给了十块,余颖同志虽然嘴上凶巴巴地试图节俭,但其实也很大方地给了她十块。   孩子大啦,都上大学啦,不能几分几毛的给啦——祝余昨日原话(险些挨揍)。   再加上爷爷奶奶的二十……嚯!   六十块钱!   这是祝余生下来最富有的时候,她眼睛蹭的亮了,把每张大黑拾整整齐齐抹平、叠在一起,心里已经在畅想该如何花了。   吃东来顺,够她吃几十顿。   买书,够她买几百本。   天啊,她怎么能如此富有!   祝余快乐到有点陶醉了,跟喝了酒似的,她把钱压到枕头底下,誓要伴着大黑拾的香气入睡。听到余姥爷叫她出来看鞭炮,大声“诶”了一声,乐陶陶到像被点了笑穴。   “来啦!”   春节的烟火放个不停,劈里啪啦,一直过了好几天,街道上还残留着年的硫磺味。   拜年、被拜年,余姥爷以前的徒弟们都来了,一个个都胖乎乎的,看着就是厨子。   而他的厨子朋友们,也大多数胖乎乎的。   祝余还见到了他那个首都饭店当一厨的朋友——当初去罐头厂研发鱼罐头,余姥爷拿祝余的金舌头碰瓷人家。这回祝余亲眼见到了真人,看着就是很牛的大厨样儿。   一直到正月初四,祝余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挑了红色的尼龙袋子,松子、榛子、野蜂蜜……都是不用再加工的好东西,她从老家捎回来的,最近几天给亲友分出去一半,但现在这点是她提前预留好的。   余姥爷在她旁边转悠,“要不再放两瓶酒?还是两包烟?这可是硬通货。”   祝余眼也不眨,把东西一样样包好。   “不用,雁老师不抽烟也不咋喝酒。”   余姥爷砸了咂嘴,有些担心,“之前你说这个雁老师都不收礼的,你这——你不会被赶出来吧?”   祝余理直气壮,“我这是特产,又不是钱,他为什么不收!这可是我从东北大老远扛回来的,他必须收!”   余姥爷无言以对,求助地看向了祝同义。   你嘴皮子利索,你来。   祝同义:“……”   他战术性咳嗽了两声,送礼他没觉得什么,这些人情世故他懂得很,“那个,小桃儿啊,你去拜年之前,老师知道吗?”   祝余:“不知道啊。”   祝同义的脸色扭曲了一下,“这不打招呼就上门,是不是有点……呃,不太礼貌?”   他说得十分委婉。   祝余的眼睛瞪大了。   “胡说!他都让我去他家过重阳节了,这不就是让我以后串门的意思吗?!而且我初四了才去,给他留下了三天过年的时间呢!”   顿了顿,她骄傲地扬起下巴   “师母说让我年后过去玩的!”   嘻嘻嘻,她是师母的亲朋友!   祝余哼着歌地把礼物塞进挎包,头也不回地去了,坐公交到学校,还是那个熟悉的门卫大爷,说了几句话就让她进来了。   走到雁家的小洋房旁,烟囱正在冒烟。   嗅嗅,嗯,味道怪怪的。   祝余搓了搓鼻子,上前敲门。   门一开,她熟练地挂上为自己挣了不少压岁钱的笑脸,刚要拜年,看清了门里的人。   咧开的嘴一下子闭上。   宋扶疏看着她光速变脸,挑了挑眉。   祝余探头往他后面张望,“过年好,宋扶疏,请问老师师母在家吗?”   有求于人,这句话她说得十分礼貌。   对方要是把她关外面,她找谁说理去!   好在宋扶疏没这么缺德,他扫了祝余一眼,就让开了身体,声音平平淡淡地回头。   “哥,嫂子,有客人来了。”   祝姓客人进门,看到雁东归和柳芳一道从厨房出来,一瞬间露出笑脸,连声音都变得清脆又活泼,“老师!师母!我来拜年啦!”   说着欢快地举起空的左手摇晃。   柳芳先一步出来,语气惊喜,“祝余?”   看清她手里东西的一瞬间,皱起了眉,“来就来了,你带东西干什么,你还是学生呢,等会儿拿回去啊。”   祝余睁圆了眼,她指着刚才客厅角落一眼就发现的礼品堆,振振有词,“别人送的都收了怎么我的就不收!这可是我辛辛苦苦从东北扛回来的!不行!你们必须收下!”   左右看看,强行塞进宋扶疏怀里。   不能塞师母怀里,不小心把人推倒了咋办。   宋扶疏:“……”   他像个苏联的不倒翁一样,被两个女人推推搡搡、围绕着这堆礼品据理力争,雁东归哑口无言地看着这一幕,像被震撼了。   祝余:“必须收!”   柳芳:“不行!拿回去!”   祝余:“那我在你们家撒泼打滚!”   柳芳:“……”   柳芳到底战败,只能看着祝余把那摞东西得意地塞回宋扶疏怀里,人形架子目视前方,声音麻木,“所以我是什么?”   祝余拍拍手,只当没听见。   柳芳不好意思地让他坐下,东西也放到了茶几上。雁东归走过来,还没张口,祝余已经捂住了自己耳朵,“我不拿回去!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豪气地说完,祝余耸了耸鼻子,迟疑地抬起头,“啥玩意儿糊了吗?”   柳芳一愣,大惊:“坏了!我的丸子!”   她急急忙忙跑进厨房,雁东归看看祝余,比期末那几天状态好多了,面色红润,生龙活虎,像能一口气抡飞十八个人。   他迟疑了下,决定先寒暄几句。   “你从老家回来了?”   他知道的,祝余说寒假要回东北老家,不然她很乐意假期帮他记录油菜田数据。   “对!超好玩!我还弄到了貌似很甜的玉米呢!”祝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雁东归果然来了兴趣。   “很甜的玉米?那边特色的品种?”   “不知道,”祝余含糊地说:“反正说是挺甜的,我和当地生产队换了点种子,想今年培育试试——老师你千万记得给我申请试验田啊!”   她再三强调,生怕雁东归忙忘了。   她现在是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名正言顺把甜玉米复刻到现实里,她祝余绝不能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说了几句,柳芳端着一盆黑乎乎的小丸子出来,“萝卜丸子。呃,东归你尝尝?”   雁东归看了一眼,居然面不改色地吃了。   祝余心里佩服了一下,又看宋扶疏也面不改色地吃了,她眼里的敬佩快要溢出来了。都黑成煤炭样儿了,这真能吃吗?   柳芳显然也很心虚,看看盆,看看祝余白净的小脸,最后端着盆又走了。   祝余看着宋扶疏,他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一幅冷冷淡淡可以挂在墙上当画像的端庄样子,于是指着他的嘴巴,真诚提醒:“你嘴黑了。”   宋扶疏端庄的表情一顿。   他缓缓地伸手,擦拭了下嘴角,手指上留下了碳粉一样的黑色,像中了毒。再看雁东归,嘴角上扬,因为努力压制而微微扭曲。   宋扶疏:“……”   祝余:他也太好笑了!   谁都笑他偏偏他最好笑哈哈哈哈哈!   祝余的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了,宋扶疏起身回房间,若无其事地离开了这片地方。   祝余一秒钟变正经。   她问雁东归,“老师,你知道国内引进草莓了吗?我这次回老家,发现了一种大果凤梨草莓!就种在哈尔滨近郊!”   雁东归颔首,“首都近郊其实也有。”   祝余:“?”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声音都响亮了,“那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雁东归道:“产量不大,没大规模种植。其实国内几个大城市郊外都种了些,基本上都做了罐头,这种水果娇贵,很难运输。”   祝余更不可置信了。   “我妈就在罐头厂,她们厂没有草莓罐头!”   雁东归:“……”   他有些头痛,但祝余是个求知欲很强的学生,问不到答案,显然就会一直纠结下去。   他想了想,“等开学了,我去问问园艺系的老师,”农学专业主要是大豆小麦这些农作物,要是水果,还是园艺系更专业。   祝余顿时快乐起来,“谢谢老师!”   在雁家待了两个小时,宋扶疏一直没有出来,祝余偷笑觉得肯定他是自闭了。   而且礼物到底是收下了,因为祝余用猴子般的速度窜出雁家大门,头也不回地飞了,只留下雪地上的一串脚印。   俩中年学者加起来也跑不过她。   ……   三月开学,祝余第一个回到宿舍。   她扛着拆洗过的被褥床帘放到床上,忙活打扫了半天,庄秋生她们才陆陆续续回来,过完年脸蛋都红了圆了,宿舍重新热闹起来。   开学第一天,祝余重回项目组。   这批冬油菜已经长了好几个月,和师姐师哥们打过招呼,雁东归就指挥大家追肥。   现在是油菜的蕾薹期,营养生长最旺盛的时期,也是需肥量最大的时期,可以说也是高不高产的关键期。   他们施足了氮肥,搭配一些钾肥,这可以帮助油菜长势更好。还要叶面补硼、割除冻茎……一样样任务逐步完成,熬了一冬天的油菜很快焕发生机,比之前长得还好了。   开学一周后,管大田的林负责人来找她。   “雁教授帮祝同学申请了一块五十平米的试验田,这两天刚申请下来,就在你们班的西葫芦田附近。祝同学要种什么?”   她态度很好,之前园艺班的虫害波及到了他们项目的油菜田,是祝余帮她配的药水。   祝余正举着锄头刨地呢,闻言眼睛一亮。   “下来啦?!”   林负责人笑着点头,“对,申请表上说是要种玉米,但是现在才三月,应该还种不了吧?我来问问你这几个月打算怎么办?”   祝余毫不犹豫,“我要种草莓!”   她早就算好了,没有大棚,草莓三四月份就得种,六七月份能够收获,虽然时间赶了点,但立刻收获就种上甜玉米的话,也来得及——反正她不能等到明年了!   她现在!立刻!马上就要种!   林负责人一呆,“草莓?”学校有这个品种吗?她委婉道:“那种子怎么申请?”   祝余拍着胸口,“我自己出!”   林负责人就把一张表给了祝余,她从口袋里抽出钢笔,当场填好,还给了她。   刨完这堂实践课的地——全班数她刨得最快最好,同样的锄头,祝余就能翻得更深,被同学们尊为天选老农体质。   祝余去看了自己的新地盘,长方形的一小块地,五十平很小,估计因为她是新生,还是从大田的旮旯里挤出的一小块。完全是边角料。   但没关系,谁说边角料没有春天!   她能种!   叉着腰眺望了一会儿,祝余动了。   她还穿着棉袄戴着围巾,显得人有些笨重,背影和郊外种了几十年地的老农民毫无区别,但格外敏捷矫健。   左手锄头右手耙,祝余像闯进瓜田的猪八戒那样斗志昂扬地冲了进去,咵咵猛干。残雪和枯叶齐飞,冻壤共大粪一色,她充满着即将大展身手的希望!   简直酣畅淋漓!   她一边猛干,一边憧憬着丰收的未来。   草莓草莓草莓!   什么维多利亚草莓,总有一天,她要搞出个祝余草莓天才草莓最好吃草莓!   她!要!出!名!了! [30]约克夏·修:我祝小妮连猪都不放过!   祝余在这边干得发狠了忘情了,丝毫没注意到田边慢慢聚集了一撮人,一个个把锄头当拐杖杵着,好整以暇地盯着祝余的背影看。   “你们说。”   陈鹤眼睛瞅着祝余,头往左边庄秋生的方向歪了歪,“她什么时候能看见我们?”   庄秋生含蓄道:“不是现在。”   陈凌云冷静评价:“她在专心做事的时候从来看不见其他人——”   话音未落,陈鹤发出一声惊呼:“她回头了!”   祝余正准备回身拿堆肥桶,猝不及防对上十几双眼睛,吓得猛一后跳,“嚯!”   她叉起腰,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没有好气。   “干什么干什么!都下课了你们不回宿舍在这儿装树桩。怎么,要帮我干活啊?”   她瞅一瞅几个熟人,真有点心动。   对啊,能不能薅点壮丁呢?   陈鹤咧嘴,“也不是不行。”   他拎着锄头大摇大摆往里走,左看右看,朝祝余开好的田努努嘴,“你这是干啥呢?”   祝余立即站直了,翘起手把碎发捋到耳后,嘴角上扬,假惺惺地谦虚了一下。   “也没什么,就是我的试验田刚申请下来了而已,虽然不大——”她不甚满意地扫了一圈田地,撇了撇嘴,“但是没关系,在我的辛勤照顾之下,金子总会发光的。”   别说金子了,就算是土坷垃,她说发光就得发光!哪怕罩上灯泡人工发光!   陈鹤有些吃惊,但并不意外,他只是好奇地问:“你这是要种什么?油菜?”   雁老师那个项目研究的就是油菜。   祝余摇了摇手指,“是草莓。”   除了陈鹤,她的三个同班室友和好些同学都在,她面对着一双双疑惑的眼睛,迫不及待地解释:“就是一种蔷薇科的浆果,非常好吃!等我种出来了,给你们都尝尝!”   她大方得好像草莓已经长出来了。   陈鹤笑嘻嘻点头:“成啊,不过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水果?不对……好像有点耳熟?”他挠挠头,看向庄秋生。   庄秋生轻声说:“首都郊外有种的。”   祝余猛地看向她,“你吃过?!”   庄秋生感觉自己被什么饥饿的圆眼睛小动物盯上了,但小动物毛茸茸的,哪怕嚣张也挺可爱。她清清嗓子,解释说:“对,但是种得少卖得也少,这两年好像不太有了。”   祝余的嘴巴一下子噘起来了。   她气哼哼地叉腰:“雁老师也这么说的,以前有,这两年不太有,就算有也卖得跟奢侈品似的——你还记得什么味儿吗?”   庄秋生回忆了下,鼻子都皱了起来。   “很酸,非常酸,心儿还是空的。”   祝余咂咂嘴,不屑!   她自信地一甩头,“没关系!我种的肯定不酸——起码是酸甜好吃的!”   祝余已经把地翻了一遍,几个同学帮她施肥,有机肥是她去年就开始发酵的,冬季气温低,发酵了四个多月,已经彻底腐熟了。   好几百斤肥料埋进地里,量十分大。   陈凌云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换算,得到结果,有些咋舌。忍不住发问:“肥料需要这么多吗?要是一亩地的话,这不得用个好几千斤?”   有人帮忙,祝余干得更起劲了。   她一边混合肥料一边嘟囔。   “一点也不多,草莓田每亩大概需要五千公斤肥料,我这五十平方大概也得300公斤,这其实还有点量不够呢,但也没办法。”   陈凌云若有所思,手上动作却没慢,“那是我们以前种地的肥料用得太少了?”   祝余肯定:“当然!因为肥料难得嘛。”   为了这些肥,她可是主动跟着袁可可去畜牧系报到,打杂干活换鸡粪猪粪,又几乎天天去食堂捡菜根鱼杂,就差翻垃圾桶了。   这么一想,还怪心酸的。   但一想到草莓,祝余的心又甜蜜了。   她的莓,她亲爱的莓。   她付出了这么多,这批草莓怎么可能长得不好!她现在就是疯狂鸡娃的家长,无法接受自己的崽是普娃的可能性——草莓界的竞争就是这么残酷!   她的莓绝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哼哼哧哧干完活,和大家告别,祝余假装出校逛公园,其实转头就出了校门。   她找了个犄角旮旯,躲进加速器。   刚混过肥料的地得放两周,在那之前,祝余得先把草莓种出一轮——这些种子太珍贵了,外界条件不稳定,她生怕全种死了。   那她真的会化身猴子在学校爆鸣。   这回祝余也特意育了苗。   草莓种子在温水里催芽十二小时,又用湿纱布盖着——感觉跟发豆芽似的。一直等到种子有一半多露了白,祝余才把它播进已经设置好参数的二号田里。   模拟的是北方气候,它本来就是苏联引进的草莓品种嘛,又在哈尔滨种过。   玉米都收获了,正好腾出地方来。   加速器里种草莓没那么麻烦,只需要额外关注授粉期,花了一周时间,果子就成熟了。   祝余掐下一颗鲜红的果子,没急着吃,而是左看右看,看完一圈,拿笔写观察日记。   【编号1959-01,草莓】   【果实:果实个头较大,短圆锥形,果面鲜红色,外形美观,气味香甜浓郁。】   该写味道了。   祝余克制着没一口把着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草莓吞掉,只咬了一半,一边嚼嚼嚼一边记,【果肉深红色,髓心中等大小,轻微空心。果肉偏酸,有香气,汁液多。】   尝起来没闻起来好吃呢。   祝余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掐下来几颗果子往嘴里塞,这回是纯解嘴馋了。   这些草莓不管是味道还是大小,都没她上辈子读博时培育的好——那当然!那可是她的超强灵感之作,准备取名为“大圣一号”的殿堂级产品!   要不是这么好,怎么会被老登小登看上?   不能想不能想,一想到他俩就生气。   祝余狠狠摇头,把两个秃毛男从自己的脑袋里甩出去。她把所有成熟的草莓都摘下来,别看这块田只有一分地(66平)的大小,但也有五六百株,她摘了得一百多斤呢。   产量不太行,她得再培育培育。   草莓的新品种培育最好用种子,但要是单纯生产的话,用匍匐茎最简单快速。把匍匐茎上的秧苗切下,这就是一株新苗了。   又等到一个周日,祝余回家玩了一趟,再来学校时,后背上多了个巨大的背篓。   庄秋生正趴在宿舍床上看小说,见到比她腿还高的巨大背篓,好奇地看了过来。   “你把什么山搬过来了?”她打趣。   祝余把背篓轻手轻脚放下,生怕摔到似的,才仰头对着她叉腰,坚定地捍卫:“这是我将要冲锋的战士!我的宝贝草莓苗!”   她甜言蜜语地说着,好像苗能听懂似的。   反正同学们也不知道她在哪儿育的苗,嘻嘻,她说家里养的也没人能否认!   庄秋生来了兴致,把头探出床边,“你在家育的苗?现在就要去种?”   祝余哼哼两声。   反正同学们也没去过她家,嘻嘻,她说家里养的也没人能否认!完美!   庄秋生忍不住笑:“你像小猪一样,”在祝余炸毛之前,她立即转移话题,“我帮你一起,正好看看草莓苗长什么样。”   说着,人已经顺着床边梯爬了下来。   对于自己的壮丁祝余是很包容的,她瞬间原谅了对方的小猪污蔑,得意叉腰。   庄秋生那点小劲儿当然是帮不了祝余搬背篓的,里面可是五百株苗,祝余也不用她搭手,背篓甩回背上,就出了门。   试验田里岁月静好,施了基肥的土好像看着都肥沃了——可能是快乐的心理作用。   但祝余相信绝对是真的!   先去仓库借了工具水桶,祝余拎起锄头。   她熟门熟路地说:“我先去分垄,这个草莓株距行距差不多都20厘米。我的苗儿是数着来的,应该差不了多少。”   说完,她就比老农民还老农民的去刨土了,吭吭哧哧,动作比安了柴油机还麻利。   祝余,一款永动式无污染种地机。   庄秋生笑吟吟看着她分垄挖穴,手里把一株株草莓苗小心分开,挨个埋进穴里。   按照祝余的要求,埋得深浅适宜。   她还在埋,祝余已经刨完土了,转头拎上水桶,拿着水瓢挨个苗儿浇水,这是为了让根系和土壤结合,免得跟饺子似的,皮是皮馅是馅,随便来个风雨就分离了。   一切忙完,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的手比天色还要黢黑,互相看看,齐齐笑了起来。祝余把空荡荡的背篓往背上一甩,豪气扬头,“走!我请你去食堂吃饭!”   庄秋生沾满土的手里还捏着两颗没用上的苗,“还剩两株,等会儿我们栽到宿舍里去吧,我那儿有花盆。”   本来她是打算养盆漂亮的花的,但现在看来,养盆草莓也挺有意思。   祝余当然答应,“我帮你挖土!”   嘿嘿她可以挖加速器里的土,肥得很。   ……   雁东归带着几个有空的学生,在油菜田里细细观察,摘了几片叶茎取样,一回头,发现祝余正捏着笔记本眺望远处。   望眼欲穿。   他咳了咳,“祝余,你看什么呢?对了,林负责人说你已经把秧苗种上了?”   祝余回过神来,一脸的苦大仇深。   “种上了,长得也挺好的,但我总觉得有人在我的田边转悠,就跟要偷似的!”   杜峰“噗”的一声笑出来,得到祝余瞪眼后,急忙补救,“没,我没笑话你——我觉得你想的挺有可能,老师的地也被偷过。”   搞农学的,被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何况有些人没觉得自己在偷苗儿,只是路过玉米地,薅一根,路过甘蔗田,薅一根,哪怕路过路边的野花野草,也得薅一根!   就跟不薅一下手就痒痒似的!   学校里的田还好说,要是放在村子里的真·大田,就不是怕被偷了,而是怕被小偷雁过拔毛——那真是能给你一根也不剩啊!   祝余愤愤不平,为自己还没长成的草莓担忧着,“我就不能自己安个篱笆子吗?!”   等她甜甜的草莓长出来,那不是活靶子吗?   别等还没熟就给她偷干净了!   雁东归好笑,但他每个学生都有过这样的担忧,安慰说:“这不太好。你可以在旁边竖一块牌子,说培育项目勿动。”   祝余半信半疑,“这有用?”   她上辈子的试验田,别说放什么牌子,就算把牌子竖植株脸上都没用,校长都会照样被偷菜,对着空空如也的田地怀疑人生呢!   雁东归委婉道:“这样不知情的人就不会摘了。”   那就是没用。   祝余有自己的理解。   好在现在还不着急,草莓的花还没开呢,就算偷也偷不了果子,祝余安安心心等到四月中旬,她的草莓开始开花了。   祝余弯着腰,小毛笔和小盒子重出江湖,兢兢业业扫粉,活像这辈子是蜜蜂转世。   杜峰很不敢置信。   他手里拎着水桶,一边帮祝余浇水,一边不解发问:“你为什么非得人工授粉?就让风和蜜蜂授粉不行吗?”   祝余的声音从草帽底下传出来,瓮声瓮气,她昨晚受了凉,今天醒来就感冒了,但这并不影响她中气十足。   “我不信任风!我必须亲自二次授粉!”   杜峰:“……”   他很困惑,“你能干得比蜜蜂好?”   祝余自信地站直了,“当然!”   她的授粉水平可是得到甜玉米认证的,又均匀又饱满,一个个连果穗的头头儿都长满了籽粒,什么蜜蜂能比得上她?   祝余牌蜜蜂,谁用都说好!   祝余吭吭哧哧给田里的草莓们授完粉,收起工具,一屁股坐在田埂边上,掏出纸来擤鼻涕。声音囔囔地抱怨:“肯定是昨晚的水太凉了,都给我洗感冒了。”   杜峰佩服,“就这还得来充当蜜蜂呢。”   祝余瞪他一眼,“你有啥事啊?我还以为你来帮我干活的呢,结果就浇了几颗水,净说风凉话了。”   杜峰笑,“老师让我来看看!”   其实是师母,她看祝余最近忙得连图书馆都少去了,每次来去匆匆,裤脚和鞋上还总沾着灰,以为是雁东归把她压榨成小白菜了。   雁东归十分无辜,又派杜峰来看。   他啥也没干啊,给祝余的活儿和上学期一样,祝余最近的忙,纯粹是她给自己的试验田追肥、浇水,把这五百株草莓苗当祖宗一样伺候——她以前都是自己当祖宗的!   但不得不说,祝余的祖宗伺候法很有用。   杜峰看着这片田,青翠的苗子长得相当粗壮,连连点头,“你这照顾得很好嘛,肥施得很足吧?我看你简直天天都在堆肥。”   食堂的厨余他都抢不着了。   祝余一挨夸就控制不住自己,“那当然!我光追肥就追了好几次,少量多次——我真要去捡垃圾了!养猪场就不能多养点猪吗?养它个几万头,把粪都给我!”   说着说着就抱怨起来。   人是无法共情当初的自己的,她已经忘记了堆肥被熏呕的痛了。   她只有让草莓崽畅饮有机肥的迫切!   路过的某畜牧系同学投来惊恐的眼神。   天啊,居然还有人嫌学校的养猪场猪不够的吗?那些猪又能吃又能拉,恨不得把围栏都啃了,要是几万头……那得啃人了吧?   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他赶紧跑了。   这人不会学农学疯了吧!   祝余浑然未觉,她兴奋地畅想着一堆鸡、一堆猪为她提供成吨肥料的快乐,说着说着,忽然见到杜峰面露惊恐,她刚要问咋了,就听见不远处的身后传来“哼哼”的声音。   祝余脸色变了。   “呔!不许动我的草莓!”   祝余尖叫着扑向那只不知道哪儿来的白猪,一把薅住它要往匍匐茎上拱的嘴筒子。   她凄厉无比,像被啃得是自己的脑袋。   “我的苗儿!我辛辛苦苦起早贪黑昼夜不分养了好几个月的苗儿!你怎么敢吃的!你给我吐出来啊啊啊啊啊!”   她疯狂摇晃猪脑袋,发出比猪还惨的惨叫,猪也吓得一边甩头一边哄哄嚎叫。   杜峰:“……”   他伸出的手不停抖动,不知道该拦谁。   拦猪吧,它看起来像是要被祝余吓死了,拦小师妹吧——她像是要咬猪一口。   正在惊慌,身后传来了另一声惨叫。   “你放开我的约克夏猪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男生尖叫着扑了上来,两手并用,试图解救自己的猪,但祝余死死瞪着它,“你的猪?你的猪!你的猪吃了我的草莓苗!五百分之一的草莓苗!你赔我苗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们俩像比谁嗓门高似的互相大叫。   “我赔!我赔!你快放开我的猪!”   祝余一下子放开手了。   不停挣扎的大白猪突然失去禁锢,蹭的扭头逃跑,一个头槌撞在男生肚子上,他嗷的一声惨叫,死死拽住牵绳的一头。   “你看你把我的猪吓的!”   祝余声音比他响亮,叉腰怒吼:“是你的猪突然跑出来,啃了我的草莓苗!”   男生尖叫:“都是你把我吓的!”   祝余:“???”   过了好几分钟,狂奔的猪猪被祝余硬拉回来了,她一边死死拽着绳子,一边听男生哀嚎着解释。这才知道,原来是她养猪场万头猪的畅想被对方听见了,一个惊悚,忘记了手里还牵着猪,结果就发生了如此惨案。   杜峰神情微妙,怪惨的,真怪惨的。   哪怕换片田祸祸,或者猪祸祸的时候祝余不在,他都不会这么倒霉。偏偏祝余在,犯猪在,犯猪的主人还在。   他怜悯地看了男生一眼,还抱着肚子坐在地上垂头丧气呢,浑然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   果然,祝余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起来。   她拍了拍身边这头还没长成的猪崽,白胖白胖的,还挺干净,一看就被养得挺好。   忽然笑眯眯问:“这只猪是你的?”   男生毫无危机意识,悻悻点头。   “班里每人分了一只,我负责的就是这只——它平时可乖了,就是爱吃了点,但要是不爱吃也不能养这么胖不是?”   祝余耐心地听着这人跟爹介绍孩子似的念念叨叨,眼睛彻底眯了起来,等他说完,温柔地轻声问:“那你们班的猪粪谁来打理啊?”   男生还是没意识到危机,蔫蔫道:“轮流啊。我们这批小猪崽一起养的,轮流打扫,今天轮到了我,所以我趁机带它出来散步。”   结果绳跑了,猪跑了,啃了人家的田还差点被人按住打了一顿,天知道他看着这个女生抱着猪头摇晃尖叫的时候还以为有狂猪病呢——她没病猪也要吓病了!   回去猪不会吓吊秤吧?   男生看了眼自己的白猪,很是担心。   祝余嘻嘻笑了起来,心情彻底好了。   “你刚才说要赔我是吧?也不你赔什么,”她忽视男生猛然紧张又猛然放松的脸,“你就把你们班的猪粪给我拿点,三五十斤不嫌少,三五百斤不嫌多——你什么表情!”   男生的脸已经苦成了菊花。   “这是猪,才两个月的猪崽,不是大粪生产机,我就是跟在屁股后面给你接也接不了这么多啊!”而且他也不想天天扫猪圈!   祝余嫌弃地看他一眼,“你说得真恶心。”   男生:“……”   他恶心,那说要养几万肉猪把粪都给你的你是什么!但他明智地没有张嘴,抱住自己可怜的猪崽,脸上无助地写满了“没招了”。   祝余不情不愿改口:“那你能给我弄到多少?”   男生小心翼翼看她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头,试探着慢慢说:“十斤?”   祝余一口答应,“行,就一天十斤。”   正好她跟老师多申请几个堆肥桶,现在她的田边都堆满了大桶,都快摆不下了。   男生:“?”   他声音惊悚地拔高:“每天十斤?!”   祝余双手抱臂,斜眼睨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就算仔猪每天也能有四五斤粪尿。”   男生:“……”   不是学农的吗?她咋知道的?   总之,男生逼不得已答应了给祝余送一个月猪粪,多了不行,但十斤还是可以的,拿上自己猪崽的,再从室友那儿分点……这么一想,他命苦地闭上眼睛,想要流泪。   他以后每天都要臭烘烘的了呜呜呜。   ……   每天晚饭后,祝余就捏着鼻子来到试验田,管林负责人借辆小推车,去畜牧系找犯猪负责人——哦,他的名字叫孙壮壮。   一边交接,孙壮壮一边四处张望。   祝余很不理解:“我拿你的猪粪,是为了种试验田的地,学校的地,又不是出去卖了。你这么鬼鬼祟祟跟偷东西似的干嘛呢?”   孙壮壮:“嘘!小声点!”   他警惕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们系的粪——我说猪的粪,你们系都抢着要呢!我这偷偷给你匀点,要被发现了咋办?”   祝余:“……你说得对。”   她也狗狗祟祟贼眉鼠眼起来,眼观六路,踮着脚推上车刚准备跑,忽然回过身来,“你的猪最近是不是不太长秤了?”   提起这个孙壮壮就很哀怨。   就是那天被祝余吓过以后,他的猪崽连饭都吃不香了!原本比同学们的小猪胖了好几斤的,现在都快比它们瘦了!   祝余有点心虚地别开眼,嘟嘟囔囔,“谁知道你的猪这么胆小——我这儿有个饲料的配方,你要不要试试?”   孙壮壮怀疑地看着她。   祝余只当没看见,自顾自说:“玉米57.7%,高粱10%,麸皮5%,豆饼21.5%,鱼粉5%,贝壳粉0.5%,盐0.3%——你严格按照这个配方来,千万不要灵机一动啊。”   孙壮壮还是怀疑地看着她。   这个配方和他们系常用的不太一样,听着倒挺像那么回事儿的,真有用吗?   孙壮壮谨慎地问:“你从哪儿看到的?”   “当然是书里,”祝余随口敷衍,实际上是她上辈子的记忆,看的书太多,杂七杂八都记得一点,这配方可是得到时间验证的好方子。   祝余不耐烦了:“你记住了没?”   孙壮壮特别想不相信,但看着祝余强势的眼神,还是悻悻从绿挎包里掏出纸笔,“你再说一遍呗?我现在记。”   祝余又重复了一遍,看他记得清清楚楚了,才满意地点头,“你就用吧,保准满意,祝你的猪噌噌上秤长成大肥猪啊。我走了。”   她推着车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   孙壮壮本来没把这个方子放在心上,但第二天来到猪圈,看着其他同学的小猪都吃得库库的,再看自家的,感觉都掉秤了。   反正试试,就一天也没事吧?   这么想着,孙壮壮掏出口袋里的配方,按照上面的比例,把一样样饲料倒出来,混在一起,还好都是常见材料,系里都有。   他混好饲料,推到小白猪面前。   “吃吧,多吃点。”   他摸着猪的脑袋,一点也不嫌弃,它还不到四十斤重,被他养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脏臭。   孙壮壮充满爱怜,轻声细语地说:“吃得饱饱的,壮壮的,这学期我的实践课成绩可就靠你了啊。” [31]菜贱伤妮心·修:我祝小妮就像蛋清随随便便被打发╥﹏╥...   祝余觉得感冒也是有好处的。   她手里拎着铁锹,正在把最近积攒的材料堆成一座山,足有一米多高。除了猪粪这个物料外,最多的是锯末和秸秆——这两样儿都是跟雁东归申请的。   这时候她就懊悔怎么没把加速器里的玉米秸秆留下来,全被一键还原了。   失去嗅觉的鼻子感受不到臭味,但祝余还是戴了棉口罩,她把肥料堆好,接下来还得时不时翻堆、供氧,因为没加多少肥料发酵剂,起码得等个两三月。   但没关系,正好到时候给甜玉米用!   祝余斗志昂扬,疯狂干活,等一切结束后,就准备骑车回家——今天是周日。   回到小豆胡同,一家四口聚齐了。   祝余一回来就嗷嗷叫着找澡票,余颖捏着鼻子给她,忍不住说:“你掉坑里了?”   祝余大声说:“我这是肥料的芳香!”   转过身就偷偷抬起胳膊嗅嗅,真这么臭吗?还好她鼻子不通气闻不到。   洗完澡回来,余姥爷端上一碗酸辣汤。   “感冒了吧?我听你讲话瓮声瓮气的,喝点热乎的驱驱寒,”说罢又问:“你上回让弄的筐子都准备好了,你要这个干嘛?”   上周末祝余回来,说要一些大的筐子,能有多大就有多大,还想要一些木架子,余姥爷不知道是干啥用的,但还是准备了。   他指了指此时堆在院子里的一摞黄色大筐子,叠放在一起,每个都有半人高,是柳条编的,又结实又均匀。   祝余欢呼一声,“我就知道姥爷你靠谱!”   她先端起酸辣汤,凑在碗边吸溜了一小口,烫得吐舌,吹了吹又喝一口,这汤酸辣开胃,里面还加了碎木耳和豆腐,别提多鲜了。   一碗下肚,堵塞的鼻子似乎都通了。   祝余满足地呼出一口热气,“真舒坦。”   余颖摸摸她的脑门,也出了点汗,嗔怪道:“这都四月多了,你怎么感冒的?是不是晚上没盖好被子?”   祝余哼哼唧唧,她哪知道。   肯定是窗户的风袭击了她强悍的体质。   吃饱喝足,祝余拍拍肚子站了起来,她摸了摸那些柳条筐子,摞在一起快有她高了,数了数,有六个,应该暂时够用。   祝余打算把它们放到加速器里。   没办法,空间的过道里现在都快没处下脚——剩下的没剥粒的玉米、西瓜、西红柿、菠菜、葱蒜……这些东西一堆堆的堆在金属过道上,就跟摆地摊似的。   这地摊还越攒越多,她都要踮脚走路了!   祝余时不时就往家里拿点蔬菜水果,但没办法,她家就这几口人,就这几张嘴,有些东西这个季节不好拿出来,只能自家偷偷吃。   但就这么吃,也不够消耗呢。   何况她现在还收了好几茬草莓!   祝余打了个激灵,刚想说话,突然想起什么,“哎呦”一声,“我忘了把我的宝贝拿出来了!”赶紧去找自己撂在桌上的挎包。   一回来又洗澡又喝汤,忘到脑后了。   祝余打开包,动作比以前小心翼翼很多,急急地喊:“爸,爸快帮我拿个盆儿来!”   祝同义去厨房端了个搪瓷盆。   白底红花的搪瓷盆,喜庆,祝余把包里的东西一把把抓出来,她甚至没敢拎起来往下倒,生怕把这些娇贵的果实摔烂了。   余颖发出一声惊呼,“这是什么!”   “草莓,”祝余得意洋洋地晃脑袋,又赶紧说:“这个你们就不要拿出去说了啊,秘密,秘密,咱自个儿家人偷偷吃就行了。”   她家人可是超级靠谱的。   草莓堆了满满一盆,祝余把一些挤压到的捡出来,有些可惜,“我都那么小心了,怎么还压坏了。这些得赶紧吃了。”   怪不得草莓现在不好卖呢,就这一碰就破的皮,卖不出两百公里就全坏了。   祝同义好奇地捏起一颗看了看,因为表皮破了,那股汁水格外香甜浓郁,他咂咂嘴,“你这没浇大粪吧?能直接吃不?”   祝余:“这个可以!”   这个是加速器里培育的,可以,但要是学校试验田里的嘛……嘿嘿,那个得洗。   祝同义把这颗草莓丢进嘴里,嚼了一下,眼睛立即亮了,“好吃!小颖,爸,你们快尝尝!”说着,迫不及待地给余颖拿了一颗。   自己再吃一颗,眯起眼睛,“嗯,真甜!”   余颖从没见过这种水果,但她对自家人的嘴刁是有认识的,试探着放进嘴里,牙齿刚咬下去,香甜的汁水就溢了满口。   余姥爷是最镇定的。   他尝了一颗,笑着点头,“我当年在丰城吃过这种水果来着,味儿都忘了,就记得特别贵,恨不得论颗卖。你这个比当年好吃。”   “那是!”祝余尾巴都翘上天了。   盆里这些可都是她拿种子培育过几轮的,不是最开始那一批,甜度高了很多。   一家四口先往嘴里塞了好几颗,祝余赶紧端盆去洗——再不洗都快吃没了。   她也吃了一颗,含着一嘴香甜,满足地眯起眼睛,(嚼嚼嚼)草莓这种水果,(嚼嚼嚼)是谁发现的呢,(嚼嚼嚼)咋恁好吃?   她愿意一辈子天天吃草莓喝果汁!   本来祝余还想着草莓要是太多,可以让余姥爷弄点草莓酱啥的,结果不用半个小时,四个人就把一大盆草莓吃光光,连吱哇乱叫的鹩哥也分到了一小块。   鸟不能吃太多水果,对身体不好   祝同义眯着眼睛,品味着嘴里的果香,意犹未尽,“我感觉碰伤的比好的更甜呢?”   余颖也难得贪吃——虽然她贪吃,但她比较爱面子,不太表现出来。她说:“时不时更熟?更甜的熟桃子也更容易碰伤呢。”   祝余手指尖都被草莓汁染红了,她觉得自己的劳动成果得到了认可,高兴地一扬头,“下周我还给你们捎!”   嘻嘻,种出来的草莓有人吃,她腾出地方继续种,循环几趟,她的种子指不定就培育好啦!   嗯,虽然现在还遥遥无期X﹏X。   祝余拍着胸口保证以后带大家吃香喝辣——这是暂时不行了,但吃西瓜草莓没问题。她加速器里还有好几十个瓜,几轮草莓也积攒了五六百斤,够他们吃到腻的。   等晚上,祝余把筐子偷渡进了加速器。   一进来,看到过道上满满当当的东西她就觉得眼睛疼,她还没强迫症呢,要是强迫症的话,可能会当场崩溃倒地。   她哼着歌,开始整理。   六个柳条大筐,草莓两筐,西瓜两筐,菠菜往下压一压勉强塞进一个筐里,好在田地外时间静止,不然就祝余这个粗暴的做法,什么都得压坏。   还有些西红柿、辣椒、葱蒜……祝余觉得不行了,她忍不住出了加速器,咚咚敲了余颖祝同义的门,“爸!你们会喜楼真不收私人的菜吗!我这儿有好多!”   刚躺下盖好被子的祝同义:“……”   余颖推了他一把,好气又好笑,“赶紧出去,好好跟你闺女说去,”眼睛一闭,装作自己睡着了。   祝余哐哐又敲了两下门,“爸?爸!”   眼前的门“嘎吱”一下开了,祝同义同志披着外套,颇有点怨气的站在门里,“这都八点多了,你不睡觉吊嗓子呢?”   祝余笑嘻嘻问:“我问问会喜楼收不收菜。”   祝同义瞄了瞄她,“你要干啥?”   没立刻否认!   祝余眼前一亮,一把把祝同义拽走,直到卧室里的余颖听不到两人说话了,她压低声音,兴奋地说:“我那儿有一堆菜,保证质量比菜站的好,又新鲜又好吃,会喜楼要是收的话……”   她搓了搓手指,意思十分明显。   祝同义下意识回头看了卧室,见余颖没出来,也鬼鬼祟祟压低了声音,“怎么分?”   祝余唾弃地瞪着他。   “你是我爸你还要分我的钱!”   “亲父女明算账!”祝同义呼噜了把她乱糟糟的短头发,义正言辞,顺便又往角落里挪了挪,压低声音怕被别人听见。   “再说了,我那点私房钱是被谁掏空的,还不是你!”   攒了这么多年前,到了还是个位数。   就问谁能比他惨吧。   祝余目光闪躲,心虚对手指,“好吧好吧,咱俩二八分!”   祝同义故意问:“你二我八?”   在祝余尖叫炸毛让全家知道两人的地下交易之前,祝同义安抚好了她,“三七分!你七我三!”   祝余头毛立刻顺下,“那成。”   祝余朝自己的房门努了努嘴,“那些菜都在我那儿呢,咋给你啊?我明天上午第一节没课,可以给你送货上门。”   为了赚钱,她可以勉为其难跑动一下。   祝同义看了眼,没问一下午都和他们在一起的祝余是怎么把东西搬过来的。   有些东西,祝余虽然没说,但她也没瞒着,她大大咧咧的,家里人都默认了。   这小丫头有点际遇。   祝同义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你明天上午乔装打扮一下——”目光在祝余过分显眼的身高上转了一圈,这乔不乔装,好像也没区别,这么高的女同志能有几个?   他改口说:“你直接带着菜来会喜楼后门吧。”   祝余喜气洋洋点头,不忘谨慎地问一句:“这不犯法吧?咱俩不会被逮起来吧?”   祝同义白她一眼,“我又不会多给你钱!”   祝同义回房了,祝余听到他和余颖解释的声音,她踮着脚回到屋子,继续整理。   西红柿、辣椒、葱蒜,还有刚塞进筐子里的菠菜,她都分出了绝大部分,反正她都有留种,需要的时候再种就好。   剩下无处可放的,就是一地乱七八糟装着种子的纸包了,上面用钢笔写着编号——她自己编的,还有品类特征,都是她在种田时留下的种子,包括几代玉米和草莓。   在卧室里找了半天,祝余没找到适合放种子的,决定明早去废品收购站转一圈。   ……   好忙。   真的好忙。   祝余一大早起来去买了饭——她时不时就想吃点外面卖的,虽然余姥爷做饭好吃,但人还是得时不时换个口味。   她买了一包油条,还有甜豆浆线咸豆腐脑,余颖和余姥爷喝了豆浆,祝余和祝同义吃豆腐脑,在里面加一勺余姥爷秘制的辣椒油,香得连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擦擦嘴,祝余:“我先出门!”   她着急忙慌地往废品收购站去,这边她是熟面孔,和大爷打个招呼,就去废家具那里扒拉,这里的桌椅都是缺胳膊少腿的,要是完好的,都卖去家具市场了。   但没关系,它便宜啊!   她的压岁钱那么珍贵,可得省着花。   祝余挑挑拣拣,最后翻出一个抽屉很多的小柜子,红棕色的,只有床头柜那么大,缺了两个抽屉门,但弄个木板换个轴承就好,她自己就能干。而且抽屉这么多,一格一格的,正适合她放小包种子。   上面还能放她的观察笔记。完美!   花八毛钱将它收入囊中,祝余还买了块颜色差不多的木板——锯子和锤子都管废品站大爷借的,毕竟她家现在唯一的铁器就是一把老刀——如果不算门锁的话。   又买了钉子和轴承,祝余开始安装。   她赶时间,动作快得让大爷担心她喇到手,三两下把模板据成和其他门一样的大小,安到上面,叮叮哐哐,不到十分钟就安上了。   颜色比整体浅了点,但没关系,这叫错落美。   才花了一块钱还有啥挑的!   只要不缺胳膊断腿都算她赚的!   这柜子宽宽的,不太好抱,祝余扛到肩上一溜烟跑回家,一路上惊呆几个上学的小学生,那是实木柜子,不是纸壳吧?   她咋能健步如飞啊?   余姥爷出门遛弯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祝余把种子柜放进加速器,那些封好的纸包按照品种分别丢进去,看了眼手表。   八点钟了!   会喜楼离她家有点距离,祝余再次着急忙慌起来,她管刘主任家借了小推车,昨晚分好的菜放上去,绳子绑好,拔腿狂奔。   她连自行车都不能骑!   很久没体验过这种火在屁股后面撵的感觉,等到会喜楼时,已经是九点钟了,祝余在后门张望了下,又看了眼表。   爸你倒是出来啊!   她十点钟还得上课呢!   正当祝余思考着要不要进去找人的时候,祝同义带着饭店采购出来了,他权当不认识祝余,祝余也当不认识他,两人进行了一番关于价格的交流,最后采购开发票。   好几斤的西红柿和菠菜,还有十几斤葱蒜辣椒,质量确实比他们以往采购的高,价格却和以往一样。   采购都忍不住问:“以后还有吗?”   跑了一路的祝余灰头土脸,头炸得像狮子王,她含糊地摇头:“不一定呢。”   西红柿四分一斤,菠菜和辣椒三分一斤,葱蒜最贵,六分一斤,一车子东西加起来,也不过四块钱。   祝余:“……”   她哆哆嗦嗦捧着皱巴巴的四块钱毛票,深刻怀疑自己跑这一个小时是为了什么。她知道蔬菜便宜,但是这么一车菜,换四块钱……   她还不如薅祝同义小金库的羊毛呢。   祝同义都有些心虚了,他咳了咳,“那个,这回就不要了,你快去学校上课吧。”   祝余悲愤:“我可是个有信用的人!”   她从毛票里数了一块二,连分带毛的,握在手里看得人心酸,递给祝同义,“拿去!”   祝同义:“……”   这潇洒的,还以为给的是十二块呢。   采购早就让后厨的工人把菜搬走了,祝余指了指面前的小推车,“这是刘姨家的,你晚上记得给人还回去啊,”说完,捧着剩下的两块八,咕咕哝哝地低着头走了。   “四块钱,四块钱,”嘴里还这么嘀咕。   像遭受了什么人生的打击。   算了,四块钱也是钱,何况给她不堪重负的加速器腾地方了呢,祝余很快哄好了自己,但下决心再也不靠卖菜赚钱了。   她要种就种贵的!   祝余抬起脖子来,把几块钱往兜里一揣,实际上是放进加速器了,她宝贝的六十块压岁钱也在里面,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她不能承担哪怕一分弄丢它的可能性!   等拐进一个偏僻的过道,祝余把变空的背篓也丢了进去,以后就是她的可持续工具了。   赶到十点钟前到了学校,这堂是有机化学课,比起这个,祝余更喜欢实践课。老师讲的她基本都会,还是几十年后的更前沿版本,一边听,眼珠子一边四处打转。   她本来是看远处的大田的,靠西边的旮旯里,就是她的草莓田,和周围的绿色混成一片,风一吹,看着毛茸茸的,像草地。   不经意间,余光里冒出一个人。   有点眼熟?   祝余定睛一看——没看清,这人就钻进了教学楼里,她继续听课,几分钟后,却发现前门的玻璃窗上冒出了一张脸。   就跟班主任一样闪现在了门后。   有点吓人。   祝余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是孙壮壮,那位替猪还债欠了她一个月猪粪的畜牧系好人。他急切地看着她,挤眉弄眼,看着恨不得敲敲门挤进来了。   不会把猪吃坏了吧?   祝余惊悚地坐直了,不能吧,哪怕几十年后的方子不管用,也最多是没法让猪长秤,也不至于把他的猪吃死了吧?   难道是这小子要碰瓷她?   比方把猪养不好的原因都推到她那天的惊吓上——虽然确实有这个原因,但是,还不是怪孙壮壮不牵好他的小白猪!   祝余都开始幻想推卸责任的一百零八种话术了,一下课,她就双手抱臂,试图制造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祝余!”孙壮壮冲进了农学班。   完了完了,气势汹汹!   猪猪对不起,她没想害死你的啊!   祝余绷住嗓子,刚要质问,孙壮壮已经眼含热泪拉住了她的袖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热切呐喊:“好人啊!”   祝余:欸欸欸?   好像不是找她问罪来的?   祝余放下了胳膊,甩了甩袖子,居然没甩开,她只好先开口询问:“咋了?”   孙壮壮视周围的诡异目光为无物,他已经忘了周围都是农学班的人了。他此时眼里只有祝余,摇晃着她的袖子,无比感动。   “谢谢你!我有罪,我真不该怀疑你!你告诉我的那个配方简直是神方啊!我才喂了两天,我的小白长了两斤!”   孙壮壮颤巍巍伸出两个手指。   “两斤!那可是两斤!”   祝余彻底放下心来,她下巴微抬,装模作样地捋了捋头发——坏了,好像从会喜楼回来没洗脸没梳头来着。她不会就顶着这副尊容在学校里大摇大摆又来上课吧?   祝余不自然地放下手,哼道:“才两斤,也没多重——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事儿?”   早说是感谢啊,她还以为要被当众处刑,都想好等会儿怎么据理力争了。   “就这事儿?不!这可是大事!”   孙壮壮伸出一只手挥舞着,在祝余眼疾手快要收回自己的袖子前,又一把薅住了。   他像是养猪养疯了一样尖叫,“我们班养的最好的猪,也就是一天长三百克,但用了你的饲料,我的小白一天长了五百克!——为了纪念它的出息,我给它新取了名字。小白,好不好听!”   祝余勉强点了点头,“好听,好听。”   孙壮壮完全没注意她的敷衍,他自顾自说:“我的室友们现在都跟我用一样的饲料了,老师还问了配方呢——我告诉老师了。”   又补充:“我说了是你告诉我的!”   祝余“哦哦”两声,用单手收拾桌上的笔记和书本,她已经想去食堂吃午饭了。   孙壮壮殷殷切切看着她,“你当时说,这配方是从书上看到的对吧?”   祝余点点头,敷衍地说:“当然,我又没养过猪,不然哪儿知道喂什么。”   孙壮壮充满恳求,“那你还记得其他配方吗?老师说这个像是适合低体重的猪,要是长得更大的话,应该得换换配方。”   祝余“昂”了一声,她回忆一下,“好像是的,这个配方适合20到35公斤?长大的话是得换配方。”说完,她不是很耐烦地甩了甩袖子,“好了好了,我要去吃午饭了。”   孙壮壮缩回手,看着无比老实,一点也不像那天喇叭一样叫着“放开我的猪”的人了。   他眨巴着眼,努力让自己显得更诚恳一点,两手在胸前苍蝇似的不安地搓着。   “那个,我们班的老师说,她要找你问问还记不记得其他配方……”   祝余:“???”   她因为夸奖挺起来的背一下子垮了,难以置信地瞪着孙壮壮,这怎么还给她找活儿干呢! [32]人民日报·修:我祝小妮就是人人都爱的香饽饽!ƪ(˘⌣˘)ʃ   孙壮壮殷勤地请祝余吃午饭。   帮她洗筷子、打饭、拉座位,勤快得就差帮她把饭也吃了。坐下刚要张嘴,祝余竖起一个手掌,“吃饭谈工作影响消化!”   孙壮壮只好闭上了嘴巴。   不说话,但他一直用真诚的目光望着她,看得祝余觉得嘴里的干锅土豆片都不香了。   草草吃完,祝余刚准备从自己的包里掏纸笔,看到桌子上的油腻后,又停住了。   下巴指指他的包,高傲:“拿本子来。”   孙壮壮眼前一亮,感动得想哭,谁知道他主动来找祝余的时候多么心虚!这可是能以一己之力控制出四十斤猪的猛女!   他赶紧从自己包里掏纸掏笔,双手奉上,态度好得有点谄媚,恭敬极了。   “您请!”   祝余拔下钢笔盖,洋洋洒洒开始写。   20-35千克肥育猪、35-60千克肥育猪,60-90千克肥育猪,乃至于种公猪种母猪……祝余一边回忆着上辈子看过的饲料配方,一边照葫芦画瓢,按照记忆里的样子画表格。   孙壮壮跟个秘书似的,双手交握、站在她背后偷看,她也没拦着。   孙壮壮感觉祝余人还是怪好的。   她虽然脸上不是很情愿,但给他写了这么多呢。   他眼睛发亮地问:“看起来很专,比例这么精确……居然有这种好书吗?我怎么没见过?”   祝余顺口胡诌:“可能是从废品站刨的吧。”   她的确从废品站里找到不少好书,有各种工具书,但更多的还是小说。她就找到了很多民国时出版的外国小说译著,都是中华书局、三联书店这样的大出版社。   有《钟楼怪人》《双城梦》这样的名篇,也有《恨缕情丝》《女郎爱里沙》之类她上辈子没看过的,那会儿的书还是竖排的呢。   说到这个,嘻嘻,虽然祝余嫌弃庄秋生天天抱着爱情小说看个不停,但她的书架上也放了一堆鸳鸯蝴蝶派和各国爱情名著呢!   她纯杂食党!什么都看!   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不影响祝余的笔速,手下的笔记本翻了一页又一页,哪怕是最节省空间的表格,好几种配方都可以排布在一起的,到最后也写了七八页。   孙壮壮的眼神越来越佩服,原来祝余记得这个配方不是巧合,是她的真本事啊。   他期末考试大题都答不了这么顺溜!   他尊敬地开口:“您记性真好。”   祝余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才拧上笔盖,得意地在自己的太阳穴手指绕圈,“这就是天才的记忆力。”   她是天才!哈哈!   孙壮壮第一次听人说自己是天才,这么自信这么嚣张,换别人身上他非得狠狠翻个白眼,但搁在祝余身上……   他把两个大拇指竖到胸前,肯定地说:“你是天才。”   光这记性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啊!   祝余爽了。   她拎起吃光的饭盒准备走人,孙壮壮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跟上去,“你不去吗?”   “我去干啥,”祝余头也不回地说,在水龙头那儿把饭盒刷了,随口道:“我还忙着去盯有没有人偷我的肥呢,走了啊。”   没错!   在农学院,居然有人偷堆好的肥!   你要施肥不能自己堆吗?   居然敢偷她辛辛苦苦腐熟了几个月的肥!   祝余发誓抓到小偷一定要锤他个两眼乌青,去到草莓田,她从包里拎出个可折叠的小马扎——余姥爷跟人侃大山常用的那个,但现在被她征收了。   祝余把小马扎撑开,气势汹汹往上一坐,双手抱臂,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周围路过的每个学生: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偷我的肥!   她自打发现堆肥桶里腐熟好的厨余肥少了一截,就开始每天这么盯着。   路过的人被看得后心发凉,赶紧溜走。   种地还能把人种疯吗?   但时间毕竟是宝贵的,祝余只盯了几分钟,就从包里拿出书来看。   这是她管雁东归要的内部书,说是内部,是因为市面上没有,上面发的,就这帮高校或农学院的老师们有。   上面记录了大部分国内引进的外国作物疏果品种,和目前已经培育出的新品种特征,写得不算详细,但能参考。   祝余认真看了十几页,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迟疑的声音,“祝余?”   她疑惑回头,顿时眼前一亮。   “师姐!”   依秀然打扮成大人样子,之前的两根麻花辫绑成了一根,穿着列宁装,胳膊肘里还夹着黑色公文包,看着像去机关单位上班的。   祝余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挽住她胳膊,“师姐你怎么回来啦?是不是来交论文!”   刚想露出笑容的依秀然:“……”   一天天的,净说些让人想死的话。   依秀然叹了口气,觉得头开始疼了,“是论文,之前的二稿老师还是说不太行,我刚改完,趁着农科院午休来交——不说这个,你蹲在这儿干什么呢?跟个蘑菇似的。”   祝余气哼哼道:“有人偷我堆好的肥!我在这里监视!”   依秀然:“……”   凭借经验来讲,她觉得被偷走的肥是不可能回来的,但她明智的没说,而是转移话题,“这片田是你们班的?种的什么?”   祝余这才想起来,好像师姐还不知道自己种了草莓呢——这学期依秀然就没回过学校几回,每次来除了论文就是为了项目、实验,忙得两眼黢黑,恨不得原地起飞。   她高高兴兴拉着依秀然走到田边,指着蓊蓊郁郁的矮小绿苗,骄傲地说:“这是大果凤梨草莓!学校里我第一个种的呢。等六月份结果了,我给你尝尝!”   依秀然有些惊讶,笑着点头,“好啊,那师姐可就等你的草莓了。   依秀然还要去找雁东归,说了几句就急匆匆走了,祝余歪头想了想,发现自己最近好像对老师的油菜田有点疏忽。   不行,她可是未来要当师门老大的人!   她要勤恳负责!   但是……她摸了摸下巴。   过不了多久,这批冬油菜也该开花了吧?   ……   畜牧系这些天很忙。   老师把统一喂养的同批猪仔分组实验,按照祝余的饲料配方喂养,每种体重的猪基本都有起码五六种配方,他们都得实践。   这个过程,大一的孙壮壮参与了进去。   他跟着好几个除了上课很难见到的老教授,唯唯诺诺打下手。在又一次小猪上秤,一天之内长了足足六百克后,忍不住问出口:“老师,这些配方是不是很厉害?”   老教授亲手记录小猪每天长秤的数字,脸上满是笑容。   “是的,成本比我们之前用的高一些,但的确长秤效果非常好。”   有些配方要用大麦、小麦,这样的配方他们简单实践了下,记录了数据就暂时搁置,成本太高,人还没吃饱呢,猪也不行。   好在哪怕是玉米麸皮之类的用料,辅以精准比例的豆饼、骨粉之类,也能长得很好。   老教授一边指挥孙壮壮把下一头猪推上秤,一边感兴趣地询问:“这个配方比例非常精准,改都不用改。农学系那个小朋友真不记得是从哪本书看的了吗?”   这个问题她问了好几遍了,还是不甘心。   她研究动物营养和饲料这么多年了,头一次看到这么多好方子扎堆冒出来的,难道在她看不到的民间,有低调的能人出书?   孙壮壮撸起袖子赶猪,面对好几十岁的老教授,讲起话来特别老实,“我问了两遍呢,她真忘了——要不我再去问问?”   “算了,”老教授叹了口气,又问起另一个问题,“这些配方都是她凭记忆默写下来的?”   孙壮壮说起这个就很佩服,“真的,眼也不眨,没十分钟就写完了——她甚至没打一个磕绊!就跟这些东西长她脑袋里似的。”   听到孙壮壮激动的语气,老教授信了。   她记下几头猪的体重,比起昨天,最低的都涨了400克,再次忍不住开口,“咱们畜牧系正需要这样的人才啊——你说系里要是开口,能把这个同学要过来吗?”   ……   “不行!绝对不行!”   雁东归觉得今天上午来仲平生办公室是再正确不过的事了,要是不来,他都不知道有人背地里偷偷摸摸想抢他的学生!   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畜牧系!   为了加大成功率,特意亲自来的老教授:“……”   她用眼神询问仲平生:怎么回事啊?   刚才说话的时候还一本正经的,言谈举止非常绅士学者,怎么忽然就跳起来了?   仲平生在两人中间坐着,觉得手里的茶杯烫手,他咳了咳,伸手拉着雁东归的胳膊,“坐坐,别急。”又看向老教授,和颜悦色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祝余这个学生的?”   老教授就把孙壮壮和祝余的相识说了一遍。   当然,省略了小白猪啃人草莓苗、结果他憋屈签下猪粪条约的事情——孙壮壮根本没敢说这一截,他只说了自己和祝余意外相识,对方侠肝义胆,听说他的猪瘦了,两手一拍就给了出了饲料配方。   听听,多么正直!多么伟岸!   说到最后,老教授都有些激动了,她站起来高亢地说:“多么好的学生!多么好的学生!她那些配方系里最近实验了,增重效果非常好!她合该是我们畜牧系的学生啊!”   雁东归也想站起来了。   但还没站起来,仲平生已经早有预料地拉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端上茶杯,给老教授递过去,“喝茶,喝茶。我们慢慢说。”   雁东归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老教授没坐下,咕嘟咕嘟喝了两口茶,润润喉,继续高亢:“她才大一是不是?知识还没学多少嘛,正是转专业的好时候!”   她拍着胸口打包票,“我收她当亲学生!”   她觉得自己的诚意已经很明显了,换个学生,应该都会乐意转去畜牧系的吧?   搞动物养殖的也不比搞育种的差嘛。   雁东归哼的更大声了。   老教授不满,“老雁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不能残忍地拒绝一个学生在自己更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的机会!祝余呢?我想当面和她谈谈!”   雁东归觉得这两年真是离奇,学生离奇,老朋友们也变得离奇,他简直格格不入了。   怎么外系都能直接上门张嘴要学生了?!   他盯着仲平生,一字一顿,“老仲,仲主任,你告诉她,谁是祝余的老师?”   仲平生露出尴尬的笑容。   他战术性低头喝了两口水,稳住心情,才缓缓开口解释,“老牧啊,那个,上学期的时候,祝余已经在跟着老雁做项目了……”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实在明显。   老朋友啊,你来晚了一步。   牧教授:“……”   她不敢相信,她觉得一定是这两人突然被自己激发了对祝余的欣赏、不肯放人,她坚持说:“你们把祝余叫来,我要当面问问。”   仲平生其实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的学生,总会带来一些有意思的事。   他忍不住笑笑,刚要起来,牧教授仿佛觉得他要自己去叫似的,警惕道:“你不能去——老雁也不能。找个学生把她叫过来。”   刚准备站起来的雁东归调整了下姿势。   仲平生推开门,随便挑了个经过的大二学生,让她去叫祝余。祝余就在楼下上课呢,下课铃一响,就叽叽喳喳欢快地敲门了。   “老师老师!我是祝余!”   牧教授不动声色地坐直身体,理了理有点歪的衣领,雁东归余光看到,也坐直了。   他很不满,板着脸。   听到仲平生的“请进”,祝余推开门,先探进来一个脑袋,发现仲平生、雁东归,还有一个……一个对她笑得很和蔼的阿姨?   祝余走进来顺手关上门,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还是声音欢快,“老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是不是问我的草莓长怎么样了!”   她很有心机地先一步抛出观点。   要是以前,和善的仲平生就会顺着问问她的草莓长得如何,但今天……他咳了咳,对祝余介绍道:“这位是畜牧系的牧教授。”   牧教授主动站了起来,跟祝余握手。   祝余和她握了手,虽然眼神很疑惑但半点不慌张,“您好您好,我是祝余!”   语气快乐得跟只小蝴蝶似的。   牧教授笑得更灿烂了,瞧瞧,多么开朗大方的孩子,天生就该是他们畜牧系的!   她声音比刚才温柔了不止一个度。   “我知道你,孙壮壮同学把那些饲料配方上交给了系里,我们实践了,非常有效。”   祝余笑得眯起眼睛,难得乖巧,谦虚地说“那就好那就好,”顺着牧教授握手的力道坐下——就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对面就是板着脸的雁东归。   祝余挪了挪屁股,感觉好像有点不对劲了。   三堂会审?   她最近没干什么坏事吧?难道是勒索——呸呸,帮助孙壮壮处理猪粪的事情被发现了?   祝余有点不安,好在牧教授迫不及待为她解惑,“好孩子,我看你很有学动物营养的天赋,要是有机会的话,愿不愿意转到我们畜牧系啊?”   她看祝余的眼神柔得能掐出水来。   祝余默默缩回自己的爪子,“啊”了一声,眼神闪躲,“我,我草莓还没收呢……”   要是刚上学那会儿牧教授来拐带她,她说不准就答应了,但现在?她都准备好在农学育种上大展宏图了!   现在转专业和11年进宫当太监有什么区别。   祝余虽然没正面否认,但游离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上扬的语调甚至都虚了下去,腰背一缩,感觉想躲进椅子里似的。   她疯狂用眼神给雁东归示意。   老师!老师你说句话啊!   你的天才学生都要被人抢走了!   雁东归虽然不担心祝余想走——这丫头对农学的爱长了眼睛就能看出来,天天这倒腾那倒腾的堆肥,五十平米小田里用的肥料都快赶上他的油菜田多了。   但亲眼见到祝余这样,他心情还是不错的。   雁东归喝了口茶,适时道:“祝余农学天赋也很好,什么资料都没有,拿着一包草莓种子都能种出来。按你说的,那些饲料配方她都是默背下来的,应该也用不上天赋吧?”   祝余拼命点头,“对对对!”   她头一回对别人说自己没天赋的话拼命赞同,瞪圆眼睛,恳切地说:“我纯粹是记忆力好,看过就记得了,真不懂动物学啊!”   她可不要天天给猪扫圈铲粪!   虽然堆肥也没比铲粪强哪儿去……   牧教授很可惜,她不死心地追问:“你真不去?你要是去的话,我收你当我的学生。”   又一个亲传啊?   祝余觉得自己好像是个香饽饽,她暗暗陶醉顺便佩服了自己一下,但被雁东归盯着,还是毫无动摇地摇了头,表情无比坚定。   “我现在跟着雁老师呢!”   牧教授有些惊讶,这真不是骗她的?   好吧,看来这个聪明学生是拐不回去了,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既然这样……这些配方的意义重大,我打算把它公开到全国报纸上,让各地的养猪场和农户参考,问问你的意见。”   祝余胡乱点头,“好好好!”   咋都好,赶紧结束这个修罗场吧。   她这么脸皮厚的人都如坐针毡如芒刺背了!   牧教授又拍了拍祝余的肩膀,这才走了。   背影写满了可惜。   人一走,祝余感觉办公室里静得有点诡异,她在椅子上磨蹭着,肚子也不饿了,也不想去抓小偷了,偷瞄着对面的主任和亲老师。   她清了清嗓子,“有时候太高的天赋也会带来一些烦恼……”   雁东归差点就笑出了声。   他忍住了,仲平生没忍住,他扑哧笑了一声,赶紧喝茶掩饰尴尬,润了润嗓子才说:“不提这个。你刚才提到了草莓田?”   祝余都被刚才的意外惊得忘了这事儿了。   一提起,她瞬间来了兴致,身体前倾兴奋地说:“长得可好了!我每天都给它摘老叶病叶,没有一颗芽是不壮的!等六月结果了,我给老师你们送一大盆吃!”   她夸张地手臂画了个圈,表示多大一盆。   草莓还一颗都没结出来呢,但祝余许出去的果子已经快比产量多了。   画大饼是个好技能,她无师自通。   仲平生笑着点头,非常包容:“好,好,到时候大家都尝尝。上次吃草莓,还是几十年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那味道——”   他皱了皱眉,仿佛回忆起什么似的,看向雁东归,“老雁,你还记得吗?”   雁东归当然记得,他对植物的记忆力向来很好,“那盘草莓很脆,不甜也不酸,像是染红的水萝卜,那些外国同学蘸巧克力和奶油吃……我吃不惯。”   祝余嫌弃地“噫”了一声。   她立即昂头,自信得像面对一场有答案的考卷:“我种的肯定不是那个味儿!”   心满意足炫耀了草莓田的优良长势,祝余就告别了,再不去食堂就只有盘底等着她了。她着急忙慌离开办公室,临走前不忘把自己和牧教授坐的椅子推回原位。   她可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间歇版)   仲平生看着她跟一只雨燕一样迅速不见了踪影,好笑地摇了摇头,起身活动活动酸痛的肩颈。   他感慨道:“真是活泼的年轻人啊。”   雁东归笑了笑,也准备去吃饭,“可能就是这样的年轻人,才格外有冲劲吧。”   ……   按照上辈子高校的效率,祝余以为,牧教授说的上报这事怎么也得经历过一个漫长的申请、审批、开会……总之一串让人打瞌睡的冗长周期,谁知道不到一周,这事就成了。   这还是袁可可告诉她的。   那天她正靠在宿舍窗户旁边晒太阳,享受难得的闲适,顺便和一边拎着喷壶给草莓浇水的庄秋生唠嗑——种大田剩下的两株苗儿被她栽进了花盆里,目前长得很好。   两人说着说着,袁可可破门而入。   她麻花辫跑得炸成了狗尾巴草,娃娃脸通红,脸上的小雀斑好像都变成了红柿子的颜色,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祝余挥舞手里的报纸。   “你、你上、报……”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跟卡了壳的收音机似的。   祝余一呆,瞬间反应过来,“饲料?!”   袁可可用力点头,喘得说不出话来,直接把报纸给了祝余,她一看就站直了身体,一旁的庄秋生更是瞠目结舌。   “《人民日报》?!”两人异口同声。   祝余的眼珠子都庄严得不敢一目十行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越看眼睛越亮。   关于饲料配方的版面不在首版,但它占地面积意外的大,并没有把所有祝余给的配方全部罗列上去,而是选了部分——材料简单易得、可用性更高的那一部分。比例严谨、数据详实,完全可以照葫芦画瓢操作。   全文没有废话,只有最开始的寥寥两行,说明了是由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农学系的祝余提供的资料,剩下的全是配方干货。   再看末尾供稿人。   嚯!   祝余吃惊地指着最前面的那个名字,问庄秋生,“这两个字是什么?我没看错吧?”   庄秋生睁大杏眼,也生怕自己看错似的。   “祝、余……你的名字!” [33]薄荷糖·修:族谱得给我祝小妮单开一页!   “你们系的牧教授也太仁义了!”   三个人拉过凳子围坐在一起,祝余第一句惊叹就是这个。多稀罕啊,她见惯了抢人论文的老登,还是头一次碰到这么正直的。   可惜可惜,牧教授你晚来一步。   不然她也愿意当她的亲学生。   祝余惋惜地摇着头,袁可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下意识得意地说:“我们牧教授人可好了,”说完反应过来,赶紧盯住她,“你还没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祝余就把之前的事说了。   仍是省略猪粪那一段——这多么破坏她伟岸光辉的形象!她清清嗓子,说:“也就是我大公无私、毫无私心地默写出来一堆配方,然后你们牧教授投稿给了报纸呗。”   嘴上说的云淡风轻,语气里的高兴都快溢出来了,要是有尾巴,肯定甩到天上去。   庄秋生和袁可可齐齐忽略她的傲娇,直捣黄龙,“你居然背着我们上了报纸!”   祝余:“……”   “什么叫背着你们!”   她跳起来不忿地辩解:“我是光明正大、理所当然、青天白日地干了这事!而且……而且我虽然知道牧教授要投稿,但也不知道她要投《人民日报》啊!”   袁可可哼一声,两手抱臂,“不止。”   祝余立马看向她,“诶?”   袁可可不说。   祝余立马走到她后面,给她殷勤地捏捏肩捏捏脖子,嘴巴甜得要命,“好可可,我的亲朋友,我在畜牧系最大的人脉。求求你了,你就告诉你可爱的室友吧。好不好?”   硬是把脸贴到袁可可面前不停眨眼。   袁可可脖子被碰得痒痒,又挣不开,咯咯笑着一边躲一边说:“好了好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等祝余坐回对面,袁可可才解释道:“这张报纸是我们班辅导员给的,说让我们跟农学系的某位同学学习——”说到这里又盯了祝余一眼,后者无辜捧腮,甜甜地笑。   袁可可继续说:“然后这张报纸就发下来给大家看,咳咳,我凭借着室友的身份,成功拿下这张报纸。辅导员说,不止这一个,牧教授还投稿到了几家畜牧业报纸上,你们懂的,为了让更多养殖场看到嘛。”   祝余眼睛亮晶晶的,“这份报纸归你啦?”她立即蠢蠢欲动,想要说些什么。   袁可可手一挥,“送你了。”   祝余欢呼一声,“你真好!我要把它送回家里收藏,把它裱到相框里当传家宝!”   现在族谱真该给她单开一页了。   呃,如果她家有族谱的话。   庄秋生手撑下巴,笑吟吟问:“也就是说,我们亲爱的朋友祝余,现在出名了?”   祝余立即矜持起来,并起双腿,含蓄地摆了摆手,“怎么能这么说呢?”她细声细气地讲:“虽然我是超厉害的天才,但是我真诚,友好,善良——你们说对吧?”   她充满期待地看着两人。   两人思索了一下,点头。   虽然祝余不着调、脑回路清奇、嚣张、傲娇……但她确实是个好朋友。   祝余立即嘻嘻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们都是喜欢我的!”她握起拳头,宣誓似的说:“为了将来,我们213能成为名人寝室,我以后会多多帮助你们的!”   嘎嘎,她都不敢想,等几十年后她出了回忆录,到时候细数大学生平,数到213一个个大牛——那就叫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天才祝余和她的天才室友们成功汇合!   庄秋生时常佩服祝余的大脑是怎么运作的,但不得不承认,听了这话她确实有点高兴。   她扶了扶往下滑的细框眼睛,抿嘴笑了笑,打趣道:“那以后承蒙您多多照顾。”   袁可可大笑着点头,“这可是你说的!”   祝余“昂”了一声,高高兴兴站起来,叉着腰说:“等陈凌云他们三个回来了,我请你们出去吃午饭——今天有大喜事!”   ……   祝余本来想出去吃的,但贴心的室友们提议去食堂,她本来就有多余的饭票——周末回家、平常也时不时出去打牙祭,就省下了一些没用上的饭票。   陈凌云、白丹和高青听说了事情的全貌,羡慕当然是有的,同样是大一,但祝余已经做出了优秀的成绩,她们还在学海里挣扎。但213好就好在这点,有人羡慕,但绝不嫉妒,只会暗下决心以后要更加努力。   白丹吃了好一会儿,像下定决心似的,终于开口:“祝余,你能给我开个书单吗?”   她很不好意思,比起大大方方请教祝余的陈凌云和庄秋生,她总是很腼腆,虽然她知道,祝余并不会介意这个。   果然,祝余爽快地答应了。   她嘴里还含着肉,嚼吧嚼吧咽下肚子,“好啊,我等会儿就给你开——不过有些书是原文,你得再加强一点英文和俄语嗷。”   语调活泼,并没有因为被麻烦了而不开心。   白丹松口气,“我会再努力一点的。”   高青一边吃一边盯着祝余,好像要看出这颗脑袋瓜到底咋长的,一个人,怎么能体力这么好,脑瓜子还这么好使的?   她随口道:“我最近加了学校的外语社团,感觉还挺有用的,你要不要去?”   白丹果然动心,“社团?”   学校里是有很多社团的,合唱团、京剧社、文学社……好几十个,但213似乎没怎么参与。祝余不用说了,光看书和种田就够忙的,还时不时去食堂里和大师傅唠嗑,交流厨艺——其实是打好关系趁机借用厨房。   她时不时会做点新鲜玩意儿分给大家。   庄秋生不太在乎成绩,能及格就行,经常看小说,但并不爱写或者和人讨论。   陈凌云天天学习,努力弥补自己薄弱一些的基础,无心娱乐。白丹也差不多,在学校偶尔勤工俭学,剩下的时间基本都在学习,她内向,除了室友基本不和其他人说话,社团自然也不了解。   也就是高青和袁可可,她俩有点了解,前者会加外语社这样对学习有益的社团,后者加电影社、合唱团这样好玩的。   正好今晚就有外语社的活动,白丹答应高青一起去看看,吃过饭,拿上祝余开的一溜书单,大家就又各自忙碌起来。   祝余的兴奋状态还没减退。   她就像一只刚刚开启新的一天、精力还没消耗的狗子,撒着欢跑去了报刊亭,第一眼先看到了今天的《人民日报》,扫了一圈,没看到其他的,又买了一份。   嘻嘻,这份新的裱到相框里。   那份旧的剪下来贴到纪念册上。   唔,还是再买一份吧。   邮给老家,让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哥姐看!   今天下午正好没课,闲着也是闲着,祝余骑上红色自行车回家,路上经过邮局,把其中一份寄了出去。   小豆胡同有人看见祝余,十分惊讶,问她怎么回来啦,祝余笑嘻嘻说了几句,就跑回自己家,中气十足,“姥爷!我想你啦!”   刚准备出门遛弯的余姥爷:“……”   他把拎起来的鸟笼又放下了,鹩哥上蹿下跳,它每次见到祝余总是很兴奋——嗯,如果吱哇乱叫好像骂人也是兴奋的话。   “大嘴!我也想你啦!”   祝余顺嘴说完,把两张报纸拿出来,新买的那张小心翼翼地卷成了筒状、放在车篮里一路带回来,一丁点折痕都没留下。   她得意展示,“噔噔噔噔——猜猜这是什么!”   余姥爷:“报纸?”   他不是很确定地说,他也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就算没读过多少书,但上面《人民日报》四个大字也是认识的啊?   祝余更高兴了,“你看!”   她不肯撒手,翻到那版报纸让余姥爷瞅。   他定睛看了一圈,什么平炉钢铁战线、什么矿山生产、什么养猪饲料……他摸不着头脑地扫了一圈,不断点头,“看了,看了,看啥啊?”   祝余“诶”了一声,不满地看着他,用力抖了抖报纸,大声说:“你看得不仔细!”   余姥爷揉揉眼睛,只好继续看。   他从头开始看,等看到养猪饲料那一条了,终于,在第二行发现了熟悉的名字。他瞬间瞪大眼睛,“你!小妮儿你!”   他抖着手指向那两个字。   祝余把脑袋扬得高高的,她矜持地“嗯”了一声,又指了指供稿人那一块,“看到了没?祝余、牧念青——就是这个牧教授把稿子投上去的,她是畜牧系的教授!”   余姥爷已经听不见她说话了。   他颤颤巍巍伸手想拿过报纸,还没碰到,又猛地缩了回来,打水、洗手,特意翻出条雪白的新毛巾把手指缝都擦干了,这才庄严地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我再看看。”   祝余看着余姥爷看报纸。   他拿手指头指着,拿出了去年看她录取通知书的架势,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这篇稿子看了,甚至连那些配方都读了一遍。   明明不懂,还不停点头,“好,好,一看就有用,是该上报纸的。有眼光!”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啥了。   祝余努力压制上扬的嘴角。   她清了清嗓子,这会儿才发现骑了一路嘴巴都干了,还没去倒水,余姥爷就动了。   他翻出自己珍藏的好茶叶,“喝这个!”   别说茶叶了,就算祝余现在要喝茅台,他都得给她弄两瓶!   他老余家真出了个文曲星啊!   余姥爷感觉自己老练了,他都没老泪纵横,不用祝余说,就把胸膛拍得梆梆响,“姥爷现在就去找木匠,把这张报纸裱起来!”   祝余立刻咧开了嘴,她就知道!   余姥爷还想出门炫耀炫耀,但看着崭新的报纸,又舍不得折,正准备就这么举着一大张出去,祝余就把另一份掏了出来。   “拿这份去吧!可以折!”   余姥爷挎上一保温杯的水,斗志昂扬地去了,临走前还翻空了自己的兜,把里面的几块钱都塞给了祝余,一分也没留下。   连鹩哥他也忘在了桌上。   鹩哥?什么鹩哥。   今天分明是炫孩子的大好时刻!   祝余把几块钱收好,贼兮兮地笑,这可是姥爷主动给的,她妈可不能说她。   不对,今天余颖女士才不会说她。   祝余自信地进了厨房,没外人——吱哇学舌的黑鸟不算,从加速器里拿出一大把新鲜薄荷。   这是前两天在实践课的山坡上发现的,她摘了一堆,打算拿它做点薄荷糖吃。   没经历过信息爆炸和便利交通的时代不一样,现在的食品非常有地域性,像薄荷糖、椰子糖之类的,她在首都完全没见过。   没关系,她可以自力更生!   祝余一边哼歌,一边挨个掏材料,薄荷、砂糖、玉米糖浆……糖浆是她借用食堂的锅熬的,用空罐头瓶装着,满满一大罐。   她拎起一只小陶锅,开始刷洗。   薄荷香精、色素之类的东西是一概没有的,想买也不知道从哪儿买,但没关系,祝余有合适的薄荷品种——中华土薄荷。它是本土植物,可以用来做清凉油,凉感更重,更辣,也更刺激,和外来的留兰香不同。   留兰香更温和,香气多,凉感几乎没有。   锅里的糖浆越搅越浓稠,祝余不断搅拌,生怕糊了底,等差不多了,倒进家里的扁平模具里——以前余姥爷做糕点用的。   还有一些薄荷糖浆粘在锅壁上,祝余也没浪费,添点井水,直接拿来煮饮料喝。   一直忙活到下午五点多,天还没黑,祝余的糖块彻底冷却,她费了一番力气才倒出来,是一块块巴掌心大的……棕色糖月饼?   上面还印着喜庆的花纹呢。   锤子是没有了,祝余把刀拿过来,用刀背哐哐一顿敲,把结实的糖饼敲成了小块,形状不太均匀,但没关系,这叫纯天然!   零零碎碎,装了一大罐。   祝余捏起一块碎渣丢进嘴里,先是一股甜味,然后就是一股直通天灵盖的清凉,她吸了口气,觉得整个喉咙都变成了通风管道,嗖嗖地局部过上了冬天。   她满意地一拍手:完美!   “小桃儿!小桃儿!”   门外传来余颖的呼唤,万分惊喜,一看就已经收到了好消息。   祝余抱着糖罐出厨房,立刻就被搂住了。   “你怎么就这么出息呢!妈的宝儿!”   余颖激动地说,揽着祝余恨不得亲她两口,她身后,余姥爷和祝同义都笑得合不拢嘴。   “冷静,冷静——”   祝余任由她抱着,把硌人的糖罐子塞祝同义手里,昂头傲慢地表示:“这才是开始呢,现在都这么高兴,那以后妈你不得乐疯啦?”   这么讨打的话,余颖居然觉得挺顺耳的。   余颖同志表达爱意的最高方式就是变得不抠门,她从兜里掏了掏,摸出一把零零碎碎的毛票,全塞进祝余手里。   “拿去!”她豪气地说。   “以后好好努力,妈这儿钱多得是!”她说着让人瞠目结舌的话,祝余反应迅速,一把把钱塞进兜里,甜甜蜜蜜搂住她胳膊。   “谢谢妈妈!”   嚯,这比她爸一月的零花钱都多了吧。   收到祝余挤眉弄眼得意表情的祝同义摸了摸鼻子,拧开糖罐子,把里面奇形怪状的糖塞嘴里一块,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嘶——嘶!”   他捂住嘴,含糊地说:“这什么糖?怎么这么冰嗓子!”   余姥爷嗅了嗅,一股甜味儿,他挑出一块小的塞进嘴里,也“嘶”了一口气,觉得很有意思,“土薄荷?这糖跟风油精似的。”   祝余顿时不乐意了。   “这叫提神醒脑薄荷糖!学习上班必备!”她大声说着,硬是给余颖嘴里也塞了一块。好了,这个院子里有四条蛇了。   嘶声不断。   祝余又把早就凉透的四杯薄荷糖水端出来,含着糖块喝一口这个水,透心凉,心飞扬,感觉人的心脏都变得冷飕飕了。   只有祝同义比较喜欢,评价说:“这个糖夏天肯定好使。”   凉得人都不犯困了。   祝余给了他一个“你很有品位”的眼神,转头就给他分出来了半罐子,剩下一半揣进自己包里,满意地拍了拍。   “这些我要带到学校里吃。”   祝余和余姥爷下午各忙各的,都没做饭,一家四口锁上门,一齐去国营饭店吃顿好的。   祝余一边吃着酸甜酥脆的锅包肉,一边哀怨地说:“每月肉票就不能多发点吗,一人半斤……咱们全家加起来才两斤!”她把肉嚼得嘎吱嘎吱响,恶狠狠的。   余颖正是心情好的时候,就算现在祝余要骑她头上,她都会温柔地表示这样不好并把她扶下来的。   她说:“让你爸看看有没有不要票的高价肉——我记得副食品商店最近好像有香肠?”   这回是余姥爷点头了。   他现在没事可做,时不时就去副食品店供销社转转,看看有没有不要票的好东西,价格高点没关系,因为本来钱也花不出去。   他笑着给祝余夹了一筷子锅包肉,孩子都给学瘦了,说:“是有,但我闻着有股怪味儿,像是不太好的肉做的,就没买。”   余颖瞬间摇头,“那还是算了。”   祝同义是一家子里最精的那个,他看看左右,压低声音,“等周末,我去郊区跟人家换只鸡回来,我们烧鸡吃。”   祝余立刻把头点成捣蒜杵,“好!”   其实周末就在后天嘻嘻。   吃鸡!   祝余明天早上还有大事,但她晚上懒得跑了,在家睡了一觉,第二天握着一大张余姥爷烙的鸡蛋卷饼就上了自行车。   回到学校,也才七点多钟。   祝余直接去了项目组。   油菜田早就大规模开花了,去年的试验已经到了收获结果的时候,当然,也可能没有收获。反正雁东归还是严肃的样子,给大家挨个分派任务,去田里收割。   现在的菜籽是最好的,含油量高,角果长得饱满,又没因为过熟而爆裂。   收割油菜角果得是早上有露水的时候,他们人手一把镰刀,戴上手套去了油菜田。   油菜开花的时候很漂亮,一大片金灿灿的黄色,几乎把绿色的叶片给遮掩了,但祝余还是比较实际,她喜欢丰收的时候。   他们虽然经常干活,但毕竟不是真农民,雁东归怕几人挥舞镰刀时伤到彼此,让他们去了不同的方向,祝余去了东边。   她哼着歌干活,速度不快。   不是她不想快,而是成熟的油菜角果特别容易爆裂,裂开的话,里面的籽儿就会落到地上、造成损失,所以她轻割轻放,生怕动作太豪迈,人工给这片油菜田减产了。   一直干到太阳升起,露水消失,空气里的湿度慢慢下去了,雁东归让几人停下动作,傍晚的时候再继续收割。   田不算很大,他们今天就能收割完。   祝余摘下手套,从包里掏出糖罐子分享,“我自己做的硬糖,大家尝尝!”   依秀然没在,老师来颗大块的,杜峰来颗大块的,两个大四学哥不太熟,来中等块的,蔡保全和李强头……祝余小心眼地挑出两块最小的,放进俩人手心。   “怎么样!”她热情询问。   雁东归心情很好,一边想着今年的产量肉眼可见的比去年高,一边把糖块放进嘴里,嗯……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杜峰呲牙咧嘴,一张嘴就涌进一股凉气,他赶紧又闭上嘴巴,扭曲地说:“你这是风油精糖吗?”   祝余:“?”   她生气叉腰,大声说:“这是薄荷糖!我才没加风油精,纯天然无公害提神醒脑!”   眼前的一圈人表情都很扭曲,除了雁东归,他很冷静地评价道:“确实很提神醒脑。”   他感觉汗毛都精神地竖起来了。   祝余立刻得意,“那当然!”   这几人显然不太能欣赏她的糖果,祝余把糖罐塞回包里,和大家一起把割好的油菜运走,轻手轻脚,动作特别小心。   然后她就去上课了。   在教室门口碰到室友,祝余一张嘴呼出一股凉凉的甜味,庄秋生敏锐地发现了,“你吃的什么糖?哪儿买的?好吃吗?”   她对美食也是颇有几分挑剔的。   “当然好吃!我自己做的!”   祝余再次热情分享,然后眼巴巴等着几人评价,连路过八卦的陈鹤,她也分了一块。   “唔,”庄秋生是脸色最镇定的一个,她感受着嘴里的凉气,评价道:“很特别。”   陈凌云委婉道:“复习时吃很好用。”   白丹腼腆一笑,“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陈鹤一边捂嘴一边难以置信地看向这几个似乎没有味觉的人,“你们都这么喜欢吗?那吃两滴风油精不也有一样效果吗!”   祝余一手肘狠狠捣在他后背上。   她一字一顿,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要逼我在最快乐的时候扇你,混蛋。”   陈鹤瞪圆眼睛:“你打我!”   祝余冷酷无情:“顺手的事。”   陈鹤捂住心口控诉,“你还骂我!”   祝余一甩头发走进教室,得意得脚步都轻快起来,“顺嘴的事。” [34]嚼嚼嚼·修:谁敢偷我的草莓降龙十八掌!   “我就知道,我这厨艺不是白学的。”   祝余的声音从棉质口罩里面传出来,显得有点闷,她一边用力嗅嗅嗅,一边拿着一把巨大的锅铲,翻动着锅里的油菜籽。   杜峰甩着酸痛的手臂,探头瞅着锅里加热的油菜籽,香得直咽口水。   “这得出多少油啊。”   祝余嫌弃地撇撇嘴,“我看那台年纪快赶上我的榨油机不太行,居然还得提前炒籽蒸籽……它就不能一条龙直接榨吗?”   杜峰没好气道:“这已经是学校、不,全国最先进的榨油机了。”   祝余把锅铲挥舞地更用力了。   这两天,所有油菜籽已经从角果里剥离出来了,可能有点漏网之鱼,但纯手工干活,没办法。他们学校就一台螺旋榨油机,为了提高出油率,还得先把菜籽当祖宗一样伺候一遍。   这已经是祝余今天炒的第三锅菜籽了。   感谢她柔弱的师哥们,没一个成的,差点给炒糊了,还是她看不过眼接过了锅铲。   雁东归一直盯着锅里,见差不多了,赶紧让流水线下一环接过任务——旁边还有个大锅,正在蒸籽呢。   炒完蒸完,操作间里已经满是香气。   大多数油水摄入不足的几人眼睛都绿了,雁东归让几个男生倾倒榨料,他来操作机器,榨油机缓缓运作起来。   祝余掏掏耳朵,噪音还不小。   这老式的机器动静很大,效果看着也一般般,被压成饼状的油渣从炸膛末尾慢慢排出,暗黄色的油脂也渐渐出来,有些浑浊。   祝余蹲在机器旁看着,眼睛发亮。   这还是她头一次看榨油呢。   一批菜籽榨完,把油渣又倒回去复榨,艰苦的年代一点油也不能浪费,最后几乎什么也榨不出来的油渣会被送去当饲料。   不对……祝余有点迟疑,“前几天食堂好像有油渣饼,那个是怎么做的?”   雁东归了然一笑,“都是榨油副产品。”   祝余:“……”   好吧,她和孙壮壮的小白是一个待遇。   祝余揣着手继续看,她也没完全闲着,等称重好的菜籽榨完,她把油称重一算,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出油率才35%!”   又炒又蒸这么麻烦,才35%!   不同于不满的祝余,其他人都面露喜色,杜峰直接说:“这已经很高了,去年的出油率才30%。老师,你的菜籽含油量检测出来了吗?”他一直没敢问,生怕是不好的结果。   雁东归微微一笑,难得有些喜悦。   “40%到43%之间。”   听起来好像不低了?   祝余瞬间改换炮口,“肯定是这台老机器太落后了,影响了出油率!我们学校的机械系教授就不能改进一下吗?”   不满归不满,结果还是好的。   雁东归大手一挥,请大家晚上吃饭,当然不是在家吃,他和柳芳的厨艺请客叫谋财害命。   他请大家去了食堂,榨完油的油渣顺便也捎了过来,还带来一些他们刚刚榨好的油,让大师傅炒了几盆小锅菜。   刚榨好的油还是挺香的。   祝余夹起一条煎小鱼,煎得外酥里嫩,骨头都酥了,感觉大师傅的厨艺都上涨了不止一个层次,竖起来大拇指,“好吃!”   “那就多吃点,”雁东归说。   为这个项目忙活了好几年,高产高含油量油菜花的成功没人比他更高兴,酒是不能喝了,他买了几瓶汽水给每个学生分一瓶。   “你们师姐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祝余喝了口汽水,橙子味儿的,舒爽地眯起眼睛,说道:“我前几天看到她,感觉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研究所那么忙吗?”   杜峰咂舌,“农科院就没有不忙的。”   雁东归笑道:“要是你们毕了业不想去学校教书的话,大多都会去农科院研究所的,当然,也可以既教书又去研究所,”他看了眼祝余,显然她有这个身兼多职的能力。   祝余:“……”   她扭过脸当作没看见,哼哼道:“我才没耐心当老师呢,我要专心当大牛专家!”   她可是要当种花草莓之母的人。   雁东归毫无意外,除去过人的天赋和努力之外,祝余比三岁小孩还孩子气。   杜峰更是笑道:“我看你能行,之前那个饲料配方上报纸,可把我惊呆了呢——我听说后来畜牧系的老师又来找你了?”   雁东归:嗯?我怎么不知道?   他看向祝余,后者丝毫没注意到,颇为得意地把筷子上夹的油菜放下——是的,油菜,就是他们摘完籽的油菜,虽然老了不好吃,但也不能浪费,这几天食堂顿顿炒油菜。   祝余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牧教授把上报纸的稿费都给了我,好几块钱呢——这个不重要。我是要说,她专门问我想要什么奖励!”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眼睛亮晶晶看着几人,脸上写满了“快问我快问我。”   杜峰好奇,“什么奖励?”   “我当然是要了奖状了!”祝余得意地伸手比划了下,那可是上面写着“特别贡献”的奖状,上面还有校长签字和学校公章呢!   当然,她也是很实际的。   她搓了搓手指,狡黠地笑道:“我还跟牧教授申请了点肉票。”   钱她身上还有六七十呢,别的不说,粮票肉票糖票油票这些她是真缺,但畜牧系最多的是什么?那不就是肥肥的肉吗!   牧教授大手一挥,给了她十斤肉票。   十斤!   她家五个月的肉票供应!   乖乖,祝余觉得畜牧系简直太大方了,她恨不得从自己的记忆里再刨出来什么养猪秘方,但确实没有,她上辈子咋就不能多注意注意这些可爱好吃的小动物呢?   祝余惋惜地想着,看到师哥们一脸艳羡。   肉啊,那可是肉啊。   雁东归咳了咳,适时道:“项目成功,大家都是有奖励的,不如这次多发点油票?”   六个脑袋拼命点头。   “老师你真好!”   ……   油菜花事情忙完,祝余却没变得空闲。   五月多了,她的草莓开始陆续成熟,有些早熟的已经变成了红色,得及时采摘,不然留在苗子上,容易腐烂,还会影响其他果实的成熟。   祝余转悠了一圈,摘了二十几个,把手里的饭盒堆满了,去食堂里洗了洗,捡起一颗最红的丢进嘴里,细细品味。   嗯,因为肥力充足,和她加速器里第一批的果实差不多,六分甜四分酸。   其实味道也不差,但要是和她培育了七八轮的草莓比的话,就差太远了。   祝余心里有了数,她把这盒草莓分给了室友,一人尝几颗,等田里的草莓红得越来越多,吸引了全校注意的时候,她不得不大大增加了守在田边的时间。   “真的有人偷我的果子!”祝余愤怒地指着草莓田吱哇乱叫,大声说:“起码有十几颗要熟的,我今早一看全没了!”   路过被她拉住的雁东归默然无语。   “学校里的人毕竟太多,管也是管不住的,”雁东归委婉地说,看了眼长势茂盛的草莓田,试图转移话题,“草莓的采收期似乎很长?我看成熟是陆陆续续的。”   “对,能采收一个月呢,”祝余下意识回答完,然后继续愤怒嗷嗷叫:“那我的草莓被偷了怎么办!我要是抓到小偷能处罚他们吗!”   雁东归毫不怀疑,要是那个或者那几个小偷在她面前的话,一定会被她揪着衣领破口大骂。   他为难道:“你想怎么处罚?”   行政处罚是不可能的,罚款也不可能,不止他想到这点,祝余也想到了,她憋屈地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丝毫办法。   最后她愤愤地一挥手,“我要他们写检讨信,给我的草莓忏悔!赔罪!”   雁东归同意了。   不痛不痒的,但也只能这样。   这不是祝余第一次发现草莓被偷,但前面只是偷了三五个,她就当搞宣传了,但这次!这个无耻小贼!偷了几十颗!   祝余像一个阴恻恻的幽灵一样,每天黑着脸,蹲守在田边,观察着每个行为鬼祟的人,连路过的同班同学都不敢跟她打招呼。   她现在像是谁说话都要给一巴掌。   可能小贼也发现了祝余绝不是那种偷就偷了吧的窝囊废,接下来再没敢出现。祝余重新活泼开朗,挑了熟果最多的几天,开始挨个投喂关系好的老师们。   “师母!你看!”   祝余第一个来图书馆找柳芳,怀里的草莓起码有五斤,个个鲜红晶莹,红得像宝石,要是仔细分辨的话,可以看出有部分颜色更深一些,是祝余偷混进去的改良后版本。   柳芳吃了一惊,“你这是干什么?”   “请你吃草莓!”祝余豪气地像是挥斥方遒的霸总,把盆子放到柳芳旁边,小声说:“这盆儿是我从食堂借的,师母你明天得还我啊。”   柳芳:“……”   她暂时忽略这句话,继续问起刚才的问题,“你的草莓完全成熟了?”   她是知道的,祝余的草莓在陆续成熟,她来图书馆的时候,时不时给她揣几个,每次掏出来时笑嘻嘻的,可爱极了。   祝余得意道:“大多数都成熟了,还有一些,四五十斤的量吧,一周之内大概就都能摘了,”也快到六月了呢。   柳芳笑着点头,但说:“我不能要。”   “你要你要,”祝余才不听呢,她眼睛发亮很骄傲地说:“虽然我的田不大,但起码产了250千克!我那儿还多得是呢!”   柳芳吃了一惊,“这么高?”   水果的产量都这么高吗?她想起那些水稻小麦,好像亩产都没到五百斤。   祝余企鹅一样抖了抖肩,骄傲就要从头顶溢出来了,她还有其他人要送,说了再见,就又蹑手蹑脚从图书馆出去了。   下一站是雁东归。   他不肯多收,祝余只能按照老师们一斤的量准备,但他肯定没想到,她已经给他的爱人塞了一大盆,回家就能看到哈哈!   祝余狡猾地想着,挨个老师送完,包括隔壁桌总用一种可惜的眼神看着她的园艺系老师,最后,她走向了系主任办公室。   “咚咚,”她敲门,“老师是我!”   祝余,仲平生一下就听出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钢笔,说了声“进”,门被推开,一张熟悉的总是很活泼的脸钻了进来,再看怀里,抱着个很眼熟的小盆。   嗯,是食堂的。   祝余高兴地把小盆放低了些,让仲平生看,“我种的草莓!非常好吃!”   顿了顿,又补一句,“就是暂时不太稳定。”   其实挺稳定的。   不稳定是因为祝余怕被pass掉这个项目,所以掺杂了大量改良后版本。毕竟草莓鲜果不好运输,要想发挥经济效益,只能二次加工,要是因为口味不好不让推广咋办。   她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仲平生已经知道祝余的果子长好了,毕竟他的办公室窗户,刚好能看到遥远的一片大田。祝余跟个蘑菇公安似的,天天戴着草帽蹲守在那儿,似乎是因为有人偷她的果子。   他笑了笑,很感兴趣,“这么好吃?”   “当然,这可不是夸张!”祝余很自信地说着,她迫不及待地把小盆放到他面前,积极主动暗示:“我都洗干净了!”   她没有送完就走的意思。   仲平生也没非得让她离开,捏起一颗果子看了看,外皮深红,富有光泽,上面分布着棕色的种子,不用仔细嗅,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比大多数水果香很多。   他咬了一口,一愣。   馥郁——这是他下意识的评价。   这颗草莓像它的气味一样香,香甜清新,非常多汁,其中那点细微的酸反而丰富了口感,他忍不住又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确实非常好吃,”仲平生说。   他又拿起了一颗,也是香甜柔嫩,和他当年在国外吃的萝卜草莓截然不同。要不是祝余还在面前,他怀疑自己可能会把这一盆都迅速解决掉——怎么这么好吃?!   他再看祝余,觉得她头顶都在发光。   难道这就是育种实践上的天才?   祝余不知道仲平生正在怀疑人生,她正为自己得到了好评而喜悦,但她还没彻底得意忘形,而是指了指其中个头稍小一些、颜色也比深红淡一些的草莓。   “老师你再尝尝这种。”   仲平生看了看,发现草莓间确实有些差异,但深红的多鲜红的少(祝余精心配比,偷摸暗示还是好吃果子更大量)。   他拿起一颗尝了尝,其实味道也不差,要是他先吃这种的话,也会觉得是种新鲜好吃的水果,但嘴里的香甜还没散去,就显得这三四分的酸变得难以忍受了。   他把剩下半颗果子塞进嘴里,吃完了才说:“是有点不稳定……比例大概多少?”   祝余睁眼说瞎话:“七比三吧。”   仲平生想了想,站起身问:“找到出产不稳定的原因了吗?”   祝余当然点头,她按照专业知识叽里咕噜说了一顿,主旨就是表达她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下次拿种子播种,一定全是甜的。   仲平生其实信了。   这孩子虽然满口跑火车,但在正经事上,其实是很严谨的。   仲平生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一边穿袖子一边说:“带我去你的草莓田看看。”   祝余一惊又一喜:这是打算实地考察一下?   她有点心虚,但田里现在成熟的果子都被他摘了,仲平生就算看也看不出来什么,这么一想,她又变得理直气壮了。   她又没说谎!   只要肯让她继续种草莓,她换上自己新培育的品种,可不就是颗颗是甜的嘛!   仲平生经过雁东归办公室,把他也叫上了,别说,虽然柳芳已经吃了好几次,但雁东归还是第一次收到草莓。   他还没吃,被仲平生叫出来,有些惊讶。   “怎么了?”   “祝余送的草莓你尝了吗?”仲平生问。   雁东归有些疑惑,但还是返回办公室拿了一颗,嚼了两下,沉默了。   这是第一次育种的学生?   难道这种草莓原本就这么好吃?   不可能啊,要是这么好吃的话,没道理他一点都没听说——他可能没听说,但隔壁专门种水果的园艺系老师不可能没听说啊!   女老师正两口一颗吃得欢呢。   好吃(嚼嚼嚼),这学生咋就不是(嚼嚼嚼)他们园艺系的呢(嚼嚼嚼)。   女老师一边欢快大嚼,一边思索不知道能不能讨两颗苗回家栽,丝毫没注意到一边雁东归难以言喻的表情。   祝余带着两个老师去草莓田。   还是那片五十平米的边角料田,因为她种得好,土地肥沃,绿苗茂盛,田边还有两座小山似的堆肥,她现在已经彻底不用堆肥桶了,量太小,还是就地堆比较省事。   仲平生把周围扫视了一圈,蹲下来抓了把土,肯定地点头,“肯定用了不少肥吧,同样的地,比旁边那块紧挨着的肥不少。”   祝余:“当然!”   她半是诉苦半是骄傲地说:“光是基肥我就用了好几百斤呢,后面还追肥好几次,还专门施了叶肥!”听听,听听,她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养得这么好的,这都是血汗!   隔壁那除草都十天半个月来一回的白菜田哪儿能和她比?祝余得意地想着。   雁东归早就知道这点,他莫名有点有荣与焉的高兴,对仲平生说:“那些研究生对自己的试验田都未必有祝余这么认真。”   仲平生赞许地走进了田垄。   祝余把全熟的果子摘得一颗也不剩,两个老师只能看看绿叶子和那些没熟的果子,转了一圈,最后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祝余蹲在几米外摘掉几片老叶,蠢蠢欲动,她正想着怎么才能假装不经意地走过去偷听一下,他俩就抬起头来了。   祝余立刻站起立正,无辜眨眼,“怎么啦?”   仲平生指了指还没收获的那些果子,笑问:“这些草莓怎么解决你想好了吗?”   祝余挠了挠头,“吃了呗。”   仲平生:“……全吃了?”   雁东归咳了咳,他是知道的,祝余天天都会摘了草莓到班级给大家分,时不时去图书馆,也会给柳芳带一些……他忽然有点怀疑,这些草莓真的还能有剩下的吗?   仲平生有些想笑,真是个孩子,他语重心长道:“你要是想推广这个品种,那就得让市场看到价值……你知道我们国家的水果基本怎么消耗吗?”   “我知道!”祝余立即兴奋起来,就跟押题正好押中一样,迫不及待回答:“大多数都是出口,耐运输的就鲜果出口,什么菠萝啊葡萄啊桔子什么的,大多做成果酱和罐头!”这可是赚了不少外汇呢。   仲平生有些惊讶,“你知道?”   祝余得意极了,“我还知道更多!”   仲平生可不是来这儿口头考试的,他转移了话题,对着明显很想继续回答的祝余说:“那草莓这种水果,你想好市场了吗?”   祝余摸摸下巴,她没仔细想过。   但她是临场发挥的好手!   祝余毫不怯场地答了,“草莓当然是鲜食更好吃,但它没法长途运输,容易腐烂,最多只能供应一下周边市民,但也赚不了几个钱——”她莫名想起了上回一车菜卖了四块钱的崩溃时刻,赶紧甩甩头,把这一幕甩出去。   她继续说:“所以它还是比较适合做成果酱、罐头供应外国,他们工资高物价高,我们可以把价格定得高高的,狠狠赚他们的钱!”   越说越兴奋,说到赚他们的钱时,祝余狠狠一挥手,好像那些钞票就在她手上。   仲平生:“……”   雁东归:“……”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下,还是亲老师勉强开口,“那个,祝余啊,道理是道理,但你不能这么说——”   祝余奇怪地看他俩一眼,手重新放下,“我当然不会在外国人面前说要狠狠抬价,我很友好,会一口一个外国友人,说最好的产品才会有稍高的价格的!”   谁还不懂点营销话术了?   祝余一甩头发,理所当然地想。   好像有点不对,但算了,就这样吧。   仲平生说:“对,我们是为了国家赚外汇呢……那你说,想考察商品有没有市场,我们总得做出些样品让市场检验一下吧。”   祝余试探着看向他,“所以?”   仲平生知道她听明白了,满意地点点头,“我和人家单位沟通一下,看你能不能送些样品过去,要是行的话,我们可以尝试推广草莓——说不准未来能成为一款明星产品呢?”   他开了个玩笑。   但听到祝余耳朵里,那些不关键的字眼都消失了,只剩下样品、推广……明星!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就像被烧起的火把。   这个明星,除了她的草莓还有谁能当?   还!有!谁! [35]明星草莓·修:你以为明星是形容词吗?不,是专有名词!   “老师,主任说的单位就是罐头厂吗……”   祝余站在雁东归身边,迷茫地仰着头。   她看着熟悉的灰白色大门、熟悉的大理石牌匾,甚至连好奇探头的门卫大爷都是熟悉的——他正朝她高高兴兴地挥手呢。   雁东归理所当然地说:“草莓加工当然是罐头果酱,不来这里来哪儿?”   他特意挑了没课的时候,带着祝余走一趟,仲平生也没闲着,拎了一筐祝余精挑细选出来的超甜果子,去农业部了。   两人都很看好祝余培育出的草莓。   祝余觉得他说得太对了,这方圆十里,管罐头果酱的,不就是首都罐头厂吗?   脸上的疑惑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回到快乐老家的兴奋,她搓搓手,刚才还矜持的后背一下子挺得直直的,拎着果篮的手都翘起来一根小拇指了。   她清了清嗓子,跟门卫大爷挥手,自然得像问过千百遍,“孙大爷,上午好啊?”   雁东归:“?”   门卫大爷去年国庆还见过祝余呢,跟余姥爷一起来试做鱼罐头口味,后来那两种烟熏和甜辣鱼都面世了,卖得相当好。   他笑眯眯地点头,从门卫室里出来,“小桃儿闺女怎么过来啦?你来找余会计吗?”   祝余语调上扬,“我今天来办正事的!”   雁东归看着一老一小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话,要不是这确确实实是罐头厂的大门,他还以为祝余回家了呢。   祝余渲染完自己今天的庄严任务,这才心满意足,为门卫大爷介绍,“我今天跟老师一起来的,和管副厂长约好了见面。”   门卫大爷当然是相信的,但还是按照流程让两人登记,然后说:“你知道管厂长办公室在哪儿,就不用找人带路了吧?”   说着哈哈笑起来,觉得很有意思。   看着长大的小丫头,现在摇身一变,都能和老师一起找副厂长办事儿啦。   祝余骄傲地一甩头,“当然。”   告别门卫大爷,祝余带着雁东归熟门熟路往里走,不用他问,自己就笑嘻嘻解释道:“我妈在这儿当会计来着。”   雁东归:“……我听到了。”   虽然这太过巧合,但也是好事,起码他们在办公室门口没等多久,就顺顺利利见到了管副厂长,对方的秘书还给他们倒了茶。   寒暄握手过后,管副厂长不像以往见到祝余那么随意,但还是温和笑着,打趣道:“真没想到,祝余都能过来谈生意了?”   她只知道是农机大一个学生培育出的新水果,见到祝余时,真是吃了一惊。   她不是去年才上大学吗?   今天可是职业场合,祝余特意穿了整洁的白衬衫和灰色长裤,裤子拿装了开水的搪瓷缸熨过,裤线都是笔直的。打扮得比一旁的雁东归还像个老师。   听到这话,她本能地就要挺胸抬头骄傲起来了,又勉强遏制住,矜持地收敛下巴,谦虚说:“这还是要多感谢学校的栽培……”   感谢食堂和猪圈,不然她上哪儿弄那么多肥料,感谢天上掉下个雁东归,是个好老师严谨还开明,再感谢一下农学系,嘻嘻,主任亲自去给她去农业部搞宣传。   最感谢的,当然是天赋绝佳、勤奋努力、坚持不懈、永不放弃的自己!   她往那儿一站就是一身溢美词!   祝余每根头发丝里都透出自信的气质,管副厂长真的想严肃一点,但看着这孩子装成大人模样,她眼睛就忍不住想弯起来。   余会计真不能把闺女送给她吗?   气氛融洽,但正事还是要干的。   管副厂长笑吟吟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果篮,果实是浓郁的深红色,胖乎乎的短圆锥形,像一颗颗红玛瑙,气味浓郁,熏得她整间办公室现在都是香甜的味道。   她问雁东归:“雁教授,这就是祝余自己培育出的……草莓?是叫这个名字吧。”   雁东归颔首,“对,草莓,严格来说是一种大果凤梨草莓。不同于我们的野生草莓,它味道更好、果实更大,相对利于运输。”   他前几天特意给在东北农科院的老同学打电话,问了哈尔滨那边的胜利草莓——维多利亚草莓因地制宜后的种花名字。   对方对此很了解,详细地告诉了他。   胜利草莓味道较酸,而祝余哪怕最差的果子也是半酸半甜,更别提还有更多香甜的好果子。胜利草莓产量不高,亩产四五百斤,而祝余的草莓田换算一下,亩产能有七百公斤。公斤!这可是不止一倍的差距。   总之,从描述里就能发现差距巨大。   要不是雁东归亲眼见到祝余把苗播下去,他简直怀疑祝余是不是偷换了种子。   (祝余:猜对了嘻嘻)   雁东归怀疑是不是种子发生了什么基因变化,不然不能造成如此大的改变,不仅口味,甚至颜色性状都变了。   这个不必和管副厂长说,雁东归只是解释道:“如果像祝余那样精耕细作的话,这种草莓亩产能够达到一千四百斤。当然,正常农户做不到如此大的用肥量,也没法照顾得那么精细,但应该也能到达一千斤。”   管副厂长一下子坐直了。   她几乎有点破音,“一千斤?!”   管副厂长一下子想起了从去年开始、报纸上的那些“放卫星”,什么小麦玉米亩产六千斤七千斤……她又不是没见过种地,能不知道这是一种多浮夸的虚假谎报吗?   但草莓……   管副厂长神色严肃下来,看向祝余,再次确定,“真的?”   祝余骄傲地点头,但不忘强调,“要是按照我的标准施肥的话,一亩田光基肥就得花七八千斤……毫无疑问这是不可能的,所以说,最多就是我老师说的一千斤了。”   这也很夸张了!   哪怕是公认亩产量高的果树,现在亩产最多也才五百斤,这草莓赶上两倍果树了!   管副厂长原本只是给农机大一个面子,顺便好奇新品种的水果什么样,但听到这里,已经觉得这是一种前途广大的水果了。   雁东归看管副厂长沉思不动,笑着道:“管副厂长不如先尝一尝?”   他朝着那篮红宝石似的漂亮果子示意。   祝余狠狠点头,“就是就是!保证惊艳!”这可是得到她吃遍种花美食的姥爷认可的!金舌头认证!   姥爷都说了,这是“他吃过最好的水果!”   管副厂长这才意识到,激动了好半天,居然都没亲口尝尝。她还没拿起来,祝余先说:“还没洗呢。草莓果皮薄嫩,容易磕碰,洗完就得快点吃了,所以最好现洗。”   她主动把果篮拎起来,“我去洗!”   祝余高高兴兴去了,办公楼她熟,余颖就在底下上班呢。她在这层楼末尾的水房洗了一盒草莓——饭盒是管副厂长刚才给的。   她特意挑了最大最漂亮的草莓放在上面,沾了水湿漉漉亮晶晶的,看起来简直是艺术品。   肯定能一把俘获她的心!   祝余仿佛已经看到草莓的未来了,她左手果篮右手饭盒的出了水房,正好看到隔壁甩着手出来的另一个熟人,眼前一亮。   “郭叔——厂长!”   那个“叔”在嘴边拐了个九转十八弯,祝余兴致勃勃地凑上去,“上午好!”   郭厂长笑呵呵点头,“好好,”又好奇地看看她手里的东西,打趣道:“你这是过来踏青?带了不少吃的啊,这是什么?”   祝余“嘿”了一声,“才不是!”   她宣扬了一番自己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事业(自封),如愿见到郭厂长惊讶的表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正打算考察产品质量呢,您去不去尝尝?”   郭厂长想了想今天上午的事,会开完了,动员做完了,暂时也没人要见,于是欣然点头:“成啊,看看你小丫头种的水果咋样。”   祝余鼓起腮帮子,“工作场合称职务——请叫我勤劳的祝同志!”   郭厂长笑呵呵,“好好好,祝同志——咋感觉跟叫你爸似的呢?小祝同志。”   祝余勉强点头,“这也成。”   回到副厂长办公室,管副厂长见到郭厂长半点不意外,两人坐在一边,齐齐盯着这盒秀色可餐的草莓,觉得喉咙蠢蠢欲动,想塞点什么进去。   祝余满眼期待,催促道:“你们快尝尝!”   雁东归也有些紧绷,虽然他觉得这种草莓应该是公认的好吃,但谁能保证没有口味的异类呢?他也盯着两人等待。   最后郭厂长先拿起一颗。   果皮是薄,稍稍一用力就淌出鲜红的汁水,他咬了一口,果肉也是鲜红色的,只有最里面的心洁白如雪。刚一入口,满口的鲜甜让他眼前一亮,直接把整颗丢进了嘴里,享受得眯起眼睛。   “好吃!老管你快尝尝!”   其实比郭厂长年轻了十好几岁的管副厂长这才动,她吃的动作比郭厂长文雅很多,一边咀嚼,一边竖起了大拇指。   “比我想象得还好吃。”她感慨地说。   怪不得小妮子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要是她以一己之力弄出这么好吃的水果,她得上罐头厂天台举着喇叭宣誓不可。   两人都暂时忽略了两位师生,头一次吃到草莓的两人被深深震撼了,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好吃的水果呢?比桃子还好吃,比葡萄还好吃——这俩都是首都金贵水果了。   一直到合力吃完一盒,郭厂长才恋恋不舍地抽出手帕擦了擦手,评价说:“这草莓做罐头白瞎了,鲜食才是最好的。”   其实屋里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   这种口味完美的水果,就该新鲜得从地里摘下来就吃,什么罐头果酱,都可惜了。   祝余长叹一声,“谁让运输不行呢?”   但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下,又眯起眼睛,像狐狸一样狡猾地笑嘻嘻道:“说不准未来我可以培育出耐运输的品种呢?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们觉得它会有市场吗?”   卖不出去,一切都是白搭。   她不允许它卖不出去卖不好!   这个答案毫无疑问,郭厂长甚至说了和仲平生昨天一样的话,“我觉得它说不准能成为我们厂的新明星产品呢。”   祝余顿时眼泪汪汪,“我也觉得!”   她一把抓住两个厂长的手,恳切地、真挚的、认真地说:“等我下回扩大生产了——我相信肯定能!你们一定要好好把它卖出去啊,能卖多贵卖多贵,外国人有钱!”   管副厂长笑得肩膀都在抖动,她故意逗祝余:“怎么,你想卖多少钱啊?”   祝余真开始思考了。   首都罐头厂的产品质量很好——这会儿食品其实都挺货真价实的。厂里的水果罐头基本是五到八毛,鱼罐头和猪肉罐头更贵一些,最贵的红烧肉罐头是一块二一罐。   那她的草莓得什么价儿?   八毛不行,用了她那么多肥呢,弥补不了她的心血,起码也得……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铿锵:“一块!”   郭厂长和管副厂长齐齐笑了起来,“你这水果罐头,卖得赶上贵的鱼罐头了。”   这就是不行的意思了。   祝余不忿,她苦苦思索一下,灵光一闪,猛的一拍大腿,兴奋道:“那就减量卖八毛!这样也不亏!”   雁东归一口茶水差点呛到嗓子眼儿。   这孩子,要是做生意肯定是个奸商。   两厂长毫不意外祝余的说法,这丫头打小就鬼灵精,只是笑呵呵道:“那得等你能拿出能开生产线的产量再说了。”   但这个祝余又决定不了。   她只能眼巴巴地看向雁东归,他擦擦嘴,放下茶杯说:“系里已经去跟农业部沟通了,要是顺利的话,几年内就能正式扩大规模。”   几年?   这可不是祝余要的结果。   她要立刻!马上!……最多等到明年!   祝余的眼珠子再次像玻璃珠一样滴溜溜地滚动,一看就在打什么鬼主意。   其实她更倾向于中部或者南方,收获时间更长,但她在加速器里用秦岭淮河以南的气候试了,草莓长得不太好,但要是以北,那简直就是它的天选之地。   就是越冬是个麻烦……   一直到和雁东归走出罐头厂,祝余还在思考这个问题,她把早上好好梳起来的头发都抓炸毛了,苦恼道:“老师,我听说这几年日本发明了地膜来着?咱不能引进吗?”   地膜最早就是用于草莓生产的呢。   雁东归知道祝余经常从废品站弄一些杂七杂八的书本,知道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他并不意外,反而问道:“地膜?”   “就是覆盖在地面上的覆膜,特殊材质,可以保温防虫,要是有它的话,不用建大棚就能顺利越冬,草莓也不用年年种……它是多年生水果,又不是一年一栽的!”   祝余说着,又把头发抓起了一撮呆毛。   雁东归对这个地膜很感兴趣。   和祝余坐公交回了学校,仲平生还没回来,可能是和农业部打交道比工厂费事,一直到午饭前,他才两手空空地回来。   祝余一直在等着他,立刻迎了上去,整张脸都写满期待,“老师,怎么样怎么样?”   “还得农业部那边认定呢,先和黑龙江那边核对胜利草莓的状况,还得同时给它做检测,看看和国内其他草莓的异同……”   仲平生说了一大堆,见祝余蔫下去了,又转而笑道:“但他们挺喜欢吃草莓的。”   “那当然!”祝余瞬间站直了,“我给他们挑得都是最好看最成熟的,要是不好吃我把头拧下来!”她气势汹汹说着恐怖的话。   仲平生又问罐头厂的情况。   这个祝余就不说了,她被赶去吃午饭。知道祝余逛罐头厂如入自家后花园,和人家厂长谈笑风生后,仲平生忍俊不禁。   雁东归问:“你觉得有信心吗?”   “有,”仲平生点点头,刚才在祝余面前没说,是怕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打击学生信心,但对着老朋友,他就坦诚地说了。   “据我所知,草莓这个品种在国内没怎么得到开发,祝余这个只要克服稳定性的问题,肉眼可见的市场广阔,农业部没道理不同意。”   果然,一周之内,祝余就得到了通知。   在这一周,她作为草莓的育种人,跑了好几趟农业部,现在还没有正式的农作物品种审定条例,但她仍然填了一大堆表格,草莓的检测数据、首批生产实验状况……填了一大堆,还有一些空着的。   比方抗病实验,她根本还没做。   填到最后,祝余感觉头昏脑胀,写这玩意儿比论文还讨厌,论文还是比较有意思的。   好不容易能填的都填了,只剩下前面“品种名”一个空格,她盯了一会儿,拿钢笔帽挠了挠脸,看向一旁的雁东归。   “老师,这非得当场填吗?”   她起码得翻遍字典给取个好名字吧!   雁东归以往起名都很朴素,什么种花、首都、一号二号的,他搞的研究也不像水果一样品类繁杂,会起各种花里胡哨的名字。   他不懂祝余的纠结,用眼神表示是的。   祝余呲牙咧嘴面目扭曲了一会儿,瞪着那个空格。大圣?不行,那是她给自己的超大号巨人草莓准备的名字。红颜?美玉?呸呸呸,她才不要照抄别人家的名字呢!   要整就整个独一无二的。   憋了起码十分钟,她大笔一挥。   明星!   祝余往后仰了仰头,欣赏地看着自己潇洒清晰的字迹,“老师快看!我起的好不好!”   什么?你说美国有种草莓叫全明星?   嘻嘻,管他的呢,反正是她先起的,以后她的草莓才是正牌明星!   一直关注着的雁东归:“……”   好吧,好吧,他还以为祝余会起个春香红香之类的名字,明星……不愧是她,他一点也不意外是怎么回事?   雁东归沉默地竖起大拇指。   在祝余询问详细意见前表示:“很好。”   祝余满意了,她把填好的表格还给干事,对方看到“明星”那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搐,认真地抬头看了看祝余,好像很疑惑怎么有人这么厚脸皮。   咋不叫大明星草莓呢?更直接。   祝余高昂着头,反正她就要叫明星!   干事没有多说什么,继续走流程。   祝余又签字又按手印,感觉就差画押了。雁东归也没闲着,农机大是祝余和明星草莓的背靠单位,他得起到一个担保老师的作用。   好不容易弄完,又听农业部干事叽里咕噜了一堆注意事项,雁东归听着,祝余神游天外,已经开始畅想在哪儿种草莓了。   ……   “农业部才给我划了这么点地吗?”   祝余抖着手里的文件,表情十分不满,她还以为被味道征服的农业部能给她拨个十几亩几十亩地,让她一步到位呢。   结果,就这?   才两亩地,她一个人都能种完!   祝余每根头发丝都气呼呼表示自己的不高兴,雁东归语重心长:“你得先证明这个品种的稳定性和一致性……要不是明星草莓的味道实在好,按照农业部往常的风格,给水果批的田地不会超过一亩。”   祝余抖了抖耳朵,“我这还算是多的?”   雁东归颔首,“很多的了。”   祝余顿时不生气了,她得意洋洋地把文件搂在胸前,“我就说,怎么会有人不相信我的潜力……我的草莓的潜力呢?”   草莓的事尘埃落定,祝余虽然光杆司令,但也是堂堂正正有自己“项目”的人了。   明星草莓试验田!   这块木牌子被抛光得溜光水滑,杵在田边,黄色的底红色字迹,后面还跟着一排黑色小字:“负责人:祝余。”   祝余把牌子扎进地里,满意地拍拍手,像皇帝登基那样骄傲地伸开双臂,“瞧瞧!瞧瞧!这就是我的第一个项目!”   观众是213五人。   五个姑娘各自抱着盒草莓,这已经是田里最后的果实了,白丹珍惜地吃了一颗,照例把祝余夸得开开心心一番,然后说:“等你秋天要种草莓了,我来帮你干活。”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愿意。   祝余捧着脸感动:“你们真好……”温情了一秒,她就桀桀桀笑起来,把手臂拉得像要包揽一片天空,猖狂道:“这可是两亩地!你们就等着给我当苦力吧哈哈哈!”   五人:“……”   高青实在没眼看,翻了个白眼,每次她觉得祝余是她最可敬的榜样时(虽然她嘴上不承认),这家伙就会幼稚又嚣张的让人想锤她一拳。   她决定转移话题。   “之前你不是要收完草莓种玉米吗?现在这片田继续种草莓,你的玉米怎么办?”   这五十平米被祝余照顾得肥力十足,她当然跟系里要了回来,正好旁边的田种的是春萝卜,五六月收获完,不耽误她之后种草莓。   至于玉米。   祝余捋了捋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一脸你问到点子上的表情,再次大鹏展翅,响亮地大笑道:“嘎嘎嘎,老师又给我批了一块试验田种玉米!我可以都种!”   高青:“……”   累死你算了,这还用不用睡觉了。 [36]好朋友·修:朋友一生一起走~   一切尘埃落定,祝余终于有空回家。   上个周末因为忙着去农业部搞申请,她都没回家,但这周不一样了,她不仅光明正大带着一大袋草莓回来,还揣着一沓票证。   一到家,她的腰板就挺得直成了木板。   祝余翘着小拇指,像捏着帕子一样从口袋里抽出那沓票,轻轻一抖,崭新的票证发出了哗啦啦的响声,她嘴角轻轻上扬。   “看看,看看,这是什么?”   祝同义吃惊地看着这沓票,花花绿绿,有肉票,有油票,都是半斤一斤的面值。他什么话也没说,反手把院门拍上,才压低声音问:“你上哪儿弄的?!”   这熊孩子不能去倒卖了吧?!   余颖的眉毛已经竖起来,就要抓她了。   祝余“哼”了一声,半点不慌,“瞧瞧你们,说的什么话,我这当然是正经收益!”   她把畜牧系给她奖励了十斤肉票、雁东归也给他们发了五斤油票的事说了,炫耀完毕,大方地把票证往余颖手里一塞。   “拿去挥霍!”豪气冲天。   余颖:“……”   虽然孩子的语气欠打,但这是好事,她抽出两张肉票塞回给祝余,“周内吃点好的,”然后把剩下的揣进了自己兜里。   票都是有期限的,她得想想怎么花。   祝余靠着十斤肉五斤油再次当上了全家的祖宗,带回来的草莓倒进盆里,她分出来一些,说:“我去给小五斤她们尝尝。”   最近忙忙叨叨,小丫头好久没见了。   祝余端着盆游荡了下,很顺利在陈大志家看到了小五斤,那俩调皮的小子没在,小五斤正蹲在小板凳上,洗一大盆衣服。   “噗呲噗呲,”祝余嘴动招呼。   小五斤抬起头,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小桃儿姐姐!”她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屋门,扔下衣服,跑了出来。   “最近长高了啊,”祝余摸摸她脑袋。   “来,尝尝我新种出来的水果,草莓,你是胡同里第一个吃到的小崽子呢,”祝余说着,捏着一个草莓蒂,送到了她嘴边。   小五斤下意识张嘴咬住。   唔,好甜!   又香又甜的味道,让她想起了亲妈还在的时候吃过的罐头,小五斤眯起眼睛,往祝余身上靠,“小桃儿姐姐你真好。”   祝余捏捏她的脸,“还有呢,继续吃。”   小五斤吃了一些,就懂事地摇头说饱了,祝余没理,让她去厨房摸个碗,给她装了冒尖的一大碗,“这个我都洗过了,放不了多久,你今明两天就得吃掉啊。”   小五斤用力点头,捧着碗对她甜甜地笑。   泛红的脸颊也像是草莓。   祝余和小五斤告别,其他胡同里关系好的人家,包括刘主任家,她也分别送了一些,再回到家时,撸起袖子准备再加工。   “爸!咱家的空罐头瓶呢!”祝余扯着脖子喊。   祝同义任劳任怨地去给她找瓶子,抱过来问:“你找这个干什么?做罐头?”   祝余嗯哼点头,一边洗草莓一边说:“我这种子还是红旗公社的祝队长赞助的呢,我答应等草莓结出来要请他家小孙女吃的,正好,给大伯家也送两瓶新鲜玩意儿。”   她把罐头瓶放进锅里,准备煮煮消毒。   水果罐头其实很好做,祝余做了两瓶糖水草莓,三瓶草莓酱,尝一尝,味道很好。   余姥爷拿小勺都尝了尝,回忆似的说:“罐头没鲜食的好吃,果酱还不错。哎呦,我记得当年在酒楼干的时候,还给外宾搞过啥面包片果酱呢,他们就爱吃这个。”   祝余也这么觉得。   没有任何加工品比得上鲜食的草莓,又香甜又清新,要不说人家能是水果皇后呢?   她要当皇帝也封草莓当皇后。   不对不对,反封建复辟!   生怕邮递过程把玻璃罐碰碎了,祝余在罐子外包了一堆玉米皮和稻草,她一直在三号田种玉米土豆屯粮呢,虽然没有加速,但积少成多,现在空间里也攒下了不少。   祝同义给大伯写了封信,和她一起去寄。   ……   祝余好像在系里点燃了一种激情。   她碰上的每一个学生似乎都知道了她种出一种高产美味草莓、连农业部都登记了的事情,有老师上课时开玩笑,最近本科生申请试验田的人数骤增,大家都想种点什么。   对此祝余的态度是:没错!就这么宣传我!   她问三个同班的室友:“你们不打算申请吗?”   庄秋生不太在乎这个,她没打算毕业搞研发育种,一边翻着手里的小说,一边随口说:“我那点水平,就别浪费学校的地了。”   陈凌云对此非常清醒。   “我对小麦水稻这些粮食作物比较感兴趣,但这个难度——我还是先打好基础吧。”   有好高骛远的功夫,不如多学一本书。   白丹只是腼腆笑笑,继续看基因学说。   因为雁东归和祝余的影响,她现在对李森科的学说抱有很大怀疑,不然怎么推荐基因遗传学说的他俩,一个今年高产油菜成功了,一个种出来新品种草莓了呢?   事实胜于雄辩,她觉得权威也不能尽信。   舍友们都拒绝了,祝余只能挠头,继续筹备另一片玉米田的事。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对这个比草莓还要重视,把大多数腐熟好的有机肥都施到了这半亩田里。   甜玉米的发芽率比普通玉米低一些,祝余不得不先进行育苗,六月初育苗,月末定植,田周围没有别的种玉米的,不用担心串粉。   按照她的估计,全生育期应该是九十天左右,八月末就能收获,正好是开学那阵儿。   这应该算是中熟品种?   定植之后,就赶上了最忙的期末复习期。   祝余显而易见的忙,每天骑着自行车在教室、图书馆、大田这几个地方转成陀螺,只有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才会回到她宿舍的床上,躺着举起一本书看。   睡觉?这么年纪怎么敢睡的!   祝余连跑步锻炼的时间都少了,室友们时不时会帮她干活。几天后,她问雁东归:“老师,我的项目能加人吗?”   是了,祝余这大小也是个项目呢。   虽然是光杆司令·项目组。   雁东归最近在忙农科院油菜研究所的事儿,点头问:“可以,你想加谁?”   祝余:“我的室友!”   她拳头砸在手心,眼睛亮晶晶地说:“她们帮我干了好多活呢,陈凌云和白丹这个暑假不打算回家,说愿意帮我照顾玉米田。我又不是资本家,怎么能让人家白干活!”   哦对,雁东归想起来了,祝余还有一小片玉米田。   当然,他没抱什么希望,之前的明星草莓种出了惊人的效果,这很幸运,但他不觉得人会永远幸运。   育种人怎么会不反复经历失败呢?   雁东归冷静地想。   他还不知道,几个月后自己会打破观念、再次怀疑人生:还真能有人屡战屡胜?!   但现在,雁东归欣然同意:“你递上来一份正式的申请书,把人加到你的组员里。”   祝余响亮地应了声好,晚上回宿舍后,告诉了她们这个好消息。   庄秋生摇头:“就不用加我了。”   她推了推秀气的细框眼镜,浅浅笑着说:“我帮你干的没有凌云小白那么多,暑假也不留校,你把她俩加上就好。”   祝余狗狗眼再次望向另外两人。   白丹有些无措:“你,你不用这样的。”   她只是想单纯帮祝余的忙,对方帮了她那么多,解答知识、开书单、还分享零食……虽然她话不多,但一直记着祝余的好。   祝余叉腰:“不行!你这样我会不好意思使唤你们的!”   陈凌云扑哧一笑,拉住了白丹的胳膊,“好好好,我们两个给你当组员,你想怎么使唤我们就怎么使唤我们。”   祝余满意,端着搪瓷盆狗撵似的洗漱去了。   ……   甜玉米苗进入三叶期,长得绿茸茸正强壮的时候,祝余步入了期末考试的考场,比起去年,她更加自信。   她觉得自己已经是成功幼年体了。   去年还是纯新手蛋子呢,今年已经有明星草莓傍身了,有了底气就是不一样!   祝余雄赳赳气昂昂地进考场又出考场,成绩出来,果然,还是第一名。   陈鹤夸张地抱头尖叫:“我复习都恨不得住图书馆里了,怎么还是第三啊!”   第二白丹拿着成绩单,不好意思地笑。   祝余勾着白丹脖子,很欠揍地桀桀桀笑:“你是恨不得住图书馆,我们宿舍现在就是半个图书馆,”不夸张地说,全是书啊。   陈鹤绝望了,他瞅瞅卷得明明白白的祝余,再看看卷得低低调调的白丹,左看右看,最后看向了庄秋生,呜呜呜假哭。   “还好有你给我垫底!”   庄秋生:“?”   她微笑着把陈鹤凑过来的脸推到一边,很礼貌,都没打他两巴掌,“你可真会比啊,柿子挑成绩不好的捏是吧。”   陈鹤不躲,反而嘻嘻笑着把脸往她手上贴,“我错了我错了。”   祝余眯起眼睛,摸着下巴打量两人互动,庄秋生一扭头就看到她一幅猫扑到蝴蝶的兴奋表情,莫名觉得有点不自在了。   她绷紧表情,若无其事:“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揣起成绩单准备走人。   她成功溜了,陈鹤也想溜。   祝余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儿了,他胳膊上竖起一层汗毛,默默拎起包,但下一秒就被一只手抓住了,“等等——”   陈鹤堆笑,讨好道:“我要去吃饭了。”   祝余选择性听不见,仍然猫似的眯起眼睛,眼珠子缓缓转动,从头到脚,像要把他每根头发丝里的小心思都看透似的。   陈鹤觉得天灵盖好像被哪个缺德的祝姓家伙揭开,凉凉的,有点透气了。   他如芒在背,试图把包从她的手里拽出来,“松手,松手——你要干啥!”   “我不干啥,”祝余牢牢拽着他的包,两腿一搭翘起了二郎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陈鹤啊陈鹤,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和秋生挺熟的?”   陈鹤不动了,警惕地看着她。   “你才发现?”   祝余:“……”   她被这三分嫌弃七分鄙夷的语气激得二郎腿都翘不住了,“啪嗒”一下跺在地上,愤怒指责:“什么语气!你这是什么语气!”   白丹轻轻揪了下祝余的衣角。   她小声说:“期末前陈鹤请秋生看电影来着,”顿了顿,又补充:“她去了。”   祝余:“???”   她猛地扭头,震惊地看着白丹,又扭过去,看着陈鹤——他一改刚才的紧张,换了两手抱臂单脚点地的姿势,睥睨地看着她。   祝余一下子悲愤了。   她生气地站起来,“你们孤立我!”   怎么谁都知道就她不知道!   陈鹤第一次看到如此生动的倒打一耙,他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哎呦呦,谁敢孤立您啊。是您天天忙到天上去,根本没问过这事儿——你问问白丹,全213都知道!”   他又没瞒着!   祝余看白丹,白丹艰难地点头。   祝余的表情在悲愤、无助、怀疑之间迅速变幻,就像戴上了川剧变脸似的,最后恨恨地大声说:“你们这些红蛋——呸,混蛋!”   给她气嘴瓢了都!   陈鹤笑得像一整个养鸭场起床了,肩膀抖动,嘎嘎嘎地说:“我是红蛋,大家是红蛋,你也是红蛋哈哈哈哈哈哈哈——嗷!”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鼻子,“你打我!”   祝余的拳头刚刚收回来,她轻飘飘吹了口气,学着他刚才的语气,阴阳怪气。   “姓祝的红蛋最会打人!”   祝余,KO——   ……   庄秋生和陈鹤真的关系不错——指陈鹤正在追求庄秋生,而女方默认。   祝余跟庄秋生本人确认了这件事情,并且得知,两人不止一起看过电影,还一起吃过饭!她悻悻倒地,不敢再追问这件事了。   好吧好吧。   她还以为是竹竿子单方面接近213娇花呢——在陈鹤嘲笑她后,她单方面给他起了这个外号。结果人家是预备对象,她是外人。   不!她是小丑!   怪不得最近鼻子红红的呢。   祝余揉揉鼻尖,也许是农机大周围的田地树木太多,蚊子也特别多。她大概是营养充足肉太香了,蚊子把她当自助餐使,还吆喝着亲朋好友一起过来吃享用大餐。   她现在一身的蚊子包,掐十字都没用了,痒得只能涂上牙膏。   祝余把脸凑到塑料小镜子前,眼皮上涂了块牙膏,白白的干干的,有点浮肿,再加上脑门鼻子和下巴上的牙膏斑,跟局部被上了白油漆似的,可以完美融入马戏团了。   她眨眨眼,眼皮有点硌得慌。   蒜辽蒜辽,她忍忍吧。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她把包挎到身上,转头吆喝陈凌云白丹:“收拾完了吗?咱走啊!”   白丹正对镜整理自己的麻花辫,重新扎了两遍,还是很忐忑,回头扯着衣角不安地问:“我这身行吗?”   今天祝余要请她俩去家里做客。   “行行行,咋不行呢?我是带你们回家,又不是带你们参加国家会议,”祝余指了指自己一塌糊涂的脸,“我这样都行呢。”   反正现在放假了,学校里没熟人,形象?那是什么东西。   她现在想咋耍就咋耍!   白丹看了看她惨不忍睹的脸,好像真得到了一些安慰。真不该啊,她忏悔。   陈凌云端着脸盆回来,短发是昨晚刚洗的,已经梳整齐了,她麻利地抹了点雪花膏往脸上一搓,“好了,我也行了。”   她俩想带点上门礼物,祝余没让。   都是学生,自己还没钱呢,送啥礼,有那钱还不如多吃两顿好的哄哄自己。   祝余骑着自行车,以一种颇为诡异的姿势载着两人回家,高一些的陈凌云抱着她后背,矮一些的白丹……呃,缩她怀里。   在胡同里碰到人,祝余给人介绍是自己的同学,得到了一堆“高材生”的夸奖。   白丹感觉自己的手被一个大娘摸了好几下,对方还把小孙女拉过来跟她握手,嘴里说着:“跟这几个姐姐学啊,全是大学生!”   她有点不好意思,却忍不住抿嘴笑。   陈凌云大方地跟大家问好,介绍自己,边说边往祝余家走,她的家里人都在。   姥爷,爸妈,还有一只会说人话很伶俐的鹩哥大嘴,“这就是我们全家啦!”   余姥爷他们都知道,祝余今天要带同学回来,而且这俩小姑娘留校,还要帮她照顾玉米田,十分热情地迎了上来。   女同志余颖是主力。   她一手握着一个姑娘,笑盈盈说话,问两人是哪里人(其实早就知道了),祝同义在桌上放上几瓶北冰洋汽水,还有满满一大盘鲜红的西瓜,已经切成一牙一牙的了。   余姥爷还准备了一盘糕饼点心。   这待客也太隆重了,俩室友有些不安。   祝余自然地招呼她们吃瓜,一边吐籽儿一边说:“这瓜还挺甜的,就是——咕噜咕噜,籽儿有点多,唔,得不停吐。”   两人不好意思,余颖直接塞她们手里,怕不自在,自家也开始一起吃。   一时间院子里全是吐籽儿的声音。   白丹已经学了一年的农学,自然能认出来,自己身后投下一大片绿荫的树是桃树,她去年还吃过这棵树结的果子,甜得像蜜一样,柔软多汁,据说祝余的小名就是这么起的。   院子边没有铺砖,有一小片田地,种了点葱蒜、青菜,绿油油一片,可以想象做饭时顺手就能掐上一把,给饭桌添些绿色。   再看坐在身边的一家人……   白丹偷偷地想,怪不得祝余这么高,原来是遗传,她们一家子都像是巨人一样,包括刚才拉过她手的余妈妈,高大又热情。   就是这样的家里,才能养出这样的祝余人吧。她有些羡慕,又有些开心,自己也能坐在这里。   她咬了一口瓜,眯起眼睛,好甜。   祝余不知道室友们在想什么,她张开血盆大口库库啃瓜。骑车回来晒了一路,怕草帽彼此攻击,几人谁也没戴,晒得脸都红了。   吃了好几牙瓜,才觉得浑身凉爽。   她长舒一口气,丢下瓜皮,“舒坦。”   往椅子上一摊,像流体一样快躺下去了。   有客人在,今天的老余家拿出了最和谐的精神面貌,余颖女士温柔了不止一个度,叫祝余打下手时,都用上请的语气了。   中午余姥爷做饭,拿出看家手艺,几道菜给两个单纯的年轻姑娘吃得眼睛都直了。   这是什么?是菜吗?   那她们以前吃的是什么?是潲水吗!   祝余也吃得太好了吧!   祝余接受着两人艳羡的目光,一边把一筷子花生丢进嘴里嚼嚼嚼,一边骄傲地指挥:“尝尝这个!糟熘鱼片。以前是会喜楼的招牌大菜,现在没我姥爷了,差点味儿。”   她当着会喜楼公方经理的面儿大声蛐蛐。   祝同义笑道:“是,这道菜还是小桃儿她姥爷做得最正宗,快,你们多尝尝。”   两人好吃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怪不得,”陈凌云感慨说:“怪不得你能和食堂大师傅处得那么好,还能借人家的厨房餐具……这是家学渊源啊。”   她要是大师傅,也愿意和祝余接触。   这是人吗?   不,这是活生生的一本厨艺诀窍手册啊!   家长们齐齐看向祝余。   祝余:“……”   她夹菜的动作都轻了点,把一根凉芹菜嚼得嘎吱嘎吱响,心虚解释:“我这叫发挥主观能动性,广泛交友……”   余姥爷咳了咳,赶紧让余颖多吃菜。   余颖其实没生气,祝余什么事儿没干过?   她小学敢把国旗杆当树爬,那会儿就没少跟食堂师傅唠嗑,把打菜阿姨哄得眉开眼笑,每回打菜人家都多给她两片肉。   她怀疑祝余大学这么干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不得不说,她真相了。   吃完午饭,祝余拉两人出去玩。   小豆胡同的地理位置相当不错,供销社、菜站、肉站、副食品商店之类离得都挺近,还有电影院,这两天正好在放一部新引进过来的苏联电影。   电影叫《不速之客》,谍战片,三人买了票进去坐在一起看,祝余眼睛倒映着银幕里的闪光,比起文字形式的小说,电影还是别有一番趣味的——不用自己想象。   花一个半小时看完,三人出了电影院,祝余带她们进了一旁的供销社,她的墨水用完了——她的笔记本和墨水用量都非常之大,让人怀疑是就着墨水吃纸的程度。   刚买完出来,发现电影院又走出几个人。   几个……彩毛?   祝余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眯起眼,目光落在最左边的那个魁梧青年上。   他穿着衬衫背带裤,露出的手臂上肌肉结实,金色的头发理成寸头,像毛茸茸的猕猴桃,让人莫名想伸手薅一把试试扎不扎手。   他正和几个同伴说着什么,笑容灿烂,一点不像个苏联人,见到祝余,也愣了一下。   “祝!”黄毛灿烂地打招呼。   祝余也佯装灿烂,挥手:“阿历克塞!”   哈,这不是首都钢工大的留学生,能一分钟拉五十个引体向上的阿历克塞吗?   她的体能挫败者!   引体向上的一生之敌!   祝余心里想得多么恶狠狠,表情就有多么友好善良,主动上前跟阿历克塞握手,好像两人真是多么亲切熟悉的好朋友一样。   她虚伪地说:“好久不见,我时不时会想起你呢!你看起来更健壮了!”   这小子就不用学习吗?看着跟把健身当饭吃似的,能不能多干点正事!   时常运动爬山踏青钓鱼的祝余丝毫没想到自己也是常干“闲事”的人。   没听过宽于律己、严于律人这个词儿吗?   她就是!   阿历克塞热情的像一只天真的大号狗子,跟同伴介绍:“这是祝余,我的朋友。她一分钟能拉三十个引体向上呢!”   祝余有点为自己的虚伪惭愧了。   他人还怪好嘞,当她是朋友。   他的同伴们没他中文好。   祝余和几个五官深刻的男男女女都握了手,改成俄语问好,顺便把陈凌云和白丹拉过来,疯狂朝后者使眼色:快!上啊!   你不是想练口语找不到搭子吗?   现成的外国友人来了!   白丹涨红了脸,但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腼腆地跟其中一位棕发女生搭起话来。   祝余好奇地问阿历克塞:“你们也在这里看电影吗?这里离你们学校好远。”   “我们是来这边吃饭的,这里有宋扶疏说很好吃的饭店——宋扶疏,你认识他吗?”阿历克塞竖起大拇指,呲牙笑道:“他非常聪明,机械天赋非常好,是我的好朋友。”   祝余眨眨眼。   她选择性忘记了和宋扶疏那点小矛盾,“啊”了一声,自然而然、恍然大悟地点头:“宋扶疏?我当然认识。他是我老师的家人,我们见过好多次呢。”   说着笑起来,也竖起个大拇指。   “好朋友,对,好朋友。”   什么叫语言的艺术?   她说是好朋友,可没说自己和他是好朋友。   祝余正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得意,就见到阿历克塞高兴地笑了起来,用力挥手。   这外国友人这么客气吗,人都在面前了还挥手?祝余想着,正打算配合一下,阿历克塞就歪头对她身后大声喊了起来:“宋!”   又对祝余天真无邪地笑:“你的好朋友来了。”   祝余:“……”   她后背一僵,被冻成冰棍了似的迟钝转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一张熟悉的脸。   宋扶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在她身后几米处,穿着白衬衫,怀里抱着台收音机。   他和她对视,露出一个莫名的微笑。   好朋友?   祝余:“……”   人可以死,但不能社死。 [37]4000收加更·修:(祝小妮张开双臂)为我欢呼吧!   祝余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脸皮还是不够厚,不然怎么脚趾头痒痒的,想抠地呢?   她眼神闪躲,看了看天,今天的天可真蓝啊……脚步悄悄往后挪的时候,宋扶疏动了,他往前走:“好久不见啊,好朋友。”   语调慢悠悠的,在那三个字上咬得稍重。   祝余没法走了。   他就不能装没听见吗!   祝余苦大仇深地盯了他一眼,理直气壮、中气十足的“哦”了一声,好像刚才的尴尬不存在似的,大声说:“就是的,可不就是好久不见嘛——我种出来的草莓你吃了吗!”   宋扶疏嘴角的笑意一顿。   他想起了前两个月,柳芳去钢工大给他送的几次草莓,这不是个多大众化的水果……   “那是你种的?”   “昂!”   祝余得意地看了他一眼,强调道:“从堆肥、除草、采摘……所有步骤都是我亲力亲为,你就说好不好吃吧!”   宋扶疏:“……”   他没法违心地说那些深红色的草莓不好吃,实际上它们又香又甜,分了一些给室友,吃得一个个男生就快管他叫爹了。   他别开视线,“不错。”   好朋友的事情翻篇了。   祝余笑嘻嘻拍了拍他的肩膀,管宋扶疏用什么见了鬼的诧异表情看她呢,她根本没注意,问对阿历克塞:“你吃过草莓吗?”   怕对方不知道这个词的中文,她还特意给翻译了一下,“就是Клубника。”   阿历克塞先茫然然后恍然大悟,用力点头,“我吃过!我吃过草莓馅儿的饺子!”   他热情地分享起这种饺子的口味。   祝余真的很想礼貌一点,但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扭曲的脸,草莓饺子……老天奶啊,她真无法想象这种黑色料理会是什么诡异味道,阿历克塞还一脸奉为圭臬的表情!   几个种花人的表情都很一言难尽。   阿历克塞说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回味似的说:“但你们这儿好像没有草莓馅儿的饺子,食堂只有白菜肉和素的!”   祝余脸颊再次狠狠抽搐了一下。   别有。要是哪家工厂生产水果馅儿的饺子,她不用怀疑——迟早倒闭。   祝余用了全部的意志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柔友善亲切,“我问的是,你吃过新鲜的草莓,或者糖水草莓罐头吗?”   阿历克塞摇头。   他解释说:“在苏联,新鲜水果是非常昂贵的,像草莓,只有大型的超市才有售卖,但我吃过草莓罐头,味道非常不错。”   祝余不敢想阿历克塞的口味正不正常。   但没道理能俘虏几十年后老外的水果,几十年前就无人问津了,首都罐头厂那些水果罐头都能卖出去,她的草莓肯定也行!   于是她自信地说:“等我的新产品面世,到时候一定请你们尝一尝,免费的哦。”   让这帮外国留学生免费给她宣传哈哈!   阿历克塞被祝余的友善大方感动了,他不停地梳起大拇指,夸祝真是个好人,一边宋扶疏看着祝余一边“哪里哪里”一边笑得呲出小白牙,觉得雁东归也挺不容易的。   这个学生肯定不好带吧?   祝余跟几个苏联留学生挨个混了个面熟,确保下次见到能认出来,这才满意。   临走前,宋扶疏回头看了她好几眼。   祝余心情正好着呢,她笑眯眯摆手,“再见啊,等下轮草莓结果,请你来田里吃!”   最好再顺便给她犁两亩地哈哈哈。   她看宋扶疏这身板子不错,种地肯定是好样的。   宋扶疏不知道祝余在想什么,但看着她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样子,就感觉身上发毛,他默默把衬衫领口拢了拢,加快了步伐。   阿历克塞:“宋!宋你急着上卫生间吗?”   宋扶疏一个踉跄,差点当场倒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嘎!”   猖狂的笑声,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干的。   ……   祝余暑假没一直待在家。   虽然有白丹和陈凌云帮她照料玉米田,但她不放心,活儿也不能全丢给两人干,于是她在家里待两天去学校住两天。   八月,又一天早上去学校,这次刚到,就发现学校里多了好多生面孔。   还有好几台旧拖拉机。   拖拉机边围满了人,有一台被拆开了,他们对着零件指指点点说着什么,有人一扭头,看到祝余:“诶,那位同学你过来。”   祝余左右看看,就她一个。   她推着自行车欢快地过去了,嘿,正好近距离八卦,“您好!你们是学校老师吗?”   这人仰头瞅瞅祝余的脑袋,往后退了两步,才说道:“不是,我们是钢工大的——你去机械系叫一下孙老师可以吗?说发现了一点小问题。”   祝余“哦”了一声,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这才骑上自行车离开。   十分钟后,祝余又颠颠回来了。   她没走,就杵在一边好奇地看,有几个人挤在拖拉机的驾驶座上,正在操作着什么,前面挡着工具箱,她看不到。   她竖起耳朵,听到了一些信息。   原来是两个学校打算联合改善农机,想利用原先的老旧机器,进行局部更新,希望提高它的干活效率,减少发生故障率。   祝余很感兴趣。   虽然她那点儿田用不上拖拉机,但对整个农业种植来说,农机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它可以解放多少人力和时间呢。   正想着,驾驶座上的几个人跳下来了。   嚯,熟人啊。   这不是上月刚见过的好朋友吗?   宋扶疏今天穿了蓝色工装,身上沾着机油,他拎着工具箱从驾驶座上下来,正要说话,和祝余睁得圆圆的大眼睛对视上。   宋扶疏:“……”   现在不是暑假吗?怎么还能遇到她。   祝余呲牙一笑,挥手:“嗨!”   宋扶疏抿紧嘴巴,只看起来很勉强地点了点头,就跟一边老师模样的中年人说着什么,甚至一旁还有一个棕发苏联人,像是专家。   祝余更不急着走了。   她饶有兴致地四处打量,倚在红色自行车边上,老神在在,自然得好像自己本来就该出现在这里,就差吹几声口哨了。   钢工大有几个老师好奇地看她一眼,这是人家的地盘,没有撵她的。   而本校老师……他以为祝余是钢工大的呢。   祝余听着他们讨论,什么柴油机什么减震的,懂点,但不多,她对物理不感兴趣。   过了二十来分钟,就到午饭时间了。   他们收拾收拾要去食堂,假期只开了一个窗口,留校的学生和许多老师家属会过来吃,祝余也亦步亦趋地跟上了。   “宋扶疏?”她喊。   宋扶疏:“……”   他身上的工装已经脱下来了,拎在手上,里面浅蓝色的衬衣衬得他更像个小白脸,就是脸色写满了昙花般的不容亵渎。   他“嗯”了一声,自顾自往前。   祝余“啧”了声,这人还怪高傲的。   不就是那天笑话了他两声吗?小气!   但没关系,她大度,不和他计较。   祝余继续询问:“你们这个拖拉机,能在暑假结束前改好吗?归哪个学校啊?”   宋扶疏依旧冷淡:“也许。归国家。”   祝余快走两步,推着车挤到他身边,收获另一个学生的侧目,她笑嘻嘻说;“你挺厉害的嘛,都能跟着老师们出外勤了。”   宋扶疏这回直接不回了。   祝余:“……”   她生气地盯着他目视前方的眼睛,咬牙切齿:“我要告诉你哥,你孤立我!”   怎么,她刚才是在放屁没说话吗!   她就说第一眼见这小子就觉得不是好人,她是装货,能不懂另一个装货吗!   现在居然还敢无视她!   宋扶疏:“……”   他终于匪夷所思地看了祝余一眼,因为她太高,只要稍稍低眉就能对视上,她眼里燃烧着两簇火苗,捏紧的拳头蠢蠢欲动。   他挪开视线,不得不开口,语气却很敷衍,“你也挺厉害的。”   他这是回答祝余刚才的问题,甚至还虚伪地互夸了一下——祝余觉得他是虚伪的!   想夸刚才怎么不夸呢!   祝余气哼哼把这人甩到脑后,长腿一跨,就上了自行车,飞起的后腿差点把宋扶疏一脚蹬飞,还好他早有防备后退了一步。   没暗算到,祝余更生气了。   她站起来蹬蹬蹬!   吃她尾灰去吧混蛋!   宋扶疏被呛得捂嘴咳嗽,眼睛也迷了灰,他用力瞪着祝余一路绝尘的背影,没瞪上三秒,就不得不闭上眼拿手帕揉了。   狗脾气!不,她就是狗!   路过树都要闲的没事踹两脚的那种!   宋扶疏等人到食堂的时候,祝余已经打完饭出来了,经过他时,大声地哼了一声。   她走了。   留下宋扶疏比其他人看得红到耳朵根。   气的。   他的老师没注意到来时的闹剧,但这回注意到了,笑眯眯问:“这个小同学你认识?”   宋扶疏憋着气:“我的……”   同学?不是,两人根本不是一个学校。朋友?哈,笑话!哪个朋友像她这么恶劣的。   想了又想,他发现居然只有在雁东归面前才能勉强用上“朋友”这个词——狗子老实了,不会见谁都想挠一爪子试试手感。   他憋屈地说:“我的家人的朋友。”   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我的家人的朋友也不是我的朋友!   ……   祝余一路气到宿舍,就哄好了自己。   吃饭可不能生气,会影响消化!她抱着饭盒吃干净,等下午,先去了草莓田。   隔壁的纯萝卜早就收了,祝余上周来把基肥也施了一层,她先把五十平的草莓苗全拔了,和隔壁一起,换上她准备好的匍匐茎。   全是真·明星草莓的匍匐茎。   祝余和陈凌云白丹一起种,两人虽然对她把之前的苗子也拔了的行为表示疑惑,但她说之前的不稳定,两人就信了。   两亩地的草莓,苗子接近两万颗。   等终于栽完最后一颗,又浇了水,祝余腰都快抬不起来了。她站直身体锤了锤后腰,抱怨道:“这活儿一米高干最合适,浇水不用弯腰,累死我了。”   陈凌云笑得不行,“一米高那叫童工中的童工,能不能拎起水舀子还不一定呢。”   白丹把祝余手里的空水桶接过来,看着眼前一大片的绿苗,憧憬地说:“这两亩地也不知道能接多少草莓。”   三人说说笑笑,归还了工具,就一个个提着沉重的胳膊腿儿去食堂吃饭,第二天早上起来,每根胳膊和腿儿都是痛的。   祝余哎呦叫着:“半夜有人打我!”   陈凌云笑:“是我把你痛殴了一顿。”   祝余哼哼唧唧让她负责,给自己捏捏手臂,她比陈白干的活儿还多一些——昨晚回来,两人睡后,她还在加速器里忙活了一个小时。   这还是去农业部给她提的醒。   抗病实验!   田地数据里是可以设置虫害、病害的,但祝余之前一直选无,谁种地要给自己加难度啊,何况她空间里又没有农药!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往后要是扩大生产,总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她要是不先解决,到时候她的草莓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任虫宰割!   祝余于是从白粉病开始,苦哈哈实验。   草莓的主要病害有二十多种,祝余从最常见的开始挨个试,最后发现,明星草莓对黄萎病、灰霉病抗性强,对白粉病抗性弱,或者说非常敏感。   白粉病是一杀一个准儿啊!   祝余设置了易感白粉病那次实验,六十来平的地,有大半草莓都染上了毛茸茸的白色病粉,跟变成了红底的霉豆腐一样。   品种是没法改了,只能加强栽培管理。   对外面的两亩地,祝余更加警惕地观察它们的状态,这种病在整个生长期都有可能发生,过干或过湿都不行。每次下完雨,她就会赶紧来田里,看看排水情况怎么样。   而甜玉米,祝余也做了抗病实验。   虽然不是她最想要的加强甜玉米,但也是她的亲生宝贝呢。祝余认认真真测了,发生结果意外得还不错,抗倒伏,中抗大、小斑病,但是易感丝黑穗病和茎腐病。   也得加强田间管理——祝余在【初代甜玉米】的观察日记后面抬笔标注。   抗病实验做完,心里就有了底气。   祝余之前生怕自己一个没注意,辛辛苦苦种的两种作物就被虫子和病啃了,那她真的会仰天长啸,对这个世界拳打脚踢的。   快到九月,祝余不回家了。   当然不是为了准备开学,而是甜玉米进入了最后的成熟期,苞叶变黄,籽粒变硬,乳线消失,用指甲掐一下也不容易划破。   一个个沉甸甸的棒子挂在玉米秆上多新鲜啊,祝余戴着草帽,穿着短袖站在田埂上,张开双臂,好像在拥抱这些田地。   她吟唱道:“啊!”   白丹:“长得真好!”   陈凌云:“不知道啥味儿。”   祝余声音更大了,气沉丹田:“啊!”   已经冲进玉米田里的两人根本没注意到,她们对着那些玉米跃跃欲试,陈凌云头也不回地喊:“祝余!快看能不能收了!”   祝余悻悻地跳下田埂,愤怒说:“你们一点都不配合我!”   她嘴上气哼哼地嘟囔着,实际上摩拳擦掌,显然也期待很久了。   祝余随便挑了一穗大的,苞叶紧密地包裹着,外面是深绿色,她一层层往下扒,中间是浅绿,最里面是浅浅的乳黄。   而玉米本身,也是柔和的浅黄色。   陈凌云和白丹一起跑了过来,前者伸手,小心翼翼地掐了掐,“好像还很嫩?”   “就要这样的,”祝余得意地说,手上用力,连着咔嚓两下,就把这根胖胖的玉米棒子掰成三截,一人手里分上一截。   她自信地咬上一大口。   嗯,就是这个味儿!   陈凌云像捧着一朵易碎的花似的,捧着这坨玉米,神圣地轻轻嗅嗅,然后才送到嘴边,抱着幸福的心情用力一咬。   “唔!”   她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   这是什么味儿?   这是什么味儿!   “甜的?甜的!”陈凌云难以置信地大声说,她急切地看向祝余,像是要她立刻给出一个答案——这根玉米怎么是甜的!   白丹抿嘴一笑,“玉米不是甜的还能使酸的吗?”   说着,她自己也咬了一口。   “甜的?甜的!”   两个夏天晒黑了一点的复读机在祝余面前蹦跳,跟不会说其他话了似的。   祝余一边咔嚓咔嚓啃着玉米,一边得意地甩甩头发——脑袋后面扎着呢,甩不起来。但没关系,这不影响她的潇洒帅气。   陈凌云拉住她胳膊,“别装啦,快说!”   祝余饶恕她的急切,她嘴角上扬,啧啧道:“要不你们以为我干什么种玉米呢?学校里到处都是种玉米小麦的,当然是我想种出来不一样的玉米!”   她重新跳上田埂,张开双臂。   “我!就是农学届的天才!一盏冉冉升起的星星之火!”   陈凌云白丹本能地呱唧呱唧两下。   祝余爽了,她还想再薅一根玉米吃,不愧是她种的,又嫩又甜,不比水果差。   但陈凌云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别吃了!快去找老师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甜的玉米!”   每根玉米都是宝贵的,咋能白吃呢!   祝余:“???”   她还想挣扎,但陈凌云拽住了她的一边胳膊,白丹把没吃完的一截玉米咬到嘴里,沉默地拽住了她的另一边胳膊。两个人像公安押送犯人一样,押着她往家属楼跑。   是的,跑,她们连走的时间都不想耽误!   “我还没吃够呢……”   哀嚎的声音飘在风里,玉米叶摇摇晃晃。   ……   “老师!就是这样!你不知道这个玉米多甜!”陈凌云急切地说完,才想起给雁东归找个样品,看向白丹——   白丹扭过脸,默默把玉米藏到背后。   这截玉米刚被她叼了一路过来的。   陈凌云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还好她刚才就啃了边上的一小口,她握住不太宽裕的两边,用力一掰——没掰动。   “拿来吧你!”   痛失玉米表情还愤愤不平着的祝余接过来,“咔嚓”一下,玉米断开,她把有牙印的那截还给陈凌云,另一截给了雁东归。   柳芳端着糖水过来,祝余顺手拉住她胳膊,“走啊师母,等会儿咱摘甜玉米吃去!”   她热情地招呼,好像小学生在说等会儿一起去厕所。   柳芳抿嘴一笑,并不开口。   雁东归刚才还在睡午觉呢,被几个学生入室抢劫般的动静吵醒,又听了一番陈凌云“天才祝余种出了天才玉米”的激动论述。   他脑袋昏昏的,看着手里的玉米。   也就三厘米宽的一截,籽粒饱满,均匀排列,是细腻的乳黄色,试着拿指甲掐了下,皮很薄。   他试着咬了口,口感非常柔嫩。   不对……   雁东归想起了第一次尝祝余草莓的时候,也是这么震惊,从没预想过的甜味猝不及防地攻击到味蕾,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再咬一口——不是错觉!   雁东归的速度陡然加快,他眉头紧皱,库库把这截玉米啃完,怀疑自己是不是舌头被昨晚柳芳做的菜吃坏了,他就说那不像能吃的。   这玉米怎么这么甜呢?   他沉默地把刚端过来的糖水喝了口,也是甜的,但似乎没以往那么甜……   他舌头没坏!   雁东归霍然起身,“真是甜的!” [38]踏夏·修: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研究出了甜玉米?   祝余的虚荣心得到了小小的满足。   她得意地举着手里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根空棒子的玉米,把它当金箍棒似的挥舞,说:“当然是甜的!不甜怎么能叫甜玉米呢?”   雁东归连鞋也顾不上换,趿拉着拖鞋就让几人带路,他要立刻去玉米田。   祝余眼疾手快,把柳芳也拉上了。   玉米田的状态确实是成熟的,雁东归拧下一穗,扒干净苞叶看了看,直接上口啃了。因为紧张,握着玉米的手掌都微微发白。   咬了一口,他沉默了。   “……你怎么种出来的?”   雁东归看向祝余,他放假前怎么想的来着,育种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成功……手里这根玉米是什么,扇他脸上的巴掌吗?   是不是他真的老了。   雁东归沉思,他可能已经过时了?   祝余叉腰:“我是天才!”   她在加速器里育了几十轮的种,种了几十轮的地,凌晨十二点卷生卷死,光笔记就写了三本,哈哈,不就是为了现在吗!   实际上:失败到在加速器里对着二号田哐哐磕头,求求你了让我成功吧。   表现出来的:轻松拿捏(^_−)☆。   祝余酣畅淋漓,仿佛夏天灌了一瓶冰汽水。   爽!   雁东归仿佛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他什么话也没说,沉默地转头飘出了几米,忽然回头:“玉米先别摘了,我把其他老师叫来。”   刚薅下好几穗的祝余:“……”   雁东归踩着拖鞋飘走了,祝余瞅瞅手里的玉米,摘都摘了,人手发了一穗。她一边咔嚓嚓幸福地嚼着,一边催促:“快吃,等会儿吃不上了——师母你快吃啊!”   她把柳芳那一穗横到她嘴边。   柳芳的心情也遭受了巨大震撼。   她无意识地啃了一口,顿时瞪大了眼睛,怎么这么甜!   ……   雁东归带着一帮教授回来的时候,祝余几人正坐在田埂上,珍惜地小口啃着玉米,仿佛知道整片田马上都要离她们而去了。   教授们走进田里,转了一圈,随机掰了几穗,尝了尝,又叽叽咕咕讨论起来。这些人祝余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仲平生也在。   他很复杂地回头看了祝余一眼。   祝余快乐呲牙:嘻嘻。   他们偶尔看看祝余,脸上的表情就跟亲眼看到一个陨石着陆似的,难以置信,时不时啃一口手上的玉米……表情就更复杂了。   起码说了半小时,雁东归让祝余过来。   “老师!”祝余欢快跑来。   诸位老师大多认识祝余,就算没教过她,上学期的明星草莓也知道点,一个大一学生培育出来一种高甜度的草莓品种,多么不可思议——但那毕竟是水果。   水果怎么赶得上粮食重要呢!   结果现在,才过了几个月啊,写个论文都不够的时间,她又弄出一种新鲜玉米来!   ……甜玉米还算粮食吗?   没等心情复杂的老教授们想出什么来,祝余把手伸进自己的挎包里开始掏,掏了几下,没掏出来,她低头把包打开了。   笔记本、笔袋、墨水瓶、糖罐子、大白兔奶糖……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塞在包里,没有夹层,怪不得翻个东西跟打仗似的。   祝余终于从最底下翻出两个纸包。   她呼了口气,笑嘻嘻递给雁东归,骄傲地抬起头说:“我培育用的父本母本!”   两个纸包皱巴巴的,但完好无损,上面用龙飞凤舞的字迹分别写着“父”“母”两个字。   雁东归眼神很复杂,“你早就准备好了?”   “当然!”祝余双手握拳,眼神无比坚定,好像之前气得在加速器里返祖嚎叫的人不是自己,“我就知道我会成功的!”   自信。   太自信了。   雁东归沉默地把纸包拆开,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给弄洒了。其他教授都把头凑过来看,两种玉米种子,略有差别,这难道就是培育出这种甜嫩玉米的关键?   不知道谁说:“我以前在美国的时候,吃过这种甜玉米,还以为得等引进呢……”   结果,就被一个学生水灵灵弄出来了?   她甚至大二还没开学!   祝余可不管他们的心灵遭受多么大的冲击,她美滋滋说:“我连名字都想好了,甜王一号!多么贴切!”说这话时,她紧紧盯着几个领导层,生怕他们不同意。   要是他们这回不让她取名怎么办!   几个老领导被她盯着,二丈摸不着头脑,雁东归心累地叹了口气,人工翻译:“她问你们这个名字怎么样呢?”   领导愣愣点头,“挺好,挺好。”   祝余立刻满意地笑了,她冥思苦想了两天呢!   几个搞玉米方向的教授一脸和祝余相见恨晚的样子,看着雁东归,嘴唇蠕动,像是要说些什么,雁东归默默转身,当没看见。   这是他的徒弟!他的!   研究玉米的教授们唉声叹气,但又压不住激动地把祝余领走了,他们要到实验室去,用最先进的仪器和试剂,好好检验一下。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真是甜玉米。   它不是普普通通的比较甜比较嫩的鲜玉米,而是从基因层面发生了改变,而且从祝余整片田的状况来看,这种改变非常稳定,不是突变或者巧合。   这真的是一种新品种啊!   祝余看着老教授嘴唇不断哆嗦的样子,生怕人一个激动撅过去了,赶紧捞住他们的手,“这位老师!冷静!冷静!”   老教授颤颤巍巍坐下了。   “天才,你是天才啊……”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好多遍了,但看着祝余,还是想说:“我学农学学了三四十年,也没见到你这样的学生……”这祖上神农氏也不过如此了吧!   祝余压住上扬的嘴角:“过奖过奖。”   老教授嘟嘟囔囔,又拿起了检测数据,他坐不住了,“不行,我得给学校上报一下,这不是别的,可是一种新的玉米……”   祝余眼前一亮,“您慢点,我扶您过去。”   嘴上说着慢点慢点,实际上她搀着老教授的胳膊健步如飞,要不是怕人家不愿意,恨不得把人扛在自己肩上,一秒钟到达校长室。   哈哈,她要在校长面前露脸啦!   1959,她的事业腾飞之年!   校长听完老教授激动的话,也感受到了震撼,这是一个刚成年的学生能做到的吗?   看看祝余……呃。   她挺胸抬头,眼睛放光地盯着他,脸上写满了“我超厉害快夸我”,一点不像是他以为的那种稳重的孩子——但看着确实挺聪明的?   校长喝口茶水压压惊,接过检测报告细看。   含糖量很高,可溶性糖含量在15%-19%之间,还原糖含量是8%-9%左右。祝余种了半亩地,在极其精耕细作的情况下产了四百斤,那亩产大约是八百斤左右。   产量也非常高!   校长大笔一挥,祝余又去了农业部。   这次陪她一起的不止有雁东归,仲平生也一起来了,祝余坐着,一边填写表格,一边竖起耳朵听两位老师说话。   雁东归:“数据这么好?”   仲平生:“好到别人想跟你抢徒弟的程度。而且目前来看非常稳定,系里把种子拿去育苗了,想试试今年能不能再收一茬。”   雁东归:“那两包种子能种很多?”   仲平生:“祝余昨天又交给我两袋种子,够种几亩地的了,再看看稳定性吧。”   大多数甜玉米都是杂交而来,不能留种,会造成减产、畸形、糖份流失等问题,要是几十年后的话,还可能加一条违反种子法。   祝余喜气洋洋地填了一堆表格,写品种名时,大笔一挥,写了个“甜王一号。”   一号代表什么?代表开始。   她以后还打算出二号三号呢!   写好的文件交给农业部干事,他仔细看了看取名,又抬头看看祝余,“上回那个叫明星的水果,也是你培育的吧?”   祝余骄傲:“没错!”   干事竖起个大拇指,“厉害。”   这培育的效率比人上厕所还高。   从农业部出来,祝余神清气爽,这天多蓝这风多清,天上的鸟儿在唱啥呢?听一听,噢,原来是表达对祝余女士的赞美呢!   祝余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有预感,”她深沉地说。   雁东归下意识问:“你有预感什么?”   祝余一下子睁开眼,笑嘻嘻转身,对农业部的小楼张开怀抱:“我有预感以后我会常来农业部!这是我的快乐老家!”   雁东归:“……”   他怎么会以为祝余能发表什么深刻感慨呢。   仲平生咳了咳,催促道:“好了好了,走吧,你不是还急着回去看你的草莓苗吗?”   甜王一号培育出来了,剩下扩大生产的事交给国家和学校就好,祝余对它有信心,这可是第一种本土甜玉米!第一种!   众所周知,老大都是要顶天立地的。   祝余还是忙草莓的事吧。   玉米属于粮食作物,有国家撑着,她的宝贝草莓可没有,要是拿不出亮眼的经济效益,说不准明年就给她砍了。   她绝不能接受!   祝余一下子燃了起来,坐公交赶回学校,戴上草帽就往草莓田里跑。   拔掉吸收肥力的野草,作物长得好,野草当然也很茂盛,祝余不得不经常来除草。   正浇着水,忽然见到田埂外有辆自行车过去,她眯眼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诶!宋扶疏!你等等!”   声音很大,杜绝了让人装听不见的可能。   祝余拎着水瓢冲了过去。   宋扶疏急急刹车,“有事?”   在农机大的临时宿舍里住了大半个月,他没少碰到祝余,食堂、田里……主要还是田里,她恨不得住在里面似的,经常抱着本书坐在田埂边的小马扎上看。   祝余态度很好:“请你吃草莓!”   不管宋扶疏答不答应,她从包(实际上是加速器)里掏出一把红红的草莓,往他的车篮里一放,然后直奔主题:“阿历克塞他们那些留学生最近在你们学校吗?”   宋扶疏看了眼车篮,又看了眼她抓住车把的手,沉默了两秒。   “我不跑,你可以不像抓小偷一样抓着我。”   祝余笑嘻嘻:“胡说,你可是我的好朋友!”抓着车把的手却诚实地半点没松开。   宋扶疏木着脸说:“我最近没回学校,但按照往年情况,阿历克塞他们应该是在的。”   说完顿了顿,祝余还是没松手。   他不得不追问:“你还有其他事?”   祝余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亮晶晶,半点不像是手上的动作那么野蛮。她亲切地说:“我想请你这个好朋友,去把我们的外国朋友请过来——我们去踏青怎么样啊?”   宋扶疏的目光诡异。不怎么样。   他抬头,看了看要把人晒脱皮的炎热晴空,确定不是自己这个暑假研究拖拉机研究得失了智。   “八月份,踏青?”他重复了一遍。   “昂,”祝余用力点头,理所当然地道:“随便找个公园啊,山坡啊,什么地方都行,我们捎点零食来聚一聚怎么样?”   宋扶疏不觉得自己和祝余是能一起坐在公园草地上聚一聚的关系。   他直白地问:“你疯了?”   祝余:“?”   她的拳头有些刹不住了,把车把捏得嘎吱嘎吱响,一字一顿,咬重每个音节,盯着他说:“我说。请你。去联系阿历克塞。以及外国友人们。一起聚一聚——你。愿。意。吗?”   宋扶疏不假思索:“我不愿意。”   他随手从车篮里抽了本书,就要把祝余的手拨开,拨拨拨——拨不动。   她的拳头捏得更紧了。   感觉下一秒就要打击到他的脑袋上。   宋扶疏叹了口气,他再次看向祝余,无视她瞪得恶狠狠的眼神——其实一点也不,她看起来像是凶巴巴要挠人的大型长毛猫。   他把书丢回了车篮里。   “说吧,到底什么事——不许撒谎。”   祝余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她不是很情愿,但不得不诚实了,干脆道:“罐头厂之前生产了些草莓罐头,配比不太一样,我想让外国人试试哪个更合口味。”   宋扶疏“嗯”了一声,“行。”   他准备走了,但车子仍然骑不动,他再次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答应了,可以放我走了吗?”   祝余瞪圆眼睛,“你答应了?!”   宋扶疏不答反问:“具体什么时间?”   祝余根本没想到宋扶疏会这么爽快的答应,她还以为,要自己先套套近乎,对方不同意,然后自己威逼利诱——是的,她根本没想过宋扶疏一口答应的可能性。   这小子看起来就是个怕麻烦的。   但他居然两口就答应了?!   祝余好像第一次认识宋扶疏那样,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宋扶疏身体紧绷,板着脸,“你再不说我就收回刚才的话。”   祝余立刻摇头:“不!”   祝余赶紧说:“开学前这一周哪个白天都可以,我把几罐罐头都拿过来了——你记得提前告诉我啊,我不是在宿舍就在田里!”   宋扶疏点头,这回成功走掉了。   后面祝余高高地喊了一声“谢谢啊!”,礼貌有点,但是不多。   ……   第二天,宋扶疏经过田里,不用他喊,眼观八方的祝余就颠颠跑了过来。   “早上好我的朋友!”   刚要张口的宋扶疏:“……”   他板着脸,“希望下回你叫我的名字。”   祝余撇撇嘴,但看在这人是她信鸽的面子上,还是热情追问:“怎么样怎么样,阿历克塞他们答应了吗?”   宋扶疏说:“后天上午九点,郊外经常有人踏青的那片山,你知道位置吧?”   祝余:“当然!有野桃树那片是吧?”   虽然宋扶疏这人看着装了点、冷淡了点,但是人还是怪好的嘛,祝余笑嘻嘻地想着,又从包里抓了一把草莓,“请你吃!”   ……   踏青那天。   祝余一大早就起来跑步,回来匆匆洗了把脸。白丹和陈凌云看着她鼓捣自己的挎包,忍不住问:“你要打扮打扮吗?也不知道国外踏青——啊不,踏夏什么样。”   祝余把头埋进包里反复检查,“就这样吧,我还想顺便爬爬树钓钓鱼呢。”   去都去了,不能白去。   祝余昨天特意回了趟家,把鱼竿拿了过来,她把鱼竿捆到自己的背上,背着鼓囊囊的挎包下楼,看到自己的自行车旁多了一辆车。   “嗨!”祝余假装热情。   宋扶疏连装都不装,他靠在自行车边看书,听到声音只点了点头,把书收好,抬头准备启程,“该走——你这是干什么?”   祝余莫名其妙:“什么干什么?”   她走到自己的自行车旁,她昨天特意给它洗了个澡,刷得锃亮,骑上车,才发现宋扶疏难以置信的目光落到自己的后背上。   她余光瞄了眼,“哦,你说鱼竿啊?”   宋扶疏匪夷所思,每当他以为祝余不会更离奇的时候,对方总会对他嘻嘻一笑,说你太天真了。   他困惑极了,“你不是去做口味调查的吗?”   这是真去踏青?郊游?   那他今天准备的几本书算什么。   算他爱看书吗?   祝余比他的语气更困惑,她长腿一支,歪头看着他,“骑两小时的车去郊外,做个十分钟口味调查,然后骑两小时再回来?我当然得给白天找点事情干啊?”   不然她闲的没事锻炼大腿肌肉吗?   真这么想的宋扶疏:“……”   他沉默地爬上自行车。   两个人骑车到钢工大,几个留学生不是都有车,但居然也借到人手一辆,祝余和他们打了招呼,只有阿历克塞最热情。   要不说他不像个正宗苏联人呢。   其他人都不咋呲牙笑的,就他不是。   到了郊外,已经日上中天。   一个红发的女留学生甚至带了一块漂亮的黄色碎花野餐布,她铺在地上,让大家把带来的食物放上去,还可以坐在一边。   祝余眼睛都亮了,“你真好!”   她从包里开始库库掏。   薄荷糖、两罐糖水罐头、一盒新鲜草莓,名义上是从宿舍花盆摘的——庄秋生养的那一盆没有挖掉,还在零星结草莓呢,当然,这盒是祝余加速器里存的。   最后,则是一个报纸包着的大饼卷烧肉。   留学生们大吃一惊,“好丰盛!”   他们带的大多是可以冷吃的菜和零食,还有自己做的三明治、面包之类,但在祝余琳琅满目的一堆面前,还是显得略简陋了。   祝余先把大饼卷烧肉拿在手里,别的能分,但这是她的午餐,别谁给她吃了。   她热情地招呼:“大家都来尝尝!”   她先人手发一颗薄荷糖,四五个留学生友好地吃了,表情各有扭曲,要不是看祝余也吃了一块,可能以为祝余在给他们下毒。   祝余失落:“你们都不喜欢吗?”   可恶,怎么就没有人欣赏她的薄荷糖!   宋扶疏为自己的拒绝感到明智。   看看这几只嘶嘶嘶的蛇吧,还好他没要。他坐在一边,打开一本书,却没看,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歪头注视着祝余的行动。   他确实有点好奇。   阿历克塞一边嘶,一边竖起大拇指,友善且绞尽脑汁地说:“特别!它非常特别!”   祝余收起薄荷糖,开始重头戏。   她先把新鲜草莓推过去,热情推荐,几个留学生在刚才的薄荷糖后对她的味觉表示怀疑,迟疑地伸出手,咬了一小小小口。   诶?   几人眼睛亮了,一个女生用生硬的中文说:“非常好吃!”   水果外交是无国界的,祝余深沉地想。   草莓顺利俘获了他们的心,看祝余的眼神都亲切了不少,等她再打开罐头、请他们分别尝尝时,他们就争抢着第一个来了。   “好吃!但没刚才的好吃!”   祝余迫切地追问:“比起你们国内的水果罐头呢?你们觉得哪种最好吃?要是放在超市里你们会买吗?能接受什么价格?”   几人七嘴八舌地跟她说。   “我喜欢第二罐!”   “它很好吃,比葡萄桃子都好吃!”   “我愿意花钱买——祝,你卖吗?”   祝余把前面的回答认认真真记下,听到最后一句,刚要下意识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他问了什么,疯狂甩头。   “不卖!我不能卖!这是犯法的!”   她可不要铁窗泪!   几双彩色的眼睛失落地熄灭了。   阿历克塞舀了一颗泡在红色糖水里的草莓,它还是完整的,非常大颗,不是软塌塌的口感,尝起来柔软微脆。他把整颗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睛咀嚼着。   “那我要怎么样才能再吃到它?”   他吃完这颗,摇了摇只剩下糖水的罐头瓶,伤心地说:“我感觉自己再也不能离开它了。”   祝余欣赏地看他一眼。   好小子,以后就赚你的钱!   她像干了十来年的金牌销售一样,身体前倾,细声细气、亲切耐心地说:“等我的草莓成熟了——不用等很久,十月份就能收!到时候都会送到首都罐头厂,不止有这种糖水罐头,还会有草莓酱,也超级好吃嗷!”   她在脸边竖起两个大拇指,加强肯定。   阿历克塞恍然大悟,他用力点头,兴奋得绿眼睛都更亮了,“我明白了!到时候我们可以在供销社买——我见过那里卖罐头!”   祝余欣赏地看着他。   好小子,你真不错啊,捧哏太合格了。   她点点头,又摇头,继续耐心地引导:“是的是的,不止在首都能买,要是你们国家收购很多的话,那在你们国家也能吃到呢!可以让你们的家人都尝一尝!”   祝余循循善诱。   听见了吧?让上头多买点!   给你们的父老乡亲整点特产尝尝啊!   这一刻祝余没有友谊的纯洁,只有想让草莓罐头在苏联市场趟出一条道来的渴望。   这几个外国友人非常上道。   他们立即表示,自己非常喜欢这种香甜的味道,保证跟其他学校的留学生好好宣传,等罐头开始售卖了,一定支持!   祝余非常满意,又有点可惜。   她本来想带点甜玉米一并过来的,但是学校那边说的,这事需要保密,包括那天尝到甜玉米的陈凌云白丹她们,也被勒令不能说出去。   不然她还想顺道宣传一下玉米罐头呢。   宋扶疏头一次见到祝余这么和蔼可亲。   阿历克塞他们都是饱受种花文化影响的,知道在这里笑容代表友好,被祝余灿烂的笑容唬得一愣一愣的,分享完午饭,他们甚至还一起去采野花钓鱼。   祝余摘了一大把漂亮的黄色紫色野花,编了花环,送给几个女留学生,把人家哄得面露微笑,亲昵地拿脸颊贴了贴她的脸。   祝余接受良好,笑得更甜了。   阿历克塞和另一个男留学生借了鱼竿,他们没钓过鱼,鱼饵也没有——祝余本想弄只蚯蚓挂上,但这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惊恐摆手拒绝,干脆把空鱼钩丢进了河里。   洋人钓鱼,愿者上钩.jpg   一切都很安详,宋扶疏坐在树荫里想。   他不紧不慢翻看着手里的书,一本关于机械的俄文书,祝余和几个女生坐在野餐布上聊天,不经意间扫到了一眼。   “诶?”   祝余看到那页书上的黑白线稿,忽然来了兴趣,问几个女生,“你们会做榨油机吗?”   几个女留学生摇头。   “我们的学习方向主要是材料研究,如果机械的话,你应该问问宋?”   祝余看向宋扶疏。   宋扶疏把手里的书翻过一页,像是知道祝余要问什么似的,“国内的榨油机目前都是仿照外国,最先进的就是螺旋式榨油机,大幅度提高了榨油效率——我不会做。”   他想起来之前祝余挑衅他会不会做拖拉机的事了,手下翻书的动作重了点。   但祝余早把这事忘干净了。   她只是好奇地问:“那你们机械学什么?”   宋扶疏还是没抬头,“机械相关的专业就有二十多个,你问的是哪个?但按照你的关注来说,也许都是农机方向。”   祝余“昂”了一声。   她把头探出去一点,偷瞄他的书,都是俄文,除去一些物理机械方面的专有名词,她都能看懂。她摸了摸下巴,忽然伸手,“能借我看看吗?”   宋扶疏顿了顿,把书给她。   祝余翻到目录,这本书讲的是目前国际上比较前沿的农业机械类型,算是概述,核心知识没有但可以扩大视野。她翻到下一页,如愿看到一个有点熟悉的词组。   Ферментатордлякомпоста。   堆肥发酵器。   祝余眼睛一下子亮了,她翻到对应页码,结果发现就几页,写了目前比较先进的几种发酵工艺,至于具体的,啥也没写。   哼!   她忿忿地把书还给宋扶疏:“这和做题答案上写个‘略’有什么区别!”   宋扶疏看了一眼,“发酵化肥的?”   “是有机肥,”祝余纠正,她本来还想嘟嘟囔囔几句,但余光注意到这位机械方面的高材生,表情慢慢变得意味深长。   堂哥是不是说……他很厉害来着?   祝余试探着问:“你对这个感兴趣吗?”   她夸张地渲染了一下发酵器在农业生产上的重大作用,以及能做出它的人是多么伟大。但宋扶疏还是那个表情,听完后似笑非笑:“不直接问我会不会做了?”   祝余:“?”   她匪夷所思,疑惑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这回匪夷所思的变成宋扶疏了。   他盯了祝余十几秒,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忘记了当初的挑衅,他忽然笑了起来。   “也没什么。“   他温和地说:“也就是我在宿舍楼下无辜地修理机器,一位姓祝名余的女士忽然出现,根据拖拉机、收割机和脱粒机对我进行了三连问,质疑我的水平后扬长而去罢了。”   “无辜”重音。   “三连问”重音。   “质疑”“扬长而去”“罢了”重音。   祝余人都傻了,她后知后觉,从去年的记忆里刨出一点落灰的回忆,眼神开始闪烁。   宋扶疏微笑地注视着她。   祝余“啊啊”地含糊着,她眼睛游移了好几回,发现宋扶疏还在拿公安逮住连环案犯人的目光看着她,恼羞成怒,倒打一耙。   “你说说你,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自信呢!”   宋扶疏:“?”   祝余指指点点,义正言辞,“你得自信起来!管别人说什么呢,不能因为这个影响自己!你看看我,我就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宋扶疏气笑了,“这还怪我了?”   “那倒也不是,”祝余心虚地别过眼睛,但还是死性不改地说:“但你说,你之前还不会做拖拉机呢,这个假期都能亲手改良了,进步多大啊。”   宋扶疏“哈”了一声,微笑。   “需要我感谢您吗?”   祝余:“倒也不用这么客气。”   顺嘴秃噜完,祝余看宋扶疏柔顺的黑色头发似乎都有点起静电了,赶紧改口:“不是!我是说不用感谢!这都是你自己的努力!”   宋扶疏不想说话了。   他能说些什么呢?   好话赖话全被她说了。   宋扶疏背对着她打算继续看书,但这只可恶的比格(他听阿历克塞讲过这种外国犬种,精力旺盛,顽皮,爱werwer叫,他觉得就是祝余)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掉了个个儿。   宋扶疏:“???”   这合理吗?! [39]论文·修:限定版斯文祝小妮出场!d(-_^)   祝余两只手按着宋扶疏肩膀,样子真诚地说:“对不起,我以后一定当个有礼貌的好青年——你能原谅我吗?”   宋扶疏面无表情点头。   他毫不怀疑,对方会压着他到原谅为止。   祝余脸上的忏悔顿时消失,她嘻嘻笑了下,迫不及待地说:“我就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好人!那什么,咱们讨论讨论这个堆肥发酵器?我觉得你这么厉害指定能行!”   宋扶疏很想拒绝。   但他确实对这种没见过的机器有点感兴趣,别扭了一会儿,憋屈地点头。   祝余狡猾一笑,她就知道。   新机械技术对他这种人才就是最佳鱼饵,一钓一个准儿!   跟几个女留学生打声招呼,祝余专心和宋扶疏说起话来。其实她对堆肥发酵器了解不多——会用是会用,但她又不会做啊。   祝余只能把原理跟他讲。   宋扶疏听着,指尖轻轻敲着膝盖,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它的重点是温度湿度、氧气、还有微生物分解的环境?”   “对!”祝余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才说几句就提取出了关键,一时间她更有信心,期待地看着他,“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复刻的!”   宋扶疏不说话了。   他扭过身继续看书,心思却飘到刚才那些讨论上,国内要是有堆肥发酵器……   ……   九月开学那几天,学校里人山人海。   先返校的是老生,庄秋生回来时还是陈鹤帮她拎的行李,在宿舍门口碰到祝余,他很不好意思,眼睛闪躲着不敢看她。   怎么跟见家长似的,感觉这么心虚呢?   祝余双手抱臂靠在墙边,笑得眯眼。   “行啦,看你这副样子,”庄秋生倒是很自然,把祝余吊儿郎当抱着的手臂拉下来,浅笑着问:“你的玉米怎么样啦?”   “还行,”祝余道:“前阵子收获了。”   她还贼心不死,想着调侃一下两人,但庄秋生再次悬崖勒马,“还行?这可不像你。”   她挑眉看着祝余。   祝余向来要么说“超好,不愧是我”,要么说“下次肯定行,这次是意外”,怎么会说“还行”这平淡又中庸的两个字呢?   祝余一下子支支吾吾起来。   她想溜走,但庄秋生灵活地挡住她,陈鹤找到了后盾似的,立刻一起盯住祝余,帮腔说:“就是就是!你不会是假期里把玉米种坏了吧?授粉失败?”   祝余生气:“我授粉才不会失败!”   而且人工授粉确实太麻烦了,尤其是一想草莓有两亩地,她就放弃了这个小蜜蜂行为——孩子大了,总是要见风雨的,等扩大规模了哪还有人会给它一点点授粉?   她这是提前帮助它们适应未来环境!   祝余哼哼道:“别问了,老师不让说。”   庄秋生和陈鹤对视一眼,非常惊讶,但也没再追问,后者不好意思在女寝待,放下东西就走了,庄秋生看了看窗台上的草莓。   绿油油的,一看就有人经常帮她浇水。   祝余笑嘻嘻:“我还帮你吃了呢。”   新生开学要晚两天,第一天上课前,班长在班里呼吁大家报志愿者,接引新生,这种大公无私的活儿祝余当然是不去的。   她要去见自己畜牧系的朋友!   不是袁可可。   是孙壮壮。   也许是看祝余一连培育出来两种新品种作物,学校给她特批了猪粪份额,这可不是原先东家一榔头西家一棒槌弄的边角料,是正大光明的,给她批了一百斤猪粪。   孙壮壮见到祝余,眼神十分复杂。   “我就知道,你是不一般的,”他庄严地说,离祝余靠犯猪勒索他才过了多久,她都能弄到学校的猪粪批条了!   祝余得意,“那当然!”   猪粪不着急,祝余先跟孙壮壮去看了看他的猪小白。约克夏猪是一种国际上很受欢迎的猪种,长得快,产仔多,现在猪圈里的白猪们都胖乎乎的,很大一坨。   祝余咽了咽口水,眼睛发直,“它多沉了?”   孙壮壮慈爱地看着小白——虽然它现在一点也不小,说:“它现在是七月龄,我今早刚称了,一百六十斤重。等下个月就能配种了,这批种猪生的猪崽肯定很壮。”   学校以往的猪,哪怕也是引进的白猪,这个月龄最多也才一百三十斤,今年是因为有了祝余的饲料配方,体重一路直升。   祝余好奇:“这批猪都是种猪?”   “对啊,还得留着和其他地方猪种杂交呢,以往其实不会留这么多,但这批实在长得太好了,”孙壮壮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眼前一亮,“你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   没等祝余说话,他就一溜烟跑了。   祝余左右看看,就剩自己,她瞅了瞅里面哼哼哧哧的大白猪,猪圈里扫得很干净,不臭,猪看起来粉粉的白白的,也不丑。   她试探着伸手,“小白?小白?”   小白理都没理,拿屁股对着她。   祝余叫了好半天,小白才勉为其难地走近了点,祝余如愿摸到它的脑袋,看着皮肤很光洁,但摸起来毛茸茸的,很热乎。   嘿嘿,有点好玩。   孙壮壮:“祝余!”   祝余噌一下缩回了手,若无其事地转身:“你回来了。”   孙壮壮没发现祝余的小动作,他怀里抱了一沓拆开的信封,递给祝余,“这都是这段时间其他地方寄过来的,系里拆开了,发现是感谢你的,我都给你抱过来了。”   这些信都寄到了畜牧系的地址。   祝余吃惊地指着自己:“给我的?”   “当然!”孙壮壮把信都给了她,一边顺手摸了摸小白的脑袋,一边说:“大多是养殖场的,他们规模大,有混合饲料的条件。还有些是农民的,反正你自己看吧。”   祝余有点受宠若惊。   近处的夸奖听了不少,特意写信来夸她的还真是头一回。   她挠挠头,当场拆开一封,发现是西北一家养猪场的。   “感谢贵校无私贡献的配方,最近我们场的种猪涨秤很快,几乎每天都能涨快一斤,今年一定能多出栏几千斤肉……”   写得很朴实,可看得人心里莫名热热的。   祝余推着小推车从猪圈里出来,挎包里塞满了信,她打算拿回宿舍一封一封拆开看看,说不准可以写几封回信?哎呀,她怎么就没多记点母猪产后护理之类的呢。   祝余有点懊恼,脚步却更加轻快了。   ……   “师哥!”   祝余冲进实验室的门。   三张苦瓜脸一齐抬起来,祝余看着吓了一跳,蔡保全李强头……当没看见。她惊恐地看着脸色比上学期憔悴了一倍的杜峰,“这才开学,你是昨天半夜去犁地了吗?”   熬一宿夜也不至于这样吧?   跟棺材里刚爬出来的清朝僵尸似的。   “没有……”杜峰奄奄一息地说。   他眼下乌青,看着特别像上学期的依秀然,但师姐现在正式进了农科院的研究所,事业上升,容光焕发,俨然焕发第二春了。   祝余惊恐:“你不会得什么病了吧?”   “没有!”杜峰这回声音大了点,他在包里掏了掏,摸出两颗奶糖来,有气无力地招招手:“你的薄荷糖还有吗?我现在特别需要它提提神。”   祝余拿出罐子,给他抓了点。   蔡保全看在眼里,也从口袋里掏出交易品,两眼无神,“能不能也给我来两块?”   祝余觉得更诡异了。   “你们看着好像有点死了,”她一边说,一边拿过交易品换成薄荷糖,看着他们塞进嘴里,眯起眼睛,嘶嘶地吸气。   “我清醒了,”杜峰坐直了说。   “我感觉还能再写一百字,”蔡保全也说,他把还趴在桌子上装死的李强头拉起来,另一颗糖塞进了他嘴里,“醒醒,继续写。”   祝余好奇极了。   这是什么群体活动,把仨人熬成僵尸了?   杜峰没遮掩,大大方方地让她看自己的笔记本,反正也没几个字。他忧愁道:“我在准备毕业论文,刚定好题目——老师给的那些题目我觉得都挺难的,但他说再简单就没有写的意义了。”   祝余探头看了一眼,“大豆根瘤菌接种方面的?”   她瞄了瞄,随口道:“挺新颖的,这方面的书的确不多——我记得老师家有几本英文的?你看过吗?”   杜峰的表情更痛苦了。   “应该就是老师给我推荐的几本——但我的英文水平,”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薄荷糖的凉气也挡不住想死的心了,“算了,我慢慢啃吧,总能毕业的。”   祝余眼睛转了转。   她对比了一下杜峰一直毕不了业,被她超越成大师姐的可能性——算了,师哥罪不至此,而且啥好人能留级五六年啊。   她又看向蔡保全李强头,压抑不住好奇,“你们俩才研二,又是在愁啥呢?”   蔡保全诧异地看她一眼,“学年论文,你不知道吗?”   李强头满脸麻木:“她才大二。”   蔡保全:“……我始终难以理解,她为什么是大二。”他真的是师哥吗?   他开始困惑地思考这个问题。   祝余感觉他们仨真的要死了。   她都不敢大声了,生怕一不小心刺激到他们撅过去,在最角落处拉过来一个凳子,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墨水。   图书馆最近进了一批新书,柳芳忙着整理上架,桌上铺满东西,她都没地方坐了,所以改到来实验室里看书写作业,别说,安静又宽敞。   祝余把腿彻底伸开,都没有东西挡着。   刚开学没几天,作业也不多,祝余花半小时就写完了生物化学和耕作学的作业,用夹子夹好,又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来。   看了眼表,才十点钟。   这个点儿是日头开始热的时候,祝余不打算去草莓田,但回宿舍的话,也没事可做,她看看对面一脸麻木瞪着论文的三个人,灵光一闪。   要不她也写个论文?   祝余才念了一年书,老师虽然会布置一些名为“论文”的作业,但实际上完全不沾边,连绪论和引言都不需要,两三千字就能写完一篇。   祝余想的,是真正的论文。   她正好有草莓和甜玉米两个课题!   想到就做,祝余立刻把钢笔吸满墨水,在纸上打起论文框架,钢笔的金属尖尖在纸上划出“哗哗”的声响,行云流水。   谁开始动笔了?   杜峰一下子捕捉到了这个声音的不同——写作业是悠闲的轻松的,写论文却是激烈愤怒的,就像暴风雨一样,人还没意识到,光看到前奏的阴天就开始胆寒了。   杜峰就很胆寒,他瑟瑟发抖往左边看。   蔡保全佝偻着腰,下巴搁在桌子上,空洞洞毫无知识的眼睛望着白纸,他已经被现实打倒了,并暂时没有爬起来的意思。   不是他。   杜峰再往右看。   李强头的后背像黏在了椅子靠背上,没有看一个字都没动的论文,而是直愣愣瞪向前方,歪着头,好像试图分辨出对面人倒着的字迹。   杜峰的眼睛像生锈的零件那样转动。   他慢吞吞地看过去,那张纸上的字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主人正大刀阔斧地画着什么方程式表格,她相当兴奋,脸上是一种可以和知识决斗的英勇。   “天啊……”   杜峰奄奄一息地开口:“祝余,你在干什么呢?”   “我?”祝余头都没抬,“我写论文呢!”   她花了一小时,兴致勃勃地打了个论文框架,两页纸被划拉满了字迹,勉强能看出一行一行的底子,上下拉出长长的黑线,圈着补充和标记,得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来。   杜峰震撼:“你写什么论文?!”   他的声音都惊悚到拔高了。   祝余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写写呗。”说完,不管三张目瞪口呆的脸,收拾好东西,挎包站了起来。   “我去食堂吃饭了啊,你们加油!”   杜峰:“……”   实验室的门打开又合上,他把脑门拍到桌子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咕哝:“让她来给我当师姐吧……我愿意……”   祝余下午带着论文去给雁东归看。   出于上辈子被学校狠狠坑过的警惕,她特意挑着办公室没别人的时候才去,鬼鬼祟祟掏出笔记本,给雁东归看。   “老师,你看我准备的论文!”   雁东归:“……”   这乌漆嘛黑一大张是啥玩意儿?   他揉了揉眼睛,把笔记本端远点看,虽然排列乱七八糟,但字迹是清晰的,他看了几行,“关于甜玉米密植技术的?”   祝余用力点头,期待问:“怎么样!”   雁东归继续看。   虽然主要内容还没写,但从框架上来看,格式标准、内容全面,他认可地点了点头:“看了不少论文吧?这框架不错,很严谨。”   祝余的笑容有点苦命了。   当然严谨了。   那都是她上辈子一篇篇论文练出来的。   血与泪的结合!惨痛的经验!   雁东归看了一遍,把笔记本还给祝余:“但是甜玉米目前还在保密阶段,在确定我们可以正式生产前,你这个论文不能发出去,也不能给同学看,你知道吧?”   祝余当然知道:“我就是提前写写!”   她斗志昂扬,握紧拳头说:“我不止要写这个,还打算把草莓的论文写出来——老师你说我是写草莓影响品质的分子机制还是写别的什么?你给我提提意见呗。”   雁东归:“……”   学生这么积极,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把还没批改完的作业推到一边,让祝余坐下。草莓属于园艺学,有的学校属于果树组,有的属于蔬菜组,但农学不分家,他照样可以指导祝余。   等一通谈完,祝余定下了自己的题目。   草莓连作障碍防治与土壤修复!   讲怎么培育明星草莓的关键技术是不可能的,要是给她泄密了咋办,嘿嘿,但她可以绕过核心写其他,专业还安全!   她怎么就这么机智呢?   祝余狠狠夸奖了自己,等论文写完第一遍初稿的时候,她的草莓开始成熟了。此时刚到十月。   系里批了学生来帮忙。   在接下来的一整个十月,这些草莓会陆陆续续成熟,送进罐头厂,生产成美味的糖水草莓和草莓酱。   祝余把之前从留学生那儿弄来的口味调查告诉了他们,果然,和厂里预想的一样,最受欢迎的是最甜的那一种。   外国人都是糖腌的舌头!   罐头一出厂,有三分之一运往首都的百货大楼,还有各家供销社。剩下的绝大多数都卖往苏联,定价没祝余的想法高,但也是水果罐头里最贵的一档了,比黄桃贵。   余颖特意买了两瓶,带回家品尝。   她尝了口水润润的甜草莓,不住地点头,“好吃,比葡萄味儿的还好吃,今天厂里剩的那点瑕疵品全被抢了,一罐也没剩。”   祝余一边吃一边得意,指着罐头上“明星草莓”四个字,头高高扬起,“我起的名儿!”   余姥爷笑得眼角皱纹都聚在一起了,吃不吃罐头是次要的,但这是祝余的荣誉啊,他恨不得买一瓶放家里供着,不吃,纯当纪念。   祝同义夸:“咱家小桃儿真厉害!”   祝余现在已经对这样的词汇不满足了,她有了更高的追求,擦擦嘴,两手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起来,“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另外三个人也正襟危坐了。   祝余严肃地说:“下周学校要来外国专家团,老师说了,要带我一起去!”   其实还有杜峰,但此处可以不提。   余姥爷惊喜:“好哇!”   余颖紧张了起来,“外国专家团?哪国的?哎呀,我就说今年应该做身新衣服!穿之前那身布拉吉?要不妈去百货大楼给你买件新的吧……”   她嘟嘟囔囔地站了起来,要去翻祝余衣柜,走了两步又倒回来,看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像是要当场奔去百货大楼了。   祝余赶紧阻止,“欸欸妈,不用不用!”   她早就准备好了,还是当时去罐头厂那身,衬衫长裤,这才是专业人该穿的职业装。   她!正是既专业又职业!   祝同义却摸着下巴说:“要不买件新的白衬衫吧,百货大楼最近好像进了新款式?的确良的,特别硬挺,我看会喜楼会计都穿上了。”   祝余立马撤回一个拒绝。   “白衬衫?那我想要。”   她以后肯定有很多穿衬衫的正式场合!   她坚信!   余颖是个急性子,说买衣服当场就出门,祝余匆匆端起罐头瓶子,刚把剩下那点糖水倒进嘴里,就被她一把拽上了自行车。   “上来!妈载你!”   周日下午返校,祝余把这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衬衫带走了,准备当作战袍。   ……   专家团来的那天是周五。   周四的时候,学校特意开会对此做了培训,主要是强调态度问题,要不卑不亢,既要展现他们的专业态度、学术能力和热烈欢迎,又要抱有戒心,不能傻傻什么都说。   总的来说,就是要热情中不失警惕。   说到这里时,那个领导看了眼祝余。   祝余:???   看她干嘛,她看起来脑子有问题吗?!   祝余摸不着头脑,她乖乖坐在雁东归后面继续听,等足足两小时的会议结束了,雁东归才私下告诉她原因。   “你要把甜玉米的事忘掉,就当没有它的存在,别明天一不小心秃噜出去了。”   其他教授都对保密深有心得,就祝余年纪最轻,还有特殊项目,需要强调这个。   祝余恍然大悟。   她拍着胸膛打包票:“老师你放心,我的嘴巴比拉链还要严!绝对没有人——哪怕一只苍蝇都不能从我的嘴里得到消息!”   哈,她可是很有保密意识的!   谁都不能偷走她的亲生崽!   雁东归再次强调了明天集合的时间,才放祝余和杜峰离开。杜峰比祝余还紧张,这可是外国专家团啊,他上学七年也没见过几次。   为此,他决定特意去理个发。   祝余本来咯咯笑着看他进了理发店,但往回走了几步,步伐不知不觉慢了。   她要不也去维护一下形象?   祝余扒拉了下自己的头发,最近没顾得上剪,头发都到锁骨了,扎起来正好是挠脖子的长度,搞得她上课总抓。   想到就做,祝余也进了理发店。   这个年代的托尼朴实而听得懂话,祝余说剪到肩膀上两公分,师傅就一点也不差,正好是披散不扎脖子、扎起来不留碎发的长度,跟拿尺子比量过似的。   祝余对着镜子照照,满意地付了两毛钱。   ……   众所周知,客人面前人会格外注重形象。   为了接待这次外国专家团,学校主干道上一众张牙舞爪、勾人头发的老树都修剪了,地上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连祝余之前藏在花坛里、随时用来负重健身的砖头都没了。   可谓是气象非常新。   祝余头发一丝不苟地扎起,穿着洁白挺括的衬衫,胸前口袋上插着钢笔,甚至罕见的穿上了一双棕色小皮鞋。只要不说话不笑的时候,非常有知识分子的斯文典雅气质。   她站在雁东归身后,样子非常唬人。   外国专家团的车还没到。   杜峰今天也穿得有个人样儿,不像平时,为了随时下地,要么趿拉个布鞋要么穿着胶鞋,戴个破套袖在大田和实验室之间乱晃——祝余平时可不这样,她是要面子的人!   杜峰站得直直的,在她身边小声说:“你今天这一身跟要上大会堂似的,”把他吓了一跳,这才半天没见,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祝余的神态非常端庄。   她纹丝不动,两手交握着,看起来就好像平时也是这么个文雅的形象。嘴角微微上扬,显得乖巧而善良,嘴唇几乎没动地回答。   “谢谢,我相信我以后一定能去。”   杜峰:“……”   他悻悻好笑:“行,我也相信。”   刚说完,学校外面就响起了汽车的轰鸣声,他们纷纷站直抬头,连不远处围观的学生也睁大了眼睛,努力踮起脚张望。   “专家团来了!” [40]专家团·修:祝小妮: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几辆汽车停在校门口,车门拉开,一些穿着衬衫西装的人走了出来,除去陪同的工作人员外,可以看出大多是亚洲面孔。   这次来的是日本专家团。   怪不得学校强调嘴要严呢?   祝余脸色端庄,心里的想法糖葫芦似的一个接一个,她不用像别人一样踮脚眺望,轻松就把这些专家收入眼底,等校领导和专家们握完手,一边寒暄一边往校园里走的时候,她踩着小皮鞋跟上雁东归的步伐。   噔噔噔,鞋跟敲出清脆的声响。   杜峰有些紧张,小声嘀咕着:“这些专家好像大多是园艺果树方面的……我听说他们产的水果很精细?国际上挺有名。”   祝余也用气声说:“精耕细作,机械化也高,咱连拖拉机都还没普及呢,”顿了顿,又哼哼地补充:“落后只是暂时的!”   反正他俩离专家团有点距离,人家带着翻译,也不像是会中文的样子,祝余和杜峰一路小声大肆叽咕,到礼堂才安静下来。   今天礼堂的桌椅都被擦得锃新瓦亮,就差重刷一遍红漆了,所有人分别落座,教授专家们当然在前面,祝余他们这样被带来见世面的学生坐在后方,正襟危坐,今天还有记者。   技术交流开始。   日本的农业确实是有些讲究的,农民专业化强,生产技术先进,田间管理细致,祝余竖起耳朵听了几个专家的讲话,发现讲的大多是种植技术方面,还宣传了种子。   杜峰正在奋笔疾书,一边记笔记一边小声嘀咕:“他们种子真有说的那么厉害吗?”   “人家育种比咱们提前很多年呢,”祝余倒是不羡慕,但是日本这种生产模式确实值得借鉴,那么点大的土地,能打出那么大的名气,能把那么多农产品做成品牌。   阳光玫瑰、红颜富士、包括爱媛果冻橙之类,很多知名的水果都是从日本引进的。这能赚多少引进费啊。   祝余舔舔嘴唇,有点馋了。   她也想要。   杜峰有点羡慕,但又给自己打气:“你说的没错,等咱们发展个几十年,肯定也能赶上,”低头继续疯狂记笔记。   他们田间管理的知识确实还挺新颖的。   台上的专家换了一个姓松尾的女士,她似乎是果树培育方面的,夸夸其谈,态度比前一个专家高傲许多,没说几句,就说起了日本的一种杂交葡萄。   “巨峰葡萄是用石原早生当作母本,和父本森田尼杂交培育的一种四倍体葡萄,它抗病性强、品质优秀,是我们国家的一种优质葡萄……”   松尾女士站在台子中央说着,虽然有翻译用中文转述,大多数人听不懂她的日语,但脸上的傲慢看得明明白白。   祝余挪了挪屁股,开始仰头回想。   巨峰啥时候引进的来着?   松尾女士不仅全方位赞扬了这种葡萄,拍拍手,侧边还有一位挂着工作牌的男士抱着箱子出来,为大家分发里面的葡萄。   杜峰瞪大了眼,“当场品尝啊?”   祝余也没想到,她身体前倾,瞄了瞄箱子里还成串的紫黑色葡萄,等分发到自己手里的时候,掏出手帕擦了擦表面的灰尘。   她嘟囔道:“我觉得它没洗过。”   杜峰默默借用,也擦了擦。   也不知道日本种葡萄用不用大粪?   每人分到手里就两颗,底下微微起了喧哗。大家都在窃窃私语,议论这种葡萄,紫黑色,圆滚滚的,比栗子还大——他们本土几乎没有这么大粒的葡萄品种。   松尾女士微微一笑,伸手示意,“这是今年刚刚收获的巨峰葡萄,大家都没吃过吧?可以品尝一下。”   祝余捏了捏紫黑色的葡萄粒,还挺新鲜,是硬挺的,她直接把葡萄往嘴里一塞。   唔,熟悉的味道。   巨峰是酸甜的口味,根据她的金舌头,这颗糖度大概在18%左右。它柔软多汁,口感很好,就是皮厚而涩,怪不得可以酿酒。   祝余把整颗果肉吞进肚子里,留下皮和籽,左右看了看,含在嘴里呆滞了。   没垃圾桶,她也不能直接往地上吐吧?   显得她怪没素质的。   最后祝余直接把嘴里的皮儿吞了下去,嚼嚼嚼,又把另一颗葡萄吃了。   杜峰小声说:“还挺好吃的。”   祝余瞅了眼台上傲慢都快溢出来的松尾女士,嘀咕道:“我觉得不是白吃的……”   果然,上午的交流会结束,下午的时候,他们就在商量巨峰葡萄引进的事儿了。   这是农业部负责。   这些专家中午是在农机大食堂吃的饭,大师傅单独做的小炒呢,比以往老师们吃得好,但看表情,那位松尾女士似乎不喜欢。   吃完饭,他们主动提出参观农机大。   五十年代初,国内的大学就进行了院系调整,现在的农业机械化大学,其实是清大、北大、华大三所大学的农学院合并的,来首都要参观农业大学,也就只能来这儿了。   祝余看着专家团沿着大田转悠,他们先去看了小麦水稻,粮食作物看完又去了水果蔬菜,走到草莓田时,他们忽然停住了。   现在还没到十一月,草莓田还有些尾果,零星的一些红色挂在低矮的植株上,像坠着一颗颗沉甸甸的宝石。   松尾女士蹲了下去。   她似乎对草莓很感兴趣,看了半天。   “这就是你们培育出的新草莓?”她问。   农机大的人也愣了,这种草莓才培育出来没几个月,正式加工售卖也才是这个月的事……还没等想明白,松尾女士已经直白地开了口:“它是哪位老师培育出来的?可以为我们介绍一下吗?”   人家客人都开口了……   领导看向雁东归,雁东归微微皱眉,但还是向后面神游天外似乎有些无聊的祝余招招手,“祝余,你过来。”   “啊?啊,”祝余猛然回过神来。   她顶着几十双眼睛的好奇注视,大步走了过来,离远了还看不出来身高,一近,那种体型上的差距就带来了强烈的冲击感。   一队身材不高的专家团神色微妙。   穿着高跟皮鞋的松尾女士后退了半步。   祝余还没反应过来叫她干什么,她正感觉顺着大田边溜达也太无聊了,此时被叫过来,有些心虚:“怎么了老师?”   不能是要考她刚才说了些什么吧?   正当她疯狂回想的时候,雁东归眼睛朝松尾女士那里示意了一下,淡淡道:“松尾女士想请你为他们介绍一下明星草莓,他们很感兴趣。”   松尾女士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高挑秀丽,气质聪敏,跟老师说话时非常温和有礼貌,一看就是那种受到师长喜欢的乖孩子——这就是研究出明星草莓的人?原来还是个学生呢。   她想起昨天吃到的,哪怕浸在红色糖水里也能品尝出原本柔嫩丰满口感的果实,心里更加感兴趣了。   祝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对方看得她不太舒服,跟她看猪小白一样。   那种盘算着斤两、有点垂涎的目光。   祝余礼貌微笑:“诸位专家好。”   松尾女士听到翻译的问好,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多么乖巧的孩子,这种生活在学校象牙塔里的孩子,往往是最好摆布的啊。   她伸出了戴着戒指的右手。   祝余心里觉得有点诡异,伸出手跟她握了下,感觉那只手凉凉的滑滑的,跟蛇的身体缠绕上她一样,瘆得慌,于是她神情更内敛了。   松尾女士:这是个腼腆的孩子。   祝余:这是我的社交面具。   接下来,祝余就用让所有认识她的人大跌眼镜的腼腆样子,对松尾女士抿嘴一笑。   “这片田用了非常大量的农家肥,您知道农家肥吗?哦,就是有机肥。猪的粪尿、鱼的肠子、木头锯末,诸如此类的。”   “这片田种的时候,我可是天天来拔草呢,这里蚯蚓很多,土地肥沃,一些讨厌的小虫子就很总跑出来,它们也喜欢吃草莓。”   祝余巴拉巴拉,松尾女士最开始还维持着耐心的长者形象,听到最后,几乎要维持不住自己和善的表情。   谁要听她怎么详细地搅拌那些臭气熏天的粪尿啊?她要的是真东西!是核心!   松尾女士按捺着不耐和努力,温柔地出声问:“据我所知,你们国家并没有成批量的种植草莓,你这个是怎么培育出来的?”   祝余睁着清澈的大眼睛装傻。   “培育?什么培育?随便种种就种出来了啊。”   她两手交握,放在小腹前面,看着就像任何一个内向的小女孩一样腼腆又单纯,眨着眼睛说:“您培育不是这么简单吗?”   翻译神色微妙,但还是翻译了。   他也不喜欢这位从前两天到达招待所,就挑三拣四一脸傲慢的专家。   松尾女士:?   她不肯相信自己对祝余的评价错误,她还是觉得,这是个单纯的傻女孩,最多是翻译的水平不够,把她的话翻译得气人了点。   她顺了顺气,柔声继续问:“那你的种子是哪里来的呢?首都?北方?还是丰城?”问到最后,声音变快,显得有些迫急切   “种子?”祝余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其他人的心都提起了半截,然后就听见祝余用一种看多了外国书、被翻译腔腌入味儿了的做作语调说:“亲爱的女士,种子不就是草莓种子吗?这是我的远房亲戚提供的,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产的呢。”   祝余惋惜地叹了口气。   她再次眨了眨自己那双又大又圆,看起来非常无辜的眼睛,用一种歌颂生命的咏叹调说:“您知道的,种子在土壤会发生一些奇妙的变化,奇迹——就在一瞬间!”   她高亢起来了!   翻译:“……”   他忍着笑,把祝余莫名其妙的话翻译了。   松尾女士:“?”   她在说什么?她在说什么!   种花人的脑袋和她长得不一样吗?她不是在问种子来历吗,怎么这个女生忽然捂着心口作起诗来了!   松尾女士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次升起微笑,但细听语气,好像有些咬牙切齿。   “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祝余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是祝余!”   不愿去想祝余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松尾女士都不想跟她说话了,她疲惫地转过身,对翻译说:“还是请其他老师为我们介绍吧,我们去下一片田。”   翻译忍着笑摇头。   祝余功成身退,骄傲回了原位。   从她被松尾女士叫过去就心惊胆战的杜峰把心放回了肚子,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一旁不认识祝余的学生也给她竖大拇指。   他们都能听出来,松尾在打听什么。   他们也没想到,祝余的回答是说了,但有用的一句没说,光给人家念叨了十分钟怎么搅和猪粪、怎么招蚯蚓和摘鱼肠。   哈哈,松尾脸都绿了!   祝余一改刚才在松尾面前的单纯样儿,她把散落的碎发捋到耳朵后面,意气风发,得意洋洋道:“引进费也不给还想要我的技术核心?美得他们!”   然后又有点生气。   “我看起来很像问什么答什么的傻子吗!”   杜峰摇头:“现在不像了。”   但刚才嘛……他意犹未尽地回味了下刚才祝余一通胡言乱语、最后歌颂生命的壮举,差点笑出声来,捂着嘴小声道:“你刚才看着真的,真的特别老实,特别让人信服。”   谁能想象啊。   这家伙能一边用无辜单纯“我从来不会骗人”的表情看着人,一边满嘴跑火车。   祝余觉得这是褒奖。   她又甩了甩头发,骄傲道:“要是我去电影厂,咋也能混个角色当当,”瞧瞧她这演技,多妙啊,把松尾都糊弄过去了。   但经此一遭,祝余对专家团印象一路下滑。   专家团下午三点多就走了,他们似乎是过几年才离开首都,祝余没关注,她溜溜达达去吃晚饭,室友们给她在食堂占好了位置。   “怎么样?”陈凌云好奇地问,“我看专家团一直在大田那边晃悠。”   “不怎么样,”祝余啧了一声。   庄秋生把打好菜的饭盒推到她面前,“土豆饼、炖白菜、胡萝卜炒蛋,都是你常吃的——说说吧,怎么这副表情?”   她端详着祝余的脸,辛辣评价,“像吃了一口涂了药粉的苦瓜。”   祝余哼哼:“评价得很好,下回不许评价了。”   她坐下先咬了一大口土豆饼,外脆里糯,表面还撒了点辣椒粉,才气哼哼道:“他们可真坏,还想打探我的草莓怎么来的——那么多领导教授不问,单挑我这个年纪轻轻的单纯学生问!这不是柿子挑软的捏吗!”   越说越气,她恨恨地拍桌子。   庄秋生摸摸下巴,“那他们得无功而返了吧——而且你是‘单纯学生’?”发出质疑。   祝余瞪眼:“你觉得我不是?!”   庄秋生为难,正犹豫要不要昧一下良心,陈凌云已经握住祝余的手,替她昧了良心。   她无比诚恳:“你是最单纯最天真最可爱的学生。”   祝余满意了,继续大口啃土豆饼。   白丹小声问:“那你没说出去吧?”   “当然没有,”祝余的表情一秒钟阴转晴,刚复述了两句自己当时的发言,庄秋生已经面无表情地把土豆饼重新塞进了她嘴里,“好了好了,吃饭呢——怪恶心的。”   祝余愤怒地把整块饼都吞了。   但吃饭说猪粪确实有点影响胃口,她一边吃一边继续生气:“反正他们很坏,哼,后天他们还要再来呢,我可不去了!”   她还得对着他们陪笑脸!   凭啥!   吃完饭,庄秋生和陈凌云约了一起去图书馆,祝余摸摸吃饱了的肚子,问白丹:“你等会儿要去哪儿啊?我要去散步。”   白丹惊讶:“什么也不干的纯散步?”   “也许可以在散步时一边看书?”祝余下意识说,然后想起当初差点被自己创飞的宋扶疏,赶紧甩头,“算了算了,纯散步——但我晚上还要去给堆肥翻一翻。”   白丹有些心动,“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   夜晚的农机大到处都是清越的虫鸣声。   月亮皎洁,照得不远处的大田影影绰绰,祝余和白丹找了棵树,树下不知道谁留下一截能做的木头马扎,两个人挤挤坐下。   风凉凉的吹过头发。   祝余眯起眼睛,从包里找风油精,开始往胳膊上涂,嘀咕道:“我感觉蚊子大军已经向我攻来了——你要吗?”   白丹摇头,抱着膝盖坐着。   她看着脚边毛茸茸的野草,天黑了,小草也变得黑乎乎的,剩下线般的轮廓。她忽然出声:“祝余,你毕了业打算干什么呢?”   “嗯?”祝余想都没想随口说:“农科院?还是什么研究院?都行,反正我不当老师。”   雁东归这还是教授呢,天天批作业备课开会,时不时还得被学生交上来的作业气得倒仰,她才不干。   她要当就当项目组的老大挥斥方遒!   白丹的声音轻得几乎像虫鸣,“你想去哪儿肯定都可以的,你这么厉害……”   祝余终于察觉到朋友似乎有点小失落。   她放弃拍打在周围嗡嗡嗡的蚊子了,把白丹埋在膝盖上的脑袋拔起来,托着她的脸朝向自己,小心翼翼地仔细看了看。   没有泪痕,很好,没哭。   祝余咕哝着说:“难道是秋天的夜晚特别容易使人内耗吗?你不要啊!少女,快倾吐你的忧愁,让我来为你解开烦恼!”   白丹没忍住笑了。   她本来是有点难过的,或者说,自从上大学来,她就一直在积极努力和茫然自卑中反复徘徊,就像一条没有起点和终点的路,她游荡在中间,不知来去。   她的脸被祝余捧在两只手心里,声音有点含糊,“也不是烦恼——好吧,是有一点。”   月亮照亮了坦诚。   白丹拉下了祝余的手,她和祝余挨在一起,轻声说:“我只是有点困惑,未来该怎么办——我不像你那么优秀。”   嘴巴猛地被祝余捏住,成鸭子状。   “少女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祝余大惊失色,再次把她的脸扭过来,“你是第二啊!全班第二!你要是都不优秀了,陈鹤那个老三不得在班级门口上吊?”   白丹又有点想笑了,“让我说完。”   祝余“哦哦”,老实巴交揣着手继续听。   先前的伤感氛围消失了大半,白丹张了张嘴,只好平铺直叙,低声说:“陈鹤他们家里条件很好,我知道,毕了业最差也能进机关单位,但是我——不许打断我!”   她先一步看向蠢蠢欲动的祝余。   祝余悻悻捏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眨了眨,示意自己绝不再说了。   白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我也还——可以。我知道你会说我很好,但是天赋这个东西,它很平等……”她像是不知道怎么形容似的,顿了顿,“如果天赋有一道界限,农学一班由你和大家划开。”   “划开?”   白丹似乎被自己的描述逗笑了,她看着祝余不停眨巴的眼睛,“听起来像是王母的银河——难道我也被秋生的爱情小说传染了?你是织女,我们都是放牛的牛郎,现在交汇在班级的平台上,可毕了业,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祝余没有打断。   今晚的白丹说的话比一个月还多,她说了自己的家庭,她先前从未提过,大家也没问。普通农村,有几个兄弟姐妹,她是家里最出息的孩子。她在家那边的县里,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才获得了58年那张录取通知书。   在开学,她一直以为自己也算个天才。   可是后来。   白丹没有嫉妒,只是有点迷茫、像今晚的月光那样轻飘飘地说:“我从早到晚的学习,期中期末考到第二名,可是论起发散观点,我从来比不过你和陈鹤他们。我有时候觉得,或许我只会死读书。”   这回祝余终于可以说话了。   她把白丹低下的头捧起来,就像豆角的藤垂在地上,她也非得用架子撑起来一样。   “首先,你是个天才,”她郑重地说。   祝余认真地分析:“58年高中毕业生一共二十一万,你可是从二十一万人中间杀出来,进了农机大的,还是农学这个王牌系。”   白丹抬起眼睛,怔怔地看着她。   “我和陈鹤他们的优秀,有很大程度上来自于首都的教育资源。但你从一个偏远的高中里脱颖而出,刚入学那会儿,你的俄语还是班级倒数呢,但这学期都能和母语者交流了,这就证明了你的智商和学习能力。”   白丹想起了和留学生讲话那次。   是的,她现在俄语进步很大,能交流了。   祝余叽里咕噜说了很多,最后嘴巴都干了,看着白丹光呆呆地盯着她,她鼓起腮帮子,“你有没有好好听!我是认真的!”   她刚准备发个雷霆小怒,面前的人忽然紧紧抱住了她,“我听了。谢谢你。”   白丹不会被她气哭了吧?   祝余感觉到肩膀上的湿润,惊恐心虚。   只一会儿,白丹就抬起头来,眼睛鼻子都是红红的,她把祝余拉了起来,语调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好了,我们走吧!”   欸欸欸?   祝余没反应过来,这就好了?她被白丹从树后面拉出去,刚要说话,忽然发现不远处的田边冒出一个脑袋。   “等会儿!”祝余压低声音。   她一把拽着白丹蹲下,白丹疑惑,顺着祝余的目光往远处看,发现是个鬼鬼祟祟的人,身形瘦小,他左右张望了半天,猫着腰小跑起来,最后到了祝余的草莓田边。   “天杀的小偷……”   白丹听到身边咬牙切齿的声音,她扭头看过去,发现祝余眼冒凶光,死死盯着那个往草莓田里跑的人影,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迸出来,“可算让我逮到你了……”   “你别动,”祝余说着,撸起袖子。   她语调兴奋得不正常,“之前偷我堆肥的、偷我草莓的,怪不得没抓到呢?原来都是大半夜猫进来啊。好好好——好啊!”   “我今天就要把你挂到旗杆上!”   她气势汹汹地冲了出去。 [41]可乐·修:你才偷粪!你才偷粪!   “王八蛋——”   祝余像颗愤怒的炮弹一样冲了出去,还没到田的另一边,小偷已经发现了她的身影,大惊失色,弯腰抓了什么掉头就跑。   但他怎么可能跑得过天天拉练的祝余呢?   祝余像老鹰捉小鸡那样轻易地赶了上去,飞起一脚,将这人踹得扑到了地上,大声怒喝:“好你个小偷,之前偷我粪偷我草莓的人就是你吧!你可真是贼心不死!”   小偷努力翻身,试图爬起来逃跑。   祝余又是一踹,小偷惨叫一声被她踩在了背上,脸哐当撞到地上,不夸张地说,这一刻眼冒金星,感觉看到自己太奶了。   “你还想跑!”   祝余大喝,她扭头,对着正朝自己气喘吁吁跑来的白丹喊道:“快帮我叫老师!”   林负责人被找过来了。   还有学校里的保安。   小偷被两个保安把手押在背后,还在疯狂挣扎,他大叫道:“我没有!我就是经过这里就被这个疯婆子踹倒了!”   “哈!”祝余发出响亮的一声嗤笑。   “死不悔改,罪加一等!”她像个地府判官那样指着小偷,气势汹汹地怒喝,恨不得当场判决铁栅栏三年。   她拽过白丹,声音充满着证据充分的胜意:“快,告诉他们,大声地告诉他们!这个小偷是怎么摸进我的地里的!”   白丹把看到小偷从那边冒出来,猫着腰进地里,像在找什么东西的事细细地说了。   小偷叫嚣:“这是污蔑!她俩一伙的!”   祝余忍不住自己沙包大的拳头了,她把掉下来的袖子再次撸上去,蠢蠢欲动。林负责人赶紧拉住她,冷静地盯着这人:“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这个人虽然身形瘦小,但一看就是三十岁往上,学校里的教职工林负责人都认识,没有长着这张脸的。   小偷梗着脖子叫喊:“你们学校又不是什么红墙大院,还不能进了不成!”   “什么世道,什么世道,小偷都敢指着主人鼻子骂了!”祝余气得倒仰,她的两只眼睛都开始燃烧,拳头刚要挥出去,就被白丹死死拉住了,“别打人,别打人!”   林负责人抓住她的另一边胳膊。   别打啊,千万别打,打坏了就是他们的错了。   祝余忍住了。   她恶狠狠地瞪了小偷一眼,对保安大声说:“叔,你搜搜他兜里!肯定有草莓!”   小偷想躲,但手臂都被人按着呢,像蚯蚓一样疯狂扭成了s形,也没躲成。   保安抓出来几颗全红了的草莓。   “林负责人,真有!”   “我就说!我就说!”   祝余高高抬起了下巴,得意又生气地大叫:“快把他扭送给公安,好好说道说道他刚才是怎么个死不承认的丑恶嘴脸!他肯定以前还偷过我的大粪,惯犯,不然动作不能这么熟练!”   她把过去的所有屎盆子都扣了上去。   小偷:“?”   他挣扎得更厉害了,手被押着,愤怒地伸长自己的腿试图去踢祝余:“你才偷粪!你才偷粪!”   祝余声音更大了:“看看!恼羞成怒!”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互骂起来,林负责人和保安低声说了几句,最后道:“最近有专家团呢,把他扭送给公安吧。”   以往学校里偷农作物的事情也有,如果是学生被抓到的话,其实只会做做检讨,没什么实质性惩罚,但这校外人员是把他们学校当无人荒山吗,想来就来想偷就偷?   林负责人当即决定给个严厉的惩罚。   小偷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都顾不上骂祝余了,惊慌地大叫:“你们不能这样!我才摘了几颗草莓!我才摘了几颗!”   “哈!你还知道是草莓?!”   祝余的底气更足了,她双手抱臂,睥睨着小偷,“那你就该知道,这是为我们赚了多少外汇的珍贵水果!它对我们的国民经济发挥了多么大的作用!你以为你偷的是两颗果实吗?不!你偷走的是我们国家的金库!”   小偷:“?”   他气得眼睛里冒出泪花,这什么人啊!   小偷要被气哭了,林负责人挥挥手,赶紧让保安把人送去公安局,她也得跟上,走之前看着祝余,眼神很有点复杂。   她似乎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最后她拍了拍祝余的肩膀,“时间也晚了,快回宿舍休息吧。”   祝余刚才酣畅淋漓地骂完一通,神清气爽,心情很好地点了点头,强调道:“您一定记得和公安说啊,这是外汇水果!很宝贵的!他偷走的是苏联市场对我们的信任!”   他偷走了一罐草莓,那不就得少卖一罐?   这怎么不是影响苏联市场!   祝余理直气壮地想着,丝毫没觉得自己有错。   林负责人:怎么还越说越严重了。   她欲言又止,再次忍住:“……好,我会跟公安同志强调的。”   回去的路上,祝余还在回味刚才的大获全胜,摇了摇头,赞赏道:“啧,我就知道我的嘴皮子没有退步,你听到了吧,那个小偷被我说得哑口无言,当场忏悔了!”   白丹默默点头。   虽然她觉得对方不是忏悔,是绝望了。   虽然被偷了草莓很是生气,但祝余也有点高兴,翘着嘴角说:“这证明我的草莓相当吸引人,校外的还专门进来偷,他还挺聪明的,居然能找到我的田——”   “不对!”   祝余的脚步猛地一顿,她和白丹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反应过来了。   “他怎么知道草莓田在哪儿的?!”   ……   “奸细!奸细!”   祝余早起刷牙的时候还在嘟囔,愤怒地把牙杯锤到台子上,“一定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泄露田的位置!不然那小偷怎么目的明确,跟小鸡啄米似的直接叨过来了!”   213昨晚就听说了有人偷草莓的事情。   陈凌云分析说:“吃了你的草莓的人其实很多,咱班同学,系里老师,还有一些随机路过的学校同学……”她看向祝余。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祝余广泛交友。   上一轮草莓成熟那会儿,她随便送给路过的好多同学尝了呢,人员遍布全校。   祝余忿忿不平:“别被我抓到!要是被我逮到,看我不把他挂到旗杆上风干!”   想象了下那个画面,陈凌云打了个哆嗦。   庄秋生端着脸盆走进水房,没戴眼镜,还在打哈欠,“还在想着昨晚那事儿啊?”   “那当然!”   祝余哼哼道:“那个小偷最好祈祷以后别被我碰到,否则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她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庄秋生微微一笑:“别想了,反正人抓住了,最近肯定不会有人偷你的草莓了。”   祝余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马上就忘了这回事,去实验室继续写论文了。   有三个挤字跟挤牙膏一样的师哥在旁边陪衬,祝余写论文都更来劲,好爽啊,有种放假前写完全部作业、可以当着其他小伙伴面打一暑假陀螺的爽感。   虽然他们仨的心情应该不是这样。   杜峰怨念地看了祝余一眼,憋了一个多月,他的论文其实憋出来很大一部分了,但是吧……嗯,就像被雨浇过的棉花一样。   乍一看鼓囊囊的很充实,一捏全是水。   他露出一个笑脸,“师妹啊。”   祝余已经进入中场休息的时间了,她面前的本子满满当当的,放下笔,往嘴里塞了一块薄荷糖,闻言昂了一声,“干啥?”   杜峰脸上的笑特别和善,“你能帮我看看吗?”他恭敬地把论文初稿两手奉上。   祝余就吃这一套。   她翘着嘴角接了过去。   天知道,杜锋发现祝余对他这个论题颇有见解的时候多么震惊,但下一秒就是狂喜,他不好意思天天去麻烦老师,但对于小师妹,只要说点好话送点好吃的,她可太善心了。   杜峰把凳子拉过去,准备洗耳恭听。   祝余其实对大豆不是多么擅长,她上辈子学的是园艺与种业,主要是是果树方向,蔬菜花卉也懂一些。而大豆小麦这样的农作物,不属于他们这个大类的课题。   甜玉米是因为味道好吃特别,她主动了解过,她其实也不怎么了解其他玉米品种。   但要不说杜峰走运呢。   他换个小麦水稻,祝余就没法回答他的问题了,但偏偏是大豆,还是根瘤菌方面的,她本科室友正好写的这个当毕业论文!   因此祝余洋洋洒洒,听得杜峰狂做笔记。   一通写完了,他感激地说:“师妹,等我答辩的时候,一定把你的名字放在致谢第二个——就和导师的名字挨着!”   蔡保全和李强头羡慕疯了。   但就算他们不耻下问、祝余不计前嫌的话,也没法得到帮助——他俩一个写的花生,一个写的芝麻,都不是祝余了解的东西。   蔡保全唉声叹气,收拾包站了起来,“我得去图书馆找点资料,希望把它借走的人已经还了……”   他痛苦地走了,实验室的门最近有点坏了,关门动静特别大,跟摔门似的。   杜峰叹气:“这门都报修两天了还不来,算了,我借借工具自己修吧。”   祝余摸摸下巴。   李强头好像知道祝余在想什么似的,他麻木地叹了口气,也站起来,“他不是对你摔门……”幽灵一样的跟着杜峰去翻工具。   祝余:“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嘛!”   嘴上这么说着,她看看表,也该去食堂吃午饭了,镇定地走到门边,拉开,关上。   “砰!”   木头门发出比小孩还尖利的惨叫。   祝余“啧”了一声,还真是。   她像从来没怀疑过蔡保全一样,自然地挎着包走人了,路上碰到好几个学生,都是在这栋楼忙活的,有的还能打个招呼。   第二天还得欢迎专家团。   但今天不在农机大参观了,而是半天冗长的交流研讨会之后——对方也没说出多少有用东西。中午的时候,对方要去首都饭店用午饭,部分教授也要一起去。   祝余以为没自己的事儿了,正想着中午去哪儿下个馆子哄哄自己——别问为什么哄自己。开心得哄哄自己,不开心也得哄哄自己,她的压岁钱现在有一半都进了肚子。   多值当啊,一点没亏,全吃了。   刚走出几步,又被叫住了。   一个校领导和雁东归说了什么,雁东归微微皱眉,叫住祝余:“你也一起去。”   祝余惊讶:“我吗?”   她本来不是很感兴趣,但一想到能去首都饭店,立即就点了头,“好啊!”   嘻嘻,蹭顿好的!   祝余和几个学生上了另一辆车,听到他们说是因为专家团里有几个大学生,所以也想让他们学校出几个大学生,交流一下。   今天的学生比前天少,祝余就被挑中了。   咋也是个亮眼的人才呢。   比人家的高,比人家的俊,比人家的看着聪明伶俐……往那儿一戳跟棵小白杨似的,多有朝气啊。   下车时,祝余归在了日本学生那一堆里,她特意走在边上,远离翻译,一点也不想和他们说话——她要吃饭!   进了包厢。   祝余挑着几个本校同学旁边落的座,结果刚一坐下,右边的位置就被占了。她看了眼,发现是个穿蓝白波点洋装裙、烫着短卷发的女孩,对方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祝余:“?”   伸手不打笑脸人,祝余也露出一个微笑。   笑完,她立刻扭回头,期盼地看向了服务员,坐得端正,好像要看出菜单上有什么似的,丝毫没给小洋装一个眼神。   千万别对视上了啊。   不然就得说话了。   但天不遂人愿,祝余都恨不得在脑门上写“我很内向”四个字了,对方却还是开了口。   “祝余小姐?”   发音有些别扭,但的确是中文。   祝余惊讶地看了过去。   刚转过头她就后悔了,但后悔也晚了,她只能不是很情愿地接话,“你好。”   小洋装微微一笑,似乎很满意似的,继续说:“我听说你是非常优秀的学生,对你很感兴趣,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   祝余已读乱回:“你说你饿了?”   小洋装一愣。   她再次重复:“我说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   祝余惊讶:“你说你渴了?”   她立即把桌上的水杯推到小洋装面前,虚伪地说:“我听你嗓子都哑了,快喝口水润一润,等会儿上菜你多吃点啊。”   小洋装:“?”   她看着祝余端过来的水杯,动作很亲切,笑容很明亮……难道她的中文老师教的都是错的?她刚才其实在说自己渴了饿了?   她还想说什么,但祝余已经转头了。   几个陌生的学姐学哥就在她旁边,他们都听到了祝余和小洋装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表情十分诡异。是一种想笑、又不能笑、导致的一种十分不自然的扭曲神情。   祝余成功加入了他们的话题。   小洋装看祝余背对着自己,和别人说笑得兴高采烈,这时候打断总是不礼貌的,她只好端起水杯喝了口,等待下一个时机。   这一等就等到上菜。   祝余嘴巴都说干了,想着总算能吃菜了,把身体摆正,端起刚上的汽水喝了一口,没喝多,她已经准备好大快朵颐了。   刚拿起筷子。   小洋装:“祝余小姐喜欢喝汽水?”   祝余:“……”   好歹对方这回问的是个正常话题了,祝余憋屈地点头,敷衍道:“对,我喜欢喝。”   小洋装再次露出了亲切的微笑。   “你喝过可乐吗?”她问,不等回答,就自顾自很惋惜似的说:“这是一种很好喝的汽水,可惜这次来首都,我似乎没发现有售卖——我带了一瓶,你愿意尝试吗?”   祝余:“……”   老天奶啊,这小洋装怎么回事啊。   她可不信对方真要和她达成什么跨国友谊,这是干什么?她要干什么!   她是路边的狗吗谁都能踹一脚?   祝余扯起一个虚假的笑容,夹起一筷子芙蓉大虾,说:“我挺喜欢喝北冰洋的。”   为表证明,她又喝了一大口桌上的汽水。   小洋装就跟她说话是放屁一样,半点不听。   她从自己随身带的精美皮包里拿出一瓶棕色可乐——她出国怎么还带可乐?怎么,首都饭店没有禁止外带食品的规定吗!   祝余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这么多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都僵了,看着小洋装跟服务员要了新的杯子,亲手给她倒了一杯。   气泡咕嘟嘟往上冒,像祝余升腾的怨气。   她要吃饭!吃饭!   把她灌饱是为了让自己多吃两口好菜吗!   小洋装可能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太有区别性——这么大一桌人,她就盯着祝余一只羊薅。她把剩下的汽水递给其他人,对着她满脸期待:“尝一尝好吗?我觉得你会喜欢的。”   祝余悲愤地抿了一口。   “一般吧,有股药味,”她违心地说。   其实她还挺喜欢喝可乐的,但她能这么说吗?不能!她绝不能被这个小洋装拿捏!   小洋装一愣,脸色不是很好看。   祝余趁她沉默的一会儿功夫,赶紧把自己夹的芙蓉大虾吃了,然后又夹了一筷子扒鸡,动作是细嚼慢咽的,但速度很快。   首都饭店的菜真是不错!   余姥爷的朋友不就是在这儿来着?嗯,有水平,不愧能当主厨!   祝余香喷喷地吃了两三分钟,小洋装大概平复好了,自己也吃起来,她吃得非常慢,每一口的间隙都要和祝余搭句话。   要不是学生桌没酒,祝余怀疑她会给自己灌醉了套话。   她已经不是很耐烦了,小洋装还在问。   什么你喜欢看樱花吗,你喜欢吃生鱼片吗,如果有机会的话想去雪山看看吗……你咋不问她喜欢妈妈还是喜欢爸爸呢?   你直接问喜不喜欢日本得了呗!   祝余憋着气,脸上的表情冷酷无情。   “我们首都就有樱花。”   “不吃生鱼,我怕寄生虫。”   “我老家雪山挺多的。”   祝余像个冷脸洗内裤的惨蛋一样,不想回,必须回,说到最后,觉得面前的菜都要不香了——菜都快吃没了她还没说完吗!   咋就有这么多话可说。   你是录音机吗你?!   小洋装像是丝毫看不出祝余的脸色,她问了一堆,自己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了——这个傻大个完全是铁板一块,软硬不吃!   她终于沉默了下去。   祝余抓着最后的时机,吃了几筷子仅剩的菜,走的时候,愤愤地把半瓶没喝完的汽水拎上了,用眼刀飞小洋装的后背。   专家团坐车离开了,他们回学校。   雁东归走过来,祝余立即骂骂咧咧:“这是头一次,我来了饭店居然没吃饱!可恶啊,早知道该多喝两口可乐!不喝白不喝!”   她愤怒地把半瓶北冰洋汽水喝了。   肚子里晃悠悠的,像是水囊。   雁东归:“……”   他不知道刚才祝余那桌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祝余和周围几个学生脸色都很古怪,耐心地问了问,就得到了祝余的一通抱怨。   把这些话呕吐出来,祝余舒服点了。   雁东归心里有了数,没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不要把这些话跟别人说。   祝余愤愤地捂着肚子出了学校。   她要加餐!   弥补自己深受折磨的耳朵和肚子!   ……   专家团回到招待所。   松尾女士把小洋装叫回房间,问了饭桌上的情况,小洋装也很不满,收起脸上温柔的笑,生气地把祝余那些话复述了。   “她一点都不尊重我们的文化!”   松尾女士并未生气,只是微微皱眉。   “这样的啊,”她呢喃了一声,抬起头来,“她有提起草莓的培育过程吗?惠子。”   “没有!”   提起这个,今井惠子更生气了,她跺了跺脚,“她什么有用的都没说!我问她草莓怎么培育的,她说种子埋进地里就好了啊!”   松尾沉默了一下。   她不得不承认,最开始以为年轻天真的学生,可能真是个巧克力馅大福,看起来洁白如雪,实则黑得发亮……她轻声呢喃:“看来,招揽的手段是行不通了啊。”   今井惠子想起今天受到的冷遇,那个女孩根本不给她面子,脸上的表情愈发阴沉。   “老师,她一定是故意耍我们——既然招揽不来,我有一个主意!”   松尾示意她走近些说。   今井惠子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一阵,她思索了下,微微点头:“也只能这么办了。”   师生俩对视一眼,微笑起来。   ……   “我就是个软柿子,年糕团,谁都能把我捏圆搓扁!”祝余在宿舍里嗷嗷叫。   213不知道祝余今天遭受了怎么样的虐待,但显然非常严重,祝余已经像个刺猬一样,踩在凳子上,气得连自己都骂了。   庄秋生:“你的论文写完了?”   正沉浸在上午没好好发挥很是懊悔中的祝余:“……”情绪被打断,她很生气地说:“我现在就去改二稿!”   她毛茸茸地就走了。   祝余仍然去了实验室。   杜峰和李强头都在,蔡保全不在,他下午四点多才来,来的时候红光满面,像沉浸在某种粉红泡泡的憧憬中,放下包也不干活,呆坐了一会儿,扭头摸着脸问李强头。   “你觉得我怎么样?”   李强头:“?”   杜峰:“……”   祝余:“咦惹!”   蔡保全有点恼羞成怒了,“你这是什么语气祝余!”   祝余捂住自己的嘴,“不好意思,我中午汽水喝多了,有点打嗝……请问,是什么契机,让你忽然问出了这个问题呢?”   枯燥的下午,需要一点八卦的调剂。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蔡保全有点扭捏,但他平常忙于工作,确实就和这几个人最熟了……他看了眼祝余,先一步警告:“你最好不要发出什么嘲笑的声音!”   祝余伸手在嘴巴上拉拉链,眼神无比真诚:“我是这个世界上嘴巴最严的人。”   蔡保全这才勉强说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粉色纸条,大家立刻凑了过去,祝余动作最快,看了一遍,又反过来看了一遍,疑惑问:“就这一行?”   “不然你以为呢?”   蔡保全把粉色纸条夺了回来,小心地折了折,夹进书里,脸上又冒出了那种奇异的憧憬笑容:“我刚才在图书馆找书,回来就看到我的桌子上多了这张纸条——祝余你不许说话!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情书呢。”   他很有先见之明的瞪着欲言又止的祝余。   祝余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就这一行——晚上七点钟我们在三号大田见面——这是哪个字体现出‘情书’了?”   蔡保全把眼睛对她瞪成青蛙。   杜峰明智地把祝余拉到后头,他刚才也看到了那行字,委婉地当老好人:“其实字还挺好看的——你今晚打算去?”   蔡保全有点犹豫,脸发红。   他又开始整理自己的衣领,恨不得掏出镜子来照,有些高兴,又有些不安,嘀咕道:“也不知道是谁……我第一次收到这种信呢。”   李强头也保持沉默。   他和蔡保全是同班同学,同宿舍,同导师,两人一直形影不离,在学校里忙成牛马,他怎么没发现蔡保全有熟悉的女生?   他迟疑地开口:“不会是恶作剧吧?”   蔡保全:“不能吧?”   但听他的语气,分明是也觉得有点可能。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祝余摸了摸下巴,“三号大田,离我的草莓田还挺近的呢,不过现在有保安盯着不让外校接近……”她意识到自己扯远了话题,赶紧拉回来。   “要不我翻肥的时候给你瞅一眼,看是不是男的?”   蔡保全白她一眼,“怎么可能是男的!”   他没接受过新时代恶作剧的洗礼,不知道一切皆有可能。   祝余被怼了,生气地叉腰。   “头一次见面,还约着天黑的晚上。你就去吧,小心去了被套了麻袋打一顿!”   蔡保全很想反驳,但是头回见面,大晚上的……好像是有点不正常?   他犹犹豫豫地看向几人,除去还在试图拿眼神杀死他的祝余,对杜峰和李强头说:“……你们俩能不能远远地帮我盯一下?要是对方来了很多人,或者要打我,你们就赶紧找保安。”   他还是觉得不可能是男的。   祝余抱着胳膊,冷哼。   “就他俩那跑步速度,跑到保安那儿你都被打成狗了。”   蔡保全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他终于向祝余低头,“好吧,你能不能远远地帮我盯一下,我请你喝汽水。”   祝余勉为其难:“行吧。”   表面上一幅看在老师面子上的勉强,实际上转过身,祝余就搓了搓手,她很好奇,难道五十年代就有这样的恶作剧了吗?   不然真是有人看中了蔡保全?   祝余坐回原位,暗暗打量蔡保全。长得吧,其实也不丑,刨除她的负面滤镜,其实还挺端正的,看着不太灵光,有点书呆子样儿(其实一点负面滤镜都没刨除)。   真有人透过外表看到了他的心灵美?   祝余啧啧摇头,晚上六点多,她就去了草莓田,打算先把肥翻了,然后好好看八卦。 [42]救救·修:虽然他脑震荡了,但我手还疼呢。   人怎么还没来?   祝余在草莓田边张望,她把四面八方的路都看了,也没看到哪位姑娘,偶尔走过抱着书的学生,都是行色匆匆头也不抬。   等到天慢慢泛黑,大田里彻底没人了。   今天有点降温,穿着短袖的祝余觉得有点凉飕飕的,她摸了摸胳膊,上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看眼表,还差五分钟就七点了。   她都看到蔡保全从西边过来了。   蔡保全显然也很紧张,他看到祝余了,但没打招呼,身上那件明显特意换的衬衫新崭崭的,还有折痕,一看就是平时舍不得穿的。   他一边走,一边往三号大田张望。   约他的人呢?   祝余想难道是人家耍他的?但确实有点冷了,她走到另一面的田埂上,往隔壁的隔壁走,那里有片快要成熟的玉米田,她顺势躲了进去,玉米秆高高的,挡住了寒风。   这就不冷了,她满意地摸摸胳膊。   而落在田的对面,视角就是祝余从草莓田里出来,往宿舍的路上离开了。   一直猫在玉米田另一头的人松了口气。   这人赶紧爬上田埂,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有个人正在兴奋地朝这边接近,玉米田发出刷刷的声响,但风也会吹出这种声音。   “人怎么还不来……”   蔡保全一边嘟囔着,一边往周围的路上张望,心里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被耍了。   听到后面的动静,他赶紧转头。   “你好——嗷?”声音里的喜气在看清那人脸的时候烟消云散,蔡保全瞪着面前的人,心里一瞬间冒出了绝望。   男的!   真是男的!   他什么也不想说了,掉头就走,这人一把抓住他,他吓得挣扎起来:“放开我!放开我!”啊啊啊怎么还有对男的耍流氓的!   祝余:“?”   她还在玉米田里猫着腰前进,听到蔡保全的惨叫,赶紧加快了速度,鬼鬼祟祟探出脑袋,终于看清了几米外的情景。   蔡保全被一个人抓着——人不高不壮,但看骨架明显是个男的。倒霉师哥正在死命地甩着手挣扎,但对面的人力气比他大,不仅拉住了他的胳膊,还捂住了他的嘴。   老天奶啊!   祝余惊悚地瞪大了眼,得亏今天她来了啊!   她正准备跳出去解救蔡保全,忽然听到那人压低声音,发出一声焦急的低吼。   “闭嘴!我是来帮你的!”   蔡保全:“???”   你帮我就是写情书骗我过来,然后大晚上在这里捂我嘴?他悲愤地继续挣扎,嘴里“唔唔”的,祝余呢?祝余你人呢!   我刚才还看见你了呢!   祝余遭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她破玉米秆而出的动作莫名其妙慢了,瞪大眼睛,蹲在田里不动,洗成淡绿色的棉布短袖和田里融为一体,完全辨认不出。   怎么回事?她再听听(竖起耳朵)。   蔡保全很明显无法冷静,对方一直死死捂着他嘴,一边观察着周围,一边强势地说话:“我说了我是来帮你的!你不是很讨厌那个师妹吗?现在是你报仇的时候了!”   蔡保全:“?”   你说什么玩意儿呢你?他和祝余是有点矛盾,但都过去大半年了,他从来也没想过干点啥啊!   祝余呢?祝余不会听见了吧?   她不会以为他要害她然后不救他了吧!   一行泪水从蔡保全的眼里淌下来。   救命啊老师,救命啊师哥,保安呢?保安怎么还不来?就没人听到他的尖叫吗!   对方喋喋不休地对他说。   “我知道你讨厌她!现在就是个好机会,你去偷走她的草莓种子,然后交给我!”   “唔唔!”(你神经病啊!)   “你不愿意?要不是这些草莓都没成熟,监管的严,你以为我们需要你吗!”   “唔唔!”(我不愿意!)   “放心,我们不会亏待了你,只要你为我们做事,金钱、票证、工作……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   “唔唔!”(救命啊妈!)   对方声音兴奋,不仅想要种子,还威逼利诱让他去偷祝余和雁东归的实验报告,蔡保全吓得挣扎的动作都轻了,眼里的泪水淌得更欢。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坏人,这要么是对岸要么是外国特务啊!   他不答应不会今天死在这儿吧?   呜呜祝余你人呢!   快带人来救我啊!   正当蔡保全在心里请求祖宗十八代保他一命的时候,一道天籁之音终于响起。   “好啊,可算被我逮到你了!”   蔡保全狂喜,特务大惊!   他没想到,十几分钟前就离开的人会突然出现,猛地转身……一只握紧的拳头在他眼前迅速放大,“砰”的一声,他听到脑壳尖叫的声音。   特务“哐当”倒地。   祝余神色兴奋又愤怒,蔡保全终于挣扎了出来,他嗷嗷叫着跑到祝余身后,鼻涕一把泪一把,“我啥也没答应啊!你听见了的!都是他自说自话在那儿威胁我!”   祝余根本顾不上他,摩拳擦掌要给特务补上几脚,不耐烦道:“赶紧找保安去!”   蔡保全这会儿听她什么语气都高兴。   这可是救命恩人啊,真救·命,他丝毫不怀疑,他要是一直不答应对方,对方会不会嘎了他,说不准还会埋进田里毁尸灭迹。   就算答应了,难道下场能好吗?   蔡保全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正要去找保安,又有些迟疑:“你一个人在这儿能行吗?”   祝余翻了个白眼。   “有你没你有什么区别。”   蔡保全唯唯诺诺地去了。   有他没他确实没什么区别。   祝余可不干反派死于话多的事儿,虽然她是正派。她一句话也不说,攥紧拳头就往对方脸上哐哐猛砸,对方想躲,但中了一下,顿时眼冒金星又躺下了。   这拳头是包了铁吗……   祝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一边砸,还一边拿脚踹。打哪儿?当然是打人的薄弱地位,比如猛踹瘸子那条好腿。   居然想偷她的草莓和实验报告?好大的胆子!今天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等保安赶到的时候,特务被祝余反押着手臂按在地上,后背被她的膝盖压得结结实实,像条快死的鱼一样,时不时扑腾一下。   保安:“……”   祝余的怒气快出完了,现在剩下的是兴奋,她兴致勃勃地问:“现在抓到特务给奖金吗?”   行走的五十万啊!现在咋也应该有个五块?   保安下意识摇头:“我不知道。”   几个赶过来的保安都不知道,祝余失望地叹了口气,只好暂时搁下这件事。   保安要接替祝余拿下特务,她却没松手,警惕地问:“你们带绳子了吗?先把他绑起来吧,别趁着咱们换人的时候跑了。”   蓄势待发正准备爆起的特务:“……”   麻绳没有,蔡保全恨恨地瞪了眼特务,贡献出自己的挎包,“先拿这个捆吧。”   祝余死死按着特务,让一个保安把他的手用包带紧紧捆起来。然后她还是没松手,继续说:“手不能用了还有腿呢,快搜身,那脚上不能有武器吧?”   她可是看过很多抗日电影的。   保安敬佩地看了祝余一眼,真的弯腰搜身,结果不止在对方鞋底发现了小刀,腰上也发现了一把匕首,在场人士顿时后心一凉。   尤其是蔡保全。   他腿一软,差点就倒地了,天啊,还好祝余来得快,是突袭,这要是让对方有掏刀的机会……   他猛地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了。   特务终于被两个保安押着站起来时,晕头转向,一阵阵干呕,饶是这样,还愤恨地瞪着祝余。祝余丝毫不惧,她眼珠子瞪得比对方还大,叉腰道:“你别急,我跟着你一起去,放心,保准让你没有脱罪的机会!”   她把刀和匕首捡起来,要跟着去。   蔡保全惊魂未定,犹犹豫豫,“我也得去吗?”   祝余:“当然!”她一眼就看出蔡保全在担心啥,没好气道:“你怕啥,你又啥也没干,你是差点被他刀了的受害者!”   蔡保全只好哆哆嗦嗦跟上了。   去到离学校最近的公安局。   保安们没看到事情全貌,这得祝余和蔡保全来说。她坐在几个公安面前,语气激动,强烈渲染了一些蔡保全的柔弱无助,还有特务的穷凶极恶,说到兴头上,还问对方。   “你咋不记呢?”   公安:“……”   他把祝余那一堆形容词去除后,精准地提取出一句话:特务意图威胁农机大学生盗窃重要生产资料。把它记在了口供本上。   祝余和蔡保全的口供说得差不多。   说了一半,祝余有点口渴了,她从包里掏出水杯来喝了口,口供室门被推开,一个女公安走进来,眼神复杂地看了眼祝余。   “那个特务不停呕吐,头晕眼花,根本录不了口供,刚才押送去医院了。”   祝余目光游移,低头抠着桌边的木屑。   这桌子长得真桌子啊。   两个公安一起盯着她,她抠不下去了,只好抬起头,有点心虚但是理直气壮地说:“虽然我把他打得脑震荡了,但不能怪我啊——他都带刀了,指不定就是想杀人的!我必须得重拳出击不能让他有爬起来的机会啊!”   公安笑了笑:“没怪你。”   祝余满意了,“那就行,”她可不给这种人赔钱的,有钱也不赔!   对了。   祝余想起另一件事,紧张地挪了挪屁股,压低声音:“前几天我的田也有小偷来着,会不会是一伙的啊?”   两个公安对视一眼。   “前几天农机大说偷了草,”女公安卡壳,祝余贴心地给她提醒,“草莓。”   “哦对,就是草莓!”   女公安继续问:“那片田就是你的?”   “是啊,我感觉那个人也不太对劲,”祝余摸摸下巴,不得不想起了最近周围最特别的事,比如,日本专家团?   上午小洋装还不停打探呢,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虽然她装傻当没看出来。   祝余一下子明白了,她怒了。   “一定是他们!”她拍着桌子。   “什么他们?你知道是谁?”口供本上开了新的一段,公安盯着祝余准备继续记。   祝余就把学校这几天来日本专家团的事说了,当然,是有选择的说。   她强调道:“我觉得八成就是他们从我这儿下不了手,就找特务。他还想偷我和老师的实验报告!我老师超厉害的,今年刚培育出一种高产的油菜种子呢!”   公安严肃地再记上几笔。   上次的小偷不用去抓,因为农机大那边态度严肃,现在还在拘留中,他们直接把人带到了审讯室,开始审问。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祝余和蔡保全才出来,夜风一吹,两人齐齐打了个哆嗦。   “今晚真冷啊,”祝余嘟嘟囔囔,眼神还有点飘,“这还是我头一次亲眼见到特务呢……”还是头一次亲手抓。   蔡保全默默抱紧自己,不说话。   他已经被今天的连番转折吓到失语了。   他还在回想着公安说的话。   “今晚抓到的这个的确是特务,隐藏在首都多年,今天如果你不答应他的要求,他的确会杀人灭口……上次那个不是,他单纯是被用钱收买的,但也要严惩……”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莫名觉得凉凉的。   ……   祝余听公安的,没把这件事对别人说。   但学校肯定立刻就知道了这件事,雁东归和祝余都被叫了过去,听到她对于专家团的猜测——其实很有理有据。大家很是愤怒。   祝余问:“特务就没交代上线吗?”   雁东归摇头,公安那边抓到了几个下线,但对方不肯交代上线,也不说到底是谁派他来的,他们虽然心知肚明,但没有证据。   祝余很生气,非常生气。   她气哼哼甩着包回了实验室,杜峰和李强头其实也知道了一些,学校这两天有点风言风语,说抓到了特务,只是不知道具体情况。   他们看到生龙活虎的祝余,很是钦佩,“你的身子骨是真好啊。”   那天晚上从公安局回来,蔡保全半夜就发烧了,还是第二天早上李强头发现的,当时人都快烧傻了,赶紧给送到了诊所。   现在人还在吊针,病得瘦了一大圈。   祝余握紧拳头,展示自己强健的手臂。   她得意道:“果然人还是得天天锻炼。”   经过这件事后,她再次加强了锻炼强度,把因为专家团来被扔走的砖头也捡了回来,每天练胳膊练腿。看看,她这次打得多好啊,先发制人就把特务打倒了!   要是她力气不够大,那不就完了?   杜峰和李强头不得不承认,她是对的。   李强头中午刚给蔡保全送了饭,说:“他让我转告你,说等他好了要正式感谢你。”   祝余:“行吧。”   又很嫌弃,“你们真的该练练了。”   ……   蔡保全再来实验室,已经是一周后。   他真是遭受了巨大打击,人都蔫了,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大家郑重宣布:“以后我再也不接任何情书了——任何!”   然后就是感谢祝余。   蔡保全是真心实意的感谢,请吃饭两个人不太方便,他就买了一些罐头红糖,送给祝余,认真地说:“以前的事,真对不起啊。”   祝余惊奇地看着他。   蔡保全被看得很窘迫,硬着头皮解释道:“那会儿你才大一,和老师们看起来又很熟,我们都以为你是家里有关系走后门进来的……当然!我早就不这么认为了!”   顿了顿,低下头,“我早就想跟你正式道歉了,真的对不起。”   祝余眯起的眼又放松了,她把礼物揣进包里,勉强应了应,“行吧,我就原谅你了。”   虽然这人有些小毛病,但不坏。   被特务都吓成那样了,都没说要当间谍呢。   蔡保全如释重负,一直沉甸甸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放下,又去找李强头。他病了的这段时间全靠李强头照顾,他准备请对方吃顿饭。   ……   日本专家团离开了。   很难说有没有特务被抓的影响,总之,他们走的时候有点灰溜溜,祝余有点不甘心:这犯罪的没有惩罚,让她很来气。   但过了半个月,雁东归把她叫了过去。   “因为这事,日本同意将地膜技术引进给我们,还赠送了一批现成的地膜。他们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要引进明星草莓,”雁东归说,问有点呆住的祝余:“你是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祝余重复。   下一秒她就激动地跳起来,“什么时候引进?他们引进费给多少!不会很低吧?”   她又警惕起来。   雁东归道:“不低,就是一个国际上正常引进的价格,”可能是因为多少有点心虚。   他问祝余:“这里没有外人,你生气可以说,之前的事确实有点委屈你了,平白无故遇到危险,现在还反而要把培育出来的品种给他们……”他耐心地等着祝余的吱哇乱叫。   但祝余这回奇异的镇定。   她眼睛亮晶晶的,十分兴奋:“生气?我不生气!哼哼,反正明星草莓给他们,我还能再研发别的,他们永远都在我屁股后面追……等我是卖方市场了,我要狠狠地宰他们!”   她狠狠地挥了挥拳头,两眼冒光,似乎已经看到自己未来报仇的盛景了。   不过……祝余搓搓手,脸上的表情顿时变成了一种狐狸式的狡猾,嘻嘻笑道:“那学校是不是可以多给我拨点项目经费啊?”   最后,祝余不止拿到了经费,还终于拿到了农业部的文件——同意扩大明星草莓种植规模,专供首都罐头厂生产出口产品。   这项任务将交由郊外的红山公社。   而且,祝余还能使用上过冬的地膜。   五十年代的地膜!   ……   在首都,十一月就得给草莓田防寒,祝余在学校里扒拉了一圈,最后用了现成的玉米秸秆和稻草。先浇一层封冻水,土壤表面干后覆盖地膜,最后再覆盖秸秆稻草。   等明年三月,就能移栽到红山公社了。   做完防寒层,祝余周六回家。   天气越来越冷,学校大田里的大多数作物都收获了,周六的实践课也渐渐减少,比方这周,就没有课,她可以趁机回家。   就像当初捐出饲料配方一样,这回她兜里也揣了十斤肉票——抓到特务学校给的奖励。公安那边则是发了一面锦旗,红得跟学校里飘的红旗一样,但她没敢拿回家。   她这回姿态低调很多,一点不敢嚣张,生怕家里人听说抓特务的事把她骂上一顿。   她都能想象余颖一边喊着多危险一边揪着她耳朵大叫的场景了。   打了个哆嗦,祝余含糊地解释:“我的草莓的奖励!”嗯,因为新草莓被盯上,然后抓到特务,怎么不算草莓田的奖励?   她可没说谎。   余姥爷果然没怀疑。   祝同义拿走了肉票,满怀期待,“正好最近养猪场杀了一批猪,听说特别肥,我去买上几斤,咱们腌点腊肉过年吃?”   祝余拼命点头:“清酱肉!腌这个!”   清酱肉是首都这边很有特色的一种腌肉,早年却是山东饭店常做,清酱也是山东对酱油的叫法。把猪腿肉腌上七天,再用酱油泡上八天,“盐七、酱八”,最后再风干几个月,等到来年春天就能吃了。   余姥爷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清酱肉得腊月腌,还得等两个月呢,你要是想吃,到时候咱们腌一块儿大的!”   祝余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清酱肉就得用带肥膘的大块猪腿肉腌,咸香红润,比起火腿的做法别有一番风味。   而眼下这十斤肉票,还是先做别的。   不好做味道大的,余姥爷还是把大多数肉都腌了起来,晚上做了一顿祝余喜欢的扣肉。用的干菜是去年祝余用芥菜做的,她每次看书见到有美食的,就爱试着鼓捣一下。   她小时候看《骆驼祥子》,想吃祥子加了辣椒油的热烫烫老豆腐,看《羊脂球》,想吃人家凝了冻的仔鸡和葡萄酒,看《我的叔叔于勒》,记的最深的是怎么伸长脖子去吸牡蛎里的汁水。   总归看主角吃什么她都馋。   余姥爷那时候一放假,她就拉着对方给自己复刻好吃的,有的没有配方,她还会自力更生尝试一下。在她小时候,还有自己专用的小煎锅呢,用来煎咸肉和玉米饼。   这顿扣肉也和她想象的一样美。   蒸出来的五花肉酱红浓郁,肥瘦相间,吸饱了油的干菜甚至带着丝丝甜味。   夹着香浓鲜甜的肉片,祝余连吃了三四个饼子,余姥爷吃得脸膛都红了,打开一瓶花雕酒,和祝同义一人分了小半杯。   他俩没有酒瘾,偶尔会喝半杯。   吃饱喝足,祝余满足地拍了拍肚子,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出一阵喧哗。   “怎么了这是?”   祝余竖起耳朵听了听,好像有陈大志和他妻子的声音?她顿时皱起了眉毛,从炕上滑下来,“小五斤家,我去看看。”   她拽过外套披在身上,刚走到院子里,就已经能听清外面在吵什么了。   “陈大志!你要不要脸!你每个月总共就那点工资,居然还敢去打牌?你打牌就算了,你说说!你自己说!你输了多少!”   祝余脸上顿时出现厌恶的神色。   陈大志这一家,就像是小豆胡同这锅粥里的老鼠屎,大人吵吵,小孩也不学好。小五斤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听说她妈妈也是因为生病,陈大志不想送去医院花钱,后来人才病死的。   祝余推开院子门,发现小五斤后妈已经气疯了,直接站在胡同过道里吵。她不乐意看这俩大人,一扭头,看见了正直直盯着两人吵架的小五斤,她正揣着袖子缩在角落里。   “噗呲噗呲!”她猫着腰招手。 [43]旱灾·修:物资缺得跟连环套似的X﹏X   “手怎么这么冷,进去暖暖。”   祝余一边嘀嘀咕咕,一边拉着小五斤的手进了院子,小五斤乖乖被她牵着,一进屋,浓郁的肉香和面饼香气扑鼻而来。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来这儿坐,”余颖笑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烧了炕哪里都是暖的。   祝余拍拍她脑袋,“乖,先洗个手。”   角落就有脸盆架,祝余拎起暖水瓶添了点热水。   小五斤洗了手,冻得发红干燥的手指进了热水有些刺痛,她瑟缩了一下,过一会儿就舒服起来。旁边有香喷喷的香皂,黄色的,能打出白色的泡沫,她嗅了嗅,不舍得擦干,但祝余薅下毛巾就给她三两下抹干了。   “成,吃饭去!”   屋子里很热,炕上也热,小五斤脱掉身上打满补丁的破棉袄,又脱掉鞋子爬上去,屁股底下暖融融的,像夏天。   余颖拿了个空心的二合面饼子,从中间掰开,夹了两大片油汪汪的扣肉,直接塞进她手里。   “尝尝好不好吃,”她摸摸小五斤头发。   小五斤不用尝都知道好吃,这个屋子里的一家人,除了余颖阿姨,谁做饭都好吃得要命,但她还是咬了一口,拼命点头。   “特别好吃!”   余姥爷笑着说:“快趁热吃吧。”   祝余已经饱了,她坐在炕边上,一家人谁都没有问,但小五斤吃了两口,自己说了:“后妈说我爸这两天跟人打牌,输了半个月工资,还有一些肉票粮票,全输了。”   一家人的眉头顿时皱起来了。   余颖看向祝同义,他消息灵通,“陈大志之前也打牌吗?我光听说他抽烟喝酒,还被厂里处分过,但没听过还赌钱啊?”   祝同义厌恶地撇撇嘴。   “我也没听说,”祝同义碍于陈大志的闺女在这儿——虽然小五斤显然很讨厌陈大志,但他还是没有说得很难听,委婉道:“赌钱的人最狠,陈大志不敢跟那种人混的。”   其实就是这个人怂,只窝里横。   小五斤的表情半点没有变化,陶醉地吃饭,她巴不得所有人把陈大志骂到天上去呢。   她小口小口咬着饼子,面是玉米面掺黑面和的,松软劲道,一股面香,被扣肉的汁儿浸润了,连饼子带扣肉一口咬下,香得她眯起眼睛。   小五斤又说:“就是因为喝酒。”   她口齿清晰非常解释:“我爸——”她说起这个词不是很情愿,但勉强还是说了,“我爸他说最近供销社酒越来越少,之前散装的老瓜干不要票的,但现在也要票了。他没酒票,就想着跟人赌钱去弄。”   一家人脸上的无语快溢出来了。   余颖看着这个可怜又聪明的小姑娘,放轻声音,“那你们下个月的定量还够吃吗?”   顿了顿,她觉得自己这话问得不恰当。   哪怕之前定量正常发放的时候,陈家也会克扣小五斤的,还好她现在上五年级,能在学校食堂吃,这才没饿成大头娃娃。   小五斤满不在乎,“反正我就吃那点,细粮和肉本来也到不了我嘴里,”她从小到大吃到的好东西,基本都是街坊邻居、尤其是小桃儿姐姐家偷偷接济的。   他们一家都是好人。   她幸福地又咬了一口香香的肉。   祝余很想抽人,但她忍住了,小五斤还是孩子呢,不应该听她骂骂咧咧痛斥人性。   她沉着脸说:“陈大志真是完犊子。”   余颖和余姥爷给小五斤夹菜,祝同义没说话,他思考了好半天,脸色不是很好看,喃喃道:“会喜楼最近的进货定量也在减少……”   余姥爷筷子一顿。   一家人面面相觑,连小五斤似乎都察觉到了凝重的气氛,拿干净的那只小手拉了拉祝余的袖子,“怎么了小桃儿姐姐?”   祝余很沉重:“要有大事发生了。”   或许说已经发生了。   她摸了摸小五斤的小辫子,“供销社里的酒变得珍贵,你知道酒是什么酿的吗?”   小五斤知道,老师讲过,“是粮食。”   “没错,”祝余的声音更沉重了,像绑上了一块石头,“是因为粮食大量的减少,所以能酿酒的原材料减少,酒才变珍贵了。”   余姥爷放下了筷子。   他莫名想起去年,还是祝余刚上大学那会儿,跟家里说要多囤粮的事儿,脸色骤变。   “这是……要闹灾了?”   “是已经在闹了,”祝余纠正。   “其实今年全国就在发生大面积的旱灾,加上因为炼钢,少了很多人力物力,有的没的反正一堆事儿吧——总之就是粮食大减产。只是我们在首都,暂时感受不深。”   而且祝余家本来条件就不错。   所以对于缺粮感受起来就更不深了。   小五斤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胡同里的张奶奶经常说以前闹灾荒的事情,她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还是靠向了祝余。   “是我们以后要饿肚子的意思吗?”   “城里应该不会饿死吧,”祝余不确定地说出一句恐怖的话,看小五斤吓得眼睛都瞪大了,把她顺手揽进自己怀里。   她不是很情愿,但还是提醒说。   “你让你爸——算了你后妈吧,她起码还管点事儿。让她努力囤粮吧,”他家要是有人饿死,必然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小五斤。   小五斤瑟瑟发抖地点头。   余颖坐不住了,她下了炕,严肃地说:“我去和刘主任说说,”她是胡同的居委会主任,也好提前提醒一下大家。   这顿饭的结尾终归是不太香。   ……   “一袋、两袋、三袋……”   祝余站在加速器的金属过道上,清点这一年陆陆续续囤的粮食。普通玉米的棒子有不到一千斤,大部分磨成了面——在城里各个粮店零零散散磨的,还剩下一小部分。   等全磨出来,加起来应该能有五百斤。   除此之外,还有两三百斤土豆,没有水稻小麦,因为这两种作物后续都需要精细的处理,她弄不到工具,也太麻烦了。   土豆和玉米面加一加,七八百斤。   除此之外,就是剩下的一些西红柿辣椒什么的了,只能算菜,不能当主粮吃。   祝余摸着下巴计算。   她家四口人,平均一下每人每月大概吃30斤粮,一家人每月吃120斤,就算城里定量一点也买不到也能吃个半年——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不然首都人全要饿死了。   这场灾荒大概得从59年到61年。   这些粮食匀一匀,这几年肯定能平安度过,但祝余还是打算再种点红薯之类的,顶饱,还能偶尔换换口味。   她实在想象不了天天啃土豆的日子。   不知不觉,祝余踱步到了操作台前。   只有二号田有加速功能,大概是因为草莓的关系,现在新的功德栏进度条走到快二分之一,想再增加一块加速田,估计得等明年正式扩大规模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还是得靠二号田使劲儿。   现在这块田草莓早就不种了,祝余找不到其他合适的父本母本,明星草莓也不好进行二次升级,现在这片田种的是花生。   人不仅得吃主粮,还得吃油。   现在首都的油票供应是每人每月三两,他家加起来每月是一斤二,需要买猪肥肉炼油填补,而这就需要肉票(他家加起来一月两斤肉票)。可以说,物资一匮乏,就什么都缺,缺得就跟连环套似的。   祝余光算一算,就感觉眼里没光了。   算了,还是把这些花生种出来,到时候让她爸找人偷偷榨成花生油吧。   嗯,还得是她爸,关系多。   祝余把还没磨的一大筐干玉米棒子拎出来,不到两百斤,她就地盘腿一坐,拉开一个空袋子,开始流水线工作。   一手拿一个干棒子。   用力互相搓。   玉米粒劈里啪啦掉进袋子里。   祝余的动作流畅得就像当了十辈子老农,她咵咵一顿干,没花一个小时,金黄干硬的玉米粒儿就从棒子上剥落下来,堆满了袋子,她站起来拎了拎,大概一百斤。   能磨九十多斤面呢!   大功告成!   祝余拎着这个尿素袋子去找祝同义,他没睡觉,正披着外衣和余姥爷讨论灾荒的事,见到她手里的东西,睁大了眼:“这是啥啊?”   “玉米粒儿啊,”祝余理所当然地说。   她根本没解释,她观察过了,不止自己对于加速器相关的事开不了口,祝同义他们也问不出嘴,他们只能一起大眼瞪小眼。   安全性可谓非常之高。   祝余直接把袋子给了祝同义。   “不用担心,我囤的粮和油都足够,不会饿到的——就是可能吃不上肉了?”   这么一想,她人都悲怆起来。   天啊,她可是最爱吃肉的,她这么倍儿棒的身体全是靠猪牛羊堆起来的啊!   祝同义眼神复杂地把袋子接了过来。   袋子沉得他胳膊往下坠,他顺势放到地上,撑开看了一眼,全是金黄的干玉米粒儿,他张张嘴,果然,又是那种仿佛空气把他的问题吞没的感觉。   他明白了。   “成,那我就放心了。”   祝余翘起嘴角,叉腰道:“我就说我可以带你们吃香喝辣——你们就等着看吧!”   ……   不得不说,祝余虽然平时跳脱得像猴子返祖,但关键时刻,确实让一家人很安心。   第二天一早醒来,全家人都不愁了。   今天是周日,他们一起出门采购。   说是采购,其实准确的形容应该是,走到一家国营店铺前,踮脚瞅一眼里面的货,再瞅瞅多少人排队,如果预计能半小时之内买到的话,那就站在队伍最后面排队。   祝余讨厌排队。   她站在人堆后面阴暗地想。   当然,这不是说她爱插队的意思,她其实还是有些素质的。她是个坐车提前去等、作业提前写完、连下馆子都要挑着工人下班之前到地方的人——这叫打好提前量!   怎么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排队上呢?   但能一边唠嗑不算。   余姥爷把夫妻俩撵去粮站排队,自己来找祝余,祝余的表情一秒钟阴转晴。   “姥爷!”   后面蓄势待发正要骂人插队的大妈立即把嘴巴闭上了,怪不得都长这么高呢,亲人啊。   余姥爷抱歉地对大家笑笑,但也没往队伍里挤,站在一边,和祝余三言两语的唠嗑。听到后面的大妈和别人聊天后,祖孙俩的耳朵不约而同都竖起来了。   “你听说了没?上面说要改定量!”   “咋改?能给粮食涨点定量吗?我家那口子当搬货工人,我觉得得涨点。”   “你想得美,不是涨,是降!”   “降?!”   大妈熟人的嗓门立即拔高,周围一听到定量这两个字变敏感起来的居民也纷纷加入话题,大妈表情有些得意,为大家解释。   “这是我外甥的媳妇的二哥的婶子说的,说马上要缩减粮食定量,比方之前坐办公室的每月是30斤粮,就可能变成28斤,要是之前32斤粮,就可能变成30斤!”   祝余和余姥爷面面相觑。   余姥爷就不说了,已经退休,定量按普通男同志来,祝余上大学,是学生定量,余颖和祝同义一个是会计一个是饭店经理,文职人员,定量都是同性别里较低的。   重体力劳动者的定量才比较高。   余姥爷沉默了好半天,朝祝余竖起大拇指:“果然人还是得念书,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未雨、未雨……”他卡壳了。   “未雨绸缪,”祝余痛苦地补充。   “没错!就是这个未雨绸缪!”   余姥爷拍拍祝余的手背,天气冷了,孩子脸都被风吹红了,他说:“这回返校把帽子围巾捎过去——别担心,这是国家的大事儿呢,你个十来岁的小娃娃担心啥。”   小娃娃?   祝余立即气急败坏:“我是十八!大人!”   余姥爷笑而不语。   好不容易排到他们两个,祝余凭借扎实的下盘在推推搡搡间纹丝不动,一手掏钱一手掏票,大声道:“来两块灯塔肥皂,两个蛤蜊油,一个热水瓶胆,还要一个灯泡!”   售货员头都没抬,手上一样样迅速地把东西拿起,嘴上说:“买灯泡需要以旧换新——坏的旧灯泡呢?”   祝余又从兜里掏出一个黄灯泡。   售货员麻利地数钱数票,祝余拿到东西,立刻就被人山人海淹没了,她简直是贴着墙根挪出去的。这还没到十二月,就已经有人开始准备过年的物资了——现在不准备,过年未必能抢得到。   “看,热水瓶胆!”祝余笑。   余姥爷把它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到胳膊上挎的篮子里,昨晚上他和祝同义说话,倒水的时候不小心踢倒了暖水瓶,胆碎了。   单独来买个胆,比新买个瓶实惠。   这热水瓶也用了七八年,用够本了。   两人从供销社里出来,去粮站找人。   不是月初,粮站的人倒是没那么多,祝同义和余颖在里面转了一圈,随便买了几斤粗粮,出来时说:“大米白面的确比之前少很多,售货员说了,有细粮票也买不到。”   余颖补充:“但这个月的细粮票快过期了,我还是买了五斤粗粮,回去做窝窝头吃吧。”   一斤细粮票能换五斤粗粮票。   祝余很可惜,但又拍拍胸口:“没关系,我弄的玉米面也挺细的,”没加棒子没加苞叶,完全能当二等粉的细粮吃呢。   他们一路边说话边回家,经过副食品商店时,刚好碰上新进了一批苹果干,不要票,于是也顺着人流买了两斤,当零嘴吃。   余颖听到祝余排队时听到的缩减定量的消息,也说:“粮站的熟人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说想要细粮就早来排队,等再过一阵子,那就连月初都不一定能够有了。”   回到家,一家人就各自忙活起来。   天气越来越冷,余颖把箱子里的棉门帘抱了出来,今年春天洗过才收起来的,放了樟脑丸,挡在门里可以保温,开门的时候也不容易进冷风。   祝同义搬了凳子,踩上去挨个钉门帘。   余颖帮他举着点门帘,祝余退后几步看看,“钉歪了!钉歪了!右边没遮住!”   祝同义把门帘往右挪挪。   余颖闻着樟脑丸的味儿,觉得有点呛,她把脑袋往后伸了伸,随口问祝余:“你们学校现在的食堂怎么样啊?”   “我们学校?还行吧。”   祝余点着脚尖,随口道:“去年比较好,那时候还有红烧大虾和肉饼之类的呢,但现在只剩下粗粮和素菜了,偶尔有点肉蛋豆?听说这在首都的大学里已经是倍儿好的了。”   咋说农机大也是农业大学。   自己种地的不可能把学生饿死了。   祝同义钉完门帘,余颖从兜里掏了掏,刚才采购还剩下几块钱,本来想看看有没有不要票的高级点心,没有,这钱就省下了。   她数了数,把整数五块给了祝余:“拿着,嘴馋了就自己去外面下馆子。”   祝余嘻嘻笑:“谢谢妈妈!”   她一把接过,揣进兜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客气一下的意思。   一旁看着的祝同义:“……”   他意犹未尽地搓了搓手掌,虽然嘴巴没有说什么,但渴望的意思写在了脸上。   余颖:“……”   她看看手里的毛票,还有七八毛,全塞给了祝同义,没好气道:“拿去拿去,赶紧把剩下的钉了!”   “得嘞!”   祝同义的反应和祝余一模一样,笑嘻嘻,伸手,揣兜,然后抱着剩下的门帘跑了。   余颖笑骂:“可真是亲生父女俩!”   ……   周一早上七点钟,祝余回了学校。   今天食堂的早饭有蒸红薯,纺锤形的红薯,两头偏尖,胖乎乎的一个就有半斤重,食堂切成两半来卖,果肉是黄澄澄的。   用力嗅嗅,闻起来有股甜香。   祝余掏出饭票买了早饭,除了蒸红薯,还有凉菜——稍微嫩点的红薯叶拌的。她一边吃,一边猜测猪小白是不是也吃的这个。   祝余啃了一口红薯,有点烫嘴,她哈了一口气,吹吹又咬一口,味道香甜软糯,她眯起眼睛:“学校种的吗?还挺好吃。”   白丹知道:“好像是正在培育的品种。”   她刚干完活,手上还戴着套袖,她在食堂勤工俭学,对食堂的材料来源比她们清楚。   祝余猫一样哈着气,两只手倒腾着,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大块红薯,有点噎,她锤着胸口抱怨,“好干,学校就不能给配个稀的吗?白开水也行啊。”   赶紧从包里摸出自己的水杯来喝。   白丹笑着说:“我觉得还挺好吃的。”比她家的好吃,她家那边的应该叫白薯,味道不甜,干干巴巴,吃一口真是脖子抻出二里地,倒是挺饱腹的。   祝余也对这种红薯很感兴趣。   她正想着去哪儿弄点红薯苗,种进加速器里囤粮呢,学校这不是巧了吗?   收拾了饭盒,她就去后厨打探。   “红薯?你想要生的?不用担心以后没有,学校给食堂里送来了一大堆呢,够你们最近顿顿吃红薯的,”打饭阿姨以为祝余是怕后面没有红薯吃,自己先囤点。   祝余的脸色扭曲了一下。   顿顿是红薯?那教室里不会变成被屁腌入味儿吧……   她用力甩头,把这个有味道的想象甩出去,掏出几张饭票,“不是阿姨,我就是想弄点生红薯看能不能发芽,能换几个吗?”   换到三个黄褐色的生红薯,阿姨本来想给祝余挑个大儿的,但她挑了芽眼多的。   芽眼越多苗儿越多啊。   等二号田里的花生收获了,祝余立刻把用芽眼养出的红薯苗栽了进去,接下来的步骤非常省事,红薯不需要授粉,她养了一轮,就有足够的苗子进行扦插了。   十二月末的时候,祝余的红薯已经收了五百斤,味道很好,余姥爷还给她做了地瓜干和烤红薯——她比较喜欢吃烤到流油的。   除了一个缺点。   祝余一脸麻木地坐在班级第一排,她都坐得这么往前了,还是能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屁味儿,学校的红薯真是大丰收啊,这都一个月了,还没吃完?!   她都要变成屁味儿的了!   显然老师也是这么想的,她拎着教材一进教室,就让靠窗的同学把窗户打开几分钟,然后自己走到了窗边,任寒风洗礼。   大家面面相觑,纷纷偷笑起来。   他们一起吃食堂一起放屁,也就不嫌弃彼此了。   祝余的表情很苦命,她丧失了全部的力气,奄奄一息地倒在白丹肩膀上:“我的鼻子……这是对我敏感嗅觉的折磨……”   她觉得是不是人和人的嗅觉不一样啊。   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呜呜呜她这两天睡觉感觉自己的被子都变臭了,她甚至做了臭屁味儿的梦!   (梦的内容:猴哥一个筋斗云翻了十万八千里,她是被一个屁崩出了十万八千里,狼狈倒地,所以她不好意思说)   白丹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她安慰祝余:“没事,食堂的红薯已经见底了,这两天应该就吃不上了——呃,”她话音忽然一顿。   祝余敏锐地抬起一点脸,“你怎么了?”   白丹欲言又止了好半天,终于还是说了:“但好像刚进了一批萝卜……”   萝卜屁和红薯屁哪个更臭?   这很难回答,因为祝余同志已经眼冒金星,脑门往桌上一拍,嘎嘣死了。她感觉自己见到了素未蒙面的亲姥姥。   所以第二天祝余感冒的时候,她十分感动。   她吸着鼻子,在宿舍里不停地到处嗅嗅嗅,发现自己失去了对气味的感知后,表情无比欢欣:“太好了!我终于闻不到了!”   结果去了教室。   “原来是宿舍的硫化氢浓度不够高……” [44]5000收加更·修:是谁说我“狗窝里放不住剩馍”!   “祝余你——”   雁东归从正在批改的作业里抬头,刚准备说话,就看清了祝余此时的样子。   红帽子和围巾戴在脑袋上,这没什么,现在天冷大家都这个造型,但这两根拧紧的纸条塞在鼻孔里,这是干什么了?   他觉得自己得关心一下。   “你……流鼻血了?”   “没有,我是被硫化氢攻击了,”祝余坚强地说,她把粉色的纸卷又往鼻孔里塞了塞,然后问:“老师你叫我过来干啥呀?”   雁东归很复杂地把目光挪到她眼睛上。   他本来要说的话莫名忘了,顿了好几秒,才终于想起来,“是你的论文。你那篇关于草莓连作的论文这期要登。”   祝余大喜:“登了?!”   她可是从十二月初就投了出去——其实也不能算是出去,她直接就近投给了农机大的学报——反正一连等了一个月,都没有动静,她以为审稿效率就是这么慢呢。   结果今天一来,告诉她登了?!   “是要登,还没登,”雁东归强调。   他看着祝余,露出一点欣慰的笑意,说:“我昨天碰到了学报总编,他提到你来着。你再等等吧,大概这几天就出来了。”   祝余的注意力立马走偏,她警惕又期待地问:“他提到我什么?”   雁东归还是不太适应直白的夸奖。   他憋了憋,缓慢地说:“他说你是个很有学术视野、很有远见的学生……”   祝余爽了。   她带着两鼻子的纸条条窘迫的来,甩着头发骄傲地出去,臭?什么臭味,她已经闻不到了,她只能闻到金色的成功气味!   谁这么厉害?   她祝余啊,那没问题了。   祝余耐着性子又等了等,213的五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祝余跟块望妻石似的,每天都在蹲守有没有自己的信件,要不是觉得不可能,她们非得觉得是她谈恋爱了。   (高青低语:她能谈恋爱我把书吃了)   总之,她们忧心忡忡。   一直等到一月的第一个周五,这个谜团才解开。   “哈哈!稿费!”   祝余用力抖着黄色的信封,里面甩出来两张崭新的大黑十,她随手一抓,却没细看,而是把另一张薄薄的回信拿了起来。   “尊敬的祝余同志——”   祝余看到开头的这个形容词,已经觉得神清气爽,感冒堵塞的鼻子都通畅了。她喟叹一声,摇了摇头,把它贴在了心口,像个小宝宝一样温柔地抱着。   她的论文就是她的宝宝!   213五人面面相觑,看着祝余一会儿狂喜万分、一会儿长吁短叹,就差站在凳子上吟诗一首了,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又咋啦?   最后是最近开朗了不少的白丹主动开了口,她迟疑地问:“你平时,还有空写小说啊?”   提到稿费,她下意识就想到这个。   庄秋生撑着脸颊,笑盈盈地打趣:“通俗小说?历史小说?散文?我觉得你写美食小说一定好——我会支持的。”   祝余大惊失色地看着她们。   “你们在说什么?我看起来像那么文雅的人吗!”她说着,把随信寄来的另一本期刊似的厚厚学报展开,让她们看封面。   《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学报》。   五个人一起跳起来了,大声尖叫。   “是论文?!”   祝余“嗯哼”一声,之前她一直没和室友说(要是没上她多丢人啊》,但此时尘埃落定,她终于可以说了。   “我上个月就写完了,投到学报里,审核了那么久,我都担心是不是给我不通过——呸呸!这个不许说!反正我的论文过啦!”   她说着,兴致勃勃翻开学报。   虽说是大学学报,但面向群体未必是本校学生,许多农学和农机领域的专家也会向这里投稿——权威的期刊报纸就那几家,不投这个就投那个。   五个脑袋一起凑了过来,包括畜牧系的袁可可和化学系的高青,他们还没见过呢。   祝余先翻到目录,用手指指着,一边寻找一边说:“让我看看……嗯……这儿!”   她之前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这会儿反倒不急了,手一页一页慢悠悠地翻,看得急性子的高青恨不得自己上手。   “你行不行?不行我来翻!”   “这是仪式感!”祝余大声反驳,不情不愿加快了速度,很快翻到了草莓那一页。   “草莓连作障碍防治与土壤修复……”庄秋生缓缓念了出来,这个题目被她清澈悦耳的嗓音一念,听得祝余浑身舒坦。   她享受得眯起眼睛:“快,再给我读一遍。”   庄秋生给了她一个白眼。   这篇论文来来回回改了好几遍,祝余都能背下来了,但她还是又看了一遍。这印刷出来的铅字就是不一样,板板正正的,低头闻闻,嗯,还有股新鲜的墨臭味儿呢。   祝余的表情有点嫌弃了。   这篇论文在五人手里传阅了一番,她们看不出具体质量如何,但学报既然登了,肯定差不了,听说有的老师的论文都未必能上学报呢。   她们就囫囵个儿的看一遍。   “文笔很不错嘛,严谨,”庄秋生拿看小说十几年的专业目光评价。   “格式真清楚,标题都分了好几级,”陈凌云看得很认真。   “第一作者就是祝余!”这是白丹。   袁可可已经说不出话了,她佩服地举起两个大拇指,放在脸边表达自己的敬意,高青翻了翻目录的其他标题,估计在想自己这个化学系的未来能不能投点什么。   祝余在一边翘起二郎腿喝热水,明明没有茶叶,却还摇头晃脑,像吹浮沫一样吹着泛起涟漪的水面,嘴角上扬。   她拿捏着语调:“哎呀,谢谢夸奖~”   语气里打满了波浪号。   太牛了,真的太牛了。   祝余跟个老佛爷一样被簇拥了起来,她们叽叽喳喳问起她怎么写的论文、怎么投的稿,她高高兴兴答了,语气兴致勃勃。   她这都是一路硕博的后世经验!   她可不是水货!   当然,说到最后,祝余也委婉承认:“写一个知名的指导教师,还有一些能够增加它含金量的暗示……咳咳,也是很重要的。”   单纯的白丹睁大眼睛:“什么暗示?”   “就是一些显得你这个论文很牛、你看不上它就是眼瞎的暗示,”祝余的言辞直白而犀利,她扫了一圈,决定询问庄秋生。   她把手握拳,麦克风似的放到她嘴边。   “来,秋生同学,请回答我们的小白同学,这篇论文哪里属于我的暗示?”   庄秋生看了那么多书,阅读理解相当不错。   她握住祝余的手臂稳住“麦克风”,像个好学生一样乖乖回答:“我觉得主要是经济效益那一块——比方说已被外国引进?”   “没错!”   祝余为她鼓掌,她欣赏地握住庄求生的肩膀,“瞧瞧,瞧瞧,秋生同学多么敏锐!不止说引进,你还得说‘外方’主动引进——主动!这个词很重要!”   不然怎么显得它是个好东西呢?   好东西就得主动来争取!   白丹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影响,她从庄秋生那儿拿过学报,把论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出高考做语文题的态度,终于发现了祝余的不少小心机。   “多位苏联留学生好评。”   “日本主动引进种质资源。”   “农业部通知明年将大规模种植。”   看起来是平铺直叙、简明扼要,加起来都没两段,却暗戳戳从各个角度给草莓抬咖。   是的,抬咖——   虽然白丹还没听过这个词,但她觉得自己已经领会了这个词的真谛。   她悟了。   ……   祝余再次小小出名。   现在她都在学校里,都有不少人看她,当然,她是不会感到不好意思的。   她都是会大方地回视过去,要是女生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要是男生就礼貌的微笑一下或点点头——她已经是需要形象管理的人了,什么鼻孔插纸条?   她干过这种事吗?一点不记得呢。   回家时,祝余把这期学报、编辑回信全捎了回去,交给她最大的粉头余姥爷,他颤颤巍巍两手接过,立即存进宝贝箱子里。   这个箱子里已经存了好多东西。   祝余打小的奖状、表彰,裱起来的录取通知书……甚至还有她一年级得的卫生标兵,都存在这里。还有一些则挂到墙上。   当然,稿费她昧下了,揣进兜兜加入小金库。   “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余姥爷已经念叨过这个词很多遍了,但他还是要说,并拉踩别人:“陈大志家那俩小崽子不应该叫啥光宗耀祖,他俩天天上房揭瓦还偷看女厕所,给这个好词儿都祸祸了!”   祝余被他握着一只手,另一只手被余颖握着,余颖女士还爱怜地摸摸她的脑袋。   “这脑袋得好好保护着,咋就这灵光呢?”   她甚至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也念过中学,不笨,不然也干不了会计,但和祝余也不沾边啊,这脑瓜子好使得跟抹了机油似的。   余颖再看看祝同义。   脑瓜子是好使,精明,但学习成绩也就那样,不然也不能给她爸当学徒(而且学得也就平平,不然也不能不当厨子)。他俩咋生出的祝余呢?   余颖百思不得其解,就知道自己很高兴。   她根本没想到祝余还会有稿费这一茬,在她心里,上这么厉害的学报——是叫学报吧?别说拿钱了,就算给人家钱她都愿意!   她大方地给祝余掏了五块钱。   “拿去花!”   “谢谢妈妈!”   祝余的声音猛地拔高,乖乖,这钱是她的,那钱也是她的,她咋这么富呢?   祝余笑得圆溜溜大眼都眯成了缝。   余姥爷也给了她零花,反正他除了吃喝也没什么兴趣,不抽烟也不咋喝酒,至于祝同义,别人都给了,他当然只能恋恋不舍地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抠出点儿。   “别嫌少啊,”他不舍地说:“我就这点了。”   “我不嫌!”   祝余笑嘻嘻的,故意从自己兜里掏出钱来,把祝同义给的两块五毛钱并进去。   祝同义本来只是随意一扫,看那一把钱,心想小丫头毛票还挺多,直到看见里面好几张大黑十。   他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得快掉出来。   “嚯!你咋这么多钱!”   祝余不语,一味嘻嘻。   她故意捋平那沓钱,在祝同义面前抖了抖,看着他的眼珠子跟着往左、跟着往右,然后满足地揣进口袋里。   钱消失了。   祝同义感觉自己的快乐也消失了。他瞪着祝余:“你那么多钱还拿我的!快点还回来,我后悔了,你这小妮子的钱赶上我一个月工资了!”   而且他工资都给了余颖,自己也没剩啊!   祝余得意闪躲:“不给,就不给!”   她一溜烟躲到了余颖后头,后者对父女俩的动静心知肚明,说悄悄话还那么大的嗓门。余颖似笑非笑回头看了一眼,祝同义立即看向天花板,背着手溜达着出门去了。   坏了,被听见了。   但他不怕。   因为他就那点私房钱,没收也没几块。   一败涂地的祝同义:┗( T﹏T )┛   祝余看他走了,立即洗手擦手,然后撸起袖子凑到余姥爷旁边,坏心拉踩,“看我多勤快,我帮你腌清酱肉!”   她看着余姥爷手底下起码五六斤重的一块生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上好的猪后腿肉,通红,稍带点肥膘,看着就结实紧致。   余姥爷笑:“那你去洗菜吧。”   虽然不是东北,但首都这个纬度,冬天也没什么可吃的,他们得腌酸菜、腌萝卜、腌雪里蕻,反正杂七杂八什么都能腌。   祝余在大盆里倒上井水,又掺和上半暖瓶的热水,这才把菜一起倒进去清洗。腌酸菜用的大白菜不用洗,把最外面干枯或坏了的叶子扒下来,腌好了吃之前洗就好了。   余颖蹲下来,和她一起。   没一会儿祝同义也回来了,余姥爷腌肉不用他上手,他虽然学了十几年厨,但就像余颖以为的,他这方面天赋不大行,学到后头还不如自家天生金舌头的闺女。   他也搬了个小马扎,一起洗菜。   祝余洗香菜时,把水淋淋的整颗香菜从水里提起来,有些嫌弃地看了眼。   “妈,今年腌香菜切一切吧,你去年腌的那个,嚼也嚼不烂,咽也咽不下去,都吃半天了还能从嗓子眼儿里扯出来……”   她想起那个场面,表情微妙。   对不住妈,但确实有点怪恶心的。   余颖羞恼地看她一眼,“赶紧干活!”   她好不容易尝试一次自己腌菜容易吗,可是被这个小崽子逮住了,虽说那个香菜是嚼不烂也咽不下去……她呕了声,感觉有根香菜卡在自己嗓子眼似的。   祝余嘎嘎笑了起来。   “哈哈,我就说你自己也不乐意吃吧!”   余颖又瞪了她一眼。   一家人一起腌菜,没等天黑,一样样蔬菜已经分别处理好,码进了坛子。余老爷的清酱肉也用盐抹好了,腌上七天,再用酱油腌上八天……过年那会儿能吃到吗?   祝余想着,开始吞口水。   返校时,祝余捎了一罐腊八蒜。   小罐头瓶里的蒜瓣儿切掉两头,是漂亮均匀的青绿色,宿舍里好几个人都没见过,好奇地问:“这蒜怎么是绿的?”   “腊八蒜不就是绿的吗?”   此时几人正在食堂吃早饭,今天是玉米面粥、粗粮窝头和萝卜咸菜,祝余拧开罐子,大方地给她们分享:“你们都尝尝!”   说着,咬了一大口窝头。   呃,噎得慌。   祝余赶紧喝口稀稀的玉米面粥顺一顺。   这个在老家似乎叫黄糊涂来着?名字很形象。   白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怕辣,但一入口又清又脆,她惊喜地看向祝余:“是酸甜的!”   “那当然,好吃吧?”   祝余又给她夹了一瓣儿。   她之前加速器里也种了蒜,她家不爱吃生蒜,嫌烧心,而且味儿大,平时炒菜也用不了多少,这回全被余姥爷腌成了糖蒜。   还剩一点,就腌成了绿色的腊八蒜。   祝余喜欢这个,不是味道和糖蒜有多么不同,单纯是翠绿绿的,吃着好玩。   她嘎吱嘎吱嚼着脆生生的蒜头,喝一口粥,再尝尝食堂自带的萝卜咸菜,仅仅一口,就让她惊魂未定,赶紧又喝了两大口粥。   “这咸菜挺下饭啊。”   卖盐的被打死了?齁得都快发苦了。   庄秋生正喝粥呢,听到这里,被呛得咳嗽起来,她一边捂嘴一边笑,说道:“我们都说是大师傅撒盐的时候手抖了,一洒,多了吧?但也没办法,就这么端上来了。”   祝余也快活地笑了起来。   好吧好吧,她又咬了一小口咸菜,急忙忙喝一大口粥,这也挺有意思的嘛。   ……   祝余去图书馆,发现柳芳在看……菜谱?   《种花名菜谱(第一辑)》   副标题是“首都特殊风味”。   祝余的表情一下子复杂起来,“师母你……”   她之前对柳芳的厨艺感到好奇,结果后来发现,其实雁东归做饭也一模一样。两人都是一副在国外多年但并没有为厨艺进化过的留子模样,不能说对美味有任何的追求,没食物中毒她都觉得是两人命大。   结果现在?   祝余肃然起敬:“师母,你要进步了吗?”   柳芳:“……”   她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里的书,只是从摸完头发又摸大腿的动作来看,有点尴尬。   一通毫无意义的动作后,她选择问。   “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你!”   祝余热情分享自己的腊八蒜,她其实捎了两罐,打算分一罐给柳芳,她时不时会拿糖果投喂她呢,尤其是刚从图书馆学了一天之后,这块糖格外甜。   柳芳默默地道谢收下。   她其实也不是很好意思,怎么能收学生的吃的呢?但祝余家做的菜也太好吃了,哪怕是个小咸菜,也比自己家的好吃。   不对。   她想,她不能用自己家的作对比——她和雁东归做的东西是白送都没人稀罕。   应该说祝余家的咸菜比饭店都好吃。   祝余放下糖蒜,顺势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了,瞄了眼那本被倒扣着的菜谱,还有柳芳遮遮掩掩记的笔记,委婉开口。   “师母,你这本难度好像有点太大了。”   这不是攀登,是从埃及金字塔最底下往尖儿上跨啊,腿再长的人,那也得扯到胯。   柳芳一愣:“是吗?”   祝余露出一点小白牙,她很有点腼腆又得意地说:“这本书去年出的吧,我看过——开头就是烤鸭涮羊肉,后面都是几个酒楼的看门大菜……要不咱从家常菜开始学学呢?”   她都不敢说自己能把这几道菜做精。   柳芳的表情一下子痛苦起来。   “天啊,学个做菜怎么就这么难……”她连刚记的笔记也不想看了,啪一下合上,“怪不得这步骤都这么长,还从杀鸭子开始教,原来就不是给我这样的人看的啊?”   祝余继续腼腆地微笑。   她两只手握在一起、怼到自己的膝盖上,肩膀耸起,姿态乖乖的,很有种不知道说什么于是笑一下吧的局促。   柳芳扶额。   “我还以为我的厨艺能进步一下呢……不瞒你说,我还看了家里的西餐菜谱,但没有食材,我只能又改看首都菜。”   祝余有点感兴趣了。   她兴致勃勃地问:“什么菜谱?”   余姥爷说她可是中外合璧的好手呢,她小时候每次去莫斯科餐厅吃饭,点完餐就会盯着后厨,握着拳头偷偷发誓:“以后我要当这里的主厨!”   瞧瞧,她从小就知道上进!   当然,现在祝余已经成长了。   她现在的目标是成为比专业厨子还牛的业余!这样她就能说一句——你问我为什么不当大厨?嗨,谁让我搞研究更厉害呢。   国家需要我(叉腰得意)。   柳芳说:“《银勺子》,《The Silver Spoon》,我朋友前几年寄过来的。”   可能是实在看不下去她的厨艺了吧。   看祝余很好奇,柳芳直接说道:“那本书很厚,你喜欢的话我送给你吧,正好,我明天就给你送过来——它真的很厚。”   祝余好奇,能让柳芳再三强调的厚是多厚?   直到第二天下课,她迫不及待来到图书馆,看到柳芳手边一本厚厚的书——不夸张的说,厚如两块砖头,暗红色很有质感的外皮,上面印着一个银色的勺子,看着就很贵。   柳芳拿起它的动作都有些沉重。   “快快,快拿去吧,”她的动作比祝余还急切,生怕她不要了似的,塞进祝余包里,登时,她感觉自己的包一瞬间重了七八斤。   老天奶啊,这是本铁书吗?   英国的美食够写出这么沉一本书吗?   祝余惊叹地坐下了,又把那本书掏出来,她掂了掂,确信不是自己的错觉,这本书确实有六七八斤重,她翻开看看,点了点头。   原来原版是意大利的啊。   那她明白了。   祝余捧着知识的力量,高兴地恨不得亲柳芳一口,一拍胸口,信誓旦旦地保证道:“等我回家翻翻,给你找几本能用的菜谱!”   她可是囤囤王!   实在找不到,她都能亲手给柳芳写一本!   ……   祝余周末就实践了里面的菜谱,的确很多材料不好找,但没关系,她翻了又翻,最后找到一份蒜香炖鸡,蒜有,鸡有(祝同义从郊区换来的),没有橄榄,没有干白葡萄酒——换成花雕试试。   很好,中西合璧嘛。   祝余在厨房里一通操作,没有黄油和橄榄油也没关系,她又没说自己做的是正宗版本。鸡肉越炖越香,外面的胡同似乎都躁动起来,在小孩在吱哇叫着想吃肉。   祝余狡猾一笑,把炖好的鸡肉盛出来。菜谱上说要把蒜打算挑出来,但物资匮乏不容易呢,她还是留了下来,一起端上了桌。   “尝尝吧!”   她志得意满地拍拍手,解下身上的粉色围裙。   余姥爷不愧是她的粉头。   他神色庄重地率先尝了一口,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咽下去说:“好吃,真能去老莫和人家主厨竞争一下了——你俩什么眼神?我说真的,不信你俩自己尝尝。”   余颖和祝同义收回怀疑的视线。   余颖看着这盆炖鸡,颜色倒是很漂亮,鸡皮金黄,她大胆地尝了一口,反正这个家谁做饭都比她好吃,一嚼,点起头来。   “诶,真的不错。”   祝同义也尝了一大块,其实尝不出西餐的味儿,确实是好吃的。   祝余提起的心放下了,“我就说!”   一家人就着米饭吃完这顿“中西合璧和而不同”的午饭,祝余很是惋惜:“早知道这么好吃该把振华哥叫来——他这学期忙得要命,都没过来几趟!”   谁知道人最经不起念叨。   祝振华下午三点多,匆匆赶过来,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鼓囊囊的东西。   “叔!婶儿!——小桃儿?”   祝余正在吧唧吧唧嗑瓜子儿。   按照余颖的犀利评价,她这是“狗窝里放不住剩馍”,什么瓜子儿等过年?她等不了,买回来就是为了现在吃的!   见到祝振华,她眨巴了下眼睛。   “你咋这个点儿来的?晚饭还没好呢,”祝余说着,已经自然地伸手接过东西,并拉开袋口看了一眼,被余颖一巴掌拍在手上。   “就你手快,”她没好气。   祝余像狗一样发出哼哼唧唧不满的声音,祝振华连忙说:“这就是给你们的,我爸妈这周刚寄过来,是些山货。”   祝余眼尖,她刚才已经看清楚了。   此时笑嘻嘻补充:“我看到了松子儿和榛子!我爱吃这个!”   “你啥不爱吃?”余颖一把夺过口袋,不管祝余立刻苦起脸。她得把这个收进自己屋里,不然别说等过年了,能留到下周都够呛。   祝余手里还抓着半把五香瓜子,顺手给祝振华分了点,摸着下巴打量着他:“你这学期好像长高长壮了点?”   “我都多大了还长高。”   祝振华笑着说,但笑容有些勉强,他往屋里张望着,“你爸和你姥爷呢?”   “咋了?出啥事了?”   祝余立刻站直了,响当当地拍起了自己的胸膛,义正言辞地说:“有事跟我说啊,这个家我也能做主!”她一脸你可以相信我的威严表情。   祝振华:“……”   屋里的确没人出来,他只犹豫了两秒,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又折的报纸,递给她问:“报纸上的新闻,你知道了吗?”   祝余把剩下一点瓜子也塞给了他。   她拍了拍手心的瓜子儿碎屑,这才接过报纸,抖抖拆开,刚装模作样地眯眼瞧了两行,就又放下了,“我知道啊。”   报纸上说的是旱灾减收的事。   祝余意有所指:“我可是学农的呢。”   祝振华长叹一声,脸上的焦急也不遮掩了,明明没外人,却还压低声音问她:“你去年说要有灾害,我还不信……结果。”   他哑口无言。   他不该觉得祝余平时净说些不着调的话,谁能想,她一着调起来这么恐怖啊。   说大灾就是大灾!   祝余:风评被害!   她对于祝振华的不信任十分不满,横眉毛竖眼地斜睨了他好半晌,直到他双手合十老实作揖,才勉强收回自己的斜眼。   祝余问:“你是担心囤粮?”   祝振华忧心忡忡:“对,我爸写信来说,家那边公社的粮食大多都调去了受灾省,虽然现在家里不缺粮食,但以后不一定。”   说着顿了顿,他对祝余面露希冀。   “你说这事儿明年能过去吗?”   “我说不能。”   祝余在小马扎上又坐下了,示意他给自己扒瓜子壳儿,一边盯着瓜子一边随口道:“这又不是单纯的旱灾……反正你等着看吧,起码到61年。这两年只会越来越缺。”   现在才只是开始呢。   祝振华的眉毛都要挤出来悬针纹了。   他无意识剥着手里的瓜子儿,剥出一颗肉来,祝余就眼疾手快地丢进了自己嘴里。   他呢喃道:“这不会饿死人吧。”   “大城市和小范围内,应该不会,但受灾严重的地方不一定,”祝余说,她有点良心地安慰道:“林场那边不太会啊,都算是工人,有定量粮,最多就是饿出浮肿病。”   最多?   这还是最多?!   祝振华惊恐地看着她,人要是有浮肿病了,再饿一饿那就得肝炎和没命了吧!   祝余说:“这是大势。”   祝振华颓然地承认了,他明白的。   余颖放好山货从屋里出来,就看到兄妹两个对坐着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愁,跟啃了刚摘下来的涩柿子似的。   余颖:“祝余,你又使唤你哥!”   “啊?”祝振华此时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扒了一小堆瓜子,没一颗是吃到自己嘴里的,他无奈笑了笑,并不生气。   “没事儿,我愿意给她扒。”   “听到了吧妈?他自愿的!”   祝余得意洋洋,在余颖抽她前拍了拍祝振华的肩膀,“别愁了,愁也没用。我姥爷给你们准备了一大堆红薯干呢!”   余姥爷闲来无事,就做了一些零嘴。   他做的红薯干是蒸过的,软糯香甜,不像是切片直接晒的,那简直是对人咬肌的强大锻炼,你要是想拥有一个刚正不阿的方脸,就嚼去吧,比山东煎饼还好使。   祝振华又惊又喜:“哪儿弄来的?”   祝余没说话,指了指自己,眉飞色舞。能哪儿来的?当然是她这个十八岁的老农民日夜兼程种出来的!   祝振华给她掏了自己的零花钱。   祝余想收,但余颖在一旁虎视眈眈,她只能虚伪地摆手表示堂哥太客气了,一直等到祝同义和余姥爷拎着篮子从外头回来。   他俩去郊区看有没有鸡“换”来着。   见到祝振华,祝同义很高兴。   “你小子最近怎么不来了,要不是小桃儿说你学校特别忙,我非得去你们学校叫你不可,”说着,他拍拍祝振华的肩膀,欣慰地点头:“嗯,结实了。”   祝振华觉得这父女俩好像。   问他怎么不来和说他壮了的语气都一样。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一直在学校努力跟老师学习来着,没怎么出来。”   堂妹这么出色,他也不能太落后啊?   他们一起去屋里说话,余颖端出瓜子,祝余立刻抓上一大把,朝她讨好的笑。   余颖白她一眼,又让祝振华吃。   他们说起了灾荒的事。   说着说着,气氛有些沉重,祝振华转而笑道:“嫂子上个月查出来怀孕了,说已经好几个月了,医生说明年三四月份就能生。”   “什么?!”   祝余觉得很不可思议,她上个冬天还见过祝大哥和被他叫红红的大嫂呢,他俩是在春天结的婚,这才多久,就怀孕啦?   余颖惊喜道:“那你要当小叔了!”   祝振华抿嘴笑笑,说:“大哥在信里很高兴,还托我在首都找找有没有麦乳精,我跟同学弄了一大罐呢,听说小孩喝这个好。”   “我觉得大哥不是很靠谱。”   祝余犀利评价:“他也不问问医生,麦乳精是给刚出生的小孩喝的吗……等小崽子能喝了,他麦乳精都要放过期了。”   祝振华惊讶:“是这样吗?”   祝同义笑道:“我托人帮你问问,什么奶粉啊小米啊,是都得提前准备起来。”   祝余立即开始思索自己该送什么。   最后,她决定送点实际的,明年正是灾荒严重的时候,别再大人小孩一起挨饿。   ……   一月的天气越来越冷了。   祝余戴着红帽子进入考场,她管这个叫鸿运当头,别管有没有用,种花人就要吉利!   考了一周,大二上学期结束。   农机大放假在首都算早的,祝余回家好几天,祝振华才考完回家,临走前,捎着他们的礼物。   祝余给嫂子送了一大包饼干和一罐麦乳精,饼干票是她跟其他同学换的。他们学校学生每月都有一张饼干票。   至于麦乳精,小孩喝不了可以大人喝嘛。   大冬天的,祝余连出门都少了,偶尔出门不是去书店就是废品站,大多数时间她都缩在家里,写论文、看书、进加速器种地。   再不就是在厨房鼓捣新鲜菜式。   鞭炮声越来越频繁,一出门就能踩到小孩们炸完的红色纸皮,在一派喜气洋洋和炸小肉丸的香气里——1960年正式到了。 [45]红山公社·修:工作场合称职务:祝负责人ƪ(˘⌣˘)ʃ   “姥爷!看我买到了啥!”   祝余举着一把晶亮亮的糖葫芦从外面跑进来,山楂比她的帽子还红,两个扁的,两个圆的,她把圆的给余颖和祝同义。   扁的一个给余姥爷,一个自己咬一口。   压扁的山楂外面裹着金黄的糖衣,冻得脆极了,祝余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糖衣混着山楂肉进了嘴里,酸甜冰凉。   她被突然的牙齿刺激逼得呲牙咧嘴,但转瞬又得意地说:“还没冻硬呢,这会儿最好吃!”说着,又接着牙印咬了一大口。   余颖正盘在炕上拆毛衣,她把祝余之前小了的毛衣通通拆开,打算重新织,接过两根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   “嗯,就是这个味儿!”   糖葫芦就得吃山楂的,不酸能叫山楂吗?   祝同义举着两只胳膊,给她充当撑毛线的柱子,迫不及待:“快,快给我咬一口。”   余颖把一捆毛线从他手上撸下来,套到暖水瓶上,没好气道:“好了好了,不用你了,快吃去吧,”把糖葫芦横着塞进他嘴里。   祝同义咬了一口,被冰得脸皮都扭曲一下,看着祝余含糊地说:“这哪儿买的?”   “供销社啊,刚进的。”   祝余得意极了,正反面摇晃起四根细长的指头,“没要糖票!还是我眼尖,趁着人没来买了四根,要不是售货员不让,我恨不得把整个稻草把儿都买了。”   她惋惜地说着,吃起糖葫芦却美滋滋的。   好吃!   吃着嘴里的,祝余还馋着脑袋里的。   她满脸憧憬地说:“等什么时候有很多糖了,我非得买熬一大锅来做糖葫芦不可。什么草莓啊、葡萄啊、橘子瓣儿啊……什么山楂,哼,我到时候就要忘本!”   余姥爷笑得合不拢嘴,故意逗她。   “你这天天做梦不得馋得流口水?”   祝余坚信扁山楂比圆的好吃,就算小时候祝同义骗她扁山楂是被老奶奶用屁股坐扁的,她也绝不改变自己的想法。   一家人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   祝余弹跳而起:“我去开!”   她一边咬着糖葫芦一边往外冲,刘主任见到嘴边还沾着糖屑的祝余,笑眯眯说:“我就说刚才谁跑得这么快,果然是你!怎么吃上糖葫芦了?好吃吗?”   “好吃!但比我姥爷做得差点!”   祝余高高兴兴说着,把刘主任拉进来,发现她手里有一张眼熟的大红奖状。   “五好文明家庭?!”   “是,我就是来给你们送这个的,”刘主任笑着说,她随着出来迎的余颖进了屋,看到这一家人拆毛线、吃糖葫芦,其乐融融地坐在炕上,看着就让人高兴。   多和谐啊多幸福啊,刘主任如是想。   余颖给她抓糖,刘主任接了没吃,笑眯眯说:“今年街道还有户人家跟你们竞争呢,结果你猜怎么着?年底核算的时候,各派出所来街道排查,到咱们春天街道,说你们家有人今年做出了重大贡献,得到了锦旗呢!”   她高兴地大笑着,举着手里的铜牌牌。   “瞧瞧,这又是你们家的了!”   祝余欢快啃糖葫芦的动作一僵。   她眼睛四处乱瞄,悄悄后退,但余颖已经惊讶地问出来了:“什么重大贡献?我们在单位也没干什么啊……等等。”   她看向弓着腰鬼鬼祟祟的祝余,眼神狐疑。   “怎么回事儿?祝余?”   “是啊,就是小桃儿!”刘主任高兴地一拍大腿,这个对胡同也有好处呢,她拍了拍祝余的胳膊,嗔怪道:“你们家也真够低调的,连我都瞒着!”   祝余:“……”   逃不了了,她心虚地把脸躲在糖葫芦后,眼观鼻鼻观心,每根头发丝都写着装傻。   刘主任还在爽朗地笑。   余颖也笑,但她笑得莫名有点凉飕飕的,祝余默默躲到余姥爷背后,小口小口啃着糖葫芦,希望刘主任赶紧换话题,让她妈忘记这件事。   但能当会计的人记性很好。   余颖笑容灿烂、热情地把刘主任送走后,转过身来,脸色就沉成了锅底。她盯着祝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啊祝余,你胆子这么大,都敢抓特务了?你可真是厉害啊!”   说着夸人的话。   但脸上的表情像要把祝余吃了。   祝余唯唯诺诺把自己缩成一坨,但她体格太高了,怎么缩也缩不住,何况余姥爷也扭过头来,揪着她的胳膊急声问。   “到底怎么回事?快说说!”   一家三口,齐齐板着脸盯着祝余。   自从上大学后,祝余已经很少体会到三堂会审的感觉了,她糖葫芦都不敢举着了,生怕余颖看着不顺眼,拍她脑袋上。   她放下糖葫芦,搓了搓手。   还没起势呢,余颖:“说!”   凶巴巴的,吓得祝余打了个哆嗦,她低下头做出一副“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原谅我”的乖顺表情,把今年秋天发生的事情讲了。   删改版的。   什么为了看师哥八卦?   当然不是,她是意外发现但挺身而出。   什么对着特务叫嚣?   当然不是,她从头到尾就没和特务说话。   祝余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英勇但谨慎周全的形象,越说越有力,简直要把自己都给说服了,难道她当时不是这么个大无畏而有勇有谋的形象吗?   结果一抬头。   余颖正阴恻恻地对她冷笑着。   祝余刚直起来的腰又塌了。   她老老实实被余颖揪着耳朵训了一大顿,要不是快过年了,还可能被揍一顿,后面回屋掏出那张大红的“英勇奉献“锦旗,余颖拿在手里,脸色也没见得好看。   祝余溜到她背后,捏紧拳头给她捶背,同时唐僧念经似的在她耳边不断重复。   “我错了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是我太冒失是我太胆大妈你就饶了我吧……”   但余颖这次真生气了。   祝余连哄了三天,余颖把锦旗挂墙上了,但就是不肯和她说话,余姥爷和祝同义接收到她愤怒的眼神——你们也不帮我劝劝!   两人和她一样唯唯诺诺地摇头。   一直哄了一周,余颖才被勉强哄好。   她捏着祝余耳朵,咬牙切齿地说:“你下次要是再这么胆大,我就去学校盯着你上课!听见了没!”   祝余乖乖点头:“知道了嘞。”   余颖这才放下了手。她只是太担心,祝余仗着自己会打架就四处横跳,这个特务是被她出其不意打倒了,那下一个呢?   要是对方直接掏枪了呢?   那她这个莽闺女还能全须全尾回来吗!   ……   首都的物资供应明显开始收紧了。   原先半斤一斤的油票粮票,现在票值变得越来越小,出门采购得抓上一大把票证,再这么发展下去,祝余怀疑会有一厘布票的存在——这也就能做两个头绳吧?   他家早饭都不舍得买油条豆腐脑了。   钱还好说,但粮票是真没有。   而且去年祝余排队的时候听过的八卦也变成了现实,居民定量果然在削减,比方他们家,差不多人均少了两斤,给他们家本就不够吃、得另外填补的口粮雪上加霜。   这天胡同开会,刘主任主持,对着一沓报纸,开始给大家讲双蒸法、增量法之类的东西。   祝余一听,就知道情况很严重了。   “把大米用两倍的开水烫过,盖上盖子,一小时后把米捞出来用四倍水煮,然后再把烫米水加进去,一直煮到做成干饭。”   刘主任念着报纸上的做法,底下的居民听着,表情不是很相信,头凑着头窃窃私语,“这真有用吗?”   “这可是报纸上写的,得到实践的!”   刘主任大声说,不忘念出最后一句话:“按照这种做法,每斤大米能出六斤米饭!”   六斤米饭?   底下哗然了,半信半疑,催着刘主任念下一种双蒸法。反正回家试试呗,说不准有用呢。   祝余听着刘主任念了好几种方法,都是开春后全国推广的,她面露难色,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跟个小学生一样乖乖坐着,什么也没敢说。   一旁的余姥爷也一直沉默着,抓了抓头。   这不就是做饭加水法吗?   今天她家来开会的是这爷孙俩,等几个增量法分享完了,又宣传了一番上头关于“低标准,瓜菜代”的政策,刘主任请祝余上台。   比起去年,现在的情况更加严峻,上面更鼓励居民自给自足了,连各大国营单位都在开辟自己的菜园子和养鸡养鸭呢。   但是今年,大家都不想种菜了。   “能不能种点填肚子的?”   “我也这么想着,青菜是好吃,但实在不顶饱。”   “我听说天坛都把花拔了种麦子了,咱胡同跟公家单位看齐——咱能种玉米吗?”   祝余听着大家议论纷纷,倒是不意外,人都要饿肚子了,还管什么吃菜改换口味呢?不饿死变成最高优先级了。   她摸着下巴,拿出准备好的问题问刘主任。   “要不今年种土豆?”   土豆亩产高,饱腹感强,虽然热量没米饭高,但在目前情况下,她感觉很合适。   果然,大家一听,就纷纷叫好。   今年的小课堂,明显大家比去年态度认真很多,去年是能种就种、种不好就算了,但今年却是真正关系到了家里的主粮。   能种出两斤土豆就是两顿饭啊。   祝余准备的笔记做得都详细了。   她从怎么挑选种薯、耕地得翻多深开始讲,一直说到有什么简单的肥能用,最后口干舌燥,把几张笔记纸交给了刘主任。   “大家忘了还能去您那儿瞅瞅。”   刘主任笑眯眯拍了她的肩,祝余走下台,一直没说话,余姥爷也没说话,回家配黄面粥吃了两大筷子辣菜,熏得眼泪都快掉下来。   这菜是用芥菜疙瘩做的,芥菜疙瘩切成丝,加点油盐略炒,和生萝卜片层层铺开,最后再用干净的白菜叶遮严。一两天后就能吃了,发酵完,吃着有种芥末般的通气。   人吃它必须张着嘴,不然能一股辣劲儿直通天灵盖。   祝余拿着勺子舀粥喝,含糊地问:“那个双蒸法,姥爷你要试试吗?”   余姥爷摇头:“不用了吧。”   他干了这么多年厨子,那种做法出来的米饭啥口感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水烂烂的,当时吃得是饱了,可就像喝多了水一样,饿得反倒更快。   吃过饭,一家人都去种土豆。   祝余觉得,土豆混了这么多年还没混上种花主食的地位,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容易发芽坏掉,不像米面,放好了能存好几年。   她奋力翻着土,把芽已经长到两厘米的土豆切块播种下去,横截面灰灰黑黑,是她蘸的草木灰,能加速它的愈合,还能防止湿润的土豆块在土里腐烂。   麻利种完,祝余现在种地越来越利索了。   她拍拍手上的土灰,站了起来,满意地说:“好了,这个不难种,等六七月份应该就能收了,到时候咱们吃炸……算了没油票,咱们吃烤土豆!”   祝余说着,悻悻地去洗手,指甲缝里钻进些泥土,必须细细地一点点抠干净。   祝同义放下水舀子,拍了拍她的脑袋。   “去休息吧,过几天就该开学了,”他笑眯眯说着,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去哄哄自己的嘴,开心点,啊。”   祝余哼哼拿着小纸包走了。   等回屋一拆,发现里面是两个沾着白色糖粉的柿饼,橙黄发红,扯了扯,很劲道。   她咬了一口,被糖心甜得眯起眼睛。   好吧好吧。   困难的日子总会过去的。   ……   “早上好!”   庄秋生刚拎着行李进来,就看到祝余从床帘里探出脑袋,热情地问好。她的短头发像狮子一样毛茸茸的炸着,脸色红润,一看这个年就过得不错。   “早上好。”   她温声回了一句,把包在桌上放下。   “陈鹤怎么这回没帮你送东西?”祝余犀利发问,她床上打了个滚,翻身下床,趿拉上棉鞋,准备联系一下室友的感情。   鬼鬼祟祟的脑袋刚做贼似的凑过去,庄秋生就把她又推回去了,浅浅笑道:“我就这一个小包,用他拎什么?”   说罢,她眯眼仔细瞧了瞧祝余。   “我看你倒是红光满面,很是春风得意啊——说说,怎么回事儿?”   “嗯哼。”   祝余扬着脑袋爽快地承认。   她在桌前坐下,二郎腿一跷拿捏起架势,像电影里的坏蛋女演员一样剔着指甲,得意地说:“我大二下这个学期可以去郊外种草莓了——红山公社,你知道吧?”   庄秋生知道一点。   平心而论,她觉得今年不是个好时机,种的粮食都不够吃呢。她对祝余提醒:“我觉得这学期恐怕你得总去盯着了。”   “我也这么觉得。”   祝余嘴上这么说,实际上无所谓地耸肩:“今年不行明年不行,总不能一直往后拖吧。反正这是上头的任务,我可是有尚方宝剑的!”   说着,她两手交握挥舞,好像真有一把宝剑在她手里似的。   庄秋生忍俊不禁。   她再次按住祝余不老实的手,“反正你心里有数就好——凌云她们还没回来?”   “你是第一个回来的。”   祝余今早就来了,等了又等,中午庄秋生才到,至于其他人,说不准得明天了。   ……   “这个地膜,好像很容易损坏啊。”   全213都来帮祝余干活了,当然,她们也想看看这种日本生产的地膜。地膜是黑漆漆的一层东西,像塑料,但薄薄的软软的,把绿色的草莓秧保护在了底下。   祝余把最上面的稻草秸秆抱走,在田边堆成了高高的小山,随口道:“所以用这个要格外注意回收,不然会造成污染——你们说我是不是该写个环境保护相关的论文?”   陈凌云把地膜小心扯进怀里,生怕漏了哪块,闻言说:“我觉得不好发吧……现在除了草莓,好像没什么作物用过这个?”   这是去年十一月国内才有的。   祝余悻悻地闭上了嘴,也是。   草莓苗顺利地越了冬,虽然蔫蔫的,但都还活着,这是件好事,祝余把一些老叶病叶摘了,开始思索哪天移栽到红山公社。   她是不是得先跟人家打声招呼?   ……   “你找我们公社社长?”   “对,我找你们管生产任务的社长。”   祝余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说道:“去年十一月的事儿,农业部给你们公社下达了草莓种植的任务,我是负责人——我已经试着联系了你们两天!但都没联系上!”   说到最后,话音跟牙缝里迸出来似的。   对面的干事像刚上班的,只会阿巴阿巴。   “同志你等等啊。”   他似乎捂住了话筒,但祝余仍然能听见他惊慌呼唤其他人的动静,似乎在问:“你听说咱们公社要种草、什么玩意儿的任务吗?”   祝余:“……”   她捏紧了电话机的线,跟要勒谁脖子似的,把耳朵贴得离话筒更近了。   对面说了几句,然后回复祝余,“那个,同志,你要不等等?我们社长今天去下面大队走访了,她现在不在。”   祝余深吸了一口气。   好的,好的,她有耐心。   祝余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再次用一种温和耐心的声音问:“那她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   干事不太确定地说:“中午?”   底下都吃不饱,社长应该不会在下面大队吃饭,那午饭点儿也许就回来了?   祝余满意地点头,很好。   “我中午就去你们公社,咱们面谈!”   挂断电话,心疼地付了几毛钱,这都够她吃一杯掼奶油的了。祝余看了眼手表,九点钟,她是卡着打工人最有激情的时候打的电话。   等到下午,人都想下班了,就会格外敷衍——祝余拿自己以己度人的想法。   下午第一节没课,祝余回宿舍骑上自行车,就拿出拉练的速度猛猛开骑。   红山公社社长,你中午最好在!   ……   “下面的情况真是越来越不好了……”   红山公社的单社长眉头紧皱,一边和身边的干事说着话,一边把自行车推进办公院里,迎面急急小跑来一个新来的小干事。   “社长!有人要找您!”干事说。   “找我?”单社长这一瞬间想起许多种可能,下面要救济粮的大队、上头的办事员,甚至是自家八竿子打不着借粮的亲戚……她这么想着,直到看见屋子里的姑娘。   嗯,非常年轻。   单社长这么想着,对方也回头发现了她,眼前一亮——字面上的跟猫看到鱼似的一亮,然后噌一下起身,过来伸出手。   “中午好,单社长!”   很活泼有朝气的小同志嘛。   单社长微笑着跟她握手,示意对方坐下,然后自己也坐在了办公桌后——还是这个角度合适,刚才站着,她得仰头才能看见对方的眼睛。   “我是为了草莓种植田来的。”   祝余说着,从挎包里拿出文件来,递给单社长,嘴皮子很利索地补充:“去年冬天农业部给了你们公社种植草莓的任务,为了供应首都罐头厂。我是负责人。”   然后就是干脆地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见惯了来办事先寒暄十分钟的,这种开门见山的还是头一次见,单社长饶有兴致地看了祝余一眼,接过那张文件看。   寥寥几行,盖着农业部的红章。   单社长回忆了半分钟,才从落灰的记忆里刨出这件事。   哦,原来是这个啊。   单社长把文件还给祝余,示意一旁的干事倒水,耐心道:“公社这边会配合农业部的要求,但是草莓……种这个需要什么要求?”   中性或弱酸性土?肥沃?平整?   同一个公社,地理环境应该没什么差别吧。   于是祝余说:“来个配合度高的大队。”   单社长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转而笑起来,“我们公社的大队都会积极配合国家任务的,”她想了想:“要不就第三大队吧,它离市区相对较近,方便你来回。”   祝余刚才说了,她是农机大的在校学生。   祝余很满意:“那就第三大队。”   事情算是初步办完,她刚要站起来,忽然又坐下了,“还有一件事!”   单社长:“什么事?”   祝余盯着她,眼神很警惕,“农业部给我批了三百斤的化肥,现在在你们这儿——我已经问过了,这批化肥现在已经到了你们公社。”   单社长又是一惊讶。   她看向一边的干事,对方出去了,过了几分钟又回来,点头说:“前几天送过来的那批化肥,确实有一份是专门的批条……”   他把批条递过来,上面赫然“草莓”二字。   单社长有些可惜,又看看祝余。   祝余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她总共就这三百斤的化肥,公社的粪肥是不用想了,不可能给她种水果的,这点绝不可能让出去。   不然草莓结得稀稀拉拉的,还赚啥外汇。   单社长惋惜地收回视线,“好吧,那这三百斤化肥你拉到第三大队去吧。”   第三大队离公社不算太远,祝余看着化肥被放到推车上,可怜见的,加一起才两三袋子,她深深地为这几亩田感到忧心。   她这事业不会中道崩殂吧?   一旁的年轻干事——就是接到祝余电话那个像是刚上班的干事,他局促地站着。他刚被单社长施加了任务:代表公社对接祝余。   祝余一转头看到肖干事清澈的眼神。   更绝望了。   这世界果然是个草台班子。   肖干事更辛苦,他还得推车,祝余推着自行车走在另一边,等走出公社了,她才困惑地问:“肖干事啊,你上班几个月了?”   “你怎么知道我刚上班几个月?”   肖干事吃惊地问,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去年刚进的公社。你眼力真好。”   祝余勉强地微笑。   她打探了一下红山公社尤其第三大队的情况,刚荣升社畜的肖干事很单纯,她问什么答什么,比方第三大队的队长姓成,是个小老头,脾气很硬,但心眼很好。   祝余翻译过来:善良的倔驴。   她心里有了数,等走了半个小时,她脚趾头都要冻木了,终于看到了第三大队的影子。几百个人正在田里翻土,预备种春小麦,动作有气无力,看着像在磨洋工。   一个个子不高的小老头愤怒地跳脚。   “使点力气!你们倒是使点力气啊!”   “看看你们干的这个活儿,这都几天了还没干完!这今年还能收上来麦子吗!”   “你们不能全指望公社发救命粮啊!”   离他近的有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一边慢腾腾地翻土,一边说:“去年往死了干也没见着多少麦子啊……我看是白费力气。”   小老头瞪眼:“那你别种了,现在就饿死!”   翻土老头哼哼地扭头,不说话,挥舞锄头的速度快了两分钟,又慢下来了。   也不是不想干,是吃不饱,没力气干。   小老头一边生气地挥着锄头,一边叹气。   这可咋整啊,今年再收成不行,可能真要饿死人了……天老娘咋就不能多下点雨呢!   他正发着愁呢,身后传来一道有点熟悉的声音:“成大队长?干活儿呢!”   成大队长扭头,发现是公社的肖干事。   他有点惊讶,拎着锄头往田埂上走,“肖干事?你咋来了?”看到他推车上的几袋化肥,顿时惊喜:“化肥?今年化肥下来了?给我们大队?哎呦正好用来种麦子!”   他立刻就要接过车把儿。   “欸欸欸!”   一个迅捷的身影立刻挡住了他,祝余牢牢握住车把儿,把还没反应过来的肖干事挤一边去,强调说:“这不是用来种麦子的!”   “不是给我们大队的?”   成大队长顿时失落,把两手往衣摆上拍了拍,看看祝余,他才发现这还有个人。   哦呦……他仰头看看。   这闺女真高,肯定打小就吃得怪好吧。   成大队长问:“这是公社新来的干事?”   “不是不是,”肖干事急忙摆手,解释说:“这是农机大的学生,可厉害了,公社今年要种草、那个草莓,这个任务分给了你们大队——她是来指导你们的。”   “啥玩意儿?!”   成大队长的声音猛地拔高,他瞪着一看就面嫩的祝余,一个小姑娘,来指导他们种地?   他根本没注意到“草莓”这两个字。   而且。   成大队长生气地又瞪肖干事,扯着脖子喊了起来:“上头分任务咋不和我们说?凭啥直接分给我们大队?我们大队的地种麦子都还不够使呢!一大队二大队地多,公社咋不分给他们?公社这是偏心!偏心!我要去找单社长!”   他嗓门又急又大,跟安了电喇叭似的,一下子把周围的队员都吸引过来了,好奇地往这里看。   祝余也瞪着眼。   还有这流程吗?单社长也没跟她说啊!   成大队长一撸袖子就要往公社走,肖干事满脸茫然,但还是下意识地抓住他。   “不、不是偏心……”   他不知道怎么说,求助地看向了祝余。   祝余:“???”   看我干啥?我头一回来你们公社啊! [46]6000收加更·修:呜呜祝小妮想回家吃饭\/(ㄒoㄒ)\/~~   祝余拿出了毕生的耐心。   她把草莓解释一遍、任务解释一遍、还有不能用来种麦子的化肥解释一遍,说得她嗓子都痛了,落在成大队长耳朵里就三句话。   公社给他们大队分了多余的任务!   公社要占他们的田种没用玩意儿!   公社还不给他们使化肥!   成大队长扯着嗓子嗷嗷叫:“凭啥!”   他一边叫,一边把满脸无助的肖干事揪得左右摇晃,要押着他去公社问罪,丝毫没注意到,一旁祝余慢慢变化的表情。   她忍。   她忍。   她忍不了了!!   祝余怒了。   她大叫一声:“给我站住!”晴天霹雳一嗓子,身边看热闹的所有人包括成大队长都吓得一激灵,看着她把包一甩,翻出一张写着字的硕大白纸,“啪”一下用力一抖。   “看好了你们!”   祝余一把把成大队长揪到自己面前,小老头震惊又羞怒地挣扎着,她巍然不动,另一只手抓着纸,用比刚才成大队长还亮的声音还回去。   “瞅见了吗?——种花首都农业部——这是国家任务!国家外汇任务!”   成大队长耳朵嗡嗡响。   他更生气了:“我不识字儿!”他拍开祝余的手,瞪肖干事:“你给我念!”   肖干事:“……”   他无助地在几十双目光中上前,接过那张文件,磕磕巴巴地念了一通。   成大队长狐疑:“这是真的?”   祝余双手抱臂,生气地哼道:“瞅瞅那大红章子。伪造国家文件犯法!”   成大队长不说话了,他把文件拿过去,明显是很不信任他们两个,走到本大队一个十六七岁的男青年身边叽叽咕咕一阵,再回来时,看两人的表情复杂很多。   “那,那公社也该给我们知会一声吧。”   他表情很别扭地说,搓了搓粗糙的手,瞟着气势比他还凶的祝余,嘀咕道:“这小丫头还得指导我们?她哪像是能给我们指导的样子?”   祝余“?”   好啊,还敢当面蛐蛐她!   祝余再次怒了,她大声说:“这草莓就是我培育出来的,不是我来谁来?哼!有我免费来帮忙,不求回报,你就偷着乐吧!”   成大队长露出牙酸的表情。   就这个小丫头?长得高高的,但没听说过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句话吗?她来指导他还得偷着乐?他顿时更加不信任了。   ——虽然他本来也一点信任都没有。   肖干事夹在两人中间,像是被风吹得四处歪斜的小草,整个人都缩起来了,他唯唯诺诺地小声说:“祝同志是农机大的高材生,很厉害的……”   成大队长半信半疑。   能上大学是挺厉害的,但那从书上学的东西和他们在田里学的能一样?他十来岁就开始种地了,种东西还用这小丫头教?   祝余再次接收到了挑衅。   好,很好,她就这样反反复复被质疑!   “我非得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实力!”   ……   “你这个娃娃,你不是说带我来市里见识见识你的本事吗?这咋要进你们学校?”   成大队长坐在祝余自行车后,远远就看到了那块巨大的学校招牌——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他听说过,但还从没见过。   他紧张地往后仰了仰,嘴里嘀嘀咕咕,觉得这个黄毛丫头是要找老师吓他。   “哼!你等着瞧!”   祝余把自行车踩出推背感,她一路猛蹬,进校门时放慢速度,和门卫大爷打了声招呼,这才带着局促不安的成大队长进了学校。   路上碰到熟人,跟她打招呼。   “下午好啊,你也好你也好。”   “图书馆?今天不去,我有其他事呢。”   “最近我没培育什么啊,暂时歇歇——不说了啊,我先走了。”   成大队长就这么看着祝余一路走走停停,跟那些一看就念过很多书的青年娃娃讲话,还多是对方主动打的招呼。   他忍不住问:“你们班同学这么多吗?不都说考大学很难?”   “大多不是我们班的啊。”   祝余随口道,余光瞄了瞄似乎有点被镇住的小老头,得意道:“你来大学当然看的都是大学生,难不成能看到小学生吗?”   成大队长:“……”   他不想说话了,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又忍不住问:“你人缘这么好?”   这小丫头臭屁成这样。   他咋看也看不出来讨喜的样儿啊。   “人缘这玩意儿,靠的是实力。”   祝余终于骑到了大田那一片,她重新加快了骑车的速度,不忘跟小老头宣誓自己的实力:“瞅瞅旁边那些田,大多数都是教授老师的实验田,要么就是班级集体的田,但我!可是从大一就拥有自己的田的!”   成大队长不说话,一个劲儿瞪眼看着。   大学就是不一样,哪怕是学农的大学,种地也和他们老农民不一样。旁边正好有一片麦田,明显比他们大队种得早几天,麦子都发芽了,绿茸茸的被风吹着,横竖整齐,摆在棕黑的地里,看着就让人舒坦。   再看旁边,还有各种他没种过的东西。   成大队长忍不住问:“你们这什么,老师种的麦子,一亩地能收多少啊?”   祝余还真没怎么问过。   她想了想,不太确定:“咋也能有个五六百斤吧?”   “这么多?!”成大队长的声音猛地拔高,田里一个学生好奇地看过来,他都顾不上局促了,“咋种的这么多?这儿土肥?”   他当场就跳下车,要往田里跑。   后座一轻。   “欸欸欸!”祝余动作够快了,居然没抓住成大队长,她赶紧也跳下车,在成大队长冲进田里之前把人薅住了,“你跑啥!”   成大队长眼睛还黏在那些绿油油的麦苗上,“撒手,撒手!让我去看看!”   咋人家能收这么多麦子,他们大队就不行?   “这才刚长出来,你能看啥!”   祝余死死薅着成大队长的胳膊,把人拉回来,不满地说:“这是试验田,专门用来做麦子育种的田,用最好的肥料,最科学的田间管理,精耕细作……当然种得好了。”   成大队长看她的眼神很迷茫,“科学?”   说实话,他第一个听说“科学”这个词儿还是在解放后,那时候全国扫盲,他白天干完活,晚上坐在板凳上,看着上面派来的先生在木板上用粉笔写“科学”这个词。   后来52年搞爱国卫生运动,国家说要喝热水、粉碎细菌战,那时候也说科学。   结果现在大学里种地,也讲科学?   成大队长跟着祝余往西边走,想着”科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另一只耳朵听着她说话,不知不觉,注意力就被吸引了过去。   “你说你的草莓用了多少肥?!”   成大队长瞪大眼睛,宁可相信自己听错了,也不相信祝余没说错——一千斤?!   一千斤够他种多少亩麦子了!   祝余轻描淡写:“别激动,别激动——按照常规来讲,草莓田每亩地的基肥量应该在五千公斤左右,我这是远远不够的,当然,现在就这条件,只能凑合一下了。”   “你这还凑合?!”   成大队长再次怒了,他这辈子没怎么仇富,但现在却扎扎实实地体会到了这种感觉,足足一千斤的肥,她居然还嫌凑合?   她那种的什么草莓是金子吗!   说着话,终于到了草莓田边。   成大队长用看金子的挑剔目光看着,觉得这玩意长得矮矮的,茎叶很多,但也没什么特别,撑死了两亩地的东西,能用得上一千斤肥?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这肥要是给他们大队多好啊,不管是化肥还是粪肥都行,这能多结多少麦穗啊?   祝余看到成大队长一副心痛的表情,跟兜里的钱被人偷了似的,她狐疑地看了眼。   “走,我给你展示展示这种伟大的水果。”   成大队长忍不住酸:“一种水果还伟大?”   祝余瞪他一眼,不急着下去了,叉着腰大声质问:“你知道这些明星草莓的亩产量多少吗?你知道一亩草莓能生产多少糖水罐头和草莓酱吗?你知道它能给国家赚来多少卢布外汇吗!”   成大队长晕晕乎乎,没太听懂,但祝余的不满却听出来了。他虎着脸说:“咋?它还能一亩地产出一座山不成?”   “你怎么就知道不是?”   祝余哼了一声,慢悠悠道:“按照我第一批草莓的产量,换算成亩产能有七百公斤,你现在眼前的是第二批,肥量不够,去年的亩产是六百公斤左右。你知道600公斤是多少吗?它能做三四千瓶罐头!”   说到这里,祝余猛地一顿,如愿看到成大队长掰着手指头努力计算的样子,她满意地点点头,问出下一个问题。   “你猜这些草莓罐头一瓶卖多少钱?”   成大队长哪吃过草莓罐头。   他上回吃山楂罐头,都是好几年前小孙孙生病的时候,他沾了沾罐头底。   他试探着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五毛?”声音很不确定。   那个山楂罐头就是五毛钱来着。   祝余也伸出一个指头,摇晃了晃。   成大队长松了口气,是嘞,咋能那么贵,他放松地继续猜:“四毛?”   祝余“啧”了一声。   “你这怎么还往下降呢?我的意思是更高,更高!——大胆点猜!”   成大队长倒吸一口凉气。   他再看这些田里的绿苗苗,眼神都不一样了,咽了咽口水,颤巍巍伸出大拇指和食指,“八、八毛?”   他觉得自己已经猜得够大胆了。   八毛钱都够过年买上一斤洒了糖的江米条,够小孩子吃上半个月了,敢猜一个罐头八毛,他觉得这个劳动人民都不朴素了。   但祝余还是摇头。   成大队长两手一哆嗦,嘴唇都颤抖起来,脚都离草莓苗儿远了点,生怕不小心踩着了。   “九九九、九毛?”   祝余这回满意地点了头。   她两手抱臂,得意地道:“所以你知道,种好这些草莓,能给国家带来多少钱了吧?而且这些大多要卖去苏联,赚的还是外汇!”   成大队长知道了。   他彻彻底底知道了。   他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还能和“外汇”沾上边啊。他两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祝余看他已经被自己唬住了,很满意。   她指着地里的两亩地草莓,说道:“这些草莓都要移栽到你们大队,暂时是五亩地,我想想啊……明后两天,你们大队——”   话没说完,成大队长颤巍巍打断了。   “等会儿闺女……”他语气都不嚣张了,哆哆嗦嗦问:“这真得让我们大队来种吗?”   祝余:“?”   她生气地睁大眼:“我刚才那一顿叭叭在干啥?我在放西北风吗!”这不都说通了吗?咋这小老头要反悔?   成大队长这会儿非常清醒。   听到这些东西能产这么多、还能帮国家赚这么多外汇,他当然是高兴的,但是……   他苦着脸:“我们大队又没肥料,人也不多,今年这情况,咋可能种的好嘛。”   祝余冷酷无情:“那也得种。”   成大队长不死心:“真不能改成第一大队第二大队吗?我跟你说,他们的田比我们大队可好多了。你不是有那什么、农业部的批条吗?你去找单社长,她肯定给你换。”   祝余盯着他:“你怕啥?”   “这咋能不怕,”成大队长嘀嘀咕咕,他人都蹲下去了,揪着路边的野草,离那些草莓苗远远的,“这么大的责任,这要是没种好,我们大队不完犊子了?”   不管是他还是队员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祝余懂了。   但她还是不紧张,自信道:“不管是遇到病害还是虫灾,我都有应对的办法,又不是把苗儿往你们地里一扔就不管了——诶,你们大队去年没什么严重病虫害吧?”   别通过土壤给草莓传染了。   成大队长迟疑地摇头:“没吧。”   祝余立即重获自信,她叉腰:“反正你们听我的,按照标准来,就不可能种不好!”   成大队长嘴唇嗫喏了下,还是开口。   “那要是遇到天灾呢?”   祝余坦荡:“那就是今年倒霉呗!罐头厂赚不了外汇,要怪就怪老天!”   红山公社其实很不错了。   哪怕就在前两年炼钢最热火的时候,也没完全把田地撂下,全国都放卫星,但红山公社一直也没为了这个把人饿死,起码是维持在一种可控范围内的——这么一看单社长干得真是不错。   祝余杂七杂八想着,对新的一年充满信心。   成大队长见说服不了她,痛苦地揪了揪头上的老头毛线帽,见祝余往草莓田里走,只好情绪复杂地跟了上去。   “我们队这两天春耕……你这边儿得需要多少人啊?非得是壮劳力吗?”   祝余眺望着这两亩地的草莓,“不用壮劳力,你给我找几个心细的,女同志就行,推辆车和背篓来,我明早开始准备匍匐茎——就是用来扦插的苗。你们上午能到吗?”   成大队长苦着脸点头:“能。”   啥话也甭说了,只能种了。   祝余不知道成大队长正在疯狂祈求祖宗保佑,这些能一罐卖九毛钱的金水果别坏在他手里,她意气风发,把成大队长送走了。   咋回去呢他?   祝余摸摸下巴,“有公交吗?”   成大队长还没从沉重的风险中回过身来,他有气无力地说:“不用,我在市里有个亲戚,我去他家借车使使。”   祝余放下心,目送他离去了。   ……   别说,成大队长虽然拉拉个驴脸,是个暴躁小老头,但干活还是挺麻利的。   第二天上午八点多,祝余就被门卫叫过去,说有六七个自称红山公社的同志找她。   自打特务那事发生后,学校守卫严了不少。   祝余手里捏着一个灰黑色的三合面饼,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赶过去,到校门口一看,果然是成大队长本人,还有几个队员。   大多是女的,也有男同志,无一例外都是五十岁往上一看就年纪比较大的。   壮劳力肯定是被他留下春耕了。   祝余挥挥手,“大家跟我来。”   她还在往嘴里塞饼子,成大队长昨天来过一遭,自然不少,还小声跟其他人介绍了起来,其他人好奇地四处看,明显紧张。   “哦呦,这就是小四子说的大学啊?”   “这帮娃娃还戴眼镜呢,这得看了多少书啊?”   “那儿!瞧那儿!好高的楼!”   祝余顺着目光往那儿看了一眼,她终于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了嘴里,锤了锤胸口,艰难地往下咽:“那是图书馆。”   好像没想到祝余会说话似的,那个大娘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成大队长。   对于知识分子,她莫名有点怯。   成大队长也不太自在,但祝余就跟没发现似的,一边锤胸口一边随口说:“我们学校之前管得不严,还有周围的市民进来逛来着,你们瞅瞅,这老些树,是不是跟公园似的,”说着顿了顿,从包里摸出水杯来喝。   一口下肚,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噎死我了。”   大娘小声问:“说的是天坛公园吗?”   她在郊区住了这么多年,也只是听说过天坛公园,却从来没去过。   祝余“昂”了一声,“听说现在天坛公园的凤仙花都刨了,全种上了小麦玉米。”   这可真是新鲜,几个队员面面相觑。   他们还以为城里人都是养花养鸟,工作就是上班呢,谁成想天坛都得种地了?   队员们不知不觉就放松了许多。   一个个子不高围着头巾的大娘看看祝余,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那个,祝同志,我听队长说你们学校的麦子能收五百斤?”   祝余昨天回去特意问了陈凌云。   她咋能给出不确定的答案呢?陈凌云格外关注学校里的主粮作物培育,准确地告诉了她答案。   她自信地回答道:“成大队长昨天看的那块地,去年的亩产是六百八十斤!”   几个队员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天娘啊,“他们窃窃私语起来,走到大田时,纷纷盯住了田边,准备好好瞻仰一下成大队长说的那块小麦田。   等看完了,还叽叽喳喳到底是咋种的。   祝余就跟钓鱼似的,眼见第三大队被她扔下去的鱼饵勾住了,心满意足地说:”好好种草莓,我也可以教你们种小麦!”   “你也会?!”   “我学的就是这个,”祝余骄傲地拍了拍自己,“我还可以教你们怎么更好的腐熟粪肥,怎么育苗增加发芽率……我都行!”   他们半信半疑,但脸色确实很好看。   甭管说得是不是大话,起码说得好听让人心里怪舒服的呢。   等到了草莓田,祝余教他们割匍匐茎。   本来她打算早上来的,结果昨晚改甜玉米的论文熬了半宿没起来,只能现在干了。   她一人分了一把小刀,就是那种削铅笔用的小刀,此处感谢213全体室友的奉献。   祝余蹲到一颗草莓苗边,拉起匍匐茎,教他们怎么切离除秧苗。这不是个难的活儿,对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庄稼老把式来说,看两遍就会了。   祝余看了看他们切秧苗,确认没问题后,自己也开始干。现在三月多,正是移栽繁苗最好的时期,土壤化冻,草莓还没旺盛生长,这会儿的草莓成活率最高。   母株和匍匐茎准备好,一起回大队。   第三大队就跟看百年没见过的热闹一样,甚至还有其他大队好奇过来看的,祝余觉得自己在演电影,一路被簇拥——嗯,其实主要被簇拥的是那些大背篓里的苗子。   成大队长慎重地给草莓田分出一块地。   按照祝余的要求,是之前轮作(这个词还是他刚学会的)过其他蔬菜的田,离小麦田稍有一段距离,但远远地就能彼此看见。   祝余很满意,教他们怎么移栽。   她就地捡了一把枯树枝,对周围的队员说:“这个草莓是平畦种植,每株的距离都是这样——”她拿起一根“咔嚓”掰断,只留下二十厘米,高高举起。   如此精准。   她就不信谁照着答案还能抄错!   祝余为了今天的种植,还特意请教了陈凌云,询问实地种植农民容易出现的问题——感谢经验老道的陈同志,她悟了!   她要把一切框框定死,看还有谁做错!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听着,昨天成大队长从市里回来,胆战心惊了许久,最后连夜把大家叫来开会,强调——这种草莓特别贵能赚特别多外汇,大家千万别种死了啊!   所以今天他们都听得特别认真。   祝余很满意。   她叽叽咕咕讲了一通,让大家分苗去种,她自己没上手,睁圆眼睛,像野兽一样在田里猫着腰四处巡视,生怕谁掉头就忘,给她把苗种斜歪了。   果然,真有!   还不是一个两个!   ……   “你比划的不是这么多吗?”   这个中年汉子挠着头,心虚又疑惑,他瞅瞅自己刚刨出来的田垄,又看看祝余。   祝余板着脸:“把你的手伸出来。”   她把大拇指和食指用力撑开,中年汉子摸不着头脑,但也跟着她做——大队长昨晚上说了,谁要是白瞎了这些苗,谁就是他们第三大队的罪人!   祝余说:“对,你要是拿不准宽度,就你的手比划两扎——二十到二十五厘米!”   汉子弯腰比划了下——确实窄一截。   好吧,听她的。他重新开始刨垄。   大家都很配合,祝余觉得单社长说得没错,的确是个好大队嘛。她转悠了两圈,又强调了一番“深不埋心,浅不露根”的栽植关键,然后分配两个人给栽完的苗浇水。   这也是成活的关键。   成大队长一直忧心忡忡地看着。   他也在按照祝余的要求插苗,弯着腰面朝黄土,那什么二十厘米二十五厘米的,他拿手比划出两扎的距离,刨个小坑,把苗子的根埋进去……这真能行吗?   不能种死在他们大队吧?   成大队长还是对祝余的年纪表示怀疑。   她虽然个子高,但肯定年纪不大,脸上还有点稚气呢,穿得好皮肤白,手上还戴着手表——他们全公社都没几人有手表!这显然就是个被家里娇惯的孩子,手也不像个农民。   那细细长长握笔的手能种好地吗?   成大队长越想越没信心。   没信心的不止他一个,其他人没去过农机大,更没信心。一边弯腰插着苗,离得近的几个已经在小声嘀咕起来。   “这闺女真能教咱怎么种吗?”   “要是种死了上头不会怪上咱们吧?”   “这不能影响咱领救济粮吧?”   越想越害怕,队员们都快想到第三大队被公开批评的可怕未来了。祝余没注意到,她左右看看,大家虽然生疏但都一板一眼地干着活,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和钢笔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弄个种植小册子。   之前在学校,基本是她自己种,但现在红山公社第三大队离学校也不近,她可做不到天天来,这能把她大腿骑出茧子来!   那就得告诉队员咋田间管理了。   祝余就地往田埂边一蹲,本子搁在膝盖上库库写,先把移栽初期的要点写了,缓苗、除草、浅中耕……祝余洋洋洒洒,写得极其详细,连每株苗该浇几瓢水都规定好。   这些要点够用两周的了。   写完,祝余把嘴里叼着的笔盖扣上,在田里扫了一圈,兴冲冲跑到成大队长身边。   “成大队长!”   成大队长正在苦命地干活,早上没吃几口饭,现在又饿了,饥肠辘辘的肚子跟有水晃荡似的。他回头看眼祝余,干活还看书?   结果祝余就把“书”递给他了。   “这是我刚写的草莓种植小册子,够种植前期用——后面我会在写的,你不用担心!”祝余兴致勃勃,“你看——呃,你有没有认字的谁给你看看啊?”   红山公社这扫盲的效果不咋行啊。   这都扫几年了成大队长还没过关?   成大队长瞪着那些飞扬的字迹。   这和文化人干活,不认字还真不行……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扫了扫周围,全是年纪和他一般大的,扫盲还不如他呢。   他只好道:“我去找我侄子。”   成大队长先把手里的一把苗栽完才去的,他找的正是昨天给他看农业部公文的那个青年,细看两人的确有点相似。   队长侄子看了看笔记本,又看看祝余,小声给成大队长念了起来。   成大队长头晕脑胀地听完,咕哝道:“怪不得这果子跟金子似的,真麻烦啊。”   祝余耳尖强调:“草莓,是草莓!”   成大队长没见过草莓,倒是听过,以前不知道哪个大队种过,但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他头疼地抓了抓自己鸟窝似的头发,疲惫道:“我这还得给你分点人专门伺候。”   祝余这会儿突然贴心起来了,她说:“这活儿就是琐碎,麻烦,但不重。”   成大队长心想幸亏不重,不然种麦子的活儿就够苦的了,谁还想去种草莓?   他又狠狠抓了抓头发,“队里五十来岁的老娘们分过来,还有那些半大孩子……反正学校最近也不上学,都去伺候祖宗吧。”   他的话里还颇带点怨气。   祝余关注点走偏:“为啥不上学?”   “炼钢炼的呗,”成大队长说,抬腿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嘀咕道:“反正去学校也是干活不上课,我们队里的娃娃都回来了。”   顿了顿,想起面前是个大学生。   队长侄子没忍住,他小声问:“那个,祝同志,你的成绩是不是很好啊。”   他也是念了高中的,但高考没考上。   祝余还是知道点人情世故的,她克制着自己,只是谦虚地说了一句:“还行吧,一直全校第一。”   她的学号是农学一班的001呢。   队长侄子:“……”   他的眼睛瞪大了,心想怪不得人家能考上农机大,别说全校第一,他全班第一都没考上过……他蔫蔫地扛着水桶走了。   成大队长也难以置信地看着祝余。   就这个,看着还没他队里半大孩子沉稳的祝余,喊起来嗓门比他还敞亮的祝余,乖乖,从小上学就是第一名?   成大队长莫名想起了一个词。   什么来着?哦,肃……肃然起敬。   他此刻就感受到了敬畏。   祝余看成大队长脸上有些佩服的意思,立刻趁机给自己贴金,“所以啊,信我保证不会有问题,我可是校长都喜欢的学生呢!”   校长真跟雁东归夸过她,这可是实话!   成大队长晕乎乎的,不知道该不该信。   祝余继续钓鱼,她眯着眼睛,笑眯眯道:“等你们的草莓长好了,那大队不就有了特色经济项目?到时候队员年年分最多的钱,说不准还能拿先进大队呢!”   成大队长觉得今年三月有点热了。   他把脑袋上的老头毛线帽扯下来,有点秃的脑门顿时一片拔凉,他又扣上了,语气有些艰难:“你说的,是、是真的?”   “那咋能是假的嘛!”   祝余义正言辞,她掰着手指头给成大队长清点。   “你们种了草莓,是不是首都罐头厂收。”   “……你说是,我又不知道。”   “那首都罐头厂还能白拿你们的草莓?那肯定是要给钱的嘛!”   “……多少钱?”   “这个我不知道,但肯定比粮食贵。”   “……”   祝余一边说,一边看着成大队长越来越火热的表情,满意地偷笑一下,继续说:“要是你们大队拿到全公社最高的收入,那先进生产大队不就是囊中之物吗?唾手可得!”   她伸手狠狠一抓,好像把荣誉抓进了手里。   成大队长觉得自己被唬住了。   他清楚地知道这个学生娃娃在给他画大饼,但偏偏这大饼闻起来怎么这么香呢,起码是白面夹糖馅儿的……他努力冷静地扭过了头:“不说了,我去干活了。”   成大队长干活的力度都更有劲儿了。   祝余两手叉腰,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苦恼,这草莓才是刚开始呢……   ……   “祝余,上午那是谁找你啊?”   祝余下午一来学校,就有同学问她。她一边把包里的书本笔袋掏出来,一边随口说:“红山公社的老乡,我下去种田来着。”   大家一下子就懂了。   是的,最开始的作物培育是在学校,但没啥问题后,都得搬到村子里规模种植。那祝余能搬过去的作物……   “草莓?!”陈鹤一拍大腿。   “聪明,”祝余给了个他欣赏的眼神,把包挂在木头椅背上,坐了下来瘫倒,“那路还怪远的,骑得我腿都酸了。”   她感觉强健的腿力在向自己招手。   以后一脚蹬飞一个特务!   庄秋生坐在她前排,扭过身来问:“你吃午饭了吗?”祝余中午没回宿舍,这会儿两点了,直接来了教室。   “我啃了半个饼,”祝余被提醒了似的,从包里掏出半张用纸抱着的硬面饼,费力啃着,撕扯得面部肌肉扭曲。   她咕哝道:“那个大队长还挺好的,叫我去他家吃饭,但我哪里好意思。他一家子都瘦得快像骨头架子了,我都怕一拉给拽散架了。”   所以她中午直接骑了两小时车回来。   说到这个,周围都安静了一会儿。   陈鹤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哀嚎道:“食堂这两天也开始煮双蒸饭了……不填饱肚子就算了,吃起来还烂烂黏黏的。”   庄秋生暗中掐了下他的胳膊:“安静。”   别人都没抱怨呢,他就说上了。   陈鹤乖巧地合上嘴巴,对她眨了眨眼。   庄秋生慢条斯理地说:“各个大学现在都是这样的,其他学校还比不上我们呢。他们临时开荒养鸡,我们学校起码有现成的。”   但没过几天,食堂的双蒸饭——这起码是米饭呢,就换成了野菜团子和咸菜疙瘩。   救命。   祝余吃了一口,猝不及防被野菜渣滓呛到嗓子眼,她一边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一边绝望地呛出泪水:姥爷,你想我了吗?   我想家里的饭了! [47]花生油·修:祝小妮今天在吃瓜(╹ڡ╹ )   祝余扛着鼓囊囊的麻袋,逃荒似的进了院子,没有手开门,她是拿脑袋拱开的。   “姥爷!姥爷!”   她一进来就嗷嗷叫,屋里三个人一起出来,余姥爷急忙伸手来接麻袋。   “哎呦,你又是把啥带回来了?”   “好东西!”   祝余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反脚把院门一关,活动活动发酸的胳膊腿。这麻袋放不上自行车,她今天是坐公交回家的。   祝同义解开麻袋上的——这是鞋带?他瞅了瞅,无语地塞回祝余手里,咕哝道:“收好了,可别丢了,还得再买对鞋带。“   祝余哼哼唧唧揣回兜里。   她路上怕人看见,但又没绳子,最后从自己的运动鞋上解下一根鞋带用来绑袋口。   祝同义定睛一看,眼睛都瞪大了。   “你这上哪儿整的?”   尿素袋里是大把大把的花生,夹杂着几片残存的叶子,花生上还沾着泥土,跟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带着土壤的清香。   “凭本事!”祝余得意地说。   她左右看了看,把之前用来晒红薯干的竹簸箕拿了过来,一手揪着尿素袋往屋里走,指挥道:“快快,咱们一起扒花生。”   余颖不安:“这不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吧?”   “胡说!”祝余瞪眼,“我这又没有上家!而且也不是山上挖的!”她这是正当渠道弄的种子,然后自己勤勤恳恳种的!   清清白白!   余姥爷接受良好,他拎了几个小马扎跟上祝余,进了屋,房间里比外面暗些,祝余把尿素袋拎到窗沿边,光线稍微好些。   余姥爷跟着坐下,顺手摸出一颗花生,轻轻一捏,摸起来也跟刚从土里挖的一样,有些湿润,一下没捏开,他用了点力气。   粉白的花生仁儿露出来,胖乎乎的挤在壳里,特别饱满,余姥爷送去嘴里一嚼。   嘿,又甜又脆!   余姥爷称赞:“这炸花生米肯定香。”   “等榨完油了就能炸花生米,”祝余说着,把棉袄一脱撸起袖子,流水线组长似的招呼爹妈也坐下,热情主动:“快快,咱们赶紧扒出来,然后晒干了让我爸去找人榨油!”   这方面她是信任祝同义同志的人脉的。   祝同义,他家情商交友第一线。   祝同义哑口无言,只好挽起袖子坐下来,捏开一颗花生,本来该往簸箕上送的,但也不知道怎的,就送进自己嘴里了。   嚼吧嚼吧,“还有点好吃。”   他嘀咕着,又扒了一颗,往余颖嘴里送,“你尝尝。”   祝余都扒出来一把空壳了,抬头一看,发现这仨大人还吃着呢!   “嘿嘿!”她不满地叫唤。   “扒扒扒,这就扒,”余姥爷赶紧动手。   祝余这袋花生不到一百斤,去了壳大概只有七十斤,还得晾晒变干,她摸着下巴算了又算,最后问余姥爷:“这土法榨花生油能出多少油啊?”   余姥爷回忆了下,“四成?”   花生油出油率是比菜籽油高的,但菜籽出产稳定、产量高、而且方便轮作。   祝余眼前一亮:“那就是这些花生能出三十斤油咯?”   天啊,三十斤,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他家两年的油票供应啊!   而且现在供销社卖的油大多是卫生油和豆油,卫生油是用棉籽油榨的,它颜色发黑,祝余家不太爱吃,基本只买豆油。至于花生油,那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少量供应。   能不能买到全靠半夜几点去排队。   祝同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巴巴看着这些等待晾晒的花生:“等干了我就去榨。”   他盘算着该找谁帮忙。   顺嘴又问:“这花生还有吗?”   “有啊,”祝余理所当然地点头,“还有一袋子呢,你要一起榨了吗?”   “不不不,”祝同义赶紧摇头,余颖的脸色也不太赞同,她低声说:“太显眼了,还是放在你那儿——存着吧。这几十斤就够我们吃好长一阵子的了。”   祝余美滋滋点头。   他们洗了手,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余颖拿出她买的罐头。在罐头厂上班就这好处,平时厂里有什么瑕疵品罐头,她们员工能内部购买,她昨天就抢到了一罐橘子罐头。   祝同义用力拧开罐头盖子,刚一扭过头,祝余已经迫不及待端着四个碗回来了。   她小狗一样盯着罐头,眼睛亮晶晶。   “好吃的!”   余颖忍不住笑,挨个碗里分,给祝余倒了最多的果肉,“这几周是不是在学校吃的不好?看你馋的,之前可没这样。”   罐头刚到手,祝余已经享用上了。   她拿着勺子,往嘴里塞了个甜甜嫩嫩的橘子瓣儿,虽然很甜,但罐头就该是甜的,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含糊地说:“食堂的主食都变成野菜疙瘩和窝窝头了。”   余颖也叹气,端起碗先喝了口糖水,说道:“我们厂里也是,最近天天喊着瓜菜代,感觉什么都要用嘴巴试试能不能吃。”   母女俩一起怨念地看向祝同义。   他在会喜楼,工作餐还能偶尔吃上细粮呢。   祝同义:“……”   他咳了咳,给她俩一人又拨了一个橘子瓣儿,“好了好了,先凑合凑合,咱们可以晚饭回家吃点好的嘛。”   祝余重重地哼了一声,她晚上可回不了家。   余姥爷问:“你在红山公社种地怎么样了?”他们是知道的,自从前两周起,祝余就时不时跑红山公社,她是草莓田的负责人。   祝余觉得不好不坏。   她每周趁着没课的时候跑两趟红山公社第三大队,长势当然没她在学校时候好,肥不够嘛,但是有成大队长盯着,按照她的要求做田间管理——她在种植小手册上写得明明白白,每次去都检查有没有做到。   目前来看,情况还是不错的。   但成大队长他们的情况可不怎么好。   距离第一次见面,也才半个月吧,第三大队那些人感觉瘦了一圈,本来干农活就晒得黑,这么一瘦,看着跟芦柴棒似的。   他们都开始磨玉米秆吃了。   那可是纯玉米秆,没有玉米粒的纯秆子。   祝余苦恼:“你们说,要是没粮食没油没肉没蔬菜……人除了吃野菜还能吃啥?”   三个比她大几轮的大人面面相觑。   生活经历最丰富、从战争饥荒里走回来的余姥爷不确定地开口:“观音土?人要是饿坏了,饿到最后头,就得吃这个了。”   祝同义想了想:“我小时候还吃过杨树皮来着,磨成粉,又苦又涩的。”   祝余还是第一次听说,盯着祝同义。   祝同义笑了笑,“你以为我小时候像你现在这日子这么好吗?那会儿真是又打仗又饿肚子,乱得很,要不是给你姥爷当上徒弟,说不准现在都没你爸了。哦,也没你。”   祝余皱了皱鼻子,但还是很感兴趣地问:“你主动的?我姥爷主动的?”   祝同义笑着不说话。   余颖哼了一声:“他那时候都快饿死了,是晕倒在我家门口的。大清早一推门,看到一个黑煤球倒在门上,我还以为我把他推死了呢!吓死我了!”   祝余连罐头都顾不上吃了,她还从来没听过父母爱情呢,顿时来了劲儿。   “我爸那时候那么惨吗?我爷爷我奶奶呢?你不应该和我大伯在一起吗?”   祝同义直截了当:“我们一家都差点饿死——你以为你就一个大伯吗?不是,是最困难的那几年,我上头的哥哥姐姐全死了。”   祝余瞪大了眼。   祝同义往常不怎么说这些的,现在日子太好了,有工作干,有钱赚,还有妻子孩子,就连老丈人都是救了命的师父。但一想到过去那些年,还是觉得泡回了黄连水里。   祝同义摇着头说:“那会儿是三几年吧,我才十来岁呢,闹疫病,我上头几个哥姐全染了病,你大伯是命大,熬过去了。家里的钱全用来治病,我出去捡煤渣,是饿晕在你姥爷家门口的——也可能是馋晕的。”   余颖补充:“那天你姥爷炸肉丸。”   余姥爷笑眯眯的不说话。   祝同义继续说:“反正我一睁眼,就躺在屋里,你妈被我吓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此处被余颖掐了一下),还给我喝糖水。我一下子觉得她跟天仙似的,咋这么善良!”   余颖抿嘴笑,不忘说一句。   “他那会儿可不是现在这副白白净净的样儿,人高,瘦得像根柴火,脸上黑乎乎的,跟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似的!”   祝同义反驳:“我可不就是刚捡完煤渣吗?”   祝余急了,“然后呢然后呢?然后你俩一见钟情了?”   余颖瞪他一眼:“什么一见钟情,那会我还念书,你爸才12岁大呢!”   祝余一针见血:“你记得这么清楚?”   她被余颖嗷嗷的撵了一圈,再回来端起橘子罐头喝了两口,抹抹嘴催促祝同义:“那之后呢?我爸就混成徒弟了?”   祝同义笑:“我是抱着爸大腿求着他给我收下的,他那些徒弟,数我学得最慢——一个土豆丝切了好几年,要不是我半夜爬起来偷偷练,手艺肯定更差。”   “你爸就不是当厨子的料。”   余姥爷哼哼说,回忆往昔,他从那些苦涩里翻出一点橘子的酸甜,笑叹道:“要不是我这儿能吃饱肚子,你爸肯定改行干别的,他就是个经商当掌柜的料!”   余颖笑得肩膀都在抖。   “可不是嘛,那些师兄弟里数他出师最慢——不,那不叫出师,那是你姥爷看他这辈子也当不上厉害厨子,寻思着赶紧趁年轻收拾收拾改行吧。”   祝同义不以为耻,反而挺直了肩膀,“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虽然庖厨手艺不大行,但当经理我有点天赋啊。”   就像余姥爷说的,他天生就是经商的料。   这不,后来建国了,他进了饮食公司,干得一骑绝尘,凭借着好口才好人缘,硬是给自己干成了领导层,等公私合营了,他就趁机进了会喜楼,当上公方经理。   会喜楼的营业额在首都饭店里可一直都是排名前几呢,这也有点他的功劳。   祝余配合地鼓掌,“那你追求的我妈?”   她已经被八卦之火彻底点燃了,恨不得穿越回二十年前,好好吃一吃父母的瓜。   祝同义挤了挤眼睛,“让你妈说。”   余颖脸色有点不自然,咳了一咳,最后还是余姥爷看祝余急得要挠墙了,赶紧把她按住,笑眯眯给了答案:“你妈追的你爸。”   祝余嗷嗷嗷激动地叫了起来。   “什么?好啊!妈你还有这么大胆的时候!”她恨不得贴到余颖脸上挑衅。   余颖白她一眼,面颊发红。   躲是躲不过了,她要是现在不说,这个死崽子就能往后每次见到她就贴脸打探,直到得到结果。她扭着头说:“你爸那会儿,确实,还、还有点挺好看的。”   祝同义得意地笑了起来。   祝余哦哦哦叫得更大声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泡:“好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余颖红着脸吼:“你知道啥你就知道。”   祝余在炕上四下乱窜,不让她逮到,大声笑话道:“我就说妈你看脸!你还不承认!你还说你是个‘我最看重心灵美’的人。”   她学着余颖的语气,音调却一拐十八弯。   余颖真要恼羞成怒了。   祝余嘿嘿直笑,她指挥祝同义:“我记得你俩不是拍了婚纱照吗?快,给我瞅瞅,让我瞻仰一下三十年代的祝同志何等美貌。”   祝同义半点没不好意思,去翻相册了。   是的,他俩还是新潮人士。   照片上余颖穿着婚纱戴了头纱,头发烫了漂亮的卷卷,哪怕黑白照片,也看得出高兴。和她挽着手的祝同义更是一个漂亮小伙,肩宽腿长,浓眉大眼,笑起来还有卧蚕呢。   祝余瞧了又瞧,最后指着照片上余颖刹不住的笑脸说:“妈,你看看你多开心。”   又瞅瞅现在四十岁也没发福的祝同义。   她认可地说:“眼光是挺不错。”   祝同义仰头大笑起来。   余颖不好意思,却也笑起来,“看看,我把你生得多漂亮多高个儿。”   祝余当然也要夸自己:“我也很不错。”   她安稳地一屁股坐在炕边,举起照片细瞧了瞧,啧啧感慨:“这也就是没生对时候,再往后几十年,你俩咋也能当个明星模特。”   祝同义摸摸自己的脸,有些骄傲:“你别说,之前饮食公司接应外宾的时候,回回不能缺了我。”   “还越说越美上了,”余颖白他一眼,“要你这么说,罐头厂每次来苏联专家的时候,我还在呢。”   祝余咯咯笑个不停。   她抱住余姥爷胳膊,婚纱照有两张,一张是新婚夫妻的合照,一张有他们彼此的父母。祝同义那边是她的爷爷奶奶,余颖这边,只有余姥爷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望向镜头。   她姥姥二四年的时候就去世了。   因为战争。   ……   在家吃了一顿饱饱的韭菜盒子,周一再吃食堂时,对比就格外惨烈,但再惨烈,也比不过郊外那些根本吃不上饭的人家。   祝余骑着车去往第三大队。   路上经过许多山坡田埂,四月多开春,山上的野菜一茬茬长出来,荠菜、婆婆丁、苦菜……其实有的野菜并不好吃,微微苦涩,但现在反而成了救命的粮食。   好多老人孩子拎着篮子,蹲在地上找野菜。祝余看到一个小孩,瘦瘦黑黑的,脸颊凹陷下去,头发短短的,几乎分不清男女。   “团眼睛?”祝余喊了一嗓子。   侧对着她的小孩猛地扭过头来,一双大眼睛又圆又黑,因为瘦,又显得格外的大,怪不得她家里人给起这个小名。   团眼睛跑了下来。   她是第三大队的,奶奶最近就在草莓田里干活,她认识祝余,怯怯地看了眼她,攥着装满野菜的篮子喊了声“祝负责人。”   祝余:“……”   工作时候称职务有时候还挺难尴尬的。   但她还是把伸出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摸出两颗水果糖,放进团眼睛手里。   祝余问:“你怎么跑这么远啊?”   这片山坡,她骑车去第三大队都得半小时了,何况团眼睛这瘦巴巴的小短腿。   团眼睛攥紧了糖,先小声说了谢谢,然后说:“那边的山上找不到野菜了。”   祝余心里一沉。   她让团眼睛坐到自己前面,小丫头很不好意思,把衣摆拍了又拍,祝余索性插着她两个胳肢窝把人端了上来,“坐好啊。”   风凉凉的轻轻的,带着祝余身上肥皂的香味。   团眼睛抱着篮子乖乖坐着。   祝余一边蹬自行车一边问:“你最近上课了?怎么拿着书本?”篮子边上竖了一本一年级的语文教材,她刚才就看到了。   团眼睛摇摇头:“没有。我想看看。”   学校最近不上课,去了也是劳动,她今年八岁,本来在念一年级,她生怕自己上学期学的东西忘了,所以每天都拿出来看看。   祝余语气欣赏:“真好!学习就要有这个态度,我相信你以后肯定成绩很好!”   团眼睛的大眼睛亮了亮。   她听家里人说了,虽然不知道这个“祝负责人”种地怎么样,但她是大学生——他们公社去年高考,只出了两三个本科。她不知道什么叫本科,但听懂了祝余很厉害。   她碰了碰课本被翻软了的封皮,声音小小的,像一朵沾满水汽的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祝余说。   她欢快地说:“正好路上空荡荡的,你识字了吗?找一本课文给我念念好不好?”   团眼睛都不用翻开课本。   “种豆子,结豆荚。种瓜子,结大瓜。种豆得豆,种瓜得瓜……”孩子清澈稚气的声音读得很慢,有种安静的韵律。   等她念完了,祝余吃惊地说:“你普通话很好!你的老师肯定很不错吧?”   团眼睛露出一个笑来。   “宁老师是首都的师范生,她好厉害,给我们念课文,还懂俄语……她讲话声音特别好听,我们都喜欢听她上语文课。”   祝余佩服地点点头。   她夸奖道:“你念书也很好听,这要进单位,怎么也能当个播音员。”   团眼睛懵懂:“什么叫播音员?”   “就是公家单位广播室里的人,会对着麦克风——就像大喇叭一样,念稿子。你们公社有宣传喇叭吧?里面的声音就是播音员传出来的。”   团眼睛眨了眨眼,把自己抱紧了。   “我,我能当播音员?”   “有可能啊,”祝余的声音自然极了,完全听不出大人骗小孩的那种戏谑,“好好学习,念上中学,以后干什么都有可能。”   “当然,”她笑了笑,“还要做一个明辨是非的人。多读书,不止是课本,这很重要。”   第三大队到了。   团眼睛跳下去,她抱着篮子,回头看了眼祝余,眼睛是小五斤常看她的那种、写满了渴望和希冀的光,带着孩子的稚气。   “谢谢祝负责人。”   她小声说,甚至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给她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了。   祝余看着她乱七八糟的短头发,有些好笑,她再次骑上车,往草莓田去。   这会儿是上午刚上工的时间,小麦田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芽,谈不上壮实,田埂边是小山一样的堆肥堆。祝余教的。   对于祝余,第三大队基本分两种态度。   一种是成大队长这样的,半信半疑,理智上觉得有点本事但感情上不太信任,学生娃娃,种地咋会有他们种了几十年的强嘛。   另一种,则是百分百全然不信任。   第三大队腐熟农家肥的做法相当原始,就是粪便和泥土混一混,然后等待时间,原材料配比简单,中间翻堆什么的也是没有的。   祝余给他们写了个配方。   但是!成大队长不愿意使!   祝余气的,回学校找雁东归借了前面十几期的学报,果然,找到了关于粪肥腐熟的论文。再回第三大队,她就让队长侄子给他念。   看到人家的配方都能印刷到书上了。   成大队长信了。   祝余:原来是我不够权威?   上了报纸的,成大队长说啥都信,光凭祝余一张嘴,他啥都半信半疑。祝余悟了,再来第三大队,她把刊登了自己那期草莓论文的期刊拿了过来,拍在成大队长面前。   成大队长对她的信任值又高了一点。   这也就造成了这些小山一样的肥堆,祝余扫了眼,没看到成大队长,去到草莓田,发现他和公社的肖干事正在田里说话。   肖干事还拿着个本本,低头记着什么。   “下午好!”祝余冲了出去。   肖干事现在也常来第三公社,看看草莓田如何,再问问成大队长和祝余,对于这个农业部直达的任务,单社长并不放心。   种好了,不一定有什么奖励。   但种不好,可能真有问题。   肖干事前两回都没碰到祝余,今天见面,立刻拦住她问了一堆,祝余一边随口答着,一边弯腰在田里观察,顺手薅了把杂草。   她说:“该补肥了。”   成大队长瞪眼:“还得补肥?”   “那是,”祝余把放在他那儿的种植小手册要过来,在田埂边一蹲,拔笔往后补充,该写点中期植株管理的关键了。   她一边写,一边回答肖干事的问题。   花了二十几分钟写完,祝余把小手册还给成大队长:“我刚才看了,目前没什么严重的病虫害,继续这么种就好。放心,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成大队长摸摸自己粗糙的老脸。   他的担心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祝余:是的,“千万别让这些苗毁在我手上”这行字都写你脸上了。   肖干事唯唯诺诺,放下笔记本走了过来,很是不好意思,“那个,祝同志……你下午有空吗?”   祝余:“?”   她被成大队长瞬间锃亮的眼睛看得瞪大了眼睛,你脸红啥啊你,过敏了这是?   你这样她可说不清了啊! [48]红蜘蛛·修:我才没有和尿玩儿!(¬︿̫̿¬☆)   事实证明,不是因为春天到了。   是因为单社长听说祝余在堆肥,她很感兴趣,所以请她去公社聊聊天。只是被职场新人肖干事一传达,就变了味儿。   祝余瞅眼手表:”我下午第二大节有课呢,还有三个半小时——单社长现在在公社吗?一小时内能结束的话,那可以。”   肖干事连忙点头:“在,她今天都在。”   祝余和苦瓜脸的成大队长告了别,重新蹬上自行车,把肖干事顺道也载了回去。   单社长果然在等她。   视野开阔的社长就是不一样,单社长不止对大学里的堆肥方法感兴趣,对农机大那些新作物也很感兴趣,和祝余谈了大半个小时,祝余要走的时候,还有些不舍。   “祝同志有空可以常来坐坐,”她笑着说。   祝余朝她敬个礼,骑上车库库走了。   离上课只十分钟,祝余把车轮子蹬出火星来,到教学楼底下时还剩两分钟,她抡起包往楼上跑,这堂是雁东归的课。   刚到教室,发现里边特别热闹。   雁东归还没到,祝余脚步一慢,走到庄秋生几个帮她占的位置上坐下,发现是班长正在发票——从这两年开始,农机大每月会给学生补贴一张饼干票,凭票可以购买二两饼干,在困难时期是难得的营养。   发到祝余了,她伸出两只合着的手,手心朝上,像个要捧水的洼地,“谢谢!”   语气特别欢快。   小小一张崭新的票证领到手,在班长递来的名单上签个字,代表自己已领取。祝余低头一看,“嘿!这回怎么是糕点票!”   之前一直是饼干票来着。   她寒假让祝振华捎回老家的饼干,全都二两二两、跟同学们换来票买的。   班长发到下一排了,听到这话笑着回头:“这月没有饼干票,学校换了别的——换换口味还不好啊?”   祝余笑嘻嘻道:“好!我超喜欢糕点的!”   糕点可比饼干好吃多了,可以买鸡蛋糕,九毛一斤,要是愿意多花点钱,还可以买稻香春的牛舌饼和肉松饼,都是她喜欢吃的。   祝余美滋滋畅想起这几两糕点票要用在哪儿,回头一看,发现白丹捧着那张票,左右张望,她戳了戳她,把脑袋凑过去,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清,“你不要吗?”   白丹不太用学校发的这些吃食票,虽然都是平价,但对于还得勤工俭学的学生来说,还是一件奢侈的享受,基本只有每次要放假前,她会买一些捎回家给家里人尝尝。   白丹轻轻点头,“你要吗?”   祝余想要,但她握了握白丹瘦巴巴的胳膊,比大一刚见那会儿瘦了一圈,露出的手腕是薄薄一层肉包着骨头,棱角突出。   “你快要把自己饿死了。”   白丹失笑:“哪有。”   她不愿说这个,把手里的票塞进祝余手里,祝余看了她好一会儿,看得她不自在地开始摸头发了,低头在包里掏啊掏。   最后掏出来什么,在桌底下塞进白丹手里。   白丹想看,但雁东归随着上课铃进来了。   一直等到下课,祝余和几个姑娘勾肩搭背地去上卫生间,她才找到机会低头,手心里多了一张粮票一张饭票,还有两颗糖。   白丹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瘦了很多,但今年的情况实在太不好了,她在大学还有窝窝头吃,吃不饱能喝一碗酱油汤,但家里是真的快要断顿了。   她珍惜地握住那张粮票,决定买粮寄回家。   至于这张饭票,她可以自己吃。   祝余从卫生间回来,被雁东归叫住。   “老师?”   她溜到讲台边,雁东归也比之前瘦了一些,但精神还是很好,穿着一丝不苟,看着她说:“你之前的玉米,学校马上春播了。”   祝余眼前一亮。   碍于班级里这么多人在,她没大声,而是鬼鬼祟祟地捂住嘴小声:“成了?”   雁东归颔首。   之前祝余的甜玉米取得成功,但消息没有泄露,学校一直在私下检测、用了小棚种植一茬,结果非常稳定,和祝余的第一批是一样的甜玉米。今年正式投产。   雁东归心情很好,微笑着问:“你论文准备的怎么样了?”   祝余一听,就知道事情有谱。   她当场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来,刷拉翻到中间,给雁东归看:“我早就写好了,都改到第三稿了!老师我什么时候能发?”   雁东归思考了下,不答反问。   “你想投到哪个期刊?”   祝余试探:“咱们学校的学报?”   雁东归摇摇头:“这回大胆点——《农业科学通讯》吧。他们的审稿周期大概是一个月,你六月份投递终稿,等这批玉米收获的时候,差不多正好能赶上。”   祝余“嘶”的倒吸一口凉气。   《农业科学通讯》,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这是个不一般的期刊,没有地域限定词。这可是国内响当当的第一梯队啊。   当然,她觉得自己能上!   “好!就投这个!”祝余豪气冲天。   接下来上课时间,祝余开心得不得了,哪怕写论文,她都觉得这些方块字怎么这么可爱呢,这种快乐一直持续到周六中午,成大队长侄子的到来。   “祝同志!”   大小伙子急急忙忙找到祝余,他裤腿还挽着两圈,鞋上沾着泥点子,像是刚从地里下来,但他也顾不上窘迫了,一见到祝余就连珠炮似的劈里啪啦说起来。   “草莓苗儿今天出现了很多红点!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啊,今天突然发现的,我们一直按照你的小册子操作的……”   队长侄子慌得要命,说话都语无伦次。   “别急,别急。”   祝余跟室友们挥挥手,站了起来。   餐盘上还剩下一个半窝窝头,这窝头难吃得要命,但也不能浪费,她把剩下两筷子咸菜塞嘴里,咸得呲牙咧嘴,赶紧把半个窝头也塞进去,鼓着腮帮子努力地嚼嚼嚼。   “那啥,你慢慢说,”她捂着嘴含糊说。   队长侄子本来急得要命,但一见到祝余还走去水龙头旁刷饭盒,他就冷静了一些,深呼吸两口,开始回忆早上的发现。   “今早,我带着人去除草的时候,发现很多叶子上出现了小红点,特别小,我试着碾了碾,应该是虫子。我看好多叶片都有斑点了,大队长让我赶紧来找你。”   祝余还在嚼嚼嚼。   她把湿淋淋的饭盒甩甩,拿在手上,等一抻脖子咽下去了,才舒口气说:“是不是黄褐色或者灰白色的斑点?”   队长侄子赶紧点头:“对对!”   祝余明白了,她又有些疑惑:“你们这儿没种过茄科豆科的蔬菜吗?番茄辣椒啥的,红蜘蛛应该是很容易发生的虫害嘛。”   队长侄子脸有点红。   “之前自家种地,种的都是粮,菜少,而且也没这么精细……”哪像这个草莓啊,大队长生怕一个没养好给种死了,一遇到什么问题,立即惊慌失措地让他来找人。   种菜有红点点就有呗,不影响吃。   但谁知道这玩意儿影不影响草莓啊。   祝余懂了,“走,我跟你过去看看。”   祝余平时周六周日是不去第三大队的,周六是预备回家,周日是回家。所以队长侄子才直接找上了学校,生怕耽误了。   单手骑着车,祝余还捏着那个窝窝头,难以下咽、像上刑一样慢慢啃着。   很难说它和几十年后减肥人的纯黑麦面包哪个更难吃。   等骑出市区了,她才勉强塞完。   到了第三大队,成大队长正在大队口等着,一见祝余连忙迎了过来,“草莓田的事儿你知道了吧?红点点!叶子都枯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祝余一边听一边胡乱点头,等到田里一看,果然是红蜘蛛。   “没关系,正常问题,”祝余安抚。   成大队长紧张地问:“不能减产吧?”   “发现的很早,不严重,”祝余说,又补充:“而且碰到虫害本来也是正常情况,这天生地养的,又没打农药,没有虫子才不正常呢。”   地又听不懂人话,还能说不长虫就不长虫?   虫子还不答应呢。   祝余随手掐断一片有了灰色斑点的叶子,翻到背面,给两人看,“红蜘蛛的成虫、若虫群都是在叶子背面吐丝,吸取汁液。现在是前期,叶子出现斑点,再往后发展,会变成难看的红褐色,叶子边缘还会卷曲。”   成大队长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现在还是前期是吧?”   “对,所以说不严重,”祝余继续讲解:“要是受害严重的话,叶子会直接变成铁锈色,就跟被火燎了一样,那才是完了。”   成大队长又紧张起来。   “要是变成那样会咋样?”   “会减产呗,”祝余说:“果实变小、畸形,严重的话整颗苗儿都会枯死。”   眼见着成大队长人都开始打哆嗦,往侄子身上靠了,她赶紧说完:“现在没到完蛋的时候呢!快快,找几个人过来。”   成大队长哆嗦着嘴让侄子去找人。   祝余吆喝:“找点年轻人啊,眼神好的!”   祝余管他要了草莓种植小册子,翻到后面继续咵咵写,这回写的就是虫害了。   红蜘蛛、蚜虫、蚂蚁、金针虫……祝余才写到第三种草莓容易碰到的虫害,侄子就带着几个人跑过来了,都是十几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既没近视也没老花。   队长侄子解释:“他们眼神儿最好。”   祝余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草莓田发现一些红蜘蛛正在繁殖,现在春季气温回升,红蜘蛛大概一周就能繁殖一代,必须尽快处理。大家跟我进来,看怎么做。”   她进入草莓田,其他人跟上。   成大队长瞪大眼睛,看着祝余扒拉起一株草莓的叶子,摘了一片老叶。   “摘除老叶、病叶对防治红蜘蛛特别重要,它会寄生在上面,还有已经产生了斑点的叶子,也要摘除,这是为了减少它的寄生物。”   说着,她示范应该摘掉哪些。   几个青年男女认真看着,生怕漏掉一点,祝余还给他们介绍了另一种长须螨:“这种虫子就不用处理了,它是红蜘蛛的天敌,留着它,可以捕杀红蜘蛛。”   示范完,祝余就让他们去干。   她在旁边盯了盯,几个人干得很好,特别细心,她拍拍手准备站起来,一回头,就发现成大队长摇摇欲坠闭上了眼。   “哎呦!”   祝余喊了一嗓子,伸手就把成大队长的胳膊薅住了,“您这是咋回事啊?饿晕了?”   成大队长眼前发黑。   祝余赶紧把人搀到田埂上坐下,侄子他们惊呼着凑过来,成大队长缓过来劲儿,看清了他们,立即挥挥手:“赶紧干活去!”   等人一走,立即按住了自己脑袋。   祝余低头掏兜。   她翻出来还剩一个罐底的薄荷糖,虽说刺激点了吧,但好歹也是糖做的。她掏出来一块大的,“您快吃点,别低血糖真晕了。”   成大队长浑浑噩噩地接过来吃了。   一进嘴,嗖——窜天凉,他打了个激灵,感觉头也不晕了胸口也不闷了,从头顶到嘴巴头顶连成了一条穿堂风。   他呲牙咧嘴地问:“这是啥啊?大学生爱吃风油精啊?”   祝余生气,“胡说!这是土薄荷糖!”   说着,她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嘶嘶嘶的,觉得很有意思。她问:“大队的粮这么少了吗?我上回看团眼睛跑那么远挖野菜。”   成大队长还沉浸在嘴里的凉丝丝上,下意识回答:“她爹娘身体不好,上面还有个奶奶,最近都开始膀了——你们城里咋说这个来着?胖肿?水肿?”   “浮肿病,”祝余纠正。   她想起团眼睛奶奶,上周还见过呢,那时候还没发现浮肿啊,“要不去医院看看?我听说人家给开双氢克尿塞,吃了稍微有点用,好像有了医院证明还能买一斤黄豆!”   现在黄豆是优质营养品,很不好买。   成大队长头都没抬:“吃不饱那有啥用?这个病就纯是饿的!”   嘴里的“风油精”好像真提供了一些力气,他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也往田里走:“行了,我也干活去了。人还是得干活啊,不干活,更没饭吃。”   成大队长拍拍屁股走了。   留下祝余沉痛地思考了好一会儿。   没道理,她多一辈子记忆啥用都没有吧?   ……   “爸爸爸,家里最近的报纸呢!”   祝余一边翻着书柜上的工具书,一边扯着嗓子喊,民国时教做肥皂的、教采野菜的、菜谱,甚至连教人怎么打坦克的都有……咋就没有教人无中生有做营养品的呢!   “啥啥啥?哪天的啊!”   祝同义同样也扯着嗓子喊。   “哪天都要!”   祝余放弃从自己的书架上翻了,她之前确实没怎么关注过这方面,她跑到院子里,祝同义给她抱了一沓报纸出来。   “这几个月的报纸都在这儿了。”   祝余开始挨个翻。   她专门看农业、民生领域的版面,除去双蒸法这样的绣花枕头,翻了十几张,见到什么“水中猪肉”的标题时,猛地一停。   “这是啥?假猪肉?”   祝余疑惑地拿起这张报纸仔细看,祝同义也在帮她一起翻,扫了一眼,不确定地说:“这个我看过,好像是什么、什么藻类?”   余姥爷可比他们知道的多。   他正打量着去年腊月腌的清酱肉,过年时吃了多半,现在还剩半个拳头大的一小块,孩子最近又忙又累,还有家里人,都瘦了一大圈,他寻思着今晚上做点好的。   他一边翻着腌肉,一边说道:“那叫小球藻。说能用来做粥、面包、糕点,还特别有营养,所以叫水中猪肉呢。”   祝余:“那姥爷你之前咋不告诉我?”   余姥爷脸色扭曲了下,“你自己往下看。”   祝余哼哼唧唧往下看,见到说小球藻蛋白质含量比大米高5倍时,十分不可置信,等看到小球藻要在小便浓度高的水池里培养时,她瞪圆了眼睛。   “天娘嘞……”   她哑口无言了好半晌,祝同义凑过来看了眼,脸色也扭曲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喉咙也动了动,最后捂住胸口把头扭过去了。   “没有点体面的方法吗……”   祝余喃喃,这时候她觉得,科技与化学挺好的,没有点试剂能代替——小便吗?   祝余不信,肯定是人的尿液能提供什么小球藻需要的元素,她奋力翻找,但报纸上只写了这种方法,她只好暂时在笔记本上记下,找了又找,又发现一种。   这是用秸秆、玉米苞皮和红薯藤之类的东西,通过沤泡、沉淀来提取淀粉。比起队员们原始的直接磨碎来吃的方法,她觉得这种要好很多,也在笔记本上记下。   这个小球藻……   祝余抱着本子起来:“我去查资料。”   这种东西她是听说过的,鱼塘养殖、食品制作上常见的东西,但是显然后世的培养法和现在不一样。她查了一堆书,终于,在某本书的角落里发现了相关知识。   除了人或动物的粪尿培养液外,这里提到了另一种培养液制作方式,是用沤过的鲜嫩青草制作原液,以此再稀释为培养液。   可以试试。   祝余这么想着,把家里一个空闲的缸子刷洗出来,书上说最好用豆科的青草,但她没有,直接选了别的。青草堆在缸里,加入清水,用泥土压紧,最上面用稻草盖上。   还得等十天沤烂?   祝余想了想,眼前一亮,她把这个缸子搬到了加速器里,费了一番力气,才把它挪到二号田的边缘,这里现在种的还是花生,她想多弄点花生油,可以寄给老家。   再调整下加速器的时间。   祝余拍拍手出去,她之前从没用它干过种地以外的事情,不知道行不行。晚上有些忐忑的把缸子打开,发现里面的东西已经烂了,状态和书上描写的差不多。   倒是没有臭味。   看来以后加速田里还可以搞点酿造?   祝余放下点儿心,没有专门过滤用的东西,她翻出家里多少年前过滤豆浆用的棉布,先过滤出来一盆原液,去厨房煮沸。   一家人还没睡,好奇地看着祝余忙忙活活,“你这是干啥呢?这绿油油的东西是?”   “小球藻培养液?”   祝余不太确定地说,等锅里的原液煮沸了,她就倒回盆里,开始思索下一步骤。   还得加藻种呢。   粉剂和固体培养基藻种显然是不好弄了,祝余觉得自己可以找老师问问。   ……   “老师!老师!”   祝余大早上一来就去办公室找雁东归,手里还拎着个大红花的塑料暖水瓶,她就是这个造型来的学校,路上惊起一片回头率。   “怎么了?”   雁东归看看她,又看看那个喜庆得能给新人送礼的暖水瓶,“你这是……”   这孩子又在干啥呢。   “我想问学校有没有小球藻的藻液!”祝余兴冲冲地说:“我试着做了点培养液,不知道能不能行,想弄点藻种试试。”   注意到几个办公室老师的目光都落在大花暖瓶上,似乎还带了些惊恐,祝余比他们还惊恐,疯狂摆手:“我可没带着一瓶子尿到处走啊……这是青草做的培养液!”   雁东归轻轻呼出一口气:“确实有,学校最近也在试着培育……你怎么弄这个?”   “我想试试,”祝余眼巴巴说。   雁东归当然没拒绝,这也不是难事,他批完最后几本作业,带着祝余去培养藻液的池子那儿,祝余谨慎地小心嗅着,发现没什么可疑的气味,悄悄松了口气。   雁东归和负责人说了几句,对方给她打了一瓶藻液,对她的营养液很感兴趣,“我们的培养液是用试剂配的,你用的是青草?”   祝余拔开盖子。   负责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闻了闻,嘿,还真是,只有一股青草的味道,他低头往里看了看,水液很清澈,不浑浊,大概是过滤过了。   负责人笑道:“你可以好好实验,要是真行,也给老百姓推广一种新的方法。”   要不是逼不得已,谁也不想用尿。   祝余用力点头,她接过那瓶藻种,回宿舍找了半天,只找到自己的脸盆,她一边把两种液体往里面倒,一边强调:“我这里面可都是纯天然无排泄物啊,一点也不脏!”   别都以为她在和尿玩儿。   庄秋生好奇地蹲在一旁,看着盆子里淡绿色的液体,她握住祝余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诚挚地说:“我衷心的祝愿你能成功。”   陈凌云补充:“希望你能一周内成功。”   白丹不说话,只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渴望。   她在食堂干活时听说了,食堂也要尝试小球藻,用它给学生补充营养,为了扩大规模,那学校很可能用最简单的方法——尿。   213听到这个消息后,表情都很扭曲。   祝余是在三分钟前听到的这个消息。   她当时仿佛被一道晴天霹雳劈傻了,呆呆站了好几分钟,最后沉痛地闭上眼睛。   “我一定会成功的。”   不成功,便喝尿?   这真是她人生中最惨痛的选择题。 [49]7000收加更·修:我祝小妮难道是什么善良的人吗^_+   幸运的是,祝余成功了。   脸盆一直放在窗台上,小球藻需要阳光和氧气,祝余每天都会搅拌几下,庄秋生她们闲的没事也会过来看看,帮她搅一搅,这玩意儿好像成了213的液体宠物。   因此,当酸碱度试纸显示到10以上的时候,213全体都欢呼了起来。   庄秋生:“可以采收!”   祝余兴奋:“不用喝尿!”   脸盆里的液体呈现一种明亮的翠绿色,光一晃,像是碧波湖水,祝余匆忙洗脸刷牙,然后端着这盆培养液去找学校的负责人。   过路人纷纷闪躲,怕这盆可疑的绿色玩意儿泼到自己脑袋上。   祝余哼哼:她手超稳的!   而且她才舍不得浪费宝贝培养液呢!   “您看这个是不是成功了?”祝余问。   负责人还记得祝余,被雁教授亲自带过来的学生,他低头看了看,有些讶异,“呀,这颜色——你培育的很好嘛。”   祝余骄傲:“它每天都晒太阳呢!”   负责人又闻了闻,确认没有腐臭,只有一股植物的清香,他拿出试纸测了下,眼前一亮,“还真是——你跟我来。”   他示意祝余跟上,去实验室检测一番,发现小球藻的确培育成功了。虽然有些杂菌——用脸盆放宿舍里养的,没杂菌才奇怪呢——但小球藻分裂速度很快,吃之前煮沸就没问题了。   祝余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都亮着,她满脸期待地看着负责人,搓了搓手收,“这是培养成功了?”   负责人笑着点头:“很成功。”   虽然小球藻繁殖的没有加入人尿的旺盛,但是也处于中上水平嘛,而且似乎用的材料也不复杂?   负责人感兴趣地问:“你那天说是用青草做的培养液?能跟我详细说说吗?”   祝余就把书上的做法复述了一遍。   负责人拿笔记下来,若有所思,豆科植物嫩草、沤烂、过滤……一点也不复杂嘛。他笑着问:“你这个方法很有借鉴意义,你要不要发到报纸上?”   祝余之前没想过这个。   但一想那么多人可能要食用小球藻,还都是按加小便的法子来,她顿时觉得有点反胃,拍了拍胸口,“那我投稿试试吧。”   帮助劳动人民,刻不容缓!   祝余抱着脸盆雄赳赳地来,抱着脸盆气昂昂地去,她把这盆液体倒回空置的暖水瓶,看了看时间,正好今天下午没课。   很好。   红山公社第三大队——启程!   山沟沟里风清草香,五月野花都开起来了,能吃的野菜被挖得干干净净,连树皮都被剥去了一些,大概是磨粉吃掉了。   祝余快到第三大队时,碰到一个老人。   “诶,团眼睛奶奶?”她喊了一嗓子。   老人家颤巍巍地转过头来,脸颊瘦得凹陷下去,那双眼睛和她的小孙女有点像,一样的黑,一样的大,并不显得浑浊。   “您怎么在这儿呢?”祝余问。   团眼睛奶奶明显不是来挖野菜的,她没拿篮子,手里也没有野菜,她穿着一件打满补丁但洗得干净的衣服,正在往山里走,要不是祝余叫住,这会儿都要看不见了。   听到祝余叫她,她面露迟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往下走。   “祝同志……”她声音很轻。   祝余感觉怪怪的,但她觉得团眼睛奶奶不应该进深山,她最近身体好像很不好,草莓田也不去了,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走起来似乎都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响。   这要是摔了碰了,能不能下山都不知道。   祝余热情地拍了拍车后座,“您上来啊,我正好要去你们大队,带您回去!”   团眼睛奶奶的眼睛有点湿了。   她不知道想什么,犹豫了好半天,才往祝余的身后走,上了车,人很轻,祝余几乎没感觉到车上多了什么重量。   她一边骑一边问:“您家最近的情况怎么样啦?”   “不太好,”团眼睛奶奶低声说:“本来团眼睛他爹娘身体就不大好,去年工分挣得不多,今年这情况……”   她没说下去了。   祝余用左脚刹车,从包里摸了块薄荷糖,她手里只有这种糖了,反手递给她,“您吃,我感觉您都快晕了呢。”   声音都有气无力的。   祝余抬起脚继续骑,没注意到团眼睛奶奶看了看那块糖果,闻了闻,最后展开一块干净的手绢,把它包了进去,放回口袋。   给团眼睛吃吧。   祝余声音里充满了希望:“我从报纸上找到一种小球藻!您知道吗?据说营养含量特别高,‘水中猪肉’呢。我从学校里弄到了藻种,你们大队可以每家养点,或者集体养。或者我可以教你们做淀粉?”   她尾音开心地上扬,没觉得有什么困难。   没有回答。   人不会真晕了吧?   祝余惊恐地瞪大眼睛,赶紧扭头,发现团眼睛奶奶眼睛睁得比她还大,浮肿的眼皮都抬了起来,苍老的嘴唇颤抖着。   “你、你说什么?”   “小球藻和淀粉?”祝余不太确定地说。   她赶紧甩了甩头:“您没事儿吧?是不是今早没吃饭啊?要不再吃块糖?”说着,赶紧又掏了块薄荷糖出来,但奶奶没要。   她抓住祝余的手,声音里好像有咸涩的水滴出来,“你说,吃了这个,能当猪肉?”   “报纸上这么说的……”祝余觉得这只是一种比喻,但毋庸置疑,小球藻蛋白质含量挺高,对人身体有好处,在目前的困难情况下,确实是一种优质的营养代食品。   她反握住团眼睛奶奶的手,眼神清澈,像两丸什么都能倒映出来的玻璃珠儿,“情况会慢慢好起来的,国家在进口粮食呢。”   团眼睛奶奶信了。   她先前一直没抓着祝余的衣服,好像坐着也行、摔下去也无所谓,这会儿却攥紧了她的衣摆,她喃喃地说:“对,对,国家不会让我们饿死的。”像是对自己说的。   祝余笑起来,继续生机勃勃地往前骑。   ……   成大队长看着也像随时要晕过去了。   祝余最近的薄荷糖支出迅速,但这显然不是因为大家忽然爱上了凉到天灵盖的味道,她熟练地伸手发上一块,看看一边的肖干事,他只是干瘦,但还健在。   祝余把糖罐子揣回来了。   不等两人询问她今天怎么来了,她兴冲冲地说:“我给你们带小球藻来了!我自己培育出的,老师说了,完全合格!”   三双眼睛,包括没走的团眼睛奶奶一起盯着她,肖干事吃惊极了:“小球藻?”   成大队长捏着手里的烟枪,没抽,只是当棍子一样摇着,说:“刚才肖干事还说这个呢。”   祝余盯向肖干事。   怎么回事儿啊?   肖干事被这么看着有点紧张,磕磕巴巴地说:“公、公社最近要宣传代食品,社长让我通知第三大队,说要去开会,教大家培育小球藻。”   祝余脸色狰狞了一下,像吃了柠檬。   “那个报纸上说的,加小便的方法?”   肖干事默默点头,又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看报纸啊,”祝余说完,忍不住干呕了一下,对不住,但她这个人是真的嗓子眼很浅而且想象力丰富……从文字的培养方法,她就能联想到它的创造过程……   祝余忍不住了,她背过身赶紧给自己拍胸口,盯着不远处绿色起伏的麦子,直到把脑袋里的想象丢出去了,才转回来。   她把车篮里绑着的暖水瓶解下来,拔下盖子,给几人看,“这是我自己培育的小球藻,培养液是用的纯植物,没添加小便,见效比那种稍微慢点,但不用吃那个啥。”   肖干事拼命地嗅着,恨不得把脸塞进去,惊叹地说:“真没臭味!”   成大队长今天第一回听说这个东西,还没见过公社的样品,他把鼻子凑过去闻,一股青草味儿,看起来是绿油油的,的确像水藻,但也没什么水腥味。   “这玩意儿能吃?”他满脸疑惑。   山上的树皮草根能吃就算了,树叶地衣能吃也行,但这绿不兹拉的玩意儿,也能吃?   难道是煮煮当糖水一样喝?   居然是肖干事最先反驳了。   “报纸上说是非常好的营养品!能做馒头能做粥,吃了它就不得浮肿病呢!”   祝余秒跟:“就是就是!”   她把暖瓶盖子扣回去,生怕它洒了似的,然后问:“你们啥时候开会啊?我能旁观吗?别看不起我这私人养的小球藻,我可是已经投报纸了,要是中了,那你们公社还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呢!”   不断暗示手里这玩意儿的含金量。   这没先例,祝余又不是公社干事。   但肖干事想起单社长嘱咐自己,多看看祝余在第三大队做出了什么有用的东西,还是迟疑地点了头:“我去给你问问。”   祝余满意地点头。   她觉得单社长挺开明的,人聪明又大方,她超喜欢的,肯定会同意让她去。   果然,肖干事骑着公家的自行车气喘吁吁回来,找到正在草莓田里检查果子膨大期状况的祝余。之前的红蜘蛛发现及时,处理得细心,现在已经不怎么能看见了。   祝余蹲在地上,偷偷双手合十,盯着青白的果子默默祈祷长甜点儿,别让她第一次规模生产中道崩殂——忽然听到背后肖干事的喊声,她立即一个弹跳起身,若无其事拍拍手。   你说她在搞封建迷信?   她只是手痒挨在一起挠一挠!   肖干事跑过来:“祝同志!祝同志!”   “听见了,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祝余抓抓耳朵,这肖干事人小小的,嗓门倒是大大的。   肖干事眼睛放光,激动地说:“社长说你可以去!而且今天下午正好有一台粉碎机要来,是市里帮助我们生产代食品的——祝同志,我们现在就过去参会吧!”   ……   这发型应该还行吧?   祝余在蹬自行车都间隙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炸毛,可能是洗发香波太干,她几乎每天的头发都蓬得过了分,要是换个颜色,可以完美混进动物园充当狮子王。   当然,这也显得她发量很多。   总比秃了好吧?   祝余有点得意,她上辈子好像发量平平,搞实验没少掉发,肯定是那会儿水质不行!   她一边两脚顺滑地蹬着,一边抬起手,把有点松了的皮筋扯到手腕上,捋捋头发,重新扎起,在脖子后面多了个小揪揪。   很好,祝余满意了。   红山公社的办公区是一片红砖青瓦的平房,还有个大院子,祝余远远就看到里面围满了人,好些人打扮得和成大队长差不多——腰上栓个老烟枪、布鞋布衣,他们都围着一台机器说些什么,一看就是其他大队长。   包括成大队长本人,也踮脚瞅着什么。   好像在说什么机器?   祝余耳朵很尖。   她来了兴趣,加快了骑车的速度,白色的闪电一样劈进了院子里,自行车铃”叮铃铃“的响着,清越的像童声在唱歌。   “这是谁?”不知道哪个大队长问。   祝余没注意,她一眼就看到了人堆中间那一台银白色的机器,特别新,上头有漏斗似的进料口,就像是个大号的绞肉机……她眼前一亮,“电动粉碎机?”   站在机器后和单社长说话的人看了过来。   好熟悉的声音……   莫名联想起某种传说中耳朵大大会werwer叫的活泼犬类。   宋扶疏看到祝余脸的那一瞬间,并不感到惊讶,他只是困惑地歪了歪头:怎么好像不管在哪儿,都会碰上祝余呢?   她跟个幽灵似的,随机刷新在任何地点。   难道这也是她的天赋?   祝余也看到他了,惊讶地瞪圆眼睛。   “你怎么在这儿!”   “如你所见,”宋扶疏下巴朝一旁的机器抬了抬。这机器是钢工大制作出来、提供给各公社单位加工代食品的。系里为了帮助他们使用,特意分配了学生小组来教学。   他就是小组里的组长,大四生。   他反问祝余:“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种地啊,”成大队长见祝余过来,默默走了过来,祝余指指他,骄傲地说:“我今天下午可是专门过来开会的呢!”   宋扶疏沉默了。   她这都混上公社内部会议了?   单社长没想到他们俩认识,更没想到,刚才去帮干事取材料的另一个钢工大学生过来,看到祝余脱口而出:“小桃儿?”   祝余眼睛瞪得更大了,“哥?”   祝振华没想到会碰见祝余,他吃惊地说不出话来,但没有单社长吃惊:这聪明人都是扎堆的吗?一个考上大学,就全上了?   难道是市里的水土养人??   单社长思维短暂地发散了一下,笑着询问:“祝同志和祝——哦,你们俩一个姓儿。”   明白了。   今天不是个寒暄的好场合,单社长为其他不明所以的大队长们介绍了一下祝余,便让她站在自己身边,继续看宋扶疏示范。   祝振华把手里的麻袋拎到机器旁。   学校的粉碎机教学指导小组都是自己报名的——低年级是自己报名,他乐意参加,给老乡们帮帮忙。至于宋扶疏,是因为每个小组都要有大四生带着,他被分配过来的。   知道自己的组长是这个学校里有了名的天才,祝振华不得不说很高兴,还有点压力——他应该不难相处吧?   宋扶疏确实不难相处。   他话不多,给单社长介绍得言简意赅,但该说的重点都说了,眼下来了原料,就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来。   “这台粉碎机需要用电,它每小时能粉碎九十斤晒干的玉米棒子,九十斤秸秆,把这些材料粉碎后再沤泡,可以大大加快提取淀粉的效率。”   宋扶疏一边说着,一边示意祝振华去通电,他抱着麻袋往里倒,黄白色的纯棒子已经很干了,光是倒出来,就激起一阵尘屑。   “轰隆轰隆。”   机器的声音有些大,宋扶疏说了一句:“这批机器是为了帮助制作代食品临时生产的,噪音比较大。”   祝余好奇地看着,料斗跟张开的大嘴一样,把玉米芯儿吞了进去,随着利落的摩擦绞碎声,再出来的就是粗粗的颗粒。   效果还挺不错。   祝余来了兴致,宋扶疏把麻袋放下了,匀速把棒子从袋里抓起来,往里面塞,一面叮嘱:“如果是能吃的作物藤蔓,它每小时能粉碎快两百斤,但对于稍硬的秸秆和棒子,不能一下子填充过多,容易卡住。”   单社长认真听着,有干事在记录。   机器使用起来不复杂,宋扶疏甚至教了几种遇到故障后的检查方法,最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强调道:“如果发现无法解决的故障,一定要去找钢工大,或者首都机械厂,我们都会派人来维修的。”   单社长真心实意地感谢道:“真是麻烦你们了,我们公社一定会小心使用的。”   宋扶疏颔首,扫了遍周围的一圈人,目光经过满脸跃跃欲试恨不得自己上手操作一下的祝余时,稍微顿了一下。   她跟要照着机器咬两口似的……   宋扶疏闭了闭眼,然后说:“或许该开会了?淀粉池的操作方法还需要介绍。”   单社长喜欢和这样干脆利落的年轻人打交道,她领着大队长们进了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比较大的屋子,中间两条长桌,十几把没有靠背的木头凳子,漆都斑驳了。   各位大队长熟门熟路地坐下,从怀里或者兜里掏出搪瓷缸来,往桌上一放,就拎起桌上的暖瓶往里倒水。公社开会别的条件没有,一口热水还是行的。   ——说不准还得扯着嗓子吵架呢。   祝余站在门口,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们的动作,暖水瓶……她“哎呦”一声,猛地站了起来,“我暖水瓶落自行车上了!”   她就说感觉忘了点啥呢!   祝余急急忙忙跑出去了。   刚要坐下被吓得一激灵的宋扶疏:“……”   凳子是按人头摆的,他们仨外来人员显然得坐在一起,宋扶疏盯着那三个凳子,指着中间那个对祝振华说:“你坐那儿?”   祝振华“啊”了声,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不确定地重复:“我坐那儿?”   “嗯,”宋扶疏满意地坐下,给祝余留了个离其他人更近的左边,自己在右边落座。   半分钟后祝余回来了。   她怀里抱着个大红花的暖水瓶,一屁股坐到仅剩的空位上,祝振华疑惑地看着,压低声音小声问:“你咋还自带热水呢?”   “什么热水,没眼光!”   祝余宝贝似的摸了摸暖水瓶,白了他一眼,“这不是喝的——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单社长要开会了。   公社的日常管理显然不是这场会的目的,单社长简单说了说目前公社粮食的困难,和上面对于代食品的支持,就对宋扶疏伸了伸手,“请宋同志和祝同志来为我们介绍一下淀粉池的制作方法。”   两人整整衣服上去了。   他们讲的和祝余查到的差不多,她本来打算和小球藻一起告诉成大队长的,没想到上面已经开始统一指导了。   两人说了二十分钟,主要是祝振华说,宋扶疏这个组长反倒没开几句口。   等下来后,大队长们鼓掌。   单社长记了一堆笔记,两个大学生讲述得很详实,她觉得自己懂了,思索了一会儿,想起祝余,目光落到了她身前那个暖水瓶上。   “祝余同志,你这是——”   “小球藻!”祝余已经主动站起来了,她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那张关于小球藻培育的报纸,走到单社长旁边递给她。   然后她顺势站到台前,清清嗓子开始介绍了。   什么蛋白质营养什么的一笔带过,大家听不懂,那就属于废话。祝余强调了自己培育的小球藻没有使用粪尿,而是用的植物。   底下起了一点议论声。   “我听说隔壁公社好像在养这——叫什么来着——小球藻?”   “我也听说了,好像他们用的是尿?”   “这草做的能行吗?”   祝余半点不慌,举起手里的暖水瓶左看右看,单社长看明白了,让干事去取个空碗。   碗来了,祝余倒了一碗。   她把碗推给单社长,指着里面绿油油散发着清香的液体说:“我找农机大的老师检测过了,这的确是真正的小球藻,而且培养得非常干净,清澈,没有臭味,在生长速度方面可能比用小便差一些,但绝对不慢。”   单社长拿出上面刚给发的藻种。   上头发的这个也不怎么臭,只有细细地闻,才能隐约发觉一点味道,她和祝余这碗对比一下,颜色差不多绿。   如果效果没差太多的话,那其实祝余这个更好,它吃起来没有心理压力啊。   单社长问:“我听肖干事说,你这个方法是从书上找来的,还投了报纸?”   “对,但是刚投,暂时没有结果。”   祝余强调:“但它不用尿!”   单社长是比较相信的,但这毕竟不是小事,其他大队长根本信不过年轻的祝余。最后成大队长站了出来:“要不这瓶就给我吧,我先在我家水缸里养着试试。”   祝余感动地看着他。   老成,我就知道你是善良的倔驴!   成大队长心里叹气。   这能咋整,这能咋整,祝同志人还是怪好的,队里团眼睛那帮小孩都喜欢她,还时不时能收到她送的糖,他自己还吃过几块呢。   他总不能让人家被挂在台上。   而且他在自家水缸里养,就算效果不行,也不影响大队后面集体养,不成也没事。   祝余最后把整个暖瓶借给了大队长。   她强调了一番加水的比例,和加什么水,走出会议室时,还握着拳头嘟嘟囔囔:“等我的报纸下来了,我非得一雪前耻!”   她因为这个年纪被看轻了多少!   祝振华安慰道:“我相信你。”   祝余舒服点了,“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好哥!”   她抬高手拍了拍祝振华的肩膀,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那边的宋扶疏,他一言不发,目视前方,整个人似乎都写满了“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是那么善良的人吗?   祝余嘻嘻一笑,探出脑袋:“宋扶疏,你是不是快要毕业了啊?”   她记得对方现在该是大四了。   宋扶疏:“……”   他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算作回答。   祝振华小声提醒:“他要读研。”   “读研?”祝余有点惊讶,但不意外,虽说她和宋扶疏这人不在一个学校,但从细枝末节里,也不难看出这个人是真有点本事的,脑袋好使,而且视野开放。   她老师那么聪明,弟怎么能差呢。   不过这俩人到底为啥不一个姓氏。   难道是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   祝余摸了摸下巴,“挺好挺好——”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简直有点幸灾乐祸了,“你们学校培养小球藻了吗?进食堂了吗?”   祝振华嘴角耷拉下去了。   ……   送机器过来的拖拉机早就走了,但宋扶疏的自行车拉过来了。虽说祝余是祝振华亲堂妹,但他不好意思让一个姑娘载着一百几十斤的壮汉,于是自己咬牙猛蹬。   祝余看着祝振华无助地坐在后头,只拿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薅着宋扶疏的后背一角——把那一撮衣服都给捏皱巴了。   她在右边,动作轻盈得好像不费力,看热闹笑出鹅叫,“宋扶疏啊,你真该练练了。”   宋扶疏咬着牙,额头都冒出微汗来,久违的阴阳怪气又冒了出来,微笑问:“你怎么不说是你堂哥太重了点呢?”   一米八几的人,体重也不轻,他感觉后面好像坐了一块泰山,怎么躲也躲不开。   祝振华更无助了。   祝余得意洋洋:“我又不是没载过他!”她嘎吱一声刹了车,拍拍后座,跟拍宝马那样豪气冲天地一甩头:“来!坐我这儿!”   宋扶疏真想当听不见。   但现在祝振华和他挨在一起也很尴尬,祝余一出声,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坐到祝余后座,同时对他礼貌但急切地说了一句:“那个,学哥,我和小桃儿一起就行。”   小桃儿?   宋扶疏扫了眼祝余的脸,她也骑了快一个小时了,虽然嘴上不说,但脸颊粉红,加上毛茸茸的头发,确实像是一颗桃子。   还挺形象。   他这么想着,看着祝余载上祝振华猛蹬,腿脚明显比刚才沉重一些,但嘴硬得要命。   “一点也不沉啊!哪里沉了?超轻松的!”   宋扶疏扯了扯嘴角。   他继续骑,少了一百几十斤负重,他感觉腿轻得要飞起来。反倒是一边的祝余,腮帮子咬得越来越紧,鼻尖都渗出汗来。   哥啊,你确实不轻……   骑了半小时,祝余累了,她一抹额头跳下车,“快!你载我!我要休息了!”   祝振华和她换了位置。   这个过程,祝余已经悄咪咪斜着眼,看宋扶疏有没有笑话她。他唇线绷得直直的,一点上翘的痕迹都没有,她满意地叉腰,跳上后座,手搭在祝振华肩头上。   可别一个拐弯给她甩飞咯。   宋扶疏这才露出一个延迟的笑容。   他就知道。   ……   骑了两个多小时,三个人都累了,到农机大时,祝振华就把车还给了祝余,“快回去歇歇吧,我下回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祝余眼睛转了转。   “你什么时候来我家?这周还是下周?”   祝振华有点迟疑。   他没事是不好意思总去打扰的,想了想,“我这周末约了室友去市图书馆,下周?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祝余不说,只强调道:“你答应了的,下周末一定去啊——”她推着车美滋滋回去了,很好,下周的活儿有人帮着干了。   你问是什么活儿?   ……   上完白天的课,祝余没去图书馆,因为吃得不够,学校这学期开会说要减轻学生负担,少留作业,少做体育活动,图书馆也变得晚上八九点钟就关闭,不能逗留。   才两个小时那还呆啥了?   她索性直接回宿舍,床帘一拉假装睡觉,实际上是拎上拖鞋在加速器里干活。   她打算给家里弄点营养品。   她先把这茬成熟的花生收获了,袋子拎到过道,然后拿出一个简陋的小纸包来。   上面写着两个字:甜菜。   人想尽可能的健康,除了粮油这些必不可缺的东西外,还有糖。(其实祝余觉得还有肉,但她又不能在加速器里养猪,可恶!)   南甘北田,甘蔗是国内大多数糖的原料,北方还会用甜菜,它提炼出来就是绵白糖。祝余在学校只能弄到甜菜种子,她打算种上两茬,给自家做点糖吃——这应该叫土法制糖?   二号田的参数设置好,祝余顺道看了看功德栏的进度条,还在二分之一处,等第三大队的草莓成熟不知道能不能满,不能也没关系,七月份甜玉米也该成熟了。   她用的这种甜菜品种是三四个月收获,在下周末之前,祝余收获了两茬,一共两百斤,带着土的黄白色疙瘩,就像是超大号的芥菜疙瘩,随便一个都有两三斤重。   甜菜生吃是什么味儿?   祝余拿刀削了一块下来,心儿是白白净净的,像白薯,她咬了口,本以为会是清脆甘甜的味道,结果又硬又粗,一股土腥味。   啃一口感觉全是粗壮的纤维。   祝余呸的吐出来了,这玩意儿没发展成可食用是有道理的,要不是她确定自己削了皮,还以为是直接趴在地上啃了一口呢。   有点太原始了,她消受不来。   这些装了三个大麻袋,等到周日,祝余回家把它们拿出来,就撸起袖子开始自己的流水线工作:“清洗、切丝……谁来?!”   余颖看着两个塑料大洗衣盆还不够放的白疙瘩,感觉头晕晕的,“这是啥啊?芥菜疙瘩吗?这老些得洗到猴年马月啊?”   “这是甜菜!”   祝余叉腰,很不高兴被质疑,“做糖的!”   做糖?   余颖顿时腰不疼了头不晕了,整个人干劲十足,两只眼睛变得比看到书的祝余还亮,激动地压低声音:“这能做多少糖啊?”   “我也不知道。”   祝余看着这些大疙瘩,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又挠头:“咋也能有几十斤吧?”   “几十斤?!”   余颖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立刻指挥祝同义坐下刷甜菜疙瘩,同时自己也坐下,挽起袖子信誓旦旦地说:“我和你爸来洗!”   余姥爷也坐下了。   他抡起两把菜刀准备左右开切,炼钢早就过去了,家里的铁器后来又购置了,铁锅、铁铲、铁菜刀……他现在又是一个拥有全套厨具的巨人老头了。   祝余也没闲着,她一起干。   干了还没半小时,院门被敲响了。   “肯定是振华哥!”   祝余眼前一亮,有种沙漠里晃了三天终于见到绿洲的惊喜,她急不可待跑去开门。   “小——诶?”   一声招呼还没打完,祝振华只感觉一阵清风拂过,自己已经站在了院子中央。   “你们这是……”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地的白疙瘩,每颗都有半个人脑袋大,余颖和祝同义坐在水盆边清洗外皮,余姥爷挥着两把菜刀切丝,每个人看着他的目光都像是见到了救星。   “哥!我们需要你!”祝余握住祝振华的手,眼睛圆圆,满脸真诚的信任。   ……   “这得干到猴年马月啊……”   祝振华干得两只胳膊都酸了,他两眼无神看看手下的甜菜疙瘩,再看看一边似乎并没有矮多少的疙瘩堆,感觉到了绝望。   祝同义的胳膊也酸了。   他最开始还细细地洗,后来见实在太慢,改成拿削皮刀直接削皮,轻松了点,但还是累,再看余颖,她的眼皮都耷拉下去了。   清洗车间里的工人真辛苦啊。   祝余按着自己的右肩,活动了下胳膊,抱怨道:“我翅根儿疼。”   余姥爷也累了,他上回连切这么多丝儿,还是练菊花豆腐的时候。他放下两把刀擦了把汗,“外面是不是有擦子卖来着?那个有小孔能直接剔丝的玩意儿?同义你去看看。”   “小颖去吧,”祝同义说。   正好出去溜达溜达,她看着人都蔫了。   余颖迫不及待地出去了。   过了二十分钟再回来,她带回来两个木头外框、中间镶着铁洞洞板的擦子,“咱家这边的供销社没有,我跑远点买的。”   这俩擦子分给了余姥爷和她。   五个人,十只手,就这么干啊干得,干累了清洗的活儿就去切丝,切累了就去擦丝,干出了五张痛苦面具,总算把这些活儿做完。   祝余拿出两本书来。   一本是去年出版的《甜菜制糖工艺学》,一本是前年的《土法甜菜制糖》,都是她在图书馆借的。她翻开来,郑重地看了五分钟,然后安详地合上了。   这两本书都是工厂制糖,什么分蜜结晶的,不适合她家这自制小作坊。   没关系,制糖的原理就那样嘛。   祝余大手一挥:“点火!开搞!” [50]采收·修:妮儿的翅根痛痛!   “你说(嚼嚼嚼)这玩意儿得(嚼嚼嚼)熬到啥时候(嚼嚼嚼)啊?”   祝余一边往嘴里塞着棕红色的枣子,一边站在炉子旁边看火,时不时站起来,拿长长的大铁勺搅拌一下锅里渐渐浓稠的液体。   甜味儿越来越明显了。   祝余陶醉地嗅着,把伊拉克蜜枣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硬得像石头,但很甜。   以往有零食吃的时候,祝余不爱吃这种枣,但这两年不同了——没票没糖,伊拉克蜜枣成了难得的美味,不用票,一斤三四毛钱,虽然嚼起来费劲但也打发时间啊。   祝振华站在厨房门边,看着另外的锅。   为了在今天之内完成熬糖的任务,祝同义出马,借了几个邻居家的煤炉子和大锅,几口炉子一起搬过来烧,虽然费煤了点,但比起吃糖,那也算不上什么了。   这可是一锅糖水!   它能出多少糖啊?!   祝振华也在吃伊拉克蜜枣,他不嚼——祝余嘲笑他牙口不行——他把硬邦邦的蜜枣含在嘴里,等慢慢软化了才吃。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感觉得熬到下午。”   祝余嘎嘣一下瘫倒了,糖水已经熬了两三个小时了,午饭都是随便吃点饼子夹咸菜,要不她能百无聊赖地啃枣吗?因为没事干。   厨房里也不能看书,烟熏眼睛。   祝余一边机械地搅拌糖浆,一边无聊发问:“你们学校食堂做小球藻了吗?我们做了,但是是用青草培养液养的,唔,不难吃,起码比野菜做的好吃一点。”   祝振华的脸被糖浆的热气熏红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感激地看了眼祝余:“多亏你啊——本来学校是要用那个啥养小球藻的,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改成用青草培养液了。可能是看到你的报纸?”   祝余的青草培养法这周上了报纸。   稿费没几毛,因为她只是转述了书上看到的培养液制作法,没写有的没的,也没有目的影响的废话,加起来也才一两百字。   但它的意义是巨大的!   听到帮助了钢工大的师生们,祝余的脑袋立即扬了起来,得意道:“我就说这是个可用的方法。哼!连红山公社现在都用了呢——虽然他们上回开会还不信我!”   但现在,成大队长为她站台!   他当时拿走了祝余那一暖瓶藻种,在自家的空水缸里养,现在已经“爆缸”了!   据说第三大队特意开了食堂,做了顿小球藻餐,现在已经家家户户开始沤培养液了。   现在谁跟成大队长说她坏话都不好使。   祝余有这个信心ƪ(˘⌣˘)ʃ。   祝余高兴地都开始哼起歌来,哼着哼着,忽然看向专心盯糖浆的祝振华,“不对——培养液起码要沤一周才能做出来,你们要是已经在食堂吃上了的话,起码是上周就开始做了——那会儿我还没上报纸呢?”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哥!你到底吃的是什么!”   “不是!真不是!”祝振华急了,他赶忙说:“真没有臭味,我保证!”   祝余不信,看他的眼神怜悯极了。   祝振华最近晒得深一点的脸都急红了,他结结巴巴说了半天,忽然想起那天,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祝余问,拿个小碗,舀了点锅里的糖浆出来,嗯,她不是馋,就是尝尝浓度。   砸吧砸吧……好喝!   “肯定是宋学哥!”   祝振华信誓旦旦,觉得自己看破了一切:“我就说那天从红山公社回来,他怎么直奔食堂,明明没到吃饭的点儿啊……他肯定是去说换培养液的事了!”   祝余不信:“他这么厉害?”   她在学校都没混上“我说咋办学校就咋办”的地位呢,难道宋扶疏混上了?   祝振华眼神复杂地看她一眼:“我在说培养液的事!你想什么呢!”   这关注点怎么就是他说天她说地呢?   祝余哼哼唧唧,吹吹碗,小口喝了热乎乎的糖浆,“行,行,你继续分析。”   祝振华被她打断,已经没有情绪了。   他干巴巴地说:“反正肯定是这样,食堂换了培养液,我们就吃上了没加那啥的小球藻窝窝头……”说着说着,他顿了一下,眼神不可思议,“他这么信任你吗?”   祝余说点啥,他当哥的还要犹豫一下才能决定信不信呢,宋扶疏就开会时听她口若悬河地讲了十分钟,这就信了?   甚至当天就付诸了行动?   他怎么敢的呢?祝振华陷入沉思。   祝余一甩头发,毫无怀疑甚至振振有词的得意:“我就知道他佩服我!”   祝振华:“……”   恕他只从宋扶疏的眼神里看出了麻木和抗拒,至于佩服……他聪明地绕过了这个话题,疑惑地问:“你俩关系不是不好吗?”   “胡说!”祝余有力反驳:“我们是好朋友!”一起踏过夏的友谊呢。   她甚至给对方分享了堆肥机的原理!   ——这绝不是她指望对方复刻出来。   祝振华:“……”   他嘴唇蠕动了下,想说点什么,但看着祝余白净的拳头已经捏起来了,从心闭嘴。   他唯唯诺诺地点头。   “对,你说什么都对,”坐下烧火。   祝余满意了,也舒坦地坐了下来。   她小口小口喝着碗里的糖浆,挺甜的,比白糖红糖冲的水浓稠,还给祝振华递了个碗,“尝尝,这水怪好喝的呢。”   两人看火到下午三点,家长们回来了。   看火不用很多人,余姥爷他们就出门买了些东西,祝余一闻到一股熟悉的臭味就跳了起来,发出一声九转十八弯的“噫~”。   “怪叫什么!”余颖把她拽下来,“现在嫌臭,等火爆大肠做好了你也别吃!”   祝余一秒钟正襟危坐。   她两手搭在膝盖上,一幅小学生好宝宝的样子,老实巴交地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甜甜道:“我不嫌啊,一点也不臭,妈妈你怎么净诬赖人,我超级爱吃火爆大肠的!”   谁能有她识时务?就问谁能有她识时务!   余颖白她一眼,但没非得让她干这个活儿,指挥祝同义:“嗯,你去吧。”   祝同义悻悻地挽起袖子去了。   院子里的甜香一下子夹杂上了一股难闻的腥臭,祝余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的两只爪子,没把自己的鼻子捏住。又舀了一点糖浆放在鼻子底下,试图把这股臭味驱散。   噫——   这味道,就跟香水和厕所混起来一样。   怎一个香臭交杂啊!   祝同义用出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拿碱水用力搓洗大肠,外面洗一遍,翻过来洗里面,来来回回搓了好几遍,那股臭味才没了。   祝余偷偷捏住的鼻子也放开了。   “爸!喝!”祝余远远递来一只碗,但离祝同义的手远远的,这也是大肠味儿的手了。   祝同义故意抬手,作势要摸祝余头发,把她吓得吱哇乱叫,抱头逃跑了。   这小妮子。   他得意地哼哼,把糖浆喝了。   “都已经挺黏糊的了,是不是快要成块儿了?”祝同义问,这糖有点粘嗓子了。   好问题。   熬糖能熬成固体吗?   祝余和余姥爷对视了一眼,两人叽叽咕咕一阵,最后决定把它炒沙——就跟做雪球山楂似的,把液体的糖浆反复翻炒,一直到反沙,那不就相当于固体了吗?   祝同义又出门借了几把铲子。   碰到有邻居问今天在做啥、家里怎么这么香,祝同义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回家抹了把汗:“这以后可不能总做,太显眼了。”   祝余觉得做这一次就够够的了。   从早上忙活到现在,都该吃晚饭了!   但胜败在此一举。   勇敢小妮决不放弃!   祝余举着剑似的高举锅铲,深吸一口气,抡起两只发酸的胳膊,把糖浆炒出打仗的架势!   她炒炒炒炒炒炒——好香!   糖浆清透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浑浊,就跟玻璃珠变成了磨砂的似的,越炒越浓,越炒越少,到最后铲子伸进去,就跟被沼泽缠住了一样,几乎有点搅和不动了。   噫吁嚱!   成了!   祝余赶紧把锅里棕红色的半固体倒出来,在干净的面板上铺了一层,倾倒得费劲,她不得不拿铲子辅助。等她的做完了,余姥爷、祝振华和祝同义那三锅才陆续炒好。   糖浆倒出来,拿铲子压得扁扁的平平的,锅里的底儿也不浪费,煮点糖水,一人一大碗。   祝余不舍得走开,她就围在几大板糖边坐着,痴迷地嗅嗅嗅,跟猫盯住会跑的耗子一样,她也像这些糖会突然长腿跑了似的。   “怎么还不冷啊?”   “现在能切了吗?”   “妈我想掰一块儿尝尝。”   祝余可怜巴巴地说着,试探地伸出指头往上面戳,被她按出一个带着指纹的印子来,软弹的,温热,有点意思,她来了劲儿,找到橡皮泥贵替似的继续戳。   “祝余!”一声河东狮吼。   祝余一个激灵,立刻缩回自己不安分的爪子,若无其事起身立正,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余姥爷做的火爆大肠一点也不臭。   焦脆咸香,入口刺激微辣,祝余吃了两个大窝窝头,等吃完,院子里晾着的糖也凉了,祝余兴致勃勃,拎起菜刀去砍。   砍糖当然不能用刀刃。   祝余反握着刀,使了巧劲儿,拿刀背轻轻砍上两下,“咔嚓咔嚓”,坚实的整板糖顿时裂开,断面粗糙,是那种类似红糖的质感,她往嘴里塞了块小的,磨着牙吃。   “你们快来尝尝啊!”她高兴地吆喝。   余姥爷他们都凑过来,天已经黑了,棕色的糖块看起来像黑的,祝余咔咔一顿狂砍,玩上瘾了的似的,几大板糖块通通裂开,大的就像栗子那么大,小的多了不少碎渣。   “还挺好吃,像红糖,”祝同义说。   余姥爷把家里的空罐头瓶子全拿过来,几人把糖块往里装,祝余一边装一边美滋滋说:“根据我精确的估计,这些糖大概有二十斤……咱家两年的食糖定量!”   这么一算,顿时觉得太富裕了。   这都不知道咋吃了!   祝振华也被这些糖惊到了,他一边往罐子里塞,先塞大块完整的,等最后再把小的和碎渣倒进一个罐子里。   等干完了,他才下定决心,臊红了脸说:“那个,姥爷,我能不能给家里换点……”   林场那边的定量和首都这边差不多,甚至可能略低一些,糖也是每月二两,他大嫂今年四月刚生了孩子,现在格外缺红糖。   “当然了,”余姥爷笑眯眯地:“要不然小妮儿也不能弄这么多。小妮儿,是吧?”   祝余哼哼唧唧地扬脖子表示赞同,要不是要分给老家,她才不种这么多甜菜呢。   她大声说:“我的翅根儿都累酸了!”   祝振华感动极了。   好在他不是个煽情的人,祝余一家也不是,把糖装好,总共十几罐子。天彻底黑了,余颖没让两人摸黑回学校,而是再住一宿。   今晚的梦都是甜甜的。   祝余呈大字摊在自己的炕上,幸福地嘴巴都弯了起来,像在梦里偷到腥的猫。   ……   五月的天已经有点夏的意思了。   天空蓝得要命,像谁家蓝绸子铺上去了,那点细微的云丝,就跟绸子的涟漪似的。   祝余骑车在去红山公社的路上,小山坡上越来越绿,野花开得茂盛,有些挖野菜的老人孩子,但剥树皮挖草根的却没有了。   单社长推行淀粉池和小球藻的力度很大,红山公社下辖的所有大队小队都在弄,这才半个月,趋势欣欣向荣,不说吃饱,但起码不会有饿死的风险了。   而祝余的草莓,也是一片大好。   五亩地的草莓分垄整齐,草莓苗像用尺子比量过似的,横竖都连成笔直的一长条。   祝余每周都会来两趟,监管病虫害,和大家一起摘老叶病叶,分到这片田的大娘奶奶,现在都知道什么叫匍匐茎、匍匐茎怎么切才能够当成能移栽的苗儿了。   原本青白的果子也成熟了。   这块地不是上好的肥田,但也还行,而且没有常年化肥或者重复连作导致的土壤板结问题,祝余特意疏果,让所有能长大的果子都维持在一个优良水准——符合罐头厂一等品,能卖到最高价格的那种。   这怎么会不成功呢?   祝余得意地想。   田边聚集了一些没干活的老人小孩,今天草莓要正式采收,他们都来看热闹,团眼睛也拿着本书蹲在田边,满眼都是好奇。   红红胖胖的果子……好香。   祝余发誓,自己看到好几个小毛娃在咽口水了,但被大人把小手牢牢地按住,她笑嘻嘻跳下自行车,“大家上午好啊。”   一片“上午好。”   草莓的采收要在早上露水干后——不干的话后面可能腐烂,但也要在中午的高温之前——高温也容易腐烂。所以采收最好就是上午或者傍晚。   成大队长早就等在这儿了,他捏着烟枪蹲在田埂上,心喜地看着胖嘟嘟的红草莓,他是眼见着这些果子变红的,别说,怪不得卖那么贵呢,这闻起来真是香啊。   也不知道啥味儿?   这么想着,他却没有摘一颗尝尝的意思,他不仅自己不摘,这两天草莓熟了,他还派人晚上轮班巡逻,生怕有人偷偷摘了。   这可是要给国家赚外汇的!   祝余拍拍手,团眼睛奶奶她们负责这片田的队员们就凑了过来,她没有喇叭,但嗓门又亮又脆,“摘草莓不能硬扯,我们得拿这两根手指——”   她翘起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展示。   团眼睛奶奶她们看看自己的手,也伸出这两根手指头,学着祝余的样子动。   祝余满意地继续说:“硬拉会损伤果实,我们用这两根手指捏住果柄,用指甲掐断。注意啊,果柄不能留太长,一两厘米……嗯,就留大家的大拇指指甲盖儿那么长!”   奶奶们低头看看,觉得自己记住了。   祝负责人讲话很明白的嘛。   祝余把采摘的要求都跟大家说了,大家轻手轻脚地摘果子,草莓的皮儿又红又薄,一不小心就破了,她们每个人都特别小心。   成大队长也跟着一起,他的手指头粗,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戳烂了,还是翘着小拇指的,摘了几个,凑过来小声问祝余。   “罐头厂的同志啥时候来啊?”   祝余说了,今天罐头厂就要过来收果子,接下来每周都会来两趟。他们有车,比大队送过去快,而且也能减少草莓的颠簸损坏。   祝余掐断一截果柄,这颗是个虫果,还有点畸形,她单独放进右脚边的篮子里。随口道:“上午应该就来了吧。”   成大队长立即催着大家加快速度。   采草莓的活儿可比种麦子好玩多了,有些孩子恨不得自己上手,都被成大队长凶巴巴地撵走了:“当我不知道呢,你们这帮小娃娃是想干活还是想吃?去去去,学校作业写完了吗?考试考不好回来就打屁股!”   学校最近又复课了。   这帮小孩嘻嘻哈哈地跑走了。   干了两个多小时,日头渐渐升高,几十筐草莓小心地放着,都是带盖子的筐子,把手能拎起放下,它们可以叠放还会不压到里面的草莓,是第三大队专门编的。   “这得四五百斤吧,”祝余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还没盖上盖子的篮子计算。   团眼睛奶奶抱着一个篮子,里面只装了大半,都是坏果烂果,她心疼地要命:“这些真不能要吗?就有几个虫眼……”   成大队长听不进她们说话了,心不在焉,一直往大队的路上张望,“怎么还不来……”   “来了来了!”   一辆小货车风驰电掣地开过来,路边的小孩们开心地尖叫,跟在车屁股后面跑。   这辆车远远停在篮子五米外。   一个有小肚子的司机从驾驶位跳下来,她定睛一看,高兴地挥挥手,“张叔!”   张叔笑眯眯也挥了挥手,他是罐头厂运输队里的,和祝余见过好几次。   他旁边,还有个厂里的收购员。   “草莓已经收了?”   他看了眼堆在田埂边上的草莓篮子,一看就摘得很精细,收购员打了声招呼,弯腰下去检查。   从草莓的果形、大小、颜色,他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又小心地伸手,随机选了几篮,检查了下压在下面的果子。   也是完好的。   “你们大队采收的品质很好嘛,要求也很统一,”收购员站起来笑着说,果柄都差不多长度,一看就是有专人强调过的。   祝余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把满脸紧张的成大队长拽过来,“这就是第三大队的队长,草莓田是他们队里种的。”   收购员动作非常麻利。   草莓是种新鲜水果,价格早就已经由罐头厂定好了,农业部审批过,他把秤搬过来,让队员一个个篮子往上面称重。   成大队长紧张地直吞口水,他看着几个大小伙子把篮子挨个放上去,收购员看一眼上面的数字,在小本本上记一笔。   “这,这是干啥呢?”   “当然是算重量算钱了,”祝余惊诧地看他一眼,“种这么久,费这么大力气,你们大队不想要钱啊?”   “当然想要!”   成大队长反驳完了,又紧张地直搓手,“这能算什么价儿啊?八分?一毛?”   他们大队麦子的收购价就是一毛。   “这太低了吧,”祝余也不太确定,她看着一个个称重完的篮子送到货车里,全部称完了,收购员又要了个空蓝子,开始计算去皮,一通忙完,他的算盘也打完了。   “四百六十斤!”   收购员喜气洋洋地说:“这草莓果然亩产挺高,来,这位大队长,你过来在这儿签个字,咱们当场算钱。”   成大队长自己的名字还是会写的,他战战兢兢写了个颤抖的名字,又按了红手印。   这才紧张地问:“那个,同志,这个草莓是什么价儿啊?”   收购员笑道:“你们还不知道啊?这收购价还挺高的呢,按水果一档来,一市斤是两毛钱,你们这四百六十斤,九十二块!”   成大队长眼睛一闭就要撅过去了。   站在秤边的大小伙儿急忙拉住他,“叔?叔!   成大队长又坚强地站稳了。   他整张脸跟喝醉似的那么红,盯着收购员,“你刚才说,九、九十二?”   “是,九十二!”收购员半点不意外他的表现,现在乡下苦,粮食的统购价低,算成工分也便宜,种草莓算是高收入了。   收购员笑道:“这还是第一茬呢,你们这草莓不是陆陆续续能收一个月吗,后面还有钱呢!当然,都得是今天这个品质,坏果都得挑出去,不然我们可不收的。”   成大队长拼命点头,让祝余怀疑他的脑袋里会不会摇匀的程度,他甚至从兜里掏出两包烟来,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给收购员和司机一人塞了一包。   他红光满面地把货车送走了。   一转身,成大队长手里紧紧攥着那九十二块钱,举起胳膊,颤巍巍地高呼一声。   “九!十!二!块!” [51]天才·修:人有时候还是得讲点封建迷信(•_•)   不止九十二。   整个五月的收获月结束,五亩地,平均亩产是八百二十斤,除去所有的虫果烂果畸形果——这部分罐头厂不收,量也不多,大队长分给了队员——总之,这五亩草莓田为第三大队带来了八百块的收入。   自打58年公社化开始,大家集体分工,靠工分赚钱,每年的工分收入再扣除分配的粮食、队里的集体支出之类,最后剩下的,才是自己的年收入。   单说第三大队,去年壮劳力能领到的钱是二三十块。   要是摊上条件不好的大队,别说分钱,说不准一年到头还会倒欠大队里的钱呢。   草莓田这八百块,大家之前从来没想过,就跟你只是出门闲溜达结果捡到无主八百红包一样惊喜,捧着钱,像天上掉下来的。   平均到户数上,第三大队所有家庭今年能凭空多收入八块钱。才是五亩地!   “要不是人不吃粮食要命,真不想种麦子嘞,”大队会计盯着账本如是感叹。   谁能想到这么赚钱呢?   草莓只剩最后一点零星尾果,成大队长领着人收了,只剩两三篮子,罐头厂没来人,他直接带着人拿小推车推到市里去送。   送完了,他特意转道去了趟农机大,邀请祝余来参加重孙女的满月礼。   祝余很乐意:“好啊!我肯定去!”   送走成大队长,祝余去教室上课,这堂课是俄语,公开大课,教室坐了各学院好几个班的学生,一百多人,老师站在讲台上,都得扯着嗓子讲。   好在祝余俄语相当不错。   她罕见地坐到教室后排,俄语从耳朵进入大脑皮层、然后光滑地流过,她展开笔记本翻到最后,数页论文上像树杈似的扯出许多线条,末端连接着几个或几行字。   是她反复修改过的论文终稿。   这年头写论文,可得万分谨慎,祝余每篇公开的论文都是掰碎了琢磨过的,眼前这一篇就是,瞧瞧吧,条理清晰、视野开阔,在好论文的前提下,还谨慎积极乐观向上。   谁看了不夸她一声社会主义好青年?   祝余美滋滋给自己竖了竖大拇指,拿出另一本全新的稿纸来,开始誊抄。   这字可不能像平常一样,想怎么潇洒怎么潇洒,一个个方块字从钢笔尖留下来,顺滑而标致,不用眯眼就能一眼看得出。   俗称——高考阅卷字体。   按照《农业科学通讯》的要求,字数六千以上一万字以下,祝余这篇写了八千字,指节和虎口都磨红了,凌晨两点才写完。   她无声舒了一口气,把写好的论文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关掉手电筒,扯被闭眼。   睡觉!   ……   厚厚一沓论文寄了出去,祝余放下了心,就跟压在肩头的大石头落下了似的,整个人的脚步都轻快起来。   和她相反的,就是杜峰。   蔡保全和李强头他俩起码还是研二下,杜峰是真刀实枪地要毕业了,他现在整个人焦虑得要命,一边改着论文最后的终稿,一边恐惧着毕业答辩那天的到来。   “我不会被挂到讲台上吧,”他惊恐地说,把稀疏了点的头发都抓成了鸟窝。   “来,让我陪你预演一下。”   祝余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后背一松,就贴在了椅背上,她翘起二郎腿,不像是答辩组的老师,像来收保护费的盲流。   她清了清嗓子,“来,杜同学,阐述一下你这篇论文的创新点在哪里?”   杜峰:“……”   他鬼鬼祟祟地瞅了一眼旁边,实验室里就他和祝余两个人,他放松了一点,结结巴巴地开始阐述,别说,祝余问的问题是挺有那个味儿的,跟答辩过千百遍似的。   (祝余:你猜对了,不嘻嘻)   预演了半小时,杜峰抹了把头上的冷汗,“我不紧张了,”答辩组老师再刁钻,还能比祝余的问题更刁钻吗?   祝余把论文还给他。   她善良的提醒:“没事儿论文就别给别人看了啊,小心有人坏心眼,”当然,她不算,这篇大豆论文还有点她的智慧支持呢。   杜峰认真地答应了。   除了老师雁东归,这篇论文也就祝余知道得详细,其他人,包括舍友都没见过。祝余每次都在给他灌输“这个世界有很多不要脸的混蛋”的想法,跟自己被坑过一样。   ……   满月礼那天,祝余拎着一包红糖去了。   第三大队今天热闹得不行,祝余看到许多陌生面孔,大概是其他生产队的,似乎有挺多人认识她,瞄着她,但被她发现又噌一下扭过头,生怕被发现似的。   祝余来了兴致,故意去看那些人。   看着那些人眼睛被烫到似的惊吓移目,她咯咯笑起来,好玩。   “祝姐姐!”   是团眼睛,经过了祝余的说服,她现在总不叫她祝负责人还附带一个深鞠躬了。   团眼睛今天是和奶奶一起来的,祖孙俩穿得都特别干净,哪怕是打满补丁的旧衣裳,闻起来也有股胰子的清香。   “上午好啊,我没来晚吧?”   祝余摸摸她的脑袋,有点营养不良的头发发黄,摸起来软绵绵的,像小猫毛。   她和祖孙俩一起往大队长家走。   路上,还听了一番这周发生的事儿,主要就是其他大队知道了草莓多赚钱,本来最开始,那帮人还嘲笑他们被公社分了破任务、白费力还占田地呢,但现在一下子变了脸。   这么赚钱公社怎么分给第三大队?   偏心!这是偏心!   祝余听着团眼睛小声说出这些话,她老神在在地摇头,摸着下巴说:“这词儿还挺耳熟的?这不大队长最开始的词儿吗?”   说单社长偏心,硬塞给他们第三大队额外的活儿还不打商量,还要去公社呢。   出来迎客的成大队长:“……”   他老树皮一样的脸都臊红了,“你这记性咋这么好,这都过去多久了……”他嘟嘟囔囔,但还是很高兴地把几人请进去,同时吆喝了一声:“祝同志来了!”   四五个面熟的大叔老头噌地凑过来了。   祝余发誓,自己这么好的眼神居然没看清他们的动作,就跟风一样燎过来了,然后露出谄媚的笑意,“祝同志啊……”   这表情挂在四五十岁的老脸上有点怪。   祝余摸了摸自己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跟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似的,“我记得,记得你们,上回公社开会。你们都是大队长?”   跑得最快那个用力点头。   “对!对!我是第一大队的队长!”他说着,不着痕迹地往最前头挤,笑呵呵问:“祝同志啊,那个,你看我们大队下回能种草莓吗?我们特别想给三大队分担分担!”   “呸!我们就那五亩田,还用得着你们分担?”成大队长笑骂一声,对祝余说:“他们看草莓田赚钱,也想种来着。”   祝余摸了摸下巴。   几个大队长都争先恐后地说自己大队地肥、自己大队地平,她听完了,然后说:“地里种什么不是你们说了算吧?”   几个大队长:“……”   第二大队长强笑着说:“这不是先来跟你打个商量嘛,等公社要是同意了,也不是两眼一抹黑对不对?”   地里种什么、种多少当然不是他们说了算,那是上头的安排,但听说种这个草莓可费事儿了,老成手里的小册子那么厚一本,他们要是想种,难道能少得了祝余帮忙?   祝余爽快地说:“要是可以扩大规模的话,你们有问题可以问我。”   嘻嘻,快吧,快去找公社诉说你们对种草莓的渴望。她的明星草莓成为真明星指日可待啊!   祝余心里的小恶魔桀桀笑起来,但面上非常有负责人的沉稳,成大队长问能不能把小册子借出去,她也同意了。   “行,但那个小册子还不全,你拿过来我再补点东西。”   陆陆续续,小册子已经写了好几十页。   祝余永远随身带着纸笔,她掏出钢笔,趁着满月酒还没开始刷刷书写起来,田间管理、病虫害之类都写得差不多了,现在她要写的就是连作的危害,和如何间作。   成大队长顾不上迎客了。   反正有他的儿子孙子那辈儿招待呢,他仗着和祝余最熟,站在了她身边,眼睛瞅着那些方块字转蚊香,早知道之前扫盲再认真点了。   他直接问了:“这是啥啊?”   “草莓要是连作三年以上,病害问题会加重,所以不能连作太久,”祝余说,不等成大队长着急就补充道:“而且一片土地最好也不要一直连作,穿插其他作物比较好。”   她一边洋洋洒洒地写,一边给他们讲。   什么连作障碍、间作好处,甚至如何弄更好的脱毒苗她都写了上去,看几个大队长对着那些实验室做法满脸迷茫,她解释道:“方法不难,要是后面你们找不到我,也照样可以去找公社帮忙,谁都能干。”   写完了,她琢磨了下,眼前一亮。   “哦对!还差了越冬管理!”祝余心想幸好自己想起来这桩大事,赶紧把它加在末尾,又强调说:“草莓北方很难自己越冬,你们得向上申请,现在咱们国家有进口的地膜,那个别的作物不太用,草莓得用。”   成大队长觉得自己听明白了。   而且祝余的观念不一样,她不像他们,有点事想的是尽量不麻烦领导自己解决,她想的是这事儿是谁的就该找谁负责。   写完了,满月酒都快开始了。   祝余这才去逗了逗那个襁褓里的小孩,已经一个月了,嘴巴红红的脸蛋白白的,她想起老家的小侄女,她大嫂前两个月刚生的那个小闺女,不知道是不是也这么可爱?   不过大嫂对她的期望还挺大的。   小侄女大名祝敏学,看得出来,非常希望她继承家里的部分好学基因,好好念书。   席上的窝窝头是淀粉掺着杂粮做的。   这淀粉是按公社教的淀粉池方法做的,加了小球藻,颜色是暗绿色,吃起来还好,祝余注意到,大家都吃得一脸满足。   这可比前几个月过得好多了。   吃完满月酒,过了大概两周,红山公社就来联系祝余了——罐头厂希望扩大草莓种植规模,它的糖水罐头和果酱好卖的过分,红山公社今年那几千斤远远不够。   上面仔细考虑过后,同意了,但只限定于一个公社,于是红山公社近水楼台先得月。   于是祝余又打包行李来了公社。   ……   红山公社草莓小课堂开课啦!   祝余打扮得人模人样,手里捏着粉笔看着底下的“学生们”,按照她的要求,大队长可以不来,但一定要来念过书的年轻人。   老头和青年都小学生似的乖乖坐在底下,满脸充斥着对赚钱的渴望。   很好。   祝余清了清嗓子,“大家请把手里的草莓小册子翻到第一页,目录。”   是的,祝余把草莓小册子升级了。   原来的名字听起来就像是无良家庭作坊,会把“草莓”写成“早每”的那种,她改了个一听就高大上的名字——《明星草莓栽培实用技术》。   没一个字是没用的。   单社长从成大队长看到了那本小册子——他宝贝得跟祖传古籍似的,用手绢包着,生怕一不小心弄破了弄脏了,被她要过来时还恋恋不舍,反复强调用完了一定要还给他。   单社长看完了,索性决定多印一批。   这书确实写得详细,专有名词后头都有括号带着解释,只要是认字的都能看懂,她觉得会在草莓种植上发挥巨大的作用。   而祝余听说后,第一想法就是——我要出书了?   红山公社免费给她出书,祝余当然乐意,她还给小册子的内容重修了一遍,编了目录,现在它真像是一本正经的工具书了。   作者——祝余!   祝余骄傲地站在台前,看大家都配合地打开书,她喝了口水,便开始讲解了起来。   她开小课堂可是驾轻就熟的,时不时想起一些重要的知识点,还会放慢语速强调:“这句话很重要,你们快记啊。”   几个半文盲的大队长一脸茫然。   祝余憋了憋,扭头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得亏她借了一间公社小学的教室上课!   “照葫芦画瓢,描上去!”   一堂课就是一上午,祝余讲得口干舌燥,水杯里的热水续了两回,社员们也是头昏脑胀,拿着自己的小册子往外走。   天娘嘞,明天还得来听。   祝余也累了。   公社的小课堂是集中开课的,为此,上头直接对接学校请了假,祝余这一周都不用回学校了,她搬着行李住到了红山公社,就住在干事们单身宿舍那儿的空屋。   她拎起水杯册子,去公社食堂吃饭。   祝余这大小也算是个出公差呢(叉腰骄傲),公社给她批了饭票,她迫不及待地打满饭盒,然后挑了个位子,坐下开吃。   下午学生们要上工,祝余外出溜达。   虽然她来红山公社很多次了,但基本就是在第三大队的田里转悠,公社的“商业区”还没逛过呢,她溜达了一圈,没有国营饭店,但有供销社、副食品店之类的。   她进去逛逛,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瓶北冰洋汽水。   今年六月的天怎么这么热。   祝余就这么白天上课、下午玩的过了两天,爬树、摘野菜、采花……什么都干了,晚上则在安静的宿舍里看书。   公社的干事们都是本地社员,根本不住宿舍,要不是祝余来了,这儿还是杂物间。   一直到第三天,她这天中午吃完午饭一回来,就发现隔壁宿舍的门开着。   新邻居?   祝余好奇地看了眼,抱着书进了屋。   过了几分钟,她抱着脸盆——搬来这儿她就捎了一个盆——准备去洗衣服的时候,迎面和隔壁的新邻居撞上了。   两张漂亮的脸面面相觑。   祝余:“呃——”   她在短暂的呆滞过后,然后就是惊喜,“你怎么搬过来了?你也过来开小课堂吗!这里超无聊,下午都没有人陪我说话!”   宋扶疏很想说也许是你太爱说话。   他这种一天到头可以不张一次嘴、安静内向的人,确实有点难以理解祝余。   但他看着祝余手里的搪瓷盆忍住了,他觉得自己一张嘴,这个盆就会拍在自己脸上。   “我是来教他们维修机器的,”宋扶疏说。   他手里也拿着水盆和抹布,这时候回屋放下未免太明显了——也会激怒祝余,于是他拿着东西,默默跟着祝余一起往河边走。   河离得很近,祝余都是去那儿洗衣洗脸。   她洗的是这两天穿的衬衫,这的确良的衣服什么都好,鲜亮不褪色,但就是不透气这一点,回回穿它,都让祝余觉得自己是一条闷在白色塑料袋里的鱼。   祝余看看宋扶疏手里的黑抹布,又看看自己,指了指下游:“你在这个方向吧。”   别把她的白衣服弄黑了。   宋扶疏看了看抹布,好吧,那间宿舍确实挺脏的,他走去水流的下方清洗,祝余在他的上方两米外,开始打肥皂。   肥皂打出白白的泡沫,香香的,沿着水流穿过宋扶疏的手,他抬头看了看那件衬衫。   感觉有点奇怪。   宋扶疏加快了洗抹布的速度,但祝余这两天憋坏了,“欸欸欸”的叫他,“你慢点啊!慢点!等会儿我们一起回去啊!”   她真是太无聊了。   周围的干事哪怕食堂阿姨白天都要上班,她不能去打搅人家,但公社里除了单社长她都不认识,她也不能找人家社长陪她唠嗑啊?   至于肖干事。   这个小干事最近参加培训,根本不在公社,没一个人能陪祝余说话!   祝余也不嫌弃他的抹布了,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米,手里搓着衣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听我堂哥说,你这学期似乎在研究一些和发酵有关的机器?是什么呀?——我绝对没有打探的意思!你可以不说!”   嘴上这么说,但她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求求你了告诉我吧我真的很想知道。”   宋扶疏静了两秒。   他把抹布翻了个个儿,祝余余光看见,把自己的肥皂递过去,“借你用!”   好吧,好吧……   宋扶疏把那块肥皂还给她,抹布只沾了浮灰,其实水里一搓就干净了,他认命似的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祝余欢呼一声:“我就知道!”   她激动地看着宋扶疏,恨不得一把握住他的手似的。热情而真挚地呐喊:“党的好儿子!伟大的宋扶疏同志!我们农学界不会忘记你的付出——你做得怎么样了?”   宋扶疏觉得今天真晒,脸好热啊。   他双手无意识地搓着那块回归白色的抹布,缓缓地说:“机器做出来了,我试着拿秸秆厨余发酵了一下,速度很快,但是还没有具体投入其他实践——”他顿了一下。   祝余的眼睛越来越亮,阳光下泛着金光,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会被她一口吞掉。   宋扶疏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   他继续说:“我做了大致检测,和腐熟过后的有机肥营养成分含量差不多,但机器还有缺憾,零件易磨损,运行偶尔卡壳。”   “哪有一蹴而就的发明!”   祝余真忍不住了,她一把薅住宋扶疏的手,激昂地说:“我本来以为你只是个有点聪明的小天才,我没想到!你是一个这么厉害的大——天——才!”   她只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说起的,相关原理她跟堂哥说了,跟学校机械系的同学说了,但只有宋扶疏!   宋扶疏!   他真搞出来了!   被她抓着的那只手滑溜溜的,染上了肥皂沫,宋扶疏的脸彻底红了,他试图挣扎,但祝余两只手跟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她沉浸在有机肥暴增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我承认了,你确实是个大天才……那什么?机器能给我瞅瞅吗?我保证我就瞅一眼,绝对不会半夜给你偷走的!”   宋扶疏恼了,“你放开我!”   他用力一抽手,谁知道刚才下盘稳扎稳打、怎么拽也不动的祝余这会儿忽然松了手,迫于惯性,他猛地后仰,刚洗干净的白抹布在空中甩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   时间好像放慢了。   宋扶疏仰着头,头顶的天真蓝啊,还有鸟在盘旋,欢快得像某只姓祝名余的女士。   他眼睁睁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向后倒去,落入地心引力的怀抱,右手无力地伸着,试图借力,但只能抓到虚无的空气——早不松晚不松,她偏偏这个时候松手!   再恨也没用了,他麻木地放弃了挣扎,看着那张脸越来越远,眼睛瞪得像铜铃。   “宋扶——”   “哗啦!”   落进水里的那一刹那,宋扶疏想的是,也许封建迷信说的话偶尔也是对的。   祝余克他。   他坚信。 [52]8000收加更·修:《甜玉米密植高产的栽培技术分析》   “宋扶疏?”   “宋扶疏!”   “你没事吧?你怎么不说话?”   祝余五个手指头伸得直直的,用力摇晃着手掌,在他面前挥舞,“这是几?你看看这是几——天啊,也没说落水会耳聋啊!”   难道是水进耳朵了?   那脑袋不会进水吧?   祝余都开始想如何拯救宋扶疏的天才脑袋了,被她摇摇晃晃感觉脑浆要匀了的宋扶疏绝望地睁开眼——就让他晕过去不行吗。   他随着肩膀上的力道前甩后甩,湿淋淋的头发跟着甩动,像被洗了的狗子一样,任由看着那些水珠溅到祝余的脸上。   给她也洗个脸算了。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她还在叫。   “你再摇我就要有事了,”宋扶疏面无表情地说。他可以死给她看。   祝余听着他声音冷静,松了口气,猛地拍了他肩膀一下,“你吓死我了!没事你倒是吱个声儿啊,我还以为你脑袋进水了!”   宋扶疏:“……”   他无力地瞪了祝余一眼,起身想要离开,但祝余这会儿贴心起来了——或许是心虚,她是眼睁睁看着宋扶疏在她面前落水的。   而且……似乎和她有那么亿点关系。   “你的抹布,”她讨好地说。   宋扶疏看着那块拥抱了青草和泥土的抹布:“……”他没招了,他真没招了。   世界上怎么能有祝余这样的人?   他以后一定得见见那种叫比格的狗,他得好好看看,跨物种是怎么能如此相似的。   祝余看他不接,低头一看,才发现飞出十米的抹布又变脏了,她赶紧收回手里,呲着牙对他抱歉地笑:“对不起,对不起——你回去吧,等会儿我把抹布给你捎回去。”   说着,她逃似的蹲回了河边。   一边搓抹布,她一边朝他呲牙笑。   宋扶疏:“……”   难道对着祝余感到绝望是一种常态?他困惑地想着,拧了拧袖子上的水,开始往回走。回到屋里,他歪着头试图倒了倒。   很好,看来不是他脑袋进水。   河边的祝余心虚得要命,虽然宋扶疏落水的一刹那就被她拽上来了,但就像在汤里涮了一下的青菜——虽然没熟,但从头到脚都湿了个透顶。   她匆匆洗完衣服抹布,抱着盆跑回去。   “宋扶疏?宋扶疏?”   隔壁的门紧紧闭着,窗户也拉上了帘子,祝余怀疑宋扶疏会出来时趁机拿门板拍她报仇——她就会这么干——所以她站在门口几米外,叫魂儿似的叫他。   门里没有回应。   在水里涮了一下应该不会晕倒吧?   祝余蹲在门口,手下无意识地画着圈圈,还好,过了两分钟门就开了,依推门的力道和速度上来看,宋扶疏比她善良。   “你没事吧?”   宋扶疏面无表情,他从头到脚都换了一身,白的短袖黑的长裤,湿漉漉的头发上盖着一方白色毛巾,他用力地揉着,不知道在对谁泄愤。   这背着光,显得小造型还挺怪随意好看的——祝余思绪跑偏了一瞬。   祝余你想什么呢!你该忏悔!   她恨恨地唾弃自己。   祝余脸上扬起了笑,她赶紧把手里的毛巾双手奉上,还特意说:“洗得可干净了,你看,白白净净,一点草屑都没留下!”   她积极把毛巾两面展示了一下。   宋扶疏“嗯”了一声,用一种字字清晰、咬牙切齿的语气感叹道:“是啊,真干净,就跟我刚才落下的那个河水一样干净。”   他面带微笑,看着祝余的脸。   “怎么不说话了?是今天太热了吗?不啊,其实那个水特别凉快。”   祝余眨巴着眼。   她感觉到了,宋扶疏这会儿的确凉凉的。   “我错了,”她手上还搭着那块湿的白抹布,双手合十,真挚地道歉,“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一个没注意,被对你的敬仰一时间蒙蔽了眼睛——你能原谅我吗?”   宋扶疏哼了一声。   他什么话也不想说了,拿过那块抹布往屋里走,转身时习惯性的放轻动作,免得头发丝上的水甩到别人身上——后面是祝余。   那没事了。   他故意狠狠一甩头,才大步离开。   被甩了一脸水珠的祝余:“……”   房门“啪”一下关上,祝余抹了把自己的脸,嘀嘀咕咕:“这头发还挺香。”   ……   祝余又开始愧疚了。   谁也没告诉她,宋扶疏身体这么弱,在水里就涮了那么两秒钟就会感冒啊!   她坐在公社食堂的一张桌边,面前是打好的两个饭盒,殷殷切切眺望着门口。   见到宋扶疏终于进来。   “快来!这儿!”祝余用力挥手。   宋扶疏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这本来该是个很有威慑力的神情,但搭配着苍白的皮肤、泛红的脸颊和鼻头……怪可怜的。   古代的西施也就这样了吧?   祝余很少有觉得自己有罪的时候。   但这回她真的愧疚了。   她今天上午特意早结束几分钟课,跑来食堂打饭,这会儿把其中一个饭盒掀开,推到宋扶疏面前:“你快吃,还热着呢!”   宋扶疏:“谢谢。”   筷子和饭盒在一起,都是早上被祝余“入室抢劫”一般夺走的,现在饭盒里装满了炒土豆丝和胡萝卜,盖子上还放了一个深黄色的馒头,确实是热的。   “你嗓子怎么还哑了?”   祝余脱口而出完,才想起这是被感冒+一上午讲课的双重加持,她心虚地整个人都缩了缩,“那个,你快吃吧,等会凉了。”   自己赶紧埋头苦吃。   吃完饭,祝余默默掏出两片药。   宋扶疏看向她,“这是哪儿来的?”   “我找卫生所大夫开的,”祝余把药往他那儿推了推,“一天两次,医生说吃完发发汗就好了。”   宋扶疏看着那两颗白白的小药片。   过了一会儿,祝余都怀疑他是不是怕苦了,他才拿起其中一片,直接塞进了嘴里,在她震撼的目光下直接吞了进去。   “看什么,”宋扶疏说,低头收拾饭盒。   祝余瞪圆眼睛,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惊奇地问:“这药苦成那样,你就直接吞……没粘你嗓子眼儿或者上牙膛上吗?”   她连现在吃药都得配个糖水呢。   因为两片药表情刚刚柔和下来的宋扶疏:“……”   嘴巴里的苦味儿确实更难以忍受了,嗓子眼里堵着点什么,不是药片,是如鲠在喉的祝余。   雁东归和柳芳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因为她缺德吗?   难道他们就喜欢脑回路清奇的人?   宋扶疏拿着饭盒准备走了,转身的时候,胳膊有些不自然,祝余看了眼,随口问:“你肩膀不舒服啊?”   宋扶疏:“你干的。”   他的语气不是指责,平铺直叙,就像从天而降一个秤砣把祝余压倒了,她难以置信:“你胡说!我又没打你!”   宋扶疏看向了她。   “你把我从河里拽出来时干的。”   祝余:“……”   原来是翅根儿那个位置,她懂了。   她嘟嘟囔囔:“那还不是为了救你……”越说声音越小,显然,她想起来宋扶疏是因为什么原因得到大河一日游的了。   两人在门边的水龙头那儿把饭盒洗了,一出门,六月的太阳暖洋洋的,祝余更难以想象这人怎么大夏天还能感冒了。   单社长迎面碰到两人,眉头挑了挑,“祝同志,宋同志?”   祝余的表情立马一正,宋扶疏也看了过去,单社长看了看两人,不知道想到什么,笑了起来,“你们俩一起吃饭?”   祝余:“昂。”   宋扶疏……想否认但是事实。   单社长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点了点头,拍拍祝余的肩膀进去了,她奇怪地看看自己的肩,又看看她的背影:“单社长笑啥。”   “笑你,”宋扶疏往前走。   “笑我什么?”祝余不信,她哪里可笑了,她是可敬可取可学习……总之一切美德!   祝余腿长步子大,宋扶疏走得不快,她几秒就追上他的脚步,“你感觉还成吗?你看起来不太妙,要是发烧的话,我可以送你去卫生所!”   她信誓旦旦,一副你可以相信我的样子。   她很能扛事,但事谁惹的另说……   宋扶疏不知道认真的还是在说反话,随口道:“我晕倒前会爬到你门口的。”   ……   也没说发烧真会晕倒啊?   天旋地转,宋扶疏没想到睡了个午觉再醒来就不一样了,眼前的门都变成了彩色马赛克,他狼狈地撑着墙站了一会儿,晕晕乎乎,晃悠到隔壁的门前。   “咚咚”。   “谁啊。”   祝余开门,一具人体哐当倒地。   “啊啊啊啊啊你别死啊啊啊啊啊!”   ……   宋扶疏一睁眼,就对上一双怨念的大眼睛,狮子似的炸毛头发,真跟野兽似的。   ——不会给他两拳吧?   他默不作声想要后退,但后背贴在床上,退无可退,他不得不说:“谢谢你。”   祝余还是很怨念:“你吓死我了。”   她知道余颖为什么说和祝同义的初见很吓人了,一开门,一个人倒在腿上,这真的很像是自己把人推死了!   宋扶疏微微一怔。   她担心他……   他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很干,手指开始在一边本能地摸索,祝余脸黑黑的,把一边的搪瓷缸抓过来,“水,药,吃。”   比他还言简意赅。   宋扶疏接过来,药比上一片更苦了,他喝水的功夫,祝余已经叽里咕噜说了起来,“医生说你发高烧了,要不是我送来的及时,你肯定要烧傻了,他说你真该谢谢我!”   其实不是,后面都是她自己编的。   宋扶疏也猜到了,但还是:“谢谢。”   祝余满意了,甩甩头发。   她又说:“你可真沉,怪不得都说人没意识的时候死沉死沉呢,你跟个石头似的,我想把你扛上自行车也不行——”   宋扶疏被呛得咳嗽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问题,卫生所离宿舍多少有点距离,祝余一个人,是怎么把他带过来的?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你找了别人给我送过来的?”   “你怎么不信任我!”祝余生气地说:“我可是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你抱过来的!”   宋扶疏又有点想晕倒了。   他觉得枕头对他有无比的吸引力,但在倒下去前,他还是坚持问完了最后一句话:“真的是抱,不是背?”   祝余终于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了。   “人都烧晕了还在乎那个呢?你真是封建!”她气哼哼地,但还是说:“你放心,我保住了你的形象——我给你脸上蒙了个毛巾,没人知道是你!我聪明吧!”   她一脸等夸的表情,得意洋洋。   宋扶疏:“……”   他把眼睛安详地闭上了。   祝余:“大夫!大夫!”   宋扶疏想拦住,但已经晚了,大夫走过来,给他简单检查了一下,就说:“没事了,烧已经退了,接下来几天多喝热水就行。”   说完,看着脸颊不知道是热红还是臊红的宋扶疏,她挤了挤眼睛,笑眯眯说:“你被这个姑娘抱过来的时候,我可是吓了一跳,人家可好了,专门给你抱到床上。”   祝余附和:“就是就是!”   宋扶疏麻木了。   她知道什么啊她?算了。   大夫走了,宋扶疏等身上的汗消了才起来,翅根——祝余这个叫法真是该死的形象——翅根很痛,但身体没那么沉重了,他回到公社发现一些揶揄的目光,当什么也没看见。   别问,就当不知道。   脸上盖着白布的人,说不准已经死了呢。:)   但不得不说,这件事大大拉近了两人的关系。   宋扶疏现在的想法就是,随她去吧,再怎么样,还能被人一路招摇过市、抱到卫生所更丢人吗?他安详地接受了生活(祝余)对他的搓圆捏扁。   这天下午,祝余找他去山上采蘑菇,他也平静地答应了。去吧,消耗她过剩的精力。   山上近来最多的蘑菇是榆黄菇。   祝余摘蘑菇的技术相当熟练,拎着小篮子,没一会儿就采到小半篮,经过宋扶疏时,朝他的篮子里瞥了一眼,脚步一顿。   “你这摘的——是啥?”她震撼发问。   不止篮子里,宋扶疏手里还拿着一朵漂亮的粉色蘑菇,他看到祝余的脸色,终于明白了什么,“……有毒蘑菇?”   “不是有毒蘑菇。”   祝余在他的篮子里翻了一下,更震撼了,“你这全是毒蘑菇啊。”   宋扶疏:“……”   他放弃了采蘑菇这项活动,周围能干的,爬树、采花、挖野菜,要么是他不会干的要么是他不想干的,最后他把这些毒蘑菇埋进了土里,看着祝余一个又一个的采蘑菇。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问。   “其他学农的学生都更关注化肥的引进和制作,你为什么反而关注堆肥发酵?”   “化肥又不是全好的。”   祝余说着,摘下一朵特别大的榆黄菇,放到篮子最上头,她满意地说:“化肥用多了会造成土壤板结、盐碱化,有机肥友好很多。当然,我们国内目前的问题不是吃好,而是吃饱,化肥现在是重中之重。”   她目光不断梭巡着,又发现一朵树下被落叶埋了一半的蘑菇,弯腰去摘。   “化肥本来就是国家的重中之重,不用我说,一直都在大力发展。但有机肥可是个相当空白的领域,不规范、不专业,可以利用但没能利用上的资源是巨大的。”   祝余终于采满了一篮子,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土,她采蘑菇的技术果然没退步!   “诶,你想什么呢?”   她在宋扶疏面前挥挥手,发现他在发怔。   宋扶疏回过神来,“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他都问了自己的事,祝余决定得有来有往,她兴致勃勃地反问回去:“那你呢?你感兴趣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发动机。”   宋扶疏给了她一个没想到的回答。   祝余吃了一惊,“发动机?哪方面的发动机——不会是火箭飞机那方面的吧?”   宋扶疏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的很多。”   祝余拿手背揉了揉眼睛,跟要擦得更亮似的,然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宋扶疏,跟要把他每根头发丝都看透似的,一直看到他不自在:“你看什么。”   “我在看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祝余深沉地说,又把眼睛虚虚地擦了擦。   宋扶疏就知道她说不出什么严肃的话。   祝余竖起大拇指,真诚地说:“牛啊,真的很牛——我这回可是真心的,绝不是阴阳怪气。你真的是有点大本事的。”   要不是她对物理实在不感兴趣,也欠点天分,生在这个年代,她咋也得去搞搞核。   但发动机,这也是个高精尖的领域。   祝余好奇地问,“你是什么发动机?飞机?我感觉是飞机,你看起来就像搞这个的。”   宋扶疏默认了。   “我听说你的老师也很牛,种科院学部委员……你读研要读发动机?我觉得你行,你看着就是能以后写在教科书上的人,”祝余夸完,不忘拍拍自己的胸口哄自己:“我当然也是。”   教科书上的名字都很好听。   宋扶疏脚步顿了顿,险些被树根绊到,他心想祝余说话好听是一阵儿一阵儿的。   祝余还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的评价,她快走几步,赶到宋扶疏面前,一边倒走一边兴冲冲地看着他问:“我老师那么聪明,师母也聪明,你肯定也聪明嘛,这叫家庭遗传!”   宋扶疏停下了脚步。   祝余:“诶?”   她感觉宋扶疏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下去,茫然,难道她的语言艺术出现了问题?   宋扶疏知道她不是故意的,所以他也很平静,“你雁老师不是我的亲哥哥。”   祝余哦哦两声:“堂表兄弟嘛,我懂。”   她叫祝振华也经常不带“堂”字呢。   宋扶疏:“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祝余:“???”   她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意识到手上有土,又急忙放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扶疏,乖乖,她是不是问破什么家庭秘辛了?   宋扶疏很难得有倾诉欲。   他折了一截落在面前的小树枝,有的没的扇动,驱赶着周围的蚊虫,声音淡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父母在抗战时就去世了,雁哥父母是他们的朋友,收养了我。”   祝余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   死嘴,让你问!   但宋扶疏好像并不怎么伤心,或者说,一切在他最无力的童年已经过去了。   “但你说的没错,家庭遗传。我父亲是物理学家,我母亲是学农的,她年纪比我父亲小许多,给我起这个名字,或许是希望我能学你现在的这个专业。”   扶疏,枝繁叶茂的意思。   祝余第一次听到就觉得是个像搞农的。   她闭着嘴巴,一句话也不敢说。   看宋扶疏没有开口的意思了,她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问:“你不会要哭了吧?”   宋扶疏瞪了她一眼。   没哭就好,没哭就好。   祝余松了口气,她可不会安慰人,她拍了拍宋扶疏的肩膀,“等你的名字写在历史书上的时候,就会有人追溯你的父母生平了……到时候你们仨可以写在同一行。”   宋扶疏本来是有点失落的。   但听到祝余的话,他不忧愁了。   宋扶疏面无表情地把祝余的爪子扒拉下去,“请不要把土往我的身上抹。”   祝余:对不起!   ……   祝余的草莓种植小课堂结束了。   二十几号学生,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小册子上记得满满当当,祝余就不信了,就算遇到问题,肯定也能互相解决。   她收拾行李,准备回市里。   宋扶疏的教学比她短,他是教公社拖拉机站的拖拉机手维修粉碎机,还有后勤的干事,所以也和她同一天结束任务。   进了市里,两人分开,临走前,宋扶疏请她有空的时候去钢工大看那台发酵机,甚至还说,致谢那一栏会感谢她提供的灵感。   祝余当场大喜。   他真是个好人!绝不是小登!(此处骂骂咧咧指指点点拉踩某些登)   骑回小豆胡同,一到家祝余就端上了自己昨天下午采的蘑菇,“噔噔噔噔——纯天然无污染榆黄菇!够炒两盘的!”   余姥爷把她好好夸了一通。   祝余心满意足,在家过了一天,美美吃了一顿余姥爷做的炸酱面,配着黄瓜丝腊八蒜,浓郁不腻,甚至有些清爽。   炒酱用的油正是他们榨的花生油。   他们给老家寄了红薯干、红糖(甜菜版)和花生油,老家收到,第二天就给来了一张汇款单,两家关系好,反倒格外注重保护情谊。   祝余还给新鲜出炉的小侄女寄了一块漂亮的小碎花嫩黄细棉布,软软的,可以给小敏学做裙子穿,也可以当襁褓。   第二天,她就赶回了学校。   临近七月,已经是复习时间,祝余上周一整周都没在学校,但晚上一直在复习,何况那些东西本来就刻在她的脑子里。   因此,她丝毫不慌!   祝余的注意力放在另外一件事上——甜玉米!   她那篇关于甜玉米高产技术的论文六月初就发出去了,能不能上,基本取决于论文主体的这月产出——七月份,也是这批甜玉米该收获的时候了。   祝余去问雁东归。   “老师,这批甜玉米怎么样啦?”   “很好,”雁东归说:“病虫害问题不大,出产品质稳定。现在已经在收获中了,但按照农业部的意思,还没决定是鲜食售卖、当粮食磨粉,还是加工后出口。”   祝余不假思索:“我猜是出口。”   祝余猜得很对。   鲜食再怎么好吃,它也只是玉米——按照国民观念,这就是便宜量大的粮食作物,而按照纯粮食来用的话,又未免浪费。   出口才是最好的办法。   这几年国内粮荒,国家不得不大量进口澳大利亚的低价小麦,之前种花都是粮食出口国,现在却变成了净进口国,今年好像进口了几百万吨的粮食。   所以说,目前回笼资金是最重要的。君不见,最近市场上多了很多高级糖果高级点心吗?不要票,一斤能卖四五块钱。   面向群体就是祝余这样有闲钱嘴还馋的人。   甜玉米也是这个道理。   国外工业发达,普遍食用罐头,甜玉米罐头就是很受欢迎的一种,可以打开直接吃,味道鲜甜,也可以再加工用来烹饪。   最后,这批罐头不出祝余所料,全卖给了东欧一些国家,广受好评(赚钱也多)。   祝余很满意!   甜玉米都正式收获了,普通人可能不太关注,毕竟也没怎么供应国内,但农学界的专家们,却不免注意到了这个新品种。   “祝、余……”   戴着眼镜的老编辑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这个品种也很耳熟,他从上个月寄来的一沓论文稿件里翻了翻,果然,翻出一份封皮上写着《甜玉米密植高产的栽培技术分析》的论文。   他扶了扶眼镜,重新翻开细看。   这里是种花农业科学院的院资料室,《农业科学通讯》是他们的院刊,所有投稿来件,都是由院资料室来审核,任务量很大,一些论文就看得不是那么精细。   但对于这篇论文,编辑印象深刻。   首先论题是他根本没听到的基因变化新玉米品种,其次是来稿人才是农机大的大二学生,对此,他对这份论文抱有怀疑。   他本来打算去找雁东归了解一下。   这篇论文的指导教师那里写的就是他的名字,编辑也认识他,大豆研究所的所长嘛,去年油菜研究所还进来一个女研究生,好像就是他的学生。   谁知道还没去了解,作者自己就冒出来了?   原本看起来天马行空的论文,如今有了事实的论据——这批甜玉米罐头卖得相当不错,外方表示愿意扩大进口量。现在再看,完全是农学届乍现的一颗明星。   就这期刊物的论文开会时,编辑拿出了这份已经看过好几遍的论文,认真地发言。   “我觉得这篇论文非常有技术性……”   ……   功德栏满了!   祝余晚上临睡前,习惯性地进加速器瞅瞅。操作台上那条长长的进度条前几天就走到了末尾,但总是差那么一丝丝——就是不到,所以她开始每天早晚观测。   百无聊赖地一抬眼,就发现,它满了!   祝余一个激灵,瞌睡虫瞬间赶跑,她颠颠地跑到操作台前,轻轻一点,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流程出现了。   这次选哪块田呢?   三号田正漫、漫、漫长地种着西红柿,给家里和自个儿添点小零嘴,二号田已经有了加速功能,只有一号田——   祝余把目光投向那一片小树苗。   1958年的十几根小树枝已经长成了树,即使没有加速,也过了快两年时间,葱葱郁郁,非常茂盛,除了土壤本身适合以外,也得益于祝余时不时的修建疏枝。   按照正常情况,明年也能结初果了。   但现在……   祝余桀桀地笑了起来,她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即使没人看见,还是给自己创造了一点仪式感,然后伸手轻轻一点——   加速度!   加多少呢?   祝余仔细算了算,一年的时间,要是拉到最高时间比的话,就是1:30,外面一天桃树算长了一个月,那十天就能吃了。   很好,就这么来!   祝余的手指头把代表速度的那栏拉到最后,她觉得舒坦极了,家里一棵桃树就能让她幸福得要命,这里有十几棵,她都不敢想她会变成多么快乐的大女孩!   天啊,她是桃子大富翁!   ……   不止这一件好事。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祝余被雁东归叫了过去,他手里拿着一本颇为眼熟的期刊,祝余投稿前,为了研究这本期刊的收稿风格,特意研究了好几期。   “是不是出了!老师!”祝余跳起来。   “是,”雁东归含笑点头,他把期刊递给祝余,欣慰道:“他们刊的编辑还找到了我,知道这篇论文基本全是你自己写的,还非常惊讶——可见质量非常高。”   其实还有后一句话。   说这个学生是个聪明人,大家写目的影响都得上升一下正能量,她也是,但敏感的一点没写,所有可能有争议的全部含糊过去,要么就是讨巧,表示支持最高领导人。   雁东归觉得这样很好。   圆滑和天真可以是并存的,这样,他起码不用担心祝余冒冒失失被人拿捏住错处。   祝余高兴极了,她接过那本期刊开始翻种科院的院刊就是不一样,比起学报,它的风格更偏向于技术类——这也是时代所趋,纯学术类的文章是不讨好、甚至要被批评的,解决生产中实际问题的才是主流。   而谁还能比祝余这篇论文更实际?   《甜玉米密植高产的栽培技术分析》   密植、高产、栽培技术,句句都是干货!   祝余欣赏了一番目录里这行名称,格外欣赏了下作者署名,她陶醉地说:“我的名字印在这儿多好看啊……它就该印在这儿!”   雁东归:“……”   他配合地点点头:“对,但出去还是要谦虚。”   他觉得也奇怪,通常来说,这么张扬的孩子在国内是不太讨喜的,中庸之道,大家都喜欢内敛保守的孩子,但祝余居然能混上那么好的人缘,似乎很多人都喜欢她。   难道是人都喜欢晒太阳?   祝余美滋滋应了,揣走这本期刊。   等拿到稿费的时候,祝余大手一挥,请213出去聚餐,大家出粮票,她来出钱。   庄秋生笑:“好好好,和我们伟大的未来专家祝余女士吃饭,是我的荣幸,”说着,她煞有介事地右手画了个圈,低头作礼。   祝余被哄成胚胎,“你真会说话!”   陈凌云笑得不行,一个爱哄人,一个容易被哄,要不说这俩人关系好呢?   白丹今天也去了。   她家那边也在弄小球藻和其他代食品,情况比春天好了很多,她每月会剩下几张饭票,在食堂能换成粮票,手里有余。   她们坐在国营饭店的一角。   六个人都来了,祝余很豪气,大家嘴上说着要吃大户,但实际上下手一个比一个轻,到最后就一个肉菜,还是祝余自己点的。   “再来一个抓炒鱼片!”   祝余带着几双拦着自己的手回到座位上,得意洋洋,好像被请客的人是自己,“我今天是全世界最幸运的人,谁也不许拦我!”   一边等饭,一边说笑。   庄秋生问她:“你在废品站是怎么淘到那些好书的?我怎么一去,除了掉页儿的破破烂烂,就是像从煤堆里刨出来的呢?”   她听祝余说废品站里有宝贝,甚至有孤本,这学期自己也试着去找,她对孤本倒没什么兴趣,她找书只有两个目的。   一个《红楼梦》后四十回。   二是《摩登红楼梦》。   但显然,她翻了一学期也没找到。   祝余老神在在地说:“找书,你就要有那个啥里淘金的精神!找不到是常态,要是找到了,那可就是能高兴一周的喜事儿。”   顿了顿,她没忍住,“但你要找的那两本书,要求也太高了。”   祝余不才,确实看了不少书,这两本《红楼梦》,一个是再过半世纪也没找到后四十回原本、众说纷纭的,一个也是根本不知道有没有原稿留存的。   找这两本书,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她去海里捞针说不准还快点。   庄秋生不死心,她说:“反正有空我就去找找,说不准有一天就找到了呢。”   祝余敬佩地对她竖起大拇指。   “你有这个恒心,做什么都会成功的——要是真找到了,求你借我瞅瞅。”   这个的历史意义,是《红楼梦》引言都得加上一个标注——“首都姑娘庄秋生,某某年某某月,在某废品站找到后四十回原稿,打破五十年红学研究历史”的程度。   值得载入史册! [53]争执·修:祝小妮今天想打人   吃过饭,祝余和室友们分别,外面的日光明媚温热,她溜溜达达,走去钢工大。   她是来找宋扶疏的。   准确点来讲,是为了看发酵机。   宋扶疏从图书馆里被叫出来,手里拿着几本书,他说:“走吧,我带你去看。”   祝余兴致勃勃地跟上去。   那台机器被安放在仓库里,很大,像是一个横着放的放大圆筒,没上漆,是最原始的银白色,祝余一看就觉得很眼熟,“滚筒式的?这焊接得真不错,”她伸手摸了摸。   宋扶疏平铺直叙地介绍:“按照你们农学的说法,这应该是属于好氧发酵,滚筒旋转,内部还有搅拌的装置,在这个过程中让有机物和微生物密切接触,促进分解。”   祝余激动:“做过实验了吗?一筒的有机废弃物分解转化大概要多长时间?”   宋扶疏:“植物类的分解,大概十天。”   祝余倒吸了一口冷气,看宋扶疏的目光好像在看什么行走的金人,“你这快赶上丹诺发酵设备了啊……天啊,你真的厉害,那它能投产吗?”   宋扶疏:“我已经上报学校了。”   祝余爱怜地拍着这台机器,抱着它,恨不得拐回自己学校,突然想到什么,兴冲冲问:“滚筒里面做保温层了吗?我感觉这样能加快分解,还能节省用电!”   “做了,”宋扶疏说。   既然要做发酵机,他当然就要尽量做得尽善尽美,格外注意了发酵需要的条件。   比方高温。   祝余看他的目光十分敬佩。   她喋喋不休地说:“等它真能正式投产的时候,千万要告诉我啊,我弄……算了我估计弄不到,我们学校一定会要的!”   宋扶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作品得到认可,比夸他这个人重要得多。   离开仓库时,祝余还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但来都来了,她还是顺道去看了看祝振华,他正为了期末复习得天昏地暗,下楼时,眼睛下面吊着两个黑眼圈。   “你可以去西郊动物园当熊猫了,”祝余锐评。   祝振华揉了揉眼,“谁让成绩重要呢。”   说了几句,祝余从包里抽出一小袋核桃,“给你,补补脑袋,我从副食品商店抢的。”   祝振华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回到农机大,祝余也开始复习了。   宿舍、图书馆、食堂,祝余每天都在这三点间来回,每到饭点,在食堂混个半饱——这份量不够她的胃口吃饱。   然后就回宿舍吃点饼子糕点垫垫。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食堂的晚餐格外丰富,有一道南瓜红烧肉,浓油赤酱,祝余大吃一顿,晚上睡觉时,听见楼上闹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   庄秋生迷迷糊糊睁开眼,拿起床头的眼镜戴上,她住上铺,感觉楼上在她耳边吵。   祝余刚睡下,也被吵醒了。   “这谁大晚上吵架啊?”她愤怒地把脑袋伸出床帘,全213都醒了,细听一会儿,却发现不像吵架,只是单纯的惊叫。   祝余耳朵比较好使。   她迟疑地说:“好像在说,什么肚子疼?”   “不会是肠胃炎了吧,”白丹说。   她今晚见到红烧肉就是这么想的,人长期缺乏油水,营养不良,突然吃了大鱼大肉就容易得急性肠炎,楼上可能就是这样?   过了几分钟,楼上就安静了。   她们住在二楼,把头探出窗边,看到几个姑娘一边穿着外套一边从楼里跑出来,两个人架着一个,中间那个萎靡了下去。   第二天听到八卦,她们才确信,真是一个姑娘昨晚急性肠炎发作,被送去医院了。   ……   拿到成绩单,毋庸置疑。   陈鹤站在庄秋生旁边,悲愤地抖着薄薄的排名表,哀嚎道:“既生瑜!何生亮啊!”   祝余啧了声,揽住白丹的肩膀。   “没我这个亮还有丹呢,你这个老三。”   白丹这回又是第二名。   她腼腆地笑笑,对陈鹤不好意思。   “好了,你每学期末都要这么叫一回,”庄秋生一出声,陈鹤立刻变乖巧,眨了眨眼,“你行李收拾好了吗?我送你回家啊。”   庄秋生朝她们摆摆手,“我走啦。”   祝余不急,她决定等下午不晒了再回。   她把成绩单折了折放回包里,和白丹并肩一起走,“你这个假期真要留校吗?”   白丹抿嘴一笑,“嗯。”   大学生寒暑假买火车票有半价优惠,但现在全国情况不好,学生有些家里困难的,回家反而可能吃不上饭,所以学校鼓励学生们留校,食堂供应一日两餐。   不过白丹留下,不止这一个原因。   她高兴地说:“外面那家供销社的售货员芳姐,你记得吗?日用品柜台的那个。她怀孕要生了,请我帮她顶两个月岗。”   要是请亲戚来顶岗,还有人家占着位置不走的可能,但白丹是学生,开学就走,正好能把她生产坐月子的这两个月顶上。   祝余眼前一亮:“这很好呀,那她给你工资?”   “对,”白丹笑着说:“这两个月的员工福利还是她的,但是工资我拿着,一个月三十几块呢。”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祝余为她高兴。   收拾收拾东西,把床帘拉严,用小夹子夹上,以免床单被褥上落灰,祝余又和白丹一起吃了午饭,下午三点钟,才骑车回家。   七月的天黑得越来越晚了。   胡同里的土豆——祝余春天时开了土豆小课堂,现在正是收获的时候,祝余看到几个人拎着土豆秧出来。几个小女孩在巷子口跳格子、打花巴掌,玩得小脸都红了。   见到她,一个个甜甜地叫姐姐。   祝余鞋底刹车,从兜里摸出几颗糖,“来来,一人一块。小五斤怎么没和你们一起玩啊?”   几个小女孩高兴的脸立刻垂了下去。   一个小女孩握着糖,生气地说:“她爸爸坏,打她,说下学期不让她上学了,现在还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呢!”   祝余的眉毛立即竖起来了。   “怎么回事?!”   她把几个小女孩搂到一边去,小孩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这两周发生的事说了。   小五斤今年12岁,刚念完小学,成绩一直不错,本来秋季开学就该念初中了的,但不知道她爸陈大志抽了什么风,突然就不想让她念了,让她在家干活做家务带弟弟。   祝余越听越气。   她憋着怒气,继续问:“小五斤要是回家干活了,那她后妈呢?”   就那俩破孩子还用得上两人看?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说:“她说是要出去上班!”   祝余更觉得离谱了。   这么多年没上班,偏等继女要念初中的时候开始上进了?而且工作要是这么好找的话,也不用那么多家庭只靠一人养家了。   她跟几个小女孩告了别,回到家,直接问祝同义这个事儿。   祝同义看得比念小学的小丫头明白,他直白地说:“就是陈大志看小五斤不好管了,成绩再好,以后不给他付出有什么用?加上他媳妇儿也不愿意看小五斤出息——她那俩孩子,一个成绩比一个差,前几天期末考试,全班倒数第一第二!”   祝余气得想骂人。   要是这会儿就有九年义务教育就好了。   她非得给陈大志送去派出所住两宿。   祝余问:“那刘主任呢?她没说什么吗?”   “说了呀,她最近天天给那夫妻俩做工作,陈大志死猪不怕开水烫,就两个字:没钱。供不起。他媳妇直接说都听她男人的——你说说,这都什么人啊!”   祝同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余颖在旁边生气地评价:“新社会解放思想把他俩落下了!”   祝余又问:“听说他还打小五斤了?”   “对,现在孩子还在家里关着呢,谁去劝也没用,”祝同义说:“要不是隔壁邻居发现小五斤哭,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祝余撸起袖子去了。   “小五斤!小五斤!”她哐哐砸门。   门开了,是他家的光宗,怀里抱着皮球正要出去玩的样子,见到祝余,瑟缩了一下,一溜烟往回跑了。   “妈!妈!”他大叫。   “谁啊,”小五斤后妈从屋里出来,见到祝余,脸上的不耐烦淡了些,变成了一种不咸不淡的敷衍,“哦,是祝余啊,你来有什么事儿吗?”   “我找小五斤,”祝余直白。   小五斤后妈想都没想:“她不在。”   嘿!   祝余恼了,但还没等她质问呢,院子里最小最破的那一扇门被用力拍响,小五斤虚弱的声音传出来,“姐姐!小桃儿姐姐!”   祝余狠狠瞪了她一眼,小五斤后妈有些心虚,但看到祝余去开那扇门,她就忍不住了,“诶!你干什么!这是我家!”   “这当然是你家了,”祝余阴阳怪气,“这要是我家,我早上脚踹了。”   “开门!”她说。   小五斤后妈只当听不见,她推着光宗耀祖两个孩子要回屋,反正她就是不开,能怎么着吧。   祝余活动了下胳膊腿,“不开是吧?”   小五斤后妈不信她会打人,但祝余当然不会打她,她一把薅过来两个小男孩,60年,小五斤都瘦成骨头架子了,这俩弟弟倒是还膘肥体壮的,一扯腮帮子肉还晃呢。   “你是光宗对吧?”祝余随便揪住那个大点的男孩,巴掌扬起来,“记好了,我今天打你,是因为你爹妈不干人事儿。”   一巴掌落到屁股上,光宗惨叫。   “妈!妈!你救我!”他捂着屁股疯狂挣扎,祝余索性把瑟瑟发抖的耀祖撇下了,她一边打,一边说:“你家这家长实在不行,今天,我这个外人就教教你什么叫善良。”   小五斤后妈急了,“你疯了!”   “这个院子里就一个正常大人,那就是我!”祝余觉得好笑极了,她一胳膊肘就把她甩飞了,又一巴掌拍在光宗屁股上。   越打越气。   这凭什么还有肉!都是吃的小五斤的肉!   最开始她还是意思意思,但后面光宗真开始疼了,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扭成蛆了也躲不开祝余的手,嚎啕大叫:“妈!妈你快把房门打开啊!我要被打死了!”   院门没关,有邻居们探头探脑。   小五斤后妈发誓,自己看到刘主任了,但她都没进来!她恨得咬牙,“你放开我儿子!”   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个钥匙。   祝余立刻扔下光宗,小男孩飞一下就躲进了屋里,她也没管,紧紧盯着那个锁。   门开了,一个脸通红的小孩倒地。   “小五斤?小五斤!”   祝余一把把人捞进怀里,摸了摸小孩的额头,烫得能烤鸡蛋了,她瞪了面露惊慌的小五斤后妈一眼,扯着嗓子大喊:“陈家夫妻俩杀人了啊!把小孩打到发烧不管,蓄意杀人了啊!”一边喊一边抱着人往外跑。   “都是她爸打的!我没打!”   小五斤后妈疯狂解释,外头谁也没说话,刘主任此时出现了,摸了摸小五斤的头,吓了一跳,“烧得太厉害了,得送去诊所!”   “我去送,”祝余说。   她临走前还瞪了院子里的人一眼,“别以为这事儿结束了,等我回来,没完。”   ……   “姐姐,我难受。”   本来就瘦小的小五斤躺在床上,一把骨头,可怜巴巴,看着瘦得像只小猴子。   “乖,乖,喝了药就好了,”祝余拿着大夫给开的药,哄着给小五斤喂下去。   那么苦的药,她眼也不眨地就吞下去了。   “来喝点水,”祝余拿出水杯。   水杯是她自己的,她丢了一颗红糖进去,借了诊所护士的热水化开,小五斤喝了一口,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又还给祝余。   “我好了,姐姐。”   “好什么好,继续喝,”祝余把水杯塞回她手里,“你什么时候被关起来的?”   小五斤的脸被热水熏得红红的。   “期末考试出成绩那天,”她小声说,嗓子还是哑的,“我把成绩单拿回来,第一名,但爸爸不高兴,后妈也不高兴。他说不想让我继续念了,我不愿意,然后他就打我了,又把我关起来。”   祝余问:“这几天你吃到饭了吗?”   小五斤摇头又点头:“涮锅水。”   祝余觉得自己变成了炮仗,不然怎么形容,她现在七窍都在往外喷热气呢。   她给小五斤掖了掖被子,把她脸上的碎发捋到耳后,小孩子脸颊上的红肿更明显了,“你在这里好好休息,诊费我都付过了,不用担心——我回去一趟啊。”   她脸上还带着笑,但莫名带着杀意。   ……   “大家都来看看啊!”   “陈大志——姓陈!名大志!多么好的名字,多么大的志向。人到中年,把自己发妻留下唯一的孩子打到住院啊!”   祝余敲锣打鼓,歌颂陈大志的伟大。   她唱美声似的,嗓门又清又脆亮,几十米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全胡同都竖起耳朵听着,脸皮厚点的,直接出了家门观看。   陈大志都不嫌丢人,他们怕啥丢人。   祝余喟叹道:“冰棍厂有你真是有了福!在保安处肯定干得不错吧?多能打啊!多有力的臂膀!多强硬的脾气!打自家亲闺女都花这么大力气,打厂里小偷得下死手吧?”   院门纹丝不动,好像里面没人。   但祝余知道,陈大志一家四口——是的,在她心里,他家就是四口人——都在里面,陈大志已经下班十分钟了,大概知道她要来“歌颂”自己,根本没敢出来。   祝余也不嫌自己的表演没有观众。   她转过身,对其他人大声说:“咱们小豆胡同的各位啊,以后都要小心点。陈家伟大的一家之主对亲孩子都恨不得打死了,这要邻里发生点啥矛盾,不得更狠啊?”   祝余跟演戏似的,绕着陈家的门转了两圈,还拍了拍。   “瞧好了啊,这扇门,陈家的门。”   “以后谁经过这儿都得记住了。这就是咱们小豆胡同最血气方刚的男同志——陈大志的家门!他破了小豆胡同这么多年的记录,光荣地成为了第一个把孩子打进医院还不闻不顾的人!”   “他,就是小豆胡同的胡同之耻!”   她越说嗓门越大,生怕有谁没听清似的,顺手猛地一拍门板,里面发出惊慌的一声响。   “呦?不会男子汉陈大志在听梢吧?你有胆子打人,倒是有胆子出来啊!”   祝余开始愤怒地用力拍门。   里面的人大概是离远了,但门梢没插紧,祝余拍了几下,门居然开了。   “哈!这不是陈大志同志吗?”   祝余尖酸得像是把前十九年的刻薄话攒到一起说了,“瞧瞧啊,多高的个子,多强壮的身板,怪不得打闺女那么有力气呢!”   陈大志恼得涨红了脸,暗自后悔自己不该在院门前听,现在好了,出去也不行——外面一堆人看他热闹,进去也不行——祝余根本不会有让他走人的机会。   他憋了好一会儿,“这是我的家事!”   “呸!家事就是国事!”祝余立即上纲上线,手指头指着他,“你连家里这一亩三分地都处理不好,能干好集体的工作吗!”   陈大志脸红得有点发紫了。   他很想梗着脖子说一句他在冰棍厂干得很好,但事实是,他确实干得不咋地,上个月还因为执勤时喝酒被记了过。要不是公家不兴裁人,厂里第一个裁员就得是他。   祝余冷笑一声。   骂也骂完了,她直接问:“小五斤小学毕业,她考第一名,你凭什么不让她念初中?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媳妇主意?”   这种事儿当然不能自己摊。   男子汉陈大志立即说:“都是她说要出去上班,家里的活儿没人管——”   “成了!”祝余不耐烦听他说那些推卸责任的假话,她直接进去把正屋门拉开了,一个大人连着两个男孩差点倒地。   她们刚才也在听墙角呢。   俩男孩躲得一个比一个快,祝余把小五斤后妈拉到院门口,全胡同几十个脑袋盯着,她当众问:“是你不肯让小五斤继续上学?”   小五斤后妈的脸皮都开始哆嗦。   她这个后妈当得怎么样,她心里有数,大家心里也有数,但被拉到大庭广众下说……她狠狠地呸了陈大志一口。   “你放屁!不是你说这个孩子对你没敬心,以后大了肯定也是赔钱货吗!”   陈大志对内重拳出击,立刻就要打她。   祝余伸手一拽,把她往后拉了半米,她冷冷盯着陈大志,人堆里忽然冒出余姥爷余颖祝同义,三双眼睛瞪大了紧紧地盯着他。   他娘的……陈大志腮帮子咬得绷紧。   刚才这仨家长不出现,现在看他要挥拳头了,倒是他娘的出现了!   祝余看着他俩狗咬狗。   她不乐意听这些,感觉自己的时间在被白白浪费,径直发问:“好了,陈大志,她根本没说让孩子辍学的事,那你刚才的言论不成立。我问你,你让不让小五斤上学?”   陈大志咬紧了牙关不说话。   祝同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能让周围的一些人听见,“最近要精简城市人口,我记得各大工厂要让一部分职工返乡。没工作的职工家属要带着子女,从城里回到农村……要是家风不行,这得优先吧?”   陈大志的脸色立即变了。   家里就他一个人上班,媳妇操持家里家外,还得照顾两个孩子和他,要是真得回老家,家里没人伺候不说,这俩男娃他也不能不管……他特别想瞪祝同义一眼,但不敢,他知道祝同义不是个好招惹的人。   最后陈大志憋屈地点了头。   “对,那都是误会——小五斤成绩那么好,我怎么会不让她上学呢?”   祝余满意了。   她松开后妈,拍了拍手:“那就好,免得大家以为你这个当爸的是多么狼心狗肺阴狠恶毒的人呢。小五斤现在在诊所呢,一身是伤,还没退烧,你晚上记得接回来,我明天来看她。”   祝余都要转身走了,又转回来。   她伸出手:“诊费我已经垫了,你现在还我吧,两毛一分钱。”   陈大志憋屈地给了。   大功告成,祝余回到家还骂骂咧咧的,“怎么就没个未成年人保护法和家庭保护法呢?真是的!不过爸,你刚才可真厉害,一下子把他镇住了,生怕有人去举报他。”   祝同义摇头:“我那可不是唬他的。”   三双眼睛都惊讶地望过来。   祝同义说:“市里要缩减人口是真的,没工作职工家属要带着孩子回老家也是真的,不过就是比例不大,不一定那么倒霉,就轮到了冰棍厂他们家。”   祝余生气道:“还不如让他们回去。”   但一想小五斤你也得跟着回去,她又改口,“算了算了,还是在胡同里,起码我还能盯着呢。”   解决完小五斤的事,祝余稍微高兴了点,她挽住余颖胳膊,“过几天老师要带我和师哥去一个茶话会,听说全是他的朋友同行!”   余颖笑着摸摸她脑袋,“假期去吗?那要准备点啥?上门礼物?”   “不用,”祝余美滋滋说:“老师说带二两粮票,当自己吃饭的口粮就行。也没什么,就是去说说话,喝喝茶——都不一定有茶叶。反正很轻松的。”   和她参加的那些会议茶歇差不多嘛。   专家们高谈阔论,谈谈专业,学生们有的被引荐出去见见世面,要么专心吃点心。   嗯,祝余上辈子属于两者兼备的那种人。   余颖高兴地拍拍她的脑袋:“行,到时候多拿点,免得不够。小丫头行啊,有出息。”   “那是,”祝余得意洋洋,又一握拳。   “总有一天!我也要办自己的茶话会!”   嘻嘻,她也要当大佬。   活着就把名字写在教科书上是她的理想! [54]茶话会·修:啥时候妮儿能去国宾馆列席啊?   祝余本以为会安安生生的到达7月17号,中间,她每天都去看小五斤,碍于她的监视,小五斤后妈摔摔打打,但不敢说什么。   她只要阴阳怪气一句,祝余可不会惯着!   她什么都不敢说不敢干,那不就是个不太好听的背景音吗?祝余左耳朵听右耳朵出。   至于陈大志?窝囊废,退避祝余三舍。   结果7月16号那天,祝余照例从陈家巡视完——小五斤后妈不敢不开门,她会一直拍一直拍,再把刘主任叫来瞻仰她的家门。   她还没到视别人目光如无物的境界。   祝余出了陈家,打算去废品站溜达一圈,结果经过报刊亭时,发现围了一堆人,对着几封报纸,正在高声地讨论着什么。   干啥呢干啥呢?   祝余八卦雷达启动,竖着耳朵就过去了。   “大爷,你们说什么呢?”她顺嘴问。   祝余嘴上问着,脑袋已经伸出去瞄了一眼,看到上面硕大的头版标题,恍然大悟,从上辈子的记忆里抛出一截落灰的历史来。   她也掏钱买了一份报纸。   “老大哥撤回援华专家了!”   大爷激动地说,他用力抖着手里的报纸,像是抖得用力了,这个消息就能撤回去似的。   祝余一边竖耳朵听,一边看报纸。   确实,确实,苏联撤回援华专家就是今年的事儿,不止是专家,还单方面废弃了双方的大量合作项目,技术、设备……突如其来的破裂对于种花的影响是巨大的。   那阿历克塞他们留学生也要离开了?   报纸上说的是即使苏联撤回援华专家、但我们仍然要搞自力更生的道路,但从大爷们的态度也能看出来,大家都很焦心。   自力更生并不简单,但祝余知道可以。   “这以后怎么搞嘛!老大哥都不管我们了,明年不会打仗吧?”一个头顶亮到发光的大爷担心地说着,声音都开始发抖。   这一代人是战争里挣扎出来的幸存者。   “不怕,不怕,”祝余半分钟把报道看完,折了几折报纸,揣到了口袋里。   她随口安慰道:“想让人家一直帮我们哪是那么简单的事——没有苏联的帮助,我们也未必不能行嘛。要自信!”   大爷们瞪她,不咋信。   “实践出真知——你们就等着看吧!”祝余被他们怀疑的目光看得不高兴了,叉着腰大声说。   苏联之前援华的一千多个专家,大多数是在国防领域,他们走了,对核工业的影响很大。但祝余知道,没有他们的帮助,在4年后的10月16日,他们仍然成为了世界上第五个拥有核武器的国家。   所以说,怕啥嘛。   但大家又不知道,怕也正常。祝余走出去两米,迅速地哄好了自己,去废品站。   她开始有意识地搜集一些外国书籍小说,再过一些年可能就不好找了,到时候打几个书架放到加速器里,她还能美滋滋看。   试问什么地方能比加速器更安全?   祝余抱着几本书回家,发现余姥爷他们居然都知道了报纸上的消息,分明没出家门。   全街道似乎都在讨论这件事了。   刘主任也在她家,忧心忡忡地说着话。   见祝余回来了,她迫切地询问祝余的想法——对于祝余这个全胡同学历最高的聪明孩子,她颇有点莫名的信服。   祝余一边跟她说,一边洗了几个不大的土豆,塞进炉灶里,用炉火的余温把它烤熟。   第二天17号,茶话会原定的日子,祝余早早赶到雁东归家门口。柳芳抱着两本哲学书,握着钢笔正在写稿子,见祝余和杜峰来了,给两人一人塞了一块绿豆糕。   “尝尝,我做的!”话里颇为期待。   祝余低头看了看,浅绿色,又悄悄闻了闻,清香,然后才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她觉得自己像怕被赐了毒酒的妃子。   “哇!好吃的!”   其实普通,但柳芳能从原先的炸厨房手艺进步到这样,已经是从金字塔底爬到塔膝盖上的进步了。   柳芳更高兴了,又给她拿白纸包了两块绿豆糕,没有顾此失彼,杜峰也有。   “还是你给我的那几本菜谱,真好用,我不仅学会了绿豆糕,还学会了豌豆黄呢!”   她特地带了一盒送给宋扶疏,听到他问这是从哪儿买的时候,柳芳就知道成了!   她这辈子的厨艺都没被误会成饭店出品过!   祝余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把剩下的大半块点心塞进嘴里,快快乐乐地嚼着。   “你回去吧,我们走了。”   雁东归朝柳芳笑着摇了摇手,带着两个学生往外走,声音很轻松,“位置离这儿不算远,我们走半小时就到了。”   半小时?那的确不远。   今天天气晴朗,云卷云舒,阳光照到身上温暖而不暴烈,但杜峰的心情有点暴——   “你说,苏联为什么要突然撤回专家?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之前关系不是一直都很好吗?”   杜峰不好意思烦雁东归,就对着祝余叽叽咕咕,他家里就有人在做国防行业,听说那些专家烧毁带走了大批资料,十分痛心。   祝余这两天耳朵都听得要磨出茧子来了。   “什么关系好不好的,这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祝余用一种你好天真的眼神看着杜峰,深沉感叹:“这可是政治啊,师哥。”   政治!   政治就是血淋淋带着硝烟的!   雁东归往后看了一眼。   祝余丝毫没察觉,她手背在后面,老大爷遛弯似的,反正老师走路不快,她这种恨不得天天竞走的人更跟散步一样了。   她举了个刁钻的例子:“我要是给你当老师、教你写论文做项目,和其他同学竞争,但你愿意认我当你娘吗?不见得吧。”   杜峰:“……”   他不服,“这是什么比喻?而且你要是能教我做挺多项目,当娘也不是不行。”   他迅速地屈服。   他甚至补充:“你要带我出两个期刊,别说娘了,我认你当奶奶。”   祝余:“???”   这对吗?怎么不按套路走呢?!   “你怎么没有一点骨气!”   祝余叉起腰瞪着他,声音都气叉劈了。   “那我要是不仅给你当娘,还要让你往东就必须往东、让你往西就得往西呢?你交什么朋友是我说了算,你和谁结婚是我说了算,反正什么都得听我的,还不能强过我呢?”   杜峰哑口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自语:“有这样吗?”他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认识。   难道真是他太单纯太理想了?   但是——他看一眼说服他后、脸上的得意都要溢出来的祝余,嘀咕道:“你也不怎么像不单纯的样子。”   明明祝余看起来更缺心眼!   祝余瞪他的目光快成刀子了。   但在捏紧拳头之前,她先一步注意到了回头的雁东归,话锋顿时一转,“反正差不多就这个意思!老师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很对,”雁东归点了点头,或者说,他都没想到祝余想得这么明白。   难道这就叫大智若愚?他沉思。   苏联援华的帮助刚刚撤出,全国上下都在一片恐慌之中,像祝余这样直接看到国家主权上的青年,却是难得。   雁东归甚至感慨地爆浆:“你要是去学政治系,大概也不错的。”   祝余的嘴角快咧到耳朵了。   得意归得意,拒绝却很快:“我才不要呢,一堆人脑袋弯弯绕绕……我还是喜欢种地!”   土地和阳光从不会辜负人的真心。   而人的心眼子净骗同类!   散着步来到一片有看守的房子前,这里都是二层小洋楼,稍带点西式的风格。   雁东归带两人到了其中一栋灰红色的小楼前,栏杆上爬着一些绿色的藤蔓,瞧着舒适漂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就是这里了,”雁东归说,上前敲门。   门开了,里面有一二十人正在说话,但语调平稳,并不显得喧哗,开门的人和雁东归打了个招呼,看向他身后的两个学生。   杜峰紧张:“您好。”   祝余假装乖巧:“您好。”   雁东归笑着介绍:“这是我的两位学生,杜峰,今年研三刚毕业,进了首都农林科学院,这是祝余,开学才大三。都是聪明又勤勉的好孩子。”   开门的人立刻恍然大悟,他笑起来,“记得,我记得。杜峰今年毕业的论文是关于大豆根瘤菌的是吧?立论非常严谨,很不错。”   杜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到这里,必须得提起一件事。   杜峰在毕业论文上果然应了对祝余的承诺,把她放在了致谢的第二位,仅次于雁东归。甚至在答辩当场,还感谢了祝余的帮助来着,让祝余十分感动连称靠谱师哥。   这种有良心的人大大珍贵啊!   几个人进去,祝余好奇地左右张望。   客厅里大多都是和雁东归一般年纪的,有人穿衬衫西裤,有人穿汗衫布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并没什么隔阂。   还有几个明显脸嫩的,有男有女,显然是像祝余一样跟着老师过来见世面的学生。   雁东归示意两人去跟同龄人聊聊。   两人听话地去了,但这几人都是粮食作物方面的,还都是研究生,明显对祝余不是很感兴趣。倒是杜峰,兴致勃勃的,她听了一会儿,去一边茶几上倒水喝。   雁东归余光看见,“祝余,过来。”   祝余捧着水杯颠颠过去了。   “老师!”   雁东归面前是位两鬓微白的女士,看头发年纪大了,但面貌称得上年轻,眼睛清亮,对祝余主动伸出了手,“你就是祝余吧?”   祝余跟她握手,热情:“您好!”   女士主动自我介绍,“我是种花农科院玉米研究所的所长,袁玉,之前看过你那篇发表在《农业科学通讯》上关于甜玉米密植高产的论文,很感兴趣。”   祝余这回乖得像是个老实孩子。   她眨巴着眼睛认真听着。   袁玉温和地说:“甜玉米的忽然出现对我们的意义是重大的,对此,我们研究所预备从美国引进一批相关的甜玉米材料,进行系统研究。这个假期你愿意来实习吗?”   祝余的眼睛灯泡一样亮了。   “我愿意!”   天啊,她上辈子本科也没进农科院啊……不对,她死前就没怎么上过班(╬▔皿▔)╯。   袁玉笑了笑,继续说:“你来的话,给你算大学生实习,技术人员14级,月工资是48.5——”看着祝余吃惊的表情,她又笑起来,“我们所里还不至于让学生白干活。”   天啊,多仁义的领导啊。   祝余感觉自己狡诈的脑袋都清澈了一点,见惯了不当人的资本家领导,乍见袁玉和雁东归这样的,她居然有点受宠若惊。   肯定是被21世纪pua了,她暗想。   她高高兴兴地答应:“好的!那我什么时候去报到?我最近都有空!”   袁玉说:“下周一吧,带着证件来。”   祝余莫名其妙来了一趟,晕晕乎乎带了个实习工作走。她回到杜峰跟前,杜峰问她怎么了,她有点恍惚地说:“我要去农科院实习了。”   杜峰:“?”   祝余重复:“我要去种科院实习了!”   杜峰只是有点惊讶,旁边听着的另一个青年却忍不住了,“你不是本科吗?”   “是啊,”祝余语气有点兴奋了,她右手握拳砸在手心,激动地说:“还有工资!”   现在工资是分级的,大学生毕业后在单位转了正是15级,属于正式技术员,但实习只有14级,是最高级别的助理员。加上首都属于6类地区,这就是响当当的48.5!   天啊,一个月能赚48.5!   这岂不是三个月能赚一辆自行车!   祝余立即开始算自己在家里的排名,她爸月工资好像是四五十,她妈好像也是四五十……具体的她从没打听过,因为家里每个人都会给她花钱。   反!正!   她终于不是家里的赚钱洼地了!   祝余恨不得欢呼一声,但旁边还有个声音在质疑她,“你怎么进去的?实习最早不也得是大三下学期吗?”   他看祝余的眼神活生生是看走后门的。   嘿,这不是把她和小登摆在一起了吗?   侮辱!赤裸裸的侮辱!   祝余不高兴了,她叉腰刚要说话,杜峰先出声了,“我师妹很厉害的,她《农业科学通讯》和《农机大学报》都发了两篇,要不是还没毕业,她肯定更厉害。”   祝余给了他一个欣赏的眼神。   就是就是!没白帮你改论文!   那个青年的神色震惊里掺着狐疑,明显还不太相信,但祝余也不在乎,她对杜峰高高兴兴地说:“到时候我肯定能经常和师姐见面——玉米研究所离油菜研究所应该不远吧?嘻嘻,我可以继续培育甜玉米了!”   她还没忘记自己心心念念的加强甜玉米呢。   杜峰笑着点头:“你肯定行。”   祝余认可地拍拍自己,“我肯定行!”   屋里有点热,这几个研究生不太想和她说话、但又想打听她的事情,祝余找了个理由往隔着纱帘的阳台上走,把脑袋探到外面,肆无忌惮地透风。   不经意间,看到隔壁阳台乘凉的人。   两个人。   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五六十岁,有些面熟,一个年轻人,像是只有十七八岁,穿着普通,但身板……像当兵的?   祝余睁大眼睛,好奇地又看了两眼。   年轻人发现她了,眼睛一瞬间瞪得比她还大,手下意识摸向腰后,这回轮到祝余惊慌失措了,立刻举起双手,“别别别!”   她反应飞快。   看过电影的谁不知道,这动作是摸枪?   “小安,”老人开口。   他的声音温和儒雅、带着一种读过很多书的学者的韵律,看向祝余,温声问:“小同志,你是来参加茶话会的同学吧?真年轻,你是哪所学校毕业的?”   祝余盯着他,越看越眼熟了。   她放下两只手,默默往后退了退,避过小安警惕的目光,两只手都搭在栏杆上,表示自己可什么武器都没拿。   她瑟瑟地摇头:“我还没毕业呢……”   “哦?”老人有点惊讶,“你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顿了顿,扫一眼祝余的面孔。   虽然人很高,但脸还很年轻,那种还带着稚气、最多刚成年的年轻。   果然,祝余说:“我是本科。”   她有点想从心地走人,但这老人咋长得这么熟悉呢?明明应该没见过,但就像看到过很多次似的,她不自觉地就开始歪头思索。   落在小安眼里,她就更可疑了。   他默默警惕地把枪抓得更紧一点,周围隐藏的几个人也默默盯着祝余,祝余并没发现,她只觉得外面挺凉快的。   祝余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忍不住问了:“那个,爷爷,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您?”   听到“爷爷”这两个字,老人笑了。   “说不准呢?”他说。还是笑着的。   更眼熟了……   这种亲切、温和、典雅的气质,感觉念过很多书,但又不傲慢清高的感觉……祝余的两手把在栏杆上,脑袋探出来,歪头看着他,过了半分钟,她猛地瞠目结舌。   “你是——!”   “嘘,”老人笑着摇了摇头。   祝余立刻闭上了嘴。她两只手也松开了,捧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甚至激动得忽略了小安警惕的目光,跑到了阳台的边缘。   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张开嘴。   啊——该叫啥?   虽然人家是领导人之一,但直接叫领导人恐怕很奇怪吧,乖乖,祝余两辈子都没和这么大的人物打过交道,何况是面对面的,除去两层栏杆,距离才不到两米!   她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声“全首长。”   全首长含笑点头,他和这栋房子的主人是朋友,今天知道许多农学泰斗来办茶话会,本来是当散散心,看看大家伙儿的,谁能想到,还没出来,先被一个年轻的学生发现了。   而且这个学生还胆子很大。   祝余还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全首长温和地说:“我看你也很眼熟,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这要别人第一次见面这么问,祝余非得觉得这人打探隐私,但这可是首长,这完全是关心人民群众和社会年轻青年!   祝余迫不及待地回答:“我姥爷是厨子,我爸在会喜楼当经理,以前在饮食公司,我妈是罐头厂的会计……”她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交代一下,但理智让她控制住了。   今天得在乎一下形象!   厨子?全首长露出恍然的神情,“你姥爷姓余吗?”他想起当年打仗时在根据地的事,那会儿有一个厨子,是主动找上来的,哪怕物资匮乏,他做的菜也比别人好吃。   他就是个子极高,健壮,牛似的大眼睛。   和眼前的女学生神似。   祝余拼命点头,眼睛更亮了。   她感动得想捂嘴了,看着全首长,“余维红!这名字是我姥爷后来自己改的呢!他要是知道您还记得他,得当场激动哭了。”   全首长失笑。   他记忆力确实不错,还记得那么多年前的人,温和地问:“你姥爷做菜好吃,他当年做的那顿红烧狮子头,我现在还记得呢。现在他怎么样了?”   祝余更感动了,瞧瞧,这是什么惊天动地好领导,还关心人民群众的家属!   “我姥爷可好了,我妈有了我以后,他就带我们一家人来了首都。他可厉害了,大酒楼的主厨呢,前几年才退休。”   说到这个,祝余又忍不住补充。   “去年钓鱼台国宾馆建好,要招厨子,我姥爷在家气得直跺脚,说怎么自己就大了那么几岁,没赶上好时候!”   而余姥爷之前在首都饭店的那个金舌头老朋友进去了,得意的,还特意上门拜访,在余姥爷面前炫了两回。   她咯咯笑起来,全首长也笑了。   国宾馆是去年正式建好的,从各大酒楼调了一批厨子过来,大家竞争很激烈。   全首长就像邻居家爱看书看报的爷爷一样,一点架子没有,还亲切地问了祝余的学业,“农机大的课业繁重吗?同学们都还爱学习吗?”   “一点也不重!大家都很爱学习!”   祝余回答得铿锵有力,别说作业了,大家都是没有作业也要去图书馆拼命的猛士,而且基本都是如此。哪怕是庄秋生,看小说也只在空闲时间,该学的一点没落。   全首长微笑着说:“你是学哪方面的?”   “农学,但粮食作物方面不是我的强项,”祝余赤诚而中肯地说,两手交握在胸前,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充满期待。   “您知道之前那个明星草莓,和今年的甜玉米吗?这两个都是我做的!”   全首长思索了下。   草莓,他年轻时吃过,但最近并没听说,倒是甜玉米,他真知道,“做成罐头出口的那个甜玉米?你很出色嘛。”   祝余的牙齿从嘴里露出来了。   她呲着大牙,肉眼可见的开心,但嘴上还虚假地腼腆着:“哪有哪有……玉米研究所还让我过几天去实习呢!他们引进了美国的玉米种类,我超级开心。”   尾巴压下去一秒,就翘起来了。   余颖说她狗窝里藏不住剩馍,是有道理的。   她不止吃的留不住,高兴话也留不住。   全首长又和善地笑了起来。   他想要说点什么,但一旁的阳台门被敲响,小安打开说了什么,然后附在他耳边。全首长点了点头,重新看向祝余,“小同志,你很出色——你叫什么名字?”   “祝余!”   祝余生怕他没听清,又吐字清晰地重复了一边,“祝——余——就是《山海经》里面那个长得像韭菜,吃了能饱腹的祝余!”   全首长走了。   祝余在阳台里捧着脸陶醉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去,正好,见到全首长从房间里出来,和那些一把年纪的专家握手。他亲切地说着话,又依次看了看几个年轻人。   杜峰的胸膛都快被挺出脚尖了。   祝余强点,但不多,她把自己挽起来的袖子放下,偷偷按平那些褶皱,脸蛋因为激动而发红,看着全首长走到自己面前,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未来就在你们这些年轻人手里。”   他对几个青年说。   几人都要激动到晕倒了,祝余一言不发,看着全首长带着警卫员离开,她才腿一软,倒在了一边的沙发上,抖着胳膊。   她兴奋地压低声音:“他拍我了!师哥你看到了吗?首长拍我肩膀了!”   她伸手想摸摸自己的肩膀,又忍住了,激动地握拳:“我要把它裱起来当传家宝!”   杜峰没回答。   他还沉浸在领导人温柔的鼓励中。   ……   今天简直是美好的一天。   祝余回家,先换了衣服然后喋喋不休,知道全首长还记得自己,余姥爷果然老泪纵横,“当年根据地苦,哪怕是参谋政委,也没吃过几顿肉,那次红烧狮子头还是除夕夜做的……”   他抱着那件白衬衫嗷嗷哭,脸还撇到了一边,生怕把眼泪滴上去了。   祝余坐在一边拍他肩膀安慰,“我还说了你想去国宾馆但没去成呢!”   “你咋连这都说!”余姥爷猛地一抬头,顶着红肿的眼眶,“你没说我在家气得不行吧?”   祝余心虚:“没有吧……”   她都激动成那样了,失去了语言组织的能力,哪里还记得该说些什么。   咋没请人家签个名呢?后悔!   在此重磅消息之下,祝余要去研究所的消息都显得暗淡无光了。   一家人吃着饭,听余姥爷讲当年在根据地的事,余颖和祝同义时不时补充,那时候他俩也在,十好几岁,也是记事的时候了。   祝余听得津津有味,憧憬起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或许她也能去国宾馆吃顿饭?   作为专家大佬列席的情况下…… [55]9000收加更·修:妮儿在焦虑╥﹏╥   祝余去种科院报到是在上午。   这会儿的农科院,哪怕是地位最高的,条件也就那样,不能说破破烂烂,但确实非常朴素。   祝余肩膀上拦着挎包,里面是各种文件,没有大学毕业证书,因为她还没拿到,但是学生证、户口本乃至于街道盖了章的证明她都拿了过来……说不准就要用呢。   来门口接她的是个年轻姑娘。   据姑娘——她叫赵意——说,甜玉米培育这个项目组目前由袁玉这个所长主导,组内的研究员有三个,赵意本人,钱耳,还有个叫孙彡的男同志。   “你现在就是第四个了,”赵意笑着说。   祝余捏着挎包带,走在去往办公楼的石砖小路上,放慢了步伐以和赵意并肩。   她好奇地问:“种质资源已经引进了?”   她记得上周袁玉所长说的还是“准备引进呢”。   赵意点头,语调开心,“就是前几天刚运到所里的,是美国的加强甜玉米品种。”   赵意是个热络开朗的性格,去办手续的一路上,就把项目组的事和祝余大致说了,末了特意道:“咱们单位离市里远,你来回赶不及,所长特意给找后勤要了间宿舍。”   今天祝余要办杂事,不正式上班。   光后勤的手续就弄了二十分钟,还有转粮食关系,祝余既然要住在这儿,未来一个月自然得吃种科院的食堂。   搬行李之前,赵意先领她去宿舍看了看。   赵意笑着说:“宿舍是两人间,我的宿舍正好有位置,就把你安排过来了。看,比你们大学里的条件好点吧?”   农机大六人间,过道狭窄,两个人同时经过还得侧身,种科院的员工宿舍就好很多了,两人间,每人都有小衣柜和桌子。   这间屋子干净又明亮,窗户上还养了一颗君子兰,一看原先的主人就打理得很好。   祝余认同地点头:“好太多了!”   她两辈子都觉得大学分宿舍不亚于一场赌博,或者说合法虐待——把四到八个陌生人硬塞进一个单间,这和养蛊有什么区别!   还好,祝余幸运,213相当和谐。   赵意笑着把钥匙分给她一把,还有刚才办好的蓝色工牌,示意她挂在脖子上。   “去回家收拾一下吧,等明天咱们再正式上班,我给你介绍其他人。”   祝余就又回了家。   余姥爷见她回来,很是惊讶,知道她是收拾行李的,还有点舍不得,“那周末放假不?能回来吧?我还打算这周末给你做点好吃的呢。”   祝余叠着被褥,高兴地说:“要是能回来的话,我肯定回来!”   吃她是必然不会落下的。   余姥爷还想送她,祝余没同意。   “这大热天的,人出去脑袋都要晒出油了,你就在家乘凉吧,”祝余背上扛着行李脸盆,跟乌龟扛着壳儿似的,却很灵活地长腿一跨骑上了自行车,朝他用力摆手。   “我走了哈!放假就回来!”   余姥爷恋恋不舍地看着她到了胡同口,还没出去,一个瘦巴巴的小丫头就窜出来了,“小桃儿姐姐?”   是小五斤。   她的病早就好了,比之前更加安静,最近祝余每次去看她的时候都发现她在看书,如饥似渴,像是要把那些书啃进去似的。   祝余脚刹,“诶!你晒太阳呢?”   小五斤笑,又有点急切地问:“你要去哪儿小桃姐姐?”她看到祝余背后的行李。   “我去实习,离这儿有点远,所以得搬过去,”祝余答着,手又在兜里掏了掏,摸出两块水果糖和一块奶糖来,笑眯眯对小五斤招手,“过来,拿着吃。”   小五斤背过手不要。   “你自己吃,你都瘦了。”   祝余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她在学校时用称粮食的秤称了,没瘦啊,甚至可能因为长了肌肉,反而重了两斤。   她胳膊一伸,轻松把小五斤拉了过来。   “拿着。等我发工资了,请你吃冰激凌!这可是我第一回领工资呢!”   祝余朝她眨巴着眼。   小五斤忍不住笑,看着她说:“小桃儿姐姐肯定能拿好多工资,嗯,希望以后能拿特别多、特别多——拿两百!”   在小五斤朴素的想象里,两百是个特别高的数字,陈大志一个月才能拿三十几呢。   呸呸!小五斤甩甩头,他才不配跟小桃儿姐姐比。   反正祝余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她以后一定能赚好多钱!要赚好多钱!   祝余的牙又呲出来了。   “还是你会说话!”她信誓旦旦、无比自信地说:“我也觉得我以后能拿两百——到时候我请你一顿吃三个、不,吃四个冰激凌!”   小五斤咯咯笑。   虽然她觉得这会拉肚子,但还是用力点头,“那小桃儿姐姐你走吧,你路上小心啊。”   祝余重新把两只脚蹬上去。   临到走了,还是忍不住叮嘱:“要是遇到什么事儿,你就去找刘主任或者我姥爷啊。”   小五斤握着几颗糖,目送她离开了。   ……   宿舍的空木板床赵意给提前擦过了。   祝余把褥子铺上去,又铺上浅蓝色带小花的床单,夏天的被子轻薄,她团吧团吧随便丢在上头,要是冬天,那十几斤的大棉被她一个人恐怕还不好扛过来。   脸盆、洗脚盆、牙缸……这些放在床底。   还有几件衣服和鞋,祝余带了几个木制衣服挂过来,把衣服挂到衣柜上。   最后,她掏出一小瓶翠绿风油精,往衣柜里滴了两滴,又往床边的小布包滴了两滴,最后往自己身上抹。   每到夏天,她都有种被吸血鬼攻陷的感觉,不然怎么这些蚊子都照着她叮呢?   下午收拾完,正好是一天最热的时候,祝余随便吃了个从家里带来的菜卷饼,当作午饭,就开着宿舍窗户,吹着小风看书。   等到下午五点钟,她正准备出去找找食堂的位置,宿舍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   “请进,门没锁,”祝余扬声说,她坐在床边,弯腰把脚上的布拖鞋换成运动鞋,一抬头,发现门口进来个双麻花辫姑娘。   也挺年轻的,感觉和赵意差不多大,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她对祝余笑。   “你就是祝余吧?你好,我是钱耳。赵意应该跟你说过我了?”钱耳笑道:“该吃晚饭了,你还没去过食堂吧。我带你过去。”   真是职场好前辈啊。祝余感动。   她高高兴兴应了是,蹬上鞋,洗了个手才和钱耳出去,不忘锁了门拿上钥匙,“我知道你!赵意同志说了,她,你,还有孙彡,你们三个都是这次搞甜玉米培育的是吧?”   祝余语调欢快,钱耳又看了她一眼。   “对,等会儿我们几个一起吃饭。”   她又说:“你那篇发表在《农业科学通讯》上的论文,我们所里所有研究员都看了,真厉害……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袁玉上周说,这篇论文的作者下周要来“实习”——实际就是参与培育活动,他们都懂——的时候,几人都是大吃一惊。   这原来是个在校生写的吗?   那篇论文里只署了本名和学校,但具体信息并没有,他们十分惊讶,今天来接祝余的是组里最大的赵意,下午来叫祝余,却是因为钱耳实在太好奇了,自动请缨。   这么一看,确实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她以为的祝余:沉稳早熟,慧眼独具。   见到的祝余:穿着浅蓝色的短袖和长裤,衣裳宽大大的,但穿在她身上一点不像套了麻袋——她高大得能撑起任何麻袋。   她比山东大葱还高啊!   而且似乎也不太沉稳……她好奇地看着路上经过的每片田地,眼睛亮晶晶的,讲话语调活泼,看起来让人莫名也想笑。   钱耳眉眼弯弯,等到了食堂,甜玉米项目组包括所长袁玉都在,祝余高兴地打了招呼,还跟唯一没见过的那个男同志握了手。   “你好,祝余。”   孙彡目光上移,默默看了下祝余的眼睛,有点结巴,“你、你好。”怪不得赵意说这个实习生很特别呢,确实,确实。   大家看起来都很顺眼嘛,祝余满意。   袁玉看着几人其乐融融,也很满意,祝余太过年轻,她也担心组里的研究员对她有什么意见、后续再发生一些矛盾。但起码眼下看来,他们相处还是不错的。   袁玉笑着拍了拍手:“好,既然大家都认识了,咱们就先去打饭,边吃边说。”   食堂!   祝余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关心的地方!   种科院是个很大的地方,里头光研究所就分了十来个,玉米、大豆、小麦、果树……全部都是分开的。上百研究员,近千工人,都得在食堂里用餐,所以食堂不止一个。   因为叫祝余,稍微耽搁了一会儿,此时队伍排得长长的,但因为晚饭后没有工作,所以等饭的人也不怎么焦急,闲闲聊天。   祝余主动问:“哪个餐口好吃啊?”   赵意几个互相看了看,赵意先说:“我喜欢二餐口,周五有鸡肉馅儿饼,特别香。”   钱耳补充:“食堂每周五的菜都要格外好一些,基本都有肉,有时候还有饺子和红烧肉。但今天周一,每个餐口都差不多。”   祝余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但来都来了,得尝尝!排到祝余时,她迅速地在几盆菜上扫了一圈,光看卖相就能看出一点厨师的底子……她毫不犹豫。   “土豆片,扒白菜,和锅塌豆腐!”   她把饭盒和上午换到的饭票递了过去,打饭阿姨的动作又快又稳,而且一点也不抖,就看祝余那个子,她也不好意思抖啊。   感觉少一勺这闺女都得半夜饿得嗷嗷叫。   祝余主食要了两个黑面窝窝头,放到位子上,食堂里还有免费的鸡蛋酱油汤,虽然一桶里只有两个鸡蛋,但那也是鸡蛋嘛。   她打了一碗,美滋滋说:“伙食比我们学校还好,”果然大单位就是不一样啊。   不止祝余,大家吃得都多。   因为油水和荤肉的摄入不足,人就得吃更多碳水,而农科院的研究员是做实验费脑力、下地费体力的工作,就更耗费能量。   每个人的饭盒都是满当当的,挤满了菜。   祝余开吃。   袁玉最开始也没说话,吃了一半,感觉肚子里垫上东西了,才开口说:“你那篇论文,我看过好几遍,能从东北恰好找到相关的种子真是难得幸运,更难得的,是你居然还意识到、甚至带回学校种了。”   祝余眨眨眼,有些心虚。   哎呦,她都快忘了当时的胡编乱造了。   她把窝窝头往嘴里塞,捂着嘴含糊说:“是的是的,幸运——我跟你们说说那个su1突变基因吧,”她赶紧转移话题。   袁玉很感兴趣:“你说。”   其他三个埋头干饭的人也抬起了头,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听祝余说话。   感谢差点被偷去的草莓样本,祝余对保护知识核心的意识更强了,她的论文只谈了如何密植高产,但对于品种的来源,完全是一笔带过,对正式的培育起不到任何帮助。   所以袁玉才动了心思,把人拐进项目组。   祝余喝了口鸡蛋汤,咸咸的,只有一股酱油味儿,单薄的几片蛋花没有任何存在感。   但它不要钱!   她顺下去嘴里的东西,才开始说。   “这种基因是隐形,但是它决定了普通玉米和甜玉米的差别。su1在乳熟期会抑制玉米的糖分向淀粉转化,所以甜玉米的淀粉含量大大低于普通玉米,糖分却很高。蔗糖、还原糖……它还能积累大量的水溶性多糖。”   赵意眼睛发亮,“这个你论文没说!”   “嘿嘿,我怕被有心人发现偷了嘛,”祝余半点不心虚地得意说,又啃一口窝头。   入口粗糙,但细嚼嚼,还有点甜味呢。   袁玉欣赏地看着她,“还有吗?”   祝余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连饭都顾不上吃了,其他人也顾不上,几双眼睛一直盯着她,赵意甚至从兜里掏出纸笔来记。   这时候大家才发现,祝余对甜玉米的了解真的很深。   祝余说到最后,还有点意犹未尽。   要不是这会儿还没有染色体核型分析,她还能给大家讲讲甜玉米的核型公式、基因定位呢……可惜,可惜,她摇了摇头。   汤要凉了,她端起来赶紧一饮而尽。   袁玉也觉得很有收获,她搞玉米培育是很有经验的,但玉米和甜玉米,截然不同。   她若有所思,道:“刚引进来的那种美国玉米……或许我们可以拿它当父本,拿祝余的甜玉米当母本杂交一下试试?”   她端着吃到一半的饭盒走了。   临走前拍了拍祝余的肩膀,“你继续吃,明天赵意带你来上班。”   祝余:“?”   她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袁玉急匆匆离开的背影,赵意笑道:“所长就是这么风风火火,没关系,明天我带着你。”   祝余立即想起了依秀然。   刚去油菜花项目组的时候,就是她带着自己来着,她左右看了看,“油菜研究所在这个食堂吃饭吗?”   “油菜?”钱耳想了想,“他们研究所最近似乎很忙,经常我们吃完了他们才来。”   祝余只好歇了去找依秀然的心思。   没关系,她还要待一个月呢,肯定能碰上依秀然的,嘿,还有老师!   雁东归也在大豆研究所!   这怎么不算她的快乐老家?   她低头,美滋滋把剩下的菜扒拉进嘴里。   ……   晚上的宿舍挺热闹。   祝余坐在自己铺好的床边,把脚泡在自己带来的洗脚盆里,热水泡去了白天骑车的疲惫,她眯着眼睛,往身上补风油精。   赵意也坐在她对面泡脚,钱耳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本书看。她住在楼下宿舍。   看着祝余把风油精倒在左手心,然后用两手一搓,往胳膊上糊,跟刷墙似的一通抹开,恨不得泡进风油精里似的,赵意好笑。   “宿舍楼离林子远,其实没那么多蚊子。”   而且她们住三楼呢。   祝余不信,她听着周围嗡嗡嗡躁动的声响,抹得更用力了。   她沉痛地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招蚊子……那简直是一觉起来,从眼皮肿到脚趾头的程度!”   尤其现在没床帘没蚊帐的。   那她不就是瓮中的鳖,被蚊子一咬一个准儿吗?!   赵意想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对着这个新来的女生就是觉得很有意思,莫名开心。   钱耳抿嘴道:“等明早上起来看看,要是祝余一身包你啥事没有,那得感谢她了。”   祝余煞有介事地点头:“没错没错。”   赵意笑出声来了。   事实上,祝余的未雨绸缪是有用的。   即使晚上睡觉时关了窗,而且她往身上涂了那么多风油精,甚至睡觉时、被子都是拉到脖子上把人严严实实遮住的,她还是被蚊子叮了!   一大早起来,她就对着镜子里那个左边眼皮红肿的人满脸怨念。可恶!   腕表上显示才五点半,但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青白晴朗。祝余轻手轻脚出去洗漱,然后又坐回床上,拿出本《授时通考》看。   看到六点半的时候,对面床上的蚕宝宝才扭动了一下。   “唔。”   赵意一睁眼,就看见祝余盘腿坐在对面,低头看着一本封皮黄旧的书,蓬松的短发整齐地扎起,脸上干干净净,甚至衣服都换好了。   !!!   赵意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还带着困意的眼睛瞪圆了,惊慌失措去摸自己的手表,“几点了?我没起晚吧?!”   看清时针在六七之间的时候,她松了口气。   “你怎么醒这么早?”   赵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十分吃惊,她上学那会儿,可是怎么睡也睡不够,就跟整个人瞌睡虫转世似的。   “昨晚睡得也很早啊。”   祝余说,实际上她用不着那么多睡眠就能精力充沛,早上的时间清醒又充裕,怎么能花费在和被褥贴贴上呢?她要搞事业!   赵意认命地爬了起来。   她端着脸盆毛巾去洗漱,宿舍里的研究员大多这个时候醒,水房人比较多,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来,往脸上擦雪花膏。   赵意换了衣服,看眼表,“走,钱耳应该也醒了,我们一起去吃早饭。”   祝余立即放下书跟上了。   食堂的早饭很简单,窝窝头,杂菜粥,还有切成丝的萝卜小咸菜,祝余吃了一大碗粥,三个窝窝头,这才堪堪停下。   三人一起去项目组。   路上,赵意和钱耳给她介绍路边的建筑,有别的研究所,还有试验田。两人再三强调未经允许千万不要进去,有些田很重要,要是踩坏了,对面研究员可能得当众表演一个尖叫崩溃。   祝余认认真真听了,恨不得发誓。   “我肯定不会!”   谁要弄坏了她的苗,她能拎着扫把追出去八里地,她当然也不会破坏人家的苗!   她可是有素质的人!   一直等到了玉米研究所,说是研究所,但其实并不是独立的一栋楼,上面挂着好几个牌子,小麦、大豆……老师在这儿!   祝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在其位谋其政,祝余老老实实跟着两人往里走,并没有去大豆研究所串门的打算,一直上了三楼,赵意走到走廊尽头。   “就这儿了,新分配给咱们的实验室,”赵意指了指紧闭的房门,掏出钥匙。   几个正式研究员都有钥匙,祝余刚来,临时,而且和她一起住,所以没分到。   实验室不大,和农机大那个没差多少,有几台简单的机器,袁玉和孙彡已经到了,两人正对着柜子,整理什么东西。   “来了,”袁玉说,指了指刚搬出来的几个密封袋,“这是等会儿要用的美国甜玉米种子。我们先开会,然后准备育苗。”   育苗?祝余摩拳擦掌。   这个她擅长啊!   袁玉开会也是交代接下来的育苗事宜。   她面前摊开着几包种子,大多数用的是英文,有一包中文,写的是“甜王一号”,正是祝余种出来的玉米品种。   袁玉示意几人打开笔记记录,然后说:“第一轮培育的打算,是拿甜王一号的玉米优株当母本,拿引进的加强型品种当父本,看看能不能培育出我们自己的加强型甜玉米。”   其他人都记了,祝余瞅瞅,也在刚发给自己的黄色笔记本上刷刷复述了一遍。   继续听。   袁玉说:“祝余对甜王一号最熟悉,你来负责它的育苗。剩下赵意钱耳孙彡,你们三个分组对照试验,分别用营养钵、苗床地和直播,我们要对照哪种方式出苗率最高、苗子长得最壮。”   祝余点头,很好,这活儿很简单。   其他三人神色紧绷,因为种子都是国外花钱引进的,每一颗都很珍贵,他们生怕因为自己的失误或不了解给损坏了。   二十分钟会议结束,袁玉又鼓励了大家,最后说:“要是有需要化肥或者农家肥,都写申请条给我,然后详细记录。”   祝余第一个举手:“我要。”   袁玉把空白批条给了她,祝余这部分工作她并不担心,她那篇关于密植增产的论文写得特别详细,包括最开始的育苗过程,甚至都能带给她一些启发。   祝余当场写完批条,立刻交给她。   农家肥、腐熟的草炭土、沙子、硫酸钾……所有东西的量写得非常清楚,精确到公斤,袁玉批了,“等会儿你跟我去拿。”   祝余当即开始工作。   祝余进入工作状态的速度只有一秒钟,那种兢兢业业的感觉,就跟干过十年一样,一点没有职场新人初来乍到的迷茫和好奇。   她迅速地成为了职业老农!   她跟袁玉领了东西,堆满了一辆小推车,然后又跟她来到预批的苗床旁边。   “这一块圈着的位置是你的,”袁玉说。   祝余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卸下来,不用工人帮忙,自己就撸起袖子直接动了手。   她先是把农家肥、草炭土和普通的土壤混合在一起,混之前,她特意问:“这块地没上过农药吧?”   袁玉摇头,“没有。”   祝余就放心地把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过筛,然后再加上硫酸钾之类的混拌,达到一种干湿适宜、细腻肥沃的状态。   这就是床土了。   然后就是做床。   搭棚子是没那条件了,只能凑合一下,祝余把苗床——那块分给她的田地——耙了一遍,很细很肥的土,并不费力,她在床底铺了一层领回来的沙子,这是隔离层。   最后,则是把拌好的床土塞进纸筒,塞得很实,放到苗床上方,等待播种。   祝余一通操作流云流水,一看就是下田实践干得相当熟练,袁玉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效率,不比工作好几年的赵意慢。   大家育苗的位置离得很近,祝余这边进度最快,其他人还要反复确认一下、甜玉米育苗和普通玉米不一样,但她能直接上手。   祝余把种子挑好,开始温水催芽。   种子泡进水盆,然后就到了中午,祝余刚出实验室,碰到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灰的赵意三人,他们的进度稍慢一些。   “你弄完了?”赵意吃惊地问。   “嗯,我的种子已经在催芽了,”祝余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水盆,高兴地问:“我要去吃午饭了,你们一起吗?”   三人洗了把脸,赶紧跟上。   催芽这个过程其实很麻烦,泡上半天,就得捞出来,在二十几度的环境里,每两三小时就翻动一次,祝余晚上睡觉都睡不好,时不时惊醒一下,给床边的玉米翻个身。   一直到种子露出胚根。   胚根?祝余咂了咂嘴,莫斯科餐厅的培根挺香的,煎得焦焦的,夹进面包里……   “祝余!”   “诶!”祝余被迫从培根夹面包的香香回忆里惊醒,她清脆地回了一声,走到赵意身边。   赵意蹲在地上,眉头紧皱地瞪着盆里的玉米苗,“难道是因为品种不一样吗?我总感觉这比你的苗发得晚。”   他们仨明明只比祝余晚了半天开始催芽,但祝余都拌种完毕、准备播种了,他们的种子还没发出来……而且看着很蔫。   祝余挠头。   “我觉得可能是,”而且这引进来的一看就没她的种子饱满,像被挑剩下的。   好在等祝余把种子播进纸筒苗床的第二天,这些洋种子也发了芽,不然赵意真得找袁玉,说他们可能碰到假冒伪劣了。   但总体而言,情况尚好。   这天正巧是周五,钱耳说食堂有好菜的时候,祝余今天跑得最快,仗着腿比别人长,她第一个赶到餐口。   “红烧肉!菠菜!冬瓜!阿姨我都要!”   祝余看到菜盆里红亮的红烧肉,感觉口水都快下来了,她忙不迭把饭票和饭盒递过去,阿姨给打了半勺红烧肉,两份菜,最后还舀了一勺浓稠的肉汤,浇在米饭上。   祝余坐下,顺便多占了三个位置。   袁玉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除了甜玉米的事,她还是所长,还得关注其他玉米项目组的状况,还有行政……总之她很忙,除去第一天见面,就没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但赵意三个每天都和她一起,吃着饭,还能交流交流各自催芽育苗的进度。   三个人陆续来了,打好饭坐下。   “今天的菜真好!”赵意高兴地说,她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眼睛都满足地眯了起来。   祝余也在猛猛吃,肉啊,这可是肉啊!   食堂外进来几个说说笑笑的男研究员,二三十岁的年纪,一起打饭。   没过一会儿,门外又进来一伙儿脸色严肃的人,祝余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同桌三人的脸色变了。   “又怎么了,”赵意喃喃。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这伙儿人移动,他们走进来,走到长长的队伍里,把刚进来的一个研究员抓住了。   “诶?你们抓我做什么?你们凭什么抓我?”那个研究员惊慌地挣扎着,旁边有人问怎么回事儿,领头的人按着他,严厉地说:“我们查到,你家里有资本主义关系!”   研究员被他们强行拉走了。   铝制饭盒掉在地上,“哐”的一声。   ……   “啊!”   祝余猛地睁眼,看到黑乎乎的床顶,她从床上爬起来,发现全身上下都汗湿了,想起刚才那个恐怖的梦,说不出话来。   她打了个哆嗦,跟被打湿的狗似的。   “你做噩梦了?”   旁边突然冒出的声音又把祝余吓得一激灵,浑身上下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赵意抱歉地看着她,也坐了起来,“你没事吧?”她打开了床头的手电筒,白光一照,黑黢黢的夜里总算不那么恐怖了。   “我有事,”祝余沉重地说。   她借着光亮,把放在过道桌子上的茶缸子拿过来,灌了两口凉水,才觉得缓过了一口气,她支支吾吾,“白天那个研究员……”   赵意叹了口气。   她也是因为这个,现在还没睡着。   她轻声说:“那个研究员我认识,小麦研究所的,去年刚来,平时工作很努力……”   她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   祝余没有追问。   她眉头皱得紧紧的,意识到后,伸出手,强行把自己的眉心按平了,忧心地说:“我以为种科院里会比较安稳来着……”   结果刚来第一周,啊?   吓死她了。   赵意苦笑一声:“没办法,真没办法……”她摇了摇头,“这两年好几个有海外背景的研究员、甚至所长副所长被带走的。”   祝余的眼神更惊恐了。   “什么叫有海外背景?出国留学算吗?家里有近亲在国外的才算吧?”   赵意没法给她回答。   “都有可能。”   祝余彻底睡不着了。   手电筒的光熄了,她木板一样直挺挺地躺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发呆——这才60年,就这样了,那再过十年得什么样啊?   这可不是历史书上的寥寥几笔。   这是现实,是洪流,是不可逆转无法得知它将碾压过谁的巨大车轮。   老师怎么办呢?   ……   祝余肉眼可见的开始焦虑。   育苗的前期工作不那么多,苗在苗床上,再怎么盯着也不会一夜骤长,祝余原本白天会溜溜达达帮帮其他人的忙,但现在更多的,是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发呆。   盯着泥土,苦大仇深地发呆。   “怎么回事啊小师妹?”   一个胳膊忽然勾住祝余的脖子,祝余先惊后喜,她猛地转身,抱住了这个人。   “师姐!”   “欸欸欸,你的师姐要被勒死啦,”依秀然好笑地拍了拍祝余的胳膊,温温柔柔地问:“大老远就看着你蹲在这儿,跟发了霉的蘑菇似的。怎么了,不高兴?”   心里想着难道有人欺负她了?   不能吧,她那个项目组人似乎都不错啊。   祝余松开她瘦弱的肩膀,转而搂住她的手臂,从田里一脚走到路上。虽然依秀然比她矮了一大截,但她还是可以大鸟依人。   她拉着她,半真半假地撒娇:“我担心!”   “担心什么?你的玉米苗儿?”   依秀然还没反应过来,照常夸她,“你的苗儿长得多好啊,我这周都听说了,玉米研究所来了个优秀的实习生,又高又厉害,我一听,这不是我亲爱的小师妹吗?”   祝余的嘴角上扬,“那是!”   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了,祝余索性拉着依秀然去食堂,两人聊着天,说着说着,她忽然问:“师姐,你在所里干得开心吗?”   “嗯?怎么问这个?”   依秀然有点疑惑,但还是笑着说:“当然开心了。所里大家关系都很好,干的工作也有意义,还有高工资拿,比我读研的时候还开心呢!”   祝余挠头,“前几天食堂那事儿……”   依秀然笑容收敛一些,“你说小麦研究所的那个研究员吗?”   祝余默默点头。   依秀然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把祝余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一些,低声说:“以后这些不要和别人讨论,怕被听见。至于那个人……他据说是发表了一些敏感言论。”   据说。   这个词儿充满着不确定,感觉更恐怖了。   祝余看着她,眼神清澈得见底。   依秀然抬高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怕,就算谁都有事,你也不会有事的。正儿八经无产阶级,根正苗红的,你怕什么?”   她试图轻松一些,开了个玩笑。   但祝余还是不说话。   两个人对视着。   最后依秀然败下阵来,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咬着指甲说:“我知道你担心老师,但是他们这样的专家,现在都是被保护着的……应该,应该没事。”   她不知道在对谁说。   过了好半天,还是祝余主动打破了宁静。   她伸出手,摸了摸依秀然的脑袋,像刚才依秀然哄她一样,“师姐,你也不要怕。”   她会做些什么的。   她会的。 [56]造势·修:八月一枝独秀的妮儿   “老师,你说学校能同意我提前毕业吗?”   祝余来种科院这两周,第一次趁着午休的时候来大豆研究所找雁东归,之前两人只在食堂碰到过两次,打了个招呼。   她可谨记不给别人留下话柄!   雁东归还以为是什么事,结果祝余在办公桌前刚刚站定,就迫不及待问出了这句话。   雁东归有些错愕。   他顿了顿,手里刚端起来的搪瓷缸又放下了,沉吟道:“前几年学校是可以的,那时候是学分制,现在是学年制……想毕业,起码得把后面那些课的学分拿到手。”   回答完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祝余坐下,疑惑地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祝余坐下了。   她的圆眼睛盯着他,里面的光都要熄灭了,沉痛地说:“还有两年,我感觉在学校里太耽误时间了,不如在外面干点什么。”   学校的课程她基本学不到什么,唯一的好处就是去图书馆方便,而且有同学一起玩……但比起紧张的未来,那就不值一提了。   现在在学校里待着,给她一种屎到临头了、还坐在课桌前一无所知写作业的危机感。   这不擎等着被粪泼一脸吗?!   太可怕了,祝余绝不允许自己坐以待毙。   雁东归再三确认了祝余不是一时冲动,他有些为难,但平心而论,他觉得这不是个坏决定,“以你的水平,完全可以直接进入工作岗位,就算当正式研究员也不差的。”   人家正式研究员都未必有祝余这成绩呢。   就是学校那边,有些麻烦。   雁东归想了想,想到什么,又抬起头问:“要是提前毕业了,你打算干什么?”   他依稀记得以前问过祝余类似的问题,她说要当厉害的牛人,绝对不留校任教。   祝余的回答没变,“反正我不待学校,”脱口而出完,她小心翼翼瞄了眼雁东归,试探着问:“老师你能辞职吗?”   雁东归:“……”   他惊诧地看了祝余一眼,表情十分复杂。   咋?   这是向上管理都不让他当教授了?   反正办公室的门紧锁着,也没有外人,祝余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说:“我感觉以后学校不太安稳啊,学校那边学生多,众所周知,学生就是火,风一煽就着……”   她扇动着自己的右手,风声呼呼的,努力让雁东归明白自己的意思。   听懂了吗?   学校很危险啊!   雁东归失笑,摇了摇头,“哪就到这种地步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祝余觉得雁东归心里没数。   他再有数,也就是个普通人,还能预言到几年后的风暴不成?她怨念地看了他一眼,挺直的脊背塌进了椅背里,像一滩融化了的冰激凌——她今天穿的是白色汗衫。   “好吧好吧,那您得谨慎点,见势不妙,赶紧辞职!”祝余絮絮叨叨地不死心。   雁东归转移了话题,“你在玉米研究所待得不错,我前几天碰到袁所长,她还透露说,等你毕业可以正式进来的意思。你是怎么想的?”   他耐心地询问祝余的意见。   学校毕业都是包分配的,像农机大这样的好学校,很少给学生分配到犄角旮旯,但学生和学生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祝余这样,大二能发两个高含金量期刊、有个人育种成果的学生,可想而知,到时候就是被争抢的香饽饽。她有选择的权利。   祝余的脸一下子皱成了酸橘子。   “我也没想好啊……”她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狮子头,看看雁东归,又看看窗外的树影。   大学里肯定是不能去的,她又不是好日子过腻歪了,去体验雪崩埋头的感受,剩下的就是农科院农林所这样的单位,强点,但不多……这也没什么可挑拣的余地啊!   除了公家的还是公家的!   这除了公务员就只能去国企啊。   祝余恨恨地把头发抓成鸡窝,最后沉痛地说:“老师你说,我去哪儿能升职最快!”   雁东归:“……”   他前几十年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什么教授、所长,职位都是水到渠成的。他一言难尽地看了眼祝余,觉得上辈子见到太多老实学生,现在就碰见个奇奇怪怪的祝余。   也不能说祝余的想法不对,但是……咳咳,大家嘴上都不说想升职的事儿。   但雁东归还是回答了。   “越大的单位,越不好升职。越大的成绩,越容易升职,”他谨慎地说完了,实在没忍住,“你才十九岁,想这个干什么呢?”   祝余深沉道:“落后就要挨打!我不想挨打!”   她有素质不打别人,不代表别人有素质不打她!那她当然要掌握实力的主动权!   雁东归不理解但尊重。   师生俩短暂地谈了二十分钟,最后祝余话锋一转:“西南那边是不是要新建农科院来着?老师你说,我要是去那儿搞起来高原果树经济,能几年内混上副所长吗?”   雁东归再次沉默。   西南……他没去过那个地方,但是个学过地理的种花人就知道那边气候艰苦,更有少数民族族裔群居,农科院更是难以发展。   雁东归最后只能客观地说了一句,“你要是去那儿待几年,的确升职能比首都快。”   那边环境恶劣,人才缺乏,祝余这样的去那儿,可想而知,能立即鹤立鸡群。   祝余沉重地拖着腿走了。   她其实没想好毕了业到底怎么办,但自己得往上爬吧?那就最好去镀个金,去地方是有用的,不然那么多二代去基层镀金是为了什么?闲得没事吃点苦吗?   肯定是有好处啊!   至于西南,她确实对高原果树有几分了解,做这个是她的强项呢。   纠结得黑眼圈都出来了,连续三天晚上失眠,再回小豆胡同,余姥爷以为她被打了。   “哎哟,你这咋变成熊猫眼了!”余姥爷大惊,鹩哥大嘴立即秒跟,扑闪着黑黢黢的翅膀附和:“熊猫!熊猫!”   祝余嘴硬:“这是最近流行!”   她把挎包丢到桌上,整个人都散发着暴躁的气质,余姥爷给她端了个桃罐头来,嘘寒问暖:“上班这么累啊?快吃点好的,你妈买了两瓶罐头呢,明天你捎一瓶走。”   祝余看他担心的样子,呲牙笑了。   “没事!我没事儿啊!”   祝余死活不承认,她被余姥爷盯着吃了半罐罐头,又被推进了房间。   “快快,好好睡一觉,你是不是天天熬大夜了?”   余姥爷絮絮叨叨地念着,祝余觉得眼眶子酸酸的,像真被人打了。她忍不住了,嗷的一嗓子抱住他,嚎啕:“完蛋了,完蛋了!”   “什么玩意儿完蛋了啊?咋就完蛋了?”   余姥爷拍着她的背,语气都软了,妮儿从小到大除了假哭就没掉过几次眼泪,“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啊?你跟姥爷说!”   祝余凄惨地继续嚎啕。   她还记着院子没有隔音,生怕邻居听见,嚎啕的声音很小,感觉余姥爷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就跟小时候哄她一样。   嚎了十分钟,她才吸着鼻子停下。   “我没事了!”她恶狠狠、不知道对谁说地说,狠狠一跺脚,像要把地踩碎。   “我要振作起来!绝对!绝对不会屈服!”   祝余自言自语,念念叨叨,余姥爷担心地看着她,“真没事了?到底怎么啦?”   感觉给孩子逼疯了呢?   这不能是中邪了吧?不对不对,现在不兴说这个,封建迷信!   祝余确实觉得自己要疯了。   从今天起,她就要给自己造势,她要成为一个沽名钓誉的名人——呜呜她最讨厌的那种人!   祝余甩了把脸上的水,昂首挺胸进了房间。   她要振作!搞事!   ……   祝余开始写稿子。   同屋的赵意不知道祝余在写什么,只能看见她一篇又一篇的写,厚厚的两摞稿纸摆在桌边,短短时间内,她新买的墨水下去了一半。   赵意迟疑:“你们暑假这么多作业?”   “没有,这是我给自己的加训,”祝余义正言辞地说。   她头也不抬,把手里这篇稿子最后收尾,放到了一边,然后开始写下一篇。   这篇写什么呢?   她捏着钢笔随便想了几分钟,然后落笔——《论化学农药的规范使用》!   赵意欲言又止,但看着祝余无比专注地刷刷刷写字,也不好说什么,总归她每天早上睁眼时,祝余坐在桌前写,她晚上闭眼时,祝余打着手电筒在楼道里写。   赵意想让祝余回宿舍写。   但她抱着一摞稿纸振振有词:“我是个有素质的人,我不能半夜开灯影响你睡觉!”   在写的同时,祝余还开始买邮票。   别误会,她本人没有集邮的爱好,也没有买邮票等几十年升值的打算。她只是买上一整版邮票,然后挨个揭下,贴到信封上,最后流水线一样,欻欻寄往不同的报社。   邮局的工作人员迅速地面熟了祝余。   “祝同志来了?今天还寄信吗?”工作人员笑着说,祝余这个月寄了二十几封信。   平均下来,几乎一天一封。   祝余“昂”了一声,把手里的几封黄色信封递过去,“我的邮票没了,要再买点。”   工作人员咂舌。   “你不是刚买了一版吗?”她说着,从底下掏出一沓邮票来,开玩笑道:“要是所有撰稿人都有你这个效率,那报纸都不用是日报,直接能是半日报了。”   祝余腼腆地微笑,拿邮票的速度却飞快。   祝余再回家时,余姥爷握着一大把各报社的回信,感到麻木,“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寄出去那么多信?广撒网啊?”   祝余回种科院时说,让他关注着点家附近的邮局,看有没有回信,余姥爷还以为就一封两封,谁知道这一个月,他简直凑出来一本新华字典!厚厚一沓!   祝余就是抄稿子也不至于写这么快吧?   她得寄出去多少篇啊?   “这才是个开始呢!”   祝余振振有词,她让余姥爷把信放到桌上,拿上剪刀,开始乐颠颠拆“盲盒”。   余姥爷成为拆盲盒流水线的上级工人。   他拿起一封信,歪着脖子看了眼地址,“这个是《种花青年报》的,”递给祝余。   祝余拿剪刀“刺啦”一声整齐裁开。   她倒着信封抖了抖,里面掉出来两张纸,一张是汇款单,不多,才几块钱,祝余放到左手边的盒子里,另一张是回信,她扫了一遍,交给迫不及待要看的余姥爷。   “这个青年报我投的是知识青年该如何为工农阶级学习支援,”祝余肯定地说。   余姥爷美滋滋收下,看完一遍,重新叠好,决定放进自己的宝贝箱子里。   祝余开始拆第二封。   “《农民日报》……这个投的是怎么肥料发酵、保持水土。《工人日报》……怎么利用碎片田地种菜养殖,”祝余每拆开一封信,都能说出对应的文章主题。   余姥爷最开始还兴致勃勃,但拆到第十几封的时候,他就有点麻木了,怎么这老些,以前没见着小妮儿这么爱投稿啊?   而且这些报纸这么好上吗?   祝余一边拆一边念。   “第二十四封,”祝余说着,把最后一封得意地抖开,“《人民日报》!”   余姥爷耷拉下去的眼皮又猛地抬起来了。   他小心翼翼接过那张《人民日报》的回信,虽然高兴,但还很困惑,“你最近怎么寄出去这么多稿子?不是上班吗?祝小妮儿,你不会天天不睡觉写这些吧?!”   他的老虎眼睛瞪起来了。   祝余心虚地左看右看。   “也没有天天……”坐不住了,她一个弹跳而起,“别揪耳朵,别揪——哎呀,我最近有大事要做!”   余姥爷不高兴,这孩子怎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粗声粗气:“什么大事儿!”   祝余的一只耳朵还被他薅在手里,但余姥爷一点没用力,她还是那个得意洋洋的样儿。   “当明星。”   余姥爷:“?”   ……   祝余说得一点也没错。   整个八月,全国的报纸——从工农相关到《人民日报》这样的综合性报纸——都频繁出现了“祝余”这个名字,署名非常明确。   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农学系祝余。   绝不给人认错的可能。   她公开写了那么多农业相关的文章,从肥料、水土,到果树作物,不是那种动辄八千字的学术论文,而是那种放到通用报纸上的技术小文章,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好使”。   因为不好使的祝余根本没写。   她敢在这个时候放到大众目光之下的,都是得到千万农民和研究者认可的好法子。   整个八月,24篇,24个“首都农机大的祝余”,除了让注意到的人怀疑这学生的精力是不是旺盛到离谱了,就是让这个名字迅速冲进了上层视野。   以一种入室抢劫般的速度出了名。   按照祝余的话:这叫造势。   祝余不仅写稿子,当有读者对此来信时,她还会认真地回信,当然,写的也都是农业相关的知识,从字里行间、到全文主旨,完美营造了一个朴素天才的农学青年形象。   还很热情。   她起码回了几十封信!自掏邮票和钱!   求求了,有眼睛的都睁开看看吧,谁敢说一声她祝余不够红不够专不够积极正确?   祝余的名气迅速扩大,实习结束的那天,赵意终于知道祝余这段时间起早贪黑是在写什么了,她佩服地说不出话,直竖大拇指。   牛啊,太牛了。   整个八月的农学是祝余的八月。   离开学还有小半个月,袁玉还有点舍不得祝余呢,但她确实有点太忙,婉拒了她的邀请,捧着盖了章子的实习书回家。   是的,这还算成学校正经实习了呢。   祝余的付出是有用的。   《首都青年日报》的记者迅速注意到了祝余,也没法不注意到,她短时间内发了那么多篇知名报纸的文章,一模一样的署名。   大学生、青年、首都人……这不是给他们报纸天造地设的采访人士吗!   记者火速联系到祝余,询问能不能采访。   祝余表面矜持地点头:当然可以。   实际上心里打滚欢呼:等到了!终于等到了!她就知道她这么营销是有用的!   放在几十年后,她咋也能当个明星经纪人?   嗯,也可能是无资质营销号。   ……   开学的前一个周末,祝余一家一大早起床,祝余一出来,就看到余姥爷站在院子里,穿着还带折痕的灰色中山装,一看就是压箱底好多年,今天特意翻出来的。   祝余吃惊地抬头看了看天。   晴朗,温暖,没错啊……她痛心疾首地说:“姥爷!这是八月!你不用为了见记者把自己闷出痱子来啊!”   这穿上俩小时人不得热中暑了?   余姥爷脸有点红,“不行吗?”   他还有点不舍得换。   余颖穿着一件雪白雪白的衬衣,挺直的裤子和小皮鞋出来,有点不自在,但是红光满面,迫不及待地问:“我呢?我这身咋样?”   祝余哑口无言。   她客观评价:“能当场去大礼堂领奖了。”   隆重,太隆重了。   祝同义穿着一件普通整洁的七成新蓝色短袖出来,胸前带着主席头像胸针,他得意地笑道:“我就说你妈这身太新了,不朴素!看看,爸这身合适吧?”   祝余对他竖起大拇指。   “对!对!就要这个感觉!”   余颖白了祝同义一眼,回屋换衣裳去了,她换了件米白色的圆领短袖,旧旧的,戴上主席胸针,还想着要不要把低跟皮鞋换成破布鞋。   “也不用妈,”祝余恳切地说,把她那双比自己年纪还大的老破布鞋蹬走,“咱家到底也是个双职工,穿太差了也怪假的。”   她是要营造人设,又不是作秀!   余姥爷有些失落不能穿中山装,但换回短袖,感觉是挺凉快的。他瞅瞅院子里互相打扮的兴奋几人,把自己的老布鞋蹬上了。   这个纯粹是他平时就喜欢穿布鞋。   打扮完了,祝余满意地看看三人,干净、整洁、朴素,又带有城市家庭的优良面貌,再看看自己,嗯,也很不错。   她今天这一身也是特意打扮过的。   她昨晚特意洗了头,今早把炸毛的头发蘸了水梳得服服帖帖,上身是白衬衫,但是很早之前旧的那件,手肘那里打了个浅色的补丁,不明显,但就要这种隐隐约约不做作的感觉!   黑色长裤旧皮鞋,胸前佩戴红胸针。   完全一个大好青年嘛!   四个人进了屋,凑在一起进行记者来前的再次提醒,祝余拍着手强调:“积极、朴素、进步——这就是咱们家的临时家训!哦哦,还有最重要的,根正苗红!”   余姥爷用力点头。   祝余从三天前收到记者的信就在念叨这句话,他耳朵里的茧子都记住了。   余颖有点紧张,绷紧了脸。   祝同义笑道:“放心,放心,绝对不给你拖后腿,说话这不是爸的强项吗!”   今天正是施展他嘴皮子的时候!   一家人嘀嘀咕咕半天,早饭都是随便吃的,一直到将近九点,记者来了。   “有人敲门!”   余姥爷猛地站起,祝余也连忙起身,整理了下自己的衣摆,挺胸抬头去开门。   “您就是白记者吧?您好您好。”   祝余拿出了自己平生最阳光的笑容,语气都温温柔柔,一边开门,一边伸出手来。   白记者仰头看了看祝余,心里有些惊讶,但同样热情地伸出手,“你好!”   祝余朝着周围探头探脑的邻居们眨眨眼,请白记者进来,严阵以待的家长们从余姥爷开始,依次伸出手,“白同志您好!”   白记者仰头看了看一家人,挨个握手。   白记者信上就说了,要了解一下祝余本人和养育她的家庭,眼下四个人站在一起,确实一看就是一家人,形似也神似。   她被请进正屋坐下,旁边有窗,擦得像是一层透亮的空气(余颖大早上拿报纸蹭了三遍),一看就是爱干净的一家人。   白记者拿出记录本和钢笔,采访之前,先对着年纪最大的余姥爷笑了起来。   “您就是祝余同志的姥爷吧?你们祖孙俩可真像。”   余姥爷嘴笑得都要合不拢了,谦虚地摆摆手:“哪有哪有,这孩子可比我聪明,从小到大,周围成绩就没有比她好的。”   白记者笑着问:“祝余同志是农机大的高材生,从小应该就成绩很好吧?”   此时还没到祝余发挥的时候。   余颖自觉接上,温柔(是的,平常讲话从来没这么温柔过)地说:“祝余从小就非常聪明,最早上我们单位的职工幼儿园,后面小学中学,基本都是第一呢。”   白记者有些吃惊:“那祝余同志可真是优秀,怪不得能写出那么多好稿子呢。”   祝同义微笑着,白净的脸,浓眉大眼,看着就特别让人舒服,他温和地说:“我们祝余从小就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带着其他小孩玩,我们胡同里的家长都很喜欢她的。”   可不是嘛,从小孩子王,带着其他小孩一起上房揭瓦,最后她没挨揍人家挨揍。   还好脑瓜聪明,把人哄得明明白白的。   白记者笑了笑,看了看一边端坐着、只是偶尔眨巴眼睛的祝余,又看向墙上几乎挂满的相框、奖状。一大片,想不注意到都难。   照片有单人的有一家人的,至于那些奖状,红得耀眼,她仔细分辨了下,发现不止有祝余的——这就有意思了。   他们家不是只有祝余一个孩子吗?   白记者感兴趣地问:“我能看看这些奖状吗?”   祝余露出一个矜持的微笑。   她就知道,昨天忙活一晚上,把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挂上去是有用的!   白记者拿着记录本,走过去挨个看。   她看到一个“余维红”的名字,上面是某届首都厨艺技能大赛的特等奖,她看看三个家长……最后吃惊地问:“这个是余老同志的吗?”   余姥爷谦虚而骄傲地笑了。   “是的,都是十几年前我得的奖状了,也没什么,就拿过这一次的奖状。”   白记者下意识问:“后面没参加吗?”   余姥爷更不好意思地一笑,莫名看着,和祝余平时很像,“后来我都当评委了。”   白记者:“……” [57]红利·修:妮儿的名气响当当(●ˇ∀ˇ●)   “祝余母亲?”   “我是首都罐头厂的会计,建厂那年我就在干了,平时工作繁忙,但也有幸为厂里做出一点贡献。祝余六岁前放在我们单位的附属幼儿园,她是个特别……咳咳,乖巧的孩子。”   祝余昂首挺胸。   “祝余父亲?”   “我以前在市里饮食公司工作,后来公私合营,被单位派到了会喜楼当公方经理。大家伙儿还挺喜欢我们饭店,给市里创收不少。”   祝余拼命点头。   “祝余姥爷?”   “我建国后在首都几家大酒楼都干过,确实,手艺学了不少年,学得还成,拿了一些上头的奖状和表彰,先进个人我还拿过呢。”   祝余满意微笑。   你问她心不心虚?当然不啦!这不都是实话吗!她、她家人就是都这么好!   白记者笔都记得快冒烟了。   这几年她也采访了不少典型,但祝余这样的,确实少见……要不说人家能培养出来这么优秀的孩子呢。   不过优秀到这个程度……白记者看了眼从脸上就写着伶俐相的祝余,决定这得看出厂基因。   没那脑子,咋努力也只能到普通优秀。   把三位长辈、连带着前几十年来首都前的故事都采访了一遍,听说余姥爷还干过根据地,白记者又高看他一眼,“您老是有见识的人。”   余姥爷笑得格外谦虚,“哪里哪里。”   终于该到祝余了,白记者扬起一抹笑。   她看着正襟危坐、看着格外正经的祝余,温和地询问:“祝余同志平时在学校成绩优异,一直在班级荣获第一名,有什么学习方法吗?”   她刚才看到了祝余那一摞成绩单。   方法?   祝余这一瞬间想的是“靠脑子和卷”,但嘴上说得恳切:“当然是靠努力和老师的教诲啦。”   她睁大眼睛,力图让整张脸都透出真诚来。   “我平时除了完成课内任务,还会去图书馆拓展知识量、大量下田实践。这点要感谢我的老师,他为我提供了很多帮助,他是个好老师。”   白记者来了兴致,“是哪位老师?”   “我们系里的老师都很好,优秀又耐心,”祝余这么说着,但话锋一转,“但对我帮助最大的是雁东归雁老师,他是国家油料作物方面的专家。光去年,他就培育出了一种高产的油菜花,现在已经规模化生产,为首都和临近市民解决了很大用油困难呢。”   她说得字字清晰,刻意放慢,生怕白记者没听清,末了还强调道:“雁东归——大雁的雁,东方的东,归来的归。您听听,这听起来就是从祖上开始为国为民的好名字啊!”   白记者觉得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   但大学老师对祝余的成长的确应该是重要的,她在笔记本上记下名字,又记了两笔事迹。   “这位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祝余立刻来了劲儿,身体前倾,开始掰着手指头说:“雁老师治学严谨(期末挂过人)、认真负责(天天批改作业),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研究和学生,自己在生活上却完全是一种不在意的状态(做饭非常难吃)。”   祝余越说越激动,她都快把自己给感动了。   她要是雁东归,一边上课、备课、批作业、学校开会,还得在大豆研究所上班、开会、搞研究……她当场就能给领导表演一个发癫。   “他简直是蜡烛燃烧自己照亮我们!”   她发出如上一句高亢的评语。   被突然燃起来的祝余吓得一激灵的白记者:“……”   祝余还没说完呢。   她握住了白记者那只空余的左手,望着她的眼睛,殷切地说:“他和他的夫人伉俪情深,在生活上彼此照顾,在研究上彼此鼓励。对我这个年轻的学生也充满了信任和支持!”   “在我去年做出的明星草莓和甜王一号甜玉米两个成果里,他们的功劳必不可少!”   祝余每说一段还停停,生怕白记者跟不上。   她用余光瞄着记录本上不断增加的字样,确认刚才咬重的字音白记者都记了,露出笑容。   白记者说:“看来他们是很好的老师?”   “没错!”祝余肯定地点头,“你看我这个个子就知道了,我吃得多。在学校雁老师还会自掏腰包请我们去他家吃饭(虽然很难吃),师母还给我们做了绿豆糕吃(这个不错)!”   听到了吗?听到了吧。   多么可歌可泣的俩好人啊!快记!   白记者低头记下一笔:帮助学生吃饱。   祝余想了想,提前打好的腹稿基本都说了?于是松开了白记者的手,笑嘻嘻道:“反正雁老师可好了,上梁正下梁也正,他带的研究生也都很好,帮助我在学业上解决了很大的困难。”   她帮杜峰解决了很大的困难。   还拯救了蔡保全的小命!   反正祝余能想到还不夸张的溢美之词全安了上去,白记者看起来也听得很认真,她说要给她一个很大的版面的,那应该都会写上去吧?   祝余如此期待地想着。   白记者觉得自己记了这么多,都是她身边师长的,对于祝余本人的了解还没几句呢。   她主动发问:“祝余同志的理想是什么?”   祝余一呆。   她眼神飞快左右瞟了一眼,余姥爷他们都盯着她,祝余支吾了一声,“我的短期理想是培育一些好的作物,为国家带来更多的经济收入,让人民享用上便宜还好吃的水果……”   白记者眼前一亮,刷刷刷记录。   “那长期理想呢?她问。   祝余绞尽脑汁地继续说:“长期理想……”她纠结得开始抓头发了,啥长期理想,她的长期理想就是成为活着的历史!牛哄哄的大佬!   祝余最后深沉地说:“我要成为一个对国家有益的人!”   白记者感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祝余同志,你是个有大志向的人!”   祝余的眼神又开始四处乱飘了。   好在白记者是个专业而严谨的记者,她剩下的问题都中规中矩,围绕着祝余和知识青年本身,谈了一个小时,谈到祝余口干舌燥。   末了她起身时,还用力握了握祝余的手,“你是个好同志,好青年,我相信你的理想一定会实现的!”   祝余对她灿烂地呲牙笑。   她也反握回去,认真地说:“对!对!我这种积极向上的无产阶级家庭、老师培养出来的青年就是这样的正直!我会努力的!”   白记者对她微笑。   她觉得和祝余谈话很舒服,条理清晰,逻辑明确,就是她的话总是有很多形容词和定语——可能是写论文的习惯?   她丝毫没想到祝余是在给她潜移默化催眠。   根正苗红!听到了吗?   我说我所有师长都根正苗红!   祝余看着她离开,关上院门,长舒一口气。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可真是的。   今天把半辈子没打过的官腔全打完了。   而白记者骑上自行车离开的时候,觉得还有祝余坚定的声音在耳边摇晃:“五好文明家庭”“无产阶级”……她甩了甩脑袋。   白记者这个陌生面孔来小豆胡同,自然是很显眼的,她碰到个短头发看着很干练的中年女同志,对方手里牵着个瘦弱的小女孩。   小女孩小声问:“主任,她是来找小桃儿姐姐的吗?”   白记者心思一动。   本人的发言总是没有外人客观,这么想着,她刹了自行车,从兜里摸出一颗糖来递给她,笑眯眯问:“你也是住在小豆胡同的吗?”   小五斤警惕地看着她,摇摇头不要。   刘主任笑道:“你是来找祝余的记者吧?”   祝余知道有记者要来时,就特意跟她说过这事儿了,她今天一看白记者的打扮,就猜到了。   白记者笑道:“是的,我想再跟你们街坊了解一下,祝余家的情况?”   小五斤抢先说:“小桃儿姐姐是全胡同最好的人!”   白记者惊讶地“哦”了一声,这么点大的孩子,和快大上一轮的祝余关系很好?   她好奇地问:“你怎么这么说?”   小五斤没有半点家丑不可外扬的想法。   她脆生生果断地说:“之前我爸不想让我上初中,还把我打了一顿又关起来,就是小桃儿姐姐把我救出来的!她是全胡同最好的姐姐!”   刘主任笑着点头:“祝余是个好孩子,正直,善良,胡同里这些小孩儿都很喜欢她。”   白记者更有兴趣了。   她把记录本和钢笔又掏了出来,“我们去那边树下详细说说?”   ……   祝余还是两天后报纸刊登,才发现多了一些“据胡同街坊”的表述。   看那个溢美之词的程度,不用想也知道是小五斤,在这小丫头眼里,天上的仙女也比不过她。   “很会说话嘛,小丫头。”   祝余笑眯眯摸摸小五斤的脑袋,她坐在院子那棵挂着青果子的桃树下,两只小手捧着个冰激凌,正在满脸幸福地舔着吃。   祝余之前答应过的,拿了工资,请她吃冰激凌。几个是不行了,真能吃坏肚子,于是她弄了西瓜、葡萄和桃子拼成果盘。   前几个月开始,一号田的加速功能开了,祝余的桃子就以十分迅猛的速度生长,第一年初果,过量结果容易让树早衰,所以她每棵树只留了五十个果实,但加起来也有五百多个。   两个桃子一斤,加起来得有一千斤呢。   祝余老早就馋了。   在种科院实习那几个月,她有时候会经过果树研究所的地盘,桃子、李子、西瓜、巨峰葡萄,引进的本土的,全种在那块儿,每次经过她都觉得香甜的气味在勾引她。   但她只能对着流口水不能吃。   回家就不一样了,自家的,她大吃特吃!   小五斤吃冰激凌,祝余和余姥爷也分别拿了一只,奶油冰激凌三毛钱一杯,祝余吃着吃着,拿葡萄和桃子块儿蘸着奶油。   这吃法真不错。   她眯着眼睛,酸甜冰凉,还一咬爆汁。   余姥爷眯着眼睛吃冰激凌,这洋人来的玩意儿,是特别,偶尔吃吃还怪有意思的。   多吃不行,太冰了,还容易腻。   他一边吃,一边催小五斤:“快尝尝这些水果,放井里镇过,就该这样的夏天吃。”   烈日,冰激凌,西瓜。   何等享受啊。   小五斤朝两人笑,她小心翼翼拿了一块西瓜,祝余切的块儿很豪放,鲜红多汁,手轻轻一捏汁水就淌了出来,她在家从来没吃过西瓜。   就算有,也是两个弟弟吃她看着。   小五斤把西瓜塞进嘴里,腮帮子就满了。   她用力嚼嚼嚼,感觉今天好开心。   祝余也很开心,她把《首都青年日报》的报纸叠了叠放到一边,等余颖和祝同义下班给他们看,吃完冰激凌吃水果,吃完西瓜吃桃子,样样儿都是甜的,只有葡萄是酸甜的。   你问葡萄是哪儿来的?   这可不是果树研究所的巨峰葡萄,而是市场上卖的郊外普通葡萄,紫红色,颗粒不大,皮薄肉嫩,味道三分酸七分甜,有种花香。   祝余吃完了冰激凌,人也像奶油一样融化在椅背里。   她张着嘴巴,小五斤主动把葡萄粒儿放进她嘴里,她就开始嚼嚼嚼,被余姥爷笑拍了一下。   “就你懒。”   小五斤甜甜地说:“我愿意给小桃儿姐姐喂葡萄。”   祝余得意地对余姥爷摇头晃脑。   她是小孩的妲己。她说的。   ……   祝余的造势相当成功。   白记者写的那篇稿子相当不错,祝余想要的那种根正苗红、进取可靠的感觉全都有,甚至还更上一层楼,她的家庭和师长,关键词全用上了。   她没白说!   《首都青年日报》一刊登完,其他地区日报、全国报纸更是陆续转载。   开学那天,同学们还只有庄秋生对祝余朝她眨眼、促狭打趣“你这是要出名了”,但再过了一周,全班都知道这件事了。   不,可能整个学校都知道了。   因为学校莫名其妙开了个讲座,题目:“向祝余——新一代工人阶级知识青年典型”学习。   台下祝余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她的厚脸皮要承受不住上千人的目光了,但来都来了,祝余还是按照学校的要求上台,举着麦克风,进行了一小时的激情演说。   祝余的造势效果比她想的还好。   她想的:上报纸给自己宣传宣传,留个底。   实际上:因为宣传太猛了,一下子成国民典型了。甚至其他大学都在开这个讲座!   一时间风头无两——字面意义上的。   祝余走到哪儿都有人看她,不是她自我意识过剩,而是真的有人看她——白记者采访那天,给她家拍了合照,她站在最中间,这张大图就放在报纸上最显眼的位置上。   这脸,这身高,想认错都难!   祝余这么开朗的人都被看局促了,偶尔去钢工大看祝振华也不去了,在自家学校就算了,在人家地盘,有种被当猴子的感觉。   那她咋也得是个金丝猴!   她开始去雁东归和仲平生那儿磨想提前毕业的事,俩老师很开明,一致觉得她能行。   他俩又去找校长。   近两年,学校还没有提前毕业的先例——其实以前也不咋有,大学又不是小学初中,那点知识随便学学就能过关了。   学校领导层开过会后,得出结论。   雁东归说:“如果你在大三和大四的所有课程中确保每科90分以上,就能提前结业。”   祝余一拍大腿:“我可以!”   她激动得站了起来,不就是九十分吗,她之前的成绩可是九十五分都算低的!   雁东归说:“包括俄语等非专业课。”   祝余还是坚定:“我肯定可以!”   雁东归就把新的课表给了祝余,顺便说:“咱们系毕业是要求一学期实习的,你假期实习了一个月,还不够。你是打算去哪儿?”   祝余听这话里的意思……   “有很多单位想要我?”   雁东归微微一笑:“首都农林科学院和种科院都愿意要你,要是想去农业部之类的,也行。”   首都农林科学院就是杜峰现在在的地方,比起种科院,它更像是专为首都服务的市农科院。   祝余开始摸下巴。   农业部她是不打算去的,虽然离市区近,但她又不打算去公务员,去那儿实习干啥,学着怎么整理资料和端茶倒水吗?   至于两个农科院……   她郑重地问:“我要是去农科院实习,学校这边的课怎么办?我能不上课直接考试吗?”   雁东归像是早有预料。   “你要是完全不上课,需要考到95分以上。”   开会时他们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不管哪个农科院都离学校颇远,如果祝余必须按时上课的话,她除了分身别无办法。   就算是能飞,都赶不上趟的。   祝余立即自信:“那我直接考试!”   雁东归把早就准备好的考试科目和对应教材、书籍给了祝余,他早就猜到祝余的选择。   “那你要去哪个农科院?”   祝余比较无所谓,加强甜玉米是个好项目,但她现在还是想去搞点更方便未来的……“我能去种科院的果树研究所吗?”   雁东归惊讶,“不是玉米研究所?”   祝余摇头:“我觉得毕了业自己很可能去西南待两年,”她要去艰苦的地方镀金升职!   雁东归没想到祝余会这样。   他迟疑了下,还是点头:“我去问问。”   这事儿祝余谁也没说,过了两天,实习书下来,她开始在宿舍收拾行李的时候,才宣布这个消息:“朋友们!我要提前去实习了!”   或看书或聊天的五人齐齐惊诧抬头。   陈凌云:“去哪儿实习?”   “种科院,”祝余说,又强调:“我可不是故意瞒你们的啊,是今天通知才下来。”   白丹一贯内敛的,现在也忍不住了。   “咱们系不都是大四开始实习吗?”   祝余摇了摇食指,她深沉地说:“我打算提前毕业,所以也要提前实习了。”   几人面面相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庄秋生静了好一会儿,放下了手里的书,闭上眼睛,“好了,谢谢你,我开始焦虑了。”   祝余双手握着,耸肩腼腆微笑。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庄秋生又睁开了眼,推了推眼镜,她不担心祝余没法提前毕业,只是觉得疑惑:“你怎么忽然想到这个?之前也没见你着急工作啊?”   缺钱?不太可能。   祝余一家人对她的疼爱都快溢出来了,虽然她自己没说过什么,但她能看出来,时不时带到宿舍的零食、罐头,还有零花钱。   那些报纸上也说了,一家子职工,还不是普通工人,是不可能缺钱花的。   祝余把宿舍门关上了。   她双手叉腰,做贼似的低声说:“我觉得还是步入工作岗位比较适合我……”   早一年进职场,早一年混资历啊!   她现在就要吃上时代红利!   庄秋生虽然还是觉得困惑,但也没有非得刨根问底,高青却忍不住了,她一向是个直白且不隐藏的人:“你是不是觉得学校要乱?”   祝余倒吸一口凉气。   老天奶,再别说她是个直性子了,谁能有高青直接啊!   她一把捂住高青的嘴,“小声!小声!”   高青挣扎了下,被她严严实实捂着嘴巴,无语从眼神里都快溢出来了,朝其他人示意。   袁可可吓了一跳,“真的吗?”   “咳咳,我可什么都没说啊!”祝余眼珠子骨碌碌转,她把高青松开了,很心虚但坚定地说:“反正等你们毕业分配的时候,去哪儿也别选任教,科研单位啊、行政单位啊,都比学校好。”   六双眼睛短促地对视,然后迅速移开了。   有些东西,心知肚明还行,一旦说出口来,就觉得像刀子割肉,太触目惊心了。   庄秋生慢吞吞又推了一下眼镜,“……你放心,”她本来也没打算留校,科研单位,以她的水平也免了,她一直以来的目标就是行政部门。   白丹面露犹豫。   她其实还有些想留校任教的……   祝余一看,立即苦口婆心劝说。   “当老师虽然体面,但也没有搞研发育种体面吧?你想想,咱们系那些厉害的老师是不是都身兼数职,在这个院那个所的兼任?”   白丹迟疑地点头:“好像是。”   祝余满意了,两手一拍,“反正别留校!千万别留校——外地的农学院最好也别去!”   下个周一,祝余背上驮着行囊,挎包里揣着文件证明,再次站到了种科院熟悉的大门前,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   哈哈,果树研究所,她祝余来了!   她这只耗子,要掉进香甜的大米缸啦!   祝余把挎包往背上一扔,冲了进去。   “您好!我来报到!” [58]果树研究所·修:怎么全组就我一个没职务!   “你就是祝余吧?”   端着搪瓷缸子的郭所长看着站在桌前的祝余,很面熟,很高,他七八月份暑假那两个月碰见过几次——这姑娘每每经过他们的果林,都移不开眼,跟眼珠子被蜂蜜粘上去了一样。   祝余:那我很爱吃了。   祝余老老实实直站着,脖子上挂着新鲜出炉的蓝色工牌,但比起暑假那一张,新的这张换了归属——果树研究所。   她已经把行李放进新宿舍,现在两手空空。   祝余说:“对,郭所长您好。”   果树研究所,郭所长,这姓儿真搭配啊。她一边发散思维,一边开朗地说:“手续已经办完了,今天周一,您看我去干什么呢?”   郭所长沉思。   他确实没想到祝余会来他们所,还是主动申请的,不过她之前做过草莓,似乎也挺对口?   他很民主地询问:“你想去哪个项目啊?”   祝余眼前一亮。   好人,还给她选择权!   她把果树研究所那些自己见过的项目迅速想了一圈,然后说:“桃树?或者草莓?”   是的,今年夏天多了个草莓项目组。   郭所长敲定了:“那就去草莓吧。”   祝余愉快地答应下来,他喝了口茶,端着搪瓷缸带祝余出去,直奔草莓组的办公室。   “老梅,”他喊。   被叫老梅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汗衫挽着裤腿,十分朴素,他蹲在窗边的种植箱旁边,头顶智慧的泛着光,跟灯泡似的。   祝余眯了眯眼:嚯,亮瞎她了。   老梅掐下一片发黄的病叶,“怎么了所长?”   郭所长笑着指了指祝余:“给你带来新的实习生,农机大的高材生,这学期在你这儿。”   “实习生?”   老梅有些吃惊,他看了眼呲牙笑的祝余,抓着一把病叶站了起来,“实习生不都分配给桃树苹果那些大组了吗?还有给我们组剩的?”   郭所长笑:“祝余可不一样。”   其他大四实习生上周就上岗了,但祝余是破例提前来的,他对祝余示意,介绍介绍自己。   祝余嘎嘣脆地开口:“梅组长您好,我是祝余——”   “你是祝余?!”老梅打断了她。   他惊奇地跟看见电影屏幕里跑出个活人一样,蹭一下到了祝余旁边,左看看,右看看。   “你是那个培育出明星草莓,上个月、发了二十几个报纸,那个雁东归的徒弟祝余?”   祝余心想:这儿站不下那么多人。   但她的表情还是特别灿烂:“对!都是我!”   老梅刚才觉得带实习生有点麻烦的脸一下子多云转晴,“好啊!我就知道所里不是净给我塞些青瓜蛋子——来!你快看看这些草莓苗!”   他拽着祝余袖子把她拉到了种植箱边。   郭所长笑眯眯的。   “祝余这学期都在所里实习,但偶尔得请假回学校,你可是她直属领导了啊,要好好带她。”   老梅囫囵点头,“行行行,我知道了。”   他随口敷衍了一下上级所长,注意力就挪到了这长长一箱草莓上,“我去红山公社看了,你在那个大队种的草莓真不错啊,他们伺候得也挺仔细,等明年,一定能有个好收成。”   祝余初来乍到,还比较谦虚。   “我觉得应该也是!”   郭所长走了,祝余和老梅热情地讨论了一下这些草莓,过了一会儿,一个二十来岁的男青年进来,手里拎着一桶黑乎乎的湿土。   “老梅我拿——诶?”   他看到办公室里的陌生人影,愣住了。   “晓思回来啦,”老梅给祝余介绍,“咱们所之前就俩人,我,晓思,他是副组长。现在加上你,仨。”   祝余瞪圆了眼睛。   好一番简陋的人员组成啊。   老梅是组长,晓思是副组长……合着一个组仨人,就她是没职位的小兵啊!   晓思比祝余还惊奇,他反应很快,随手把右手拎着的桶放下,“这是所里新来的实习生?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我们见过?”   祝余记性很好。   她还沉浸在一组仨人就她没职务的失落中,闻言随口答:“食堂吧?我见过你,挺爱吃三餐口的土豆饼是吧?”   天天排队买土豆丝饼,还洒点辣椒面。   很有点吃的品味。   晓思:“……对,对。”   他把眼镜摘下来,拿衣服下摆小心地擦了擦,这回再看祝余就认出来了,“诶,你不是玉米研究所的吗?你和赵意她们一起!”   怎么来他们果树这儿了?   祝余只好又给他解释了一遍自己的实习生涯,并强调:“在做甜玉米之前,我的第一个成果是明星草莓!”她朝种植箱努努嘴。   老梅只耐心等待了一分钟的寒暄。   然后他就插入了两人中间,撸起袖子,“行了行了,快别聊了,我们弄弄这个草莓!”   祝余发现这个组还挺好的。   老梅没有架子,晓思也没有,两人看样子是自力更生惯了,都没有使唤她这个组里生物链最底层的意思,自己就把换土的活儿干了。   等干完,回头看到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忘了你了!”   祝余问自己该干点啥。   老梅想了想,最后看了眼表,“十一点了,快吃午饭了,晓思,你带祝余出去溜溜,把咱们果树研究所熟悉一下吧。”   免得出门七拐八拐走丢了。   晓思答应了,并摸了摸肚子。   “不知道食堂中午做没做土豆饼,我辣椒面都要没了,”他咕哝了两声,在祝余惊异的目光中洗了洗沾满土的手,“走,我带你转转!”   祝余跟着他去了。   实习第一天上午,很轻松。   外面的天气好极了,谁要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泡在办公楼里、头也不抬的干活,那就是把蔚蓝的天和清越的虫鸣一起暴殄天物。   何况还有果树研究所里甜蜜的果香。   两人经过一大片桃林,红白的桃子沉甸甸挂在枝头,飘出一股股香气,晓思一边咽着口水一边说:“那是桃子组的(咕噜)平谷桃(咕噜),今年刚结果(咕噜),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平均每五个字咽一下口水。   祝余原本在垂涎地看果林的,但眼下目光也控制不住地落到他身上。   不愧是吃土豆饼还要撒辣椒面的精纯吃货。   祝余问:“你想吃吗?”   晓思:“当然!你不想吃?”   他走不动道了,看着那些桃子,眼里满是垂涎和惋惜……他怎么就不是桃子组的呢?   能不能给他临时调过去一周,尝尝味儿呢?   祝余又问:“这是脆桃软桃?”   “软桃吧,”晓思又开始诚实地咽口水了,“这是新培育的桃子品种,据说跟水蜜桃似的,一咬一包汁……桃子组光说也不让尝尝!”   祝余看着,觉得和自家院子里那棵树挺像。   她家院子里的就是软桃,香甜饱满,汁水四溢,她扦插到加速器里的那十几棵也是,开学前往家里放了一盆,余颖每天都吃好几个。   祝余蠢蠢欲动。   “没有点正规途径,能吃到桃子组的桃子吗?嗯,比方让我们品尝试吃、市场调研?”   晓思用一种惊奇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我要有你这么敢说就好了,”他沮丧地说:“上回也不至于被他们组里的撵出来。”   祝余:“……”   她悻悻地扭过了头,“快走快走,前面的葡萄架在向我们招手呢。”   对着葡萄,晓思流口水。   对着李子,晓思流口水。   对着山楂,晓思开始擦嘴了。   祝余一直用余光瞄着这位奇人,看到这里,忍不住感慨:“你来果树研究所真是来对了。”   这光咽口水能给自己喝饱啊!   晓思唉声叹气,“我今年才来的,一来就到了草莓组,种了俩月,还没尝过味儿呢。”   只能对着其他组的果子望洋兴叹。   但晓思人很好,他确实带着祝余把近处溜了一圈,经过仓库时,门没锁,他指着里面一架银白色的卧筒状机器说:“那是所里刚进的发酵机,刚启用,听说特别好使,但现在只有那些用肥量大的组里用。”   祝余的圆眼睛噌一下亮成灯泡。   “钢工大的?!”   晓思点头:“你怎么知道?听说是钢工大一个研究生……还是要读研来着?忘了。”   “是这学期刚读研一,”祝余纠正。   这不是她的好朋友宋扶疏的发酵机嘛!   祝余眼睛亮亮的,好啊,最好赶紧扩大它的规模,这样不管她毕业后去哪儿都能用上……宋扶疏人虽在发动机,但农学将铭记他!   祝余在心里把他狠狠赞美一番。   此时也快到十二点了,其实还有十五分钟,但晓思已经默默往食堂的方向走,祝余心照不宣,也没有阻止——吃饭不积极的下一句是什么?   思想有问题!   两个刚认识的吃货一起到食堂,打饭阿姨看到祝余,吃惊地睁大了眼,“你不是走了吗?”   祝余八月下旬一没来,他们全食堂都知道。   祝余笑嘻嘻:“我又来啦!”   她把饭盒饭票递过去,开始熟练点餐。   从食堂的菜单,就能看出快到蔬菜丰收的季节了了,土豆馅儿包子、土豆丝、煎土豆饼。可谓是土豆全家荟萃,但确实不难吃。   土豆馅儿的包子虽然是奇异的碳水加碳水,但土豆绵软入味,配点脆生生的萝卜小咸菜,还是不错的。   至于土豆饼,还有晓思给她分享了辣椒面。   虽然他抖辣椒面的时候满脸不舍,但你就说他给没给吧。   他咕哝说:“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   祝余道谢,美滋滋尝了一口。   仅仅一口,她的舌头冒烟,眼睛冒泪,一边着急忙慌拿水杯一边惊叹:“你老家四川啊。”   晓思已经开始开心大嚼:“你怎么知道?”   祝余猛灌了两口水,又把水含在舌尖,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说:“给我辣到上青天了。”   祝余怀疑晓思的舌头已经被捶打出来了。   不过不得不说,这位副组长普通话不错。   幸好晓思给她洒的辣椒面没有多少,祝余还是含着泪把它吃完了,吃到一半,食堂门口进来几个熟悉的面孔,她欢快摆手。   “嗨!”   赵意几个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赵意和钱耳一起来的,征询了晓思的同意后,把打好的饭放在了旁边,她们吃惊地问祝余怎么在半个月后又出现在了种科院。   祝余的解释已经很熟练了。   赵意和钱耳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最后朝她竖了个大拇指:“你牛。”   祝余觉得自己也很牛,美滋滋接受夸奖。   下午就是正式步入工作状态了,老梅抱出来一堆密封袋,每个都不大,上面用钢笔字标注着“丰城产”“南京产”之类的字样。   祝余瞅一瞅,又伸出手扒拉了两下,“这是其他地方的草莓品种吗?”   “对,”老梅如数家珍,“基本都是南方的,比如这个丰城产。它果面是浅橙色,果肉橙红,虽然看起来颜色淡,但据说挺甜的——丰城农业部那边说的,我没吃过。”   祝余听着,觉得这描述像淡雪或者桃熏。   老梅又拿起那袋写着“南京产”的种子,说:“这个的话,据说是果实特别脆,结实。你那个明星草莓什么都好,气味香口感甜,就是皮太薄太容易烂了,没法长途运输。”   祝余会意:“你想杂交?”   “对!”老梅高兴地拍了拍手,“我和晓思想培育一种耐贮存耐运输的草莓!”   祝余开始思考。   老梅问:“你想往什么方向培育?”   祝余立即想起自己中道崩殂的博一了。   她左手握拳,举到桌子上方,然后眼睛亮晶晶兴奋地说:“我要培育和我的拳头一样大的草莓!我连名字都给它起好了!”   老梅:“……”   晓思:“……”   老梅真的想控制住自己的嘴,但他实在忍不住好奇心,他还是问了:“什么名字?”   “大圣一号!”   祝余脆亮大声地回答。   ……   大圣一号虽然远在天边,但近处的培育还是要做的,在种草莓方面,祝余比他俩还熟——老梅还捧着从红山公社弄来的那本草莓小册子,时不时翻看呢,这还是祝余编写的。   于是老梅大手一挥,把她当正式工使唤。   “晓思,你育种这俩。”   “祝余,你育种这俩。”   祝余看着老梅把任务分配完了,自己似乎啥事也没有,她没问(她是被社会毒打过的成熟人士!),但晓思问了。   “那老梅你干啥?”   “我出差啊,”老梅理直气壮地说。   他指了指身上特意换上的衬衫,还有脚下的旧皮鞋,对着贴在办公室门边的塑料镜子照了照。   “沈阳农科院这两年引进了好几种八倍体草莓,听说是欧洲那边的,品质很不错。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申请下来出差的机会——跟兄弟单位请教!”   祝余立即鼓掌支持:“好!要不把咱的种子也带过去?跟人家交换一下!”   空手白要人家不给咋办?   老梅觉得她说得对。   但首都这边成气候的草莓品种就明星一个,还是新兴的,他最后也只把刚申请下来的各地种子分出来一点,揣着上了火车。   草莓组就剩下祝余和晓思俩人。   这实在是世界上最轻松的上班时光,催芽、育苗,完全不费劲儿,祝余甚至去院资料室转了两圈,看看《农业科学通讯》是怎么运作的,这是种科院的院刊。   她还借了这两年的院刊,全抱到办公室看。   祝余在思索该写什么当毕业论文。   这个年代经济不发达,物资匮乏,但学术上到处都是没开发过的宝地,不像几十年后,能写的论文全是前人做过的,哪怕是纯自己胡编乱造的东西,一查重,照样能红上半边天。   哪怕你不想踩在巨人肩膀上,也得踩。   但现在,祝余敢说:我就是巨人本人!   她的选题还没定下来,第二周的周五食堂,雁东归找了上来,“祝余。”   他一看就是特意来找祝余的,知道她吃饭特别积极,早来几分钟,一堵一个准儿。   祝余开心挥手:“老师!你来吃饭吗!”   “我来找你有事,”雁东归和分配到他们大豆研究所的实习生一起来的,示意几个年轻人去打饭,他则对祝余道:“下个月是全国文教群英会,你知道吗?”   祝余眨巴着眼,“不知道。”   雁东归:“……”   他只好解释:“关于全国范围内教育、文化、卫生等领域的表彰,你要被学校当作先进个人报了上去,具体情况,你明天得回学校。”   表彰?   祝余的雷达瞬间动了,“给我颁奖!”   “现在还只是上报阶段,不知道能不能选上呢,”雁东归纠正,又示意祝余小声点:“明天你去学校找仲主任,他来给你做介绍。”   祝余眼睛亮得简直有了钻石的火彩。   “是不是要交申请表之类的!”   她懂!   什么大型的表彰比赛,都得交申请表,写一些红闪闪正当当的话嘛!还有祖宗十八代!   雁东归含笑点头:“对。”   他又说了几句,拍拍祝余肩膀,走了,没宽慰她不要紧张——祝余这孩子不像会紧张的。   她像是越大场合越兴奋的。   关键时刻链子很紧。   祝余很高兴,她要请假——组长是不在了,她跟晓思说:“我明天请假,你能给我开假条吗!”   晓思一呆。   他一直没有自己是“副组长”的意识。   主要一共就三个人,他能管谁啊。   晓思迟疑地点了点头,“老梅桌上好像有空白假条,让我想想……”他回忆了一番之前自己请假的流程……他也没请过假啊!   上班天天吃食堂,他哪舍得请假!   最后晓思去隔壁组请教了一下,学着人家组长的口吻,在假条上写了一行批假的字,交给祝余:“你还得去找郭所长签字,然后去后勤报备。”   哪个年代请假都挺费劲儿啊。   祝余悻悻地去了。   郭所长听到她是要回学校,笑眯眯应了,签上自己的签名,“正好周日放假,可以回家歇歇,下周一再来上班。”   对哦,祝余更开心了。   她晚上下班前,特意请晓思周日帮她照看一下自己的育苗田,对方同意了,她高兴地说:“好人!等我回来,给你捎桃子吃!”   她拍着胸口:“我家院子树上结的!”   晓思一下子万分感动。   “去吧,去吧,我保证让你的苗子一个芽儿都不带掉的!”   ……   “这老些表格吗?”   祝余看着面前一大摊文件,面露呆滞。   仲平生慢悠悠喝着茶,把一沓浅黄色的草稿纸推到她面前,“记得先打个草稿,再往上写,写错字或者划了可就不好看了。”   祝余:“……”   她两辈子都不理解为什么不能划改!   (其实她能理解,但错到麻木抄到不想抄的时候就不想理解了!“   祝余苦着脸开始绝望打草稿。   这种动不动“表率作用”“业务技能”的文书实在不是她擅长的,抓耳挠腮,猴哥附体了十分钟以后,挤牙膏似的憋出来三行字。   祝余放弃了。   她恳切地看向仲平生,眼神真挚:“老师,能来个案例给我借鉴借鉴吗?”   她写论文都没写文书费劲儿!   仲平生开始翻找。   他找到一些类似的材料,虽然知道祝余不至于照抄,但是还是提醒了一句,“写得像那么回事儿点啊,申请材料很影响结果的。”   祝余喜气洋洋接过:“您放心!”   她飞速地把这些文件过了一遍,闭上眼睛,确认自己已经被“甘于奉献、坚守初心、为人民服务”腌入味儿……“我会了!”   她拔出钢笔开始写。   材料自然不只是祝余这个申请人要弄,学校这个推荐祝余的单位也要,祝余甚至还看到一份推荐信,盖着章子还有行云流水签名。   字儿很眼熟。   祝余又惊又喜:“老师给我写的推荐信!”   仲平生喝着茶水,和蔼地笑笑:“不止。推荐信需要两封,另一封是校长给你写的。”   祝余感动又骄傲地按住心口。   “我就知道我是他们超喜欢的学生!”   仲平生承认了,确实。   这几年,全国的知识分子境况都是敏感的,他们搞农学的好一些,比起文学、哲学之类领域,天然就更贴近农民阶级,但也风声鹤唳。   八月里祝余横空出世,一道闪电似的迅猛劈开名气,在收获大量民众关注的同时,不仅对她、对身边的人有好处,对学校亦是。   一个得到国家认可的典型会成为许多人的底气。   他们可以说。   我们和她是一样的——祝余能站在全国的平台,接受领导人的表彰,他们又有什么不同?   他们也念了很多的书,也在为国民服务。   她更喜欢做刀。   但愿意为别人当盾。 [59]先进·修:真的是妮儿吗?是的!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外面天气晴得要命。   这个点儿回种科院上班是不可能的,她请了一整天的假,上课也是不可能的,她这学期一节课都不打算来,反正他们院老师也不给划重点。   祝余长腿往自行车上一跨,准备去吃点好的。   人开心了,吃点好的庆祝庆祝。   人不开心了,吃点好的哄哄自己。   祝余深谙此道。   吃点好的也不用非得烤牛烩羊的大餐,祝余直奔最近的一家国营饭店,这家店早些年是早餐档口,包子一绝,豆腐脑更是几十年的老手艺。   祝余一进去,“同志,来碗豆腐脑!”   白嫩的豆腐被长柄铁勺一片片舀进碗里,颤巍巍地抖着,黄花菜、木耳丝、榨菜……一勺勺的配菜被扔到上头,最后满满舀上一碗卤汁。   祝余有种祥子吃老豆腐般的期待。   她付了一毛一分钱,小心翼翼把一大碗豆腐脑端到靠窗的桌上,还有两个热腾腾刚从锅里拿出来的芝麻酱烧饼。   这是何等大餐啊,祝余幸福得乐陶陶。   她拿着白瓷勺子搅了搅豆腐脑,然后才舀上一大口——有嫩豆腐有配菜有汤,俱全!   然后啊呜一口送进嘴里。   就是这个味儿!   祝余觉得自己没吃早饭就赶来学校是正确的,食堂虽然饭菜也还行,但没法和卖的比。   人家饭店能干这么多年,是有原因的。   她幸福地一口口吃豆腐脑,用筷子夹着烧饼往嘴里塞,要不是没洗手,用手拿着吃更香!   吃得整个人发出一身热汗,末了擦擦嘴起身,出了饭店,感觉暖融融的太阳更热乎了。   夏天?不是。   免费桑拿。是的。   祝余回了家,余姥爷见到她高兴得不得了,不住地问着她实习的怎么样、食堂饭菜如何,但祝余已经站在树下摩拳擦掌了。   “我要爬树!”她中气十足地说。   院子里的桃树果子已经熟了一半,毛茸茸的,像团起来的粉白小动物,小猫幼崽?   祝余把余姥爷给的袋子——放哪?她看看自己,最后把包带挂在了脖子上,很像套了个大饼。   她蹭蹭鞋底,轻轻松松上了树。   摘桃子这个活儿祝余很熟,她没花十几分钟,就把熟透的那些桃子摘了下来,手脚腾挪爬下树,手上除了木屑就是桃子上的茸毛。   “姥爷你快尝尝,和我之前拿出来的比,哪种好吃?”祝余问。   余姥爷洗了两个,一个塞给祝余,另一个送到自己嘴边,认真地品客品,“嗯,家里的个头没你那个大,味道——挺像的?”   祝余咬了一口,一嘴都是丰沛的汁水。   “甜度大概都是十三四!”她肯定地说。   祝余的语气非常自信,虽然没有甜度检测仪,但她的舌头就是尺!   余姥爷听不懂,只一味狂吃。   祝余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家里人都知道她今天得早走,揉着眼睛起来,余姥爷还想给她烙点饼,她摆摆手拒绝了,“好啦好啦,你们继续回去睡吧,我去食堂随便弄点吃的!”   她背着一袋子桃子走的。   祝余一路哼歌。   回到种科院时,她大腿都有点酸了,要是首都能办骑行比赛,她感觉自己咋也能拿个前三。   她可以老登附身,来上一句——   我骑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祝余被自己的想象逗得咯咯直笑,把蓝色工牌从车篮子的包里掏出来,挂在脖子上。   “叔,我来上班!”她经过门卫。   祝余先去了食堂吃饭,这会儿是七点半,食堂人正多的时候,等排到祝余,都没有空坐下吃了,只能要了两个咸烧饼边走边吃。   路上经过桃子林,她再次垂涎。   研究所里种的桃子是啥味儿呢……   祝余吸溜着口水,咬了一大口烧饼,等回到草莓组的办公室,豪气地从袋子里掏出两个桃儿,“请你吃!”   正蹲在种植箱旁写观察日记的晓思噌一下站起来了。   “什么什么!”   他还没见到祝余要请他吃什么,脸上先一步露出了兴奋,看到那两个又大又红的桃子时,变成了十分钟前的祝余——狠狠吸了口口水。   “桃子!”   “嗯哼,”祝余得意,“我家院子里结的。”   她终于把两个干巴巴的咸烧饼吃完了,指头上沾了点油渍,一边擦手,一边满怀期待地问:“副组长。你说,我要是拿桃子去跟桃树组的人换,他们会愿意吗?”   晓思已经扑到了那俩桃子上。   水果啊,这可是水果啊……他颤巍巍抚摸着桃子上新鲜的茸毛,谁敢想,他一个在果树研究所干活的人,居然自己都吃不到水果!   ——这草莓一茬也没结呢!   晓思爱怜地把两个桃儿一手一个拿起来,要不是祝余看着,她怀疑他会直接上嘴咬。   晓思鼓励:“你可以试试!”   祝余立即被鼓励到了,她数了数袋子,还有六七个桃子(加速器里还有几百个:D),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一换一?   她拎起袋子:“我去试试!”   祝余去敲了桃树组的门,他们组的副组长已经来了,听说祝余的来意,吃了一惊,但莫名也不太意外——要不是爱吃,这姑娘也不能长这么高吧?   副组长耳朵听着祝余对自家桃子的极致渲染“倍儿甜,倍儿嫩,倍儿多汁”,试图给他催眠,他看了一眼,确实品质很好。   他爽快地答应了。   “成,那就给你换两个。”   祝余高兴地跟他去摘桃子。   副组长甚至还满足了她的小愿望,让她自己摘,“你想要软的还是要脆的?”   祝余吃了一惊:“还有脆的?”   副组长笑着点头:“有个正在培育的品种,是黄桃,肉挺脆的,这两天正好成熟。”   祝余立即忘本:“我能各来一个吗?”   一个一捏就陷下去的粉色水蜜桃,一个捏起来很硬实的金黄色桃子,祝余一手拿着一个,高高兴兴和副组长道了谢回去了。   路上碰到雁东归:“老师,请你吃桃子!”   她从袋子里拿出自家带来的软桃,给他拿了一个,不等他拒绝,人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一手毛的雁东归:“……”   ……   “所里这软桃的味道不错嘛。”   祝余坐在椅子上吃桃子,桃子汁水很足,有几滴淌到地上,但她暂时也顾不上擦。   办公室一共三把椅子,只有一把带靠背的,晓思今天特意请她上座。   他也捧着一个桃子把脸埋进去吃。   “你家这桃子也挺不错,”他含糊地说。   祝余立即得意:“这桃子和我年纪一样大呢,我姥爷特意从郊区挖的小树苗,”说着,最后一口桃肉塞进嘴里,只剩下一个核儿。   就是果肉有点黏核儿。   祝余是不懂延迟满足这个词的,她吃完了这个水蜜桃,立即又啃另一个黄色桃子。   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脆甜。   “嚯!”她惊奇地睁大眼:“脆桃也不错!”   祝余眼珠子骨碌碌转,一边啃桃子,一边想着这种桃子不知道适不适合高海拔气候。   她开始试图和桃子组研究员偶遇。   ……   偶遇失败。   桃子组不愧是果树研究所的扛把子之一,组里研究员忙的,昏天暗地,尤其最近是个别品种的收获季,全体研究员都泡在了果林里。   祝余也不能天天去林子外面蹲守啊。   她是想和人说话,不是想被当成偷桃子的!   祝余悻悻放弃了旁敲侧击的打算,但还没等到她正面出击,全国文教群英会的事先出结果了。   “我?”祝余喃喃。   “真的是我?”祝余指着自己鼻子。   “我是先进生产者?!”祝余声音拔高。   三连奏听得雁东归很好笑,但两人此时是在食堂,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是你,真的是你选上了。”   祝余觉得脑袋有点晕晕的,像晕碳了,可她明明才吃了两个饼子一份菜呢?   她扶着自己的额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   嘴巴酸酸的。   好像是笑容扬起来了?   祝余摸了摸自己的脸,努力把咧到耳朵根儿的嘴角拉回来,她义正言辞难掩兴奋地说:“那我是不是要被颁奖?有奖章吗?或者是奖状?天啊,老师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一连串的问题。   雁东归道:“文化教育领域的颁奖在十月份,也不远了。按照往年情况,奖章奖状都有。”   祝余看样子很想尖叫。   但她忍住了,眼睛亮晶晶:“好消息!”   她要再吃一个饼子庆祝!   雁东归交代完这件事就走了,祝余兴奋地吃完饭,果然又去额外买了一个饼子,吃到肚子都鼓了起来。   没过几天,她就重回农机大。   仲平生给她交代情况。   “这次文化领域的先进生产者,数你最年轻,上面的通知,你要准备讲话——别高兴得太早。”仲平生一看祝余眉毛都扬起来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及时打断。   祝余兴奋:“我还能更高兴吗!”   “……”仲平生哑口无言了几秒钟,然后说:“我的意思是,被选出讲话的人有很多,你格外年轻,所以不要太骄傲自满……”   他看祝余的表情,觉得她没听进去。   祝余激动地猛猛一拍大腿。   她呐喊:“这不叫年少有为什么叫年少有为!”   仲平生:“……你说得对,但先听我说。”   祝余乖乖闭上嘴巴,期待地等着他讲话。   仲平生喝了口茶,耐心地跟她说到时候的大致情况,从那天——十月十日,半个月之后——祝余该穿什么,一直说到她该说什么。   “谦逊,”他再次强调:“要谦逊。”   祝余“啊”了一声,理所当然地道:“行走在外,我当然会谦逊的啦,我又不是显眼包。”   她可是超级在意形象的呢。   仲平生欣慰地笑笑。   “稿子也不是随便写的,你得写好,然后交上去审核,确认没问题了才能到时候念。”   祝余的表情一下子苦了。   天啊,这种场合发言,这不得是官方文书加强版啊!   但她捏紧拳头,绝不服输:“我会好好写的!”   ……   “沿着为社会主义国民服务的目标,我不断努力,积极学习,向老职工请教——呸呸!什么老职工!”   祝余对着六七张经典发言稿,一边痛苦地抓头发一边写,在这段写错(实际是抄错)的字上划了一道,改成“向老师、同学请教。”   这间实习宿舍就她一个人,所以祝余独占一张桌子,她脚边的垃圾篓里已经积攒了一堆纸团,全都是她这两天晚上写废的稿子。   抓耳挠腮写到十一点,她终于集各家之大成、制作出了一份拼接完美的演讲稿。   这应该成了吧?   祝余不太确定地想着,交给雁东归,托老师回学校的时候把它捎给系主任仲平生。   至于她?   年轻的实习生,她还得给草莓苗追肥呢。   ……   十月十日那天到的很快。   为了应对这件事,祝余前一天周六就回了家,她当然早早就把好消息告诉了家人。   余颖同志比她还焦虑——她甚至特意串了休!   天啊,余颖可是刮风下雨都不会耽误上班的人士,年年全勤,连串休在她的职业生涯里都一只手数得过来!   “要不去理个发吧?”余颖扒拉着祝余早上刚睡醒、乱糟糟的头发,念念叨叨。   她很难理解,自己的头发是顺的,她爸也不是炸毛,怎么就这孩子,天天脑袋上跟鸟窝成精了似的呢?像凌乱的小狗毛。   祝同义被赶去上班了,他也不想去,但是余颖说——你留在家是能给小桃儿挑衣服还是梳头发啊?他只能悻悻地出门工作了。   余姥爷绕着祝余打转,他虽然不觉得祝余头发很丑,但还是认同:“对,去理个发好。”   孩子要去大场合,得精神!   祝余眨巴着眼,被他俩绕来绕去盯着看。   “我怎么跟动物园的猴儿似的……”   “人家猴儿可是收门票的,”余颖白她一眼,开始掏兜,“听说四联剪头发特别好,人家丰城来的店呢,洋气,你也去那儿剪!”   她掏出了八毛钱。   祝余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   天啊,四联……   四联美发,是56年从丰城来首都的店,凭什么叫“四联”呢?因为是丰城最时髦的四家理发店各自出了师傅合并起来的!名店!   而丰城那是什么地方?   公认的全种花最时髦最发达的大都市啊!   其他理发店剪个头只收两三毛,四联美发收八毛,光凭收费,就能看出来人家的水平!   祝余捧着那八毛钱,感觉有点烫手,“真的吗?妈。你真让我去剪八毛钱一个的头?”   这还是抠门的余颖女士吗!   八毛钱都够她吃七碗豆腐脑了!   事实证明,余颖女士今天真的大方,她又扒拉了下祝余左右乱翘的头发,越看越觉得像鸟窝——鸟爪子都不至于抓这么乱!   她焦虑地说:“要不你去烫个头发吧?两块二,烫个好看点的也值了!”   祝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两块二?烫个头?人均工资三十的当今,剪个头两块二算什么级别?这是好几百一个头!   她觉得今天自己烫完,后天余颖就得后悔。   为了余颖不会晚上后悔得睡不着,祝余都朴素了,她诚实地说:“也不用吧……这显得我怪脱离人民群众的,我觉得我这头发挺好。”   她摸了把自己的头发,“多自然啊!”   人家抓造型还抓不出来这样的呢。   蓬松凌乱美!   余颖瞪了她一眼,但不可否认祝余说得对,她最后还是决定:“那就单独剪个头!不烫了!”   祝余被余颖拽到了王府井大街,四联理发店不愧特级,还没到过年时候呢,店里都有好些人排队,有男有女。   祝余看到有个刮脸的男同志,理发师用毛巾倒挺讲究的,一个步骤一换,她默默观察了下,发现女宾那儿用的毛巾都挺干净,才放下了心。   听说四联在东华门有专门的消毒车间呢。   现在看来是挺干净,八毛钱没白花。   没拿书干坐着,祝余也不觉得无聊,她坐在一边,晃悠着腿,兴致勃勃地看着理发师给一个女宾剪头。别说,技术是挺不错,说剪多短就多短,还有层次。   剪完以后,确实精神又漂亮。   祝余真诚感慨:“确实能收八毛。”   这审美比其他店高一截啊。   她捅咕捅咕满脸紧张的余颖,凑到她耳边,“妈,你也剪个头吧。”   余颖看都没看她,她正谨慎地端详几个理发师的动作,试图挑出来一个手艺最好的,等会儿给祝余剪,“老实坐着,别乱动弹。”   祝余鼓起腮帮子。   “我给你出钱!”   余颖这回大发慈悲地看了她一眼。   “就你这加起来实习还没两个月的工资,能比得上我上班这二十年的?”   她是节俭,又不是没钱!   “那你就剪一个呗,”祝余的手继续捅咕她,怂恿道:“剪个好看的,回家看傻我爸!”   余颖有点意动了。   人没强势拒绝,就是有点想答应。   因此,在两个理发师腾出位置,招呼祝余过去的时候,祝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把余颖推了过去,“给她烫个头发!烫个好看的!”   余颖白她一眼,“不烫,光剪。”   “烫个吧,烫个吧,”祝余不死心,“我还没见过你烫头发呢。”   想烫趁现在赶紧烫,过几年可就不能烫了。   余颖有点犹豫了。   上回烫头发,还是拍结婚照的时候,这些年确实越来越朴素了……一旁理发师也说她烫头发肯定大气,余颖彻底心动了。   “那就烫一个!别太夸张的啊!”   祝余满足了。   她被理发师送到水池那儿洗头,师傅的手艺相当好,按摩得还怪放松的,也没用什么护发素啊,但就是比她自己洗的柔顺。   就是被人家洗不太自在。   师傅托着祝余脖子:“放松,放松。”   但祝余总想梗着脖子,直挺挺的,被洗头什么也不能干,她就盯着人家老师傅对视。   老师傅:“……”   他假装看不到祝余的目光,专心洗完头,把毛巾盖在她的头上,引去剪头的位置。   四联还有电吹风呢。   祝余拥有上辈子记忆后,最馋的除了手机,就是这些家用电器,什么洗衣机电视机,现在都不是普通人能买的,不,可能国内就还没有!   她什么时候才能解放自己的双手啊?   她讨厌打扫卫生!   她忍不住问:“师傅,你们这电吹风卖吗?”   刚洗完头坐在一边的余颖瞪了她一眼。   祝余恍然未觉,听师傅说这是公家统一采买的,她还失望地叹了口气,看来她不能拥有了。   师傅详细地问了祝余要什么样的发型。   祝余立即支楞起来,她对着镜子,在自己的下巴那儿比划着,“剪到这儿,让它看着柔顺利索一点,就要那种——那种优雅、知性、有文化的感觉!”   她看着镜子里的师傅满脸期待。   “师傅您懂了吗?”   老师傅:“……我懂了。”   他在祝余的头发上比量了一下,咔嚓下刀,利落得让祝余有点惊恐,一动不敢动。   她打小剪头发就怕被剪到耳朵。   但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老师傅动作迅速又麻利,把祝余的头发剪出了一个漂亮的层次,稍稍打薄,让她蓬松厚重的发丝都显得轻盈了许多。   祝余晃晃脑袋,感觉真轻了。   地上一大堆黑黑的碎发呢。   老师傅笑道:“你洗头发是用香皂还是香波啊?有点太干了,不用洗那么频繁。”   祝余还在新奇地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上手摸了摸,“我用的香皂,有时候也用香波。”   这取决于她手边有啥。   祝余剪个头发很快,要烫头的余颖却快不了,她乌黑的头发刚才也被修了一截,上面缠着四五十个发卷,她有点担心地不断左看右看。   师傅笑:“您别担心,我啊,保证给您烫个漂漂亮亮的发型,有风格的!”   祝余一听风格这俩字儿就怕。   但没被几十年后托尼荼毒过的余颖很高兴,她信任地把脑袋交给了师傅。等到发卷拆下,旁边立即伸过来一只手,托了托蓬松的发卷。   “好看!”祝余惊喜。   这没有任何要求,全权交给理发师,原来还真能烫出来一个漂亮的好头啊。   余颖也很满意。   波浪似的卷发像弹簧,纹理自然,一点也不死板,显得她整个人精神又大气,旁边祝余在她耳边小声嘀咕:“像电影明星。”   她更高兴了。   晚上回家,祝同义看到一大一小都大变样,潮得他都不敢认了,“看起来像姐妹俩!”   余颖拍他,祝余嘎嘎笑。   晚上睡觉前,余颖特意叮嘱她别再睡得跟要打人似的,祝余心里嘀咕她又不能控制,果然,第二天一醒来,床上横着一个大字。   她一个鲤鱼打挺,跑到镜子前,开始左右照——四联你是有点本事的,一点也没乱!   祝余推门跑出去,张开双臂拥抱清晨。   文教群英会,她来了! [60]文教群英会·修:对妮儿尽情地夸吧!   祝余生平第一次进大会堂。   她穿着整洁的白衬衫长裤,手表被袖口半遮着,给门口登记的工作人员递上证件,对方认真审核过后,请祝余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签字。   祝余快速地瞄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   那份名单有厚厚一摞,上面密密麻麻的登记信息,起码上千个,她端正地签好自己的名字,接回证件,重新放进随身的包里。   这包都是余颖特意给她准备的。   绿色的军便挎包,上面绣着一颗红星。   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请跟我这边走。”   祝余和一些人跟上去,大家都很紧张,不敢开口,等进了礼堂,明明也没有什么华丽的摆设,但莫名让人感觉到庄重严肃。   祝余站在高高的穹顶下,感觉自己都变小了。   礼堂内的位次是布置好的,祝余被干事引到自己的位子上,她正襟危坐地坐下去,收收腿,让出过道来,“麻烦您了。”   嗓子眼都是紧绷的,她咽了咽口水。   等干事带着其他人离开了,祝余放松了点,她偷偷反手,摸了摸椅背上贴的名字。   祝余——   天啊,她真觉得未来有希望去国宾馆吃饭了。   祝余拍拍砰砰跳个不停的心口,手搁在面前的小方桌上,上了漆的木头凉凉的,让她发晕发热的脑袋冷静了一点。   对对对,还有演讲稿。   祝余赶紧低头,在包里找到红色夹子夹起来的稿子,刚放到桌上,就想起来一件事——今天的发言好像轮不到她?   她锤了下自己的脑袋。   这大会堂里的空气感觉都是浓缩的,充满着肃穆和庄严,都给她呼吸傻了。   祝余感觉自己跟穿上西装的蜡笔小新似的,忽然混进了成熟场合,从眼睛到心都不停抽动。   她把拳头放在膝盖上,端坐着深呼吸。   一双眼睛骨碌碌四下看。   会场的位置相当大,呈阶梯式,观众席大概大多数人都是她这个打扮,衬衫长裤,有些人低声耳语,看起来都是念过挺多书的样子。   ——今天这个会就叫文教群英会嘛。   祝余还看到一些眼熟的、像是在书上或者报纸上见到的知名面孔,她左看看右看看,默默把自己的后背挺得更直一点,免得自己跟混进中年老年堆的小孩似的。   她觉得自己已经适应这里了。   放眼向前看!   前面的台上,配色和观众席截然不同,观众席是肃穆的棕褐色,台上却是金红的。   那里现在还是空的。   但等会议一开始,坐的都是影响一国局势的人物——比如全首长那样的。   不知道全首长今天来不来?   金红坐席上还一个人都没有呢,坐那儿的都是日理万机的人,等到台下都快坐满了,上面才陆陆续续有人落座。   一水儿的中山装。   祝余眯着眼睛——她视力很好,但距离台上那么远的距离,只能把眼睛眯成望远镜了。   她注意到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在很偏中心的位置落座,气质温和典雅。   全首长!   祝余激动地上身又拔高了一点,左右两边的同志也默默坐得更直了,同样激动忐忑。   领导人可不是平时能见到的。   几乎所有人都像祝余一样,睁大眼睛看个不停,跟一眨眼台上那些人就要不见了似的。   十点钟,大会开幕。   经过麦克风扩大的声音更显深沉稳重,在高阔的礼堂里,几乎有种深水里回音的感觉,祝余竖起耳朵听开幕词,听着听着,就入了神。   听听人家这文书写的,这水平。   她自己东拼西凑的文书和这个一比,就跟假冒伪劣产品跟正版的差距一样惨烈。   祝余都心虚了,默默学习,往本子上记录。   从开幕词开始,一直到后面发言的所有领导,全都是只能在报纸上见到的人物,随便挑出来一个,委员、副委员长、总理……没有一个普通的。   祝余认真听到上午大会结束,主持人请大家去宴会厅用餐,她还愣愣地没反应过来。   没了?   这就到中午了?   干事们引导参会人员去宴会厅,祝余在那儿,才终于碰到了雁东归——他们俩不坐一起。   “老师!”她开心地小声打招呼。   雁东归刚落座,祝余被干事带着往另一边去,打招呼得很仓促,他笑了笑,“去吧,好好吃饭。”   祝余用力朝他点头。   她走了,雁东归对身边的熟人们解释:“我的学生,祝余,很优秀的孩子。”   祝余是真的开心。   虽然周围的一桌人她不认识,但大家都挺温和的,一个看着起码六十岁的奶奶坐在她身边,似乎在新闻领域工作,还和蔼地给她递了水杯。   祝余两手接过:“谢谢您!”   她声音都不敢放大,包括刚才打招呼,都维持在只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的程度,这种场合,感觉嗓门一吵闹都是种亵渎。   她低头喝了口水,开心等菜。   奶奶问:“你是祝余?”   祝余吃惊地看了她一眼:“您认识我吗?”嚯,她的名气都已经这么大了?   奶奶笑道:“我可是做新闻的啊。”   祝余觉得这是对自己的至高赞美,她拉了拉椅子,坐得离桌子近了点,离奶奶也近了点。   接下来一顿饭,祝余就有了搭子。   宴会厅的饭菜好不好吃都不重要了,坐在这儿,吃的是荣耀,但确实味道还不错。   奶奶人很好,还帮祝余夹菜。   “谢谢您!”祝余吃了一口鱼肉。   吃过饭,喝了几口水,距离下午大会的开始还有段时间,大家开始聊天。祝余就知道了,这位奶奶姓吴,果然是做新闻的,在南方某农业报工作。   吴奶奶笑道:“前年我就知道你了,你在报纸上发了关于猪饲料的配方对不对?那个我们报也转载过,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孩子。”   她看祝余的目光欣赏喜爱得不得了。   祝余感觉,自己在她的眼里好像在发光。   她高兴且扭捏,“就发过那么一次。”   “那一次就很好啦,”吴奶奶说,“后面你这个配方传得可远了,好多畜牧厂都有用呢,小猪们长膘快,可有你的一份功劳。”   祝余的脸都笑红了。   “有吗?有吗?”   “当然有了!”吴奶奶笑眯眯说:“你们这些孩子就是太谦虚了,要是我在你这个年纪这么厉害,我得把头仰到天上去呢!”   她讲话轻快又幽默,特别好听。   被说太谦虚的祝余嘴都咧到耳根了。   “哎呀呀,您过奖啦!”   吴奶奶继吃饭搭子后,又顺利成为了祝余的聊天搭子,她记性特别好,见多识广,对礼堂里的这些人如数家珍,连那些作家也熟悉。   她听说祝余喜欢看书,还要带着她去认识人家。   祝余激动,但拦住。   “能明天再去吗!”   她眼巴巴看着吴奶奶,小狗似的,满脸希冀地说:“我想把家里的书带过来,请他们签名!”   吴奶奶欣然同意。   于是第二天,祝余再来大会堂时,就揣上了满满一袋子最喜欢的书,有些书是她在书店买的,有些书是废品站买的。   午饭后的歇息时间,她就小鸡崽似的跟着吴奶奶,亦步亦趋去文学领域那几桌问好。   “您好!”   名家!   全都是名家啊!   祝余激动得手都开始打哆嗦了,跟一个个作家握手。她确实是看过很多书的,随便就能提起很喜欢对方哪篇小说或散文,几乎能背出来。   这些作家都很和气,甚至没拒绝她的签名。   祝余最后捧着一袋子宝贝,回到位子上。   她红光满面:“回去我要给我家里人和室友看!”庄秋生肯定羡慕死她了!这里面有她最喜欢的作家!   嘿嘿,她请人家签了两本,她可以匀一本给她!   她怎么这么聪明!   祝余高兴得要命,虽然大会还没结束,就跟吴奶奶交换了地址,她是在南方工作,来首都是专门代表单位参加文教群英会的。   一直等到后几天,才轮到祝余发言。   她在这次大会的先进个人里是最年轻的一个,年轻的过了头,还没满20岁。祝余跟着引路的干事走到讲话台前的一路上,真切地感觉到了上千对目光黏在背上的那种压迫感。   深红的讲话台只露出了她的上半身。   祝余望着偌大一片铺开的观众,上千人的场合,却听不见一点喧闹,她拼命地咽着口水,不敢看另一边离得很近的金红色领导席。   “尊敬的各位同志,大家下午好。”   祝余用了身上全部的力气,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她可不想在这样的场合抖成筛子。   一句说完,她握着拳头暗暗给自己打气。   很好!很稳!   祝余觉得自己冷静下来了。   不是不紧张,而是紧张变成了让肾上腺素一路飙升的兴奋……她燃起来了!   祝余开始侃侃而谈。   她根本没看自己的稿子,红色文件夹带上来、扣在讲话台上,但她已经忘记去看了。麦克风对她来说太矮,她稍稍低头,扶着麦。   最开始她还把那些脑袋当大白菜,但说着说着,她就不自觉的和观众席对视上了。   “农学育种是一个由失败到成功的过程,从学习、尝试、周折、继续尝试,最后也许才到成功。我得感谢我的学校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感谢农学院,感谢所有任教老师……”   祝余越说越稳,一直等到一篇演讲稿说完,她鞠躬过后,才感觉到一点错愕——   结束了?   在全场的鼓掌声中,祝余心脏跳得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下一位要演讲的先进代表已经在侧边等候了,她晕晕乎乎下去,还没太反应过来。   她紧张地忘记了自己的夹子。   还是那个代表注意到,赶紧三步并作两步,把夹子递给了刚要下台的祝余。   被几千双眼睛盯着的祝余:“……”   她的脸颊一下子红透,成熟的番茄也不能比她更红了,好啊,神采飞扬一段讲座,一个字儿都没错,结果结束后掉链子了!   祝余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   但她强行镇定,接过夹子跟好心代表道了谢,昂首挺胸回到座位,一坐下,后背立刻塌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吴奶奶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小声说了句:“讲得好着呢,特自然!”   祝余苦着脸,声音比她还小,懊恼死了。   “我怎么就把东西落下了!”   她恨恨地瞪着手里的大红夹子,早知道不带上去了,反正也没看,还让她丢了脸!   吴奶奶笑,拍了拍她的手,“没人笑话你。”   祝余瘪了瘪嘴,左右看看,又坐直了。   她把夹子生气地丢回包里,压到背后。   ……   全国文教群英会结束了。   吴奶奶在会后的第三天才离开,她走前想给家里人捎点特产,祝余立即拍着胸脯打包票,趁着周日的时候,带她遍寻首都老字号。   其他特产她不一定知道,但吃的方面,她祝余是行家!   逛到下午两点多,祝余把吴奶奶送回招待所,她骑车回家,发现胡同外头坐满了人。   从她姥爷那辈,到小五斤那辈儿,都有。   夏天了,每当大家在胡同口围成一堆、聊得满面红光时,祝余都会想又是谁家的大姨的小叔的兄弟的私事儿被传出来了。   但看大家激动地看着自己,她就懂了。   祝余车把一歪,鞋底落地,她潇洒地刹车并甩了下头发——过了一周,四联家给剪的发型还在呢,相当精神漂亮——她挥了挥右手。   “大家下午好啊!”笑得像粉丝见面会。   短暂的安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祝余回来了!”   祝余一下子被几个小娃娃抱住了腿,她“欸欸欸”的叫着,把腿艰难地从车上拔下来。   刘主任手里拿着一份黑白报纸,她抿着嘴笑说:“你怎么上了这么大场合没跟大家说一声?看看,《人民日报》!大家现在才知道!”   祝余摆着手:“谦虚,要谦虚!”   她笑嘻嘻摸了把腿边小毛娃的头发,探头去看那封报纸,“上面还写了我的名儿吗?”   先进的个人和单位加起来几千人,她以为自己不会出现在报纸上呢。   “这儿!”   刘主任指着报道下边让她看,又嗔怪道:“要不是你姥爷买报纸回家,被我们瞅见,我们还得被你瞒在鼓里呢!”   余姥爷在人堆里哈哈的笑。   虽然祝余说那么多人、她应该不会上报纸,但余姥爷还是忍不住来买,就算没提祝余的名字,但买回家和奖章奖状放一起也好啊。   谁知道,定睛一看,真有!   祝余被街坊们围在一起,大家七嘴八舌地问她干啥了、能评上这个,又问人民大会堂怎么样、大不大亮不亮堂,还问领导人长啥样。   问题比祝余的发量还多。   祝余笑着被大家东拉西扯,但周围人太多了,她就算晕倒都能是立着的。   “就是种地搞育种啊,培育新品种!”   “大会堂可大啦,能坐上千人,特别亮。”   “领导人好多呢,都特别有气势!”   祝余三点钟到了胡同口,一直等到快五点大家要做晚饭的时候,才终于能脱身。   回到家关上院门,祝余晃了晃喝空的水杯,嗓子都哑了点,“天啊,大家伙儿太热情了。”   余姥爷把报纸又从她手里拿了过去。   他美滋滋说:“我收进箱子里去!”   今天是个好日子,余姥爷决定做点好的,家里没肉,但有花生油和青菜,他打算做道烩面,再做个拔丝葡萄,小妮儿和小颖都爱吃这个。   他又拿了票,让祝余出门去副食品商店买二两酱牛肉,再看看有没有焖鸡。   祝余欢天喜地的去了。   临走前,还抓了一把盆里洗好的葡萄,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途经小孩们,分出去半把。   酱牛肉有,焖鸡也有。   这个十月怎么每一天都这么幸福呢?祝余拎着两个饭盒回家,余姥爷的烩面还在产生面条的步骤上,她就自己拿了刀,片酱牛肉。   祝余舌头好使,调酱的水平比较突出,至于刀工,只能说和祝同义差不多,切个土豆丝儿什么的没问题,文思豆腐只能靠做梦。   她把现成的酱牛肉片成了片儿。   余颖和祝同义回家,她从后座上下来,发现饭还没做好,也不意外——余姥爷是个对美食有追求的人,他讲究现做现吃,绝对不能提前做好了、等他们回来。那就该欠风味儿了!   一贯是他们到家几分钟饭才做好。   祝余从厨房探头:“今天晚点吃饭啊!”   余姥爷跟着吆喝:“就快到煮面的时候了!”   这祖孙俩都笑嘻嘻的,一看就不正常,余颖正奇怪,祝同义已经把院子石桌上的那张报纸拿起来了,“小颖!你快来看!”   “怎么了?”   余颖疑惑地咕哝着,走了过去。   夫妻俩的眼睛一起瞪大了。   与之相反的是祝余,她昂首挺胸从厨房里走出来,下巴高抬,“你们可以夸我了!”   余颖抱着她狠狠亲了一口。   “妈的大闺女,你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祝余:“嘻嘻嘻嘻嘻!”   祝同义又开始掏兜了,他当着余颖的面,把几块私房钱全塞进了祝余手里,“拿去买好吃的!”   他的眼睛闪亮:咋长的呢这个闺女?   咋就能这么厉害呢?   祝余毫不客气地收了。   虽然她现在手里有不少钱——她妈根本没要她的实习工资——但谁能嫌钱少呢!   祝余在夫妻俩的簇拥下开始口若悬河,虽然群英会那几天的情况她早就说过了,除去差点忘了文件夹那一段,她全跟家里人说了。   余颖听着她说话,一边不停地摸她脑袋毛,眼神爱怜,跟看祝余刚出生那会儿似的。   祝余有点忍不住了:“妈,你要把我脑袋摸油了,”现在没吹风机,洗头多费劲儿呢。   余颖轻拍了她一下。   祝余溜走了,耳朵听着夫妻俩在外头对她大夸特夸,手下把冷吃结了冻儿的焖鸡也切了。   余姥爷拿大锅煮大家的烩面,纯白的面条,这是她家这月仅剩的一等粉,加上翠绿的小青菜,最后每碗铺上半面牛肉片。   每人都分到好几片牛肉。   在余姥爷做面的时候,祝余已经在旁边的小炉子引了火,她自力更生,把拔丝葡萄做了。   牛肉烩面配焖鸡,饭后还有小甜点。   吃了一大碗——或者说半盆烩面后,祝余把汤也喝干净了,此时拔丝葡萄不再烫嘴,她捏起来一颗,丢进嘴里。   “咔嚓”一声,脆得跟糖葫芦似的。   外面酥脆纯甜,里面鲜嫩酸甜,葡萄的汁水涌出来,祝余眯起眼睛,“我手艺真好!”   ……   祝余周一在果树研究所那边请了假。   系里有事找她,祝余去了,顺便还揣了本签名书,她找到仲平生,得到个惊天好消息。   “我能入党啦?!”她语气飞扬。   仲平生笑着点头:“入党名额紧缺,今年系里的名额给了你。放心,我们也做过同学间的民主调查,投票也是你的分数最高。”   祝余:“那太好啦!”   于是,继先进个人的文书过后,祝余又开始写入党申请书。但她已非吴下阿蒙,她现在在是被群英会优秀公文腌入味儿的祝余!   她信手拈来,抬笔就是一段中央出品。   祝余很快地写完了,修修改改,又誊抄了一遍,最后把一篇干净整洁的文稿交给仲平生。   仲平生看了一遍,满意地点头。   “进步很大嘛。”   祝余把该填的东西填好,高高兴兴告别,她回忆了下这学期的课表,这会儿庄秋生应该快下课了,她去那个教室门口探头探脑。   庄秋生正在疯狂记笔记,试图让知识流过自己的大脑,旁边有只手不停戳她胳膊。   她头都没扭一下。   之前祝余在的时候还好,但她这学期不来上课,陈鹤一下子找到机会,抢占了她身边的地盘——陈凌云和白丹从不坐班级第一二排以外的位置。   而她最爱的位置是后门旁边。   她在这儿为了和知识保持距离,祝余坐这儿是为了下课后推开后门,狂奔去食堂抢饭。   说回陈鹤。   陈鹤什么都挺好的,就是黏人。   庄秋生感觉到胳膊又被戳了好几下,她故意沉下脸,刚准备质问,就发现陈鹤在朝她挤眉弄眼,朝着一旁的后门不停努嘴。   看啊,快看啊——他脸上写着这句话。   跟面部失常了似的,庄秋生诡异地想。   她无所谓地看过去,眼镜片后的眼睛噌一下睁大了。   一米之外,隔着玻璃,一张脸贴在上头,小幅度挥动着自己的手,笑嘻嘻像朵葵花。   “等——你——下——课。”   她张嘴做着夸张的口型,但没发出声音。   祝余右手挥着书,眉毛里都流出得意。   哼哼,她已经准备好迎接赞美啦!   还忍不住要说点什么,好几个同学看了过来,祝余刚要呲牙乐,台上的老师也看过来了。   祝余一秒钟唯唯诺诺,收牙变老实。   她错了。   下回还敢(●ˇ∀ˇ●)。 [61]高原草莓·修:在小小的试验田里种啊种啊种   “你怎么来了!!”   一下课,庄秋生就推开后门冲了出来,包都没顾得上收拾,陈鹤任劳任怨地把她的钢笔盖上、笔记本合上,和教材一起放进包里。   然后挂到自己的肩膀上。   “我回来办事儿!再看看你们!”   祝余欢快地说。   并意有所指地再次猛晃手上的书。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我都晃得这么明显了!   庄秋生当然看到了,但她以为这是祝余吸引她注意的今日单品,并没注意,直到说了好几句话,这本书不停在她眼前出现,她才看了眼。   “诶?”   这不是她刚开学那会儿常看的那本书吗?   “这是你新买的?”她猜测。   祝余缓慢地摇头,“不对。”   “这是你新捡的?”她再猜。   祝余瞪了她一眼。   庄秋生笑,此时班级已经有人过来打招呼了,祝余笑容灿烂,跟大家挥手,“嗨嗨嗨”个不停,尤其拽住了陈凌云和白丹。   “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陈凌云和白丹当然答应了,于是祝余在脱离了同学的包围后,跟着三个人——包括陈鹤。他插不上话,委屈但坚持不懈地跟在庄秋生旁边。   那本书莫名其妙到了庄秋生手里,她本能地翻到目录,这是一本旧书,但不脏也不破,被主人很好的爱惜着,但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慢吞吞地翻着,不知不觉,到了扉页。   嗯嗯嗯?   她看着浅黄色的扉页下方的签名,眼睛猛地瞪大了,隔着眼镜,祝余都能看出她的震撼。   没错,她一直悄咪咪观察庄秋生的反应呢。   庄秋生:“你怎么弄到作者签名的?!”   她甚至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那几个漂亮清峻的字,发出虽然不太可能但挂在祝余身上似乎也挺合理的真诚问话——   “这不是你自己仿冒的吧?”   祝余:“?”   她的鼻子一秒钟就气歪了,对她指指点点:“信任呢?你对我没有信任!这可是我特意找人家亲笔、亲笔签名的!”   她把眼睛瞪得圆圆的,表达自己的愤怒。   庄秋生一秒钟给她顺毛。   “是我的错,是我有眼无珠……”然后就忍不住把话题挪到了书上,“所以这是真的!”   祝余“嗯哼”了一声。   她得意地说:“比真金还真,我看着人家签的呢——你不是特别喜欢这个作家吗?”   这是本比较鸳鸯蝴蝶派的小说,那位作家建国前的作品,在比较敏感的当下,祝余还是趁他一人的时候偷偷过去、请他签名的。   签两本,送庄秋生一本,她自己留一本。   她也挺喜欢看他的小说的呢!   庄秋生感动地抱住了祝余的胳膊,“你真好!”另一只手把书牢牢地抓在怀里。   祝余像一棵大树完全能靠住她的依偎。   陈凌云和白丹好奇极了,庄秋生打开扉页,让她们俩和陈鹤看,脸颊都激动到微微发红,她平时一贯冷静淡然,可不常这样。   她的声音甚至都大了两个声调。   “我几乎看过他的每本小说和散文集!他这十几年一直在南京,天啊,他居然来首都了!”   祝余被捧成国王了。   和她一比,庄秋生都快看不到自己的正经对象了,等到食堂排队时,她要把那本签名小说好好地放进包里、但找不到包时,才发现他。   “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陈鹤:“……”   他眼里的幽怨都快溢出来了,祝余还在旁边嘎嘎嘎的发出大鹅笑声,他气哼哼说:“我一直在!你是光顾着瞅祝余,把我当空气了!”   他把挎包摘下来,庄秋生把书放了进去。   她柔声安慰道:“对不起,我太久没见祝余了,太开心……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陈鹤还能说什么,他一听庄秋生说话就讲不出任何反对意见了。   祝余笑得更大声了。   祝余这学期粮食关系都转到了种科院食堂,当然没饭票,她拿出粮票跟她们换了一张,掏出随身带的饭盒,就开始梭巡几个餐口。   “四餐口最近好吃,”庄秋生适时说。   祝余就美滋滋跟上她,对于吃饭,庄秋生这个人也是有一番品味的,陈凌云去了三餐口,白丹去了一餐口,最后只有陈鹤跟着两人。   排队闲着,自然要闲聊。   庄秋生问:“你下午有空吗?我这里有两张京剧的票,《赵氏孤儿》,你要是有空的话我们两个一起去看?”   祝余眼睛闪闪,陈鹤瞠目结舌。   祝余很想答应,但瞟着陈鹤的表情,还是勉强问了一句:“该不会你们俩原本要一起去看吧?”   那她还是有点素质的,后来者不破前约会!   庄秋生一秒钟否认:“不是,这是上周末我妈妈给我的票,我还没决定和谁一起去看呢。”   其实要是祝余今天不出现,她就会邀请陈鹤了,但谁让她来了,还专门给她带了礼物呢?   于是庄秋生一秒钟变心。   她甚至问陈鹤:“我们没有提前约好,对吧?”   陈鹤控诉地看着祝余,但说“没有。”   祝余的良心一秒钟落了地。   她无视陈鹤哀怨的眼神,快快乐乐地说了声“那我要去!”,然后扯了扯自己的短袖上衣,“这身衣服能进去吗?”   “看京剧没那么多讲究,”庄秋生笑道。   打完饭,五个人坐在同一桌吃,基本上是祝余庄秋生陈凌云说话,白丹偶尔说,不是室友还不是同性别的陈鹤憋屈地低头干饭。   吃吧,多吃点,争取再长胖点。   他总不能肌肉还没祝余大吧?   他刚才都看见了,祝余嫌热,把短袖的袖子又往上挽了一截,上臂哪怕不发力也能看出漂亮的肌肉流线,路过的女学生一直看呢!   再瞅瞅自己,他悲怆了。   他都大三了,个子是长了点,和祝余差不多高,但怎么还是细狗啊!   陈鹤看起来很想把自己噎死。   庄秋生心想难道是自己刚才打击太大了,她在和祝余说话的间隙里,抽出时间安慰他:“别伤心,等下次有票,咱们俩再一起去。”   陈鹤立即抬头:“我明天就去买票!”   庄秋生:“……好。”   ……   这是祝余第一次看京剧。   余姥爷平时在收音机里会听些戏剧,但以祝余的鉴赏水平,她也听不出什么,她看着庄秋生拿出票,交给工作人员。   对方在票上划了一道,“请往里进。”   “走吧,”庄秋生拉着祝余往里。   京剧的观众厅和电影厅不一样,台子倒是挺漂亮,祝余被拉到位子上,虽然这是她第一次看,但不影响她觉得这位置很好。   正对表演台,不远不近的,视角刚好。   祝余好奇地拍拍椅子,“这儿让吃东西吗?”   “不让,”庄秋生笑道:“好早前还能点个茶什么的,这几年不行。你想吃什么?我刚才看到外面有卖冰棍的,等会儿出去可以买两根。”   祝余舔了舔嘴巴。   “本来没想吃,一进来人不让吃就想吃了……嗯,等会儿出去我吃绿豆冰棍!”   庄秋生笑:“那我要奶油的。”   祝余乖乖坐在位子上。   剧院礼仪她是不知道的,反正人家拍手她就拍手,人家喝彩她就喝彩,演这出《赵氏孤儿》的角儿似乎很有名,底下的掌声叫好跟雷鸣似的。祝余听懂一半,但感情和肢体动作很有渲染力。   一场看完,她很满足。   “人生第一次看京剧,顺利!”   两个人一起去剧院对面买冰棍儿吃,穿着冰棍厂白围裙、戴着白帽子的大娘揭开箱子上的小棉被,里面是好几种冰棍。   “有奶油雪糕,红豆绿豆雪糕,还有糖水冰棍儿,闺女你们想要哪个?”   冰棍冒着凉丝丝的气,祝余果断指向那个暗红色的雪糕,“还是六分钱吗?”   “对!全首都都一个价儿!”大娘爽朗地笑答,给祝余拿了个红豆味儿的。   庄秋生要了个奶油的,这个一毛二。   她刚要付钱,祝余已经顺手把一毛八递过去了,她熟练地揭开包装纸,舔了口雪糕的顶儿,催她,“快吃快吃,天这么热等会儿化了。”   虽然她不知道剧院票多少钱,但肯定不便宜。   庄秋生笑笑,拿过那支雪白的奶油雪糕,吃了起来,吃着吃着,两人听到一点喧哗。   “这咋?哪儿打起来了?”祝余左看右看。   “不像……”庄秋生比祝余更敏锐,她戴着眼镜,一下子注意到了路的西边,拐角隐约冒出人影来,她脸色微变,拉着祝余往后。   “我们去那边!”   祝余被她拉进了一边的国营饭店,隔着一道窗户,看着外面的吵闹。连卖冰棍的大娘都背着箱子退得远远的,后背贴在了墙上。   庄秋生轻声说:“是游街的。”   祝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冰棍僵在嘴里,她看着那一队人推搡着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过去,说看不清面孔,是因为头发散乱,把那张脸都遮住了。   终于想起来,把冰棍摘下时,舌面似乎都被带下了一层皮,她捂住了嘴巴。   ……   快十一月,祝余的实习进程过半。   老梅早就从沈阳农科院回来了,心想事成,带着人家从欧洲引进来的草莓种子,虽然每种都不多,但他还是很满足,召开组会。   “我打算往耐贮存耐运输的草莓那边搞,风味尽量保存,你们俩的想法呢?”   组员——晓思和祝余坐在他对面。   这是祝余参加过最随意的组会,老梅裤腿上还沾着泥、抱着一盆草莓摘虫子,她身边的副组长口水飞流直下三千尺,语气非常坚定。   “好吃的……不是。我说都听你的。”   就剩祝余了。   她瞪着眼睛,面对两个人期待的凝视,啊呃了一下,最后表示:“大圣一号!”   这是她的执念!她过不去的坎儿!   老梅啧了一声,但不生气,“你们这些年轻人,不实际。这不得先研究主要困难吗?”   草莓的主要困难就是易坏。   祝余认可这句话,于是:“那我也听你的。”   老梅满意了。   办公室里之前种植箱都放不下了,他出差的那阵子,全被晓思和祝余移栽到了试验田里,长势很好,现在果子已经红了一半了。   老梅蹲在田边,又开始翻祝余写的那本小册子,“你上面写,草莓得用地膜越冬?”   “其实搭大棚更好,但不是人家红山公社的大队没这条件吗?”祝余搓了搓手,期待地看着他,“但咱种科院可不一样……咱能搭大棚吗?”   “不能。”老梅一秒钟都没迟疑。   他拒绝的果断程度让祝余的眼皮都耷拉下来,“为啥?咱不是有经费吗?”   “那点经费才多少?”老梅痛心地看向她,语重心长,“在做出正式结果之前,就这点经费,不得省着点用吗?你以为领导还会再给批吗!”   他一脸祝余“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表情。   祝余:“……”   她悻悻地把头扭回去了,继续摘虫子。   晓思也在摘,他比起祝余戴着手套、还要对着虫子呲牙咧嘴不想直视的样子自然多了,摘了一大把,扔到箱子里,这可不能随便扔回田里。   他问:“地膜真能好使吗?”   一层膜,似乎也没多厚,真能在首都这样的北方让草莓苗儿顺利过冬?   “真能,去年我在学校就是这么干的,”祝余说,又补充:“但还有上面铺稻草啊之类的保温措施,也不是把地膜一盖就完事儿了。”   老梅连手套都不戴,他一边手动除虫,一边往前挪移,看到两颗个头不大、但特别红的草莓果子,已经熟透了,于是掐了下来。   “来,你们俩尝尝。”   他给了晓思一颗,嫌弃道:“回回看见,都跟你在所里馋了八辈子一样,快解解馋吧。”   晓思已经听不见了,他看那颗草莓的眼睛都冒贼光。   祝余分到了另一颗。   她仔细端详了下,不脏,但还是下不去口——这可是施了好多肥的呢。于是她去一边的水桶里洗了洗,这水是等会儿要用来浇的。   她回来时,晓思那颗草莓已经进嘴了。   “真甜!”   他满脸幸福地说,嚼嚼嚼舍不得咽。   祝余把草莓丢进嘴里,是挺甜的。   吃完了,晓思感慨:“怪不得这草莓罐头能一瓶卖九毛钱呢。我夏天时买了一瓶,嚯,还是好不容易才从百货大楼抢到的,据说大多数全出口了!”   老梅吃惊地看他:“你还吃过?”   晓思嘿嘿笑道:“那会儿我才上班,刚领了工资,想买点好吃的犒劳一下自己呢。”   他咂咂嘴,又说:“新鲜的比罐头还好吃。”   罐头胜在加糖多,再甜的水果煮熟后也是酸的,罐头里加入大量的糖,虽然还保留了一定草莓的味道,但那股风味却欠缺很多。   老梅看他这形容的,自己都馋了,又寻寻觅觅找到一颗全熟的,擦都没擦就往嘴里塞。   ——这也没法擦,皮薄,一擦就破了。   牙齿刚咬下去,一股丰沛鲜甜的果汁就被挤压了出来,细嫩柔软,有种特殊的香气。   老梅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用“你真是有眼光”的眼神看了眼祝余,朝她竖起大拇指,“这会吃的是不一样哈,确实是个好品种……这要把它的耐贮存性质培育上来了,这能给国家赚多少钱?”   这玩意儿就适合收割老外的钱包啊!   祝余得意但难得客观:“那口感可能会改变一点,”比方现在柔软的口感,天然不可能承受长途运输的颠簸,更别提跨国了。   她提议:“咱们可以培育脆的!”   只要甜,有草莓味儿,那就不是萝卜!   老梅认可地连连点头,干完这片田里的活儿,拍拍手,“走走,咱们回办公室育种去!”   ……   祝余在草莓组待得很开心。   她白天在组里上班,和老梅晓思两人一起育苗。   从沈阳带回来的草莓种子有两种是果皮较厚、质地较脆的,他们优先种植,试图让它们和明星草莓杂交试试。   杂交育种最理想的状态——兼具父本和母本的优点。他们希望新杂交出来的,能兼具明星草莓的味道,和新种子的脆韧耐贮存。   而晚上,祝余在自己的单人宿舍里忙碌。   她先花两个晚上写了篇关于地膜使用的文章,在最早的那篇《草莓连作障碍防治与土壤修复》论文里她提了一嘴,但没详写。但最近院里采购了一批地膜,可见有些所要试着使用了。   那她得写写它的注意事项。   地膜是个好东西,但如果胡用乱用的话,反而会对土壤造成污染。所以每次使用后,都必须进行回收——不是废话,确实有人不回收。   还有很多人回收了,但收得不完全。   祝余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多字,然后熟门熟路地寄了出去,最近练字太多,字都更好看了。   然后她就继续种地。   祝余在回忆后世的高原果树品种,几十年后能种好的,现在也能种好,这是个讨巧的做法,起码不用在几千个种类里胡乱尝试。   于是她就想起了高原草莓。   是的,几千米海拔的高原上也能种草莓。   而且还能种得不错。   高原上海拔高、昼夜温差大、日照长,这其实对水果糖分的积累非常有利,而且因为气候相对内地较冷,在同样的露地或地膜种植下,能够比内地草莓更晚上市。   内地五月草莓成熟,它能六七月。   在现代是个错峰卖高价的好机会,在现在优势没那么大,但也是个创收的好项目。   但有三个大问题要解决。   一还是草莓的贮存能力。   必须得是耐贮存的,能从高原运到外界。   二是交通运输。   不然再耐贮存的水果,也会放坏。   三就最关键了——祝余说话得好使。   她要是什么成绩也没有,空口白牙,就算去了高原上也只会被当成黄毛丫头口若悬河,她再怎么说,当地不重视也没什么用。   所以祝余又开始写论文了。   遇事不决,写论文,心情不佳,写论文,写论文就是让她焦灼的大脑变清澈的第三好方法。   第一好是吃,第二好是种地。   西藏那家农科院似乎在拉萨附近?祝余想着,把二号田腾出来,参数设置成那附近的。   在小小的试验田里,种啊种啊种。   ……   草莓是祝余在大众眼里最擅长的水果。   这个生长期短,计算好时间、当年就能收获,祝余还想再弄一种水果。左看右看,又把目光落在了隔壁的隔壁的研究组上。   桃子组。   他们组现在培育的桃子品种都不错,各有各的特性,祝余对那个黄色脆桃很感兴趣。   还好她有先见之明,当时跟人家副组长换了两颗桃子,那俩吃剩的桃核儿她没丢。   她把桃核砸开,用湿布覆盖里面的种子,浸润了两天,然后埋进了一号田里。   参数也调整到西藏那边。   至于原本那十几棵桃树……后来首都似乎援藏种过这种桃子?她觉得应该能适应。   如果不能适应……   祝余沉痛地想:那对不起了!只有强者才能在她的田里继续生存!   ……   “祝余啊,你毕业打算去哪个单位啊?”郭所长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十分期待。   祝余正襟危坐,十分正经。   她高亢道:“我要到祖国需要我的地方去!”   郭所长:“……”   他一口水差点呛到嗓子眼,捂着嘴咳了两声,才磕绊着说:“你指的是——我觉得咱们所里就挺需要你,我听说你们的草莓都在新育种了?”   祝余:“不用我老梅和晓思也能行。”   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她一个育种人,老梅和晓思他们做得都很不错,就算没有她暗戳戳帮助,按照这个方向培育下去,绝对也没问题。   她的时间加速器,只是起到一个辅助的作用。   帮助她追赶时间。   郭所长听这个意思,“你不想留在首都?”   “暂时不打算,”祝余回答得很谨慎,她以后当然要回来的,她姥爷爸妈都在这儿呢。但这几年辛苦一下,还能给自己升职,为啥不干?   人不怕努力,就怕努力得到一场空。   她是金子,放哪儿都锃亮!   郭所长很可惜,“我还以为你能留在我们研究所呢。现在就缺你这样有经验又努力的研究员啊,你毕业只要进来,就是13级,到时候能拿55块的工资呢。”   他拿工资诱惑祝余。   祝余果然被诱惑到了。   五十五,这是多少顿涮羊肉啊……但她握紧拳头,含着嘴里的泪拒绝了:“暂时的忍耐是为了更大的理想——我要为国家做贡献!”   呜呜呜,等她大获全胜回来了。   她要把自己腌成香喷喷的涮羊肉味儿!   而且。   她又不是今天就走!(¬︿̫̿¬☆) [62]十二月·修:书信保卫大作战   祝余回学校期中考试。   她考的是农学专业大三和大四上学期的科目,加起来快十门,大部分是期中论文,小部分才是闭卷考试。   这两天学校稍微动荡,陈鹤说,后勤部有个老师家里被查出了敏感书信,昨天的事儿。   下午考完最后一门科目,祝余甩了甩写到酸痛的手,揉着食指虎口,把卷子交了上去。   拿上放在讲台的包走人。   才是下午四点多,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祝余去了图书馆,柳芳坐在原先的位置上,正为两个学生办理借阅,见她过来,说了句。   “考完了?”   “刚考完,”祝余说着,顺腿拉了她旁边的位子坐下,眼巴巴看着她办手续。   等两个学生走了。   柳芳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奶糖,递给祝余,笑着问:“怎么来图书馆了?来借书?”   这学期祝余忙着实习,连学校都没来过几次。   祝余甜甜说了谢谢,剥下一颗蓝白色兔子的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含着说:“我来看看图书馆的书还全不全?师母,有那种不让摆了的吗?”   柳芳一怔。   “上个月还进了一批人文社科的书籍呢,”她说着,抬头看着从面前经过的学生们。   祝余也在看,她鬼鬼祟祟地压低了声音。   “师母,化学系老师那事儿你听说了吗?”   “什么事儿?”柳芳问。   “就是关于书啊、信啊的事儿,”祝余含糊地说着,把奶糖顶到腮帮子上,不耽误自己说话。   柳芳一下子明白了。   她脸色有些忧虑,低声说:“听说了……”   祝余的声音更小了,蚊子哼哼似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所以说,什么外文书啊、朋友信件什么的,该挪走就要挪走啦。”   柳芳不说话。   祝余把脸凑到她面前,笑嘻嘻说:“我那儿有秘密基地!你和老师要是没地方放,可以放我那儿!”   他俩的书房超多书的!   柳芳看她作怪的样子,担心都被冲淡了点。   她把她的脸推开,没好气地笑道:“什么秘密基地,我们这儿要是不能放,难道你那儿就能放?”   祝余振振有词:“我放我家祖坟里!看谁挖!”   其实哪有祖坟。   她家祖坟搁遥远的黑龙江呢。   柳芳白了她一眼,“别胡说。”   “我才没胡说,”祝余哼哼唧唧,“反正我说真的,我真的有秘密基地,超安全的。”   “再说再说,”柳芳也不知道信没信。   ……   祝余去红山公社。   她这也算是上级任务,快到冬天了,第三大队和其他大队种上的草莓快要越冬,单社长不太放心,申请让祝余过来指点指点。   祝余骑上自行车美滋滋来了。   红山公社冬天的状况明显比之前好许多,祝余看到团眼睛那几个孩子,背着书包,小脸也不是瘦得只剩一层皮了,她快乐地打个招呼。   团眼睛也跟她打招呼,哒哒哒跑过来。   “祝同志!”   “你们要去下午上课啊?”祝余笑眯眯问,从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小毛娃一人一颗。   几个小孩脆生生说谢谢,有礼貌得很。   祝余看着她们往公社小学的方向去,重新蹬上车,这回是一鼓作气骑到第三大队了。   成大队长早早在村口等她,一起的,还有熟悉的公社新新干事肖干事。   以及其他种了草莓的大队负责人。   “嗨!”祝余精准刹车,“大家下午好啊!”   “下午好,下午好,”成大队长脸色红润,作为红山公社种草莓的先驱大队,他自觉和祝余最熟,于是第一个响亮答应。   祝余下了车改推车,被他们围着往里走。   路上,她听着成大队长迫不及待地讲这半年种草莓的情况,说了一会儿,其他大队长就忍不住插话进来了。   这老成,咋光顾着自己一个人叭叭呢!   “我们第一大队碰到了那啥——灰霉病!按照小册子上说的处理了,坏了好多苗儿呢。”   这位大队长说起这个一脸心痛。   “是不是苗子栽植太密了?”祝余敏锐发问:“还是浇水太多太频繁?”   成大队长笑话他,“我就说,我就说你们大队种得太密了吧!你还不信!”又对祝余说:“公社给申请了农药,就按照你给的那个比例,后来他们大队的苗儿就好了!”   祝余放下心,大声跟他们说。   “一亩地千万别栽太多苗儿啊,不然反而减产,而且要经常去除老叶,防止徒长。病叶病果你们都好好处理了吧?要么深埋,要么烧毁。”   这些祝余的小册子上都有,这些活儿琐碎,但没种稻子粮食辛苦,第三大队都是交给年纪大的劳力和半大孩子干的。   但成大队长还是掏出册子,仔细看了看。   祝余看到他手上那本册子、翻得都卷角发黄了,一看就看了很多遍。她十分惊奇。   成大队长识字儿啦?   成大队长跟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骄傲地仰头:“我这半年可没闲着,天天去扫盲班学习呢!”认了一堆字儿,当然,他是按照小册子上学的。   他认字儿不就是为了看它嘛!   祝余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厉害啊。”   五十来岁还有这个拼劲儿,成大队长可以的。   说着话到了草莓田边,有几个大小伙子已经抱着地膜等在一边了,正围着另一本小册子看。   见到祝余,爽朗地喊了声“祝同志。”   “大家好大家好。”   祝余偷笑,她感觉自己跟领导下基层似的。   其实关于怎么越冬,小册子上写得挺详细,但大家第一年种,不放心是很正常的。   祝余撸起一点袖子,露出手腕,棉袄太笨重了,捆在身上都快把人限制成企鹅了,不方便。   她说:“来来来,我们一起铺地膜。”   大队长们连忙指挥自己队里的青壮年跟上,谁让年轻人学得快呢,那个育苗、这个药剂的,打从祝余开课起就是这些识字的青年来。   祝余熟练地指挥介绍。   还好她嗓门亮堂,能让周围几十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时不时还得指挥后退一点,一个瞪着眼的麻花辫姑娘,恨不得把眼睛贴在她手上。   浇封冻水、铺地膜,然后是覆盖稻草秸秆,祝余示范了一小块地,然后拍拍手问:“你们会了没有?”   其实不难。   一堆人立即抱着地膜,趁着祝余还在的时候动手,要是有问题,当场她就能指出来。   成大队长偷笑。   大半人都是其他大队的,这算帮他们免费干活呢。   祝余叉着腰巡逻,见到刚才那个麻花辫姑娘铺上膜,恨不得把稻草覆盖到一米高,她惊叹地阻拦:“倒也不用这么厚……”   她这是生怕苗儿给冻死了啊。   祝余给她讲了讲应该盖多厚,讲得十分精确,绝对没留下一点“灵机一动”的余地。   麻花辫又操作了一遍,“这样行吗?”   “很好!非常好!”祝余朝她竖起大拇指,“照这么厚来就行。”   大家干得都很不错,祝余满意地绕了一圈回到大队长们旁边,从挎包里抽出一沓纸,左看右看……她递给了肖干事。   “这是我之前发过的一篇关于草莓连作障碍的论文,草莓不能在一片田种太多年,会减产、增大病虫害,你们可以参考参考。”   肖干事接过,几个脑袋立即凑过来看。   祝余继续说:“但现在种科院——就是种花农业科学院,他们现在的果树研究所里多了个草莓组,专门做草莓培育的。要是后面遇到什么问题,你们公社可以试着找他们求助。”   肖干事默念两遍,“我记住了!”   大队长们也赶紧念着这个名字,乖乖,虽然听不懂,但什么科学院、什么研究所的,听起来就牛的嘞。   祝余今天的任务算完成了。   但她不急着走。   她趁着其他大队长背着手去瞅地膜的时候,把成大队长拉住了,悄咪咪喊:“大队长!”   “啊?”成大队长眼睛还黏在地里呢。   祝余又拉了他一把,成大队长才看过来,发现她笑嘻嘻地搓手,“你们大队有木匠不?”   成大队长一下子明白了。   “你要打家具?”   祝余用力点头,小声说:“我想弄几个书柜、书箱,但外头都得要家具票!你们大队用不?”   这很符合成大队长对文化人的刻板印象。   他挠挠头:“不用!我儿子就是木匠,平时也给大伙儿打个桌子箱子的,出点手工钱就成。”   他朝祝余挤挤眼,小声说:“不收你的!”   祝余眼睛一瞬间瞪得溜圆。   她疯狂摆手,“我可不能犯错误啊!”   不该占的便宜绝对不占!   成大队长:“……”   他只好说:“那你要啥样的书柜和箱子啊?”   祝余早有准备,从包里掏出两张纸。   画的嘛,很简易,但能认得出来,她指着图纸说:“书箱就普通箱子,不用上漆,最好用那种能防虫的木头,没有也行。书柜要一米半宽,高度嘛……”她伸出右手,往上比量了下。   “我伸手能把最上一层的书拿下来就成。”   成大队长仰头看了看她。   “那两米二?”   祝余:“成!”   成大队长又问了她要几个,祝余摸了摸下巴,“先两个书柜四个书箱吧。啥时候能好啊?”   “这可不少,起码得半个月吧。”   成大队长想着,现在是农闲,反正也没什么活儿干,就让自己儿子专心打家具吧。   祝余开心答应,“我付定金!”   成大队长死活要给她打个折,祝余把定金付了,约定好半个月后自己来拿,今天这趟红山公社之行就算圆满成功了。   ……   柳芳到底还是答应了祝余。   这个十一月还没过去,家属区就发生了另一桩老师被上门带走的事件,宋扶疏站在书架前,把一本本书拿到桌子上。   “这个这个这个……全都必须处理掉。”   雁东归看得很心痛。   有些珍贵的资料国内没有,都是他当年从国外带回来、或者朋友千里迢迢寄来的,甚至有绝版,一想到这些书可能毁于一旦……   他长长叹了一声,拿起一本书,抚摸着书皮。   “我想想有没有哪儿能藏吧。”   宋扶疏冷静地说:“首都我那儿的房子。”   那个小洋房是他父母留下的,或者说,是父亲的祖产,建国后并没有被收回——他父母都是红党,母亲是在潜伏期间牺牲。   所以那栋房子至今好好地在他名下。   雁东归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你那儿住着几家租户呢,不方便,就算要请他们离开,动静也太大了。周围都是二层小楼,很容易被注意到。”   人家一看有人挖院子,必然会怀疑的。   没事都要搞出事来。   宋扶疏不住那栋洋房,房子这东西不好空着,而且也太扎眼,所以他托房管局租了出去。   柳芳看着这两人争辩该放在哪儿,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感觉能确保安全的。   她头痛地揉了揉眉心。   雁东归迟疑着说:“要不这些信件,找个晚上烧了吧,”说这话时情绪低落。   这些信件大多是和友人的通信。   柳芳叹了口气,终于开了口:“前两周,祝余来找过我,她说……”她不确定地停顿了下,继续说:“她那儿有个秘密基地可以放书。”   雁东归和宋扶疏一起看了过去。   雁东归:“祝余?”   宋扶疏:“祝余。”   柳芳感觉脑袋更疼了,一突一突的,她这几天都在失眠,“祝余家的情况比我们稳当很多,一家子根正苗红的,而且住四合院。”   他们住楼上,是想埋院子里都没院子。   雁东归迟疑:“这不安全吧?”   不是说自己的书信不安全,而是放在祝余那儿,可能会给祝余带来一些危险。   柳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了。   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眼睛一闭,“她说要埋她家祖坟里,没人会去挖。”   雁东归:“……”   宋扶疏:“……”   很荒诞但像是她能做出的事。   但宋扶疏无情揭穿了祝余的胡言乱语,“我认识她亲堂哥,她家祖籍东北,祖坟不可能在首都。”她总不至于缺德到埋别人家祖坟吧。   ……吧?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宋扶疏说:“我去问问,如果她那儿安全的话,就放祝余那儿,如果不行,就把信烧了,书找个晚上埋郊外山上去。”   ……   “你怎么来我家啦?”祝余十分惊奇。   她摸着下巴,绕着面前挺拔得跟白杨树似的年轻人转了一圈,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被掉包了,但怎么看都是她认识的那个宋扶疏啊。   她抬头看看天,十二月下雨了?   宋扶疏任由她打量。   他对院子里的一个高大老人、一对观察他的夫妻俩微笑,温声说:“我是宋扶疏,振华的学哥,目前在钢工大读研,这次来,是特意来感谢祝余同志之前的帮助——”   他顿了顿,看向祝余补充:“发酵机。”   祝余抱臂歪头。   “就这?”这都多早之前的事儿了?   而且那机器又不是她做的,宋扶疏感谢她什么?提供灵感?可他后来发论文时把她放致谢上了啊,特意感谢她了呢。   她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儿。   宋扶疏被祝余盯着猛瞧。   他十分不自在,想挪动步子,但院子里还有另外三双长辈的眼睛牢牢盯着,那目光不像是他来拜访,像是他要把祝余拐卖了一样。   他硬着头皮把手里的礼品递了过去。   “之前的感谢太敷衍了,我觉得配不上你的灵感支持。”   祝余一下子就信了。   “嗨嗨嗨,你早说嘛!”她愉快地接过东西,不经意间低头一看,眼珠子立即瞪大了。   嚯,一罐麦乳精,还有两瓶酒。   “你好大方!”   这得十好几块钱了!   余颖走过来,一把把祝余手上的东西拿过来,要给他塞回去,“怎么能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呢?你是振华的学哥啊,他怎么没来?”   当然是宋扶疏想单独见见祝余的家人。   他早有准备,把手里另外一个袋子递了过去,“振华这两天在忙学年论文,知道我来,特意托我帮他把东西捎过来。”   祝余瞅了眼,“红宝书!”   书店里的红宝书最近卖得可火了,祝余都抢不到,她就广托好友帮她采购。她接过来数了数,“一二三四——很好!咱们一人一本!”   余颖暗暗瞪了她一眼。   这傻丫头,注意力怎么分分钟被带跑偏呢。   祝余看她妈急的,眼皮都要翻到天上去了,这才抓抓脑袋,嘿嘿飘出一句话。   “他是雁老师的弟弟。”   余颖:“?”   她的脸色一瞬间安详热情,把院子里的宋扶疏往正屋领,“哎呦,你是小桃儿老师的弟弟啊?怎么不早说呢?一家人,一家人啊,快坐!”   祝同义和余姥爷也一秒切换笑脸。   疑似拱白菜的猪和老师家属那可不一样。   余颖特意给他倒茶,宋扶疏,十分不自在,他左边是余姥爷右边是祝同义,被夹在中间,只能把手搭在膝盖上坐着。   祝同义:“多优秀的年轻人啊,原来是家庭遗传!”   祝余啃苹果的咔嚓声一顿。   宋扶疏生父生母好像去世了来着……   但宋扶疏并没生气,他只是笑了笑,说:“我哥和嫂子很喜欢祝余,聪明,努力,现在大三还打算提前毕业,以后步入工作一定会发展得更好。”   他拿出毕生的情商来。   祝余很满意,一边咔嚓嚓啃苹果一边竖起耳朵,“好听爱听多说,还有呢?”   宋扶疏开始绞尽脑汁地构思。   余颖都带着茶回来了,宋扶疏也没构思出来。   他拘谨地两手接过茶,“谢谢。”   刚才宋扶疏一进来,余颖觉得是个小白脸,但一听是祝余老师的弟弟,顿时觉得眉清目秀,看看,多灵秀啊,一看就是个聪明人!   不像刚才在院子,宋扶疏还要注意点隔墙有耳,他这回踌躇着说了:“我今天来,除了为了感谢祝余——”他硬着头皮没有改口。   然后继续:“还是为了问问,祝余愿不愿意收下我哥书房里那些书?可能还有些信件。”   祝余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连苹果都顾不上啃了,兴奋地问:“书?都给我吗?书房里那些书得上千本呢!”   宋扶疏:“一部分,大概是三分之一。”   他说话时,也在观察几位家长的表情。祝余不是一个人住,她和家里人一起,那做些什么也应该征得家里人的意见……但看着他们的神态,似乎并没有露出恐惧和厌恶?   他稍微放下点心。   宋扶疏诚恳地说:“我不知道你要把书放在哪里?”   祝余摆手:“当然不是大剌剌放卧室里啦,秘密基地!”她朝几个家里人眨眨眼,三人意会,刚才稍微绷紧的脊背瞬间放松了。   安心。很安心。   宋扶疏却不是很安心。   祝余把他手里捧着的茶杯放下,拽着他的胳膊把人拉了下来,对余颖他们说:“我们出去说!你们喝茶吧哈!”   眼珠子骨碌转动了一下,从堆得冒尖、除了她没人碰的果盘里拿了个苹果,塞进他手里。   她吃他看着多不好啊,嘻嘻。   祝余把他拉进了厨房,宋扶疏站在门边,捧着那个苹果跟门神似的,局促地问:“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谈话啊,”祝余随口说。   她搅和搅和锅里的花生甜汤,宋扶疏来前,她正和余姥爷研究甜品呢。她说:“秘密基地我家里人也不清楚,但很安全,你放心!”   她拍着胸脯打包票。   宋扶疏确实比较放心。   虽然祝余平时看起来,喜怒哀乐(似乎没哀过)都放在脸上,像是个单纯到一眼能看到底的人,但事实上,关键时刻没掉过一次链子。   他看过她写的那些论文。   刨除他不了解的农学知识外,在所有涉及到经济和政治的部分,她都处理得非常聪明。   知世故而不世故。   宋扶疏转过身,扫视着院子,有一棵桃树,冬天枝干光秃秃的,底下是一张落灰的桌子。院子有一半铺了石砖,靠边缘的一半则是裸土。   “你的东西埋在了院子吗?”   祝余吃惊地看着他,“我看起来像傻子吗?”   宋扶疏:“……”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那片不太平整的土地,祝余的声音幽幽从背后传过来,“你看得那块地方,咔嚓,是我家的菜地,咔嚓。”   她还在啃苹果呢。   宋扶疏觉得自己不该问那么多,他只是说:“这个地方最好不要在你家里,也不要有关联。”   祝余保证:“绝对没有!”   她放加速器的过道里,谁还能进去不成?   宋扶疏转回身,对她郑重说了声“谢谢。”   举起手里的苹果,咬了一口。   好——酸。 [63]寒假·修:妮儿考得很爽╮(─▽─)╭   “1、2、3……47……”   祝余把书一本本放进箱子,每放一本,就在手里的本子上记下一本书名,等到放满一箱书后,她把这张纸撕下来,放到箱子最上头。   这箱子是原木色的,还带着一股木头原始的气味,没有刷漆,正是请成大队长家打的书箱。   光老师那儿来的藏书,就快放满四个箱子,不仅有农学相关的,还有许多柳芳的人文社科、哲学历史之类的书籍,甚至后者的更多。   这才是真都要不能看了。   祝余挠挠头,又把几捆用绳子系好、整齐码在一起的信件放进去,填满空隙。   扣上箱盖。   老师家藏书真多啊。   祝余光整理这些书籍、编号收起,就花了一个多小时,她留下了一些自己感兴趣的,放到一边的书架上,这是她打算后续看的。   她自己的那些书也大多挪到了书架上。   客观来讲,咳咳,祝余以前看的那些小说、戏剧,还有些杂七杂八的类型,绝大多数,不是属于“四旧”就是属于“小布尔乔亚”。   所以她一通收拾完,发现几乎都得挪进加速器。   而房间里原本的书架快要空了,剩下一整套《主席选集》,马列,周树人的书,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陈年笔记——她上大学前的笔记。   祝余以前上学的教材都送给了胡同里的小孩家,这些笔记留下了,因为家长们倒是想借,但发现孩子借回来也看不懂,就放弃了。   她的笔记记的就像试卷答案上的“略”。   没头没尾,能不能看懂全靠脑回路。   总之,祝余的房间现在看起来非常正直。   她手上沾了一些灰,祝余骄傲地推开房门,在院子里洗洗手,就催着余姥爷他们也收拾房间。   “再给您房间挂个主席像吧,”祝余指指点点,指着平整的墙面说:“感觉墙有点发黄了——要不我给弄个石灰水刷刷?”   “黄吗?”余姥爷退后两步细看。   他住这儿这么多年,早习惯这个亮度了。   “多黄啊,对眼神不好,”祝余说做就做,立即召唤祝同义调石灰水,她小心地把桌子柜子推得远离墙边,这才踩着凳子干活。   一边刷墙一边哼跑调的粉刷匠之歌。   刷完一面墙,祝余十分得意,把毛刷往桶里一丢,叉腰说:“我要是去干泥瓦匠,肯定也好!”瞧瞧,她刷得多均匀多漂亮!   祝同义笑得不行,祝余总能从各个角度夸奖自己。   “好了好了,你能你能。快去看看我和你妈的屋子,我收拾得差不多了。”   其实能收拾的确实不多。   这会儿作风向简单朴实靠拢,房间除了床柜,就是必要的东西。夫妻俩的卧室里有床头柜,有大衣柜,有装被子的柳木箱,还有几本书。   哈哈,还是余颖的会计专业书!   多好,他们一家都这么上进!   祝余溜达了一圈,余颖看到余姥爷的墙重刷了一遍,别说,这小妮子涂得是挺均匀的,她有些意动,拿胳膊肘碰了碰祝同义。   “石灰水还剩点,要不咱俩这屋子也刷一下?”   祝余耳尖,立即大声附和:“我来!”   她乐颠颠地把刷墙当乐子干,撸起袖子,又完美地刷出了四面墙,跟干出了强迫症似的,拎着毛刷去自己卧室——她卧室还挺好的,跳过。   最后她把厨房墙刷了一遍。   她家算是很爱干净的人,余姥爷做完饭,都要把案板锅台收拾得干干净净,跟他学厨的祝同义和祝余也承袭了这个习惯。   厨房虽然墙面和天花板泛黄,但那是被油烟熏的。   祝余刷了一遍,看着白了一层的家十分满意。   祝余干活,其他几人也没闲着,祝同义烧了水撸起袖子洗被套,吭吭哧哧用力搓着。   余颖把几个刚裱上框的主席像抱出来,问祝余:“这每个屋都得挂吗?”   她觉得正屋挂一个就成了,但祝余不同意,她振振有词,说要让自家每个屋都充满正道的光!   ——除了厨房。   厨房烟熏火燎的,祝余觉得不尊重主席他老人家。   祝余要刷用完的桶和毛刷,余姥爷接了过去,“你去和你妈看看怎么挂吧。”   祝余就笑嘻嘻撂开手了。   正屋是用来待客的,主席像自然要挂在进门直面的墙最中央,被大红的奖状、奖章们簇拥着,乍一看,感觉进了什么严肃单位。   但祝余就要这个效果。   其实除了主席像,旁边也挂了几张照片,只是尺寸没那么大,有余姥爷年轻时候的、有家庭成员单人照,还有他们拍过的全家福,看起来并不夸张。   余颖退远几步看了看,面色复杂,“感觉跟我们单位工会似的呢。”   感觉进来就要开始开会了。   祝余满意地拍拍手,“这多好!正经!”   说着,她又推着余颖去余姥爷房间,石灰水还没干,这会儿不能钉,她就在面对门的侧墙上比划了一个方块,“到时候就钉这儿。”   她自己的房间,就很省事了。   钉子叼在嘴里,找准位子,拿小锤猛猛一锤,然后挑一张尺寸合适的主席像挂上去就好了。   祝振华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个忙碌的情景。   祝同义洗衣服,余姥爷刷塑料桶,祝余抱着几个大相框来回乱窜,非常自由。   “堂哥!”祝余响亮的喊了一声。   祝振华下意识扬起一个笑容,他打过招呼,把手上的一个油纸包给她,“我上午刚去稻香春,买了点牛舌饼。”   “你真好!”祝余赞美并想吃。   干活告一段落,他们一起进堂屋。祝振华一进来就直面那片大红的墙面,乍一看,除了几张照片,就是连成片的奖状……他瞪大了眼。   “这是……”   他呐呐不知道咋说,上回来也妹这样啊?   祝余迫不及待地问:“瞧瞧,是不是看起来非常根正苗红?我特意布置的呢!”   她把那包牛舌饼放在桌上,奖状墙下面也有一张长桌,摆着一本红语录,这本还是精装的,大红的底面,标题几个字凹下去,烫金的。   祝余拿起来挥了挥,更骄傲了。   “看看,这本印刷得漂亮吧?”   这本精装是庄秋生前两天送给她的,她特意挑了它供在这儿,看起来就很板正庄严。   祝振华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是要干啥啊?”   以后家庭会议都要在主席的监督下的意思吗?他莫名打了个哆嗦。   “当然是让它融入我们的生活!”祝余振振有词,双手抱臂看着他,“来,哥,给我背几句语录听听。”   祝振华:“……”   他吭吭哧哧半天,只背出了最耳熟能详的几句,得到祝余十分嫌弃的表情。   “你这高考学的东西忘光了啊,这可不行,”祝余啧啧摇头,把余姥爷拉过来,“我姥爷记的都比你多!”   余姥爷:“……”   他莫名觉得脸皮子有点热热的,这夸奖咋这么奇怪呢?祝余还拉他,“快,姥爷展示一下。”像过年聚会非得让小孩表演节目的家长。   余姥爷眼睛一闭,尴尬地背了几句。   “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他们必然地要和我们作拼死的斗争……”   余姥爷虽然背得有点磕巴,但居然一字不差,一下子唤醒了祝振华高考复习时的记忆。   他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回事儿?!”   一家人都被小桃儿传染了吗?   染上学习细菌了?   他以为她要买红语录、是为了送给同学们,结果是督促下至四十上至六十的中老年人?!   祝同义笑着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吃桌上的苹果,“小桃儿最近催着我们背语录,还行,一天背个一两条,也不是很难。”   余姥爷也不想背的。   他都六十二了,认字儿还是自己年轻时自学的,能读报都算他好学,结果祝余还让他背!   但她说周末回来要检查!   检查一家人的!   被她跟在屁股后头念念叨叨了两周,他迫不得已妥协了,还好他年纪大,祝余只要求他一周背两条,余颖和祝同义背得更多!   别说,书本都捡起来了。   祝振华瞠目结舌,无话可说。   也许老余家是有些好学的特性的?他想。   不然同样有一半姓祝的血,他哥他姐也没见很好学啊,起码私底下是不愿意读书的。   祝振华恍惚地咬了口苹果。   一下子被酸得呲牙咧嘴,脸都扭成了橘子。   祝余笑嘻嘻:“多吃点,多吃点,这苹果放了两周了,到现在还没吃完!”   她用控诉的眼神看着一家人。   余姥爷咳了咳,说:“行了行了,我去泡个糖水,你们俩一起说话吧,啊。”   他急忙走了。祝同义默契跟上。   余颖把祝余手里那本精装红语录放回原位,拿到手上时,极其自然地翻开看了看,嘴唇轻动,一看最近就没少背。   ——她做梦都在背书。   可怜见的,她上学那会儿也没这么努力啊。   祝振华震撼地问:“这是怎么了?”   “当然是为了进步!不进步就是退步!”祝余铿锵有力地说,捞起最后一个仅剩的苹果啃了口,一边呲牙咧嘴,一边坚强地说:“我都没看红语录,我直接看的选集原文!”   红语录是浓缩过的经典语录,而原文,却是她房间里的成套厚书,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祝振华更震撼了。   他张大嘴巴,敬畏地看着眼睛和嘴巴都扭曲到不在原位的祝余,好想看到她的脑袋散发出金光——“你说,人有没有可能是图书馆成精?”   祝余立即捏住他错处似的瞪眼。   “封建迷信!封建迷信!”   祝振华一下子把下巴合上了。   他讪讪地拍了拍自己的嘴,“我在外面不这么说。”这不是面对自家人嘛,放松了。   “那你以后可要谨言慎行,”祝余狼吞虎咽把苹果啃了,看看那个核儿,也嚼吧嚼吧咽进肚子,解脱似的擦擦手长舒一口气。   可算吃完了。   下回可不能贪便宜,见不要票就抢着买了。   祝余拿手绢擦着指尖,一边朝他抬抬下巴,“走,去我房间,带你看我的书架。”   祝振华以为她是要展示自己的图书角。   结果进去,发现书柜上只有寥寥一层的书,没有工具书,也没有杂书……   “不像你的。”   祝余看起来就是个叛逆的崽。   她应该有一堆五花八门的闲书才对啊?   祝余称赞地看他一眼,表示对他眼光的认可,但是,“我是要让你看我的正确——正确!不过你不用着急处理自己的东西,平时稍微注意点言论就成了。”   祝振华觉得后背毛毛的。   祝余已经提醒完毕,又把刚进来的祝振华流畅地拽了出去,打开那袋牛舌饼,又去翻家里的点心,一边翻一边朝余颖嘻嘻地笑。   余颖白眼:“吃吧吃吧吃吧。”   祝余:这是同意了!   其实不同意她也吃,只是余颖同意的话,她就大大方方地吃,她不同意,她就偷偷摸摸做贼心虚十分不安地吃。   她没忘记苦哈哈搓被套的祝同义,吃着自己的,还拿个小碗在底下接着,给他喂了一个。   一家人,有福同享!   这可是她老余家的当代家训!   ……   离一月越近,期末考试越近。   饶是祝余这种自信的人,也开始疯狂复习,感谢她的两位领导——组长老梅和副组长晓思,两个都是只要她干完活儿就不管其他的人,于是她天天都抱着书学得昏天暗地。   按照晓思的形容:祝余学习,有种恨不得把书吞进肚子里的狰狞。学到让他害怕了。   老梅很赞同。   “学到这个地步,学不好都是奇迹。”   祝余已经听不见了,她学疯了。   95分,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要是一个大题出错,她就可以和提前毕业告别了。   她一边复习大三和大四上学期的科目,一边做研究所的实习,一边修改大三的学年论文——她写了篇关于高原果树的,几千字,随随便便就写完了。   这会儿没互联网,她甚至不用担心查重。   实习比期末考试早结束一周。   祝余打包行李从种科院走人时,老梅和晓思不舍极了,老梅感慨:“要是实习生都这么好带,那以后希望所里年年给分。”   晓思含蓄表示:“祝余好像也没用人带。”   祝余跟他俩握手,真挚地说:“我的那箱草莓,都开始结果了,你俩要好好照顾啊。”   果体明显比平常的大一圈呢。   虽然不是大圣一号,但也多少有个石猴的雏形了,当然,她的加速器里雏形更鲜明。   郭所长也很不舍得。   他再次让祝余好好考虑考虑毕业来果树研究所的事情,祝余跟他郑重告别。   “所长。总有一天,咱们俩会顶峰相见的!”   到时候就是她祝余已非吴下阿蒙的时候!   祝余把行李搬回宿舍。   住一两周也是住,她这学期净搬家了。   实习报告交给系主任仲平生,郭所长和老梅都给了她很高的评分,评语写得好极了。   学年论文交给雁东归,这个最简单。   一月六号,期末考试出了时间表,学院是个好学院,很贴心,教务处给大三和大四农学班排的考试时间都错开了,祝余完全能一周考完。   只要祝余一天考三四门,哈哈。   一天考三四门!(尖叫发疯扭曲阴暗爬行)   半夜九点半,祝余从图书馆回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教材,放到桌上。在她回来后,陈凌云五个就又给她腾出了一块地方。   她安详地微笑说:“我一点也不困。”   庄秋生已经学到两眼无神了,她从眼镜片后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你学亢奋了。”   陈凌云麻木地把书盖到脸上。   “希望你明天顺利。”   白丹没说话。   她抱着书,黑眼圈已经快从脸上掉下来了。   ……   第二天开始考试。   祝余早上五点多起床,虽然这时候看书没什么作用了,但她还是把上午考的两门课过了一遍,七点钟去吃饭,七点四十到考场,坐定。   这一门是大四的《植物抗逆育种》,祝余混在一众大四生里,但面孔并不新鲜——她可能是整所学校里名声最响的学生了?   从大一那会儿,就妙招不断的。   祝余坦荡地坐着,甚至从兜里摸了颗糖往嘴里塞,吃吧,吃好了等会儿好好考。   试卷发下来,满当当的题目。   祝余把两面试卷都浏览了一遍,舒了口气,脸上挂起了胜券在握的微笑。   拔出钢笔盖,开写。   ……   连考五天,饶是祝余这样铁打的壮士,也要受不住了。人看起来精神焕发,但眼睛发直,好像下一秒就要张嘴,来个农学现代化理论。   她手上的茧子都要磨厚了。   祝余飘出了考场大门,出了楼,二话不说,展开双臂扑进了雪里。   “妈呀!她晕了?”   “我就说考试会让人想死!”   “同学,这里不让睡觉!”   祝余一骨碌爬起来,头发和睫毛上还沾着雪花,脸上是一种学到升华的微笑——好像一颗人形舍利子?   她两手放在小腹前,平和地说:“我在感受自然。”   哈哈,她今天就要上演一出石猴出世!   (并没有)   ……   祝余考得很爽。   所有看到她接近满分的卷面成绩、论文成绩、实习成绩的人,都替她感觉到很爽。   陈鹤:“嗷呜呜呜……我又是第三!”   他抱头嚎啕,再次复刻去年和前年的惨状。   祝余现在对谁都会有好脸色。   她笑容灿烂、语气轻快地说:“不要伤心,不要伤心,等明年你就可以考第二啦!”   陈鹤泪眼朦胧:“为啥?你要退后?”   祝余笑得更灿烂了,拍拍他肩膀,“因为,下半年我就毕业啦!”   陈鹤:“……”   他静了一秒,嘤嘤嘤假哭得更明显了,庄秋生都没眼看,敷衍地拍了拍他的头,“好了好了,第二也是不错的,起码之前都是老三呢?”   陈鹤嚎得更凄厉了。   人的悲欢不能相同,祝余嘎嘎嘎笑得很开心。   白丹这学期要回家,火车票早就买好了,大家都是如此,领完成绩的当天,祝余就骑上自行车,背上一个挎包回了家。   余姥爷做了一桌大餐为她庆祝。   红烧鲤鱼、锅包肉,还有醋溜木须、炒韭菜两个素的,有油有肉,油是上回榨的花生油,现在还没吃完呢,预计能吃到年后。   祝余幸福地直搓手,“好香啊……”   她被食堂清汤寡水对待了几天的肠胃立即蠕动了起来,叫嚣着要把这些吞进肚子里。   余姥爷最后端来几碗米饭,“主食!”   余颖和祝同义刚到家,洗了手脱了棉袄,祝余迫不及待拿了筷子,一人递一双。   吃到红烧鱼的那一刹那,她眼泪都要淌出来了。   “好好吃!”   “没有你的日子,姥爷你都不知道我怎么活的!”   祝余几乎有点狼吞虎咽了,余颖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肉,“慢点,慢点,别卡到刺儿。”   祝余小时候喉咙卡过鱼刺,疼得嗷嗷叫,吃馒头喝醋都不好使,最后还是去诊所让医生用镊子夹了出来。   但她光记着好吃,没对鱼产生任何心理阴影。   祝余把米饭和鱼肉一起送进嘴里,陶醉地眯起眼睛,“香,太香了,我要香晕过去了。”   祝余还很爱吃鱼头。   虽然肉不多,但吃鱼头别有一番意思,就跟慢吞吞剥蟹脚一样,像一边吃一边玩。   她吸溜一下,把晶莹顺滑的鱼脑吸进嘴里,又吃格外嫩的腮边肉,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一顿饭可谓吃得酣畅淋漓。   一顿吃完,祝余毛衣都穿不住了,她把它脱下来,只穿里面的秋衣,热出了一脑门汗。   吃完还有饭后小水果,草莓和桃子。   这两种水果目前在加速器里十分泛滥,那些大背篓里基本都装满了,祝余还时不时拿出一些,做成果酱和罐头,寄给老家。   据说她的小侄女敏学很爱吃这些甜甜的。   不对,应该说现在谁都喜欢吃甜。   她多寄点,大人就不会只留给小毛娃吃,自己也就舍得尝尝了。   但加速器里的水果还是太多了。   大冬天的,这些也不能分享给别人家,于是余颖和祝同义每天都会吃上一大碗,要不是怕肚子受凉,还能吃更多。   祝余快快乐乐地带上了两饭盒草莓,她的说法是自家花盆种的,当然,懂的都懂。   她去拜访雁东归和柳芳。   “老师,我来讨论我的毕业论文!”   人未至,声先到,戴着红围巾红帽子的祝余裹得像个糖葫芦,身上的棉袄还是嫩黄色带小花的,还没过年,就已经非常喜庆。   雁东归笑着开门:“进来吧。”   祝余这学期忙得出奇,让人怀疑会不会猝死的程度,两人一直没时间好好说说她的毕业论文,现在放寒假,才终于有了空。   柳芳端着一盘糕点出来,“快来尝尝我做的驴打滚,看味道怎么样?”   她这几个月的新爱好,学习做糕点。   祝余快快乐乐地应了,她被柳芳拉到沙发上,刚坐下,就感觉面前投来了一片阴影。   抬头看一眼,哦,“宋扶疏!”   宋扶疏坐下,似乎在冬天比之前捂得更白了点,让祝余偷偷对比了下他的脸和墙皮的颜色。   啧啧,没法比,墙皮是死白的。   她心里想的宋扶疏不知道,拿着书坐下。   “上午好。”   祝余开始掏包了。   她先是掏出来——一床小棉被?虽然不大,但确实很像棉被。她打开外面的“棉被”,露出里面的两个饭盒,“看我的花盆草莓!”   打开饭盒,里面的草莓新鲜水红,跟像一盒芝麻红宝石似的,一点没有冻到的迹象。   祝余顿时得意:“果然没冻伤!”   她放到桌上,期待地看着几个人,“你们尝尝和之前比怎么样。”   这是大圣的雏形呢。   呃,虽然说……很雏的雏形。   这些草莓只比明星草莓大上一圈,但空心也更大,风味嘛,酸味更重,但还是很容易坏。   雁东归尝了,给出的评价十分客观。   祝余并不气馁,美滋滋拿起一块驴打滚,“没关系,我以后一定可以把大圣一号培育出来的!”   她怎么可能放弃?   她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儿! [64]西藏农科院·修:你可以尽情地信任妮儿!   雁东归问:“你的论文要延续学年论文?”   按照他们系的惯例,毕业论文可以是学年论文的深化探讨,也可以另选题目,祝余放假前交上的那篇学年论文质量很高,但字数只有三千。   祝余无所谓:“写这个也行,写别的也行。我还打算写个几万字呢。”   雁东归扶额,“太多了,没有必要,”研究生的毕业论文也不过三万字呢。   祝余已经在吃柳芳的驴打滚了。   驴打滚捏起来软软凉凉的,是红豆馅,外面还沾着一层黄豆面,祝余拿另一只手手心接着,下口前问:“那我分一截写个五千字?”   说完张开嘴咬了一大口。   甜的糯的!祝余欣赏,祝余再咬。   “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几块,”柳芳笑眯眯说。   雁东归思索了下,缓缓说:“你的学年论文是泛谈高原果树,但毕业论文的话,要更深入、更有实践性……你最好具体到一种作物上。”   祝余一下子纠结了。   “高原草莓?高原桃子?我现在其实对高原葡萄也挺感兴趣的,”她眨着乌黑的大眼睛,表情十分坦荡,“老师你说我写哪个好?”   雁东归:“……”   草莓就算了,桃子也算了,他起码知道祝余家种了棵桃树,但这个葡萄,是怎么沾边的呢?   “你怎么还要种葡萄?”   祝余想都没想,说:“果树不管是用砧木还是扦插,长果子都太慢了,三年才能结果,所以我想先种一些短生长期的水果。”   不然久不见效益,她拿什么推进?   她空口白牙一张嘴,当地愿意支持就怪了。   雁东归承认她说的对的。   “但是一个适宜高原气候的品种培育并不容易,运气不好,可能几年都没有成果。”   祝余有信心:“那我还有草莓!双线并进!”   鸡蛋可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她小时候藏零花钱还知道放两个地方呢。   雁东归叹了口气。   “那你要做好长时间克服困难的准备啊。”   祝余胡乱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但实际上,农学育种上最浪费人力的一环——时间,加速器就能为她代劳了。   嘻嘻她又开心啦!   祝余又捏起一个驴打滚往嘴里塞,嚼着嚼着,不经意间扫到窗台上多了个小玩意儿,两只垂下的大耳朵,有胡须,棕白配色……   “木雕!”   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并很感兴趣,这不是可爱的小手办吗?谁有这个闲情逸致?   柳芳看了一眼,顿时笑起来。   “这是扶疏雕的,他有时候会雕这些小玩意儿。”   祝余惊奇地睁大了眼。   看看宋扶疏,嚯,他还是个手工达人?   宋扶疏不自在地挪动一下,把那只蹲在窗台晾晒的小狗木雕拿起来,准备放回房间。   但祝余想看看:“能给我瞅瞅吗!”   宋扶疏沉默了下,还是把木雕递给她了。   他咳了咳,淡声道:“雕得不好。”   祝余一贯把这种话当做社交中的谦虚,她就常这么说,但实际上为自己骄傲得不行呢。   她把这个小玩意儿翻来覆去地看,不知道什么木头,她认不出来,还没她拳头大,放在手心,让她联想起一些都市传说。   柳芳含笑:“说是一种外国犬种呢。”   祝余把木雕捧起附和:“比格大王!”她其实没在国内见过来着,宋扶疏居然知道?   他果然是个有见识的人。   宋扶疏一僵。   柳芳惊奇:“就是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祝余骄傲地说,她把那只狗戳得往后一支楞,扑通倒下,大声说:“我还知道它叫大耳朵怪叫驴!”   宋扶疏更僵了,默默低头不说话。   祝余很欣赏且敬佩地看着他,“你见过这种狗?总不能养过吧?那你可真厉害。”   她迄今为止,还记得那个现代金句呢。   闭上眼,水龙头里流出的是狗叫。   嘎嘎嘎嘎嘎,听听,文豪!   祝余很惊叹,难道宋扶疏这个纯理科生还有创作的天赋?但没等她杂七杂八想明白,宋扶疏先一步开口。他咳了咳,“你喜欢的话就拿去吧?”   “真的?!”祝余惊喜。   嘴上还问着,但实际上她已经迅速地把木雕往包里揣了,不忘赞美:“你真是一个大方的好匠人,我会好好对待它的!”   她要把它放在桌子上当宠物!   不用铲屎不用喂不用遛还不会叫!   宋扶疏一味不语,只是低头。   在老师家待了半天,雁东归好好把祝余的论文框架限制了一遍,祝余老实听了,手上还不停地摸木雕的垂耳朵,等到离开时,还熟稔地拍了拍宋扶疏的肩。   “你以后会成为优秀的业余木雕师的!”   “我愿意支持你的作品!”   宋扶疏嘴角抽搐:“多谢。”   “不客气!”祝余志得意满地走了,脑袋上戴着枣红色的帽子,跟一把燃烧的火似的。   ……   “火”在首都各大街道流窜。   祝余虽卷,但也爱玩,好不容易放寒假,她当然先要肆无忌惮地玩上一阵。   反正余姥爷也不上班,祖孙俩今天去看电影,明天去看京剧,快乐地满首都转悠。等周日的时候余颖和祝同义放假了,一家人收拾停当,一起去莫斯科餐厅吃顿西餐。   红菜汤五毛五,奶油番茄汤五毛五,咖喱牛肉一块三……半桌菜点下来,花了十几块。   祝同义脱了棉袄,里面穿着板正的半新褐色毛衣马甲,穿得很像那么回事儿,笑着问余颖:“好久没来了,你要不要喝个咖啡?”   余颖白他一眼,“啥家庭能天天来?”   又说:“不要了,这些就够了。”   她会计的本能已经开始心疼了。   但好不容易全家一起出门,余颖没扫兴地说什么,只是等面包篮上来后,看了眼分量,默默又让服务员加了两根——一两面包还要五分钱呢。   有刀叉,但一家人都用的是筷子。   西餐这玩意儿,天天吃觉得没什么吃头,但偶尔一吃,感觉新奇又特别,尤其是莫斯科餐厅的菜式基本都是改良过的,很合大家胃口。   祝余哐哐炫饭,余颖又叫了俩面包的行为是对的,因为未免一顿饭吃进去谁的半月工资,他们吃了很多面包垫肚子,好在也是好吃的。   吃完,祝余心满意足。   “我看今天还有酸奶,我要买一杯!还要买一杯掼奶油!”   余颖:“你还没饱?”   “我饱了,但我要准备下午加餐。”祝余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拿掼奶油回家做草莓蛋糕!”   她那本《银勺子》都没用上两回呢。   正好最近闲,她要开始钻研美食!   余颖无话可说,让她买了,酸奶一杯倒进自带的水杯里,掼奶油可以直接端回家。   祝余一回去,就开始准备蒸蛋糕胚。   谁让没烤箱呢。   祝余对做菜是有一种对待论文的态度的,蛋糕蒸出来,金黄蓬松,抹上掼奶油充当奶油面,最后铺上整面红红的草莓,像个生日蛋糕。   她握着刀——洗干净的菜刀,把它切开。   “姥爷?爸妈,你们快来吃啊!”   祝余大声呼唤,她把蛋糕切成整齐的三角块,一人分上一块,面露期待:“怎么样?”   她其实信心不大,毕竟多少年没做过蛋糕,糖油加的比例都不知道对不对……   但余姥爷很捧场!   他咬了一大口,嘴巴上都沾上了掼奶油,不住地点头:“嗯,不比老莫的差!”   祝余立即开心地笑了起来。   余颖和祝同义配合地竖起大拇指,祝余这才开始尝自己那份,蒸出来的蛋糕胚欠缺一些烤出的焦香,但抹上扎实的奶油后,弱化了这个缺点,非常有老式蛋糕的感觉。   清淡,实诚,一点不弄虚作假的。   草莓蛋糕大获成功!   在此之后,祝余又尝试了手打桃子汁(用的是家里一个没用过的蒜臼子),和酸奶(从奶场打了壶鲜奶回来,拿老莫的酸奶做引子),都非常成功,除了酸奶能酸掉牙齿。   但加些糖不就可以了嘛,不影响!   ……   今年是一月二十八日过年。   每到这段时间,就是小豆胡同最热闹的时候,炸小肉丸的香气整天飘着,出来玩的小孩们都换上了最簇新的衣裳,往常脏兮兮的小脸都擦干净了,四处嗷嗷叫着疯跑。   拿风车的,拿拨浪鼓的,什么的都有。   “瓜娃子!别跑远了!”   祝余听到一个四川来的邻居大喊。   祝余正拿红纸糊灯笼呢,听到这儿,笑得差点把浆糊抹到自己手上,“瓜娃子明年就该上小学了,这小名儿不得被人笑话啊?”   余颖:“还有叫狗蛋猫蛋的呢,有啥好笑话的?你快去写对联吧,我来糊。”   她一屁股给祝余挤走了。   就祝余这速度,能磨叽到晚饭去。   祝余噘着嘴哼哼唧唧地挪到一边,拎起毛笔,一边写还一边不死心地说话:“他们会互相笑话!哼,我当年还被笑过呢!”   那几个臭小子居然叫她书呆子!   她气得撸起袖子,把那几个比她高两学年的学生揍得嗷嗷叫,自此在那所小学留下了文武皆备的传说。   到现在她还是荣誉学生呢!   余颖忍不住笑起来,她也想起以前的事儿了。   她动作比磨洋工的祝余麻利多了,没多会儿就糊好两个红灯笼,这是今年胡同的流行,虽然一家人也不知道过年挂红灯笼是哪儿来的习惯,但还是照办了。   起码看着挺吉利呢。   祝余不慎熟练地操作着毛笔,比起去年,手艺进一步生疏了。写得不能说好,只能说横平竖直——   “超绝小学生字体!”她给自己锐评。   “大家不嫌弃,”余颖笑道。   祝余手写的对联还是那么受欢迎,大家都抢着要,刚分出去,余姥爷和祝同义就拎着满满当当的年货回来了,是拿街道新发的春节票买的。   祝余一眼就瞅见了篮子里圆滚滚的红色果实。   “山楂!”   “专门买来做糖葫芦的,这够给你做个十来根的了吧?”余姥爷笑眯眯说,进了正屋放下篮子,才把围巾和老头毛线帽摘下来。   祝同义配合:“等会儿爸帮你做!”   祝余搓手:“我还要串一些草莓的!”   外面卖的山楂糖葫芦不知道洗不洗,但祝余洗,她一想到这些山楂在仓库里、摊子上风吹日晒,淋了不知道多少尘土,被多少只手摸过,她就觉得上面充满细菌。   她洗了一遍,又在簸箕里摊开晾干。   至于草莓,祝余也洗了,洗得格外轻。   她家拿甜菜熬的红糖显然不那么适合做糖衣,祝余拿的是刚买回来的白糖,分出一部分,和等量的水一起放进锅里。   为了节约用量,她是把锅身倾斜着的。   糖浆表面变黄,滚出大量气泡,祝余拎起一根用铁签子穿的山楂,在表面一滚,放到一边的托盘上,“啪”一下一摔,又往下一滑。   这会在签子头上结出一层糖衣。   祝余是严格按照小时候卖糖葫芦老奶奶的动作做的,从转着签子在糖浆上一滚,到最后那灵魂的“啪”一摔,都是精髓。   虽说签子不太正宗……   祝同义在一旁着急忙慌串签子,这铁签比较长,能穿七八颗山楂,是好早之前家里烤肉用的,至于竹签木签,那当然是没有的。   一半是原汁原味圆的,一半是蒸过压扁的,在糖浆里滚过,凝结前还洒上一点炒香过的白芝麻。   完美!   祝余越做越熟练,等到半盆山楂半盆草莓没了,还有些意犹未尽,“我还没玩够呢。”   余颖:“那就去吃吧。”   她早就已经拎起一串草莓糖葫芦吃了起来,这会儿都吃到一半了,金黄的糖衣又甜又薄又脆,比起扎实的山楂,格外香甜多汁。   “这还没到最好吃的时候呢!”祝余抗议。   她一脸余颖暴殄天物的表情,把两托盘的糖葫芦都放进了院子里,找了一圈,最后随便拿了个干净的白纱布盖上,免得落灰。   “糖葫芦就要冻得冰冰凉才好吃!”   余颖不听,咔嚓狂吃。   祝余啧啧摇头,等到扁山楂的糖葫芦彻底冷却了,才狠狠咬上一大口,眯起眼睛。   1961年春节前夕。   祝余家实现冰糖葫芦自由!   ……   好爽啊。   这个众星捧月的感觉。   祝余不得不承认——她也从来没否认过,本人的虚荣心确实是有些的,她听着小娃娃们一个个上来甜甜地拜年祝岁,每人分上几颗糖葫芦,再呼噜呼噜脑袋毛。   “祝小桃儿姐姐明年还考第一名!”   面前这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脆生生说,盯着祝余手里的糖葫芦,口水都快淌出来了。   祝余绝对是胡同小孩最羡慕的人。   没有之一。   祝余发完你的发你的,发完你的发他的。   她把手里的一把糖葫芦全分了出去,得到一大把吉祥话,心满意足,一堆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围着她姐姐长姐姐短的说了半天,被家长喊着回家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祝余手上就剩一把沾着果屑的铁签子。   进了院子,萝卜丸子的香气更浓了,余颖端着小碗对她招招手,祝余跑过去,“啊~”   余颖拿筷子插了一颗丸子塞进她嘴里。   祝余嚼嚼嚼,竖起大拇指,“好吃!”   吃完这个吃那个,还没到年夜饭,祝余在厨房里四处捣乱,最后被余姥爷撵了出去。   她拍拍肚子,打了个饱嗝儿。   没关系,她消化一下,还能再战!   过完年实在是舒服极了,天气冷,她不再出门跑步,祝余每天舒舒服服窝在炕上,背后靠着堆起来的棉被,两腿一盘,捧着本书就是看。   除了看书,就是在加速器里种地。   主要是脆桃和草莓。   二月是忙碌的月份——祝余单方面认为。   为了在下学期不用把精力放在如何毕业上,祝余花了一周时间,把论文写了出来。这会儿没有电脑码字,纯靠手写,比几十年后麻烦得多。   余姥爷看一眼她的满篇字就眼晕。   默默冲杯麦乳精给她,补补营养,然后就抱着收音机去隔壁听自个儿爱听的评书戏剧。   大家各忙各的。   等到开学时,祝余已经被喂胖了好几斤,自觉脂肪稍稍增长,可以应对学校食堂了。   今年的情况应该比去年好?   食堂里的小球藻窝窝头颜色稍白了点,一看就是杂面和藻里掺了些白面,这么看来,大家的伙食的确比去年强上一些。   白丹回来的时候倒是瘦了一大圈,不像是回家过年了,像回家挨饿去了。   她回家后的条件没留校好。   但见到家人还是开心的。   这学期,所有大三生都要写学年论文,系里给分配了指导教师,其他同学焦头烂额忙着和老师商定选题的时候,祝余显得格外悠闲。   她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举书,古代私塾先生似的摇头晃脑,让213宿舍得出一致的结论。   ——欠揍。   高青率先把祝余按回椅子上,把她举过脑袋的书也强行镇压,板着脸说:“不许动!”   祝余扭动:“嘻嘻嘻。”   高青白了她一眼,她是化学系的,宿舍里没有同班同学,所以最近常去隔壁宿舍探讨,此时抱着厚厚的一摞书昂首挺胸去了。   别管写得怎么样,气势要有。   高青走了,袁可可对着稿纸唉声叹气,她头发最近都掉得厉害,闹心得不想洗了。   之前看祝余写论文,一篇一篇的,好像不用思考文字就像水一样从笔下流出来了,怎么轮到她的时候,感觉这么费劲儿呢?   她的脑袋像是生锈的水龙头。   袁可可又痛苦地长叹一声。   213充满了学习的痛,只有祝余一个人是快乐的,比起上学期,她轻松到像插了翅膀。   上学期,她要实习,还要考大三和大四上学期的课程(大四也在实习,课很少),而这学期,大四因为是毕业季,课更少了。   她每周只用上不到十五节课!   简直太轻松啦!   祝余得意地简直要哼起歌来,但为了室友们的心理健康着想,她友好地忍住了。   “我要去打饭,你们去吗?”   祝余看了眼表,这块梅花表已经陪伴了她快三年,保护得一直很好,没什么划痕,里面那朵银白的金属梅花还是亮晶晶的。   陈凌云和白丹已经把脸埋进书里了。   庄秋生却忍不住了,“我也去!”   她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她已经坐在这儿一上午了,为了挑一个合适又简单的选题,翻了十几本书,眼下头昏脑胀,感觉被知识袭击了。   庄秋生从书桌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饭盒,问陈凌云三人:“高青先不说,你们仨要带饭吗?”   “要!”齐刷刷三声。   庄秋生拿走她们的饭盒和饭票,拉着祝余往外走,经过隔壁宿舍时,敲了敲门。   “我要去食堂了,高青,你要帮忙带饭吗?”   高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明亮,“不用了,我等会儿直接去食堂吃。谢谢你啊!”   庄秋生就和祝余出去了。   三月初的天上还刮着雪,不是在下雪,而是风大,把落在地上的浮雪吹了起来。祝余紧紧地闭上嘴,把红围巾拉到眼睛底下。   “我像不像蒙面大侠!”   庄秋生看了眼,一言难尽,然后煞有介事地说:“嗯……你像,采花贼。”   祝余一拳头轻捣在她肩膀上。   “完了,我重伤了,”庄秋生轻叫一声,做作地捂住了自己的肩膀头子,因为棉袄太厚,这个抬胳膊的动作显得有些局促。   祝余气哼哼嘲笑:“你是南极企鹅!”   庄秋生笑:“那你是戴围巾的北极熊。”一样的白,高大,很有几分野性的拳脚。   祝余觉得这是夸奖,遂原谅她。   这会儿还没到下课时间,两人走得也不快,祝余把顺着胳膊往下出溜的挎包拽回来,这棉袄穿的,给她快变成溜肩了。   眯着眼,看到主干道不远处一个匆匆的背影。   “诶,你看那像不像陈鹤?”   她捅咕捅咕庄秋生。   庄秋生看了眼,十分无语,“哪儿像了?陈鹤明明比那个人高好不好。”   “有吗?”祝余又眯着眼看。   看了两眼,她就放弃了,随随便便地挥着手说:“反正他们都一样的瘦。”   像她种的玉米秆!当然,此话她没说。   她可是个有情商的大学生!   庄秋生抿嘴笑了一声,没否认。   祝余嘀咕:“他真应该好好练练了,他能抗动一百来斤的麻袋吗?他是不是不运动?”   庄秋生为陈鹤说了句中肯的话。   “我觉得咱们专业这个下田的量,就算是运动了。”   虽然大家不是特别健壮,但也有点肌肉。   不然锄头都挥不动。   祝余“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承认:“陈鹤这人除了咋呼了点、瘦巴了点、脑袋比我落后了一点外,还是不错的。”   庄秋生扑哧笑出声来。   “他要是知道你夸他,说不准会高兴。”   如果这算夸奖的话。   “我可不轻易夸人的呢!”祝余振振有词。   她又强调:“当然,很重要的一点是,他长得也还行,”站在庄秋生身边算得上顺眼。   她见不得歪瓜裂枣配对!   那在伤害她的眼睛!   这种配对,对方有美德就算了,但很多时候,歪瓜裂枣和无色无味剧毒老实人是搭配的。   庄秋生又笑了起来。   “祝余啊祝余,我怎么不知道,你还看脸?”确实,祝余在宿舍里从来不谈男同学,她最喜欢的话题,是今天中午吃什么,和晚上吃什么。   祝余惊诧地看了她一眼,   她伸出手,摸了摸庄秋生没被毛线帽挡住的额头,喟叹道:“天啊,谈恋爱不看脸看什么?看成绩吗——你说得对,我真看成绩。”   她深沉地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无法容忍笨蛋。   现在轮到庄秋生感叹了。   “又要脸好看,又要成绩好……”   祝余补充:“还得温柔,还得阳光,还得善良开朗大方不抠门爱干净长得高!”她一口气贯口似的说了一长溜,最后两手一拍。   “这才是基础条件!”   庄秋生:“……”   “你这真不是在许愿吗?”她甚至抬头看了看天,她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爸已经是很不错的男同志了,也没到如此地步。那个年代的人大多数长得不够高。   祝余一拳头砸在手心。   “我还没说完呢——还得眼里有活儿!”   她可见不惯那种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的男人,这叫丧失了基本的人格健全!要不是有社会的婚姻制度保护他们,白送都没人稀罕的!   庄秋生认真地问:“你见过这样的人?”   “我啊,”祝余理直气壮,砰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骄傲地仰起脑袋:“我就具备以上我所说的所有美德!”   庄秋生:“……”   她沉默着回想了一下,发现虽然有些夸张成分(祝余对自己有相当的滤镜),但居然还真是!   她握住了祝余的手:“你真是优质人类。”   祝余臭屁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那是!比起我,你那个陈鹤——也就差上那么亿点点吧!”   不过还有谁符合这个标准?   祝余脑袋里冒出一张挺漂亮的脸,白净的,头发湿漉漉,上面搭着一块毛巾,面无表情含着点怨气的一张脸——她啧了声,甩甩头。   宋扶疏这人确实好看又聪明,个人美德和能力上应该都相当优越,他还会雕比格小狗呢!   就是这阳光开朗吧……他不太符合。   他内向的气质都快从头发丝里冒出来了。   祝余哼哼唧唧地说:“要我说,大家伙儿就是要求太低了。我姥爷和我爸这都几十年前生人了,也没见得跟这些男的似的落后。”   余颖早年丧母,余姥爷一直把她宠着长大,自己没正式读过什么书,硬是让她去上学。当然,这是正确的,不然余颖后来也不能当会计。   她家这大老爷们才叫爷们。   其他人家的男的,祝余只能称之为为封建余孽。一辈子没当过什么官儿,在家倒端上官架子了——此处她把陈大志骂得很难听。   他就是这样的,在外唯唯诺诺,在家重拳出击。   败类!   庄秋生不知道祝余想到什么,腮帮子都气得鼓起来了,好笑地拍拍她胳膊,“好了好了,我今年打算订婚,到时候你来不来?”   祝余:“?”   她不懂话题是如何九转十八弯拐到这个上头的,瞠目结舌,激动到破了音,“订婚?和谁订婚?你订婚?!”   天娘嘞,庄秋生和她差不多大,都是二十吧?   庄秋生笑道:“只是订婚,又不是结婚。”   祝余震撼:“那啥时候结婚?”   庄秋生想了想,“可能毕业一两年后?”   祝余张大嘴巴,已经说不出话了。   庄秋生手动把她的下巴合上,笑盈盈说;“别这么震惊,我以后可是打算进政府单位的,难不成还能不结婚?”这不是个人问题,而是你成了家、领导才会给你加担子提拔的问题。   祝余差点咬着舌头,她揉了揉快掉出来的眼珠子,发出惊骇低语;“那你和陈鹤结婚?”   “不然呢?”庄秋生很好笑。   “我们两个谈对象,看起来很像闹着玩?”   祝余老实摇头:“那倒没有。”   她十分真挚且客观地说:“但比起你对陈鹤,明显这小子更黏着你来着,”哪怕上课都得坐她背后,生怕一错眼庄秋生就会掉进地缝似的。   祝余很没眼看。   庄秋生耸了耸肩:“这样多好。”   祝余赞同。   她接受了室友这学期就要订婚的事实后,顿时兴奋起来,“我还没见过同龄人订婚呢!——那些被家里嫁给乱七八糟人的不算。到时候要摆酒吗?是不是太铺张了?我给你随礼钱!”   庄秋生把她又开始拍胸口的手拽下来。   “你还是学生呢,随什么随,自己赚的实习工资也不行!”她抢在祝余张口前遏制住她,然后才说:“到时候可能办几桌简单的,就请我爸妈单位的领导同事,还有你和陈凌云她们来。”   她只打算请关系好的朋友来做客。   至于普通同学,给大家发点糖就好了。   祝余感动,“我就知道我是你的好朋友!”   因为消息太震撼,祝余进了食堂才反应过来,门口钉着的棉被帘子还没拆下来,一进来,庄秋生的眼镜就被热气烘出了一层白气。   “我瞎了,”她幽默地说,摘下眼镜来擦。   不戴眼镜的庄秋生确实半瞎了。   她把一盘姜丝炒肉看成了土豆丝炒肉,每个饭盒都打上了一份,祝余排在另一个餐口,打完和她汇合时,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难道她口味变了?她大胆猜测。   回到宿舍开始的一屋人都一言难尽。   白丹说:“食堂好好的肉,怎么非得配着姜丝来炒呢?”她不挑食,但姜例外。   陈凌云倒能吃,她把几人不爱吃的姜丝拨到自己的饭盒里,笑着说:“冷天吃这个暖身子。”   庄秋生误食了一大口姜丝,表情扭曲。   死手怎么找垃圾袋也找不到,最后还是祝余把一张纸递了过来,“吐这上面吧。”   庄秋生吐了出来,并沉重地说:“大师傅这是寒假上哪儿进修了?这么邪门?”   她们嘻嘻哈哈开吃。   吃完,下午又头碰头写论文,唯一不用写的祝余盘腿坐在床边,津津有味地重温《骆驼祥子》——尤其是雪白的老豆腐和马蹄烧饼油炸鬼那几节,感觉香气从书里飘了出来。   吸溜(╹ڡ╹)。   ……   大四生们这个学期就要毕业,大学包分配,但单位之间却有差别,有的人下基层,有的人多在实验室,还有的人,直接变成了办公室的文职。   好与坏,级别与单位,就看这一遭。   现在可没什么跳槽的说法。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毕业时分配到了哪个单位,那往后几十年就在这个单位扎根了。   但今天也荒诞。   比起实打实学了四年的学生们,各单位意向表里最常见的名字,却是一个大三生。   首都的这些单位,十个有九个都想要祝余,至于京外的倒没什么动静,想来一个土生土长、前途无量的大学生也不可能跑去外地。   教务主任往常只头疼有学生没有合适单位。   还是头一回,合适单位如此之多的。   她把手里的文件整理好,重新放回抽屉,锁上,刚出了办公室就碰到几个在门口犹犹豫豫的学生,笑着问:“来问单位分配的事儿?”   教务主任性格温和,学生们并不怕她。   几个人满脸希冀,又想打听,又怕被以为是走后门的,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什么话来。   教务主任招招手:“跟我进办公室说吧。”   这一耽搁,就到了下午,午饭后,教务主任拿着饭盒直奔系主任办公室,敲开门时,仲平生一看是她,就笑着问:“学生单位在分配了?   教务主任一听就头痛。   每年这个学期,她都得经历一番纠结,确实有学生想送礼分个好单位的,但这对其他同学不公平。最后系里也大多是考虑到学生的原籍,只有少部分才能留在首都。   教务主任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你们专业那个想提前毕业、叫祝余的学生?把她叫过来聊一聊?这事有点复杂。”   仲平生找了个学生去叫祝余。   祝余在图书馆,赶过来时已经是半小时后,她敲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位盘着发的中年女同志,“主任!”她立即热情地凑了过去。   “请坐,”教务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看了一上午的意向表,看得头疼,也不委婉了,径直问:“有很多大单位想要你过去,你是什么想法?”   祝余敏锐:“种科院?首都农林院?”   教务主任颔首,甚至补充:“还有农业部。”   农业部?   祝余最没想过的就是这个,也不用犹豫,答案她几个月前早就想好了,直接问:“有前几年开的那家西藏农科院吗?我想先去那儿。”   她用的是“先”。   但教务主任并没注意到这个,她惊讶地看着祝余,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祝余重复:“西藏农科院,拉萨的那家。”   教务主任失语。   农业部种科院这样的地方不去,要去西南上的高原?她好半天才说:“祝余,我记得,你的资料上是土生土长首都人吧?”   “出生地是,”祝余说。   籍贯按家长走,她是黑龙江的。   教务主任还是十分震撼。   她其实见过一些愿意奔赴偏远地区的学生,他们有理想,有壮志,希望能在地方做出一番事业。但要去如此偏远地方的……还真没有。   拉萨离首都四千多公里,按照现在的交通,哪怕坐火车,祝余去一趟都得花一周。   教务主任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她看向仲平生,想让他这个系主任说点什么,但仲平生神色平静,像早就知道这事。   祝余跟他谈过了。   雁东归也是同意的。   教务主任严肃了起来,盯着祝余的眼睛问:“你确定吗?你以后不打算回首都了?”   “当然不是。”   祝余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我家里人都在这儿,我肯定会回来的。”   教务主任困惑了,“你怎么回来?”   她沉默且无奈,觉得这个学生太过理想化,但系里同意、学生同意,她还是勉强点了头,“我会联系西藏农科院,问问情况。”   其实不用联系她都能想到。   祝余愿意去,那边必然鼓掌欢迎。   教务主任走了,仲平生终于开口。   “祝余啊,”他见祝余转过头后,才语重心长、几近于肃穆地说:“我相信你会回来的。”   “我也相信!”   ……   最终结果是很好猜的。   经历了漫长的电话转接,教务主任终于联系上了西藏农科院,对方得知是首都农机大,分外震惊,知道有个非常优秀——教务主任一连用了三个“非常”强调——的学生想来他们这里后,工作人员震撼地通知了领导。   他们农科院也没给首都送招新意向表啊?   没有吧?   他觉得就算送了也没用,而且从西藏到华北一路千里迢迢,咋可能会有学生要来嘛。   结果,还真有?   教务主任和领导进行了一番隔着几千公里的坎坷交流,信号不好,交流时不时就冒出电音来,甚至还会忽然几分钟断线。   明明几分钟能说完的事,愣是费了半小时。   好不容易商量完,教务主任长出一口气。   而西藏农科院呢?   当然是同意的。   对面甚至,热情地表示祝余来了就能转正,都不用经历半年到一年的实习期。   他们非常信任农机大培养出的优秀学生!   挂断电话,领导还握着话筒没反应过来。   “这娃子不会脑袋坏了吧?”他自言自语,又嘀咕说:“不能啊,说是年年全专业第一的人,这要脑袋坏了还能考第一?人家学校也不能骗我吧?”   要知道,来西藏的人比去新疆的还少。   新疆还有个建设大西北的口号呢。   领导嘀嘀咕咕,工作人员眼睛锃亮。   “咱们这儿要来大学生啦?”   他们是个正经单位,首都的全国种科院下辖的,每年当然也会招一些新鲜血液,但基本都是邻近省份的农学院,大专中专更多一些。   首都农机大的,确实第一次见。   听那意思还是提前毕业的优秀学生!   领导根本没听见干事说话,他在沉思。这个学生是不是可能成分有点毛病、或者有什么硬伤,难道是首都那边没单位要她?   不然怎么愿意从首都跑来高原?   领导胡乱地想着,迷迷瞪瞪放下话筒,撑着桌子起身,刚起来,又猛的一屁股坐下了。   他回过神,拨通了另一个首都的号码。   “我得找老朋友打听打听……”   电话嘟的一声,接到了话务员那儿。   “请转接种花农业科学院。” [65]答辩·修:咬牙:妮儿会永远、永远记得他!   订婚的时间定好后,庄秋生告诉了室友们。   除了祝余,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听,瞠目结舌,陈凌云甚至忍不住说:“虽然我觉得你和陈鹤以后也会结婚,但这是不是太早了?”   大学还没毕业呢。   “先宣告一下嘛,”庄秋生笑。   又看祝余:“我可是把时间特意放到了毕业答辩之后……一辩之后。你不会二辩吧?”   “侮辱!”祝余气愤。   “我决不可能沦落到二辩!”   话不该说得太早。   ……   答辩那天是5月20日,名字怪吉利的,祝余混在一堆大四生中,被分到了答辩二组。   毕业生们来得很早。   一间教室里有二十几人,这是今天上午答辩的人数,祝余一来,就看到一个系里学生会的成员正在前面整理论文,一摞摞分发到前排的几张桌子前,这是等会儿几个老师要坐的。   祝余和这人不熟,随便挑了个窗边坐下。   她的答辩位置是在中间,不早不晚,预计十一点能轮到她,她把挎包放在身后,自己提前预备的论文放到身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   没电脑没打印机就这点不好。   交上去的那几份论文,包括她手里这份,全是祝余自己手写的,钢笔尖儿都快写出火星子了,不过答辩也不用做PPT了,这点不错。   祝余看了一会儿,其他人就陆陆续续到了。   有人看了几眼祝余,表情十分复杂,大家纷纷找位置坐下,有个学姐坐在了祝余旁边。   祝余看着这帮学哥学姐,面露感慨。   上学期期末看着的时候还挺好的,但现在,才过了半年,感觉人脸也黄了头发也秃了——毕业论文的杀伤力这么大吗?   感觉学老了两岁呢。   憔悴的学姐试探着打招呼:“祝余?”   祝余“诶”了一声,眼睛弯弯,看起来不像是来决战答辩的,而是来吹着小风放松的。   学姐感慨:“你一点都不紧张吗?”   “不紧张啊,”祝余对自己的论文有信心,雁东归批改过好几遍呢,挑不出任何毛病来,要是哪个老师不满意,肯定是对方的问题。   是他没眼光!   学姐对她的自信表示羡慕。   她昨晚上大半夜没睡着,早上还是被室友叫起来的,眼下太阳穴突突的疼,她睁着两只无神的眼睛,像个假人,“你肯定能过的。”   她对祝余的上进和强悍早有耳闻。   大三生们不知道,但他们大四生知道,上学期全班实习,到最后,是祝余的分数最高。   不是那种干了几个月、领导客气一下给了高分,而是后来学校去各单位走访实习情况,郭所长和她的直属领导把她夸到天上去的那种高。   还旁敲侧击能不能把祝余毕了业分过来。   这谁能比?   这有天理可讲吗┭┮﹏┭┮。   祝余担心地看着她:“学姐你没事儿吧?”   感觉下一秒她就就要噶过去了呢。   祝余从包里掏了掏,掏出来两本书,又从底下抓出几颗糖来,分了两颗给学姐,“你吃。”   学姐精神了一点,“你肯定能过!”   第一次说话就给她吃糖,就该祝余过!   祝余也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答辩八点钟开始,七点五十答辩老师们才来,三个人,往那儿一坐,最开始整理论文的学生会成员、也就是答辩秘书坐在稍后的位置。   老师们一进来,教室里就安静了。   祝余看了一眼,只有一个是教过她的老师,剩下两个都不熟,似乎一个姓曹一个姓刘。   “陈宏霞,”答辩秘书叫号。   祝余身边的学姐猛地站了起来,捋捋头发,深呼吸两口,然后努力地挤出微笑拿着论文上了台,很有种孤注一掷往悬崖上走的悲壮。   她开始讲述自己的论文选题,因为紧张,声音都在发抖,眼神飘着飘着,看向了祝余。   祝余:?   她露出一个笑脸,朝她竖起大拇指。   陈宏霞说着说着,渐入佳境,终于自然了。   论文都是自己的导师审核过的,通常质量不会差,她花了十几分钟论述,然后面对答辩老师的提问,也都是些正常的问题。   只是那个姓曹的老师,问话有些尖锐。   陈宏霞下来后,腿都在发抖,扶着桌子坐回位置上,脸上的疲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一瞬间活了!   她露出牙齿灿烂地笑着,精神焕发,甚至有心思打发时间了。答辩完后学生不能离开,她左看右看,看向了祝余带过来的两本书。   一本《生死场》,一本《家私国》。   “能借我一本吗?”她小声问。   祝余点头,把两本书都推到她面前,“你自己拿,”至于她自己,正兴致勃勃地看着第二个学生答辩,体会两个时代答辩的不同。   嗯……这会儿并不简单。   因为没有PPT,纯手写论文也不那么方便信息索引,所以学生必须对自己的论文相当熟悉,才能在老师发问时迅速回答,不磕巴得像台接触不良的机器。   确实有学生被挂在讲台上,吭吭哧哧半天憋不出答案,最后只能疯狂鞠躬说对不起的。   祝余目露怜悯:好惨。   好不容易到了祝余时,已经是十点半,前面有些同学花的时间比她估计的更长,没关系,她绝对不会耽误后面同学的时间!   答辩秘书:“下一位,祝余。”   祝余整理了下衬衫熨过的领子,拿上论文,抬首挺胸上了台,不仅不紧张,还跟野兽巡视自己的新领地一样自然且理直气壮。   “各位老师好。”她浅浅一鞠躬。   祝余对自己的论文完全是倒背如流的程度,她侃侃而谈,从选题目的到意义,从理论意义到实践推进,她甚至和三个老师对视着,发现其中两个老师对她微笑的时候,心道稳了。   就是那个曹老师……   祝余看他不停地撇嘴,一页页迅速翻看着自己的论文,心里升起不妙的想法。   果然,她一说“请老师们提问”,姓曹的顿时开了口,“这位叫祝余的同学,”他拉长了声调,一下子让祝余联想起了当年的博士导师。   那个老登,就惯会用礼貌的用词,讲一些不礼貌的话。   曹老师问:“据我所知,你是大三的学生,比其他同学少上了一年时间,你觉不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有一些错漏之处呢?”   祝余:“?”   她礼貌地微笑着,“我觉得应该没有呢。上学期考试,我的专业课平均分好像是98?”   曹老师:“分数是分数,只要背会了东西分数都能拿得很高,但实践上可不代表掌握了。”   祝余:“我大学期间一共实习了一学期零一个月,实习分数全系最高,在红山公社指导了二十亩的草莓田。我认为我实践也不错呢。”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就算下一个就要答辩的学生,都忍不住抬起头,脸上带着八卦的渴望。   其他两个老师都看不下去了,这个老曹怎么回事,教过祝余的那个老师咳了咳,打圆场:“曹老师没教过祝余吧,可能不太了解她。”   曹老师盯着祝余不肯移开。   他轻慢地说:“名气很大的学生嘛,从大一开始,就爱出风头……谁知道是不是沽名钓誉?”   祝余拳头硬了。   老登!给我死!   曹老师显然是揪着祝余不放了,哪怕提出的所有问题,祝余都有理有据的答了,但依旧只说什么“死记硬背是没用的”这样的屁话,其他两个老师都慢慢变得不好看了。   还是一个老师冷冷地说了句“答辩时间要不够了”,曹老师才勉强停嘴,假惺惺地说了句“还没步入工作呢,态度不好可不行。”   祝余:“?”   陈宏霞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她都看到祝余捏起拳头了!生怕祝余一拳头就砸上去。   祝余忍住了。   她凝视着曹老师,皮笑肉不笑地说:“是的呢,铭记这位曹老师的教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该死的老登!   真是哪个年代都有老登!小登老了是老登,老登死了是死登,这种登能不能关在家里别出门祸害社会啊!   她要疯了!   陈宏霞看着祝余沉着脸走回来,一屁股坐下,然后就盯着那个曹老师的后脑勺磨牙。   她战战兢兢,“你没事儿吧?”   祝余咬牙切齿:“我有大事。”   她要立刻马上知道这个老登的身份,很好,从现在开始,这个登排上她的仇人榜了!   她问陈宏霞;“你知道他是谁吗?”   陈宏霞迟疑,她左右看看,祝余和她的后排没人,左边是窗,她合上书凑近祝余,小声说:“我知道一点。”   陈宏霞跟祝余讲了自己知道的。   据说——学生间的传闻往往是保真的。   据说曹老师家里很有背景,他讲课一点也不好,对学生也两副面孔,那种家里父母是领导的,他就热情耐心,对那种农村来的或者父母只是普通职工的,他就非常冷淡。   至于为什么如此刁难祝余……   陈宏霞声音更小了,“我听说,他好像和雁老师很不对付。”   祝余明白了。   “他嫉妒我老师的才华!”   他们系里,最受欢迎的老师应该是仲平生,温和幽默,教课也深入浅出。而雁东归因为严厉肃穆、考试难度大,学生都有点怕他。   但大家还是很喜欢他。   因为他虽然严苛,但人并不刻薄,对每个学生都是一视同仁的——你的智商平平,你的智商也平平。甚至对自己更喜欢的学生,比如祝余杜峰依秀然,他的态度只会更严苛更挑剔。   他的想法:有能力的就要做得更好。   而且哪个老师有能力,哪个老师是混子是老油条,大家不傻,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这个曹老师,显然就是靠关系混上来的。   陈宏霞说他们班都不咋喜欢他。   祝余更确定了,“他还嫉妒我!”   陈宏霞觉得说一个老师嫉妒学生有点奇怪,但莫名又觉得说得很对,她只是觉得祝余很惨。   这不会得二辩吧?   ……   陈宏霞说得对。   据雁东归转述,曹老师这个不要脸的,坚持要让祝余二辩,其他老师怎么劝都没用,理由是祝余回答他问题的时候态度不好!   祝余气到在办公室里跳起来。   “他胡说!他胡说啊!”她发出凄厉的尖叫:“我都一口一个老师您了,我还回答了他每个问题!他这个老——老师诬陷我!”   一个“老登”险些冒出口。   祝余的脑袋都开始烧到冒烟。   雁东归也很生气,他是刚跟曹老师吵过一架来的,但答辩老师就是有让某个学生二辩的权力,哪怕他是当着仲平生的面吵起来了,也没用。   他沉着脸说:“答辩老师只能决定学生一辩通不通过,你放心,二辩我会去盯着的。”   祝余还是气得嗷嗷叫。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社会的毒打!   雁东归叹了口气,示意祝余坐下,愧疚道:“这件事还有我的错,我和这个姓曹——曹老师先前有过一些矛盾,他一直记恨我。”   但对他做不了什么,这回答辩,碰到祝余,可是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了。   “你有什么错?你没错!”   祝余还是很生气,她生气地大声说:“肯定是他嫉妒您!是不是!这种没有才华的小偷我最懂了,能力没有,阴招一套一套的!”   她还碰到用AI改她文章的小偷,无耻!   雁东归吃惊地看她一眼,“谁告诉你的?”   祝余一精。   “他真是小偷?!”她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我只是随口说说啊,他真偷东西!”   学校是漏勺吗,啥人都能进来?   雁东归沉吟了下,没觉得不能说,干这事的人又不是他,“他的确差点偷过我的论文,要不是发表前被发现了……”   他想到当年的事,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祝余的怒气降下来一点了。   她忍不住问:“然后呢?处罚呢?不会啥事没有他后来好好地当上大学教授了吧?”   雁东归默认了。   祝余痛心疾首:“公平呢?正义呢?该死的,一个活人怎么能如此不要脸啊!”   树还要皮呢!   雁东归咳了咳,示意她小声点,虽说办公室此时没人,但门外有人经过怎么办。   他说:“反正你放心,二辩他不会闹幺蛾子的,我会盯着,”仲平生也不可能让一个好苗子二辩不过,不然学校的制度岂不是成笑话了。   祝余勉强点头,“好。”   她其实并不担心自己毕不了业,不管是系里还是学校,她知道她肯定能过。   但姓曹的使绊子还是很恶心人啊。   她在雁东归这里答应得好好的,说好好准备一周后的二辩,实际上一回宿舍,就找庄秋生。   “你知道咱们系姓曹的那个老师吗?”   她怕庄秋生名字对不上外形,还比划着,“头顶,这儿缺了一块头发。脸色黄红,眼袋掉到这块,看起来就很讨厌很尖酸刻薄的那个!”   越评价越来气了,面目可憎这人!   庄秋生一下子理解了,“他惹到你了?”   祝余气哼哼的,悲怆地用力拍着自己胸口,大声嚎啕:“他把我的一辩挂了!”   庄秋生原本随意的脸色一下子严肃了。   “你一辩挂了?!”   天啊,这是213从没想到的可能。   祝余委屈地控诉:“他当场答辩的时候就给我挑刺儿,我提问的时间是别人的两倍!刚才老师把我叫过去,说他非得把我挂了!”   庄秋生担心地看着她,“要不找仲老师?”   “他已经知道了,”祝余一屁股坐下,拿手指头画圈圈恶毒地诅咒他,愤愤地说:“死不要脸的老登,我会永远记着他的!”   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她会每天诅咒姓曹的出门踩狗屎,种什么什么死的!   庄秋生更担心了,“那怎么办?”   “没事儿,他二辩干不了什么,”祝余重重哼了一声:“他也就能在一辩作作妖。”   庄秋生稍微放下点心。   她在抽屉里找了找,翻出一包桃酥来,分给祝余,“吃点甜的,心情好一点。”   这个说法还是祝余告诉她们的。   虽然她的原话是:心情不好,吃点甜的,心情好了,吃点辣的,心情好不好,吃点咸香的……   祝余咔嚓嚓咬了一口,心情确实很快转好了,她捂着嘴含糊地问:“你这几天还在学校?”   后天周日,庄秋生订婚。   她以为她应该得提前回家准备准备呢。   “我明天请假回去,”庄秋生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我妈和陈鹤他家在准备呢,我嘛,买身新衣服,弄个红花戴戴就好了。”   现在也不兴铺张浪费。   祝余唔唔点头,“那你告诉我们地址,我和陈凌云她们到时候一起过去!远吗?”   “不近,”庄秋生说。   “得坐两段公交,然后步行一段路,步行大概二十分钟吧,”她有点不好意思。   祝余无所谓,首都这么大,远是正常的。   她兴致勃勃地问:“你家在哪儿?”   庄秋生报了一个地址。   祝余当场眼神就变了,她嘴里还叼着半块桃酥,左歪歪头、右歪歪头,把庄秋生看得想笑,她才说:“怪不得你能有精装的红语录呢。”   她知道庄秋生家境不错,八成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但没想到,居然是住政府大院的。   庄秋生抿嘴一笑。   她知道自己的舍友们都很好,不会因为她家里条件好就谄媚或者嫉妒,就连原本有些自卑的白丹,这两年也越来越自信了呢。   祝余拍着胸脯打包票:“你放心,我初中去过那一片儿,保证把其他人安全带到!”   ……   庄秋生结婚,大家还是稍微打扮了下。   祝余挑了件浅黄色的短袖,看着喜庆点,还有条刚过膝盖的宽松短裤。她喜欢穿得宽松一点,虽然余颖总觉得松垮垮的,能塞下两个她了。   至于其他人也差不多,短袖,长裤短裤都有。   今天一起走的不止213的六个人,还有和陈鹤关系好的几个朋友,都是同班同学。   他们约好了一起在宿舍门口见面。   “走,咱们去坐公交,”祝余带路。   祝余和班里除了陈鹤之外的男生都不太熟,她太忙了,陈凌云好一些,她和一个东北来的同学关系好些,因为未来说不准一起在北方工作。   上了公交,下车,转公交,最后走路。   越往这边走,越发现周围好多政府机关,这个部、那个部的,最后走到一个挺气派的红砖墙前,甚至还有警卫员守在门口。   见到他们,警卫员也不意外。   “是来参加庄家订婚宴的学生吗?”   “对,我们是同学,”祝余说着,把自己的学生证掏出来,大家都拿出来,给警卫员看,然后在他拿出来的登记表上签名。   陈凌云感慨:“这还是我第一次进政府大院呢。”   大院里是一座座三四层高的小楼,修得很整齐,警卫员给他们指了位置,但完全不用费力找,直接循着声音就到了一座楼下。   楼下有小广场,摆着几张圆桌,布着红花,有些已经到的人在那里寒暄。这些人身上大多有典型的机关气质,感觉跟进了哪个办公楼似的。   祝余一眼就看到了庄秋生,她没穿布拉吉,身上是一身绿色的军便装,只有头发,扎成了两个辫子,正和一个中年女性握手说话。   看起来和学校里截然不同。   他们走过去,乌泱泱八九个人,一下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一位穿着衬衫西裤的中年女士戴着眼镜迎上来,气质知性斯文。   “你们是秋生和小鹤的同学吧?”她笑着问。   祝余:“您是秋生的母亲?”   她问的很笃定,因为这位女士和庄秋生长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白皙的脸,下巴尖尖,甚至一样都戴眼镜!   “是,我在家常听说秋生提起你们,”庄母说着,甚至看看大家的外形,真能把几个女孩对上号,“你是祝余,她是凌云,白丹,可可,高青……我说得对不对?”   一个没错。   祝余:“我就知道庄秋生很喜欢我们!”   庄母一愣,然后笑了起来,此时庄秋生终于结束一段寒暄走了过来,“说什么呢?”   “说这些小朋友真可爱。”   庄母笑着说,回头看了眼,“我去看看厨房的菜备得怎么样,你跟同学们聊聊天吧。”   走之前,还对着几人微笑致意。   优雅,太优雅了。   祝余忍不住问:“你妈妈是哪个单位的?我觉得是文化部或者图书馆!”   庄秋生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我们厉害的祝余,猜得很准,文化部。”   家长一走,庄秋生看起来有了点在学校的样子,抿嘴一笑,对同学们招招手。   “走,我给你们留了位置。” [66]毕业典礼·修:妮儿在笑(✿◡‿◡)   祝余还看到了庄秋生的父亲。   个子中等,看起来很精壮,右脸上有一块带着缝针痕迹的伤疤,虽然穿着常服,但那身板一看起就是军警行业,他正在和几个人说话。   这夫妻俩的气质一文一武的。   一个男同学小声说:“我见过她爸。”   祝余惊奇:“诶?”   男同学说:“这个区的公安局的,我家之前被偷了东西报公安,那时候在大厅里见过他。”   似乎还是个领导。   祝余歪了歪头,不是很在意,左右好奇地看。桌上的菜还没有,但饮品在——其他桌是茶酒,他们这一桌是北冰洋汽水,她很满意。   她走了这一路,正好有点渴了。   桌子中间有瓶起子,祝余伸长胳膊拿过来,“啪嚓”一下,起开自己面前那瓶,又问旁边的白丹:“你要现在开吗?”   白丹还是第一次吃席碰到汽水。   她不知道这会儿能不能喝,但祝余都开了,那应该能,于是把自己那瓶推了过来。   祝余再次熟练起开瓶盖。   最后,她把几个女生的汽水瓶都起开了,瓶起子递给几个男生,重新美滋滋落座。   喝上一口,舒服地眼睛都眯了起来。   “还是凉的呢!”   “嘿,你们喝上啦?”一道开心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祝余回头一看,发现是陈鹤。   她上上下下挑剔地看了一遍。   嗯,还行,也是穿的绿色军便装,腰带扎得板正,看起来人都挺拔几分,就是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看起来有点傻。   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和他打招呼。   陈鹤显然极其春风得意,说话的语调都比平时上扬几分,他笑嘻嘻问:“秋生说大家喝饮料比较好,怎么样,你们要不要来瓶酒啊?”   祝余第一个拒绝,“我不要。”   她不喜欢喝酒,不管是白的红的黄的啤的,那都是对她味蕾的毒打——她觉得很难喝。   而且喝酒会让人变笨!   她不允许这么对待自己聪明的大脑!   几个女生都拒绝了,还没毕业,大多数学生也没怎么喝过酒,而且酒也不便宜呢。   最后,几个男生说来一瓶尝尝。   等陈鹤走了,白丹悄悄问祝余,“酒是什么味儿啊?”   “苦的,辣的,一口下肚胃里像烧起来一样发热,”祝余毫不犹豫说坏话,但客观地补充:“据说有些人喝起来是浓香醇厚的,但我尝不出来,我觉得都很难喝。”   她还是喜欢自己的甜饮料。   这小玩意儿多好喝啊。   慢慢人来齐了,订婚宴也开始了。   这会儿的订婚相当简单,和结婚仪式相像的地方,就是一起对着主席的画像宣誓。   祝余看到陈鹤宣誓的时候,他看着庄秋生都眼含热泪了,露出难以直视的牙痛表情。   他不会当场喜极而泣吧……   还好没有。   陈鹤憋回了自己的眼泪,高高兴兴和庄秋生一起给大家敬酒,走到祝余这桌时,一堆在学校里嘻哈打闹的同学们想笑又憋住。   有一种熟人装腔作势步入社会的尴尬感。   庄秋生笑着举起酒杯,”大家喝酒。“   祝余举起装着汽水的杯子,开始秃噜吉祥话:“祝你俩身体健康,学业顺利,万事如意!”   陈鹤盯住她:“还有呢?”   还有啥?   祝余挠挠头,试探着:“百年好合?”   陈鹤满意了,对她举起酒杯,又对大家招呼:“来来来,大家喝酒喝汽水!感谢大家的祝福!”   玻璃杯一碰,61年春的尾巴勾了起来。   ……   二辩。   该死的二辩。   祝余大早上起来接了热水,装在搪瓷缸里,熨烫摊在桌面上的衬衫,这是件黑色的衬衫,平时她不怎么穿,但今天,她要穿!   她要打扮得像个冷酷的杀手,面对曹登!   ——是的,那个老登姓曹名登。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祝余扶着额头,有种气笑了的荒谬感,历史真是循环,说不准,老登的这个“登”,真是源于现在这个姓曹的呢?   曹登蝴蝶翅膀一扇,一堆群体有了名字。   祝余把黑色衬衫熨得平平整整,穿在身上,这件衬衫甚至是长袖,她再套上一件黑色的长裤,在白丹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我威风吗?”   白丹默默点头。   威风,太威风了,像要收割谁的狗命。   她欲言又止:“穿一身黑,是不是不太吉利?”   “我上回穿得吉利也没见走运!”祝余气愤地说,她对着塑料镜子把披散的头发扎成一个揪揪,额角的碎发也捋到耳后。   很好。   她现在差个镰刀就可以装扮黑无常了。   祝余冷酷地板起脸,“我要走了。”   白丹敬畏地目送她离去。   五月末的天气晴朗温热。   祝余穿着一身黑,手上连包也没有,只有一本厚厚的白色论文,卷成圆筒握在手里,和人擦身而过时,像要随时举起给谁脑袋一下。   大家默默躲避,回头敬望。   难道提前毕业的压力这么大,给人逼疯了?   祝余丝毫没在意他人眼光。   需要二辩的人不多,整个专业,加起来也才七八个人,祝余直奔二辩的教室,到门口时,发现其他学生居然已经到了。   脸色比之前还憔悴,感觉有点死了。   祝余则像来杀他们的人。   不像上次,坐在后面靠窗的位置,祝余看了眼前排位置上的名牌,找到——曹登。   她在这个位置后面落座。   哈,她就要坐在这儿,近距离凝视这个老登!她要用自己的诅咒视线穿透他!   雁东归和仲平生一进来,就察觉到室内的诡异气氛,后面是正常的,焦虑紧张,而两排以前,则是一种猪突猛进的凶狠……   “你怎么坐这儿?”雁东归迟疑地问。   祝余的眼睛往前面瞟了一眼,但是义正言辞地说:“我要好好接近答辩老师们!”   接近谁,不用说了。   雁东归都怀疑她会不会在后头踢曹登的椅子、踹他的腿……别说,她腿长,还真能够到。   但他没说什么,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了。   仲平生含笑问:“准备得怎么样?”   “非常好!”祝余很有信心地昂头回答:“我必然会证明自己的实力!”   曹登几分钟后才到。   他看到祝余的时候,眉头都挑了挑,在第一排看了一圈,发现自己的位置居然在她正前方时,表情都扭曲了一下——她疯了?   她不会在他背后做小动作吧?   但曹登还是施施然坐下了,她搞小动作也没关系,反正仲平生和雁东归就在旁边,他还能趁机阴阳姓雁的教生不正。   但祝余什么也没干。   她也不看窗外,也不看黑板,就盯着曹登的后背死死地注视,曹登本来在和一边的女老师说话,后背越来越毛,都有点毛骨悚然了。   他扭头往后看。   祝余还盯着他呢,并且没有收回视线,只是假笑着说:“老师转过来有事儿吗?”   看什么看老登!给你一拳锤成熊猫眼!   曹登皮笑肉不笑:“祝余同学都不需要再准备准备吗?真是名师出高徒,一样自信啊。”   “是的呢是的呢,”祝余阴阳怪气。   “我这种有实力有天赋的人,随便做做就比一些徒有其表的人强多啦。这有什么办法呢?”   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谁让我是天才呢?”   后排学长们:“……”   曹登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下,哼了一声,眼风扫向隔壁隔壁的雁东归,冷笑道:“真是有自信啊,不愧是敢申请提前毕业的高材生。”   祝余呲牙:“嘻嘻。”   曹登一股邪火冲上脑门,嘎嘣扭头转回去了。   祝余在他背后:“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雁东归的肩膀抖了抖,脸扭向靠墙的那侧,祝余觉得他一定是在笑,两人中间的女老师正在喝水,直接“噗”的喷笑出来了。   “咳咳,哈……咳咳,”女老师一边捂嘴疯狂咳嗽,一边偷偷掐自己的大腿。   死嘴,快憋住啊。   没看到曹老师脸都绿了吗!   祝余的心情愉快点了。   这次祝余的答辩位置是在最后,她怀疑是仲平生怕她耽误太长时间,所以给她放到了最后。   事实证明,系里的做法是对的。   在前面还只是尖酸几句的曹登,到了祝余这儿,水也不喝了,腰也不弯了,坐得笔直笔直、眼睛晶亮晶亮地给她挑刺儿。   “你这个选题很没有实践性啊,空想。”   “你这个论文的构架太大了,空泛。”   “没有点新鲜东西吗?太老了。”   但这回祝余没怎么张嘴。   因为雁东归替她舌战“群雄”。   “祝余的实践性一向相当高,她在种科院果树研究所实习的时候,梅组对她的观点非常认可,高原上可实践的概率非常大。”   “构架大,反而说明祝余的创造能力。”   “老?关于草莓的课题,祝余不说国内第一人,也是非常前沿的。这两年国内的草莓相关论文,可大多是祝余发表的。”   曹登挑一个刺儿,雁东归给他撅折一个。   他虽然用词还是客观礼貌,但语气冷冷的,双手抱臂,一看就是非常不满。   底下答辩完没走的学生们坐得乖巧,左看右看,生怕这两人会当场拍着桌子吵起来。   曹登很想吵起来。   但仲平生正平静地望着他,他知道的,这家伙看着温和,但就连校长过来都不会怯。   曹登最后只能憋屈地住了嘴。   他期待地看着身边的女老师:“孙老师,你有什么问题吗?该到你提问了。”   同样怕两人打起来的女老师:“?”   她松了口气,有种解脱的感觉,对着祝余笑道:“该问的都问了,我觉得祝余的论文不错。”   祝余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虽然看着是正常的,但女老师瞬间想起了答辩前的那两声“嘻嘻”,嘴角上扬,急忙低头。   可别又把曹老师笑破防了。   祝余抱着论文下台,昂首挺胸,神清气爽。   ……   二辩,通过!   不仅通过,祝余还是今年的优秀毕业论文。   和这个成绩一起下来的,是毕业生们的分配结果。白色的名单发下来,所有毕业生都先紧张地找到自己的名字,分去好单位的喜得大叫跺脚,分去普通单位的长叹一声,懊丧但也可以接受。   没有很差的单位,只是好和普通的区别。   看完自己的,当然还得看看别人的。   扫到祝余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得格外看看——这么厉害的学妹,肯定能去种科院吧?——这几乎是所有人的想法。   于是,当看到“西藏农牧科学院”的时候,一双双眼睛就瞪得格外大。   陈宏霞:“这不是印错了吧?”   她还记得一辩那天和自己坐在一起、还借给自己书看的祝余,听参加过二辩的同学说,她的二辩现场相当激烈,但也还算顺利。   结果,西藏?   陈宏霞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曹登都一手遮天到这个地步了?”觉得肯定是他小心眼使了坏。   不止毕业生,听到风声的大三生也来找祝余。   “你怎么被分配到西藏了?是不是有人改了你的档案?你去找学校问问吧。”都这么说。   祝余很感动。   大家都来提醒她,大家好,她也好!   她挥挥手,对来提醒的每个人解释:“虽然那个谁是很缺德很恶毒,但分配这个事儿我知道的,去西藏农科院是我自己申请的。”   大家半信半疑,觉得她是被威胁了。   最后庄秋生为她解释:“真的,这学期刚开始我们宿舍就知道了,不信你们去找教务主任或者仲老师问问,他们都知道的。”   大家这才勉强离去。   好不容易又送走一波善良的学生,祝余端起茶缸子吨吨喝了半杯,一抹嘴说:“我的消息这么难以置信吗?”   “是的,”庄秋生说。   虽然她已经知道这个消息很久,但还是觉得祝余的想法太莽撞,也太理想主义,但祝余坚持这么做。   要是祝余后面回不来,她去农业部上班能不能给她弄回来?庄秋生已经想到这里了。   陈凌云笑道:“但我相信你。”   白丹比她更笃定,从书里抬起头,郑重地说:“你一定、一定、一定能成功。”   祝余感动兮兮地捂住心口。   “我就知道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下周就是毕业仪式,祝余被选上了学校的优秀毕业生,还要公开发言,祝余花了一天时间写了稿子,还让庄秋生帮她看了看。   文教群英会腌上的公文味儿已经淡了。   但祝余发现庄秋生很懂这种!   庄秋生比她写得好多了,给她圈圈改改,加了几段话,还给祝余:“毕业典礼那天我们都会去看你的。”   祝余笑嘻嘻抱着稿子:“好!”   不止室友要来,家长也要来。   知道学校允许毕业生的家长入校参观后,祝余连夜骑车回家,告诉一家人这个消息,余姥爷当机立断:“哪天啊?……哪天我也去!”   余颖想了想:“我串个休。”   祝同义:“我串不了,直接请假吧。”   不去?那是不可能的!   这三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大人立刻回屋,开始翻找自己的衣柜,计划那天穿点什么。   祝同义甚至找了个照相师傅来。   照相师傅本来是照相馆的,平时没活儿的时候,就去天坛、故宫之类的地方给游客拍照,祝同义和人家熟悉,请他那天上午走一趟农机大。   ……   毕业仪式是6月12号。   这时候没有标准的学位服,祝余穿着白色的衬衫,还有浅蓝色的工装背带裤,余颖本来想让她穿布拉吉的,但被她被拒绝了。   “私底下再穿裙子,明天我要帅气!”   祝余穿这一身确实非常帅。   她个子高,肩膀宽,腿长,穿着背带裤还能像是三七分,往胡同里一走,迷倒了从几岁娃娃到十几岁少年的孩子们。   “小桃儿姐姐好漂亮!”   欢呼的最大声的就是小五斤了。   祝余非常得意。   前一天晚上她是在家住的,第二天一大早,一家四口骑车去学校,祝余载着余姥爷,祝同义载着余颖,在邻居们的赞美里离开。   到了学校,也是一派热闹。   大红的条幅拉在校门上方,放眼望去,校园里全是学生,有满脸喜色就要奔赴前途的毕业生,有没课来看热闹的低年级。   家长倒是不多,在首都还能来的家长本就是少部分。   毕业典礼负责人正找祝余呢。   见到她和几个一看就是一家子的人过来,挥了挥手,大声喊:“祝余!祝余同学!”   “诶!”   祝余同样挥挥手,大声回应了一声。   “我先过去了啊,你们四处转转!”祝余说着,跳下车朝负责人跑了过去。   一家人并没怎么来过农机大。   现在一看,发现很多学生似乎都认得祝余,好些人跟她打招呼,余姥爷看着看着,眼睛都酸了,“我还记得小妮儿是娃娃的时候呢。”   他在自己膝盖上比划着。   “才那么高一点儿,脑门上点着红点点,穿着小背带裤——和今天这身多像啊!”   祝同义很感慨:“一转多少年过去了啊。”   余颖低头,感怀地抹了抹眼睛:“这小丫头,闹闹腾腾的,还真给她闹腾出本事来了。”   三个人说着说着,被雁东归看到了。   雁东归见过余姥爷,有一回冬天周末下雪,市里停了公交车,是他特意来学校接的祝余。旁边两人他虽然不认识,但一看就是祝余父母。   太像了。   余姥爷也看到了他,“雁老师!”   雁东归索性走过来,跟他们说话。   说到祝余要去西藏农科院,余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小丫头,偏要跑的那么远,几千公里啊,坐个火车都要好几天的地方!”   知道祝余要去西藏后她就很担心。   虽然祝余振振有词,说要去升职,她没扫兴地说什么,但背地里掉了好几回眼泪。   祝同义从口袋里掏出手绢,给她擦了擦脸,“没事儿,没事儿,孩子大了总要离家的嘛。”   雁东归说:“祝余未来是打算回首都的,不是要一直在西藏,我觉得你们都可以相信她。”   相信是一回事,担心就是另一回事了。   雁东归安慰了几句,看到几个女生结伴走来,“祝余的室友们来了。”   陈凌云和白丹有一年假期没回家,还跟着祝余回家做客了呢,一下子就看到了在人群中耸立的几人,拉着庄秋生她们走了过来。   “姥爷,叔叔阿姨!”   余颖立即擦干了眼泪,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跟她们问好。   典礼开始了。   祝余发表感言的时候,她的亲友们是站在一起看的,等一通脱稿讲完,她施施然一鞠躬,下台就立刻兴奋起来,“怎么样怎么样!我今天是不是特别挺拔特别英勇特别厉害!”   庄秋生竖起大拇指:“春风得意马蹄疾。”   说的就是祝余了。   祝同义找来的照相师傅来了,别说,看到扛着摄像机的师傅,有不少毕业生心动。   他们找过去时,师傅都拍了好几张了。   “老祝!你家闺女出息啊!”   照相师傅啧啧称赞,刚才祝余发言的时候他都看见了,是什么优秀毕业生,还戴了大红花呢。   祝同义哈哈笑:“今天可得麻烦你了,大老远跑这么一趟,改天去会喜楼,我请你吃饭!”   寒暄两句,就开始拍照了。   祝余把213五个人全叫过来,在印着“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的校门前拍了一张。   她们站得很紧,肩贴着肩,齐齐露出笑容,祝余站在中间,伸手揽住左右两边的庄秋生和白丹,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咔嚓”快门,青春落幕。   “我会给你写信的,”庄秋生走之前说,锤了锤她的肩膀,“你要是不回,我就一直寄,在西藏也骚扰你。”   祝余笑嘻嘻保证:“我一定回!”   白丹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明明自己不是要毕业的那个人,但眼睛红得比祝余还厉害。   陈凌云和她重重拥抱:“我相信你。”   她在祝余耳边说:“你想做到的一切都一定能做到。”   袁可可送给祝余一对套袖。   “我自己缝的,你去西藏戴,每回看到它就得想起我们几个。不许忘了!”   高青板着脸,还是那么别扭。   “反正你是天才,去哪儿都会发光,”她顿了顿,“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饭。”   室友们离开了,但离群的鸽子永远记得归途,太阳和磁场会告诉它,故园在何处。   祝余把胳膊伸得直直的,从左边的余颖和余姥爷,到右边的祝同义,都被她的手臂揽住,她微微歪头,快乐地张开嘴巴眯眼大笑。   照片是回忆的折痕。   每次抚摸,都是一场幸福的追溯。 [67]筹备·修:家里进贼啦   祝余八月份就得到单位报到。   距离那儿还有一个多月,但家人已经开始给她准备行李了,余姥爷甚至想跟着祝余一起去,那么远的地方,孩子一个人可怎么办。   祝余不同意。   “西藏海拔那么高,您都这么大年纪了,光坐火车都够累的,”要是碰上个高原反应,这会儿也不知道好不好治,那咋整。   余姥爷还是留在首都好。   有医院,医生靠谱,跟她走纯受罪去了。   余姥爷很舍不得,“你一个娃娃可怎么办啊,也不知道那地方排不排外……不行,我得去给你弄点常用药去!”他噌一下站起身,也不空发呆了,立刻就要去诊所给祝余买点药。   祝余没拦着。   确实,她从来没去过西藏——这辈子,也不知道六十年代初的拉萨是什么样子,医疗发不发达……大概率不太发达。   那稍微备点药也行。   发烧药、消炎药、治拉肚子的,医生还给开了很猛的抗生素,一边算钱,一边随口问余姥爷:“怎么买这么多药啊?要囤着吗?”   “不是啊,是我家小妮儿。”   余姥爷愁得脸都皱巴起来了,唉声叹气,扶着膝盖说:“小妮儿毕业分配去了西藏那儿的农科院,那么远,我得给她备着点东西。”   “啥?!”   医生不敢置信,声音都拔高了,作为就在小豆胡同附近的唯一诊所,他当然知道祝余。   他左右看了看,大中午的,也没有病人,只有诊所的两个护士在,此时也惊诧地凑了过来。   他压低声音小声问:“是不是被人害了啊?”   “没,没,”余姥爷摆着手,含糊地说:“小丫头一口一个要去建造西藏……”   几个听众佩服极了,一个护士竖起大拇指,敬佩地说:“您家的祝余真是有大理想的人。”   余姥爷脑袋一突一突,笑不出来。   这要是放到外面,他巴不得国家每个人都这么好,但自家的小孙女这样……他很舍不得。   非常舍不得。   他甚至恨不得祝余懒散一点没志向一点算了,起码高高兴兴就在他跟前,去了几千公里外,要是生了病他都没法知道。   余姥爷拿了医生给开的药,纸包上每个都写了药名和用法,他拿在手上,没回家,改道进了附近的邮局。   “同志,咱们这儿打电话到西藏得花多长时间能接通啊?”余姥爷上前问。   工作人员:“外省电话转接费事儿,怎么也得半个小时以上,要是线路不好的时候,得两三个小时吧。大爷,您要打电话?”   “我现在不打,”余姥爷摆了摆手。   他又问了寄包裹去西藏得花多少天,才慢吞吞地回家,院门没关,传出一股甜甜的糖水味儿,一进去,发现祝余正在熬绿豆汤。   “等会儿喝点甜的啊!”祝余笑嘻嘻。   她解下身上的围裙,勾肩搭背把余姥爷揽到了鸟笼子下的椅子上,哄着说:“暂时的分别,是为了更好的见面!你想想,到时候你小孙女成了所长部长的,衣锦还乡,你多有面子啊。”   余姥爷不是很高兴。   他难得的板着脸:“我就想你高高兴兴,健健康康,还好好的。”   祝余:“可我想升职,不升职我就不高兴!”   再过几年那不是升不升职的事。   是如果想更好的保全自己和别人,那就要有足够正直的面貌、光辉的履历。不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得让自己有成为刀俎的权力。   指望别人大发慈悲,那不很可笑吗?   只有呆瓜才信世界上都是好人。   祝余觉得自己不是呆瓜。   她也舍不得离开家人,但是她知道,确信,自己未来一定能回来,所以没家人那么担心。   祝余讲了一堆冷笑话,也没把余姥爷哄好,还是绿豆汤扑锅了,余姥爷才推了她一把。   “好了好了,你的汤要冒出来了。”   祝余嘻嘻:“不生气了,咱不生气了啊。”   她又抱了抱余姥爷的肩膀,才飞奔去厨房搅汤,绿豆汤她喜欢清澈但浓郁的,清爽,这个凉着喝更舒服,煮好后用井水镇着。   余颖和祝同义今天晚了半小时才回家。   余颖满头大汗,不是因为今天热,而是手里拎了大包小包的东西,祝余急忙接过来,沉甸甸的,低头一看,“棉花?”   还是十好几斤的新棉花。   “给你做棉被的,”余颖甩了甩勒得通红的手心,下一秒就被祝余抱住了,“妈妈你真好!”   “还有爸,”祝同义把脸塞过来。   “为了跑这些棉花票,爸爸我的嘴皮子都要磨烂了。”   棉花金贵,尤其各家定量都不多,祝同义今天中午甚至跑了趟饮食公司,问了几十个人,才把这些票的定量换出来。   “爸你也好!”祝余又给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余颖甩着手说:“你原先那床棉被都不软和了,也不够厚,妈打算找人重新弹一遍,掺着这些新棉花,给你重新做一条厚的一条薄的。”   据说那边都是高原,几千米,肯定很冷。   一家四口边吃饭边说话。   余颖甚至掏出来了一张单子,她把菜往嘴里送,眼睛看着那张纸,说:“棉花和被套已经买了,垫的褥子就拿之前的那个,妈也给找人重新弹一遍,还有床单、枕头……”   祝同义接上。   “棉袄也穿了好几年了,给你重新做身新的,哦对对,还有棉鞋,这个可不能缺了。”   余姥爷情绪不佳,但不忘说:“弄个皮的棉鞋,那种保暖。”   三个人七嘴八舌说着,余颖的单子上本来就有密密麻麻一堆东西了,居然还掏出笔来,又加上几个,“这些也得买……我得记上。”   首都的物资都这么缺呢,平常不是这个买不到就是那个买不到的,余颖可不觉得西藏的东西会更全。她得把这些东西都提前准备了。   祝余被感动得眼泪汪汪。   就快走了,她没再出门四处乱窜,基本就在家里陪余姥爷。但其实余姥爷也不用她陪,他满首都的转悠各大店面给她买东西。   自家能做的他没买,但有些自家不好做。   六必居的酱八宝菜、稻香春的牛舌饼,各种干黄酱芝麻酱黄豆酱,余姥爷又挑了满满两罐王致和的青红腐乳,对着旁边的祝余念叨。   “也不知道那边的东西你能不能吃惯……要是吃不惯,就勤快点,多自己做啊。”   祝余严肃:“保证不让自己饿瘦!”   余姥爷还买了很多调料,有酱油醋这样常见的,也有白芷花椒这样普通人家不常用的,他是厨子嘛,倒是很容易就能找人买到。   有了这些,祝余都能做饭店大菜了。   祝余本来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她想的是那么大的单位、八成得吃食堂,但看着余姥爷都准备了,她就默默去种子公司买了菜种。   每种都种上一些,放在没加速的三号田。   回了家,余姥爷也不闲着。   茄子酱、辣椒酱、香菇酱……他做了装满七八个罐头瓶子的酱,说让祝余不想做饭的时候,就下个面条就着吃。余姥爷不知道高原上海拔高,面条是煮不熟的。   祝余眼睛酸酸的,嗷呜呜地发出鸣笛声。   “好了好了,这么大了还哭,不害臊。”   余姥爷把祝余赶出去,厨房门虚掩上,祝余都听见里面他哭得比自己还大声了。   祝同义人缘很好,不仅换了那些棉花票,还给祝余换了十几斤全国粮票,他们平常用的粮票都是首都市限定的,出了市就不能用。但全国粮票不一样,它甚至能换油吃。   祝余又囤了几批花生。   粮荒的三年只剩下半年了,她家一直以来都能吃饱,只是经常得吃点红薯土豆,她去西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怕家里没油吃。   加起来三百多斤的花生,祝同义偷摸找人榨成了一百斤的油,装满了几个白色塑料桶,祝余只拿了一桶,大概二十斤。   “剩下的你们留着吃,我到时候想吃还有呢。”   祝余拎走了一桶油,还有一桶油放去厨房,剩下的放到杂物间上面,免得被耗子啃了。   祝余偷偷摸摸问:“爸,你能弄到煤炉子吗?”   “煤炉子?”   祝同义抹了抹脑门上的汗,丝毫没有追问的打算,只是问:“你想要个煤炉子?”   祝余用力点头,掰着手指头   “还有铁锅、菜刀、煤球……”   她都准备了那么多调料,还专门种地了,那得弄个厨具吧?   祝同义爽快点头:“成,等我两天。”   煤炉子很不好买,要么有专用票,要么就得拿很多张工业券,祝同义花了三天,那天晚上晚饭都没回来吃,天全黑了,才扛着炉子回了家。   一路上没有任何邻居看见。   祝余高高兴兴把煤炉子放进了加速器,现在她的过道上已经有了不少东西。最西边是图书角,摆着书架书箱,靠中间的位置罗列着几个大背篓,堆满了草莓、桃子。   而靠东边,就是她预备的小厨房了。   煤炉子有了,祝同义给了她票,祝余白天自己就去买了菜刀铁锅还有些基础的厨具。   搬回家时,胡同里议论纷纷的,大家都知道她要去西藏农科院那事儿了。   但祝余最近太忙了,一直没顾得上回应。   她家不愧是厨子之家。   余姥爷心心念念要让她自己动手做菜别饿着,祝同义和余颖直接给祝余买了一堆现成的。   祝同义不知道和哪个厂子打交道,弄回来一箱香肠腊肉腊排骨,香气扑鼻,一家人头回拒绝祝余的分享原则,非要让她全都带走。   而余颖呢?更夸张了。   她像是去百货大楼搞批发了,苹果干红薯干核桃之类就不说了,还有麦乳精、油茶面、秋梨膏、奶糖、饼干,还有鱼肝油!   祝余一看到那个玻璃瓶子就恶心。   “妈,我都多大(呕),你还给我买鱼肝油(呕),我不想(呕)——吃。”   她坚强而倔强地说完了这一句话。   余颖置若罔闻,在单子的“鱼肝油”这一项上划了道线,“买都买了。”   祝余悲愤,“我不爱吃这个!”   不知道余颖听谁说的,鱼肝油对眼睛好,那时候祝余上小学,每天跑到学校的图书室里去看书,她生怕祝余眼睛坏了,逼着她吃鱼肝油。   每天晚上一勺,塞进她嘴里,然后拔出勺子捂着她的嘴巴摇晃,想吐都吐不出来。   她跑都跑不过!   祝余偷偷摸摸接近那两瓶鱼肝油。是的,还是两瓶!试图给它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来。   余颖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不许动。”   祝余跳起来嗷嗷叫唤,“这不说给老年人吃预防软骨病吗?应该是我姥爷吃!”   余颖:“你姥爷也有。”   祝余:“……”   她无话可说,悲怆倒地。打开鱼肝油盖子,试图看看这么多年过去是不是变了味儿,结果一嗅,一股甜腥味儿直通天灵盖。   “呕!”   ……   祝余愤怒了。   她愤怒的表现就是,光明正大的偷拿家里的洗发香波、肥皂和毛巾,别说,她家有好多新毛巾,都是几个家长单位发的福利。   她挑着白的厚的抱进怀里,偷笑着呲牙。   ——节约了自己的小金库。   余颖在旁边准备针线盒,是的,她甚至给祝余弄了个小针线盒,免得她衣服破了袜子破了都没法补。一回头看她那美滋滋跟耗子偷了油的样儿,好气又好笑。   “出息!就这两块毛巾能花几个钱?”   “一分钱也是钱!”祝余振振有词。   她把毛巾放到一边,还从袋子里挑了几双没用过的棉线手套,还有胶皮手套,跟在家里抢劫似的,扒拉着扒拉着,全扒拉进自己怀里了。   她还很理直气壮:“东西放着不用多浪费啊,我帮你们消耗消耗!”嘻嘻,立省五块钱。   她怎么就这么会过日子呢?   劫富济贫,劫富济贫。   家长们富,那她不就是那个贫吗?   祝余恨不得把自家的卫生纸也卷走。   但因祝同义要上厕所,发现家里进了家贼,事情败露。祝余被余颖捏着耳朵归还赃物。   ……   七月中旬,这天是周五,余姥爷扛着用干净的尿素袋装起来的大包,祝余手上拎着两个稍小的包,爷孙俩大摇大摆走过小豆胡同窄窄的路。   “哎呦,小桃儿是今天走吗?!”   一个在胡同口坐着唠嗑的大娘惊得站了起来,旁边几个人叽叽喳喳的,不敢置信。   “不是,不是,”余姥爷忙说。   “我们就是先把行李寄过去,”祝余把两手的褥子和枕头棉衣往上举了举,笑嘻嘻道:“不然大老远的,我长八只胳膊也拎不过来。”   祝余不喜欢扛着太多东西出远门。   太狼狈了,逃荒似的,有种连路边的狗都应该给她一个怜悯的眼神再给她鼓掌的感觉。   大娘奶奶们面面相觑,跟上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尤其最近祝余一家早出晚归,每回出现还行色匆匆的,大家都知道是在给祝余置办行李,也不好意思耽误。   今天是个难得打听的好时机。   孙大娘几步走到祝余身边,伸手帮她垫着点重量,趁机问:“小桃儿啊,你真要去西藏?那么老远,你就不怕回不来吗?”   “我不怕!”祝余振振有词。   她嘴上说得相当体面,昂首挺胸,说要去艰苦的地方为国家做贡献,实际上心里想的是自己肯定会回来。她还有一大家子呢!   她的原生家庭这么好呢,咋能扔了呢!   祝余甚至想每个月都回来。   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一个月四天假加起来不够她单程火车的,但一年也许行?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祝余对自己有信心。   大娘们唉声叹气。   “你说说你,在首都多好哇,我们都以为你能去大单位当领导呢。结果……”   这胡同里的文曲星去了西藏高原。   那他们的娃娃上这个学有啥用?还不如考个初中就算了,赶紧进厂当个工人。   祝余多敏锐啊,立刻察觉到言外之音。   “上学呢,当然是非常有用的,”祝余咳了咳,不得不举其他例子,“要不是我主动报了西藏,我可是能去种科院的。什么是种科院?种花农业科学院!全国农学第一单位!”   大家一听,更咂舌了。   “那你这是图啥呢?”一个奶奶忍不住问。   “图理想!”祝余严肃地说,正经了一秒,立即又对他们说:“娃娃们还是得念书啊,不念书,进厂都只能去车间!但要是上了高中,那争取争取就能去拿公文包坐办公室了。”   邻居们咂咂嘴,感觉说得对。   确实,祝余这辈儿还没太看出来,有几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有的念完了小学,有的念到中学,基本上都是进厂干活的。这当然不错。   但再不错也没有坐办公室当干事舒服啊。   又体面,又轻松,还没那么累。   当干事的年轻人属于相亲市场的王牌!   ——祝余不算。   全胡同没有一个人敢给她介绍对象的,除了老余家人眼光高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不敢。   啥男的能配得上祝余啊?   脑瓜子聪明,长得俊,长得这大高个(虽然在这会儿不算优点,做衣服都得比别人多扯一尺布,但起码说明了家里吃得好营养足!),而且一家子不是退休的就是正式职工!   他们觉得,就算是干部子弟也配不上祝余的。   这孩子在自己家过得多好啊。   唯一吃过的苦——不,就没吃过什么苦。   大家看祝余嘻嘻哈哈,余姥爷也不像之前那么苦大仇深了(被祝余哄好了),于是气氛也轻松起来,一边说笑,一边去邮局寄包裹。   “同志,寄到西藏拉萨的农牧科学院,研究员祝余收。”   祝余是计算好的,这些被褥棉衣应该是在她到拉萨的前两天到,就算晚了也没关系,那么大的单位,总不能让她半夜露天睡吧。   就算露天还能看星星呢,西藏的星空一定很漂亮。   空手往回走,正好碰到下课回来的学生们,这几年有的学校实行二部制,学生们轮流上课,所以有时候中午就背着书包回家了。   祝余一眼看到几个小豆胡同的小孩,小五斤也在其中,背着一个打着补丁的旧挎包,人是灰扑扑的,但一双眼睛格外亮。   “小桃儿姐姐!”   她看到祝余就跑了过来。   一个奶奶笑眯眯说:“胡同里这些小孩就喜欢小桃儿,”看到她都哒哒的往上凑。   走进胡同时,小五斤家的院门锁着,那个奶奶想了想,“他家的好像十点多钟那会儿,带着光宗耀祖两个出去了?”   那应该是出去玩不带小五斤呗。   祝余翻了个白眼,直接把她拽到了自己旁边,“走走走,去我家玩儿。我跟你说,我家大嘴都会被语录了呢。”   她特意教的!   小五斤立即跟上了她。   祝余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包括那些小山似的吃的调料和日用品衣服。   她打算到时候那些占地方又不重的充门面,实际上大多放进加速器,还省得路上被偷了。   “来,大嘴,背个语录。”   祝余点了点鸟笼子,现在天气暖和,大嘴的笼子就挂在桃树上,鹩哥收着翅膀站在横杠上,身上的羽毛黑得油亮。   它瞪着绿豆似的黑眼珠子,不叫。   祝余不满:“你这孩子,叫你表演节目呢,大大方方的啊,快点!”又点了点鸟笼子。   小五斤咯咯直笑。   在祝余给它捏了一小捏米粒以后,它才勉强地张开尖尖的橘色喙,字正腔圆地念了。   “青年是整个社会力量中的一部分最积极最有生气的力量……在社会主义时期尤其是这样!”尾音甚至是扬起来的。   念完了,鹩哥骄傲地昂首挺胸。   祝余立即鼓掌:“背得好!快,小五斤,给咱们大嘴鼓掌!”要不她姥爷说鹩哥聪明呢,说赶得上几岁小孩,听听,这背得多溜啊。   小五斤配合地用力呱唧。   她惊叹地叫道:“小桃儿姐姐,大嘴和你说话的语气好像!”   “那可不,这句就是我教的,”祝余得意。   余姥爷在厨房做菜,大中午的,热得很,人没什么胃口,他决定随便挑个料汁弄个酸甜辣味儿的凉拌菜,多做点,把小五斤那份儿做上。   而外头,祝余拉着小五斤坐在了门槛上。   她看着小孩的眼睛,黑亮亮的,在太阳底下闪着矿石似的光,她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小五斤是短发,细细软软的,像小动物的毛。   小孩都跟小猫小狗似的。   好的很简单,坏的也很简单。   祝余措辞着,纠结地问:“那个,小五斤啊,你想上大学吗?” [68]私仇·修:人绝对不能立flag   “想!”   小五斤回答得毫不迟疑。   祝余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跟拧起来的麻绳似的,试探着问:“那要是没法上呢?”   小五斤有些不明白。   但她还是说:“我肯定能考上!”   祝余连忙说:“对对,我当然相信你能考上,但要是,要是,”她含糊起来,觉得这对一个满心想上大学的小孩太残酷了。   “要是不能上大学怎么办呢?”   这几年是六三三制,小五斤秋天开学上初二,再加上初三和高中三年,她高考的时候,正好碰上66年大学停止招生。   这不是跳级能解决的问题。   停止招生之后,大学里的老生也是饱受影响的,混乱、迷茫,还伴随着可能非常狰狞的各种事件,毕业证都可能拿不到。   那几年的教学活动基本上是完全停止的。   所以小五斤没法上大学,在恢复高考前。   祝余唉声叹气,两手搭在膝盖上,窝在门槛上说:“现在大学里也是有点乱的,动不动就谁被举报了,谁家成分有问题。要是几年以后,越来越严重的话,那怎么办呢?”   小五斤睁大了眼。   她还没细想出来祝余话里的意思,或许是不敢想,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用气声问:“到时候就不能上大学了吗?”   她的眼里很迷茫。   她从小就喜欢念书,或许也不止是喜欢“念书”,总归,她以为自己肯定能考上大学的。   “可能,可能,”祝余哪敢说百分百。   她艰难地说:“到时候要是大学不能上了,你们这帮年轻的学生怎么办?都在城里?哪有那么多工作岗位能收得下。你说是不是?”   她特意在走前跟小五斤说这事,就是为了这个。   如果按部就班念完初中念高中,到66年大学停招,小五斤既没法上大学,也很难找到工作——她家显然是不可能给她一点帮助的。   陈大志不可能把自己的工作让给她。   至于给她买工作?更不可能了,他就算能掏出那些钱,他和他妻子也不可能拿。   小五斤自己找工作,平时是不算难的。   但在混乱的66年,全体高中初中毕业生都要找工作,她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子能比得过那些厂里有人、单位有亲戚的关系户吗?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   更恐怖的,还不是暂时找不到工作,而是被陈大志随便嫁出去换彩礼,或者直接被迫下乡。   哪个祝余都不敢想。   十三岁的小孩呆呆地说不出话。   她傻住了。   祝余把小五斤的肩膀揽过来,歪着头,贴着她的脑袋,小声说:“你愿意去念中专吗?”   小五斤还是没说话。   祝余的话,对她就像一记尖锐的针刺,她从来没想过但此时被猝不及防扎进肉里……她刚要张嘴,发现脸颊上湿湿热热的。   她舔了舔嘴边,咸的。   自己哭了吗?小五斤更迷茫了。   祝余默默抱着她,过了好久,小五斤把脸埋进了她怀里,“我,我愿意。”   她知道祝余不会骗她。   吃过午饭,祝余把碗刷了,小五斤撸起袖子给她帮忙,然后两人拎着小马扎去几公里外的公园,找了个树荫底下的位置,挨着坐下。   小五斤已经冷静下来。   生长条件越不好的孩子可能越早熟,她迅速地接受了自己可能没法上大学的情况,只是问了一句“那我很久以后也不能上了吗?”   “不一定的。”   祝余摸摸她的头:“不上大学又不代表不学习,你好好学,多看书,等能再次考的时候,拿个第一名!羡慕死他们!”   小五斤抿嘴笑了笑。   小五斤问:“那我去哪所中专比较好?”   她以前想的是努力学习、上好高中、好大学,从来没想过初中毕业就考中专的事儿。   所以她对此完全不了解。   祝余原本也是不了解的。   但她前段时间特意去打听了。   她拿出一张纸来,边写边让小五斤看,“首都的中专一共几十个,质量比较好的有这几个。但是这个我不太建议,”她圈起一家护理学校,笔尖在上面点了两下。   “这儿毕了业能去各大医院,但是当护士,我感觉你不会太喜欢。”   小五斤是个很敏感的孩子。   因为营养不良,她个子不高,人很瘦弱,护士是个很累又需要体力的工作。而且那种面对生死病症的环境下,她估计不会开心。   小五斤果然摇头,“我不想当护士。”   她没去过几次医院,最多只去过最近的小诊所,很不喜欢那种消毒水的味道。   冷冷的,像是冬天。   祝余就把剩下的几所中专给她介绍了一遍,都是工科学校,因为目前的中专基本是为了国家工业化和实业发展开的,所以实践性很强。   小五斤认真地听了,“那哪所最厉害?”   厉害……祝余摸了摸下巴,看着那几个学校中肯评价:“虽然都是工科,但领域各有不同。但论后续发展的话,我比较建议首都铁路学校。”   铁路,几十年后可是大热。   现在也不差,首都铁路学校是52年建立的,铁路系统直属,学生毕了业大多被分配到铁道部的下属单位,什么铁路局啊、机务段的,都很不错。   最重要的,是适合小五斤。   要是普通的工作,小五斤在单位坐班,很难不受陈大志的骚扰,他上门一找一个准儿。   但铁路不一样。要是一个跟车或者远行的岗位,那几天甚至十几天才回一次首都。   小五斤一听祝余的分析,眼睛立即亮了,铿锵地说:“那我要去铁路学校!”   她一直害怕长大了还会被陈大志捏在手里。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大学毕业后分得远远的,天南海北,什么都好,但又舍不得祝余——她就想住得和祝余近近的,起码偶尔能见到。   现在知道铁路学校能天天出远门,这种快乐,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没法上大学的失落。   祝余嘿嘿一笑,“走,我带你去瞅瞅。”   她看了眼时间,来得及,于是收起小马扎,直接带着小五斤去了首都铁路学校。   好说歹说,把小五斤推出来说孩子想过两年考这儿,提前见见世面,门卫大爷才勉强同意两人进去瞅瞅,还让快点出来。   小五斤在学校里转了一圈。   和她想的其实差不多,校园大大的,有漂亮的小楼和打扮整洁的学生们,比她初中的学校好看多了,是和家里截然不同的一个世界。   书声朗朗,还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很喜欢这里。   胡同里卡上66年大学停招的学生就小五斤一个,同龄的也有,但基本上考不上高中。   祝余把目光放在了那些半大孩子上。   十岁以下的不用管,到66年也还不到十五岁,祝余看的是那些十岁及十岁以上的。   她看着他们吵吵闹闹的,在胡同外头疯玩,还有几个平时就燥得很脾气很大的男孩,就觉得脑袋疼——都是潜在闹腾分子!   “多看点书不好吗?”   祝余十分困惑,“看书不比在墙边尿尿比谁尿得远好玩吗?”   她搞不懂这些孩子。   她觉得已经有了代沟。   不,哪怕她五岁时的时候,看着那些在厕所里比比划划的小男孩也会发出“噫”的嫌弃。   说男孩脑袋发育晚,她觉得有道理。   但祝余还是把他们召唤了起来。   七八个孩子,有男有女,肉眼可见的几个男孩身上玩得更埋汰一些,还有个抱着皮球,急切地问:“小桃儿姐姐你叫我们过来干嘛啊?我还要踢球呢!”   扭来扭去,跟衣服里扎了刺儿了似的。   “就知道玩,今天作业写完了吗你?”   祝余叉腰,凶巴巴地把他们看了一遍。   小孩也不扭了,心虚地左右看。   “大虎和二全也没写!”他大声出卖小伙伴,旁边两个男孩不敢置信,嗷嗷叫了起来。   “二虎你叛徒!”   祝余感觉脑瓜仁嗡嗡的。   就这?就这?这样式儿的小孩,过几年能长成大串联和造反的主力军?她真是难以想象。   “不许吵!”   三个男孩顿时安静,祝余板起脸,挨个盯着他们:“我听说最近学校有逃学的是不是?老实交代,你们八个娃娃谁这么干了?”   他们左看右看。   几个小女孩一脸坦荡,出卖小伙伴的那个小孩却眼神乱飘,一下子就被祝余揪了出来。   “说,二虎,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二虎在她的手底下扭得跟蛆似的,哎呦呦叫着,大声抗议:“我没、没——我就逃了一次!”   “一次还嫌少?”   祝余把他的衣领子放下来,指了指其他嘿嘿笑看热闹的小孩,“说,这里谁是你的同伙!”   二虎毫不犹豫出卖。   “大虎和二全!”   大虎:“?”   二全:“?”   说好的一辈子好兄弟讲义气呢?叛徒!   眼见着几个孩子张牙舞爪又要打起来了,祝余用力一咳,三孩立刻停下,老老实实垂下手看着她。   大虎小声辩解:“我们也没干啥,就是出去跑了一圈。”   “跑步怎么不在学校里跑?”祝余还能不懂小孩嘛,她翻了个白眼,“立正!你们三个!”   “说说,怎么回事儿——不许找借口!”   三个孩子没认为这是什么大事儿,乖乖说了,原来是二虎不知道从哪儿认识了几个子弟小学的高年级学生,对方态度傲傲的,一下子就得到了他们这帮青春期小孩的仰慕,双方接触。   这次逃学,也是对方提出来的。   确实没干什么,就是腿着疯玩了几个小时,还试图爬其他胡同的墙——   “我们没爬!”二虎争辩:“他们说要爬,我还记得你说不许偷窥别人家隐私!没爬!”   祝余扬起来的巴掌又落下了。   这就好,不然孩子大了,也不能打屁股了,她都不知道该打哪儿好了。   二全躲在大虎二虎两兄弟背后,露出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说:“其实也没多好玩……”   二虎撇撇嘴,“那你当时咋不说。”   “好了好了,不许内讧!”   祝余板起脸,“这有啥好玩的,你们要是闲着,就结伴去天坛跑步,去图书馆看书,哪怕在门口滚铁环玩呢,不比那个有意思?”   二虎嘀咕:“这才没意思呢。”   见到祝余瞪眼,他连忙往自己哥哥身后躲,大声说:“人家顽主说的!不是我说的!”   顽主?   一听这个词儿,祝余仿佛看到一个玩世不恭的小子在对自己吹口哨,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什么顽主!多大的顽主!人家一米八高玉树临风有脑子的调皮青年才应该叫一声顽主,其他的统称盲流混混!”   祝余严肃了起来,盯着他们三个。   “他们有没有偷东西,偷进别人家或者欺负别人?”她上高中时见过,有两个自称顽主的小青年在学校门口闲逛,还尾随别人。   二虎几个摇头:“反正我们没见过。”   二全补充:“我们还没一起玩过几次,他们大院的还看不起我们呢!”很有点委屈。   祝余放下心。   “前两年城南的事儿你们忘了吗?入室偷东西,还偷窥厕所,最后被判了十年!”   二虎一愣,“啥?还得被判刑?”   “这还是判的轻的,”祝余痛心地看着几个小孩:“瞅瞅,瞅瞅!不学习就是文盲法盲!偷看厕所要是按照流氓罪判,那好了,可以直接吃花生米了!”   其实她在忽悠几个小法盲。   现在还没有法条意义上的流氓罪呢,偷看女厕所判死刑是八十年代严打时候的事儿。   果然,二虎几个立刻疯狂摇头。   “不去了!以后我们再也不去了!”   祝余满意。   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八个小孩一人发上一颗,叮嘱道:“以后长点心眼,别人家说什么都信。大院子弟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要是去大学里转悠一圈,一砖头能砸到两个大院子弟。”   二虎含着糖嘟囔:“可人家就是了不起啊。”   “你看看你,年纪小小的,怎么志气更小!”祝余连连摇头,重重呼噜了一把他的脑袋毛。   “大院子弟怎么了,人家的功勋是家长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你要是也想这样,你就自己往上拼,你家从你这代开始发达——你孩子以后也能当大院子弟!”   二虎噘嘴,“我觉得我不成。”   他是年纪小,又不是傻。   他要有小桃儿姐姐这脑子,他奶奶还能一看他就叹气吗?   祝余又白了他一眼,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回去洗洗头吧,满脑袋草屑。”   她再三强调:“你们爱学的多学,爱玩的也别过了火,但别听风就是雨的跟着闹事啊。谁要是闹事,等我回来了,不给谁吃糖!”   这一下拿住了他们的命脉。   一个个立即乖巧,表示自己以后一定好好的。   祝余很满意。   回去的路上碰到刘主任,她还特意提建议,说组织胡同里的孩子去少儿图书馆看书,既省得家长费心,又能让孩子学习。   刘主任很赞同这个提议。   ……   祝余本来以为,自己会风平浪静的等到七月十日,上火车远赴拉萨。   但实际上,人一“以为”,就要出事。   七月八日那天,晚上七八点,祝余都准备回屋种树了,院门被哐哐敲响。   “谁啊,”余姥爷走出来。   “我去开门,”祝余随手推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三十来岁的陌生男人,脸色十分严肃。   “是祝余同志的家吗?”左边那个方脸男发问。   祝余的眉头一下子挑起来了。   “我是祝余,你们是?”余颖和祝同义听见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和余姥爷一起走到祝余身后,四个人一起默默盯着这两人。   方脸男拿出证件亮了亮,说:“我们是来调查你的老师雁东归的。请问现在方便吗?”   祝余皱紧了眉,心里一瞬间闪过许多可能。   她让开位置示意两人进来,反手关上门,也没在院子里,而是开了正屋,拉开电灯。   “啪”的一下,灯亮了。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两个调查员下意识闭了闭眼,再一睁开,被满眼的红镇住了。   一进门,直面挂在墙正中央的主席像,甚至不是一般人家里挂的小尺寸,而是巨大的一副,威严、庄重、彩色的,就挂在那里。   主席像的周边,铺满了奖状和奖章,摆放得错落有致,让人怀疑是不是把小学的“卫生标兵”也挂上去的程度,还有几个五好文明家庭的奖章,和一面大红色金边的锦旗。   锦旗内容是——   英勇奉献正义市民?!   方脸男今天跑了好几个单位,但去的要么是办公室要么是宿舍,大晚上赶到祝余家,确实没想到迎接自己的会是这个。   他自家都没摆放的这么正式呢。   瞧瞧,主席像底下的桌子还摆了一本红语录!精装版!只有高级干部才能拿到的!   方脸男和同事圆脸男对视一眼。   “咳咳,我们要问祝余和你的家人一些问题,”比起刚才,态度明显好上许多。   祝余指了指桌子,“请坐。我去泡茶。”   “不用了,我们调查完就走,”方脸男说,他明显是两人间的上级,坐下直接问:“祝余,你对你的老师是什么看法?”   祝余坐在她对面。   在家人担忧的目光中,她假装沉吟了片刻,然后说:“雁老师是农学领域的顶尖学者。在研究方面,他为国家的用油困难出了非常大的一份力,在学校方面,他也是优秀的教授,对学生一视同仁,教学任务从来不敷衍潦草。”   方脸男还以为他们大晚上这个架势来访,祝余会领会到什么,说一些坏话呢。   他看了眼祝余,在本子上如实记录。   祝余反问:“请问是出什么事了?”   方脸男也没隐瞒,公事公办地回答:“据有关人士举报,雁东归同志任人唯亲,公然包庇自己的学生,总之多方面都有问题。”   祝余眉头要挑到天上去了。   “相关人士?任人唯亲?包庇学生?”她两手抱臂,气笑了,“这个学生说的是我?”   方脸男没承认也没否认,“所有学生。”   祝余:“你们也去问了我的师哥师姐?”   方脸男点头,“没错,”他们白天都在走访雁东归在首都的学生,按照顺序年纪来的,到最后,才来找祝余。她也是举报信里提及最多的学生。   祝余直白地说:“是匿名举报还是实名举报啊?我觉得我们学校有个老师像是举报人。”   方脸男:“你的意思是和雁同志有矛盾的人恶意举报?”   “对,就是恶意举报。你们稍等一下。”   祝余起身,方脸男疑惑地看着她走到墙边,弯腰抱起角落里的一个樟木箱,搬到桌子上。   “砰”的一声,带起木材防虫的气味。   “首先,先说我又没有被包庇的问题。”   祝余把自己留档的实习书抱出来,还有大学期间发表过的论文报纸,厚厚一摞。   她依次拿起,介绍:“我在正式实习之前,曾在种科院玉米研究所袁所长手下干过一个月,系对方主动邀请我,因为我培育出了我国第一种su1基因甜玉米。”   她拿出关于甜玉米的那篇《农业科学通讯》,放到方脸男面前,他翻了翻,看不懂。   祝余继续:“而我为了申请提前毕业,在大三上学期,也就是去年的秋季学期,再次去种科院学习,是在果树研究所草莓组。原因是我培育出了明星草莓。请看这一篇。”   她拿出另一本《农机大学报》。   祝余重新坐下,两手交叉,平静地看着方脸男,说:“明星草莓后在红山公社试点规模种植,目前约二十亩地,我是唯一负责人,农业部任命文件上有公章,你们可以去查询。”   “甜玉米属于国家主要项目,在我培育出后,即上交国家,因品种稀有和国内国情问题,并未在国内销售,而是作为罐头出口东欧。”   祝余点了点那两本保存完好的论文。   “我个人认为,这可以从学术和实践方面说明,我——雁老师学生之一的优秀。”   方脸男迅速地记录。   祝余又把那一摞报纸和几十封信推过去。   “在我上大学的三年期间,不算学科论文,发表过的农牧领域文章近三十篇,这只算了始发报纸,不包括转载。还有来自全国人民寄给我的信件。”   “这可以说明我的群众性。”   一样样证据摆出来,祝余如数家珍,学校的表彰、国家的表彰,她培育出来两种新作物,现在没什么版权的说法,但国家和农业部当然是给过她奖励的,她有数封红章表彰信。   而最后两样。   祝余拿出了今年在全国文教群英会的先进个人奖状,“我还在大会堂进行了公开演讲。”   然后是指着墙上那个大红的锦旗。   “我的。抓住了一个岛国埋下的特务。”   祝余从头到尾声音非常平稳,言简意赅,感觉说出了山一样多的信息,可抬表一看,花了还不到二十分钟。   方脸男一页纸都记满了。   他翻过旧的一页,哪怕是来做调查工作的,都忍不住对祝余露出了欣赏的目光。   “请问能借用一下钢笔墨水吗?”   “可以,稍等,”祝余回自己屋拿了墨水,一出门吹到清凉的风,她深吸一口气,回到正屋时,又变成了随时可以应对陷阱的冷静样子。   方脸男给钢笔吸上墨水,查看着自己的笔记。   “祝余同学确实非常优秀,我还听说,你申请了去西藏农牧科学院工作是吗?”   “对的,是我主动的,”祝余面不改色地说:“感谢我的老师,让我耳濡目染了一些奉献精神,我想要去西南高原,为同胞做出一些实事。”   方脸男再次记录。   祝余能说的都说完了,方脸男把目光投向了她的家人。关于雁东归的亲友关系,祝余作为学生查得比较详细,但家人只有个大概。   余姥爷平生第一回,疯狂强调自己在根据地干的那几年,连在全国厨艺技能大赛的评委证都掏出来了,表情特别恳切。   “同志啊,我跟你说,要不是我年纪大了,59年给钓鱼台国宾馆选厨子,我都是能进去的。我还是里面厨子的朋友和师傅呢!”   方脸男不住地点头,低头记录。   他甚至从那个老相册里,看到了余姥爷拎着铲子、和两个现在常在报纸上出现的领导的合照。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家人背景真硬啊……   等两人问完了,祝余才开口说:“我不知道这个举报人是谁。但我们学校有一个叫曹登的老师,曹操的曹,登记的登,他和我的老师有私仇。”   “在我毕业答辩时,他故意刁难,让我二辩。二辩时,又是当场刁难,还差点和我的老师吵起来。这件事今年农学专业的毕业生都知道。”   祝余想了想,又轻飘飘补充。   “这个人风评很不好,对于家境不好的学生区别对待。据说老丈人家很有背景。”   方脸男记得手都要酸了。   记完这些,他等了等,确认祝余没什么要说的了,才合上笔记本,舒了一口气。   在祝余这儿,今天他们花了最长时间。   先是在街道那儿得到了一堆“祝余从小就聪明厉害”的褒奖,然后来小豆胡同私下打听,得到的也无一不是好评。   最后来她家敲门,又是一通牛哄哄的。   方脸男和同伴站起身,“今天的调查就到这里,感谢你们一家的配合。”   祝余伸出手来,“希望你们查清真相,还雁东归老师的清白,我认为一个为国为民付出的学者是不应该被辜负的。”   方脸男伸出手来,跟她握手。   “我们当然会好好调查——听说祝余同志马上要去西藏了吧?祝你一路顺风。” [69]保重·修:哼哼,谁想收到妮儿的信呢!   祝余第二天打算去雁东归家附近看看。   余姥爷没拦着,只是默默让祝余换上一身平时很少穿的长袖长裤,脑袋上戴个深沿帽子,挡住头发,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个丝巾围她头上。   严严实实绕了两圈,把她的脸都遮住了。   祝余对着塑料镜子眨眨眼,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她沉吟着说:“我好像要去偷东西。”   余姥爷白了她一眼。   “你就当自己是回学校看同学——总也有同学暑假留校吧?反正见情况不对就赶紧跑。”   祝余笑着点头。   等骑着自行车出了家门,她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奋力骑车,骑着骑着,经过一个小公园外的弯弯窄路时,对面迎面过来另一辆自行车。   她打眼一瞧,立刻脚刹。   “宋扶疏!”   对面的人抬起头,看到她这幅造型的时候先是迷茫,然后就是了然,也稳稳地刹了车。   他的语气居然不惊讶,“你要去我哥家?”   祝余左右看看,见没人,立刻跳下车扶着车把示意宋扶疏往公园里走,等拐到草坪深处,确认周围十米内没一个活人了,她才放松了点。   “情况怎么样了啊?”   她把遮到眼睑的丝巾往下拽了拽,露出脸来,因为天气太热,脸颊都被烘出了红印子。   宋扶疏别过眼去,说:“情况还好。昨天调查组去找你们了对不对?我刚知道这事。”   祝余挠头:“你刚才是要去找我?”   宋扶疏默认了,转而问她:“调查员态度怎么样?没有欺负你们吧?”   “没有啊,感觉还挺公事公办的,也没引导我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祝余随口一答,注意力又回到正事上,“老师怎么样了?我说可能是曹登恶意举报他,有人去查曹登吗?”   宋扶疏默默看向她。   “他挺好的,”他顿了顿,又说得详细了一些,“前天调查组上门搜查,书房翻了一遍,但没有敏感书籍,也没有信件,他们无功而返。我哥和我嫂子被带走了一天,今早刚回来。”   “怎么还有师母?!”祝余大惊。   她赶紧追问:“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   “控制住他们之后,就是走访亲友,你、我,还有你那几个在首都的师哥师姐。不过没什么事,他们已经被放回来休息了。”   祝余眉头紧皱。   “没什么事?这还没什么事?!这也没出公文确保没问题吧?那就还会有事啊!”   宋扶疏迟疑了下,说:“曹登也被抓走了。”   祝余:“?”   她立即追问,调查组这么有效率?她昨晚刚给他上完眼药,今天就正式调查了?   宋扶疏不敢看她的眼睛。   目光落在她背后的草坪上,含糊道:“昨天,昨天我上门找他,诱导了一些话……”   不是很光彩。   他干的事情,应该算是钓鱼执法。   关于他和雁东归没血缘关系的事,学校里是没人知道的,其他老师都以为他是老来子,父母过世后,就跟着哥哥嫂子生活。   曹登本来的预想是打雁东归个措手不及。   这帮外国留学回来的教授他再了解不过了,生活上小不小资不一定,但学术上,必然家里有一堆外文书籍和信件,所以他想的是调查组一去,必然能翻出大把证据。   就算雁东归没有,柳芳也肯定有。   她是学哲学的,爱看书,家里不管是人文社科还是历史文学都肯定有大把资料,这些书放到现在,随便一本,都足以给夫妻俩安上罪名。   但谁能想到,他俩早就把书交给祝余了呢?   调查组不仅无功而返,甚至一进书房,就看到硕大的一个主席画像、夫妻俩这些年得过的锦旗奖章,几十年来的功勋铺满了整间屋子——祝余强烈推荐让柳芳这么干的。   他们翻东西都不得不轻手轻脚。   戴着红色主席胸章的夫妻俩拦也不拦,看着他们翻找,甚至床底下也找了,还是一无所获。   他们被带走,但也只是进行了照例调查。   为了防止给亲友们通风报信。   而在两人被看管起来的那天,也就是昨天,宋扶疏知道调查组也会来找自己,他甚至发现了他们已经在系里调查,所以他打了个时间差。   ——他去了曹登家。   曹登一直以为他是雁东归的亲弟弟,还算聪明,运气很好,跟了个厉害的好老师,发现他上门时,还以为是求情的,一阵酸言酸语。   他根本没想过雁东归会没事的可能性。   所以对宋扶疏也毫不设防,把十几年来被雁东归压着的气全撒了出来,在他看来,这个敌人的弟弟,也很快就要跟着他哥一起完蛋了。   调查员就跟踪在宋扶疏后面不远处。   目睹并偷听着两人的对话。   后面曹登嘲讽、辱骂宋扶疏的话当然是自然而然了,他是个傲慢的家伙,修养和礼貌对他来说是放屁,所以他肆无忌惮地痛打落水狗。   宋扶疏说:“然后我告诉他我是烈士遗孤。”   祝余听着他从头到尾地讲这两天发生的事,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还以为宋扶疏真是为了老师师母去求曹登呢,结果,是去钓鱼执法???   她呆滞地看着他,“你是烈士遗孤?”   宋扶疏平静地说:“我母亲是抗战时的潜伏人员,在任务期间牺牲,我父亲被刺杀而亡。”   除了雁家人,和当初商量怎么抚养他的领导,这件事并没有外人知道。   宋扶疏最开始是跟着雁东归父母一起生活的,他们是对很好的夫妻,对他也很好,对外只说他是自己的老来子,后来雁东归他们回国,老夫妻去世,他就跟着雁东归柳芳生活。   祝余捂着嘴不敢说话。   宋扶疏反而对她笑了笑,继续讲:“我把出生证、当时的收养证明和领导信件之类的给了调查员,然后他们就把曹登抓起来了。”   曹登骂得很难听,还很大声。   所以现在蹲局子被调查的人成了他自己。   比起雁东归,曹登值得被人攻讦的地方可就多了,他家里有成套真皮沙发,精致茶具咖啡具,真丝被褥。   他在学校里的名声也不好,对领导傲慢,对学生尖酸,带的课成绩也是最差的,最擅长的就是对着学生吹自己的来时路(美化版)。   甚至因为他,他老婆的旗袍都被翻出来了。   现在老丈人家非常生气,把他老婆捞了出来,至于这个女婿,丢在局子里划清界限。   祝余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也就是说,曹登要倒大霉咯?”   “是的,”宋扶疏脸上浮现笑意,“辱人者人恒辱之。”   祝余很痛快:“活该!”   她又问:“那他会被判刑吗?就应该让他蹲个十年八年的,嗯,最好去卖苦力改造!”   宋扶疏:“他光现在的罪名就够蹲几年的了,而且,调查组似乎还查到了其他的。”   比方收受贿赂、贪污经费……   被痛打的落水狗换成自己,曹登在监狱里应该会过得很“开心”吧。他想。   祝余爽了。   恶人就该有这种待遇。   她的心情一下子转好,踢了踢前面的青草尖儿,终于想起来问:“所以你是来给我报喜的?”   宋扶疏顿了顿,没否认。   祝余觉得的确很喜,她笑嘻嘻说:“我很高兴!哼哼,这是我离开前得到的最好的消息!”   她可以快快乐乐上火车了!   宋扶疏从车篮里拿起一个油纸包,它被用红绳绑着,散发出一种香甜的气味,递给祝余。   “稻香春的牛舌饼,给你的。”   祝余眼前一亮,下意识问:“老师给我的?”   又觉得不对,“他和师母不是才放出来吗?还能给我买这个?”稻香春又不是离得很近。   宋扶疏含糊其辞,“你不是喜欢这个吗?”   “是的呀是的呀,你怎么知道?”祝余快乐地捧着那包牛舌饼,得有两斤重,沉甸甸的。   看她还要追问,宋扶疏盯着自行车的车把,说:“我昨天下午去买的——把曹登送进去了很高兴,对,就是这样。”   “然后你就骑俩小时车去买了牛舌饼?”   祝余佩服地看着他,“你真勤快!那你确定要送给我吗?我可不会客气客气还你一半嗷?”   宋扶疏用力点头,“你吃。”   祝余愉快地把油纸包放在了自己的车篮里,拍了拍手,上面沾了一点点油渍,还有咸香,她伸出两个手指头捏出手绢来,擦了擦。   知道好消息后,她讲话的声音都轻快起来。   “那走吧,我要去看看老师,我明天就要去西藏了,也不知道下回什么时候回来。”   两人并排骑着自行车。   骑出去好几分钟,宋扶疏忽然开口,“要是遇到事的话,可以给我们写信。”   “我会的我会的,”祝余笑眯眯说。   实际上不会的,一封信寄回来一个多月呢,就算有事儿,她也会自己解决的。   柔软的夏风拂面,带着毛茸茸的暖意。   宋扶疏的一点碎发被吹得到处乱跑,他眯起眼睛,说:“我哥后面可能会调动工作,到时候,你,嗯,你可以把信寄给我。”   祝余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跑偏了。   “调动工作?该死的!姓曹的给他欺负跑了啊!”她愤怒沸腾,吸引了一个路人的注意。   “没有,是他想调离首都。”   宋扶疏余光瞄着她的车还稳稳当当的,解释说:“首都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很乱,也没什么安稳的趋势,老师想着要不去黑龙江或者新疆之类的地方几年——目前是想的黑龙江。”   “黑龙江?”   祝余一下子有了好脸色,“我老家就在黑龙江!他要去吗?那我可以——我家人可以给他俩当东道主!”她自己是不行了。   她要去高原上吭吭哧哧种树了。   宋扶疏忍不住笑了笑。   莫名的,他心里那些压抑被风吹跑了。   “还没定下来呢,只是有可能,到时候你想给他们写信的话,就寄给我,我来转交。”   他再次提起。   祝余警惕地看着他,“那你可不许偷看!”   宋扶疏:“……我有素质。”   祝余哼哼地扭过头,勉为其难但其实很欢快地答应:“那行吧,到时候我会给你写信的!”   宋扶疏轻舒一口气,骑得终于快了点。   ……   雁东归和柳芳好好的。   只是提心吊胆两天,两人的精神都有些萎靡,见到祝余来,柳芳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我听说调查组去你家了,还好吗?”   “挺好的,挺客气也挺礼貌的,”祝余乖乖说:“你们俩还好吗?看起来感觉好累。”   雁东归白头发都肉眼可见的多了几根。   他按了按额头,叹息着说:“之前我还不太赞同你去西藏的决定,现在看来,你是对的。”   祝余立即坐正:“那你们要一起去吗?”   雁东归连连摆手,“我们俩这身子骨可去不了,年轻时我也去过高原,高反高的,差点留在那儿。”   柳芳笑了笑,“他可是真晕倒过。”   祝余失落地弯了脊背,下一秒又直起来,“反正去哪里都好了,反正离这种小人远一点。什么封闭单位啊,南南北北的,暂时待几年嘛。”   雁东归颔首。   “我和你师母好好商量商量。”   祝余跟着他们聊了半小时,雁东归把自己认识的,在西藏农科院的老同学告诉了她,还说:“保全现在在四川农科院,你去西藏的时候要是经过成都,有事可以去找他。”   祝余响亮的答应:“好!”   然后她就打算走了,他们俩看起来疲惫得不得了,她起身,三个人一起送她到楼下,宋扶疏把她的自行车推过来:“一路顺风。”   祝余笑嘻嘻:“好的!”   她蹬上自行车,快乐地说:“好朋友,我会把你的木头小狗带去西藏的!”咱也是个见过世面的小狗呢。   宋扶疏下意识心虚地低了低头。   莫名又笑了笑,抬起头说:“保重。”   祝余骑上车走了。   八月上午的风是晴朗的,天空无云遮蔽,她的背影一览无余,被风勾勒出自由的轮廓。   ……   祝余离开,小豆胡同普天同庆(bushi)。   她走的前一个晚上,这个孙奶奶、那个王大娘的,你家给她送几颗鸡蛋,他家给她送一把红薯干的,都非得让她路上带着吃。   祝余不要不要的,但也比不过大娘手快。   到最后,不要说了一百遍,回头一看,桌子上鸡蛋红薯干已经堆满了——毫无作用。   刘主任再来时,她猛灌了一大口糖水,两臂一张开:“这回我真不要了!”   刘主任一愣,然后明白过来就笑了。   “这孩子,这是给你的心意,”说着,从兜里掏出几颗鸡蛋放进篮子里,然后说:“我从街道给你申请来一面锦旗,还有一个搪瓷缸,东西不多,但总也算是奖励呢。”   祝余看着那面锦旗,很震惊。   “我这毕业分配去的还能算是援疆吗?”   锦旗上赫然写着“援疆志愿”四个大字。   “这怎么不算?”刘主任振振有词,“街道都同意了,那肯定是算的,你瞧瞧这搪瓷缸,我特意给你挑的,上头还有‘为人民服务’五个字儿呢!”   祝余欢呼着两手接过,“我喜欢!”   她就是这么大公无私英勇无畏!没错!   刘主任拍拍她的肩膀,“你要出远门了,那么远,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在那边好好的,要是受了委屈碰见啥事儿,就给我们写信——发电报啊。”   说着,她还看了看屋里几个眼睛发红的人,打趣道:“反正你家长肯定舍得花这个钱。”   余姥爷豪气地一拍大腿:“发!”   写信一等一两个月,等到了黄花菜都凉了,他可等不及,电报虽然贵,但一两天就能到呢。   祝余笑嘻嘻点头:“我知道!”   刘主任没打算多说,耽误这一家人最后的团聚时间,刚要走,就被祝余又拉住了,她压低声音:“我跟您说个事儿,您别跟别人说啊。”   补充:“您丈夫也不行!”   刘主任笑呵呵点头:“行,行,你说吧。”   祝余就说了:“小五斤初中毕业后可能不参加高考,直接上中专,要是到时候陈大志拦着不让她去念书,那您帮帮忙啊。”   刘主任吃了一惊:“什么意思?”   祝余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感觉以后会越来越乱,学校也稳定不到哪儿去。所以您看好胡同里这些小孩,别天天出去打闹,人一闲,还不看书长脑子,就容易聚众闹事。”   刘主任想起最近听说的那些乱糟糟的事儿。   她发呆了一会儿,郑重地点头:“我会看好胡同里孩子的,一起去——一起去少儿图书馆。”   这么一想,祝余之前的提议真是对啊。   进去看书不收费,里面还必须得安静,不能吵闹,随便找个孩子的奶奶爷爷,让一起轮流陪着去,还能免得孩子遇上拍花子。   ……   七月十日,祝余下午两点的火车。   这天是周日,一家人在半个胡同的目送下带着祝余去火车站,祝余大多数行李都在加速器里,还有一捆搪瓷盆,一只硕大的藤箱。   她看到小五斤躲在门后面哭。   祝余招了招手,“小五斤。”   小五斤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拿手背擦着眼睛跑上来,祝余弯腰抱住她,在她耳边小声说:“我在正屋的书包里放了一沓信封邮票,还有十块钱,你要是给我写信,就去找我妈拿。”   小五斤一下子嚎啕了。   “不哭不哭了,乖啊,”祝余笑眯眯摸摸她的脑袋,从兜里抓了抓,实际上是从加速器里拿出一块奶糖,直接剥了皮塞进小五斤的嘴里。   “好好念书,以后糖有的是呢。”   小五斤泪眼朦胧,看着她跟大家摆摆手,然后往公交车站的方向去了。   她很想追上去,但没动。   她以后会追上去的。   ……   去拉萨有两条线可以走。   一条是青藏,祝余得从首都到兰州,从兰州到西宁,最后再到拉萨。另一条是川藏,从首都到西安,西安到成都,然后再到拉萨。   她这次走的是前者。   这趟线路,陆陆续续得走半个月,中间会有住招待所的地方,但大多还是在火车上。   为了拯救自己的屁股,祝余去买了卧铺。   软卧是不可能了,那是高级干部才能享受的待遇,硬卧还能努努力,祝余拿出自己的学校毕业证和单位报到信,人家一看,就同意了。   这也算是个未来干部嘛。   检票之前,一家四口就站在墙边,余颖给祝余整理着领子,殷殷叮嘱:“路上要小心点,看紧了自己的东西,还有你的鞋,装起来放到上面,可别又被人偷了。”   祝余捏拳,“我会保护好我的财产!”   祝同义拎着祝余的行李,说:“天气热,没给你捎多少吃的,你饿了就去餐车或者直接买盒饭吃,千万别饿着自己啊。”   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小丫头才不会饿着自己呢。”   余姥爷拼命思索着,祝余还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想着想着,他猛地一跺脚,“坏了,忘给你买汤婆子了!那儿冬天肯定冷!”   他懊恼得不行,冻伤膏都记得,怎么就忘了汤婆子了呢?   余姥爷二话不说:“我现在去给你买!”   喇叭里已经放出祝余这趟火车要检票的声音了,余姥爷不知道该走还是该不走,最后慌张地抓住了祝余的手,“到了地方给我们发电报,千万别省钱,要是缺什么东西买不到也告诉我们,我们给你寄过去!好好的,好好的啊!”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祝余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别担心,我会想你们的!”她又抱了抱余颖和祝同义,扛起自己的藤箱和搪瓷盆,迈大步子狂奔似的跑了。   她能感觉到几双目光贴在自己背上。   祝余忍了一路,一直忍到上了车、找到位置,是个下铺,她把藤箱和搪瓷盆往过道上一塞,一屁股坐下,然后就仰着脸嗷呜呜嚎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   拎着箱子走进来、正在焦急寻找位子的人刚走进这个车厢,就听到水壶开了似的声音,他吓了一跳,走过来,先看了眼嚎得很伤心的姑娘。   然后又看了看对面的小牌子。   坏了,他就坐在开水壶对面。   祝余嚎得旁若无人,反正这站是始发站,大家都还没上来,她一边嚎,一边把自己的藤箱举到行李架上,脸盆塞到床底,随身的包从身上扯下来,扔到床上。   把过道腾出来后,她一屁股坐下继续仰脸。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对铺:“……”   人还挺有礼貌。 [70]欢迎·修:农科院搁哪儿啊?   祝余抽抽巴巴地停住了。   她把手伸进兜里,掏了半天,才把手绢掏出来,擦擦眼泪,擤擤鼻涕,终于看清了对面的乘客,是个脑袋很光很圆的蓝衣服大爷。   他背对着她,正在整理包。   祝余吸吸鼻子,往外探头看了看,窗户外已经没什么走动的乘客了,列车缓缓向前滑行,她心里很惆怅,感觉像漏了洞窜风的口袋。   呜呜呜呜呜呜不想走了!   感觉眼睛又酸酸的要流点什么出来,祝余用力深呼吸,憋了回去,回身翻自己的包。   一本《西游记》,这是她打算路上打发时间看的,还有一包大饼,一盒辣卤猪耳朵,祝余不饿,只把那本《西游记》拿了出来。   她向后坐了坐,靠着墙面开始看。   大爷一回头,发现祝余不哭了。   她板着脸、一脸认真地瞪着手里的书,就是翻的有点慢,他也从包里拿出一张报纸看。   车厢里其实还挺热闹的。   祝余看了一阵子,估计是眼泪把水分排出去了,她有些渴,拿出水杯,“大爷,您能帮我看一下东西吗?我去打个水。”   大爷抬头,“行,你去吧。”   祝余打水回来,正好碰上列车员检票。   这年头检票不止要看车票,还要看证件和出门的介绍信,祝余把一沓用夹子夹好的证明掏出来,列车员仔细看了看,“哎呦,首都农机大的大学生啊,你要去西藏上班?”   “是啊,”祝余吹着水杯,试图让它快点凉。   大爷抬头看了她一眼。   列车员朝祝余竖了竖大拇指,又检查大爷的证件,又一看,“嚯,您也是去西藏的啊?”   祝余惊奇地看向了大爷。   大爷笑了笑,“我也去上班,上班。”   列车员去查下一个人了,祝余坐回自己的位子,好奇地身体前倾,“您去西藏哪儿啊?拉萨吗?我要去拉萨。”   大爷抖了抖报纸,折好放回了包里。   “是啊,我也去拉萨。小同志,你去什么单位啊?”他笑眯眯的,让祝余感受到一些熟悉的气息——咋感觉机关里的领导都这么笑呢?   祝余说:“我去科学院。”   嗯,回答了,但没完全回答。   这回轮到大爷惊奇地看她了,“嚯,你看起来很年轻啊?有二十五吗?都能去科学院了?”   他见过的那些技术员感觉都不小了啊。   祝余摆摆手:“我刚二十——您多大了?”   一来一回,祝余知道了对方是在拉萨上班的,至于具体单位,嗯,两人都没说。   火车上太无聊了,祝余索性跟对面唠嗑。   大爷别看年纪大了,但人还挺好玩的,讲起话来很有种知识分子的冷幽默,他对祝余说:“你这样年轻的汉族姑娘拉萨可不多见,你们单位在市里吗?到时候可不像首都这么能玩。”   祝余好奇:“拉萨汉族很少?”   她只知道几十年后的拉萨,游客相当之多,赶上旅游旺季,游客都快比本地人还多了。   大爷说:“基本上都是政府机关单位的,还有些调过去开店当老师的,你这样去搞科学院的嘛,”他露出回忆的表情,想了半天。   “你是物理研究所的?交通研究所的?”   祝余没想到他还真挺熟悉当地。   她咳了咳,“科学不分家嘛,不分家,大家都算是科学院。那个,您是机关的吧?”   大爷看起来不像当经理的也不像老师。   大爷也很含糊,“对,机关。”   然后两个人一起默契地转移了话题,祝余问:“您知道拉萨当地、或者附近有什么食品类的工厂吗?比如罐头厂、酿酒厂之类的?”   她问的迫不及待,这可关系到她的后续发展。   大爷居然也不迟疑,“没有。”   他随口道:“就有家食品厂,但也不大,能生产点饼干糕点啥的。罐头酿酒?那没有。”   祝余如遭雷劈。   过了好一会儿,她不死心地追问:“那小作坊呢?那种有个小机器就能做的作坊,当地青稞不是也能酿酒吗?都是怎么做的?”   大爷:“就自家随便弄点啊,拉萨那边是半城半农,本地人大多是种地的,自给自足,包括现在,还有很多人是以物换物生活呢。”   祝余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   完犊子了,这不完犊子了吗?!   祝余感觉脚痒痒的,莫名想跳下轨道狂奔回家里,但她忍住了,坚强地问:“那当地的商业是靠什么发展?没有什么产业吗?”   大爷看了她一眼,“靠农牧。”   祝余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一点。   农牧,那她还是能挣扎一下的。   她把手上的水杯放到小桌板上,免得等会儿一激动撒自己腿上,准备再详细问问大爷。   但大爷反而问她了。   “你怎么问这个?你是做工厂机床的?”   祝余挠挠头,终于说了:“好吧,我去的科学院,全称是农牧科学院。我搞果树培育的。”   大爷一愣,然后恍然大悟。   他终于懂了,但又免不了困惑,上上下下看了看祝余,也不像种地的啊。他问:“你是做什么果树培育的?怎么去拉萨了?”   “我自己申请的。”   未来单位都说了,其他的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祝余随口渲染了一下自己去建设高原的雄心壮志,然后说:“就是不知道当地政府支不支持。”   要是极其不支持的话。   那她说不准真要连夜找关系回首都了。   大爷来了兴致,“你搞的这个规模很大?很赚钱?不然怎么都问到有没有工厂了?”   “规模要循序渐进,但拉萨周边弄个几十亩地是绝对没问题的,”祝余一副自己做过很多资料的样子,一本正经道:“我是做过很多高原情况调查的,对高原果树领域,很有信心。”   “至于赚不赚钱……”   祝余从包里翻了翻,看似从底部实际上是从加速器里拿出一个罐头来,是草莓罐头。她用力一扭,拧开盖子,“您有杯子吗?我给您倒点。”   大爷一惊,“这么大方?”   他左右看了看,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空杯子,又抓了把糖给祝余,“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其中一个项目。”   祝余边倒边说,红色的汤汁连带着整颗草莓倒进杯子里,“明星草莓,它现在在首都郊区种了几十亩地,供应给首都罐头厂,这么大的一罐罐头,售价是九毛钱,不过基本都是出口的。”   祝余说着,摇晃了下罐子里剩的草莓。   “不过我这是自家做的,不是他们工厂产的,没厂里的那么甜,您尝尝。”   “九毛钱?”大爷一下子肃然起敬:“我买的那瓶猪肉罐头也才九毛钱呢。”   他闻了闻杯子里的糖水,很甜,又试着尝了一口,香甜浓郁,最后把一颗草莓倒进嘴里。   这草莓一尝就是很嫩的水果,软嫩多汁,肉特别厚,带着一股别的水果没有的馥郁。   大爷眼睛亮了:“这个叫什么(祝余:明星草莓),明星草莓的,高原上也能种?”   他怕祝余是不了解拉萨。   特意强调说:“西藏那儿可全是高原,光说拉萨吧,平均海拔三千六百米,白天热晚上冷,冬天也特别长,这草莓真能长活?”   “可以,”祝余说得很肯定。   她是查过相关资料的,“只是需要一些辅助手段,比如挑选三千五百米以下的地方,我记得拉萨附近有河谷地区吧?那儿就行。而且也不是苗子往地里一栽就完事儿了,还能申请地膜,越冬管理,这样才能长活。”   大爷听她说得信誓旦旦,不像假的。   他又喝了口糖水,甜滋滋的,比山楂罐头好吃,“你刚才说这种罐头是出口的?”   “没错,而且还很受欢迎。”   祝余克制着吹了吹草莓的受欢迎程度,然后拍着自己的胸口,“不是我自夸,您在国内草莓这一块儿打听一下,我祝余确实是有点名气的。在种草莓上,我非常有经验!”   大爷信了。   这么大的口气,要是大话的话也太自信了吧?   他掏出一双筷子,试图把杯子里的草莓夹起来,一边感兴趣地问:“所以你打算去拉萨种草莓?”   “是先在拉萨种草莓。”   祝余强调了那个“先”字,“其实西藏东南比较温暖的地方都适合种草莓,但这种水果太娇嫩,我已经在进行耐运输的品种培育了,但暂时没有结果,所以必须得当地有加工厂。”   不然现在这个交通,货物很难运出去。   大爷明白了,“所以你问罐头酿酒?”   水果罐头、水果酒,这个他懂的嘛。   “没错!”   祝余两手一拍,她越看越感觉这个大爷不像普通人,乐呵呵说:“不止草莓,我还打算种高原葡萄,但这个的品种我打算先去当地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您觉得怎么样?”   她知道藏地有挺多葡萄品种。   “听起来倒是蛮好的。”   大爷终于戳起来一颗草莓,塞进嘴里嚼嚼嚼,“但搞商业可不能空口白牙一张嘴,经费是很宝贵的嘛,你可以先初步尝试,看看效果。”   他看看祝余,见她没有露出不满的表情,才继续说:“那儿工商处还是不错的,你交个申请上去,只要可操作性高,还是有可能同意的嘛。”   听听!听听这话!   这说的跟自己就是工商处的似的!   祝余用力点头:“没错!”   同时在接下来的旅程里,默默暗示自己擅长哪些育种项目,大爷看起来听得很不经意,但祝余发誓,她看到他耳朵都竖起来了!   他肯定是个领导!   大爷也在不经意给祝余透露一些东西。   比方他说,前几年的时候,西藏引进了一批果树苗,但后来存活的不到一半,而且效益也不好。   祝余:这是因为管理粗放!   但没关系,拉萨,你的强来了!ʃ(*︾▽︾)   祝余和大爷相谈甚欢,她知道了大爷的本名,钱川,他看样子不是第一次走这趟路线,到兰州停歇的时候,还和祝余一起凑了顿手抓羊肉。   别说,这羊肉光加点盐巴就挺好吃。   到兰州后,过两天才有从兰州到西宁的票,钱川给祝余介绍了一家招待所,“这儿公家单位出差的常来,以后你经过兰州也可以来这儿。”   祝余要了间房,放下行李就开始乱转。   钱大爷的身体不太行,几天火车坐完,吃顿手抓羊肉就在招待所倒下休息了,年轻人祝余却趁这两天狠狠玩了一通。   牛肉面、甜醅子、牛奶鸡蛋醪糟……祝余大吃一顿两顿直到六顿,吃得脸色红润,她还买了两斤葡萄干和百合干,没有当地的票,是直接跟供销社的售货员拿全国粮票换的。   接下来到西宁也是这个步骤。   祝余人还没到拉萨,但加速器里已经又堆了几个小包裹,她最大的乐趣就是去国营饭店里问哪个菜最招牌,吃到好吃的,就仔细品品,在自己的小本本上估计个做法和材料的八九不离十,打算后面寄给余姥爷。   让他也尝尝。   钱川看着祝余明明也跟自己一样坐了快十天火车,但却精神焕发,再看看自己,本来亮堂堂的秃脑门都感觉黯淡了。   难道真是他年纪大了?   钱川摇摇头,摸了摸光滑的脑袋,说道:“从西宁到拉萨没有火车了,咱们得坐客运班车,两天一趟,今天下午正好有一趟。”   祝余正笑嘻嘻大口吃西宁老酸奶呢,冰冰凉,加了糖,她美滋滋问:“得花多久啊?”   钱川:“五到七天。”   祝余:“???”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换成了难以置信,声音拔高:“多久?你说多久?!”   五到七天,再加两天她都能回首都了!   钱川也很无奈:“原本西宁到格尔木段应该是有趟车的,但后来停工了,我们去拉萨只能走公路,不是军用卡车,就是客运班车。”   祝余:“……”   她感觉嘴里的老酸奶真的很酸,酸得她表情都麻木了,“我滴娘啊……”   祝余绝望地吃完了一杯老酸奶,拉着行李跟上钱川,步伐沉重,感觉像奔赴刑场。   给她一拳头都比坐一周客车痛快。   七天啊,七天,啥人的铁腚能一路做到底啊?   这屁股都得坐死了吧?   祝余为自己的屁股默哀,但来都来了,她还是咬着牙跟着钱川买票上车,客车人倒没有坐满,因为坐这趟车的基本除了科考人员就是干部,旅客是很少的。   祝余往座位上一坐,感觉已经开始死了。   接下来更想死了。   祝余晕车,但不是很严重,但因为这趟车走的基本是砂石路,坑坑洼洼,她坐在座位上有种在船上被轰隆隆震荡的感觉,屁股都被震麻了。   加上缺氧,车上的每个人都像是有点死了。   “呕——”祝余下了车门吐得昏天暗地。   她的左边:“呕!”   她的右边:“呕呕!”   一车人有一多半都吐了,包括钱川大爷,等吐得肚子空空如也,他们重新上了车,开到晚上,车停下,但祝余一点欣赏星空的心情都没有。   她脑袋一歪,奄奄一息地靠在椅背上。   感觉吐个舌头就要嘎了。   我的床,好想你……   钱川坐在祝余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多少吃点东西,不然明天更难受。”   祝余一听这个,立刻想起下午那些呕吐物,又弹跳而起呕了一声,还好她的肚子已经吐空了。   她绝望捂嘴:“人的联想能力真的不能太丰富……”   祝余还是勉强吃了点东西。   干粮是在西宁买的,她就说钱川为啥要让她买干巴巴的大饼呢,原来是为了耐放。她掏出大饼,用牙齿撕扯着,咬得面目狰狞。   再看剩下的五张大饼,祝余更绝望了。   等这些吃完,或许她可以拥有鳄鱼一样的咬合力?   吃了几口,祝余放弃了,把大饼重新塞回纸包里。其他人都要么缩在座位上、要么直接躺在地上睡了,她抱着自己的包,把脑袋靠在窗上。   臀,跟着我委屈你了……   揣着这个念头,祝余晕乎乎睡过去了。   ……   祝余是被早晨的阳光唤醒的。   山地上的晨光凉凉的,是冷调的银青色,不远处的高山还有掼奶油似的雪顶。   车上的空气很浑浊,祝余下车透气。   这确实是她从来没经历过的艰苦行程,车上储存的水是勉强够大家喝,洗脸刷牙都不行。   她蹲在车边,拿出大饼继续狰狞撕扯。   她的牙,跟着她可是有嚼头了。   就这么白天坐着发呆晚上坐着睡觉,七月二十九,到达拉萨那天,祝余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皱巴巴的咸菜干,按照她自己的辛辣评价,她好像穿了一身小毛孩的尿介子。   建筑物越来越多,但祝余都打不起精神高兴了。   她现在的脸色像一周前的钱大爷,面黄肌瘦,人都瘦了两圈,至于钱大爷本人,把脸一蒙、往座位底下一趟,闭眼睡得十分安详。   其他人也差不多是这样子。   但祝余还倔强地没有席地而躺,因为她怕谁的鞋底沾了尿,再蹭她身上!   呜呜呜呜呜何等惨剧!   “嘎吱”一声,车停了。   两个轮流开车的司机都长舒一口气,眼睛乌青,有气无力地让大家拿行李下车。   祝余左手拎着藤箱,右手拎着一摞搪瓷盆,身上还挂着个挎包。她迷茫地站在大太阳底下,感觉自己像蹲了两年刚出狱的青年,阳光刺眼,外面的世界大变样了。   这给她干哪儿来了?   周围的建筑十分低矮,像是岩石和木头搭配的,平顶厚墙,木门和窗棂都漆成了红色,其他人都有目的地的各找方向离去,但祝余——   农科院搁哪儿啊?   祝余更迷茫了。   钱川拎着行李走上来,累了这些天,他也有气无力的,“走,我带你去找你单位。”   俩人路上一味的走,没开一句口。   到了一条路上,钱川终于指着前面说:“你一直往前走,走个七八百米,挂着个石头牌匾的就是,有西藏农牧科学院的大名儿。”   他和祝余告别了。   祝余继续往前走。   拖着沉重的屁股和腿,还有嗡嗡响似乎沉了两斤的脑袋瓜子,终于见到那块白色的大理石时,祝余泪花都要冒出来了,“农科院!”   她简直要扑上去给它一个狠狠的拥抱。   勒死它!   可恶,怎么这么远!   保安瞪着大眼睛看着她,几里哇啦说了什么。   祝余指着自己鼻子,“跟我说话吗?”   保安仔细地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上的行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回头大声喊了什么,没一会儿,一个明显是汉族面孔的大叔跑过来了。   “同志,你是祝余同志吗?”   祝余拼命点头,恨不得仰天长啸,“我就是祝余啊!”   保安让祝余进来,看了她的证件,又小跑着去找人,过了十分钟,一伙人过来了。   从五官上来看,这些人有汉族有藏族,为首的两个人跟祝余握手,态度十分亲切热情,“欢迎你,祝余同志,我是咱们西藏农牧科学院的院长,陶应庆。”   另一个伸手:“我是副院长朗达。”   祝余跟他们握手,眼泪汪汪。   天娘嘞,别寒暄了,给她个位置放下东西洗洗澡行不行,她流浪汉似的杵这儿很局促啊!   陶院长似乎看出祝余的局促,说:“我们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住处,你之前邮寄过来的行李也送到了,已经放在了那儿。咱们西藏的条件比较艰苦,和首都比不了,但院里会尽量给技术员创造出比较好的环境。”   祝余用力点头:“我懂,我懂。”   她忙不迭地就跟着去了,正想着问问在哪儿洗澡,陶院长说:“你刚来拉萨,这儿有高反,这几天最好不要洗澡洗头,容易难受。”   祝余好像听到了晴天霹雳。   坏了,她怎么忘了这事儿了!   祝余跟着大家到了那处平房,不大,但是单间。这是几排一模一样的平房,她的位置在靠中间的一间,不远处还有水井,起码用水应该是没问题的。   陶主任把钥匙交给她。   “你先好好歇歇,等晚上,大家给你办接风宴。”   祝余感动地连连点头,“好,好。”   大家走了,她拿钥匙开门进了屋,和她想的环境差不多,简陋的单间,但有床有柜子书桌和椅子,还有电灯。   祝余安慰自己,起码有电灯呢!   她刚才沿途看到的那些居民房子,好像有许多是没通电的,破破旧旧,这么一比,她住得还不错呢,起码看起来就没建几年。   床板和地面都很干净,窗户都是亮的,一看就刚被人收拾过没几天,祝余拉上毛毡似的窗帘,左右手行李一丢,开始翻包裹。   这个包裹里有她的被褥床套,她翻出来那床比较薄的夏被,和其他的一起铺在床上。   然后把枕头拍了拍,摆在正中间。   然后祝余脱掉衣服,倒头——这也没法睡啊!   她一身脏兮兮的,脱了衣服也是脏兮兮的!   祝余最后还是进了加速器,明显,这儿比外面的氧气充沛得多,她感觉头都没那么痛了。   借着田里定时浇水的功夫,她洗了个澡,幕天席地,环境如此野生,感觉自己成为了返祖的猴儿,她还在水花里啃了个饱满的水蜜桃。   在客车上她都没怎么喝水,渴坏了。   洗完了,祝余的身体和心理终于舒服了。   至于头,她没洗(怎么做到不洗头?把脑袋伸出田地边缘),免得被大家发现,不过还好,她是沙发,就算一周没洗头发也没有变成一缕一缕。   她出了加速器,扑在床上,倒头就睡。   “呼噜,呼噜。”   她甚至累得打起了小呼噜。 [71]酥油茶·修:欢迎欢迎,热烈欢迎(o゚v゚)ノ   祝余还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祝技术员?祝技术员?”   门外是个女声,祝余迷迷糊糊睁眼,哑着嗓子撑起上半身,回了一声,“谁啊。”   “我来叫你去食堂吃饭。”门外的人喊。   祝余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   “来了来了!”她蹬着从行李里翻出来的塑料拖鞋,拖着两条酸痛的腿去开门,睡之前还好,睡了一觉,浑身肌肉酸痛得像被谁揍了。   门外的人是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女同志,身上的衣服有些像藏袍,但脸显然是一张中原的脸,皮肤黝黑,脸型方正,看起来英气勃发。   感觉下一秒就能拉弓射箭了。   “我是满孝安,粮食所的所长,”满孝安笑着说,一口牙齿显得格外白,对祝余眨了眨眼。   祝余刚苏醒的大脑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满所长?满孝安满所长?!”   她揉了揉眼睛,睁大了看着眼前的人,雁东归说的,他在西藏农科院有个老同学,就叫满孝安,看来就是眼前的这个人了。   满孝安笑着颔首,又对她眨了眨眼。   “进去换身衣服吧,等会儿我们路上边走边说。”   祝余关上门,着急忙慌翻衣服。   外面的天已经半黑,刚才一推门,就能感觉到凉凉的风扑在脸上,祝余翻了件衬衫工装裤,又加了一件挡风的咔叽布外套。   拎着鞋后跟蹬上一双皮鞋,祝余随手把单个钥匙儿揣进兜里,小跑出了门。   “别跑别跑,”满孝安握住她的胳膊。   “你刚来高原不知道,这儿不能剧烈运动,会加重高反,你这几天也别熬夜别洗头,等过几天,缓过来了再说,”叮嘱了一句,满孝安又看看祝余,笑了起来。   “你老师怎么样了?”   在上个月,满孝安就收到了来自首都的信,雁东归千里迢迢隔着几千公里写信,告诉她自己的学生要过来,麻烦她照看着点。   下午祝余到的时候,她在实验田,没听说。   等所长通知大家伙儿晚上去食堂吃饭,她才后知后觉,主动领了过来叫祝余的任务。   这么一看,是个看着就伶俐的姑娘。   而且她可真高。   祝余睡了一觉,眼里的红血丝褪了大半,眼睛重新变得亮晶晶,她被满孝安握着胳膊,嘿嘿笑道:“老师还好,走前我去看过他呢。”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天。   满孝安跟祝余介绍了农科院的情况,祝余认真听着,余光瞄着一路上经过的建筑,都很低矮,土木石的结构,唯一的两栋小楼在几十米外,看起来像是办公楼,旧旧破破的。   光从建筑上来说,别说跟种科院比了,好像连红山公社的办公区都比不过。   祝余挠了挠头,“您在这儿待几年啦?”   “没几年,”满孝安摇头,看着前面被人踩实的土路,“这个农科院也建了没几年呢,我是初建那年来的。现在院里的技术员大多数都是最早一批来的,你是最年轻的一个。”   等见到一栋石墙木窗的大平房了,满孝安指了指,对祝余说:“那儿就是食堂。”   祝余看了看,似乎也不是特别大,起码没法同时容纳上百人一起吃饭。她好奇地问:“大家都在这儿吃饭吗?”   “单身技术员大多在食堂吃,”满孝安说。   她给祝余解释了一下。   原来院里的技术员不多,各所加起来才几十个,其中有些是家室跟过来的,就会自搭炉做饭,去食堂的,基本都是单身的懒得做的。   但满孝安又补充:“农科院的工人和普通职工有些也会在食堂吃饭,但大多是本地人嘛,有家,最多吃个午饭,晚饭就回家吃了。”   说着话,满孝安和碰到的几个人打了招呼。   祝余也笑笑,伸出手来,“你们好,祝余。”   握了手,进食堂。   食堂里的温度明显比外面高两度,似乎几十个技术员都在,汉族多,藏族少,不像刚才祝余来的路上碰到的下班工人,那些似乎多是藏族。   陶院长热情地把祝余叫到自己这桌。   “来来,上菜!”   他朝后厨吆喝了一声,两盆菜——是的,用搪瓷盆盛的——立即被端了上来,一盆是炖萝卜,一盆是加了肉的炖白菜。   至于主食……   “糌粑!”祝余立即期待起来。   陶院长笑问:“你还知道糌粑?不过今天可不是这个,是青稞饭,实打实的,让你吃饱点。等会儿你尝尝,看能不能吃惯。”   不仅有糌粑,甚至还有一桶热气腾腾的酥油茶,里面扔着水舀子,大家自己打来喝。   “酥油茶可不是每天都有,今天是特意为了给你接风,你多喝点,会让身体更舒服。”   满孝安给祝余舀了满满一碗的酥油茶。   几盆菜上了桌,所有技术员还没动筷,陶院长拍了拍手,示意大家看过来。   然后拉着祝余介绍。   “这是今年分配过来的大学生,祝余,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的高材生,非常有能力。接下来的时间,祝余同志就要和我们一起生活工作,大家欢迎!”   说完,他率先鼓起掌来。   大家纷纷鼓掌。   等简单的欢迎仪式做了,陶院长就笑着说:“好了好了,我看大家也等不及了,那就开吃!”   立刻筷子齐飞。   祝余先尝了口青稞饭。   这饭不是纯青稞,掺杂着少量的白米,口感粗粝,尝起来是典型的粗粮。它煮出来是天然的紫红色,跟染了凤仙花汁似的,有点好玩。   祝余扒了两口,又尝尝菜。   后厨的手艺……   祝余尝了一口萝卜,沉默了一下,又尝了口炖白菜,再次沉默,我滴亲姥爷啊,这厨子是师母的同姓亲戚吗?咋这难吃?   是不是做得有点太返璞归真了。   这萝卜很萝卜。   但祝余确实很饿,她在客车上这几天只啃了几张大饼,这萝卜白菜起码还有点咸味儿呢。   朗达副院长就坐在陶院长旁边,很友好,用有些生涩的汉语让祝余吃肉,“这肉是牦牛肉,大家说你们那里是没有的。”   牦牛肉?   祝余虽然对厨子的手艺不抱希望,但还是热情地尝了尝,竖起大拇指:“很有荤肉的味道!”   牦牛肉比普通牛肉还要更紧致一些,肌肉纤维粗,切成肉片,口感十分扎实,在菜里炖得烂烂的,确实比白菜好吃多了。   但祝余也就尝了几片,一桌这么多人呢。   吃完一大碗饭,祝余饱了大半,她端着那碗酥油茶慢慢地喝。咸香的茶,有股奶香,初尝的时候感觉有点怪,但品着品着却觉得很醇厚。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眯起眼睛。   “还吃得惯吗?”满孝安放下筷子问。   “还可以,酥油茶好喝,”祝余举了举手上的酥油茶,黄褐色的茶汤悠闲地摇晃着。   喝完一杯,她出了一后背的汗,感觉全身上下都舒畅了。   陶院长说:“你比报到的时间早来了两天,明后天不用上班,你先休息。我找个家属嫂子,带你出去转一转,熟悉一下环境。”   这正是祝余需要的。   她用力点了点头,笑着说:“谢谢院长!”   满孝安笑道:“正好这两天办手续,再把该领的证儿领了,要是置办什么东西也赶紧置办。”   祝余已经想好明天要干什么了。   吃完饭,她和住宿舍的技术员们一起往外走,满孝安在她旁边,到地方时,指着西边的一户平房说:“往那边数八间房,就是我的屋子。你有事的话尽管来找我。”   祝余笑嘻嘻道谢,“谢谢满所长。”   满所长拍拍她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早点睡。”   祝余进了屋,拉开了灯。   西藏和首都是有时差的,晚了将近两小时。   才吃完晚饭没多久,但实际上此时已经快十点钟,祝余看着满地的行李包裹,终于感觉到头痛,认命地撸起袖子,开始收拾行李。   端上一个盆,拿上抹布去外面打水。   井水很凉,祝余的手泡进去没一会儿就红了,她投了抹布,先擦衣柜。擦完了,拿出衣服挂,把一件件现在季节穿的衣服挂上去。   而冬天的厚棉袄之类暂时不穿的,就叠在底下。   被子没地方放啊。   祝余看着塞得满当当的木头衣柜,还有蜷在包裹里没地方搁的冬棉被,最后把棉被塞进了加速器里。   哼哼,反正也没人知道她有多少行李。   祝余拍拍手,拿出两个相框来。   都是毕业典礼那天在校门口拍的,一张和庄秋生他们的合照,一张是和家人的合照。   她左右看看,最后决定把它放到书桌上。   祝余把实木的书桌从里面的墙边挪到窗边,这样白天就能接触到阳光,她支上两个相框,又放了一本红宝书,还有她的搪瓷缸。   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手电筒、火柴、灯泡、笔记本墨水之类的杂物统统挪进抽屉里,一归拢完,加速器里整齐多了。   最后,她倒退几步,抱臂扫了一圈。   很好,整理完毕!   忙完已经是十二点,隔壁家的小孩似乎还没睡,祝余换了睡衣,往床上盘腿一坐,把自己手上的钱票全部拿了出来,铺了一大摊子。   先是钱。   祝余之前实习的工资一直是在她手里的,余颖没要,她自己吃吃喝喝花了一些,但临走前,余颖给她塞了两百块钱。   生怕祝余在这边遇到点什么事儿急用钱。   所以祝余手里差不多有三百块。   她把所有钱按照币值大小,捋好放在手上,整额的大黑十收进钱包里,剩下几十块零零散散的碎钱包在手帕里,打算明天采买用。   然后就是票证。   要来拉萨,首都那边的票她根本没带来,只捎了祝同义给弄的十几斤全国粮票,在火车上吃了一些、兰州和西宁吃了一些,还和售货员换了几张当地的肉票吃好饭,只剩下两三斤的量。   祝余拿起来,打算明天看看买点什么用上。   清点完毕,隔壁的小孩子安静了,祝余趿拉着拖鞋去关了灯,然后就躺进了被窝里。   她本来以为下午睡了那么久会睡不着,实际上一闭眼,好像就晕过去了。   ……   “哎呦,你就是祝余同志吧?”   祝余一大早端着盆出门,正好撞上隔壁家的嫂子,她笑着打招呼:“您好,怎么称呼啊。”   “我是郝珍,你叫我嫂子就好。”   郝珍笑眯眯的,她昨晚才知道隔壁的房子来了人,但大晚上的,没好意思打扰,“我家老郝说了,陶院长让我带你今天出去逛逛,熟悉一下单位和市里,等会儿咱俩一起出门啊?”   郝嫂子的嗓门又脆又亮,听起来就喜庆。   “好啊,”祝余开心答应。   郝嫂子家探出个脑袋,是个小男孩,看起来六七岁的样子,一双眼睛黑又亮,好奇地看着她。   “诶,这是嫂子你家的小孩吗?”   祝余挥挥手:“你好啊,我是祝余。”   小孩呆了呆,从屋里走了出来,扯着衣角很不好意思,小声说:“祝余姐姐好。”   祝余熟练掏兜。   刚换的衣服,没掏出糖来。   郝嫂子呼噜了把儿子的头,笑着说:“这是我儿子,叫康康,等会儿出门我捎上他一起行不?”   “行啊,怎么不行,”祝余笑着点头。   郝嫂子让康康回屋,自己也拎上桶,跟着祝余一起去井边,“你家还没水桶是吧?我家有个多的,等会儿给你拿过去。”   “那多不好意思啊,我出去买一个就成。”   “这多浪费,反正我家那个桶放着也是放着,送给你就是了,”郝嫂子笑呵呵说:“我早就听我家老郝说了,院里要来个首都的大学生,这现在一看,哎呦呦,确实看着不一样。”   祝余哈哈笑:“哪有什么不一样。”   “看看你这个子,多高啊,看起来就聪明!”郝嫂子信誓旦旦,“我看人可是很准的,我家老郝,当初我一眼就觉得他聪明!”   祝余在打水回来后,看到了郝技术员。   康康长得和他爸挺像的,瘦弱,稍白净一点,当然在拉萨强烈的光照下也不怎么白了,他戴眼镜,看起来就是个斯斯文文的知识分子。   郝技术员昨晚和祝余见过一面,但没说话,此时腼腆地笑笑,打了招呼,“祝技术员。”   祝余也笑笑,回屋洗漱。   刷牙洗脸完了,她抹上雪花膏,这还是余颖给她买的,买了好几罐,够她用一年的。   抹完了,手和脸都香香的,祝余又洗手。   祝余刚打算去食堂吃饭,郝嫂子就敲了门,叫她去自家吃,“你还没吃过糌粑吧?正好我今早煮了酥油茶,走走,去我家吃!”   祝余挠头扭捏,“我正要去食堂呢。”   “食堂有什么好吃的,”郝嫂子不以为然,拉着祝余往自家走,“食堂都是不会做饭的单身汉去的,就是管饱,味道也就那样。”   祝余只好答应,“等会儿等会儿,嫂子,我拿点我从首都带来的吃的!”   “你也太客气了。”   祝余拉开抽屉,把昨晚放进的一罐辣椒酱拿出来,装在罐头瓶里,油润润红彤彤,郝嫂子一看就忍不住咽口水,赶紧摆手。   “这是啥啊?你留着自己吃,这边弄点好吃的不容易,你现在吃完就没有了!”   非得把罐子又塞回去。   “我还能再做呢,”祝余倔强地和她拉扯一番,最终由于身高过高,郝嫂子举高了手也够不到,最后气喘吁吁地放弃了。   但等拿到自己家,也只拿出一个干净的勺子,往一只碗里舀了一小勺,然后就还给了祝余。   “这就够了,你快收回去。”   祝余随手拧紧放到一边,又掏出一把糖,进行了一番艰辛的拉扯,才塞进了康康的口袋里。   “小孩吃,小孩吃,这是见面礼!”   桌上是青稞粉,酥油茶,每人分了一个碗,郝嫂子热情地教祝余该怎么捏糌粑,一边捏,一边说:“我刚来的时候还不适应呢,这咋能用手吃,但过了好几年,觉得还挺有意思。”   祝余:“确实很有意思!”   她没留指甲,干这个活儿相当好玩,兴致勃勃地把酥油茶倒进装了青稞粉碗里,先喝了两口,才捏糌粑,感觉跟做手工似的。   捏好的糌粑,还带着她的手指印。   祝余咬了一口,嗯,味道其实就是谷物的味道,但因为是她自己做的,感觉还不错嘞。   郝嫂子还让祝余加点奶渣,“这是这边的特色,拌在糌粑里可好吃了,空口吃也行。”   她自己则试着挑了点碗里的辣椒酱。   仅仅一口,她眼睛都亮了。   “老郝,你快尝尝!这辣椒酱可真香!”说着,拿筷子尖儿又挑了一点,配口糌粑大吃。   郝技术员尝了一口,眼睛也亮了,安静了半顿饭的人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这酱真好吃,怎么做的,你们首都那儿的特产?”   祝余骄傲:“这是我姥爷自己做的。”   最后,这点辣椒酱被珍惜地吃了一半,太辣了,还剩下一半,被郝嫂子小心地盖了个碗放到橱柜里,免得放干了。   快十点钟,郝技术员去上班了。   郝嫂子让祝余拿上钱票,自己去借了个小推车,然后带着她和康康出门。   “咱们先去商店采购,把缺的东西买了。”   祝余昨天来的时候是行尸走肉,今天重走那条街,才终于感觉到一点散步的乐趣。   街上的藏族人比汉族多得多。   拉萨这时候的汉人不多,几万人,而藏族则是百万人以上,突然来了个祝余,相当显眼,她浑不在意,好奇地左看右看。   “嫂子,那家店是卖什么的?”   “嫂子,那个藏语牌匾你认识吗?”   “哇,我闻到了羊汤的味道!”   祝余本来是慢悠悠的兴奋,一闻到羊汤的香味儿,兴奋指数直线上升,要不是现在有事要干,她非得进去喝上一大碗——不对,她没票。   祝余的脑袋一下子耷拉了下来。   “嫂子,这边技术员每月的定量有多少啊?”   “这边粮食定量比外头多,每月四十斤,但40%是青稞,剩下的才是米面。还有些油票啊、工业券之类的,这个也外面配额差不多。”   郝嫂子想了想,“你知道你是多少级吗?”   祝余:“不知道。”   郝嫂子安慰道:“反正这边工资比外头高,十一类地区呢,最高的比例。米面这些东西有国家扶持,和内地一个价儿,只有些工业制品,比外头的贵些,但肯定也能攒下不少钱。”   经过一家熟悉的绿色店面,祝余停下脚步。   “这是邮局?”   “对啊,你要寄信吗?”郝嫂子问。   祝余暂时不寄信,但她要发电报,她跟郝嫂子说了一声,给家里发了封“平安都好勿念”的六字电报,一个字儿三分,花了一毛八。   出了邮局,前面就是一家供销社。   酥油一块五一斤,要油票,砖茶三毛一块,还有沙棘蜜饯之类的特产,祝余什么都想买点试试,但八月的票还没发,她只能先买些急用品。   一个被挑剩下的小鸡黄色塑料暖水瓶。   几个碗盘勺子,一把木筷。   还有一面圆形的塑料镜子,   这些都显然是她不可能千里迢迢扛过来的,易碎,祝余索性在当地买了,免得惹人怀疑。   郝嫂子看她零零散散买了一些东西,但不多,立即想起了祝余寄到院里、让大家惊掉下巴的两个大包,“你家的包裹把东西都寄过来了?”   “对,基本是全的,”祝余笑说。   郝嫂子拍拍她,“你要是有什么想买的,我可以借给你票,等八月你的票下来了就有的用了。”   祝余决定还是等自己的票下来再买。   她采购了半辆小推车,然后就悠哉游哉地散步回了农科院,郝嫂子给她介绍沿途的建筑,“那个小楼,二楼就是后勤部,你得去那儿办手续。”   祝余还没正式入职呢。   祝余扫了一眼:“我等会儿去。”   入职手续不难办,祝余人还没到的时候,粮食关系已经转过来了,还有她的资料,她花半个小时就弄好一切,拿到了新的粮本和票证本。   翻开看看,定量确实挺全的。   此时已经到了中午,祝余去食堂糊弄了一顿午饭,她加速器里有煤油炉有厨具食材,但上午郝嫂子跟着,她不好拿出来。   吃完饭回宿舍,开始洗路上穿的衣服。   祝余忙忙活活,终于在两天的假期内让自己的生活步入正轨,又在第二天推了小车出去转悠,再回来时,车上多了煤炉子和调料。   她跟蜗牛搬家似的,一点点把自己的家伙事儿展现出来,非常之不动声色。   八月一,上班第一天。   祝余兴致勃勃去办公楼找陶院长,结果遇到的第一个问题:“祝余,你想去哪个所啊?” [72]泥嚎·修:泥们嚎b( ̄▽ ̄)d   “咱们院没有果树研究所?”   祝余在三秒钟后的震惊后,迅速地平静下来,“那我想研究果树培育的话应该去哪儿?”   陶院长思索了下。   他们这儿有蔬菜所、粮食所之类的,畜牧和草业的占比也相当重,但祝余只想搞果树,他最后道:“要不去农业所吧,不好分类的项目都去那儿,你去了那儿,可以自己做项目。”   又补充:“当然,经费是得单独申请的。”   而且很不好申请,他默默想。   祝余爽快地点头:“没问题!”   陶院长又让祝余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手交握,亲切地说:“今年院里很信任你,没设置实习,你一进来就是13级,加上咱们这儿的十一类地区补贴,每月62块5毛的工资。因为你刚来,所以给你预支一个月的钱票。”   不然按理来说,祝余得月末才能拿到。   祝余:“感谢院里贴心!”   陶院长继续嘱咐:“咱们这儿条件没首都好,你要尽快适应。你不是想做高原草莓吗?做个计划书交上来,我给你申请。”   祝余吃惊:“您这就同意了?”   她还得以为自己得费一番口舌,磨个一两个月,等明年才能正式展开这项工作呢——因为实在离首都太远了,想申请种子都费劲儿。   陶院长笑:“我是很相信你这个年轻人的嘛。”   他虽然这几年一直在西藏农科院,但又不是与世隔绝了,雁东归能联系上在这儿的老同学,他当然也能联系上自己当初的朋友同学。   所以他最开始就一通电话打进了种科院。   结果大大令他吃惊。   祝余,不仅不像他以为的、在档案或者成分上有什么硬伤,相反,根正苗红,拿过校级甚至国家级的荣誉,很多报纸上公开表彰过的呢。   她这样的履历,想进哪个单位都很简单。   但她偏偏要来西藏农科院,这是什么?这是理想,这是信念,这是对他们单位的一片红心啊!   多好的年轻人!   陶院长觉得自己有责任好好引导祝余。   这才上大一,就能做出来一个新品种草莓,后来更有甜玉米问世的天才,没道理到他们这儿就江郎才尽了嘛。她一定能在西藏发光发亮!   咳咳,当然,这个草莓的事是他特意打听的。   他是院长,又不是庙里的娘娘,想做什么项目就能做什么项目,想要多少经费就有多少经费,他在祝余上任之前,当然要好好打听这什么高原草莓的可行性啦。   据草莓组某梅姓熟人说,祝余能来他这儿,是他上辈子烧了高香——老梅在电话里酸死了,念念叨叨,说祝余合该来草莓组给他当副组长。   一个组两个副组长也是很合适的嘛。   不得不说,这些话让陶院长对祝余很有信心。   祝余莫名感受到了这位院长的信任,她握住拳头,斗志昂扬:“我会好好努力的!这样,我今天把申请书弄出来,明天我能在拉萨周边考察一下吗?我打算去河谷地区观测一下。”   陶院长一拍大腿,露出笑容,一上班就这么上进,他看人果真没错!   但他还是客气客气地说了一句:“一天是不是太匆忙了?你还没写过申请书吧,两三天也行。”   “一天就行,”祝余笑嘻嘻:“我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写过不止一次呢。”   陶院长大喜。   他甚至起身:“走,我带你去你的办公室。”   虽说他今天特意问了祝余想去哪个所,实际上早就猜到会去农业所,就这一个勉强对口。   他亲自给祝余带路,一路上碰到其他技术员,对方打招呼,他笑着点头:“搞果树方向的就你一个,咱们院里的办公室挺多的,给你分了一个单独的办公室,你可以养盆花啊、种点草的,有利于良好心情嘛。”   他巴不得祝余迅速把这里当家。   生怕她觉得太苦了,转头申请回首都。   他保证,会有很多单位愿意接收祝余的!   祝余觉得陶院长真亲切!   她是个幸运的人,她没有遇上老登!   “好的!我会好好照顾办公室的!”   到了地方,陶院长掏出一只钥匙开了门,然后递给了祝余:“钥匙两把,你拿一把,院里还有一把。”   祝余把它挂在了自己的钥匙串上。   要丢就一块丢。   办公室不到二十平米,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棕色木桌,后面有一把椅子,对面靠着的另一面墙,摆放着一架空的白色铁皮文件柜。   窗台上有个空花盆,桌角立了个暖水瓶,走进来,靠门的墙上贴了个小小的正冠镜。   虽然环境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了。   祝余顺手把鼓囊囊的包放到桌上,把东西掏出来,三四份笔记本、一沓厚厚的黄色草稿纸、一瓶新墨水、一支钢笔,还有个搪瓷缸。   陶院长一看就知道这是真上过班的。   家伙事儿准备得很齐全嘛。   他笑眯眯说:“你要是需要什么东西,包括写申请书,得用标着院里抬头的专用纸,直接去后勤申请。还有这墨水啊什么的,都能申请,只要不浪费就行。”   他叮嘱了一通,临走的时候,特意说:“你虽然现在临时分到了农业所,但项目不归他们管,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就好,我来当你的领导。”   陶院长指了指自己,忍不住笑了笑。   “我年轻的时候还搞过几年果业呢,虽然没有成功。”   祝余开开心心地点头,把陶院长送走了。她背着手,大摇大摆地在办公室里踱步了两圈,摇头晃脑,觉得很有种山里称大王的感觉。   嘻嘻,好玩!   祝余溜达了两圈,就拿上钥匙出门去找后勤了,要了几本院里的文件纸,还有扫帚抹布。   回到办公室,发现门口晃着一个人。   “周姐?”   正在门口好奇张望的人吓得一哆嗦,拍着胸口转了回来,看见祝余,抱着花盆笑:“吓死我了,祝余你走路都没声儿的。”   祝余嘻嘻:“你找我啊?”   她把扫帚把儿夹在胳肢窝底下,抱着东西拿钥匙开门,“请进,不过我还没收拾呢。”   周技术员跟着祝余进来,她左右看了看,“这很干净的嘛,院长特意让人打扫过,我就说是给你准备的,还有人不信。我说对了吧。”   她和祝余是接风那天认识的。   祝余当时喝酥油茶,她特热情,听说祝余也是首都人,给她舀了两大勺奶渣,问她首都现在怎么样了,据说她已经三四年没有回过家。   祝余笑着指了指那张椅子,“你坐。”   她则拿着抹布,把文件柜先擦了一遍,楼里没有水房厕所,但旁边有,她湿了抹布才上来的。   周技术员没坐,把怀里的花盆放到桌上,左摆右摆,挑了个好看的角度。   “这盆花送你,天竺葵,给你这办公室添点儿颜色。”   祝余笑嘻嘻道谢:“它可真好看!”   周技术员这盆天竺葵是粉紫色的,现在正是花期,长得蓊蓊郁郁、花大簇大簇地绽着。   她一拍手,“我应该买个水壶来浇水!”   周技术员来找她就是来送花的,又说了改天请她吃饭,就急匆匆又回去上班。   祝余拿抹布把整间办公室擦了一遍,花盆侧面和底下也擦擦,下楼去洗干净了,觉得自己应该打个水盆架,再弄个盆放在办公室。   不然她洗个手都得跑大老远。   祝余于是又跑了一趟后勤,别说,这些东西还真有,她在干事的申请单子上签了名,扛着木头的盆架子和一个盆儿回了办公室。   她还要了几张旧报纸,来擦窗户。   一通忙完,这间办公室愈发窗明几净。   祝余环顾一周,满意地拍了拍手,终于洗手坐下,摊开自己带来的便宜又厚的草稿纸,开始打高原草莓栽培的申请书草稿。   花了几个小时写完,但经费的估计上她不太清楚,特意跑了趟周姐的办公室询问。   “照着千元写吧,再高就批不下来了。”   下班前半小时,祝余就把申请书给了陶院长。   陶院长十分惊喜:“写得很快嘛!”   他认真地翻看了下,格式写得特别标准,还正规,就是看到经费申请的数字上,他嘴角狠狠一抽,这可真是顶格儿申请的啊。   陶院长委婉道:“你知道这么多是不可能给批的吧。”   “我知道,我这是给您留下,嗯,砍价的余地!”祝余一脸的理所当然,然后又搓了搓手,笑嘻嘻说:“要是院里把明星草莓的种子申请过来,再把肥料地膜之类的准备好,我只要两百块经费都行!”   陶院长忍俊不禁:“行,行。”   他又往后看,发现居然还有两台机器,他仔细看了看,“这个滚筒式发酵机是什么东西?”   “这是这两年出现的一种堆肥发酵机,加快肥料腐熟,原本好几个月才能完成的腐熟过程,用了它只要小半个月,我认为非常适合高原。”   西藏海拔高,气温低,含氧量也低,微生物的分解速度比平原地区慢得多,堆肥比外面费力,所以祝余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堆肥机。   陶院长吃了一惊:“小半个月?”   祝余看他心动的表情,立即打蛇随棍上顺口进谗言:“对!种科院都已经用上了这种机器,我说得还保守了呢,要是植物性的原料,不用十天都能腐熟完成!您是不是想进他个十台八台!”   陶院长:“……”   当初打电话,老梅说祝余是个让办公室很开心的人,他还疑惑,但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他咳了咳,“这个机器,一台贵吗?”   祝余思考了下,迟疑地说:“应该不太贵吧?这是首都钢工大一个学生的毕业项目,要是很贵的话,他应该做不成?”   她鼓舞道:“反正试着申请嘛,说不准首都就给批了个几十台呢!到时候咱们就发了!”   陶院长:“……”   他不想承认自己有点心动,合上申请书:“行,行,你回去吧,这两天我就给你批复。”   咋不给个准话呢,祝余有点失落,但还是问起正事:“那我明天能去河谷地区考察吗?”   陶院长:“你一个人?”   其他项目组最少都是两个人,就祝余一个没有同伴,而且院里所有的技术员都各有工作,不可能单独陪着祝余跑一趟河谷。   他还没想出来找谁陪祝余,祝余就摆了摆手,“我自己去一趟就好,看看地形能不能种草莓就回来。不过能借给我一趟自行车吗?”   陶院长看看祝余,确实不太担心。   “那成,明天你出外勤。院里的自行车也能借给你,去后勤申请回来时还了就成。”   祝余高高兴兴答应,然后就下班了。   她没去食堂,在把煤炉子和铁锅等合理拿出来后,她就打定了主意自己做饭,下班时间是七点钟,当然,上班时间也比内地晚两小时。   这会儿天色还是大亮的,祝余直奔单位外的商店,她现在手里有整个月的票证,先把粮票用了,一共四十斤,40%是青稞票,最后她买了十四斤的青稞粉,剩下的则是大米白面。   剩下五斤粮票备用,以防万一下馆子。   盐、糖、油……祝余把几两油票都买成了酥油,看着剩下的酥油,满眼的垂涎。   她左右看看,没什么其他客人,于是凑近了柜台后的售货员,“同志,你那儿有多余的油票吗?我可以拿花生油跟你换。”   “花生油?”   正擦柜台的售货员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是汉族,这边的油除了酥油就是清油,清油是菜籽油之类的当地油,店里基本只有这两种。   而花生油?   当地不种,交通不便,她几乎没在拉萨见过。   一听到祝余有花生油,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你那儿有花生油?我可以换!我这个月的油票还没用呢,不对,我全家都还没用!”   她急得语无伦次,生怕油飞了。   “嘘嘘嘘,”祝余赶紧让她小声点。   她怀里抱着几十斤的粮食,低声说:“那我明晚上再来,咱俩交换?”   两人迅速地谈好价格。   祝余的花生油是现成的,不用票,但花生油价格通常是九毛到一块一之间,而酥油则是一块五一斤,最后两人商定一换一。   祝余拿五斤花生油,售货员给她换五斤油票。   两人都很满意。   祝余又拿鸡蛋票买了一斤鸡蛋,把火柴票之类的也用了,这个月不用下个月就作废了。   她甚至还有一张香烟票,这个好像是算级别才有的,她不抽烟,但院里也没克扣她的。   买好东西,祝余凭借强健的臂力拎回家。   隔壁郝嫂子一家饭都快吃完了,正在外面刷碗,康康坐在她旁边借着天光写作业。   看着祝余大包小包回来,她吃了一惊:“我还以为你去食堂吃饭呢,结果你去买东西了?   “对,院里给我发了票嘛。”   祝余笑着说完,经过康康时,顺手给他塞了两个蜜饯,“尝尝,我刚买的,不知道好不好吃。”   给郝嫂子也硬塞了一个,自己也尝尝。   “蜜饯咋能不好吃呢?都是甜的。”   郝嫂子无奈地看着手心里的蜜饯,她是发现了,祝余这姑娘手松得很,这堆东西一看没二十块就下不来,不过人不计较,就显得好相处。   “你等等,我家还有煮好的牛奶,给你端一碗。”   郝嫂子急匆匆进了屋,祝余把东西放进家里,这刚一搬家,就发现这个也缺那个也缺,比方现在,她就没地方装自己刚买的粮食。   “嫂子,周围有卖缸子的吗?”   郝嫂子端着一大碗牛奶进来,一看就明白了,“你要放粮食啊?有,这玩意儿不用去店里买,我知道有一家,他家有好多旧陶缸,你东西不多,用泥瓮就够了。你什么时候要啊?”   她刚问完,又风风火火的一拍手。   “我现在就给你弄去!那人肯定在家!”   祝余抱着粮食袋子“诶诶”了两声,没拦住,郝嫂子已经一溜烟跑了,她只好关门跟了上去。   西藏目前还有以物易物的习惯。   但祝余现在最缺的就是物,她试着掏出那张香烟票,问郝嫂子,“用这个能换吗?”   “烟票?”郝嫂子赶紧把她的手按下。   她小声嘀咕:“这玩意儿可金贵了,你要是不用,就跟单位那些男的换出去,而且人家藏族同志不咋抽烟,”又对对面的人笑笑,用生涩的藏语连比带划地说着什么。   祝余满脸茫然。   坏了,忽然变文盲了,啥也听不懂啊。   没说几句,对方就搬出来三个棕黑色的泥瓮来,上面还有简单的花纹,郝嫂子对祝余说:“你有糕点票不?她想要两斤的。”   “都不要钱?”   祝余吃了一惊,赶紧掏包,“但我只有半斤糕点票,还有一张二两的饼干票。嗯……我这儿倒是有现成的饼干。”   说着,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饼干。   “这盒是半斤的,嫂子你问问她行不?”   郝嫂子有点想笑,真是小年轻,上班带包还揣着饼干呢,她又比比划划的和人家交流,最后把这包饼干还有半斤糕点票给了她。   换来三个不大的泥瓮。   “成!咱们走吧!”   郝嫂子要帮祝余抱,祝余就给了她一个,自己抱剩下的两个,两人风风火火地赶回家。   郝技术员正在门口刷碗呢。   郝嫂子一看,恍然大悟,好笑地一拍脑袋,“我就说感觉忘了什么,原来是忘了碗了!”   祝余把泥瓮放在墙角,米、面、青稞粉分别放进去,舀出来一碗米,把袋口系上。   祝余煮了米饭,拌着自己带来的辣椒酱和茄子肉酱吃了两大碗,米有些夹生,今天时间不足,不然应该把它提前浸泡几个小时。   但没关系,她下次就知道啦。   祝余狼吞虎咽吃了一碗,还剩下一半米饭,她盛在大碗里盖上盘子,明早可以炒个蛋炒饭。   ……   第二天一早,祝余就去后勤借自行车。   河谷的位置她早就问过了,更详细点来说,其实拉萨本身就是河谷,市区坐落在河谷中间,而祝余要去的,只是一片海拔格外低的周边。   她哼着歌骑了一阵子,人高车大,吸引了许多过路人的注意。   越骑路人越少,周围的农田肉眼可见的多了,祝余感觉查不到到了地方时,就停下来,感受了下清晨凉飕飕的冷风,默默把外套扯紧了。   这还怪冷的呢。   祝余下了车,改成推车四处溜达。   周围有种了田的地方,祝余没往里面走,基本都是青稞,还有些冬小麦白菜之类的,她观察了一圈,又弯腰,抓了一把土感受土质。   “ཁྱོད་སུ་ཡིན།!”(你是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祝余一扭头,发现是个健壮的年轻小伙子,穿着深红色的藏袍,腰间佩戴着藏刀,正用愤怒怀疑的目光瞪着她。   被祝余看到,他一呆,气势似乎没那么凶了。   祝余试探着挥挥手:“你好?”   小伙子踩着靴子小跑过来,又看了看祝余,挪开视线,“泥、泥嚎。”语气都轻了。   祝余惊喜:“你会说汉语!”   她原本是蹲在田埂边的,眼下猛地站了起来,小伙子余光里看到比自己还高一截的眼睛,不可置信地扭过了头,抬起脑袋,看着祝余。   她真的比他高一截!   小伙子的脑袋忽然耷拉下去了。   祝余不解,她试探:“你好?你好?”   “泥嚎,泥嚎,”小伙子有气无力地说,跟祝余当年刚学俄语一样别扭,问:“泥,为森么,来则里?”他还以为碰到偷菜贼了呢。   祝余凭借自己优越的联想能力理解了。   “我来考察!”她把蓝色工牌从外套里扯出来,指着上面的照片,又指指自己:“我,农科院,技术员,种地,看田。”   张开胳膊,指了指眼前这一大片河谷。   小伙子迟钝了一会儿,反应明白了。   “泥是,工作?”   “是是是,我是工作!”祝余的语气充满了惊喜,和一个土生土长的藏族成功对话,给了她一种自己学会新语言的错觉。   她热情地问:“你叫什么名字?我是祝余。”   又指了指工牌上的两个汉字。   小伙子又看了看那块被塑料封着的工牌,努力捋直舌头,“窝是,达瓦平措,”这四个字下意识秃噜成了藏语,又跟祝余重说。   “泥刻以叫,窝,达瓦。”   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露出一口白牙,笑。   “月亮的意思。”   “月亮”这两个字倒是说得字正腔圆的。   祝余好奇:“你怎么在这里?”   达瓦指着她刚蹲过的那片白菜田,“则是,我家的。”   祝余懂了。   原来她被以为是小偷了!   但没关系,误会已经解开,她立即抓住碰到能沟通的本地人的机会:“你能给我,介绍介绍,这儿的情况吗!”   达瓦红着脸答应了。 [73]家书·修:祝余真是个勤勉的同学!   祝余怀疑自己其实是个聋子。   明明耳朵里听到了一堆东西,但是从左耳朵进入,平滑地划过大脑皮层,再从右耳滑出,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说啥嘞这是?   达瓦看起来比她还挫败,他连张嘴带比划,胳膊都要画出一幅种花地图了,看着祝余茫然的眼神,最后气馁地把手放了下来。   “窝,汉语,不豪。”他垂头丧气地说。   祝余立即安慰:“挺好的挺好的,基本交流都没问题呢,”就是只要稍微涉及到复杂点的词汇,比如说分布,比如说地形,达瓦就听不懂了。   两人进行了一番鸡同鸭讲的坎坷对话。   最终祝余举起双手投降,大声说:“好了,好了,我下次再来!”   反正基本的都看了一遍,河谷和几十年后没什么区别,西藏不像内地,土壤水源后面受到大量污染,这边的变化是相对较小的。   祝余心里有了数,想好了下一步该干什么。   达瓦看着她骑上自行车,站在田埂边,大声问:“泥下次,森么时候,来?”   祝余想了想:“不一定哦。”   她摆摆手,“我走了啊,再见!”蹬上自行车一通猛骑,没多会儿,背影就变成了一个小点。   回到市区时已经快到午饭时间。   祝余有点饿了,再加上来拉萨好几天,还没吃过除了酥油茶和糌粑外的当地食物,她扫了一圈,最后下车,进了一家路边的店。   牌匾她当然是看不懂的。   但有好几张木桌子,桌上还有筷子勺子和茶壶,八成是饭店吧。   站在柜台后的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穿着藏袍,乌黑茂密的头发编成辫子,上面点缀着红珊瑚的头饰,皮肤红润,好奇地看着祝余。   她说了什么,祝余睁圆眼睛,表现自己的茫然,摆着手,在自己的耳朵旁边绕圈。   “听不懂!听不懂!”   很倒霉的,服务员不像达瓦一样会说汉语。   姑娘尝试着和祝余说了几句,发现她一点藏语都不会说后,熟练地把面前的小黑板推了过来。   她指了指第一个,然后拎起桌上的茶壶,作出要倒的姿势来,然后端起杯子吹了吹。   祝余懂了,喝的!热的!   那不就是酥油茶吗?   藏族姑娘又指了指筷子,噘起嘴巴,做出夹起来往嘴里吸溜的样子,祝余又懂了,面条!   就凭着肢体语言,祝余点了这两个。   至于付钱,她直接把几张钱票放在柜台上,藏族姑娘自己拿出需要的,剩下的她收回口袋里。然后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吃。   祝余盯着窗外来来去去的行人发呆。   绝大多数都是少数民族面孔,穿着藏袍,穿着衬衫、工装这样装扮的基本上都是汉族,但很少,十几个人过去了也没有一个汉族。   她挫败地长叹了一口气,抓抓脑袋。   好久没体会过这种抓狂的感觉了。   点的东西好了,服务员帮祝余端了过来,一碗藏面,还有一杯从暖壶里倒出来的茶。   茶冒着热气,但和酥油茶的味道不同,祝余心里升起一些不妙的预感。   她吹一吹,小心尝了一口,表情顿时扭曲。   是甜茶!   坏了,忘记这边甜茶也很多了!   祝余崩溃了一下。   天啊,她还是得学个藏语吧!   这语言不通、全靠比划的日子可怎么过啊!这和把一只猴儿丢进人堆里有什么区别!   祝余沉痛地吃完了这个据说很经典、但她吃不惯的甜咸搭配。藏面有种夹生感,但汤不错,似乎是牦牛骨熬的,还送了一小碟酸萝卜和藏式辣酱,她搭配着喝光了整碗热汤。   吃完,她骑着自行车飞奔回农科院。   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陶院长。   “咱们院有藏语扫盲班吗?我想去!”   祝余发出郑重的申请,让陶院长大吃一惊,放下了手里的文献,“你想学藏语?”   祝余一脸沉痛:“不学不行了!”   不学藏语,想点个酥油茶都点成甜的了!   而且这以后工作怎么开展啊,她也不能一直待在小试验田里指点江山,总得出去吧!那以拉萨的民族比例,她怎么和当地的农民交流?   纯靠比划,人家能明白她要求扦插几公分、浇水浇多少吗?   一想到语言不通的后续麻烦,祝余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开始痛了,有种头发即将离她而去的悲怆。   陶院长感觉很震惊。   他沉吟了下,委婉地说:“其实不会藏语也没什么,院里挺多技术员就会说个你好和多少钱,但也不影响生活。”   他们其实大多不怎么会藏语。   祝余坚定:“不行,我得学。”   陶院长只好说了实话:“藏语其实挺难的。”   祝余知道,但还是坚持要学。   陶院长只好顺从了好学的年轻人,无奈道:“咱们院没有藏语班,但市里有夜校。这样,我给你批个推荐信,你可以去学。但你要是去的话,只能利用晚上的休息时间,这可是很辛苦的。”   祝余根本没听进辛不辛苦的话,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问:“那我能今晚就去吗!”   陶院长:“……后天。”   祝余得到了结果,高兴地回去上班了。   她去资料室查了拉萨乃至于整个西藏关于农业种植的资料,包括一些土壤和气候的数据,还有一些目前有记载的作物分布。   她在资料室待到下班,回了趟家,拿罐子装了五斤花生油,遮遮掩掩地装在包里出了门。   她去昨晚联系好的商店。   祝余之前和售货员商量过了,拿五斤花生油换五斤油票,她当场买了五斤酥油,花了七块五毛钱,正好是一整块圆柱形的酥油。她打算拿回家,分装成几部分。   商店今天还有不要票的手绢,藏布做的,是五颜六色的小手绢,祝余也买了五块。   很好,礼物准备完毕!   晚上,祝余在电灯下写信。   “亲爱的姥爷、爸妈,你们还好吗?”   “我在拉萨很好,单位很大,领导人也很好,我还有单独的办公室和宿舍,条件超好哦。你们知道吗?我现在每个月有62.5块工资,哼哼,我快要超越你们咯!”   “我知道你们很想我,我也很想你们,但是!千万!不要偷偷跑来找我——说的就是您!我亲爱的姥爷,余维红同志!(╯▔皿▔)╯”   祝余写到这句话时,狠狠画圈强调。   她毫不怀疑,甚至早有预料,余姥爷爽快地答应她不一起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后面要来。   她来报到之前觉得还好,能见见家人,但自己亲自走了一遭后,立刻把这个念头扼杀。   那五天客车,她至今都不愿意回想!   算了算了,还是等她有机会回首都再见吧。   祝余再三强调不要有任何一个人来找她,又说自己会经常写信,本来以为一两张纸就能写完的,写着写着,钢笔没水了。   “不是刚吸完墨水嘛。”   祝余自言自语,她翻了翻信纸,才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不觉写了五六张,甚至连自己这几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都写了上去。   她呆了呆,忍不住笑了。   “嘻嘻,反正没有人会嫌我话多!”   祝余很有信心地想着,又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上了酥油和砖茶的详细用法。   祝余把自己买的特产都拿出来,五斤酥油、砖茶、沙棘蜜饯,还有一包干虫草,她把大部分拿出来,用油纸包好,又装进空饼干盒里防撞。   她打好包裹,想了想,又把包裹里的东西清单附在信件里,要是丢了,方便查找。   应该弄点牦牛肉干的。   祝余有点可惜,虽然她家人可能吃不太惯,但特产嘛,应该尝尝。等她弄到多多肉票的时候寄一些回家吧!   写完这封,祝余又写给雁东归的。   他的和师母的合作一封,这个祝余就主要写工作上的事啦,让两个人不要担心,也分了一部分酥油块和蜜饯,让他们尝一尝。   最后给213写信。   祝余只写了一封,不然写上五封,她手都要断了。收信人写庄秋生,再把今天新买的漂亮小手绢放进包裹里,还有一些酥油蜜饯。   反正每个人都要尝尝酥油!   祝余写完了,面对三封信、三个包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想了半天,一拍大腿。   嗷,是宋扶疏!   他说把信给他,然后他再转交给老师的!   那不好让人家白白跑腿吧?   祝余挠挠头,又掏出一张信纸,洋洋洒洒写了一张,顺便暗戳戳的表示自己在申请发酵机。   最后给他也附带了一些蜜饯,酥油没有了,她就塞进去一小瓶虫草。   这个现在一点也不贵。   终于写完,祝余手都酸了,她甩了甩右手,看眼手表,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倒在床上翘着腿看书。   ……   此时首都火车站。   站台上昏黄的灯照亮几人的面孔,宋扶疏把手里的行李交给柳芳,轻声说:“一路顺风。”   雁东归左手拎箱子,右手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我和你嫂子都打点好了,往后几年暂时都在黑龙江,倒是你,在首都,以后要谨言慎行,凡事都低调一些。”   宋扶疏微微一笑:“我会的。”   柳芳叹息了一声。   “别担心,我们会没事的。以后你一个人住在宿舍,更要和大家好好相处啊。”   雁东归和柳芳去黑龙江的调令已经下来了。   他放弃了农机大的工作,从种科院大豆研究所的所长,转去了黑龙江农科院,当地大学本来想邀请他做教授,但被他婉言谢绝了。   两人既然要走,房子自然也退回给学校了。   所以宋扶疏得一直住宿舍了。   宋扶疏温和地点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柳芳给他理了理衣领,“要是遇到什么事,就给我们写信发电报,千万别一个人硬抗。”   火车况且况且的来了,宋扶疏退后。   他目送着两人被挤上了火车,这是今天最晚的一趟车,等明天的这个时候,雁东归和柳芳就会在黑龙江落脚了。   那他呢?他未来会去哪儿?   宋扶疏看着窗户里歪头疲惫睡着的乘客,目光上移,落到了连星星都没有的黑夜上。   今晚的月亮很亮。   高原上的月亮会更大更亮吗?   ……   祝余的职业生涯相当顺利。   没有直属上司管她,陶院长是个抓大放小的领导,知道她每天都在为开项目做准备,从不会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喋喋不休。   而祝余也申请到了夜校的名额。   据说,这个名额还挺抢手的,藏族学汉语的班更多,学的多是年轻人,学出来就是储备工人和干部,但像祝余这样要去学藏语的较少。   祝余去学了一天,就知道为什么少了。   藏语好难啊……   祝余瞪着刚领到手的崭新教材,看着那一个个蝌蚪似的字,她怎么之前没发现藏文这么难辨认呢?弯弯绕绕,跟柳树枝似的。   说好的同是汉藏语系有亲缘关系呢?   这是异卵双胞胎吧?完全两模两样啊!   教藏语的老师汉语也很生涩,但比达瓦平措熟练,祝余坐在第一排,盯着老师的嘴巴,试图从他迅猛的读音里分辨出发音的规律。   这也太难了吧!   祝余学了两小时,十点钟下课时,蓬松的头发都糊在了脑袋上,耷拉得像被风吹完了腰。   ——她的腰也弯了。   “工卡姆桑,你好;贡姆德勒,晚上好;你吃饭了吗,切瓦……”祝余念念叨叨地一边复习一边往外走,忽然卡住,停下了脚步。   切瓦啥来着?   祝余还在思索,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切瓦马作萨姆!”   “对!就是切瓦马作萨姆!”祝余高兴地一拍手,回头看是谁提醒她,结果发现这是熟人。   “达瓦平措!”   达瓦平措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藏袍,皮肤黝黑,在夜校走廊的的灯光下露出一口白牙,他很高兴地用力点头:“ཁྱོད་དྲན་ང།!”   祝余:“……”   她头回觉得是不是有人太高估她了,指了指怀里崭新的书,强调说:“我今天,第一次学。”   达瓦平措还是很高兴:“窝是说,你记得窝!”   祝余矜持地点头:“我记忆里还是不错的。”   她看看达瓦平措,还有他身边另外两个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几个男孩都穿着藏袍,有一双清澈的眼睛,“你们都是来学习的吗?”   达瓦平措指着自己:“窝们,学汉语!”   他左边的小伙子笑,口音和达瓦如出一辙,一看就是同一个老师交出来的:“窝是,扎西,”拍拍胸口,“老师说,吉祥,的意思。”   达瓦平措暗戳戳往扎西前面挡。   他和扎西这边互相挤着,右边的男孩直接上前一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祝余:“窝窝,普布,普布,扎西哥哥。泥叫,森么名字?”   祝余觉得藏族人都好热情哦。   她大方地对左挤右挤已经来到她身前的几个人说:“我是祝余。祝。余。”   达瓦平措瞪着两个已经看不到自己的伙伴,挺直腰杆,试图让自己显得更高壮一些。   他急得跺脚,“窝,窝先来的!”   普布根本没听他说话,看着祝余,满脸期待,“祝、余。泥也在,则里,上课?”   “对,我来学藏语。”   祝余说完,见这几个小伙子眼睛更亮了,生怕这几人要跟她来一场听力对话,连忙强调:“但我的水平暂时仅限于你好!——工卡姆桑,对吧?”   达瓦平措立即竖起大拇指:“嚎!嚎!”   祝余得意地清了清嗓子。   几人在走廊里有点挡路,让到一边,出去的路上,祝余问了问他们几个,知道他们都是拉萨本地人,因为年轻,被安排来夜校上课。   到校门口了,三人要往另一个方向走,普布刚要开口,就被达瓦平措一个肘击撞得嗷了一声,捂着后背嘀哩咕噜地骂了句什么。   祝余回头:“你说啥?”   达瓦平措抢先说:“天黑,普布眼睛坏,看不清路,”被兄弟俩齐齐瞪了一眼。   “哦哦,夜盲症?”   祝余热情地为他们提供建议:“你们吃动物肝脏吗?或者,胡萝卜?吃这些会好。”   达瓦平措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对着她傻傻的笑,“哦,胡萝卜,胡萝卜……”   祝余:“……”   这以后真能当干部吗?   祝余挠了挠头,她准备回去了,临走前,达瓦平措喊住了她,“祝、祝余,泥明晚,还来?”   祝余还以为他有什么事呢。   “来啊,以后我天天都得来。”   不然她咋学藏语,她总不能天天去找副院长朗达对练吧?她又不是什么职场魔童。   祝余很有自信地想着。   ……   祝余八月来报到真是个好时间。   上了一周多班,她就发现院里的几个藏族家庭很热闹,包括一部分汉族家庭,比方郝嫂子,一大早就去买了牛奶,在盆里捣鼓捣鼓的。   满孝安要去食堂吃早饭,经过她时告诉说:“过两天就是雪顿节,习俗要郊游、喝酸奶,那天拉萨还有表演呢,你到时候可以去看看。”   祝余眼睛一下子亮了。   热闹?那她必须凑啊!   白天她借了后勤的车,去了拉萨周边有记载的几片葡萄藤那儿,偷摸剪了枝子嫁接到加速器里,她打算趁着冬天试着培育一下。   等晚上,祝余照常去夜校学习。   按照老师的说法,她学的进度已经很快了,才来几天,已经完全记住了几十个藏文字母的发音,甚至对着教材能够复述。   虽然因为不熟悉拼读原则,完全不会变音。   老师检查了祝余的进度后,热情地鼓掌,让她上台分享一下自己的学习经验。   祝余:“……”   这怎么说?说她纯靠记忆力好,把30个辅音字母和4个元音符号记下来了?   瞅了瞅底下面露期待,从二十岁到三四十岁的同学们,祝余为难地思考了一下,最后深沉地说:“我能记得住,全靠我在上班时间之余不停复习。吃饭也背,午休也背。”   老师惊叹:“祝余真是个勤勉的同学!”   祝余立即回了座位,继续埋头苦学,她最近已经学了不少常用语了,当然,她只学会了拉萨的口音版本,其他地方的还是听不懂。   九点半,祝余就举手跟老师请了假,说要提前走,“我想去跟我的搭子们练习。”   老师笑眯眯喝着茶点头:“好。”   祝余走了,她随便找了间没课的空教室,没坐两分钟,三个脑袋从门口探了出来。   “祝余!”   达瓦平措这两个字的发音已经相当标准,在他发声的时候,普布已经迅速地从他背后挤了进来,“祝余!你来得,早!”   他把书放到祝余面前,赶紧坐下。   他弟弟扎西和达瓦平措气冲冲跟进来。   祝余很开心:“我们来练习吧!”   学语言怎么能不张嘴呢,尤其祝余发现,自己的大龄同学们都不太好意思张口,而且大家都是初学,发音常常都有问题,她和同学练习的时候,往往是错上加错。   她又不能占用太多老师的时间。   所以,祝余就把目光打到了达瓦三人身上。   她本来是想,谁有空的话能和她互相练习一下,但三人纷纷自告奋勇,都很喜欢对话练习,最后,就是四个人结成口语搭子了。   别说,进步是比之前快得多。   祝余才不管自己说得对不对呢,反正就说。   三个小伙子最开始还不太好意思。   但看着祝余会胡言乱语地说出一些“反了你”“我揍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之类的话,还理直气壮,于是他们也放松了。   四个人里,普布最热情。   他非常的热爱交流,虽然被祝余纠正发音和语序错误很多,但一点也不介意,就是不太会学习,因为纠完错,他从来不往纸上记!   祝余本来以为这是普布的学习方式,结果发现,过了两天,最开始的错误现在还是错的。   她痛心疾首:“普布,你怎么不做笔记呢?”   “笔记?”   普布一呆,举起手里的铅笔,“笔。”   “我说的是把正确的读音在书上记下来,不然你怎么知道哪个是对的呢,”祝余困惑。   普布的视线漂移了一下。   扎西这两天没少被哥哥插话,立即拆台:“他学不好,笨蛋!”   “诶诶,要鼓励教育!”   祝余一本正经:“普布,我相信你们以后肯定能学好的,你看你的进步,比前两天大很多!”   普布挠挠头,捏着铅笔在书上费力地写。   他补笔记,没法一心二用张嘴了,立即被达瓦平措找到机会,他很聪明,已经掌握了和祝余最顺畅的交流方式。   “今晚我吃血肠!”汉语。   “今晚我吃了,鸡蛋羹,和米饭辣椒酱——血肠好吃吗?”祝余说着藏语,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吃!”达瓦平措一边比划,一边艰辛地介绍:“牦牛血,肉碎碎,青稞粉,做血肠,香!不腥!”他甚至知道汉族不喜欢腥膻味儿。   祝余眼睛都直了,不断吞口水。   啥味儿啊?饭店有卖吗?好想尝尝。   达瓦平措拍着自己胸口:“雪顿节,请你来,野餐!我阿妈做酸奶,奶渣包子,香!”   “这不好,”祝余含泪拒绝。   达瓦急了,普布立即抬头:“去我家帐篷!青稞酒!好喝!”   祝余再次含泪拒绝:“这不好不好。”   “很好!”达瓦甚至机灵地想出了一句常听老师说过的话:“军民、一家亲!”   这句话是说团结的,没错吧?   祝余:“……咱们都是民,没有当兵的。”   但她确实很想吃当地的东西,最后两手一拍,说:“这样,等以后有机会,我带礼物上门,你们再请我吃饭好吗?”   “嚎!”异口同声。 [74]雪顿节·修:你没事儿吧?没事儿就吃羊肉包子:D   周三那天是雪顿节。   来了拉萨,假期也因地制宜了,雪顿节在西藏是个重大的节日,农科院也给大家放了一天假,祝余早上醒来,裹在被子里顾涌。   她打了几个滚,才磨磨蹭蹭爬起来。   肯定是高反在影响她,她都赖床了!   成功把自己赖床的责任推卸出去,祝余换了件汗衫长裤,又套了件咔叽布外套,就拎着木桶出了门,这桶还是郝嫂子送给她的。   打完水,回家洗脸刷牙。   她含着一腮帮子的牙膏沫,咕噜咕噜地左涮涮右涮涮,眼睛左右乱看,发现有两个藏族家庭的女主人已经早早起床,做饭煮奶了。   院里成了家的技术员基本都有孩子。   还有几个小孩,跑跑跳跳的,被妈妈揪到脸盆前洗脸,毛巾往脸上一糊,吱哇乱叫,被雨水打湿了毛的小猫似的。   祝余也开始做饭。   她就做自己一个人的,泡了整晚的青稞粒掺着大米粒儿一起倒进陶锅里,慢慢地咕嘟着,水刚开,隔壁的郝嫂子也起来了。   郝嫂子揉着眼睛:“祝余你醒得真早。”   她感叹极了,要不说人家祝余受陶院长重用呢,刚来就有自己的办公室,瞅瞅人家,才来单位没两周,天天起得早睡得晚,晚上经过她的窗口,绝对能看到她坐在窗户旁边看书。   隔着一层窗帘,翻书的动作别提多认真了。   祝余笑嘻嘻:“一日之际在于晨嘛。”   她说着话,拿勺子搅着陶锅里的粥,免得糊底,煮到一半,顺手把两颗不大不小的土豆丢进炉灰里,等米粒煮到开花,粥和土豆都能吃了。   郝嫂子也在煮粥,她还往粥里加了点青菜。   虽说他们这儿是农科院,到处都是地,但试验田不是自家的,菜不能随便薅。   他们自家吃的菜都是在屋后的菜地里自己种的,每个房子后面都有,不到十平米,但也能种几十颗青菜,给人补充一点绿叶菜。   还有的家庭,直接圈起来,养了两三只鸡。   祝余刚来,屋后的地是空的。   她不想养鸡,这个得天天喂,还得打扫鸡粪,她忙得脚打后脑勺时肯定会把这事抛到脑后。   但郝嫂子、满孝安和周姐都给她匀了点菜。   这土豆就是满孝安送的。   用炉灰烤熟的土豆又面又糯,祝余配着酱八宝菜一起吃,就着青稞粥,吃得饱饱的。   她拍拍肚子,出门溜达。   今天农科院放假,但食堂热闹得很,不是大师傅在做一些奇奇怪怪的菜,而是好多技术员和家属坐在里面,为中午的聚餐做准备。   削土豆的、打酥油的,干什么的都有。   祝余看到了周姐,她撸着袖子,正很有气势地举着一根木棍搅打桶里的牛奶,动作熟练。   “周姐!你打酥油呢!”   周技术员摸了把额头的汗,甩了甩发酸的手,“对啊,这活儿偶尔干干还挺好玩。你要不来试试?”   祝余当然答应:“我来!”   她撸起外套的袖子,把头发也扎了起来,这才拎起带着圆盘的木棍,美滋滋地说:“这个叫甲罗,这个桶叫雪董,我说得对吧?”   周技术员吃了一惊。   “哦呦!厉害啊,你这藏语班没白去啊。”   他们可都听说了,上班第二天,祝余就去找陶院长申请进修藏语,然后就去了夜校。   周技术员来了兴趣:“你学得怎么样?你好会说了不?”   “当然!”祝余得意洋洋:“工卡姆桑!”   周技术员又问了几个常用语,祝余统统回答上来,口音还模仿得挺像那么回事儿,她惊呼道:“你厉害啊!你俄语是不是学得很好?”   她自己是没什么语言天赋,学啥语言都费劲儿,来这儿几年,就学会了你好和再见。   祝余矜持地仰头:“还行吧。”   隔壁桌正在削土豆的藏族技术员看了过来,她直接用了藏语,放慢一点问祝余的学习进度。   祝余慢了两秒反应过来,然后回答她。   虽然讲得慢慢的、变音和语序也有点错误,但她真的说出来了!还能让人听懂!   藏族技术员惊叹:“你太厉害!”   祝余骄傲得嘴角上扬都要压不住了,摆摆手,“客气客气,”然后笑嘻嘻地继续打酥油。   打酥油得用甲罗抽打牦牛奶上千次,一直到黄色的脂肪浮出来,祝余力气大,打得比隔壁桶的男同志还快,搞得对方暗暗使力,胳膊都要抡飞了。   周技术员大笑:“好了好了,老吴,你都多大年纪了还和祝余比,小心闪着腰!”   “我还没到四十呢!”吴技术员抹汗。   但他再怎么追也撵不上祝余了,因为祝余那桶已经开始出油,周技术员把黄色的油舀到一旁的大塑料盆里,里面装着冷水。   祝余打了一阵子,就眼馋捏酥油的工种了,把搅打的任务交给别人,和周技术员一起捏。   金黄色的酥油捏在一起,把多余的水洗出去,从一坨变成一大块,祝余认认真真把它盘成轮胎的形状,当然,是缩小版的轮胎。   一百斤的牦牛奶才能出五六斤酥油,但还有些副产品,比方分离完酥油的酸乳,把它进一步加热搅拌,再过滤出来的东西就是奶渣。   祝余喜欢把它加到糌粑或者茶里,增添口感。   而做完奶渣剩下的脱脂乳也不浪费,它是酸酸的,可以喝,也可以发酵做低脂牛奶。   其实当有机肥也行,但大家舍不得,还是选择吃进自己的肚子里。   技术员们带着家属孩子陆陆续续都来了食堂,近百个人,连陶院长都来了,一起准备午餐。   “咱们今天中午包包子!”   祝余一听,立即从人堆后面挤了出来:“馅儿调了吗?我可以调,我超级会调味的!”   陶院长笑眯眯点头:“行,行,那祝余你就和几个女同志去调馅儿吧。”   祝余立即松口气,一溜烟跑进了后厨。   她生怕自己慢上一秒钟,大师傅就会辣手摧馅,然后她这大好的过节日子又得吃黑暗料理。   还好,大师傅还没开始加调料。   祝余立即大摇大摆抢占了调馅儿的工作,今天来的汉族多藏族少,但全肉馅儿的包子显然是吃不起的,只有一盆是羊肉,够大家一人吃一个。   还有两大盆馅料,一盆是土豆,还有一盆是绿头萝卜馅儿,祝余打算调成香辣味和原味的。   后厨的案板都端出去了,技术员们咵咵剁馅儿,大师傅眼睁睁看着祝余把装馅儿的盆抱走,嘀嘀咕咕:“你真会调吗?要不还是我来吧!”   试图抢回自己的工作。   祝余立刻加快脚步,跑了起来。   “我来!我来!”   大家没有她阻拦的意思。   反正也不可能比大师傅做得难吃。   祝余下调料的动作可比大师傅豪放多了,大把的葱花、一大碗花椒水,还有羊油酱油……陶院长看得心惊胆战,“这不用少量多次吗?”   “信我!”祝余无比自信。   调完了,她举着铲子用力搅拌均匀,然后低头嗅了嗅,又补了点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肯定香!”   祝余说得信誓旦旦的,陶院长信不信的也晚了,因为她都调完了,并且对着土豆馅儿开始下手。   “这咋是辣的呢?”陶院长再次瞳孔地震。   “三个原味的包子也太没意思的,您放心,这辣味儿的土豆包子可好吃了!”祝余甚至还胡编乱造给自己增加可信度,“我在兰州待的时候,就吃到辣洋芋包子了,好吃的!”   其实她是上辈子吃过的。   陶院长哑口无言。   他眼睁睁看着祝余把三盆馅儿调上了颜色,闻一闻,味道还挺香,大师傅比他还怀疑,闻了好几回,这个调法儿真能好吃?   馅儿好了,小孩子们在一边玩,自问包包子好看的同志们自动上前,开始包包子。   还有擀皮的,蒸包子的。   至于剩下多余的人,就把凳子拉到一起,笑哈哈地聊天,整个食堂都是欢声笑语。   祝余这样自认有本事的人,按理来说当然是要包包子的,她会捏十八种花褶!   但她决定干另一件事。   “师傅,厨房有干辣椒吗?我想炸点辣椒油?”   大师傅满手的面粉,正在包包子呢,闻言想了想,“有一包,放了好久了,一直没用。”   祝余又问:“那我能用吗?”   大师傅很舍不得,“你少用点油啊!少做点!”   祝余立刻笑嘻嘻去后厨了。   过了十分钟,一股呛人的辛香味儿从后厨爆发出来,离得最近的陶院长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嗓子,扭头咳了好几声:“祝余!”   “我马上就炸完!”   祝余心虚且兴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大师傅着急忙慌冲进去,发现祝余拿袖子捂着自己的鼻子嘴巴,那股呛人的香味就是从锅里冒出来的。   “马上马上!”   祝余大声说,她速度很快,炸出来一碗红红的辣椒油,香得要命,大师傅都开始咽口水了。   “香吧?这调点醋蘸包子肯定好吃!”   事实证明,大家可以相信祝余的调味水平,最先蒸出来的是那锅羊肉包子,蒸到一半的时候,小孩们就坐不住了,“好香啊!”   连游戏也不玩了,趴在后厨门口眼巴巴地看。   郝嫂子拉着康康坐在一边,对着祝余,小声笑道:“之前大师傅蒸包子好像没这么香。”   祝余甩了甩头发。   “哎呀呀,还行吧,”她矜持地说:“等会儿包子出来大家尝尝,看看咸淡怎么样。”   包子蒸好,又焖了几分钟,大师傅才揭开盖子,白色的蒸汽伴随着浓郁的香味喷薄而出,一瞬间,他听见一堆人咽口水的声音。   这也太香了……他也咽口水。   每个包子都包得差不多大,赶上一个成年男人的拳头,每人一个,祝余拿着饭盒领到自己的那个,然后舀了一小勺辣椒油,加醋当料汁。   仅仅一口,她就眯起了眼睛。   “好吃!”   是康康的声音,他被烫得吐舌头,还舍不得吐出来,一小口肉馅儿在嘴巴里上蹿下跳。   “你急啥,慢点!”郝嫂子拍他。   “妈你快吃!”康康说,自己学着祝余的样子,端着饭盒盖儿去舀了点辣椒油,然后加上醋。   拿包子蘸着吃了一口,他眼睛亮成灯泡。   好好吃!   郝嫂子还觉得是孩子不咋吃肉,馋的,可自己咬了一口,眼睛立即值了,“我的娘诶,咋这么香!”   大家吃得说不出话来,可羊肉包子再大也只有一个,狼吞虎咽,没两分钟就吃完了,然后纷纷对祝余竖起大拇指:“你这行啊!比国营饭店里的包子还好吃!”   大师傅难以置信,这调料就是他平时会用的调料啊,怎么他做得不是那个味儿?   他暗戳戳凑上去,“你咋做的这么香?”   祝余开始整理衣领了。   她做作地理了理领子,然后笑嘻嘻说:“我姥爷是超厉害的厨子!我这叫家学渊源!”   大师傅懂了:“首都的厨子真是厉害!”   又嘀咕说:“怪不得你后来再没来过食堂吃饭呢,”这做得比他好吃多了啊!   心里莫名虚虚的。   陶院长蘸着辣椒油吃了一个羊肉包子,拿手绢擦了擦嘴,“多少年没吃过这么香的包子了,这好羊肉配上好味道,真是值了!”   和这一比,以前吃的那些羊都白死了。   大师傅接收到大家的视线,趁着别人去等土豆萝卜包子旁边时,凑到了祝余旁边。   “那个,祝技术员啊,你能教教我刚才那个调味儿吗?我咋做的就不是那个味儿呢!”   祝余心想,因为你以前一直在胡做!   她大方地说:“我给你写个几个方子,按十斤馅儿的比例,你照着加调料就行。”   祝余巴不得大师傅一天内精进厨艺。   这样她不想做饭的时候,还能来食堂吃上几顿,不至于天天早饭午饭晚饭的做,这多耽误时间啊,都够看半本书的了。   祝余随身一直带着纸笔。   大师傅是汉族,她把几天这三种包子的配方都写给了他,大师傅宝贝似的收好,小声说:“等下回你来,我给你拿个最大的!”   祝余竖起大拇指:“好!”   香辣馅儿的土豆包子以外的好吃,比起这个,中庸的萝卜包子都没那么受人喜欢了。祝余又吃了两个土豆的一个萝卜的,然后端着一碗酥油茶慢慢地喝。   热气烘到脸上,她舒服地眯起眼。   吃完午饭,就是出去玩。   拉萨市里今天有藏戏表演,祝余的藏语还是菜鸟水平,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就听见个什么“诺桑”法王“,她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卡了壳的收音机,听懂一个词听不懂两个词。   她放弃了,继续往前溜达。   这片有挺大的草坪,今天有许多人在这里搭帐篷露营,按照藏族的说法,是过林卡——林卡是园林的意思,就是出来在自然里郊游野餐。   在当地,有个好玩的说法。   叫作“夏日不享林卡,犹如牦牛不换毛。”   所以祝余就出来“换毛”了。   草坪上好多人在载歌载舞,铺着卡垫,上面放着食物酥油茶和酸奶,边上甚至有小孩,牵着小马驹,灵活地可以在上面骑上骑下。   祝余随便找个空地,盘腿坐下。   她仰脸晒着太阳,早晨出来还得穿外套,正午的时候却阳光洋溢,她把外套脱下来,舒服地享受暖洋洋的日光。   “祝余!”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祝余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懒洋洋地举手打招呼:“尼贡德勒。”   中午好的意思。   她说藏语,跑过来的达瓦平措就说汉语,“中午好!”他手里端着一只木碗,递到祝余面前。   “送你吃,酸奶!”   祝余:“谢谢!”   因为吃碳水而犯困的睡意都没了,她一骨碌坐直,端着那碗酸奶,底下是雪白色的,上面结着一层金黄的奶皮,上面甚至撒着一层厚厚的白砂糖,这是很珍贵的。   碗里还有个勺子,祝余舀了一勺,这个酸奶完全是凝固的,她送进嘴里,奶本身是很酸的,加了糖变得很甜,细品一会儿,嘴里只剩下醇厚浓郁的奶味儿。   “好吃!”   祝余含着酸奶眯起眼睛,从外套兜里抓出一把糖,递给达瓦平措,“送给你!”   她又舀了一勺,幸福地吃。   达瓦平措在思考老师说过的汉族礼仪。   别人送礼,是要接的吧?他珍惜地把糖接过,“我见过,兔子糖,百货商店有。”   祝余笑:“这是我从我家带过来的。”   一碗酸奶吃到后面更酸了,因为白砂糖已经被祝余吃掉,她呲牙咧嘴了一下。   达瓦平措看着她傻笑。   祝余根本没注意到。   就算注意到,她也只会认为十六七岁的男孩都是这么呆呆的,吃完了,她把碗还给达瓦平措:“谢谢你,很好吃!”   “没关系!”   祝余:“?”   她纠正:“是‘不客气’,对不起后面接的才是没关系。”   达瓦平措挠挠脸,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大声重说:“不客气!”   祝·老师·余欣慰点头:“孺子可教也。”   达瓦平措没听懂,但没关系,这可能是他暂时还没学到的复杂词汇。   今天天气实在太好了,天空是通透如玻璃的蔚蓝色,有几缕云丝,低低的压在绿草地那边,好像一伸手就能抓进怀里。   祝余左右看看:“这儿有照相馆吗?”   达瓦平措露出困惑的表情,歪了歪头,“照、相、馆?这是什么?”   “就是一个单位,像甜茶馆、商店一样,里面有照相机,”祝余比划了个方形,两手举着,嘴动咔嚓了一下,“就这样,把人的样子拍进去,就像是一幅小小的画。”   达瓦平措似懂非懂,“你要,照相馆?”   “是我想照相,”祝余说。   她想拍张照片,寄回给家里,正好这两天修养得气色好了,体重也回来了,免得她姥爷以为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过得很辛酸。   达瓦平措仔细想了想,跑回他来的位置,和两个穿着藏袍的中年男女说了什么,然后又跑回来,“阿爸阿妈说,好像,没有,照相。”   祝余看看周围辽阔的草地,觉得自己该买一个相机。现在国产相机应该不是特别贵吧。   但似乎票很不好弄到?   祝余这么想着,和达瓦平措聊了一阵子,他还想拉着祝余加入跳舞的人群,她疯狂摆手,把自己的两只手都藏到背后,头甩成拨浪鼓。   天啊,她的跳舞水平和唱歌一样拙劣!   她要捍卫面子!   ……   雪顿节的一天过了,重新开始上班。   祝余搬了个三米多长的种植箱,放到自己的办公室,又弄了点植物肥和精挑细选的土,然后把葡萄枝条放进去扦插——枝条就是她前阵子在周边考察时摘的野葡萄。   不用它长得多好,掩人耳目就行。   她真正的试验田,是在加速器里,她已经把几株葡萄分别栽种了,后续会尝试杂交育种。   祝余基本每周都给家里写信。   比方这周的信,她就写了自己在雪顿节打酥油,当天不觉得什么,第二天翅根好疼,还说了自己在食堂“大展神威”,吃到了好吃的当地酸奶,特别香,推荐余姥爷也做。   写到最后,她问问家里有没有相机票。   “要是有相机的话,我就可以拍照寄回家啦!”   黏上邮票,祝余第二天把信寄了出去。   然后她继续沉迷工作。   ……   祝余最早寄出的信和包裹,经历几千公里的漫长路程,花了足足两个月,十月份才送到首都。   邮递员敲门的时候,余姥爷正在院子里喂鹩哥,旁边放着收音机,他都没心思听。   “谁啊,”余姥爷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见到邮递员的一瞬间,余姥爷一呆,然后就是狂喜:“西藏来的信是不是!”   “是,还有包裹。”   邮递员笑着点头,把一封信和车上的一个包裹递给余姥爷:“您收好,检查一下。”   余姥爷道了谢,关了门赶紧拆开信。   最先看到的就是那句:“亲爱的姥爷、爸妈,你们还好吗?”   余姥爷眼睛一下子湿了,他继续往下看,小妮儿说自己过得很好,单位也不错,看到她炫耀自己拿到高工资时,他破涕为笑。   “这小丫头!”   他嘀嘀咕咕继续往后看,看到祝余说绝对不要去西藏看她时,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她怎么知道他有这个想法的?   小颖和同义露馅儿了?不能啊,他怕他们俩不同意,根本没跟他们说啊。   还是这小丫头太精,一下子猜到了。   余姥爷看了三遍信,才小心翼翼叠好、放回信封,打开一边的包裹,可以看出祝余生怕路上颠簸坏了,拿干草包了好几层,打开后,发现是一堆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的东西。   酥油和干百合他不认识,但祝余的信后面提了好几回,连做法都写了,他轻易对应上。   至于砖茶和葡萄干,他当场尝了口。   茶苦苦的,配上牛奶和酥油一起煮应该挺有风味,葡萄干倒是很甜,皱巴巴的,据说是小妮儿经过兰州的时候买的。   余姥爷高兴地把东西收起来,看了眼表,小颖和同义咋还不下班啊,他要和他们分享!   ……   “我的脖子好痛。”   庄秋生捂着自己的后脖子,唉声叹气,这大四上学期才过了一半,她一边在农业部实习,一边还得时不时回学校和老师商量毕业论文,只觉得头重脚轻,有种恨不得晕过去的感觉。   她按部就班的上学都忙成了这样,祝余一年干完了大三大四两年的活儿,她是怎么做到的?   庄秋生时不时就会思考这个问题,但至今没有答案。   好不容易周末,她能够回家。   大院门口的门卫一见她就拿出一封信和一个包裹,“庄同志,这是你的信和包裹。”   庄秋生一愣,伸手接了过来。   看到上面的来信地址时,她把那个不大的小包夹到胳膊底下,等不及回家,边走边拆开了信。   “我亲爱的朋友们!你们还好吗!”   庄秋生抿嘴一笑,继续往后看,祝余的开朗乐观一点没变,大肆宣扬自己喝到了多好喝的酥油茶、捏糌粑有多么好玩,顺便痛诉了那五天坐着的客车对她心灵造成的巨大伤害。   “我在商店里看到五条漂亮的小手绢,送给你们,还有酥油,请根据本人附在最后一张纸上的做法准备操作,切勿灵机一动哦!”   庄秋生笑着扶了扶眼镜。   真是的,坐五天车也没把她的开朗磋磨掉一点,看来这周末,应该和陈凌云她们聚一下。   这酥油茶当然要大家一起喝咯。   ……   宋扶疏晚上九点才看到属于自己的信。   他抱着一个包裹和一封信回到宿舍,几个室友们正凑在一起,讨论教授今天的授课。见到他回来,笑着问:“你哥给你寄信啊?”   “朋友,”宋扶疏笑了笑。   他没看包裹,直接拆开了那封信,发现里面掉出来两封,一封比较厚,起码是两三张纸叠在一起,背面写着老师师母两个字。   而另外一封……宋扶疏忍不住笑了下。   几个室友惊奇地侧目。   宋扶疏没注意,抖开这有点可怜的一张信纸,上面的字龙飞凤舞,光看着仿佛都能看到意气风发又很狡黠的一张笑脸,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重新折好,放到自己的桌上。   又拆开那个包裹。   包裹里面还有一个包裹,是给雁东归柳芳的,宋扶疏放到一边,打算明天寄到黑龙江。   而剩下的,则是祝余给他的。   两个纸包,打开装着茶砖和葡萄干,宋扶疏捏了一个尝尝,很甜,还有一个干草包着的罐子,里面是棕红色的蜜饯,祝余说是沙棘。   他尝了尝,比葡萄干还要甜。   室友一小心翼翼地发问:“宋扶疏,你没事儿吧?”以前也没见他这么笑过啊。   宋扶疏反应过来:“嗯?怎么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把上扬的嘴角按下去,可下一秒看到桌上的东西,又忍不住翘了起来。   室友二:“……你不是学疯了吧?”   宋扶疏咳了咳,“别胡说。”他把东西装进柜子里,头一次不像平时一样,给大家分享。   室友三眼睛放光,凑到他跟前,神秘兮兮地小声问:“你对象寄的?”   宋扶疏手臂一滑,葡萄干差点从手上落下来,他又用力咳了咳:“不是!”耳根泛红。   几个室友面面相觑,室友三一屁股坐回位子上,抱着胳膊一翻白眼。   “你就看我们信不信吧!”   要不是个特殊的人,宋扶疏能笑成这样?   他对着自己的仪器都没笑成这样过。   宋扶疏不理他们,放好东西和信件后,就下楼去了另一间宿舍,敲敲门。   “学哥?”   祝振华惊讶地看着门口的人。   宋扶疏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去,但因为没有表情,所以祝振华以为他是刚跑步回来,他好奇地问:“学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说起来,自从那次搭伴去红山公社介绍粉碎机后,祝振华就和宋扶疏慢慢熟悉起来,对方也不像其他同学说的那么冷淡,人挺好的嘛。   之前他忙学年论文,没有空闲,学哥还帮他去叔婶儿家送东西呢。   宋扶疏若无其事地说:“我嫂子想给祝余寄一些东西,除了牛舌饼,她还有什么爱吃的?”   祝振华恍然大悟,是了,小桃儿跟她老师师母关系特别好,这俩人正好就是学哥的哥嫂。   他挠挠头:“你应该问她啥不爱吃。”   宋扶疏:“……”   他决定换个问法:“她爱吃的东西里,有没有什么耐存放的、不容易坏的?或者营养品?”   营养品?   祝振华灵机一动:“我知道!我婶儿说了,小桃儿从小就常吃一种营养品!”   宋扶疏不动声色:“是什么?”   祝振华笃定极了:“鱼肝油!”   宋扶疏脸色扭曲了一下。   他似乎吃过这种东西,味道不是很好,他怀疑地看着祝振华,“祝余喜欢吃鱼肝油?”   祝振华理直气壮:“我婶儿说她从小就吃!”   宋扶疏信了。   他随便扯了两句和祝振华告别,第二天给雁东归寄出了信和包裹,就去了百货大楼。   他买了一大瓶鱼肝油,闻到盖子散发出的味道,心里又忍不住产生了怀疑:祝余那样爱吃的女孩,真能喜欢吃这玩意儿?   但祝振华应该不会说错?   他是祝余的亲堂哥,之前祝余喜欢吃稻香春的点心,尤其牛舌饼这事儿,就是他说的。   难道祝余注重健康多于味道?   宋扶疏迟疑了一下,又对售货员说:“再给我拿两罐梅林的午餐肉罐头,两罐豆豉鲮鱼的罐头,还有一袋大白兔奶糖。”   她肯定会喜欢吃这些吧? [75]怪不得·修:谁是世界上最萌的人!(o゚v゚)ノ   没过多少天,祝余收到了雁东归的信。   夫妻俩的信一人一封,她看了才知道,原来前两个月的时候他们已经去了黑龙江,两人问起她的情况,在拉萨待得怎么样。   祝余当然说万事都好,除了交通……   因为交通,寄信的时效来去差了三四个月,十月的时候,祝余收到家里的信和包裹,信写得比她写的还厚,包裹里都是吃的用的。   她想换点牦牛肉干寄回去,但一直没成功。   当地发放肉票汉民多是猪肉,少数民族多是牛羊肉,每月每人半斤到一斤之间,祝余从八月攒到十二月,也才零零散散攒了四斤——不是当地自制的肉干,她是买回来生肉,自己做的。   和收到家书和213回信差不多的时间,祝余还收到了另一个来自首都的包裹,是宋扶疏的。   他怎么还寄了东西?   祝余奇怪地拆开,刚一打开,迎面看到一个熟悉的橙黄色瓶子,她脸色登时一绿。   鱼肝油?   挑衅她!   正当祝余怀疑这是宋扶疏故意嘲讽她的时候,又看到底下的四盒猪肉鱼肉罐头,还有一整袋大白兔奶糖,她顿时又变得眼泪汪汪了。   好朋友!   嗯,下回给他寄东西不抠门了!   祝余决定给宋扶疏也攒点牦牛肉干,她正东攒西攒的时候,在首都,宋扶疏也在收拾行李。   室友一抱着本书,坐在床上盘着腿看,一边啧啧称奇:“你怎么这回主动申请去拉萨出差?我们大家都不敢抬头,生怕被老师挑中。”   宋扶疏头也不抬,把叠好的毛衣放到箱子里。   “总得有人去的。”   室友二摇头:“可之前去各单位出差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积极啊,”有些还是很好的单位呢,去了能结识人脉,但宋扶疏也不感兴趣。   他是这届最好的学生,但人也出了名的低调。   宋扶疏一本正经:“没去过西藏,见识见识。”   说完了,他抬头看看几个室友,皱眉露出嫌弃的表情:“你们都盯着我干什么?书看完了吗?论文写完了吗?课题做得怎么样了?”   室友们:“……”   室友三把手里的书往后一抛,身体前倾,怀疑地盯着他,“你一心虚就会话多、转移话题。你说,你特意申请这次出差是不是有目的!”   宋扶疏:“没有。”   他一本正经,谁也看不出他心虚,随手把行李箱合上:“我还有事,出去一趟。”   几个人试图拦,但没拦住。   宋扶疏熟门熟路来到楼下。   宿舍门没关,祝振华正穿着毛马甲缩在椅子上,认认真真看笔记,他敲了敲门,祝振华看了过来,眼睛顿时亮了,“学哥!”   祝振华迫不及待地走出来,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学哥!你的笔记记得也太好了,对我帮助特别大!”   他这学期感觉能考班级第一!   “有用就好,”宋扶疏目光往门框上瞟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系里要派人去西藏的军械所出差,在拉萨,选了我。”   祝振华一愣,然后就是惊喜。   “你要去拉萨?!待多久啊?”   “大概半个月,”开头说完,剩下的就顺畅多了,宋扶疏接着说:“祝余不是在那里吗?你们有什么东西要捎给她吗?我可以帮忙。”   他说得十分自然,一点没有异样的样子。   祝振华一点都没有怀疑。   “真的吗?学哥你果然和我妹关系很好!那个,你能不能等等,我回我叔家问问!”   他兴奋地说:“他们买了东西想给小桃儿寄呢,但东西怕摔,一直没想好怎么送过去!”   祝振华连看书都顾不上了,当场出门。   宋扶疏看着他一溜烟跑没影了,回到宿舍,等晚饭后,祝振华直接来了他们宿舍敲门。   “老宋,找你的,祝学弟,”开门的室友一回头喊了一声,发现宋扶疏在泡脚,直接把祝振华拉了进来,“进来说进来说。”   正准备把脚抬起来的宋扶疏:“……”   祝振华已经被拉到他面前了,也不能让他出去,宋扶疏只能安稳地把脚放回温水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坐。”   几个室友悄咪咪把脸从书上探出来观察。   他们是知道的,宋扶疏刚上研一的时候,就认识这个黑龙江来的学弟,似乎关系不错,因为他的书和笔记都常常借给对方,但不知道两人是怎么认识的。   宋扶疏盯着几双鬼鬼祟祟的视线,硬着头皮问:“那个就是你们要带过去的东西吗?”   他指了指祝振华手里的皮包。   “对,这是相机,”祝振华说。   话音一落,周围几个研究生嗷一声跳了起来,“相机?什么相机?能拍照的相机吗!”立即簇拥过来,想看看这没放在照相馆里的东西。   祝振华局促道:“是那个,劳动牌相机。”   “劳动牌?”   对这个有所耳闻的室友三一拍大腿,惊呼道:“那个据说特别漂亮的大眼睛是不是?三十九块钱呢,票特别难弄!你这是哪儿弄来的?”   祝振华挠头:“我叔家要寄给我堂妹的。”   祝余之前来信,问家里能不能弄到相机,相机票比自行车还稀罕,基本都是公家单位才有,祝同义找了朋友,给她弄了台特别漂亮特别出名的劳动牌,还有几盒胶卷和洗照片用的药水。   但这个贵重,又怕摔,他们一直没寄出去。   正好,祝振华说宋扶疏马上要去拉萨,祝振华立即把东西拿了过来,请他帮忙捎过去。   祝振华把皮包交给宋扶疏,右手的递过来一包芝麻糖,“麻烦你了,这是小桃儿姥爷送你的。”   听到这个小名,几个室友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们互相看看,顿时露出了然的微笑,抱着手臂,站在一边老神在在的瞅着宋扶疏。   宋扶疏:“……”   他头皮有点发麻,但还是神情冷静地接过东西,“帮我谢谢余姥——爷爷。”   祝振华觉得余姥爷还不算老爷爷吧。   他虽然六十多岁了,但是身强体壮,头发也没白,脸色红润,背都没驼呢。   他挠挠头,傻笑道:“是我们该谢谢你,要不是你顺道要去拉萨,我们都不知道这个相机怎么寄出去。”   “那什么,学哥你继续泡吧,我走了。”   祝振华站起来,还不忘跟其他几个研究生问好,“学哥们,我走了啊,再见。”   他走出去,室友一笑呵呵关上门,转身就换了一副面孔,眯着眼睛凑近宋扶疏。   三张大脸做出如出一辙的鬼祟表情。   宋扶疏反手把东西放到自己的床铺上,拿起毛巾,低头擦脚,平静地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室友一:“怪不得啊怪不得。”   室友二:“我就说,你也不热情啊,怎么和隔了好几年的学弟混熟的。”   室友三:“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三人跟唱三重奏似的,一声更比一声高,宋扶疏很想装听不见,但三个大男的怼在他面前,他都把洗脚盆端起来了,也不让他走。   “快说!怎么回事!”三人叫嚣。   宋扶疏试了一下,无法突破重围。   他板着脸说:“我发挥人道主义精神,为学弟在拉萨的家人送一些物资,怎么了?”   三个室友齐齐翻白眼。   “平时可没见你这么有人道主义精神,”其中一个人嘀咕:“是谁上回小组作业把不干活的人骂得狗血淋头的?”   宋扶疏纠正:“我没骂,是正常讲话。”   室友一啧啧两声,把被拐跑的话题拉回来,他两手抱臂挡着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宋扶疏同志,你是不是喜欢祝振华的堂妹?”   宋扶疏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你们要是闲着,就去把宿舍卫生打扫了,”他的表情十分嫌弃,“还有你,袜子几天没洗了!”   宋扶疏端着盆走了。   被指责袜子的室友二很委屈,他拎起自己的袜子晃了晃,“我也才两天没洗!谁跟宋扶疏似的,恨不得天天洗衣服,衣服都要被洗坏了!”   话题成功被转移开。   他们倒是还想再继续八卦,但宋扶疏的嘴巴严得跟被焊枪焊死了一样,而没过几天,他就拎着行李,上了从首都到西宁然后再到拉萨的飞机。   ……   “祝余?祝余?你才下班吗?”   郝嫂子吃完饭,正在门外就着热水刷完,看到裹着棉袄、外面又套着军大衣的祝余回来,两只手还互相揣着袖筒,十分朴实。   祝余一张嘴就哈出白气,已经十二月了,最近不仅天黑得越来越早,而且也越来越冷。她天天捂得跟个狗熊似的,还是冻得要死。   她需要炕!火炕!   呜呜最近她晚上睡觉都冻醒好几回。   祝余吸着鼻子说:“刚伺候完种植箱的祖宗。”   办公室里没暖气,她怕里面的葡萄秧冻死了,最近照顾得格外精细。   祝余恋恋不舍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开了家门,铁钥匙冷冰冰的,拿在手里都冻手,她关上门,屋里比外面暖和些,但还是好冷。   祝余把炉子生了,就开始煮酥油茶。   要不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呢,大冬天的,喝酥油茶再正确不过了,味道浓郁,热乎,还有高热量,她煮了半壶,把脸放在热气上熏。   她眯起眼睛,感觉舒服点了。   饭刚才已经在食堂吃过了,经过祝余四个月对大师傅的“帮助”,现在大师傅的手艺已经大为进步,能做几十个简单的拿手菜和蒸包子,哪怕进国营饭店干活也不会被骂浪费钱了。   所以冬天越来越冷,祝余懒得下了班还得做饭后,她工作日基本就在食堂吃了。   酥油茶煮好,祝余煮了一碗,用泛红的手捧着慢吞吞地喝,感觉五脏六腑都暖了。   “呼~舒坦!”   祝余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冷冰冰的,她慢慢喝了一碗,额头出了点汗,屋子里也暖和了很多,她才把外面的军大衣脱了。   余颖给她重做棉袄的决定是对的。   西藏温差特别大,而且明明天气是晴朗的,但太阳照到人身上,却好像没有温度,祝余最近被冻得哆哆嗦嗦,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抗冻。   她于是每天都去买农科院养牛场里的牦牛奶,买上一壶,早上煮半壶酥油茶,灌到暖水瓶里喝一天,晚上,再把剩下的半壶煮了。   就这么数着日子过,盼望赶紧到春天。   晚上祝余也不坐在窗边看书了,而是缩在厚厚的棉被里,脚上穿着毛茸茸的厚袜子,贴着一个汤婆子——她每晚都灌上四个汤婆子,放在被窝里,这是十月降温那会儿买的,救她狗命。   包括上班,祝余也无时无刻不抱着汤婆子到。   她现在没得冻疮,除了每天戴手套穿得暖外,都得感谢这四个宝贝。   躺了一会儿,露在外面拿书的手就变得凉凉的,有种被勒紧后血流不畅的感觉,祝余闭了闭眼,把手按回汤婆子上,进了加速器。   要不她在过道打个地铺睡得了。   一进来,就感觉春风拂面。   葡萄和草莓的香气馥郁香甜,都聚集在加速器里,一号田的桃子还在努力长着,祝余换了放在田边的塑料拖鞋,走进去开始摘葡萄。   这葡萄是在拉萨周边扦插的,最初有好几个品种,一种个头比较大,但哪怕完全成熟,味道也偏酸,有些涩味,而另一种绿葡萄口感脆甜,就是个头太小了,只有拇指肚大。   祝余对后一种很看好。   她在加速器里已经杂交了好几轮,现在绿葡萄已经有了明显改善,预计春天会有成果。   到时候,祝余就能把办公室种植箱里的移花接木……嗯,然后就去磨陶院长!   一串串葡萄颜色不同,大小不同,闻起来气味倒是都很清新,祝余把它们一颗颗剪下来,留一点蒂,拿了个搪瓷盆,倒上水和盐简单清洗。   葡萄太多了,没地储存,祝余在做葡萄干。   十斤葡萄能晾出两斤半葡萄干,祝余还是达瓦平措他们打听的做法,现在已经十分熟练,晾出了十几斤葡萄干,每天都抓一把吃。   可能就是喝酥油茶吃葡萄干,所以哪怕祝余现在吃得明显没在首都时多,也没有变瘦。   把今天的葡萄洗干净,隔着一层纱布,平铺在簸箕上,然后祝余就把它放到田里,自然风干。   这多省事儿啊,每天翻几回就成了。   祝余觉得等自己从拉萨离开了,自己都能干加工小作坊,什么晾葡萄干啊、打酥油啊,她都会了,而且做得相当好吃呢!   忙活完一通,祝余才盘腿坐在过道上,从暖水瓶里倒出一杯酥油茶,一边喝,一边看书。   ……   第二天是周六,食堂会做包子。   祝余中午一点半的时候就开始饿了,抱着汤婆子在办公室里溜达,结果听到楼外传来了喧哗声,她趴到窗边看了看,只看到几个刚进来的人影。   陶院长好像也在?   祝余没有看热闹的打算,蹲在种植箱边,盘算着自己什么时候把这几棵葡萄秧换了,却没想到,过了两分钟,办公室门被敲响。   “请进,”祝余说。   门口站着陶院长,笑脸盈盈,“祝余啊,你申请的发酵机已经运过来了,首都那边还特意派了人来指导,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亮出身后的人,其实也不用让开,因为后面的人个子相当高挑,本来也能露出脑袋。   祝余瞠目结舌,手一抖,差点把葡萄秧儿从土里拔出来。   陶院长还奇怪呢,祝余怎么没反应,他笑着说:“怎么了你?见到首都老乡了?”   指导员笑了笑,“是老乡。”   他走进来,伸出一只手,“好久不见。”   祝余:“!”   她握住那只手疯狂摇晃,不像握手,像在进行甩手舞,惊喜地大叫道:“宋扶疏!”   陶院长一愣,其他人也愣住了。   祝余丝毫没注意到其他人,老乡见老乡,她两眼泪汪汪,“宋扶疏你怎么来了?你也来拉萨了吗?不对不对你才研二……”   “我有公差,在拉萨待半个月,”宋扶疏微微笑着,任由她带着自己甩手,“你还好吗?”   “我挺好啊。”   祝余眼睛亮晶晶的,她终于想起旁边还有好些人,高兴地对陶院长说:“我的朋友!”   陶院长吃惊:“你们是朋友?”   他想了想,恍然大悟,意识到什么似的笑道:“我就说你怎么知道发酵机,对,对,刚才宋同志介绍了,这个机器就是他做的嘛!”   祝余傻笑:“嘿嘿,是的!”   宋扶疏把祝余肩膀上落的一片葡萄叶拿下来,微微笑道:“做国内自己的发酵机还是祝余提议的。”   陶院长大为吃惊。   祝余自豪地挺胸抬头,“客气啦客气啦,你看看你,太谦虚……”她虚伪地摆了摆手,然后迫不及待地问:“你要在我们院待半个月?”   天啊,那她可以当东道主带宋扶疏吃好吃的!   她要和他大!聊!特!聊!   陶院长刚要说宋扶疏得去其他单位,来农科院只是顺道指导一下发酵机的使用(但祝余肯定会用,好像用不上他?),宋扶疏已经自己开了口:“我得去军械所,但可以不住在那儿。”   陶院长一愣,“那,那住在我们这儿?”   宋扶疏道谢:“那就麻烦陶院长了。”   陶院长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但来都来了,他把祝余也叫走,祝余跟着出去前,指了指办公桌上那只木头小狗,捅了捅宋扶疏的胳膊,“你看你看!”   宋扶疏回头看了眼,又看她,“你很冷?”   “你还不知道这儿有多冷,”祝余嘀嘀咕咕,小声说:“中午能穿个普通棉袄,晚上得套军大衣。对了,你有汤婆子吗?我给你匀两个!”   宋扶疏苦恼地说:“我没带什么东西。”   祝余歪歪头,直接凑到陶院长身边,“院长院长,宋扶疏没被褥诶,咱们院有吗?”   “有,有,尽管放心!”   陶院长热情地说:“需要什么我们农科院都有,你好好住下就是了。你等等啊,我把其他技术员也叫过来,一起去看发酵机。”   这次发酵机批下来五台,不多,但初次尝试嘛,祝余觉得往后农科院肯定会再进的。   宋扶疏给大家讲解怎么使用,还有它的特性,祝余听了,都是她本来就知道的东西。   于是她开始走神。   宋扶疏倒是和几个月前差不多,没胖也没瘦,白白净净的,在人堆里相当扎眼。诶,他坐了那么多天车,就没有变憔悴吗?   等一起去吃午饭时,祝余就忍不住问了:“你走的是到首都还是到兰州那条路?”   宋扶疏想了想:“到西宁?”   祝余一呆:“首都到兰州,到西宁再到拉萨?我上回走的是这条路。”   宋扶疏嘴角翘了翘,“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去军械所,有些机器问题,所以申请了飞机。”   祝余:“?”   她眼里的羡慕和控诉都快溢出来了,“可恶!我就说你怎么不像受了累的样子!”   飞机!那可是六十年代的飞机!   宋扶疏这小子真是的,她连这个年代的飞机都没见过呢,他居然都坐上了!   宋扶疏觉得祝余看起来很想给自己一拳头,他咳了咳,看看周围,大家都目视前方往食堂走,于是小声说:“你家里托我给你带了东西。”   祝余脸色一下转好:“宋扶疏你真是好人!”   她变脸比川剧变脸还快,语气一下子从要锤人变成了对亲人,宋扶疏嘴角上扬。   “等下给你拿。”   祝余嗯嗯嗯地快乐点头,已经开始猜测家里会寄什么了,烤鸭?牛舌饼?还是   千万别是鱼肝油。   她妈和宋扶疏送给她的鱼肝油,她都让给了院里几个有小孩的家庭,自己没吃一口。   说起这个,祝余又伸手捅咕宋扶疏的胳膊。   “嗯?”宋扶疏看过来,“怎么了?”   祝余观察着他的表情,皱着鼻子问:“你之前给我寄鱼肝油干嘛?那个超难吃的!”   宋扶疏:“……”   他心道果然,祝余怎么也不像会喜欢吃鱼肝油的人,他毫不犹豫出卖消息来源:“你堂哥说的,他说你从小就吃鱼肝油。”   祝余表情扭曲了一下。   哼!   她是从小就不爱吃被余颖逼着灌!   但宋扶疏还是好人,祝余又美滋滋地说:“谢谢你的罐头和奶糖,我超喜欢的!明天周日我放假,你有空吗?我请你出去吃好吃的!”   宋扶疏笑笑:“好。”   这两人聊得太自然了,虽然声音不大,但架不住周围没人说话,陶院长竖起耳朵,和旁边的满孝安等人面面相觑,大家的表情很微妙。   一种掺杂了好玩、嘿嘿、和怪不得的表情。   啧啧。   年轻人啊。 [76]相机·修:你背着我偷偷发财了?!   食堂中午有酸菜肉的包子和青稞粥。   大师傅看到一堆人一窝蜂地进来,热情地打了招呼,挥着手里的锅铲,“院长,有客人啊。”   大师傅听说是首都来的客人,立即给宋扶疏挑了个头最大的包子,还让他不够再来拿。   宋扶疏笑笑,把粮票递了过去。   大师傅拿着粮票,立即看陶院长,陶院长连忙让他收起来,宋扶疏端起餐盘,“我出差也有补贴,不能白吃你们的口粮。”   他们还在纠缠呢,祝余已经凑到大师傅跟前,把属于自己的三个包子打上了,也是圆圆胖胖,大师傅特意给她挑的。   他小声说:“这酸菜腌得可好吃了!”   前两个月院里进了一车大白菜,一时间吃不完,又怕浪费,所以大师傅就给腌成了酸菜,还特意请教了感觉厨艺很厉害的祝余。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相当正确。   按照祝余的配方,这酸菜腌出来很有东北那股酸爽的味儿,这两天食堂炖酸菜牛骨头,别提多受欢迎了。   祝余朝大师傅竖起个大拇指,餐盘里装了包子,她掏出饭盒,又拎起勺子打了一大勺青稞粥,挑着上面的稀粥打的,她喜欢喝。   她都要坐下了,回头一看,宋扶疏还在被陶院长纠结要不要交粮票呢。   宋扶疏语气坚定:“不交我不好意思吃饭。”   陶院长只好作罢。   宋扶疏在祝余对面坐下,看到她掏出一罐辣椒酱,语气温和下来,“这是你自带的?”   “我从首都带过来的,你尝尝。”   祝余拿勺子舀了一勺辣椒酱放到他的饭盒盖上,骄傲补充:“我姥爷独门秘方!”   宋扶疏开始吃。   出乎他的意料,这包子和首都的味儿差不多,只是里面的肉好像不是猪肉,像牛肉,但稍带点腥味,“你们食堂饭菜还不错。”   祝余表情扭曲了一下,想起自己的第一顿了。   “这是最近才变不错。”   她嘀咕了一声,然后就转移话题:“你在飞机上吃东西了吗?那你多吃点。”   宋扶疏:“飞机餐是馒头和炒菜。”   祝余又用羡慕的眼光盯住他,气哼哼说:“真是的,你还可以飞机来回——哦不对!那你是不是高反会更严重啊!”   祝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怪不得感觉宋扶疏脸比之前还白了,她还以为是冬天捂的,原来是高反难受的吗!   宋扶疏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好。”   顿了顿,又低声补充:“有点头疼恶心?我还以为是正常的。”   祝余怜悯地看着他,“这就是高反。”   她身体前倾,东道主似的,头头是道地跟他讲:“你这几天不能洗头洗澡,不能剧烈运动,注意保暖。你带水杯了吗?多喝热水。”   这可都是她亲身经历过的。   宋扶疏一一答应。   祝余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后背毛毛的,她话音一顿,往左边看,陶院长笑眯眯地看着她,往右边看,满孝安的眉头都快挑到天上去了。   “你们咋了?”祝余疑惑,“你们都不饿?”   往常大家一来食堂可都是像饿死鬼投胎一样,狼吞虎咽的啊,怎么今天都怪怪的。   她咬了口酸菜包子,还行啊,调味是按照她的配方调的,虽然肉有点膻,但也不错了。   这不比之前大师傅做的好吃?   难道大家都爱吃他的原汁原味版本?   正当祝余怀疑大家是不是味觉有点问题的手,满孝安轻咳一声,拍了拍她的胳膊,“那个,祝余,你和宋同志很熟悉嘛。”   “你不认识他吗?”祝余比她还吃惊。   她指着慢吞吞吃饭、似乎没什么食欲的宋扶疏,“宋扶疏。我老师、你同学的弟弟啊?”   满孝安:“?”   她定睛看了看宋扶疏,没看出和雁东归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个子这么高,人长得也俊俏,倒是那股冷冷淡淡的清高劲儿,好像有点像。   这回不好意思的轮到满孝安了。   “哎呦,老雁也没提过家里,”她尴尬了一瞬间,然后恢复自然,“挂不得呢,我说你们也不是同一个学校的,怎么能这么熟悉呢?”   祝余眼睛飘忽了一下。   她才不会说和宋扶疏认识是因为她拿自行车创人家还倒打一耙呢。   午饭后,陶院长请郝技术员带宋扶疏去宿舍,祝余立即拿着洗干净的饭盒跟上。   她要立刻马上和自己的老乡唠嗑。   宋扶疏看着她两只手揣进袖子里,笑得眼睛眯眯,像头穿着碎花棉袄的小熊。他放慢了脚步,拎着自己的箱子,“你在这里还好吗?”   “挺好挺好,天天喝牦牛奶呢!”   祝余拿手肘捅了捅他,大方地表示:“你刚来,应该吃点清淡的,晚上我给你煮酥油茶喝!”   宋扶疏笑笑:“你确实没瘦。”   “那当然啦,我把自己养得很好!”祝余得意了一下,然后迫不及待地问:“我家托你给我带了什么东西?你见过我家里人了?他们怎么样?”   一连串问题,看得出来很想家。   宋扶疏挨个回答:“是相机,你之前不是很想要吗?不过我没见过你姥爷和爸妈,是振华直接给我拿过来的,听他说,你家里挺好的。”   就是很想你。   祝余的眼睛一下子亮晶晶了,“我就知道!”   她恨不得拉着宋扶疏立刻飞奔到宿舍,但看着他白白的脸,还是不得不放慢脚步,他这掉个河都发烧的人,别一跑步高反晕了。   这儿去趟诊所可不方便。   中午的风凉凉的,但太阳底下又很晴朗。   看到宿舍那几溜平房了,祝余把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一路沉默寡言的郝技术员也终于开了口:“宋同志,你就暂住这间房。”   他拿钥匙打开了一间边上的平房。   宋扶疏道谢:“麻烦郝同志了。”   陶院长本来以为宋扶疏只会住一两天,但房间也收拾打扫了出来,床上的棉被褥子都铺好了,和祝余那间房刚来时的布置差不多。   人带到了,郝技术员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他看看祝余,祝余疑惑地看看他,挥了挥手,“郝技术员你不回家午休吗?这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呢。”   郝技术员挠挠头,把钥匙递过来走了。   宋扶疏问:“你不午休吗?”   他把自己的箱子提到屋里,对着那扇门犹豫了一下,没关,留着一条大缝又走了回来。   祝余都拉过来屋子里唯一一把椅子坐下了,高兴地说:“我才不午休呢!今天我就算回去也睡不着,你快说快说,你怎么来拉萨了?”   宋扶疏:“军械所。”   祝余还要好奇呢,他慢悠悠来了两个字——“机密”,祝余就不情不愿地把问题憋回去了。   “好吧好吧,机密。”   她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趴在椅背上,迫不及待地催促:“相机相机!我想看相机!”   宋扶疏刚要打开箱子,手指都碰到拉链了,想起什么,又回过头:“转过去。”   祝余:“?”   她嘟嘟囔囔翻个白眼地转过了身:“你这包里还有什么绝密文件吗?”   宋扶疏微微一笑,没有文件,但有衣物。   拉开箱子,他把特意放在毛衣中间的皮包拿了出来,还有用油纸层层包好的烤鸭、清酱肉、牛舌饼、枣泥酥……把他的衣服都染上了一层食物的香味儿。   祝余看不到,鼻子不停地嗅着。   她听见宋扶疏在箱子和桌边不停来回的声音,走了好几趟,她忍不住问:“还没好吗?”   “马上,”宋扶疏把最后一顶帽子拿出来,闻了闻,发现一股肉味儿,犹豫了几秒,又放回了箱子里,合上随手推到了一边。   “转过来吧。”   话音刚落,祝余就噌一下转过来了。   “天啊!”   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满桌子的东西,还没看到全貌,就已经从气味里分辨出了美食……她震撼地看向宋扶疏:“你要过来开饭店?!”   这有什么让她转过去的必要嘛。   按照桌上东西的量,这明明大半个行李箱里装的都是吃的啊!   文件不会变成烤鸭味儿吧?   那很香了。   祝余乱七八糟地想着,搓搓手,双手合十恳求地看向宋扶疏:“能匀我点吗?我跟你换!”   宋扶疏觉得她眼睛亮得像玻璃弹珠。   他不自在地咳了咳,“你想吃什么?”   祝余:“我都想吃!”   宋扶疏嘴角上扬了一下,“那你都拿去吧,”他说得若无其事,好像在分享一个窝窝头。   但这可是烤鸭酱肉香喷喷的糕点啊!   祝余震撼:“你发大财了这么乐善好施?”   宋扶疏:“……”   他嘴角又平了,“你不想吃?”   “想想想!”祝余立即把一桌子东西虚虚揽进怀里,真诚地欢呼:“你想要啥?我那儿有牦牛肉干酥油奶渣……反正都给你!”   宋扶疏看着她东嗅嗅西嗅嗅,把每个油纸包都打开闻了闻,然后满脸幸福地抱住了自己。   好香好想吃那就尝一口。   祝余试探着拿起一块牛舌饼,看宋扶疏没有阻拦的意思,于是就赛进了嘴里,嗯,她一瞬间眯起了眼,就是这个熟悉的味道!   她眯起眼睛,吃完一块还舔了舔手指头,满足地说:“晚上我们两个一起吃烤鸭啊。”   又小声补充:“今晚食堂可没有好菜。”   宋扶疏笑着说好。   祝余的注意力已经被食物吸引了,他提醒了一声相机,她才注意到那个黑色的皮包。   “这是相机?”   祝余打开,拿出里面一台灰黑配色的机器,还有几盒胶卷,和不同的药水。她对着这台相机翻来覆去爱不释手地看,宋扶疏走到了她身边。   “劳动牌相机,又叫大眼睛。”   祝余摸了摸相机中间那个圆溜溜的大摄像头,笑嘻嘻地道:“贴切,这眼睛是很大!”   宋扶疏翻了翻那几盒胶卷,“这些胶卷一盒能拍12张,这里五盒,够你拍六十张的。”   祝余慎重地“嗯”了一声。   然后捧着机器问他:“你会用吗?”   她从没用过这种胶卷相机,也没自己洗过照片,对着这一兜子东西,有些不知如何下手。   “我给你拍一张?”   宋扶疏问得相当自然,于是祝余把机器交给他,认认真真看着他安装胶卷、连接片头,每做一个步骤,他还会给她讲解一下作用。   祝余一下子就明白了,“然后就可以开拍了?”   “对,”宋扶疏点头,又补充:“只是要注意每拍完一张,都要手动卷片到下一格。”   安装完了,宋扶疏指了指门外。   “我们去外面给你拍照?”   祝余兴致勃勃地走出去。   今天的天气很好,蔚蓝清澈,没有云朵,虽然黑白相机里看不出天空的配色,但穿着黄色碎花棉袄、笑容灿烂大笑的祝余却是很醒目。   她眼睛大而圆,笑起来大概会很清晰。   祝余张开两只手臂,让宋扶疏拍了一张。   但好半天没听到快门声,她等了又等,叉腰喊了一声:“诶,是不是卡了?怎么没快门?”   结果刚喊完,清脆的快门声就响起来了。   祝余怀疑地看着他:“你这摄影技术行吗?”   宋扶疏咳了咳,“等洗出来就知道了……”他低头默默摆弄了下机器,也没做什么,然后又还给了祝余:“我那儿有说明书,写了怎么洗照片。”   祝余立即把刚才的小插曲抛到脑后,兴致勃勃去研究该怎么洗照片了。   ……   祝余晚上一下班就窜回家。   整只烤鸭是凉的,祝余把鸭肉片下来,准备稍后烤烤加热一下,只留下鸭架煎一煎炖汤。刚把热水倒进去,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门没锁,”祝余扬声喊。   宋扶疏走进来,照样盯着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一条门缝,好在屋子里生了火,不太冷。他拘谨地坐在祝余对面。   “你在……做饭?”他没话找话。   “我在炖汤,”祝余盯着锅里的汤烧开,然后盖上锅盖,“这个得炖半小时。”   祝余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了,丢到桌子上,然后拿出一根葱白切丝,还有甜面酱。   来这儿也四个多月了,余姥爷给准备的能现吃的东西基本都没了,还剩一些香肠腊肉之类的,因为这种味道比较大,祝余通常都是拿煤炉子在加速器里做,吃完了洗了澡才出来。   今天吃的辣椒酱,就是最后半瓶酱。   祝余一边切丝,一边随口说:“这边调料比首都少,运输不便嘛,就连酱油醋之类的东西都很珍贵,这甜面酱是我从家里捎来的。”   宋扶疏看她熟练地切葱丝。   他发觉祝余比以前的话要多了一点,可能是这边没有家人朋友,说话的人少了。   宋扶疏挽起袖子:“我帮你做点什么?”   “啊?可好像没什么是你能做的,”祝余歪头,烤鸭肉是现成的,鸭架汤已经煮上了,她思索了一番,“要不你去打桶水吧。”   宋扶疏拿起水桶去了。   出门时,正好碰上隔壁一家,是中午带他去宿舍的郝技术员,还有个中年女同志,看着很面善,看着他——后面的房门?   宋扶疏下意识也回头看了眼。   郝嫂子好奇:“你就是首都来的宋同志?”   宋扶疏笑笑,“你好。”   郝嫂子看着他拎着祝余家的桶往井水的方向走了,眼神更加惊讶,怼了怼郝技术员,小声问:“这怎么人在祝余家啊?”   “他们认识,”郝技术员说:“很熟。”   郝嫂子还没想明白,听到动静的祝余把脑袋探了出来,“嫂子,我这儿切了烤鸭,给你拿点!”   说着,手上端着一碗鸭肉递了出来。   郝嫂子不好意思,还想推拒,但祝余把碗又往外递了递,催促说:“还是凉的,你自个儿热热啊,等会儿我装碗鸭架汤给你尝尝!”   在这儿住,郝嫂子可没少照应祝余。   郝嫂子端走了鸭肉,倒进自家碗里,回来的时候,洗干净的碗里多了满满的酸奶。   “给给,尝尝我自己做的酸奶。”   祝余笑眯眯接了。   此时宋扶疏拎着水桶回来,对郝嫂子又礼貌地笑了笑,在她好奇的目光中进了屋。   “你尝尝,郝嫂子做的酸奶。”   “酸奶?老莫那种?”   “不是,这边当地的酸奶很酸的,但很香。”   “我尝尝。”   郝嫂子还听到里面两个人的说话声,门没关严,她能看见祝余又拿了个碗分酸奶、那个白白净净的宋同志乖乖伸手接过去。   一只手过来拉她,“你看什么呢?回家啊。”   郝嫂子白了郝技术员一眼,等回了家,才兴奋地问:“那是祝余对象?我看他俩像对象!”   郝技术员说:“说是祝余老师的弟弟。”   郝嫂子白他一眼:“你知道什么,你这眼神儿啥也看不出来,照我看,他俩像对象!”   郝技术员无奈摇头,“我看是你想得太多,什么对象能天南海北隔着几千公里?好了好了,你尝尝这烤鸭,应该还是首都的呢。”   郝嫂子把康康交过来,一家人在锅上重新热了热鸭肉,才分吃了一碗香喷喷的鸭肉。   隔壁的祝余在吃酸奶。   宋扶疏同志显然对酸味接受不良,一勺下肚,五官都飞出了原本位置,祝余嘻嘻地笑,但还是善良的拿出白糖罐子。   “你撒点糖再吃。”   宋扶疏看了看罐底:“这儿好买糖吗?”   他才来一天,但已经发现了这边物资的匮乏,生怕自己吃了祝余就没了,她这么爱吃的人,不会半夜饿得挠墙吧?   祝余无所谓地摆摆手:“我家里还给我寄呢,而且多了不好买,几两还是能买到的。”   拉萨这么多人,又不是不吃饭的。   宋扶疏这才舀了半勺白糖,在酸奶里搅了搅,这次再吃,五官能安详地待在原地了。   祝余还没吃这一顿晚饭呢,已经想起下一顿了,豪气地拍着自己胸口:“等明天,我请你吃饭,出去随便点!”   宋扶疏给她带了这么多东西呢!   这么想着,祝余把一个抽屉拉出来,里面是好几罐干巴巴的肉干,给他分了两罐。   “左边是香辣的,右边是五香的,送你。”   然后又掏出一罐奶渣,还有两大罐绿色的皱巴巴葡萄干,生怕宋扶疏亏了。   宋扶疏只有两只手,不得不放回到桌上。   “你这是……”   他迟疑了下,觉得祝余似乎不像自己以为的,吹着高原的寒风、在草原上忍饥挨饿。这吃的好像还有点好?   “嗨,别客气,这都是我跟当地藏族换的。”   祝余重新端起酸奶,一边吃一边美滋滋地说:“他们弄牛羊肉比我们方便,但生活物资,盐糖啊之类的比较困难,我就拿一些吃的还有肥皂香波之类的跟他们换了一些牦牛肉。”   说着,她朝那两罐牦牛肉干努努嘴。   “让我好好地提醒你一下,碰到当地、那种没有颜色的纯肉干,你最好少少尝试。那是生肉风干的,你大概率吃不惯。”   她自己就吃不惯呢,只尝过一次。   至于这两罐。   她骄傲道:“这是口味改良版本,虽然没他们本地的正宗吧,但超级好吃的!”   要不是想着给家里寄,她肯定早吃光了。   想到这里,祝余忍不住凑近了宋扶疏,嘿嘿一笑。   宋扶疏:“有什么事?”   “你真聪明!”祝余先是竖起大拇指夸赞了一番,而后才图穷匕见,“那个,你回首都,要是可以的话,能帮我捎点东西给我家吗?”   “我再出一罐葡萄干感谢你的帮助!”   她加速器里一堆葡萄干,还在持续增长呢。   宋扶疏没有迟疑地说了好。   祝余感动地看着他,真是年纪大了,宋扶疏都不像刚认识那会儿了,瞧瞧,现在他多善良多好心多大方啊!   聊着天,鸭架汤好了。   鸭架汤被大火滚得奶白,香气扑鼻,祝余把汤给一人盛了一海碗,还有一碗送给郝嫂子家。   烤鸭肉稍微用锅热热,香气照样浓郁。   吃过晚饭,宋扶疏帮祝余刷了锅和碗,就回了宿舍,怀里还抱着两个祝余借他的汤婆子。   暖洋洋的,驱除了夜风的寒凉。   ……   第二天是周日。   宋扶疏周一才要去军械所,他早上一起来,感觉身体比昨天舒服得多,出来找祝余,她没领他去食堂,而是直接出了农科院。   “这边的早餐习惯性是糌粑酥油茶之类的,或者你想吃甜茶配藏面吗?藏面是有点茛啾啾、夹生的口感,汤是牦牛骨吊的,挺香。”   祝余给宋扶疏介绍,让他说想吃什么。   “你平时都吃什么?”宋扶疏问。   于是祝余就把他领进了一家自己来过的餐馆,她点了两份糌粑和两份甜茶。   点完一回头,发现宋扶疏正盯着她发呆。   “看我干什么?快坐,”祝余把他拉到靠窗的位置上,这是她喜欢坐的位置。   宋扶疏问:“你说的是藏语?”   祝余立即抱胸得意,“厉害吧,我在夜校学了好几个月呢,都快结业了。”   特意拿过菜单,跟宋扶疏炫耀了一番。   宋扶疏:“那你能和藏族日常交流了?”   祝余“呃”了一声,清清嗓子,“那个嘛,你知道的,每个地方都有方言之分,所以我只学会了拉萨这边的方言,”对他抛了个“你懂吧”的眼神。   宋扶疏忍俊不禁:“我明白了。”   所以祝余是听懂拉萨藏族的话。   宋扶疏笑着说:“你很厉害。”   “那当然!”祝余一秒钟抖了起来,骄傲地表示:“你别看我来拉萨还没半年,但当地的饭店几乎都去了一趟,你要是问我哪家店好吃哪家店吃不惯,我保证跟你说得明明白白!”   这是一个吃货的自我素质!   祝余拿出东道主的态度。   她洗了手,热情地教宋扶疏如何捏带有手指印的糌粑,一边喝着甜茶,一边说:“其实酥油茶也很好的来着,但我也很喜欢甜茶。”   这小玩意儿和奶茶很像,好喝。   吃完早饭,祝余带着他满大街溜达。   来都来了,她带着宋扶疏去了布达拉宫:“之前我一直没来过这儿,不对,那些宗教场所我基本都没来……反正我们进去看看吧,据说墙壁都是加了奶和糖做的。”   白色的墙体带着奶香味和甜味,红色的墙体据说是一种叫白玛草的植物,黄色的区域就主要是佛殿了,祝余对这方面没什么了解,只觉得光谈建筑本身很有西藏特色。   溜达到午饭,祝余拉着宋扶疏去了一家稍有点距离的饭馆,“这家店的川菜特别好吃。”   辣子炒肉、煎土豆蘸着辣椒面孜然,还有经典的青稞饼肉饼,祝余又要了一壶酥油茶。   两人刚坐下,就碰到了熟人。   “祝余!”   祝余看过去,“达瓦?”   她最近每周只去两次夜校,好几天没碰到达瓦了,高兴地挥挥手:“你也来吃饭吗?”   “我陪姐姐出门,看见你。”   达瓦平措本来露出牙齿笑呢,可看到祝余对面的人时,一呆,“你,泥是?”   惊讶得把最近减弱的口音都逼出来了。   宋扶疏看着这个健朗可爱的藏族小伙子,又看了看祝余,然后微笑着伸出手:“你好。”   达瓦慌张地伸出手:“泥嚎。”   祝余拍拍手,给他俩介绍。   “这是我的朋友,宋扶疏。”   “这是达瓦平措,我夜校的同学,我藏语进步这么快多亏他和他的朋友呢。”   达瓦看着宋扶疏,出于直觉,他觉得怪怪的,试探着问:“祝余的朋友?泥是首都来的吗?”   宋扶疏点头:“是的。我来出差。”   出差这个词儿有点书面化,达瓦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泥也在,农科院,上班?”   宋扶疏看了眼祝余,她还呲牙乐呢。   “不是。我是去军械所出差。”   达瓦莫名其妙就丧气起来,跟被冷风吹蔫了的白菜似的,跟祝余说了再见,然后就走了。   背影看着还怪可怜的。   祝余摸不着头脑,“他咋了?”   宋扶疏摇头,一本正经地说:“可能是饿了。”   祝余信了,“我也饿了,菜怎么还不上来?”她探头探脑往后厨的方向瞄。   ……   祝余这个东道主只当了一天。   第二天周一,宋扶疏就去了军械所,他也就周六那天给研究员们培训了发酵机怎么用,不算难,他们立即就开始实践了。   祝余又开始天天伺候植物祖宗。   也许是见到老朋友,运气回升,祝余加速器里的草莓培育有了不错的成果,新的草莓变脆变大,耐贮存耐运输的能力大大加强。   而明面上,祝余申请的首都种子也到了。   有明星草莓和几种草莓——都是她原本就有的种子,还有包括巨峰葡萄在内的几种葡萄种子,全农科院都知道祝余在同时做两个项目。   祝余却把心思放在了另一件事上。   她是不是该去工商处转转? [77]生产线·修:是心痛还是肉痛~都痛\/(ㄒoㄒ)\/~~   “咱们院直属种科院,负责农牧方面培育研究,没有干涉当地经济建设的先例……”   “那农作物做出来,就是让大家卖钱和吃好的嘛,当地不发展经济,怎么发挥作用?”   祝余赖在院长办公室,身体前倾,试图给陶院长洗脑:“拉萨连几条公路都没有,不就是因为没经费?东西卖出去就能赚钱了嘛。”   陶院长举起一张报纸,把脸躲到后面。   “你就是说出花来,当地办什么工厂也不是我说了算,那是工商处的事儿。”   祝余眼前一亮:“那我直接去找工商处?”   陶院长:“……”   他头痛地放下报纸,无奈道:“你要是不怕去那儿坐冷板凳或者被撵出来,你就去。”   祝余根本没听出他的提醒,或者听出了也不在乎,把桌上的计划书一抄,兴致勃勃地站起身:“那我下午就去找工商处!”   陶院长眼睁睁看着她跑了。   好像跟他磨唧这半天,就是单纯为了等他这一句话,然后顺理成章去找负责单位似的。   陶院长想得没错。   祝余能不知道农科院管不了当地工厂吗?她来这儿纠缠他,就是为了知会他一声——我,祝余,将要去勇闯当地政府部门了!   下午,祝余就拿着计划书去了工商处。   它和其他单位离得很近,是一栋二层小楼,在高原的风沙里显得灰扑扑的,冬天,门口还钉着挡风的厚毛毡,祝余掀开门帘钻进去。   “你好,这位同志有什么事吗?”   守在一楼的干事抬起头,问的是汉语,祝余顺畅地回答:“我来咨询一下食品厂的问题。”   干事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她迟疑着问:“你是?”食品厂有祝余这号领导吗?   “我是农牧科学院的技术员,祝余。”   祝余把胸前挂着的蓝色工牌抬起来,给她看,又掏出带着一寸大头照的工作证递给干事,往旁边张望了下。   “我来咨询,拉萨近期有没有在食品厂增加生产线、或者开一家罐头厂的打算?请问能见一见你们主管这方面的领导吗?”   干事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冻僵了。   这农科院的技术员,怎么和生产线扯上关系的呢?她抬头看了看祝余,确认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才慢吞吞地说:“我,呃,我去问一下。”   干事转身要走,祝余急忙叫住她,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了她,“等等!你把我的计划书拿过去好吗?还能让你的领导看看。”   免得以为她是来发癫干扰公务的。   干事翻了下文件夹,足足七八页,她摸不着头脑地看看祝余,“那你在这里稍等,不要乱走哦。”   干事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才小跑着上楼,走到挂着副处长牌子的一扇门前,抬手敲了敲。   “钱处长。”   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干事推门进去,看到领导正在伏案工作,眉头都快拧成麻绳结了,她顿时觉得手里的文件烫手,硬着头皮说:“钱处长,门口来了个女同志,说想跟你咨询一些食品厂的……呃,后续发展?”   她的语气很不确定。   属实是祝余刚才的样子很像检查组视察,把她问得一愣一愣,晕晕乎乎就来找领导了。   领导终于把目光从文件里拔出来了。   他没听清似的搓了搓耳朵,“你说什么?”   干事低下头重复:“她的原话是,想问问有没有开生产线或者开罐头厂的打算,”抱着怀里的文件夹,她不知道该递过去还是不该递过去,声音更小了,“还有份计划书。”   领导:“?”   他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想起什么,问:“那个同志是不是很年轻?农科院的?”   干事一愣,“你知道?”   钱川招招手:“你把计划书拿过来,我看看,”要是祝余在这儿,她肯定会大为吃惊,眼前这个光脑袋、在冬天一看就很冷的大爷不是和她一起从首都坐车来的钱川嘛。   祝余真进了办公室时,一眼就看到他灯泡似的头。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机关的!”她惊喜地叫了一声,立即问:“钱处长怎么样?我的计划书是不是写得很详实,很有可用性?”   钱川咳了咳,挥挥手示意干事出去。   “你坐那儿,”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随手把桌上堆积的文件推开,只剩那份用红色塑料夹子夹起来的手写计划书。   祝余老实坐下,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钱川翻着计划书,“这是你自己写的?”   “对,格式不知道有没有问题,但应该能看懂吧?”祝余说,她迫不及待地补充:“我过两个月就要开始育苗,但目前的食品厂我去问过,确实没有能做果酱和罐头的技术,小作坊都不行。”   钱川不答反问:“你到时候要种在哪儿?”   他还记得,在火车上祝余给他画的大饼,说什么让高原水果走向全世界之类的。   祝余两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回答:“西边一片河谷,大概二十来亩地吧,我已经申请了。”   陶院长很信任她,力排众议给她支持。   “二十几亩?”钱川思绪跑偏了一瞬间,“看来你在农科院干得不错。”   不然一个新人,负责二十亩地,那很离谱。   祝余自信地说:“我在首都郊区指导的草莓田后来也有二十亩呢,不过今年我不止要草莓,我还在做葡萄育种,现在卓有成效。”   她带一带自己的第二个项目,就转回正题,“所以拉萨能引进罐头生产线吗?或者果酱,不然依目前的交通状况,很难创收。”   钱川没有回答,他在沉思。   一份计划书来来回回看了两遍,不像是工厂的计划书,倒像是在看学术论文,一条条全是推测的数据,祝余连亩产和毛利都算出来了。   他抬起头:“你怎么确信一定能种活?”   这会儿钱川不像火车上那个幽默风趣的大爷了,神情严肃,像是工商处处长的样子。   祝余下巴微扬,表情比他还坚定。   “我来的这几个月也没闲着,一直在做葡萄培育,而且虽然首都的种子申请刚下来,但我本人之前在种科院实习,草莓种子早早就是有的,我确信它们可以适应四千平米以下的高原气候——”   “当然,前提是种植团队必须听我的。”   祝余不忘补充上最关键的一句。   钱川还在沉思,祝余趁热打铁,赶紧说:“就算不新建厂,但在现成的食品厂里加一条生产线也可以啊,大大减少成本。葡萄和草莓都可以做罐头和果酱,除了它俩,拉萨当地不也有沙棘和一些本土水果吗?一本万利!”   钱川抬头看了她一眼,“一条生产线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来的,那可是成千上万块钱。”   祝余:“一年就能回本啦!”   她扒着桌子边缘,朝着自己的计划书疯狂示意:“现在还有发酵机,可以大大加快有机肥腐熟的效率,有了肥料,产量就会更高。到时候一亩草莓如果产量八百斤,那就能赚一千块呢!这还只是一亩地!”   当然,这是毛利,没有刨除成本的。   钱川还在思索。   他在想拉萨目前的工厂组成,有食品厂、毛毯厂、面粉厂……这边的现代工业起步很晚,生产罐头果酱其实并不是多么高精尖的工艺,很多内地的县城都有,但拉萨还没有。   他敲了敲桌面。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祝余:“?”   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她不死心地追问,但钱川只说让她回去等消息,她只好悻悻走了。   从背影都透出股明天再来的不服输。   祝余是个锲而不舍的人。   接下来每周,她只要有空,就会来工商处磨钱川,工商处本来就在为了要不要加生产线的事开会,因为祝余的频繁出现,大家最后都知道是为什么加生产线了。   另一位副处长不太赞同:“目前拉萨并没有足够支撑整条生产线的水果量,要是引进过来,这个技术员的成果失败了呢?那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提醒说:“五几年那会儿拉萨也引进了一批果树葡萄,最后活的还不到一半。”   大家众说纷纭,各有各的主张。   钱川看着正处长,把手里的一沓报纸和期刊交给秘书,示意他分发下去,他开口说:“在首都,祝余——就是这个技术员,她主导过红山公社的草莓规模种植,最后水果是被首都罐头厂包圆的。就实践种植方面,她确实很有经验。”   处长推了推眼镜,拿起一份报纸细看。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个年轻人倒是挺优秀的,上面说,她是做出过好几个育种成绩的?”   钱川补充:“就那个甜玉米,前几年出现上了好多报纸那个,就是她培育出来的。”   处长看过几份资料,最后随手理了理,抬头看向大家:“拉萨目前的食品厂规模太小,我们也可以借机扩大一下,集中一下周边城乡的资源,这样哪怕祝技术员这边出现意外,也不至于造成太大损失。”   他说:“要是成功了,可以给西藏尝试一条新的路嘛。”   想成功,总要承担一些风险。   按部就班这也怕那也怕的话,那经济怎么发展?   开会的领导们面面相觑,钱川毫不意外,他合上手里的资料,等下午祝余又准点来“报到”时,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当工商处是你家了?”   “全国都是我家,”祝余敷衍了一句,就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我刚才看到前台的干事朝我笑了!是不是成了?”   钱川本来还想故意吓唬她一下的。   结果冷不防被戳破,只好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处长同意了,就近去四川寻求技术帮助。”   祝余猛地跳了起来,“成功了!”   她把钱川吓得一激灵,然后又睁大眼睛,激动地问:“什么时候去啊?几月啊?这个得五六月份之前弄好吧?之后我就得用了。”   钱川隔着袖子摸了摸自己起了鸡皮疙瘩的胳膊,“急啥急啥,那生产线在那儿还能跑了?反正就这几个月吧,肯定不会耽误你用。”   祝余欢呼起来。   然后被钱川塞过一堆资料撵走了。   心情一好,风也柔了空气也香了,祝余哼着歌轻快地走回农科院,经过宋扶疏的屋子时,发现他半开着门,正在收拾行李。   她最近都在跑工商处,歪着头想了想,才恍然发现好像快到宋扶疏要回去的时间了。   “你要走啦?”   背后忽然响起的声音把宋扶疏吓得一抖,他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埋进怀里,扭过头,发现祝余扒着门框,好奇且无辜地看着他。   宋扶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最近他在军械所,早出晚归,祝余似乎也在忙什么,比他还早出晚归。两人除了周末在一起吃饭,居然没怎么相处过。   “就刚刚啊,”祝余耸肩:“我踩雪的脚步声可大了,肯定是你走神没听见。”   说着,她的目光落到了宋扶疏怀里的东西上。大红色的,火焰一样,非常显眼。   她歪歪头:“你干什么呢?”   宋扶疏眼神一下子闪躲起来。   “我……嗯……不是要过年了吗?”他断断续续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最后站起身,看着手里红色的帽子,“我看你的帽子好像旧了。”   祝余:“?”   “那是低调的碳灰色!时尚!潮流!”祝余愤怒地哇哇叫,她的审美遭到了挑衅!   宋扶疏猝不及防被声浪喷了一脸。   他含糊地点着头,表示赞同她的话,把手里的帽子烫手一样塞了过去,“这个,送给你。”   祝余的表情一下子懵懵的。   “我的礼物?”   她两只手捧着一只红色的毛线帽,掉下来什么,她低头一看,发现是只同色的手套。   她还没捡,宋扶疏已经伸手帮她捡起来了。   他的脸最近被高原上的风吹得微微泛红,像是画报上印着的人,“还有一对手套。”   说完,他就猛地扭过了身。   “我要收拾行李了,你回去休息吧。”   祝余晕晕乎乎地被推出了门口。   她手上还捧着那个帽子,柔软轻盈,像是羊绒的,还有手套,似乎是同一团毛线织的,针脚透着一板一眼的规整。   百货大楼有卖这种吗?   祝余灵机一动,扭过身喊:“诶,宋扶疏,这不会是你自己织的吧?”   回答她的是“啪”一声拍上的门。   “肯定是被我说中了,”祝余得意,她回家,对着镜子把灰色的毛线帽摘下来,把这只红色的带上,别说,显得她气色还怪好的。   她又把手套戴上,手套分了五个指头,她张开手指、又缩回来握拳,在镜子前装成爪子嗷呜嗷呜。嘿嘿,她看起来好喜庆!   祝余再次砰砰去敲宋扶疏的家门。   他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祝余对他挥挥火焰似的两只手,笑嘻嘻说:“你手好巧!”   宋扶疏耳朵噌一下红了。   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把行李箱合上,里面他的东西还是那么点,倒是装满了祝余送给他、还有托他带给家人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祝余自来熟地在椅子上坐下。   “我还没送你新年礼物呢?你想要什么?先说好,我可不会打毛线,”祝余摆弄着毛线帽底下坠着的毛球,弹来弹去,思索着说:“要不我送你个藏毯吧?就是有点沉。”   她瞄了瞄宋扶疏并不算雄壮的胳膊。   别再拎去机场的一路上把人累垮了。   宋扶疏:“不需要你送礼物。”   “那怎么行,礼尚往来!”祝余毫不犹豫地驳回他的意见,继续思索自己该送什么,想了半天,最后戳他后背,“你想要什么?”   宋扶疏蹲在箱子边,他把一件衣服叠好又拆开,跟强迫症似的,叠了七八遍。   他装死不回答。   祝余却猛地一拍手,兴奋地叫道:“有了!我知道了!我之前弄到一把好漂亮的藏刀,银子做的,我把那个送给你好不好?”   宋扶疏刚要拒绝,就听见祝余后面的话,“这还是我跟达瓦买的呢,正宗藏刀!”   宋扶疏嘴边的话流水一样顺滑地改口。   “好啊。”   祝余把藏刀拿过来,确实非常漂亮,说是刀,其实更像是艺术品,只有他一手长,棕色的牛角刀柄外包白银,刀鞘也是纯银的,雕刻精美,还镶嵌着宝蓝色的矿石。   宋扶疏状似无意地问:“你跟达瓦买的?”   “昂,他把这把藏刀带去夜校,对我炫耀,哼哼,我看太漂亮了,就问他能不能买,他就给我了,但我可是付了钱的!”   应该说强行把钱塞给了达瓦平措。   祝余羡慕死达瓦那些漂亮的小玩意儿了。   什么藏刀啊,嘎乌盒啊,耳环啊,他几乎每回上课左耳都会戴不一样的耳饰,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好看。   但别的太亲近了,祝余就看中了这把漂亮的小藏刀,在达瓦又一次拿到她面前、让她看时,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怎么能得到的问题。   然后就有了宋扶疏手里这把藏刀。   宋扶疏说:“是很漂亮。”   他笑笑,把藏刀放进自己的行李箱里,“那这个就当作我的礼物吧。”   祝余愉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宋扶疏要走了,他坐军械所的车去机场,祝余还来送别了一下,挥着手,看着他上车,“记得把那卷胶卷交给我爸啊!”   满孝安瞬间侧目。   “他还要去见你爸?”   宋扶疏在车窗前对她微笑,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再见,祝余又挥了挥手,随口说:“我拍了照片托他交给我爸啊!”   让家里知道她没饿得面黄肌瘦,安心一点。   车子走了,满孝安还想八卦一下,但祝余已经一溜烟跑回办公室工作了。   二月,生产线尚未引进,但农科院来了个工商处的干事,点名来找祝余。   “我还要陪着去四川?”   祝余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她很抗拒:“我又不懂机床,我去干嘛。”   那可是能让屁股坐死的一段路!   她才不想重温呢。   干事已经得到陶院长的同意了,此时对着祝余笑,“我们领导提出来的,听说祝同志对水果罐头和果酱挺了解?”   祝余:“……”   她被迫屈服,不情不愿,“什么时候去啊?”为了这一条生产线,她付出了多少!可恶!   干事忙笑:“别担心,别担心,这回出差是有机票的,”看到祝余的眼睛一下子闪亮亮了,她才按照钱副处长的话继续说:“到时候你和食品厂的领导、工商处的一起,主要看生产线。”   祝余的资料是明明白白的。   她母亲是首都罐头厂的老员工,肯定比大家对这方面更了解一些。   祝余愉快地答应了,干事临走前,她还热情地握手:“你放心,后天上午十点,我肯定不会迟到的,啊,你放心啊!”   等干事走了,她回办公室的路上还在兴奋。   之前还羡慕宋扶疏有飞机坐呢。   现在她也有了!   ……   祝余这么想着,晚上一下班,在食堂糊弄了一顿青稞粥的晚饭,就回宿舍收拾行李。   牦牛肉干和大部分葡萄干都转交给宋扶疏了,她现在就剩下两罐葡萄干,还有些零零散散的粮食,祝余看了一圈,就放弃了。   她转而伏案写信。   从拉萨寄信到首都得一两个月,从成都寄信却能缩短一半时间,祝余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封,家里一封,给室友们也写了一封。   祝余吹吹钢笔字,等它干了,就叠好塞进信封里,看着牛皮色的纸张,期待托腮。   她恨不得现在就上飞机了。   ……   出门那天是二月十日。   一辆轿车停到农科院门口,同行的有钱处长,几个祝余不认识的人,她把行李箱放到后车厢,然后在副驾驶位坐了下来。   “没想到祝余同志这么年轻。”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同志,好像是食品厂的副厂长,祝余透过后视镜看了眼,露出客气的笑容。   寒暄了几句,她就屏气凝神了。   她晕车。   拉萨现在的路很有一种返璞归真、没有修饰的野性,平时走路还好,一坐车,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车没有减震的工艺,祝余感觉自己颠得晕头转向,整个肠胃都开始翻涌。   显然其他人的感受也差不多。   大家纷纷闭紧了嘴巴,生怕一张嘴就吐出来似的。   好不容易到了机场外,他们下车。   祝余深吸了几口冷冰冰的空气,她坐在副驾驶,下车最快,拉开后车厢,把自己的行李箱拎出来,顺手把其他人的箱子也拎了出来。   钱川说:“走吧,去检查。”   现在机场还没有安检,但能坐飞机的本来也不是普通人,他们被检查了证件,又查了行李,足足等了快一个小时,才允许登机。   这个时代空乘的制服带有苏联特色,白色衬衣,深色长裤,外面还套着挺括的厚大衣,看起来形象姣好而端庄朴素。   祝余登机时和空乘小姐擦肩而过,她好奇地问:“所有航线你们都是这样的服装吗?”   空乘没想到祝余会问这个。   她愣了一下,才微笑着说:“夏天有些航线是深色的铅笔裙,但北方比较冷,我们穿长裤。”   祝余对她笑笑,然后走到位子上坐下。   飞机起飞时,那种漂浮的失重感十分陌生,有种魂儿在身体后面飞的轻飘飘感,祝余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片羽毛,牢牢抓着扶手不动。   而她旁边,钱川都把眼睛闭上了。   他紧紧抓着扶手,一下都不敢往窗外看。   飞机缓慢上升到平流层,外面天空晴朗,像一块巨大的蓝玻璃,祝余把鼻子贴到玻璃上往外看,发现下面遍布蓝白色的沟壑。   远处的山体变成了一片通透的蔚蓝色,天是蓝的,山是蓝的,只有山顶积年的雪顶是纯洁的白,像用松针蘸着白颜料掸上去的画。   这趟飞机是两个半小时。   快十二点登的机,下午两点半才到达成都的机场,中间经过对流层的颠簸,不夸张地说,祝余都开始拼命思索这个年代的飞机安全率了。   好不容易到地方,祝余下飞机时还有些耳鸣。   她揉着自己的耳朵,等飞机完全停稳、空乘让大家起来时才站起身,活动了下发僵的脖子。   “钱处长,钱处长,醒醒。”   祝余把倒在位子上、最开始还是怕的、后来就晃悠睡着的钱川摇醒,他迷迷瞪瞪睁开眼睛,看了眼窗外,才发现已经到了。   当地机关派了人来接他们。   他们把行李重新塞进后座,这会儿才是下午,当然不可能去招待所休息,他们直奔成都的一家罐头厂,路上,祝余好奇地左看右看。   引进的事儿自然是专业人士负责。   祝余能做的,就是跟着大家,换了白大褂把头发扎上,然后一起进了车间。她小时候是进过首都罐头厂的车间的,那时候厂子刚起步,管得不严,因此一看心里就有了数。   成都是省会。   这儿的罐头厂当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祝余跟着他们转了一圈,着重看了看处理固色的那个工艺,悄声对钱川说:“都蛮好的,在国内算是比较先进的技术。”   自己家的草莓煮出来常常会泛灰,如果放久一些,还会褪色,所以工厂必须固色。   不然品相不好,是卖不出去的。   这件事起码得商讨几天,下午五点离开时,祝余的两小时时差还没调整过来,一点也不饿。   他们回招待所收拾收拾,一起去吃饭。   祝余这个年龄跟他们有代沟的不是很感兴趣,但还是去了,就近找了家国营饭馆,她闷头品尝,饭店里热,她还要了瓶汽水。   不是北冰洋,是这边特色的果味汽水。   钱川和食品厂的副厂长说话,还没冷落祝余:“咱们要在这儿待两三天,你没来过成都吧?可以出去逛逛。”   祝余把一筷子回锅肉送进嘴里,炒得真不错,她随口说:“我看看找朋友玩。”   钱川吃惊:“你还有成都的朋友?”   祝余刚要说话,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祝余?你怎么在这儿?”   祝余噌的扭头。   两人对视上,蔡保全直接走了过来,震惊地问:“你怎么来成都了?你不是在西藏吗?”   “我出差!”   祝余打量了他一番,摸摸下巴,“师哥你一点都没变啊,”还是那种读书要读晕了的样子,不对,应该是上班上累了的样子。   蔡保全敏感地觉得祝余这不是好话。   他咳了咳,又看向钱川他们,“这是?”   “哦,拉萨当地的领导,”祝余说,又对钱川他们介绍:“这是我的师哥,现在在四川农科院。”   来一趟不容易,她本来就想着和蔡保全见一面来着。   “也是高材生啊,”钱川笑着跟蔡保全握手。   说了几句,祝余也吃得差不多了,就顺势坐到了蔡保全那边,手里还拎着喝了一半的荔枝汽水,“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嘛,月初就下馆子。”   “没有你好,”蔡保全白了她一眼,“你是拿一个月工资下半个月馆子的人。”   说完,在祝余捏拳之前,他拉起桌子旁边的人介绍,“这是我弟弟,她妹妹,她是……”   他的脸微微涨红了。   祝余眨巴眨巴眼,看着他没介绍的这个姑娘,个子娇小,丰满白皙,对方也正眨眼看着她,然后伸出手:“你好,我是蔡保全的对象。”   祝余的大牙一下子呲出来了。   “你好,”她伸出手和对方交握,“哎呀,那我是不是电灯泡了?你们俩一起吃饭呢!”   对象性格可比蔡保全开朗大方多了。   她笑着说:“没关系,你坐吧,我之前听说过你呢,你是保全的师妹对不对?”   祝余的大牙收回来一点。   她狐疑地看了眼蔡保全,她有理由认为,这个人会说她坏话——他可是有前科的!   对象跟猜到她想什么似的,扑哧一笑,落落大方地说:“你别多想,他只是说了你特别聪明,特别优秀,是老师的得力干将。”   祝余的脸色一下子矜持起来。   “哎呀,这夸得我多不好意思啊,”她虚伪地摆了摆手,坐下来,顺手从兜里掏出几块糖来,“来来,你们两个小家伙吃。”   她给这俩弟弟妹妹一人分了两颗。   两个孩子说谢谢,然后好奇地看着她。   蔡保全也坐下了,捏着筷子给对象夹了个菜,问她:“你在拉萨待得怎么样?我一直没听到你消息,依师姐杜师哥也没怎么提。”   “嗨。”   祝余立即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苦着脸说:“拉萨的交通不太方便嘛,我写信得一两个月才能寄到,所以我也没太联系大家。”   但她拍了拍自己,还是很自信。   “但我祝余,当然是在哪里都闪闪发亮了。”   蔡保全翻了个白眼。   “是是是,你亮你亮,”他又问:“老师现在去了黑龙江,你知道这个消息吗?”   “知道啊,”祝余说:“我感觉蛮好的,首都平台大,但小人也多,还不如换个地方安生几年,”说着话,她还找猫逗狗地朝两个小孩挤眼睛,支着腮问:“你们俩多大啦?”   蔡保全吃惊:“你还挺支持的?”   “对啊,”祝余看他一眼,啧啧道:“师哥啊,你也长点心眼吧。你在这边农科院待得怎么样啊?”   蔡保全一下子耷拉下脸,“就那样呗。”   两人说着话,祝余在间隙里把两小孩的年纪和名字都问出来了,顺道八卦一下他和对象是怎么认识的。   吃完了,蔡保全给祝余留了自己的详细地址,“你要是有事就给我写信。”   祝余敬礼:“好的!再见!”   她看着蔡保全和对象带着两个小孩离开,莫名有种熟人长大了、忽然带娃的感觉。   怪怪的。   怎么感觉大家都谈恋爱了似的?   庄秋生和她年纪差不多大,现在订了婚,从信里说的话看,和陈鹤感情相当不错,而蔡保全也是,被论文毒打过,在感情上似乎很顺利?   但祝余掰着手指算了算,她才20岁诶!   想这个干嘛!   祝余手一甩,出门就把这事丢在了脑后。   关于生产线的事情谈了三天,中间祝余把信寄了出去,但在第三天的下午,才有大段空闲。   她跑去邮局,开始打电话。   转接首都春天街道小豆胡同。   祝余听着话务员层层转接的声音,心跳都加快了几分,一直等到那边的声音终于变成了有些熟悉的,她欢快地喊了一声“刘姨!”   那边静了两秒,然后立刻就是大叫声。   “是祝余吗?祝余你等等,我这就把你姥爷叫过来!”   “那我过十分钟再打过来!”祝余抓紧说。   从成都到首都,电话一分钟得两三块钱呢,祝余这六十多的工资也遭不住,她数着手表过了十分钟,然后再次拨通了电话。   这次就快多了。   “小妮儿?”   “姥爷!”祝余欢快地喊了一声。   “诶小妮儿!”余姥爷的声音也扬了起来。   这么小妮儿姥爷的喊了两个来回,祝余终于反应过来,她语速很快活泼地回答:“我现在在四川出差呢,在这儿打的电话。之前宋扶疏帮忙捎的东西你们都拿到了吗?好不好吃!”   “好吃!好吃!”   余姥爷抓着电话线,急切地问:“你还好吗?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没人欺负你吧?”   “我很好的!”祝余笑着说:“您没看到我的照片吗?我一点也没瘦,在那边吃牦牛肉喝牦牛奶的,我还胖了两斤呢!”   余姥爷终于忍不住笑了。   “看了,看了,拿到胶卷当天你爸就去把照片洗出来了,现在都挂在墙上了。”   祖孙俩叽叽喳喳说了好半天,直到守着电话的工作人员欲言又止,祝余不经意间一看表,惊叫了起来,“六分钟!还有三十秒!”   “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担心家里,我们都挺好的……”余姥爷嘴巴都快飞了的说完,对面祝余很快地接上:“我在这边也很好!吃得好穿得好!我以后会坐飞机回去看你们的!”   电话啪嗒挂上,祝余呆了好半天。   这种感觉,就跟短暂的热闹了一下,然后之前的空落落就突然变显眼了似的。   “同志?同志?打完了。”   工作人员喊她,祝余慢吞吞把话筒挂回去,无精打采地掏兜,“多少钱啊?”   工作人员默默拿起桌上祝余放下的证件,然后抓住她的手——生怕她一个转身就跑似的。   她怜悯地说:“15块6。”   祝余一下子露出了痛苦面具。   “好贵啊!”   很好,她现在不止心痛,肉也在痛了! [78]玛瑙草莓·修:牛牛的妮儿种牛牛的草莓~   登机前的最后一顿饭,祝余去吃了顿木炭火锅,不是那种火烧火燎的超辣火锅,而是用陶锅装着,鲫鱼汤底,涮着菜,鲜美又热乎。   吃完一顿,她恋恋不舍地上了飞机。   回到农科院,慢慢就开始忙了。   生产线进驻食品厂的同时,祝余开始正式育苗,因为三四月份西藏的温度太低,育苗必须在室内,她每天都泡在育苗棚里,有其他技术员经过,经常好奇地在门口看两眼。   “你这就快长出真叶了啊。”   周技术员穿着白大褂从门口经过,看到祝余蹲在拱形大棚中间,戴着套袖手套,拨弄了两下幼苗,然后在笔记上记着什么。   “还早着呢,起码还有一周。”   祝余头也没回地说,把最后一句话记完,才合上笔记站起了身,笑嘻嘻说:“你们组最近很忙嘛,我看你一直都跑前跑后的。”   周技术员在农业所,她所在的组主要负责农业基础条件调查,比方当地的土壤情况啊、气候条件啊,算是最常出差找样本的组了。   最近她甚至去了那曲,直接离开拉萨了。   周技术员立即摆手,“哎呦,每回数出差最难受,”她转移了话题,“我能进去瞅瞅不?”   她还怪好奇祝余这育苗过程呢。   祝余大方地请她进来。   “这片大的是草莓苗,那一片是葡萄,”她伸手在田垄间比划着,虽然种子刚发芽没多久,但已经能看出来两种幼苗形态的不同了。   周技术员蹲下去,“这是那个,明星草莓?我听说你在首都就种过一大片。”   “有点关系吧,但不算是。”   祝余跟着她一起蹲下去,含糊地说:“我一直在有意识地搞杂交实验,明星草莓不太适合西藏,它虽然耐寒,但是果皮太薄太嫩,轻轻一蹭就破,所以我在培育更适合这儿的品种。”   周技术员感兴趣地问:“那就是新品种?”   “对,”祝余点头,“这种的口感应该会更硬实,更坚韧,起码不会随便一压就烂。”   周技术员转了一圈,又好奇地去蹲葡萄,“拉萨本地也有葡萄来着,有的还挺好吃的,就是卖得可贵了,应季的时候能一串一块钱。”   祝余赞同地颔首:“我之前取样过这儿的葡萄秧儿,其实还不止一个品种呢,只是都没成体系化,山南山北的同种葡萄都不太一样。”   两人聊了一会儿,周技术员就走了。   临走前拍拍祝余的肩膀,“好好干,你肯定能成的。”   她知道,祝余最近承担的压力很大。   市里最近引进了罐头果酱的成产线,一共两条,可以说是专门为了祝余准备的,要是不成功,她会是最先直面责难的人。   祝余送走她,又开始取样检测。   祝余三月多开始育苗,从种子开始播种,比用草莓匍匐茎或者葡萄枝条扦插要慢得多,一直等到四月末,拉萨的土壤完全解冻,日均温回升到10℃以上,她才开始准备定植。   ——这期间没少光顾周技术员的实验室。   就为了得到当地目前土壤的状态和准确气温观察。   此时的草莓幼苗已经长出了三四片真叶,状态很好,粗壮翠绿,在定植前,祝余先直面了被分配去种那二十亩草莓田的农民。   “今年不种青稞吗?我们吃什么?”   “水果?什么水果?”   “这么小的苗,真能种活吗?”   大多数都是藏族,当着祝余的面大声蛐蛐,祝余咳了咳,举起手上的红色塑料喇叭,大声说:“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我说!”   一出口就是还算流利的藏语。   底下一静,七八十双眼睛瞪得都圆了。   祝余又清了清嗓子,先说重点:“这片田今年试种草莓葡萄,是市农业局的决定,别的地方还是种青稞的,绝对不会耽误大家吃饭。”   然后又说:“这些幼苗都是我仔细培育出来的,非常健康,大家按照我的要求做,成活率会非常高,这点大家也不用担心。”   祝余拿出了自己的毕生藏语水平,几里哇啦说了一堆,说到口干舌燥,“大家还有什么问题?现在赶紧说啊,过几天就要种了。”   她从包里拿出水杯,拧开喝了口。   里面是早上煮的甜茶,她喝了两口,一个皮肤黝黑的藏族阿姨问:“种这个,给钱?”   内地的人民公社还没有推行到这儿,但有点雏形,他们分互助组一起种地,分口粮现金。   “有的有的,”祝余连忙回答,把杯盖拧上,举起喇叭大声说:“大家的收入和之前都是一样的啊,不用担心,只是种的东西从青稞变成了草莓和葡萄,其他都是一样的啊!”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人群里不知道谁,呱唧呱唧开始鼓掌,大喊:“我们,都听你的!”   于是一众迷茫地跟着鼓掌。   祝余一眼就看到了人堆里的达瓦平措,是的,他和扎西普布的家也在这片范围之内,她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很好!   祝余就是怕大家不配合,或者因为不懂,想配合也不知道怎么配合,所以提早过来动员。   然后就是分组选组长。   祝余这个没有干涉,通常互助组的组长都是群体里比较有威望的角色,最后选出了一个叫丹巴旺堆的中年汉子,膀大腰圆,一双黝黑结实的手,看起来可以拽着缰绳在马背上起飞。   要选副组长了,祝余才重新举起喇叭。   “大家有多少人是可以熟练阅读藏文的?请举手!”祝余喊着问。   七八十个人里,只有七八支手举起来。   扫了一圈,发现这七八个人里还有达瓦扎西普布三人,剩下的也大多是年轻人,祝余觉得面熟,像是晚上在夜校见过的。   看来这边的扫盲情况也很艰巨啊。   祝余头痛地抓了抓脑袋。   “丹巴,这些人要当副组长,”祝余说,她怕对方误会,解释说:“我做了一些基础的种植教材,必须会写会读藏文的人才能读懂。”   丹巴旺堆点点头,“我知道。”   反正祝余是上面派来的,说要听她的,只要不耽误大家吃饭,丹巴旺堆也没有反对她的意思,没有喇叭,但声音中气十足,能和雪山共振。   “那就他们当副组长!”   祝余满意,她看了眼手表,对丹巴旺堆说:“让大家先回去休息吧,你和副组长们留下,我先给你们培训一下定植——就是怎么栽。”   丹巴旺堆挥手让大家离开。   他一转头,震惊地看见祝余拿出了一本册子。   小册子是手写的,笔迹很陌生,是那种一笔一划、外来者学习的那种书面藏文,他惊讶地看着祝余:“这是,你写的吗?”   “对啊,”祝余说。   她把册子翻开,拍拍手示意副组长们都过来,绝大多数都是男性,只有一两个是姑娘,她分别问了大家的名字,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这册子就一本,大家先凑合凑合一起看。”   祝余的册子是按照时间编写的,从五月份定植开始,她先翻到目录,在大家眼前走了一圈,“这个能看懂吧?”   她自己写的,后面又请达瓦他们帮忙纠正了一下语序和用词,自觉应该没什么大的错误。   达瓦第一个捧场,“能!”   普布挤上前,接着大声说:“字特别,好看!”一边用力鼓掌,把自己弟弟扎西都挤到了后面。   祝余随便挑了几段,让大家分别念出来,确认大家能读懂藏文后,才戴上套袖。   这套袖还是之前袁可可送她的。   “先说分垄,你们之前种青稞主要是平作或者低垄,但是种草莓得高垄,”祝余说着,随便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每颗苗儿之间相差十五厘米,大概是……”   她把树枝撅折,举起来,“这么长。”   普布蹲在她对面,好奇地问:“为什么?”   “因为更好的通风,种草莓水分不能太大,容易生病,”祝余解释了一句,顺便对所有人说:“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问我哦,你们第一次种,出问题是很正常的,不要怕。”   祝余找回了当年开小课堂的感觉。   虽然学生们是一个中年汉子和一堆小年轻,语言还有点壁垒,但祝余开始很快乐,她详详细细地把定植这步掰碎了讲,最后才说:“明天我们来施底肥,我会带着你们一起做。”   达瓦听得晕晕乎乎,他听懂了,但信息量有点大,看看普布,他居然在偷偷记笔记!   他之前可是上课都不做笔记的人!   达瓦平措顿时升起一种被落下的紧迫感,大声说:“等等!等等!我要抄笔记!”   丹巴旺堆如梦初醒。   他听祝余说了那么一大堆,好像还只是种过来那一天的东西,正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之前当互助组组长也没说还得学这个啊?   但爱玩不着调的普布都这么认真,他顿时也严肃起来,“普布,回去也给我看看。”   普布得意,不忘对祝余说:“我最认真!”   “对对,你最认真!”祝余配合地鼓掌,感觉自己在幼儿园当保育员。   两个姑娘不太好意思,她们已经发现了,祝余之前似乎就和达瓦他们认识,但祝余把小册子推了过来,“你们带纸笔了吗?我这儿有。”   祝余从包里掏出一把铅笔和草稿纸。   一人发上一份,大家都在认认真真地记,她蹲在一边扒拉土壤,握进拳头里,然后张开手,看着棕黑色的土壤从指缝间落下去。   玩了一把,她就瑟瑟地缩回了手。   这土拔凉。   定植那天已经是五月,天气晴朗,货车载着满满带土的草莓幼苗来到田间,丹巴旺堆已经带着大家等着了,几个年轻的副组长捧着笔记,正在苦苦地和大家大声念叨。   “怎么这么麻烦啊?”   “就按照人家的要求做嘛!又不难!”   “明明听起来很难!”   “我们都学会了,一点都不难!”   祝余来的时候,就看到达瓦普布正在和几个倔强的老头老太太争论,她挠挠头,从副驾驶座跳下来,“来来来,大家把苗搬下来,这是第一批。”   祝余前几天每天都来了,哪怕在施完底肥后,也每天都来给组长副组长开小课堂,大家对她这个外人容易有抵触情绪,所以她把教大家的任务直接分给了他们。   但目前来看,小伙子们似乎不太能压住?   只有丹巴旺堆身后的人特别沉稳。   祝余强调:“这些草莓种出来卖得很贵哦,要是种好了,你们可以得到更多收入,到时候买银器、买首饰,反正都能买更多!”   这话听起来就好听多了。   几个倔强的老头老太太勉强安静下来,不吵吵着种这个好麻烦了,看着几个副组长把这车幼苗分了,然后各自搬去去各自小组。   刚才还信誓旦旦说一点也不麻烦的达瓦看着草莓苗,顿时变得束手束脚,回头看祝余。   “现在就要种吗?”   祝余鼓励地看着他,“你们可以的!”   她都带着他们学了好几天,几人完全学会了,祝余其实不怎么担心,她看着大家磕磕巴巴地进入状态,自己专盯着大家干得怎么样。   “她眼力怎么那么好?”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垄地不够宽?”   又一个被祝余纠正的大爷嘀嘀咕咕,挥着锄头重新改垄,祝余的高要求让习惯粗放种植的大家伙儿不太适应,干得很是生涩。   一直到中午,草莓幼苗播下去二十亩。   祝余今年主要种的就是草莓,这个当年就能结果,至于葡萄,最早也要等到第二年,才能少量结果,第三年才能丰产。   她只育了五亩地的葡萄幼苗。   高垄栽培、施定根水、覆盖地膜……祝余花了两天时间,和大家虽然效率不高但质量不错地把这批苗全部移栽了下去。   “下一步呢?下一步干什么?”   达瓦和普布争先恐后地挤到祝余面前,他们还记得,祝余的小册子好厚一本,定植这一步才占据了其中了两三页呢。   “下一步就是花期了啊,”祝余说。   她叉着腰,眺望着铺出去老远的土地和小绿苗,畅快地说:“到时候花芽分化,我们要增施磷钾肥,叶面还得喷磷酸二氢钾,反正每一步都有好多步骤要做呢。”   达瓦不动了,他晕乎乎,“什么肥?”   普布睁大清澈的眼睛,迷茫得像被一头羊撞到了脑袋,“我的汉语好像还是很差。”   不然他怎么什么也听不懂呢?   祝余沉思:“呃。”   她思索了好半天,最后挠头说:“就是不同元素的肥料,但这个词儿吧,我不知道藏语里怎么说,”她都不知道藏语里有没有。   但达瓦和普布一点也不担心。   因为从种这片地开始,祝余每天都会来田里,和他们一起,就算他们不懂她也会手把手教的。   丹巴旺堆拿着自己的笔记走过来,他最近把之前落下的藏文都捡回来好多,认真地问:“明天,葡萄搭架子——一面墙的篱架?”   单壁篱架?   祝余大惊:“这个我还没给你们讲是不是?天啊我居然忘了——副组长们快过来!”   她大声把大家喊过来。   然后,众人就经受了新一轮知识的洗礼。   ……   “听说你干得不错?”   祝余正在食堂狼吞虎咽地吃胡萝卜鸡蛋馅儿的包子,她下午在田里忙,耽误了吃饭,还好提前让大师傅给她留了三个大包子。   她正就着青稞粥啃包子,就听到了满孝安的声音。   “诶,你怎么听说的?”祝余抬起头,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我感觉我干得是挺不错的。”满意地拍了拍自己。   满孝安看着她吃饭不忘哄自己,就忍不住笑,“农业部说的,说去下去跟互助组的组员做调查,大家说你干得特别认真。”   说祝余天天盯着大家干活,把苗子当祖宗似的,每颗苗浇多少水都有严格要求。当然,她自己也这么干,大家也就念念叨叨地照做了。   要是她宽于待己严于律人,那就该被骂了。   祝余美滋滋:“夸奖!这是夸奖!”   满孝安笑道:“反正你干得挺好,这么干下去就行,院长也很支持你,”她拍了拍祝余的肩膀,“慢点吃,别噎着了。”   祝余感觉自己是个饿死鬼。   可能是因为干活,她天天起早贪黑地奔波,骑自行车疯狂来回——因为大田离农科院不近,所以她天天借院里的自行车,所以她最近饿得很快,一个包子感觉囫囵个儿就吞下了肚。   大师傅惊叹地看着她狼吞虎咽,“祝余啊,你中午咋不在那边吃呢?”   “那边又没食堂,在老乡家我也吃不惯,”祝余能说自己第一天就这么干过吗,她去过丹巴旺堆家,后来还去了达瓦家,大家都很好地给她做了好吃的,但她确实吃不太惯。   后来普布扎西邀请她,她就婉拒了。   还是骑车回农科院吃吧。   累是累点,就当锻炼大腿肌肉了。   ……   在首都,六月明星草莓就能开始结果,而在同一时期的拉萨,五月还没进入花期。   六月花芽分化。   七月上旬果子开始陆续成熟,见到鲜红硕大的果实时,大家齐齐蹲在田里大呼小叫。   “好像红珊瑚!”达瓦惊奇地说。   他蠢蠢欲动,很想伸手摘一个尝尝,但看到一旁的祝余,又很不好意思,“它熟了吗?”   “全红的就熟了。”   祝余看出来他想吃了,但她也不能说大家可以尝,这地也不是她的,于是她默默转过身出去溜达了一圈,再回来,大家已经开始大肆谈论味道了,见到她回来又齐齐噤声。   祝余只当没看见,咳了咳,对丹巴旺堆说:“采收要点已经跟大家说了吧?咱们明天就开始采收果实,接下来大半个月都是采收期。”   丹巴旺堆点头:“好。”   他又翻出怀里的小册子,祝余每到一个时期就开一回小课堂,他就抄一回笔记,现在他基本已经把大半本小册子抄下来了,没事就看看。   他一直提心吊胆的,生怕这二十亩草莓种死了,见到它终于成熟这一刻,长长松了口气。   “采收完,还要处理?”他问。   “对,要处理的步骤还挺多的,要给越冬积累养分,要追肥,后面还要防冻……”祝余随便一念叨,看丹巴旺堆脸上的笑都苦了,立即放下手说:“别怕,别怕,都不难的!”   只是有点琐碎而已嘛!   下午,工商处、食品厂和农业部的人都来了,甚至陶院长和副院长朗达也过来了。   一众扎着腰带穿着衬衫的领导,站在草莓田边说着什么,祝余正在葡萄田那边检查防风架呢,是达瓦跑过来,急急忙忙说:“有领导来!”   嗯?祝余眯着眼往远处看,明白了。   她走过去,戴着草帽穿着汗衫,脚上的鞋沾满了泥土,七月的午后又热又晒,阳光毒辣,祝余的脸都被热成了草莓色。   要不是这过分显眼的身高和脸,几个领导差点没认出来。   “祝余同志?”   “下午好啊!”祝余欢快地打招呼。   她摘下草帽,在自己脸边扇了扇风,问领导们怎么过来了。   钱川:“这片草莓种得很不错嘛。”   肉眼可见的长了很多果实,大半还是白的,星星点点的红色玛瑙一样,点缀在翠绿的叶子间,甚至连一片发黄或者枯萎的叶子都看不到。   “大家伺候得很精细,也挺辛苦的。”   这热天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祝余没办法,把草帽又扣回自己出了汗的脑袋上,“这草莓是我培育出来的新品种,质地硬,个头大,比较耐储存,领导们要不要尝一尝?”   嘴上问着要不要,但祝余已经弯腰开摘了。   当然得尝,不尝咋知道她这草莓多牛。   她掐了几颗近处的,左右找了找,正好有刚打过来还没浇的水桶,她在里面随手涮了涮,“这草莓不脏,施的肥都是腐熟过的。”   然后就递给了几个领导。   钱川先低头仔细看了看,这草莓确实个头很大,比得上婴儿拳头,轻轻一捏,感觉是比较脆。他试着咬了一口,眯起眼睛。   “很甜嘛!”农业部领导说。   “是的,糖度是12左右,我测了,不过因为酸甜适宜,显得非常甜!”祝余兴致勃勃地说完,又指着身后的二十亩草莓田说:“今年是第一年结果,亩产应该是八百斤左右。”   这片田用肥量不算少,而且祝余中间多次少量追肥,加上西藏的长日照,让糖分积累到一个非常可观的地步,和明星草莓是不一样的好吃。   祝余说:“这种草莓比较适合鲜食和做果酱,做罐头的话适合精品罐头,因为个头很大,颜色漂亮,一定能卖出更高的价格。”   食品厂的领导笑道:“我们等你这批草莓长好,可已经等了很久了,确实,没让大家失望。”   祝余笑嘻嘻。   朗达看着还在田里兢兢业业浇水的大家,佩服地说:“你的组员,很认真。”   以前种青稞都没这么仔细过。   “嘿嘿,大家相处很融洽的。”   祝余笑着说完,又薅了一把草莓,一人分上一颗,再多领导们也不好意思吃了,她又带着大家去葡萄架那边看了一眼,领导们才离开。   第二天,祝余还没赶去大田,陶院长先一步在食堂叫住了她,“祝余,这阵子把你的新品种做一份报告出来,我提交给首都。”   祝余先惊后喜,“那我自己起名咯?”   陶院长刚要答应,就意识到眼前这是个非常活泼的年轻人,话锋一转:“你要起什么名字?”   祝余不忘初心:“大圣一号!”   陶院长:“……你挺喜欢《西游记》?”   祝余刚要点头,忽然想起后面有段时间似乎是禁看四大名著的,她长叹一声,不情不愿改了口:“那要不叫珊瑚?玛瑙?还挺有特色的。”   这边大家都很喜欢戴珊瑚玛瑙,格外名贵的还有天珠。   陶院长想了想:“那玛瑙吧,听起来就红艳艳的,漂亮。”   于是祝余在田里开始写报告。   最近写藏文写得多了,转到汉字时简直有点生疏,在达瓦眼里,就跟在一个个方块里画画似的——祝余之前说藏文写起来像小蝌蚪。   他好奇地问:“你在写什么?”   之前祝余一直在写小册子,给他们看的,一本草莓,一本葡萄,很少写其他东西。   祝余奋笔疾书:“新品种的报告。”   她说着,朝葡萄那边努了努嘴,颇带点得意地说:“等葡萄结果,我相信我还会写报告的!”   达瓦很难想象人写这么多字怎么还会高兴。   他把自己的藏袍下摆拎起来,在她旁边坐下,祝余来这儿都会带着个可以伸开缩起的木头小马扎,他也做了一个,放在田里是很方便。   达瓦问:“你好爱学习。”   他最开始还不知道,但后来知道,祝余念过大学——反正就是上完初中高中还要继续往上念的学校,和夜校不一样。   “在社会里生活也是一种学习,”祝余说着,把手里的笔记本翻过一页,刷刷刷写。   “那不一样。”   达瓦反驳,他的汉语比去年好了很多,起码说话前不用像收音机卡壳一样停个半天,“他们说,你有文化,所以在农科院当技术员。”   祝余“唔”了一声。   她拿笔帽挠了挠下巴,慎重地问:“要是我没文化,啥也不懂,那我来教你们种这二十亩地不是很可怕吗……”   这和不懂装懂的人混上了部门领导与什么区别。   不仅浪费自己的生命,还祸祸别人的。   达瓦睁大眼睛,好像是这样的。   要是祝余没有文化,就不会当技术员,不当技术员,就不会来拉萨,上面的领导也不会让丹巴和大家都听她的,他们就种不出来好吃的果子。   “所以大家都要有文化?”他困惑地问。   “没错!”   祝余有力地说完,然后看着他迷茫的表情,又补充:“你们的先辈没能念书,那是时代和历史的原因,但现在不一样了,比如你,在夜校学藏文学汉语,这不是很好吗?”   她连报告都顾不上写了,势要教导小孩。   “你能看懂我的小册子,哪怕没有我本人在,你照着做也能种草莓,还有我之前借你的书,你不是也看得很好吗——这个别告诉别人啊。”   达瓦觉得她说得对。   “我觉得,我念的书还不够多,”他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学得很多了,但是每次一见到祝余,他就总觉得还不够。   之前她说什么磷什么钾的肥料,他不懂,后来问她,结果发现涉及了更复杂的知识——化学。   祝余看他是认真的,于是开始思索。   “你们本地青年,应该是可以去进修的吧,你要不去初中先打打基础?不过得加强汉语,我感觉一般老师很难用藏语教好理科。”   比如磷钾肥,她现在都不知道它在藏语里怎么说,更别提书面的藏文怎么写了。   达瓦看着她,用力点头。   “我会努力学习的!”   祝余欣赏地看着他,握拳挥舞,“有志气!好好学,说不准以后我们能当同事呢!”   达瓦挠挠头,再次用力点头。   “你说得对!”   一瓶瓶罐头和果酱从生产线的轨道上传出来,被工人码进箱子里,同时,祝余的玛瑙草莓新品种报告和样本也坐上了飞机。   和它们一起的,还有祝余新鲜出炉的论文。   《高海拔地区草莓的栽培技术研究》。   这是祝余牌面最高的一篇论文了,下了飞机,直送种科院,依秀然刚刚来院刊拿书,正好迎面撞上取了急匆匆走来的干事,手里抱着本论文。   “这个月的新论文送来了?”她笑着问。   干事手里就一份,“是投八月稿的。”   依秀然下意识扫了眼,还没看清那行论题,熟悉的锋利字迹先吸引了她的注意,“祝余?!”   “祝余?”干事也一愣。   对于这号人物,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干事刚才取了论文就赶回来,根本没顾得上看论文是谁的是什么,听到她的惊呼,才低头扫了眼,眼睛顿时睁大了。   “还真是祝余的!她不是现在在西藏吗?!”   听说梅组长一直想把她招进自己组里,她去了西藏,他可惜的不得了呢。   除了院刊的编辑,其他人不能随便看投稿,依秀然恋恋不舍地看着干事进了院资料室。   她回了办公室,摊开信纸,迫不及待地给雁东归写信。   她要夸小师妹去了高原还不忘写论文。   而且还是能投《农业科学通讯》的稿! [79]脆桃·修:祝老师上课谁敢不听(╯▔皿▔)╯   祝余的期刊结果还没出。   玛瑙草莓的名字先上了拉萨日报的新闻。   将近一个月的采收期,二十亩草莓产量共一万六千斤左右,平均一下,亩产八百斤,一亩地就能产出三百二十斤的草莓果酱——这是按照浓酱来算的,高糖浓稠,更好保存。   算成钱的话,一亩地能赚近四百块。   现在可还是职工平均收入三十元的时代。   光这二十亩田,就给拉萨带来了一万六千元的毛利——没扣除任何成本的情况下。   这能修几公里的公路?   祝余一边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骑自行车,屁股随时起飞,一边迎着夏风思考。   风吹起她的短发,整个人又变得意气风发。   草莓的尾果已经摘得差不多了,但并不是就不用管了——丹巴旺堆原来以为六月收完就没事了,结果后来发现祝余的种植小册子在持续增加内容,一点都没空闲。   “大家都开始干了?”   离草莓田越来越近了,大家伙儿都已经开始干活,祝余灵活地在田边脚刹,满意地点了点头。   大家现在都干得可好了,不用她叮嘱,自己就能分得清病叶老叶长什么样,该怎么摘。   “肥料什么时候送来?”丹巴旺堆问她。   祝余歪头想了想,“还没腐熟完呢,起码得再等个三四天,”之前那五台发酵机日日开工,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光祝余自己就不够用,陶院长紧急又向首都申请了十五台。   现在二十台发酵机一起工作,全院都在用。   丹巴旺堆默默在自己的小本本上记录下来,然后就撩起藏袍去干活了,而祝余在田里检查了一圈,她怕自己没注意的情况下发生虫害。   水果的虫害和青稞不太一样。   大家没有经验,可能认不出来,她得多关注一些。   过了半周,祝余指挥工人把腐熟好的肥料从发酵机里取出,她正检查发酵情况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技术员急匆匆走过来。   “诶,要换新的肥料了吗?”   “对呀,之前的腐熟好了,”祝余说,她把掌心沾着的有机肥甩下去,又拍了拍,随口问道:“你们组也要用肥吗?”   这不是农业所搞肥料研发的组吗?   “不是啊,是我们刚研究出来一种发酵菌!”技术员亮出怀里的袋子,有些激动地说:“我们做了实验,这种菌剂对青稞秸秆之类植物肥的分解能起到加快作用,所以想过来试试!”   祝余一愣,然后比她还激动,“真的吗!”   技术员用力点头,兴奋地说:“我在实验室里做的实验能加快三分之一分解速度,就是不知道大批量使用会怎么样,能不能和发酵机叠加。”   发酵机本来就能大大加快腐熟速度,要是还能叠加的话,那完全能做到更快!   祝余立即表示对她的支持。   技术员已经跟陶院长申请过了,拿出一台发酵机,要投入新一批有机肥原料的时候,她把一大袋子菌剂倒了进去,搅拌搅拌,才盖上盖子。   祝余对她竖起大拇指,“等你成功了,这菌剂肯定会供不应求的。”   能对普通农户的堆肥起到很大作用。   技术员笑:“借你吉言,借你吉言。”   ……   草莓田追加了上千斤的有机肥,这可以帮助植株恢复树势,明年能结更多的果子,不然只结果不施肥,植株会变成霜打的茄子。   达瓦最近很爱跟着祝余学习。   “为什么不用化肥?因为化肥贵?”   “化肥见效快,但其实没有有机肥好,”祝余给他解释,“化肥的养分可以迅速提供给植物,但是释放得快,没得也快,而有机肥释放得很慢,接下来几个月都能持续提供养分。”   达瓦平措似懂非懂,在自己的笔记上记录。   祝余又说:“要是吃不饱的情况下,种粮食,那还是多用化肥吧,高产最重要,但这是种水果嘛,经济作物,我们尽量自力更生——而且拉萨的化肥真的很缺!”   人家种冬小麦黑麦的组要化肥都得层层申请,她这种水果的更别提了,抢都抢不到。   普布坐在田埂边,和弟弟扎西靠着。   “达瓦,你最近怎么总在写字?”   “我在学习!”达瓦平措振振有词,左耳上的绿松石晃了晃,“我在跟祝余学习!”   “好学生!”祝余朝他竖大拇指。   她巴不得大家都愿意学一些种地以外的知识,最好学精学透了,以后没她也能种好作物。   好多农民都是田野里的科学家呢。   追肥差不多完成后,祝余暂时有了空闲,她正思考自己接下来几个月该干点什么,农业局一纸文件猝不及防送进了农科院。   “学习班?我?”祝余指着自己鼻子。   “对,学习班,你,”陶院长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对身边的农业局干事微笑了下,说:“这批玛瑙草莓种得很好,经济效益很高,咱们也要跟其他县市互帮互助嘛。”   祝余露出扭曲的表情,“这个我可以理解,但是……”她指着学习班上的名单,发出真实的困惑。   “林芝山南就算了,海拔比较低,这海拔都快到五千米的地方了,还掺和什么呢?”   现在才是露地覆膜栽培诶,没有智能温控,没有科技管理,她就是神仙也没法让它长好啊。   农业局的干事是做行政的,听到祝余的问句,还很疑惑:“不就比拉萨高了一千多米吗?不行吗?”   “不太行,”祝余摇头,真诚地说:“海拔气候土壤条件全都不一样……只有西藏东南这边比较适合种草莓,其他地方的人员就算来学习了,回去他们当地也没法种。”   农业局干事立即大为失望。   他不死心:“真不行吗?我看你之前带着大家种得很好啊。”   “不行,自然条件不是人力能克服的问题,”祝余再次摇头,“除非你们能建造批量的拱形大棚,否则,我建议只让林芝山南的同志来。”   起码在科技进步、经济发展前,她个人是没办法让快五千米的高原上露地种草莓的。   问就是她在加速器里试过。   那批草莓的匍匐茎全冻死了,救都救不回来。   农业局干事叹气,想搞点副业怎么就这么难。   陶院长咳了咳,温和地说:“虽然草莓不太能种,但是后面还会有其他项目嘛,我相信祝余的能力,总会培育出其他耐寒的果树的。”   说起这个,祝余立即支楞起来。   把送来学习班文件的干事送走,她真诚地看着陶院长,说:“院长,我想引进一批首都种科院的桃树。”   陶院长:“……”   他刚才其实就是客气一下的来着。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什么桃树啊?咱们这儿能种吗?桃子还能做罐头吗?”   “当然能了!”   祝余先习惯性地肯定了一下,然后才身体前倾,迫不及待地说:“这种桃子是脆桃,浅黄色,很耐储存,就算不做罐头都能运输到青海、四川这些邻近省份售卖。我之前尝过一回,味道非常好,是这两年培育出的新品种!”   她说的是桃树组研究出来的那个脆桃。   当初,她拿自家院子里结的两颗桃子和桃树组换了两个,一个软桃,一个脆桃。   后来那个脆桃的果核被她种进了一号田。   这么长时间过去,哪怕祝余没有把时间比拉到很大,也早就能结果了,品质很好。   祝余想起桃子甜甜的味道,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说:“那种脆桃味道很好,颜色也很漂亮,其实首都平谷大桃也不错,就是太软了,像水蜜桃,不方便运输。”   一号田之前种的软桃现在还好好的呢。   完美适应了高原凛冽的参数。   陶院长觉得祝余想一出是一出的。   他甚至觉得,祝余是不是早就有了这个打算,等到了草莓出成绩后才告诉他(他想得没错)。   但不得不承认,祝余除了天分和努力外,在育种这方面确实也有点运道。   陶院长想了想,“试着少引进一点,也不是不行,不过你是打算怎么种?”   “嫁接!”祝余毫不犹豫。   “我考察过拉萨当地的果树,有一种西藏桃,就他们当地叫光核桃的,您有印象不?”   祝余满脸期待地看着陶院长。   陶院长思考了下,“那种开浅粉色花的树?”   “对!”祝余两手用力一拍,把陶院长吓了一跳,“就是这种!它分布还挺广的呢,好多地方都有。我打算拿它当嫁接桃树的砧木!”   用现成的砧木嫁接可以大大缩短桃树结果的时间,这正是祝余早就想好在西藏种的第三种果树。   陶院长看祝余是有备而来。   他想了想,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申请试试,毕竟想让扦插的枝条到了西藏还能保持活性,那就只能走空运。   祝余满意离去。   ……   祝老师临时驻扎进了农业局。   “这个学习班怎么授课呢?你们有什么计划吗?或者按我的节奏来?”祝余发问。   负责这事的干事正是上次去农科院的那个,他一边整理着要来学习的代表名单,一边急匆匆说:“我们只粗略地计划了学习班的开课时间,至于具体教什么,还得看你。”   祝余:“也就是说教学我全权负责咯?”   干事用力点头。   干事理好了名单,经过祝余的强烈建议后,原本五花八门的代表来历终于缩小了范围,除了拉萨周边的,就是林芝和山南,都是海拔相对较低的地方。   一共有八九个县市派来了学习代表,每个地方两人,加起来林林总总,将近二十个人。   祝余扫了眼名单,挺均衡,一个汉族名搭配一个藏族名,她问:“大家都是识字的吧?”   干事一愣,“应、应该?”   祝余:“……”   她发出震耳欲聋的沉默,定定注视了他好几眼,看得干事都心虚低头了,硬着头皮解释:“这边的代表选择的都是种植有经验的,这个学历,学历不太一致。”   祝余艰难开口:“那得识字吧?”   她认真且痛苦地说:“这个代表,学完了是要回去教给当地老乡的吧,那么多要学的东西,要是不认字没法记录的话,怎么记住啊?”   干事低头:“不能歧视文盲。”   祝余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   她一歪,差点摔到地上,好歹抓着桌角稳住了身体:“实在不行加个人呢,不管是认汉字的,还是认识藏文的,都行。”   干事:“那还得加经费。”   大家来学习班得住招待所吃食堂呢。   祝余没招了。   最后干事还是去跟领导反映了一下,幸好名单还没最终确定,而且祝余的要求也不高——只要识字,汉族的藏族的都行。   她现在口语已经练得很熟练了嘛。   祝余心想幸好自己没去首都农业局。   学习班开始前的半个月,她把高原草莓小册子完善了一遍,天天催着干事给她印刷,干事被催得头发都掉了,但祝余毫不留情。   她自己都开始发愁。   等到学习班终于开始的那天,祝余挎着包来到农业局大门,一眼就看到了生面孔。   快二十号人,正窃窃私语地往里面走。   看来农业局的确考虑了祝余的想法,这些人看起来都比较年轻,没有超过五十岁的,要么背着挎包、要么拿着本子,没有空着手的。   “你们是来草莓种植学习班的吗?”   祝余上前问。   一个年轻姑娘看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好,我们是,你也是吗?”   她好像没在招待所见到祝余。   “我也是啊,”祝余大大方方地说,眼睛扫过去一圈,发现人数已经齐了,于是说:“我带你们进去吧。”   农业局单开了一间会议室,让他们上课。   祝余熟门熟路进去,路上碰到干事,他怀里抱着一沓册子,对她说:“印刷好了。”   祝余点头,顺便问:“你也来听吗?”   干事很苦命地点头,他不止得跟大家一起听课,等后面祝余去地里实践,他也得跟着去。   等到了会议室,祝余直奔最顶上的位置。   这会议室里的椅子也就是普通木椅,只是有靠背,她把自己的包扔在桌上,挽起袖子。   有种要大战一场的感觉。   最开始和祝余搭话的那个年轻姑娘有些吃惊,“你这,不好吧?”   祝余呆:“诶?不好什么?”继续挽袖子。   年轻姑娘迟疑地说:“那不是老师的位置吗?”   祝余恍然大悟。   干事把怀里的册子一人发一本,笑着说:“她就是老师啊,祝余,你们的通知上应该说了吧。”   “这么年轻?!”   不止一个人瞪大了眼睛。   祝余看起来感觉还没他们年纪大。   干事这时候立即起到了作用,他背诵似的,念叨了一下祝余的丰功伟绩,等到大家眼里都充满敬佩和信任了,才住口,坐到了下面。   “还有两分钟到八点,大家先翻翻面前的册子吧,”祝余笑眯眯说:“这是我自己总结的。”   大家纷纷翻书,这一看,更震撼了。   “这还是双语?!”   祝余想着后续这些册子说不准还要用,考虑到这边的人员构成,直接晚睡了几天加了个藏语翻译,一段汉语一段藏文,满足两种需求。   “你们看看,能看懂吧?”   祝余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想着她可是专门找夜校老师校正过的,甚至找副院长朗达帮忙看了一遍。她可是认认真真对待的!   大家佩服地看着祝余。   她的口音听起来可不像是在这儿长大的汉族人,也就是说后来学的藏文,能学到这个地步可太厉害了。   八点钟一到,祝余就开始了自己的授课。   她是从草莓的播种开始讲的,种子种植、匍匐茎,基本上也就使用这两种,祝余一边讲,一边还捏着粉笔,在旁边的黑板上写写画画——黑板和粉笔都是从市里小学借的。   祝余一兴奋起来语速就很快,努力放慢语速,讲上一节,就停顿问大家听没听懂。   然后她发现大家比她还不好意思。   一问都听懂了,一提问都回答不上来。   祝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拧开水杯喝了口,认命地重新讲。   在会议室里的课程讲了好几天,然后祝余带着大家去草莓田,在自然里面,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大家的表现倒是自然多了。   “来来来,大家靠过来,看什么是匍匐茎,”祝余拍着手召唤大家,完美适应导游身份。   哼哼。   她祝余就是干一行行一行ƪ(˘⌣˘)ʃ!   又是一天的课程结束,祝余嗓子冒烟地回到宿舍,烧了煤炉子蒸米饭,前两天新买的大米,表面放上切片的香肠、两截腊排骨,还有炒过的胡萝卜丁和土豆丁,五颜六色相当漂亮。   盖上盖子,她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   这是她回来时在门卫那儿取的,首都寄来的信和包裹,六月寄出来,她现在才收到。   那个最大的包裹不用说,肯定是家里寄的,祝余拆开,发现里面有两件夏天穿的白背心,还有一件软绵绵的浅色汗衫。   是她最喜欢的那种宽宽松松的棉质汗衫。   祝余宝贝地摸了摸,继续把东西往外拿。   饼干、酥糖这些不用说,居然还有晒成深棕色的干蘑菇和松子儿,一看就是老家送的。   她用力嗅了嗅,决定改天做小鸡炖蘑菇。   ——小鸡去哪儿搞?   挠挠头,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祝余笑嘻嘻把家里的信看了,然后又拆开其他的信。   这几封信居然是天南海北的。   首都、黑龙江、南方……祝余把它们和自己的室友一一对应上,先拆了首都那一封。   里面调出来两沓对折的信纸。   祝余打开第一折,是庄秋生的笔迹,清秀不失有力,行文相当流畅。   “我亲爱的挚友:   你还好吗?看你的来信过得应该不错,但我还是要问一句。一年时间过去了,今年毕业典礼你没来,很可惜,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到这里分了一段。   祝余提心吊胆,猛地闭上了眼:庄秋生不会说自己要结婚了吧?!   她深呼吸两口,觉得自己脑袋镇定了,才慢吞吞把目光挪回信上,看清下一段后,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要立刻结婚。   庄秋生说的是她被分配进了农业局,她之前实习就是在那儿,在搞育种上,她兴趣不大,但行政上的工作其实很适合她,实习分数很高。   祝余看得出她字里行间都在高兴,逗号写得像流星的尾巴,连蹦带跳的。   她呲牙笑笑,把这封信折好收起,放到一边的饼干盒子里,祝余收到的每封信都有保存。   同一个信封里的另一折,是白丹的。   看到两人的信在一起时,祝余就明白白丹留在了首都,果然,往下一看,白丹说自己进了种科院,她是今年农学专业的第一名,好单位可以说是任她挑的。   白丹的字迹端正而清晰,像是小孩子,一笔一划都特别认真,她在最后说:“我总觉得你会回首都的,那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当同事。”   呜呜呜呜呜好朋友。   祝余感动得眼泪汪汪,吸了吸鼻子,把这封信也放进饼干盒里,依次往后看。   陈凌云顺应了她大一时候的理想,回到黑龙江,进农科院做小麦育种。   袁可可是畜牧系的,直接回了老家的省会农业厅,进了畜牧兽医处,在信里哭唧唧的,说自己现在每天都对着一堆猪牛羊,给祝余写信之前手还在掏牛屁股。   祝余读到这里“呕”了一声。   对不住对不住,她这个人嗓子眼是真浅。   祝余打了个哆嗦,拍拍胸口,把袁可可似乎带着牛味儿的信放回信封里,放进盒子。   至于高青,祝余有点好奇了。   高青是个聪明清高的姑娘,对自己要求很高,刚上大学那会儿,被祝余的“天才”打击得一度无语,但后来开始转而和自己比较了。   祝余觉得,她要么是读研深造,要么是进某个大化工单位搞研究,绝对不可能敷衍。   拆开信一看,她顿时得意微笑。   果然!   高青考进了京大继续念生物化学!   不过她的信怎么是从南方寄来的?   祝余又往后看看,发现高青说虽然还没开学、但已经跟着自己找好的导师去南方出差,信里暗戳戳地说:“你很优秀,但我也不差。”   哎呀!祝余弹了弹信件。   这个别扭劲儿,这名字应该反过来,叫清高嘛。   大家过得都很好!   祝余轻松地摇头晃脑,拿起钢笔开始写回信,等到写完,陶锅也散发出香肠浓郁的香气,祝余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拿着勺子幸福地开吃。   今天是愉快的一天!   此时的祝余八点多才在吃晚饭,而几千公里外的首都早已天黑,宋扶疏拿着订阅的期刊回到宿舍,拉开灯,漆黑一片的空间顿时亮了。   八月暑假,宿舍里就剩他一个人。   没有室友,整片空间都变得安详宁静了,宋扶疏把包裹拆开,《重型机械》《数学学报》,他本来以为就这两本,结果发现还剩一本。   这是什么?   宋扶疏拆开,发现是《农业科学通讯》——好像是之前雁东归托他定一下八月的然后寄给他?   他这么想着,随手翻了一翻。   人的愿望可能真的具有力量,那么多页,他居然一下子就翻到了“高原”两个字,他顿了下,翻到这篇论文的题目,微微一怔。   《高海拔地区草莓种植的栽培技术研究》。   作者:西藏农牧科学院,祝余。   宋扶疏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他对农业育种了解不多,但祝余也没用多少拗口艰深的专有名词,他慢慢翻看了一遍,似乎从这些沉着冷静的字眼里看到一张活泼的笑脸。   她到底戴没戴那顶红帽子呢?   宋扶疏思维发散了一会儿,下意识拿起这本期刊,然后想起来祝振华已经不在他楼下了。   他今年本科毕业,但将要读研,这个假期好像是回了老家,九月开学才回来。   那这个期刊给谁看呢?   宋扶疏思考了一会儿。   第二天,余姥爷正提着鸟笼子带鹩哥四处溜达,看到胡同口热热闹闹的,大家叽叽喳喳指着远处说着什么,一个个都媒婆附身似的。   “那是谁家小伙子啊?”   “我怎么感觉好像见过呢?”   “真俊啊!你们说他有对象了没?”   余姥爷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见到了谁家的俊小伙儿,人年纪大了就爱做媒,当然,只要别做到他家小妮儿身上,咋的都行。   他打算回家了,外面午后正热,他还不如回去睡个午觉,想想做点啥吃的给祝余寄过去。   结果刚走没两步,余姥爷就感觉身后的动静原来越大,他加快脚步,但还没等走到自家门前,后面气喘吁吁地伸出来一只手。   “余姥爷。”   欸欸欸?   余姥爷惊诧地扭头,看清宋扶疏脸的时候,恍然大悟,“你不是小妮儿老师的弟弟吗?叫,叫宋扶疏是不是?”   鹩哥扇着翅膀:“弟弟!弟弟!”   宋扶疏笑笑:“对,是我。”   余姥爷不知道他来干嘛,但还是请宋扶疏进来,门外的笑声一阵一阵的,他把门关上才问:“宋同志怎么来啦?来这边办事儿吗?”   宋扶疏微微笑了一下。   “我给我哥寄期刊,发现了祝余的名字,”他先解释了下前因,然后才把包里的期刊放到眼睛一瞬间锃亮的余姥爷面前。   “所以给您送过来看看。   宋扶疏说完了。   一瞬间成为老余家的座上宾。   “哎呦呦!哎呦呦!”   余姥爷两手捧着那本沉甸甸的期刊,一下子翻到了目录那页,手指跟着一路寻觅,找到祝余的名字时,哎呦声更大了,“真是我家小妮儿!”   他眼睛眨都不眨,顺着页码翻到对应页数。   内容嘛,当然是看不懂的,但余姥爷记得这个名字,跑到屋里,在箱子里翻出另一本来,“农业科学通讯——之前小妮儿发过这本来着!”   余姥爷狂喜,连忙请宋扶疏坐下。   他自己捧着两本期刊看了又看,惊喜地问宋扶疏:“这个书是怎么买的啊?普通人能买吗?我想买一本,给小妮儿她收着。”   “可以买,我这本就可以送您。”   宋扶疏面不改色地说,余姥爷不好意思,他从包里拿出另一本一模一样的,“没关系,我买了两本,还剩一本寄给我哥呢。”   余姥爷又拿点心零食请他吃。   上回宋扶疏去西藏出差,帮他们给祝余捎相机,回来时还给他们带了一堆祝余的肉干葡萄干,沉甸甸的,让一家人很感激。   余姥爷还说让宋扶疏多来坐坐。   但振华说宋扶疏在学校忙得昏天暗地,吃饭都是抢时间的,他后来确实也没怎么来过,只是每个月来上一回,来坐坐,但也没说什么。   可能文化人都这么话少——他家小妮儿例外。   余姥爷热情地说:“你下午有事吗?正好家里今天买了羊肉,你等等,晚上一起吃饭啊!”   宋扶疏腼腆地想拒绝。   但余姥爷硬是把他拉了下来,之前就算了,学期内,人忙着学业,但这都放暑假了,总得一起吃顿饭。   于是余颖祝同义一回家,就发现鸟笼子孤零零挂在树上,一个年轻人蹲在井边洗大白菜。   宋扶疏认认真真,一片一片摘下来洗。   发现两人回来了,他抬起头,温温和和说了声“叔叔阿姨好。”   余姥爷系着的围裙还是祝余之前的那个,粉得像朵花,从厨房里探出头,“今天小宋来做客啊,等会儿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祝同义挑眉。   之前还宋同志呢,现在就小宋了?   小宋拿出洗实验仪器的态度洗干净白菜,又洗了冬瓜,他还想帮点别的忙,但余姥爷扭头看见他切冬瓜的厚度,默默把人赶出去了。   “你等着你等着,马上就好!”   祝同义打了井水洗手,一边搓肥皂,一边笑着说:“我们家祝余从小就喜欢吃涮羊肉,宋同志喜欢吃羊肉吗?”   宋扶疏想了想:“我不挑食。”   祝同义立刻说:“那祝余可挑食啦,她就爱吃好吃的,自家做饭得好吃,出去吃也得好吃,之前家里都是我们几个轮流做菜的!”   除了小颖,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余颖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说啥呢?”   客人还在呢,怎么说这种奇奇怪怪的话。   她对宋扶疏的态度就好多了,笑着说:“小桃儿也没有很挑食,谁家小孩不喜欢吃好吃的嘛。小宋平时喜欢吃什么?”   宋扶疏再次思索。   要说吃什么,他什么都能吃,味蕾承受上限下限都很高,但喜欢吃什么……   他看了看祝同义。   “我确实不挑食,”顿了顿,又慎重地补充:“其实我还挺喜欢做菜的,正在学习。”   “真的?”余颖惊喜。   “你这爱好和我们家这几个很像啊,小桃儿她姥爷喜欢做菜,她爸喜欢做菜,她也喜欢做菜!”   她看这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更顺眼了,捅了捅祝同义的手肘,“你还说现在男青年都油瓶倒了也不扶呢,我看小宋就不一样。”   祝同义不知道是笑还是不笑。   长点儿心眼吧可。   余姥爷把汤锅端到院子里的炉子上,摘掉围裙,锅还没开,他朝夫妻俩兴冲冲地说:“来看!小宋下午捎过来的东西!小妮儿的论文!”   他把期刊一亮,翻到祝余那页,夫妻俩脸色一下子柔和了,祝同义嘀咕说:“还挺有心的。”   站在桃树下的宋扶疏假装没听见。   他盯着鸟笼子里的鹩哥,数它的尾羽有多少根,眼睛都快贴上去了,终于听到余颖呼唤他。   “快来吧!小宋来吃饭!”   宋扶疏如释重负,乖乖走了过去。   握着筷子想,如果祝同义不盯着他就更好了。   “小宋,快吃啊,别不好意思!”   “诶诶——好。” [80]嫁接·修:出出出出出出息的妮儿~   祝余一直忙到雪顿节放假前一天。   从育苗定植,到连作障碍,连今年还没做的越冬管理她都讲了一遍,大家听得很认真,一个地方来两个人,祝余觉得加起来肯定学会了。   她很有信心地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今天是最后一堂课了,从田里又搬回了农业局的会议室,底下的“学生”们努力思考着,想趁祝余还在这儿的时候把疑问都解决,但因为还没实践过,脑袋想破了也没想出来。   农业局的干事长舒一口气,主动说:“明年你们才会自己尝试呢,到时候要是有问题,可以通过我们单位联系祝同志。”   祝余拍手,“没错!”   这边积极快乐地结了课,一转头,祝余就拿到一张大红的奖状,当地农业局给她的先进。   先进……教师?   祝余挠头,觉得很离奇。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祝余跟干事打了声招呼,摇着奖状说:“那我就回原单位了。”   她最近在农业局待得时间比农科院还长。   明天雪顿节,但今天街上就热热闹闹的,祝余看眼手表,下午七点,夜校应该开门了。   祝余抄了近路去夜校,直奔教务处,敲开门,里头的工作人员一见她就笑了起来,“祝余同志来啦。”   “对!”祝余笑着说:“我来取结业证。”   祝余在夜校也学了快一年了,前期几乎天天来上课,后面就变成了一周来两次,上周藏语班结业考试,只有一半人过了,她是满分。   藏族老师把她夸到天上去了呢!   作为首位夜校藏语班的满分结业学生,祝余的大头照已经挂在了一进门就能看到的公告栏上,笑容灿烂,一看就没吃过学习的苦。   工作人员拉开抽屉,笑眯眯说:“你的结业证我早就准备好了,序号是01呢。”   “这么快?早知道我前几天就来拿了。”   祝余美滋滋上前,看着工作人员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本本,合上看着是个证书,打开来一看,像是盖着红章的奖状,上面有政府的公章,正是因为官方机构,所以结业难度还挺大。   “真好看!”祝余高兴地说。   “其他同志的结业证书都拿回去了,就剩你的,我们听说你这几个月特别忙是不是?”工作人员笑着说,语气轻快,她早就听说过祝余了。   祝余“哎呀”了一声,“是呀,最近我忙得都快飞起来了,不过没事,马上就闲了。”   她宝贝地摸了摸证书,又折好放进包里。   “走了走了,下回来看你们!”   祝余挥挥手走了,今天是个三喜临门的好日子,她直奔周围最好吃的一家饭馆,这家店似乎是个四川人开的,做的川菜特别有味儿。   “回锅肉、红油豆花,再来一碗青稞饭!今天还有鸡蛋汤?那也来一碗,”祝余指着小黑板对服务员说,语气充满了要大吃一场的痛快。   服务员对祝余印象很深,吃得多,个子高,还特别舍得花钱。   “肉票二两,青稞粮票二两,还有……“服务员仰头算了算,最后说:“一共七毛钱。”   祝余爽快地付了钱,然后找了位子坐下。   夜校的附近机关单位也多,这会儿正是刚下班的点儿,国营饭店没一会儿就坐满了人,祝余和人拼了个桌,但菜一上来,她光自己的菜就占了半张桌子的位置。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祝余说着,在几对惊诧的目光下把碗盘凑到一起,两菜一汤一饭,只放在她的面前。   她嗅了嗅,陶醉地搓手:闻起来好香!   回锅肉就不用说了,用的是这边的藏香猪,每片肉都起了漂亮的灯盏窝,肥肉透明,瘦肉紧致,豆豉酱似乎是自家做的,味道特别浓郁。   没有蒜苗,菜里配的是葱段。   祝余夹起一整片回锅肉,放到碗里,包上一坨紫黑色的青稞饭,然后整个塞进嘴里。肉的焦香,饭的米香,都汇聚在她的嘴里。   好好吃!   上完班就要吃这样的好东西!   祝余乐陶陶地吃了两片回锅肉,准备吃豆花。这种嫩生生、一搅就碎的东西就该拌米饭吃,她从前台桌上的筷筒里抽了个勺子出来,拿手绢用力擦擦,然后坐回来继续吃。   一大勺红油油颤巍巍的豆腐,带着葱花、酥黄豆舀进饭碗里,祝余搅拌几下,然后才舀起一大勺豆花米饭送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睛。   就是这个味儿!   一口肉一口豆花,时不时还配一口微微浓稠的蛋花汤,祝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了。   她前几口因为饿吃得狼吞虎咽,后面就变得细嚼慢咽,一点点品,吃完大半,后厨里系着白围裙的大师傅拎着锅铲出来了。   “祝同志,今天的菜怎么样啊?”   大师傅一口川普,期待地看着祝余,这可是店里为数不多懂行的食客,祝余,是唯一一个第一次来就吃出了他秘制豆瓣酱的人!   她甚至连配料都说出了七八成!   至此大师傅把祝余引为知己。   每回祝余来,只要他有空,都会出来问问今天的菜怎么样。   “没得说,”祝余在吃饭的夹缝里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咽下去后才说出后半句,“尤其您这豆瓣酱和辣椒油,比之前还香!”   大师傅一下子笑颜如花,“那就好!”   得到赞美的大师傅心满意足地回后厨了,祝余继续咵咵干饭,两大盘菜一大碗汤,她最后愣是吃得一干二净,只有肚子鼓了起来。   舒服!   祝余拍拍自己的小肚子,心满意足地叹气。   吃饱了,溜达回农科院。   这个季节的拉萨正是最舒服的时候,不冷不热,凉爽的晚风吹拂在脸上,祝余踩着凉鞋啪嗒啪嗒地走,脚趾头感觉都很自由。   一回单位,大家伙儿也都刚吃完晚饭。   “祝余回来啦,”郝嫂子正在门外干手工活儿,看到祝余吆喝了一声,这时候天黑得晚,还亮亮的,她在外面干活还省电。   “是呀,嫂子你干什么呢?”   祝余好奇地凑过去看,因为吃得太饱,动作还慢吞吞的,像吃了桉树叶晕眩的树袋熊。   “我纳鞋底呢,康康也不知道干什么了,跟脚底长刺儿似的,鞋底都能扎出破洞来!”   旁边蹲在小板凳上写作业的康康顿时喊了声“妈”,耳根都红了。   “好好好,还不好意思呢,”郝嫂子笑问祝余:“你怎么才回来?在外头吃饭了?”   “在农业局结束的晚,懒得回来做了。”   郝嫂子把坐到一半的鞋垫放到一边,戴着铜顶针的手拉住祝余,小声说:“你前阵子是不是说想买鸡来着?我这儿弄到了一只公鸡。”   祝余眼睛一下子亮了。   “多少钱?什么时候能买?”   郝嫂子凑在她耳边说:“是当地人自家养的,藏鸡,味道可好了,不要票,五块钱一只。”   祝余咽了咽口水,“一只鸡多沉啊?”   郝嫂子:“三斤左右。你要不?”   祝余狠狠点头:“要!能多买几只吗?”   她问得特别真挚,不要票诶,这鸡一点都不贵,但郝嫂子笑着拍了她一下,没好气道:“你以为鸡肉是土豆儿啊?人家就卖这一只!要不是公鸡,母鸡还不卖呢!”   祝余失望地砸了咂嘴。   郝嫂子看着她这个馋样,感觉跟小孩似的,又笑起来:“你要这么想吃,明年自己买几只不就行了?你看看你这后院,还空着呢。”   祝余叹气:“我怕给鸡饿死了。”   但转念一想:“那我要是现在养能养活吗?”   为了吃鸡肉,她也不是不能克服一下。   郝嫂子咯咯笑,“你真是爱吃。这都八月了,这会儿鸡苗哪还能活?你要是想养,就明年五月的时候,我帮你弄几个鸡苗。”   她家养了三只母鸡,差不多两天下一颗蛋,给家里人添点营养。   祝余慎重地思考了一下,点点头。   “好!那明年我也要养!”   养鸡是明年的事儿,吃鸡却是眼前的。   祝余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就跟着郝嫂子去外面买鸡,雄壮的大公鸡还是活的,鸡冠鲜红,羽毛鲜艳又漂亮,气势十足地在地下踱步。   祝余倒是想请人家帮忙杀一下,但雪顿节不杀牲畜,最后她只能抓着绑起来的鸡翅膀、把这只不停挣扎的大公鸡带回了家。   “不能直接放篱笆里,藏鸡能飞,”郝嫂子给祝余拿了个笼子,“你放着里面。”   祝余把胳膊伸得长长的、站得远远的把公鸡塞进笼子里,郝嫂子立即关上笼门,看着她惊魂未定捂着手的样子笑:“你抓鸡都怕成这样,还能杀鸡吗?”   祝余立即变成苦瓜脸。   “我不会啊。”   虽说她喜欢做饭,但不喜欢杀鸡杀鱼,家里这些活儿都是余姥爷祝同义干的,她一见到那个血糊糊的场面就不敢看。   郝嫂子笑:“到时候让我家老郝给你杀!”   放好了鸡,两个人高高兴兴往食堂去,和去年的场面差不多,打酥油的、劈柴火的,干什么的都有,连陶院长都兴致勃勃地撸起袖子打酥油,虽然打了几分钟就累得退下了。   “祝余今天不打酥油了?”周技术员笑。   “哎呀呀,今天不打了,”祝余的声音和食堂大师傅的喊声同时传出来,“今天祝技术员说好了帮我做菜的!”   祝余笑嘻嘻:“没错!”   去年吃的是大包子,今年的聚餐准备的是炒菜,大师傅搅拌着大锅里的豆浆,不敢离开,大声叫祝余:“祝技术员,你快来看看这豆腐!”   身担重任的祝余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您这很有做豆腐的天赋嘛,”祝余说,前两天大师傅听她提了嘴特别好吃的红油豆花,准备在雪顿节当天复刻,昨晚上就开始泡黄豆。   “你快看看,是这样吧?”大师傅边问边拿起一旁的卤水,“我要点了,我要点了啊?”   “你点吧,我看着呢,”祝余旁观。   大师傅第一次做,动作特别谨慎,卤水少量多次缓缓地倒进豆浆里,拿大铁勺轻轻搅动,慢慢地,锅里开始结絮,他激动地叫着:“成了!”   大师傅放下勺子,念念叨叨:“嫩豆花半小时,老豆腐两小时……做菜嫩的好老的好?”   美食家祝余:“老点的,有韧劲儿!”   大师傅听从她的建议,食堂当然没有豆腐坊里的模具,他用的纱布和蒸笼,一勺勺的豆花舀出来,热水四溢,他吆喝着:“小孩们都离远点啊,别烫着——诶诶!别凑过来了啊!”   祝余把几个小孩扒拉过来,“往后往后!”   豆花在这里压着,大师傅开始准备红油,他用的是菜籽油,还有辣椒、花椒、葱蒜是从农科院的菜地里拔的,这个单位就吃菜最方便。   他上手炸红油,祝余给他打下手。   炸完了油,祝余还擀了点花生碎,花生是炒过的,香酥松脆,到时候加在豆花里增加口感。   香气一阵阵的从厨房往外飘,没事干的技术员们几乎都凑在门口,不停咽口水。   “大师傅这手艺能去干饭店了。”   感谢祝技术员,他们都要忘记以前吃的啥了。   厨房里还有刚送过来的牦牛肉,过节嘛,总要吃点好的,祝余做了一大锅红烧牦牛肉,川式做法,用了大量豆瓣酱——她尝了饭店的豆瓣酱后自己复刻的,加速器做这种东西很方便,可以加速发酵过程,和人家正版有七分相似。   红烧牦牛肉炖得色泽油亮,软烂香浓。   再加上大师傅做的红油豆花、青椒炒蛋、炝炒莲花白,道道鲜香,分成一盆一盆的放到桌上,八九个人一桌,然后就团团坐开始了。   祝余足足吃了三个青稞面掺白面的窝头。   整个食堂的人都吃得满嘴油香,盆底的汤都被小孩蘸着窝头抹得干干净净,一点配菜都没剩下,跟被水洗过似的。   “等会儿出去玩吗?”陶嫂子问祝余。   祝余擦干净嘴,边洗手边说:“当然!我要去看藏戏!”去年她刚学藏语,什么也听不懂,今年可不一样了,她要去欣赏民族艺术!   祝余和几个关系好的同事结伴出门。   果然,去年跟耳朵被蒙住了似的、光听但不懂,今年的情况大不一样。祝余已经能清楚地听出演员们唱的内容,比方今天这一出,就是《文成公主》。   她听得津津有味,其实唱腔她也不太明白,但是演员们都戴着面具,热热闹闹,听起来特别有节日氛围。   观众们有铺着卡垫坐的,也有席地而坐的,甚至还有商贩拎着茶壶或篮子卖东西——这边投机倒把管得没首都那么严。   “我要一碗甜茶!”祝余用藏语喊住商贩。   她出门时特意带了个木碗,商贩给她倒了一碗,祝余付了五分钱,捧着热腾腾香甜的茶慢慢地喝,还请同事帮忙拍了张照。   她碰到值得纪念的日子、或者出去玩的时候经常就会拍张照,这大半年来,都用完两个胶卷了,但并没用祝同义送来的药水——每张照片都是好不容易照的,她生怕洗坏了,最后索性交给了市里的照相馆,请人家帮忙冲洗。   她每张照片都好好放进相册了呢。   ……   新的菌剂真的研发成功了!   之前祝余碰到过农业所的技术员做出一种新菌剂,据说可以加快高原分解速度,但她后来忙着学习班的事,没有关注。   今天一来上班,就听说菌剂成功了。   “发酵机的分解本来就很快了,菌剂效果不大,但是在露天堆肥上,它能够缩短一半时间!”   周技术员高兴地给祝余分享这个好消息。   “你之前用发酵机,把肥运到田里不是还很费劲吗?现在有了菌剂,你可以直接在田边堆肥,夏天只用一个月!”   祝余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普通农户也能用上!”   拉萨夏天还好,露天高温堆肥,两三个月就能完全腐熟,但要是冬天,本来就冷,晚上更冷,需要半年以上时间——冬季几乎是不发酵的。   这对藏区的农业发展是个绝好的消息。   祝余很开心,但更开心的是,第二天,她就和那位研究出这种新型菌剂的技术员一起被叫到了陶院长办公室,“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祝余:“升职?”   技术员同事用力一咳。   陶院长笑眯眯说:“也是升职。小费是最早来农科院的那几批人了,祝余也来这儿一年了,你们俩最近都做出了可喜的成绩,经过上级同意,可以升一级级别。”   祝余睁大眼睛:“那我要是12级了?”   费技术员比她还惊喜,声音都激动到破音,“真的吗院长?真给涨级别?!”   涨级别可不是个容易的事,祝余一进来就是13级,因为她是大学生,但她可是从16级助理员一步步升上来的,到现在也才13级。   陶院长笑着说:“没错,你们两个都要升成12级,下个月就能领12级的工资和补贴了。”   祝余感动:“七十块!”   她说得不假思索,因为祝余早就计划好自己后面几个级别的工资数了,甚至想好了该买点啥犒劳自己!   陶院长叫她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消息。   说完了,费技术员高高兴兴准备离开,祝余也打算走,却被陶院长叫住了,“等等,祝余,你还有一个好消息。”   祝余笑嘻嘻停下:“什么事儿啊?比我升级别还好吗?”   “不比这个差。”   陶院长含笑看着她,把抽屉里的文件递到她面前:“恭喜你,祝余同志,你可以入党了。”   祝余:“?”   她脸上的笑呆滞了一瞬,然后就是狂喜:“真的吗?我的考察期过了?!”   她在大学那会儿其实就在搞入党的手续来着,但是从积极分子、预备党员,反正每个步骤都要经过考察,一直到来了这边还是预备。   结果现在,她真可以入党了?   陶院长说:“不管是以你的精神面貌还是工作成绩,你都有资格入党了,你写个申请书申请转正,这个月的支部大会就给你入党。”   祝余大声:“好的院长!”   她脚步起飞地离开了办公室,感觉整个人的心情胀胀的,像是一团彩色的棉花糖。   好开心!   祝余回办公室就写了申请书,在下班前交给了陶院长,她拿出了毕生的文书经验,力图写得真挚可靠,让领导一看就觉得她是个大好青年。   过了一周,支部大会召开。   祝余顺理成章、无人异议地成为了党员。   这必须得打个电话了!   祝余拿着新鲜出炉的红色党证,一下班就直奔邮局,这边打电话比四川还贵,因为更远,她一打通电话,就迫不及待地说:“姥爷!我入党了!”   那头余姥爷如遭雷劈——好雷。   “妮儿说,说她入党了?”   余姥爷没反应过来似的,看一旁的余颖和祝同义,现在首都天已经黑了,他们一家人都在。   话费太贵,祝余用最快的语速表达自己有多出息,最后不忘得意补充:“而且我也升了级别,现在12级,爸妈,我现在工资比你俩高啦!”   余颖:“出息!”   祝同义:“太出息了!”   挂断电话,一家三口对视一眼,立即去刘主任家串门,而祝余心满意足地放下话筒,交钱的时候顿时变成了苦瓜脸,好贵!   还好她有钱,嘻嘻ƪ(˘⌣˘)ʃ。   第二天是周日,祝余特意把笼子里的鸡端了出来——雪顿节那天买的,后面一直是工作日,她没时间吃,正好,拿来庆祝最近的好消息。   “你今天要吃鸡?”   郝嫂子正在门外拆毛线呢,一见祝余拎着鸡笼子过来,就明白了,“好郝,你帮祝余杀下鸡。”   郝技术员接过鸡笼子,“这鸡还挺肥的。”   郝嫂子刚才还没注意,现在定睛一看,发现这只鸡真没瘦,好像还比哪来的时候胖了一些,“你这是给它喂啥了?长得还挺好。”   祝余笑嘻嘻:“没啥啊。”   其实是每天都喂给它一点玉米,生怕还没啥杀呢就饿瘦了,这可是肉啊!   祝余摸摸康康的脑袋,“这尾巴毛还挺漂亮的,要不要给你做个毽子啊?”   康康一下子红了脸:“那是小姑娘才玩的!”   “啧啧,”祝余摇头,“行吧行吧,那我自己——”她本来想说自己玩的,但她确实不会踢毽子,于是左看右看,瞄住了不远处正在跳格子的两个小姑娘:“顿珠,春生,送你们两个毽子要不要啊?”   两个小姑娘扭过头,嗓门特清亮,“要!”   于是郝技术员杀鸡的时候格外注意,没弄脏公鸡尾羽,他割了鸡脖子,祝余提前拿加了盐水的碗等着,接了一碗鸡血。   一边接,一边拿筷子迅速搅拌,让鸡血和盐水融合,然后就放到了一边。   “放半小时就能凝固了。”   活鸡处理好,郝技术员拿着一把尾羽,给两个小姑娘做毽子,祝余把它拎回了屋里,生了炉子开始炖,她加了松茸和冬虫夏草。后者是在药店里买的,现在一点也不贵。   至于前者,是她前阵子去田里,达瓦他家里人摘的,祝余看菌肉很厚,就买了点。   嗯,或许也可以说换。   她是拿香皂和白糖换的松茸。   整只藏鸡在陶锅里慢吞吞地咕嘟着,香气慢慢散发出来,藏鸡的肉质很紧,祝余炖了两个多小时,炖出来满满一锅香喷喷的鸡汤。   一口下肚,痴迷地摇头晃脑。   好鲜啊。   祝余顿时忘记了杀鸡时的惨状,这只鸡不大,她先吃鸡翅然后吃鸡腿,吃完了好肉才吃剩下的,里面的松茸分不清和鸡肉哪个更鲜,只觉得人都飘飘然了,幸福到晕眩。   她把汤都喝得不剩一点底。   一只藏鸡一顿饭就吃光了。   晚上,祝余把那碗果冻似的鸡血拿出来,配着午餐肉罐头、豆腐、蘑菇、青菜,做了一锅简易版的毛血旺,她自己发酵的豆瓣酱可是发挥了用场,最近没少做这些吃。   祝余就这么幸福地度过了一个周日。   刚到九月,陶院长就说种科院的桃树枝到了,自从祝余那回跟他申请后,陶院长就去查了这种桃树的资料,再三思考后,决定先少量引进。   没花钱,算是首都的援藏内容之一。   桃树嫁接最好在春天或者夏末秋初,九月也不错,这时候的光核桃树正是长得壮的时候,嫁接容易成活。   “这就先种在咱们后山吧,”陶院长说。   这批桃树幼苗是昨天采集下来,几乎立刻就上了飞机,两度周折到达拉萨的,他们立即派车取回,生怕让这些宝贵的幼苗死了。   “做果树的只有你,这个得你自己来嫁接,”陶院长说,怎么刻砧木怎么嫁接也是有讲究的。   “没问题!”祝余斗志昂扬。   光核桃可是个好东西,用它嫁接出来的桃树耐寒、耐旱,抗病性还强,因为不是夏天,祝余选择了芽接,拿着工具走上后山。   接穗的枝条整齐地码在箱子里,表面切开的位置已经有些干了,祝余在芽点上方的一厘米处斜切下去,经过木质部,切到芽点下方的一厘米处,削下来一个带木质的芽片。   然后,她在砧木上切一个形状差不多的切口,把芽片贴上去,对齐形成层,最后裹上嫁接膜。   嫁接膜要裹得特别严实,只露出芽点,不然切口部分如果露出风干的话就会“死掉”。   祝余动作很快,一上午就嫁接了两百棵树。   “这桃树什么时候能结果啊?”知道祝余上午在嫁接桃树苗,中午有不少人过来看热闹。   “今年成活,培养树形,明年就能少量结果了,”祝余把刀子和剩下的嫁接膜丢进箱子里,抱进怀里,“但丰产得等到第三年了。”   这么一算,其实还蛮快的。   嫁接前期正是需要注意的时候,芽点要萌发、鲜绿,要是发黑的话就是死了,砧木上还会冒出来一些野芽,祝余也及时清楚,不然和接穗争夺养分,也会影响成活率。   这边看顾着桃树,祝余也没把草莓葡萄落下。   离冬天越近,丹巴旺堆就越紧张,这些看起来就娇贵的草莓苗真能在高原的冬天活下来吗?   “别担心,按照我说的做就好。”   祝余指导大家给草莓田灌封冻水,然后覆盖地面,除了地膜以外,还有青稞秸秆,“后面你们要经常检查覆盖物有没有被吹起来,绝对不能漏,不然会冻死。要是碰到突然大降温的话,就临时覆盖草帘,或者熏烟防霜。”   祝余说的小册子上都有,但丹巴旺堆他们还是认真听了,“那葡萄架呢?它怎么覆盖?”   “它不用覆盖,”祝余说。   “等过阵子更冷了,我们把它的枝条修剪一下,就留下健壮的母枝,这个品种很耐寒的。”   祝余在加速器里是做过低温试验的。   在正常的西藏冬季气候下,它完全能够挺过冬天,所以她半点不慌。   丹巴旺堆看着她自信的样子,确实安稳很多。   祝余说:“后面我会每周来一次,要是田里遇到什么问题,你随时来农科院找我。”   丹巴旺堆信任地点头。   反正祝技术员从没出过错。   ……   一月份,全国开始评选三八红旗手。   西藏农科院这边的候选人推荐名单里有祝余,得先市级妇联审核,然后省级妇联审核,最后的才能上报全国妇联,三月八公布具体名单。   陶院长把祝余叫过去,让她写了一份申请表,然后祝余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她沉迷种地。   加速器的功德栏一次更比一次难累积满,到现在也才积累了一半,金光闪闪,祝余摸了两把,然后进了一号田,摘了两个脆桃吃。   这桃子金灿灿的,漂亮又饱满,咬下去脆而不硬,她啃得很欢,外面可是冬天呢,她这和坐在暖气房里啃冰棍吃西瓜有什么区别?   啃完了,她擦擦手看书。   祝余本来没想到自己能走到全国审核那一关,之前文教群英会,她起码人在首都,还有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意思,现在她位置偏僻,以为自己只能陪个跑。   结果二月一到,她正准备葡萄马上要用的氮肥呢,一则通知突然地甩到她脑门上。   “我要去首都?”   陶院长这两天去林芝出差了,通知祝余的是副院长朗达,他特别和善地看着祝余,笑着说:“对,过几天有一趟飞机,你得过去。”   祝余又惊又喜:“选中我了?”   “没有,”朗达说完,看到祝余一秒钟蔫巴,又笑着说:“结果是三八节那天公布,但你已经可以去首都参会了。”   祝余的眼珠子骨碌碌转起来。   她笑嘻嘻的,搓了搓手,看着像要偷腥的猫。   “也就是说,我可以回首都了?” [81]回家·修:桀桀桀笑声扫荡小豆胡同!   大买特买!   之前家里的信说过,尝了酥油的味道,但吃不太惯——酥油的制作过程里是加了盐的,天然带着咸味,味道还很浓厚。   所以祝余这次没有买酥油,当然,她也没油票┭┮﹏┭┮。   她还打算回家让她爸弄点花生油呢。   雅安边茶是西藏特供,一坨一块一毛钱,祝余买了两坨。肉票也没有,牦牛肉干没能弄到,祝余就买了点干的冬虫夏草和青稞酒。   还有之前买的干松茸,她统统打包上。   青稞粉、藏式血肠、沙棘果干……祝余还特意买了一包这边的手掌参,当地叫做“旺拉”,是长在高山上的一种药材,补气强身,可以泡酒,据说和藏鸡一起炖是绝顶美味。   对对,还有藏鸡!   这次想带回家,就不好找郝嫂子帮忙了,不然她没法解释活鸡或者死鸡怎么带走的。   祝余思索一番,去找了那家川菜特别好吃的国营饭店大师傅帮忙。   最后她买到两只精壮的三斤重藏鸡,藏族不太杀生,尤其是鸡这样体型小吃不了多久的动物,她麻烦饭店大师傅帮她把鸡杀了,然后才扔到加速器里,预备“偷渡”。   准备得差不多了,祝余叉腰欣赏着自己这周的成果,骄傲地扬起了脑袋。   家里人一定超喜欢吃的!   趁着还没出发,祝余去跟丹巴旺堆交待了她离开期间的事,追肥他们已经干过很多次了,她很放心,也不怕大家弄出什么意外来。   三月四日那天,祝余拎上了行李。   藏鸡、血肠和青稞酒当然是在加速器里,一个是生肉,一个容易坏,一个是液体还是酒精。   她可不想把坐的飞机炸了。   祝余明面上带着的箱子里装着其他食物,这箱子跟她也是发挥了作用,所有出远门都用。她带着箱子跟着车去往机场,一路上风驰电掣,她默默地捂住嘴巴,但眼里的兴奋半点不减。   呕——只要不晕车——呕——还蛮好的嘛。   等到机场外,祝余跟司机道了谢,逃窜一样连滚带爬下了车。   司机还要接空运来的当地文件,送祝余来纯属顺便,她拎着沉甸甸的藤箱往机场里走,三月的上午凉飕飕的,她身上的棉袄都没脱。   祝余的脑袋上甚至还戴着红色的羊绒帽。   机场里人不多,除了工作人员,就数一队正襟危坐的军人最显眼,祝余本来随意扫了一眼,但看清后,又默默多看了两眼。   这是军区的还是农场的?   反正都是军人了。   人家坐得腰身笔挺,板板正正,横平竖直两排胡杨树似的,祝余都不好意思往座位上软化酥油般一摊了,她两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坐了一会儿。   也就一会儿。   啥时候登机啊?   祝余看了眼手表,然后东张西望,好不容易喇叭里传出要检查登机的播报了,她迫不及待地拎着箱子上前,检查的工作人员还挺面熟。   是她上次去四川见过的。   工作人员把祝余的箱子打开,弯腰检查,结果发现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吃的,他惊奇地问:“祝同志你不是要去首都吗?怎么这么多吃的?”   得亏这会儿检查东西不严。   祝余笑嘻嘻说:“我家就在首都,正好过去参会,带点东西给家里人尝尝。”   工作人员挨个翻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把祝余的箱子合上了,“祝你出差愉快。”   祝余高高兴兴点头,拎着箱子一转头,发现后面站了一队人,行李精练,正齐齐看着她。   ……干啥这是。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祝余明明什么也没干,却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她摸了摸鼻子,工作人员跟她说:“你坐的这一趟飞机正好是要去首都的军用,除了你都是解放军。”   好吧,原来她是蹭飞机的那个。   祝余对他们呲牙笑了一下,然后赶紧往登机的通道去,她已经迫不及待要上去了。   没有登机牌,靠的是单位介绍信和人脸,祝余本来没打算抢着上去,但那队军人的领导友善地让她先选座位,于是她选了个靠窗。   还能顺便看看风景呢。   空乘过来提醒系安全带,她挥挥手,“嗨!”   空乘也是上次见过的,她穿着深色大衣对祝余笑了笑,“上午好,祝同志。”   祝余开开心心把安全带系上了。   几个小时的机程无事可做,中午的时候,几位空乘给大家端上了简单的午餐,一颗白煮蛋、辣椒酱和面包,装在铝盒里。   祝余接过来,顺便问:“有报纸吗?”   空乘拿过来几份报纸,祝余抖了抖展开,一边拿筷子插着白煮蛋吃,一边看报纸。   这趟飞机是经过成都中转。   三个小时后,飞机在成都降落,祝余就近在附近的招待所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再登上飞机,同伴还是昨天那队驻扎拉萨的军人。   一直到三月五日下午两点,祝余才到达首都的机场。   这儿离她家还有一段相当漫长的距离。   先坐稀罕的机场巴士到东直门,花了一个多小时,路费几毛钱,祝余看着窗外穿梭而过的熟悉景物,有种终于回家了的安全感。   从东直门下来,她又坐公交转车回家。   兜兜转转,等祝余看到小豆胡同的屋檐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了,天色半黑,她兴冲冲拎着行李箱狂奔,大喊一声:“我回来啦!”   然后张开双臂准备迎接掌声。   鸦雀无声。   怎么回事儿?   祝余眼睛睁开一条缝,眼前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残雪在空气里打转,别说掌声了,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不死心地又喊了两声,胡同的每扇门都紧闭着,祝余大惊,不会胡同全体搬家了吧?!   她往前冲了两步,“嘎吱”一声,终于有一扇老木门姗姗来迟地打开,一个灰白的脑袋露出来,看到祝余时一愣,“小桃儿?!‘   “孙奶奶!”   终于见到熟人了,祝余快要喜极而泣,两步上前搀住孙奶奶的胳膊,“胡同里怎么没人啊!”   孙奶奶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出来,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回来了?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然后才想起来回答:“今天街道放电影啊,大家伙儿都去凑热闹了,胡同里哪留了人。”   她是腿脚不好,怕被撞到,才没出门。   结果刚才在家里坐着,听到外面传来喊声,怪耳熟的,她才拄着拐杖出来瞧瞧。   谁知道居然是祝余!   祝余松了口气,还以为是搬家不告诉她呢。   她又开心起来,笑嘻嘻说:“我来首都出差,正好回家住几天啊。我可想死你们了!”   孙奶奶笑得露出牙床,“我们也想你。”   她拍拍祝余的手,“你带钥匙了没?没带就来奶奶家坐坐,正好,给奶奶讲讲你去年咋样啊,光听见你姥爷到处拉呱了,说得也不详细。”   话里颇为嗔怪。   祝余嘿嘿嘿:“好好好,我先回去放个箱子。我随身带着钥匙呢!”   祝余把口袋里的钥匙串拿出来,上面有宿舍的钥匙、办公室的钥匙,还有个她拿了十好几年的,她捏起来,塞进自家门锁里,轻轻一旋。   “咔嚓”一声,锁头开了。   祝余把箱子拎进去,又把自己的卧室门打开了,扑面而来的没有灰尘味儿,只有淡淡的肥皂气味,好像还有石灰水的味道?墙面白白净净,像是新刷过一遍。   除了床上没被子,屋里和她离开之前一样。   她放下箱子又出来了。   “走走,去我家唠唠。”   孙奶奶颤巍巍把祝余拉走了。   祝余和孙奶奶起码聊了一个多小时,窗户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孙奶奶把煤油灯点上,虽然有电灯,但她平时总是不舍得开。   外面忽然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他们回来了!”   孙奶奶动了动耳朵,祝余已经猛地站起来了,她摸摸脑袋,摸摸袖子,这么点动作的时间里,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响,在小孩儿尖锐的笑声和尖叫声里,她准确地分辨出其中的几个声音。   “今天这电影还挺好看。”   这个声音偏向低沉,带着笑意,听起来就好像能看到一张笑脸,人到中年仍然俊俏。   “过两周电影院是不是要放什么戏曲片来着?到时候买三张票,咱们一家人一起去看。”   这个声音更清亮,讲话干脆而速度快。   “戏曲片?之前小妮儿还带我去看京剧来着……也不知道这小丫头现在咋样了。”   这个声音念念叨叨,一听就是余姥爷。   三个人在人流里随意说着话,前面忽然堵上了,祝同义正想抬头看看是谁家,结果猝不及防,越过层层人脑袋,对上了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特别亮,大晚上都能看出来瞳仁里闪着光。   正要猫腰给个惊喜的祝余:“诶?”   反正都被发现了,祝余嗷嗷叫着突破重围,冲了上去,“姥爷!爸妈!我回来啦啦啦啦啦!”   她猪突猛进给了每人一个汹涌的拥抱。   余姥爷还没反应过来,先感觉到眼前一黑,一个什么东西扑了上来,然后就是熟悉的吱哇乱叫,他眼睛慢慢湿了,“小妮儿?小妮儿是你吗!”   “是我是我就是我!”祝余在他耳边喊。   余姥爷把她拉起来仔细地看,瘦了(其实没有),黑了,他还想说点什么,余颖已经一把把祝余抱住了,“小桃儿你怎么回来了!”   一家四口树根似的抱在一起。   旁边还在张大嘴巴震惊的围观群众们终于反应过来,齐齐惊呼,“祝余回来了?!”   感人的场面进行了两三分钟。   还是祝余发现胡同里越来越堵,生怕自己一回来就造成踩踏事故,连忙拉着余姥爷他们回家,结果大家无知无觉地跟进了她家门。   “小桃儿怎么回来了?”   “是不是调回来了?以后在首都?”   “那敢情好啊!哪个单位啊!”   祝余还没张一句嘴呢,大家已经七嘴八舌讨论到她新单位食堂的伙食怎么样了,她清了清嗓子,叉着腰大声说:“大家听我说!”   ——没压住声浪。   祝余又提高了嗓门,感觉尖得要随时破音了,院子里终于稍稍安静了一点。她卡痰似的又清了清嗓子,感觉明天喉咙得哑成破风箱了。   “那个,我不是调回来了。”   祝余说完一句,周围立即沸反盈天,好像这不是她家院子,而是音乐学院的练声室。   别说,大家都是民间艺术家。   她苦中作乐地思考了一下,恨不得站到桌子上,但考虑到面子——她现在已经是个出息的大人了。于是她还是扎扎实实地站在地面上。   大家还嫌祝余说得太慢。   “你这孩子,急死人了,快说到底咋回事儿啊?”   祝余气沉丹田,大声说道:“我是回来出差的!没有要调回!也没有要换食堂!”   刚升起希望的余姥爷又失望了。   但祝余立刻又说了好消息,有人问她回来出差干什么,她矜持地摆着手,后背挺得直直的,跟站起来恨不得仰过去的猫似的。   “这不是要三八妇女节了吗?全国三八红旗手评选,我就是来作为代表之一参加的。”   祝余说完,在大家尖叫之前,声音更大地补充:“不是说我选上了三八红旗手!只是代表!代表!结果还没出呢!”   但大家已经听不见了。   当年高考送来录取通知书的场面重现,大家纷纷上来道喜,有人还一边说话,一边上来偷偷摸祝余的手,按照大家的话,这叫沾点喜气。   祝余的手背都快被摸秃噜皮了!   得意!   不知道谁抓着她的手不撒,祝余说着话,低头瞄了眼,发现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人看着小小的,扎着羊角辫,力气倒是挺大。   她拿另一只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说:“我带回来一点吃的,给大家尝尝!”   小女孩的手顿时撒回去了。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祝余,充满期待。   祝余嘿嘿一笑,其他东西带回来的不多,她把沙棘果干拿出来,还有葡萄干。容器不够,她用报纸包着,抱在怀里捧了出来。   “这是啥啊?”   “看着像蜜饯。”   祝余打开报纸,给每人抓了一小把,小孩们手小,她顺手塞进口袋里,“吃完了记得刷牙啊,小心烂了牙齿里面长虫子!”   她还恐吓。   “哎呀,太多了,你家留着自己吃。”   大家不是很好意思,院子里这么多人呢。但祝余还是大方地分完了两个纸包,然后给大家讲自己去年干出的成绩,大家最好奇这个。   听说几千米高的地方还能种草莓葡萄,大家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地方不得和云一样高吗?东西还能长出来?那儿的人也吃米面吗?”   “人家的主食是青稞。”   祝余抓了一小把葡萄干,边吃边说:“跟麦子水稻有点像的东西,可以整粒儿吃,也可以磨成面。麦子也有,但吃得没青稞多。”   大家好奇极了。   祝余就给他们讲了讲自己在西藏的生活,其实照她看来,她的生活也不够“地道”。她大半时间都在工作,不是农科院就是大田,但哪怕下田,也没有和当地藏族百分百的贴近。   也就饮食方面比较贴近。   大家跟听故事似的,听得眼睛放光。   围在祝余旁边的小孩都听呆了,小五斤也在,刚才在人堆里趁机摸了好几下祝余的手。   她问:“那他们也读书吗?”   “现在的小孩能读,但也不是都读书,”祝余摇头:“西藏解放还没多少年呢,而且大家的语言不一样,藏族有自己的语言,就像俄语英语一样,和汉语完全不同,念书还得念两个版本。”   她觉得人家小孩都挺有外语天赋的。   小五斤问:“他们都不会汉语吗?”   “大多数人都是不会的,”祝余把一颗葡萄干丢进嘴里,嚼嚼嚼,又得意起来,“但我!聪明的祝余!我学会了当地的藏语!”   “哇!”熟悉的蛙声一片。   从大人到小孩眼里的敬佩快把祝余淹没了,有人起哄让祝余讲两句,祝余清清嗓子,喝了口水,给大家表演了段藏语诗。   “东方、南方、西方的云,”   “虽然飘荡不在一方,”   “但是都在蔚蓝天空上……”   祝余念得慷慨激昂,声情并茂——这是在夜校学的,老师怕大家死记硬背没意思,教了几个短诗和歌,其实唱歌更显摆来着,但谁让她跑调呢?   整个藏语班里,数她跑调跑得最独树一帜。   老师都难以置信人怎能唱出如此曲调。   祝余对此:你们天赋者不懂五音不全的痛!   反正她念诗念得很是那么回事儿,大家都听呆了,一段念完,纷纷鼓掌——曲里拐弯的说啥呢,听不懂,但莫名觉得很厉害。   祝余骄傲地伸长脖颈。   热热闹闹,半个胡同都聚集在祝余家,还是实在太晚了,刘主任劝了又劝才让大家恋恋不舍地离开。听祝余讲故事多好玩啊。   大家走了,院门关上,祝余才有空和一家人相处,“想不想我!”她张开手臂。   余颖抱住她,“想想想,妈想死你了!”   祝余笑嘻嘻,把脸埋在余颖肩膀头子上拱了半天,就拉着一家人进屋,她把自己的箱子拖了过来,然后又拎过来两个兜子——   “这啥玩意儿?咋还有血呢!”余颖大惊。   “藏鸡,那边特有的鸡,可鲜了,”祝余说着,把左边兜子里两只藏鸡拿出来,又从右边兜子里拿出一捆紫褐色的香肠,“还有这个,藏式血肠!怕你们吃不惯,我就买了两根。”   祝余跟小孩子在外头捡了石头贝壳就要回家分享似的,兴冲冲介绍自己捎回来的宝贝。   一家人笑眯眯看着,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哦对,我还忘了一个!”   祝余猛地想起什么,在一家人“什么啊”的问题里去卧室转了一圈,然后抱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土陶坛子。   “青稞酒!”她“啪”地一拍坛身。   ……   祝余回来了,老余家一下子热闹了。   第二天是周日,晚上祝余和余颖在一起睡的,祝同义和余姥爷一起,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大太阳照在她的脸上,把她刺得刷一下又闭上了眼。   “起来了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余颖拍她。   祝余嘟嘟囔囔:“我这是倒时差,西藏比这儿晚俩小时呢!”她又撅着屁股转过去赖了一会儿,才从床上爬起来,顶着鸡窝似的脑袋出屋。   “你这头发,快野人了,今天去剪剪?”祝同义正在院子里扫地呢,抬头笑出声来。   “有吗?”祝余摸摸自己安个翅膀就能起飞的头发,然后随意地摆摆手:“剪剪剪,晚上我自己出去剪个头发,白天我可不出门!”   她要和一家人赖在一起!   但余颖眼前一亮:“要不妈给你剪?”   她跃跃欲试,“我最近在单位的技能班里学的,你看你爸,那头发不错吧?我剪的!”   祝余:“……”   她忽然有点后悔,早知道出去剪算了。   但为了不打击余颖的自信心,祝余还是硬着头皮说:“行——那你少剪点啊!”   这样剪坏了她还能再去理发店修。   余颖一口答应,她去磨剪刀了,祝余摸摸自己危险的耳朵,赶紧叫:“姥爷!姥爷!你们早上吃的啥啊!”   “我们吃的油条豆腐脑,馋不?”余姥爷笑着说。   祝余都咽口水了,“你们怎么不叫我!”她大声控诉。   祝同义大笑:“骗你呢,我们都还没吃呢,成成成,我现在就去买油条豆腐脑。”   走的时候经过祝余,小声说:“让你妈悠着点啊,这头发还得见人呢。”   祝余的危机感顿时上来了。   她默默烧水洗头,但还没洗呢,余颖把她叫住了,“别洗别洗!湿头发我拿捏不好长度!”   祝余:“……”   她特别想问一句,这技能班谁开的啊?   她被余颖按在椅子上,感觉到那把剪刀碰到自己头发的时候,头皮都开始发麻,但她坚强地没有动弹——她怕一动余颖剪到她耳朵!   余颖下剪刀的动作小心极了,打薄或者层次这种需要技术的东西她当然是不会的,她就给祝余剪了个一刀切,别说,确实挺整齐。   祝余对着镜子照照,伸手托了托自己的发尾,惊叹说:“妈,你这手艺可以啊。”   比她想的强多了。   她都以为自己得顶着狗啃头去理发店了。   “那是!”余颖清洗剪刀,同时得意地说:“你爸之前那一脑袋毛体现不出来我的技术,女头就不一样了,看看,我剪得多好!”   余姥爷不发一言,还好他头发短不用剪。   祝余把头洗了,上衣也换了一件,余颖忘记给她围布了,掉了她一脖子的碎头发茬。   她刚洗完,祝同义就带着半篮子油条和豆腐脑回来了,飘过来满鼻子油香。   祝余小狗似的嗅嗅嗅凑了过去,刚要吃,就被余颖扯到井旁边:“洗手!”   祝余把手在水里涮了一遍,迫不及待开吃。   炸油条真香啊。   这豆腐脑绝了。   祝余幸福地狼吞虎咽,她一连吃了四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吃到后面,才想起来问祝同义:“咱家的油还有吗?”   她去西藏前给家里留了花生油,但都一年过去了,估计应该是不剩了。   果然,祝同义摇头:“过年那会儿就没了。”   祝余眼前一亮,立马抓住他的手,“正好!我那儿有晾好的花生,爸你去找人榨成油啊?”   她露出憧憬的表情,已经想象到自己拿新榨的花生油炸香喷喷的肉丸子了,咽了咽口水,用力地说:“到时候你们一半,我一半!”   祝同义好笑地点头:“好好好!”   祝余几口把剩下的豆腐脑喝完,又想起一件事儿,回屋拿了一个纸包给祝同义,“单位给我发了香烟票,每月都有,我回来前换了一条烟。你拿去用吧。”   祝同义啧啧称奇,“你们单位烟票配比还多?”   “每两个月就有一张,我这还给同事换出去几张呢,”祝余看篮子里还剩半根撕下来的油条,于是默默拿起来,塞进自己嘴里,“乙级烟票,一张能买两包烟,我就给你买了一条大前门。”   大前门一包三毛五,一条花了她三块五。   (没电话费贵!)   祝同义揣起来,“好好好,我可舍不得送人,放在床头柜上供着,”他没烟瘾,小时候祝余鼻子灵得很,谁抽了烟她就捏着鼻子斜眼瞧人。   祝余嘿嘿笑:“我以后还有呢!”   最后一节油条对折塞进嘴里,祝余幸福地叹了口气,吃得好饱,就喜欢这个熟悉的味道。   一家四口坐在屋子里聊天。   余姥爷打开宝贝箱子,祝余打眼一看,震惊地发现了居然有去年八月期刊的《农业科学通讯》,“姥爷这是你买的?”   “小宋送的,”余姥爷说。   他把祝余这次捎回来的照片放进去,有的装在相册里,有了用木头相框镶起来,除了她故意扶下巴装出思考者样子的,几乎每张都在呲着大牙傻笑。   祝余疑惑:“小宋?谁是小宋?”   余姥爷惊奇地看她一眼,“你还认识几个小宋?就是扶疏啊,你老师弟弟。之前他出差,不是还帮你捎过一堆东西吗?”   祝余吃惊:“你们关系这么好了?”   都一口一个扶疏小宋的叫上了!   余姥爷露出有些欣赏又很复杂的眼神,“这孩子挺好,特别努力。他去年就开始跟我学习做菜呢,练切土豆丝儿练的可勤奋了!”   祝余露出满脸问号。   宋扶疏?是会捏出蜈蚣形饺子的那个宋扶疏吗?做菜?他和这个词儿沾边吗?   祝同义咳了咳,补充:“切得不咋地。”   土豆丝儿切得跟筷子似的。   余姥爷拍了他一下,维护自己最后半个学生的形象,“他可努力了,后来跟我学白案,蒸馒头做面条也挺不错的。”   祝同义:“因为红案学得更不咋地。”   这回余颖都瞪祝同义了,“你说啥呢,起码小宋学的态度是很认真的嘛,虽然——”   她顿了顿,很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   “确实学习效果比较缓慢,”她委婉地说。   祝余发出猖狂的笑声。   她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牙花子被风吹得凉凉的,过了好半天,她歪斜地捧着肚子问:“宋、宋扶疏,哈哈哈他为什么要学做菜啊?”   余姥爷思考了下,回忆着宋扶疏每次认认真真做出一些难吃菜的样子,最后慎重的说:   “他对这方面很感兴趣。”   兴趣是兴趣,兴趣是想做,不代表能做成。   余姥爷看祝余笑得都要栽到地上了,把她拉起来,辩驳说:“其实小宋还是有挺大进步的,起码他现在刀工练得不错,土豆能切得片是片丝儿是丝儿了。”   祝余擦着眼泪,“那做得好吃吗?”   余姥爷就不说话了。   祝余的笑声十米外都能听清楚,祝振华脚步忽地一顿,恍惚地问:“我幻听了?”   他怎么好像听见小桃儿桀桀桀的笑声了?   身旁的人猛地看向那扇闭着的院门。   祝振华加快了脚步。   敲开门,见到祝余时,他先惊后喜,“小桃儿!”兄妹俩这边亲切相认,他身旁的人拎着一条鲫鱼,鱼尾巴扑腾着,好像拍在他的脸上。   “……祝余。”   祝余一看见宋扶疏白净的脸就想笑,完了,她现在完全被刚才的对话影响,一看到他就想起了“片是片丝儿是丝儿”这句话,哈哈哈怎么这么好笑啊!   宋扶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余家人怪怪的,要么喝茶要么抬头看天,但他还是问:“好久不见——你调回来了吗?”   “没,”祝余擦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平稳下来,跟他们讲了自己回来的缘由。   正经了一秒,那股欠欠的调皮劲儿就上来了。   她双手抱臂,拿肩膀撞了下宋扶疏,贼兮兮地问:“你带鱼来干嘛?你今天要学做鱼吗?”   宋扶疏:“……”   他一下子明白余家人为什么表情奇怪了!   余姥爷暗想以后不能说人坏话,看看,说曹操曹操到吧!他赶紧说:“那个,之前我和小宋约好了,这周来炖鱼汤,这个简单!”   同时朝祝余使眼色。   没看见小宋的脸都红了吗?   祝余噘嘴,把抱臂的两只胳膊放了下来,“好啦好啦,我不说就是了。那个,宋扶疏,我支持你!”   她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宋扶疏的肩膀,同时怜悯地看着那条可能死不瞑目的鲫鱼,“人嘛,学习是要有个过程的,谁能一蹴而就呢?我相信你,以后一定能做出一锅好菜的!”   她说得信誓旦旦,铿锵有力,如果她的嘴巴不要咧到耳根的话,宋扶疏说不准真会相信。   “……谢谢。”他微笑着说。 [82]猕猴桃·修:好馋人家的品牌啊……   “刺啦——”   去鳞洗净的鲫鱼滑进油里,祝余看着宋扶疏虽然极力想要靠近、但还是离了八丈远的样子,躲在厨房门口捂着嘴嘎嘎乐。   宋扶疏:“你可以藏得隐蔽一点。”   他脑袋后仰,免得被油溅到,等鱼身在油里煎得嗤嗤响乐,他才带着怨气地回头说。   怎么不在他耳边嘲笑呢?   祝余确实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她抱着门框,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在给你当观众呢。”   她振振有词:“为你提供精神上的鼓舞!”   祝余挥拳,宋扶疏扯了扯嘴角。   “那谢谢你了。”   他在这边战战兢兢地尝试做鱼汤,余姥爷给他指点几句,自己把祝余带回来的那两只鸡拿出一只,现在天冷,另一只还能放两天。   他扬声问祝余:“这个配你带回来的——叫啥来着?旺旺?乌拉?”   余姥爷转头就把祝余说过的药材名忘了。   “人家叫旺拉!”   祝余撸起袖子,兴致勃勃:“我来我来!看我给你们做一顿地道藏鸡!”   挤到宋扶疏旁边,想了想,又往边上挪挪。   他这厨艺别把油崩她身上。   藏鸡虽然肉紧,但并不柴,祝余用陶锅来慢慢地炖,加上旺拉,加上干虫草,虽然她不懂药膳,但心理上感觉非常大补。   她动作可比宋扶疏麻利多了,连撒盐都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本人唱歌时不具备的优美韵律,再看旁边那锅鱼,被煎得两面皮都掉了,在热水里艰难地起伏着,好像一具尸体。   ——不能说了,再说好没食欲。   祝余指挥:“你得多加点柴火,让它大火开水滚起来,这样油脂才能乳化变白。”   “油脂乳化?”   宋扶疏添了点柴,锅里沸腾得更有劲了,果然,汤色慢慢变得奶白,顿时比刚才有食欲多了。   祝振华靠在门边看着两人做菜,感觉有点说不出的奇怪,“小桃儿,你在西藏待得怎么样?”   祝余立即来劲,“我升12级了!”   陶锅里的鸡炖上了,她把盖子盖上,立刻出了厨房,吹嘘自己的辛勤努力,最后才心满意足地总结:“反正我现在拿七十块钱工资!”   说12级祝振华有点陌生,说七十块他立即瞪大了眼睛,“这么高?!”   “西藏有十一类地区补贴。”   祝余这会儿又谦逊了,摆了摆手说:“要是在首都的话,六类地区,那就只有62了。”   祝振华还是很震撼:“那也很高了!”   他立即掰着手指头认真地算:“我们专业的话,走的也是十八级技术人员工资标准,大学生一毕业是14级,转正13……”   他越算越觉得祝余厉害,“你真牛啊。”   “嗨嗨嗨,你也不错。”   祝余咧着嘴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说:“你不也在读研了吗?以后工资也会很高的,对了,哥你之前信里说自己读的是铸造专业?”   祝振华摊开自己的手,上面多了几块烫伤的疤痕,“对,这就是拿焊枪的时候弄的。”   祝余光看就忍不住呲牙咧嘴。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感觉自己也烫伤了似的,“但这个专业很好啊,现在很多机床的精度达不到标准,都得靠人工来做,你以后说不准能做火箭飞机呢!”   祝振华立即笑起来,“我也这么希望。”   祝余又看向一旁沉默不语、和鹩哥排排坐的宋扶疏:“你研究生读的还是发动机吗?”   宋扶疏颔首。   他现在已经研三下学期了,离毕业只剩半年,顿了顿,说:“已经有一些单位在联系我了,但我还没有想好,后续去哪里工作。”   祝余来了兴致:“什么什么?”   宋扶疏说:“有沈阳的发动机实验室,西安的发动机国营厂,还有首都的发动机研究所。”   祝余咂舌:“都是国内的顶尖单位呢。”   宋扶疏看着她,“你觉得哪个比较好?”   都向她这个外行寻求意见了,看来宋扶疏应该挺苦恼,祝余思索一番,然后说:“首都的发动机研究所吧,这个是不是军事化管理?”   宋扶疏颔首:“对。”   祝余立即点头:“就去这儿!”   她有印象,这个单位是国防一线,军事管理,内部到处都是保密的,后面在特殊年代和外界几乎隔离,比其他单位好得多。   宋扶疏笑笑:“我会好好考虑的。”   祝振华原本还看着宋扶疏感叹学哥优秀呢,回过身来,问祝余:“那你呢?你打算一直在西藏?”   “当然不啦,但我也不能这时候回来。”   祝余说得头头是道:“草莓田去年做出结果了,今年要在藏东南大规模播种,葡萄和脆桃树今年也要收获,正是我收获成绩的大好时候。要是在首都,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平台去?”   她在西藏是稀缺人才,在首都虽然也是,但种科院有资历的专家那么多,老人多,纷争就多,她能做的东西还能像现在这么多吗?   可能一半时间都在搞人情世故了。   祝余讨厌这个,感觉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生命,还不如在偏远一点的西藏把成绩和名声做出来,到时候凯旋而归,而不是在职场里蹉跎。   百废待兴的时候,闲的才勾心斗角呢。   祝振华觉得祝余说得挺有道理。   他甚至想了想,问:“那你说,我到时候去哪个单位好?我其实自己私下里想了好几回了。”   祝余:“首都那个发动机所你能进不?”   祝振华挠头,“不知道,但有可能吧,前两年好像有一个学姐进去了?”他看向宋扶疏求证。   宋扶疏:“对,是有一个姓周的学姐。”   祝余放松地点头:“能进这个单位就进这个,做发动机肯定很需要铸造专业吧?反正尽量去保密系统管理严格的单位,比国营大厂好。”   祝振华:“我回去好好关注一下。”   祝余笑嘻嘻点头,她拿了葡萄干出来,问了祝同义,知道家里的酥油还有一点,也和茶砖一起拿了出来,撸起袖子,“我来给你们煮酥油茶!”   她一回家就感觉表演欲爆棚。   总想展示一下自己新学会的技能,就跟在幼儿园时学会了唱儿歌回家给爹妈展示一样,挺胸抬头,唱完了还必须得得到几句夸奖。   她一煮完茶,余姥爷立即鼓掌:“好!”   祝同义甚至大声地感叹:“真香啊,比我之前自己煮的时候香多了!”   祝余开开心心,有模有样鞠躬谢幕。   余颖没眼看这几个,让祝振华宋扶疏把葡萄干丢进去,祝余把这个叫做全家荟萃粥式吃法。   午饭的时候有鲫鱼汤有炖鸡,余姥爷还炒了两个素菜拌了个木耳凉菜,特别丰盛。   祝余很给宋扶疏面子的先舀了一碗鱼汤,她拿勺子搅了搅,小心翼翼地喝了口,出乎意料,味道还不错。她挑起眉毛:“很鲜!”   宋扶疏立即松口气:“那你多喝点。”   他就坐在鱼汤旁边,端起碗给每人盛了一碗,动作非常之自然,然后坐下开吃。   祝振华惊叹:“学哥你进步真大。”   宋扶疏时不时跟余姥爷学做菜,他当然是知道的,还尝过两回呢,味道嘛……反正和现在的一比,这鱼汤简直是人间美味。   祝余小口小口喝着鱼汤,汤里还加了豆腐,撒了香菜,加上她好久没吃鱼,尝起来更鲜了。   当然,没有她的鸡好吃!   鲜美的炖鸡都要把祝振华吃傻了,一个劲儿地夸,感觉恨不得跟祝余去西藏养鸡。   祝同义一边吃,一边默默观察。   小桃儿左边是余姥爷,右边是祝振华,然后才是宋扶疏——挨着他本人。他原本还想看看,祝余和这小子有没有什么相视一笑、偷偷互看,结果发现,祝余看鱼都比看人多。   “好吃好吃!”她赞美。   至于宋扶疏,被祝同义看得头皮发麻,今天他这个鱼确实是超常发挥,但也不至于好到让祝同义一瞬间觉得他是个厨师苗子了吧?   学哥弟两个一直待到午后才走。   下午就只有自家人了,祝余把沉沉的一麻袋干花生拿出来,祝同义这几天找人榨油。   而她招猫逗狗,但见女心喜的余颖同志包容了她的跳脱,一回身差点踩祝余脚上,最后也只是怜爱地摸摸她的头,“买点汽水喝去。”   习惯性给她掏零花钱。   结果祝余比她还习惯,伸手就揣走了。   “我现在就去买!”   她挥着几毛钱在祝同义面前晃了一圈,嘿嘿嘿跑出了家门,祝同义笑骂:“这丫头!”   余颖说:“我给你涨点零花钱吧。”   这一家四口,余姥爷有退休金,他们有工资,但好像就祝同义一个人没什么零花呢。   祝同义顿时凑了上去,“涨多少啊?”   余颖想了想,涨多了她会计的本能在拒绝,涨少了显得她怪抠门,最后亮出五个手指头。   虽然祝同义觉得不太可能,但他还是腆着脸问:“十五?”   余颖顿时给了他一个白眼:“五块!”   “五块也行,五块也行。”   祝同义立即拉住她的手,涨点零花钱多不容易呢,多亏小桃儿,提醒她这个问题了!   祝余拎着一袋子汽水回来(她打算带几瓶回西藏,马上就夏天了呢),就见到夫妻俩黏黏乎乎地腻在一起,她啧啧两声,“来喝!”   大冷天的,余颖才不喝呢。   “你也少喝点,小心明天拉肚子!”   她要是说肚子疼和受风什么的,祝余肯定喝得毫不犹豫,但拉肚子……她启开一瓶,把祝同义拉过来,“爸,我和你分一瓶!”   她姥爷也不怎么喝这些冰的。   祝同义好笑:“咋?现在讲究这个了?”   “我明天还得去看会前报告呢,”祝余还真有理由,“总不能上面领导讲着话,我搁底下狼狈逃窜到处问卫生间在哪儿吧,那也太影响我形象了。”   她可是个爱面子的人!   祝同义立即想起小桃儿是颗事业桃了。   他严肃地点头:“你说得对,来,爸给你分担一大半!”说着,就在祝余嗷嗷叫的声音里拿过汽水瓶,给自己倒了一多半。   “这肯定没问题了。”他美滋滋开喝。   祝余白他一眼,喝剩下的三分之一。   北冰洋汽水还是之前的味儿,可惜拉萨没什么饮料卖,除了酥油茶就是甜茶,人还是得喝这种冰冰凉甜滋滋的小饮料,多好喝啊。   祝余一口气灌下几大口,感觉脑门都一冰,她打了个哆嗦,然后又打了个嗝儿。   “这气儿真足!”   她捧着剩下的一点汽水慢慢地喝。中午吃得太饱,晚上大家就随便吃了个炸酱面,余颖催着祝余早早睡觉,“你明天还得早起呢!”   结果祝余刚躺平,余颖又叫她。   “会前报告也是大会吧?你想好穿啥了吗?”   祝余两只胳膊撑着自己的脑袋,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说:“随便穿穿呗。”   “你也就嘴上说随便穿穿。”   余颖翻着祝余的行李箱,白她一眼,笑话她说:“之前群英会,是谁连夜熨衬衫,生怕一个褶子就影响自己形象了的?”   祝余哼哼:“我已非吴下阿蒙!”   余颖把她的腿拍下来,“快快,你这也没带几件衣服来啊?这三月份不能穿衬衫吧?”   好看是好看,但人得冻傻了。   “所以啊,哪有什么好挑的。”   祝余一骨碌坐起来,盘腿坐在床边,耸了耸肩,“除了棉袄就是棉袄,我一穿跟头熊似的,还管得了啥形象?”要是夏天,余颖就会发现她一点没变,还是连夜熨烫衬衫。   余颖不听:“那里面也得好好搭配!”   会场里又不是冰窟窿,难道还能一直不脱棉袄了?   她拿出来一件白衬衫和灰色长裤,擦干净桌子,在上面熨得板板正正,然后又挑出来一件黄棕格子的毛衣马甲,在祝余身上比量。   “这个好,显得你稳重!”   祝余低头看看:“不错不错!”   余颖就把这件毛马甲也放到了桌子上,她正要合上箱子,发现里面有顶帽子和手套,都是枣红色的,摸起来软软的,像羊绒。   “这帽子不是你昨天戴回来的吗?在那边买的?”   “不是啊。”   祝余已经又哐当一声倒回了床上,她把被子抖开,用腿踢开,一边和被角奋斗一边说:“宋扶疏去年送我的,好像还是他自己做的呢!”   余颖:“嗯?”   她摸了摸帽子,针脚平整均匀,羊绒线特别细,她都没耐心用来织东西,小宋还有这手艺?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会织毛线的年轻人。”   祝余终于把被子展平了,呼了口气。   “人家还会做木雕呢,雕小狗,可可爱了,”她笑嘻嘻,转过身朝着她说:“不过我也送他礼物了,一把藏刀,那个也可漂亮了!”   余颖:“送刀?多不吉利。”   “哎呀,不讲究这个,”祝余随意地摆摆手,“而且那刀可小了,还没我一只手长。”   祝余在被窝里打滚,“妈你快上来啊!”   余颖不是很乐意跟她一起睡觉,但家里现在没多余被子,她认命地上床。睡到半夜,就感觉祝余跟什么玩意儿附身似的,辗转腾挪,“咵”一下子,一只腿就架到了她身上。   余颖翻个身,推开继续睡。   第二天起来,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腰酸背痛的,祝余倒是精神焕发,“在家睡得真好!”   余颖没好气:“快起来吃饭!”   早饭是土豆饼、粥和炒咸菜,一家人吃完,余颖和祝同义去上班,祝余看看时间,离报告开始还有段时间,就陪余姥爷唠嗑。   余姥爷:“快别说了,你快去吧。”   他比祝余还急,生怕她这种场合迟到了。   “还有俩小时呢,我也不能去门口蹲着吧。”   祝余说,但余姥爷的意思是哪怕去那儿蹲着呢,她只好悻悻收拾了个包,各种证件全放在里面,又往嘴里塞了颗奶糖,才大摇大摆离开。   “诶诶,你不骑车?”余姥爷喊她。   祝余之前的自行车还在家里,有时候会借给胡同里的大家伙儿,现在一点都没生锈。   “我不骑啦,”祝余说:“那个会场我一点都不熟,都不知道骑过去放哪儿。”   ……   下了公交车,又走了快十分钟,祝余才到那个会场的门口,大红的横幅已经拉起来了。   门口有检查登记,祝余把证件掏出来,干事在手里的名单上找到祝余的名字,又对应了她的脸和介绍信,才请她在上面签名。   进了会场,这个规模没文教群英会大。   祝余被领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凭她的视力,这个距离能看得清上面领导的脸,再看旁边,都是中青年的女性,有的正在聊天。   肩膀被拍了拍,后面的人问祝余:“同志,看你很年轻,你是哪个单位的啊?”   祝余回头:“我是西藏农科院的。”   闲着也是闲着,祝余跟人家开始聊天,她这才发现,大家好像都是工农一线岗位的,还有当地妇联的,几乎全是单位先进。   等报告要开始,主持人对着话筒开始试声了,祝余扭过头,开始老老实实听讲。   第一项就是宣布红旗手表彰结果。   一个个名字念出来,祝余告诉自己要平常心平常心,可心口还是不受控制的怦怦跳,她竖起耳朵,听到“西藏”两个字时,腰猛地一直。   “西藏昌都芒康乡邮员,岳金珠。”   右边隔了几个位置,一个女孩子猛地颤了一下,捂住嘴巴,祝余猜她就是金珠,她继续竖着耳朵听,终于,又过了十几个名字。   “西藏农牧科学院技术员——”   听到这一行的时候,祝余的心都要从嘴巴里跳出来了,她屏住呼吸,直到听见“祝余”两个字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才猛地吐出一口气。   祝余!   她!   后面的全程都变得喜气洋洋,祝余快乐地跟大家一起鼓掌,然后一排排上台领证书和奖章。她上台,经过领导席时,还看到了全首长。   她特意看了两眼对方。   全首长看过来,见到她似乎并不惊讶,还温和地笑了笑。于是祝余就更开心了。   证书和奖章是大红色的,看起来非常喜庆,祝余抱在怀里,下台就小心地放进了包里。   上午有领导讲话和宣布表彰名单,下午则是先进代表发言和经验交流,祝余听到有乡村接生员,有水电工人,还有拖拉机手和列车长,反正各行各业哪里都有。   祝余呱唧呱唧鼓掌。   等到报告快结束,她准备戴上帽子离开了,一个陌生的干事猫着腰从过道走过来。   “你是祝余同志吗?”她小声问。   祝余疑惑:“我是。你是?”   “有位领导想见你,请跟我过来,”干事低声说着,祝余看了看周围,跟她一起站起来,猫着腰感觉鬼鬼祟祟地往会场的后门走出去。   “是哪位领导要见我啊?”祝余出去后问。   干事没有回答,只是让祝余跟着她过来,她都怀疑会不会有间谍发现了她超强的潜力要刺杀她了,结果被带到了一扇门前——离会场后门没十米远,还在这栋建筑内部。   刺杀应该不会在公家场合吧?   祝余放下心,干事敲了敲门,轻声说:“首长,祝余同志过来了。”   首长?   祝余心里冒出一个想法,门被推开,她小幅度张望了一下,里面有个屏风,挡得严严实实的,很好地防住了她这种好奇心重的人。   祝余悻悻缩回脑袋。   她还等着干事把她领进去呢,结果门被打开后,干事朝她点了点头,就一言不发离开了。   诶诶诶?   祝余很想拦住,主要这种密闭的空间有点吓人,但屏风里走出一个年轻人,穿着便服——你一看就知道他是穿着普通衣服的军人。   还很面熟。   祝余下意识看向他的腰后,对方的感知相当灵敏,顿时也看向她。祝余试探着挥了挥手,“那个,小安同志?”   小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小安,请祝余进来吧。”   里面传来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   祝余小小迈步走进,顺便把门给合上了,一进来才发现屋里不止一个警卫员,叫小安的把祝余领到屏风后,“首长。”   桌后正在喝茶的正是全首长。   “请坐,”全首长微笑着说。   他和善极了,还让小安给祝余端一杯茶,“你记性很好嘛,还记得小安?”   祝余心想怎么可能忘。   当初那个茶话会,她意外碰见全首长,小安那个往腰后摸枪的动作可给她吓坏了,立即举起双手,别说这个年轻人的脸,连全首长一闪而过的称呼她都记住了!   她讪讪地笑:“我记性是还不错啦。”   全首长笑了笑。   “祝余,我记得你是61年秋天去的拉萨?”他问着,端起青花瓷的茶杯喝了一口。   祝余乖乖巧巧坐着,捧着自己那杯茶。   “对的,我七月末到的拉萨。”   全首长感叹:“一晃都快两年过去了啊,你在拉萨做出了很不错的成绩,我有听说,你在高原上种出了一大片玛瑙似的草莓?”   祝余嘿嘿笑:“都是报纸上的溢美之词。”   全首长笑笑:“年轻人,谦虚,但你是很有实力的嘛,”他说着,放下了茶杯,“我听说,你同时还种了葡萄和桃树?”   祝余老老实实回答:“葡萄和草莓是同时,果树是去年秋天才嫁接的,今年能够少量结果。”   全首长话家常似的,让人一点都不紧张。   他和蔼地问:“这倒是都很好吃的水果,你怎么想到在西藏种这些的?长势怎么样?”   祝余跟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似的。   老师随便一问,她认认真真回答:“除了草莓,葡萄和桃树其实西藏本来就有。我种的那几亩葡萄是用当地的一种绿葡萄培育的,桃树是用的西藏桃做砧木。它们本身就能适应高原气候。”   然后回答第二个问题:“长势都还不错。”   “葡萄的话,可以做成罐头,桃树可以做罐头果酱,因为这种桃子很脆,耐运输耐贮存,如果八成熟就采摘的话,甚至能运到青海四川这些临近省份售卖鲜果。我觉得都还不错。”   全首长笑了笑:“不愧是农机大出来的学生,搞培育很有一手嘛,有发现的眼光。”   他夸了一句,话锋一转:“有没有考虑做点别的?”   祝余很想挠头。   啥意思啥意思,这怎么还让她做阅读理解呢?   她委婉地说:“我学的就是农业育种,转行不太方便吧?”   全首长忍不住笑了。   他笑得还挺大声,祝余迷茫地看着他,这是咋回事?过了一会儿,全首长才说:“你以为我让你转行吗?我的意思是,你在农业领域,还打算研究些什么啊?”   祝余恍然大悟,感觉自己明白了。   她再次说:“我对粮食作物方面确实不太了解,”搞果树她有先知和经验优势,这是她凭兴趣一意孤行学到博的方向,但粮食作物,这是她从本科就觉得枯燥又没意思的。   “术业有专攻嘛,”全首长笑眯眯说,他刚才都笑得咳嗽了,小安忙给他倒茶。   “首长您喝。”   全首长喝了一口,润润喉继续说:“咱们国家面积这么大,果树资源也很丰富,但是在国际上,好像除了山东的苹果、福建的橘子,大多数水果一直没什么名声。”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看向祝余。   祝余觉得得亏自己不当公务员,这领导咋都话说一半让自己意会呢?   她用力点头表示认同:“您说得真对!”   眼睛还亮亮的,看着特别真诚。   但全首长可不是顺着来就能打发的领导。   “你也说说自己的意见嘛。”   祝余很想哎呦大叫。   她战术性喝茶,喝了两口,终于理顺了语言,慢吞吞说:“其实有很大交通和保鲜技术的影响嘛,咱们现在的技术没法支撑很多水果飘洋过海,比方葡萄、水蜜桃,这样的除非空运,不管是水运陆运都很容易坏。包括在拉萨,草莓罐头因为交通颠簸,甚至在路上都会有损耗。”   全首长认真听着,示意她继续说。   祝余继续慢吞吞:“而在品种面前,这个东西吧,嗯,某种程度上是需要一些前提投入的——你得在国际上先打响它的名声,并且做出独创性,让人家一听到这种水果就想起我们国家。”   “这其实还蛮难的,”她真诚说。   但这一瞬间,祝余的脑海里划过什么。   全首长感兴趣地问:“你认为,咱们国家有什么水果品种能做到你说的,让人一听到这个品种就想起我们国家的?”   祝余眼睛亮晶晶的,但不说话。   全首长看她发呆,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祝余回过神来,激动地忘记了刚才的紧张,身体前倾,大声问:“您知道猕猴桃吗?”   全首长面露疑惑:“猕猴桃?”   “就是在种花分布得很细碎但很多省份都有的一种野生水果!”祝余有点兴奋了,她甚至懊恼自己怎么没早想起来这事儿!   “它味道酸甜,营养成分非常高,最重要的是——”祝余特意拖慢了尾音,结果发现全首长不愧是大领导,脸上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她只好自己说完后半句话:“新西兰在做它的品牌!”   这对全首长是个新鲜消息。   “新西兰?”   “就是新西兰!”祝余给他解释:“这本来是我们国家的一种本土水果,但几十年前吧,种子被带去了新西兰,他们培育更新,种出了适合商品售卖的果子,还给猕猴桃改了名。”   “kiwifruit,”祝余说:“就前两年的事儿。”   1959,猕猴桃改叫奇异果。   全首长问:“这种果子很好吃?”   “是很好吃,但野生的、也就是我们国内目前的品种都不太稳定,新西兰的品种是他们后面花了很多年多次培育的,”祝余说到这里,简直要拍大腿了,“人家拿这个打出了国际名气,都要进军北美了!”   这后面都成为新西兰的标志性名片。   佳沛品牌就是后面应运而生的。   佳沛诶?哪个吃猕猴桃的不知道佳沛!   几十年后,一个佳沛的品牌价值近千亿元,而猕猴桃的原产国,他们种花后来也培育了挺多猕猴桃品种,几十个地标品牌,但品牌价值加起来没有佳沛的五分之一。   可见新西兰把猕猴桃产业做到什么地步。   和新西兰奇异果比起来,祝余觉得什么墨西哥牛油果、智利车厘子,都只是它的晚辈。   品牌效应大不相同!   祝余真挚地说:“我目前,觉得猕猴桃研发前景最好,因为新西兰的奇异果已经打开了国际市场,咱们研发的话,还能坐个顺风车。”   全首长陷入了思考。 [83]结婚·修:妮儿宣布:你有资格结婚!   祝余回家时,坐公交坐得屁股都麻了。   余颖他们刚刚下班到家,余姥爷端出来一大锅鸡汤,是用剩下那只藏鸡炖的,祝余打开包,“噔噔噔”地甩出一张大红奖状。   “看!”她大声说。   得到了一叠声赞叹后,祝余心满意足地哒哒跑进正屋,打开那个樟木箱子,把奖状和奖章放进去,余姥爷看见,立即走进来,“哎哎,我来放!我这可是按照类型收着的!”   他还嫌祝余给放乱了呢。   祝余:“……”   她哼哼唧唧地把脑袋扭过去,对祝同义说:“那个青稞酒你们尝尝啊,比白酒好喝。”   ——她的个人看法。   祝余带回来的这坛酒是农家自酿的,酒液有些浑浊,黄色,像是小米汤,倒进杯子里击打出细密的泡沫,但没一会儿就散了。   “妈你要半杯还是一杯?”祝余扬声问。   余颖正打香皂洗手呢,随口说:“烈不烈啊?你来多少给我来多少吧,”这小丫头会吃会喝的,跟着她来准没错。   祝余就给她倒了大半杯。   每个人一杯,祝余把扎扎实实的土陶酒坛放回地上,这坛子圆溜溜的,她生怕手一滑摔到地上。坐下吃饭,她才给大家讲起白天的报告会。   “上千人啊?那可真多!”余颖说,给祝余夹了一个鸡腿,“你多吃点,补补脑袋。”   “不补我也聪明,”祝余得意地摇头晃脑,啃了口香嫩的鸡腿肉,又含糊着说:“妈你好好上班,啥时候你也拿个红旗手。”   余颖笑得肩膀都在抖了。   “人家能拿红旗手的都是一线,我这在办公室坐着当会计的还能拿?”她又说:“而且这哪里就好拿了,全国这么多人才评几千个呢。”   祝余不服:“人是要有理想的!”   “行行行,我努力,我努力。”   余颖咕哝着说,生怕被祝余听出自己的敷衍再嗷嗷叫唤,赶紧转移话题,“那表彰结果都出来了,明天还得去开会吗?”   祝余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   “得去啊,继续坐在底下听讲话呗,”她说着,举起酒杯:“快快快,咱们干杯!”   三个人配合地举起酒杯,跟她干了一下。   酒液入口凉丝丝的,酸甜柔和,像是饮料,祝余眯起眼睛,“哈”了一声,“好喝!”   ……   三八节这天是周二。   祝余还是穿着昨天那身,余颖认为很稳重的装束,去会场听各位代表讲自己的工作心得,中场休息时,她兴致勃勃和隔壁唠嗑,正聊着,肩膀被一只手拍了拍。   又是谁啊?   祝余心想又是领导叫她嘛,转头一看,发现是个脖子上吊着相机的年轻女同志,对她微微一笑,“你好,请问是祝余同志吗?”   祝余疑惑地转过身,“我是。你是?”   女同志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递给祝余,同时落落大方地说:“我是《首都青年报》的记者,于善言,我想给你做个采访,可以吗?”   采访?   祝余看看证件,《首都青年报》……她以前也被一个青年报采访过来着,但那个是全国性质的。   她把证件还给于善言:“可以啊,但什么时候?我过几天就要离开首都回西藏了。”   于善言听她答应,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今天就能采访。我们报是日报,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能刊登。”   两人说了几句,最后约好中午一起吃饭。   今天的会议只有半天,十二点钟才结束,两人去到就近的国营饭店,点了简单的一荤一素,各自要了一碗米饭做主食。   祝余把自己那一份钱和粮票递过去。   于善言付了钱,在角落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前面全部写满了,字迹密密麻麻,她翻到后面的空白处。   “我们现在开始?”她问。   于善言问的问题和祝余这两年常回答的差不多,比如你的家庭啦,你的大学生涯啦,你怎么会选择去西藏啦,诸如此类,祝余答得很顺溜,几乎不用怎么思考。   都是些中规中矩很正能量的问题。   于善言记录速度很快,完全不用祝余放慢语速,她记下祝余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忽然抬头问:“那你在西藏待得怎么样?工作以外的生活。”   “生活?”   祝余歪了歪头,“还蛮好的。就是交通不太方便,刚开始还有饮食不习惯和语言不通的问题,但我后面都克服了。问题总是能解决的嘛。”   于善言来了兴致:“我能问问是怎么克服的吗?”   “饮食的话,我主要在单位食堂吃,偶尔自己做,出去的话会挑选当地的川菜店,有家大师傅做得川菜特别好吃,”祝余跑偏了一下,赶紧拉回来:“语言的话,我去夜校学了藏语。”   于善言惊讶:“学了藏语?”   她翻回前面一页看了看祝余的“生平”,她没记错啊,祝余是两年前去的西藏,难道是说她学会了一些你好和吃饭了吗的基本用语?   祝余摆了摆手:“夜校的老师和同学都挺好,感谢他们,我学得还挺快的。”她随口给于善言展示了几句,然后说:“因为我下大田要和当地老乡交流嘛,告诉他们怎么种植,要是我听不懂藏语的话,那这件事很难完成。”   于善言觉得祝余的态度不像只学会一点。   她问了,祝余就说:“我现在基本能和拉萨的藏族无障碍交流,当然,其他地方藏族得看口音。至于藏文的话,读写没问题。”   说起这个,她语调有点得意了。   “我之前种草莓和葡萄的时候,自己编了种植小册子,上面还是藏汉双语呢!”   于善言刷刷记录。   本来她来找祝余,是因为全部来首都参会了的人里,她是首都本地人,年轻,有很有“可写性”,正符合她们报纸的要求,可现在一看——简直是大大超出嘛!   起码她很少见到这么优秀的当代活人。   聊天的过程轻松而迅速,菜上来了,也聊完了,于善言端了菜,祝余就拿了两碗米饭和筷子,低头开吃。嗯,这家味道普普通通。   吃完饭,祝余坐公交回家。   胡同口几个孩子凑在一起,背着书包,一个奶奶看着,见到祝余笑眯眯的,“小桃儿回来了啊?我们都听说了,你选上那个、那个三八红旗手是不是?真厉害!给你姥爷增光了!”   祝余笑嘻嘻,“您这是要干嘛去啊?”   “带这几个小崽子去少儿图书馆啊,”奶奶说,“这学校就上半天课,在家的话就是疯玩,还不如去图书馆老老实实的呢!”   祝余心想,看来刘主任信任了她的建议。   “看点书好,明智明理,”祝余摆了摆手,“那不耽误您了啊,您带他们去吧。”   她回家和余姥爷唠嗑顺便做零嘴儿吃。   ……   “小庄,今天的报纸来了吗?”   庄秋生刚把挎包放在工位上,就听见老资历刘姐在门口喊她,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扬声说:“不知道呢,我去看看。”   怪不得祝余不想来这种机关呢。   庄秋生一边慢吞吞往资料室走,一边想着。她来农业局也有大半年了,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干的活儿全是鸡毛蒜皮的琐碎,办公室还有个老油条,天天使唤她端茶倒水的打杂。   连办公室热水没了都要她去灌!   要是祝余在这儿,可能干三天就得起义?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庄秋生就忍不住笑了一下,迎面撞上一个干事,科技教育处的,对她笑着问:“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啊。”   庄秋生笑笑,“同喜。”   在走廊里简单寒暄几句,庄秋生继续往前走,几分钟的过道,她碰到好些人跟她说恭喜,机关里好像人是没有秘密的,她分明什么也没说,但谁都知道她这周日要结婚了。   庄秋生说得简直要不认识“同喜”这两个字了。   好不容易到了资料室,她松了口气,推门进去,“孙干事,今天的报纸送来了吗?”   他们单位每天都有报纸,需要的人自己拿看。   被称为孙干事的人抬头,立即端起笑脸,和庄秋生进行了一番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对话,听到她没有邀请他去婚礼的意思,神色就淡了。   庄秋生只邀请了办公室里熟识的同事,还有顶头领导,其他人,她只发发喜糖就算了。   拿上报纸,都是首都和全国性的大报纸,庄秋生懒得和大家讲话了,于是低下头,一边翻报纸一边往回走。   哦,昨天是三八妇女节啊。   她看到好多报纸都有关于这个的大标题。   报纸又大又密密匝匝,一层层压在一起,庄秋生翻得有点费劲,不经意间,扫过一张照片。   这是……   她一怔,匆匆的脚步都停下了,翻回那张。   这是《首都青年报》的报纸,采访了一位刚获得三八红旗手表彰的农科技术员,照片是对方站在一面上白下绿的墙前,这是典型的机关墙。   她对着镜头微笑,看着正正经经的神色,但微微歪头,眼角眉梢都透出年轻人的活泼和狡黠。   ——不,很少有人狡黠得那么可爱的。   庄秋生忍不住笑了。是祝余。   她回到办公室,刘姐还想说点什么,但庄秋生把报纸往她桌上一放,说了句“刘姐你等会儿送给科长吧,”不软不硬的一句。   然后就拿着手里的一张回到自己位置。   刘姐纳罕:这小庄怎么回事?   庄秋生哪还顾得上她,把那个报道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想立刻去小豆胡同找祝余,但刚站起来,就想起自己今天早上才刚上班。   ——她总不能旷工吧。   庄秋生沉思了下,转过身,“陈干事,你下午是不是要出外勤来着?我帮你去啊。”   陈干事一愣,惊喜:“可以吗?”   这间办公室就她和庄秋生两个新人,她是中专毕业,庄秋生是大学生,而且对方似乎家里条件很好,好多麻烦和累的活儿都被推到了她们两个身上,尤其是她身上。   她没自行车,出外勤还得跟单位借。   借车还得看人脸色。   庄秋生笑笑:“对,今天我替你去。”   陈干事本来是要去祝余所在的那个区,现在她接上,等到中午,她在食堂吃了个午饭,就迫不及待地骑上自己车出门。   祝余听到敲门声的时候,还以为是哪个邻居过来了,大家这两天很爱过来串门。   结果推门一看,她立即傻了。   “庄秋生!”她大叫。   “祝余!”庄秋生的声音就比祝余矜持多了,嗓门低了两个度,扫了一眼,院子里没有她的家人,于是上手推着祝余进去。   “你猜我怎么知道你回来的?”   庄秋生一改在单位时懒得张嘴的样子,兴致勃勃,像大学那时候一样。   祝余想都不用想:“三八红旗手!”   庄秋生立即笑起来,“是《首都青年报》!”   “一样一样,我得了三八红旗手才有《首都青年报》采访我呢,”祝余拉住她胳膊,余姥爷出门来看,她笑着招招手,“姥爷,这是我的大学同学,庄秋生!”   “我记得!”   余姥爷参加过她的毕业典礼呢,“你毕业那时候,还和那几个小姑娘拍照了呢!”   庄秋生笑:“姥爷您好。”   她这次上门是有点冒失的,匆匆忙忙,礼物也没带,但祝余毫不在意,把她拉进了自己卧室,“你最近怎么样?在农业局还好吗?”   “就那样儿。”   庄秋生都懒得说,摆了摆手,“我在粮经作物管理处,管粮食油料和经济作物的部门,天天就是监管规划和开会,哦,还有打杂。”   她吐槽道:“办公室有个刘姐总使唤我和一起进来的一个干事,还想把她的活儿推给我们。”   祝余义愤填膺:“什么?她真坏!”   庄秋生耸了耸肩,“反正我没干,”陈干事倒是干了一些,不情不愿地干了一些。   她不想把时间浪费到这些杂事上,问祝余:“你在西藏农科院干得怎么样?”   “我挺好啊,报纸上说得都是实话,”祝余笑嘻嘻拍了拍自己胸口,“你吃午饭了吗?等会儿,我给你弄个酥油茶和糌粑吃。”   “我吃过了。”   庄秋生跟着她一起去厨房,说:“我这是换了外勤抽空过来找你的,你什么时候回拉萨?”   “下周一,”祝余说。   她从茶砖上掰下来一小块,一边往壶里加水,一边说:“这主要取决于什么时候有飞机,下周一有一趟,给拉萨送军用物资的,能给我捎上。”   庄秋生松了口气。   她拉住祝余的手,“我这周末结婚,本来给你写信了,但你应该还没收到,谁能想到你居然忽然回首都了——我郑重地邀请你来参加。”   祝余大惊:“什么?你说什么?!”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好像聋了,挠了挠,瞪大眼睛看着庄秋生:“你说你要结婚了!”   庄秋生微笑着点头:“是的。”   又补充:“陈鹤现在在首都农业研究所,你可能没听过,今年刚成立的一个单位。”   祝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么早?”   “不早了,我都毕业大半年了,”庄秋生说:“尽早解决个人问题,方便领导给我加担子。”   祝余抓抓脸:“好吧好吧,我周末肯定会去的!——我想好给你送什么了!”   庄秋生好笑:“什么?”   祝余信誓旦旦地说:“你等等,”她一溜烟跑回屋里,从加速器里搬出一块藏毯,不大,长宽都不到一米,底色是枫叶一般浓厚的红,图案是红绿黄配色的四瓣花,规整而明艳。   这是她有一回逛商店时发现的,因为太扎眼,她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买了下来。   她把庄秋生拉进来:“你喜欢吗?”   庄秋生惊讶地看着空床板上的毛毯,肉眼看上去非常厚,色调明艳,很有少数民族特色,她试着摸了摸,上面的毛也长长的。   “这是你从拉萨带回来了?”   祝余信口胡说:“可沉了呢!正好送给你!”   庄秋生试着卷起来抱进怀里。   看起来没多大的一块毛毯,抱起来却很重,感觉起码三四斤,她又放下来。   “好吧,那这是我最喜欢的礼物了。”   祝余立即得意地叉腰笑。   庄秋生还有半个小时时间,她和祝余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最后说:“白丹和高青那天也会来,到时候你们还可以见面。”   白丹现在在种科院,高青在京大读研。   祝余高兴地应了一声。   看眼手表,必须得走了,不然事情要办不完了,庄秋生起身:“我们周末见。”   祝余拍着胸脯:“我周六去给你送礼物!”   庄秋生抿嘴笑笑,朝她挥挥手离开了。   ……   “哎呀,好热闹啊!”   现在办婚礼可以请一到三天婚假,但通常没有请这么多的,庄秋生周六才请假回家,当天会有许多亲友来送礼物,她一一见面。   祝余来的时候,胳膊下夹着卷起来的藏毯,大步流星,简直是闯进庄秋生家的。   高青和白丹没在,她迅速地扫了眼屋里。   屋里的大概都是庄秋生大学前的朋友,看起来都很年轻,还有几个和她长得有些相似的长辈,她母亲也在,看起来和几年前一点没变。   “阿姨好,”祝余喊了一声。   庄母显然知道祝余会来,对她笑了笑,连忙把祝余手里的藏毯拿下来,没料到会那么重,手往下一沉,还好祝余眼疾手快给接住了。   祝余把它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旁边还有笔记本、枕巾、暖水瓶、搪瓷盆之类的,都是很流行送新娘子的礼物。   “这是祝余,”庄秋生拉着她介绍。   祝余对庄求生的亲戚朋友们挥了挥手,笑容灿烂,“你们好。”   庄秋生说:“高青这会儿有课,等会儿才到,白丹今天上班,不过我前两天经过种科院时告诉她你回来了,她明天肯定早早的来。”   祝余嘿嘿笑:“那我要把相机带过来拍照!”   “你还有相机了?”庄秋生问。   “我让我爸弄的。在拉萨风景那么好,我想着总不能一张纪念照片都没有吧?”祝余可是个挺有仪式感的人,小时候她穿着红色背带裤去天安门前玩,都得找照相师傅拍张照呢。   今天人又多又杂,庄秋生和祝余匆匆说了几句,然后还得问庄母明天酒席的情况。   祝余好奇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旁边还摞了大红的缎面被褥,崭新崭新的,连枕巾都是绣上去的鸳鸯,挺好看,她正弯腰去看,一个人就从背后猛地把她拉了出来,“祝余!”   祝余被吓得一激灵。   “哎呦哎呦,”她拍着胸口,回身怒视高青:“你吓死我啦!你怎么都不沉稳了?”   高青哼笑:“我乐意。”   她硬是按着祝余肩膀把人转过来,虽说依照两人的身高差,是她从底下看祝余。她掰着她左右看了看,最后认真地一点头:“我还以为你会吃不惯那里的东西,然后饿瘦呢。”   结果这红光满面的,看着比她健壮多了。   祝余得意:“我每天可有好好吃饭!”   她也把高青扒拉来扒拉去,最后看向她脸上的黑框眼镜,“你倒是不太一样……你度数又涨了是不是?”   高青刚上大学的眼镜还是薄薄的,但后来越念书越厚,眼前这个,简直快是啤酒瓶底了。   她惊叹道:“你不会天天起早贪黑读书吧?”   “快了,”高青坦然地说:“周围那些同学太厉害了,我不追赶就怕被落下。”   不知道想到什么,还瞪祝余一眼。   祝余无辜地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明天你什么时候来啊?咱俩和白丹坐一起啊?方便唠嗑!”   “我明天没事,可以早来。”   高青说完,又说:“白丹肯定也来的很早。”   她说得是对的,明明婚宴是中午开始,但祝余高青白丹三个早早来了,才十点钟,就在陈家门口相聚,面面相觑,最后齐齐笑了。   “祝余!”   白丹扑过来抱住祝余。   还好祝余有强健的臂力,否则她可以表演一个当众二人摔倒,她煞有介事地认真看了看白丹:“嗯,你变了,变得更好了!”   白丹和刚上大学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读书带来的自信慢慢扎根在她的身体里,洗刷掉了当年出身清贫的自卑,她成绩优异,工作优秀,兼有善良真诚的性格——祝余曾经反复说,她是一个很好的人——这些都让曾经的白丹焕然一新。   现在她是一个走到哪里都会被人觉得意气风发的年轻技术员了。   白丹几乎有点想哭,但今天可是秋生结婚,她努力憋了回去,拉着祝余的胳膊,“走!我们进去!”   陈鹤见到祝余也活泼地打了招呼,说了几句,但他还得忙着等会儿的流程,转头又忙去了。   三个人凑在一起坐下,祝余小声说:“陈鹤是不是上了太多发胶,头都发亮了。”   高青咳了咳:“你可别当他面说。”   祝余:“我又不傻!”   白丹笑着说:“他都为这天准备好久了。”   这会儿办婚宴不在吃喝,也没什么奢侈的吃喝,祝余全程拍手看热闹,庄秋生穿着红衣裳走进来时,她嘀咕说:“陈鹤不嫌牙凉吗?”   那嘴巴真咧到耳根上了。   但好吧,祝余还是会祝福的!   她拍手拍得手心都红了,庄秋生和陈鹤过来敬酒时,她举起酒杯,里面这回是正经的酒,她认认真真看着陈鹤说:“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陈鹤:“……好的。”   庄秋生扑哧笑出声来,戳了戳他的手臂,“听到没,我们祝余可是会一直盯着你的。”   陈鹤哼哼:“我可不会犯错!”   祝余满意:“那我就祝你们俩百年好合共创事业高峰吧!”说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她看起来特别潇洒,喝酒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实际上两人一走、她一坐下就开始呲牙咧嘴。   “这也太辣了吧!”   她的喉咙好像烧起来了!   ……   祝余回家时,感觉自己的腿轻飘飘的。   她当然没醉,她的意识是很清醒的嘛,走路还能走一条直线呢,她盯着地砖的一条边沿走着,走着,然后“啪叽”一声撞到了什么上。   “谁家把东西放路上挡道儿啊!”   她捂着脑门大叫,眼睛还是半闭着的。   “你喝酒了?”   一个声音传来,清亮亮的,好听,可恶,这人肯定唱歌也好听,凭什么她唱歌跑调!   祝余猛地放下了捂脑门的手,瞪着这个肯定抢了自己音乐细胞的人,这人比她高,更讨厌了!她不情不愿地稍稍上移目光。   ——因为移眼不移头,她看起来像翻白眼。   “你挡路干啥!”她凶巴巴的。   “……这条路三米宽,我站在靠墙半米,”可恶的人说话,还低头看了看路,试图证明自己正站在路的边沿,和挡路不沾边。   祝余:叽里咕噜说啥呢,不爱听!   她甩手,继续缩着下巴对可恶的人白眼:“你来这儿干啥?你也结婚啊!”   可恶的人:“……谁结婚?”   “庄秋生啊,我朋友,”祝余觉得这个角度看人有点累,她的眼睛都酸了,甩了甩脑袋,往前走,“她23岁结婚……诶你多大了?你怎么不结婚?你不会没人追吧!”   身后的脚步声跟着她,“你喝醉了。”   “我就喝了一杯!”祝余生气地停下。   身后的人急急刹车,才没撞到祝余的身上,再三犹豫,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   祝余猛地扭头,“你多大了?”   可恶的人:“……比你大三岁。”   “比我大三岁?”祝余歪了歪脑袋,开始望天思考:“我22,那你就是,嗯,25?”   她的嘴巴张大了。   “哇!你都二十五了还不结婚!”   她生气,“你二十五了都不结婚,凭什么庄秋生二十三就结婚,可恶!”   可恶的人还抓她胳膊,更可恶了。   祝余缺德地甩手,差点把本就站在墙边的人甩到墙上,她看到对方踉跄了一下,撑住砖墙,嘿嘿地笑,“我真坏!”很自豪似的说。   可恶的人:“……你确实坏。”   什么?这人居然敢说她!   祝余怒了,“你这个坏蛋坏蛋坏蛋坏蛋比我坏一千倍的坏——蛋!”她一口气骂爽了,对方脑袋后仰,她还凑到他耳朵旁边按着他肩膀喊。   骂完了,祝余很得意。   “你羞愧了吧!”被她骂到脸都红了呢。   可恶的人不说话,拉着祝余往前走,“我送你回家。”   祝余很想甩开他,她蛆似的扭动,但对方死薅着她棉袄不松手,她都转了两个圈了,对方揪着她的一团衣服还是不肯松手。   她生气地站住,“你!给我唱歌!”   她倒要看看讲话好听的人唱歌怎么样。   说话好听的人站住了。   他耳朵一看就不好,都没听清,慢吞吞地反问:“我……现在……给你唱歌?”   “对!”祝余大声理直气壮。   对方不唱,非得拽她离开,祝余死活不走,路过一颗电线杆,她立即伸手抱住,两只脚抵着电线杆的水泥底,噘着嘴把脸板得死死的。   “你给我唱歌!”她命令道。   “你小声点!”   可恶的人停下了,开始左看右看。   祝余歪头看着他:“你要偷东西?”   可恶的人这回瞪了她一眼,祝余立即竖起眉毛要生气了,对方低头:“你别喊。”   祝余:“唱歌!”   可恶的人皱紧了眉毛,白白净净的脸感觉都憔悴了,他咳了咳,然后看着周围,像来踩点的小偷一样低声唱了起来,刚唱了两个字,世界上最挑剔的听众又叫了起来。   “我要听《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   “你不唱我就不走!”   可恶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唱,他真磨叽,“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弟兄们……”   才唱了两句,祝余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你唱得好难听,我不要听了!”   她大声说,松开电线杆闷头往前走,唱歌难听的人跟着她,语气居然有点委屈,“我从来没说过我唱歌好听。”   “可你讲话声音好听!”   祝余还捂着自己耳朵,但实际上里面的耳朵是竖起来的,她鄙视地看着对方带着红晕的脸:“你看看,你自己都羞愧到脸红!”   唱歌难听的人跟着她。   “那你唱歌给我听听?”   “我凭什么唱歌给你听!”祝余理直气壮极了,仿佛他在无理取闹:“你真没礼貌!”   没礼貌的人安静了一秒,扯起嘴角笑了。   “祝余,你以前喝醉过吗?”他问。   但祝余才不会他问什么就回答什么呢,拐过一道弯,经过国营饭店时,鼻子嗅嗅嗅,几乎快贴到门上,又被这个人拽了回去,“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祝余的语气一瞬间甜了,“锅包肉!”   这人把她拉进店里,按着她的肩膀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上,祝余竖起耳朵听他跟服务员点了锅包肉,等他回来坐下,高高兴兴地说:“你虽然唱歌难听,但人很好!”   对面的人又扯了扯嘴角。   “谢谢夸奖……老实坐好,你又要去干什么?”   “拿筷子啊,”祝余用一种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的语气说,她从前台的筷筒里抽了两双筷子,攥在手里,坐下后叹着气说:“你不要这么依赖我,妈妈只是去拿个筷子,又不会丢了。”   “???”   依赖她的人脸上的表情怪怪的,他伸手,摸了摸祝余的额头,祝余也伸手摸了摸他的。   “你的脸好凉,你是雪糕人吗?”   “是你的脸太热。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一杯!我说过了,你记性真差。”   锅包肉的香气从后厨传出来,祝余拿两只手托着自己的腮,忽然盯住对面的人不放,看着看着,对面的人都开始在座位上挪动位置了,她才说:“你是电影明星吗?”   记性差的人冷笑:“我是雪糕人。”   祝余捧着脸自顾自说:“你虽然唱歌难听,但是人好,请我吃锅包肉,还漂亮。”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忽然从奇幻频道转向现实,身体前倾,越过整张桌子凑近他,神秘兮兮地小声问:“你一个月多少工资?你偷偷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我在读研,暂时没有工资,只有人民助学金,一个月大概五十五。”   “没我多嘛,”祝余又坐了回去,下巴高抬,看起来神气得不得了。   她摆了摆手,用一种大方的语气说:“虽然没我多,但也还不错。我宣布,你也可以结婚!”   ……和谁结婚?   能和你吗? [84]照片·修:妮儿你不能见色起意啊!(痛心疾首)   “谁打我头了……”   祝余咕咕哝哝着发出怨念的呓语,眼睛还没睁开,先捂住了自己的脑袋,有点微痛,昏沉,跟小时候有次吹了冷风发烧时一模一样。   还有点反胃。   砸吧砸吧嘴,好像有股锅包肉的甜味儿?   旁边传来一道声音:“我。我趁你睡着把你狠揍了一顿。”   祝余:“!!!”   她一个翻身而起,正要大声控诉,却和叉着腰怒视她的余颖对视上,她一秒钟变乖巧,抱着膝盖,无辜地甜甜地说:“妈你下班啦。”   余颖没好气:“一回来就看到个醉鬼。”   “胡说!”祝余先本能反驳了一下,才卖乖撒娇:“哪个醉鬼像我一样不吵闹不打人不撒泼的?”她望了望窗外,窗帘是拉开的,天色微黑,沉沉得像是用铅笔斜斜描过一遍。   “那可说不准,”余颖说。   她把祝余从床上拉下来,以免这不知道酒醒没醒的人一个倒栽葱以头抢地,“你可真是出奇,去参加个婚宴,把自己喝醉了——你喝了多少?”   祝余委屈极了,“我就喝了一杯!”   她把食指竖得邦邦硬,在余颖面前晃悠,余颖嫌弃地扭头不看,她晃到门外,又在余姥爷和祝同义面前挺着那根指头,先发制人,“我真就喝了一杯!一杯!”   祝同义白她,把她倔强的手指头压下去,“爸说你回来的时候都说胡话了。”   祝余看向余姥爷。   余姥爷一边给鹩哥加水,一边好笑地说:“你回来的时候差点把小宋搡墙上去。”   祝余:“啊?”   她大惊:“怎么还有宋扶疏的事儿?”她捧住脑袋想了半天,影影绰绰,好像是有一张挺白净挺漂亮的脸——她说了什么来着?   祝余甩甩脑袋:“算了,记不得了。”   她一秒钟转移话题,揪着自己的衣领,低头嗅嗅,顿时露出敌我不分的嫌弃表情,哀嚎道:“妈!妈!澡票在哪儿,我臭了!”   余颖把一张澡票拍到她脑门上。   “赶紧洗去,把我被子都熏臭了!”   祝余抿紧嘴巴,比划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迅速收拾东西出门,洗一个离京前香喷喷的澡。   香皂、香波……都用的余颖的嘻嘻。   祝余香喷喷的回来,自觉自己变成了一朵花,碰到小狗尾巴草坐在门口的小五斤时,呼噜了把她的脑袋:“怎么坐这儿,走,去我家。”   小五斤欲言又止的,跟着她起来了。   她声音压得特别小,生怕第三个人听见似的,“小桃儿姐姐,下午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个人——”   “宋扶疏?”祝余问:“你也见到他了?”   小五斤含糊地“唔了一声,都快都到祝余家门口了,她拉住祝余,把她拽到胡同最后没有人家的位置,凑近她问:“那是你对象吗?”   祝余:“啊?啊!”   她大惊失色,“你怎么这么问!”她一瞬间想到很多不好的可能,捏住拳头,“是不是那小子趁我喝多的时候偷亲我了!”   反正她自己是不可能有错的。   小五斤露出震撼的表情。   她疯狂摇头,让祝余都怀疑脑袋里会不会晃晕了,摆着手说:“没有!没有!是你——”   “是我什么?”祝余狐疑。   小五斤又含糊了起来,看天看地,最后垂头丧气地小声说:“你在大街上摸人家脸。”   祝余:“?”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的,这几年干活干得有点糙,被澡堂的热水泡得有点发白……她痛苦地闭上眼:“坏了!我非礼人家!”   小五斤迅速给她找了借口:“也不能赖你!你都喝多了,而且那个人也没躲呢!”   祝余拍拍自己的脑袋,“我什么都记不清了,你慢点,跟我说说你到底看着啥了。”   小五斤就从自己下午准备去图书馆开始说。   她在家总被继母使唤干活,所以没课的半天经常去图书馆,今天洗完衣服出去,刚走到胡同外面两百米,就见到祝余和宋扶疏从国营饭店出来,她当然立即就注意到了。   她跑过去要打招呼,发现这两人拉拉扯扯。   小五斤此时插入了自己的个人意见:“虽然你拽他胳膊,但他也没躲开呢。”   祝余觉得这孩子好像是唯她主义。   小五斤继续描述:“反正就是你一边推他,一边拉他,他就跟拉大锯似的被你左扯右扯,然后你突然就凑过去了,吓死我了!”   祝余也吓死了,“我不会亲了他吧!”   小五斤死命摇头:“没有,没有——”她不敢说祝余当时鬼鬼祟祟的样子到底有没有这个想法,“你就摸了摸他的脸,然后笑嘻嘻往家走。那个宋同志就跟在你背后虚虚扶着你。”   祝余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还以为自己趁酒醉欺负人呢。   那可太混蛋了。   祝余庆幸自己还不是一个混蛋,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以后我再也不喝白酒了。”   小五斤问:“小桃儿姐姐你喜欢他吗?”   祝余慎重地思考了一下,摸着下巴说:“你看啊,我虽然醉了,虽然断片,但我觉得我还是保有一定理智的——要是送我回来的是个丑了吧唧的老男人,我肯定一巴掌给他推远。”   她回味了一下自己这番话,认同地点点头。   做出最后的分析。   “这就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祝余暗暗赞美了一下自己的分析力,然后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拎上澡篮,“走走,我脑袋都要给冻掉了,去我家坐坐。”   小五斤亦步亦趋跟上。   小五斤这学期是初三下了,等六月份一到,就要考中专,她其实并不担心这个,依她的成绩,肯定能考上,老师都可惜她不上高中呢。   她只是想和祝余说说话。   杂七杂八的,说什么都好。   祝余下午睡了一觉(虽然是醉倒了),这会儿一点也不困,她跟小五斤聊到晚上七点多,对方回了家,她又跟家里人聊到晚上十点多。   祝同义和余姥爷回了屋。   她又挤到余颖的被子里,和余颖聊,母女俩不知道聊到几点,反正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亮亮的,银色,像西方童话里独角兽的尾毛。   她越说声音越小,昏厥一般的陷入了睡眠。   ……   “我要走啦!”   祝余把死活要送她的余姥爷往回推,“我这很安全的,坐飞机去,都不用倒火车,你别送了,别送了……”再送就要和她一起上机场巴士了。   余姥爷脸色都变苦了,“回去记得写信啊。”   他挥着手目送祝余上了大巴,车上空空的,没几个人,他家小妮儿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小红帽像一团枣子凝聚的火,这火要去西藏了。   “注意安全!平时多吃点好的!”   祝余把窗户拉开一点,笑嘻嘻摆手:“放心放心!好啦!你回去吧!”等看不见人了,她关上窗,闷头闷脑坐在位子上,揣着手一缩。   想家的第一天。   机场大巴会经过几个站点,先经过左家庄,祝余没抬头,后面经过三元桥,她也没抬头,她往车窗上哈气研究如何画一只小狗狗,暗暗嫉妒宋扶疏怎么就有这个艺术细胞呢?   他雕的小比那么可爱。   正画着,小狗被抹开白雾的大眼睛后出现一个人影,她本来只是匆匆掠过,但定睛一眼,眼睛顿时瞪大了,“宋扶疏?”   她只是惊讶一问。   但窗外的人直接从前门上来了,他给售票员塞了几张钱票,就朝着祝余走过来,售票员把他拉回去,“诶诶,不用这么多,同志给你找钱。”   他把几张毛票往兜里一塞,朝祝余走过来。   “祝余!”他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   “你怎么过来了?”祝余吃惊,“你也出差吗?”   宋扶疏在她边上的位置一屁股坐下,盯着她,没戴帽子没戴围巾,他的脸颊被吹出了一片红晕,像是回到了去拉萨的那半个月。   “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他直截了当地问。   “什么事?”   祝余那点倒打一耙的混蛋习性又冒上来了,她特别想来一个死不承认,但看着宋扶疏都气到追上来了,她还是心虚地左右乱瞟。   “那个,那个,我摸了你的……”   她含糊了一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宋扶疏微微拧眉。   祝余更心虚了,“那个,我是喝醉了的嘛,你知道的,酒鬼干点什么是不可预料的,”她都用酒鬼来称呼自己了,宋扶疏还是不依不饶地盯着她,甚至凑得离她更近了。   祝余感觉自己要恼羞成怒了。   她立即挺胸抬头,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但声音很小,咬牙切齿地说:“我摸都摸完了,我都不记得了嘛!你想怎样!”   宋扶疏的反应超出她的预料。   “你都……不记得了?”很难以启齿似的。   祝余惊恐地睁大眼睛,立即坐到最后排的位置,离前面的乘客远远的,她大惊失色,捂着嘴问:“我不会对你耍流氓了吧?啊?不至于吧?我不至于这么坏吧!”   她立即开始反思自己的道德问题。   难道她其实是个色迷迷的流氓胚子?   天啊这也太糟糕了!   宋扶疏气笑了。   他没想到祝余早上会走这么早,紧赶慢赶,才在三元桥站口堵到她,结果,她来一句——我不记得了?   他看着祝余捂着脑袋拼命回想的样子,一个恶劣的想法冒上来,他凑近她一点,压低声音说:“你要是对我耍流氓了——”   拉长声音,得到祝余惊恐的眼神。   “天啊天啊,我对你干什么了?现在没有流氓罪吧?”她紧张兮兮地在宋扶疏身上来回扫视,“我摸你了?我亲你了?我——”   “小点声!”宋扶疏捂住她的嘴巴。   还好乘客们都在看着前面,他看了一眼,转回来,发现祝余正眨着眼露出一种“我声音一点也不大”的无辜表情——很可恶。   他手被烫到似的,猛地拿下来,藏到背后。   祝余表情很苦命,但是不死心,像被抓住偷东西但辩解的小偷一样,咕哝着:“我觉得我应该不会干这种事,我以前也没干过啊……你能原谅我吗?”最后一句图穷匕见。   宋扶疏笑,像冷笑,总之不友好。   “你不是觉得自己不会干这种事吗?”   祝余的眼睛又开始骨碌碌地上下左右转了,真难为她,眼珠这么灵活,可以打弹珠了。   宋扶疏忽然吐出一口气:“你确实没有。”   祝余:“?”   她一秒钟恼羞成怒,她都开始忏悔自己道德有缺像是个老——算了——年轻登了,结果给她来一句我刚才都是骗你的?!   “宋扶疏!”   她嘎嘣嘎嘣捏起拳头,气势刚积蓄起来,就听到宋扶疏凉凉的后半句话,“但你确实摸我的脸,摸我的手,还说我长得漂亮了。”   祝余的脸噌一下红温。   她的头顶开始冒烟,分不清脸蛋和帽子哪个更红,宋扶疏看到她的帽子歪掉了,有一边挡着眉毛,有一边没挡住。他看着她的头顶说:“所以,祝余,你想怎么办?”   “我,我……”   祝余脑袋一通浆糊,她现在应该凭借热力去电厂发电,免费,无成本,脑袋里乱七八糟想着,她低下头,很没诚意地小声嘟囔:“我给你道歉?”   没有应答。   “赔礼?”   还是没有应答。   祝余又有点想捏拳头了,她猛地抬起一下头,猝不及防地和宋扶疏对视上,她也没说错啊,长得是好看……“你想咋办!”   她恶声恶气,像个强盗。   宋扶疏却不说话了。   眼见都快到西八间房了,两个人还是安安静静坐在最后一排,祝余有种犯了事儿蹲在警察局的感觉,是拘留是处罚倒是说个话啊。   她低着头,用余光偷偷瞄着被害人,发现他脸颊上的红还没褪去……色胚子!不许看!   祝余把自己的脑袋猛地扭回去。   宋扶疏瞥了她一眼。   随着到西八间房停车的嘎吱声,三两个干部打扮的人上来,坐到前面两三排,祝余正觉得人家的羊毛布料挺好看时,身旁沉默了半条路的人终于出了声。   “祝余……我喜欢你。”   晴天霹雳!   祝余感觉自己的耳膜嗡的一声,什么都没听清,她趴在前座靠背上的肩膀都僵硬了,她慢吞吞地、扭头,越过肩膀去看宋扶疏。   他的脸好像在冒烟,但还是坚定地看着她。   “你回去,给我写信好吗?”   一声之后,宋扶疏猛地站了起来,就要往后门去,走了两步,他又转回身去,迅速地把祝余脑袋上的帽子一扭一压,清亮的声音像绷紧的琴弦,低得几乎听不清:“你帽子歪了。”   他逃一样地从后门跳了出去。   祝余瞪大眼睛,趴在窗户上看他,他倒是如释重负似的,甚至还微笑着挥起手来了,隔着玻璃,把她一个人和那个问题扔在车上了!   他真坏!   祝余脑袋呲呲啦啦的充斥电流短路上,她真想冲下车,拽着他衣领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车开了,她只能看着那个人一步步落到后头了。   他还跟了两步,又停下来。   可恶可恶可恶!   祝余捂着自己涨红的脸扭过头,呆坐了好一会儿,心里乱七八糟什么念头都有:这是告白//六十年代不都是说结成革命战友吗?/他肯定是没少看外国小说和电影,小布尔乔亚!/他真告白了?/她怎么办?/答应?/他到底怎么回事啊!   祝余泄气地抱臂坐着,生了一路乱七八糟的闷气,她觉得宋扶疏肯定是故意的,就让她在车上和飞机上被这个问题不停纠结!   他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又一个问题冒出来,祝余痛苦地抓着头发,从招待所上的床上爬了起来,外面是成都的夜,夜幕如黑缎,点着一颗颗银白的星子。   星星一眨一眨的——宋扶疏真可恶!   祝余甩甩头,拒绝承认宋扶疏的眼睛像星星一样,带点褐色,明亮,沉静,随时能看到书籍和天空海洋的力量。当然她也很漂亮,还较为肤浅,看到电影上的漂亮男角色总会欣赏几番……他难道是被她的知性美给吸引了?   她这么多美德,谁知道他被哪个吸引了。   她气冲冲地拉开电灯开始写信。   “可恶的宋扶疏!”格式一点不符合文体。   “我以后都要直呼你的大名,再也不叫你小宋和宋同志——”写到这里顿了顿,她好像本来也只称呼他的大名?   算了算了,就这么写吧。   祝余继续写。   “你肯定是故意的,忽然说那句话,现在我睡不着觉了,你满意了吧?你真缺德!”   她愤愤的,每个笔迹都透出生气和愤怒来,势必要让他看到,一个捺撇得几乎要划破纸张。   两页洋洋洒洒的信写完,祝余吐出一口郁气,把它折了折塞进信封,贴上邮票,扔在桌面上就倒回床上,这回终于睡着了。   她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邮局把信寄了出去。   ……   祝余又回到了拉萨。   明明也才走了一周,但感觉好像经历了很多事似的,三八红旗手,庄秋生结婚,还有临走前的晴天霹雳……祝余再出了机场,看到熟悉的工作人员,感觉好久没见似的。   “祝同志怎么回去啊?”工作人员问。   机场离拉萨市区一百多公里,开车都得几个小时,祝余摆摆手:“有车顺道捎着我。”   感谢陶院长,好领导。   今天这趟车是机关的,来取首都空运来的资料文件,顺道把祝余捎到市区,司机人怪好的,还把祝余放到了农科院门口。   再看这扇大门,似乎也有点陌生了。   “祝技术员回来了,”门卫笑着说。   两个门卫,都是祝余两年前刚来拉萨时见过的,一个藏族,一个汉族,不论哪个,祝余现在都能流利地跟对方对话。   “祝技术员拿到红旗手了吗?”   汉族的那个问,他们都知道祝余是为什么回首都的。   “挺幸运的,拿到了,”祝余笑着说。   说了几句,然后祝余回了宿舍,小屋的门窗都是紧闭的,但也落了些灰,她敞开门打扫,门外郝嫂子喊了一声:“祝余你回来啦!”   “刚回来,”祝余笑着说。   郝嫂子也第一时间问了三八红旗手的结果,听到拿到奖,高兴得跟自己拿奖一样,撸起袖子要帮祝余收拾。   “不用不用,我再拿抹布抹一遍就完了,”祝余说,把剩下这点干完,她把抹布洗干净晾上,又洗了手,从行李里拿出一包点心和一瓶汽水。   “嫂子你这个拿回去尝尝。”   “哎呦,这我可不能要,”郝嫂子摆手。   “能要能要,我带回来好些呢,点心本来也不能放太久,”祝余说着,硬是把点心塞到她手里,门口晃过来几颗小脑袋,是家属区这边还没上学的小孩,她笑笑,招手:“来来,都进来。”   祝余又拿了两瓶汽水,给孩子们倒了喝。   郝嫂子看着都心疼:“你太大方了。”   “没事,我还有呢,”祝余说,回家一趟,她明显脸色比之前还好一些,意气风发,说道:“等以后交通发展起来了,这边也会有汽水的。”   晚上去食堂吃,人这么多,还没等重新开始上班,祝余拿下三八红旗手的事情已经人尽皆知,走到哪里都是道喜声,她嘴都要笑裂了。   ……   上班第一天,去看草莓田葡萄田。   丹巴旺堆有些紧张地跟着祝余,祝余走了一圈,最后笑嘻嘻点头:“很好嘛,一点问题没有,大家现在干得越来越有经验了。”   丹巴旺堆顿时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很有汉味儿的拍了拍自己胸口,然后露出笑容:“我听说,今年好多地方也要种草莓,”他们是第一批种的,这让大家很骄傲。   祝余笑道:“应该是林芝和山南那边,海拔低一点,去年他们还派人来学习过呢。”   “一语成谶”这个成语是有点道理的。   祝余说完这话没两天,农业局就来上门,还是当初那个干事,看他脸上的笑,祝余莫名有种不妙的表情,“什么事儿啊?”   干事嘿嘿笑。   祝余摸着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陶院长在旁边很想笑,他咳了咳,说:“那个,祝余,你可能要出趟差。”   祝余不解:“去哪儿出啊?”   干事立即接上:“去年不是开了学习班嘛,今年大家已经开始育苗了,但是吧,”他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又对祝余笑了笑,有点讨好且委婉地说:“过程不是很顺利。”   祝余更不解了,“哪里不顺利?”   干事舔了舔嘴唇,“都不是很顺利诶。”   祝余:“……”   她回忆了一下去年的学习班,发出振聋发聩的疑问:“我的小册子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连应该保持什么温度、多久一浇水都写上了,怎么还会哪哪儿都不顺利?”   干事客气地笑。   他还先恭维了一下祝余,然后才说:“这理论和实践是有些差距的嘛。”   肯定自己似的,说完还点了点头。   祝余长叹一声,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要是换到交通便利的地方,其实出差还挺有意思,但拉萨这个省会的交通都这样,那山南和林芝……她绝望地问:“大概要多长时间啊?”   祝余要事说在前头,“拉萨这边的草莓六月会进入花期,到时候我肯定是要回来的。”   干事松口气,赶紧说:“放心放心,不用那么久,就是你去指导一下大家怎么育苗,五月份肯定就回来了——顺便指导一下后续?”   他曲里拐弯地及时加上了一句。   话可不能说死。   祝余懂了,“没问题。我什么时候走?”   干事再次笑:“尽快,最好尽快。”   两个人一起看向陶院长,他才是祝余的直属领导,陶院长没什么意见,造福老乡的好事,“农科院这边祝余没什么任务,随时都能去。”   于是定下来,祝余后天就走。   干事走了,祝余肩膀一塌,露出“没招了”的表情,陶院长笑呵呵拍拍她的肩,“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快中午了,你快去吃饭吧。”   祝余去食堂吃饭,排队时被人叫住。   “祝技术员,门卫那边说你有包裹!”   祝余第一想法是宋扶疏给她回信了,但又意识到不可能,对方现在估计都还没收到她的信呢。   她道了声谢,吃完饭就揣着饭盒去了。   一个不大的包裹,首都地址。   她边走边拆开,看到里面的一包喜糖时立刻明白了,是庄秋生那个错过的包裹。里面有信,虽然她已经知道说了什么,但还是拆开看了一遍。   回宿舍,放到盒子里收好。   三月中旬,祝余出差。   草莓的定植是有时间要求的,祝余是在抢时间,她坐农业局派来的车先去山南市,这边贡嘎、曲松,反正好几个地方都要试种。   每个县种得不多,但也有好几亩。   “你们这边出现了什么问题?”   祝余一进当地的育苗棚,第一时间问负责人,她戴上白色纱线手套,准备开始干活。   负责人愣了愣,赶紧说:“幼苗一出土就不太支楞,是倒伏的,你看!”他连忙把祝余带到位置上,口音一听就是北方人。   祝余走过去看了两眼。   她抓起一旁的土捏了捏,土湿得快能滴水,再看看大棚里密封的空间,“浇水太多,还有这通风不太行,虽然现在气温低,但还是得适量通风,不然闷着苗子容易发生真菌病害。”   祝余的经验能从话里溢出来,   她在育苗棚里赚了一圈,就把问题挑了出来,打从进来还没到十分钟。最后她说:“有磷钾肥吗?可以喷施一点,能让幼苗长壮。”   负责人拿笔疯狂记录,“有,有。”   祝余又补充:“幼苗暂时不要用氮肥,会让它徒长,容易得病——你们市打算在哪儿种?”   她问了一遍。   解决育苗棚的问题后,她去了那片田看了看,叮嘱负责人:“一定要确定,田里前两年不能种过茄科植物,土豆,辣椒,茄子之类的,容易加剧病害——这个我小册子上写了。”   她看到负责人又在奋笔疾书。   负责人头也不抬:“关键,我再记记。”   这些地方碰到的育苗问题都差不多,第一年种、经验不足而已,祝余花了一个多月时间,看着两个气温较高的市把幼苗在田里定植了,没出现什么问题,才放心地回到拉萨。   这段时间疯狂坐车,给她人都颠簸瘦了。   一回拉萨,她先去那家川菜店大吃了一顿。   经过门卫,接到了一个包裹。   “祝技术员,这是首都给你寄过来的,是你家人吧?”门卫笑眯眯说,祝余时不时就有信和包裹过来,“都到了好几天了。”   祝余道了谢,看信的表情却很微妙。   哼哼——首都钢工大!   她本来想当场拆开,也想了想,抱着它飞奔回宿舍,先把包裹放到桌上拿剪子划开,打开,发现里面大半都是吃的——秋梨膏、红糖、干桂圆、干红枣,还有一罐用玻璃罐装着的的肉干。   肉干上撒着红色的辣椒和白芝麻,表面棕黑,带着油光,祝余捏起一根尝尝,只一口,她就觉得肯定是宋扶疏做的。嗯,八成是她姥爷教的。   味道有点像但又青涩不少。   她是用糖衣炮弹就能收买的人吗!   祝余一边气哼哼想着,一边又往嘴里塞了一根肉干,两根一起嚼嚼嚼,腮帮子欢快地鼓着。   她如临大敌,盯向了那个黄色信封。   他不会又跟她告白吧?   那她怎么办?她要是拒绝了是不是就再也不给她寄吃的了?——祝余你真是个吃脑袋!   祝余愤怒地锤了锤自己的头,没骨气!   深吸一口气,剪刀划过信封边沿,“刺啦”一声,她抖了抖,里面掉出来几张白色信纸,不像她写信一样,从笔记本上撕,还带着毛边。这几张信纸光洁平整,上面还带着钢工大的抬头。   怪正经的,祝余嘀咕。   她把信纸展开,从第一张开始看。   “说我可恶但自己不可恶的祝余:”   什么!祝余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是挑衅是不是?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她生气地往后看。   “我确实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想到,会有人喝完酒后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对方的用词可比祝余礼貌克制多了,但怨气一点藏不住,或许根本没藏。   “在那句话后,我很慌张,但我并不后悔。希望你不要怪我。”   就怪就怪!   但写信的人就跟能看到她两个月后的跳脚似的,话锋一转,下一句话就写:“我知道你肯定会怪我,毕竟你惯会倒打一耙。”   祝余怒了。   “但我确实喜欢你,祝余同志。”   祝余的心就跟坐牛车上石头路一样,颠上颠下,没有平稳的时候,她的脸慢腾腾地红了,就像桌上那一大包红枣。她心想这是给她补血的?但她气血好像很充足诶,头发一大把。   宋扶疏没有让她猜测的意思。   “你不是说睡不好吗?听人说桂圆红枣和红糖一起煮会让人睡得好,你可以常喝。秋梨膏是润肺的,拉萨很干,马上要到夏天了。至于肉干——如果你喜欢吃的话告诉我。”   可恶!   祝余气冲冲放下信纸,这人是不是鱼钩子,怎么能精准捕捉她想知道什么的!她愤愤地想了半天,或者也不是生气,是不知道怎么办。   ——她也没处理过这事儿啊?   上回黏乎乎跟着她的小“流氓”还是上幼儿园的时候,那小子流着大鼻涕往她旁边跑,她嫌弃地不得了,但长大以后,反倒就没人往她身边凑了。   祝余苦大仇深地想了半天,抓了颗红枣,别说,肉厚又甜,还挺好吃,她又往嘴里塞了两颗,鼓着脸终于翻到最后一页纸。   “不需要给我回礼。送你的仅仅是我想送你,礼物,仅此而已。”   哼,她才不会吃人嘴短!   祝余拒绝去看最后收尾的“宋扶疏”三个字,只在折起来时,瞄了一眼,字迹清峻。她塞回信封里,发现里面好像有东西挡着。   什么玩意儿?   她倒过来抖了抖,里面调出来一张照片。   这是张宋扶疏的照片,应该说是大头照,在照相馆里拍的,整洁的外翻衬衫领,头发剪短了点,很清爽,微微含笑——他甚至还上了色!   祝余翻到背面,发现有钢笔写的日期。   1963年4月1日。   ——现在没有愚人节的说法吧?   祝余恍惚了一下,默默把信纸塞进信封里,至于这张照片……她手足无措地举了一会儿,最后脚跟有了自己想法似的,走到窗边,眼睛也跟有了自己想法似的,不自觉盯着看了又看。   反正都送给她了,不就是给她看的吗?这么想着,看的动作就又理直气壮起来。   这人长得清秀又硬朗,内双在照片上看不太出来,但她知道,是一双清晰明亮的眼,眉骨很高,眼眶深邃——他父母会不会有西方血统?应该没有,那就纯属这人基因天才。怎么这么会长!   她戳了戳照片上的眼睛。   他的眉毛也很浓,长长的黑黑的,没有留白,线条柔和又锋利,眉峰像起伏的山峦。   鼻骨很高,是悬胆鼻,封建迷信里是不是说这种鼻子形状有钱来着?手指要划到他嘴唇的时候,祝余哆嗦了一下,慌张地把手缩了回来。   祝余啊祝余,你可不能这样!   你是要看内在美的人(但外在美也不能缺!),你怎么能见色起意?!   ——但宋扶疏似乎内在也挺美?   高智商就是一种美了,还是天生的。   祝余都快把自己给说服了,结果门口传来康康的喊声,“祝余姐姐!祝余姐姐你在家吗?我妈说请你来我家吃饭!”   祝余又一哆嗦,缩回了自己做贼心虚的手。   “来了来了!”   她喊了一声,连忙把照片塞进信封里。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一边把它放进了自己的相册里一边尖叫“祝余你在干什么!”,最后啪地一下关上相册,总算看不见那种可恶的笑脸了。   他在勾引她!肯定是!   祝余气愤地推卸了责任,推门出去,五月的晚风吹过来,凉凉的,她摸了把自己的脸,这才发现烫得跟烧红的火炭似的。   ——颜色可能也是一致的。   康康仰着脑袋看着她,惊奇地问:“祝余姐姐,你五月了还这么热吗?我妈还怕我感冒呢。”   祝余胡乱摆手:“我喝热水喝的。”   说完,赶紧拉着康康进他家。   “嫂子我来了!”   赶紧吃饭,把脑袋里的“鬼影”压下去! [85]翡翠葡萄·修:这还是人吗……晕厥   “最近天气暖了,小鸡要孵化出来了,祝余你想要两只还是三只啊?”   郝嫂子端着盘子从外屋进来,笑着问祝余,去年商量好的,祝余今年要养鸡吃。   祝余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放到桌上,“养都养了,三只吧。这是咱们自己孵化吗?”   她还以为是买人家现成的小鸡仔。   郝嫂子说:“家属区的汉族家庭大多都养,我们就凑一凑一起孵化,到时候各家分几只就行了。那你三只,过几天孵好了我给你。”   祝余高高兴兴答应。   吃着饭,祝余问:“最近顿珠妈妈怎么一直都看不见?我感觉院子里空了好多人。”   郝嫂子给她夹菜,“吃鸡蛋。你不知道吗?哦你可能太忙了没注意,五六月份是拉萨采虫草的时候,她们都上山采虫草了,鲜虫草比干的贵,但是我感觉比干的好吃。”   鲜虫草嚼起来脆脆的,蘑菇味儿,晒干了就像是干蘑菇,但从鲜甜味儿变成苦的了。   祝余还真不知道。   “我之前倒是买了一些干虫草炖汤喝,”今天的饭桌上也有汤,酸辣鸡蛋汤,勾了芡,尝起来有种胡辣汤的味儿,用的不是醋,是醋精,不仅比醋便宜,还更耐用——它得稀释完才能用。   正好祝余这次回家,不仅补充了二十斤花生油,还补充了许多调味料,她听郝嫂子咕哝最近商店里酱油都不好买,吃完饭就分了她一碗。   “哎呦,你这都是辛苦背回来的吧。”   郝嫂子羡慕极了,这边是什么都缺,老郝的工资也不低,但花都没处花,一部分寄回给老家给老人和几个大孩子,剩下的大多攒下来了。   “吃可是顶要紧的事情,”祝余笑。   没过几天,郝嫂子就捧着三只毛茸茸的小鸡崽敲响祝余的门,小鸡崽的毛是淡淡的奶黄色,喙嫩嫩的,正在叽叽喳喳发出脆嫩的叫声。   “哇!鸡孵出来了!”   祝余赶紧伸手来接,郝嫂子笑着避过,跟她说:“等等,等等,我先跟你说说怎么养。”   她看祝余的样子就不像养过鸡的。   她说得对,祝余确实没养过。她乖乖缩回手,期待地看着三只小鸡崽,听着郝嫂子开课。   “这边养鸡,糠皮什么的没有,大家喂的都是青稞脱完的壳儿,还有点酒糟骨头渣啥的。但现在小鸡还小,你得给它喂点青稞面,晚上的时候还得拿到屋里,一周后才能在外面过夜。”   祝余自信:“我听懂了!”   后院的篱笆是原本就带的,但特别稀疏,起到一个划出边界但不防贼也不防鸡的作用,这么点大的小鸡崽,脑袋一拱就钻出去了。   郝嫂子直接送了祝余一个笼子。   “你装这里面,等大了或者你有空看着的时候再放出来,正好前面还能养养膘呢。”   祝余现在就有空。   今天可是周末,她把三只小鸡崽放到地上,看着它们在长满杂草的地上叽叽叽地走——这后院自打她来了就没打理过,一直野蛮生长。   加速器三号田里种了菜,她外面就懒得种。   杂草长得比鸡高,小鸡崽一进去就被淹没,只看到草被拨弄,奶黄色的羽毛一闪而过。   祝余觉得这地里应该是有虫子的。   她从屋里的粮食瓮里舀了点青稞面,用手捏了一点,“嘬嘬嘬”地召唤,三只小鸡崽跌跌撞撞就跑过来了。   看着它们在手心里一下下啄食,祝余想起来一件事儿,扯着嗓子朝隔壁喊:“嫂子,这鸡是公的母的啊?下蛋吗!”   郝嫂子在自家屋前呢。   也扯着嗓子回:“两只母一只公!”   那就是有两只能下蛋。   祝余心满意足地逗弄了会儿小鸡崽,但要不说她不适合养宠物呢,看了不到半小时,就把它仨拎回了笼子里,放到屋里保暖。   她自己要开始看书了。   这几只小鸡崽在祝余家应该吃得比别人家好,她早上煮鸡蛋(商店买的,七分钱一颗),还会吝啬地捏一点点蛋黄,给它们吃。   “吃吧吃吧,现在你们吃我的,过年了我吃你们。”   说完打个哆嗦,听着有点吓人怎么回事。   祝余又往笼子里放了一个汽水瓶盖,倒上凉白开,然后就匆匆出门工作了。   ……   “葡萄最近是不是要施磷钾肥了?”   丹巴旺堆主动过来问祝余,别的不说,现在几种基础肥料大家分得很清,什么时候该用、起什么效果,都被祝余耳濡目染塞进了脑袋里。   祝余大为欣慰:“没错!”   葡萄开花的前半个月要追磷钾肥,这可以提高坐果率,今年是它的初次结果,相当重要。   葡萄的收获期比草莓晚。   草莓六月结果,七月上旬成熟,开始进入采收期,而葡萄七月还在花果期管理,九月才能够采收。加起来25亩田,足够大家费心了。   但相比去年的迷茫,这会儿倒是很有信心。   “今年的草莓亩产更高,九百斤,”丹巴旺堆说,很高兴,“而且没有生病,严重虫子。”   “你们这边是相对不太容易有病虫害的,”祝余说,她戴着宽沿的干草色草帽坐在田埂上,嘴上叼着草根——没有任何味道,纯粹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她眺望着远处连绵的绿色,意气风发地道:“今年效益肯定比去年好。”   祝余说得没错,亩产高了一百多斤呢。   去年多次追的有机肥至今仍在土壤里缓慢释放,加上今年仍然在施肥,这块田只会越来越肥、越来越壮,连田里的蚯蚓都肉眼可见多了。   “但是!”   她强调:“草莓田最多、最多只能连作三年,然后就必须换位置,否则会容易出现病害。这块田后面可以种萝卜、青稞、小麦、藏白菜,都能肥田,哪怕间作一年再种回草莓都行。”   祝余觉得自己得和农业局提醒一声。   就怕觉得草莓在这片田长得好,或者懒得重新育苗,就一直种下去,那离病菌爆发就不远了。   成千上万罐的草莓罐头和草莓酱装进箱子里,送到火车厢,驶往周围广阔的省份。相比首都罐头厂的草莓制品大多出口,拉萨这边的基本都是销往本地和周边省份,青海,四川等。   原本还是有条线路方便通往进度和尼泊尔的,但之前和印度发生战争,这条陆路关闭了,索性产品量不大,周边完全能够消化。   而且拉萨的物价绝对不低!   这个和几十年后的情况其实相似,因为交通不便,物资匮乏,哪怕基本的酱油醋都得坐车从外面送进来,所以成本相当高昂,哪怕一颗鸡蛋,内地卖四五分,这边能卖七分钱。   如茶叶、食盐、粮食这些生活必需品,政府补贴,和内地价格一致,而超出了“生活必需品”这个范围的,那价格能是内地的两倍。   比方铁锅、镰刀、棉布……都很贵。   “你的葡萄快收获了?”陶院长问。   他是在办公楼楼梯上堵到的祝余,看着她行色匆匆,身上还沾着桃树叶子,八成是刚从后山的脆桃那儿回来。他光看着都觉得祝余怪忙的,收完草莓收葡萄,收完葡萄收脆桃——现在脆桃也结了果,目测十月份能够成熟。   看看吧,眼睛下面黑眼圈都出来了。   祝余“啊”了一声,嗓子低得像水牛。   昨天回来的路上下雨,她骑车猛蹬,还是被浇得透湿,今早起来嗓子就沙沙的有点感冒。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低哑,但总归不像刚才了,说道:“下周应该就能成熟,我已经联系了食品厂,到时候随时开生产线加工。”   陶院长语重心长:“虽然研发重要,但也要好好保重身体啊。中秋节的福利昨天就发了,你还没领,记得去后勤领了啊。”   祝余吸了吸鼻子,“好。谢谢院长。”   脑袋有点昏,她回到办公室晃了晃暖水瓶,是空的,是了,她这两天根本没怎么回来,除了跑后山疏果就是在大田那边检查葡萄。   她去水房打了热水,回办公室吃了药。   感谢加速器。   这药还是她61年从首都带过来的,一晃两年多了,得亏时间静止,不然早过期了。   吃完药,祝余把自己随身带的水杯倒满,想了想,拉开抽屉,把里面的红糖丢进去一块,两颗红枣、一颗桂圆剥了也送进去,轻轻摇晃两下,紧紧拧上盖子。这还是之前宋扶疏送的。   说起来他现在应该研究生毕业了。   不知道去哪个单位了?   这个问题在祝余脑袋里晃了一圈,然后就被压下去了,她去了后勤部。   “祝技术员,来领中秋福利吗?”   “对,”祝余一张口又是低低的水牛音,她尴尬地咳了咳,干事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担心地说:“你病了?哎呀,我们就说你工作太辛苦了……你有热水吗?我给你倒点?”   “不用不用,我刚打了。”   祝余晃晃自己手上的水杯,随口问道:“今年福利是什么啊?”   干事转身把她的那份抱过来。   她笑着说:“得亏你们这些技术员,做出成绩,今年福利特别好。每人一包月饼,五仁的,可香了,还有一条毛巾,一张半斤的猪肉票。”   祝余惊喜:“哇,这么好啊。”   “这得感谢你们,”干事笑着把东西推到祝余面前,又把签名表递过来,“这儿签个字。”   祝余签了,离开时干事还让她保重身体。   已经到晚上下班时间了,七点的天光还大亮着,祝余没什么胃口,也懒得做,去食堂打了一盒青稞粥回去慢吞吞地喝,就着酱八宝菜。   嗓子怪疼的。   吃完了洗干净碗勺,去后院看看那三只鸡,养了好几个月,原本奶黄色的茸毛褪去了,现在的毛是掺着黑的深棕色,颜值一下子大降。   祝余给它们喂了青稞壳儿,又换了水。   然后她就倒回床上,盖被大睡了。   ……   不太妙。   第二天早上起来头更昏了,祝余觉得是有高反的影响,她以前生病都好得很快的。   她吃完早饭,又吃了药。   一出去就感觉外面的晨风冷冷的,刮得她打了个哆嗦,她默默退回来,换了件厚外套。   葡萄架上的果实已经是漂亮的翠绿色。   绿得跟幽幽水潭似的,宝石一样,圆溜溜的宝石簇在一起,每颗都饱满晶莹——大家不愿意疏果,觉得影响产量,这好好的果子干嘛要摘去一半呢?但她还是要求大家这么干了。   刚到成果期的葡萄只能保留部分果穗,要是留太多,消耗太多养分,会影响到后续发展。   一顿饱和顿顿饱的说法拿出来,大家不是很情愿,但还是出于对祝余的信任这么干了。   所以每颗果实都圆得漂亮极了。   达瓦担心地走过来,“祝余,你还好吗?”   “嗯?我没事啊,”祝余的嘴比小鸡的喙还硬,她挥挥手转移话题:“现在葡萄已经到转色后期,过不了几天就可以开始采摘了。”   达瓦还是看着她,“你的脸色很不好。”   之前祝余的脸一直都是红润的,看起来很健康,但现在白白的,脸颊却红得有点异常。   “有吗?”祝余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关系,我吃药了,很快就会好的,”她说,朝葡萄架上沉甸甸的果实示意了一下,“普布他们不在?那你跟我进去转一圈吧。”   又过了一周,葡萄彻底成熟了。   明绿色的葡萄散发出浓郁的果香,甚至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花香,一大串捧在手心,沉得坠手,上面结着一层白霜似的果粉。   祝余薅下来一颗,塞进嘴里。   外面那层皮薄而脆,咬下去,像气球的外皮,“啵”的一声就裂开了。   然后是里面的果肉。   嚼嚼嚼,里面的肉也是脆的,又脆又嫩,牙齿陷进去,甜美的汁液迸出来,一瞬间包裹住味蕾——“甜度二十左右,”她点点头说。   祝余空口尝甜度很少有错的时候。   达瓦见过祝余用那个小小的机器,祝余说是手持式糖量计,但似乎很珍贵,因为她自己都很少拿出来用。“这是很甜的意思?”   “在葡萄里是相当甜了,”祝余强调那个“相当”。   她如法炮制去年做法,出去溜达一圈。   大家都知道祝余出去是为了什么,嘻嘻地笑,达瓦惊奇地捂着嘴说:“明明和那边的山葡萄长得很像,怎么这个那么甜!”   那个山葡萄也是绿的,脆的,但比祝余这个个头小一圈,那个只有拇指肚大,还是小拇指肚,这个却能赶上大拇指肚了,圆圆胖胖,像珍珠。   祝余得意:“我培育过的嘛,那个是它妈。”   然后又说专业的话,“要疏果,多晒太阳,追钾肥,转色期控水……这些都让葡萄更甜。”   还含着葡萄呢,组长副组长们掏本子开记。   祝余第二天就去请了食品厂的领导。   和去年的场面惊人的相似,陶院长和机关领导都在,他们尝了尝葡萄,很惊喜,“味道很好!”   祝余嗓子还是哑的,说:“今年才是初果,产量不高,明年到亩产七百斤应该是没问题的。”   拉萨的领导欣赏地看着她,对陶院长说:“真是英雄出少年,这么好的人才,放在你们农科院真是相得益彰……”把祝余狠狠夸了一通。   大家忙活着把葡萄摘下来。   他们摘葡萄是整串整串的,每颗果子都饱满硬实,鲜梗翠绿,商业局的领导当即决定拿出部分葡萄放进商店供当地人限量购买,剩下的,还是送进食品厂再加工。   祝余口吻可惜:“这种葡萄甜度特别高,鲜食是最好的,可惜运输不太方便。”   还是交通不行。大家对视一眼。   今天摘葡萄,是个漂亮的大晴天,露水已经消下去了,但大太阳还没火辣辣地升起来,五亩葡萄收完,走前,那个机关不知道什么职位的领导还拍了拍祝余的肩膀。   笑眯眯说了一句“后生可畏。”   祝余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太好使。   乖乖,这不会给她病傻了吧?   也许是葡萄终于收完了,也许是又一个品种证明了自己的成功,总之,当天晚上,祝余就沉沉地半夜发起了烧。   还是郝嫂子早上没见到她,过来敲门才发现的。   “哎呦,这都烫得都煮鸡蛋了!”   祝余模模糊糊起来开门,闭着眼睛听见郝嫂子的喊声,她好像在喊“老郝老郝”,她努力把沉重的眼皮撑起来,“我没事,我吃个药就好了。”   嗓子好痛……   “你醒啦?”郝嫂子先是惊喜,然后就是嗔怪,“吃什么药,你这都烧成这样了!”   祝余脑袋昏昏的,身上也痛痛的,就跟昨天刚跑了马拉松似的,每块肌肉都在叫嚣。   她不自觉往自己的床上走,想坐下。   “我真没事。”   郝嫂子不听,扶着她,跟匆匆跑过来问怎么了的郝技术员说“祝余发烧了,烧得可厉害了,肯定是累的,你帮她请个假啊!”   然后把外套往祝余身上一罩,半拉半扶着她往外走,“我送她去卫生所吊水!”   真是轻易不生病,一生就生了个大的啊……   祝余瘫在卫生所的小床上,看着泛黄的天花板想。手背一痛,然后陷入了一片黑暗。   ……   再醒来时,耳边是半熟悉半陌生的说话声。   熟悉:“我们院的祝技术员可拼命了,天天骑着自行车往大田里跑,那可是二十里地!”   陌生:“这么累?怪不得免疫力下降生病。”   熟悉:“哎,她都病了好几天,是一直咬着牙上班呢,正到要紧时候走不开——今天商店卖葡萄你知不知道?可好吃了,她培育出来的!”   陌生:“葡萄?我不知道啊。”   熟悉:“哦哦对,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因为大家都知道也供不上啊,就放商店,看谁赶上。”   陌生:“很好吃吗?”   熟悉:“那当然了!听说副市长都来吃了!”   陌生:“什么?那我得买点尝尝!”   祝余眼睛还没睁开,就听见郝嫂子义正言辞给她塑造为上班拼了命的形象,她笑了声,结果牵扯到干痛的嗓子,顿时变成一声短促的呼痛。   “哎呦!”她张开了眼。   “祝余你醒啦!”一个人影窜了过来。   “我醒了,”祝余刚回了一句,但郝嫂子立刻让她别说了,端过来一旁的一个搪瓷缸,特意指着一旁的卫生员说:“这是人家同志听说你是为了工作病成这样了,特意借的。”   祝余脚趾开始挖掘空气。   “谢谢,谢谢,”她连连点头,不敢用力,因为脑仁儿跟脑壳剥离了似的,一摇感觉直晃悠,她被郝嫂子扶起来,喝了口温水。   终于不那么干了。   祝余又倒回床上,“嫂子,真谢谢你。”   “嗨,这有什么的,”郝嫂子摆摆手,“你这上班都辛苦成这样了,我送你过来一趟算什么。大夫说了,你这是受了寒,加上劳累过度,免疫力都下降了!”   祝余心虚:“最近写论文是写得有点晚……”   卫生员看祝余的眼神佩服极了,充满着看报纸上那种因病倒在岗位上但高声说“我要坚守在这里”的那种猛士的敬畏。   她握住祝余没打针的那只手,轻声细语的,“祝同志,你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治好你的!”   祝余朝她笑,结果差点扯裂干燥的嘴皮。   她嘶嘶嘶地闭上嘴,郝嫂子看了眼墙上的钟表,祝余让她回去,她说:“我让老郝中午带康康去食堂吃,你放心,我今天就守着你。”   祝余很不好意思。   卫生员主动说:“祝同志应该饿了吧,隔壁国营饭店有粥,我去给你们买两碗!”说完,不等祝余的尔康手,大步流星就去了。   “诶——”   祝余左右看了看,从自己的外套里抽出粮票和钱,她随身一直会带点散票。   等卫生员回来,她就把钱票给了她。   “多谢,多谢你。”   郝嫂子还想自己出,祝余硬给塞过去了。   这粥是青稞和白米混着的,炖得烂烂的,祝余吃着,感觉本来就寡淡的嘴里更没味儿了,她一边喝,一边看点滴,“嫂子,我什么能回去啊?”   郝嫂子坐在她床边喝粥:“得吊完水。”   喝完粥,祝余有点蠢蠢欲动。   她想借张纸,捋捋没写完的论文的后续内容,但郝嫂子一听眉毛就竖起来了,“你都病成啥样了还想这个?不行!你好好休息!”   祝余老老实实缩回被子里。   卫生员看得叹为观止,她刚才让同事帮忙看了一下,溜去商店买了半串葡萄,别说,还真有,而且卖得还不便宜,半串就一毛五呢。   但就这大家还抢着买,因为售货员说总共就这一小车卖,是给大家尝尝鲜的。   她洗完葡萄回来,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怪不得祝同志你这么辛苦,这葡萄可真好吃啊!”她还给郝嫂子分享了两粒,郝嫂子虽然知道大概情况,但还是第一次吃,尝尝,震惊。   “这比我老家的葡萄还好吃!”   两人看祝余的眼神跟看神仙一样。   祝余这么厚的脸皮都有点遭不住了,她默默闭上眼睛,假装休息,结果假装着假装着,真睡着了,还是手背上传来拔针的痛才惊醒。   “别动别动——”卫生员按着祝余的胳膊。   祝余不动了,针拔出来,头上的点滴瓶也空空的,卫生员问:“这个点滴瓶你要不?”   有些人会把它拿回家灌热水暖手。   祝余摇摇头,坐了起来,“不要了。”   身上的酸痛好了很多,一下子有了力气,祝余穿上外套,跟郝嫂子一起回家,路上把她垫付的医药费还给她,“过两天嫂子来我家吃饭吧。”   郝嫂子笑眯眯点头:“行啊,但得等你病好了。”   一回农科院,连门卫都知道祝余是病去卫生所了,关切地问:“祝技术员感觉好点了吗?”   “挺好挺好,”祝余坚定地说。   但是个人就知道她在“强撑”,因为虽然烧退了,但她脸色苍白得跟被褪了色似的,一看就是大病初愈。更觉得她这是上班上太努力了。   这都把人累病了。   怪不得人家祝技术员能出成绩呢。   被各种技术员的眼神看得毛毛的,还有人专程走过来,拍拍祝余肩膀,说什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祝余回到家时,长出了一口气。   郝嫂子:“我就在你这儿守着。”   祝余怎么劝也劝不回去,只能不好意思地和郝嫂子一起坐着,中间看了书桌上摊开的论文八次——算了算了,明天再写吧。   晚饭去食堂,大师傅一看见她就“哎呦哎呦”了起来,“祝技术员你好点了吗?这咋病了呢?肯定是用脑累的——你快来!”   他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朝祝余招手。   祝余和郝嫂子一起走过去,两人是早了下班时间十分钟来的,这会儿食堂没别人。   大师傅端过来一个搪瓷盆,里面是半盆奶白的鱼汤,还有整条鱼肉,小声说:“院长让我弄了条鱼,说给你补补身体。但咱们院有讲究不吃鱼的,你把这个端回去吃吧。”   祝余感动得眼泪汪汪,“院长……”   “嘘嘘嘘!”大师傅知道她和郝嫂子一家关系很好,也没遮掩,“反正你多吃点,这整个院辛苦成你这样的都不多见了。”   于是祝余就和郝嫂子端着鱼汤回宿舍。   她硬是给郝嫂子分了一大碗,“这么多呢,我又不是水桶,哪里喝得完。”   配着窝头把剩下的喝了,汤不是清炖,加了点辣,祝余吃完发了一身汗,鼻子都通了。   第二天,她就去上班。   祝余本意是告诉大家她已经好了,但大家欲言又止,最后陶院长说“既然生病了就好好休息嘛,”祝余懂了,挠头:“可我好了。”   “你这脸还煞白的呢!”陶院长坚持说。   祝余觉得没有,她早上照镜子好好的呢,而且她随了祝同义,皮肤白,不容易晒黑。   她说:“我真好了。”   陶院长半信半疑,眼神分明是觉得祝余上进得有点过分了,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那你今天就待在办公室休息吧,别去大田,别去后山——这几天你应该没什么事吧?”   祝余疑惑点头:“确实没什么事。”   葡萄采收完了,脆桃也没长好,她最近恰好是难得的空闲,祝余一拍手,兴冲冲地说:“我打算把这种葡萄的报告写了!您觉得翡翠葡萄这个名字怎么样?翡翠葡萄、玛瑙草莓……听起来就是一家!”   陶院长:“……”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祝余一眼又一眼,看得她都发毛了,摸着自己的胳膊嘀咕:“写这个不累。”   陶院长摇了摇头,“行行行,那你就在办公室写报告吧。嗯,翡翠葡萄这名儿挺好的。”   好听,还一听就是种花家的。   祝余去后勤领了一沓单位抬头的纸,回办公室开写,她确实没出去劳累,在办公室写完报告写论文,写完论文——   “咚咚,”敲门声。   祝余打开门,见到陶院长和一个陌生的中年女同志,疑惑地歪了歪头,“院长,这位是?”   “这位是《西藏日报》的记者,方同志。”   陶院长笑着介绍,又说:“听说你病倒在了岗位上,方同志觉得这很有典型风范,特意联系,想采访你出一篇报道。”   祝余:“……”   她不是病倒在了自己宿舍吗?   但上报这事儿祝余很熟,她熟练地伸手,跟方记者握了一下,然后说:“请进吧。”   回身发现桌上铺满了乱七八糟的纸张,有的是写了又被划掉的,有的是草稿框架,还有些带着涂鸦似的各种公式。祝余不好意思地笑笑,连忙伸手归拢:“抱歉,我刚才在写论文来着。”   方记者对这些纸张似乎很感兴趣。   她问:“我听说祝同志是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毕业的,在校期间,就发表过许多论文?”   “也没有许多,真正的学术论文也就几篇而已,”祝余谦虚地摆摆手,把一摞文件在桌上敲敲平整,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院长,方同志,请坐。”   但办公室就一把椅子,祝余去隔壁临时借了两把,回来时,发现方记者正在看桌上的照片,她把那张和家人一起拍的照片拿到了办公室,每回写论文有点累了,就抬头看两眼。   方记者感兴趣地问:“这是祝同志的亲人?”   “对,我爸妈和我姥爷,”祝余把椅子放下。   方记者采访的开头很轻松,问完照片,还问了那只小狗木雕的来历,她回答说:“我朋友雕的,送给了我。”   然后才是正式的采访。   显然,大家对祝余这次病倒的印象是“累倒”,方记者也是据此问的,但重点是高原水果培育——“在拉萨这边的草莓实验田成功后,今年山南和林芝的几个地方也开始种草莓,效益不错,给当地增加了收入。这种葡萄呢?”   祝余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她认真思考了下,然后说:“其实差不多。不过因为翡翠葡萄是由本地山葡萄培育而来的,它比草莓更耐寒。如果西藏当地想要广泛尝试种植的话,它比草莓更加适合。”   方记者眼前一亮。   “也就是说,连阿里、那曲这些地区也能种植?!”   祝余颔首,但补充说:“理论上是如此的。但需要地膜定植、搭建完善的防风架等等。它基本可以度过零下三四十度低温。”   这回连陶院长眼睛都亮了。   之前祝余也没说这个啊!(祝余:我的论文这不是还没面世吗!)   祝余说着,拉开左边抽屉,拿出两本册子来,册子是手写的,她翻出葡萄那一本递给方记者,“去年我弄了个草莓版本的,今年也有个差不多的,但因为时间匆忙,我还没写翻译。”   方记者本来以为她说的是藏语翻译。   结果翻开一看,发现里面全是小蝌蚪似的藏语,原来是没有汉语翻译……   陶院长适时道:“祝余是我们单位不多的、一来就主动申请夜校学习藏语的学生,似乎结业成绩还非常好?”询问地看了一眼祝余。   祝余那点被压下的得意劲儿立即冒出来。   她嘴角上翘,矜持地说:“也就是个结业考试第一名吧,”夜校的公告栏上至今还贴着她这个优秀毕业生的大头照呢。   方记者赞叹:“你真是厉害。”   首都农机大毕业,在校期间发表多篇高含金量论文,跟的导师是华科院学部委员,四年课程三年毕业,优秀毕业生,主动申请西藏农科院,过来第一年培育新品种草莓,第二年收获新品种葡萄……光看着自己的记录本,方记者都觉得不真实。她恍惚地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她是不是其实还在床上,根本没来农科院?   这真是人能做到的吗?   陶院长补充说:“别看祝余做出来这么多成绩,实际上也才来单位两年,人才22岁!”他每回看到祝余的档案,都要真心实意地赞叹一回。   祝余不好意思但大大方方地一笑。   哎呀哎呀,她确实很不错的啦(^_-)d。   历经风雨,归来才22岁……   方记者沉默了一秒,在记录本上添了一笔,然后抬头问:“我听说祝同志拿过好几个国家级的表彰,方便让我看看吗?”   祝余以前她不太了解,只知道今年选上了三八红旗手(在她这个年纪也是罕见),但听陶院长的意思,祝余上班前就有其他成绩?   祝余立即说:“我还有个抓住特务的锦旗!”   又很可惜,叹了口气说:“就是放在我首都的家里了,没法让你看看。”   方记者:“……”   这还是人吗?啊?这还是人吗?! [86]老乡·修:蒲组长狼狈倒地……   方记者把祝余从办公室到宿舍都看了一遍。   比起其他成了家有孩子的技术员,祝余的屋子一目了然很多,没有容易显乱的杂物,旁边的架子上堆满了调料瓶和玻璃罐,每个都擦得亮晶晶的,一点没有油污。   就连煤炉子的白铁皮都锃亮。   祝余顺手从糖罐里抓了把水果糖。   “你吃,”她说着,塞给方记者,自己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眯起眼睛。这是柠檬糖。   方记者觉得祝余挺热爱生活。   而且这生活质量相当高啊——她看着满架子的调料零食果干和书籍暗暗想。   她在笔记本上默默记了几笔,然后抬头问祝余:“我能给你拍张照吗?就在宿舍?”   祝余一下子支楞起来。   “等等,我拿本书!”   她在架子上少得可怜的几本书上徘徊了一下,最后拿起一本红语录,微微抬起,正好露出封皮,然后抬头笑:“我就站白墙前面吧。”   站零食架前显得她太爱吃了,不稳重。   方记者举起相机,退后两步,拍了一张。   拍完了,她放下相机和祝余告别,临走前,还有握了握她的手,“希望下次还能再见。”   祝余目送她离去。   等方记者走远了,隔壁屋子才探出一高一低两个脑袋,高的是郝嫂子,她手里还抓着毛线针,小的是康康,手里拿着小人书。   两个脑袋一齐看着祝余,异口同声。   “这是谁啊?”   “《西藏日报》的记者,”祝余笑着说,撸起袖子看眼手表,刚才陶院长说快下班了,她带方记者来宿舍后就不用再回办公室了,立即高兴地一拍手,“嫂子,等会儿我请你们吃饭!”   她还没感谢郝嫂子那天把她扶到卫生所呢。   郝嫂子连连摆手,“哎哎不用,你自己吃——”手里毛线针一挥,底下的康康捂着脑袋哎呦一声,“妈!你戳我脑瓜子了!”   “哈哈妈没看见,”郝嫂子赶紧捋了捋他的脑袋,再抬头,祝余已经洗手准备做饭了。   好吧,祝余是大方又人好。   郝嫂子把毛线塞给康康,“你拿回屋去,”然后就挽起袖子要来帮祝余,“我来帮你。”   祝余笑嘻嘻地没拒绝。   她早上是没空去买鲜肉的,好在还有之前从首都带来的腊肉和腊排骨,祝余原本就泡了青稞粒,眼下混上一半大米,准备蒸个腊肉饭。   郝嫂子嗅了嗅,直咽口水,“你这不愧是大厨之家,这腊肉感觉也比我腌的香。”   “是不是没放花椒白酒啊?”   祝余问,从坛子里又捞出一块清酱肉,“我上回回首都特意弄了点调料,今年咱俩一起腌腊肉啊?我可会腌这些东西和咸菜了!”   “那敢情好,”郝嫂子笑眯眯答应。   祝余把清酱肉切下来一块,这是去年冬天余姥爷做的,现在正是好吃的时候,她用清水洗洗干净,表面用碱水刷了刷,准备直接蒸熟切片,冷荤就足够好吃了,原汁原味儿。   整个做饭,就是处于祝余拿材料、郝嫂子拦的过程,到最后她还是做了一道肉,一个酸辣汤,一个醋溜白菜。又拌了盘脆生生的辣萝卜丝儿。   “大功告成!”   祝余拍了拍手,郝嫂子立即接过锅刷了,喊正在门外坐在小马扎上看书的康康:“康康,看看你爸回来没?这都下班十分钟了!”   康康扭头看了看,用力招招手。   “妈!爸回来了!”   郝技术员很不好意思,吃着饭,寻找话题说话:“祝技术员的葡萄罐头卖得很好。”   郝嫂子一提起这个就来劲儿,眼睛都放光,乐呵呵地说:“我也听说了!好些都卖去四川了呢,商店里也有卖的,我都没抢到!”   祝余笑:“明年产量会更高,以后就没这么稀缺呢,”今年这不是初结果年嘛。   郝技术员又说:“来农科院这几年,数你研究育种的速度更快。”   他这句话是很真心实意的。   他自己这个畜牧所的不说了,现在主要搞的是拉萨白鸡,但可听搞青稞黑麦的那些技术员说了,对祝余羡慕的不行不行的——他们搞好几年,也没追上祝余的效率啊。   祝余嘿嘿:“运气好,运气好。”   她心里想,可不是运气好嘛,现在又没有分子标记和基因编辑的技术,育种是以五年计的,要不是她有加速器,咋可能这么轻松。   现实里的她云淡风轻,都是夜晚的她在加速器里负重前行!   这么想着,祝余痛吃了一大口腊肉饭,吸溜,真香,这费了一天的脑子就得吃点肉。   不然总感觉自己是拉磨的驴。   吃完饭,祝余继续写论文。   这应该算是上一篇论文的姊妹篇,之前是《高海拔地区草莓种植的栽培技术研究》,现在就是把草莓两个字替换成了葡萄,《高海拔地区葡萄种植的栽培技术研究》。   听听,多整齐,一听就是她祝余的崽。   等这篇论文写完了,修改润色两遍,再添上几个大红语录,祝余终于满意,把它和早就写完的翡翠葡萄报告一齐交给了陶院长。   “还是要发《农业科学通讯》?”   陶院长问,祝余写论文是大大方方的,从不隐瞒——虽然要走空运也隐瞒不了——总归,她的动向他这个院长是一清二楚的,而且后头都署着西藏农牧科学院的单位,很是规范。   祝余纠正,“人家现在改名了,《种花农业科学》。”   这还是她刚注意到的,前两年改的,但因为反正寄给种科院院资料室就是都指的这个地方,许多人还是习惯叫这个期刊的老名。   比起以前,它算是学术性转型,以前更注重生产技术的实践性,比方怎么让田里作物高产啊,现在就更讲究原创性学术性了。   这不是正好对上祝余的风格了吗!   所以祝余愈发得心应手。   她把报告论文都交给陶院长,无事一身轻地回了办公室,之前的病彻底好了,她变回了壮实的一口气能顶飞八个人的小牛犊,于是借上后勤的自行车,悠哉游哉地往大田里去。   “祝余!你病好了吗!”达瓦跑过来。   他们都听说了,祝余前阵子没来是病了。   祝余摆摆手:“好了,早好了。”   她车把一歪,熟练刹车,然后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太阳,眯眼往田里望,“这阵子草莓和葡萄怎么样?有给草莓追肥吗?”   “追了追了,”达瓦连忙说:“我们都记得!”   “特别好!”   祝余竖了个大拇指,在田里转了一圈,没看到丹巴旺堆,就对达瓦说了,“我农科院那边桃树下个月要结果,就不怎么来这边了。你们好好照顾,要是有问题,就去找我。”   达瓦用力点头:“好!”   这批组员种得都很熟练了,祝余很放心,她转了一圈,又回到农科院,经过大门口时,门卫熟练地挥舞起来一个黄色信封。   “祝技术员!首都来的信!”   “谢谢!”   祝余伸手接过,她看地址是春天街道附近,还以为是家里的,心想怎么特意换了个远点的邮局?但回宿舍拆开一看,大吃一惊。   小五斤的!   祝余刚来拉萨那会儿就说小五斤可以给她写信,但这小丫头一直没写,仔细一看,祝余知道小五斤怎么终于写了这封信了。   她考上首都铁路学校了!   “我考上了电气技术专业,这是分数最高最好的专业之一!到时候有国家补贴,不用要家里的钱,以后我会常给你写信的!”   果然,之前不给祝余写,就是因为不想花她留下来的钱,攒下来都填充到这封信里了。五六页纸,对折起来把信封都撑鼓起来了。   真好,祝余忍不住笑。   她立即提笔开始写回信,写地址时想了想,没写小五斤家,而是写了自己家。她决定放在给家里寄的信里,然后让余颖直接给小五斤。   她觉得事情肯定不像小五斤说得这么轻松。   她那个家,还能让她开开心心去上学?   果然,祝余想得没错。   过了几天,她又陆续收到了家里和宋扶疏的来信。后者不必说,言简意赅,包裹里倒是有好些零食,而家里那封信,提到了小五斤。   是余颖的笔迹。   “听说小五斤考上了中专,陈大志就跟失了志似的,大吵大闹着不让她去念,说要让她在家教弟弟干活。这不脑子有病吗!”   越写越劲道,跟要把钢笔尖划谁身上似的。   然后她又写:“刘主任劝了好几天,他死活也不听,最后气的她直接去找了街道,说陈大志不配合国家教育工作,要耽误社会人才。最后陈大志老实了,但还要求小五斤把补贴给家里一半。”   祝余怀疑自己看到了什么,脑袋冒烟。   陈大志这个名字安他身上真有一种丑角的效果!活人咋能如此不要脸呢?!   好在余颖的下一句话就给了她安慰。   “我偷偷跟你说,小五斤问过我,怎么迁户口的事儿。她打算开学就把户口迁到学校,她跟陈大志说要领口粮就得迁户口,他就答应了。”   祝余算算时间,现在是九月,肯定开学了。   她立即写信,在信里问户口迁没迁成功,趁早迁走户口,和陈大志一家分开,免得以后被拿着户口本干什么不好的事。他肯定干得出来。   ……   “哎哎,你们猜今天收到了谁的资料?”   庄秋生一来办公室,就听到刘姐和其他干事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上班也不是一直忙,没事干的时候(或者有事干但没领导盯着的时候),大家就常常闲聊,还能打毛线。   她把茶缸子拿出来,倒上热水。   本来没听的,但架不住“祝余”两个字钻进她耳朵,她忍不住问:“是西藏农科院的祝余?”   刘姐讶异地看她一眼,“你知道?”   另一个干事问:“祝余出名的时候秋生不是还没上班吗——不对!你是农机大的对吧?”   庄秋生端着茶缸子,拉着凳子坐过去。   “我和祝余是同班同学,室友,你们怎么说到她?”   刘姐恍然大悟,看她的眼神都敬佩了一些,“祝余啊,那肯定是和农业育种相关的事啦。你看没看今天的日报,祝余又培育出来一个新品种!哦,今天报告都送到局里了!”   日报?   庄秋生疑惑:“哪儿的日报?”   “就《人民日报》啊!”刘姐把手往后一探,摸到报纸递给庄秋生,指着上面的一个板块让她看,“你看吧。上面说是转载的《西藏日报》,说祝余都在岗位上累病了呢!”   庄秋生的眉毛立刻蹙了起来。   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采访的时候祝余已经好了,上面还有采访的领导同事,对祝余无一不是好评,她就又笑了起来。   刘姐让她猜,“你知道祝余今天送来的检定报告是什么不?”   庄秋生想了想,“葡萄?”   她虽然没看到报纸,但春天见到祝余时两人聊到了她在西藏的项目,就是葡萄。而且这报纸上也说了,祝余就是种葡萄累病的。   “对!起的名和前面那个玛瑙草莓怪搭配的,翡翠葡萄,翡翠——也不知道啥味儿。”   刘姐砸咂嘴,“我都好几年没吃过葡萄了。”   庄秋生笑:“之前有一阵不是有明星草莓在市里卖吗?那个也挺好吃的。”   去年明星草莓的尾果没进罐头厂,而是在市里的供销社卖,小小出名了一阵儿呢,大家伙儿的反响说特别香甜,就是量少还限量。   一家最多才能买二两!   刘姐连连摆手,“就那点量,等我听说早卖没了。我到现在也没吃过祝余种出来的东西!”   大家嘀嘀咕咕一番,发现居然都是。   祝余现在收获过的,明星草莓加工出口,甜玉米加工出口,玛瑙草莓和翡翠葡萄倒是不出口,可是在几千公里外的西藏!   这也吃不到啊!   庄秋生听着大家抱怨,莫名有种自豪感,她推了推眼镜,抿嘴一笑说:“我相信祝余的品种以后会传遍大江南北,总能吃到的。”   然后她拉着凳子回去,轻松地开始工作。   至于这个新品种的审定——   她一点都不担心。   祝余是不会有问题的。   ……   “又是祝余的论文啊?”   种科院院资料室,总编辑刚从审阅完的几本论文上抬起头,发现干事抱着一本论文急匆匆回来,他疲惫但期待地伸出手。   “也不知道这次写的什么。”   自打《农业科学通讯》改名且转型后,因为对学术性和原创性的要求更高,他们审核也更严苛了,在这种情况下,本身写得就很学术还能兼顾大田实践的祝余就格外难得。   《高海拔地区葡萄种植的栽培技术研究》?   总编看了一眼,觉得眼熟还耳熟,他站起来在文件柜里翻了翻,翻出去年八月稿,和手里这本一对——这就就差了两个字儿吗!   差了品种名的两个字儿。   总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挂到鼻梁上,开始认认真真翻看。越看眼睛越亮,抬头急切地问:“果树研究所是不是有个课题是研究耐寒葡萄来着?你快去问问,请葡萄组组长过来!”   干事才刚坐下没十分钟,摸不着头脑,站起来,被总编急急地催着去葡萄组找人了。   过了二十分钟,门被推开。   “什么事啊老齐?急急忙忙找我。”   蒲组长从门外走进来,一看就是刚从田里回来,鞋底沾泥,袖子挽到手肘,连手上的剪刀都没顾得上放下。   “你快来看这篇论文!”齐总编朝她招手。   蒲组长奇怪地走过来,开玩笑说:“什么绝世好论文啊?给你激动成这样,”说着,低头一看,作者的字儿倒是清晰漂亮,很容易辨认。   “高海拔地区葡萄……”   她有些惊讶,“哪片高海拔地区?青海?西藏?还是四川?”再一看底下的署名,她懂了,“祝余?她不是种草莓的吗?怎么还种起葡萄来了?”   蒲组长来了兴致,自己拿脚勾了个凳子,拿过论文看了起来。看着看着,神色变得严肃。   齐总编笑问:“怎么样,没白让你跑一趟吧?”   “山葡萄培育,”蒲组长若有所思,喃喃道:“我们也拿山葡萄作父本培育过,但那个品种酿酒不错,鲜食的话皮厚又涩……祝余这个品种,似乎是更适合鲜食加工的?”   齐总编说:“你先看完。”   蒲组长继续看,等翻过最后一页了,右手空空,她还有些意犹未尽,“这论文写得真漂亮——不对,我得去查查这种葡萄!”   走神了一秒,蒲组长连忙站了起来。   齐总编“诶诶”地叫住她,“等等,等等!你上哪儿去查资料,这既然是祝余自己培育出来的,以前肯定没有记载。”   蒲组长毫不犹豫:“那我就申请去拉萨!”   ……   蒲组长花了三天磨领导。   果树研究所组长想着,祝余不仅没来他们单位,还想把自己的组长拐走,但蒲组长看过那篇论文就着了魔,死活要去拉萨亲眼看看。   不得已,他只好答应了。   “后天有一趟首都去成都,然后成都转拉萨当雄机场的飞机,可以顺便把你捎过去。”   蒲组长大喜:“感谢领导!”   她满载雄心壮志,怀揣着能不能把一个好品种引进到首都的希望,收拾行李,上了飞机,在十月一那天到达了拉萨。   你以为蒲组长会干涉到祝余的国庆假吗?   不。   因为她一下飞机就高反晕了。   “晕”是夸张说法,但蒲组长确实在车上半小时一停,然后她狼狈奔下车哇哇狂吐,吐到面黄肌瘦,两小时车程人像是瘦了两圈。   好不容易见到农科院的大门了,蒲组长眼泪差点淌出来,她上飞机前干净整洁的白衬衫现在已经皱了,腿软地下了车,脑瓜子嗡嗡的,感觉快要听不清眼前这位院长的话。   “蒲同志?蒲同志?”   陶院长担心地叫了两声,转头对旁边的朗达副院长说:“蒲同志的高反好像很严重啊。”   之前大家基本都是坐车上高原的,循序渐进的升海拔,虽然难受,但给了身体一个适应的空间,但蒲组长坐飞机来,就升得格外猛。   她真不想给地方添麻烦。   但一张嘴就想吐,头昏脑胀,她一边拍着胸口一边说:“我有点,呕,想吐,呕!”   捂着嘴勉强没吐出来。   陶院长吓了一跳,“你这高反也太严重了!”   原本还打算在食堂接待一下呢,现在也不用了,他赶紧叫住路过的一个女家属,帮蒲组长扶到临时给她安排的住处。他走在一边,说:“你先好好休息,我给你拿壶酥油茶来,这个喝了能缓解高反,然后你睡一觉就好了。”   蒲组长很想说让她去看葡萄。   但一张嘴就想吐,她只能憋屈地点点头,被女家属扶着软趴趴往前走,“麻烦您了。”   祝余正出屋喂鸡,就看到被搀过来的人。   是个中年女同志,看起来身体状况不佳,脸很陌生,是来出差的什么人?   她扫了一眼就不看了,走到后院,把手里的青稞壳儿洒到三只青年鸡面前,“吃吧吃吧。”   然后她回屋做自己的晚饭。   国庆嘛,得吃点好的。   祝余很有仪式感的发了面,用了珍贵的白面——她每个月才有两三斤一等粉,真的很珍贵!她用了加速器里的韭菜,配着鸡蛋,包了五十个饺子,今晚吃一顿,明早还吃一顿。   她平常可不总包饺子呢!   韭菜鸡蛋的饺子鲜香扑鼻,是她心里的素饺子第一名,快三十个,两大盘,祝余还喝了碗饺子汤——平时这面粉汤没什么好喝的,但吃饺子,就要配一起煮的汤!   吃饱喝足,活过来了。   祝余第二天早上吃饺子,吃完了出门刷碗,发现昨天见到的那个病怏怏的女同志出了门,脸蜡黄蜡黄的,摸着肚子从屋里出来。   左看右看,最后朝她走了过来。   “同志,你们单位食堂在哪儿啊?”   祝余好奇:“你是?”   一个盘子一个锅三两下就刷干净了,她回身放到屋里,听见病同志说:“我是来出差的,谁知道一下飞机就高反了。今天国庆节第二天,你们食堂应该开吧?”   “开!今天食堂还包团结包子呢!”   祝余善良地锁上门,说:“我正打算去食堂,要不我送你过去吧,你吃早饭了吗?”   蒲组长摇头,有气无力:“还没呢。”   现在都八点了,但外面也没什么人,就祝余一个,在屋外刷碗,至于她,当然是饿醒的。   她昨晚啥也没吃,就喝了一肚子酥油茶!   祝余和蒲组长一起往食堂走。   走着走着,她听着对方那一口京片子和儿化音,忍不住问:“你是首都来的吗?”   蒲组长恹恹点头:“我是种科院的。”   祝余:“??!” [87]黄脆桃·修:领导妮儿上任第一天!:D   蒲组长觉得祝余的口音也挺耳熟。   她顺口问:“你也是北方来的吗?”   “对的啊,首都。”   说着话,两人到达食堂门口,门大敞着,能看到里面零星几个围坐在一起吃饭唠嗑的人,满孝安正巧抬头,微微挑眉。   “蒲澄?“   蒲组长手还捂着肚子呢,听到有人叫住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地指着她,“满孝安!”   满孝安迎了上来。   “我光听陶院长说种科院来了个人,没想到是你。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考察?”   “你们这儿不是培育出一种葡萄吗?”   蒲组长解释了一下,然后又怨声载道地说:“谁知道葡萄还没见到呢,我昨天一下飞机就被高反打趴下了!今早是饿醒的。”   她往食堂里张望了下,没几个人,看起来似乎也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   但她还是问了嘴,“祝余在这儿吗?”   就站在她身边的祝余:“?”   满孝安笑了声,旁边的祝余探出脑袋,指着自己鼻子,“你是在找我吗?”   农科院好像没有第二个叫祝余的?   这回愣住的轮到蒲组长了。   “你就是祝余?”她声音都从有气无力拔高了几分,看看祝余的脸,最后扑哧一笑,“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能见到你呢,结果是早就见到了,但没认出来!”   她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种科院果树研究所的蒲澄,近两年在做耐寒葡萄培育。”   祝余一下子懂了。   她伸出手,和蒲组长握了握,“我是祝余,这两年……嗯,我研究兴趣比较广泛。”   什么品种都掺一脚。   满孝安笑问:“之前祝余不是在果树研究所实习过吗?怎么,你们两个没见过?”   “那半年我都在东北的山上找山葡萄呢,等我回来了,祝余的实习早结束了,”蒲组长嘀嘀咕咕,又对她笑:“但我可没少听老梅夸你。”   祝余笑嘻嘻:“梅组长人好。”   还没到大家一起齐心协力做午饭的时候,来食堂的都是过来吃早饭的单身技术员,满孝安说:“国庆吃得好,给你来一大碗酥油茶。”   蒲组长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昨天晚上灌了一大壶,都给我灌饱了!但别说,它对高反好像确实有用,我今早起来就不那么难受了。”   大师傅把头探出来,“那这位同志,甜茶要不?今早也煮了一些。”   蒲组长想不出来甜的茶是什么味儿,但祝余立即鼓励她,“甜茶好喝!用牦牛奶红茶和糖一起煮出来的,不过节平常还喝不到呢!”   蒲组长犹犹豫豫要了一碗。   祝余也自带了搪瓷缸和饭盒,要了窝头咸菜和一碗甜茶,她甚至勺子都是自带的,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蒲组长喝了口,有点怪,但挺好喝。   她迫不及待地问祝余:“你那个翡翠葡萄是怎么培育出来的?能带我去看看吗?”   祝余一口窝窝头差点噎到嗓子眼。   她捶捶胸口,硬是咽下去,赶紧喝口甜茶顺顺,迟疑地看着她说:“那片田离农科院有二十里地远,得骑自行车去,你现在行吗?”   蒲组长特别想说自己行。   但她现在腿软脸白,走得稍微快点就感觉心跳加速,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只能不情不愿地摇头:“那还是再等两天吧。”   满孝安安慰说:“那片田就在那儿,你晚点去也跑不了。而且现在尾果都摘完了,你去也看不到果子,”所以完全不用着急。   蒲组长坚持:“那我也要实地看看。”   祝余夹了一筷子咸菜,给嘴里添点滋味儿,“我那儿有从去年定植开始的观察报告,你可以看看,最后果子成熟后,我检测出来的各种数据上面也有。”   蒲组长惊喜:“都有?”   祝余什么都有,除了怎么培育的详细过程——这个其实也有,但是在加速器里做的,没法拿出来展示。   蒲组长安了心,反倒不急了。   “反正今天放假,明天再看吧。你们单位倒是挺热闹的,祝余说,中午还有那什么包子?”   “团结包子,”满孝安说。   她看了眼祝余,“祝余也没吃过呢,去年国庆做的是烤土豆和羊肉。等十点钟大家就都来食堂准备了,然后热热闹闹一起吃。”   祝余对这个团结包子可是好奇已久。   “大师傅说是超级大的包子,一个蒸笼才蒸一个,够十几个人分吃!”听起来多有意思啊!   今天的馅料是土豆和猪肉。   大师傅现在的厨艺大有长进,不用祝余帮忙,自己就能按照比例调出一盆盆的馅料,调完了闻一闻,很满意:“今天这包子肯定香!”   放了这老些肉呢!   这包子完全没有祝余发挥的空间。   小包子她能捏出漂亮的十八个褶,但这像是给巨人吃的包子不讲究这个,厚面皮里填满包子馅儿,周围向上拢起,在周围随便捏起来,收口,中间的馅儿还露出来一小片。   一个蒸屉里只能放下一个大包子。   这包子需要蒸更长时间,趁着这段时间,大师傅又炸了新鲜的辣椒油,并准备煮酥油茶。   很汉藏合璧的一餐。   陶院长来了,关切地问了蒲组长的情况,见她好转很多,稍稍放下了心。   高反严重了可是真能要命的。   吃包子时是拿刀分切,然后蘸着香喷喷的辣椒油吃,配着酥油茶,醇香又鲜美。   吃完了,祝余下午出门溜达。   她买了些草纸、火柴之类的生活必需品,平常工作忙,她也就放假的时候有空出来采购,所以一次就买齐全一些。   因为过节,商店里的供应明显比平时丰富。   粉条、海带、高档烟酒,这些全是从内地运来的,祝余把能买的都买了些,大包小包放回宿舍,然后又去人民电影院看电影。   一直到晚上八点钟,她出了电影院,在国营饭店吃了顿鲜辣的川菜,这才算享受完了宝贵的国庆两天假。   上班第一天,蒲组长早早来找。   “这本是翡翠葡萄的种植观察报告,”祝余说着,拿出钥匙打开文件柜的锁,拿出一个黄色的牛皮笔记本,递给蒲组长,“每个生长期的情况我都有记录,写得比较详细。”   蒲组长翻开看了眼,是很详细。   她如获至宝抱进怀里,又问:“我已经跟陶院长说过了。什么时候去葡萄田看看?”   祝余想了想:“要不现在?”   桃树预计下周就要成熟了,她这周想把蒲组长的事情解决,这样不会耽误后面的事。   蒲组长欣然答应。   祝余去后勤借了两辆自行车,两人各骑一辆,祝余在前,给蒲组长指路,上路前,她熟门熟路从兜里抽出一条纱巾,把自己的嘴巴和鼻子都遮住了,然后又扣上草帽。   蒲组长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还要准备这些吗?”   祝余提醒:“你有口罩或者纱巾吗?这边的风沙是能给人头发吹黄的程度。”   蒲组长觉得哪有这么严重。   她迫不及待就要立刻出门,祝余只好上车,等骑出去十分钟了,她眯着眼睛,嘴唇几乎不动,从嘴巴里发出声音:“怎么这么多沙子!”   她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分明昨天在农科院还没发现啊!   祝余的嘴巴在纱巾后张开,大声说:“这边几乎没有绿化,农科院起码种了很多树挡风沙呢!”说着,哎呦一声,闭上了一只眼睛。   她左眼迷到了!   蒲组长决定以后还是听取别人意见,她低着头闷骑了一阵子,好不容易见到大片绿色时,头发上已经落了一层细密的沙,跟金粉似的,里面混着粗糙的沙子颗粒。   她试着甩头抖了抖,然后放弃了。   “那就是葡萄?”她指着不远处的几亩架子问。   “对,我带你过去。”   祝余从自行车上下来,旁边田里都是熟人,不怕被偷,她和蒲组长走到结完果的葡萄架旁,虽然没有果实可供参考,但从葡萄的主干和枝条就能看出来长势特别茁壮。   蒲组长有些吃惊:“这葡萄长得很好啊!”   她伸手拨了拨一片叶子,叶面一点都不发黄,深绿色,油亮厚实,一看就不缺肥。完全不比她在种科院精心照顾的葡萄长得差。   “大家田间管理做得好,”祝余美滋滋。   丹巴旺堆刚才就看到祝余来了,还带了个陌生人,他拿着本子走过来,问“怎么了?”   祝余用藏语回他,“这是种花农业科学院的蒲同志,她来考察咱们的翡翠葡萄。”   丹巴旺堆懂了。   祝余又对蒲组长说:“这位是互助组的组长丹巴旺堆同志,在种植期间,大多数实践的工作都是他和副组长们带领组员做的,你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问——呃,我给你找个会汉语的。”   她左右看了看,看到达瓦就在附近。   于是招了招手,大声喊:“达瓦!达瓦!你过来一下!”   达瓦立即拿着锄头小跑过来,“祝余!”   “这是达瓦平措,副组长之一,”祝余给蒲组长介绍,“他汉语不错的,交流完全没问题。”   达瓦灿烂地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好你好!”他都知道不是“泥嚎”了。   蒲组长笑道:“你和老乡相处的不错嘛。”   她想在田里自己看看,来都来了,祝余就和丹巴旺堆另外转了转,田边有一些灰堆,是之前焚烧的病果枯叶,这样能还肥。   “我们在剪枝!细的,弱的,你看干得对不对?”丹巴旺堆问,指着田边聚拢成小山的枝条堆,都是这几天剪下来的。   祝余翻看了一下,“很好,都是对的!”   丹巴旺堆顿时放心地笑了。   转悠回葡萄旁,蒲组长正问达瓦他们是怎么照顾葡萄苗的,听他说追磷钾肥、烧病果、剪无效枝——是的,他们都跟祝余学了不少专有名词,讲起来头头是道呢。   蒲组长欣赏地看着他,“你们学得也很好。”   不单单是祝余说怎么做就怎么做,而是真懂了为什么要这么做,是真在学习了。   达瓦嘿嘿笑:“祝余教我们很多。”   田里的葡萄看完了,长势出乎意料,很难相信这才是种植第二年,然后祝余带她去看了原本的山葡萄,她挑了个小山坡上的位置,那儿的几颗葡萄苗果子还挂在藤上。   “这是母本?”蒲组长问。   这和田里种的完全两模两样嘛,果粒小了一大圈,倒是能看出来年代很久远了,因为地上的老茎看着都有点中空了。   她摘了一颗,随便在袖子上擦擦,塞进嘴里。   “味道也还不错。”   这山葡萄的口感也是脆甜的,但明显没祝余那个甜,而且果粒小得过分,清洗都是麻烦。   这么看,祝余完全是把好的性状放大了。   蒲组长摘了两串,放进自己随身的包里,特意拿报纸裹了起来,说:“我会申请一些你的翡翠葡萄枝条扦插,回首都试种。”   这么耐寒的品种,味道又好,太珍贵了。   ……   蒲组长走了,后山的脆桃颜色越来越金黄。   桃子沉甸甸挂在梢头,祝余之前把砧木的野芽去除得特别干净,时不时会来检查,所以树上的果子特别一致,没出现黄色脆桃和光核桃一起长的情况。   因为是首次结果,为了养树,祝余每棵树只留了五个果子,但这果子相当的大,每颗起码四两重,两百棵树加起来能有一千颗。   金灿灿的桃子看着就喜人,祝余咽了咽口水,忍住了没伸手摘一个,准备去找领导报告一下自己的成绩,嗯,烘托一下自己的努力。   结果——“诶?院里来了新人吗?”   祝余一眼就看到了办公室里的新面孔。   三个男同志,一个女同志,二十出头的样子,一看就是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他们乖乖站着,见祝余进来也下意识看了一眼。好高。   陶院长和朗达都在,朗达指着窗口笑问:“你从后山回来?”他刚才就看到祝余在坡上。   祝余嘿嘿笑:“请你们去看看桃子,差不多能采收了,当然得让大家尝尝啦。”   陶院长说了几句,才指着面前的新人们。   “他们都是农学院刚毕业的学生,分到咱们单位……祝余啊,你想不想带新人?”   祝余眼前一亮,“给我几个!”   “最多就俩,”陶院长竖起两个指头,“其他所的人员挺完善的,不太缺人,你这边自己一个人忙活两年了,挑两个给你当组员。”   也给祝余减轻点工作量。   还能让她挑?祝余立即摩拳擦掌。   她认认真真看了看四个人,看着倒是都挺面善的,那个女孩子脸圆圆的,看着很和气,她指了指她,又指了一个肩膀宽感觉有力气能干活的国字脸,“我要他们俩。”   陶院长:“行。那郑珍,王逐,你们两个就跟着祝技术员,她可是个厉害的高手。”   “祝余,你把他俩带过去吧。”   祝余高高兴兴应了一声,不忘追问:“那院长副院长你们俩什么时候有空啊?看脆桃!”   再不看她怕有小孩给她薅了。   陶院长笑眯眯说:“下午,下午,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正好把你的俩新组员捎上。”   祝余兴冲冲来,满载而归。   ……   “你们俩都是什么专业的啊?”她回头问。   郑珍和王逐对视了一眼,忐忑地看着祝余——这个组长看起来是不是太年轻了?真不是院长随便把他俩塞给一个技术员吗?   郑珍硬着头皮回答:“农学专业。”   这会儿的农学专业很泛泛,但学的基本是水稻小麦玉米这些主要粮食作物,祝余“噢”了一声,“那你们俩怎么分配来这儿了?”   分配应该优先回家乡吧?   郑珍有些尴尬地低着头,小声说:“分数不够高,就近的单位进不去。”   别看西藏农科院的名头大,但论起受欢迎程度,还真不一定赶得上家那边的种子站。   他们是挣扎了好几个月。   实在没办法了,才不得不来这儿报到了。   祝余懂了。   她摆摆手,“嗨,其实在这里也不错,起码工资补贴比内地高一截呢。”   王逐忍不住问了,“多高啊?”   祝余说:“这得取决于你俩的级别。院长跟你们说了吗?你们的级别?”   王逐说:“十八级。”   他们中专生基本毕业就是18级。   “十八级啊……”祝余想了好半天,才从记忆里刨出一点信息,“我记得六类地区十八级是27.5,在拉萨的话,是31?”   听起来确实不高,她赶紧安慰:“等你们转正就能升17级,到时候就能拿35块了。”   祝余这时候是转过身跟两人说话的,她看起来没什么架子,都没有上学时的老师严肃,郑珍感觉放松了点,试探着喊了声“组长”。   祝余“诶”了一声。   天啊,这好像是她第一回当“领导”?以前在种科院的时候,她都是叫“组长”的那个人。   这滋味儿确实有点爽。   怪不得有职位的老登们都喜欢上班呢。   郑珍扭捏地问:“组长,你多大了?”   说完怕祝余误会,还特意找补:“你看起来好年轻啊!”   祝余摸了摸自己的脸,滑滑的,早上擦了雪花膏,“我实际上好像也挺年轻的。”   她很像开玩笑地说:“我是41年生人。”   郑珍:“?”   王逐:“!”   两个青年的眼珠子一齐瞪大了,快要从眼眶里瞪出来。41年生?那岂不是现在才22岁?!他们俩都有22岁了呢!   王逐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你多少级?”   祝余谦虚地讲出事实:“目前12级,”怕打击到两个年轻人,她还安慰说:“我也就是去年冬天更升的12级呢,你们也还年轻,别着急,以后总也能升上去的。”   祝余顶着一张22岁的脸说这样的话,两人齐齐不适应地打了个哆嗦,过了好一会儿,郑珍问:“组长,你的学历是不是特别高?”   不然她想不明白怎么做到的。   “首都农机大,”祝余说:“都没读研。”   首都农机大,两人恍然大悟,对农学生来讲,这是个殿堂之上的好学校,顿时明白了祝余怎么级别这么高——只明白了一点。   还是很不可思议啊!   祝余推开办公室的门,“等会儿我带你们去后勤部,领两把椅子。按照院里的惯例,你们俩应该是没有单独的办公室的。”   她觉得两人怪惨的。   以后只能和她这个组长面对面坐。   嗯,失去了单独空间的她也挺惨的!(但有人给她干活了嘻嘻还是不错的)   郑珍和王逐顿时明白了言外之意——也就是说,12级的组长祝余,是有单独办公室的。   办公室相当整洁,没什么杂物,祝余的桌子上摆满了纸张笔记,杂而不乱,两人顿时局促起来,跟闯进了一个陌生人家似的。   祝余把相片和小狗木雕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文件放回文件柜和抽屉里,想了想,“给你俩分两个抽屉,一人一个,去后勤申请把锁头,你们不用的时候可以锁上。”   免得担心被谁侵犯隐私了。   去后勤的路上,祝余跟他们讲了讲这个“组”的情况,“我目前做的项目是草莓、葡萄和脆桃。你们就先跟着我学吧。”   郑珍眼神迷茫,这说的是什么话?   这是三个项目一起做吗?   王逐问得更直白:“三个项目都是你的?”   “没错,”祝余说:“院里没有果树所,所以我上头没有所长,只有院长。我的项目要是说的话还有点复杂,这样,等回去我把具体的资料给你们看看,你们了解一下。”   领了锁头和椅子,重回办公室。   葡萄的期刊这个月应该上了,但祝余手头没有,她只把草莓那本拿了出来,还有一些之前的种植笔记,厚厚一沓递给两人。   “有什么问题不懂就问我。”   说完,祝余就拿出笔记本写报告了。   写了半个小时,祝余检查一遍改了些字样,重新誊抄一遍,再抬头时,发现两人各自抱着一本笔记,相同的是都一脸迷茫。   “有什么问题吗?”她疑惑地问。   郑珍特别想说一句没有,但看祝余很耐心的样子,还是小心翼翼地推过论文,指着其中一句问,“这个土壤……我知道土壤要看酸碱度,但这个氢离子是什么意思?”   祝余的东西里有一堆她不明觉厉的东西。   祝余歪头看了眼,“酸碱度就是氢离子浓度的简化指标,我写论文有时候会用这个词儿,没事,我给你换算一下就行了。”   她抽了张白纸在上面写了换算公式,怕她不懂,随便挑了几个酸碱度举了个例子。   郑珍一看那一长串0就脑袋疼。   祝余又问王逐:“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   王逐含蓄地说:“大方向是懂的。”   总体加起来能够明白,但可比他们学校教得复杂多了,比方一个草莓后期的追肥和喷药,她能细化到每次是哪种元素肥、或复合肥,甚至连开花半个月后追一次肥都有。   祝余看表:“该吃午饭了,先去食堂吧。”   两人立即放下笔记,动作颇有点迫不及待。   祝余的办公室在楼上,下楼的路上,能碰到好些农业所的技术员,满孝安见到她身后的两个新人,立即明白,“这是新来的技术员?”   “对啊,院长给我分了俩,”祝余高兴。   她可是很需要帮手的。   满孝安笑了笑,“一来就到你这儿也挺幸运的,是农学专业毕业的?要是对口的话,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这是特意说给两人听的。   郑珍和王逐对视一眼,觉得祝余好像有点厉害的样子。   祝余厉不厉害不知道,但人缘一定很好。   去食堂的一路上,几百米的距离,她好像谁都认识,好多人问她后山的桃子什么时候能摘,不乏看起来三四十岁、一看就比她资历深的。   到了食堂,祝余连大师傅都很熟。   “今天有红烧肉?哎呦,今天也不是周五啊,怎么吃得这么好?快给我来一份!”   祝余把饭盒递过去,大师傅给她舀了满满一勺土豆少肉多的红烧肉,乐呵呵说:“主任弄到一条可漂亮的肥肉,不做红烧肉白瞎了,就把周五的好菜挪到今天了。”   现在大家都爱肥肉,有油水。   祝余打了红烧肉,又打了一个素炒土豆丝,酸辣口儿的,见两个新人是她带过来的,大师傅也给打了一勺肉,竖起大拇指:“以后跟着祝技术员好好干,肯定差不了的!”   这红烧肉是祝余的菜谱,所以做出来和她家的味儿很像,祝余感觉自己像是回家了。   郑珍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吃!”   她本来没报什么希望的,听说拉萨这边物资特别紧缺,估计调料也很难得,谁知道食堂大师傅的手艺这么好?能赶上国营饭店了!   祝余问:“你们俩住哪儿啊?”   郑珍说:“宿舍,院长说我们一人一间,”这个也比家那边单位的条件好,那边单身宿舍起码都两人一间呢。   这么一想,她觉得来了拉萨好像也没那么坏了。   祝余夹了一块肥肉,这肉真的很肥,她又选了一块瘦肉一起塞进嘴里,咬了口馒头。   嚼嚼嚼,真香,就是吃多了有点腻。   “你们俩要是不想弄煤炉子自己做饭的话,就可以天天来吃食堂,周三周五都有荤腥,周五就是红烧肉啊饺子之类的,伙食在拉萨其实算是不错的。”   祝余看两人打扮,家境应该还行,不是那种需要勒着裤腰带补贴家里的。   于是又补了一句:“街上那些饭店,最好不要随便进,因为很多食物你们可能吃不惯。不过我有几家店可以推荐给你们,有家甜茶馆的肉饼特别好吃,还有家川菜馆,那个回锅肉香的!”   她咂咂嘴,“有肉票了一定去试试!”   说起吃,祝余可比刚才亢奋多了。   郑珍觉得祝余不难相处,慢慢放松下来,问道:“组长,你来拉萨这边多久了?”   “我61年秋天来的,”祝余说,吃口土豆丝解腻,“这边其实还好,就算你不怎么出单位,生活也没问题,买东西学会几句基础的藏语就行了,方便打招呼问价嘛。”   郑珍说:“可我看街上都是藏族。”   “你要是想和人家交流的话,可以报个夜校,有藏语班,学成了还有证呢,”祝余推荐。   郑珍咂舌,“可我连俄语都不好……”   王逐插话:“这边东西贵吗?”   “粮食什么的和内地差不多,但要是工业制品,比如铁锅肥皂之类的,就比较贵,”祝余说:“你们要是想买酥油之类的,要是有内地的好东西,可以试试和老乡以物易物。”   郑珍认认真真听了。   “我知道了。谢谢组长。”   祝余对她笑笑。吃过饭,刷了饭盒,不急着这会儿去找领导,“午休时间是到下午三点半,还有一阵子,你们俩去休息吧。”   一直到午休过了,祝余才领着两个新组员去找领导。   走到后山,原本大片的野生光核桃树上已经大变样,结着黄金般灿烂的果实,嫁接的枝条和砧木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裂痕了。   一走进来就能闻到芬芳的桃香。   陶院长左右望了望,感慨道:“这桃子倒是比我之前见过的脆桃大,”说着,伸手掂了掂最近的一颗果子,“得有四两沉了。”   朗达问祝余:“是什么味道?”   祝余也还没吃呢。虽说加速器里的她吃过好多,但外面的她确实没尝过。   她搓搓手,“我摘几个咱们尝尝?”   陶院长看了看,每棵树上才四五个果子,他不舍得一人一个。也不能让他们吃着两个实习生看着吧。   于是朗达就摘了三个,掏出随身的藏刀,刀刃从鞘里拔出来,在果肉上一划,刀转了一圈,整圈切到果核后,他左右手往相反的方向一拧,“咔嚓”一声,就分成了两半。   桃子果肉脆生生的,这么掰也不会捏烂。   一半带着核,一半凹陷下去,果肉比外皮还要金黄,中心的位置还能看出果核凹凸的纹理,微微泛着红,看起来秀色可餐。   这品相就相当漂亮了。   祝余称赞说:“一点都不粘核儿!”   他们等朗达切完了果子才吃,余下的半个给了祝余,她两手分别一半,啃了一口左手的,“咔嚓咔嚓”,咀嚼声特别脆,果肉甜而浓郁。   “很好吃!”朗达惊喜。   这确实比西藏本地的桃子好吃多了,个头又大,他又咬了一口,“就是产得太少。”   “这才结果呢,”祝余为自己的桃子正名。   “这几年都得疏果,留果数逐年增长,等到第四五年盛果期了,每棵树的产量应该能有一百斤左右。到时候就产得多了。”   “想不到首都的桃子来这儿一点都没水土不服,”陶院长赞叹地说:“确实很好吃,而且用了光核桃作砧木,还有耐寒的优点。”   他望了望两百棵嫁接过的桃树,一边吃桃子,一边想:果树的管理没草莓那么复杂,倒是可以大量点引进,过上几年,西藏这边就能有几片经济果林了。   他回办公室就立刻写申请。   ……   首都。   太液池。   全首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今天开有关和苏联关系的会议,会上气氛紧张,差点吵起来,他坐下后,头痛地按了按眉心。   “首长,这是您要的资料。”   小安拿着一沓资料走来,轻轻放到桌面上,全首长睁开眼,不用拿起来就知道是什么。   这个月的《种花农业科学》。   他平时是常看这种工农方面的期刊的,但这本是他特意要求的,除此之外,还有农业局的资料,厚厚一沓,最早的记录在1959那年。   他拿起来翻看。   葡萄,这倒是个有意思的题目。全首长看了一遍,小安在他合上后适时说:“种科院果树研究所目前申请引进这种葡萄,说它是个很有优势的耐寒品种,可能在东北华北也能种植。”   全首长意外又不意外。   祝余这个青年,确实会创造很多惊喜。   他轻敲两下期刊,放下,翻开农业局的那沓,这里面甚至有当初明星草莓的申请文件,59年,密封保存的文件都变旧了些,纸张微微发黄。   上面的字迹同出一人手,和上个月刚的那份没什么区别,一样有力锋锐,只是更利落了一些,甚至连写捺的笔锋都没有丝毫减弱。   四年时间只是让一个年轻人变得成熟。   但不减少年意气。   这个年轻人,未来是不是有更大的可能?   全首长陷入思考。 [88]矛盾·修:请喜欢演戏的都去当演员!   功德栏满了!   上回看到金灿灿的满格进度条好像已经是上辈子——好吧,59年。但已经过去快四年了!   祝余有时候都觉得进度条是不是黏住了。   要不然的话,怎么感觉蜗牛爬起来都比它速度快?但人会美化过去的痛苦,比方现在,祝余已经瞬间把漫长的等待抛到了脑后。   三号田开启加速!   虽然操作台点下去,这块长满蔬菜的田没有丝毫变化,但祝余就是感觉到了一种心灵上的冲击——来自于她的心理作用。   总归,她圆满了!   收集癖集满了一整个系列的窗帘书、饕餮吃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天天买彩票的人中了头等奖……只有这样的快乐才能形容此时!   祝余刚想拉大一下时间倍率,但余光看见田里还有好多没收获的菜,葱姜蒜地瓜黄瓜西红柿……每种都种了点,够她一个人吃的。   好吧好吧,她把蠢蠢欲动的手按下去。   菜还没长好呢,而且她现在也没什么想培育的品种,还是先放在这里种着算了。   祝余美滋滋地摘了个西红柿吃。   地里毫无灰尘也无农家肥,她敷衍地用掌根蹭了两下,就咬了一口。这是老品种的西红柿,风味浓郁,酸甜多汁,一咬里面的瓤儿都是沙的。   不像后世超市卖的西红柿,为了运输售卖,变得像红色的萝卜。不,还没萝卜有味儿!   现在的西红柿她都当水果啃的。   心情大好,随时能够起飞,祝余又摘了两个西红柿,准备等会儿凉拌吃。   刚出加速器,门就被敲响了。   “组长?”是郑珍的声音。   祝余把西红柿顺手塞进抽屉,开了门,郑珍抱着几本厚厚的旧书站在门口,紧张地说:“组长,那个,我有点问题想请教你。”   祝余请她进来,“怎么啦?”   郑珍摊开怀里的书,“我来的时候带了几本书,但不知道在这边能不能用上……组长,你能给我推荐几本书吗?”她问得有点忐忑。   “你还带书来了呀?”祝余惊讶了下,因为郑珍带的这些书可绝对不薄,而且卷角发黄,一看就是被翻阅过很多遍的。   郑珍有点脸红,小声说:“我觉得这边是农科院,肯定有很多厉害的技术员,”她这两天偷偷了解了一下祝余,她似乎就很厉害。   所以她也想提升一下自己。   祝余拿起第一本,看到的一瞬间又放下了,嗯,很熟悉,这不是她在大一课上提过的熟人嘛。   “这本,随便看看就行,”她指着它说。   郑珍瞄了一眼,《米丘林遗传选种及良种繁育学》,她顿时吃惊,这可是老师推荐的必读书。但祝余就在面前,于是她默默地没说什么。   祝余又看了看其他书。   都是她本科读过的书,很基础的,她点了点其中两本最厚的、六七百页的书籍,“这个《大田作物育种》你可以继续看,扎实得很,常看常新。还有这个《农业化学》,学农生物和化学不好可不行。”   她说了一遍,从架子上抽出几本书,她这架子上书其实没几本,都放在加速器里了。   祝余塞给郑珍:“这些你拿回去看,等看完了再找我,我给你拿下一进度的。”   郑珍的胳膊都被压得往下一坠。   但这些书一看就很厉害,有些是她听过没看过的,有些是她听都没听过的,和那些入门书不同,从封皮上好像就一下子学术简洁起来了。   她惊喜又感激:“谢谢组长!”   “有学习的态度是好事,”祝余笑眯眯的,顺便说:“要是愿意的话,最好还是学一学俄语和英语,有些珍贵文献是没有译本的。”   郑珍的脸一下子红了,“我会努力的。”   这么多书,郑珍都抱不下,祝余给她找了个篮子,书放进去,比篮子的边沿还高一截。   郑珍再三道了谢,两手拎着篮子往宿舍去。   她的宿舍在祝余的东边,隔了几十米,她还没走到门口,就见到从另一半走来的王逐,今天周日,他好像跟另两个新来的去看电影了。   王逐下意识扫了眼她手里的东西,“你干嘛去了?”   “看书啊,”郑珍说。   好不容易提到了宿舍门口,她甩了甩勒红的手,拿出钥匙开门。王逐跟在她后头,“我知道你看书,但你带过来这么多书?”   他心里有点微妙的不满。   其他两个分来西藏农科院的分别在畜牧所和农业所,现在还在干打杂的活儿,而自己和郑珍在看资料,他心里是有一点优越感的。   今天周日,他约了另外两个看电影,问了郑珍一嘴,她也不去,说是要看书。   看书,王逐懂,就是觉得和他们三个男同志一起不方便呗,他本来以为是个借口,谁知道一回来,郑珍还真弄了这么多书?   王逐扫了一眼,最上面那个书名就让她瞪大了眼睛,《物理学在农业上的应用》?   他弯腰翻出下一本,《农业化学讲义》。   郑珍不高兴了,“你干嘛啊!”   她把王逐手上的书夺回来,小心地拍了拍,放回篮子,组长的书都是干净整洁、一看就保护得很好的,她可不能弄脏弄坏了。   王逐问:“这些书都不是你的吧?”   大家都是同学校的,他知道彼此的水平,郑珍不可能看这些书,什么物理什么化学的。他下意识看向了郑珍刚才来的方向。   “祝余借给你的?”他问。   “什么祝余祝余,人家是组长,”郑珍不满。   门开了,她把篮子拎到桌前,王逐杵在门口没走,她也不好意思撵走,两人还是同事呢。只好把书一本本拿出来,码到自己的书桌上。   王逐靠着门:“你真能看懂这些?”   “你什么意思?我看不懂你能看懂?”   郑珍真不想说话,怎么三个同学,偏偏就和这个王逐分到一起了?刚来的时候还好,就是感觉人太直了,结果才相处了一周,就发现这人一身毛病。   自己上班时不好好干活就算了,组长本来也没给他们分什么活儿,就让他们俩看资料先学习,但王逐也是挑三拣四的,总随时随地插话。   组长忙得头也不抬写论文,他偏问一些大一就学过的问题,生怕自己没存在感似的。   这不有病吗?   别以为她不知道,在另外两个男同学面前,王逐可是很得意地说“自己受到重用”呢。   王逐呵呵笑:“我能不能看懂不一定,但你肯定看不懂。”   郑珍翻了个白眼。   她走过来要关门,王逐这回没拦着,他直接去了祝余门口敲门。   谁啊?耽误她制作雪过火焰山了。   郑珍敲门是轻轻的有节奏的,这回敲门声却很响,祝余把切到一半的西红柿扔回盘子里,塞进抽屉才去开门。   “王逐?你有什么事儿吗?”   她挡在门口,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   祝余带了两人一周,虽然她平时一直忙碌、除了给资料和解答什么也不管的样子,但实际上也在观察两个。王逐这人她不太喜欢。   轻浮,傲慢,跟郑珍说话总有点使唤的意思。   但他傲慢个什么劲儿呢?祝余不懂。   王逐看祝余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那些郁闷更浓了,他直截了当地问:“祝组长,你怎么光给郑珍书不给我?”   祝余:“?”   她觉得自己这人真是脾气太好了,居然还能回答:“郑珍是主动跟我说想要进一步学习、多看书的。你又是要干什么?”   王逐理直气壮地说:“我们两个都是你手底下的人,你应该一视同仁!”   祝余:“??”   她感觉一簇小火苗开始噌噌上涨了,耐着性子,皮笑肉不笑道:“对能力的追求应该建立在个人的主观意愿上——学习是自己的。”   她又不是你老娘!   美的你,怎么不说发工资孝敬你老娘呢!   王逐不听。   他光这一周的相处,以为祝余是个对谁都脾气很好能说几句话的人,于是更大声地说:“你这是偏心!你凭什么只给郑珍开小灶不给我?她是不是背地给你送礼了?!”   祝余:“???”   问号快从她的头顶溢出来,她匪夷所思地看着大放厥词的王逐。周围的邻居们探头出来,王逐跟得到支持似的,怒气冲冲地瞪着她。   “祝余,这是怎么回事啊?”   郝嫂子走到祝余身边,不满地看了眼王逐,顺便拉住祝余的手——她已经开始“咯吱咯吱”捏拳头似乎随时要抡胳膊了。   祝余:“人在家中坐,狗在门口吠。”   郝嫂子一愣,王逐一愣,另一家隔壁的技术员和妻子扑哧一声笑出来,赶紧捂着嘴钻回家里。   王逐一瞬间涨红了脸。   祝余冷笑。   天啊,她真是脾气太好了——这两年光遇上好人忘了世界上有朵朵奇葩了,这不,人一修身养性就要有人蹬鼻子上脸了。   “王逐,首先,我回答你的问题。”   祝余一点不怕其他同事家属听见,声音虽然没有刻意放大,但本身就清澈响亮。   “第一,我借给郑珍书是她主动来找我,想多学习一些资料想要进步,和她送不送礼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我的人品不说公认,起码是得到单位社会和国家认可的,我不接受你的诽谤。”   “第二,我究竟是哪里对你们两个不够一视同仁?给你们的资料我一起给,分配的任务合作完成。难道只有偏向你才是‘公平’?”   “第三,作为领导,你私下里称呼我是大名还是组长我不在乎,但你不要把我当傻子——我在农科院三年,有点什么消息我能不知道吗?”   祝余说着说着,怒气都变成嘲讽了。   难道王逐真以为,自己私下里嘀咕的那些不满和炫耀她不知道?她在这儿好几年难道认识的人不比他多吗?说句难听的,第一回他在食堂嘀咕她时,就有人告诉私下里告诉她了。   王逐本来还捏着拳头要打人的样子,但听着听着,涨红了脸,“你,你胡说!”   感谢他的大嗓门,现在周围全是围观群众了。   听到动静的郑珍跑过来,正好听到祝余的那三句话,她的脸比王逐还红,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干,懊悔地低头说:“对不起组长,都是我——”   “不是你的问题,”祝余打断她。   她把胳膊从郝嫂子紧紧拉住的手里抽出来,双手抱臂,还看着王逐,“我以为,傲慢者的能力和性格是相匹配的。王逐同志,你还有什么问题现在就说,我们当着大家的面解决。”   这可能是农科院建立以来最难堪的一面。   新来的技术员和自己的领导吵起来了。   满孝安匆匆走来,想拉住祝余,王逐想走又下不了台,道歉又拉不下脸,一时间僵住了。   祝余直接挑明了。   “你其实就是觉得我年纪太轻,配不上当你领导是吧?”周围的空气都轻了一瞬,咳嗽的小孩都捂住嘴巴,不敢大声了。   祝余自顾自说:“我没心思把时间浪费在人际交往上,也没有兴趣教一个看不起我的组员。明天我会找院长把你撤离项目组的。”   用实力让人臣服,可以。但没必要。   有那个功夫,祝余还不如去吃点好的,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人是一种暴殄天物,而且,得到这种人的臣服也不会让她感到骄傲。   她值得交往更真诚更有才华的人。   王逐傻了。   他本来以为,祝余就算再生气,也不过是背后批评他几句,他道了歉就完了,谁知道他才说了几句话,她就要把他踢走?   “你不能这样!”   祝余觉得这种对话简直太幼稚了,白费她的时间,她想着屋里多汁的西红柿,随口说:“请你弄清楚,这是单位,不是你家。要不是你进了农科院,搁外面你根本没有和我对话的机会。”   她有时间跟达瓦那样的好青年说话不行吗?她还能感觉到一个人努力向上的过程。   而教王逐这样的,跟教白眼狼没什么区别。   毫无成就感。   祝余丢下王逐进了屋,郝嫂子跟着她一起进去,满孝安严厉地扫视王逐一眼,“年龄并不代表能力,有些人二十二岁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有些人二十二岁,却没学会尊重两个字。”   这个话不可谓不重了。   郑珍茫然地站在一边,不知道情况怎么就这样了,她低着头,生怕满孝安把自己也骂一顿。   好在满孝安并没有迁怒她。   “你回去吧,等以后你就会知道,能刚进单位碰上祝余这样的组长是多走运的事儿。”   郑珍迟疑地看了眼祝余的房门,瞪了王逐一眼就回去,这回死死地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祝余被郝嫂子拉了手。   “我真没生气,真的,”祝余再三强调,“我这周本来就不是很喜欢他了,现在闹起来正好去找院长,带他还浪费我时间呢。”   郝嫂子担心地看着她。   “有些人就是不识好的,你别放在心上啊。”   “我真没放在心上,”祝余不承认,她的心里的好事儿多得跟榴莲刺一样,没空分给一个叫王逐的人,光想到这个名字就是浪费她时间了。   她的时间可是要用来搞事业的!   郝嫂子见她真没生气,还笑呵呵的,这才稍稍放下心,回到家,就跟郝技术员蛐蛐起来。   “这王逐真没长心,祝余这么好的组长还唧唧歪歪的,他就是没经历过你刚进单位那些年,简直被领导使唤得跟孙子一样!”   郝技术员苦着脸:“别提这个了。”   郝嫂子气哼哼的,“还说祝余收礼,呸!祝余简直是院里最大方的人,随手就给小孩拿糖吃……祝余看得上他那仨瓜两枣吗!”   她越想越气,撸着袖子就要出门。   “哎哎,你干嘛去?”郝技术员连忙喊。   “我去食堂好好宣传宣传,免得有人真误会了。也不想想,祝余家里条件那么好,刚来单位就戴梅花手表,她自己一个月都能拿六七十块了,还能收几块钱的礼?”   郝嫂子斗志昂扬地就去了。   第二天,祝余走到哪里都接受到怜悯的眼神,尤其是当项目组长所长的,还有的上来拍拍她的肩,说:“人也不都是那样的。”   祝余笑嘻嘻:“我知道!”   来到办公室,王逐和郑珍已经到了,各坐一边,郑珍头也不抬地看书,见祝余来了连忙喊了声“组长”,王逐也站了起来。   “组长……”他低声喊。   祝余可懒得看人演戏了,手一伸:“办公室钥匙,还有抽屉钥匙给我。你收拾东西吧。”   王逐不动。   祝余看了眼表,到上班时间了,于是不再管他,直接去陶院长办公室找人。   “院长院长!”她敲门。   陶院长已经知道祝余是来干嘛的了,他吃早饭的时候已经听了诸多人给他报信,直截了当地问:“你真不想要王逐啦?”   “不要不要,”祝余摆手。   她嫌弃地说:“就算不说人品问题,他看资料也是够慢的,学得差还不主动。我带郑珍一个人就够了,她还挺上进的,愿意吃苦。”   她前几天晚上经过郑珍宿舍,天黑了,屋里开着灯,能看到看到窗边有个人正在看书。   她那会儿就觉得这姑娘不错。   陶院长于是点头:“行,那你叫他来我办公室吧,我给他调个岗。”   祝余高高兴兴离开。   办公室王逐还赖着不走呢,拿着扫帚扫地,要知道之前扫地打热水这活儿他可从来没干过,几乎都是郑珍早来一点干的。   祝余直接开口:“你去找院长吧。”   王逐一愣,眼睛都红了,“组长,我……”   祝余真奇了怪了,怎么有人这么会演戏呢,专门学学,雪顿节当天戏班应该能有一席之地。   她不耐烦地说:“你自己如果不收拾东西的话,我就去后勤拿钥匙给你搬走了。”   到时候更难看。   王逐这才不情不愿地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其实也没什么,资料和期刊报纸都是祝余的,他自己的也就一个笔记本,潦草地记了几页笔记,然后就是一只钢笔。   这两样就是他所有的东西。   祝余坐在位置上写东西,余光里看到,觉得更好笑了,写封信都不止这两张纸吧?   这是一点没学啊。   她没张嘴,面前放下来一枚钥匙,不等王逐说一些“很感谢你的关照”之类的场面话,她一把把钥匙揣进兜里,没有一点配合的意思。   唯一说的话是“把门带上。”   一声关门声后,屋子里静悄悄的,郑珍大气都不敢出,祝余却忽然长叹一声,她刚以为祝余要发出什么伤感的感慨,就听见她说。   “他一走,感觉办公室空气都清新了。”   把王逐踢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抽烟。   祝余讨厌烟味儿,王逐第一天上班还想在办公室抽呢,直接被她请了出来,后面倒是不在办公室抽了,但皮肤和衣服上就跟熏入味儿了似的,如影随形,她觉得都要把自己熏臭了。   忍了一周,现在皆大欢喜。   ——王逐喜不喜关她什么事儿。   祝余推开窗户,让风进来,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风沙,倒是吹来了后山的桃香。王逐从这个办公室的门一出去,她就把他扔在了脑后,回头对郑珍说:“今天桃子收获,咱俩去看看。”   没迁怒她。   郑珍松了口气,心里也有些轻松,“好。”   这批桃子只有一千颗,加起来四百斤左右。农科院近水楼台先得月,陶院长弄了个限购,单位里的人可以优先购买,一人只能两颗。   几乎每个人都买了。   剩下的一多半,则在拉萨就近售卖,因为量少,一天不到就售罄了。完全供小于求。   “祝余姐姐,这个桃子好好吃!”   祝余下班回来就看到几个小孩一起啃桃子,得亏不是水蜜桃,不然看这个吃相,能把整张脸吃成粉黄色的。   “喜欢吃就好,明年这时候还能吃呢。”   ……   第二天上班,祝余被陶院长叫过去。   “四川甘孜想引进草莓和葡萄,人家点名,希望你能过去指导一下,”陶院长开门见山。   “甘孜?”祝余回忆了下地理,明白了。   甘孜也是高原,平均海拔3500以上,属于目前农业不太发展起来的地方,可能是见到这两年西藏高原都能种果树了,所以也想试试。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祝余现在就是个很标准的“前人。”   她爽快地答应了,甚至有点期待:“什么时候啊?我可以去!我现在正好有空呢!”   她想趁机去四川玩一玩嘿嘿。   陶院长说:“他们想你这两个月就去指导,这样明年春天就能直接尝试种植了。你要是愿意的话,就这个月去,待一个月再回来。”   祝余喜滋滋点头。   这件事只花了三天就敲定了,祝余十月二十日就要去甘孜,随行的还有郑珍。   在走廊里听到这事,甚至是要坐飞机去,郑珍激动得要命,声音都大了两分,“飞机?白色的在天上飞的那个吗?我们能坐飞机?!”   祝余笑眯眯:“当然啦,要是不坐飞机,我们光到甘孜都得花上一周。”   郑珍可太知道了。   她就是从四川来的拉萨嘛。   她刚想说话,迎面走来一个人,穿着脏兮兮的工服,身上还沾着草屑。是王逐,他那天被院长叫过去后,院长问过各所哪些所长愿意要他,但大家都听说了之前的事,纷纷摇头。   最后是畜牧所勉强收下了他。   但核心的科研工作是不让他干的,现在王逐一直打杂,干的除了清洁设备就是饲养清理。   王逐头也不敢抬,匆匆走过去了。   郑珍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觉得有点可怜,但转瞬又觉得还是组长更可怜,干了好几年,风评优良,王逐一来就把她赖上了。   她甩甩头,语气又欢快起来,跟上祝余。   “组长组长,坐飞机要带什么啊!”   ……   如果说西藏的高原在腹地的话,那四川的高原就在边缘,下了飞机,明显能感觉到更加湿润。   “这是甘孜?”郑珍拎着自己的行李,好奇地左右张望,完全忘记了刚才降落时的不舒服。   “这是成都,“祝余说。   她也拎着自己的老箱子,示意郑珍跟上,“走走走,机关的人应该来接我们了。”   祝余说得没错。   今天的飞机稍有点晚点,迟了二十多分钟,祝余走到大厅里时,几个干事打扮的人已经在了,迟疑着迎过来,“是祝余同志吗?”   “对,我是祝余,”祝余拿出证件。   领头的干事扫了一眼,立即跟祝余握手,笑着说:“欢迎欢迎,欢迎祝同志来指导工作,我们大家可是早就盼望你的到来了。”   祝余笑着说:“希望能为你们提供帮助。”   握完手了,祝余又把郑珍拉出来,对他们介绍,“这是郑珍,我这次出差的助理。”   干事又跟郑珍握手。   郑珍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局促得脸都红了,急忙伸出手来,用力握了握。   他们一起往机场外走。   干事适宜身后的两人把她俩的行李接过去了,走在祝余身边,殷切地说:“现在已经快下午三点了,到了招待所就得快五点,我们去招待所放个东西,然后去吃饭?”   他笑着说:“不瞒你说,听说祝余同志的家里是厨师,我们可是好好准备了一番的。”   祝余拿出自己毕生的客套经验。   “太破费了,我们一定要自己付钱票的……”她先说完,然后又笑着说:“我之前来过一次成都,你们这里的食物很好吃。”   干事看起来更高兴了。   “那等会儿祝同志尝尝今天的晚饭怎么样。”   ……   虽说是要在甘孜种植,但出差却是在成都。   这家招待所的不远处能看到四川农科院的大门,祝余从窗户里望了一眼,行李放下,就跟着干事往外走。郑珍乖乖跟上。   干事路上已经和祝余交代了不少事情,比方这次学习指导的参与者,不止是甘孜,还有阿坝,这也是个高原地形多的地方。   有这两个地方的农业技术员,机关干事,还有四川农科院里的技术员,都会参与。   对这两种高原水果,他们很感兴趣。   祝余认真听着,不时回应两句,到达饭店时,门一推,一股鲜香浓郁的味道就传了出来,她嗅了嗅,往里走,见到已经到了的半桌人。   “这就是祝余同志了吧,”一个年长的老同志起身,和祝余握手,佩服地说:“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没想到祝同志这么年轻。”   祝余挨个握手,握到其中一个时,想笑。   嘎嘎嘎,这不是她师哥吗?   蔡保全尴尬地挤出八颗牙齿笑容。   谁能告诉他,他这上班都好几年了,怎么还得被领导拉出来套近乎——套的还是自己师妹!   他不是师哥吗! [89]羊桃·修:妮儿想吃,妮儿要吃,妮儿明天就去摘!   “我记得蔡技术员和祝同志是同个学校毕业的是吧?”那个年老的同志笑着说。   祝余心想幸亏没叫“小蔡”。   否则她可能维持不住自己的稳重形象,当场发出鹅叫,她清清嗓子,露出八颗牙齿的笑脸——比蔡保全自然多了。   她笑着说:“是的,我们同一个老师呢,”还是同一年毕业的。   寒暄几句,几人这才落座。   有人倒茶,倒进杯子里的茶水是清澈的黄绿色,其中不仅有茶叶,还有沉浮的黄白色小花。   花茶?   祝余试着喝了口,满口绿茶的清香和花香,蔡保全就坐在祝余右边,接受到领导的眼神暗示,认命地招待:“这是三花茶,就是三级茉莉花茶,这边人挺爱喝的。”   祝余还挺喜欢,“它还回甘呢。”   今天的菜也不错,荤少素多,这很好,不然祝余担心肉票不够。最出挑的是一大盘甜烧白,还有道甜口儿的八宝锅蒸,用糯米红枣莲子等做出来的,很好的兼顾了女士的口味。   祝余连连赞叹,一边吃一边夸。   种花人吃饭就好谈点东西。   领导说:“真想不到,几千米的高原,能把草莓葡萄种得那么好。今年草莓罐头我买到了,比糖水苹果和橘子还好吃呢!”   祝余:“其实种起来也不是特别困难,只是田间管理的琐碎多,还要多施肥,”说到这个又想起来,“这边用发酵机吗?”   这个专业问题就得蔡保全回答了。   他把嘴里的麻婆豆腐咽下去,这才说道:“也用。我们院有五台,但底下的公社用得比较少,基本还是用传统田间堆肥。”   祝余想了想,喝口茶说:“你们听说我们农科院去年研究出来的菌剂了吗?那个对发酵植物肥很有帮助,能节约快一半时间。”   蔡保全还真不知道:“我没听说啊。”   祝余说:“可能区域性比较强,现在西藏的很多县市都开始试用了。”   西藏气温更低,比别的地方堆肥都更慢。   蔡保全默默记下这条信息。   吃过饭,天色也微黑了,在门口又道别了好一会儿,市里的领导各自离开,蔡保全和祝余、郑珍一起回农科院方向。   他看了年轻女同志一眼,“这是你助理?”   “新上任的,”祝余说,其实是她这次出差起码一个月,索性把郑珍带过来学习,正好也接触一下其他农科院的多样技术员。   郑珍亦步亦趋跟在祝余身边。   她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全是领导和技术员的场合,刚才一通埋头吃饭,要不是有领导跟她说话,她都不敢张嘴。但一出来,只剩组长和组长师哥了,她就不那么紧张了。   说起来,师哥?同门的意思吗?   郑珍还在乱七八糟地想着两人老师是谁,祝余经过供销社,“等等,我去买个东西!”   蔡保全还以为祝余去买什么呢。   结果对方进去两分钟,再出来时怀里多了三瓶黄澄澄的橘子汽水,她很大方地给他一瓶,给郑珍一瓶,只剩一瓶,拿牙齿启开瓶盖,美滋滋喝了一口。   铁齿铜牙祝小妮儿!Ψ( ̄∀ ̄)Ψ   蔡保全翻了个白眼。   好吧,一点都不生疏了,这简直和以前一模一样嘛!   “你都吃了那么多居然还没饱吗?”   祝余置若罔闻,愤愤反驳:“饮料和正餐走的不是一个胃你不知道吗?你这说的,那你吃饱了饭还吃啥苹果零嘴呢。”   她也翻白眼,翻得还光明正大。   郑珍生怕他们俩吵起来。   还好,蔡同志嘟嘟囔囔地自己转移了话题,“你最近给老师写信了吗?我们这儿的农业大学想请他来当教授,来找我好几回。”   祝余想都不想:“不可能的。”   她又喝了口橘子果汁儿,十一月的黄昏凉凉的,汽水也凉凉的,但就要这个氛围呢,她就是喜欢大冬天吃冰棍儿的人!铁胃!   “老师现在不会去任何学校当老师,他现在研究大豆呢,正在培育时候,才顾不上别的。”   蔡保全也这么觉得。   “那我找个理由给人家回绝了,”他随口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回头酸溜溜说:“你怎么知道老师现在在做大豆?”   他前两个月还收到老师信呢,也没听说啊!   众所周知,人在吃饱的时候脑子就转不太动,不仅吃饱还在拿汽水溜缝儿的祝余此时脑袋就锈住了,嘴巴快过大脑:“宋扶疏说的啊。”   蔡保全:“???”   “宋扶疏?你和他很熟吗?”蔡保全大为震惊,他也跟了雁东归三年,但见这个老师弟弟加起来没到三次,话也没说过几回。   他狐疑地看着祝余。   祝余动作一僵。   坏了,不好!   她和宋扶疏保持通信这事儿谁也没告诉(虽然只是两月一封,而且因为信件的时效性,基本都是没收到回信就寄出新的信了,主打一个驴头不对马嘴),祝余啃着玻璃瓶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圈,最后敷衍地挥了挥手。   “我通过他了解首都局势呢,你看看你,你来了四川就不了解了吧,这是会落伍的!”   祝余说得振振有词,丝毫不心虚。   蔡保全还是觉得怪怪的,但祝余可不是会被他牵着走的,转头就问起他了。   “你在单位怎么样?升职了吗?当领导了吗?啥时候能让老师以你为荣啊?”   三连问使蔡保全眼神游移、无言以对。   他指着前面加快了脚步,“快回农科院了,我们走快点吧,”然后就把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祝余得意:就知道没有人能应对三连问!   她也拉着郑珍加快了脚步,“你回招待所赶紧休息,明早还要早起上课呢。”   ……   为什么是让郑珍早点休息?   因为虽然祝余比郑珍睡得晚两小时——她在备课——但早上起来,顶着两个熊猫黑眼圈的郑珍反倒像是晚睡的那个。   祝余吃惊地看她一眼,“你熬夜了?”   “我睡不着,”郑珍有气无力地说,她把沉甸甸的包挎在肩膀上,拍了拍自己的脸,希望等会儿上课的时候千万别给组长丢人。   “我们去农科院吃饭,”祝余说。   顿顿吃国营饭店当然是吃不起的,当地安排,两人就近在农科院食堂吃,开课也在这里。   蔡保全来的时间和两人差不多,他端起粥碗往嘴里倒,说:“等会儿我带你们俩去教室。你想好怎么教课了吗?”   “嗨嗨嗨,老本行!”   祝余自信地抬了抬下巴,别看她没有教师资格证(现在也没有这玩意),但她的授课经验可是相当丰富的,拉萨农业局还给她发过先进教师的光荣奖状呢!   蔡保全无语但相信地点了点头。   “等会儿去的都是甘孜阿坝的老资历技术员,还有公社的干事,我们农科院也有好几个申请去听的,你好好讲吧。”   祝余不满:“信任呢?我可是很会讲课的!”   蔡保全彻底无话可说,吃完饭刷了饭盒,回头祝余和郑珍也吃完了,便一起去教室。   教室在果树研究所内部,临时腾出来的。   祝余一进去,就看到几个皮肤黝黑、纹路沟壑的老技术员,一看就是在田里种过很多年地的,她跟着握手,“你们好,我是祝余。”   蔡保全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没听过祝余讲课,但她写论文和作业却是见过的,特点就是知识点多到让人头昏脑胀,力图在十个字里塞下十二个字的干货。   所以他揣了一个新笔记本来,在桌上摊开,又拿出一瓶新的鸵鸟牌墨水,用钢笔吸满。   这咋也能用一天了吧?   但八点钟一到,教室坐满,只花了十分钟,蔡保全就知道他的想法大错特错。   ——他的手都要抄起飞了!   上面的祝余大讲特讲,丝毫没有当老师的紧张,只有自家孩子得到他省认可的激昂。   她光一个育苗和定植就能讲出八百个知识点,掰碎了揉开了,没留下一点模糊或者省略的余地。好处是讲得特别细,坏处是低头擤个鼻子,再抬头就错过了两个小要点。   有种脑子在后面飞的漂浮感。很自由。   “那个,祝同志——”蔡保全举手。   是的,他被派过来除了一起听课,还起到了一个“班长”的作用,他麻木地说:“能不能讲慢点。”他这经历过大学的手速都要跟不上了,几个年纪大的都开始咬笔头呢。   祝余看了眼,顿时明白自己兴奋过度了。   好吧好吧,可能是太久没见到这么多新人了,一时间就有点兴奋过头……   她咳了咳,“好的好的,我放慢语速。”   祝余拧开水杯喝了口,你以为是胖大海或者凉白开吗?并不,是她灌进去的橘子汽水。   拧上盖子,她这回放慢速度了。   只要祝余肯从头从细节开始讲,她就会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因为班级成员水平良莠不齐,她索性统一当成小学生,讲得很来劲。   两小时过去,她红光满面,除了多喝几口水毫无反应,底下的学生眼睛都发直了。   脑袋胀胀的……是知识进来了吗?   祝余意气风发,“大家有没有什么问题?关于育苗方面的,现在可以提问。”   关于实践种植她讲得够细了。   有疑问的其实是农科院的技术员,他们更好奇祝余到底是怎么培育出来新品种的,他们论年计算的研究进度,在祝余那儿感觉怎么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休息二十分钟,祝余再次开讲。   这次就讲到午饭之前了,肯定是讲话消耗了太多体力,祝余早早就饿了,一到十一点半,立即扔下粉笔,“同学们下午两点再见!”   蔡保全还没来得及叫,她人已经没影了。   ……   祝余吃饭的时候不爱谈公事。   她埋头苦吃,头也不抬,于是姗姗来迟的大家也不好意思打扰。郑珍在进行了一上午艰辛的知识摄入后,这会儿有气无力,和自己刚认识的学习搭子同桌吃饭——甘孜的一个女技术员。   祝余吃完就站起来。   不等有人拦截,她一溜烟跑向食堂门口,这次倒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去邮局寄信。   她昨晚写了好几封信,家里一封,宋扶疏一封,高青一封。   高青还有个包裹,她上回在信里抱怨有些书找不到,正好有一本化学相关的老书祝余有,她正好给她寄过去。再加上一小罐芝麻,希望她补一补,别在在繁忙的学业里给自己学秃了。   寄信之前,祝余去附近的商店。   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卖的东西大不一样,祝余在供销社转了一圈,先拿一分钱尝了点米花糖,酥脆香甜,有股米香,她这才买了一斤。   再买一斤花生糖、半斤姜糖。   祝余不爱吃姜,但余姥爷还好,觉得吃姜对身体好,这个给他。嗯,宋扶疏是个没有味觉的人,也给他分点,他肯定也不觉得难吃。   祝余糖票不够,就溜达了几个供销社。   她手里的物资不少,葡萄干、桃罐头、草莓罐头最多,都是她自己熬的,她直接问售货员要不要,能不能换点糖票或者粮票。   售货员甚至抢着要。   祝余的葡萄干个头不大,但又甜又干净,用油纸包着,一点灰土沙子都没有,这个品质能算一等,一斤能卖七毛钱呢。   至于水果罐头,那更是一瓶快一块的。   祝余很顺利地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甚至还换到两斤肉票,她又去另几家店晃了一圈,多弄几斤,最后去了副食品商店。   “你们这里卖得最好又耐放的是什么啊?”祝余趴在柜台前问:“我要邮寄到北方。”   售货员不假思索,讲一口川话,“板鸭和腊肉啊,这个卖得可好了,而且能放很久。”   祝余看了看,油亮漂亮,看着很有食欲。   “那我要两只板鸭,三条腊肉,”祝余把刚刚到手的肉票全递了过去,还有些不够,售货员眼尖,看到她手里的票证里有香烟的字样,“诶,你这个香烟票能换给我吗?”   祝余低头看了看,“这是拉萨的烟票,你们这儿买不了吧。”   售货员顿时可惜:“我小叔子最近要结婚,正缺烟酒票呢,你要是有的话,我能给你换点肉票。”   祝余眼前一亮:“现成的烟你要不要?”   售货员眼睛比她还亮,“要要要!几等的?”   “都是乙等的,”祝余说着,从包里、实际上是加速器里拿出一条烟,放在柜台面上。   这本来是打算寄给她爸的。   现在嘛,嗯,还是拿烟换腊肉吧。   售货员“呀”了一声,“还是大前门呢!”   她立即把几包烟拿到手里,“剩下那些肉票算我的,哎同志,你还有别的好东西吗?”   她看着祝余就像是财大气粗的。   这么高,又白净红润,一看营养就好。   祝余看她的眼神跟看到知音似的。   虽然店里没人,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我这儿有葡萄干、沙棘果干、草莓罐头,葡萄罐头,你有什么想要的不?”   “葡萄?是前两个月市里卖的吗?”售货员说:“听说是拉萨运过来的,量特别少,我家邻居抢到了,说特别甜。”   祝余咳了咳,“和那个是一个品种,但你说的那个是工厂产的,我这个是自己做的。”   在售货员拒绝前,她赶紧说:“比工厂那个还实诚,葡萄可多了!我给你拿个看看?”   售货员还是答应了。   祝余又开始在包里掏,拿出一罐葡萄罐头,补充说:“这个加了很多糖,不会坏,虽说上面没有包装纸吧……嗯,你可以上桌前倒出来嘛!”   她有种自己在搞小作坊推销的感觉。   售货员拿起来看了看,罐头装到九分满,里面沉沉浮浮的全是翠绿的葡萄,剥了皮,看起来特别香甜。她咽了咽口水:“那你这个得便宜点吧?”   祝余问:“你还有肉票吗?”   售货员两手一摊:“没了。”   祝余可惜:“那你有其他本地的票吗?粮票点心票之类的。”   这个售货员有。   最终,祝余拿出两瓶葡萄罐头、一包葡萄干一包沙棘果干,和售货员达成了一桩交易。   还差半个小时就得回农科院,祝余看了眼表,先去买了油纸,把板鸭腊肉分别包起来,包得严严实实的,用绳子绑上,外面又套上袋子。   家里的放一只板鸭、两条腊肉,还有多半的米花糖、花生糖和姜糖,她分到一个包裹里。想了想,祝余又把剩下的几包烟塞进去。   都给祝同义,让他拿去使。   另一个放一只板鸭一条腊肉,还有一小半的的糖,打包成一个小包裹。最上面放上昨晚写好的信封。这个是宋扶疏的。   然后祝余把东西都寄了出去。   很好!十二月前肯定能收到!   祝余满意地拍了拍手,然后拔腿往农科院狂奔,等进入大门了,才放慢速度、平复呼吸,微笑着营造出一种很闲适很悠哉的状态。   她是成熟的大人了,要稳重。   教室里大家正在讨论种草莓呢。   祝余是卡着点回来的,喝口汽水开始讲课,讲到下午四点钟,然后又是答疑。   没什么疑要答的话,就是自由提问。   “祝同志,我们听说你还种了桃子?”有个阿坝的老技术员问。   “对,是一种金黄色的脆桃,果实大,光面,没有茸毛,就是比较晚熟,”祝余回答。   老技术员很感兴趣:“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完全成熟后甜度二十左右,在拉萨当地很受欢迎,”祝余说这话半点不心虚,怎么啦,她又没说谎,虽然桃子就卖了几百个,但你就说买了的几百个人欢不欢迎吧!   大家可都是一直好评呢!   另一个四川农科院的年轻技术员抬起头,好奇地问:“那个桃子是怎么种出来的?”   “从首都引进的,”祝余说,“种科院果树研究所的新项目成果,我是拿西藏的光核桃树作砧木,耐寒性更强,你们也可以试试。”   祝余有问必答。   聊到差不多时间了,这回祝余没有兔子蹬鹰般蹬地就跑,于是有人建议一起去吃饭。   这桌谁都有,祝余,蔡保全,农科院的技术员,阿坝甘孜的技术员,还有郑珍。   她坐在这桌感觉格格不入。   大家要么是蔡保全那样学历很高的,要么是地方技术员一样资历深厚有经验的。   他们都和祝余谈笑风生,甚至是一种低头请教的态度。   这时候她就想起满孝安所长说的那句话,“你们能跟着祝余是多么走运。”   她一言不发,默默吃饭,努力把大家提到的那些技术理论记在脑袋里。   在课堂上讲的课一点也不难。   ——祝余认为。   实践了才会发现问题呢,就像之前的学习班一样,教的时候大家都说听懂了,结果第二年一试种,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都冒出来了。   明天周日,周六的课一结束,祝余就直奔食堂,也不知道是不是四川的辣菜太开胃了,她每天感觉饿死鬼附身,能吃进去半头牛。   同桌还有郑珍、蔡保全和他们农科院的另一个姓吴的同事,也是学院出身,工作没几年。   他上课特别积极,很爱问祝余问题。   最近和食堂大师傅混熟了,今天请人家做了红油抄手,鲜香油辣,吃着吃着,祝余忽然抬头,问两位本地技术员:“这附近有山吗?”   蔡保全永远跟不上祝余的脑回路。   这吃着饭,怎么还忽然想去爬山了?   吴技术员说:“有,还挺高呢。祝同志是想去爬山吗?”   祝余摇头:“我是想问山上有没有猕猴桃树。”   两个男技术员一起露出疑惑的目光。   蔡保全:“猕猴桃是什么?”   吴技术员:“果树吗?”   祝余比他俩还惊讶:“猕猴桃啊?你们不知道吗?就是那种毛茸茸的、灰棕色、长得有点像猴子脑袋的果子!”   两个技术员对视一眼。   蔡保全迟疑着说:“是不是果肉绿色的?”   祝余惊喜:“对!对!你们知道?”   “这边都把你说的这种果子叫羊桃儿……呃,长得也挺像羊脑袋?”蔡保全摇了摇头,忽略这个名称,奇怪地看着祝余。   “你找这个干嘛?这个九十月份结果,现在应该没了,而且一点也不好吃。”   祝余信口胡说:“没吃过,想尝尝。”   蔡保全不理解:“非得尝?”   祝余坚定:“明天我就去山上找!”   蔡保全:“……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吴技术员也赶忙说:“我也去。”同桌的几个人都看过来,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小时候常吃羊桃儿呢,知道哪里有树。”   祝余瞬间决定要加上这位伙伴。   “好的,明天我们一起去!” [90]野果·修:妮儿就这样坐火箭涨级别!   十一月的成都凉爽又湿润。   祝余早上起来,特意穿了双短靴,方便走山路,加上件厚厚的咔叽布外套,这个布料结实,不容易被树枝刮破。   穿好衣服,又整理挎包。   剪刀、小刀、水杯、报纸,她又往里面塞了几个包起来的鸡蛋糕,饿了还能垫一垫。   准备完毕,祝余踩着靴子出门。   她跟郑珍交待了一声,中午不知道回不回来,不用等她。郑珍抱着书站在门里,虽然祝余没催,但还是坚定地说:“我会好好学习的。”   祝余拍拍她的肩膀,很是满意。   年轻人就要有这个向上的精神!   她昨天和蔡保全吴技术员约好了在隔壁见面,至于隔壁嘛,嘻嘻,当然是国营饭店。   上山之前当然要吃点好的啦。   肉饼、龙抄手、小咸菜,祝余还没吃完,门被推开,两个男同志一同进来了。   “你们吃了吗?”她顺嘴问了句。   “食堂吃过了,”蔡保全说,顺便看一眼祝余丰盛的早餐,羡慕坏了,“你这大早上吃这么好?你们单位发多少粮票啊?”   祝余头也不抬,端起抄手碗喝汤。   “感谢家里支援。”   还有加速器的友好帮助嘻嘻嘻。   蔡保全嘀嘀咕咕拉着吴技术员坐下,和同事相比,自然是他和祝余更熟,顺口道:“我过阵子结婚,你到时候来不来啊?”   祝余一口辣椒油差点呛到嗓子眼。   “你也结婚?”她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蔡保全可不是她的同班同学,他61年毕业那会儿都25了,现在已经是27的年纪,属于大龄青年。   她问:“是不是我上次见过的姑娘?”   她上次来成都,在饭店偶遇过一回,蔡保全和对象带着两个小孩一起吃饭。   蔡保全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她。”   祝余说:“只要我那时候还没走肯定来,”她捂着嘴咳嗽两声,继续捧着大碗喝汤。   吴技术员殷殷切切看着两人。   “保全的对象也处了两年了,方同志人挺好的,工作又努力,”他拐了又拐,最后问:“祝同志好像比保全小好几岁吧?”   蔡保全看祝余吃饭有点馋了,去前台买了个糖烧饼,拿在手里啃着回来,正听到这句话。   他含糊地想着说:“祝余上学早,我记得十七岁就上大学,现在的话……二十二?”   他可是对祝余的年龄深有印象。   最开始无数次怀疑,这脑瓜子是不是长得比同龄人超前。   祝余应了一声表示正确。   吴技术员看着祝余把小咸菜夹到牛肉饼上,然后咬了一大口,忍不住说:“那和我年纪差不多,我今年也22,那祝同志有革命战友了吗?”话出口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还找补,“我就是好奇,啥样的男同志能配得上祝同志。”   两个啃饼的人齐齐顿住。   蔡保全心道不好,怪不得这个小吴平时也没见多外向,怎么忽然开始主动和祝余说话了呢?   他正想着如何转移话题,祝余开口了。   “皮肤白的,个子高的,说话声音好听还不大嗓门的,”祝余善良地没把自己对美貌的要求说出来,最后补了一句,“脑袋好使聪明能在国家一线工作的。”   吴技术员的后背都塌下去了。   他自问自己的脑袋不差,虽然也不知道农科院算不算一线,但皮肤白——他摸了摸自己虽然不黝黑但也和白不沾边的脸,气馁。   蔡保全啃饼的动作越来越慢。   白、高、声音好听还不吵闹、再加上一个聪明……不是他的交友圈匮乏,而是人的成长过程中你,总会有些人给自己留下深刻的印象,比方现在,他的脑袋里下意识冒出一张面孔。   祝余觉得蔡同志看自己的表情怪怪的。   她毫不示弱地瞪大眼睛看回去,蔡保全立即移开了眼,摇着头,说服自己似的。   怎么可能呢?   宋扶疏那么沉静内向的人,能和祝余这样能窜上天猛下海的处对象?不可能不可能。   吃完了,祝余擦擦嘴站起身,“我们走吧,”态度之自然,显然已经忘了吴技术员刚才的话。   山上的气温比外面低一些。   好在现在搞农学的常要在野外筛选,大家都穿得很保暖,吴技术员在被祝余打击过后失落了一会儿,就恢复了正常,算了,就当来野外散心了。   他在前面带路,回头说:“我记得西边的山上有几颗羊桃儿树。”   祝余:“那附近还有什么其他果树吗?”   要是可以的话,她还想弄点别的,为自己想要的丰富果园添砖加瓦,想想吧,足不出户,带着一个果林是多大的人生享受!   “我想想……”   吴技术员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上次来这座山是去年,他的确看到了一些果树,“有野生的柿子、枇杷和樱桃……其实还挺多的。”   蔡保全补充:“还有李子,我见过。”   祝余的眼睛已经像电灯泡一样亮起来了,还是高瓦数的,她惊喜地叫道:“你们这简直是宝山啊!天啊,那我们能都去瞅一瞅吗?”   然后让她折两根枝条偷渡……嘻嘻。   吴技术员又觉得她很可爱了。   他丧气地扭回头说:“有些树里离这比较近,都可以看看。”   先见到的是一棵枇杷树。   此时他们已经爬了一个小时,才见到这棵高大的乔木,他们站在树下,得仰着头看。   祝余感叹:“这得快六米高了吧。”   枇杷树的果期似乎差不多过了,树上只剩星星点点的桔红色果实,似乎还被鸟啄了不少。   祝余摩拳擦掌,“你们等等,我爬上去摘点。”   “诶诶!”蔡保全瞠目结舌。   没等他诶后面的话说完,祝余已经开始活动肩膀。好久不爬树,都有点不适应了,她噌噌噌爬上树,踩在几米高的粗壮枝头,抱着树干,去够树梢上仅剩的几颗果子。   摘下来一颗,果实完全成熟,随时就要熟落到地上跌烂的程度,她剥了皮咬了一口,果肉酸甜。   还挺好吃,祝余更满意了。   她就在底下两人胆战心惊的眼神和“够了够了”的喊声里摘果子,树上剩的果子不多,她能够到的就更少了,转身时,悄悄折了两根枝条,塞进加速器的过道里。晚上再回去种下。   “你怎么咵一下就上树了?”   在她下来后,蔡保全海念念叨叨,祝余把果子给他俩手里塞两个,“尝尝!”   说着自己又剥了一颗,熟大了很好剥皮,轻轻一揭就露出橙色饱满的果肉,水嫩嫩的,咬一口特别多汁,“真的很好吃!”   蔡保全咕哝:“下棵树你别爬了。”   然后剥了一颗尝尝,确实好吃,七分甜三分酸,那点酸味儿反倒增添了口感的丰富。   吴技术员还没从祝余猴子一样灵活上树的动作反应过来,满脸震撼,剥一下皮,看一眼祝余——她怎么比从小上树的他还熟练呢?   他还以为祝同志是沉静的学术派。   三颗吃完,祝余拿手帕擦了擦手心上染的汁水,对后面的旅程充满了期待。   “樱桃!”   “李子!”   不是每种果树现在还有果实,哪怕山上气温低,比外界结果落果晚,这两种树上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叶子了。   樱桃是那种小巧皮薄的本地小樱桃,据吴技术员说,味道很甜,每次七八成熟就被成群结队的小孩们抢光了,连鸟儿都很难抢到。   祝余对本土樱桃有了解,但李子,那品种就多了。   吴技术员说:“我记得,这几棵李子树好像是那种黄中带绿的果子,脆的,味道很甜。我们这边都叫六月李。”   祝余光听着都馋了。   “那你们怎么不培育这些果树?还舍近求远去弄西藏的葡萄草莓?我看你们本土的果树资源就很丰富啊。”   起码她是很喜欢的。   吴技术员说:“果树的生长期太长了,结果前味道产量都不确定,一个弄不好就是几十年功亏一篑,”比方那个枇杷树吧,实生苗最快也要五年才能结果,哪有草莓葡萄好。   祝余还是很可惜。   要是现在有分子技术和基因编辑就好了,那育种的效率能够大大增长,不过这个技术的起源是什么来着?噢,分子生物学是1966年才诞生的,现在连这个说法都没有……   祝余摇了摇头,从包里掏出剪刀。   她大大方方地说:“你们稍等一下,我上去剪两根树枝啊,”然后就准备爬树。   蔡保全没有疑问,他觉得祝余肯定是想带回西藏去种,虽然他觉得很难种活……   但他没有阻止!   祝余选的都是当年生的、半木质化的绿枝,上面还带着树叶,她包里的报纸派上用场,把树枝包好放进包里,实际上转头就塞进加速器。   光是这三种果树,祝余就觉得今天没白来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他们都自带了干粮,找个树下休息,祝余掏出自己带的鸡蛋糕吃起来,配着水杯里的温红糖水。   吃完了,继续往前走。   “马上就要到羊桃树了,”吴技术员说。   走了半天山路,祝余精神奕奕,看起来腰不酸腿不痛,要不是顾及着旁边俩人,她还能来一个几百米冲刺,迫不及待地说:“希望现在还能有尾果!”   越往前走,离那几棵树越近。   说是树,其实猕猴桃本身是大型落叶藤本,这一片应该是属于中华猕猴桃品种,后世大多数猕猴桃的野生祖先,噢,以后还是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挖了就得罚款乃至于铁窗泪。   但现在祝余可以自由地采集几根来扦插。   祝余把自己的袖口和裤腿扎得紧紧的,以免有虫子或落叶钻进去,然后扒拉着树往里。   两个同行的一起帮她找尾果。   祝余则在偷偷找雌雄株。   猕猴桃是雌雄异株的植物,雄树提供花粉,它也能结果,但酸涩难吃没什么必要,雌树才是主要结果的。想要培育出好的果实,两种都得有。   花期分辨雌雄更容易,但祝余可没法等到明年春天,她扒拉着树叶枝条,雄株的叶片颜色比较深、更小更厚,枝条也更粗糙。   看完这些,再看芽眼,雄株的芽眼比较外凸,排列也紧密,她根据这个确定了雌雄。   分别折上几根,放进加速器里。   “我找到一颗果子!”蔡保全的声音。   他在层层枝条里探出一个脑袋,手里高举一颗灰棕色毛茸茸的果实,对着祝余喊。   祝余立即:“我瞅瞅我瞅瞅!”   她艰难地穿过层层茂密枝条,到达蔡保全旁边,瞧那颗小小的果子。鸡蛋一样的卵圆形、个头也和鸡蛋差不多,外皮上的茸毛已经脱落了大部分,蔡保全握的动作稍大点,就捏破了。   “它太熟了,感觉都要烂了,”吴技术员说。   “我有小刀!”   祝余的家伙事儿准备得可齐全,亮出刀子,把它切了几瓣,里面的果肉是晶莹的翠绿色,并没有坏掉的褐色,她嗅了嗅,也只有果香。   “没坏,”祝余放下心。   她拿起一瓣,照着中间咬了一口,即使这么熟了,果子还是很酸,酸得几乎有点尖锐,她呲牙咧嘴,感觉舌头像被打了一巴掌。   她的老天奶啊,这味儿真野啊。   充满着未被驯化我行我素的野生感。   看着祝余眉毛眼睛都扭曲起来的样子,蔡保全顿时打消了尝尝的念头,吴技术员感同身受,咽咽口水:“羊桃儿就是很酸的。”   祝余:“这叫有潜力!”   她被刺激得口水不断分泌,但还是坚强地给这种前景优秀的果子正名,把没人吃的果子拿报纸包上,因为湿哒哒的,她就拎在手里。   “我相信它会成功的!”   祝余倔强得就像坚信自家孩子是天才的鸡娃妈。   蔡保全无言以对,“……你高兴就好。”   祝余确实很高兴,她美滋滋拎着报纸包走在前头,但走了一阵子,就放弃了,回到后面,这曲里拐弯的山路还是让吴技术员带吧。   她别把大家带到深山老林里去了。   ……   下山后已经快下午五点。   蔡保全和吴技术员都开始腿痛脚痛了,但祝余还是大步流星,好像不是爬了一天山路,而是悠闲地在砖路上散步了半小时一样。   她挥挥手:“今天谢谢你们,再见啊!”   顾不上吃饭,先回招待所,进了房间反锁门。   几根半绿半褐的枝条安详地躺在过道上,祝余终于把三号田清空,蔬菜收了堆在背篓里,然后一键更新——嗖,恢复了未经种植的原样。   枇杷、小樱桃、六月李、猕猴桃,这些枝条就是祝余今天全部的收获,她挨个扦插下去,前三种栽进一号田,和桃树们作伴。   说起来二号田似乎也可以腾空了?   祝余看着一直没清楚的葡萄秧儿想,之前一直在培育草莓葡萄,培育完了也没清理,她好几个背篓里堆满了水果,够她吃一年的。   嗯,可以也拿来培育猕猴桃树。   祝余把扦插的几根雌雄枝条种在三号田,带回来的果肉也没浪费,装进纱布里,在水里轻轻搓洗,直到洗掉果肉,只留下褐色的种子。   然后得通风晾干。   祝余拿加速器作弊,等了一会儿,把种子从二号田拿出来,这时种子已经完全晾干了,继续拿加速器作弊,调整二号田参数,低温处理。   最后,她取出种子,在二号田播种。   扦插长出的果树和母树完全一致,种子种植却不一定,容易发生变异,品质也不确定。   但祝余还是想试试,能不能选育到好的品种。   新西兰花了二十几年培育出“海沃德”,她有加速器,应该也能培育出一个好吃品种?   反正她很有信心就是了!   忙活完这些,祝余六点才去吃晚饭。   走了一天,吃点好的,祝余点了个粉蒸肉,好好哄哄自己,嘻嘻,她每天都哄哄自己。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祝余专心开课。   甘孜阿坝的同志们非常专心,对明年的种植抱有很大期待,祝余上得也很开心,天啊,这么多好学的学生,她超有成就感的。   十一月过后,据郑珍同志反馈,她整个人焕然一新,感觉脑子都被洗刷了一遍。   ——感觉人都变聪明了。   念中专时没被夯实的知识点在这个月狠狠补了一遍,郑珍半夜做梦都在背知识点。   哦,她还在熬夜夯实俄语。   课程结束了,但还有两天才回拉萨,祝余问郑珍:“你家不就在四川吗?要不要回家看看?”   郑珍有些心动,但又摇头。   “家里挤得要命,回去我也没有地方住,”她转而问:“组长你这两天要干什么?”   “逛逛百货大楼,吃吃餐厅?”祝余说。   郑珍想了想自己岌岌可危的存款和票,她上班还没两个月呢,这次出差还是特意提前支了一个月工资,顿时打消跟着祝余的念头。   “那我在招待所里学习!”   她时不时就跟祝余汇报自己的学习进度,祝余每次都很配合地听,还给她提建议。   所以郑珍现在超喜欢她。   祝余打算在回拉萨前趁机逛逛。   她逛百货大楼的时候发现有特别漂亮的阴丹士林布,深蓝色庄重又素雅,正是余颖喜欢的颜色,她买了一块,够做一件上衣的。   给祝同义买双棕色皮鞋,给余姥爷买件羊绒毛衣,价格都不便宜,好在祝余最近跟本地技术员换了一些票,都能买到。   她明天要去参加蔡保全的婚礼,又买了一对大红的鸳鸯图案枕巾,送给夫妻俩。   衣服鞋子放进包裹里,还有祝余新做的桃干果酱,给家里,祝余想着冬天估计东北也没什么新鲜水果,又给老家和老师的地址也寄了一包。   她带着大包小包进了邮局,出来时两手空空。   哦,还有一沓刚买的信封和邮票。   头发长到肩膀底下了,祝余又找了家理发店,把头发剪了一截,神清气爽地迎接最后一天假。   ……   第二天上午去吃酒席。   祝余还是第一次见到蔡保全的家人,估计是听过她的名字,老夫妻俩非常欢迎。   她送上枕巾和两块钱礼金,然后就安安生生被领到桌子边坐下,这桌似乎都是蔡保全的同事朋友,好些农科院见过的熟面孔。   随口寒暄着,祝余开开心心等吃饭。   新娘子大名很秀气,叫方玉蓉。   婚宴上热热闹闹的,两人都穿得板板正正,胸前带着大红花,证婚人是蔡保全单位的领导,对着主席像宣誓时,非常具有这个年代的特色。   吃过饭祝余就准备回去了。   她的行李今早出门前就收拾好了,一个箱子拎在手里,郑珍也整理好了,利利索索出门。   “走吧,车来了,”祝余说。   现在机场建得没有离市区很近的,来时是当地接,离开时也是当地送,上了飞机,被白云半遮半掩的连绵青山从脚底掠过,越飞越远,雪山高峰,中间经过旷远的雅鲁藏布江河谷。   祝余喜欢山,不管是青山还是雪山。   她趴在窗户上看了好久,中间口渴,从包里掏出一瓶橙汁来喝,她又囤了一堆饮料。   飞机开始减速下降了。   祝余的身体顺着前倾,耳朵有点闷,她默默把腿上的棉袄套在身上,等飞机彻底停下,她又把行李箱拿下来,从里面翻出帽子围巾。   郑珍和她的动作一模一样。   这趟出差捎什么东西,她可是特意跟祝余请教过的。   回到农科院,祝余第一时间去看后院的鸡。   “嘬嘬嘬,”她召唤着,枯草雪上的棕黑色鸡跑过来,勾勾嗒地讨食,比祝余走前还胖了一些,她出差前托郝嫂子帮她喂了。   “祝余你回来啦!”郝嫂子听到动静。   “诶,我刚回来,”祝余把门打开,箱子往里一推,宿舍里落了不少灰,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了,她匆匆收拾完,然后就睡下了。   第二天就带着郑珍去大田。   “越冬措施都做得很好嘛,”祝余说。   草莓田已经被秸秆和草垫密密地盖住了,一点缝隙都不露,葡萄的枝条也肉眼可见的修理过,弱枝过密枝清理掉,只剩下健壮的母枝。   郑珍不敢相信这是普通农民做出来的。   她在学校里那会儿,干活都没这么仔细完美,何况还是祝余没在的时候、他们独自做的,她充满敬意地看着眼前这个健壮的藏族汉子。   丹巴旺堆很高兴,“和去年一样的!”   祝余没在,他们当然有点慌,但祝余之前也经常有事情不过来,他们也能干得不错。   事实证明,他们真的学得很好。   祝余只是以防万一过来看一眼,确认没问题,就打算回去了,丹巴旺堆想把她请到家里吃饭,“今年收成好,感谢你。”   赚的钱多,市里分给大家的钱也多。   祝余连连摆手,“今天就不去了,我得回单位干活呢,刚出差回来,一堆事。”   丹巴旺堆只好点头,“那下次,下次。”   回去的路上,祝余骑着自行车,跟郑珍说:“看到了吧?行政上的领导可以不跟当地人交流,但是我们这样的,你想做大田,当地人负责管理,如果语言不通会很麻烦。”   这还是后期呢,没什么事了,前期那才是事无巨细地跟大家交流,每个细节都要交代好。   郑珍现在连藏语打招呼都不会,刚才她和丹巴旺堆交流,就只能傻傻地站在一边。   郑珍脑袋发晕,“我会努力的……”   祝余安慰:“也不急,可以从常用语开始练,学点今天吃什么的话,还能立刻派上用场。”   回到农科院,大家纷纷面带喜色。   咋回事?发福利了?   周姐从食堂的方向脚步轻快地走过来,嘴里甚至哼着歌,祝余立即叫住,“周姐周姐,发生啥事儿啦?大家怎么都这么高兴?”   “你还不知道?”   周技术员脱口而出,一看两人的打扮就明白了,“哦哦,去大田了是吧,你就是勤快。年底要评级评先进了啊,大家都急着去告示栏看呢。”   说着,她朝祝余挤挤眼睛。   “走,咱俩一起去看啊?”   祝余眼前一亮:“去去去!”   郑珍这刚来没几个月的当然评不上,但热闹还是要凑一凑的,她跟着两个人往告示栏的方向去,在粮食所那栋楼的门旁墙上。   白纸黑字,小小一张,被人头挡得严严实实的。   “哎呦,大家也来得太早了!”   周技术员急得踮脚看,扒拉了下祝余的肩膀,试图把自己撑起来,然后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眼睛放光地拍祝余:“你长得高,快,看看有没有我!”   祝余:“……”   她默默望向那张标准的A4纸,标准的表格小字,她这眼神再好,也不能翻山越岭吧?   好在有人听到了说话声。   郝技术员刚看到自己升了一级的名字,喜滋滋回头,看是祝余和周技术员,第一次大声起来,喊道:“我看到你俩了!都升了一级!”   周技术员直接跳了起来,“哎呦!”   祝余瞠目结舌:“我?”   她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她好像是去年年末才升的12级吧?这才一年,又升了一级?   郝技术员奋力挤出人堆,高兴地说:“今年院里评级的名额好像比往年多,还有!祝余你还是今年的先进!”   祝余:“啊?!”   这下必须往里挤了,祝余把脖子伸得长长的,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那张公示文件上的小字,农业所祝余,升为11级。   旁边那张先进的文件里,也有她的名字。   天啊!   祝余感动得热泪盈眶,她就知道,今年这葡萄没白收获啊!妮儿在做领导在看!   她可以拿83块工资了!   周技术员看她这乐傻了的样子,好笑地拍她胳膊,“回神儿,回神儿!你这高兴得说不出话了?快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喜啊。”   祝余在附近的邮局是有点名气的。   在此以前,这边有信件有包裹,但不太多,祝余一来,她一个人收到的信件包裹、和寄出去的信件包裹就占据了业务的半壁江山,甚至还打过那个贵得要命的跨省电话。   那可是一分钟三块钱!   祝余嘿嘿,她高兴得脸都红了,大声说:“不!我要等结果落定了再报喜!”   现在其实才只是公示期呢。   升级别的技术员里祝余最年轻,先进加起来四五个名额,也是祝余最年轻。公示期顺利地结束,在二月前,大家就拿到了升级后的工资。   八张大黑十,还有三张枣红色的新崭崭一块钱。   每个人领完工资出来都喜滋滋的。   祝余捏出来一张大黑十,去年第三套人民币已经开始发行了,但面额好像是逐步出的,比方现在,只有一角的纸币,其他面额都没有。   再发展发展,大黑十应该就被大团结取代了?   一月的工资、先进的证书,都抱在怀里,祝余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能冒闪闪红星了。   她果断赶去邮局打电话。   “喂喂喂,姥爷!”   她鞭炮一样劈里啪啦喊出熟练的话,“我升级啦!11级,还拿到了去年单位的先进个人!”   余姥爷惊喜:“升啦?好好好!”   祖孙俩进行了一番比洗战斗澡还快的电话,把电话费控制在两分五十八秒,祝余挂断,得意地昂首挺胸,“同志,我付钱!”   嘻嘻,一点没浪费!   不止有今年的单位先进个人,二月那会儿,祝余还拿到了西藏优秀科技工作者的表彰,《西藏日报》上弄了个版面,祝余的脸混在上到五十下到三十的中年面孔中,显得格外意气风发。   她努力板着脸,试图让自己显得更稳重一些。   ……   “首长,这是最近的报纸。”   小安把怀里的报纸轻轻放在桌上,正在闭目养神的全首长睁开眼,最上面的,就是一张《西藏日报》,是西藏地区最权威新鲜的报纸。   第一版面上的那张长照片格外醒目。   “祝余?”   小安认真回答:“这是今年西藏优秀科技工作者的评比,祝余同志也在其中,”顿了顿又补充:“她是历届最年轻的一个。”   全首长拿起报纸,抖了抖开始看。   按照首字母排序的话,祝余应当在最后,但事实上,她就站在当地的领导旁边,第一眼就能看到她,就连后面的采访,每人只有一段,但祝余那段也不难看出的编辑的欣赏。   看来当地领导很喜欢她嘛。   全首长说:“祝余这半年做了什么?”   小安一板一眼回答:“七月份玛瑙草莓采收,九月份翡翠葡萄采收,十月份脆桃采收,十一月在四川成都出差,指导甘孜阿坝等地草莓葡萄种植,十二月回拉萨,这几个月没干什么……哦对,她现在是技术员11级了。”   相当于行政级别的副科长。   光说起来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人怎么能干得了这么多事的?   目前西藏加起来已经有了五十亩草莓田、三十亩葡萄田,那曲等地都引进了果酱罐头的生产线,拉萨甚至有意向再引进一条生产浓缩果汁的生产线。   包括祝余最开始指导的那些互助组藏族组长、副组长,在这两种作物上的种植经验十分丰富,甚至是能被借调去他市帮忙的地步——祝余就一个人,不能分身,后来当地想找她过去指导,她直接把达瓦普布几个推荐过去。   别说,这几个年轻人懂汉语、能书写藏文,还真干得不错。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祝余似乎很懂这个道理。   很多祝余不知道或者不关心的事情,全首长知道,他一直在有意识地关注这个年轻人。   也许,她可以做到更多?   她可以做到更多。 [91]调令·修:妮儿爱美,妮儿没错!(o゚v゚)ノ   “今年的福利可真是好!”   郝嫂子喜气洋洋地说清点厂里刚发的年货,一条猪肉、半斤白糖,点心票,甚至还有一小包银耳和紫菜,都是平常稀罕的东西。   祝余已经开始嗑瓜子儿了。   “咔嚓,今年单位,咔嚓,大方,”她一边嗑一边说,这瓜子是原味的,但炒得火候到位,就显得很香。   一进公历二月,就快过年了。   除夕是12号,周三,农科院还给大家发了电影票,那几天可以去看电影,祝余看过了,于是在家美美给自己炸小丸子吃。   她不爱吃姜,肉丸里用的是磨碎的姜泥,炸了一海碗,剩下的油继续用来炸素丸子,白萝卜丝里掺点胡萝卜,炸得颜色金黄,让人食指大动。   用筷子插上一颗,试探着咬了一口,烫得肉丸子在嘴巴里打滚,囫囵咬两口咽下去。   好香!   还说做菜呢,祝余一边炸一边吃,等炸完素丸子,肉丸子已经下去了一半,安详地进了肚子。   算了算了,反正进嘴了。   祝余坚信肯定是平时吃得肉少,看看,她都变馋了,心安理得地找到理由,她拿筷子插起几颗素丸子,当糖葫芦似的,咬着吃。   推开门缝,散散香味儿。   今天有些起风,祝余裹着大棉袄一出屋,眼睛就被风吹得眯上了,头发糊了一脸。   她速战速决,掀开门边的陶缸盖子,没有冰箱,但冬季的严寒本身就是天然冰箱,她从里面拎了一条五花肉出来,赶紧回屋关上门。   五花肉冻得邦邦硬。   过年了,节日补助的票都多了一些,祝余之前特意早早去抢了一条漂亮的五花肉,肥瘦均匀,猪皮干净,专等着过年时做一顿红烧肉。   不加土豆不加萝卜的纯肉版!   黄酒、冰糖、红腐乳……祝余把自己宝贵的材料都拿了出来,等汤汁烧开开始咕嘟咕嘟了,她拨了拨炉子,压成小火。   然后她就悠闲地坐在炉边吃零嘴儿。   年前好多人给她寄了吃的,家里的腊肉干货、宋扶疏的坚果肉干、白丹的酥糖、庄秋生的肉罐头……甚至小五斤都给她寄过来两包饼干,一看就是学校发了自己舍不得吃的。   瓜子儿真香,就是太少,才二两,祝余感觉没尝够味儿呢就没了,她砸吧砸吧嘴,恋恋不舍地拍拍手上的瓜子屑,拿扫帚扫地。   这锅红烧肉炖了足足一个半小时。   炖到后面,汤收得浓稠红亮,跟用蜂蜜勾过似的,每块红烧肉方方正正地卧在汤汁里,随着咕嘟的汤汁,肉皮轻轻颤动。   香气浓得可以想死人。   完美的一道镇桌大菜!   上面的蒸屉上放了三只海碗,一只蒸青稞米饭,一只蒸鸡蛋羹,一只蒸虫草鸡汤——上周祝余就请郝技术员帮忙把自家的三只鸡杀了,现在吃得还剩一只半。   她还拌了个银耳凉菜,配着黄瓜丝和干豆腐皮,加了辣椒油和醋,闻起来特别清爽。   荤素丸子最后上了桌,看起来非常丰盛。   舀一勺红烧肉的汤汁,倒进米饭里,拌了拌,祝余又夹起一块红亮的红烧肉,送进嘴里,仅仅一口,就幸福地眯起眼睛。   不愧得她姥爷真传!   下辈子还得当人,不然都吃不到这么好吃的东西,祝余满足地吃吃吃,这个吃完吃那个,感觉腻了就吃口凉菜,酸辣甜口,非常开胃。   怎么这么好吃!   半桌子菜,最后被祝余吃得干干净净,她捂着肚子躺倒在床上,安详地感觉可以闭眼睡觉。   但晚上还要包饺子呢!   怕蔬菜味儿被人闻见,祝余没敢包韭菜鸡蛋馅儿的,而是炒了鸡蛋、包了胡萝卜鸡蛋馅儿的,煮上一碗,剩下的则铺在油纸上,放进坛子里冻着。   这个过年三天假非常舒服。   仅仅三天,就把祝余吃得红光满面,脸都圆了一圈,复工那天,她欢快地打着招呼准备去办公室,路上遇到陶院长,脸色有些严肃。   这咋了?年后第一天就有事儿?   祝余正嘀咕陶院长碰到啥事了呢,结果对方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祝余,你跟我过来。”   诶诶诶?   祝余眨巴两下眼睛:坏了,她有啥事儿?   祝余绞尽脑汁地想自己最近干了啥,但她啥也没干啊,安安生生过年,之前安安生生上班,难道是有人不满意她拿先进掉头举报她?   祝余都想到自己该怎么应对了,结果到了办公室,陶院长唉声叹气地开了口。   “祝余啊,你觉得咱们单位怎么样啊?”   祝余摸不着头脑,“挺好的啊。”   她这话是真心的,除了这边太偏远、和家里联系不方便外,她觉得真挺好的,虽说物资匮乏了点,但现在全国哪儿的物资都挺匮乏,而且她和大家相处的很好,哪怕院长都很照顾她。   陶院长可惜地看着祝余,他就说,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现在有人想把金子挪走了吧!   他又长叹了一口气,跟肚子胀住似的,一句话能叹三口气,“那要是首都那边想把你调回去呢?你想回去吗?”   问完这句他就觉得自己在说废话。   祝余家在首都,肉眼可见又和家里关系很好,恨不得天天飞鸽传书的人,能不想回去?   果然,祝余虽然没说话,但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   她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轻轻的、试探着问:“首都?”   陶院长再次叹气。   “对,首都,”话头都开了,他索性就不遮掩了,直接说道:“过年前几天我接到的消息,首都有意向把你调过去。”   虽然很不情愿,但他还是说了,“据说有个项目需要你,过去是当负责人组长的。”   祝余的眼睛现在亮得像钻石了。   她还顾及着老领导的心情,没有欢呼,克制着问了一句,“是种科院需要我吗?”   陶院长眼里的怨气要溢出来了。   “是的,而且,”他顿了顿,喉咙有点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吞吞说:“似乎,我说似乎,是某位中央领导点名让你负责。”   要不是这样,他真想厚着脸皮把祝余截住算了,但人家显然是要受到重用了,他当然不能耽误二十来岁的技术员奔赴前程。   但他还是很舍不得!   陶院长看着祝余说:“我也是干农科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么有天赋、运气还好的年轻人,又很努力,你要是能留下来,说不准不用多少年就能升上工程师——”   他长叹一声:“首都,唉,首都!”   陶院长特别真挚,祝余想了想,也认认真真特别真诚地说了:“但我在咱们单位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她说:“玛瑙草莓和翡翠葡萄都已经是很成熟的品种了,没什么进步的空间,黄脆桃也证明是可以在这边大规模引进的。光是这三个品种,已经足够西藏消化二十年。”   “与其什么都种一点、泛泛滥的,还不如专心种植好这几个品种,等以后交通条件好了,到时候做成标志性品种,全国一提到这几种水果就能想到西藏,我认为这反倒更好。”   西藏不具备广西云南那样的气候,可以上百种水果一齐荟萃式的生长,它的气候就注定它有限制,多而不精,不如专精几种了。   所以去年从成都出差回来,祝余没再尝试什么新的高原水果育种。只是不知道去首都,是想让她做什么?难道是全首长吗?   陶院长承认祝余说得对。   但眼睁睁看着这么一个奇才从自己手下溜走,他还是觉得酸酸的,无奈地说:“去了首都也好,你本来就是首都人,大学也在那边上的。”   可不是嘛,种科院还是她实习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叹着气说:“调令暂时还没下来,到时候下来再说吧。你最近可以收拾收拾东西,整理资料,到时候都是要存档的,。不过调走这事,事情落定前先不要告诉别人了。”   祝余答应下来。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时,她的脚底下飘飘的,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真能回首都了?   虽然她来拉萨前,就抱着未来回首都的目的,但一待好几年,她也不是那么确定到底什么时候能走,结果年刚过完,她就可以回去了?   64年……   祝余发现自己才来这儿两年半。   比她预料的还要早呢。   郑珍正在办公室苦苦啃俄语文献,发现祝余才来时,很是吃惊,祝余以前从没迟到过。   祝余看到她,意识到自己还有个组员。   抓了抓脑袋,她决定先问个轻松的话题,“郑珍啊,你最近俄语复习得怎么样了?”   郑珍:“……”   她默默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文献和词典,旁边还有摊开的笔记,她每天都背,但还是感觉遥遥无期,每天一睡醒脑袋里非常清澈。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有点进步。”   但不多。她默默接上后半句。   好在祝余虽然建议她多学习,但从来不强制或者催促,她点了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旁敲侧击:“你来这儿也有四五个月了,和大家相处的不错,有没有喜欢的领导啊?”   郑珍半点没怀疑。   主要祝余平时就不像个传统的领导,爱吃小零食,爱玩,别人说八卦也会兴致勃勃凑过去听,讲起话来也是经常奇奇怪怪。   她想了想:“满所长挺好的。”   “过年时候看电影,她带着两个单身的组员一起去看,感觉她人挺好的,”郑珍和其他所不算熟悉,但满孝安和祝余就比较熟,所以她也一来二去说过几次话。   满孝安人很开朗,又幽默,虽然是领导但不摆领导架子,和自己的组员都相处得很好。   祝余心里有了数。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文档,祝余前几个月闲着的时候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按月份类型装进文件夹里,在柜子里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转悠了一圈,开始整理笔记。   她自己关于三种水果在高原种植的经验笔记,前两种有小册子,很完善,但桃子祝余还没写呢,她吸满钢笔水,埋头开始书写。   “高原脆桃嫁接——”   或许可以再发一个论文?   ……   收到调令那天,是二月二十二。   祝余正在办公室奋笔疾书呢,想趁晚饭前多写一点,门被敲响,是陶院长亲自过来了,对郑珍说:“小郑,你先出去一下。”   郑珍一愣,起身走了出去。   陶院长拿出背在身后的文件,暗黄的牛皮纸,他拉开缠绕的棉线绳,从里面拿出一份崭新的文件。   “你的调令。”   调动函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西藏农科院的技术员祝余调往首都农科院果树研究所,具体名目没有,右下角盖着几个红色公章。   “院长……”祝余两手接过文件。   陶院长调节了一周,虽然舍不得,但事实已经落定了,他笑着说:“你这个年轻人在哪儿才能都会得到发挥的,去吧,要是在首都待得不高兴,到时候还回来。我可永远愿意接收你。”   祝余感动,“院长……”   “好了好了,”陶院长开玩笑:“去首都是好事,这对你是回家了,你可千万别哭。”   他又问了问祝余的工作。   她的工作没什么可交接的,农科院暂时不打算立果树研究所,正如祝余所说,眼下的几个品种已经够当地消化很久了。   至于郑珍,祝余说:“能把她调去粮食所吗?满所长手下。郑珍这个人很上进,有主动学习的意识,而且专业也和粮食比较对口。”   陶院长点头:“这个没问题。”   陶院长说:“我这两天给你办手续,26号那天有去首都的飞机,你到时候一起。”   离今天只有四天。   祝余下班时,心情很复杂,能回首都当然是很高兴的,但一想到要走,也有点舍不得。   郝嫂子正在井旁打水,见她回来,高高兴兴地说:“等会儿去我家吃饭啊?我炖了汤!”   祝余本来要拒绝,想了想,又答应了。   她洗了个手,拿上一罐满的辣椒酱去郝家,郝技术员比她回来的早一点,见她过来,问:“祝技术员今年打算种什么啊?”   “不种什么了,”祝余摆摆手。   这个消息迟早要告诉大家,没几天了,祝余也不打算瞒着。   她把辣椒酱放到桌上,郝嫂子很喜欢这个,她回头看了眼,郝嫂子端着两碗紫菜蛋花汤过来,这紫菜还是过年时发的福利。   “诶,你怎么又带东西?”   郝嫂子一眼看到了桌上的辣椒酱,放下碗看祝余,但对方这回可不是客气的样子,而是慢吞吞说:“我有件事儿要告诉你们。”   郝嫂子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笑着问:“什么事儿啊?看你还怪严肃的。”   祝余:“我要调走了。”   这句话没有半点铺垫,突兀地说出来,郝嫂子一呆,还没反应过来,郝技术员吃了一惊:下意识问:“调走?调去哪儿了?”   “首都,”祝余说。   她还补充了一句:“我今天刚看到调令。”   郝嫂子知道祝余多想家的,她反应过来后,第一想法就是高兴,拉着她的手夸她厉害,然后就是舍不得,“我还想请你尝尝冬天一起腌的腊肉呢,这还没晾好,倒是要走了。”   祝余挠头:“我的也没好。”   郝技术员把剩下的两碗汤端进来,放到桌上,他比郝嫂子更了解单位,惊奇地问:“怎么忽然就调走了?我们都没听到风声。”   单位调动这可是大事。   祝余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紫菜鸡蛋汤又鲜又滑,主食是青稞面窝窝头,郝嫂子知道祝余怎么拿一大罐辣椒酱过来了,原来是送给她的,头一回没有拒绝。   “能回家是好事儿,别愁眉苦脸的了!”   郝嫂子给祝余夹菜,让祝余多吃点,嗓门亮堂堂地说:“再说了,我早就觉得你迟早能回首都!我看人可准了!”   祝余笑,“那确实看得很准。”   吃完一顿饭,郝嫂子跟祝余回屋说了好多话,等她离开后,祝余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煤炉子和铁锅这些找个理由吧,说换给别人家,拉出去再放回加速器里,祝余看着炉子想,这个当时祝同义花了好大力气弄的呢。   调料还剩下几罐没吃的,满孝安喜欢吃青腐乳,这罐给她,周姐关系也挺好,她也是首都人,给她这罐干黄酱,能做炸酱面和炖肉。   还有些关系不错的同事,祝余也包了一小包一小包的东西,准备分给大家伙儿。   坛子里剩的东西倒是比较多。   没吃完的生饺子、一只冻鸡、白菜、豆包,祝余准备这两天吃光,屋子里冬天腌的腊肉可以捎回家,甜辣口儿的咸菜也分给大家算了。   祝余收拾了一通,八点钟的时候闲下来,她拉开电灯,坐在书桌前,继续写桃子种植册子。   这盏灯深夜才熄。   ……   第二天一去办公室,就发现郑珍怪怪的,总是看她,祝余猜到她八成也知道这个消息了。   她问:“你想问我调令的事儿?”   “也不是问,”郑珍连忙说,有点慌张,低头小声说:“我就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她分到祝余手下,这跨了好几千公里的调动显然不可能把她带过去,那她怎么办?   不会跟王逐一样去打杂吧?   祝余安慰道:“你放心,我问了院长,我走了会把你放到粮食研究所,你不是喜欢满所长吗?”   郑珍一愣,下意识想起了祝余那天的问话。   她小声说:“谢谢组长。”   祝余继续埋头苦写,短短几天,墨水几乎下去半瓶,与其同时,全院都知道她要调走的消息,好多人过来问,还有很羡慕的。   祝余就把准备好的小礼物分给大家。   “拿着拿着,我本来也带不走那么多东西,你不是很喜欢吃这个吗?”祝余说得嘴巴都干了,哪怕去食堂,大师傅都满脸的舍不得,给她打饭时狠狠往下压,都快冒出来了。   “多吃点,等走了就吃不到我的手艺了。”   “这个是给您的。”   祝余说着,递过去一罐秘制红油豆瓣酱——某祝氏小妮秘制——她笑嘻嘻地竖起大拇指说:“这个做回锅肉和麻婆豆腐一绝!”   好多人感动得说都舍不得吃。   要走了,祝余打算跟丹巴他们道个别,冬天没什么活儿,他们只会时不时来看一眼,她直接找去了丹巴旺堆家,说了这件事。   “我后天就要调回首都了。”   丹巴旺堆本来还笑脸盈盈,招呼着她进来吃饭,听到这话顿时大吃一惊。   祝余安慰了好半天,才让慌张的丹巴同志平稳下来,“那谁来负责草莓和葡萄田?”   “这个由农业局来。”   祝余说,她已经把这事打听清楚了,“农业局会来负责指导你们,当然,你们自己就能种得很好了,不怕会出现问题。就算有问题,到时候还能联系首都求援呢。”   丹巴旺堆稍稍放下心来。   “达瓦他们知道了吗?”   祝余摇头:“还不知道呢。”   她从包里拿出来几罐桃干,粉色的桃干看起来很漂亮,“您自己留一罐,还有两罐,给达瓦,还有普布扎西。我就不过去了。”   丹巴旺堆抱着罐子,眼睛都红了。   祝余笑着说:“我就在首都种花科学院,你们要是想找我,可以给我写信。”   她骑上自行车,准备走了,丹巴旺堆看着她的背影,嘴上不断说着“扎西德勒”。   藏语里的吉祥如意。   ……   25号,临行前一天。   祝余和大家其实也告别完了,东西该送的也送了,就连书架上的书基本也都送给了郑珍,她的屋子一下子空荡不少,像刚来的时候。   吃完午饭,她去找了陶院长。   陶院长把准备好的调动呈批表、介绍信等都叫给祝余,上面还有对职工的表现鉴定,祝余瞄到一眼,把她夸得特别好。   拿到东西,她没打算走,而是把包里的一本笔记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陶院长下意识问。   他翻了一下,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关于桃子嫁接、修剪之类要点,写了好几十页,再看祝余,顿时知道这几天她明明没事干、脸上还吊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了。   他哑然:“你真是——”   祝余笑嘻嘻:“有头有尾,我种了三种水果,当然得有三种配套的小册子啦!”   从办公室出来,无事一身轻。   手里的调动函很轻又很重,祝余按在怀里,免得被风吹跑,她走出办公楼,听见门卫远远地叫她,“祝技术员!祝技术员!有人找你!”   祝余过去,发现是达瓦。   “达瓦,你怎么来了?”她惊讶地问。   达瓦穿着厚厚的羊皮袄,头上戴着毡帽,眉毛睫毛上都落了雪,他气喘吁吁,手上紧紧抓着马的缰绳,“你,你是不是要走了?”   祝余看他额头上的头发都湿了,要是以前,还能请他进来喝个酥油茶,但现在她的做饭家伙事儿已经收进加速器了,只好作罢。   “对,我要回首都了。”   祝余请他进来,“我请丹巴跟你们转告了,你收到我的礼物了吗?”   “收到了,”达瓦回答,又紧张地问:“祝余,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紧张地睫毛飞速眨动,天上落下的雪花扑簌簌掉下,瞳仁在雪帘后盯着祝余。   “种植的事儿吗?你放心,农业局后面会负责你们的,”祝余说,以为达瓦是担心。   “不是,不是这个,”达瓦急切地否认。   他皮肤不是很白,脸颊此时被风吹得通红,支支吾吾好半天,都快走到祝余的宿舍门口了,才低低开口:“你是不是不回来了?”   祝余挠头:“也许?”   她客观地回答:“可能会过来出差、旅游,但是回来工作的话,可能暂时不会?”   达瓦说:“首都是你的家。”   祝余说:“是啊,我要回家了。”   达瓦就不说什么了,他的手冻得红红的,还牵着那匹粗壮的马,左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条黑色皮绳,下面坠着椭圆形的银质嘎乌盒,盒子中央镶嵌着青色的绿松石。   他把这个嘎乌盒递到祝余眼前。   “祝你平安。”   ……   祝余收到了很多礼物。   郝嫂子给她拿了一包干虫草,说出了拉萨就买不到了,让她煲汤喝,满孝安给她一包奶渣,她平时自己都不太舍得吃……祝余把这些塞进行李箱,撑到箱子快溢出来。   26号。   真该走了。   今天是周三,祝余走时大家已经去上班了,只有郝嫂子和几个嫂子送她,一直把她送到大门口,车子已经等在那儿了。   “再见,再见!”   祝余挥着手,车子开动,越来越远,很快,几个人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了。   今天的当雄机场好像格外安静。   还在拉萨时,心里更多的是离别的不舍,等到了成都后,不舍就变成了更多的喜悦。祝余故意没有打电报回家,就为了给家人一个惊喜。   ……   2月27,元宵节。   今天的小豆胡同格外热闹,屋顶上扎着灯笼,还有写着灯谜的,哪怕不放假,也比平时多了两分节日的热闹,更别提还有元宵吃了。   要是祝余在的话,老余家的元宵就会自己做,但她不在,余姥爷图省事儿直接买了现成的,一个白糖桂花馅儿,一个芝麻馅儿,没有五仁的。   他家都不爱吃五仁馅儿。   白胖的元宵跟个棉花团子似的,在开水锅里沉浮,余姥爷拿长勺子搅着,估摸估摸时间,估计小颖同义应该再过两分钟就回来了。   此时听到敲门声。   “来了来了!”   余姥爷赶紧放下勺子,走去开门,本来以为门口是夫妻俩,结果居然是个穿着枣红色棉袄、一张圆脸白里透着红的人。   “惊喜!”来人大喊。   然后张开手臂,牢牢把余姥爷抱进怀里,“见到我开不开心,兴不兴奋!”   余姥爷呆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   “小妮儿?”他一把推开祝余,然后拉着她的胳膊左看右看,惊喜到语无伦次,“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放假?不对你放假也回不来……”   “我调回来了!”祝余叉腰大笑。   她得意地竖起一根大拇指,指着自己,“我,祝余,下周就要去种科院报到啦!”   余姥爷把祝余拉进家门,趁着大家伙儿还没发现她,打算好好问问,结果门刚关上,又被“啪”一下推开,“是不是小桃儿回来了?”   是余颖和祝同义。   刚才两人走进巷子,看到家门口站着很像祝余的背影,立即狂奔过来。   祝余扬起下巴:“是大桃儿!”   又跟两人解释完自己怎么突然回来了,余姥爷坐在一边听,听着听着,哎呦一声,一拍大腿,“我的元宵!”   着急忙慌跑进厨房。   两种口味的元宵都很甜,祝余拿勺子舀起来,小小咬破一个口,里面滚烫的馅儿就淌了出来,她吹吹气,幸福地小口小口吃。   ——大口能把上牙膛烫秃噜皮。   “没姥爷你自己做的好吃,”祝余评价。   “明天我给你做,”余姥爷眼睛都笑得眯成一条缝了,顾不上吃元宵,不住地问她:“那你就不回去了?一直在首都了?”   祝余吸溜芝麻馅儿,“我粮食关系都调回来了,当然不回去啦。”   有甜甜的元宵,她还配小酱黄瓜吃。   家里感觉什么都特别顺口,吃完饭,祝余就开始展示自己的行李箱,乱七八糟,各种吃的一包一包,经过成都时她还买了两只板鸭。   祝同义看得叹为观止,坐在一旁,对余颖感慨:“咱家这丫头,真是亏着啥也不亏嘴。”   中转那半天还能倒腾两只鸭子。   祝余得意:“就是就是!”   大多数给家里,她分出来一些,是准备给老师和室友们的。祝同义拿过衣服堆里的相机,“里面有用完的胶卷吗?我找人洗出来。”   “没有没有,我都洗出来了。”   祝余还埋头炫耀自己严选的零嘴儿呢,丝毫没注意到,余颖已经拿起她的相册翻动。   里面都是祝余在拉萨拍的,呲着大牙叉腰笑的、在一桌子美食后头竖大拇指的、还有好几张合照,看样子都是和她关系很好的。   余颖津津有味地看着,还招呼祝同义和余姥爷过来看,祝余刚把那个小狗木雕揣回兜里,一抬头,没发现问题的重要性,还特得意的昂头。   “我上镜吧?拍得多好!”   祝同义配合地点头:“那是,这要换个单位,咋也能进宣传部——这是谁?!”   平稳的夸奖在后面猛然升了一个语调。   祝余疑惑:“什么是谁?”   她站起来探头瞅了一眼,顿时支支吾吾,“就,就那个小宋啊,”她含糊地说着,心里尖叫,哎呦,怎么忘了这张照片还在里头!   祝同义拿两只手指把它捏出来,险些气笑了,“你这儿怎么有那小子照片?”   “就是,就是,”祝余望天,“哎呀!”   “哎呀什么哎呀,”祝同义脑袋都开始冒烟了,亏他以为这两人没多少联系,不对,去年那会儿的确没多少联系,他抖着这张照片,“是不是这小子勾引你来着!”   余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咳咳咳……你说什么呢你?”   余颖就镇定多了,问祝余:“你和人家小宋处对象了?”   祝余低头:“没有。”   “那你咋有人家照片?”祝同义瞪眼。   祝余眼珠子骨碌碌转,一副随时要逃跑不是很老实的样子,嘿嘿一声,理直气壮地来了一句:“他长得好看。”   祝同义:“……”   余颖:“……”   余姥爷:“……”   余姥爷清清嗓子,维护祝余,“哎呀,一张照片而已,小宋确实长得好看嘛——你真没和小宋处对象?”   “暂时没有,”祝余回答得很严谨。   大家还打算追问呢,祝余一个伸手就把照片拿了回来,笑嘻嘻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现在没有,我可是要搞事业的人!”   祝同义狐疑地看看她,又看看余颖,问:“你信这丫头说的话吗?”   余颖:“……我信。”   她瞧了祝同义的脸一眼,人到中年,还是端端正正赏心悦目的,于是赞同地看了祝余一眼,“这人好不好看还是很重要的。”   要是她不看脸,那祝余能长这么俊吗?   祝余大声附和:“没错没错!”   祝同义气到鼻孔冒烟,“爸你看看你闺女!”   余姥爷尴尬地微笑着,视线闪躲,哎呀哎呀,人不看脸看啥,第一眼见到的不就是脸吗,不然还能一眼看到心窝子里啥色儿吗……   祝余:就是就是! [92]访友·修:23岁的年纪,32的厨艺   回到家的祝余和进水的泥鳅没有任何区别。   余颖给她铺被子,厚厚的被褥还是冬天用的,上面带着肥皂和雪花膏的香味儿,她把床单抻平,四角整整齐齐地掖到褥子底下。   她这人是有点强迫症的。   祝余说是套枕套,实则咔嚓咔嚓啃桃子,她一回来,就给家里带来了鲜食上的飞跃——蔬菜水果一堆堆的,之前她一个人都消耗不掉,现在好了,四个人一起消耗!   余颖听着咔嚓嚓的脆响,跟耗子拿牙嗑核桃似的,她好笑道:“怎么嘴还这么馋。”   祝余把核儿啃得干干净净,一丝果肉都没有,能直接盘桃核了,她理直气壮地说:“人的嘴馋不馋是不以年龄决定的!”   说着,把一串葡萄提溜到她嘴边。   “你快尝尝,这小玩意儿叫翡翠呢,多好听,吃起来感觉跟吃玉似的。”   祝同义弯腰蹲在炕边,正在通火炕,好久没用了,怕不通,他现在紧急修一修。   他一边拿木头棍往里面捅着,一边张嘴,“啊,给我也尝尝。”   祝余又拎起一串,这葡萄特新鲜,梗还是新鲜翠绿的,她薅下来一把,填进祝同义嘴里。   “怎么样怎么样!”   “挺好的,他都张不开嘴了,”余颖笑得打颤,祝同义两个腮帮子都被撑起来了,用力嚼嚼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拒绝祝余的填鸭式喂法,“我自己吃。”   余颖最后把床单上的褶皱抚平,一颗颗揪着葡萄粒儿吃,回头看余姥爷正背手盯着书架不知道想什么,“爸,你快过来吃啊。”   余姥爷说:“这书架是不是有点空?”   “嗨,就先这样吧,”祝余摆了摆手,把他拉到果盘前,作势要给他塞葡萄,“改天我把《共产党宣言》《选集》啥的放上去,其他书就先不放了。”   余姥爷赶紧接过来,细嚼慢咽地吃。   尝了一颗,“嘿,脆的!”   这倒是新鲜,余姥爷一边吃一边说:“我还是头一回吃到脆的葡萄,怪不得叫翡翠。翡翠,翡翠,嗯,听起来就是咱们种花的!”   祝余得意:“好吃吧?还不用剥皮!”   此时祝同义终于艰辛地把一嘴葡萄咽下去了,拎着木棍站起来,没好气道:“差点噎死我,你这丫头也是真实诚——这桃子什么味儿啊?”   “也是脆的!”   祝余立即挑了个颜色格外橙黄的递给祝同义,讨好地笑:“意外,意外,你尝尝这个!”   祝同义咬了一口,脆而不硬,又嫩又甜。   “哎呦,这个也好吃!”   祝余骄傲地快把脑袋仰过去了,拍着胸口打包票:“那是!这可都是我精心种的!我跟你们说,再过一阵子,我还能给你们拿小樱桃吃!”   她在成都弄来的果树枝条快要结果了。   一家人立即配合地呱唧呱唧。   “好好好,之前还说总吃不到绿叶菜,嘴角有点烂呢,现在敢情好了,”余姥爷把祝余夸到天上去,看她噘着嘴嘴角不断上扬。   “哎呀呀,也就一般般啦。”   祝余做作地挥了挥手,声音都夹了起来,美滋滋说:“明天你们都要上班吧?”   明天是周五。   余颖和祝同义都有点舍不得去了,但班还是要上的。   第二天一大早,祝余还没动静,余颖推门瞧了一眼,屋里的炕烧着,暖融融的,祝余抱着被子睡得跟小猪似的,不知道梦到什么,咂咂嘴,还搁那儿笑呢。   “别叫她了,”她关上门小声说。   余姥爷煞有介事:“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倒,嗯,倒时差!”睡懒觉是完全正常的嘛。   祝同义弯腰把棉鞋穿上,说:“小桃儿昨天不是带了只冻鸡回来吗?我晚上回来弄点干粉条,爸,咱们炖鸡肉吃吧。”   余姥爷很赞同:“小妮儿就喜欢吃炖菜!”   他们在正屋里说话,压低声音,睡得香喷喷的祝余一点没听见,还是八点多钟,不知道谁家小孩放炮仗,轰一下给她震醒了。   “过年的鞭炮咋还有呢……”   祝余眼睛还没睁开,赖赖唧唧地咕哝了一声,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才揉着眼睛起来,感觉浑身上下都热乎乎的。   就跟泡在澡堂子里似的,舒服极了。   她睡懵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   秋衣裤套上,然后是毛衣棉裤,最后蹬上外面的裤子时,祝余已经热出了一身汗。   她探头出屋,因为火力够旺,二月末的冷风吹过来也不觉得冷,只是凉飕飕的舒服。   她趿拉着棉鞋小跑去找余姥爷。   “您搁厨房干啥呢?”祝余喊。   余姥爷拿出了当主厨的架势,对着个陶锅,拿勺子搅着里面的汤,祝余嗅嗅嗅地凑了过来,直咽口水:“这啥啊?闻起来好鲜。”   “过年那会儿有人给我送了二两干莲子,你不是带回来鸡肉吗?给你做个鸡片莲子尝尝,”余姥爷睁眼说瞎话,“你都累瘦了。”   祝余:“?”   她摸摸自己饱满的圆脸,虽然违心,但丝毫不心虚地附和:“没错!我是该吃点好的!”   哎呀这个汤好鲜啊!   祝余恋恋不舍地看了汤好几眼,才去洗脸刷牙,她的牙膏已经挤到尾巴了,剪开,把最后的白膏挤到牙刷上,然后刷刷刷。   她含着满嘴泡沫,“啥时候能吃啊?”   “马上了,等我把浆好的鸡片加进去,”余姥爷说,锅里的汤已经拿水淀粉勾过了,他把鸡片均匀地撒进去,又加了些鸡油。   “好了好了!”   余姥爷特意挑了个漂亮的白瓷大碗,刚垫着毛巾放到桌上,祝余已经挥着勺子冲了过来,眼睛恨不得伸到碗里去,“我来也!”   “这莲子不是鲜的,还差点高汤,但味儿应该也还行,你尝尝,”余姥爷可是很有追求的。   祝余给他分出来一碗,拿勺子尝。   这汤是奶白色的,确实也加了奶——是的,祝余回来前特意打了两壶生牦牛奶,就为了让家人尝尝。她吸溜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   “好喝!”   的确味道有点欠缺,没高汤那么浓郁,但还是很鲜,祝余美滋滋地一勺接一勺喝了起来,每颗莲子都嚼嚼嚼吃掉,她很少才能吃到这个呢。   余姥爷吃过早饭了,捧着碗汤慢慢喝。   祝余又幸福了。   她回来的消息是瞒不住的,虽说昨晚上回来时偷偷摸摸的,大家都在过元宵节也没人听到他们说话,但今天,祝余就大摇大摆出街了。   “哎呦哎呦哎呦!你们快看!”   “小桃儿怎么回来了!”   “是不是又回来拿什么奖啊?”   大家伙儿对她的信任真是无法言说,祝余闭着眼睛,摇了摇手,“不不不,这回我可不是回来拿奖的,”她还准备故意吊吊胃口,被老邻居们攻陷的余姥爷已经替她回答了。   “小妮儿是调回来了!”   哎呦声更大了。   祝余一时间耳朵里飞过几十个语气词,手胳膊肩膀统统被人拉住了,她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知道谁,把她拉到了小马扎上坐下。   “快说快说,你咋突然回来了?”   大家的好奇心已经快溢出来了。   祝余清清嗓子,看她长大的老街坊们顿时懂了,眨眨眼睛,安静下来准备听她发挥。   祝余抑扬顿挫,“我!接到首都的调令!所以就回来了!”最后一声急转直下,听得身边的老奶奶老爷爷连声地催。   “调令?咋回事儿啊?详细点讲讲。”   祝余没法详细啊,她都不确定到底是怎么调回来了呢,咳了咳,说道:“我下周一才去种花农业科学院报到呢,到时候才知道情况。”   大家伙儿已经溢美之词连环推出了。   祝余被夸的,封建时候的文曲星都不能表现她的厉害了,感觉能立刻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在小豆胡同的人眼里,她这个人是有点奇幻的。   ——古代状元也就这样了吧。   祝余被夸得很美。   她的小小虚荣心噌噌得到满足,嘴角不断上扬,正低头听着一个奶奶跟她说话呢,就见到刘主任从胡同那边急急走过来。   “刘姨!”   “小桃儿!”   两声异口同声,周围的人都笑了,刘主任走过来,笑眯眯说:“我刚才听说你回来了,怎么样?是彻底调回来了?”   “是的!”祝余笑嘻嘻甩头。   她,小豆胡同之星,回来啦!   这会儿留在胡同的除了在居委会上班的就是不上班的,正巧,祝余和这些人最熟——她打小就是这些老人家喜欢的孩子。   她回家拿了包桃干,给大家发。   “这是什么啊?”有个老奶奶说,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东西,粉粉的,干干的。   “果干!”祝余说。   她给下一个老人发了一把,解释说:“就是水果蒸蒸晾晾做出来的,酸甜的,你们尝尝。”   有老人年纪大了,没牙,就撕了一块含进嘴里,眯起眼睛:“跟糖似的!”   祝余笑嘻嘻:“好吃吧?”   她给自己留了一块,玩似的,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的,一点点吃,味道比鲜食要酸一些,没有晾到干硬,还有些柔韧的口感,很有嚼劲。   刘主任咬了一口,“这是你从拉萨带回来了?”他们小豆胡同没记住别的地方,但记住了祝余去的那个,城市叫拉萨。   祝余笑:“我自己晾的,冷天吃正好!”   别说她家,她看胡同里其他家也都挺缺维生素C的,一个个口角都有些发红,就是因为冬天缺乏新鲜蔬果吃。   祝余左右看了看,问:“那些小孩儿呢?今天上午怎么都没在?”难道开学了?   刘主任说:“被送去图书馆学习了。”   能不能学到什么另说,但总归不出去闹事,这就很不错了。得亏是早早就去了,不然等见到祝余,一个个肯定叽里哇啦地吵翻天。   祝余跟刘主任探讨了小豆胡同的大事。   ——胡同青少年受教育状况。   提起这个,大家伙儿就来了劲儿,一个刘奶奶抢着说:“陈家的小五斤上中专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都以为她会去念高中呢,成绩那么好,谁知道一声不响报了中专!”   祝余当然知道。   “小五斤上的那个中专也挺好的,对了,小五斤什么时候回来?我还想见见她呢。”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刘主任跟祝余说:“小五斤上学忙,不怎么回来,平时也就寒暑假的时候回来一趟。”   谁都知道她这话就是借口。   祝余不意外:“在学校也挺好的,学校都有补助,”她话锋一转,“那她挺好的吧?”   这个就是大家公认的点头了。   “好!比之前可好多了!小五斤好像在学校里也学得挺好呢,班级第一名,之前还拿了什么奖状,她现在窜高了一大截呢!”   祝余有点想不出来。   小五斤之前一直都是小豆芽菜似的样子,瘦瘦小小,不知道长高了有什么不同。   “那其他孩子呢?有要升学的吗?”祝余问。   大家七嘴八舌,这家的孩子要上小学了,那家孩子要考高中了,纷纷想让祝余提点建议。   “我家志刚成绩又不咋地,一个班五十个人都排不到中游,他还想考大学!”刘奶奶无奈地说了,但语气里分明有点焦虑,“我们也不知道让他考考试试,还是干点别的。”   现在高考可不是知分填报。   而是考试之前,大家就填报大学和专业志愿,滑档和报保守了的情况时有发生。   祝余对刘奶奶的孙子有印象。   是个话不多,比较内向的男孩子,小时候也是常跟在她屁股后面玩的。   她想了想:“志刚以后想干点什么啊?”   刘奶奶有点不好意思,“他想进机关呢,”当干部肯定比去厂里当工人好,受祝余影响,小豆胡同的孩子天然更有志向。   祝余说:“那能不能试着先考机关呢?”   她专门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志刚既然考大学比较吃力,不如试着进机关。他年纪轻,人又认真,想提升学历以后还可以再念嘛。”   祝余站起来,给父老乡亲们科普。   “现在进了单位也不是就学历固定了,可以申请大学的夜校,很多好大学都有,比方北大华大,还可以走调干生,去的都是机关里的年轻干部,难度可比高考低多了。”   “而且走调干生的话,上大学还是保留工龄、照发工资的!”祝余扔出这张王牌。   这句话一出,沉思的大家伙儿一下子激动起来了。   “照发工资?”刘奶奶差点破了音,“是原来工资四十、上学不干活儿还给发四十?!”   天啊,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儿吗?   她瞬间决定晚上等志刚回来好好跟他说说,这孩子最近天天去图书馆,和被勒令去的小孩们不一样,他是主动去借书学习的。   祝余很满意。   刘奶奶的态度就代表了大家的态度!   胡同里正在念高中的学生有好几个,祝余说:“现在城里人越来越多了,工作肯定不好找,孩子总不能光等着接家长岗位吧?那得等多少年,还是得提前想想以后考哪个单位。”   不然拖到知青下乡,到时候就该哭了。   ……   晚上吃了香喷喷的土豆粉条炖鸡。   粉条是祝同义下班后捎回来的,所以他们六点半才吃上饭,土豆炖得黏糊糊的,金黄软烂,拿勺子一碾就成泥了,祝余拌着米饭吃。   余颖今天参与了单位菜田的劳动,饿得狼吞虎咽,吃了好几口才说:“小桃儿,你今天在胡同里鼓励大家找工作了?”   她回来时听几个老太太说的。   祝余“昂”了一声,夹起一块脱骨的鸡关节肉,她就喜欢吃脆骨。她咬得嘎吱嘎吱的,含糊说:“我说让上高中的趁早找工作呢。”   祝同义赞同:“我看也该这样。”   他说:“我感觉现在城里工作越来越不好找了,你妈他们单位现在就不对外招工呢,还有我们会喜楼,连端盘子的都得考试进来。”   祝余咂舌:“现在就这么难了?!’   余颖附和:“确实,现在罐头厂进来的新人基本都是顶岗进来的,外人是完全不收的。”   祝余挠了挠脑袋。   余姥爷给她夹了一筷子鸡翅,嫩嫩的鸡中翅,“咱们怕啥,也没谁要上班。就算是胡同,我看这些小青年都挺好的,咋也能考上单位。”   吃完饭,七点多,有几家人上门来了。   刘奶奶拎着一包点心,另一只手拉着志刚,他比小时候高很多,瘦得像个麻秆,眼镜也戴上了,旁边几个青年也都是在上高中的。   显然是来找祝余出主意来的。   刘奶奶把点心塞到余颖手里,笑着说:“志刚刚从图书馆回来,我带他过来坐坐。”   余颖熟练地推拒,“这上门怎么还带东西,哎呦您这。”   她们两个在这边拉扯,祝余已经搬过来几把凳子,让几个十来岁的小年轻坐下了,摸摸下巴,很有派头地说:“这一晃一年多不见,你们几个现在大变样嘛。”   长辈说这个话是客气的寒暄。   祝余说这话就很自然,几个小年轻一下子笑了起来,其中的女孩拖着凳子蹭到祝余旁边,“小桃儿姐,你说我是去上班还是考大学好!”   考大学,她也不一定能考上。   但上班的话,考单位也不是个容易的事儿。   祝余捋着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假装自己仙风道骨,抛出致命一击。   “你们想领工资吗?”   “……”这谁能不想!   哪个半大的孩子没有经济自由的梦想?像祝余一样,虽然他们不知道祝余拿多少,但肯定不低,可以想下馆子下馆子,想看电影看电影,这简直是每个孩子最美好的梦!   志刚忍不住说:“可是机关单位也没多高。”   他这话是基于家里人的工资说的,他爹妈都在厂里上班,上了这么多年班,受工龄影响,比刚进单位的年轻人高多了。   祝余摇了摇手指,“这要看工龄。”   想到自己的情况,她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些能力和运道的影响。”   祝余把几个人都拉过来,给他们算,“我问,你们现在都十七八岁了,要是上大学或者大专四年,毕了业是不是就二十一二了?”   四个脑袋齐齐点头。   祝余满意,继续说:“这四年,你们要是进单位,怎么着也能混上个正式工吧?那最低最低也有三十块了。”   现在还没紧张到高中生都得当学徒。   几个人仍乖乖点头。   祝余最后说:“你们要是先进了单位再报大学,哪怕混不上调干生、去大学念个夜校,上学期间还给发工资!这和带薪休息有什么区别!”   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女孩子迟疑地说:“带薪、休息?”这个词儿好陌生啊,但她怪心动的是怎么回事。   祝余说:“而且到时候你们就有工资领,下个馆子啊、看个电影啊,完全不用管家里要钱,这难道不好吗?”   几个人开始点头了。   很好,祝余就这么轻易地说服了几个小年轻,主要这几个学生不是稳扎稳打能上大学的,本来就在迷茫,一听她说的这些好处,就心动了。   他们离开后,坐在一边喝茶的祝同义竖起一个大拇指,“小桃儿是会抓命脉的。”   说什么都不如自己领工资重要。   祝余立即得意:“那是!我可是很懂的!”   君不见,她之前还扣扣嗖嗖从祝同义那儿抠零花钱吗?现在可不一样了,她腰包里鼓鼓的,可以倒给三个家长零花钱——除了祝同义没一个要的,因为只有他没钱!   说起这个,祝余就有些小失落。   “我这回回来,工资降了十块钱呢!”其实不是降了工资,而是从十一类地区到了六类地区,补贴降了,她现在到手只能拿73.5。   少了九块五毛钱呢。   祝同义白眼:“你这工资已经很高很高了,再说了,爸相信你还能涨级别的。”   祝余立即昂头:“没错!”   她甚至已经远眺到了两个级别之后,握紧拳头,满脸憧憬地说:“等我到了9级,每月工资就有一百块!到时候我要天天吃肉——不行,咱没票,”她一秒钟垂头丧气。   怎么有钱都买不到好吃的啊,可恶!   余姥爷拍着她的肩膀,说:“等你啥时候升上去了,到时候我走路都不带瞅脚底的!”   祝余立即嘎嘎大笑:“那你踩到狗屎怎么办。”   一家人都嘻嘻哈哈起来。   ……   第二天周六。   祝余也在家待了一天,这天她收拾好包,里面放了写好的关于脆桃高原嫁接的论文,这篇学术性没之前强,她打算投给《农机大学报》。   正好,去看看关系好的老师们。   她跟余姥爷招呼了一声,“姥爷我中午就不回来了啊,我要是回不来就就近吃了!”   余姥爷问:“晚上回来吃不吃烧饼?”   “啥烧饼啊?”祝余一秒钟倒退回来,眼巴巴地问,咽咽口水说:“我想吃麻酱的。”   “没问题,”余姥爷挥手答应。   “再给你整个那啥,乾——麻酱白菜,”一个乾隆白菜险些脱口而出,被余姥爷及时刹住,这封建的词儿以后可别说了。   祝余笑嘻嘻:“我晚上回来和你一起做!”   路上还有雪,骑上去嘎吱嘎吱的,祝余没有骑车,她悠哉游哉地走在熟悉的路上,去公交站等车。   等了二十分钟,这趟车才到。   公交车也嘎吱嘎吱的,祝余坐在窗边,心情愉悦,人一心情好,就是天蓝风轻,感觉迎面而来的小雪花都被过滤了似的,特别美丽。   到农机大门口,门卫大爷很眼熟。   大爷远远看着祝余过来,穿着棉袄,头上戴着顶红帽子,灰色的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他看不到脸,但这身高这身形……   祝余走到近前了,朝大爷挥手。   大爷一下子悟了,试探着问:“祝余?”   他这么多年来见过的这么高还熟悉的学生就这一个,就是61年毕业的祝余。他震惊地仰头看着祝余:“你咋回来了?你不是在西南那边儿工作吗?”   祝余的去向,可是在学校沸沸扬扬传了好久的,她这个人在大学期间就相当有名气。   祝余笑嘻嘻:“我调回来啦。”   她把被热气哈得有点湿的围巾拉下来,露出脸,还是一模一样熟悉的脸,“我能进去不?我还打算去我们学院看看老师呢。”   “能能能!”门卫大爷反应过来。   他连忙让开路,让祝余进来,不住地感慨着,“之前我还听说你拿了什么奖来着,学校里都在传……你要回来了,挺好,挺好。”   祝余没先去农学院找人。   她先去的是学校学报在的位置,不大的一个办公室,但这就是《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学报》所在的位置,她敲了门,一个学生样子的人把门推开,见到她着实愣了一下。   “你是……”好像有点眼熟?   祝余笑着说:“我是祝余。”   她上楼时已经把准备好的论文拿在手里了,此时扬了扬,说:“我是来投稿的。”   学生还没反应过来,里面的主编倒是站了起来,推推眼镜,“农学系61年毕业的祝余?”   他把祝余请了进来。   仍是一番疑惑她怎么会在首都的问题,祝余答了,主编还是第一次和祝余面对面交流,虽然以前听说过多次,还和雁东归谈过她。   他看了眼封皮,“果树嫁接?”   “对,《青藏高原脆桃嫁接及修建技术》,”祝余说:“我在西藏农科院时引进了首都的一种黄色脆桃,用的西藏本地果树作砧木,非常成功,我据此整理了一篇小论文。”   主编点了点头,当面开始看。   之前每期的《种花农业科学》他都有看,包括祝余发表过的那两期,先入为主,他就觉得很有水平,看过一遍,确实很有水平。   而且可实践性很强,农民都能应用。   主编甚至直接跟祝余说三月就能发。   祝余心满意足,高高兴兴握手离开,她这回去了农学系的教学楼,一路走,一边顺着门窗往里面瞄,莫名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她在看仲平生有没有在教室里上课呢。   走到208时,她停住了。   站在讲台前的人不是仲平生是谁?他手里拿着书,但其实也没看,完全信手拈来给大家讲课。   祝余刚想把脑袋贴上去,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成熟了,于是她咳了咳,收回刚刚前倾的脖子,但晚了,教室里已经有学生看到她了。   “那是谁?”有个学生小声问。   这一张嘴就被仲平生注意到了,他点了名,让学生来回答问题,学生支支吾吾两声,看门口的人还在,忍不住说:“老师,门口有人。”   仲平生看了过去。   他这下比学生还震惊了,祝余?   祝余露出尴尬的微笑,挥了挥手。   上午好上午好。   还差两分钟课间休息,仲平生上完了这两分钟的课,铃声打响,才拉开门。   他确定自己没认错,“祝余?你怎么在这儿?”   祝余嘿嘿地笑,很不好意思:“我刚接到调令,回首都,今天心想来看看老师来着。”   课间十分钟,仲平生把她领回了办公室。   他要倒茶,祝余立即拿出自己今天捎来的茶叶,用小罐罐装着,“我从成都带回来的三花茶,还有砖茶。老师你尝尝这个!”   不等仲平生拒绝,她先发制人:“我现在可不是学生了,都上班好几年了!”   仲平生笑笑,收了下来。   “好好好,”他接过两罐茶叶,一边泡茶一边问:“你接下来要去哪个单位?你老师知道这事儿吗?”   祝余老实回答:“种科院果树研究所,但具体情况还不知道呢,我下周才去报到。”   至于老师,“我前阵子才接到调令,给老师写了信,但现在嘛,估计还没收到。”   她现在从首都寄个信说不准能比上一封到得快。   仲平生笑道:“才过几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听说了,你在西藏的工作做得十分出色,”他把茶杯推到祝余面前,“尝尝。”   “谢谢老师,”祝余喝了口。   茶叶是三花茶,茉莉香,她之前喝着很好喝,特意多买了一些广散亲友,她一边喝一边说:“老师和师母现在挺好的,在试着培育新品种呢,老师你最近在做什么?”   她问得大大咧咧,仲平生也没多想。   “小麦抗病。你回来打算做什么?”   祝余摇头,捧着杯子的样子看着老实巴交的,“我之前的院长告诉我调我回来是让我当项目组组长,但什么项目也没说。”   仲平生吃了一惊,“项目组组长?”   祝余点头,又补充:“但我猜测是果树相关的,我最擅长这方面嘛。”   仲平生惊叹道:“之前最年轻的组长也有三十……下回见到你老师,我得说一声青出于蓝胜于蓝了。”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祝余笑得更大声。   课间只有十分钟,仲平生还得回去上课,他是风吹雨打也不影响讲课的人,于是祝余只喝了一杯茶就打算走了,临走前特意说:“老师,咱们到时候种科院见啊!”   仲平生是作物育种栽培研究所的所长。   祝余离开农机大,打算去钢工大。   看看她哥有没有读研读秃了头!   祝余也给他捎了一些吃的,桃干蜜饯之类的,补充能量,见到祝振华时,他正抱着一摞山似的资料,行色匆匆地从图书馆里走出来。   撞到祝余,资料差点撞撒了。   “对不起对不起……”祝振华赶紧道歉,刚低头,意识到这姑娘怎么这么高,又抬起头。   “小、小桃儿?”   “见到我意不意外!”祝余笑嘻嘻。   她拍了下祝振华的胳膊,啧了一声,“你这寒假留校这么累吗?跟熬了三天夜似的。”   祝振华一下子苦了脸,“还不是为了实习。”   他说了一句,就转移话题,兴致勃勃地问祝余:“你怎么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   祝余解释回来后的第一百遍。   祝振华听她说不回家吃午饭,立即说:“你等等,我把东西放回宿舍,我请你出去吃!”   祝余美滋滋答应。   坐在国营饭店里,祝振华才说起自己怎么这么忙,“研三的实习单位分配要看成绩,我想去首都发动机研究所嘛,那个要求特别高,所以我这个假期一直跟着老师干活,希望多学到点东西,下学期发论文。”   他三月开学才上研二下,现在完全是未雨绸缪。   祝余说:“那你开学前来我家吃顿饭啊?吃顿好的,给你补补脑袋。”   祝振华笑着点头:“我本来就打算明天过去的,周日有空,不然开学就又没时间了。”   祝余竖起大拇指:“够上进!”   一看他们俩就是有点血缘关系的。   不然怎么卷到一块儿上了呢!   兄妹俩吃了一顿饭,祝余两点多钟到家,先和余姥爷天南海北唠了一通,然后在晚饭前一起做麻酱烧饼和麻酱白菜。   就一个字,香!   祝余每回吃到这么好吃的玩意儿,就感觉有人打她一个巴掌都能原谅(并不,她会连环十八掌打回去),总之,她一下子燃起了对生命的热爱!   这烧饼,嚼嚼嚼,咋这么好吃,嚼嚼嚼,呢?   祝余陶醉:“我这手艺,宝刀不老。”   祝同义一颗芝麻呛到嗓子眼儿,他别过头疯狂咳嗽了一阵,余颖给他拍背,“你急啥。”   祝同义咳得脸都红了,敬佩地看着随意造句的祝余,竖起大拇指说:“你这丫头要是早生几十年,学文肯定也厉害……太有创造力了!”   祝余振振有词。   “我这叫23岁的年纪,32的厨艺!”   天才就是这样的! [93]大衣·修:开会妮儿在线晕倒(⓿_⓿)   祝余周一早上八点准时报到。   时隔几年,再见到种科院的大门,她颇有点不适应,之前老师还在这儿呢,现在老师不在了,但好朋友白丹倒是在这里,物是人非。   她惆怅了两秒钟,门卫就大声喊了。   “诶,那位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祝余起大早骑着自行车的,围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她摘下来,门卫一愣,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见过你,你不是那个,那个——”   他卡了壳,祝余接上:“祝余。”   “哦哦对!”门卫连连点头,“祝余,祝余,我记得,你之前在单位实习!你怎么过来了?”   祝余说:“我来报到。”   介绍信放在随身的挎包里,她拿出来,门卫看了一眼,眼神钦佩:“你是调回来了啊。”   祝余在表上签个字,熟门熟路进去了。   果树研究所的所长还是姓郭。   郭所长见到祝余时很高兴,让她坐下,放下书说:“我就知道你迟早能混出来,这不,才过多久,就又来果树研究所了吧?”   祝余笑嘻嘻:“是的是的!”   当年祝余没来种科院郭所长就很可惜,结果兜兜转转,人还是来到了他手下,他关怀地寒暄几句,才讲起正事:“所里为你新设了一个项目组,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情况了吧?”   祝余:“?”   她老实摇头,“不知道。”   郭所长就跟她解释,“上面领导对猕猴桃很感兴趣,认为是个很有潜力的经济果树项目,借此,特意把你调回来负责的。”   他咬重了“特意”两个字。   不忘补充:“而且你可是组长。”   二十来岁的组长,不说开天辟地头一回,也是世间少有的了。   祝余心思一动。   她小心翼翼地轻声问:“全首长?”   郭所长给了祝余一个赞许的眼神,看看吧,他就知道祝余肯定知道。   不然这突然冒出来的陌生项目,怎么还突然点了千里之外的祝余,点名让她来负责?   祝余这下子才真正确定了。   就是因为当时和全首长的那段关于猕猴桃的对话,她才忽然被调回来了。   峰回路转啊峰回路转。   果然人生不知道哪个拐角就能撞见机遇。   祝余唏嘘了一秒钟,然后就兴奋起来,身体前倾,激动地问郭所长,“那我们组是不是也有独立的办公室?就像之前的草莓组一样?我的组员呢?我认识不?”   郭所长咳了咳。   “办公室当然是有的,”他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热气把眼镜弄糊了,他摘下来擦了擦,“但是组员这事吧,暂时不着急。”   祝余眨巴眨巴眼。   郭所长道:“所里的技术员很紧缺,你这里又是个全新的项目,腾不出人手。我的打算是等到这届大学生毕业,给你拨两个来。”   至于这段时间嘛。   他委婉地说:“你可能得自己支持一下。”   自己?   祝余最擅长的就是独立项目。   她爽快地点头:“没问题!”   听祝余说,她在西藏农科院也是开项目组带组员的,郭所长对她很放心,把她带到了一间空办公室旁,朝隔壁努努嘴,“很熟悉吧?”   右边是草莓组的办公室。   祝余感慨:“太熟悉了!”   左边好像是苹果组?   祝余瞄了眼隔壁门上贴的黄铜小牌牌想,至于她自己的这扇门上,也贴了个“猕猴桃组”的牌牌,一目了然,楷书看起来标致又正规。   郭所长把钥匙交给祝余。   种科院的环境显然比西藏农科院好不少,办公室宽敞许多,窗明几净,肉眼上能感觉到经费的相对富裕,白色铁皮柜子都是亮闪闪的。   郭所长跟祝余交代完事情,就走了。   祝余还得今天去后勤把手续办了,一个是组织关系转移,一个是行政关系转移,拿着报到证明去申请宿舍、转供给关系,一连跑了好几趟。   后勤干事说:“祝组长,现在院里就剩一间单身宿舍,在四楼,你看行吗?”   “四楼?”   这确实有点高,但祝余还是点点头:“那就这间吧,今天能搬进去吗?”   后勤干事点头:“可以,都是打扫干净的。”   祝余就领了宿舍钥匙。   417,虽然楼层高点,但位置还不错,不挨着楼梯也不挨着水房,应当比较安静,祝余把自行车后座上的大包袱拎上去,门边支着扫帚簸箕,她扫扫擦擦,确保屋子里焕然一新了,才把东西拎进去整理。   昨晚余姥爷还念叨单位太远了呢。   祝余待在十平米的宿舍里就开始想家,她烧着火炕暖和的屋子、她宽阔的小院儿、她姥爷总是炒着香喷喷菜的大铁锅……她还没享受几天呢,现在又住进单位宿舍了!   她唉声叹气,拍拍枕头,放到床头。   白底绿花的床品是一套的,余颖新做的,原本是打算给她寄到西藏,但现在她回来了,就可以直接用了。至于她原先的床单被套,洗了数年,现在已经变成一缕缕的了。   这绝对和她睡觉像打架没有关系!   新的好,颜色干净,看起来就跟春天似的。   带着干净肥皂气味的床单一盖上去,小宿舍就显得有温馨的感觉了,祝余一通整理,最后把几本红书和笔筒墨水放到了书桌上。   嗯,再把木头小狗和家人合照放上去。   完美!   祝余满意地拍了拍手,把脏抹布丢进盆里,端去水房清洗,她饥肠辘辘的,好像到午饭点了,听到外面传来轻快的说话声。   “也不知道今天妇女节发什么福利。”   “毛巾?肥皂?应该也就这些。”   “去年不是发的暖水瓶吗?”   “哪能年年发暖水瓶,那个那么贵。”   水房离楼梯不远,祝余搓着抹布,努力把染黑的抹布洗回白白的颜色,就是听着听着,其中一个声音怎么那么耳熟呢。   她扭过头,猝不及防和经过门口的人对视上。   “祝余?”   “白丹!”   白丹穿着棉袄戴着围巾,脸颊冻得红彤彤的,她惊喜地看着祝余,声音都变大了,扑过来把她一把抱住,“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就这几天才回来的。”   祝余手上还抓着抹布呢,努力伸远一点,免得把两人的衣服打湿了,笑嘻嘻说:“你猜猜我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白丹想都不用想,“你调回来了!”   祝余:“?”   她愤愤:“你怎么知道的!”   “大家都知道,”白丹说着,总算放开了祝余,她头发剪短了一些,编成一根粗粗的麻花辫,甩在脑袋后面特别精神,“上个月所里就传要开一个新组,说组长是从西藏调回来的。”   祝余哼哼:“那西藏人多了去了。”   白丹笑:“反正我就知道是你!”   两人说了好几句话,还是祝余先注意到和白丹一起过来的同事,“这位是?”   白丹这才想起来,忙给她介绍。   “这是杜明月,和我一个组的,我现在在苹果组你知道吗?就在你的办公室隔壁!”   祝余当然知道,白丹毕业刚分配她就知道了。   “你好。”她笑着打招呼。   杜明月还没反应过来了,一向安静话不多的白丹忽然就叫起来、然后扑上去抱人家,但等两人说了话,她就意识到眼前这个高个姑娘是谁了。   祝余。   在果树研究所颇有点名气的人。   农机大的本科生,四年课程浓缩成三年毕业,两度在种科院实习,一回玉米,一回草莓,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不同所,毕业的时候两个所长抢着要她——还都没要到。   她拍拍屁股,为理想去西藏拉萨了。   杜明月敬佩地说:“我知道你。”   祝余手上还沾着水,本来没想握手的,但杜明月把手伸过去认真跟她握了握,诚恳地说:“百闻不如一见,祝余同志,幸会幸会。”   一边说还一边摇晃祝余的手。   祝余一愣一愣地笑,“幸会幸会,你好你好。”   白丹问:“你就住在四楼吗?”   “对,你们也住四楼?”祝余抹布也洗完了,被肥皂搓得干干净净,她最后又清水投了一遍,拧干净,端着盆和两人一起走出水房。   结果就发现白丹和杜明月就住在她的对面。   “以后我们两个可以串门!”   白丹高兴地说着,她和杜明月是住在一起的,室友,又分到一个组,所以慢慢就变得关系很好,但祝余对她是有点特殊意义的。   能总是见到祝余,她很开心。   “来进来坐,”祝余说。   虽说后勤给她分了个单人间,但实际上是双人间的布置只有她一个人住,对面有张空床。   衣柜里已经被她塞得满当当了,祝余抽了个空衣服挂出来,抹布晾上去,挂到窗边。   白丹激动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你是今天刚过来报到的吧?你吃午饭了吗?”   祝余摇头:“还没顾得上呢。”   白丹顿时笑了,“我们也没吃午饭呢,那咱们一起去吧,”说着就准备去收拾东西。   白丹和杜明月今天一上午都在外面考察,冻得脚都僵了,鞋子冷冰冰的有点潮,所以两人才先回宿舍换鞋,准备之后再去吃饭。   食堂也还是那个味儿。   打饭阿姨的记性真是蛮好的,居然一眼就认出了祝余,“诶诶,你不是之前来实习的小同志吗?”一边说一边把一勺土豆丝盖到祝余的饭盒上。   祝余:“我调回来了!这回可不是实习。”   说着,又看中了另一道红烧豆腐,“再给我来一勺这个!”打完菜了,她把票递过去。   票还是新的呢,今天刚领的。   这食堂里到处是熟人。   身高直逼一米八的祝余身处其中,不说鹤立鸡群,但确实有些伟岸,只要不经意间扫过她一眼,总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咋这眼熟?   依秀然白丹这些熟人就不说了,直接和祝余挪到了一桌吃,就连匆匆赶来吃饭的老梅晓思,都惊叹地走了过来,“今天回来的?”   老梅一点不意外。   同个所,有新立项他能不知道吗?他比大家知道得都早,听说祝余是新组长时,心里除了震惊,居然还有点“怪不得”的理所当然——这么一想,祝余毕了业没来草莓组也挺好。   不然现在副组长能当,但组长显然不太可能。   这么多组,她总不能把壮年组长踢走吧?   祝余笑嘻嘻:“对啊。我办公室就在你们隔壁呢,到时候来坐坐啊。”   晓思砸了咂嘴,憧憬地说:“你那个猕猴桃也不知道是种什么水果,好不好吃……你吃过吗?”他不愧爱吃,比起之前,人发福了一圈。   祝余大气:“等结出来,请大家尝尝!”   至于啥时候结出来……论年来计算吧。   今天这豆腐挺好吃的,调味特别足,拌着米饭吃香喷喷的,祝余上回在种科院还是遭灾那几年呢,就记得食堂里缺粮食,蒸出来的馒头都是绿绿黑黑的,哪像现在,还有白米饭了。   ——虽然米饭只有一人一勺。   祝余感慨了下往昔,感觉嘴里的白米饭更香了。   大吃特吃!   ……   祝余来当组长,评价是两极分化的。   赞成的那方认为她育种经验丰富,在成绩方面,是有口皆碑的,而不认同的那方,就认为祝余年纪太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嘛。   但祝余才不管呢。   她是领导点名指派的,有本事你跟上头说她不行别让她干?不说那还背后叭叭个什么劲儿!   反正她自己是春风得意,走路带风。   至于那些在背后蛐蛐她的人,她一概认为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嫉妒她的才华!   ——和运气。   祝余也是公认的运道好,现在破除封建迷信了,神神鬼鬼的话不能讲,但许多人都觉得她这个人有点运道,干什么成什么。   一片野株里,她偏能挑出来成功的那一颗!   这是有点邪门的。   所以,虽然大家各有心思,但当面只是对着祝余微笑着表示支持。等呗,就看看她到底能出什么成果,能不能让大领导满意。   祝余对此:姑奶奶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第一周还在处理刚调任的事情,虽说她这个组长是光杆司令,但猕猴桃组也是行政上正经有了编的,她这个组长也有一堆事。   比方开会。   绝望(;′⌒`)。   真正的绝望不是大吵大闹,而是你坐在下头、领导坐在上头,说一些废话还得提问。   祝余两眼发直,才一周,她才上了一周班,搞不清到底是开年会多还是一直会多,她感觉天天都要来这个会议室,她都要数出这间办公室有多少地砖了。   政治学习会、核心工作会、劳动动员会……咋就有这么多这么种会可以开!   关键也没说出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啊!   但祝余还得正襟危坐,作为全会议室最年轻的半个中层领导(一个中层领导是她所长那样的),她是最容易被领导提问的——人家五六十岁的老技术员都很辛苦,有的一边干着单位的活,还得一边给高校任教,累得脸都黄了眼皮发沉,领导们于心不忍叫他们。   于是只能提问祝余。   她这么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的,看着身体就倍儿棒,肯定能完美撑起会议的生机。   于是。   “祝余,你来发表一下对这个社论的意见。”   “祝余,你对今年分配任务有什么建议?   “祝余,你们组刚才讨论了什么?你来汇总表述一下。”   祝余祝余祝余……   祝余真恨不得自己叫祝犇骉算了,她麻木地站起来,木着脸发表了一番讲话,没有一个字是和大家讨论出来的,因为郭所长都要睡着了!   她字字泣血,领导很满意:“祝余说得很好。”   他看着大家,语调铿锵中充满激情,“就是要这样!我们要在党的领导下,严格按照‘八字宪法’来行动,以‘土’为基础,以‘肥’为关键!我们要在米丘林遗产学的指挥下行动,搞唯物的、辩证的科学!绝不能受资产主义影响!”   底下立即鼓掌。   祝余也在鼓掌,不愧是年轻人,鼓得比其他人都有劲,爱说啥说啥吧,赶紧结束会议!   领导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散会。”   话音一落,底下坐得屁股都痛了的领导们立即站起来,祝余盖上钢笔盖,收拾笔记本。   别看她心里觉得这些会怪烦人的,但明面上,她还是非常支持的,就从领导场场都这么爱点她名就能看出来了,不就是她给足了情绪价值吗!   她觉得自己以后也能当演员了。   她可以演“笑容满面但眼底不见笑意”的那种冷酷人士!   郭所长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哎呦叫了一声,对祝余说:“好好好,我就知道祝余你是好样儿的,你一来,看看大家多轻松啊。”   院长再也不用纠结点谁提问了。   真是的,这不提问不征求群众意见还不行,会议上要求大家必须互动起来,不能死板地听!   祝余牵强地笑:“是吗哈哈哈。”   呜呜呜呜呜牺牲她一个造福全领导!   但这会不开不行,好在虽然会多,但也不至于天天开,祝余抱着笔记本往外走,跟郭所长说:“现在春天了,种猕猴桃最好这时候开始,所长,什么时候我能去四川啊?”   她前天就打了申请,去四川出差。   明面:野外筛选。   实际:从加速器往外偷渡。   虽说祝余可以在加速器里培育出万全品种再挪到外面,但她没有理由啊,而且也太耽误时间。所以她打算每年春天都去野外筛选,一边找找好母株,一边在现实里种着掩人耳目。   主打一个内外兼种。   郭所长就喜欢这样主动的年轻人。   不用他这个当领导的催,祝余自己就会主动往前跑,他欣慰地点头:“我已经在打报告申请了,预计下周就能批下来。”   祝余心满意足:“好!”   今天是周六,祝余打算回家。   食堂吃得也还行,不难吃,但肯定没有她家好,她都开始百般猜测余姥爷会给她做啥好吃的了,骑上自行车,美滋滋往外去。   刚到小豆胡同就觉得挺热闹。   “呦,小桃儿回来啦?”   “你那车上挂的啥呀?”   “肯定是三八妇女节的福利!肯定是!”   祝余耳朵都听不过来了,光听见最后一句话,“是是是,福利,”胡同里人这么多,车是骑不过去了,她下了车改推着。   车筐上绑着的红色搪瓷盆就那么挂在那儿,新崭崭的,盆底儿的漆一片都没缺。   “这福利可真好啊,”有个人感叹:“这一个盆儿还得花一块五呢。”   原来大家就是在讨论各单位的妇女节福利。   鞋厂的发袜子、服装厂的发毛巾、机关的发工业券,还有发电影票月经带的,比起这些,祝余这个亮堂堂的大搪瓷盆格外醒目。   买这个盆儿还得花一张工业券呢!   大家再次意识到了好单位的重要性。   还是得有学历啊,看看人家祝余,进了科研机关,不仅工资高,福利还好。   才上班一周,妇女节福利就发得这么好!   祝余在大家艳羡的眼神里推着自行车回家,院门露了条小缝,她直接进去,“妈!妈!”   “叫魂儿呢?”余颖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半盆韭菜,看样子刚才正在摘,“来了来了。”   祝余拎起自己的搪瓷盆。   “噔噔噔噔——看我的单位福利!”   罐头厂的单位福利是跟肉联厂换的,他们厂出罐头,换了人家的肉,余颖得了半斤。   她得意道:“你姥爷正切肉呢,等会儿给你炸锅包肉吃!”   祝余嗷一声叫起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往厨房里冲,差点撞上祝同义,他捂着脑袋,“急啥急啥,还没好呢。”   祝余:“让我瞅瞅让我瞅瞅!”   她确实只瞅了一眼,见余姥爷还在抓淀粉浆的步骤,就把脑袋缩了回来。   她大马金刀地往院子中央一坐,整个人豪横的不行,就差跷个二郎腿了,“来,妈,你说,你想吃什么蔬菜水果?看我给你弄!”   她现种都来得及。   余颖好笑:“你上周留下的还没吃完呢。”   祝余可是找到人消耗蔬菜了,上班前留下了一筐菜、一筐水果,但家里中午就余姥爷自己吃啊,紧赶慢赶地吃也来不及,最后昨天把剩下的辣椒黄瓜香菜都腌了,码了一个小坛子。   祝余哎呀一声:“可惜可惜!”   但她还是又掏出来一些新菜,经过这好些年,她慢慢也搜集了不少种子,尤其是北方的,想吃什么她基本都能种,但南方、尤其热带的她没有,还没去过那些地方。   “这些你们喜欢吃不?”   问完了,祝余自己回答自己,美滋滋的:“肯定喜欢,都这么好吃呢!”   余颖把她的脑袋拍了一下。   “你,择菠菜去,”她把怀里的菜盆塞到祝余手里,不管祝余噘着嘴,扒拉了下菜。   茄子、辣椒、西红柿、蒜苔,甚至还有一把水嫩嫩的空心菜,她掐了下,一下就断了。   茄子、辣椒……   余颖眼睛一下子亮了,回头喊:“爸,等会儿再做个地三鲜啊,正好一起油炸!”   炸锅包肉也得用油呢,不如多炸点。   余颖捧上四个茄子和一把辣椒进了厨房,她做别的不行,但简单切个滚刀块还是可以的。   祝余择好菠菜,探头进来。   “姥爷,这菠菜要做啥啊?”   “弄个果仁菠菜!爽口!”   余姥爷半张脸都被火映得红彤彤,把裹着淀粉浆的肉片一片片下锅,肉片立即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在黄澄澄的油里沉浮。   这还是花生油呢。   今天这厨房里实在是太多人,祝余挤不进去,她把菠菜洗洗干净,递给里面的祝同义,“爸爸爸,给你!”   祝同义一手还在切肉丝儿呢,单手接过。   七点钟,饭菜才上桌。   今晚的小豆胡同注定是香喷喷的不眠夜,大家纷纷想着今天老余家到底吃点什么,而老余家本家,拉开灯,在正屋准备开吃了。   “让让让让——新鲜的锅包肉来咯!”   祝同义一手端了一个大盘,左手是金黄泛红的锅包肉,肉碰在盘子上都发出清脆的声音,右手是地三鲜,也是脆得要命,色泽诱人。   余颖慢上一步,手里是果仁菠菜。   今天的晚餐没有祝余的用武之地,于是她在上菜时硬是给自己找了个活儿——她端着一盘酱黄瓜腌辣椒拼的小咸菜,满意地放到桌上。   余姥爷最后端了一大盆蛋花汤。   四菜一汤,都满当当的,祝余刚坐下已经开始咽口水了,哎呀,这个器官就是不听她使唤嘛。   她挨个分发筷子。   “姥爷,你的米饭!”她舀了米饭先给余姥爷,这米饭是大米和小米掺的,格外香。   今天这桌儿应该叫返乡宴,因为大半都是东北菜,还都是祝余喜欢吃的东北菜,一口锅包肉进嘴,她的眼睛顿时幸福地眯起来了。   好脆好酸甜,好吃!   “怎么样?”余姥爷问。   “现在进首都饭店都能当主厨,”祝余竖起大拇指,说得诚心诚意,余姥爷嘴都咧起来了,给她夹了一块特别大还带葱丝的,“多吃点!”   祝余吃得很多。   她每次一回家就像饭桶分身复苏,这个也好吃,那个也好吃,就连余姥爷腌的咸菜都好吃,加上她本人的滤镜,可以毫不心虚地说一句可以和六必居肩并肩了。   哐哐往嘴里炫。   吃到要饱了,祝余才放慢速度,想起来说了一句:“我下周要出差。”   老余家现在对她出远门是有点危机意识的。   余颖问:“啥时候回来啊?”   祝余摇头:“我也不知道呢,”她夹了颗腌得蔫巴的小辣椒咬了一口,脆辣咸甜,“不过肯定半个月内就回来了。”   警惕的三口人齐齐放松了。   祝同义爱吃果仁菠菜里的花生,是炸过的,香而不糊,他丢进嘴里,问道:“这是去哪儿啊?还在北边吗?”   “去四川,南边。”   祝余给他们说了说自己的项目,主要烘托了下这个猕猴桃是多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最后美滋滋地总结:“所以,我是很重要的!”   余姥爷放下碗给她鼓掌。   拍了两下,他端起饭碗继续吃。   祝余觉得大家都习惯她的优秀了。   现在都不激动了!   她哼哼地吃饱肚子,然后去刷碗,盘底吃得特别干净,她刷完了,拿香皂好好洗了自己的手,又抬起来闻了闻,这才满意。   饭后洗点小水果吃吃。   小樱桃枇杷和李子现在都结果了,长得还都不错,祝余一样拿出来一些,专门指着小樱桃说:“这个皮儿特别薄,得立刻吃。”   余姥爷可是个见多识广的人。   “我以前吃过这种,特别娇贵,过半天就坏是吧?”   盆里的小樱桃晶莹剔透,每颗还没小指甲盖大呢,薄薄的皮儿里包着一包浆,颜色不是大红,是那种粉里透着黄,黄里透着红的。   他捏起一颗,咂了一口,眼前一亮。   “嚯,真甜!”   完全是八分甜两分酸,一点不涩,只有浓郁的果香,就是个头太小、核儿显得有点大。   首都周边也有小樱桃,但颜色和这种不太一样,余颖和祝同义没吃过,光是从郊区运到市里这种娇气的水果就能颠烂了。   此时尝了一口,“真有味儿啊!”   小樱桃酸甜,枇杷多汁蜜甜,和这两个相比,黄青色的李子长了一副让人倒牙的模样,余姥爷慎重地拿门牙咬了一小口,抱着涩上天的准备,真一入口,反倒惊喜了。   “没有很酸!”   祝余得意:“不好吃的我才没种呢!”   她在吃之一道上可是很有品的,就是晚饭吃得太饱,水果吃不动了,最后一家人把小樱桃挑出来吃掉,这个放到明天早上就坏了。   ……   周日是妇女节当天。   节要是在工作日的话,女工们还能额外放半天假,但在周日,那就没有多余假了,好在大家普遍比较朴实,没有祝余这么可惜。   要是周六是妇女节就好了,她能少开一场会!   今天全家都在家,他们没有去百货大楼或电影院摩肩接踵的愿望,于是就开着收音机,里面放着戏曲,实则一家人在聊天。   余颖打毛线,之前宋扶疏那个针脚细密的帽子打击到她了,她不愿相信自己还不如男同志手巧,于是春天就开始练习冬天穿的毛衣。   她灵活地打了一排麻花针,随口问:“小宋最近也不见来,他知道你回来了吗?”   祝余蹲在簸箕旁边,把剥下来的枇杷皮往里面丢,看见金黄的果肉口水都快留下来了。   “不知道吧?”语气不太确定。   她回来后也没特意给他写信,主要是对方这几个月似乎很忙,也不知道在发动机所干什么,所以她根本没试图联系。   余颖:“?”   这就是祝余说的喜欢?果然是只喜欢脸。   但谁让她是祝余的妈呢,于是她咳了咳,什么也没说。   祝同义和祝余头对头蹲着,在另一边剥枇杷皮儿,哼道:“我看那小子也不是诚心,这么久不联系一次,肯定是没上心。”   祝余眨眨眼,绕着果核儿啃枇杷。   祝同义还打算狠狠给宋扶疏上个眼药,以让祝余意识到光看脸是靠不住的(但窝瓜和矮子也不行!他就是这样的矛盾),院门就传来咚咚的两声响,很有节奏。   来人的声音也清澈柔和。   “伯父伯母在家吗?”   祝同义:“……”   是不是真不能背后说人?   他一口枇杷差点呛到,用眼神示意祝余赶紧收拾,看她手忙脚乱端盆端簸箕了,才起身开门。   院门前的青年微笑着。   祝同义皮笑肉不笑:“好久不见啊宋同志。”   他就不叫小宋!就不叫! [94]野外筛选·修:野蛮生长的崽果然容易长歪   不对劲。   宋扶疏一开门就觉得不对劲,祝同义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就跟有狗偷完了他家房梁上吊着的腊肠一样——之前还是看想偷的狗的眼神呢。   他不动声色,保持着微笑:“叔叔早上好。”   祝同义:本来挺好的,看见你就不太好了。   他不是很情愿地让开位置,嘴上说着:“宋同志好久没来,是不是最近很忙啊?”   声音挺大,像是特地跟屋里说的。   宋扶疏回答得特别得体:“前阵子在丰城出差,刚回来。”   说着,他主动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我在丰城看到一些特产,就捎回来了一些。”   祝同义无话可说。   他接过东西,勉强地说:“进来吧。”   正屋的门开着,鹩哥发出喔喔喔的清脆叫声,在笼子里跳着,余姥爷笑眯眯迎接他,余颖也放下了手里的毛线,“小宋来了啊,快进来坐。”   神色看似正常。   看似。   宋扶疏若有所思,想到什么,还没等这点念头在脑袋里变清晰,一个毛茸茸的黑脑袋就从门后探了出来,眨巴着眼,挥挥手,“嗨?”   宋扶疏:“!”   “祝余!”他脱口而出,下意识想说点什么,在四双眼睛的注视后又憋了回去。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都回来一周了。”   祝余落落大方,抓了一把葡萄干当瓜子嗑:“我还给你写信了,估计没收到呢。”   宋扶疏意想不到。   他前两个月都在外出差,没在首都,自然也不知道这边的消息。他刚要坐在祝余旁边的椅子上,祝同义一个大迈步,把它搬到了余姥爷对面。   “坐啊,宋同志快坐。”   他满脸笑容,乐呵呵的,看起来特别和善。   宋扶疏:“……”   他默默坐下,整了整自己的领子。他今天来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翻领排扣,看起来特别大气,随时能去演电影。   祝余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去了。   “你这身是……”   她绕着宋扶疏转了一圈,对他这件大衣啧啧称赞,“你穿得好气派啊,这哪儿买的?我在百货大楼好像没见过这样的。”   宋扶疏摸了摸袖子,“丰城。”   祝余感慨:“人家丰城人民真是有点审美的,这身大衣真好看!”她甚至爪子蠢蠢欲动,很想上去摸一把,但碍于在一旁虎视眈眈的老父亲祝同义,只好按耐住了。   “这件大衣多少钱啊?”她问。   “八十,”宋扶疏说。   祝余立即倒吸一口凉气,敬佩地看着他,放下葡萄干,拿两只大拇指一起给他表示尊敬:“你这个人也是很大方的。”   这么一比,她感觉自己太节俭了。   按照老余家传承的消费理念,就是舍得吃喝,愿意给好品质好味道的东西花很多钱,买自行车买手表这些大件也舍得,但是穿上,他们都比较随意,干净体面就可以了。   宋扶疏这消费观很超前啊!   余颖女士已经凑过来看了,她倒是不意外,这件大衣看着就贵,她也是有点眼力的。   但一般男同志确实不太会买这么贵的大衣。   她摸了摸料子,“这呢子质量确实好。”   宋扶疏没好意思说特意今天上门的时候穿的,他看了眼还在好奇地左瞧右瞧的祝余,转移话题:“这些吃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是当地干事推荐的,你们尝尝?”   祝余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祝同义把东西放到桌上,他还瞅着宋扶疏,心想这个宋同志也是太败家了,祝余花钱已经算是大手大脚的了,他还更胜一筹。   他阴阳道:“好在宋同志工资比较高。”   宋扶疏微微一笑,“还好,”看到祝余跃跃欲试朝吃的伸手,又貌似无意地补充一句:“目前是11级,加上补贴每月73块5。”   祝余:“???”   她伸出的爪子都停了一瞬间,“研究生毕业就是不一样,刚上班定级就这么高!”   可恶!她要酸了!   她勤勤恳恳干了好几年也才11级呢,可恶可恶可恶,她要打败宋扶疏!   祝余的斗志一瞬间昂扬了起来,宋扶疏摸不着头脑,突然瞪他干什么?   他默默看着祝余拆开纸包,指着给她解释:“那个是奶油话梅,那个是麦乳精,可可味儿的,据说是新口味,还有两瓶七宝大曲,别人说这个酒味道很好。”   有零食有营养品有硬通货。   余姥爷嗔怪道:“你这孩子,才刚领工资没多久呢,买这么贵的东西做什么?”   余颖附和:“这酒肯定不便宜吧。”   “不贵,”宋扶疏笑了笑。   祝余看祝同义还抱着胳膊不阴不阳的样儿,感觉有点眼睛疼,捏了一颗奶油话梅塞进他嘴里:“吃点甜的。”   祝同义腮帮子鼓起来,就严肃不起来了。   奶油话梅上面有白色粉末似的东西,味道甜咸,祝余含上一块,美滋滋夸奖:“好吃!”   好吃得她一下子原谅宋扶疏卷她了。   宋扶疏补充:“我那儿还有。”   本来是打算给祝余寄到拉萨去的,但现在人回来了,不用寄了,可以直接给她。   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看了看旁边三人。   三个大家长就站在一边,虽然不怎么说话,但余光都看着这里……他咳了咳,站起来说:“今天外面天气还挺好的。”   祝余正对着麦乳精的盖子嗅嗅嗅,试图闻出来可可的是啥味儿呢。   闻言随口附和:“是的是的。”   然后就没有后续了。   宋扶疏:“……”   他默默又坐下,这回看向了余姥爷:“上次您教我的溜鱼片,我回去练过两回,但感觉还是有点欠缺,您今天能再指点指点吗?”   余姥爷笑眯眯的,“行啊。”   祝余从麦乳精罐子里抬起脑袋,提醒他们,“可今天没鱼诶。”   宋扶疏:“我现在去买。”   这回祝余终于认认真真看向他了。   “你认识我家附近的水产商店?”她匪夷所思了一下,咂咂嘴,想到鱼肉的味儿有点馋了,猛地起身:“那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们挑条大的——你有鱼票吗?”   宋扶疏欣然点头:“我有。”   祝同义张开嘴,想说点什么,被余颖狠狠拉了一把,她低声说:“让孩子自己处理。”   祝同义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祝余欢快地披上外套,还很有仪式感地挎了个篮子,招呼宋扶疏:“走啊走啊。”   再不走水产商店肯定没货了!   宋扶疏在她催促的目光中加快了步伐,等出了院门,他反手把门合上,松了口气。   “祝余,”他叫祝余。   祝余颠颠地往前走,头也没回:“你快点啊,咱们抢鱼去!”对他的磨叽很是不满。   宋扶疏跟上去:“别急。”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祝余才不听呢,只觉得宋扶疏耽误她原地起飞,但眼睛一转,又笑眯眯看向他了,“诶,你们单位发票很多吗?”   她就不常有鱼票水产票。   宋扶疏想了想:“应该和你们单位差不多,”鱼票是他昨天跟同事特意换的。   祝余顿时失落:“好吧。”   但她对发动机所还是有点好奇的,打听道:“那你们单位的福利怎么样?昨天妇女节——哦这个没你的份儿。好吧,平时过年过节福利怎么样啊?”   宋扶疏再次想了想。   “粮油猪肉,毛巾手套,基本就是这些东西。”   祝余失望了,“那确实和我们差不多。”   她丧失了进一步询问的兴趣,一心想飞奔到水产店买鱼,宋扶疏却还拖她后腿,犹犹豫豫地问:“你觉得,我穿这件大衣好看吗?”   “?”   祝余一下子刹了脚步,回头用力地瞪他:“你在跟我炫耀!”居然有人跟她炫耀!   宋扶疏:“……我单纯问问。”   祝余白眼:“不许问!”两人已经出了小豆胡同的距离,她要拐弯往水产店走,结果宋扶疏拉住她的袖子,认命似的说:“我买了两件。”   祝余:“??”   她后知后觉的情商终于上线,扭过头,指着自己鼻子,轻飘飘发问:“给我的?”   宋扶疏清楚了,不直接说祝余的脑袋就会像直肠子的鸟一样,通畅得没有任何思考。   他扯了扯自己的衣摆:“一模一样。”   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不对,尺寸小一号。”   “天啊,”祝余跟第一次见他似的,眼神震惊又离奇,“你认真的吗?宋扶疏同志,你给我也买了件呢子大衣?八十块?!!”   最后那个“八十块”几乎要破音。   “确实还算好看,对吧?”宋扶疏轻描淡写。   “天啊你太大方了,不行,你这送点别的我就收了,你送八十……”祝余一看到这个数字就想起自己的一个月工资,这比她的工资还高六块五!这够她吃多少顿涮羊肉了都!   宋扶疏斩钉截铁:“已经买了。”   要紧的话说完了,他拉了拉祝余的袖子,示意她往前走,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本来打算给你邮寄过去的,但没想到你回来了,大衣还在我宿舍——我下周给你送过来?”   说着又很可惜。   “就是天气快热起来了,穿不了几天,不过也没关系,你可以秋天穿。”   祝余眼泪汪汪。   好吧,她承认了,宋扶疏是除了她亲亲家人外给她花钱最多的人了,八十块啊!   “我也给你买点啥吧,”她真挚地说。   宋扶疏回答没有一丝犹豫:“不用。”   今天的天特别蓝,风轻轻的,带来附近花坛泥土的味道,宋扶疏微微眯着眼睛,说:“钱放那儿也是放着,我又没什么要花的地方,我的存款不少,买两件大衣也有很多剩的。”   而且还是恋人同款,他在心里补充。   祝余感觉到了震撼。   老天奶老天奶,她的耳朵是不是坏掉了?她刚才听到了什么超出时代的发言?钱放那儿也是放着……她忽然拽住了宋扶疏的袖子,然后忽然意识到这件大衣八十,赶紧给他捋了捋,又爱怜地拍了拍。   别薅皱巴了。   宋扶疏耳朵微红,“怎么了?”   他回头看祝余,祝余特别真诚地看回他,荔枝似的圆眼睛黑黑亮亮的,倒映着半轮日光和他的剪影,“你介意被劫富济贫吗?”   宋扶疏:“……”   他能指望祝余说出什么好话。   但他还是勉为其难地回应:“这个贫是你的话,可以。”   祝余尊敬地看着他,“你好有钱啊。”   而且还愿意给她花。   祝余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们两个现在的工资一样,但我上班比你早,但你读研的补贴也很高……这么算下来,”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的数学不好,“你怎么比我这么舍得花?”   宋扶疏真诚地看着她。   “其实你花得一点都不少。”   就看祝余每天吃的什么吧,吃上几天食堂,就得下馆子吃点好的,昂贵的高级点心想买就买,首都各大饭店连同老莫新侨这些西餐厅也是如数家珍,什么好吃一清二楚。   她是不在乎穿,钱全进肚子里了。   祝余:“……”   她一瞬间像戳破的气球,恼羞成怒:“你不许说话!”抡起篮子就气冲冲往前走。   宋扶疏低头轻笑,快步跟了上去。   祝余在到水产店前就被哄好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筐子里鲜活的鱼,拉着宋扶疏去排队。   “咱们运气真好,刚来一车鲜鱼!”   宋扶疏喜欢她说“咱们。”   他数了数前面排队的人,确实运气很好,“等会儿你可以挑条大的,这是什么鱼?”   祝余刚才扫了眼就认出来了。   “都是草鱼和胖头,溜鱼片其实最好用鳜鱼和鲻鱼,肉白嫩,刺又少。不过没关系,咱俩可以买条草鱼,这个也不错。”   说着她就开始咽口水:“你吃过炸鳕鱼吗?之前老莫有,拿鳕鱼片裹上鸡蛋面糊,用黄油和花生油煎出来的,外酥里嫩,特别香。”   说着语气就愤愤起来。   “结果我上高中那会儿,没了!不卖了!”   宋扶疏想笑。   他忍住了,以免祝余又一秒钟炸毛,转而问:“老莫这几年的菜单改过很多回,你还喜欢吃什么?”顿了顿,又补充:“好做点的。”   别跟之前祝同义跟他说的一样,不是灌汤黄鱼就是清炖狮子头,恨不得把佛跳墙拿出来让他知难而退。他光看菜谱就知道此生无望。   ——但他起码知道了祝余爱好广泛。   北到东北菜,南到淮扬菜,她喜欢吃什么取决于余姥爷曾经走过哪些地方。幸运又不幸的是,余姥爷年轻时去过很多地方……   “你真要在厨艺这条路上深造吗?”祝余敬佩地说,眼睛还黏在前面的鱼桶上,称赞道:“你这个人是有很多才艺的。”   会打毛线,会做小木雕,现在还会做菜了。   不知道他唱歌好不好听?   祝余乱七八糟地想着,又算着自己到时候要哪条鱼,随口说:“我喜欢的可多了去了。”   信口便说出十几个菜名儿来。   有的是宋扶疏吃过的,有的是他根本没印象的,他暗叹一声,“这些你都知道做法?”   “能猜到八九不离十吧。”   祝余说着,离鱼桶越来越近了,她语气都兴奋起来,“我那儿还有好些本菜谱呢,对对,还有一本是师母送给我的,你要看不?”   那本抡起来能砸死人的英文版《银勺子》。   宋扶疏悲痛同意。   终于轮到两人了,祝余早就看中了一条个头不大不小的草鱼,三斤多,草鱼这个重量正好吃,她付了钱,宋扶疏掏水产票。   满载而归!   祝余把敲晕的鲜鱼扔进篮子里,来都来了,又去附近的其他商店逛了一圈。肉站只剩几根剔得干干净净的筒骨了,不要票,祝余买了两根,至于菜站蔫巴巴的菜,没买。   家里多的是呢。   “好了,我们回去吧!”祝余意气风发。   祝同义就在胡同口等着呢。   他眯着眼睛,盯着两人远远过来,但一到近前了又装作只是随便出来逛逛,说:“我看你们俩怎么还不回来。水产店人多吗?”   “多,排到我的时候后面都几十个人了。”   祝余说着拉住他胳膊,“走走走,回家!”   由于看宋同志很顺眼。   祝余撸起袖子,决定今天由自己当师傅。   “首先,来清理鱼。”她指挥。   宋扶疏把昂贵的呢子大衣脱了,里面穿着衬衫和条纹毛衣马甲,文质彬彬的,祝余觉得他打扮得真讲究,难道这就是在意形象?   不过确实怪赏心悦目的。   宋扶疏拎起鱼来杀。   还好这个他是练习过的,在祝余的目光里,把一条鱼处理得干干净净,然后开始片鱼。   “溜鱼片用四两鱼肉就够了,咱们四个人吃,用八两,”祝余说着,美滋滋摸了摸下巴,“剩下的肉搞个糖醋吧,也好吃!”   宋扶疏没有任何意见。   草鱼片出一些三四厘米长的片,蘸上用鸡蛋黄和淀粉调的糊,是的,大厨之家比较讲究,调鸡蛋糊还不用全蛋,鸡蛋清单独收进碗里。   一下油锅,鱼片周围顿时冒起了泡泡。   宋扶疏的身体本能告诉他往后退,他努力抑制住,动作假装熟练十分有大厨风范地把鱼片一片片下锅,门口的余姥爷都要给他鼓掌叫好了:“哎呦,这回大有进步啊!”   靠在门边的祝同义直翻白眼。   想说点啥,但余颖很有先见之明地瞪他。   祝余惊喜:“你这很不错啊,你在单位也自己做饭吗?”看他这动作,这姿势,谁还能想到宋扶疏当年是个捏饺子能捏成蜈蚣的厨艺废?   宋扶疏云淡风轻:“偶尔做做。”   鱼片两分钟就炸得金黄酥透,宋扶疏捞出来,他虽然厨艺不行,但记性很好,祝余刚才说的配料他一下就记住了,葱段、米醋、酱油……配料挨个下了炒锅,再放入鱼片。   他甚至还想表演个颠勺。   结果祝余家这个铁锅不愧是用了几十年的,足斤足两,质量非常好,他刚抓起把手就僵住了,默默缩回手,拿铲子翻。   ——感觉比石头还重。   下次,下次拿小铁锅给她表演颠勺。   宋扶疏说服了自己,努力忽略脸上冒出的红晕,按照步骤淋上淀粉水,最后出锅。   溜鱼片金黄透亮,色香已经全了。   祝余觉得宋扶疏的进步真是翻天覆地,佩服地说:“你现在也能去饭店当二厨了。”   宋扶疏问:“谁能当一厨?”   祝余立即得意,挺胸抬头:“当然是我!”   宋扶疏就笑了。   他穿着围裙端着盘子出来,祝余抓了一把筷子,“来尝尝咱们宋同志的手艺!”   余姥爷刚才把做菜步骤全程看在眼里,点了点头,拿筷子夹了一片,进嘴一尝。   “香甜鲜嫩,鱼肉一点也不老,不错!”   祝同义觉得宋扶疏肯定是私底下练过好几回,专门练这一道菜,他尝了一口,勉勉强强夸了一句,“比之前进步大很多。”   宋扶疏暗暗松口气。   虽说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但他们还是把这盘鱼肉分吃了,祝余严肃地说:“要用发展的眼光看人,我算是明白这句话了。宋扶疏,我必须说,你也不是一点厨艺天赋都没有的。”   她说的特别认真,宋扶疏还以为她要发表什么感想,结果听完,表情很复杂。   “……你说得对。”   祝余一秒钟变脸,笑嘻嘻道:“好了好了,你做了这个,中午就我来做吧,我来做糖醋鱼!”   虽然鱼缺了肚子肉,但自家吃,不影响。   糖醋鱼、炒油菜,再来个萝卜筒骨汤。   配着三合面的大馒头,祝余吃得香喷喷的,好吧,宋扶疏说得对,她的钱是没穿在身上,全吃进肚子里享受了。   宋扶疏趁着气氛好的时候问:“不知道我下周末方不方便过来拜访?”   他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听说姥爷做炒合菜特别好吃,想着过来学学。“   祝同义闷头吃饭,冷不丁来了一句:“小桃儿下周出差,不在家。”   祝余眨巴眨巴眼睛,含糊地点头。   “是的是的,”她把一筷子小油菜放在馒头面儿上,下嘴前说:“我要去四川,还不知道啥时候回来呢,”然后就啊呜一声咬掉了馒头,吃得自己很陶醉。   宋扶疏:“……那我也来。”他坚定地说。   祝同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宋扶疏说要学做菜,可就是很认真的,祝余回屋,实则从加速器里给他抱出来几本菜谱,放到他面前,满意地拍了拍。   “你在这儿看吧,都是英文俄文的,就别带出去了,你拿着不安全。”   这是关心吧?   这肯定是关心!   宋扶疏微微一笑:“好。”   他挑出一本没那么厚的,祝余坐在他对面,也拿了本民国小说看,瞥了眼说:“据说当年哈尔滨马迭尔餐厅的厨师就是学的这本呢,里面好多菜我姥爷都试过,挺好吃的?”   宋扶疏翻开:“你喜欢吃什么?”   那可就太多了,祝余对美食的博爱之心就是一颗榴莲,每颗尖尖上站着不同的菜名儿,她掰着手指头数:“罐焖羊肉、牛肉饼、炸虾……哎呀,说得我又馋了!”   她责怪地看了宋扶疏一眼,扭过头。   真是的,这个人诱惑她。   宋扶疏记住她说的几样,他没带笔记本来,好在祝余有很多,直接送了他一本。   他记录下这几个,用的是汉语记录。   就算被人看见也没什么关系。   祝同义对他这个想拱白菜的很看不惯,两手抱臂,杵在一边人性监视器似的。   余颖倒是很友好,把他硬是拉走,偷偷跟宋扶疏说了祝余还喜欢吃什么——太多了,简直说不过来。   “上面的剂量倒是写得很精确。”   宋扶疏合上钢笔,看着面前的新鲜字迹有种安心感,每次听到余姥爷说的适量,他就感觉到一阵岌岌可危的不安——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祝余:“西餐好像都很精确嗷。”   她花一下午看完了一本小说,太悠闲了,太自在了,让之前习惯卷生卷死的她有点不适应,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简直有点犯困了。   她伸了个懒腰,探头一看,顿时惊了。   “你这是抄了一本书吗?!”   祝余难以置信,这本子刚才不还是崭新的吗,怎么一眨眼不见,都记到后半拉了?!   宋扶疏一本正经:“我爱学习。”   祝余敬仰地看着他,竖起大拇指:“祝你成功。”   ……   祝余周一早上吃到了生煎。   肯定是宋扶疏昨天在她面前说的,丰城丰城,她睡前对香喷喷甜滋滋的丰城小生煎简直馋得不得了,翻来覆去,四点多钟醒来,撸起袖子和面拌馅儿。   她是吃过宣武路的美味斋生煎的。   还好加速器里还有一小块鲜猪肉,家里还有现成的肉皮冻,余姥爷和祝同义爱吃这个,有时候会拿它当凉菜吃。   余姥爷是被肉香味儿唤醒的。   鲜甜的肉香味儿,浓郁的肉香味儿,胡同里都有起床的小孩嚷着谁家做包子了,他这敏感的嗅觉,一下子闻出来不是普通肉包。   生煎馒头?   余姥爷咽了咽口水,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又披上军大衣,出来一看,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家烟囱正在往外冒烟。   “小妮儿?”他小声喊。   “姥爷你起来啦,”祝余从厨房探出脑袋,手上拎着醋瓶,“你等会儿,我就要做好了。”   余姥爷走过来。   “你怎么醒得这么早?睡不着?”   “那倒没有,我纯馋,”祝余老实说。   余姥爷:“……”   祝余语气愤愤:“半夜给我馋得抓心挠肝的,馋死了,”说完想到锅里正在煎的小生煎,又一秒钟安详幸福,“等会儿你尝尝怎么样!”   余姥爷光闻就知道差不了,“肯定香。”   “爸?你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   祝同义也闻到香味儿了,他披着衣服出来,看到余姥爷站在厨房门口。   “不是我,是小妮儿。”   余姥爷回头说:“这丫头大早上起来做生煎,我才刚起呢,闻到味儿才出来。”   祝余兴致勃勃:“我妈呢?爸你快把她叫起来,我这生煎再等两分钟就好了!”   说两分钟就两分钟。   掀开锅盖,一瞬间白气扑面,祝余的眼睛都看不太清了,手却很稳,在若隐若现的半锅生煎上撒上葱花芝麻,热度一激,香气更浓了。   简直称得上猛烈。   她深深嗅了一口,拿盘子挨个夹起来。   肉馅儿不够,每人只能分到三个生煎,祝余还做了青菜粥,给每人盛上一大碗。   最后,则是端上醋碟。   “开吃开吃!”她摩拳擦掌。   吃这种带汤水的就得先开窗后喝汤,生煎的上面的皮是软的,咬上一个小口,吸吮里面的汤汁,祝余这味儿调的好,鲜甜浓美。   等汁吸完了,才狠狠咬一口生煎。   里面的肉馅儿又鲜又抱团,油香掺着葱香,底儿被烤得焦黄,又酥又脆,更添一分口感。   沾着陈醋吃,那就更有一番风味了。   余颖吃了一口,瞌睡虫都鲜飞了。   “比美味斋还好吃!”   “谦虚谦虚,”祝余做作地挥了挥左手,矜持地讲:“也就能开个美味斋分斋的水平吧。”   说着自己都被逗得咯咯乐。   乐了两声,又低头咬了一大口生煎,美得眯起眼睛。要是单位宿舍有厨房就好了,她肯定天天给自己做好吃的,吃得结结实实。   就是可能天天都盼着下班。   祝余赶着上班,享受地吃了三个生煎,拒绝了家长要给她分的,大口大口喝完粥就起身了。   “我得走了我得走了。”   她把包扔到车篮里,一边推着自行车往外走推一边说:“等我出差完再回来啊,你们别担心!走了走了,再不走我真要迟到了。”   祝余把车胎蹬出火星子,堪堪在八点前进入种科院,等跑进办公室时,已经气喘吁吁。   九点多,去找郭所长。   郭所长一见是她,就把手边的介绍信递了过来,“后天,去四川做野外筛选,给你对接了四川种科院,当地会派人给你引路。”   祝余一瞬间喜悦:“好的所长!谢谢所长!”   有了介绍信,祝余也不用在单位里待着了,她紧赶慢赶去火车站买票,得亏有点级别,她能买个硬卧,不然屁股都要坐死了。   带着新鲜出炉的车票回到单位,祝余很愉快。   周三,启程。   祝余对这趟车可不陌生,四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她一直赖在自己的床铺上,饭点就买一盒车上的盒饭,吃得也还行。   她出差是换了很多全国粮票的。   周五到成都。   也算故地重游了,但四川农科院这回接待她的是个年轻的小干事,祝余在招待所放下行李,当天就上了野山,开始做野外筛选。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高大上。   实际上就是上山找有特定优良性状的野生植物,祝余要找猕猴桃,就要找高产的、抗病的、味道好的,现在花期看不出味道,所以秋天果子成熟时她估计还得来一趟。   四川的野生猕猴桃分布很广。   苍溪、都江堰、雅安、宜宾……祝余原本是打算待半个月的,实际上到最后待了将近一个月,她几乎天天泡在山上,脸都被树枝划伤了,找出几十棵性状不同的树。   她都栽进了加速器里。   时间倍率调到最大的情况下,一个月能赶得上外界的两年半,但祝余最早的那几十棵猕猴桃树已经长成了——用种子和树枝的那批——有了些不多不少的进展。   树枝扦插的几棵和它们亲妈一模一样。   母树果实酸得要命,这几棵的果子也是极其极其的酸,说是快赶上柠檬了都不夸张。   三号田这几棵约等于可以放弃。   真正有变化的是用种子播种的。   用种子比直接扦插要慢许多,容易发生变异,可能是好的变异,也可能是坏的变异,祝余在二号田种了十几棵,最后有两棵是往好的方向、或者说更利于商品化的方向变异的。   个头更大、甜度更高。   至于剩下的,比它们妈还酸涩,甚至莫名其妙多了苦味,完全是青出于蓝而差于蓝。   不过这两棵树只有雌树,没有雄树。   祝余把其他不行的猕猴桃树都清理了,这可颇费了她一番功夫,拿着铁锹充当挖树工,趁着晚上休息的时候每天挖一棵,扔到三号田,最后整片田全部恢复原始参数。   然后她把这次新剪的树枝全部栽下去。   再等两个月,六月就能知道这批的结果了。   四月下旬,祝余带着一大筐预备扦插的树枝回到首都,顾不上休息,赶紧播种下去。   种科院给她拨了一片地。   地不大,加起来只有两亩,种她这几十颗小树枝绰绰有余,宽阔程度堪比猫咪早上在五百平米的床上醒来。而且还是北坡,光照好又不暴晒。猕猴桃是很怕强光暴晒的植株。   而且山坡还利于通风不积水。   祝余把几十棵小树枝扦插下去的时候,郭所长特意过来看了,感慨地说:“再过五年,这儿就能长成一片小果林了。”   祝余笑而不语。   她觉得更可能是因为在加速器里实践失败,她连夜拔除,偷渡成自己搞成功的苗子……   她特意未雨绸缪,给每个做了记号。   等加速器里的长好了,她一对应就知道哪个母树不行,直接就能拔掉,减少沉没成本。   祝余抬了抬往下滑的草帽,最近天气越来越热,她一干活就容易出汗,她直起腰说:“所长,猕猴桃生长前期我没什么事做啊。”   好陌生的话。   还有人嫌自己太清闲的吗?   郭所长瞧了她一眼,觉得祝余不愧是领导开会最喜欢点的同志,和善地问道:“那你想做点什么啊?再去其他地方出差?”   “暂时不了。”   祝余摇头,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直接说了:“我听说在职是能读研的,我能不能去啊?”   郭所长惊奇:“你想去读研?”   祝余“嗯”了一声,她可是特意了解过相关政策的,思考了两天,把这批猕猴桃树枝扦插下去了,才决定正式告诉郭所长。   “不是说要求本科毕业、在岗位上工作三年以上吗?我到今年秋天正好工作满三年。”   这不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条件吗?   她条条框框都匹配的上啊!   而且吧,她这个念头倒不是因为宋扶疏而起的。   绝对不是羡慕对方的工资!绝对不是!   而是确实,猕猴桃树长得缓慢,她闲着不如去找点事做,现在学校里的老师还都是大牛出身。再过几年,学校里荒荒唐唐,她就算能被推荐去读研都要懒得读了。   要读研就今年读!   祝余殷切地看着郭所长。   领导,让她上进吧! [95]下乡·修:两百个多月的孩子~   “祝余,你刚从地里回来吗?”   白丹正在宿舍里扫地,余光看见门外走过一个高挑的身影,立即拎着扫帚跑了过来。   祝余一本正经纠正:“不,我刚从山里回来。”   白丹抿嘴一笑:“我这周末约了高青秋生,一起去公园逛逛,你去不去啊?”   祝余露出被背叛的神情,一秒钟跳起来。   “你们什么时候约的!怎么不带我!”   白丹:“你在四川的时候。”   祝余:“……”那时候她估计吭吭哧哧在哪个野山上当野人呢,她一秒钟原谅,并且表示:“我们还是好朋友!”   然后说:“那我当然去了!”   约好周末一起去北海公园,祝余回宿舍放下包,然后去水房洗手,刚才不知道碰了什么植物,掌根和手掌黏上了一层黄色的东西,就跟生了锈似的。   她洗干净手,香皂就剩一块扁扁片了。   难道她在吃香皂吗?   祝余困惑地看了眼就快用完的白色香皂,怀疑自己可能半夜饿得把它啃了,把它丢回香皂盒里,拎回宿舍,放在窗台上。   出差结束回家很快乐。   但开会不快乐。   祝余走的这一个月,院长简直天天面对着一张打瞌睡的老脸,问问题是没有人回答的,他就跟对空气说话一样,只有礼貌性的附和,再见到祝余,他高兴得不得了。   当场叫她回答一个问题!   祝余:“……”   她慢腾腾站起来,心里的小人嗷嗷嗷叫得多大声,外表就有多么正经,回答了问题。   院长很满意:“说得很好,请坐吧。”   祝余坐下,两手往桌子上一搭,继续两眼发直地听,但比起春天的会,四月末可就实际多了——技术员们得下乡劳动。   祝余很无语,她真的很无语。   农科院的大家伙儿不是本来就天天泡在田间地头吗?还得怎么下乡劳动?他们分明就四体很勤、完全和工农同志站在一起啊!   祝余想起了当年的学农课。   挑粪、松土、拔草……她认命地扶住额头,听着院长指派,果树研究所的大多数人,包括她,都被分配去了附近的郊区,参加春种。   要命啊。   真是要命。   散会时祝余头一次无精打采,她都好久没有自己亲自堆肥了,现在一想到那种直击灵魂的臭味,就觉得气息奄奄,无法呼吸了。   仲平生走过来,安慰她道:“这个劳动和之前在学校的实践课差不多,半月就回来了。”   祝余无法做出表情,只好苦涩地微笑。   看到她笑容底下的痛苦了吗?看到了吗?她不想去春种,春种可是能干出腰肌劳损的!   但毫无办法。   事情已经落定了。   唯一比较好的就是,这件事是大家共同承受,一个坏事儿大家一起倒霉,那就安慰很多了。   有种痛苦被分散了的错觉。   但再怎么提前愁也是没有用的,下乡是下周才开始,在周末,祝余还是抽了一上午和室友们见面,她到的时候,高青和庄秋生已经到了。   “白丹还没来?”她左右看了看。   庄秋生抿嘴一笑,指了指不远处,“她去上个公厕,马上就回来了。”   祝余“哦哦”两声,开始绕着两人打转。   她很困惑:“你俩怎么也晒黑了?”   庄秋生:“……”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比之前干好多,叹着气说:“劳动的又不是只有你们单位,我上周就被派下去帮忙了。‘四同’,你知道吧?”   祝余老实摇头:“不知道。”   庄秋生就道:“四同,就是和农民同志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商量……我刨了一周的土,不得不说,有大学时候的感觉了。”   那时候他们四个常被分到一组,一起种地。   祝余呲牙咧嘴,为下周的自己默哀。   “你辛苦了,”她拍拍庄求生的肩膀,又看向高青:“你呢?你也下去劳动了?”   高青微笑:“我种的是学校自己的地。”   祝余顿时觉得几个人是难姐难妹,这时候白丹也回来了,甩着手上的水,“你们说什么呢?”   “劳动!”三人异口同声。   北海公园还是挺好玩的。   这里冬天的时候能滑冰,现在到了五月,冰早化了八辈子,但这里有少年宫、滑梯,小孩子们去的地方四人没去,租了条船,拿出各自捎来的零嘴儿,一起边划边吃。   庄秋生是几人里唯一会划船的。   她接过了这项重任,握着两只船桨,慢悠悠地划过,就像鹅掌在水面拨过一样,荡出一层层涟漪,一只手伸过来:“你吃!”   她张口咬过祝余喂来的鸡蛋糕。   大家都读研上班了,肉眼可见的手里宽裕不少,鸡蛋糕、话梅糖、果丹皮……船上晃晃悠悠,很有一种小时候郊游的感觉。   祝余幸福地啃果丹皮,不忘给庄秋生喂,“今天的天气太好了,不出来白瞎了。”   高青吃着祝余带来的葡萄干,深绿色的,皱巴巴,很甜,她语气轻松地说:“上学后基本就没怎么出来玩过,偶尔玩玩是不错。”   祝余凑近瞅了瞅她的眼镜片。   还好,没有进一步增厚。   她嘀咕道:“你这样天天待在图书馆里会近视的!近视眼!”众所周知,近视眼一严重了,耳朵也会变得不怎么好。   高青不听:“我这肯定是遗传!”   她平时挺注意爱护眼睛的啊,最多就是不像祝余一样喜欢户外和晒太阳,结果就近视了。   祝余哼哼,扭头问白丹:“你们苹果组是不是也去红山公社来着?说不准咱俩明天还能分到一块儿呢。”   白丹慢条斯理地含着一块话梅糖。   “我们组长说,按照往常经验,果树所大概率会分到二或者三大队,我们应该会一起。”   祝余立即高兴:“到时候一起偷偷唠嗑!”   白丹咳了咳,“还是要低调。”   高青听着这两人光明正大商量干活时怎么找乐子,自己也笑了,“小心领导骂你们!”   白丹:“可祝余就是自己的领导。”   祝余笑嘻嘻,得意地拿肩膀撞了下高青,眉飞色舞道:“想不到吧,我自己单开一个组!”   在高青伸手抓她前,躲到庄秋生身后。   “诶诶,别动!”   小木船剧烈地摇晃了两下,庄秋生赶紧抓住船身,等平稳一点了,没好气地回头说:“再闹再闹,等会儿咱们四个一起下河游泳!”   祝余举手:“我会游泳!”   高青矜持地抬抬下巴:“我可是专门在游泳馆跟老师学过的。”   白丹:“我不会怎么办。”   祝余立刻:“我救你我救你!我游超快的!”   白丹翻了个白眼,嘴角含笑。   几米外一条船上坐了几个小孩,还带着红领巾,跟着貌似老师的人,大声唱起《让我们荡起双桨来》,清脆的童声在水面上传出老远。   ……   红山公社重游。   单社长好像去年升到县里去了,新来的公社社长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同志,接待了种科院的技术员们,然后就把大家领到了各个大队。   白丹说得很对。   他们最后真去了第三大队。   成大队长远远就看到二三十个人一同过来,年纪有大的,有小的,有高的,有矮的……这个高的,他眯起老花眼,咋这么眼熟呢?   胳膊上有只手拉拉拉。   他不耐烦地挥开:“你捅咕我干啥,”眯着眼睛,伸着脖子,试图把那人的脸看清。   他侄子:“那是祝同志啊!”   成大队长的老眼一下子睁大了。   “祝同志?”他往前快走几步,这回终于看清了,那个正歪头和一个姑娘说悄悄话的高个儿不是祝余是谁?   “哎呦!祝同志!”   成大队长一瞬间飞了过去。   “我们光听说有上头单位的来,但不知道有你……你不是去那个哪儿、西、西藏了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成大队长语气激动。   好几年了,他好几年没见过祝余。   后来他确实去找过种科院帮忙呢,但帮他们大队的是个姓梅的秃头,他还问了祝余怎么不在这儿,结果对方说,祝余去西南了。   他可是可惜得很。   “草莓这几年长得可好了,听你说的,种了三年我们就换了位置,你别说,有些残余的没拔干净的苗儿,之后就真生病了!”   成大队长恨不得一口气把几年情况全说了。   果树所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除了老梅晓思,其他人并不太清楚祝余和这儿的渊源。   祝余笑着和他握手:“我看到啦,我刚来来的路上就看到了,你们种的草莓可壮实了!”   “都是感谢你,感谢你,”成大队长说。   他特别感性,声音都有点发抖,然后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大伙儿人,不好意思地擦擦眼睛说:“让大家笑话了,那个,您就是所长吧?”   他看向站在最前头的郭所长。   “对对,同志你好,”郭所长笑眯眯道。   这几年春种秋收都尝有知识分子帮忙,成大队长熟门熟路地接待了大家,领着大家去住处,都是分别插进队员家里的。   有地方的就插两三个,没地方的就插一个。   成大队长倒是想把祝余请到自己家,但他家没空房,也没闺女能跟祝余睡同一间,最后只能请最大的郭所长进他家挤一挤。   “队里条件不好,您别嫌弃。”   郭所长笑着摆手:“哪儿的话啊,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我看你们这儿很好很宽敞嘛,”放下行李,也没收拾,又跟着出去。   成大队长挨个把大家带到位置上。   他想着队里谁家条件好点,把祝余插进去,还没想出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跳出来,“大队长,你让祝同志来我家吧,我家有空!”   小女孩不算高,瘦瘦黑黑的,一双眼睛特别亮特别圆,就跟往白宣纸上滴了一点浓墨似的,此时满脸期待地看着祝余和大队长。   祝余一瞬间认出来。   她弯下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你是团眼睛是不是?”说起来惭愧,她这人记外号比大名好使。   团眼睛漂亮的大眼睛更亮了。   “对!”她直接把祝余的手拉住了,恳求大队长:“大队长,你就让祝同志来我家吧,我家有空,我奶奶刚才特意收拾出来一间空屋子!”   她刚才看到祝余,就拔腿往家跑。   告诉她奶奶收拾屋子,然后就掉头回来找大队长,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   成大队长有些犹豫,“这……”   团眼睛家条件当然算不上好,她父母年纪是壮劳力的年纪,但身体不算好,也就能拿个六七工分,还有个奶奶。但她家爱干净是公认的。   没有肥皂,团眼睛奶奶每天就用草木灰来洗衣服,不干活的时候一家人永远是干干净净的,身上只有太阳干燥的香味,绝没有汗臭。   祝余笑道:“那我就去团眼睛家吧。”   她指了指旁边也没分住处的白丹和杜明月,“如果可以的话,这两个姐姐可以一起吗?我们可以住同一间屋子。”   团眼睛用力点头:“好!”   祝余都愿意了,成大队长当然不会反驳,“那行,你们三个女同志就去团眼睛家。他们一家子都爱干净,你们肯定住得舒舒服服的。”   团眼睛拉着祝余改道去自己家。   不大的小院里放了一个大鸡笼,里面养了三只母鸡,一对三四十岁的夫妻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地按着衣角,跟祝余笑着打招呼。   “祝同志好。”   祝余跟他们夫妻俩见过面,但没怎么说过话,她也还了个问好,西边的屋门被推开,团眼睛奶奶端着水盆出来,“祝同志来啦!”   祝余笑眯眯:“奶奶。”   “哎呦,三个好俊的女娃,看起来就是读书人,”团眼睛奶奶放下水盆,连忙请他们进来看,“我屋子都收拾好了,棉被都是刚晒过的,你们要住半个月是不是?放心住下!”   弯腰就要帮祝余拎行李。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祝余赶紧躲过,她笑着说:“我是来干活的,又不是来享受的。”   说着,自己进屋把行李放下。   他们下乡的行李很精简,没带被褥,带的都是自己要用的生活用品还有够吃半个月的口粮,祝余把面袋子递给团眼睛奶奶。   “您别不收,不然我可不好意思吃饭了。”   刚要拒绝的团眼睛奶奶愣了下,只好笑着接了过来:“好好好,我收就是了,我在家里做饭,保证你们一下工回来就能吃。”   白丹和杜明月见这家人看着都很好,屋子收拾得也整洁,哪怕没什么摆设,也能看出来是用心收拾过的,地面上都洒了水扫过。   “奶奶,这是我们俩的口粮。”   团眼睛奶奶还想跟祝余多说说话呢,但今天就得干活,成大队长又把三人带走了。   各自住处分配完毕,然后就得干活了。   祝余换上了自己以前种地时的经典装扮,老布鞋、工装裤,这个布料结实不容易磨破,她还往兜里揣了双棉线手套,要是干拔草之类的活儿,就可以派上用场。   “你们三位同志就负责这块地吧,”成大队长说,他特意给祝余挑了块小点的田。   其实这些活儿都差不多。   说是下乡和大家同种地,但毕竟是知识分子,干活肯定没有他们干得快,大队长也不会故意给分什么挑粪的活儿,介于当年祝余的帮助,他对这些知识分子是有敬意的。   他给大家分的活儿都是耕地耙地。   郊区的土地冻了一个冬天,开年解冻,但现在也有点硬,他们得拿犁和耙子把底下的土翻出来,横横竖竖地犁松犁平,平平整整松松软软的,最好像一块发酵完毕的大黑面包。   祝余咂咂嘴,想吃奶油面包了。   白丹望了望这块田,“感觉差不多三亩地,今天干完的话,还好,不算太重。”   一人干一亩地就行了。   她们大概分了分区域,便各自干起来。   还说一边干活一边唠嗑呢,结果干的活儿不是能凑在一起的,祝余一边认命地拿耙子耙土,把底下颜色更深的土翻出来,然后拍碎拍平。   遇到石头,就弯腰扔到田边去。   钉齿耙还挺顺手,但祝余还是比较眼馋隔壁田的黄牛和新式犁,隔壁的大娘也挺面熟的,似乎当年种草莓时见过,左瞅右瞅,见没人盯他们,就牵着牛小跑到祝余旁边。   压低声音:“祝同志,你累了吧?要不你歇歇,等中午的时候我帮你干!”   她拍了拍牛脑袋,“我有牛!”   祝余:“……”   虽然她很眼馋人家,但人家主动给她帮忙,她反倒不好意思了,摇摇头:“不用不用,我不累,我自己一天肯定能干完。”   而且她才干了半小时,哪累了。   大娘很可惜:“我这牛拉犁可快了!真是的,大队长咋不让你们使新犁呢?你要是累了,就跟我说,我帮你干!”她拍着自己的胸脯,特别骄傲:“我可是能拿十工分的壮劳力!”   祝余惊呆,“天啊,大娘你真厉害……”   这得多辛苦啊。   更不能让大娘帮她干了,祝余吭吭哧哧埋头翻土,春种比秋收忙,他们是可以回家吃饭的,工具收上去,祝余也跟白丹杜明月一起回去。   才一上午,杜明月手心就磨出两个小水泡来,她欲哭无泪:“这活儿还得干十四天啊。”   白丹安慰:“我带了碘伏,回去你擦点。”   祝余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好久没干这种体力活儿,她感觉早上吃的馒头已经消失不见,跟饿了三天似的,满脑子想着等会儿吃啥。   半路碰上团眼睛爸妈。   夫妻俩还是很腼腆,不好意思跟几人说话,祝余大方地搭起话来,说着说着,就自然了。   “团眼睛也在干活儿吗?”   提起这个,团眼睛妈妈眉头微蹙,欣慰又心疼地说:“最近春种,学校放假让大家回来干活,团眼睛接了点种的活儿,她眼睛尖又细心,干得还挺好的。”   点种就是往土坑里撒种子,没其他活儿那么费体力。   祝余笑嘻嘻:“团眼睛现在上初中了吗?”   “没,但也快了,”说起这个,团眼睛妈妈便微笑起来,“她现在上五年级,下半年就该念六年级了,宁老师说她成绩好,要是保持下去的话,说不准能去市里念。”   这时候贫下中农就有好处了。   他家根正苗红的,可以被推荐到好初中。   祝余“啊”了一声。   本该是好事,但限定在1964年就不好了,66年团眼睛刚上初中,她抿了抿嘴巴,“我之前记得,团眼睛说自己想当播音员是不是。”   这孩子的普通话很好,讲起话来脆生生的,有节奏,据说是跟着一个姓宁的老师学的,可能就是刚才团眼睛妈妈提到的宁老师。   团眼睛妈妈没想到她这个都知道。   “是,是,”她说着,又低下头愧疚道:“我们当爹妈的也不懂这个,就是感觉很难,也是家里条件不好,没法帮得上她什么。”   此时也到了家门口。   团眼睛已经回来了,打好了水,声音清脆地喊他们来洗手,她奶奶端着一筐刚蒸好的馒头出来,笑眯眯说:“快来吃饭吧。”   桌上甚至有炒鸡蛋!   白丹和杜明月都震惊了,再次认识到祝余在第三大队的面子,默默吃完饭,转头又给团眼睛奶奶塞了几块钱,“这个您收着,我们不能白吃你家的菜。”   中午休息一会儿,回地里继续翻土。   一天下来,每人翻了一亩多点的地,成大队长过来检收时好好夸了一通,在手上的小本本上打勾,是的,他们下乡还有表现上的要求。   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拖老乡后腿的。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团眼睛家。   团眼睛奶奶贴了饼子,还煮了萝卜汤,一盘野菜焯过水后凉拌,居然又是一顿干饭。   她挑着大个儿的饼子给祝余吃,“你们多吃点,吃饱饱的,不然半夜饿醒了可难受!”又拿了一个饼子给团眼睛,笑眯眯说:“之前祝同志教我们的小球藻,大队里还养着呢,每家都能去盛,吃那个有营养,还干净。”   祝余咬了一大口,似乎确实有点清香。   “对你们有帮助就好。”   饼子比较粗,祝余说着,低头喝了几口萝卜汤,现在的萝卜甜味少辣味多,炖出的汤特别开胃,一口下肚暖洋洋的,驱散了傍晚的寒气。   祝余就这么在团眼睛家住下了。   团眼睛很喜欢她,总是偷看她,被她发现了拉到身边,不好意思地坐过来:“祝同志。”   讲话跟小大人似的。   祝余摸摸她的羊角辫,干了一天活儿,变成歪羊角了,“辛小敏同志,你想说什么?”   团眼睛的大名叫辛小敏。   团眼睛有点扭捏,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现在上五年级了,老师说我成绩很好,一直在班上排第一名,以后可以去好学校读初中。”   祝余的心里一片怅然。   唉……她又摸了摸团眼睛的辫子,细细软软的,泛着营养不良的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黑色的夜晚静静的,星星沉默。   ……   周末,祝余打算去趟公社。   祝余头上戴着草帽,穿着工装,往那儿一站就是工农团结四个字,弯腰翻着地上的行李,咕哝道:“牙膏真没了,我得去新买一管。”   白丹叹气:“我手纸没了。”   杜明月捧着自己水泡破了又好的手哭唧唧:“我要去买个蛤蜊油,还有碘伏。”   她脚也磨出水泡了!   三个人各有事情,最终决定一起去。   去市里显然是不可能的,春种还没结束呢,他们只能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去公社,祝余熟悉这条路,领着她俩进了供销社和卫生所,各自买上缺的东西。   然后急急忙忙买个烧饼,一边吃一边回去。   下午继续干活。   干了半个月,任务结束时,种科院没有谁是没黑没瘦的,就连天生白皮的祝余肤色都深了点,她照照镜子,觉得自己现在特别洋气。   她美滋滋转头:“我现在是不是特别美?”   生怕白丹领会不到她的意思,她还比划着自己的下颚线,强调说:“就是这个肤色,这个线条,是不是特别深邃、特别英气?”   白丹已经在床上瘫平了,上次这么高强度的农活儿还是在老家的时候,她有气无力,抬头看了一眼,“红山公社第一美就是你。”   还竖起一个无力的大拇指。   说完,就“啪”一下倒回了床上。   杜明月把自己的两只脚伸出床沿晾着,上面涂着黄黄的碘伏,这么累了,还在咯咯笑:“你们俩真有意思。”   祝余是这间房唯一能站着的人。   她这身体素质确实不错,和老乡道别时还能有力地挥手,坐上拖拉机后座,整个人意气风发地像坐在轿车后面,挥斥方遒。   “再见!再见啊!”   还真有成大队长团眼睛等许多人挥别她。   就是这个群众基础。   祝余美滋滋放下手,旁边大家伙儿都看着她,她奇怪地看回去,从包里摸出一包葡萄干来,往嘴里塞了一粒儿,“看我干啥,你们吃不?”   “吃!”最积极的必须是晓思。   干了半个月,他整个人迅速从发胀的馒头变回了干巴巴的饼子,此时迫不及待地伸出两只手,捧过来,真挚地说:“谢谢谢谢谢谢。”   祝余这半个月已经彻底和大家混熟了。   她大方地一人发半把葡萄干,背过身去吃,以免拖拉机扬起的尘土全进了嘴里。   郭所长腰酸背痛,浑身上下哪块骨头好像都被人锤了,他捏着葡萄干吃了一颗,至于没洗手?算了吧,干完农活也没力气讲个人卫生了。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郭所长说:“明天周末放假,大家好好休息。”   祝余眼睛噌一下亮了。   郭所长就跟知道她想什么似的,瞅了她一眼,慢条斯理补充:“周一回来开下乡总结会。”   祝余嘎嘣一下死了。   开会开会,好像哪里都充斥着这两个字,包括这半个月,累了一天,居然晚上还得聚到成大队长家听领导开会!天啊!人不累吗?   郭所长无法接受这样“你好爱开会”的控诉眼神,他貌似解释实则撇清责任:“这可是上面的要求,必须要每日开会总结,这是对于思想上必不可少的鞭策,这是必须的!”   说着说着语气就理直气壮起来了。   祝余怨念地嗑葡萄干儿。   如果人能有颜色,她现在就要是暗沉沉的深灰色,阴郁的,尖叫的,毫不留情地给每人来一场劈头盖脸的大雨!   好在是后天开会,后天再发愁也来得及。   拖拉机把大家送到种科院,途径离祝余家有车的公交站点上,她就跳了下来,回家见到余姥爷,顾不上哀嚎,先拍着肚子嗷嗷叫。   “姥爷!我饿死了!”   余姥爷来不及为从白面包变成小麦面包的孙女儿震撼,先去橱柜里拿出一袋鸡蛋糕,看她狼吞虎咽地吃,心疼得不得了。   “你下乡没吃饱啊?”   祝余一口咬掉半个鸡蛋糕,有点噎,又一口灌下去半杯桌上的热茶水,这才拍着胸口说:“差不多饱吧,但干活多消化得快啊!”   然后又往嘴里塞鸡蛋糕。   “慢点慢点,”余姥爷赶紧给她拍背,“你等等啊,我给你煎俩鸡蛋,炒个饭吃。”   祝余顾不上说话,拼命点头表示赞同。   祝余回来正好是刚到午饭,家里有一碗剩下的大米,余姥爷配着青菜腊肠鸡蛋和猪油炒出一大碗饭,又在碗边舀上两勺辣椒肉酱。   “快来吃吧。”   热腾腾香喷喷的猪油炒饭,一入口就能尝出油脂的香气,祝余清汤寡水了好久的胃口立刻得到召唤,准备好大展身手了!   拌着辣椒酱,把一海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祝余一边把最后的几颗饭粒儿扒到碗边,送进嘴里,一边说:“姥爷,今晚我想吃点口味重的。”   激活她的味蕾!   余姥爷连连点头:“行行,你想吃什么啊?麻婆豆腐?酱茄子?虎皮青椒?哎呦早知道你今天回来我去买块肉好了,现在也来不及了!”   后悔得直拍大腿。   “这几个就挺好。”   吃完最后一粒米,祝余心满意足地放下碗,大脑终于后知后觉有饱的感受了,她这会儿才有心左右看看,“诶,我爸我妈呢?”   今天不是周末吗,怎么两口子都不在。   难道是偷偷去过二人世界了?   祝余都开始想他俩会去公园还是看电影了,余姥爷说:“你妈办公室的同事结婚,关系近,他俩吃喜酒去了。”   祝余:“?”   她困惑地回忆了下几个会计的脸,三十有,四十有,未婚的没有……“谁离了又结了?”   余姥爷白了她一眼。   “什么离了又结了!就不能是谁的岗被自家孩子顶了,这孩子结婚吗?”他没好气地站起来,端着空碗去厨房,准备去刷了。   “我来我来!”祝余又抢了回去。   在大队这半个月洗澡也不方便,就去公社澡堂洗过两回,祝余身上一股土味儿。   她拎上澡篮去洗澡,回来时余颖祝同义已经到家了,正讨论刚才吃的喜酒呢。   “那个玉兰,长得比她妈还俊,看着就是个精神利索的,但我看她那对象,”余颖砸了咂嘴,“不好评价,不好评价。”   祝同义插嘴:“鞋拔子脸。”   余颖拍了他一下,“你说的这么难听干啥,那孩子也,也,”她也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听说家里是机关干部呢。”   毛巾盖头的祝余好奇地凑过来,澡篮都顾不上放下,抱着就拱到了余颖肩膀上。   “说啥呢说啥呢?谁家鲜花插牛粪上了?”   余颖已经知道祝余回来了。   她拉着祝余看看,“嗯,黑了点,瘦了点,但也还行,”捏捏胳膊,“更结实了。”   祝余立即鼓起自己的肱二头肌。   炫耀了一秒钟,她又催促:“快说啊妈,那个玉兰是谁闺女啊?她对象真那么磕碜?”   祝同义拎起手里的辣椒。   “长得就跟这辣椒拍扁了似的,又瘦,又矮,人倒是看着挺开朗的,对我们大家笑呵呵的……”说着说着,他觉得不能那么贬低人家,但又实在夸不出来,最后沉默了一秒钟。   总结:“也许是个心灵美的人。”   祝余好奇:“他父母职位很高?”   又捅咕她妈:“妈你快说啊,你还没说呢,玉兰到底是谁闺女?我见过吗?”   “就你林姨的小闺女啊。”   祝余想了想,用手在脑袋旁边比划,“那个有段时间头发烫了卷,特时髦,也挺爱打扮的林姨?那我好像知道玉兰是谁了。”   余颖表情复杂:“那男的家里条件好像确实不错,穿着中山装,好几十块钱的那种。戴着手表骑着自行车,听说三转一响是全的。”   三转一响加起来就是五百块往上了。   祝余:“真像我爸说的那么丑吗?”   她有点想象不到拍扁的辣椒是什么样,难道脸是绿的?又不是绿巨人。她渴盼地看着两个家长,希望他俩赶紧解开她的疑惑。   余颖:“差不多吧……”   祝同义:“我再也不说脸不重要了……”   他一想到婚宴上看到的那张鞋拔子脸,狠狠摇了摇头,握住祝余的手,头一回说宋扶疏好话:“和这个一比,宋同志长得就跟天仙似的,我的天啊,人怎么能长成那样……”   就算家里是领导人他都接受不了!   每天一睁眼看到那张脸,那不得想死吗?   余颖瞬间挺直腰板,得意地瞧了他一眼:“我就说我就说,小宋长得好看吧?啥也不干,光坐在那儿就能让咱们小桃儿多吃一碗饭。”   祝余:“……”   怎么忽然扯到她身上了。   她还是个二十三岁的孩子呢! [96]联谊·修:谁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好忙好忙好忙。   祝余刚从猕猴桃山林下来,如果那几十根光秃秃的树枝也算林的话。她抹了把汗,摘下草帽就去开会,春种下乡好不容易结束了,结果回来还得大扫除,迎接这个月的卫生检查。   很不幸的,猕猴桃组只有她一个。   祝余拿着苍蝇拍,欲哭无泪。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拍子,得亏单位窗户上安了纱窗,否则她分分钟表演一个晕厥。   至于办公室角落,还安了个捕鼠夹。   祝余最怕老鼠这种东西了。   灰灰黑黑的,毛乱糟糟,小眼睛,长尾巴,光看着她就能脑补出成千上万的细菌和病毒,她真诚地希望,老鼠不要出现在她的办公室。   郭所长经过门口,见到门敞着,扫了一眼,就见到地面湿漉漉的,一股肥皂水的味儿,仔细一看,地面上还带着白色泡沫呢。   “你这打扫的是真干净。”他说。   祝余有气无力,但嘴很硬:“我就爱干净。”   这是实话,她平时就不在办公室里放杂物,也不乱丢东西,看哪儿脏了就扫扫擦擦,比其他办公室干净多了,看起来就一目了然的。   郭所长让大家都按照祝余的标准来。   肥皂水在水泥地上浸了一会儿,祝余刷干净,又扫出去,要是瓷砖,这会儿肯定变得白净净的。   干完了,她又嫌弃地拎着捕鼠笼放回去。   “所长,今年的毕业生是不是要答辩了?”   郭所长想起来答应祝余给她分新组员的事儿,点了点头,“好像快了,等分配结果下来我告诉你,给你分一两个能帮忙的。”   祝余立即美滋滋:“那我就等着了!”   一边除着四害,一边等帮手来。   这一等就等到六月初,今年的大学毕业生们终于答辩完毕,根据各自表现和学校推荐,也分配了单位,农科院就来了几个人。   名单放在桌上,郭所长说:“都是首都农机大的毕业生,那个作物系的被小麦所要过去了,还有两个园艺系的学生,专门给你留的。”   首都农机大没有专门的果树系,它是属于园艺系的一部分,和祝余的项目最对口。   祝余期待:“那什么时候报到啊?”   郭所长摇头:“今年分配结果出来得早,但报到时间还是往常那样,大概得八月份了。”   祝余:“还有两个月……”   郭所长笑呵呵,纠正:“一个半月。”   祝余的脸苦巴了一下,但转瞬又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反正她除现在了琐事也没什么正事,不过她就是想把一些琐事推出去……   她摇摇头,问起另一个重要问题:“所长所长,我读研的申请有结果了吗!”   问这话的时候,祝余满脸期待。   她已经等了一个月回音!   提起这个,郭所长表情严肃了一些,放下茶杯说:“我把你的申请书上交了,我这边呢,是没什么问题的,但院长那边有点疑虑。”   祝余:“什么疑虑?”   郭所长道:“你老师知道你要读研这事吗?他现在不在农机大,你读研的话跟哪个导师?”   祝余和其他本科毕业生的情况略有不同。   国内的情况,尊师重道,她本科时跟着雁东归的关系更像是师徒,相当于人家半个孩子了,现在雁东归不在,那她选谁当老师?   能当研究生导师的人至少也是教授,大家彼此都是熟人,这个事处理不好很尴尬。   祝余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她“嗨”了一声,摆摆手,“我早就跟老师说了,我都收到他回信了,他联系了仲老师,说要是我得到单位审批的话就跟他念。”   郭所长挑眉:“仲平生?”   祝余欢欢喜喜点头:“是的是的,仲老师答应了,我们上次见面还说了这事儿呢!”   她满脸热望地看着郭所长。   所以就让她去念吧,提个学历往后升级!   郭所长沉思了下。   “这倒是不错……”他喃喃一声,抬头对祝余道:“那你等等,我再去跟院长汇报一下。不过你也别担心,就算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呢。”   祝余露出生硬的微笑。   不,最迟也得今年,要是拖到明年才能读研……她总不能一年时间内就毕业吧?   她能行学校也不带同意的啊。   确认郭所长还记得这事,祝余就走了。   她又耐心等了一周,这时候就得感谢了,开会时那些发言没白说,院长对她求学的态度颇为欣赏,表示“年轻人就要理论学习与实践相结合,平时肯下苦工,往后才能做出更大的贡献。”   然后祝余就得到了读研推荐信。   “老师!我要读研了!”   祝余当天晚上就给雁东归写信,洋洋洒洒写了两张,关心了对方的身体,最后在包裹里放上一大堆果干和干菜,给他和师母补充维生素。   在一个周末,她回家宣告了这个好消息。   “我!祝余!伟大的祝小妮儿同志!今年将要去在职读研了!”她踩在凳子上大声说,手里高举着那封推荐信,跟举着女神火炬似的。   主打一个伟岸自信。   余姥爷手一抖,一把盐差点掉到盆子里。   “啥?你说啥?”他瞪着两只眼睛,没听清似的,看向一旁同样呆若木鸡的余颖和祝同义:“刚才小妮儿说啥了?我好像没听清?”   余颖的嘴巴张到都能看到扁桃体了。   语气恍惚:“读、读研?”   是那个读完了本科还得再读三年的研吗?她是不是最近耳朵不太好使,肯定是晚上没睡好。   祝余得意叉腰:“我说!我要去读研了!”   看看,都给大家乐傻了吧?   祝余跳下凳子,趿拉上鞋,在他们面前摇晃着那封推荐信,“我都申请了好几个月了,之前没结果都没告诉你们!我厉害吧?”   祝同义喃喃:“太厉害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挺聪明的了,小时候没怎么念过书,后来自学学了读写,写得还挺好,在单位里谁也看不出他是苦出身的。   但和闺女一比,他的脑袋好像就有点褴褛了。   小桃儿那话咋说的来着?   祝同义回忆了一下,哦,基因突变。   他虔诚地洗了手,擦干,这才两手接过那封薄薄的推荐信,就跟这不是一张纸,而是名贵的和田玉璧似的,生怕给摸坏了。   他小心翼翼展开,凝神看。   余颖和余姥爷都不干手里的活儿了,一把挤过来,把头伸过他的肩膀一起看。   “关于推荐祝余同志前往首都农业机械化大学深造的函——”祝同义念到这里,嘴皮子都开始哆嗦,天啊,这是什么。   这真是祖坟烧起来了啊!   祝余脑袋高昂:她骄傲!   祝同义磕磕巴巴念完一封推荐信,念到最后的“日期”时,手都激动到抖起来了。   余姥爷再次懊悔,直拍大腿。   “哎呦,现在咋就限制票呢!”他可惜得直跺脚,“这要搁几十年前,我孙女能读研究生,我得开上三天流水席再登个报!”   祝余:“嘘!嘘!”   她拉住余姥爷胳膊:“姥爷你小点声儿,等会儿隔壁都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光宗耀祖的好事儿!”   余姥爷红光满面,跟脸上涂了油似的,抬腿就要往外走,“我得出去好好说说,小颖,同义,我中午不回来吃了啊!”   手里还抓着一把腌酱豆用的盐呢。   祝余一个伸胳膊把他拉回来。   “低调!咱低调!”她矜持地说着,实际上大牙恨不得呲出来二十颗,清清嗓子,说:“这有什么好意外的,我之前不就是说我会深造吗?要不是有点意外,我本科毕业就接着读研。”   现在是中间插进了几年工作,但也不错。   余姥爷惊奇地看着她:“你还知道低调?”   祝余:“……”   余颖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拉过祝余,怜爱地拍着她的手背,然后又摸摸她的脸蛋,生怕一不小心把聪明的脑瓜子摸坏了似的,动作又轻又柔。   “乖乖,晚上想吃点什么啊?想吃肉的话现在就让你爸去买,你就算想吃龙肉,妈都给你弄!”   这一声说得不可谓不有力了。   祝余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悄悄把自己的脑袋瓜往后躲了躲:“妈,你别这样。”   她特真诚地说:“你这样怪瘆得慌的!”   余颖现在看她哪哪儿都顺眼。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她嗔怪地说了一声,然后推祝同义:“快快,你去肉站买块肉,看看有没有排骨,咱家小桃儿爱吃排骨!”   然后又对祝余说:“妈去给你买蛋糕!”   祝余眼睛噌一下亮了。   “奶油蛋糕?!”   “没问题!”余颖豪气地像是把当会计的那个自己丢了,手一挥:“妈给你买个生日蛋糕!”   祝余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老莫的生日蛋糕一个就得五块钱,她感动地眼泪汪汪,拽着余颖手:“妈,我陪你去吧。”   “别,”余颖推开她,脸上带着诡异的兴奋,“你在家陪你姥爷,我自己去买!”   祝余看她这精神状态都担心她撞树上。   “妈你自己一个人真行吗?”   余颖用行动表示自己很行,她骑上自行车,就往外去,完全忘记了门槛这件事,下来,推车出门,然后又骑了上去,后背直得快仰过去了。   “刘姐你干什么呢?”   祝余听到她跟刘主任聊起来了。   祝同义把那张推荐信小心翼翼放下。   然后二话不说:“爸去买肉!”   一家人势必要给这个有纪念性的一天打造完美结尾,就连余姥爷,随手把手里的盐往坛子里一丢,拍拍手就往外头去。   “姥爷就买二两猪头肉下酒!”   出去就跟不知道谁家老头唠起来了。   院门关着,祝余都能听到他夸张的大笑声,她看看手里的推荐信,和一瞬间空空如也的院子,啧啧摇头:哎呀,这就是天才的烦恼~   她撸起袖子洗手,接着腌那坛酱豆。   肉站没肉了,但祝同义愣是多拿钱跟之前买到的人换了一块,甚至还是牛肉,又买了一根排骨,这才匆匆兴奋地赶回家。   他回来得最早。   余姥爷在胡同口在老头们的羡慕眼神里忘乎所以,见到他才想起自己出来是干什么的,急急忙忙走出去,过半小时回来,手里多了三两卤猪头肉。   老莫位置远,余颖回来得最慢。   她拎着一个生日蛋糕回来时,大家还很吃惊,她家也没人今天过生日吧?但余颖都闻见自家传出来的香味儿了,摆摆手,神秘兮兮地说:“今天有好事,有空了再跟你们说。”   然后急忙忙回家。   一块牛肉两吃,一道葱爆牛肉,一道孜然土豆牛肉,祝余亲手做的糖醋排骨,端上过,余姥爷看了看,不满意。   “才四个菜,少了。”   今天这好日子咋也得弄六个菜。   余姥爷又快手爆炒了个小油菜,切了三个西红柿,加糖凉拌,这样菜色就比较好看了。   祝余搓手:“好丰盛的午饭啊。”   他家桌子都没地方放蛋糕了,这蛋糕不算太大,但也有六七寸呢,余颖把蛋糕拆开,里面配了塑料刀,她先切出来四块。   给祝余那一块格外大:“多吃点!”   祝余陶醉地捧着脸:“好幸福~”   天啊,要早知道读研还有这好处,她早就得争取了,她愿意天天吃蛋糕吃涮羊肉喝汽水!   ——虽然工资吃不起。   这时候的奶油没那么蓬松,扎实、厚重,极其的香,祝余很喜欢把奶油蛋糕放到第二天吃,那时候奶油会多了特殊的口感,没那么腻。   但她通常留不到第二天就吃没了( ̄﹃ ̄)   吃了一大口蛋糕,祝余满足地闭上眼睛。   她又幸福了。   ……   她这个月可以原谅任何人。   祝余心情很好脚步轻快地回到单位,然后在短短半小时之内,推翻了上面那条自我认知。   ——她还是会对世界拳打脚踢。   “联谊?我为什么要去啊?”   祝余的困惑和不解能从脸上溢出来,她指着自己鼻子,“我大老远的骑半小时车,去体育场,看人家男同志打球?我这不是闲的吗?”   有这时间不如回山上挖野菜!   郭所长苦口婆心:“什么打球?哪里就是只看人家打球了?明明是先去山上植树,然后一起唱唱歌啊、玩玩游戏啊,然后再去打打球嘛。”   祝余:更离谱了!   去相亲还得一边种树干活!   祝余愤愤:“而且这还是周末去!”   这要是周内,她说不准就去凑个热闹,还等躲躲单位的会,但是周末诶,她可以开开心心回家吃好吃的的周末,她跟一堆陌生人去爬山种树?她看起来这么有毛病吗?   郭所长唉声叹气:“为了解决年轻人的个人问题嘛,我们这种科研单位的未婚青年多,要是总不成家,那怎么安心下来投入工作?”   他习惯性打上官腔,然后看一眼,发现面前是独自担项目的祝余,沉默了一秒钟。   这话好像在祝余身上不太适用?   他咳了咳,话锋又一转,“去了也不代表就必须看中哪位男同志嘛,就是去了解了解,转悠转悠,你还年轻,还是要以事业为重。”   千万别结婚生孩子去了,领导还等着你的猕猴桃呢!   祝余不情不愿,不肯张嘴。   郭所长又劝了她好一会儿,最后拿出杀手锏:“全单位的单身同志都必须参加,而且对面工会可是说了,谁不去你得去的!”   祝余:“……”   这是对她的赞美吗?可恶!   她生气:“怎么就我非得去了!我还得盯着我的猕猴桃呢,正在萌芽的关键时候!”   此话是借口。   郭所长斜了她一眼,“你一直蹲在旁边,那枝子就发芽了?”他又不是没见过那片山。   那些枝条现在完全是宝宝时期。   祝余吭吭哧哧,努力想其他理由。   郭所长也在想着怎么劝祝余,有才能的青年都是有点脾气的,他想了半天,最后一拍桌子,祝余正以为他是要端着领导架子威逼她去了,结果郭所长来了一句。   “你要是这周去了,下周一我就给你放假去农机大办手续!你读研那事儿还没办完吧?”   祝余到嘴边的拒绝又吞回去了。   “一整天假?”她狐疑。   郭所长爽快地点头:“对!一整天!这回去不去?”   祝余勉强点头:“那就去吧。”   这次联谊确实是全体单身技术员都要去的,祝余中午回到宿舍,还听到白丹杜明月在谈这事儿,杜明月拿出一条裙子,问两人好不好看。   祝余一边啃苹果一边说:“衬得你特别白。”   杜明月立即决定就穿这件,抱着裙子,开心地说:“我听说,这次来参加联谊的几个单位全是机关和科研的,学历普遍比较高。”   她想找个有文化能谈得来的。   白丹对这事的态度比较无所谓,顺其自然,问祝余:“上午所长是不是找你了?”   “就是说联谊这事儿,”祝余咔嚓啃了口苹果,啃得特别脆,恨恨道:“我倒要看看,这帮男的是什么质量!”   ……   周六晚上祝余没回家。   她今天起来得晚,还在赖床,就听到走廊里一些轻轻的说笑声,仔细一听,还是联谊。   她磨磨蹭蹭爬起来。   所长说了,八点钟有车来接他们,七点五十在单位门口集合,祝余不紧不慢,洗脸刷牙,把自己炸毛的狮子头随便捋捋,绑个小揪揪。   杜明月穿着昨天挑出的那身漂亮裙子,在水房的镜子前照,今天许多人都明显打扮过,穿个布拉吉,或者花衬衫,比上班时讲究。   祝余还是穿着衬衫。   她对自己今天的定位:为国家种树。   白丹看着祝余的打扮,欲言又止,杜明月的表情更加复杂,“你这个、这个帽子——”   祝余扶了扶自己头上的黄色草帽。   这草帽正是五月份春种时她戴的那顶,陪了她好几年,货真价实的劳动伙伴,边缘都磨出毛来了,戴在白白净净的一颗脑袋上。再往脖子上搭条毛巾,那就可以直接去下田种地了。   ——下一秒祝余真拿起一块白毛巾。   “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杜明月一把按住了祝余的手,“你这毛巾就别带了吧?”   感觉不是联谊,是要下乡除四害了。   祝余不满:“我这打扮不时髦吗?”   她觉得自己很有乡间田园风格啊,多随性多自然,她反而对大家的打扮比较困惑:“咱们不是去种树的吗?穿裙子不太方便吧?”   杜明月不知如何回应。   哪个男同志能看着穿裙子的女同志干活?当然是男的种树,她们聊聊天递递水了。   白丹抿嘴一笑:“没事,我也穿的裤子。”   杜明月还想说点什么,但抬手一眼,已经七点三十了,她“哎呀”一声,“咱们得去门口了,不然要迟了!”   于是三人一起往单位门口赶去。   全单位单身青年加起来二十几个。   男的多女的少,工会干事对着人脸、挨个勾名字,显然谁要是不来后面还得被谈话。   车到了,是辆小巴。   这年头单位联谊这么正经的吗?   祝余坐在小巴车里,掏兜儿开始吃零嘴,她今天早上起得晚,还没吃早饭呢。   干事走到她旁边:“祝组长吃着呢?”   祝余:“……是的。”   她一个鸡蛋糕塞到半个,看干事笑眯眯站在一边不走,迟疑了一下,又从纸包里掏了一个:“你也吃一个?”她以为是对方饿了。   干事一愣,顿时笑了。   她觉得祝余可真大方,不愧是出了名的家里条件好自己也工资高,她笑着说:“我不饿,我就是过来问问,祝组长比较欣赏什么样的男同志啊?今天可有不少好小伙呢。”   祝余又开始把鸡蛋糕往嘴里塞了。   有点噎得慌,她拧开水杯喝了口,是的,她把今天当郊游,背了个包,里面放了各种吃喝,随口说着:“我喜欢面貌比较好的。”   干事一愣:“这个面貌指的是?”   祝余一本正经地说:“要有美好的外在面貌以及优秀的内心面貌,我比较喜欢内外兼修的男同志,哦哦,性格也要温柔稳定。”   干事一边思考一边点头:“还有吗?”   还问?   祝余继续胡说:“还得是能家里家外一把抓的,那个,小林干事你知道的,我这工作忙得很,没心思放在家庭小事上,什么打扫啊、做饭啊、照顾老人啊,都得对方来处理。他得孝顺。”   小林干事沉默了。   她也挺喜欢这样的,问题是能找到吗?   小林干事的笑容都有点牵强了,努力说:“祝组长,家庭是得靠双方一起维护的,这怎么能一方当甩手掌柜呢?”憋了憋又说:“而且今天来的男同志都是有工作的,没有不上班的啊。”   祝余摆了摆手。   “那怎么办呢?我的工作可是有重要的,国家还等着我种出大片猕猴桃呢,我可不能只顾小家不顾大家,我得把我的精力放到工作上去。”   她呲牙笑:“你说是不是?”   小林干事:“是……”   祝余是个硬骨头,显然是啃不下来了,小林干事转换目标,问起了她旁边坐着的白丹,又笑眯眯的,“白同志中意什么样的男同志?”   白丹认真思考了一下。   “对方要性格稳定,不抽烟不喝酒,”不等小林干事反驳,她就补充说:“我的身体不好,闻不了烟味儿,这会影响我的工作状态。”   小林干事:这她还能说什么……   白丹微微一笑,继续说:“我这个人也不挑剔,嗯……和祝组长差不多就行,”她指了指一旁看热闹的祝余,很勉为其难地说:“比她差点也行吧。”   小林干事:“……”   和祝余一个年纪,当上组长是党员还拿过那么多表彰难道是很烂大街的要求吗……   但这么一想,小林干事觉得祝余真是太厉害了。   今天不知道有没有谁能配得上她的?   她决定等会儿好好给祝余挑一挑。   祝余还不知道,倔强的小林干事非但没被她打击到,还卯足了劲儿要给她挑三拣四。   她配合着白丹,煞有介事地点头。   “对对对,总不能比我差很多吧?”   小林干事折戟沉沙两回,在杜明月那儿终于迎来了曙光,杜明月给了她一个讲究但不刻薄的要求。   她高兴得不得了,“好好好,我记住了!”   小巴车越开越颠簸。   但祝余坐车的经验好像比大家多,在西藏那两年没少坐车坐飞机,她忍耐着没吐出来,只是默默往嘴里塞柠檬糖,给白丹和杜明月也递了两颗。   好不容易到山脚下,车子停下。   一下车青山绿林,虫鸣鸟叫,六月的首都凉爽舒适,风扑在脸上,一瞬间哄好了祝余。   就当出来散步吧。   白丹白着脸下来,她晕车。   旁边已经有两辆车停着了。   一辆车旁边男的多,身上的气质、造型,看起来像是哪个重工业科研单位的,一辆车旁女士多,身上就是另一种气质了,祝余闻到一股隐隐约约的消毒水味儿,是医院?   这两拨人已经聊起来了。   哦,还有一个很装的,都来这种地方了,还靠在车身上,拿一本书挡着脸看书。   祝余扫了眼,嚯,《发动机热力学》。   另外两个一看就是对面单位的工会干事走过来,热情地跟小林干事说话:“这就是你们农科院的同志了吧?大家的精气神真好。”   就是这位——   嗯,这草帽很贴近农民同志,一看就是位务实又实际的女同志。就是太太太高了些。   祝余第一眼就被男同志们注意到。   然后心里偷偷摇头。   这女同志也太高了吧,比他们都高,这做衣服不得多花一尺布?养不起养不起。   祝余还盯着那个很装的。   这个身形、这个气质、这种很有点小清高味儿的感觉……咋和刚认识的宋扶疏有点像呢?   她偷偷往左边挪移,试图看人家侧脸。   正巧几个工会干事寒暄完了,其中的那个男干事说:“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先聚在一起自我介绍吧,先认识认识?”   小林干事一转头,就发现祝余“想跑”。   “祝组长!”   她急忙喊了一声,她可知道,祝余今天来联谊是不太情愿的。   只是想去偷窥的祝余:“……”   她慢吞吞收回自己探出去的脚,拿书的人翻页的动作一顿,放下书,和她对视上了。   怪不得眼熟,真是宋扶疏啊……   她也被领导强制来了啊……   两个人面面相觑,气氛里流露出一丝丝尴尬。   小林干事还没注意到,她把祝余拉过来,对男同志笑道:“这就是我们单位的祝余祝组长,果树研究所的,年纪轻,但可厉害了。”   男干事一愣,这就是祝余?   上面的领导说了,祝余是个很有潜力前途无量的同志,这回联谊,特意强调不能缺人。但是——他仰起头,表情复杂:也没说人这么高啊!   太矮太高都是相亲的减分项。   男干事正想着说些什么,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带着点墨水味儿,一闻就知道是不情不愿硬是被要求过来的设计组宋同志。   他刚刚不是还在那里对人自闭吗?   “宋副组长你——”   男干事还没想明白,宋扶疏已经微笑起来,一脸忘记了自己刚才多高冷的样子,对祝余说:“真巧,没想到你今天也过来了。”   然后又对小林干事说:“这位同志,我是发动机所设计组的副组长,宋扶疏。”   小林干事一愣,仰着头,第一念头就是这个男青年长得真好看啊。   然后反应过来,“你认识我们祝组长?”   祝余:“……”   她的表情十分古怪,含糊道:“还挺熟。”   小林干事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她再次怀着慎重的心情重看宋扶疏:外在面貌很好,好得出了奇,内心面貌待定,但这两人既然熟悉八成能合得来,还有温柔稳定——   看起来挺温柔挺稳定的啊!   暂时抛下祝余让人家家里家外一把抓的那段言论,小林干事热情地请两人聊聊。   很好,指标达成有望!   祝余和宋扶疏大眼瞪小眼了一下,这个时间,这个场合,属实是有点尴尬,她抬了抬头上的草帽,哎呦,这还是起了毛边的!   她咳了咳,“那个,咱俩去种树?”   宋扶疏:“好。”   两人就这么离奇地说着话,然后去发动机所的车里抱了棵小树苗出来,祝余顺手拎了个桶,去一旁的小溪里打水,动作非常熟练。   大家的注意力都分散了,用余光看这俩人。   挖坑、种树、埋土、浇水……他俩说是种树真是去种树了的啊!   其实祝余也没有一直种树,她还在说话呢,把一铲土撇到一边,“你最近忙什么呢?”   宋扶疏说:“设计组最近有任务,天天都泡在实验室里,没怎么出来。这几周我都没去看你,你都有回家吗?”他在另一边铲土。   “最近两周在,”祝余说着,抬头瞄了他一眼,“你来这个联谊,嗯,来,嗯?”   宋扶疏扶着铁锹停下:“你怎么来的我就怎么来的。”   祝余:“……”   她气哼哼反驳:“我来这儿明天领导给我放假!那能一样吗!”愤愤铲起一层土,丢到一边,离盖到宋扶疏的鞋面上只有一步之遥。   宋扶疏微微一笑。   “最近过得怎么样?看起来还不错。”   上个月见了祝余一回,那时候黑了点,瘦了点,现在已经又恢复了原样,虽然打扮得跟要下地似的,但一张脸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白。   祝余立即想起自己最近的大好事。   后背毛毛的,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猛地回头看向不远处的众人,却发现大家都在各自闲聊,她摸不着头脑,回过头来美滋滋地笑。   “你冷静一点啊,别吓到。”   她一副自己要说出什么惊天大新闻的样子。   宋扶疏配合:“我保证不跳起来。”   祝余压低声音:“我申请今年去读研了!”然后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扶疏,满脸期待。   宋扶疏真的很惊讶。   他没跳起来,眉毛挑起来一边,把铁锹放到臂弯,拿两只手竖起大拇指,非常真心实意。   “你特别特别特别厉害。”   祝余爽了。   好了,该知道她要读研的人都知道了,她嘿嘿嘿加快速度,三两下刨好坑,宋扶疏还要挖,被她拦住了,“好了好了,咱是种树不是挖渠。”   宋扶疏老实收回手。   祝余把小树苗拎过来,扯掉包住根部土的袋子,把它往坑里一蹲,然后指挥他埋土,动作非常之潇洒,好像那不是棵树,是个拐杖。   宋扶疏被她衬得都笨拙起来。   男干事一直用余光瞄着宋扶疏呢,明明自己也没大几岁,但居然有种老怀欣慰的感觉。   宋副组长,学历高、有能力、长得好,但才来单位没几年,已经展示出了老大难的潜力——拒不参加任何联谊,下班也不去看电影约吃饭,平时身边几乎没有任何异性。   唯一一个对他有好感、愿意主动接近的异性,他对人家爱答不理,工作场合当同事看待,下了班拒绝人家的一切邀请,像个和尚。   领导们都愁坏了,宋扶疏今年都26了,随便拖一拖,不就奔三十了?   一直到这回联谊。   发动机所要和农科院搞联谊,这两个单位男同志都多,特意搭配了个医院,来了许多医生护士,尤其是护士,里面女同志多。   领导这回勒令宋扶疏必须参加。   原话是这样的:“问你有没有对象你说没有,问你喜欢谁你又不说,宋扶疏你再拖就要变成老大难了!这回有其他科研单位的同志在,听说有好几个女同志,都是大学生,学历高,肯定和你有共同话题。你这回必须去!”   宋扶疏今早还试图偷溜呢。   但领导早有准备,六点就让他去截人……   这叫什么?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97]转正·修:是谁转正嘻嘻我不说~   两人这棵树种好,其他人也都上来种树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祝余看到几个女同事笑得特别含蓄,没上手,轻轻地把铁锹让给男同志。   其实都是抡起铁锹能翻三亩地的人哈哈哈。   宋扶疏看着祝余傻笑,也看过去,发现好几个男同志也不知道傻笑个什么。   他默默上前两步,不经意挡住他的视线。   “我们去小溪边坐?”   祝余的田园魂一下子冒了出来,“钓鱼?”然后意识到自己没带鱼竿,而且这么多人,她也不能这么嚣张地公然挖社会主义墙角。   小溪边只有一块大石头,宋扶疏很满意,掏出手绢来擦,擦不太干净,脱下外套搭了上去。   他今天就穿了个普通汗衫,像刚下完车间。   好在有身板儿和脸撑着,祝余欣赏了几眼,一屁股坐下,让让,给他腾了一半儿位置。她坐下了也不老实,手往河里伸,勾搭里面的小鱼。   宋扶疏笑着看她招猫逗狗。   正要说话,一片阴影投了过来。   他微微转头,一男一女齐齐微笑着,看着他俩,眼里闪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他顿了顿,问自己更熟悉的那位:“高干事,有什么事吗?”   在这里干什么。   去为其他同事解决个人问题啊!   高干事努力压着激动,他刚才在背后,越看这俩人越般配,个子都这么高,好,太好了,谁也不嫌弃谁做衣服费布料,反正一起费!   他询问:“你和祝同志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宋扶疏看了祝余一眼。   她眼睛眨啊眨的,黑色的睫毛快把眼睛遮住了,看起来很……他镇定地回:“58年那时候。”   祝余低头:心虚。   她还维护着自己的形象,忙不迭补充:“我觉得,正式认识应该是在后面的场合!”   宋扶疏想了想:“我哥家?”   见高干事和林干事都露出困惑的神情,他补充道:“我哥就是祝余在农机大的老师。”   祝余用力点头,对对对,他们俩就是这回正式相遇的,绝不是之前她的倒打一耙!   高干事:“真巧啊。”   林干事:“缘分!”   两个工会干事对视一眼,齐齐露出了兴奋的表情,然后不再说什么了。照他俩当红娘的经验来看,这两人是很有点可能的。   瞧瞧,宋同志还看着祝同志微笑呢。   他之前可一直是死鱼脸。   两人莫名其妙地过来,问了一个问题就走了,祝余继续都弄水里的小鱼,鱼还没有她手指长,被她吓到,一溜烟就钻到石头后面去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你会打球?”   宋扶疏:“……”   他想不通祝余是怎么跳到这儿问题的,但还是回答:“不太会。”   祝余狐疑地打量他的身板:“你这么高。”   都不用跳起来,伸手都能摸到篮板了。   这个问题可装不了,宋扶疏不得不承认,和祝余比起来,他好像是比较四体不勤的那一个。   “我的肢体不是很协调,”他委婉说。   祝余一瞬间了解:“嗨嗨嗨,我也不是很协调嘞——可今天不是还要跳交谊舞吗?”   是的,这小小联谊有一堆花样。   两人漫无边际地了聊着天,明明也没说什么,偏让人感觉气氛很和谐,就跟春天里的山野似的,开遍小花野草,风来都是清香。   “祝余!”   白丹的声音喊她,“过来唱歌啦!”   祝余一瞬间变成苦瓜脸,她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宋扶疏也起身,随意拍了拍外套,搭在自己的手臂上,“咱们过去吧。”   可恶的联谊。   就不能允许没有才艺的人吗!   大家围成圈,隐隐约约的,人员已经有那么点凑对的架势了,祝余和宋扶疏坐在一块儿,她盘着腿,满脸怨念地看着中间的小林干事。   “哪位同志愿意一展歌喉!”   小林干事跟主持人似的,感情饱满地大声问,立刻,一个男同志就站了起来,“我来!”   他站在中央,来了首嘹亮的《我的祖国》。   一曲唱完,大家纷纷叫好,祝余跟着呱唧呱唧鼓掌,然后在小林干事问谁还要来的时候,瞬间低头,生怕和她对视上。   宋扶疏的动作相当的默契。   两个人一起低着头,互看了眼,祝余把脑袋凑过去,小声问:“你也不想唱歌吗?”说完,她觉得这话有歧义,又补充:“我这人也不是很愿意唱歌。”   好像时不时骑车哼歌的人不是自己。   宋扶疏在“我不想”“我不喜欢”和“我唱得不好”之间徘徊了一下,最后说。   “我的唱歌水平和你一样。”   祝余:“?”   他这是骂她还是骂她呢?   可宋扶疏应该没听过她唱歌啊?   祝余还在头脑风暴,思考是不是有人攻击她的艺术细胞,宋扶疏已经把脑袋转回去了,仔细看,嘴角上扬,看起来有点开心的可恶。   她摇摇头,继续听下一个女同志唱歌。   大家都很有点水平啊。   祝余觉得有人唱得能进合唱团了,嗓音又圆润又饱满,调子起得高高的,她听着都觉得冲到天灵盖了,她还轻轻松松唱上去了。   高手在民间啊,她佩服地鼓掌。   上午种树,中午他们就一起去体育场,宋扶疏果然是个不说谎的人,他这么高的个子,高干事都没让他上去,显然知道他的水平。   于是祝余在一边嗑瓜子儿。   宋扶疏一手拿着瓜子,一手端着擦过石头的脏手绢,两人都把瓜子壳儿往上面放。   祝余欣赏地说:“你这人是有点品味的,出来参加活动还带瓜子儿,真好真好。”   说着磕了一颗,是无香的,香喷喷。   宋扶疏说:“闲着也是闲着。”   一把瓜子不多,两人分着几分钟就吃完了,留下一包瓜子壳儿,他埋到球场边上的泥土地里,按照祝余的话,这叫回到它妈怀抱。   ——瓜子不就是地里长的吗?   今天的联谊也没祝余想的那么讨厌。   确实,来的男同志素质都蛮高的,工作优越,学历高,讲起话来像个人样儿。尤其是她身边这一位,给她分瓜子儿、吃糖。   就是这糖……   祝余刚含进嘴里,表情就扭曲起来,“这不是之前我寄给你的姜糖吗?你还没吃完?天啊这味儿真是一点没变,太刺激了。”   说着脸都开始狰狞,眯眼望天。   宋扶疏:“……”   他长了舌头,当然是有味觉的,这姜糖他也觉得很难——算了,不是很好吃。又不舍得分给别人,于是时不时吃一块,今天还剩最后一块,特意带来,准备打发时间吃了的。   他控诉地看着祝余。   他还以为是觉得好吃祝余才给他寄的!   祝余被他看得心虚。   眼睛乱瞄几下,发现他还盯着自己,不得不挠了挠脸:“哎呀呀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以为你就喜欢吃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啊,这姜糖我给我姥爷也寄了呢,我以为你喜欢。”   宋扶疏眯眼。   祝余:“好啦好啦,”她单方面揭过这个话题,“我包里也有吃的,分给你吃!”   祝余的挎包东西可就丰富多了。   水杯里面装了汽水儿,她晃了晃,还有一半,问宋扶疏:“你带杯子了吗?我给你倒点。”   宋扶疏摇头。   祝余“啧”了一声,摘下自己的水杯盖子,勉强给他:“那你就凑合凑合用这个吧。”   宋扶疏捧着杯盖当杯子,心情很愉快,他喝了一口,是北冰洋的橘子汽水儿。祝余又掏掏掏,跟松鼠似的,拿出一堆囤的零嘴儿。   鸡蛋糕、话梅糖、炒蚕豆。   宋扶疏给她分瓜子儿,祝余给他分蚕豆,她还特意说:“这是我自己炒的呢,一点都不硬,是又脆又香的!”说着就往嘴里丢了一颗。   她近来又把煤炉子挪回了加速器里。   时不时给自己开小灶。   蚕豆嘎嘣脆,咸咸的五香味儿,宋扶疏慢吞吞地嚼着,一颗,两颗,三颗,他听到祝余都豪放得一把丢进嘴里了,嚼得嘎吱嘎吱。   “那件大衣你还喜欢吗?”他问。   祝余一下子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喜欢!”   事实上,她上个月才收到那身春天买的大衣,沉稳而不沉闷的深灰色,像烟灰,却比那个好看多了,料子挺括而厚实,她收到当场就试穿起来,自我感觉帅得像以后电影里的祝双鹰。   然后就开始思索给回什么礼。   祝余怕别人听见,凑近一点小声问:“你想要什么礼物啊?你偷偷告诉我,我真想不出来。”   她带着一股炒蚕豆的香味儿。   宋扶疏把一颗蚕豆丢进嘴里,嚼了嚼,最后说:“我没什么想要的。你送我什么都喜欢。”   祝余瞪他:“你这话和我问你说吃什么、你说随便有什么区别!”她最听不得这话!   宋扶疏:“……”   他开始冥思苦想的想,但他确实没什么想要的,想要……看了祝余一眼,又收回来,周围的环境嘈杂,有人在给投篮的男同志叫好。   他最后说:“那你请我吃顿饭吧。”   祝余觉得这礼太轻了。   但宋扶疏这人大概率问不出什么了,她最好记下这个待定的礼物,“那下周?”   宋扶疏欣然答应。   但还没等到吃饭呢,端午节先到了。   周五,端午节,眼下这个节是不放假的,但也不知道上面领导怎么回事儿,红娘附身似的,大好的下午,又要搞个联谊。   郭所长笑眯眯的,意有所指,问祝余:“还是上回那俩单位,这回你愿意去了吧?”   祝余哼哼哧哧,嘴很硬:“勉强吧。”   周五。   祝余穿了件白底带小绿花的衬衫,底下是件黑色半身长裙,踩着小皮鞋走过来时,一众人大跌眼镜,白丹一看,就抿嘴笑了起来。   祝余被笑得有点心虚。   “怎么啦怎么啦,我这是庆贺端午节的打扮!瞅见了没?这小花长得多像粽叶子!”她理直气壮地一一看过去,大家这回都笑起来。   “好好好,我们都明白。”   这联谊显然是不能在发动机所开的,医院也不大合适,最终场所定在了他们单位的食堂,正好,方便他们一起包粽子。   下午两三点食堂空着,他们就在这儿活动。   另两个单位的同志们相继到了。   宋扶疏骑着自行车过来,周围的环境似乎都亮了两个度,白衬衫深灰色长裤,一张脸也白白净净,没戴眼镜,看上去也是个知识分子的形象。祝余一瞬间感觉眼球很舒服。   貌美啊好貌美。   下来,宋扶疏就自然地走到了祝余旁边,给她递了个纸包,“我们食堂的肉饼,很好吃,多买了一个给你尝尝。”   祝余头回注意力没有立刻放在吃上。   先瞻仰地看了一眼他的脸,才低头美滋滋解开纸包,啃了两口,这肉馅儿是调得不错。   就是一个女同志,好像怪怪的?   祝余对他人视线是比较敏感的,一边啃饼一边看过去,发现也是个年轻女同志,正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她好像没见过她?   她拿胳膊肘碰了碰宋扶疏:“那位是你们单位的吗?”她看是和宋扶疏一起来的。   宋扶疏回头看了一眼,“蓝上衣?”   祝余点头。   宋扶疏说:“她是周铮,材料工艺研究室的,”说着想了想,“你还记不记得,振华说我们学校在我之前有个进发动机所的学姐?就是她。”   按照一般人,那么久远的印象就想不起来了。   但祝余想了起来,她甚至还记得,是在去年因为三八红旗手回首都时的事儿。她又看了一眼,发现那位周同志已经收回了视线,正在和高干事低声说着什么。   祝余啃着饼:“她上回是不是没来啊?”   宋扶疏颔首:“好像是请假了。”   说着,他对祝余微微一笑,环望四周:“这还是我第一次来种科院,之前我哥在这里的时候,我从来没来过。没想到现在反而来了。”   祝余咕哝:“因为被催婚。”   宋扶疏没听清:“嗯?”   祝余才不解释呢,一张巴掌大的肉饼已经啃到了尾巴,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一边鼓着腮帮子嚼一边抽出手绢擦嘴。等咽下去了,才指着远处说:“那片就是我的山!”   说完不太对劲儿,纠正:“分给我种的山。”   宋扶疏配合地说:“有机会我去看看。”   祝余瞥了她一眼,傲娇起来了,仰起头表示:“我感觉那座山不出几年就得是机密了,拉警戒线的,我感觉你是看不到了。”   她就是有这个自信!   宋扶疏笑:“那到时候我去商店支持产品。”   祝余哼哼唧唧表示满意。   说着话,两人也没耽误随大流儿走,食堂的粽叶和江米已经准备泡好了,甚至还有蜜枣,可见三家单位领导势必要凑出一对儿的决心。   祝余好久没包过粽子了。   她这人眼里是很有活儿的,见到粽子就想包,撸起袖子洗手,势必要包个好看的出来。   “你会包不?”她问宋扶疏。   宋扶疏看着她灵巧的手指,一翻一压,一个三角尖尖的粽子就成了形,真诚地摇头:“会,但是没你包得这么好。”   祝余立即得意:“我来教你!”   她把手里这个拿细绳子扎上,又拿了一片深绿色的粽叶,指挥宋扶疏:“你的手要这么摆,哎哎,不对,你这样会露馅儿的。”   两个人凑在一起,动作十分亲昵。   高干事小心翼翼看了眼周铮,他都告诉对方,好像宋扶疏有脱离老大难的架势了,对方还不信,他心惊胆战,对方不会干点啥吧?   好在周铮很冷静,只是看了几眼那两人。   “你说他们几年前就认识了?”她问。   高干事连连点头,生怕这个“几年”体现不出关系好的程度,特意补充:“58年认识的!算到今天——哎呦,这都六年了!”   周铮叹了口气。   她看向高干事:“那你再给我找找合适的吧,要聪明的——算了,不太聪明也行。主要是要顾家,要孝顺,懂得支持我的工作。”   她决定放低要求。   看来搭伙儿结婚糊弄领导是不行了,她就说这个宋副组长私下里也没和什么女同志交往,还死扛着不参加联谊呢,敢情是喜欢的人是其他单位的。   她还以为他也是一心事业无心成家的呢!   高干事:“……我会努力找的。”   ……   “这个怎么样?”   宋扶疏终于包出一个尖尖角小巧可爱的粽子,他满意地欣赏了一番,托在手心里给祝余看,然后放在了盆里,和祝余刚才包的那个放在一起。   祝余欣喜:“进步很大!”   她有种急师傅碰到有悟性学生的喜悦,稍微一指点,学生就大进步,简直太有成就感了。   两个人包粽子的速度算快的,郭所长途经食堂,特意探头看了一眼,就看到祝余和宋扶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对着一盆粽子包得认真。   头都不抬一下。   郭所长:……这不是包粽子竞赛吧?   但这可能就是当下年轻人的相处模式吧,郭所长摇了摇头,又把脑袋伸了出去,他打算去田里转转,看看今年各组的作物长得怎么样了。   祝余还不知道领导在关心她的个人问题。   不知不觉,两人把半盆米包完了,种科院领导是有些鬼灵精的,虽说借出食堂,但还收获了劳力——这些粽子晚上要都是放在食堂卖的,一人限量一个。至于劳动力本人,也是一人分一个。   粽子又软又弹,刚出锅有股清香。   祝余吃了一个,摸摸肚子,又跟大师傅打商量:“您看啊,我是来参加联谊的,这是分一个,我晚上还能来吃饭,又是一个——我能现在就再买一个吗?”她的眼神特别真挚。   大师傅很无情:“不行,每人限量一个。”   祝余悻悻而归。   宋扶疏忍不住笑:“你还想吃?那等会儿我们出去买几个?今天国营饭店肯定有卖的。”   祝余有点心动了。   于是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出去,买了几个粽子,当场吃完又回来。祝余坐在他后座上,她懒得骑自己的,美滋滋摸着肚子:“这回吃够了。”   江米不能吃太多,不好消化。   清风拂面,天气很好。   宋扶疏的头发都被吹得往后去,他微微眯起眼,稍稍回头说:“这周末我去你家接你?”   祝余答应:“那可以。”   她说着,咯咯笑了起来,“我爸现在肯定很乐意看到你。他上次去吃别人家喜酒,被新郎官儿的脸伤害到了,现在看人都先看脸。”   宋扶疏眉头微挑:“真的吗?”   ……   他当真了。   周末出现在小豆胡同的宋扶疏,衬衫皮鞋,宽肩窄腰,迷倒一众大娘奶奶,就连两三岁还不太会走路的小丫头都跌跌撞撞往他腿上扑。   宋扶疏接住小丫头,“小心别摔倒。”   小丫头抱着他小腿不撒手,但余光看到祝余来了,就又伸出胳膊,“小桃儿,桃儿,姐姐,”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的。   “诶,小福!”   祝余一弯腰就把她抱起来,颠了颠,对旁边的奶奶笑道:“小福比之前重点了。”   奶奶笑眯眯:“这小丫头爱吃爱喝的。”   祝余又把小福放下,往她缝在上衣正中间的小兜兜里放了两块糖,“给你化糖水喝。”   小福呲着小乳牙笑了。   奶奶把小福抱回怀里,看着宋扶疏,对祝余挤挤眼睛:“最近宋同志来得好勤快呦。”   祝余:“肯定是您老看错啦!”   她推着自行车出了胡同,这辆车保护得好好的,还能再战二十年。蹬上车前,她把篮子里的饭盒拿出来,递给宋扶疏。   “你尝尝。”   宋扶疏接过:“叔叔今天没在吗?”   祝余还没意识到他是要打出自己的容貌攻势,挥了挥手,随口道:“今天咱俩下馆子,我姥爷和我爸妈也去啦。比我走得还早呢。”   宋扶疏居然有点可惜。   低头打开饭盒,里面是塞得满满当当的黄红色樱桃,小小圆圆,像玛瑙和珍珠混了血。   樱桃旁边还挤了两个青李子,光看着就让人满口生津。   祝余期待:“你快尝尝!”   宋扶疏看了看这些湿哒哒的果子,拎起樱桃的果梗儿,送进嘴里,轻轻一咬,“很甜。”   尝了几颗,他拎起一颗问祝余。   “你吃吗?”   祝余嘴巴都要张开了,然后想起面前不是他妈,只好闭上嘴,义正言辞:“还在外面呢!”   两人就骑上自行车走人。   对于今天的请客场合,祝余是认真挑选过的,她选了萃华楼,这家高档酒楼主打鲁菜,有道油爆双脆,她路上就跟宋扶疏不停推荐,说得自己口水都快下来了,好久没吃过。   一到地方,她就先点这道。   “你想吃什么?”她把菜单递给宋扶疏。   宋扶疏翻了翻,好几道菜似乎在祝同义“我家小桃儿很喜欢”的报菜名里出现过,他点了两道,“应该够了吧?”   祝余摸摸自己的肚子,她特意早上少吃了点。   “再点一道芙蓉鸡片!”   菜一上来,祝余都要香晕了。   她端着椅子往前挪了挪,一转头,发现宋扶疏往她这边挪,她奇怪:“你挤我干什么?”   宋扶疏:“……我想和你挨着。”   觉得这话不太客气,他又补半句:“行吗?”   祝余同意:“你的话,可以。”   秀色可餐嘻嘻嘻。   她可以多吃两大碗饭!   宋扶疏心里的话不知道怎么说。   他慢吞吞地夹菜,祝余还觉得他这人太矜持了,帮他夹最好吃的,他尝了口,确实很好吃,但心里的话还是不知道怎么说。   吃吃吃。   吃完鸡片吃鱼片,吃完鱼片吃乌鱼蛋,尤其那道祝余的真爱之一油爆双脆,吃了好几口。   “那个,祝余——”   祝余正好抬头:“你好同志,麻烦再给我来一碗米饭,”她扭头问:“你要不要再来一碗?”   宋扶疏:“……”   他抿了抿嘴,心情十分复杂:“要吧。”   祝余就喜欢吃得多的。   不浪费,多好啊。   两碗米饭上来,她美滋滋吃着,终于察觉到自己刚才耳朵漏了什么,“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来着?”她眨巴着眼问。   宋扶疏决定还是吃完再说。   吃饱喝足,几道菜一点没剩下。   祝余满足地靠在椅背上,上回这么丰盛的一餐,还是上一次,她简直有点舍不得走了。   但临近饭点,客人渐渐上来,她就没拖。   “走吧,咱们出去消消食。”   走几百米就是东单公园,两人谁也没骑自行车,慢悠悠推着走,还没到地方,祝余就闻到顺风的花香,两人走到一个凉亭里。   迎面就是风,吹得人舒服极了。   “祝余,”宋扶疏叫她。   祝余眨眨眼,把自行车放下,坐到一边的长椅上,这长椅一看就是常有人坐的,都没什么灰。她眯着眼睛舒服地问:“你坐下说啊。”   她好像只吃饱的小猫咪。   宋扶疏想着,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十公分距离,他慢吞吞地说:“其实我很早就想说了,哦,好像也说过。”   祝余一瞬间坐直了。   她想起来了,她想起来那个大巴车上乱七八糟的上午了,她生气地嗷嗷叫:“你不说我都要忘了!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说完就下车,把我扔在那儿,回味你的话是不是!”   宋扶疏:“……你后面还有回味吗?”   祝余一瞬间把嘴闭上了。   然后觉得这样太窝囊,又反驳:“我才没有!”   宋扶疏决定不提后面祝余寄来骂他说睡不着的信了,他嘴角上扬,清澈的嗓音慢慢的,“所以说,你现在可以给我答案了吗?”   安静如鸡。   隔壁半点动静都没有。   宋扶疏扭头看,发现祝余一双眼骨碌碌转动着,活泼得像肆意弹飞的玻璃弹珠,但脸上的表情却老老实实,连嘴边的肌肉都不动一下。   他看过来,她的嘴巴抿了抿。   “稍等,”祝余忽然说。   她竖起一只手,一个严肃场合标准的暂停手势,然后说:“我有点口渴,你等一哈。”   她翻开包,找里面的水杯。   手有点抖,她用右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左右,很争气地顺利找到水杯,拧开往嘴里灌。   宋扶疏耐心注视着她。   水杯完全遮不住那双漂亮的深褐色眼睛,内双,但是完全不觉得眼睛小,饮料溢出来一点,祝余赶紧拿手背擦掉,手忙脚乱的。   “用我的手绢吧,”宋扶疏递过来。   祝余胡乱擦了两把,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本来想说点什么,但凉亭外走过来一个大爷,她一瞬间闭上了嘴巴,眼观鼻鼻观心。   大爷慢悠悠过去了。   “宋扶疏啊,那个。”   祝余在脑袋里疯狂回想该怎么说,人家电影里都是怎么演的?国内电影不演这个,外国的太奔放,她总不能扑上去把人亲倒……   她最后嘴皮子快过大脑,开始发言:“你这个人确实很不错的,聪明,长得好,温柔,长得好,好学,长得好,虽然以前眼睛好像长在头顶,但那是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了,我原谅你。”   祝余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宋扶疏却笑了一声:“谢谢你的原谅,”他等了等,没有后续,温柔地问:“然后呢?”   祝余好像真想不起他装装的样子了。   她忽然扭过头来,眉头紧皱,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盯着宋扶疏,对方一动不动,任由她盯,她忽然一拍大腿,突然反应过来似的。   “你是不是早就对我蓄谋已久!”   宋扶疏不答。   “所以你愿意答应我吗?他问。   祝余哼哼唧唧,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嗯”。   ……   “小桃儿?小桃儿?”   余颖一回家就四处召唤,但奇了怪了,以往听到开门声就出来的人怎么没出来,难道是还没回来?她刚把手里的卤素菜放到桌上,一个脑袋就从门缝里挤出来了,“妈。”   祝余的脸色如常,脸颊带着异常的红。   余颖吓了一跳:“你发烧了?”   赶紧上前摸,发现祝余的额头不烫,光是脸颊烫,她随她爸,白,,皮肤薄,一上脸就明显。   祝余往她身后看,没看到祝同义和余姥爷。   她抓住余颖,鬼鬼祟祟,压低声音,但声量却特别稳定:“妈,我和宋扶疏处对象了。”   余颖:“!!!”   她被这个晴天霹雳炸得半天没反应过来,小宋,小宋……她迷茫地问:“就今天?”   祝余用力点头:“就两小时之前。”   当时她答应之后,一股热血上头,莫名又紧张又兴奋的,越看眼前的宋扶疏越不正常,最后一个起跳,就骑上自行车跑了。   跑前给扔了一句“下次见。”   余颖呆滞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里莫名还有点空落落的,但理智告诉他,小宋这个年轻人不错,她拍了拍宋扶疏的手。   “那你们俩就好好处呗。”   祝余贼兮兮地往外望:“我爸不会炸毛吧?他和我姥爷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他俩到街道那儿就散步去了。”   余颖说完,又安慰她说:“你爸肯定不会,嗯,不会特别炸毛的。”   觉得自己这话不太可信,补了一句:“妈给你拦着他!”   果然,祝同义回来一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在老余家院子里开展一场大闹天宫,余颖疯狂阻拦,他才断绝去找那个小白脸的想法。   祝余耳朵嗡嗡响,她弱小无助大只地站在墙边,老老实实汇报:“我都要被领导指使去参加联谊了,这要不谈我下回还得去。”   祝同义听着一愣。   “你才多大就去参加联谊?”   说完了觉得不太对劲儿,不情不愿地承认,祝余已经二十好几,确实,在单位里是要被催促解决个人问题的年龄。   他叹着气说:“看我以后不盯着那个小子!”   ……   周一去上班的祝余是脱了单的祝余。   她神清气爽,明明什么也没说,但就是让人感觉精神面貌和以前不太一样,小林干事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背后:“祝组长,你处对象了?”   祝余:“!!!”   她惊吓地捂着自己心口,回头一看,顿时气笑了,“林干事,你吓死我啦!”   然后放下手说:“你咋知道的?”   林干事露出经验丰富的微笑,她可是促成过十几对志同道合的年轻人的结合呢。   她心里很高兴,立即跟工会汇报。   祝余本来,是很有望成为种科院的新一位老大难的,谁知道才两次联谊,她就确定了革命战友,这让领导大为喜悦。   短短两天,祝余感觉八百个人问她这事儿。   大家都这么爱八卦吗!   她第八百遍回复:“不是因为联谊认识的,我六年前就认识他了,一直挺熟悉的。”   好不容易逃脱,她立即躲到了山上。   这片的位置很好。   北坡,地势较高,离其他人的果林或者大田都颇有点距离,近处也没有办公楼,祝余只要背着身干活,没人能看清她正在做什么。   多适合偷鸡摸狗……呸呸。   多适合移花接木啊!   一个炎热的午后,祝余早早就来到山上,她戴着草帽坐在山上,一副正在沉思项目未来的样子,实际上下午四点一到,气温降下去,她就偷偷摸摸地开始行动了。   拔掉旧的种新的!   拔掉不行的种行的!   祝余动作飞快,生怕被人看到自己正在薅从四川带回来的宝贵苗子,好在树长得很慢,长了两个月也不过长出了几厘米根,在地表上的部分也就是有两三片小叶。   她偷渡来的枝条状态很好,是她特意在加速器里培育过的,也有根有叶,往土里一插,只能让人觉得这小树苗儿状态不错。   移花接木,成功!   祝余看着替换成功的几十棵小树苗,站起身豪情壮志地看了一会儿,满意下山。   今天可晒死她啦! [98]八月·修:妮儿的学生生涯再次展开!   一棵、两棵、三棵……   祝余把一棵棵长成的树挖出来,扔到一边,挖了一小时停下休息,摸了把满脑门的汗。   咋雄树这老些啊。   第一批那些树里出了两棵雌树,纯属撞了大运,现在就很符合常态了,一共二十多棵扦插出来的猕猴桃树,只有两棵雌,剩下全是雄树。   而且质量还不行!   雄树的果粉会大大影响雌树结果的状态,必须是果粉多、活性高的,祝余挑挑拣拣,最后发现只有一棵不错,剩下的全是歪瓜裂枣。   而且这回的两棵雌树,也不太行。   祝余只留下一棵好的雄树,剩下的全部挖掉,二号田再次只剩下它和第一批留下的两棵雌树。今天她偷偷去移花接木的树枝,就是从这三棵树上剪下来的,确保比之前的随机质量好。   就是有一个问题。大问题。   它们雌雄不匹配!   祝余发现它仨的花期对不上╥﹏╥……   没招儿了,祝余还是把它仨留下了,先养着吧,说不准后面结出的种子能变异成合适的呢。   气喘吁吁干完活,她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整个六七月份祝余都在为了猕猴桃发愁,翻遍了各种书,试图找出来没有分子技术之前有没有什么育果树的邪修做法,但还没找到,热辣辣的八月份先到了。   她的两位新组员也到了。   “祝余,你来看。这位是冯久同志,这位是陈适时同志,”郭所长为刚到办公室的祝余介绍,又对两位新人说:“这就是我们所猕猴桃组的组长祝同志了,你们是一个学校毕业的,或许听说过她?”   两个园艺系毕业的新人都是姑娘。   祝余一看就很喜欢,打扮得干净整洁,她走近了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她笑着伸出手,样子非常沉稳靠谱:“你们好,我是祝余。”   “组长好!”   冯久的声音轻,温柔,陈适时的嗓门大些,更爽朗,从第一个照面就能看出两人性格不同了。   陈适时先和祝余握了手,她热切地看着祝余,跟看到年画上的大金鲤鱼跳出来似的,眼神非常稀罕,“我早就听说过您了,刚上大一那会儿我就知道您!我还看过您的论文呢!”   祝余在农机大是很有点名气的。   她报到前忐忑地不行,不知道自己具体会被分到哪儿,见到祝余,稍微放下了点心。   起码不是完全陌生呢。   她单方面认识组长。   冯久接着柔柔地说:“我一直很仰慕您。”   哎呀呀两个女孩怎么这么会说话,很好哄的祝余立即被哄到了心尖尖上,“哎呀,过奖过奖了,那什么,所长,我就把人带走了?”   她看向一边笑眯眯的郭所长。   郭所长最喜欢底下和和睦睦的,本来搞研究压力就已经很大了,要是再人际关系不行,那简直跟住在拖拉机上似的,轰隆轰隆轰隆,一天到晚没个安稳。   他笑着道:“你们回去吧。哦对,她们俩的入职手续还没办完,等会儿记得去后勤部。”   祝余爽快地点头:“我会带着她们的。”   新人来啦!   冯久和陈适时是祝余在农机大念最后一年时的大学,据陈适时说,她甚至亲眼见到过祝余,虽然没说过话。   “就在图书馆,您和管理员说话来着,我偷偷看了好几眼呢,那时候好像是您的最后一学期了,再后来组长您就提前毕业了。”   祝余“诶”了一声:“对,我是常去图书馆。”   然后又摆摆手,“别您啊您的了,你就行了。”   冯久微微一笑,轻声说道:“图书馆的借阅记录上,您看的书长长一条,后面好多学生都照着您的书单去看呢。我们系也有这么做的。”   想和她看一样的书,能不能也提前毕业。   但后来发现,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祝余,农机大冉冉升起的一个新传奇。   显而易见,两个女同志还真是提前关注过祝余的,她俩甚至知道祝余后面在西藏干了什么,说起来如数家珍,跟自己亲眼见过似的。   陈适时:“我看过《人民日报》转载的报纸!”   冯久颔首:“我也看过。”   三个人迅速地熟悉起来,祝余领两人去后勤部办手续,她俩申请了单身宿舍,但普通技术员没有单间,都是两人一间的,正好凑在一起。   从办公楼里出来,祝余指着东边的一座小山,回头对两人说:“你们上午收拾一下,下午我带你俩去咱们组的猕猴桃山上看看,认认地儿。”   陈适时眼睛顿时亮了,迫不及待地问:“我早就想问了,组长,猕猴桃到底是什么啊?我以前从来没听过这种水果,是引进来的吗?”   冯久柔声说:“名字听起来有点奇怪。”   祝余立即老师魂附身。   她撸起袖子,跟两人讲:“猕猴桃不是引进,是咱们土生土长的水果。它在国内挺多地方都生长,比如四川啊、陕西啊,哦,东北也有,但东北的小小的,长得和普通猕猴桃两模两样。”   她想了想,伸出自己的大拇指。   俩姑娘顿时不好意思,陈适时大声说:“组长我们也没问什么,你不用夸我们。”   祝余:“……”   她尴尬地咳了一声,努力抑制上扬的嘴角,说道:“我是说东北的软枣猕猴桃就这么点儿大,没有毛,是光滑的,当地也叫它软枣子。”   她觉得软枣猕猴桃蛮好吃的。   吃普通猕猴桃还常遇见刺客呢,不是硬的生的就是直接烂了,或者二者合二为一,没熟但还烂了。而软枣猕猴桃软糯香甜,不会酸得刻薄,而且也不用剥皮,吃起来非常友好。   完全是一颗天然水果软糖嘛。   陈适时:“……”   她一瞬间脸蛋红成苹果,坏了,她还以为组长是夸她有求知心、勇于问问题呢。   祝余笑着拍拍她肩膀,“不要不好意思,以后做得好,夸你们的时候多了去呢。”   然后看眼表:“你们先去收拾宿舍吧。”   祝余还得回办公室干活。   关于猕猴桃,国内目前没什么书籍,也就古代《诗经》《开宝本草》之类古书上提到过一些,哦,此处还得说明一下,“猕猴桃”这个命名不是现代后,最早在唐代的《本草拾遗》中,就出现了这个名称。   种花是猕猴桃的发源地,这点是国际公认的。   下午,一起去山上。   陈适时听祝余说“猕猴桃山”,是抱着肯定是一大片蓊蓊郁郁小丛林的心情过来的,结果定睛一看,小山坡,黑土,二三十根长出几片叶子的小树枝……还没她小腿高……   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   “组长,这就是你说的猕猴桃山吗?”   这不仔细瞅还以为是秃山呢。   祝余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不出几年,这儿肯定会发展成一片山的,至于现在嘛,”她弯腰,顺手薅了把杂草,理直气壮地说:“它还是小幼苗呢!”   冯久跟着蹲下,也薅了一把杂草。   她小声问:“组长,这是不是今年才种的?”   祝余颔首,这可怪不了她,谁让树木的生长期就是如此呢,她耸了耸肩:“这些还是我春天的时候特意去四川野外采集的呢,首都是没有野生猕猴桃树的,所以我们只能移植。”   冯久懂了。   怪不得她以前没听过这种水果。   她之前甚至没听说种科院有这个项目。   原来项目和组长都是新的啊……   但来都来了,陈适时和冯久很信任祝余的能力,在农机大亲眼见证着她一路走来的学妹,很难不相信祝余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她都能在高原种草莓了,在首都种猕猴桃咋了?   她肯定行!   祝余就喜欢这轻松的工作环境,笑眯眯说:“你们也别担心,往后这座山上的小树苗肯定会越来越多的。别的不说,今年九月,咱们还得一起去南方做野外筛选呢。”   陈适时眼睛一亮:“我们也能跟着去吗?”   “当然啦,”祝余摆了摆手,“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秦岭往南一带,走一圈,多找一些野生猕猴桃树回来扦插,慢慢总能做成的。”   两个年轻人顿时斗志昂扬。   在短短的一周内,祝余迅速跟两人熟悉起来,她俩在园艺系应该也属于优等生,学习基础非常扎实,虽然不免有年代的局限性,但已经不错了。   她给两人开了一堆书单,让她们看。   祝余的本意是平时抽空看,今天已经周六了,但愿意上进的就是不一样,两人直接抱着书回宿舍、要周末也看。她佩服地骑车回家。   不知道姥爷今天给她做啥好吃的呢?   祝余正美好地憧憬着夜宵,结果一到小豆胡同,就听到里面吵吵闹闹的。最大的嗓门怪耳熟的,她仔细想了想,陈大志后娶的妻子?   又因为啥吵起来了?   祝余下了自行车,仗着个子高,直接越过包围圈往里瞅,然后就发现是她在和陈大志吵。   “看看你的好闺女,放假了都不回家,也不知道给我搭把手!我这天天洗衣服做饭打扫家里的,你把我当奴隶使是不是!”   小五斤后妈的声音特别尖。   陈大志脸黑得发红,大声吼回去。   “我在外面起早贪黑,还得上夜班,你在家扫扫地刷刷碗还辛苦上了?你看看你这俩儿子,上学上学不学好,下学下学打架!你这个当妈的怎么管的!”   小五斤后妈愣了下,声音更尖锐了。   “我这个当妈的?那你这个当爸的呢!我起码还给他们俩添衣加饭了,你这个当爸的干了什么!你这个当爸的就会在外面打牌喝酒!”   这夫妻俩越吵越大声,完全不顾及门口聚了一堆人,甚至气氛愈演愈烈,像要打起来了。   祝余咂舌,拉了拉一旁刘奶奶的袖子,“刘奶奶,他家今天咋了?突然吵起来了?”   照她看来,这夫妻俩是很有点蛇鼠一窝、臭味相投的气质的,虽然平时也常吵吵,但通常小吵,少有吵得这么难看的时候。   瞧瞧吧,那俩光宗耀祖都缩在墙角了。   刘奶奶小声说:“还不是光宗耀祖,他俩不好好上学,逃课,逃课就算了,出去闹事。”   左右看看,没有和他家关系好的。   于是刘奶奶就直白地说了,“他俩今天出去跟人打架,还去什刹海那儿拍婆子!”   祝余:“???”   她脸上的表情匪夷所思了一秒,拍婆子,听起来就不是个好词儿,确实也不是,就是一堆混混小青年在街上跟小姑娘搭讪,还经常是聚上一堆儿,拦着要跟人家搭讪的。   她称之为小流氓最爱干的事儿。   刘奶奶说:“听说不是第一回逃课跟小混混在一起玩了,真是的,小小年纪,一点都不学好!”   陈光宗今年14,陈耀祖才12。   别人家小孩儿还在跳皮筋滚铁轮的年纪,他俩真是出息了,好的没学会,先染上群体的劣根性了,祝余看得直翻白眼,但还是问道:“那既然不是第一次了,怎么今天吵起来了?”   “今天刚知道了呗。”   小五斤后妈对小五斤的好成绩看不上眼,但对于自己儿子的成绩是很重视的,所以她自己没什么文化,陈大志也没有,但还是每天都盯着两个小子进学校,绝对不允许他们逃课。   但架不住两小子能进了学校再跑。   现在对于教育看重也不看重,学校老师和家长也没什么额外交集,俩小子从小就是欠揍的,他俩看亲妈走了就掉头跑出学校,在外面招猫逗狗的,给一堆小流氓当小弟,还耀武扬威的。   都这么干了小半个月了。   结果今天,小流氓们踢到铁板了。   他们在什刹海拦人,非得让人家姑娘跟他们去看电影,但这姑娘妈妈是公安,来接女儿见到这事儿,当时就气得直接把他们抓起来了。   一问,惯犯,还干过不少偷鸡摸狗的事儿。   其他年纪大的青年都被拘留,联系各自街道,就陈光宗陈耀祖两个,十五岁都没到,派出所直接联系了学校,学校又联系了小五斤后妈。   她经历了人生中第一次叫家长。   回来就气疯了。   刘奶奶这瓜吃得明明白白,祝余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怎么和陈大志又吵起来了呢?”   不应该痛打孩子给他一个鞭策的童年吗?   刘奶奶摇头:“陈大志一回来就说她没管好孩子,她就生气了呗。也是,她起码还管着呢,哪像陈大志,恨不得两个眼睛都是瞎的。”   他就跟坏习惯上长了个人似的。   祝余咂舌,探着脑袋往里瞅。   这应该是吵了得半个多小时了,小五斤后妈一把嗓子都喊哑了,要不是当着这么多街坊的面,她估计陈大志拳头都要打上去了。他这人的素质可不是多么好。   但很不巧——刘主任正在旁边盯着。   陈大志没法打人,吵架也只会说那几句“老子辛辛苦苦养活一家”“疯婆娘”“孩子都是跟你学的”之类的车轱辘话,祝余揉了揉耳朵,感觉封建味儿开始攻击她了。   算了算了,她还是回家吧。   得亏小五斤不回家呢。   祝余这么想着,回到自家,结果见到正屋里坐着的半大姑娘,眼睛顿时睁大了。   “小——五斤?”后面两个字猛地压下去。   祝余捂着嘴巴,反手就把门关上了,惊喜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五斤比之前高了一截。   她今年已经16岁了,上会见还是小豆芽菜呢,现在已经抽条了,发黄的头发黑了,瘦巴巴的小脸也有了肉,祝余把她的脸捧起来,左右看了看,“嗯,很好,胖了。”   又从她头顶比划到自己胸口下,“也高了。”   “小桃儿姐姐!”   小五斤扑进她怀里,眼睛亮晶晶的,“我才知道你回来!”她懊恼的不行,早知道今年应该回来两趟,不然也不能都八月了才见到祝余。   祝余笑眯眯:“坐,坐。”   她把黏在自己身上似的小五斤按到椅子上,自己也坐下,顺手打开包,从里面倒出来一堆李子,不是加速器里种的,是种科院自己培育出来的李子,结了果,他们可以优先买。   听说好吃,祝余就买了两斤。   余颖坐在一边打毛线,笑着抬头说:“小五斤四点多那会儿来的,先来的咱家,后来我听着陈家吵起来了,就没让她过去。”   过去就是被她后妈迁怒。   说不准最后还得当两口子一起的出气筒。   祝余深以为然:“别去了,我看今天都别过去了,你晚上跟我挤挤算了。”   小五斤用力点头。   祝余去洗李子,她就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的讲自己在学校里怎么样,提到自己上学期考到了第一名,还拿到了学校的奖励,语气特别高兴。   祝余“哎呀”一声,“真厉害!”   挑了个尤其金黄的大李子塞到她嘴里,笑嘻嘻说:“奖励你多吃一个大的!甜不甜?”   “甜!”   小五斤好久没吃水果了,她咬了一口,又黏着祝余出去,余姥爷端来一个大碗,“快来吃,我特意镇过的,小五斤说可好吃了。”   祝余赞同:“姥爷你做的就没有不好吃的!”   然后美滋滋接过碗,这完全是一个大海碗,碗里是乳白色的豆腐似的东西,上面撒着细碎的黄色桂花,浸在糖水里,一股凉气飘上来。   她“呀”了一声,惊喜道:“杏仁豆腐!”   她正骑了一路车热得浑身冒汗呢,舀起一勺嫩嫩的杏仁豆腐,连汤带水的,送进嘴里,一股滑润清甜的味道顿时包裹味蕾,她眯起眼睛。   “就是这个味儿!”   祝余咵咵往嘴里送,余姥爷不住地让她慢点吃,然后又笑眯眯说:“明早给你炖小吊梨汤怎么样?你爸正好新买到两只梨,够炖一盅。”   祝余拼命点头表示赞同。   “再加点话梅!我那儿还剩了点话梅!”   祝余为了天黑前回来,晚饭还没吃,吃了几口杏仁豆腐,祝同义给她端了一大碗猪油炒饭,碗边码了三块腊排骨,“快吃吧。”   祝余美滋滋享受晚餐。   她一边吃一边和小五斤说话,往上念书就是不一样,小五斤明显比之前自信得多,还能谈谈铁路电气,她学的就是这个,看侃侃而谈不打磕绊的样子,就知道学得很有。   祝余有种看一朵小花苞绽放的样子。   她笑眯眯听着,晚上睡觉时,和她躺在同一个被窝里,夏天的被已经换成了薄的,但祝余还是觉得热,把一条腿伸出来,大腿贴在凉丝丝的墙上,姿势十分狂野。   她歪着脑袋问小五斤:“明天你回学校吗?我请你去看电影!”她拍着自己胸口,很自豪,“现在你小桃儿姐也是能养家的人了!”   虽说她家不用她养。   小五斤咯咯笑,“不!我请你看电影!”   不等祝余拒绝,她就转过身来,小声说:“学校给的人民助学金我一直省着花,被陈大志要去点儿,但他不知道我还有学校的奖励。”   她也很骄傲:“上学期末我拿了五块钱!”   “哇,你厉害啊。”   祝余把手伸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行行行,那就让咱们小五斤同志请电影吧。那我给你拿点零嘴儿吧,可都是我亲手做的!”   她爬起来,在抽屉里翻东西。   果干、罐头、辣豆干,品相都煞有介事的东西,实际上都是祝余自己亲手做的,她很爱在办公室吃零食,比起在宿舍,格外有一种“我有权利摸鱼”的舒爽偷感。   两个人大半夜不睡觉,老鼠似的细细簌簌啃东西。   第二天小五斤请她看电影,两人看了前阵子上映的《小二黑结婚》,看完了,祝余送她去公交车站,临走给她送了一罐小吊梨汤。   “今天就得喝啊,放到明天就坏了。”   小五斤上了车,祝余溜溜达达回家,半路上碰到宋扶疏,哎呀呀,她甜蜜又嗔怪地想着:喜欢她的人太多了,业务很繁忙啊。   然后和他在一起待了一天。   说是待在一起,实际上就是各自安安静静地坐在桃树下乘凉,聊一会儿天,看一会儿书,等到下个月祝余可能就没什么时间见面了。   她要读研、出差,两手抓。   九月五日,是农机大研究生报到的时间。   重游故地,还是以新生的身份,祝余走到调干生报到的那张桌子前,感到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但三秒后,就被兴奋和期待压了下去。   她打开包,拿出厚厚一沓文件递过去。   “你好同志,我是今年农学专业的研究生调干生,祝余。这是我的干部调动材料。” [99]陕西·修:野人妮儿再次上线!   “老雁知道你回来读研,可是很高兴。”   仲平生合上教材,对着从门口开开心心走进来的祝余说,脸上也带着笑容:“手续办完了?”   祝余美滋滋:“办完了!”   她一大早赶过来办手续,忙活到快午饭才弄完,此时热得满头满脸的汗,甩了甩胳膊,说道:“学校那边说是让住校,但我特殊情况嘛,就给分了个床位,可以有时候住住。”   农机大对祝余是颇有点包容的。   她和其他调干生有些不同,有些调干生可能是外省的干部、或者行政机关的干部,但祝余这种还有自己研究项目的,还得经常回原单位。   所以她得学校种科院两头跑。   仲平生颔首,心情愉悦:“咱们学校研究生的课不多,以独立科研和生产实践为主,我跟系里商量过了,你平时在种科院的工作就是如此,不必再额外参加学校的农耕学习。至于研发,”他对祝余笑了笑,悠闲地端起茶缸子喝了口。   “这点我是绝不担心的。”   这是什么?信任!   她祝余就是一个如此可靠的人!   得到认可的祝余骄傲点头,但在仲平生问她最近有没有和雁东归通信时,她开始眼神闪烁。   “那个,最近有点特殊……”   仲平生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但一见祝余含含糊糊了,反倒好奇:“怎么?你遇到什么困难了?”   “那倒没有,”祝余想也不想摇头。   她嘿嘿笑了声,跟翻人家墙头被逮个正着一样,心虚虚的,搓着手说:“我跟老师的弟弟宋扶疏同志在近期结下了深厚的革命战友友谊,关系发生改变——那个,老师,你明白不?”   仲平生:“?!”   他脑袋里一瞬间冒出一个小白杨似的年轻人,宋扶疏,他当然是认识的,正因为认识,更没想到他会和祝余有什么额外的发展。   那小子以前不是一心只泡实验室吗?   他一瞬间想起了最近种科院流传的一个传闻,迟疑着问:“你在联谊上碰到的青年……”   “就是他,”祝余爽快地答应。   正因为有一种偷了别人家白菜的感觉,祝余这两天都没好意思跟老师写信,这身份转变了,但她心态还没转变过来呢。她决定等宋扶疏告诉老师师母,现在信应该快寄到了。   仲平生哑然,心情十分复杂。   “小宋也是个很好的年轻人,聪慧多思,沉稳上进,”再看一眼当了组长也没降下多少跳脱劲儿的祝余,还是觉得这个搭配很离奇。   这俩人啥时候谈上的?   但再问就像窥探人家隐私了,仲平生憋住了没有问,而是把课表交给祝余,又问起她的打算。   祝余正色道:“说实话,老师,我还是想尽可能的缩减在校时长。您知道的,我的猕猴桃前两年还没长成时比较清闲,但一旦开始开花结果了,那我就得全心投入项目。到时候恐怕没法在学校这边投入太多精力。”   借口。   她纯粹等不到66年后。   但祝余的理由也是很正当的,仲平生并不意外,思考了下,道:“你们专业的研究生,后期培养完全是在田里和实验室里生产实践,按理说,你本身的工作就完全能够抵上了。”   祝余本来干的就是这些活儿,压力还更大。   首长都等着她的成果呢。   他这点不太担心,倒是另外一件事。   “想毕业的大头是在科研论文上,你必须独立完成一个研究课题,要是完整的、有可实践性的,这一点……我不太担心。”   说着,仲平生自己都笑了起来。   他打趣道:“要是读研算过往成绩,你那些课题随便拿出来一个就能毕业了。”   祝余呲着大牙嘻嘻笑。   “哎呀呀,好汉不提当年勇,”她拍拍胸口,自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自然,豪气道:“我往后肯定年年勇!”   然后一秒钟期待:“那我是不是有可能提前拿毕业证啊?”   仲平生点头。   校长挺喜欢祝余的,前两天碰见还特意问过祝余的事儿,他觉得问题不大,至于系里……难道他自己不就是系主任吗?   他问:“那你想做什么课题?”   这个祝余还没想好,她挠了挠头,“猕猴桃相关的肯定不行,两年内还长不成树呢,我想弄个短生长期的水果,但我还没想好。”   她苦恼地问:“老师你知道有什么项目吗?”   这说得跟给她一个支点就能撬动地球一样。   仲平生思索了下,他对这方面确实颇有点见识,近些年农业方面有什么成果和上面要抓什么成果都有了解,想了半天,他说:   “需要短平快的话,可以弄绿肥作物、经济瓜菜,这两个都是国内目前比较看中的。”   祝余眼前一亮:“我还真不太知道。”   仲平生道:“现在国内的化肥还是紧缺,为了改良田地,前两年国家就开始推广种植绿肥作物,目前最流行的是田菁和柽麻,长得快,易生长。”   许多绿肥作物在祝余脑袋里冒出来。   在首都能种的、效果好的、不难长的……她两手一拍,笃定地叫道:“我知道我做什么了!”   仲平生讶然:“什么?”   祝余兴奋道:“草木樨!这个虽然早期长得慢点,但治盐碱最持久,田菁也是改良盐碱地的,但是效果没它好。既然要做,我想做更有用的。”   肥田是可持续发展必须的。   和仲平生敲定了大概的课题方向,祝余满载而归,草木樨不是珍稀的物种,祝余直接在学校申报了一包,登记的干事问她要哪种。   “有黄草木樨和白花草木樨。”   祝余想了想,“黄草木樨是一年生的吧?我要这个。”   她过了一周才拿到这包种子,黄草木樨最好春夏播种,当年就翻压入土,至于冬天,它生长期三个月左右完全来不及,只能明年再种。   但祝余先在三号田播种起来。   她想试试能不能培育出短生长期的。   ……   入学一周内,研究生要进行摸底考试。   祝余对此毫不担心,她的导师仲平生也毫不担心,告诉了她一嘴就完了,连问问她的复习进度都没有,倒是关怀了她猕猴桃的树苗。   花两天考完试,祝余就匆匆离开,她明早的火车,带着冯久陈适时两个去陕西。   几个同学看着她的背影。   甲小声说:“她又走了。”   乙赞同点头:“她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唯一一个首都本地单位——首都农林科学院的丙幽幽叹气:“人家在单位都有自己项目的人,领导,能不忙吗?”   很巧,他和祝余师哥杜峰是同事。   三个刚入学的研究生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   刚下火车,就是绵绵秋雨。   汗衫露出两个膀子的祝余挺胸抬头,两个干事齐齐打了个哆嗦,连忙从箱子里翻出外套穿上。   陈适时兴奋极了,“组长,咱们今天就去山上吗!”天啊,简直太激动了,她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远门,还是和领导同事一起来!   冯久打了个喷嚏,她身体更弱一点。   她慢条斯理地说:“组长,咱们是不是先放个行李啊?”不然拎着箱子上山,她有点坚持不住这个强度。而且坐了两天火车,她现在好累。   祝余笑眯眯道:“先去招待所。”   说着,她领两人出站台,出远门她是很有经验的,而且外面还有当地农科院的干事来接,双方进行了友好的会晤,然后就去了招待所。   几人头发都打湿了。   祝余跟前台要了点热水,顺便打听了下周围哪家饭店好吃,陕西不愧是“面肚子”,周围一堆面馆,听着服务员什么裤带面啊、油泼面啊、臊子面啊的,祝余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回去给两人分了热水,她就问:“我要出去吃个午饭,你们俩一起吗?”   两个姑娘齐齐点头。   对于祝余的吃商,她们俩现在已经很信任了。   就连在食堂祝余都能挑出最好吃的菜!   拿着新换的全国粮票,这个直接花有些亏,祝余随机挑选招待所里的人换了几张当地粮票,冯久看着她熟门熟路的样子,叹为观止。   外向的陈适时倒是接受良好。   她敬佩地说:“组长真是厉害,在哪儿都能混得开!”以后她也这么干!   几人去国营饭店点餐。   说是来吃面的,但祝余来了一看菜单就调转心意,激动地说:“给我来个肉夹馍,再来碗羊肉泡馍!”   哈哈,她相信现在的一定很正宗!   冯久和陈适时没她食量这么大,只各要了一份,三人在窗边坐下,冯久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感慨:“我还以为西北会很干呢。”   没想到一来就是下雨。   祝余已经捏着筷子准备等吃了,见旁边的食客还配蒜,她思考了下,等会儿好像不用再见什么人?于是她也愉快地跟服务员要了一瓣儿。   也就一瓣儿,多了不给。   她一边美滋滋剥蒜,一边说:“这边偏陕南了,靠近四川,本来也没那么干了。”   陈适时满脑子都是野外筛选的事儿,她激动地问:“我还是头回来别的省采集,组长,你之前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是不是很有意思?”   “爬山是挺有意思的。”   祝余说,想起自己在四川山上当野人的那半个月,真挚地说:“但也不要想得太美好了。”   第二天陈适时就知道祝余为什么这么说了。   现在陕西根本没做过猕猴桃种质资源调查,官方记录里,根本查不到,他们只能询问当地农民,他们偶尔会上山采集果子。   但人家还以为她们要偷采果子呢!   “你们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而且我没见过你们,你们不是我们当地的……你们不会是是特务吧?!大队长!大队长!”   眼见就要被民兵逮起来了,冯久和陈适时都吓傻了,祝余早有预料,平静地叹了口气,掏出自己印着红章章的介绍信和证件。   “我们是种花农业科学院的技术员,来这里是采集一些果树样本,不是特务。”   老乡瞪大眼睛一瞅,“我看不懂!”   他带着一家老小,怀里还抱着个小孩,还是狐疑地盯着三人,很快大队长带着民兵过来了,听了祝余的解释,才明白过来。   “人家是首都来的客人,杨老四你又谎报军情!”大队长说得还有模有样的。   杨老四嘟哝,“我又不识字儿!”   祝余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有警惕心是好事儿嘛。我就是想问问,你们附近的山上有没有毛桃、羊桃,总归就是那种长着棕色毛绿色果肉的水果?”   大队长立即点头:“有!有!”   靠山吃山,山外围有什么果树他们本地人是一清二楚的,祝余问了大致方位,大队长不太放心,“同志,要不我找个人给你带路?”   这一看都是城里娃娃,不会迷路吧?   祝余立即道谢。   她也怕自己迷了路出不来。   大队长看向杨老四,“这几天下小雨,地里也没什么活儿,你带这三位同志去山上找树去!”   杨老四不是很情愿。   好不容易放假,他还想在家歇着呢。   祝余就拿出一包鸡蛋糕来,说:“麻烦您了,”在这个地方恐怕要待好几天呢,请人家爬山也挺辛苦,不好给钱,她给点吃的比较合适。   杨老四眼睛都直了,“嚯,同志你好——大方!”说到好字咕咚咽了下口水。   他猛地点头,一把把那包鸡蛋糕拿过来,回手往媳妇儿怀里一塞,大声打包票:“全大队没有比我杨老四更会走山路的!同志你放心,我保证把每棵毛桃树儿都给你找到!一棵都不露的!”   祝余确实挺放心的。   当天就跟着杨老四上了山,他确实熟门熟路,哪儿有什么树一清二楚,他还特热情地问:“同志你找不找拐枣毛栗子和八月炸啊?我跟你说我们这儿什么都有,都可好吃了!”   祝余舔了舔嘴巴。   她从包里拿出水杯,拧开喝了口,摆摆手说:“要是去毛桃儿树上的路上碰到再尝尝吧,就不特意去找了,我们还挺赶时间的。”   她们要在半个月内跑五个县。   杨老四说的几种果子都是最近成熟的。   现在还没霜降,拐枣倒是有了,但不算特别甜,八月炸倒是很有意思,碰到后她们摘了几个尝尝,陈适时说:“好像裂开的嘴巴。”   祝余觉得很像裂开的香蕉。   一方水土养一方植被,山上好多植物都是她们根本没见过的,要不是心里揣着猕猴桃,恐怕真当成游玩了,看哪儿哪儿都新鲜。   晚上下山,她们在大队借住一宿。   连续三天,这个县的猕猴桃资源挺丰富,杨老四带她们找到了一大片树,雌少雄多,他得意地说:“这可是之前我上山打——不是,我上山转悠的时候发现的!别人都不知道!”   祝余一听就知道他要说“打猎”。   这么远的深山,杨老四能转悠到这儿也是奇怪了。   她竖起大拇指对杨老四同志表示赞美,杨老四带她们来也不是白来的,怪不得他今天带了个大背篓呢,原来是自己也要来摘的。   他都摘了十几个了,一回头看祝余她们仨凑在一起,分吃一个果子,还催促:“同志你们咋还不摘?这么多得摘好久呢!”   祝余惊奇,这是还想都摘完?   她摇摇头说:“我们尝尝哪棵树的好吃。”   杨老四咂咂嘴,觉得首都人太慢了,他摘得欢,而祝余尝了几颗,眉毛都酸得打架了。   陈适时走到另一边,摘了一颗,顿时眼前一亮,“组长,你看这儿!果子好大!”   祝余绕过去一看,确实比别的树大一圈。   她挑了比较软的一个摘下来,小刀削皮,尝了一口,眼前一亮:“这个不太酸!”   陈适时和冯久立即过来,也试了试。   比起之前尝的那些酸倒牙的水果,这棵树上结的简直是甜了,半酸半甜,而且个头大一些,肉眼可见的有优势。   祝余估摸着糖度大概是12左右。   指挥两人去剪枝。   园艺系毕业的当然知道扦插需要什么样的枝叶,祝余也采了几根,实际上更多的都放进加速器。除了这棵之外,就没有别的口感很好的树了,她意思意思摘了一些。   杨老四觉得这几个城里人不会吃,念着祝余那包鸡蛋糕,他背着背篓走过来说:“你们得把它放到软,全熟了,尝起来就好吃了。”   说着说着他就开始咽口水,口齿生津。   祝余听着也开始咽口水。酸的。   “我们还得去其它地方呢,带不了那么多,”祝余就摘了一小篮,冯久陈适时走过来,在上面放下一大把枝条,“组长,采集完了。”   祝余看了眼,很满意。   “挺好挺好,那杨同志你采完没?等你采完了咱们就下山。”   杨老四立即扭头:“马上马上!”   半个月时间,不是在山上就是在火车上,颠簸到最后,陈适时靠在火车靠背上,怀里抱着筐子,有气无力说:“怪不得组长你说别把爬山想得太美呢,这也太辛苦了。”   她小腿都走肿了!   而且,最要命的是,成果还不如人意!   跑了好几个县,也就最开始那一棵算是优株,果实大,味香甜,但也不知道品质稳不稳定,抗逆性怎么样,总之一切都是不确定的。   这么一想,她都觉得前途无亮。   祝余正在狼吞虎咽吃盒饭。   她含糊地安慰着:“再忍忍,再忍忍,等最后一个县跑完咱们就结束了,到时候回首都好好休息,所长说给你俩放一天假呢!”   至于她——祝余悲愤地刨了口土豆片,她还得回学校赶着上课!   三个外形明显褴褛了的技术员来到最后一个县,这里临近秦岭,祝余对这儿抱有很大期望,先在招待所蒙被大睡一碗,第二天精神勃发地准备上山。   精神勃发的是她。   感觉要嘎的的是冯久和陈适时。   这俩人的身体素质确实有点欠缺,平时没怎么高强度劳动,而且最近四川多雨,早上一起来居然就病了,祝余摸摸她们的头,又摸摸自己的。   “坏了,发烧。”   这显然不能上山了,陈适时还挣扎着想起来了,被祝余按回床上,“你们等等,我那儿有退烧药。”   她拿了药,让两人喝了,看眼手表。   “时间不早了,我得上山了,你们俩好好在招待所待着,要是还感觉难受就去卫生所吊水。”   陈适时身残志坚,“组长,我,我要去——”   上身刚起来,又被祝余一只手“啪嗒”按回床板上,“行啦行啦,你这嗓子都哑成公鸭子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行。你们俩好好休息。”   她还危言耸听:“发烧可是能把人烧傻的,小心原本的聪明脑瓜变笨蛋了!”   陈适时顿时惊悚地倒下。   冯久惭愧道:“组长对不起。”   “跟我道什么歉,又不是你们想自己生病的,”说着,祝余活动了下自己酸痛的肩膀,别说她俩,她这强悍的身子骨都有些累了。   “好了好了,我得走了。”   祝余最后这一个县跑了两天,虽然陈适时和冯久两人躺在床上很惨,但她倒是忽然走起运来了,碰到一棵很不错的雌树优株。   个头不比和杨老四找到的那个大,只有鸡蛋大小,但甜度却更高,大概有14左右,快赶上后世商品化的标准了。   她一下子信心倍增!   这就是她要找的争气品种!   祝余斗志昂扬,连下山都顾不得,在山上就把几十根树枝插到了二号田里,因为地方不够,她只选择性各自种了一部分。   至于剩下的,嗯,回种科院种下充数吧。   给那片光秃秃的小山坡多插两根儿头发。   回到招待所,两个干事已经坐起来了。   陈适时努力喝热水,据说这样好得快,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对祝余说:“组长我好了!”   她绝对不会烧傻!   祝余高兴,又问冯久:“你怎么样了?”   冯久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脸颊上的红晕也退下去了,细声细气说:“我也好了。”   祝余就放下了心。   明天就能回首都了,最近忙得国庆假期都过去了,几人完全没休息,忽然想到什么,兴奋地说:“我回来的时候经过饭店,里面有卖罐子鸡的!去不去?今天我请客!”   两个嘴里发苦的病号顿时咽口水。   倒是很不好意思,但脸上的渴望快溢出来了,于是祝余等两人穿了衣服,自己也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一道去国营饭店吃饭。   慢火煨出来的罐子鸡能把人香晕。   三人大吃一顿,病号吃完感觉病都好了,祝余也神清气爽,她去洗了个澡,等明天上火车,她有预料自己又会被熏臭的。   ……   到首都时,已经是十月六日。   重新回到熟悉的环境,冯久和陈适时眼泪都要掉下来,她们先回到种科院,她俩先去山上把树枝扦插下去,祝余去所长办公室交代情况。   “这是这回野外筛选的记录报告。”   祝余说着,把几张纸递过去,这是在火车上时冯久写的,比起陈适时,她更擅长文书。   郭所长看祝余人又瘦了一圈的样子,就知道这回出差挺辛苦,他翻了翻报告,没什么问题,又关切地问了几句,就让她回去休息了。   祝余去山上看,此时冯久和陈适时已经种完了。之前看第一批的小树苗,觉得瘦巴巴的,但比起今天新种的,居然显得很茁壮了。   果然苗儿也得进行对比。   祝余说:“我刚才跟所长说了,今明两天你俩休息,就当串国庆节的休。”   陈适时:“谢谢组长!”   她倒是还想上班,但确实太累了,此时种完树苗儿就一屁股坐在山坡上,也顾不上脏不脏了,又问道:“组长,那你呢?”   祝余一瞬间苦命。   她有气无力道:“我回学校补作业。”   她足足两周的课程没上呢。   冯久露出怜悯的表情,轻声说:“组长,我相信你肯定可以的。”   祝余强颜欢笑,也休息去了。   她累得都没骑车回家,而是在宿舍睡了大半天,第二天去学校,一进教室,就对上三双锃光瓦亮的眼睛,看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咋回事咋回事?   祝余狐疑地看回他们,还没问呢,其中那位女同志就兴奋地开口:“祝余,之前摸底考试你是第一,全部科目都是优!”   祝余一瞬间云淡风轻。   她拍了拍袖子,又理理领子,轻描淡写地说:“还行吧,”随便挑个位置坐下。   女同志看她这一点不惊讶的样子,更佩服了,靠近她说:“你大半科目都是满分,就一个主观题差了两分。老师说你历届分数最高。”   祝余嘴角上扬:“谦虚,谦虚。”   她把包里的书和笔记拿出来,转而问起前两周的作业,这是关系到分数的,她问清楚后就开始写,上课前十分钟就写完一门。   同学们:“……”   这有天理吗?   见祝余回来了,老师很高兴,还问了她出差的情况,祝余随便说了说,这回真谦虚了。   项目结果还没个影儿,得意不起来。   祝余上课就像鱼进了水,没有一点点艰涩。   她觉得上课完全是放松来着,慢慢悠悠听课,在老师的目光下记一些缺胳膊断腿的简略笔记,再对视几眼,回答回答问题,老师就很喜欢她了。   上完课,祝余去找仲平生。   “系里想让你当研究生团支部书记。”   仲平生一开头就抛出这句话,祝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啊?我吗?”   她看起来这么正直吗?   但她转瞬想了想,自己确实挺正直的。   祝余美滋滋,但还是摆手,“我忙得都要脚打后脑勺了,还得兼顾单位那边的事儿,应该没有这个时间服务同学吧。”她单位那边的党员会议还得开呢。   仲平生也是这么想的。   祝余的独立性很强,完全不用他干什么,他就把收集到的几本书交给了它,“上面都是关于绿肥作物种植的,你拿回去参考。”   祝余高高兴兴道谢。   她在学校待了周三周四两天,把作业补了交上去,周五周六没课的时候就回了趟种科院,确保新种下去的小树苗没死了。   忙成这样,还有件好事。   ——没法开会了。   祝余合法合规两头忙活,没空再参加院里的大会小会,现在除了一些必须开的,她基本都不去。当然,她确实不在院里也去不了。   一直忙到周六晚上,她才有空回家。   “姥爷!我好饿——诶?”   祝余一进门就看到桃树下坐着的人,手里捧着个粉润的大桃子,正在吃,她声音一瞬间上扬起来,“你怎么过来了!”   “来看你,”宋扶疏说。   桃子还剩下大半个,旁边还有洗好的半盆,最近祝余家的桃子熟了,余姥爷热情邀请他过来吃,他算算日子,祝余应该出差回来了?   果然,她回来了。   余姥爷给祝余做了一大碗炸酱面,还有宋扶疏带来的牛舌饼和褡裢火烧,祝余吃得饱饱,幸福地靠在椅背上成了一摊非牛顿流体。   “我又活过来了,”她喟叹着说。   宋扶疏把油纸包重新合上,免得干了,左看右看,余姥爷正背对着训鹩哥,祝同义和余颖正在一个缠毛线一个拆毛衣,没有人注意这里。   他凑近祝余。   “咳咳咳!”背对着他的祝同义发出一阵咳嗽声,大声说:“小颖,我嗓子眼儿怎么这么样呢?”   余颖白他:“进虫子了!”   宋扶疏扶额,保持着一点距离,轻声说:“我收到我哥我嫂子寄回来的信了。”   祝余“啪”一下坐直。   宋扶疏继续说:“他们已经知道了,我们两个在、在处对象,”说起这个词,他耳根都红了,不自然地别开眼,“你可以继续正常写信了。”   祝余嘴硬:“我一直很正常好不好!”   说着,她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两个饭盒,里面装的是一个个灰棕色椭圆形的果子,“你们尝尝,我从四川带回来的猕猴桃。”   又“嘘”了一声,补充:“不许告诉别人!”   宋扶疏明白应是。   刚才还装模作样的祝同义一瞬间奔过来了,给余颖拿了一个,捏一捏,软的,“这是啥啊?我好像没见过。”   祝余:“猕猴桃!也叫毛桃,羊桃。”   这几个确实是从四川带回来的,当时摘的大多给陈适时冯久吃了,她俩生病,补充维生素好得快,剩这几个,她放进了加速器里。   祝同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没觉得和他家的毛桃儿有什么相似,把手里这个给余颖。   余姥爷拎着鸟笼走过来,祝余给他扒了一个。   他尝一口:“诶,挺香!”就是酸。   祝余得意:“我做的项目就是这个,当然,目标是培育更大更甜的果实,现在的还不行。”   她又催着宋扶疏尝尝。   宋扶疏配合地说好吃,确实,有种特殊的果香和风味儿,但他还是觉得水蜜桃好吃。   祝余势必要培养出能征服家人的猕猴桃!   ……   一回家就格外安心。   祝余吃得舒服,睡得舒服,她看着衣柜里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恨不得明早一开门就到了十一月,到时候就能穿这身了。   祝双鹰即将出街!   第二天上午,她收到一封信。   “西藏的?”祝余讶异,想着是不是郝嫂子,但打开信封一看,就明白了。   宋扶疏很想把脑袋伸过来,他今天又来找祝余,这点休假时间全待在老余家了。   “你以前的同事啊?”   “不是啊,”祝余高高兴兴,“是我的朋友达瓦,藏族,”怕宋扶疏不知道,她还特意解释。   “之前送你的藏刀,就是我跟他换的。”   宋扶疏:“……”   他放松的脊背一点点坐直了。 [100]香豆素·修:在小小的三号田里种啊种啊种~   【敬爱的祝余同志】。   刚开头的小字写得特别认真,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格式,一笔一划,祝余好像都能看到达瓦捏着蘸水笔认认真真写字的样子,她继续往下看,达瓦还学习到了一些汉族寒暄的精髓。   【你近来还好吗?】   但也只寒暄了这一句,然后就转向了其他。达瓦这封信是八月末写的,那时候今年的草莓和葡萄已经收了,他说长得很好,结了很多果子,葡萄结得比去年还要多。   他还说阿里那曲那些地区也在种葡萄了。   祝余认认真真看信,宋扶疏坐在一边默默看着她,手里摆弄着一把小刀,当然不是那把藏刀,是一把普通雕刻刀,他来雕些小玩意儿的。   木屑扑簌簌往地上掉,有些掉到他的腿上。   等祝余带着笑放下信了,他说:“是西藏那边果树的事儿?”   “嗯哼,”祝余给了他一个赞同的眼神。   她把信纸原样折回去,放进信封里,准备稍后收好,美滋滋道:“种得很好,产量比之前还高,我就知道他们肯定能种好的,”说完还又夸了一句:“而且达瓦这汉字也进步了。”   最开始他写得像画画。   宋扶疏看着她拿着信封进屋,再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举了举手里初具雏形的小狗。   “你看这个怎么样?”   祝余立即就扑了上去,“我瞅瞅我瞅瞅!”   新一只大耳朵狗荣登祝余的桌面。   办公室里,冯久一来就注意到了,两只小狗一个是坐着的一个是蹲着的,垂耳朵,大眼睛,看起来虎虎生威气势很足的样子。   那只蹲着的,感觉下一秒就要飞起一后腿蹬在谁的脸上,像是能蹬出两跟头。   “组长,这是你的玩具吗?”   祝余正伏案写小论文,闻言得意起来,把两只狗托在手心给她展示:“可爱吧?”   总有一天她可以打造出一个小比族群!   她是老大!   冯久赞同,“很可爱。”   十月很快过去。   祝余终于穿上了她心心念念的大衣。   这两个月是政治学习的大月,会多,报告多,祝余因为调干生的事儿减轻了一些压力,因为上课,下乡秋收只参加了一半(但这也累得够呛),但十一月的“四清”运动是躲不过的。   好在祝余没有那些问题,只是去参观。   这次参观是首都多个科研单位一起去的,种科院,华科院,发动机所……他们去的地方甚至不在首都,而是在邻近其他省份。   她老老实实再次换上了艰苦朴素打扮。   灰色夹棉衣、蓝色长裤。   但祝余实际上非常融入集体,就连学部委员那样的级别也是差不多的打扮,她坐在种科院的座位堆里,感觉一坐下就浑身难受。   总想干点啥。   这次参观还不是普通人能去的。   普通技术员都去不得,得亏她有个所内正组长的职位,这才挤进了大佬们的群体。   她左看右看,最后和老梅一起唠嗑。   老梅不愧是她在所里关系最好的组长。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聊着聊着,对面葡萄组和桃子组的组长也加入了。葡萄组的组长就是蒲澄蒲组长,之前去拉萨考察翡翠葡萄,结果一下飞机就被高反打垮了的那位。   蒲组长说:“你回学校还得补课吗?”   她对祝余的动向也是略微知道的,办公室没隔得太远,农机大九月开学,才刚过去两个月,她感觉祝余净出差了。去陕西、下乡秋收,现在还得加一个去别省参观“四清”。   祝余立即苦了脸。   “课不用补,作业考试得补。”   介于祝余历年的优良成绩,老师们是丝毫不担心她的理论课成绩的,这方面她比较宽松。   蒲组长怜悯地看着她,竖起个大拇指。   老梅笑呵呵道:“祝余是上进,工作这么多年,我也没见过几个这么能干的。”   说着,他咂咂嘴:“你们饿了不?”   祝余摸了摸肚子,“有点。”   他们上午十一点上的火车,现在都下午四点多了,祝余左右看看,越过椅背往后瞄了眼,想看看有没有人吃东西,正好对上一个老人的视线。   她眨眨眼,对方还看着她,对她笑了笑。   诶?   祝余刚想呲牙礼貌回复一下,结果想起来自己现在成熟了,这附近可全是干部大牛!她立即沉稳地回以一个微笑。   回头坐下,她小声问:“咱们后面,那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同志是哪个单位的啊?”   老梅坐在她旁边,闻言往后偷瞄了一眼。   他打了个哆嗦,立即很正式地压低声音说:“窦秉文啊,华科院的副院长,做出那个啥的,你不知道?”   祝余立即辩解,“这人我当然知道!但我也没见过,名字和脸没对上号儿啊。”   她特别想再回头偷看一眼。   但怕又和人家对视上,于是老实了。   五点钟,祝余真饿了。   “四清”这个东西,主要是为了查基层干部的,他们的经济、倾向,有没有贪污群众财产之类的,所以大家的脸色都比较严肃,甚至都没买盒饭,都是吃的自带的干粮。   祝余带的是烧饼,麻酱的。   麻酱烧饼一凉就硬了,麻酱香味儿也凝住了,祝余啃得干巴巴的,掏出水杯来喝。她很有先见之明,在里面灌的北冰洋汽水。   啃两口烧饼,喝上一口。   正吃着,过道另一边走过来一个人。   一米八往上许多的身高,身形修长,不是健硕粗犷的那一种,更像竹子或白杨树。   不是宋扶疏是谁?   祝余眨巴眨巴眼,她和宋扶疏上车时见过一面,匆匆说了两句话,但他现在——她看着对方手里的搪瓷缸,这不会是给她送的吧?   哎呀呀他真是。   祝余的嘴角还没扬起来,就见宋扶疏越过了她的作为,她“嗯嗯嗯?”地转头看过去,扒着椅背,看到他走到了牛哄哄的窦秉文旁边。   “老师,”他轻声说,看了眼窦秉文桌上的缸子,把搪瓷缸放在他面前。   “您胃不好,不能喝凉的。”   不好买盒饭,窦秉文也不会让自己吃着别人看着,宋扶疏拿出刚才去餐车买的热饼子,没有馅儿,但好歹软和温热,而且不突兀。   “您吃这个。”   窦秉文笑着说:“你这孩子,我哪儿就这么娇气了,”说着,对旁边坐着的华科院干部们说:“这是扶疏,你们见过的,现在在首都发动机所设计组任副组长。”   宋扶疏微微一笑,看起来落落大方。   祝余眼珠子都瞪大了。   她光知道宋扶疏老师好像很牛,但从来没问过到底是谁,没想到这么牛啊!   那可是窦秉文!   光名字就是物理界一个名词的窦秉文!   祝余偷偷摸摸地偷瞄,样子说鬼祟,但也大大方方的,说大方,还有点鬼鬼祟祟。隔了不到两米距离,窦秉文一眼就见到了。   他微微一笑,拍了拍宋扶疏的胳膊,示意他转头:“种科院的小同志在看你了。”   这老些人里,能被说小同志的也就祝余了。   宋扶疏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但还是回头看了眼,祝余一点没有收回视线的意思,眨眨眼,一只手伸出椅背惠勒两下,“下午好。”   窦秉文一笑。   他是知道的,宋扶疏最近谈了对象,知道对方也参加这次参观后,还很是惊讶了一下。   确实,这次来参观的基本都是干部级别。   小姑娘一见面就和其他人看着不一样,背影还挺沉稳的,但一见到正面,就发现叽叽喳喳的很爱聊天,和几个同志聊得热火朝天。   还挺活泼的。   祝余转回身子,坐定,老梅讶异地看着她,朝宋扶疏努努嘴,小声问:“那就是你对象?”   祝余“昂”一声。   蒲澄看了两眼,大高个儿,赏心悦目的,重点还是前途无量,朝祝余钦佩地点点头,说:“你这眼光找作物好样的,找人也是。”   她至今觉得祝余这人有点大运道。   那翡翠葡萄,虽说还没长成,才种了一年呢,但依照她的直觉,这个品种往后会牛得很。   祝余觉得自己受到了赞美。   她笑嘻嘻地继续啃烧饼,那头宋扶疏和老师说完话了,这么多人,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从兜里掏了一把奶糖,经过祝余的时候给了她。   对她笑了一笑,然后就回了隔壁车厢。   “哎呦呦哎呦呦,”老梅夸张地叫了起来。   祝余白他一眼,“见者有份,见者有份,”一人分一颗,聊解车程上的无聊。   晚上九点多到吉林省会长春。   他们是要去下属的县城公社,时间太晚,在招待所里先住了一宿,两人一间,祝余是跟蒲组长一起睡的,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   集体活动就这点不好,得跟着队伍走。   早上吃的饭还是干粮,吃过早饭,大家一起坐车去终点站,好不容易到了地方,祝余尚好,已经有晕车的同志哇哇狂吐了。   蒲组长拍着自己胸口,她对此是有点经验的,怜悯地看着吐了的那些人,“之前我去拉萨,真是感觉肠子都要吐出来了。”   祝余在包里掏啊掏,实则是从加速器里拿出一小罐薄荷糖,打开让蒲组长拿。   “吃不吃?这个对晕车特别管用。”   介于当年做薄荷糖、被全世界嫌弃她吃风油精的经历,祝余这回做的是改良版的。   用白糖、水和薄荷汁熬,反复拉扯,就跟扯麦芽糖似的,把糖拉成乳白色的细长条,剪成小段儿,等凉了就变硬了。   扯糖快把她手烫秃噜皮了!   蒲组长拿了一块,别说,薄荷味儿一进嘴,感觉天灵盖都畅通了,她往嘴里吸了口气,凉飕飕的,“诶,你这糖不错,在哪儿买的?”   “我自个儿做的。”   祝余得意地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可是深得我家真传,”然后把糖散了一圈。   华科院不太熟,但窦秉文的脸也有点白,闭着眼睛,一看就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祝余犹豫一下,“您要薄荷糖吗?”   窦秉文睁开眼睛,看到是祝余,他看着特别慈爱温和,“是你啊,你叫祝余是不是?”   “是,”祝余老实的像个孩子。   罐子里的糖还剩一小半,她本来想全送给他算了,但窦秉文只拿了一块,“谢谢你啊,祝余同志,”糖放进嘴里,眯了眯眼。   透心凉,心飞扬——祝余的心头音。   祝余虽然不晕车,但还是往嘴里塞了一块儿,她心情很好的回到老梅蒲组长那儿,等大家步行往当地公社去了,她也跟上。   这次“四清”参观是一周左右。   祝余他们到的时候,“四清”工作队的成员们早就到了,他们是要长期蹲点工作的,而祝余他们待一个月就能回去,纯粹现场考察,也起到一个让他们这帮人经受教育的作用。   他们在公社临时住下。   参加调查活动、政治学习、讨论会、批评会……祝余还是比较喜欢和农民聊天,每次分到和贫下中农交流任务的时候她都抢着去,没过几天,已经有小孩主动来院子找她玩了。   “姐姐,你去不去采野果子!”   祝余特别想去,吉林十一月山上还剩了不少野果呢,但她看眼手表,嘴角流下眼泪说:“但我等会儿有会呢,没法去。”   小孩不懂,“姐姐你怎么天天都开会?”   “人长大了就得总开会,”祝余摸摸小孩的脑袋,从兜里给她掏了几块糖,不是薄荷糖,而是那种甜甜的小孩子会喜欢的水果糖。   “你们去吧,在山上小心。”   小孩还知道不能挖社会主义墙角这事儿呢,左右看看,见没人看这里,就踮起脚。   祝余蹲下来,“怎么啦?”   小孩凑在她耳边小声说:“等我摘到野果子,我过来送给你吃!”   说完,捏着糖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祝余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   宋扶疏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笑,他们虽说住在同一个大院里,但其实也没说过几句话,此时走过来,“走吧,等会儿该点名了。”   祝余命苦地去了。   一场会从讨论开到批评,从批评开到讨论,一直开到快吃晚饭才罢,祝余一回去,果然,门口有个小豆丁探头探脑的,头上还沾着叶子。   “那是哪个队员家的孩子?”有个领导问。   “来找我的,”祝余赶忙说,把小孩拎走,一众人看着小孩拉着她的手往外跑,有个领导笑道:“种科院这位小同志群众基础很好嘛。”   把几岁娃娃都吸引住了。   小孩把祝余拉到远了,那帮大人都看不见了,才宝贝地张开自己的兜兜,“姐姐你看!”   里面是满满的软枣子、黑天天和红菇娘。   祝余“哇”了一声,“这么多啊。”   小孩大气地一挥手:“这些都给你!”她美滋滋抹了抹自己的嘴巴,说:“我们在山上找到一窝黑天天,可多了。”   祝余看看她紫色的小嘴,“看出来了。”   这软枣子就是软枣猕猴桃,大拇指大的一棵棵,绿色的,但实际上完全成熟了,吃起来香甜绵软,祝余连皮吃了一颗,“好吃!”   小孩得意地高高仰起头。   她把一兜儿的野果子都给了祝余,黑天天容易染色,最后她拿手帕单独包着黑天天,红菇娘和软枣子揣进兜里,满载而归。   “所长!”她乐颠颠去找郭所长。   郭所长刚才开会说得嘴皮子都干了,正烧水呢,抬头看一眼,“咋啦?”   祝余给他拿了一颗软枣子。   “软枣猕猴桃。我种的那个就是猕猴桃的其他品种,长得像这个的放大版,但味道理想上应该是差不多的,你尝尝啊。”   郭所长至今光听她说猕猴桃猕猴桃的,还没尝过味儿呢。   郭所长挑眉,接过来随便擦了两下,就咬了一口。   “嘿,好甜!”他眼前一亮,两口就把一颗枣子送进肚子里,咂咂嘴,意犹未尽……还没等张口,目的达成的祝余已经一溜烟跑了。   软枣子才七八颗,按理说它应该是十月结果,现在摘到的估计是藤上剩的尾果。   祝余宝贝地吃了两个,找到宋扶疏。   “这个给你两个,这个给你一点,这个给你——嗯,五个!”祝余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抬头一看宋扶疏没伸手,很不满意。   “你怎么吃零嘴儿还不积极呢!”   宋扶疏好笑,指着她的嘴唇。   “你的嘴现在是紫的。”   紫得特别纯正,低头再一看,祝余的手指尖也是紫的,就跟中了毒似的。   她毫不在意:“吃完了我再洗!”   她贼兮兮地左右看看,见没别人,把宋扶疏的手拉出来,放上自己分配给他的野果子,剩下的美滋滋一收:“好啦好啦,剩下的是我的了。”   祝余美滋滋回了屋。   软枣猕猴桃对栽培技术的要求比较高,成熟后皮薄,娇贵,很容易破损,不成熟又很难吃,所以祝余目前没有打算种它的打算,就算几十年后,它也是个挺小众的水果呢。   但她可以在加速器里扦插两棵?   祝余想到就做,等了几天,终于有一天下午放假了,她跟小孩的家人打了个招呼,送了包鸡蛋糕,然后把小孩领到了山上。   “你还记得那个软枣子在哪儿不?”   小孩当然记得,她可是上学的孩子,背书超级快呢!她领着祝余走了大半个小时,就找到了那片藤,攀在其他大树的树干上,主蔓比手腕还粗,上面的果子已经完全没有了。   祝余采集了几根树枝,十分喜悦。   等几个月就能吃啦!   第二天,祝余就得跟着大部队回首都了。   来都来了,大家或多或少买了些当地特产,比如干蘑菇松子儿之类的,在省会中转等车时,祝余还在火车站旁边的供销社买了些小豆羹和槽子糕,据说都是当地的名牌,大家都爱吃。   她摸着下巴问宋扶疏,他也过来了。   “你说从这寄东西到黑龙江不用很久吧?”   宋扶疏也买了些吃的,听售货员说这边的粉条很好,也买了两大把,他思索着说:“我买点粉条给我哥嫂子寄过去,糕点就算了。”   糕点就算不坏估计也得放干巴了。   祝余觉得也是。   上了火车,又是半天车程,到达首都时是下午五点多,第二天是周日,祝余就没回单位,而是直接往家里的方向去。   受到一家人的热情接应。   “糖炒栗子!”   一看到油纸包里油亮亮的栗子,祝余口水都要下来了,她顾不上洗手,先捏起一颗,“这谁买的糖炒栗子啊?我都好久没吃了!”   说着,打开一颗,把金黄的果肉往嘴里送。   又软又糯又香甜,还不噎人!   祝同义朝篮子里努努嘴,笑道:“岂止糖炒栗子,知道你今天要回家,我们可是特地买了炒栗子,又做了冰糖葫芦、烤地瓜……”   保准让祝余吃得舒舒服服的。   天堂。   这是天堂吧。   祝余吃得忘乎所以,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烤地瓜烤得流油,还是温热的,肯定是刚出炉没多久,她吃得嘴巴都染上了黑灰,狼吞虎咽吃了半个,才想起自己的包裹。   “我给你们带了点心!”   小豆羹、槽子糕、绿豆糕,还有两瓶吉林当地的汽水儿,余姥爷嗅了嗅,“真香。”   余颖又端着两个烤地瓜过来。   这地瓜是红肉的,瘦瘦的条儿,容易烤熟烤出油,刚出炉的更烫,祝余一看就开始馋了,“这都是给我的吗?”很是不好意思地伸手。   “只准你再吃一个。”   余颖说,“这个是我们仨的,吃多了胀气,”她把另一个掰开,结果烫得拿不住,余姥爷铁手掰成三截,一个人一截,给闺女中间那截。   两个烤红薯吃完,祝余又拿了根冰糖葫芦,美滋滋地啃,起开一瓶汽水儿搭配。   回家好爽。   ……   祝余收到了雁东归和柳芳的包裹。   东西是她去吉林第三天送到的,余姥爷也没拆开,她打开后发现都是山货。松子、榛子、干蘑菇、干木耳,加上她刚捎回来的这些,足够家里吃几个月的了。   她拆开信开始看。   信是柳芳写的,很显然,她对两人处对象的事情很惊讶,但也相当支持,“扶疏这孩子人很好,就是不太会说话,”看到这里,祝余深以为然,就是就是,他以前说话还不爱理人呢!   反正柳芳对这件事很支持。   最后半截信是雁东归写的,她内向的老师显然觉得有点尴尬,对这事只略提了一下,然后就关怀起她的生活动作,顺便说听她在学校读得很好,有老师跟他联系时还夸了她呢。   祝余昂首挺胸。   没错没错。她就是这么优秀!   ……   这个冬天过得很快。   期中、期末,祝余在学校过得如鱼得水,学习虽苦但她不觉得苦,她甚至没干什么新项目,靠着之前的翡翠葡萄就随随便便发散了几篇技术性论文,增加一下读研期间的含金量。   至于黄花草木樨,她也在实践中。   她把三号田的时间倍率调成一比十,外面一天三号田能过十天,植物三四个月能进入花期,在三号田能缩减到三四天。   但祝余既然想育种,当然就要留种。   只需要多耽搁一两天,祝余就能收到一大把的种子,说起来,黄花草木樨种植的困难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个种子。   它的种子硬实率高、不处理直接播种的话在地理一年也未必发芽,而处理的步骤,普通农民难以掌握,基本上都是农科方面专业人员在弄。   所以这种绿肥作物没有田菁传播广。   如果是后世,处理种子会用种子机碾压、用浓硫酸浸泡等等,但目前的传统做法就是用石碾子碾压,把种皮表面碾出麻点点,就能打破种皮表面致密的栅栏细胞,方便它发芽。   但碾轻了不行,没效果,碾重了不行,种子就要碎了。这个度很难掌控。   祝余主要想改变它的硬实率。   她种了一轮又一轮,观察日记都写了两本,用简单说法来表示,就是把每批田里种皮薄的、长得好的单独挑出来,同时在这个前提下,她还努力兼顾一下香豆素——这是另一个点。   黄花草木樨可以改善盐碱地,在盛花期压进田里可以肥田,但它其实还可以当饲料。   但有个大问题。严重的大问题。   它里面含有大量香豆素,这是一种天然的有机化合物,给植物带来苦味,它让草木樨能够在恶劣环境里生存,但是,它的适口性差。   而且要是霉变了,还会有毒,转变成双香豆素,牲畜吃了可能导致内出血。   牛羊这么贵,吃死了那得多心疼啊。   所以祝余尽量想两者兼顾,让它更好种植、还方便当饲料,她在三号田里不知道种了多少轮,一直等到一月,才终于勉强有了个结果。   很巧,今年的《药学学报》刚好有个研究说了薄层色谱法,用它来鉴定香豆素类化合物。   祝余研究了一下,自己也做了实验。   香豆素成分会在薄层板上跑出不同的点,看位置、大小,能定性和参考定量。   不太精准,但也差不多。   现在的黄花草木樨基本是野生种,没选育过,香豆素含量能到1%以上。而祝余新选育出来的这种,干物质里的香豆素含量在0.3%到0.4%之间,已经是极其大的进步了。   重要的是硬实率大为降低。   记录下结果,祝余把实验用品清理干净,长舒一口气,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实验室。   外面大雪纷飞,看不到一个人,鹅毛似的雪落在她的睫毛上,眨一眨,视线里留下白的残影。   热闹的鞭炮声隐隐约约轰过来。   要过年了。 [101]对戒·修:妮儿香香的~φ(* ̄0 ̄)   “快快,把你的小红帽带上!”   余颖一见祝余回来就催她收拾,祝余去实验室,穿着件大黑棉袄,余姥爷棉袄都不穿这么深的色儿,她看着就眼睛难受,这可是过年呢。   祝余换了件蓝布棉袄,又戴上帽子手套。   她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武装起来,把围巾绕了两圈,随便往背后一丢,左看右看:“宋扶疏还没来吗?”   作为一个在首都没家人孤家寡人,余颖邀请了宋扶疏参加他们的过年活动,但这都上午十点多了,对方怎么还没来?   祝同义嘀嘀咕咕:“迟到可不是个好习惯!”   余颖拍了他一下,把他的围巾理好,“还有十几分钟呢。你看看你,围巾窝窝囊囊的,你就不嫌难受?”把他的围巾给理顺了。   祝同义笑嘻嘻,任由她摆弄。   余姥爷穿得严严实实的,戴着皮帽子出来,两手揣在袖子里,“我估计就要到了。”   他说得对。   话音刚落,半敞开的门前就出现一道人影,宋扶疏敲了敲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兜儿红艳艳圆溜溜大的柿子。   他含笑道:“刚才来的路上看到有卖冻柿子的,不是磨盘,我记得你不是喜欢吗?”   祝余“呀”了一声:“高桩柿子!”   她不太喜欢吃磨盘柿子,太大,皮厚,果肉容易发涩,她喜欢吃冻的火晶柿子,皮薄又香甜,但高桩也不错,比磨盘小上一圈,也好吃,就是卖得不多,得碰运气。   祝余欢欢喜喜把柿子接过,捧在手里说:“你真好,等我们回来一起吃!”   现在,当然是要去逛庙会啦!   厂甸庙会可是个大庙会,从早上八点开到下午五六点,摊位可多了,抖空竹的、卖糖葫芦的,一到那附近就能看到人山人海。   祝余惊呆了,“这么热闹!”   “一年也就几次这样的热闹可凑,”余姥爷笑着说,往人群里望了望,摩拳擦掌,“我要去看杂耍,你们都自己去逛吧,中午咱们一起出来吃饭啊!”   说完大体格子就往人群里挤。   祝同义和余颖对视一眼,对两个年轻人说:“那个,我俩去听大鼓,你们自己逛吧!”   这俩人也一溜烟就钻进了人群。   转眼就只剩下祝余和宋扶疏了。   两人面面相觑,最后祝余一咧嘴笑了起来,凑近他小声说:“走走,咱俩去吃冰糖葫芦!”   说着,伸出一只手。   今天人太多了,是个人和人没法保持距离的地方,所以两个人也可以正大光明离近。宋扶疏顿了一下,握住她的右手,微微一笑。   “冲冲冲!”祝余呐喊着就往里冲。   顺利冲到糖葫芦摊儿旁边,摊主正在串山楂,他的面前已经摆了好几根一米多长的糖葫芦,用的不是木签,而是荆条,祝余一看,口水就往外冒,她用力咽了咽,眼睛都直了。   她来庙会就为了这一口儿啊。   大糖葫芦!   但这一米多长的糖葫芦不便宜,一根就要一块钱,小孩们撒泼打滚家长也不一定给买,祝余豪气地掏出几张毛票,“同志,给我来一根!”   摊主“诶”了一声,“您想要哪根儿啊?”   祝余指了指最边上的那一串,摊主给了她,糖葫芦顶上还插着小彩旗,她高高举起来,把一边正扯着家长袖子纠缠的小孩都看傻了。   “妈!妈我也想要!”她嗷嗷叫。   大过年的,不兴打孩子,穿着干部装的家长白她一眼,点了点她鼻子,“那就说好,今天买了大糖葫芦,就不许买风车玩具了,听到没?”   小孩毫不犹豫点头。   小孩个子矮,把大糖葫芦扛到肩膀上,跟挑担似的,虎虎生威挺胸抬头地往前面走。   祝余看得咯咯直乐,“还好我是大人,我可以自己掏钱买!”得意地拍拍自己胸口。   大糖葫芦举在手里,她照着最顶上咬了一口。   山楂酸酸甜甜,冻得冰牙,糖衣上面还蘸着瓜子仁儿,轻轻一咬,祝余的嘴唇上沾上金黄的糖衣碎片,她眯起眼睛:“好吃!”   转头看宋扶疏:“你要不?”   宋扶疏正盯着她看呢。   祝余眨巴眨巴眼,看回去,未免两人变成斗鸡眼现场,宋扶疏把她拉走了。这么样的场合,第一次可以光明正大牵手——牵手套。   祝余的手套毛毛的,他的也是。   宋扶疏左右看看,好好好,近处没有身高拔群的某妮儿亲人,他悄悄的,问祝余:“我的口袋里放了热水袋,很暖和。”   “咔嚓咔嚓咔嚓。”   祝余啃着糖葫芦乐不思蜀,一会儿功夫,已经吃完三颗山楂了,闻言就是糊弄地点点头:“哦哦哦那你很聪明。”   然后又美滋滋咬了一颗。   宋扶疏:“……”   他怨念地盯着祝余的侧脸,祝余鼓着腮帮子一边嚼一边无辜地看着他,“你咋啦。”   宋扶疏决定自己动手。   他走到祝余左边,把她空闲的左手放到自己的口袋里,他的口袋又深又宽,贴着个小暖水袋,祝余本来还不解呢,一感受到暖融融的,立即把自己的手套蹬下去了。   “你真聪明!”她大呼小叫。   宋扶疏不语,默默把自己的手套也揪下来,伸进去,轻轻握住她的,祝余恍然大悟地看着他,摇摇头,“啧”了一声,“你真是——”   宋扶疏别开眼:“你的糖葫芦要凉了。”   这玩意儿不本来就是冰的吗?   祝余哼哼两声,决定不理这个小心机里长出的人,她握着大糖葫芦的把儿,“你尝尝。”   宋扶疏觉得很难下嘴。   他左右歪头,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张嘴咬下来一颗,凉得一瞬间眯起眼睛,祝余还瞅着他“咯咯”笑,很有点嘲笑的意思。   宋扶疏把她拉到下一个摊位。   庙会吃的多了是,艾窝窝、豌豆黄、炸灌肠,但吃冰糖葫芦就灌了不少风,祝余决定慢慢地吃、选择性的吃,保护身体的吃。   比方——“我们先去喝碗油茶!”   祝余想留着肚子多尝些花样儿,所以只要了一碗油茶,两人一起喝,美得摇头晃脑。   至于宋扶疏,他今天怪怪的,总傻笑。   逛了半个庙会,祝余手里的糖葫芦吃得只剩了一小半,拿在手里有点碍事,但她又不舍得撅折,恋恋不舍道:“我还没给我妈看小彩旗呢。”   指着最顶上纸黏的小彩旗。   宋扶疏轻轻一笑。   他左右眺望了一遍,得亏个子高,能越过别人头顶看到其他高的人,他看到西边时,眼前一亮,用力招了招手,“现在可以看了。”   “诶?”祝余眨眨眼。   余颖、祝同义和余姥爷正艰难地跋涉过来呢,就这么点路,愣住一边“借过”一边“不好意思”的念叨了好几分钟,终于走过来时,余颖拍着自己的袖子心有余悸,“差点给我人挤扁了。”   祝余举起秃了大半的糖葫芦,“妈你看!”   余颖一看就乐了,“刚才我跟你爸经过那个糖葫芦摊儿,一猜就觉得你会买,还真是!”   祝余给三人每人分享了几颗,自己把剩下的两颗塞进嘴里,腮帮子一边一个,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说:“我刚才都要吃饱了。”   至于两人的手,见到家长就收回来了。   他们都差不多,边吃边逛,于是商量一下,最后就近点了几碗卤煮吃,吃完继续逛庙会。   庙会说是“庙”,但实际上是整个首都的大事儿,十个人里有八个人都会参加,光主街就一千多米,七八百个摊位,能逛的多了去。   一直到下午四点多,他们才带着肚子回家。   ……   宋扶疏很有打入老余家内部的势头。   祝同义瞧着他,好像看到当年的自个儿,但当年他起码还占了个跟师傅学习的名头呢——他确实学了,但厨艺天赋这个东西也蛮刻薄的,他学了那老些年最后改行当经理了。   再看看这个小宋吧,开始发掘其他领域了。   ——他开始尝试西餐了。   对着祝余那些本鸟语菜谱,宋扶疏看得可认真了,过年那天,还特意实践了一番。   他弄了个炸土豆条和洋葱肉串。   别说,这种把调味品按克说明的方法很适合他,加上之前断断续续跟余姥爷学的一点底子,做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祝余尝了一口:“好吃!”   她太开心了,除了过年只放三天假这个事实让她悲伤之外(而且除夕都不放!),她在家简直当上了皇帝。谁都开始尝试大菜,还都让她品鉴一番,每回还没到饭点就吃饱了。   她拍拍自己的肚子,“我宣布,你排第二!”   第一当然是余姥爷的炸丸子。香死她了。   宋扶疏觉得这个年很好玩。   往年的时候,他和雁东归柳芳一起过年,大多是去饭店吃,包饺子之类在家,但味道不甚如人意,他们俩也不是热情激昂的人。   但在老余家,大家好像都很开心。   祝余吃饱了就开始作妖,黏在余颖屁股后面叽叽喳喳说八卦,最后被她一胳膊搡出去了。   她噘嘴:“真是远香近臭!”   余颖头都没抬,哼着歌织毛衣,没听见似的。   祝余更大声了,扯着脖子喊道:“我说远香近臭,有些人看我回来啦,就不珍惜啦!”   余颖这回白了她一眼。   祝余悻悻而归,宋扶疏看着她笑,刚才吃饭他喝了点桂花酒,祝余家不太喝白酒,就算过节配酒也是配清淡的甜酒,比较好喝。   祝余猫着腰凑到他面前:“你醉啦?”   宋扶疏摇头:“我没醉。”   祝余不信。   宋扶疏的脸都是红的,她左右看看,没人,就桀桀笑着掐了把他的脸,热得跟蒸桑拿一样,手感倒是挺好的,她又很没素质地摸了两把。   嗅一嗅,“你是不是也抹雪花膏?”   不然皮肤怎么这么好?   宋扶疏笑。   祝余伸出两只手,捏起他的脸颊往两边,好吧,长得好看是不一样,这样也挺好看的。她感觉自己也有点酒劲儿上头,浑身发热,大脑兴奋一片,感觉很想嗷嗷叫着出去跑十里地。   她捂住他的眼睛:“你看着我干嘛?”   手底下的眼睫毛长长的,毛茸茸的在她的掌心里扫,明明她也没捂嘴啊,但对方的声音变得闷闷的,“想看,就看——你抹雪花膏了。”   他闻到了。   祝余也闻闻自己,得意:“我香香的!”   她一屁股坐到宋扶疏旁边,摊在椅背上打瞌睡,旁边的人跟中了邪似的,歪头看着她,突然小声说:“小桃儿同志,我有一栋房子。”   祝余:?是你叫的吗你就叫!   但吃饱了,浑身上下懒懒的感觉骨头缝里都松了,她眯着眼睛“嗯”了一声,声音拉得长长的,“哦,你好厉害,什么房子啊?”   发动机所的宿舍?她慢吞吞地猜。   宋扶疏还是小声,凑得离她近了一点。   “我父母留给我的,一栋洋楼,”顿了顿,又补充:“但太大了,也太高调,就托房管局租出去了。”   祝余:“……?!”   她不甚清醒的大脑跟洒了一捧清凉油似的,一瞬间支楞起来,瞪眼看着他:“你说你有一栋小洋楼?!”   天啊,天啊,这是什么话!   还太大了拖房管局租出去了?这是人话吗!   宋扶疏鼻子里“嗯”了一声。   他说完就闭上眼准备睡了,祝余按住他的肩膀,硬是给他晃醒,“你倒是说完啊!”   宋扶疏困惑地睁开眼看着她。   “还说什么?”他想了想,更困惑了,“都说完了啊。”   “小洋楼啊!”祝余恨铁不成钢。   宋扶疏真有点困了。   他脑袋“啪”一下砸到祝余的肩膀上,含糊地哼了声,慢吞吞,声音不像是嗓子里出来的,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就是小洋楼,租出去,但我有地契,国家给留下的……”   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睡着了。   祝余:“……”   好吧好吧,她感觉睡眠是有魔力的,她自己也被瞌睡虫感染了,眼睛一闭,也睡了。   祝同义经过正屋,往里一看,就看到两个人歪着脑袋,正互相支撑着睡着,他没好气地哼了声,把门又轻轻带上了。   “小宋多大了来着?”他回房就问。   余颖打毛衣,她手指灵活地上下翻飞着,随口道:“小宋38年生,比小桃儿大三岁,现在——”她想了想,“二十六吧。”   “也不小了,”祝同义怨气地说。   他把余姥爷拉进来,不是很情愿地说:“我看小桃儿还挺喜欢那小子的,确实,还挺出息的,眼里有活儿,不是那种油瓶倒了也不扶的。那这样是不是给俩孩子先订个亲啊?”   现在胡同基本都知道这俩人处对象了。   但毕竟没个手续,总来他家也不好。   余姥爷早就想过这事儿了,一点不意外,说道:“小宋他哥他嫂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首都,不过也不是结婚,先订婚——这样,这两天咱们抽个机会问问吧。”   余颖同意,“那我来问吧。”   说是这几天,实际根本等不到那时候。   下午一起包饺子,余颖就丝毫不婉转地猛攻型询问了:“那个,小宋啊,你家是怎么打算你的亲事的啊?”   祝余:“?”   宋扶疏:“!”   他手一抖,手里捏了一半的饺子褶儿差点重回旧日蜈蚣,他赶忙看向余颖道:“我哥和嫂子表示尊重我和祝余的意见,我这边随时能准备好三转一响,时间就听祝余的。”   脱口而出之流畅,跟早就预想过一样。   祝余的注意力很偏。   “可我们本来就有自行车手表收音机了,还要三转一响干嘛啊?”她拿胳膊肘碰了碰宋扶疏,嬉皮笑脸:“你要用缝纫机啊?”   她自己的针线水平仅限于缝个袜子。   余颖瞪了祝余一眼。   祝余撇嘴,哼哼唧唧地继续捏饺子,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余颖说:“本来呢,我们是没打算让小桃儿这么早结婚的,你也知道,你们俩工作都挺忙的。小桃儿现在还在职读研呢,所以想说,要不就先订个婚?”补充说:“对你俩名声比较好。”   祝余眼前一亮:“办酒席吗!”   祝同义暗暗拉了她一把,“现在革命化的婚礼,结婚都不办什么酒席了,订婚当然也不办。”   祝余“啧”了一声,不是很情愿。   但转念一想,就算办了,看之前庄秋生结婚的样子,她本人也忙得没法坐下吃,顿时又不在意了。捏饺子捏饺子,她又捏了三个。   宋扶疏说:“可以请我们的领导来见证。”   余颖比较满意。   看宋扶疏这态度,就知道以前肯定是考虑过的,不是随波逐流等着事儿来才解决的。   宋扶疏说:“我还有几件事得说。”   他的身世,基本的其实已经告诉余颖了,总不能临到结婚了说“对不起,其实我哥我嫂子不是我亲哥亲嫂子”吧,那样太不尊重。   但一些其他的事情,他还没说。   宋扶疏放下饺子,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我生父生母留下的遗产建国前基本都捐给国家了,给我留下了一栋小洋楼,再,我一直没住过,都是通过房管局租出去。他们还剩下了几件首饰,我今天带来了一件。”   说着,他走到自己脱下的大衣旁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戒指。   两只戒指都是白金的,一只稍宽,一只稍细,上面分别嵌着一颗圆形湛蓝宝石,光从两只小小的戒指,就能看得出一个家族的底蕴。   但这个家族也只剩下宋扶疏了。   宋扶疏道:“这是我父母当年结婚时的戒指,据说是祖辈传下来的。我那儿还有几个镯子手串之类的,是我母亲当年的嫁妆。”   他说得很详细,没有隐瞒。   祝余拍了拍他肩膀,凑过脑袋来看。   她拿起那只宽的,左右看了看,正屋里的灯泡用的久了,有点泛黄,但这也能看出那颗蓝宝的美丽,她拿过宋扶疏的手比对了下,最后戴到他的食指上。   她拿过另一只,但宋扶疏接过去了。   “我来,”他说着,把那只更秀气的女戒戴到祝余左手的无名指上,“很好看。”   祝余皮肤白,戴什么戒指都好看。   她伸平手指欣赏了一下,凑到余颖面前让她看,余颖无奈一笑,“好了好了,看见了。”   把她的手按下去,神色严肃了一些。   “你们俩想什么时候订婚?”   祝余还在欣赏漂亮戒指呢。   她举高手放在灯泡底下照,随口道:“都行啊,”她确实都行,就算立即结婚都行。   嘿嘿结了婚她就可以和宋扶疏住一起啦!   还没等祝余露出猥琐的笑容,余颖白了她一眼,敲定道:“那就今年先订婚!”   宋扶疏嘴角微翘,抬了抬那只戴上男戒的手。   有了漂亮戒指,祝余都不想包饺子了,她在家戴到大年初三,等到要回去上班了,才恋恋不舍地摘下来,还给宋扶疏。   “上班不能戴了,你收回去吧。”   宋扶疏摇头:“你自己收着。”   他摘下自己的那一只戒指,湛蓝浓郁的宝石在阳光底下闪着火彩,和祝余的那一只放到一起,相得益彰,似乎都更加夺目了。   他把两只戒指轻轻一碰:“我们一人一只。”   祝余感觉她罗曼蒂克小说看少了。   这咋还比不过理科生呢!   祝余选择性忘记了自己也是理科生,她美滋滋把那只戒指收起,转头就放到了加速器里,她生怕不小心弄丢了,放在里面万无一失。   再次上班,她整个人斗志昂扬。   ……   开学前一直在种科院工作。   开学第一天,祝余立即去申请学校大田,比起以前,她的要求只有一条:盐碱地。   肥田不容易申请,盐碱地还不容易吗?   干事给祝余分了块中度盐碱地,PH值8.5左右,接近重度盐碱地的标准了,基本无法种植普通作物。比方小麦吧,种下去大概率会绝产。   祝余把土地分成几块,顺便对比试验。   她拿出的黄花草木樨种子已经是自己选育过的了,比起最开始的祖宗,种皮明显变薄,不需要过多处理就能种植,发芽率大大增加。   三月中旬,首都的土地也就刚刚融化,祝余就把这批黄花草木樨分别种了下去。   观察日记:“1965年3月15日,播种。”   合上笔记本,祝余把钢笔插回上衣口袋里,匆匆赶回种科院,猕猴桃去年是第一年越冬,她生怕给冻死了,好在情况不错,还好好的。   这几天她已经撤下了保护的秸秆和腐叶。   骑车到单位门口,就听到吵吵嚷嚷的。   “你们不能进!这是国家单位,你们怎么能擅闯呢?你们到底是找谁的!”   几个保安拦着试图往里闯的人,大声嚷着。   “我们苦啊,孩子不孝顺啊!”   为首的大娘头上扎着头巾,拍着大腿吆喝,大嗓门叫着苦,仔细一看没有半点眼泪,她身后的一对夫妻样子的中年男女跟着吆喝。   这是干啥呢?   这三个人把门口都挡住了,祝余下了车,友好地问道:“同志,你们有什么事吗?”   大娘的嗓门扯得更高了。   “我们苦啊,有孩子不孝顺,不管她娘……”她别的也不说,光车轱辘话扯这两句,祝余揉了揉耳朵,看向保安:这咋回事啊?   保安苦着脸:“我们也不知道啊,他们刚才冲过来就往里面闯,我问是来找谁的,也不说,那祝组长您说,我怎么能让进去嘛!”   种科院又不是普通单位,是有国家级项目的!   “你是组长?”那个中年媳妇眼前一亮,狠狠扯了把坐在地上的大娘,伸手就要拉祝余。   祝余躲过去,“你想说什么啊?”   大娘伸手就要抱她腿,祝余眼睛都快瞪出去了,两腿一个大跳躲过,一溜烟退出去三米,隔得远远的叫道:“您怎么还动手动脚呢!”   干啥啊这是!   大娘眼见着保安死守,不让进,终于抹着干巴巴的眼睛一溜烟从地上爬起来了。   她大声叫道:“我要举报你们院的人不孝敬老娘!自己来这边吃香喝辣的,把老娘丢在老家不管!这你们领导得管吧!”   祝余问:“你说的是谁啊?”   大娘嚷道:“陈适时!就那个去年新来的,还大学生呢,就这么缺德!你叫她出来!”   祝余:“???”   她一瞬间想起那个爽朗爱学习的年轻姑娘,很难和这个大娘嘴里的人对应上。她微微皱眉,不答反问:“你是陈适时的母亲?”   大娘只管嚷嚷着让陈适时出来。   祝余不动,也不让保安动,皱着眉道:“要你们想见谁就让你见,我们单位的人也不用工作了。介绍信呢?拿出来。总得有凭有据吧?”   她对这个大娘持怀疑态度。   她和陈适时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相似啊!   那个中年媳妇急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给老百姓办事的态度吗!我们可是人民群众!”   像她丈夫的男的附和,还挥拳头:“你们这是、这是资本主义做派!我要去告你们!”   祝余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几个紧张的保安,很想翻白眼:“在场的谁不是人民群众啊。”   也不是有个工作就脱离群众范围了。   她催促道:“介绍信拿出来看看。”   眼见着躲不过,那个男的不情不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祝余接过来一看,地方确实和陈适时籍贯一样,她不管几人的催忙,继续往下看。   大娘吵吵着说:“你看你看,我们一个姓儿!”   她用力戳着那张薄薄的纸,给它戳得乱抖,生怕祝余看清了似的,她开玩笑似的,说:“您别急,显得跟怕我看明白一样。”   说着,指着上面街道开出的是由。   “这上面说是探亲?”   大娘用力点头:“对,探亲,探亲,同志你看我们没说错吧,我们就是来探亲的!”   祝余微微一笑,紧盯着她。   “你们不是说讨伐闺女吗?那上面怎么说的是,探望首都的侄女啊?”   她把介绍信一抖,扑簌一声,跟金石撞击似的。   大娘一抖,下意识看向自己儿子。   那个男的原本就在不停催着祝余快点,眼下真被看出来了,也不慌,大声反驳道:“那怎么了?是她妈让我们来首都帮她找闺女要钱的!”   说得理直气壮,很像真的。   祝余狐疑地扫了他们一眼。   男的理直气壮,但众所周知男的这种生物很容易理直气壮,他媳妇不说话,不停踮着脚往栅栏里张望,那个大娘紧张地瞅着祝余。   祝余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儿。   “张叔,你去把陈适时叫过来吧,”祝余回头对保安说:“她现在应该在办公室。”   保安赶紧去了。   陈适时十几分钟后就来了,穿着棉袄,冻得脸颊通红,现在来的路上已经听保安说了情况,这会儿脸绷得紧紧的,看几人的眼里全是厌恶,“你们来干什么!”   大娘立即满脸堆笑,迎了上去,“大侄女,你说你,在首都工作也不给我们老家人来个信,你妈多担心啊,托我们过来看看。”   陈适时冷冷道:“是你们想要钱了吧。”   她看都不看这几人,慌张地跟祝余道歉:“组长,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她懊恼得不行,谁知道老家的亲戚还能找到首都来?   祝余摆了摆手:“没事儿,不过,”她朝几个人努了努嘴,“他们是怎么回事啊?”   陈适时还没张嘴,这几人倒是争先恐后开口。   “我是她亲大娘!她爸是我男人亲弟弟!亲的,一个爹妈生出来的!”   “我是她亲堂哥!替她妈主持公道!”   “就是就是,这死妮子来了首都就不回来了,过年都不回去,这还有天理吗!”   祝余没忍住:“我们过年就三天假,你们家那个省份,来回坐火车都不够。”   然后问:“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但围绕的主旨就一个,那就是陈适时不孝,把老娘一个人扔在老家不管不顾,全是他们这些亲戚照顾,她一个人在首都吃香的喝辣的,单位领导必须批评她!   陈适时脸都红了,不是羞愧,是气的。   “你们要不要脸啊!”   她连面子也顾不得了,当着保安和祝余的面就跟他们吵起来,“我爸是死得早,没见过你们这帮亲戚的丑恶嘴脸,不让我妈改嫁,给你们老陈家当牛做马。后来我上大学了,出息了,你们就跟吃了屎的狗似的,立即凑上来了。”   她拍着自己的脸,啪啪响。   “你们这脸皮是不是猪皮啊!厚得当墙!”   祝余惊呆了。   小陈技术员居然有如此功力!   她敬佩地看着陈适时,在那个中年媳妇嗷一嗓子扑上来要挠她时,顺道伸手,把人往后推了两步,“站稳,这可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   祝余两手抱臂,皮笑肉不笑的。   “想说什么就动嘴,但要是满口污言秽语的,或者动手打人,那就去局子里坐坐。”   对面仨人惊呆了。   不都说机关里的事随便闹一闹就能解决吗?怎么他们既进不去门,还得被威胁进局子?   那个男的大声说:“我们要见她领导!”   祝余凉凉道:“我就是她领导。”这不巧了吗?直属的领导姓祝,好像就是她呢。   男的傻住了。   气氛有点尴尬。   陈适时鼓起勇气,对祝余说:“我爸死得早,他家不让我妈改嫁,还天天上门打秋风说我妈克夫。我妈没工作,是当临时工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干活给我养大的,还坚持让我上学。”   祝余听到这里,打断了一下。   她惊奇地看着三人,摇了摇头,喟叹道:“克夫?你们是真敢说啊,这是封建迷信知不知道?”   说完不等几人反驳,示意陈适时继续。   陈适时捏着拳头,声音都因为愤怒在发抖:“后来我考上大学了,我给家里寄过去的吃的和钱,大多都被他们拿过去了。我妈不给他们就抢,我大二那年,他们还把我妈推倒,头撞到门槛上,在医院晕了好几天。”   祝余的表情严肃起来了。   “后来我来单位上班,工资比较高,他们一直话里话外让我把钱寄回家,我妈其实从来没管我要钱,我想把她接来首都。但他们和街道办关系好,扣着一直不给开介绍信!”   说着,陈适时仇恨地看了几人一眼。   祝余心道怪不得。   这一家人是想把金凤凰堵回鸡窝窝里啊。   她撸起袖子,三月的天,可能是心头火太旺,她一点也不冷,“你们三个的看法呢?”   这三人当然是满口反驳。   什么陈母身体不好,他们让她留在老家是为了照顾她,什么陈适时不结婚工作忙,顾不上老娘,他们要钱就为了给陈母看病之类的。   总之就是一些目光闪烁的屁话。   祝余挠挠耳朵,不耐烦了。   她打断几人的车轱辘话,“就是你们都承认陈适时话里的客观事实对吧?这些事儿都是真的对吧?”   “不对!”   但怎么不对又说不出来。   祝余看眼表,下午三点半,抱着手臂问:“这样吧,你们直说,你们有什么诉求。”   三个人都咬着腮帮子不说话。   祝余作势要走,大娘顿时急了,被儿子拉了一把也没拦住她的嘴,“我们就想把她的工资让我们来领!”在祝余那双清湛湛的眼睛下,她声音都小了,但还是勉强说完。   “我看别人家的单位都有这么干的。”   陈适时涨红了脸:“你们无耻!”   祝余干脆利落:“这是不可能的。”   三人瞪大眼睛,她直接无视,指着种科院的大门道:“这是国家科研机关,往里面砸一砖头都能砸中几个教授干部的地方,不是你靠无理取闹就能蹬鼻子上脸的地方。”   祝余这话已经很难听了。   她又看向陈适时,她看样子都要哭出来了,她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你说他们对你母亲进行过肢体攻击是不是?事情闹得大吗?医院开的证明还在吗?”   陈适时吸着鼻子:“邻居们都知道,我妈是被抬着去医院的,后脑勺全是血。”   祝余颔首:“你说街道办和他们狼狈为奸?”   陈适时看了眼那个大娘,她名义上的亲大娘,“她小女儿在街道办上班。”   祝余嚯了一声:“好啊,以权谋私是吧!”   她立即提出建议:“你可以直接写信举报嘛,从你们省级机关到市级机关,总会有人管的。”   她是很懂这一套舆论攻势的。   陈适时眼前一亮:“可以吗?”   祝余点头,瞥了几个神色大变的人一眼,顺便补充:“你这样一条龙举报下来,他们家就可以被唾沫淹死了,吃绝户……还有那个街道办,也不用干了。不懂为民服务那就回家躺着吧。”   她说得轻飘飘的,却像大鼓一样,在几人耳膜上敲响。   ——“别!”那个大娘第一个喊。   祝余再次拍了拍陈适时的肩膀。   她低声道:“你既然有特殊情况,就去找后勤部好好说一说,先申请个单间把你母亲接过来,或者在附近组个小平房也行。”   陈适时的工资是负担得起的。   离了豺狼虎豹,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102]会议·修:谁又被表扬了啊?原来是妮儿~   陈适时母亲是四月中旬到的。   自打祝余那声提醒,陈适时就跟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转头就去写举报信,她大娘生怕她真把自家闺女工作举报没了,那她得被怨一辈子,骂骂咧咧一阵子,不得不把小心思压下去了。   带着儿子儿媳回到天津,就撵陈母走。   当年为了不让她改嫁,加上陈父去世前还没分家,她和陈适时一直是和陈家人一起住的,一个小单间,但并不一起做饭吃饭,堪称同住一个小院还得被使唤来使唤去的牛马。   ——还得被公公婆婆时不时指使干活。   眼见着陈适时出息了,在首都都有好工作领工资了,他们好处还没吃到,这母女俩却要拍拍屁股走人,一家人没有乐意的。   但来首都闹事的三个人一说,不光没闹出陈适时的工资来,她还要去举报他家!就怂了。   陈母被怨气的一家人扫地出门。   她也不在意,这间房名义上本来也不在她名下,家里也没什么金贵东西,陈适时上大学时她就偷偷说了,让她别寄钱回家,也别寄好东西,她收到也只会被这帮人抢走。   他们还拿着孝道的名义压她。   大哥和嫂子要东西,她能不给,那公公婆婆都上门指桑骂槐了,她还能不给吗?   陈适时上大学还要看家庭背景呢。   从街道拿到介绍信,也不管那人怎么摔摔打打地甩脸子,陈母脸上都带着笑。   她要去首都了。   ……   “组长!小久!”   “今天我想请你们下班去我家吃暖居饭!”   祝余正在看今天的报纸呢,扭头一看,她红光满面的,再联想起她前几天说过的话,笑着问:“伯母到首都了?”   陈适时用力点头:“昨晚就到了!”   她最近没闲着,一直在找房子,也是后勤人好,听说了她的情况——那天毕竟是在单位大门口闹的,就算祝余在门外就把事情解决了,也传开了一些——帮忙从家属区串了个房出来。   很巧,才二十平,她从现在的单身宿舍搬出来,换到了那间房,和母亲一起住。   祝余立即说恭喜。   冯久正在学习期刊,闻言微微一笑,柔声说:“你都收拾好了吗?要不要我去帮忙?”   陈适时摇头,脸上的笑一直没下去。   “不用不用,我前几天就打扫得差不多了,我本来想过两天再请你们吃饭呢,我妈听说你们对我的帮助,非得今天来。她做饭可好吃了!”   两人当然答应。   工作一天,等到五点钟下班,这个季节不太加班,于是三个人一起往家属区去。   祝余和冯久手上都拎了东西。   陈适时很不好意思,但上门做客,没有空着手的道理,等到了家属区,比起单身宿舍楼,这里别有一番热闹,确实是独立的“区”。   之前祝余一直没来过这边。   家属区住的都是拖家带口的,不在她平时走的路上,她来上班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来。小食堂、卫生所、开水房,甚至还有幼儿园。   下班的时间,好多小孩吱哇乱叫着跑。   筒子楼里,每层楼的厨房是公用的,一进去,就闻到各种饭菜的香味儿,上了三楼,厨房旁一个中年女人正端着锅,陈适时喊了声“妈”。   她连忙上前给陈母帮忙。   陈母摇头,“妈来妈来,你都上了一天班了,辛苦,”说着,把锅放在一边,又回头对着另外两个姑娘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来打招呼。   祝余和冯久笑着问了好。   陈母不用想都知道哪个是祝余,陈适时刚上班时就说了,她的领导又高又厉害。她感激地两手握着祝余的手:“谢谢你,祝组长,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得被困在那个家里什么时候呢。”   祝余笑:“您谢适时就好。还是她出息。”   不然也没法把她接过来住。   陈母抹了抹眼睛,她看起来就是个干净又利索的女人,做饭时挽起袖子、戴着围裙,做完了解下来,衣服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油污没沾。   菜盛出来,又立即把灶台和锅收拾出来了。   她就说嘛,第一面见到的陈适时也这样。   陈母来得匆忙,但走前不忘把四月份新领的票都用了,带了一堆粮油来的,她为了招待客人,特意做了一道红焖肉和青椒鸡蛋。   两道菜不好看,她还提前去食堂打了两个素菜,回来倒在盘子里,这才端上桌。   “来,吃杂拌儿,这是我带回来的。”   陈母一笑,眼角就堆上细细密密的皱纹,很和善,她讲话时温温柔柔的,“这里面的蚕豆是我自己炒的,还有陈皮,年轻人都喜欢。”   祝余吃了一口:“这蚕豆真香!”   陈母笑得皱纹更明显了,又让冯久吃,不住地说:“你们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他们一起吃饭。   饭桌上,祝余问起陈母后面的打算,从陈适时的话里不难知道陈母是个温柔又勤劳的女人。才来一天,她居然就打听好了。   “院里给没工作的家属分一些糊纸盒、缝手套之类的小活儿,我看了,不难干,我跟人家管事的说了,要是有多的就给我分点。”   陈适时刚知道这件事儿。   “你才来呢,急什么,你闺女现在有工资,养得起你了,”给陈母夹了一筷子菜。   “那哪儿行啊?”   陈母笑着摇头,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我才多大就用你养着了?再说了,那些活儿又不重。”她以前干的活儿比这个重多了。   祝余问:“是不是粮食关系还没转过来?”   陈母点头,有点发愁:“转粮食关系得先去派出所迁户口,也不知道好不好办。”   祝余想了想,她只工作调动时弄过户口。   冯久却开口了:“我知道,适时她已经向单位申请了职工家属证明,等下来了,您就拿着它、还有以前的户口本去派出所申请落户。派出所会给开迁入证明,然后您拿它回老家办迁出。”   陈母顿时苦起脸:“还得回老家吗?”   她怕又被刁难。   冯久微微一笑,“阿姨您别怕。这个迁出不是街道管,您直接去派出所就是了,等人家给你发户口迁移证了,再去粮食局办供应转移。”   陈适时顾不上吃菜了,竖起耳朵认真地听:“这一套难吗?会不会有人故意卡关节啊?”   她对这事儿可深有体会。   冯久道:“不难,就是麻烦,得跑好几个单位。阿姨您到时候好好跟人家说说,适时是种科院的,这种科研单位基本上不太有人卡。”   种花农业科学院,听起来就不简单。   农转非麻烦,但陈母本来就是城市户口,只是换个城市而已,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陈母努力记下,“我过几天就去办。”   一天不办好手续,那她就买不了首都的供应量,只能吃陈适时的,这可不行。   吃完饭,又在陈家刚收拾好的小屋里坐了坐,祝余和冯久才离开。   ……   第二天是周六。   周六,周六,听起来多么美好的日子,但偏偏要开会。祝余蔫头耷脑地往嘴里塞了块薄荷糖,拧上罐子,重新丢回抽屉里。   她拿起笔记本,沉痛地起身,眼望天花板。   “又要去开会了。”   陈适时和冯久齐齐抬头:“组长慢走。”   祝余:“……”   她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觉得这两人是不是被她每回送终一样的表情误导了,忘记了关键事宜,困惑且微笑地歪头——   “请问,今天的会,不是我们一起去吗?”   “……”   陈适时和冯久对视一眼,齐齐沉默。   忘了。   陈适时合上笔记本,她还没怎么开过全院性质的大会,想了想,看看祝余,也掏了个笔记本出来,拿在手上,又拿了只钢笔。   冯久把自己散了的麻花辫重扎一遍。   一边拧辫子,她一边问:“组长,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开大会吗?”   祝余哪里知道。   “等去了就知道了,”她说废话。   陈适时和冯久还没怎么经历过大会。   祝余不是个爱开会的领导,组里加上她也才仨人,有点什么东西平时就说了,不会专程留到开会。而所里,基本只有组长们开会。   而今天是全体正式技术员都要去。   祝余的脚步慢吞吞,恨不得迈成小碎步。她搞不懂,她真的搞不懂,明明前面五天一个会都没开,她还以为领导转性儿了呢,结果今天就开了?   果然人不能想得太美。   一想美了,老天奶就要回手痛击一拳了。   她被痛击得很疼,但再长的路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何况大礼堂也没多远。   是的,今天是在礼堂开会。   除了年终总结、先进表彰之类的时候会来这里,祝余没怎么来过,她带着两个组员签了到,找位置坐下,旁边都是果树研究所的。   郭所长老神在在地闭目休息。   祝余于是看向了晓思老梅,凑近一点,小声问:“院长今天是要有啥大动作啊?”   老梅:“你不知道?”   祝余一呆,惊悚问:“我应该知道?”   老梅“啧”了一声,“最近报纸看得少了吧。”   祝余:“……”   她其实不是很爱看报纸来着,看它纯粹是目的性的了解,前阵子没看,昨天恶补也没补完。   她真诚发问:“到底啥大事儿啊?你跟我说说呗。”   老梅刚张嘴,院长来了。   祝余一秒钟缩回脖子,老老实实,假装回自己的老实人形象。顺便展开自己的笔记本,往膝盖上一搭,别管记不记,先留下一个勤恳印象。   陈适时和冯久学着她,默默打开笔记本。   院长看到了,心里很满意。   果然什么将军带出什么兵,年轻好学的领导,带出来的干事也都很好学嘛。   (祝余:没错我就是这样:D)   院长对着话筒清清嗓子,开始发言了。   老生长谈的开口,又是从最近哪个国家文件上开始,洋洋洒洒一通话,听得祝余昏昏欲睡,感觉处处是重点,但又好像没有重点。   她努力打起精神听,这可不行睡着啊。   院长会来梦里的。   “上个月召开的全国农业科学实验工作会议——”院长这么说着,祝余心里想,这会议的名儿可真长啊,一根条幅能写下这老些字儿吗?   她甩甩头,记下这个会议名字。   她有预感,院长要说到正事儿上了。   果然,下一刻,院长就说:“这个会议的核心内容,就是推广‘样板田’。它是我们国家多快好省地发展农业事业的重要经验,是把农业技术推广开来不可缺少的实践模式……”   他在上面侃侃而谈,祝余在底下抓耳挠腮。   这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什么把农田当样板间、专家教农民使用先进生产技术、周围的队伍都来学习……她这些年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院长似乎也说累了,端起茶缸子喝了口,微笑着道:“总之呢,就是让专家走出实验室,真正地走到田间地头,和咱们的农民同志站在一起,共同解决、推广生产上的时间问题。”   祝余在心里接话:这不还是她吗?   她就不喜欢闷在实验室里对着仪器,尤其现在仪器没多先进,她就喜欢在田里。   祝余正在心里把自己夸美了的时候,上面院长话锋一转:“接下来就让果树所的祝技术员给我们分享一下自己的实践经验。”   正脸上带笑陶醉自夸的祝余:“??!”   她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笑过分、被院长逮住了,但院长看她的目光特别和善特别慈爱,不像在阴阳怪气,她只好站了起来。   干啥嘞这是!   这怎么现在点名都没有前摇了呢!   院长笑眯眯又举起话筒,对着底下数百人道:“在这次全国工作会议上,领导可是特意举了一些先进样板田的例子,咱们院祝技术员之前的项目就有幸被领导表扬。”   说着,举起面前的一沓资料。   他感慨道:“今天就让祝技术员给我们好好介绍一下,”他示意祝余上台来说。   祝余:“……”   五六百双眼睛齐齐瞅着她,她后背心发毛,但面上丝毫不露怯,顺手把手上的纸笔给了冯久,在两个干事敬佩地目光下走到过道上。   然后一步步往前走。   好吧好吧,她这方面是有点经验的,祝余越走越自然,等到了台前时,已经落落大方,经过院长座位,瞄了眼他桌上的资料。   嚯。眼熟。   这不她的来时路吗?   院长把话筒递给她,祝余暗暗清了下嗓子,接过,镇定得就跟身经百战似的,对台下说:“同志们下午好,我是果树研究所的祝余。”   ——其实不用说大多人也认识她。   祝余克制着自己,没有直奔主题,花了两分钟东拉西扯了一些显得她这个人思想很正的官话,然后才说:“我本人确实在生产实践上有些小小的经验,希望能给大家提供一些帮助。”   她说得特别谦虚。   底下有几个熟悉她的人开始抿嘴微笑,祝余只当没看见,镇定地继续说。   “目前咱们国家对于农业方面的书籍不少,但大多是综合性的书目,更适用于农学生的培养,即便有面向一线的作物种植指导,但也写得相对泛泛,对于农民同志来说,是稍有不足的。”   祝余大脑飞速运转,努力让情商插进话里。   “刚才院长提到‘三结合’,说领导、专家和老农要一起在田间协商,解决生产实际问题,这确实很必要的,”嗯,再捧一句院长。   祝余洋洋洒洒,刚才心里有多嘀咕院长话多,现在她就有多么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更激情澎拜。   果然人的本质是忘本。   但确实,祝余在这方面感受很深。   从五几年去红山公社那会儿她就发现了,现在种植有很多大问题,搞育种的是一拨人,管种田的是另一拨人,而真正种的,是第三拨人。   农学家、领导干部、农民。   这三个群体之间常常是割裂的,一个好的作物品种不是选育出来就完了,得种好,种好了之后还得把成果卖出经济效益,这才是一个循环。   其中哪个环节出了错,那就是恶性循环。   幸运的是,祝余现在还没碰见过昏官领导,不管是红山公社之前的单社长,还是去拉萨后的当地领导,大家都很好,她对这方面没法提供什么意见——她本人也不擅长和领导相处。   但怎么和农民会商问题,她很有经验。   她!祝余!执掌人际关系的神!   祝余越说越骄傲,她可是近到倔驴成大队长、远到语言不同的丹巴旺堆他们,全部都拿下的。   她就没有说不通的人!   祝余诚诚恳恳讲出自己的多年实践经验,哪怕院长听了,都觉得颇为有用。等她停下的档口,问:“你是怎么想到编写这些册子的?”   他举起面前的好几本。   明星草莓、翡翠葡萄、玛瑙草莓,是的,甚至连藏汉双语的那两本都在。   也不知道是不是领导自己收集的。   祝余道:“为了和种地的老乡交流。”   “给老乡们看的书不要太艰深,也不要用太多专有名词,要通俗易懂、清晰确定——如果不确定,比方你说浇水要浇一瓢水,那对方就会怀疑是塑料瓢还是葫芦瓢。”   就像人学做饭勺子也得统一度量衡一样。   她当年是分垄的长度都要折根小树枝,给每个人清清楚楚比量的。   只要一灵机一动了,就八成要完蛋。   祝余又想起什么,举起话筒说:“建议给专业人士看的书和通俗的指导书分开,面向大众的就简洁明了一点,不要太多综合性,分门别类比较好检索信息。”   院长赞许地点头,带头鼓掌。   祝余眼睛亮晶晶的,放下话筒鞠了一躬,脚步轻快地回到座位,陈适时小声说:“组长你讲得真好,我记了一堆笔记呢!”   祝余翘起嘴角,按平衣角坐下。   院长道:“领导的意思是,我们这些搞农学的都要从实验室里出来,高谈阔论谁都会,把它应用到实践上、能够带动其他人都来学才是更重要的。来,大家发表一下各自意见。”   这回很幸运。   刚下台的祝余不用被点名了。   自己坐着看别人提问确实爽,祝余乐滋滋的,翘了两秒钟二郎腿,然后又放下了。   这个会议上的观点确实重要,所以院长开始点那些四五十岁的大牛,任谁都得发表几条意见才能坐下。   末了,院长道:“这几本祝技术员写的参考书我就放在院资料室了,后面大家有需要,可以自己去借阅。这可是现成的生产经验啊。”   祝余谦逊低头:低调低调。   一场大会开了快两小时,等出来时,都快到下班的时间了,好些人过来夸祝余呢,她很不好意思地疯狂摆手,“诶诶,过奖过奖。”   “等会儿一起去食堂啊?”蒲组长笑问。   祝余爽快地点头:“成啊,但我得先回趟办公室拿点东西,”她要把报纸拿回去看完!   去了食堂,几个果树所的熟人坐了一大桌。   蒲组长第一个打好饭,放到桌上,擦了擦手问祝余:“我听说你快要订婚了?”   这还是听郭所长说的。   现在订婚结婚都不复杂,当然,祝余也不乐意复杂,她对这东西最感兴趣的地方只有吃席。   她随口道:“对啊,到时候请大家吃糖。”   “说什么呢你们?谁订婚了?”老梅端着饭盒过来,里面是满满当当堆成小山的菜。   也不知道是不是开会费脑袋,好饿。   祝余举手:“我!”   老梅两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   这个“你”百转千回的绕了十八个弯,恕他想不出来祝余结婚会是啥样,不对,平时工作和私底下的祝余就是两模两样的,不像同一个人。   他好奇地问:“啥时候啊?”   祝余想了想,她妈最近还和柳芳为了这事儿写信来着,但具体啥时候好像还没商议出来?   她摆摆手,随口道:“反正今年吧。”   老梅咂舌:“那个发动机所的男青年?”   祝余美滋滋点头,想到宋扶疏的脸,她决定等会儿多吃半碗饭,秀色可餐啊这不是。   她已经迫不及待要吃饭了,不想再八卦,于是用一句话来堵大家的嘴。   “他家里人还没过来呢。”   至于他家里人是谁?   嘿嘿,她老师~   ……   “东西收拾好了吗?”雁东归问。   柳芳正在检查行李箱里的东西,山货、糖果、布料……她数了两遍,生怕有什么落了,又回头苦恼地问:“这些东西是不是有点少了?”   雁东归也没经验啊。   他又没孩子,没操办过订婚的事儿。   夫妻俩面面相觑,最后柳芳箱子一拉,“算了算了,回首都再看——去火车站!” [103]宏愿·修:今天的妮儿毕业了吗?   “师姐!周末一起吃饭啊!”   祝余在食堂门口截住端着饭盒匆匆跑来的依秀然,外面下了雨,她打着把油纸布雨伞,伞面上都沾着泥,一看就是刚从田里过来。   今年油菜研究所也开始做实验了。   依秀然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了个措手不及,在门口收伞,对着门外狠狠甩了两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祝余兴高采烈的声音。   她笑着回头:“怎么?有啥好事儿?”   “嗯哼,”祝余从鼻腔里得意地哼出一声,左右瞄瞄,见两米外没别人,拉住她的一只胳膊凑到她耳边说:“老师这两天就回首都。”   依秀然:“?!”   她下意识觉得祝余跟她说的这个“老师”不是别人,但还是问了一句,“雁老师吗?”   祝余给她抛了个没错的小眼神。   她进食堂好久了,为什么进食堂呢?因为从猕猴桃山上下来时经过,路遇暴雨,手挡着脑袋就钻进来躲雨了,现在头发还半湿着。   食堂里一堆和她一样被大雨揣进来的人。   最近四月了,各项目组不管室内室外的基本都开始工作了,早上还天气晴好、万里无云,自然没有下田还带雨衣的,于是就被浇了个正着。   现在食堂堪称落汤鸡集合室。   依秀然把甩完水的伞拿在手里,免得被谁给顺走了,悄悄问:“你怎么知道老师要回来?”   祝余也刚知道。   “宋扶疏说的,老师给他发了电报。”   她不是很好意思,当然,其实也没有不好意思,眨巴着眼笑嘻嘻使了个眼色,“你知道的,商量我和他订婚的事情嘛。”   依秀然懂了,抿嘴一笑。   “那周末你们两家应该得见面吧?老师在首都待多久你知道吗?要是有空,我把杜峰叫上,咱们一起吃个饭。”   祝余这个就不知道了。   最后她挠挠头,答应这周末见完面再告诉依秀然。这场暴雨来得快去得快,老天奶脸一翻,乌云就跟闹着玩似的,一溜烟就散了。   青天白日,要不是地面上湿漉漉的,谁也看不出刚才下了那么大的一场雨。   感谢种科院,技术员们有雨靴雨衣。   祝余早就领了,一直穿得好好的没有坏,陈适时和冯久倒是还没领,急急忙忙去后勤申请。   雨衣普通人不好买,用的是橡胶,工业品,但他们单位有特批。   作物可不管你这那的,雨天也会长会死。   被一场春雨灌溉的小树苗们肉眼可见的抖擞起来,过了冬,抽出的新叶子绿得跟玉石一样,雌树的颜色更浅一些,嫩绿色,雄树的颜色更深,但都还是稚嫩的宝宝树。   踢一脚就能撅折的宝宝。   数十棵小树苗吸饱了水分,绿叶都硬实了点,因为是山坡,也不担心积水,祝余这周顶着陆陆续续的雨水上山看了几次,放下心。   没有夭折的风险。安全!   顺便进行一些偷偷摸摸活动。   上批在陕西采集的枝条不愧她的期望,尤其是那株熟果大概达到14糖度的,除了个头太小,非常不错,她目前正在尝试选育。   优中选优才会更优,歪瓜裂枣里是比较难出现卓越个体的——这句话放哪儿都适用。   虽说暂无结果,但祝余已经有信心了。   周六晚上,她一下班就骑车回家。   天气越来越暖,夹棉袄早就穿不住了,祝余半截袖外面套了件灰色夹克,可以随便混进某个机关单位,保证和里面干事穿得一模一样。   她在大路上骑得飞快,到窄路上就放慢速度。   到家时,胡同里热闹得很。   大家都正忙活着在小院儿里种菜呢,这件事现在已经成为了小豆胡同的优良传统。   祝余打着招呼推车过去,刘奶奶抓着一个葫芦瓢出来,在门口笑:“宋同志过来了。”   祝余“诶”了一声。   大家齐齐打趣地看着她,未免大家口出一些虎狼之词,祝余一溜烟推着车进了家门。   宋扶疏捧着茶杯坐在院子树下,旁边她三个家长分坐旁边,跟——咋这么像三堂会审?   没那么闲适。   祝余把车推到墙边,纳罕又高兴地走过去,拍了他一下,“你怎么过来啦?不是说明天来吗?”   宋扶疏看着她笑。   余颖嗔了祝余一眼,“小宋当然是过来说明天见面的事了,”不像她这个闺女,就像没这回事似的,心大得能装下半边天。   祝余“噢”了一声,乖乖巧巧坐下。   姿态是很老实的,讲的话是不是那么顺耳的,她好奇地问:“那你们商量出什么来啦?”   “……”   余颖:“……这当然得明天商量。”   祝余不解,歪着头,整张脸都透出疑问来,“那你们搁这儿大眼瞪小眼干什么呢?”   尤其她爸的眼珠子瞪得尤其大。   祝同义白了他一眼,也不傻坐了,起身去厨房,“我给你炖了汤,你吃晚饭吧。”   堵住这孩子的嘴。   祝余美滋滋喝鸡蛋汤。   一手酸辣鸡蛋汤,一手抓着馒头,她家这日子真好过起来了,这馒头是纯玉米面的,细粮。   她一边吃,一边竖起耳朵听几人说话。   这确实也没说出来啥嘛。   要是宋扶疏知道她心里在嘀嘀咕咕什么,肯定会告诉她:这是为了表现他的重视。   反正宋扶疏来这一趟莫名其妙的,一下班就把车蹬出火星子得来,慢吞吞地走。   祝余把他送到胡同口,挥着手:“再见啦!”   宋扶疏回头从肩膀上看过来一眼,微微一笑,“明天见。”   一回家,吓了她一跳。   她是出去了两分钟,不是二十分钟吧?   这一院子的人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谁,为了听八卦还把煤油灯拿过来了,此时就放在桃树下那张桌子上,昏黄的光映在七八张脸上,眼睛幽幽的,冒着绿光。   被盯着的祝余:“……”   她捋了捋自己的胳膊,觉得瘆得慌,“你们这是干啥啊?”跟要把她吃了似的。   “明天宋同志家里就来人?!”   这物资匮乏的年代里,没有娱乐,家长里短就是最好的打发时间的东西了,大家眼里闪着热切,感觉就差一把瓜子,就能唠起来了。   祝余说:“就是商量商量订婚的事儿。”   “订婚?”一个声音夸张地响起来,一拍大腿,“那都订婚了,结婚还能晚?我就说咱们小桃儿出挑吧,找的对象都这么好!”   小宋同志的脸是在小豆胡同有点名的。   尤其长着这么一张脸,居然还能是首都发动机所的干部,这有天理吗?这有天理吗!   但人就不是个讲理的东西。   大家热情地讨论了起来嫁妆彩礼的事儿,余颖含糊地说现在不讲究这个、给敷衍了过去。   祝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从厨房炉灶里用铁钩子勾出来个烤土豆,这是她回来时丢进去的。   正两手倒腾着剥土豆皮,大家的话题已经发展到了下一个级别。   “这小两口成亲了,到时候住哪儿啊?”   祝余斯哈斯哈啃土豆,一口下去又糯又面,就是没什么味儿,她蘸上点花椒盐。   祝同义替她回答,“小宋只有单位宿舍,我们小桃儿也住单位呢,离得远,没办法。”   大家眨巴眨巴眼,很惊奇。   “那怎么着啊?总不能还住你们家吧?”   “咋就不行了?”祝同义不乐意听这个。   他嘴巴一扯,就上了高度,理直气壮地说:“他们两个年轻人,都是为国家出力的好时候,要以工作为重。住谁的单位都不合适,不如就住我们家。”   种科院离发动机所骑车都得一个多小时。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说过。   过了好半天,不知道哪个奶奶委婉地来了一句,“这样也蛮好的。”就是像倒插门。   呃,这么想……   祝同义好像也是这个情况呢?   余颖清了清嗓子,为难似的说:“这也没办法嘛,哪怕两人单位在十公里以内,都好说,但这不是太远了嘛。”   所以住她家最好。   小宋虽然在首都有小洋房,但他又不住,现在住的就是单位宿舍,和祝余的情况相似,是个宽敞的单间宿舍,但也就是个晚上休息的地方。   平时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实验室的。   弄个房子给两人增加通勤时间干什么呢?   反正本来也忙,都忙,时不时就得加班的两个人就算在附近租房也是额外辛苦,还不如周末都来老余家呢——而且宋扶疏还挺乐意的。   她家这地理位置可方便的不得了!   进可百货大楼电影院,退可菜站肉站副食品商店,附近还有小公园,而且和两人单位的距离都差不多,骑车三四十分钟就都回来了。   祝余大口大口啃土豆。   这椒盐还是余姥爷自己做的,现在可不好买这些新鲜的材料,她从厨房出来,见大家伙儿走了,反手掏出一个大布袋子。   “干菜!”   余姥爷解开带子看了一眼,一股微微发酵的醇厚酱香,他“呀”了一声,伸手一抓,是芥菜做的,他特意去屋里开了灯看。   油亮的深褐色,干燥疏松,又不会捏碎。   “你这干菜好啊,哪儿买的?”   祝余翘起尾巴:“我自己晾的!”   她也不是每天都忙,闲着的时候不能回家,她就常常搞点食品再加工。这芥菜是她在种黄花草木樨的间隙里种了一批,然后晾出来的。   得到褒奖,祝余立即掏百宝箱。   咸鸭蛋——“这个蛋是我在供销社买了腌的。”   山楂酒——“过年时候剩下的山楂,我就做了一小罐,咱们尝尝好不好喝。”   红薯干——“放办公室,当小零食!”   这些全是祝余这周心情好做的,说着,她抱起那罐红彤彤的山楂酒,拎出四个小杯来。   她分别倒了一点点杯底。   祝余对酒没有喜好,她只爱饮料。   杯子里的酒是红的,很润很亮,闻起来不像普通白酒那么辛辣,一股果香。她试探着闻了好几下,左右看看:“爸你先尝!”   祝同义:“……”   他白了祝余一眼,“你还没尝过吧?”   说着,端起杯子里那么一点儿,直接仰头倒进了嘴里,一股酸甜的味道蔓延开来,他咂咂嘴,不太适应:“还挺好喝。”   祝余这才试着抿了一小口。   仅仅一口,她呲牙咧嘴:“还是很辣啊。”   果然,不管什么玩意儿,只要用高度白酒做的就好喝不了,她把一罐都推了过去。   “全给你们喝!”   余姥爷喝了一口,舔舔嘴唇,又尝一口,“你这果酒其实味道不错的,发酵得很正。”   不像有些酒,酿得很浑。   祝余觉得这是加速器里的环境干净。   她现在还感觉嘴里留着一股酒味儿,余颖表情比她自然得多,她酒量还略有点。   她抓起一片红薯干,这是蒸过又晾的,不那么费腮帮子,是软而韧比较丰满的口感。   她啃了好几口,才感觉酒味被压下去。   祝余拍着胸脯跟余姥爷打包票,“您想喝什么酒不?我来弄!就连高粱酒我都能试试!”   又补充:“但得配方靠谱啊。”   她自己只做过白酒加水果的简化版本。   余姥爷兴致勃勃。   他自己没酒瘾,最多偶尔吃好菜或年节时小酌一杯,但老朋友倒是有些人好酒。   白酒太烈,果酒别有一番风味。   他给祝余念了几个配方,是他记得很清楚的,甚至说:“下周我去弄点酒曲!”   祝余笑嘻嘻答应了。   ……   第二天一早,祝余就被从炕上薅了起来。   她眼睛还没睁开呢,整个身子被缠在被子里,随着余颖抖动,水波似的跟着晃荡,哼哼唧唧:“妈你干啥啊……这才几点……”   说着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了。   过两秒钟,又睁开。   “妈你要去拍结婚照啊?”   只见余颖穿着件中山装,四个口袋板板正正的,熨过似的,此时正拿两个大眼睛瞪她,“这都几点了还不起?再等等小宋他们都要来了!”   说着,不容反驳地把她拉起来了。   祝余腿上还缠着棉被,蛆似的蠕动了一下,挣扎着踹了两下,薅着炕边不愿意走,“炕,我的炕——这外面天还没大亮呢!”   她愤愤地回头反驳。   余颖对她使出老母亲的强权。   祝余徒劳地被揪了起来,狮子头炸着毛,抱着被子气呼呼坐在炕上,拿斜眼看青天——花板。   然后眼前一黑。   衬衫裤子被扔到她脑袋上了。   “快穿快穿,等会儿出来吃饭。”   余颖撂下这一句,又急急忙忙出去了。她见过雁东归一次,是个看着就严厉的文化人,不知道她妻子什么样,据小桃儿说也是个文化人。   所以她一大早特意把中山装套上了。   上回穿这身,还是前两天选上厂里妇女代表的时候,她揪了揪衣摆,感觉不太适应。   祝余套上衣服出来,穿得多板正,就显得那一脑袋毛多么潦草,余颖回头一看,闭眼绝望。   这到底跟谁遗传的?   她脑袋毛也没长这样啊!   祝余被按到井边梳头,春天不愧是万物萌发的季节,她头发也长长了一截,能垂到肩膀上了,她梳梳整齐,拿个皮筋在脑袋后面扎上。   小揪揪尾巴似的翘着。   现在看不出来炸毛了,只觉得颅顶很高,脸很小——被蓬松的头发衬托的。   祝余刷牙洗脸,咕噜噜对着排水沟吐牙膏水,听到“嘎吱”一声,回头一看,余姥爷正理着外套的领子从屋里出来。   “我这身咋样?”他问余颖。   他倒是没穿中山装,而是一件灰色的咔叽布外套,前几年请裁缝做的,版型特别好,衬得他特别精神。甚至还戴上了腰带。   天啊。   祝余感觉今天不是商量订婚的事儿,这打扮的,跟要上人民大会堂似的。   她开始期待祝同义的打扮了。   祝同义穿得也正式,但比较如常,是他平时上班也会穿的打扮——衬衫、长裤,他在会喜楼当经理,也是需要保持形象的工作。   但今天他的衬衫亮亮的,一看就是新买的。   祝余敬佩地竖起大拇指。   然后被余颖一只手按下去了,“别耍宝,早饭我都做好了,你快去吃。”   祝余刚要委屈噘嘴,就惊奇了,这导致她的眉毛一只上扬一只下压,跟唱戏似的。   “啊?妈你做的?”   余颖哼了一声:“怎么?不敢吃啊?”   祝余哪里敢啊。   余颖做了一锅粥,用大麦仁儿熬的,里面加了几颗红枣和干莲子,她家这种小玩意儿多。   祝余打开坛子,捞了点酱黄瓜和萝卜。   粥配小菜,一家人吃了一顿,祝余起来的时候还不情愿的,吃早饭就变得很开心。   她嚼着酱黄瓜,小黄瓜脆生生的,咸香可口,再配一口粥,哎呀,绝了。她美滋滋问:“对了妈,宋扶疏说他们什么时候来了吗?”   她以为这么早起,应该是七八点。   结果余颖说:“十点钟吧。”   祝余:“???”   “那我们起这么早干嘛!”她大声控诉。   余颖轻描淡写,“打好提前量。”   祝余:“……”   祝余无话可说,她就好像十点钟考试结果八点钟就到达考场外的学生,只能委屈巴巴地蹲在考场外发呆。吃完饭,她把碗刷了,无事可做,于是开始研究余姥爷给的酿酒方子。   而其他三人都挤在厨房。   按照习惯,得留人家吃午饭,为了这顿饭,他们一整周都在准备,别的还没做,一陶锅鸡汤已经煨上了,这还是祝同义偷摸摸去郊外买的。   不要票,五块钱一只。   九点半,余颖就坐不住了。   一家人都跟屁股上长刺儿似的,满院子乱窜,祝余眼睁睁看着余姥爷进了厨房三回,把那些食材清点了三回,撸起袖子,恨不得现在就做。   她忍不住了:“姥爷你脚不累啊?”   余颖给了她一个暴栗。   祝余继续老老实实揣手等着,晨起天凉,她穿了宋扶疏送的那件灰色呢子大衣,百无聊赖,等着等着,手表时针渐渐逼近了10。   门外忽然起了一阵喧哗。   “来了!”祝同义深吸一口气。   三个家长一瞬间脸上堆起笑容,祝余觉得自家祖上说不准是四川的,学川剧变脸应该也不错。   但她很聪明,没把这话说出来。   余姥爷带头,一家人出了院门,往外一瞅,就见到三辆自行车过来,最扎眼的宋扶疏穿着大衣,正在大娘奶奶们的语言攻陷下微笑。   抬头,和祝余对视上了。   祝余:“老师!师母!”   她欢呼着冲了上去,结结实实地抱住柳芳,一米六多的柳芳被她抱得猝不及防,愣了一下,拍着她的后背笑:“好啦好啦。”   上回两人见还是61年呢。   祝余松开她,认认真真看了看,又看向挂上微笑正不熟练地和余姥爷寒暄的雁东归,沉思着说:“你们都瘦了,还黑了。”   柳芳笑:“你老师天天下地干活呢。”   祝余抱着柳芳的胳膊,高高兴兴往里走,回头看宋扶疏神情微妙的样子,还催促。   “快快快!我姥爷炖了鸡汤呢!”   旁边吸溜口水的声都出来了。   在街坊邻居们的目送下,他们浩浩荡荡进了老余家,三辆绑满大包小包的自行车也推了进去,一时间感觉院子里像是开修理厂的。   雁东归说:“你长高了。”   这话说得太有长辈那味儿了,但祝余很信服,她美滋滋说:“我前阵子量了,一米七六!”   说着,为表得意,站得更笔直了。   余颖真想把她往后仰的脑袋跑回来。   她笑容满面,声音都柔柔的,说:“你们舟车劳顿,最近辛苦了吧?快坐,快坐。”   院子里椅子早摆好了。   雁东归和柳芳坐下,这两人都不是热络的性子,也没有相关经验,柳芳硬着头皮开口:“还好,我们已经回来了几天,最近在跟老朋友见面。黑龙江离首都也不远,不辛苦。”   他们开始说起了客套话。   祝余嘿嘿笑,她觉得大家好好玩。   她没坐,去厨房倒茶,宋扶疏自然地跟上她,帮她洗茶杯。她朝着那个正发出咕嘟嘟细微声音的陶锅抬下巴,“你闻闻,香不香?”   宋扶疏已经闻到了,“很香。”   端着茶出来,祝余给大家倒,此时院子里的会晤已经从没话找话过渡到了正事。很快。   这一屋子除了祝同义都是开门见山的人。   祝余略继承了祝同义的心眼子。但不多。   她拖了椅子坐下,还在身边拉了一把让宋扶疏坐,动作之自然,没有一点点滞涩。   宋扶疏坐下,端过茶,没喝。   紧张。   一院子人其实都挺紧张,最轻松的就是祝余,她轻轻吹着茶叶,美滋滋喝了口。哎呦,还是奶茶好喝,就是她家离奶站有点远。   柳芳笑着说道:“小余这孩子我们都是了解的,58年老雁带她那会儿,就看出是个优秀又善良的好孩子了,”祝余煞有介事点头:没错没错。   她就是优秀又善良的。   柳芳忍俊不禁,感觉没那么局促了,放下茶杯说:“我觉得两个孩子挺互补的,在一起也挺开心。我们今天带来了一些礼物。”   进度快得堪比印度飞饼。   没有一点点转折,老实人就是这么真诚。   祝同义都不适应了。   但余姥爷和余颖已经配合着柳芳的话,从礼物说到彩礼嫁妆了。这点上大家没有什么分歧。   他们特意进了屋子里说。   柳芳道:“扶疏是我们俩看着长大的,他往后要和小余组成家庭,以后互相扶持。我们夫妻俩都是领死工资的,但还有些积蓄。”   不算三转一响,他们出六百六十六块钱。   祝余此时听到,忍不住咂舌:这是不是太多了?她知道的,老师两个生活上一直挺节俭,不奢侈,这不是把钱全给他俩了吧?   余颖立即说:“我们也出六百六十六,给小两口花,”她家也是有些家底的。   先不说建国前余姥爷就是有名的厨子,就说建国后,他们一家子都是上班的,尤其是后面买什么都要票了,他们就算再能花,也攒下很多。   但说起三转一响——   祝余把脑袋伸过去,“可我们都有手表自行车和收音机,”二转一响他俩都有,至于剩下那一转,“缝纫机就不用了吧?”   连余颖都不会使这玩意儿。   柳芳说:“可人家姑娘都有。”   祝余觉得好像也没有哪家姑娘都有,三转一响好像是最高要求?她挠挠头,“要是再买的话,闲着放在家里,影响不太好吧?”   显得家里多富裕似的,买了都用不上。   这倒是是个问题。   雁东归是深知人言可畏这个东西的,不过刚才进胡同一看,祝余家应该人缘不错的。   他思索片刻,“要不送金条?”   话说得没有一点点前摇,几个人眼珠子都瞪大了,祝余尤其大:“啊?”   老师你其实是扮猪吃老虎是吗?   表面上节俭的清粥就小菜,实际上床底下全是金条。   雁东归被她震撼的眼神看笑了,说:“都是好早以前留下的了,正好,送给你们两个。”   祝余觉得这话说得太阔气了。   几个家长热情讨论,祝余听着,凑到宋扶疏耳边小声嘀咕:“感觉咱俩要暴富了呢。”   宋扶疏耳根一红。   他轻轻咳了两声,凑到她耳边,呼吸轻轻的喷出热气,“我那儿还有金镯子。”   祝余瞪大了眼睛离奇地看他。   这世界是不是除了她都在扮猪吃老虎!   祝余痛心地看着他,“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宋扶疏立即摇头。   “我上次不是说有母亲留下的几样首饰吗?金镯子就是里面的,”他说得特别诚恳,想了想,又补充:“我还有存折。”   祝余立即对窥探他人有了兴趣。   她兴致勃勃,鼓足了劲儿要比较一下两人的存款,“你有多少?”   宋扶疏前几天特意算过。   “一千三百多。”   看着很多,实际上他从上大学就有人民助学金,研究生补贴还更高,好几十块,工作后更是直登11级,每月工资73.5。   攒下这一千三,证明每月攒的不到一半。   他花得绝对算多的。   至于祝余——她掰着手指头算,“我上个月还看我的存折来着,好像也是一千三多。”   她工作比宋扶疏早了两年,加上前几年一直在西藏,十一类地区有额外补贴,工资更高,但她也是每个月花得比攒得多的人。   要不是买东西要票,她能花得更多。   两人面面相觑。好吧,没一个节俭的。   但祝余不介意,洒脱地一挥手:“赚钱就是为了花的,不然我上什么班啊!花!”   听到两人交流存款的家长们:“……”   余颖对祝余有多少钱是一清二楚的,自家这个闺女,说有储蓄意识吧,也有,但从小就是有三块零花钱花两块的人,只能攒下一小半。   上了班,还是只攒下一小半。   对自己是很宽容了。   宋扶疏的存款她没打听过,不合适,但眼下一听,确实稍稍放心:虽然储蓄意识也不是特别强,但也还行,这要是个有一块钱存八毛的,估计和祝余还相处不好呢!   半斤八两的两个人,谁也不嫌弃谁!   商量完正事,已经到了十点半,今天这进度可是够快的,之前余颖在办公室跟同事请教的什么讨价还价、什么据理抗争,全都没用上。   这么简单就完事儿了?   几个人坐在椅子上,都还没反应过来。   祝余探头:“那我可以去做饭了?”   按照习俗,今天应该是她和她妈妈做饭,但她不用余颖做,揪着宋扶疏就进了厨房。   宋扶疏顺从地脱下大衣,“我先洗手。”   雁东归和柳芳已经知道宋扶疏的厨艺大有进步了,他们两个前几天回首都,宋扶疏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的,一起去了招待所。   他甚至借用了招待所的厨房,给他们做了菜。   大跌眼镜。   不夸张地说,大跌眼镜。   柳芳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这还是之前那个捏饺子捏得丑还被祝余笑话的宋扶疏吗?   发动机所这么锻炼人?   难道技术员平时劳动都是去食堂?   但不等两人追问,宋扶疏就说了,他在祝余在拉萨的时候,去祝余家跟余姥爷学的。   夫妻俩:“……”   无话可说。   但今天再看,还是很有意思。   两个年轻人一起在厨房忙活,宋扶疏做得居然也有模有样的,甚至能垫着根筷子切把黄瓜切成弹簧,一拉,跟纸灯笼似的。   柳芳惊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果然,人只要想学,什么都能学成。   瞧瞧扶疏,这不就学会祝余家经典技能了吗?   余颖对于这回宴席上让男方做饭很不好意思,但她是不能动手的,她除了炒鸡蛋什么也不成,只让自家小桃儿做吧,她心里不舒服。   所以还是让小宋也做吧,公平。   十一点多,六菜一汤齐齐上桌。   除了余姥爷熬了大半个上午的那道鸡汤外,祝余做了糖醋鱼和小鸡炖蘑菇,副食品店买回来的小肚切上一盘,浇上调料,拌成红油小肚。   宋扶疏炒了一个韭菜炒蛋、一个木须肉。   他切了蓑衣黄瓜,祝余给调了料汁儿。   合作成功!   桌上还有点空隙,祝余倒了两大碗水果罐头,一碗是桃子的,一碗是葡萄的,她一边咕嘟嘟倒一边问:“老师,师母,你们喝果酒不?山楂酒。或者汽水儿?”   最后家长们都要了果酒。   他们落座,祝余美滋滋地吃,余颖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肉,笑眯眯问:“那该商量的都商量好了,两个孩子具体什么时候订婚比较方便?”   柳芳看向祝余:“五一怎么样?”   五一放一天假呢。   祝余没有意见:“好啊。”   又夹一筷子木须肉,宋扶疏手艺有进步诶。   雁东归笑道:“那你们订婚时前,我和你师母都留在首都,到时候才参加——现在首都这边还办订婚宴吗?”   祝同义摇头:“就开个茶话会请亲戚朋友来坐坐,现在结婚都不太办宴会了。”   祝余举起筷子:“我们要低调!”   于是大家都同意不办什么宴会,订婚宴就两家人一起吃个饭,等到时候结婚了,再简单办个仪式,请领导同事朋友们喝喝茶吃吃糖。   宋扶疏看祝余尝试够他面前的糖醋鱼,她平时就喜欢吃糖醋口儿的,糖醋鱼糖醋肉,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肉,压住袖子放到她碗里。   他不经意问:“那什么时候结婚比较好呢?”   是不是有点图穷匕见了?   他发现没有人立即回应,开始在心里反思。   柳芳默默端起果酒喝了口,但提都提起来了,还是笑着问:“是啊,小余想什么时候订婚?”   小余正在吃香喷喷鱼肉。   一桌子眼睛都盯着她,她眨巴眨巴眼,这是个严肃的问题,她思考了半天,“等我毕业?”   宋扶疏轻吸一口气:“好。”   低头就开始算,祝余去年秋天才上的研究生,今年,明年,后年秋天就能毕业了?   他又算自己的年纪。   他今年27岁,再过两年也才29岁,很好很好,没有跨越三十,他松了口气。   柳芳觉得这时间也不错。   虽然晚了点吧,但这俩人现在正是工作紧张的时候呢,晚点结婚也不错。   她放松地笑道:“那就是67年了?”   祝余摇头:“不,66年。”   一桌子人都在心里默算,但算了几遍,祝余也是去年才读研的啊,雁东归不愧是看着她一路毕业的老师,迟疑着问:“你想提前结业?”   祝余呲牙:“没错!”   为显庄重,她甚至放下了筷子,把手搭在桌边,崇高地说:“只要我明年夏天毕了业,那随时,我们两个就可以结婚啦!”   她越过一整张桌子,望向宋扶疏,声音激昂。   “你相不相信我!”   宋扶疏:“……我信。”   他会每天夜里祈祷祝余能实现宏愿的。 [104]访华:专家来时妮儿种树   “老师你的项目怎么样啦?”   吃完饭,祝余主动问起了雁东归的项目,他在黑龙江这几年都在搞油菜。   雁东归喝了一小杯酒,有点上脸。   但声音还是很稳,如常道:“进展比较顺利,甘蓝型油菜的产量比白菜型油菜高。对了,你最近在学校在做什么?”   祝余:“在做绿肥作物。”   祝余把自己的黄花草木樨说了说。   她三月多播种下去,现在已经长了一个月,但这种作物苗期长得慢,她时不时就去学校盐碱地里除草,现在正是除草的关键时候。   还得一边防治虫害。   雁东归有些意外。   “绿肥作物?我倒没想到你会弄这个,”他思索了一会儿,转而道:“国内的盐碱地确实多,大大影响粮食产量,不过草木樨也确实不好种。你解决种皮问题了?”   祝余也不知道算不算解决。   她挠了挠头,手里还端着剩下的罐头汤儿,“反正比野生种好种得多,种皮变薄、易于发芽,至于其他的方面嘛——我打算再观察观察。”   雁东归问:“你怎么不做田菁?”   比起黄花草木樨,田菁现在才是更普遍的绿肥作物,名气更大,被称为“头号绿肥”。   祝余说:“因为黄花草木樨治土地板结好使嘛,扎根能扎到一两米外,更耐寒耐旱。“   田菁耐涝喜温,和黄花草木樨适用场地不同。   而且田菁确实太广泛了。   她很难做出能毕业的独树一帜论题啊!   他们就绿肥作物的事情上谈了一阵子,祝余想起之前找依秀然的事儿,赶紧问:“老师,要不要把师姐和师哥找过来,一起吃顿饭啊?”   现在在首都的就她,依秀然和杜峰。   雁东归这回回来,确实也准备看看学生。   他颔首,“下周六吧。”   祝余美滋滋答应,第二天回去上班,就告诉了依秀然这个消息,对方果然很高兴,“好啊!老师和师母怎么样?看着还好吧?”   “挺好挺好。”   祝余喜气洋洋地说:“和几年前差不多嘞。”   然后祝余才说自己五一订婚的事,不办宴会,也不请人,只给碰到的朋友们都送了糖吃。   走到哪里感觉都是一众贺喜声。   周六,在一家国营饭店。   祝余和依秀然一起来的,两个人刚下班,特意一起过来,还没进门呢,就看到窗边坐着的三个人,杜峰朝两人用力挥手。   “师姐,师妹!”   杜峰起身迎接,他在的首都农林科学院离种科院有几公里,平时工作忙,上回见她俩还是祝余去年从拉萨回来的时候,凑头吃了顿饭。   “快坐快坐,没打湿吧?”   柳芳接过依秀然手里的伞,支在墙边,外面下了小毛毛雨,祝余载着她骑车来的,依秀然给她打伞。   两个姑娘笑盈盈坐下。   “没湿,祝余骑得可快了,嗖嗖的,”依秀然笑着说,拉着祝余坐下。   祝余立即互夸:“师姐打的伞也可好了!”   柳芳笑出声来,“你们俩啊。”   杜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他和老师师母到得早,没点菜,只点了一壶花茶,他拎起茶壶倒了两杯,放到两人面前。   “喝两口暖暖身子。”   祝余轻轻吹吹,喝了口,是茉莉花茶。   点了菜,雁东归都没让他们掏钱,他们几个学生硬是把票掏了,好一番推拉。   等上菜的功夫,他们就聊起天来。   雁东归问了每个人现在的境况,祝余他是知道了,但其他两个学生他还不知道呢。   依秀然笑道:“今年所里改了油料作物研究所,我干得挺好的,感觉比我读研时候进步多了,起码现在写论文不抓耳挠腮了。”   说着耸了耸肩。   她看向杜峰:“你呢?在农林院怎么样?”   杜峰笑道:“和你差不多。每天下田搞实验,但成果暂时还没见着,”他无奈一笑,道:“最近院里天天开会?你们单位呢?”   这个祝余可太有发言权了。   她无比真挚:“那可真是没有一天不开啊。”   她可算知道院长每天忙什么了!   依秀然抿嘴一笑:“让咱们祝组长给你回答一下。”   什么?祝组长?   祝余立即抖起来了,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衣领,但一张嘴就是叽叽喳喳,控诉道:“平均两天开一次小会、三天开一次大会,各种名目都有!老师,你当年在的时候也这样吗?天天开?”   她开了一年多也没完全习惯。   雁东归含蓄道:“没有这么频繁。”   一桌人看着满脸痛苦的祝余都笑起来,菜来了,他们一起去端,一边吃一边聊天。   这顿饭聊得很愉快。   要不是人家饭店要打扫关门,他们吃完都有些舍不得走,好在雨停了,他们一起出去,祝余坐在自行车上,两腿都支着地。   大家伙儿都是骑自行车来的。   依依不舍地告了别,祝余带上依秀然回单位,她在宿舍住了一宿,第二天周日难得没回家。   忙忙忙——还是为了黄花草木樨。   祝余吭吭哧哧,感觉眼睛前面都转着灿烂的小黄花序,就跟长时间盯着一个字儿后感觉不认识了似的,她感觉自己就要不认识草木樨了。   ——种了不知道多少轮了。   等周一一到,祝余就去了学校。   马上要期中考试,他们系里除了笔试之外,多是考大田实践或者抽题问答,她对此相当细心,看一遍书,就胸有成竹地进了考场。   再出来后,胸口竹子更茁壮了。   她能行!   考试结果还没出来,就到了五一,好好好,又是一个现成的周六,绝不给人周内多放一天假的机会。   祝余周五晚上回家,满院子的东西。   “这是啥啊?咱要摆摊儿啊?”   她贴着墙缝把自行车推到里头,然后踮着脚从层层障碍物里迈出来,感慨地问。   余颖蹲在地上,正对着一张纸挨个清点,嘴里念念有词的,光抬头白了她一眼。   祝余:委屈!   祝同义回答她:“你奶奶大伯他们寄过来的,听说你要订婚嘛,寄回来一堆山货。”   祝余觉得自家真能摆摊了。   东西多得没处下脚,她弯腰扒拉了一下,越过干蘑菇干木耳之类的东西,手准确地插到装着红松子儿的袋子里,“松子儿!”   她的爱!   祝余眼疾手快抓了一把,这松子儿应该是去年留下的,她老家那边山多、松树也多,这松子儿随便炒炒就很香了,嚼起来一股油香。   “咔嚓。”   她咬碎一颗松子壳儿,嗑得很开心。   祝同义把余颖点完、确保路上没丢的包裹搬到桌上,因为路上下雨,包裹外面脏兮兮的,好在里面有防水的油纸,东西还好好的。   他拿抹布抹一抹外面,才往外倒腾。   老余家的罐头罐儿们重出江湖。   把那些容易受潮或容易坏的统统倒进玻璃罐,余姥爷带着茧子的大手用力一拧,给拧得紧紧的,就连祝余都要费点力才能拧开。   一个个罐子渐渐堆起来,多得让人咂舌。   余颖终于数完了,包裹里什么也没丢,她拍拍手站起来:“这回东西也太多了,肯定花了不少钱票,改天多买点东西给老家寄回去。”   余姥爷补充:“听说供销社要进一批布。”   余颖立即决定去打听打听,要是不要票的话,可以多买点,给两个老人买一身,再给其他人也买些礼物。   祝余嗑着松子儿,她牙好,一咬一个嘎嘣脆,说:“明天咱们不就两家人吃个饭吗?”   这搞出来做酒席的架势了。   说到这个就提醒了余颖,她拍了拍祝同义:“振华几点过来啊?”   祝同义上周特意去告诉祝振华这事儿来着。   祝振华当时的表情就跟看到狐狸变成人一样,主打一个震惊,张着嘴巴好半天,最后来了一句:“他俩人,啥时候开始处的啊?”   震惊的就轮到祝同义了。   “你不知道?!”   祝振华上哪儿知道去。   他这学期研三下了,正是为了毕业和工作分配恨不得连觉都不睡的时候,好久没来祝余家,宋扶疏工作后也没回过学校。他啥也不知道啊?   以前也没见学哥和桃儿有什么关系啊?   振华同志很困惑,但听说要订婚,还是立即答应那天早早过来。   明天就是五一了。   祝余的头发刚剪过,又变成了清爽的短发,她强烈拒绝了余颖要给她脑袋上安小红花的建议,坚决捍卫自己一头干干净净的黑脑袋。   “我又不是小学文艺汇演!”她如是说。   余颖很遗憾,“那你得喜庆点吧?”   祝余开始思索。   于是她将那朵小红花别到了碎花衬衫的胸前口袋上,“这样行了吧?”   余颖勉强满意。   祝余今天的打扮略微花哨一点,白底小花的衬衫,天蓝色外套,衬衫领子翻到外面,下面也是蓝色的长裤,清爽得像一颗薄荷糖。   至于她家人,在她的强烈要求下,都很清淡朴素,没有人穿能上大会堂的中山装。   祝余拿着好久没用的相机,四处摆拍。   就是没有取景框这点不好,看不到拍出来什么效果,祝余教会祝同义用相机,给家里来了个随机组合配对的合照,一点没有要订婚的紧张。   祝同义看着她美滋滋转圈的样子,转头对余颖说:“咋跟不是她订婚,是我订婚似的?”   光给祝余跑前跑后了。   余颖抿嘴一笑。   “谁让是你闺女呢?”   这回也不心疼胶卷钱了,她揽着祝余肩膀,祝余不甘示弱立即揽回去,母女俩差不多高。   “爸!爸来一张!”   她挺直腰板,力图在胶卷上留下自己的伟岸身姿。   宋扶疏他们九点多到。   和上次的场景其实没有什么大不同,三辆自行车,大包小包礼物。只是这次的礼物就比较传统了,脸盆、暖水瓶、毛巾……最出挑最特别的当属一个洁白的主席半身像。   “石膏像!”祝余震撼。   哇,她感觉一下子有美术馆那味儿了。   车子进来,她两手恭恭敬敬地捧起那个石膏像,生怕蹭了摔了,这在市场上可不好买。   余颖暗暗拉她一把,和柳芳雁东归握手,又笑着寒暄让路:“来,亲家快进来。”   穿过层层街坊邻居。   今天的小豆胡同可是够热闹的,祝余感觉耳朵里不是“订婚”就是“结婚”这两个字儿,大家可比她积极多了,还有打探彩礼嫁妆的。   这些统统都被祝同义敷衍了过去。   “什么彩礼嫁妆,那都是旧社会的说法了,我们两边给点钱,当给俩孩子以后的帮助呗。”   说的轻描淡写。   半点看不出半夜里气冲冲念小白脸的时候。   宋·小白脸·扶疏一脸微笑。   他记着祝余反复强调要简单要朴素要和人民群众站在一起,于是打扮得也很简单,天蓝色的衬衫,浅色长裤,和祝余的色调很搭。   “哎呦,站在一起郎貌女貌的。”   几个老奶奶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这俩孩子长得是真俊啊,一点不伤眼睛。   祝振华早就到了。   他谨记自己娘家人的身份,穿得和祝同义不能说一模一样,但颇为相似,看着嘴角就没压下去的宋扶疏一路进来,心情有点复杂。   ——到底是什么时候谈的啊!   祝余和宋扶疏还交换了礼物。   宋扶疏给她送了条漂亮的浅桃色围巾,按照常理,女方通常回点亲手做的鞋子鞋垫毛衣之类的,但奈何祝余没有这技能。   她上百货大楼买了一条。   她看看对方那细密的手工针脚,这颜色从没在百货大楼见过,就算毛线都是最紧俏的。再看自己那个机器织出来的藏蓝色围巾,安慰道:“你别看这条没有我手织的温度,但是可舒服了!”   她特意买的纯羊绒的呢!一条三十块!   宋扶疏轻笑:“我很喜欢。”   说着,还特意把那条围巾搭在肩膀上,祝余这颜色挑得很好,藏蓝色静谧而不暗沉,柔软细密,衬得他更有知识分子那种宁静的感觉了。   起码祝余觉得很好看。   交换礼物完毕,然后就是吃饭。   祝振华没参加过首都别人家的订婚,但自家堂妹这个感觉很轻松——一点矛盾没有,大家开开心心吃了一顿饭,聊聊天,就结束了。   而且聊着聊着,就拐到了别的事上。   宋扶疏和祝余坐在一起,凑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跟老师傅学会了做简易烤炉的做法,改天我弄一个怎么样?下周给你烤蛋糕吃。”   耳朵痒痒的,但祝余一点没注意。   她眼睛亮晶晶,期待地看着他:“烤炉?天啊你真厉害,那我可以点蛋糕吗?”   宋扶疏颔首,吃饱了,声音懒洋洋的。   “想吃什么?”   这两个人走的是小情侣亲昵路线。祝振华想。   柳芳正在认认真真和余姥爷祝同义请教做菜,她对自己照着菜谱能做出一锅黑的本事已经困惑了多年。这个是家居频道。   而余颖,和雁东归在谈事业。   ——祝余的事业。   “祝余很出色,上面领导也很喜欢她,未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雁东归笑着说。而且祝余还没出过国,家庭清白,这更安全。   余颖笑道:“祝余从小就挺讨长辈喜欢的。”   虽然调皮,上房揭瓦,但还没真到会哼哧哼哧爬房顶的讨人嫌的地步,加上人聪明嘴还甜,方圆十里的小孩就没有比她更哄人的。   祝余正从屋里抱住几本厚菜谱,找自己想吃什么蛋糕呢,耳朵还灵灵的听到这一句。   “没错没错!”她得意地晃晃脑袋。   “我就是这么好!”   她骄傲^o^y !   ……   订婚之后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不,有一个,她更忙了。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不出所料,祝余的心思已经从这件事上转移走了,她每隔两三天就会去草木樨田里转悠一圈,拔干净杂草。   这天回到单位,她照例去开会。   院长不愧是能日说八万句的人,先是照例说了一堆政治学习上的事情,不带打一个磕绊的,行云流水,等到最后,才说正事。   “最近有个外国的专家团要来首都。”   祝余的脑袋终于抬起来一点。   外国?哪国?   她脑子里还在思索这几年和哪些国家关系好,院长已经说了:“这次来的是法国的农学方面专家,他们下周会来种科院参观,目前还不确定具体会去哪个所,所以大家都准备准备。”   散会了,祝余合上笔记本往外走。   她问郭所长:“所长,之前法国有专家团来过咱们这儿吗?”   郭所长想了想,“没太有吧。”   他不是很确定地说:“咱和法国不是去年才建交的吗?以前我倒是没听说,也没见过。不过他们小麦育种和土壤微生物方面蛮强的,要是能这方面交流交流,粮食所应该挺高兴。”   祝余“噢”了一声,“那就是和咱们所没啥关系了呗?”   郭所长能说这个肯定的话吗?   他立即说:“也不一定,说不准他们这回访华就要交流一下果树呢。反正准备一下也行。”   祝余对此不抱希望。   她那小树苗还在山上当宝宝呢,没结过果。   这件事在她脑袋里只停留了十分钟,就被她抛到了脑后,她昏天暗地地在加速器里搞实验。   ……   “铁皮桶、黄泥、铁丝箅子、铁盖……”   祝余坐在小马扎上,托着腮好奇地看着这些东西,“这些就能做出一个炉子来吗?”   “理论上应该可以,”宋扶疏很严谨。   他把黄泥糊在铁皮桶内壁上,尽量抹得均匀,裹上厚厚一层,然后把铁丝箅子架在下方,这上面是要放蛋糕模具的。   桶底下留了一个口,放烧炭火的盆。   而顶部盖上铁盖,只留下一个小出气孔。这方法确实很简易,祝余拿物理知识分析了一下,好像还真符合焖烤的原理,更加期待了。   弄好了,宋扶疏起身洗手。   头回做,祝余到底还是放弃了花里胡哨的复杂蛋糕。   她准备了鸡蛋面粉和白糖,因为没有蛋糕模具,用的是小搪瓷盆,说是蛋糕,其实这种做法更像发糕,据余姥爷说更容易成功。   他老人家没动手,笑眯眯看两人弄。   宋扶疏不知道私底下看过几回菜谱,记得烂熟于心,打散鸡蛋,加糖油混合,面粉里放了酵母,倒入蛋液分次混合。   他这边搞基础,祝余兴致勃勃拿出一堆果干,势必要把这简陋的蛋糕修饰豪华。   葡萄干、沙棘果干,她还剥了点松子儿。   调好的面糊发酵半小时,倒进小搪瓷盆里,刚好到一半的高度上,然后放上铁丝箅子。   “我来烧火,”他说。   宋扶疏可是跟食堂师傅打听了好几回的,绝对不能失败,他恨不得眼睛也不眨一下,一直盯着烤炉,眼睛都被烘得热热的。   祝余喝汽水,分给他一半。   一直烤了半个小时,宋扶疏打开盖子,一瞬间,热烘烘的面粉香气传了出来,混着甜香,祝余嗅嗅嗅的,把脸凑过去。   “好了吗好了吗?”   宋扶疏拿早就准备好的签子扎了一下。   很好,没有湿糊!   宋扶疏暗暗松了一口气,关掉炭火,底下还顺便烤了个土豆,也拿出来丢进盆里。   祝同义觉得这年轻人还是有点本事的,看看,这比他当年跑到城南书店给余颖找一本书还上心,这是为了个菜特意弄了个厨具啊!   余颖倒是很欣赏。   “快切开看看,闻着多香啊。”   蛋糕表面结了一层浅棕色的皮,宋扶疏拿刀切开,里面是金黄色的,有些蜂窝,看起来松软又香甜,一切开就更热气腾腾了。   他先给余姥爷切了一块,又切了两块,给余颖和祝同义,然后给祝余,“尝尝。”   祝余早就洗好手等待了。   没有奶油的蛋糕都不用勺子,她拿筷子夹起来,小小咬了一口,眼前一亮:“很香诶!”   送到宋扶疏嘴边,“你尝尝。”   祝同义背过身,眼不见为净。   祝余开开心心吃蛋糕,比发糕好吃,因为她不太喜欢蒸出来的东西,容易沾水汽,那种被水泡浮囊了的感觉一进嘴她就开始难受。   尤其蛋糕里还有超多的果干坚果!   宋扶疏端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吃。   “我知道你的天赋点在哪儿了!”祝余边吃边说。   宋扶疏“嗯?”了一声,“哪儿?”   “烤蛋糕!”祝余信誓旦旦地说,其实她想说西餐和烘焙,“你不愧是学物理的啊,比较适合计量很精准的!”   刚才宋扶疏算糖算酵母就很精准。   宋扶疏觉得这是夸奖。   没错,他在厨艺上还是有点天赋的!   ……   法国专家团是五月十三来的。   一众头发眼睛颜色各异的白人走进种科院,带着翻译,好奇地左看右看。而此时,祝余正带着冯久和陈适时在小山坡上修剪枝条。   丝毫不知道专家们的到来。 [105]翻压:请尽情地相信妮儿吧   “这些侧芽全部抹掉,还有主蔓上多余的部分,也去掉,剪到主蔓分叉上两厘米就行。”   祝余教冯久和陈适时该怎么干。   猕猴桃前三年有个说法,“一年定干,二年整形,三年扩冠,”这些猕猴桃去年种下,也快够上这个“二年整形”了。   为了让宝宝树更好长身体,前期就得狠心。   多余的芽和枝条全部清除,这时候的猕猴桃已经长到三十厘米了,祝余申请了一批布条和竹竿,带着两人把主干垂直固定,这是为了引导它直立生长。   正干着活,山下来了一堆小蚂蚁。   “组长,那是不是外国访华团啊?”陈适时眼睛很尖,转身拿布条时余光扫到远处。   祝余刺啦撕开布条,往主干上绑。   她余光也瞥了一眼,得亏不近视,不然这么远都看不清人脑袋,她分辨了下那些头发,嗯,大多是棕的,还有金发红发。   他们走到麦田旁边,似乎正在说话。   “你们这里的小麦锈病严重吗?”   带队的阿兰女士看着地里拔节的麦苗问,翻译侧耳倾听,然后跟面前的技术员们翻译。   这一批是冬小麦,五月已经是抽穗灌浆的时候,麦穗从叶鞘里抽出来,细细长长,已经很高。   风一吹,麦穗跟着慢悠悠地晃。   他们这边就小麦的病虫害防治谈话,西边的小山坡上,三个人拿着剪刀勤勤恳恳干活,本来是互不干扰的,架不住阿兰女士抬头看了一眼。   “请问那片山上种的是什么?”   她一眼就看出那几个人在种的是藤本植物,样子很陌生,不像是她见过的那些作物。   院长抬头看了眼,祝余。   “那是猕猴桃树,”他这么回答着,心里想,好像这位阿兰很擅长果树嫁接方面?   翻译迟疑:这该怎么翻译?   专家团来种科院虽说是来交流访问,但总体较为闲适,看阿兰好奇,院长就把祝余叫了下来。   大庭广众的,他当然不好扯着嗓门喊。   趁着祝余手搭凉棚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时,他用力挥了挥手,果然,她顿时明白了。   “好像有人叫我,”祝余说。   陈适时和冯久两个齐齐抬头,她把剪刀丢回筐子里,往山下去,好在离得不远。   “院长,你找我啊,”她说着。   神色相当镇定,实际上走过来这十几米瞄了访华团好几眼,格外看了看领头的那位穿西装的棕发女士,嘿,跟她差不多高。   “这些是访华团的客人,”院长说着,又对阿兰等人介绍:“这位是我们的技术员,这片山就是她负责的。”   翻译认认真真把他的话翻译成法语。   阿兰惊讶地看着祝余,第一印象先是高,她出生在法国北部,平均身高比南部人高,但也不常碰到像自己这么高的女性。   她露出一个微笑,伸出手:“你好。”   说啥嘞?   听不懂。   好在握手祝余是能够看懂的,于是她自信地伸出右手,阿兰的手上还叠戴着两只细圈戒指,几何图案,看起来和她的打扮相得益彰。   简洁,明朗,现代。   阿兰说:“你种的是什么树?”   祝余回头看了眼,原来是好奇这个啊,“猕猴桃,国际上还会叫它种花鹅莓、醋栗之类的,新西兰目前叫它奇异果,kiwi fruit。”   前面一大串翻译都不知道该怎么翻。   这专有名词也不常用啊。   好在最后祝余冒出来一个英文词,她懂了,阿兰女士也懂了,她恍然大悟,“kiwi?”   她的声音有些震惊:“这就是kiwi?!”   祝余笑嘻嘻道:“其实我们这边是原产地来着,好多省份都有。您想上山看看吗?”   阿兰听了翻译的话,十分惊讶。   “可以看看吗?我两年前在英国吃过这种水果,从新西兰进口,非常稀有,也很昂贵。”   祝余立即看向院长。   院长笑眯眯:“那就上去看看吧。”   山只是小山坡,被踩出路来了,根本不用怕,陈适时和冯久看到一堆人齐齐走上来,顿时局促地站了起来,用眼神询问祝余。   咋回事儿啊组长?   祝余对她们轻轻招手,示意她们过来。   祝余清了清嗓子,跟要大干一场似的,下意识撸起了袖子,然后指着最近的一棵猕猴桃树说:“这些都是我们从南方的一些省份带回来的优株,移栽了一段时间,但还没结果。”   阿兰看着这些新鲜的藤树,旁边有剪下来的废弃枝条,拢了一堆,还很嫩呢。   她还是有些惊讶。   “这个和kiwi是一模一样的吗?毛茸茸的棕色外皮、鲜绿色的果肉,有黑色的籽?”   祝余矜持地点头,但:“不能说是一模一样,kiwi是新西兰选育出来的品种,我们选育出来的,自然会有差别。”但绝对不会差!   不然她干啥来嘞?   阿兰还没去过其他果树组的项目,但果树栽培技术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光看眼前修剪绑缚完的这些猕猴桃,她就知道处理技术很好。   她笑道:“你修剪的手法很专业。”   哎呦呦?   祝余的腰杆挺得更直了,不愧是专业人士,火眼金睛,一下子就看出了她深厚的功底!   就是可惜猕猴桃没长出来。   不然祝余非得大肆宣扬一下种花版的果子。   在山上看了看,访华团就又下了山,陈适时和冯久两个一改刚才的紧张,鬼鬼祟祟凑过来。   “组长,她刚才夸咱们了?”   “是的!”然后祝余又把两人推回地里,草帽往脑袋上一扣,太阳光透过丝丝缕缕的网状缝隙投在脸上,起到一个不防晒但很田园风的作用。   “干活!”   除了中间来看了眼猕猴桃的小插曲,法国访华团主要讨论了关于小麦病害防治和果树嫁接,后面那场小会祝余还参加了呢。   他们只待了一天,然后就离开了种科院。   还要去其他单位参观访问。   ……   猕猴桃藤长得很繁茂,修剪都废了一番功夫,其中有些半木质化带芽的嫩枝,也没浪费,上端平剪,下端斜剪,顺便拿来扦插。   现在山坡上已经没那么秃了。   如果按人来打比方,那起码是稀稀疏疏地中海,彩色布条迎风招展,还有些好看。   干完这边干那边,修剪绑缚的事儿结束,祝余就回学校上课,为了慰藉自己的辛苦,天天抱着一饭盒洗干净的水果,时不时开吃。   小樱桃、脆甜李、枇杷、软枣子……去吉林“四清”那会儿扦插的软枣猕猴桃早长好了,又软又甜,熟透了十分好吃。   而且吃完了果皮果核也不用担心,随便往加速器边边一埋,完全不会露馅儿。   于是就这么辛苦,祝余的脸还给吃圆了。   六月份黄花草木樨就进入了盛花期,这其实是种很漂亮的植物,叶片茂密而高,最矮的都能到达祝余的腰间,至于高的,她整个人走进去都看不到头。跟被淹没了似的。   打眼一瞧,根本看不见底下的泥土。   祝余沉思:这不会有人偷吧?   结果第二天再来,就看到有几头白胖的长毛羊正在拱她的田!都给啃秃一小块了!   “呔!”祝余跳出来:“这谁的羊!”   主人根本没看见。   祝余瞅了眼羊耳朵上写的编号,还有牵绳估计是哪个实验组的,她左右看看,不远处有一棵挺粗的杨树,她试图把羊牵过去。   她抓起一根绳子,那头羊头也不抬还在埋头苦吃,祝余心想看来适口性不错。   她往后拽了拽,羊理都不理。   嘿!   祝余撸起袖子往后拉,羊“咩咩”地甩脑袋,不想走,脑袋上的毛一弹一弹的,她没忍住,伸手摸了一把,粗粗的厚厚的。   “你还怪可爱的,”她念叨。   其实这几只羊个头不大,还没到她膝盖,一看就是小羊羔,她索性由着它们吃了。   吃她的草,报酬是被她摸毛。   祝余闲适极了,还随手薅了一把,亲手来喂,小羊拱着她的手心吃得很开心,还留下一些黑蛋蛋的赠礼,一直吃到第二把,才有人来了。   “诶,你给我的羊喂什么呢!”   祝余回头一看,是个穿碎花衣裳的年轻学生,慌里慌张,不知道跑了多久才找过来,满头的汗。   “黄花草木樨。”   她挥了挥手里被啃了一半的草叶,又指指几只吃得头也不抬的小羊,“这都吃半天了。”   学生很紧张:“这没毒吧?”   “当然没有啦,”祝余好笑,“学校还能给我分一块地种毒草?”   学生一呆,“这块田是,是你的?”   再一看几只屁股对着她埋头苦吃的小羊,她什么都明白了,顿时涨红了脸,“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系好绳子,让它们跑了!那个,你这个草被吃了没事儿吧?”   她问的小心翼翼的。   因为她听说过,上一届有个学姐的树被牛拱了,就剩下根,气得半夜嚎啕化身为狼。   祝余摆手,手里的草木樨一晃,羊脑袋也跟着晃,“它们只要不天天来吃,就没事儿。”   学生赶紧把几只羊的绳子都抓过来,牢牢握在手心,一边努力遏制着几只羊往田里冲的脑袋,一边问:“学姐,你这种的是牧草吗?”   “不是诶,但也算是。”   刚才喂的那只小羊见草没了,拱进祝余怀里,跟要用脑袋撞出草似的,祝余一边武力按住羊脑袋,一边说:“我种它是当绿肥作物使的,但它确实能当牧草,就是有些缺陷。”   朝蓊蓊郁郁比人还高的田里努努嘴。   “我正尝试着减少这些缺陷呢。”   说着就笑了,小羊“啪”一下撞她手心里。   “看它们这爱吃的样子,估计缺陷已经在减少了,”不然有香豆素影响,它们不会这么爱吃。   这都舍不得走了。   恋恋不舍的小羊们被牵走了,祝余啧啧嘴,没羊摸了,只好绑好袖子裤脚,在脸上脖子上蒙个丝巾,以免被刮伤或者有虫子钻进去。   然后开始进行田间巡查。   倒伏情况,没有,蚜虫,没有,白粉病,没有,祝余满意地在本上依次记录,很好。   一切安全。   为了掩人耳目,祝余这批草木樨一半留种一半翻压。当绿肥的话盛花期就得翻压,再晚就木质化了。她拿镰刀把一半田割了,在太阳底下摊个两小时,晒得微微发软,但不干。   干了也会影响肥力。   后面翻压入土的活儿,祝余实在不想自己徒手干了,她去系里借了工具,又去借了头牛。   “老牛老牛感谢你~”   “来,给你吃糖。”   晒好的草茎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祝余牵着老牛过来,让它干活之前,先哄了哄。   几块糖下肚,牛都开始甩尾巴了。   祝余带着老牛犁地,好在实验田不算太大,半块田一小时就干完了,她把功成身退的牛送回去,附赠一大把嫩草。   ……   “我哥这几天是不是毕业答辩来着?”   祝余这周末回家时,想起了这个问题,毕业季就是五六月份,祝振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祝同义头也不抬,给小院里的菜浇水。   他舀起一瓢水,洒在土上,随口道:“前几天他过来时说了,马上就答辩,看那样子还挺紧张的。”   祝余咂咂嘴:“他这人容易紧张。”   然后又问:“那分配的事儿他提了吗?”   现在可是65年了。   祝同义也不知道,祝余按捺下心思,她估计祝振华事情结束后肯定会来她家的,于是又等了等,再过一个周末,果然,他来了。   祝振华拎着一包点心和罐头来的。   他整张藏狐似的脸上都透出喜气洋洋,一排白牙闪得跟抛了光似的,见祝余从外面回来,高兴地喊了一声:“小桃儿!”   祝余笑眯眯:“你毕业啦?”   “我答辩过了!论文和实践也过了!”祝振华就跟肩膀上几千斤的担子忽然落下似的,整个人都透出轻松来,打开点心让她吃,迫不及待地说:“我好像是这届的前三名!”   祝余鼓掌:“很厉害啊。”   祝振华笑得合不拢嘴,兴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别的事来,“单位分配还没下来,我打算等结果下来了,回家一趟。”   等以后上班就没长假了。   祝余手刚往点心上伸呢,嗖的缩了回来,“你等等!我给他们买了礼物!”   她跑进屋里,再出来时多了一怀东西。   “二姐不是说最近在谈婚事了吗?我上回逛商店看到个可漂亮的丝巾,你给她捎过去,还有双皮鞋,她最近升职了是不是?当礼物。”   祝余念念叨叨,把东西分好。   大哥大嫂的也是小礼物,倒是她小侄女,现在也有六岁了,祝余不知道孩子的衣服鞋子尺码,就给弄了一堆零嘴儿,还有个漂亮铅笔盒。   她给家里每人都挑了,绝没厚此薄彼。   祝振华怀里都被塞满了,又感动又好笑:“你好像刚搞完批发回来。”   祝余得意:“这就是上班人的风采。”   拍拍他肩膀,很过来人地感慨:“等你上班了,就知道每月拿工资真的很爽。”   是和拿零花钱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祝振华毕业分配结果六月中旬才下来。   他是下午六点多赶来的老余家,满脸涨红,头发都跑乱了,胡同里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结果跟到老余家,就听见他大喊了一声:“叔,婶儿,我被分到发动机所了!”   他一直想进的发动机所!   祝同义猛地站起:“发动机所?!”   这不就是宋扶疏进的那个据说很厉害的单位吗!   他愣了两秒,还是余颖反应过来得快,笑得合不拢嘴:“好消息啊,快,快进来!我去买点猪头肉,你们叔侄两个好好说说话!”   余姥爷感慨:“真是光宗耀祖了啊。”   说完这个词儿,想起陈家那两个光宗耀祖,顿时觉得不像夸人了,赶紧问:“你给家里打电话了没?”   “没!”   祝振华跑得现在都在喘气,但眼睛晶亮,高兴溢于言表,“我给家里发电报了,说过过几天就回去!以后我就能和学哥一起上班!”   里面全是物理界响当当的人名!   老余家再次喜气洋洋起来。   祝余是周末才知道这个消息,此时祝振华已经带着大包小包回黑龙江了,这会儿应该都到林场了,她很感慨。   “我怎么感觉机关里处处是熟人呢?”   说起来高青不也是今年毕业吗?   祝余立即想起自己的好朋友,转过天,趁着去农业部办事儿的时候,问了问庄秋生。   庄秋生抱着一沓文件,摸着鱼跟她说:“我没听说啊,但她应该也是最近毕业。”   祝余悚然:“她不会毕业留校了吧?!”   庄秋生不知道祝余怎么这么反感毕业留校,本科那会儿就跟她们说千万别留校,但还是回答:“不会吧?她又不喜欢当老师。”   祝余想了想,稍稍放心。   是的,高青比她还没教学的耐性呢,她要是去当老师,肯定是最push学生的那种。   但祝余还是很不放心。   正当她想着怎么联系高青的时候,对方自己找上门来,并带着一个让她怎么也没想到的消息。   “军事医学科研所?”   祝余震撼得嗓门都提了一个调子,她这几天想了各个单位,什么华科院,什么轻工业部,她也没想到能是个医学科研所啊!   但听这个名字……   她谨慎地问:“那种军事化管理的保密单位吗?”   高青矜持地抬了抬下巴,“是的。”   祝余松口气,一巴掌拍她肩膀上,“你怎么不早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进大学呢。”   高青撇嘴:“我才不带学生。”   她往种科院里面看了看,“白丹在不?我想周末请你们吃饭,我都告诉秋生了。”   祝余笑嘻嘻:“没问题,我转告她。”   至此,213宿舍全都变成了社会人。   ……   周末的饭桌上,祝余才知道高青是怎么回事,她本来是有机会去华科院之类地方的,她这个人在哪儿都学得很拼,本科时就是化学系的佼佼者,读研了也不甘居于人下。   但学校忽然来了一封通知函。   “更多的我也不能说,而且我还没去过,本来也不太清楚,反正军医科研所要组建一个保密项目,听说要搞什么高精尖的研究。我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就跟系里主动争取了。”   祝余听着,感觉是很有含金量的。   “很好很好!”她举起酒杯,她自带来的葡萄酒,得亏这会儿没有饭店禁止外带的规矩。   “祝贺伟大的高青同志,我们干杯!”   杯子碰响,光明的未来。   ……   该收种子了。   仲平生看着祝余的田地,左边已经秃了,茎叶埋在土里完全看不到,右边的田里已经有三分之二荚果变成深褐色,代表成熟。   随手一捏,“劈里啪啦”,荚果炸开了。   “你这生长期是不是比较短?”   他不太确定地问,黄花草木樨大约是一百天能当绿肥、五个月能收种子,但按照祝余的种植时间,这会儿应该不到收获期?   祝余正蹲在地上磨镰刀呢。   学校这工具也真是的,也不勤磨一磨,她“擦擦擦”地在磨刀石上磨镰刀,一边说:“是的,大概早十几天左右。”   仲平生:“?”   他更匪夷所思了:“你怎么做到的?”   祝余这种子不是从学校的库房里随便申请的吗?要是早有这效果,学校能不知道?   祝余长叹一声,摇头晃脑:“命运使然。”   仲平生:“……”   他无语地看了祝余一眼,正磨刀的人抬头嘿嘿一笑,“我这还不止缩短生长期这个效果呢,等我后面论文写出来了,第一个给您看!”   仲平生就不问了。   他换了个话题:“你盐碱测试了吗?”   祝余点头,又摇头:“种植前测了,种植期间也测了,但那一块儿才翻压一个多月,还没腐烂呢,我打算过阵子再测。”   仲平生颔首:“你心里有数就好。”   祝余还是会汇报自己的实验进程的。   “我这两块地一块留种了,另一块盛花期就翻压,我打算再申请一块盐碱地,秋天种植,让它越冬后第二年返青后再翻压,做个对比试验。”   仲平生问:“目前有什么确定的数据吗?”   祝余想了想。   “全盐量和PH值确定在降低,氮素和有机质在增加,香豆素大幅度降低,还有,”祝余想起了最关键的、她一直排在第一位的那个问题。   “种皮硬实率大幅度降低,易于种植。”   仲平生一怔。   祝余呲牙,拎着磨好的镰刀站起身,刀刃上映着绿油油高大的老茎叶,活动活动肩膀,她开始干了。   “老师,我一定能提前毕业的。”   所以相信她吧。 [106]秋收:挑扁担限定版妮儿   “葡萄组最近好像要收获了?”   “我远远一瞅感觉结果挺多的啊?”   “是哪个品种葡萄?”   祝余拿着报纸行色匆匆从走廊上路过,听见几个技术员正在闲聊,本来没注意,但听到“抗寒葡萄”四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诶,抗寒葡萄……她那个翡翠吗?   还没等祝余想出来,走廊那一头探出个脑袋,见到她眼前一亮,用力挥了挥手:“祝组长!”   是葡萄组的小陈。   “祝组长你在这儿!我们组长问你,去不去看葡萄架啊?”   专门找她去看……   祝余眨巴了下眼,“翡翠葡萄?”   “对!”小陈戴着草帽急急走过来,满脸的兴奋,“今年第一次正式结果!我们组长说了,请你过去看看,所长他们都去了。”   祝余立即来了兴致,“走走走!”   她和小陈赶到葡萄架的时候,绿幽幽的葡萄还饱满地挂在藤上,蒲组长摘下来一串,托在手里,正跟郭所长说着什么,见祝余来了,笑着招招手:“快来尝尝,首都版的翡翠葡萄。”   蒲组长是63年秋天去的拉萨。   但因为这个不好冬天种,事实上是第二年春天才种植的,到今年已经是第二年,才让它正式结果,去年果实刚冒出头就全掐掉了。   祝余兴致勃勃,第一个关注:“好吃吗?”   郭所长正捏着一颗,吃得津津有味呢,此时笑着说:“好吃,脆生生的,和巨峰葡萄完全不是一个风味。你尝尝和高原上种的有什么区别?”   蒲组长也期待地看着她。   在场只有祝余吃过这种葡萄的原味。   祝余拿到一小嘟噜葡萄,光从外形上来看,差不多绿,差不多大,嗅一嗅,香气稍淡点。   她摘下来一颗随便在手背上蹭了蹭,丢进嘴里。   “咔嚓咔嚓……”入口还是那么脆。   祝余嚼巴嚼巴,在两人的等待里品味得格外严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甜度似乎稍低一点,差个1到2左右,香气也淡一点,但不明显,一般人应该感觉不太出来。”   看了看满架子一嘟噜一嘟噜的绿葡萄,又扬起灿烂的笑容。   “但好像产量更高!”   蒲组长松了口气,满脸带笑。   “那边是高原嘛,昼夜温差更大,强日照,翡翠葡萄天然带花香,出了高原萜烯类物质会减少。”   萜烯类物质会有玫瑰、荔枝之类香气。   总体而言,结果两人满意。   蒲组长看向郭所长,十分感慨:“这抗寒葡萄研究了好几年,还没结果呢,谁知道阴差阳错从拉萨上捡了现成的。”   祝余摇头:“在拉萨种是拉萨,首都结是首都。”   蒲组长肯定是因地制宜地改变过栽培方法的,不然这些葡萄肯定结得不能这么好。   蒲组长说:“我要回去整理整理,写篇论文,祝余你当年那篇在院刊哪期来着?我去翻翻,到时候把参考挂上去。”   祝余给她报了个相当准确的期数。   葡萄园丰盛馥郁,站在里面满园子香气,几个葡萄组的技术员拿着剪刀,熟练地采摘。   他们用一只手在下方托住果穗,另一只手剪断果梗,动作很轻,完全没造成多余的落果,就算有几颗落的,也是立刻放在专门的筐子里。   而祝余站在一边咔嚓咔嚓的吃。   这些果子都得严格入账管理的,估计就能吃到这一小串了,她吃得来劲,看着一边也在一言不发默默吃葡萄的郭所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凑近了问:“所长,这些能内部购买吗?”   郭所长也抓住难得的机会吃果子呢。   他严谨地看了祝余一眼,“别想了,这些都得送加工厂去。”   祝余摇头,“那可惜了。”   手里的一小嘟噜没一会儿就吃完了,光剩个绿色新鲜的梗,祝余想着等会儿进加速器洗两串吃,拍拍手,说起了正事。   “所长,是不是快秋收下乡了?”   郭所长:“……”   他一瞬间露出了痛苦面具,就跟有人哐哐给了他两拳头一样,感觉手里的葡萄都没那么脆甜了,恹恹地道:“可不是嘛,又得去种地了。”   平时种点小地还成。   但秋收可不是平常的活儿,它的难度起码是春种的两倍还多,那真的是麦山麦海,能让人在短短一个月内干出腰肌劳损和浑身炎症,他这老胳膊老腿的,顿时感觉已经开始难受了。   他连葡萄都要吃不下去了。   祝余还催他,“你快吃啊,不吃没了。”   然后就无情地转到下一个问题:“咱们回回下去劳动,所长,我感觉是不是有点太简易了?”   郭所长悚然,新认识她似的震惊看人。   “你还想开更多的会?”   祝余:“……”   她冷静地搓了搓鼻子,微笑着说:“我的意思是,之前下乡是不是太、嗯、太无聊了?”恕她想不出什么贴切还红专的名字,于是含糊了过去,“就不能弄点宣传吗?”   郭所长似懂非懂。   他一十年代出生的脑袋没有经历过互联网爆炸,过了几十年,还保持着相当的纯粹。   他问:“干活还要啥宣传?”   祝余说:“虽然这活儿得干吧,但干都干了,不能搞点啥宣传吗?人家外面还以为咱们单位光是天天泡实验室、和农民同志站在天下另一边呢。我觉得这样不好。”   她甚至灵机一动,给他找个现成的例子。   “就比方那个样板田吧,光给上头报告了我们在做有什么用,那大家伙儿不知道有什么用?我们应该上报纸,让普罗大众知道啊!”   她越说越来劲,急得直跺脚。   郭所长懂到十之七八了。   他鬼祟地左右看了看,好像听见祝余发表了什么反社会说法,迟疑地说:“这干活怎么还得让大家知道呢?这不得默默付出吗?”   祝余:“?”   好好好,原来郭所长才是个正义的老人。   但没关系,她坏。   她理直气壮地说:“默默付出,难道重要的是默默吗?是付出啊!君子论迹不论心对不对?我们活儿都干了,那搞点宣传咋啦!”   君子论迹不论心……   郭所长感觉自己好像遭受了什么洗礼,他默默念叨着这句话,都要答应下来了,又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但我们搞这个干啥?”   搞宣传也不影响升职发工资啊。   看看看看,这年头人就是太实诚!   祝余痛心地看着他,压低声音:“当然是表示我们是正直接地气的一帮人啊!”   郭所长悟了。   “但是……这个事儿也不是我管的啊?”   祝余摆摆手,脱口而出:“我最近没少跟宣传部的聊天,”她天天跟着人家干事唠嗑暗示,每回碰到人家就给火里加把柴,现在几个干事已经很有居安思危的精神,摩拳擦掌了。   所以她其实就是提前跟郭所长知会一声。   ……   蒲组长的论文还没写完,秋收先到了。   种完自己的种公家的——不,这个自己的也是公家的。祝余刚在农机大新分下的盐碱地里把第三波黄花草木樨种了,就勤勤恳恳赶到郊外。   这回不在第三大队,在第七大队。   但祝余的名气是红山公社通用的。   她私底下被大队长拉去看了看草莓田如何,顺便指点了一下,大队长差点就给她分去和半大娃娃一起捡麦穗了,被她连连摆手严词拒绝。   “我要和群众站在一起!”   工程师级别的都还在地里挥汗如雨舞镰刀呢,她这半大卡拉米还敢偷懒?   大队长敬佩地看着她,“祝同志,你是这个!”他竖起一个大拇指,询问了她的意见。   祝余不想总弯腰,而且她皮肤有点敏感,长时间蹭着麦穗秸秆会有点扎疼,但她也不想偷懒,最后就选了挑扁担运粮食的活儿。   大队长有点犹豫:“这个活儿可辛苦啦。”   祝余摆摆手:“就这个吧,要是不行,我后面还能找大队长您换不?”   大队长满口答应,最后祝余就去了搬运组。   这个组全是壮劳力,祝余分到两个大筐和一只扁担,等割麦穗的人把一捆捆粮食放到田埂上了,她就抓起捆束,往大筐里放。   放了两三捆,就有个壮实的大娘拦住她,“这样就好啦,你刚挑,这个可重了。”   祝余笑笑,暂时收手。   她没怎么挑过扁担,不好保持平衡,弯腰架到肩膀上,就晃晃悠悠地往打谷场去。   七八十斤重量压在一只肩膀上,确实重。   打谷场的劳力多是年纪大的老人,秋收是半大孩子都得干重活儿的时候,她打个招呼,把粮食倒在平地上,自会有人推好晾晒。   还有个大娘给她递水:“祝同志你喝不?”   祝余感觉到了关怀!   这让她干重活儿都不那么难受了,拿着空扁担回到田埂,收割的人都可卖力了,完全不用担心接不上活儿,一回来就走下一趟。   祝余挑了几趟,就开始左肩右肩轮换。   别再给她干出高低肩了。   日头渐渐升起来,祝余累得气喘吁吁,肩膀酸痛,等能休息了,随便抓起扔在田埂树下的包,拧开里面的水咕嘟嘟喝。   一口气灌下半杯盐糖水。   拎着工具从田里出来的冯久和陈适时眼睛都干直了,一言不发,脊背都弯了下去。   上田埂——   “组长……,”冯久奄奄一息地喊不远处的祝余,两只手扒在田埂上,明明这么点距离,死活也爬不上去,扑腾出来一身的灰。   但也没影响,因为她本来也一身灰。   陈适时感觉自己要晕了。   这比小时候一边上学一边被爷奶使唤还惨。   祝余余光里看到两个变成红人的干事,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急忙拧上,一手一个把人拽下来,扯到肩膀,酸得她忍不住呲牙。   “哎呦——你们俩下去戴上草帽吧。”   她揉着肩膀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热辣滚烫的,不止是晒,更多是累的。   “你们带水了吗?”她问。   两人都带了,祝余是耳提面命告诉了她们必须得带水、最好还别带清水的,扑到树下拿了自己的杯子,打开就灌,急得水从脖子上流下来。   “慢点慢点,回去吃饭。”   因为祝余带组员了,所以今年是和两个干事一起住,三个人说着话往借住的人家走,等到晚上,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组长,我好像有点死了……”这是冯久。   祝余一言不发,掏了颗薄荷糖塞她嘴里。   冯久含了一会儿,吸着鼻子,“我又活了。”   秋收的日子真是苦。   种科院每天都有人中暑晕过去,但也不能走,而是放在树荫底下的阴凉处,让人躺一会儿,祝余就在田埂上,短短几天公主抱了好几个人。   有个老大娘,特会治这个。   她会刮痧。   她起了青筋的手苍老粗壮,蘸上水,往人脖子后面拧,铁手就跟刮痧似的,往往拧了一下,中暑的人立刻就嗷嗷叫着醒来了。   “别急别急,刮完就好了。”   大娘说着,把人死死按住,铁手猛下力,给人揪出几个紫红色的印子来,尤其是男同志,被她把后背也揪一揪,中暑还真就好了。   就是那惨叫声跟杀猪似的。   祝余光看着就呲牙咧嘴的。   她摸着自己热乎乎的后脖子,感觉自己也被揪了似的,好痛,热情的大娘对她咧嘴一笑。   “祝同志,我给你也揪一揪啊?”   祝余:“……”   祝余掩面落荒而逃。   又一次有人中暑,是个五十岁的老技术员,平时做基础理论研究比较多的,祝余立即把宣传部的干事叫过来,“看!这一幕多有人文情怀!”   干事两眼转蚊香,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硬硬的机器就塞进她手里,也是热乎乎的。   祝余鼓励地看着她:“快,去记录下这充满人文情怀的一幕!为我们种科院正名!”   干事晕晕乎乎给拍了一张。   祝余最近净干好事了,拿回相机,给她嘴里塞了块薄荷糖,又把脑袋上顶着的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你好点了没?”   干事反应过来:“我刚才怎么了?”   祝余诚挚地看着她:“你要晕了。”   “是吗?”干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还以为我困了呢。”   祝余:瞧瞧,都给人累傻了!   好在锣鼓立刻敲响,到中午收工的时间了。   她把干事的胳膊抓着,跟她说:“最近是很辛苦,小安同志,你要坚持一下啊。你看看,大家晕倒多少人,善良的老大娘给了咱们多少支持,这是不是感天动地帮扶情?”   小安干事:“对!”   祝余满意点头,继续说:“你没带相机过来是不是?没关系,我就在田埂上,天天带着相机,我会帮你记录的!保准方便你写稿!”   小安干事:“……我写吗?”   祝余看着她:“当然啦!你可是咱们单位宣传部的笔杆子!我那点水平写写论文就算了,写正经宣传稿还得是你啊!咱们趁热打铁,秋收一过,这稿子不就立刻能发了吗!”   小安干事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但她已经被祝余忽悠瘸了,答应下来,顺便祝余还跟她探讨了些写法。   等到了地方,她挥挥手:“下午再见啊。”   一进院子,看到大娘手里端的水灵灵黄瓜,祝余“哎呦”了一声,“孙大娘!黄瓜!”   孙大娘笑眯眯的,她是在打谷场干活的,没那么累,还能时不时坐坐,中午能做饭。   “祝同志,辛苦了吧?快来吃根黄瓜,我特意放在井里镇过呢,吃着可凉快了!”   祝余眼泪都快掉下来。   凉丝丝脆生生的水黄瓜,她咬了一口,甜的,比糖还甜!大大慰藉了她热过头的胃。   接下来几天,祝余多了兼职。   小安干事,包括宣传部的其他人,没有高于五十岁的,全都在收割这样的重活儿上,也就祝余能趁着挑扁担时走一走,顺道拍照。   大娘给中暑的人刮痧,拍一张。   大队长媳妇给大家送绿豆水,拍一张。   下午休息时大家坐在阴凉地短暂地唠嗑,拍一张。   祝余对自己的拍照技术很有信心。   秋收没有假期,但中间有个小孩不小心被镰刀砸到,伤到了脚背,她帮忙骑车去公社卖药的时候顺道去洗了胶卷,趁一个晚上又取了回来。   一个黄色信封,她给小安干事看。   “拍的咋样?”她得意问。   小安干事看了看,有些惊讶,“嚯,祝组长你这什么时候拍的?拍的很专业啊?”   祝余心想,你当然不知道我啥时候拍的。   因为每次见到小安干事的时候,对方都有点死了。   她说:“这多好,你投稿还能配张图,含金量一下子就上来了,”而且有图为证!   小安干事忽然看向她,“祝组长……”   祝余摸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咋回事啊,突然发现她正直但险恶的用心了?她义正言辞说:“不必感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小安干事感动极了,猛地握住她的手,真挚地说:“祝组长,我一定会好好写的!”   祝组长心情很好地哼着歌走了。   小安干事拿着装了照片的信封进门,宣传部长正摊在床上伪装尸体,她兴致勃勃冲过去,“部长你看,祝组长拍的照片!拍的可好了!”   四十好几的宣传部长眼睛都没睁开。   “好,好……那你好好写吧。”   一句话没说完,尾音已经变成了呼噜声,小安干事不再说话,从行李里拿出蜡烛,在桌边点上,决定绝不能辜负祝组长的苦心!   ……   祝组长也要死了。   她已经在肩膀上绑了棉垫,这是她发现挑扁担工作之苦时,连夜摸了两双鞋垫缝的,有些作用,但不多。起码没拯救她的肩膀头子。   但她还是没去找大队长换工作。   换什么呢,年轻人干的工作全是重活儿,无非就是累腰和累肩膀的工作,起码她挑扁担,还能趁机经过借住的老乡家,给水杯里蓄水呢。   这天回来,她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   小马扎发出不堪重负“嘎”的一声,但祝余已经无法为非人类的安危担忧了。   她现在状态很奇怪,又饿,又不想吃。   饿是因为干了太多活,体力消耗太大,不想吃是因为累过劲儿了,没有胃口。   冯久也坐下,因为四肢软绵绵的,头一歪撞到陈适时的肩膀上,差点给小伙伴攮飞。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伸出面条似的手,手上还带着血泡,把陈适时拽回来。   陈适时摆手,手上也通红一片。   祝余问孙大娘:“大娘,晚上咱吃啥啊?”   “捞面条!”孙大娘说。   祝余她们是自带粮的,而且带的不少,还有细粮,她前阵子一直没舍得做,后面活儿越来越辛苦,这时候做更划算。   她端着一大盆过凉水的面条,还有卤子。   卤子是她家自留地里种的菜,洋柿子黄瓜汤,她还奢侈地给打了两个鸡蛋,祝余顿时感觉自己胃口上来了,从小马扎上爬起来。   孙大娘给每人舀了大半碗面条,白面粗面混着的,颜色有些浑,再加上两大勺汤卤,红黄绿相间的一大碗,光看着就让人食欲上升。   冯久陈适时忍着痛洗手。   配的小咸菜是孙大娘自己腌的辣椒,很下面条,她们几乎是唏哩咕噜地吃完了一大碗,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总算感觉活了。   晚上三人齐整整摊在一张大炕上。   洗完了脸,还泡了脚,这会儿浑身上下像是被带刺的小锤锤过一样,松松的软软的痛痛的,祝余感觉猪肉被猕猴桃腌也就这样了。   她咂着嘴:“你们想吃梨不?”   黑暗里两个姑娘异口同声:“想!”   这是不用问的事儿,干了一天活累得浑身酸痛,要是这时候能来只梨,凉丝丝水润润,一口咬下去,满口甜汁……谁“咕嘟”咽了下口水。   陈适时声音都扬不起来了,有气无力地说:“市里这个月肯定有水果上市,可惜,吃不到了。”   她妈肯定会给她买水果吃的!   冯久不语,一味地咽口水。   祝余忽然“嘿嘿”笑了一声,两个人以为组长终于累疯了,结果就见祝余一个骨碌爬了起来,跟个怪兽似的,摸着黑往自己行李里摸。   “噔噔噔噔——看!”   祝余打开手电筒,“啪”一下,两人齐齐眯起了眼,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白白的圆圆的——   “梨!”陈适时惊呼一声。   祝余得意道:“我上回去公社买的,生拉硬扯着那个大娘给我让了一个,来,咱们仨分了。”   她掏出刀,精准地分成三半儿。   凉丝丝水润润一口甜汁的梨,吃了一口,陈适时眼泪就掉了下来,“组长!我愿意永远跟着你干!”   祝余吭哧吭哧啃梨。   含糊地回答:“那你得努力升职。”   她升职可快了。 [107]唯心:你是一位唯物主义者吗?   秋收结束,大家是跟难民一样走的。   背着小包袱,仰着头,鼻息里都是解脱了的气息,祝余抻抻胳膊踢踢腿儿,感慨道:“也不知道咱们啥时候能来个全机械自动化。”   什么牛啊,人啊,活儿都交给机械。   这才叫科技的意义嘛。   解放人力,让人干能快乐的事去。   郭所长纳罕地看着她,“你倒是很敢想。”   他咂咂嘴,全机械自动化……他叹口气,手伸到腰后扶着自己的老腰,全两天终于抻到了,现在还贴着赤脚大夫给弄的狗皮膏药。   他叹息道:“要是全国都能用上拖拉机,我觉得这就够美的了。”   红山公社这还是条件比较好的公社呢,首都根儿底下,近郊,要是那山沟沟里的偏远公社大队,别说拖拉机了,用牛都费事儿。   那可真的是用命来干活了。   一众农学人长吁短叹。   坐上回市里的大巴车,人太多,还得分几趟,祝余不急着抢座位,直奔最近的饭店。   啥也不说,先点一大碗甜豆浆。   豆浆洁白里泛着点黄,柔柔的润润的,闻起来一股热腾腾的豆子香气,一点腥味没有。   祝余照着碗边吸溜一口,烫得吐舌。   妈耶,烫秃噜皮了。   但实诚的豆浆就是不一样,特别香特别浓,碗底带着没过滤的些许细渣滓,祝余都觉得享受。   她饿坏了。   一碗甜豆浆配上两根油条,吃得嘴巴里热乎乎胃里也热乎乎,放下碗,满足地叹上一口气。   这才背起包袱去车站。   第二天是周日,不用上班,祝余回到家二话不说先睡了一觉,也许是放松下来,一觉醒来,浑身上下酸痛得被群殴了似的,她一边“哎呦哎呦”叫着,一边抓着膏药往门外走。   余姥爷在院子里晒太阳呢。   “你看看你累的,是不是可辛苦了?来,先喝完酸梅汤,”余姥爷噌一下从椅子上起来,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了一大碗棕红的汤。   祝余一屁股坐下,手扶着自己的肩膀,苦着脸叫道:“疼死我了,快,姥爷你帮我贴个膏药。”   这也是跟队里大夫买的。   余姥爷满脸的心疼,小心翼翼放下碗,汤汁满得都快溢出来了,接过膏药给祝余贴。   “对对,就这儿,就这儿!”   祝余跟后脑勺长眼睛似的,精准指挥余姥爷把膏药贴在自己脖子连着肩膀的位置上,还剩两贴膏药,一左一右,贴上去就微微发起热来。   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好了。”   余颖听见院子里的动静,和祝同义从屋里出来,看到她脸上都晒红了还微微脱皮,上手摸了摸,“疼不疼啊?没戴草帽吗?”   “戴了,但太阳也太大了。”   祝余可是连着晒了大半个月,她皮肤白又薄,容易晒伤,但也没关系,这点也要感谢她爸的优良基因,冬天捂捂就回来了。   余颖还是心疼。   “刘主任家养了芦荟,我去要一根给你敷脸。”   祝余用力点头,端起酸梅汤喝。   酸梅汤不冰,酸酸甜甜的很好喝,她最近受了太多暑热的身体正需要这种慰藉,先咕嘟嘟喝了半碗,才放慢速度,细细品味。   “姥爷你去药店买的料吗?”   “不是,你爸买的,”余姥爷说,打桶井水投了个毛巾,盖在她的脸上,“冰一冰。”   祝余眼睛眯起来,“舒服!”   小豆胡同是有自来水的,但洗脸什么的她家还是喜欢从井里打水,冰冰凉,从心理上来说,有种纯天然无污染的健康感。   她把毛巾展开敷在脸上,感觉晒伤灼热的皮肤都被镇住了,一下子没那么燥了。   没几分钟,余颖拿着一根粗壮的芦荟回来,把皮切了,只留下新鲜的芦荟肉,先抹了点汁水涂在祝余手腕里面。   祝余:“我不过敏。”   等了一阵子,确实皮肤不红不痒了,余颖才把芦荟肉敷在祝余脸上,她顶着一脸的黏黏糊糊,直接躺平在了躺椅上,两手往肚子上一搭,树荫下,看着安详又疲惫。   孩子给累坏了。   闭上眼,祝余又有点犯困了。   余颖和祝同义不知道她这周回来,出门逛逛,看副食品商店有没有什么好东西,余姥爷也去供销社了,院子里就剩她一个人。   听到敲门声,她眼也没睁——黏黏糊糊的眼皮本来也睁不开,就跟敷了史莱姆泥似的。   “门没关,”嘴巴小幅度张开说。   应该是谁家小孩儿吧?   祝余这么想着,可也没有哪个小娃娃扑她身上或者哇哇大叫,反倒眼前一暗,她勉强地睁开一条眼缝,模模糊糊看到芦荟透明的果肉后头站了个人——还正朝她伸手!   “累坏了?”   熟悉的声音一出来,刚要坐起的祝余又安详地躺下了,嘴巴很激昂:“累死我了!”   这四个字儿里每一个字都凝着血汗。   她问:“几点啦?”   宋扶疏看了眼手表,“三点四十三。”   祝余一个骨碌爬了起来,但因为四肢酸痛,这动作没以往那么轻盈,就跟机器的关节上生了锈似的,咔咔咔,都有骨头的响声。   还伴随着她“哎呦”的痛叫。   “我的胳膊我的腿!”祝余眼泪汪汪。   宋扶疏没笑,搀着她的胳膊把人拉起来,轻轻捏了一下,她就发出“嘎”一声痛叫,他皱起眉:“我知道一个老中医,治跌打损伤很好,还会针灸,你要不要去看看?”   祝余立即不叫了:“不去!”   脸上半透明的芦荟肉和液体往下滑,就跟融化了似的,露出底下已经被冰镇的皮肤,还是微红的,宋扶疏凑近看了看,“破皮了。”   “晒的嘛,”祝余叹气。   她把脸上的芦荟肉抹下来,都快干了,祝余把脸洗干净,一边抹雪花膏一边看向他。   “你怎么过来啦?”   反正没别人,祝余大胆地伸出自己的作恶之手,捏了把宋扶疏的脸,他这人皮肤也很白净,尤其发动机所似乎不怎么参与外界的变动,也不用去秋收春种,给她羡慕坏了。   宋扶疏说:“我看看你回没回来。”   事实证明没跑错,祝余确实回来了。他把手里的布袋子打开,掏出一根黄瓜,“吃不吃?”   祝余现在最爱这种有水分的蔬果了。   “吃!”   宋扶疏今天带了不少东西来,六根黄瓜,几个苹果,还有两个红石榴,他先洗了一根黄瓜递给祝余,又翻出那两个石榴。   “不知道酸不酸,你现在吃吗?”   祝余照着黄瓜头儿啃了一口,这黄瓜很新鲜,上面的刺儿还立着,带着白霜,顶上的小黄花是宋扶疏刚摘下去的,她眯起眼:“好脆!”   咔嚓啃两口,有撅了一截给宋扶疏。   宋扶疏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是很脆。”   他把石榴表面洗了洗,半红半百,闻起来没什么味道,试着掰开,挤在一起的石榴籽又红又亮,跟粒粒红宝石似的,饱满丰盛。   他捏了几颗,送到祝余嘴边。   祝余尝了一口,表情顿时痛苦。   “好酸!”   宋扶疏又剥下来几颗丢进自己嘴里,表情扭曲了一下,评价道:“这石榴表里不一。”   长得这么红,居然酸成这样。   祝余的表情还没恢复过来,赶紧咬了口黄瓜,这口格外清甜,她舒了口气,“没事儿,我给弄个石榴汁,加上糖就好喝了。”   说起来她顺便问:“你想吃什么水果?”   这话说的,跟宋扶疏想吃什么都有似的。   他好笑道:“我想吃樱桃。”   祝余竖起一个大拇指:“你是有点吃品的,不错不错,”然后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铝饭盒,里面盛着满满的小樱桃。   粉黄相间,上头还带着一截嫩绿的果梗。   宋扶疏一怔:“现在还有樱桃?”   恕他这个人农业常识不多,最多的了解就是上学时学农,种地拔草,但是——   他迟疑地问:“去年你给我吃这种樱桃的时候,不是刚入夏那会儿吗?”   他和祝余确定关系那天。   祝余眼睛睁得圆溜溜:“你记性真好!”   然后无所谓地摆摆手,捏起一个樱桃梗儿,怼到他嘴唇上,“啊——反正吃就是了。”   宋扶疏下意识张开嘴。   小樱桃皮薄而甜,一包甜浆,里面的核儿小小圆圆,他别过头用手心接了吐出的核,刚张开嘴,新的一颗樱桃就怼进了他的嘴里。   “快吃快吃!不然不新鲜了!”   小樱桃变质的速度是按小时计的。   眼见着祝余要把他的两个腮帮子都撑起来,宋扶疏只好作罢,“好吧好吧,我吃我吃。”   祝余在一边继续啃黄瓜。   厨房里还有剩下的酸梅汤,只有半碗了,她端出来,分给宋扶疏一半,但吃完水果再喝。   不然会显得水果变酸的。   祝余往嘴里丢着小樱桃,灵活极了,连吃好几颗,再吐出几颗核儿,要是她小的时候没素质的时候,恐怕这时候就要化身手枪了。   噗噗噗噗噗——然后被余颖拍脑袋。   她一边吃一边说:“你吃枇杷吗?”   宋扶疏还在思考,吃得很慢,闻言思考了下,“在我已知的记忆里,没吃过。”   祝余来了兴致,“你等等!”   她又进了她那间神秘的屋子,再出来时,没有铝饭盒,拿两只手捧着一大把果实,橘红色,又有些黄,散发出一股浓烈特殊的果香。   宋扶疏更迟疑了,“这是——”   首都有枇杷吗?祝余是去下乡了,不是去南方出差吧?   他正怀疑自己的记忆里的时候,祝余把枇杷抛进水里,随便洗了洗,就捞出来一颗剥皮。   里面的果肉是橙中带橘的。   果肉看起来饱满多汁,不是放了很久的,再看它新鲜的梗,简直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   宋扶疏想说什么,但今天沉浸于投喂乐趣的祝余眼疾手快,他一张嘴,一颗果子就填了进来。   “甜吗?”她眼睛亮晶晶地问。   嚼嚼嚼,宋扶疏:“甜。”   祝余就很开心。   这个秋收确实是累到她了,人多眼杂,除了厕所到处都是人(她总不能在土茅房吃东西吧!),所以她确实好久没吃水果,此时觉得尤其的渴。   她现在简直报复性补偿。   宋扶疏剥了一颗,果皮和果肉轻轻松松就揭开了,递到祝余嘴边,她立即张开咬了过去。   “嗯嗯,好吃!”   宋扶疏终于忍不住问了:“这是哪儿来的?”就算坐火车,别人捎来的都不能这么新鲜吗?   祝余被酸甜的汁水洗礼得满脸幸福,一边剥着皮,一边朝他眨眼,“你猜猜?”   宋扶疏猜不出来。   他甚至一下子猜到了最大胆的上,“你哪个朋友去南方出差坐飞机给你带的?”   这是他唯一想到的一个可能。   祝余一口汁水呛到嗓子眼,她别过头疯狂咳嗽,“你咳咳,真是敢想,咳咳咳。”   她眼睛都咳出泪花来。   宋扶疏给她拍背,但祝余铁打的素质一恢复,立刻又拿起一个枇杷,一边剥皮一边问:“你是个完全的唯物主义者吗?”   好突然的问题……   宋扶疏想了好半晌,最后点头:“是的。”   他的教育和经历,周围所有人的教导都让成为了一个唯物主义者,世界的本原是物质。   祝余灿烂一笑:“那我不是。”   她剥出一颗枇杷,咬了一句果肉,七分甜三分酸,毋庸置疑的是浓烈的果香。   她狼吞虎咽着,含糊地说:“你听过牛顿那句话吗?‘我就像是海边玩耍的孩子,为偶尔捡到一块光滑的卵石而自得其乐,而在我面前的真理之海,却还全然未被探索。’”   祝余嘴里还在嚼果肉,抬起下巴朝头顶的天示意了下,举起手里带着牙印的半颗枇杷。   “这些水果就是这么来的。”   ……   宋扶疏晚上六点多离开。   他临走时带了一些毛桃,这是祝余家那棵桃树结的,等他走了,余颖奇怪地问:“今天小宋怎么这么奇怪?都不怎么说话了。”   祝余今天吃太饱,吃山楂丸消食。   虽然是药,但也酸酸甜甜的,她美滋滋地说:“他刚经历了世界观的崩塌,正在重塑呢。”   然后伸了个懒腰。   “妈,我后天要去学校种地。”   余颖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走,站了起来,看着祝余瘦削了一圈的脸蛋很是心疼。   “正好我们下午买了些糕饼点心,你捎点过去,天天吃,好好把秋收掉的肉补回来!”   ……   第三组黄花草木樨长得好好的。   新一批种子已经进入苗期了,就是野草丛生,祝余花了一天时间把杂草拔了,腰酸背痛,秋收的后遗症还没过去。   等她回单位,第一件事,就是去宣传部敲门。   “诶,祝组长,来拿报纸的吗?”部长问。   “我来找小安干事,”祝余笑吟吟道,朝门后正在伏案的小安干事眨眨眼,挥了挥手。   小安干事抬起头,“祝组长!”   她跟祝余出去,不用问,就主动拿出了一沓稿纸,激动地道:“多亏你的鼓励!祝组长,我已经写好了好几篇稿子!我们领导看了,说写得不错,我打算过几天就全给寄出去!”   祝余眼前一亮:“我能瞅瞅吗?”   小安干事大方地把稿子给了祝余,祝余看看,专业搞宣传的就是不一样,写得很符合基调,就是符合的是最近的,不完全是明年的。   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小安干事,我能给你提几个建议不?”   刚上班没几年淳朴的小安干事好奇地看着她,大方点头,祝余就指着上头说:“我感觉加几个语录比较好,是不是还能再强调一下咱们和老乡的亲切情谊?显得咱们更亲近一点嘛。”   要是写的视角太高,那就不亲切了。   小安干事若有所思:“我想想!”   祝余来找她就是打听这事儿,看小安干事确实在做,便哼着歌走了。领导看见小安干事回来,脸红扑扑的,笑问:“祝组长找你有事啊?”   小安干事点头:“她给我提了几个建议!”   她自问这方面没领导经验足,于是就说了说刚才祝余的话,宣传部长一怔,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慢慢严肃起来。   “你再把稿子给我看一遍。”   小安干事把稿子递了过去。   ……   三四篇稿子,有从果树研究所着眼的,有从全单位落脚的,主打一个多方面多视角。在十月末十月初热情地投往各大报纸。   小安干事这笔杆子相当出色。   她的领导又相当敏感。   故而,在各单位大多参与了下乡秋收的情况下,种科院独树一帜,单独打响了旗号。   瞅瞅那写的稿子,多真诚多亲切,再瞧瞧那拍的照片,是的,每张报纸还配了照片呢!大家伙儿看起来多热闹多勤劳啊!   种科院得到上面的表扬。   在开会时,这种喜悦表现在院长的脸上,他当众点了宣传部长的名夸奖:“最近宣传部的工作做得不错,外界反响很好,以后咱们就照着这个标准来,也有个反馈嘛。”   宣传部长站起来,笑着说:“安干事的稿子确实写得很不错,秋收那会儿就开始写了。不过也要感谢果树所的祝组长,那些照片都是她拍的。”   院长看向祝余。   正在眼睛乱转摸鱼的祝余:诶?   院长还真没注意:“祝余?你还会拍照?”   祝余反应过来,急忙应了一声:“会点,但不精,爱好嘛,爱好。”   宣传部长笑道:“多亏了祝组长当时带着相机下乡,不然我们都没想起来这事,”累都累死了,哪还有力气拍照写稿?   几十双眼睛盯着祝余。   祝余后背毛毛的,胡乱解释说:“我想着秋收大家一起干活很团结嘛,留个纪念。”   院长点了点头:“不错,不错。”   看看,这肯定是把单位当家了,不然能这么念着大家伙儿吗!院长心里很欣赏这种态度。   (祝余:我把单位当家吗?那我可就要上房揭瓦啦^_~)   这场会难得的轻快,散会时大家心情都不错,祝余收拾好东西起身,回到办公室,冯久和陈适时正对着一张报纸看得认真呢。   “看啥呢?”她随口问,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报纸!上面照片拍摄人是你诶组长,”陈适时把报纸转过来,兴奋地指给她看,祝余瞄了一眼,老大娘刮痧,嗯,确实是她拍的。   就是底下那个被死死按住、只有两只手试图挣扎的,还好还好,没露出脸,只露出一个秃头,黑白照片里都能看出锃亮的反光。   所里哪个熟人是秃头呢?   祝余不说。   头回开完会祝余心情很好,非常好,她弯腰把脚边的袋子拎起来,“吃不吃桃儿?”   祝余家桃子全熟了,和关系好的邻居们送点,朋友们送点,宋扶疏拿点吃,她还捎来单位了半兜子,分给和她关系好的同事领导。   嘻嘻,还从加速器里分出来一些。   两个技术员一人分到一个。   祝余提醒说:“这桃子汁水可多了,别对着桌子吃啊,”不然黏黏的都不好擦。   两个技术员美美道谢。   祝余自己也拿了一个,扯扯裤脚往上一拉,蹲下来照着垃圾桶吃,形象?形象是什么东西。   办公室都是自己人无需形象。   她已经吃得够仔细了,但桃子汁儿还是顺着手腕往手肘上淌,吃完就得立刻去水房洗手。   这桃子个头儿大,吃得人心满意足。   冯久满足地擦着嘴,说:“组长,你家桃子真甜,比咱们所里选育的也不差啥了。”   祝余嘿嘿笑:“我也喜欢吃水蜜桃。脆桃也不错,你们吃过那个黄金脆桃吗?我在拉萨嫁接过,又脆又甜的,好像就是最近结果。”   陈适时很可惜:“那估计也吃不到。”   都得上账本入库呢。   从十一月开始,祝余开始每天看报纸,和之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看不同,她现在每天一来单位就拿最新的报纸看,看完才走。   有时候眉头是松的。   有时候却越皱越紧,拧成了绳子。   《海瑞罢官》……   看起来是个经典的历史剧目,谁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近来公开批评这种传统剧目的人也不少,但偏偏祝余是个记性很好历史学得也不错的人。   她看到这个标题的一瞬间,就深吸了一口其。   真要来了。   这一篇文章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小干事都奇怪地看了祝余两眼,她才慢腾腾放回报纸,往办公室去,这也是她第一次迟到。   陈适时疑惑:“组长?”   祝余摆了摆手,一言不发,一屁股坐在椅子里,盯着桌上发呆了好久,转头看向窗外,纱窗外,是湛蓝湛蓝像透明玻璃的一片天。   引线已经烧起来了。   手榴弹炸完之前,谁也不知道弹片会波及到哪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