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解梦[无限] 作者:榆鱼 简介:   正梦、噩梦、思梦、寝梦、喜梦、惧梦……   解梦师能揭开梦的秘密,得知梦的预兆。   想请来一位真正的解梦师很不容易,首先得有很多很多钱。   普通人望而止步。   但穷苦人家林随意见过真正的解梦师。   那位解梦师在他家那条街的街尾开了个铺子,今天当红明星上门明天富贾巨鳄请他出山,铺子门前天天停着豪车。   林随意偷偷往铺子里一瞥,看见那位解梦师,苍白、清冷、破碎……   当天晚上林随意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被解梦师这样那样,他哭着求饶都没用。   噩梦惊醒,林随意拿烟的手微微颤抖。   随即带上了存款去找解梦师解梦。   别人惊恐:“大师!我梦见一条蛇将我困住,我的脑袋被一口吞掉。”   林随意惊恐:“大……大师,我梦见我被你困住,我的身体被你一口吞掉。”   —   解梦师对待客人一视同仁   梦境凶险万分,非不可解,不会轻易入梦。   当他看向林随意时。   嗯。   “得入梦。”   林随意害怕:“要……要钱吗?”   解梦师:“你要多少。”   林随意:“……”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林随意(受)×楼唳(攻)   WB:@晋江榆鱼鱼鱼   【副本是噩梦】   【主中式恐怖】   【微恐】(或许)   【传统无限流】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恐怖 无限流 玄学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随意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你有点不对劲   立意: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身在其位要履行自己的责任   VIP强推奖章   金花街荒废许久的店铺被一位神秘的人租下,街坊邻居都不知道这家店做的什么生意。往这家店送餐的林随意阴差阳错成了第一个知情者。原来店铺的老板是解梦师,所谓解梦便是揭开梦的秘密,得知梦的预兆。就在林随意接触解梦的当晚,他做了一个荒诞的梦,此梦无人可解,只有靠林随意自解,于是林随意随着解梦师进入到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梦里学习解梦……   文章设定新颖,在无限流中加入极具代入感的“梦境”元素,剧情错综复杂、环环相扣。是一篇值得一读的佳作。 自助搜书:https://9lnk.io/2026DR   第一章   街尾的那间铺子死过人,死者是一位高龄老太太,死因是触电。街坊邻居本来以为是一场意外,但来了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他们的身份不是警察也不是FBI,而是保险公司的业务员。   老太太购买了巨额的意外险,受益人是老太太那不成器的儿子。   ‘高龄老太’、‘不成器的儿子’、‘巨额’、‘意外险’等元素齐全,难免就有老太太骗保的猜测,不然好端端地怎么就触电了呢?   漏电的电热毯没有引发火灾,家里所有的一切全都完好不损。只有老太太死了!   肯定是因为老太太还想把铺子留给儿子。   若是细究,这份猜测其实漏洞百出,压根经不住推敲。不过猜测还是在街坊邻居间发酵,只因保险公司最终并未赔付,并且老太太的儿子始终未露面,那样恶劣的人竟然不来作闹,必然是心里有鬼!   到最后,由老太太的孙子拉下了店铺卷帘门,在门上张贴了‘旺铺出售’的告示,谣言这才歇止。   但不管老太太是意外也好自杀也罢,店铺死了人是事实。有时候街坊路过街尾,能听见卷帘门里的声音,街坊都说这是老太太没能如愿以偿,鬼魂在店铺里不肯离开,发出的声音是老太太的呼痛声——哎哟,哎哟,好痛。   正常人不会去买死过人的房子,贴在卷帘门上的告示经历了风吹雨打和烈日暴晒变得残破不堪。   又有一天,‘旺铺出售’的告示替换成了‘旺铺招租’。街坊本以为这张‘旺铺招租’的告示也会一直贴在卷帘门上了,但没想到真有冤大头上门。   隔壁开小卖部的老王一直给冤大头使眼色,冤大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就走了。老王一直以为冤大头这是接收到了他的提醒,还沉浸在助人为乐的喜悦中难以自拔,没两天这家店铺就开张了。   老王打听到冤大头签了五年的租赁合同直摇头,不过也没多说什么。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嘛!   有人租了鬼铺,街坊路过时都忍不住抬头朝这间铺子里张望。不过都看不见什么,铺子门前悬着一个厚重的防风门帘,风都透不进帘子里,那些视线自然也被阻隔在外,谁都不知道这间鬼铺里在做什么生意,但每个人心照不宣——肯定不是什么好勾当!   这条街上第一个进这间鬼铺的人是林随意。   林随意也在这条街上做生意,开了一间小餐馆,叫‘随意餐馆’。老板是他厨子是他伙计也是他。这天他接到了一个订餐电话,一份青椒肉丝不要肉丝,一份蛋花汤不要蛋花,送到金花街108号。   金花街就是林随意所在的这条街,108号是那间鬼铺。   要换了别人肯定直接撂电话了,但林随意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做人理念是真诚至上,他不仅没撂电话,还和和气气地问了忌口。   青椒肉丝一份12元,蛋花汤一碗3元,但人家不要肉不要蛋花,林随意也就不打算收取打包费。实诚地往外卖袋子里塞了纸巾和卫生筷,半拉卷帘门,就闷头出门往108号的鬼铺去了。   昨夜下雪,午间时冰雪融化路面湿滑,林随意脚下的胶鞋不防滑,他不敢走得太快了,每一步都走的小心。   嘟嘟嘟——   身后的车嫌他走得慢,连着按了几次喇叭。   林随意赶紧往旁边避了避,让出位置让车先走。等车急匆匆驶离,林随意抬头往远处眺了眺。冬日的阳光色彩单调,日光落在漆黑的车身这才折射出菱形的光晕,有些晃眼。   等光晕从他眼前跳跃而过,林随意瞅到了车尾的车标。   这个车标他在电视上看过,两个不规则重叠的R,好像是劳斯什么来着。这种车的车头有个小金人,人一碰,小金人就自个儿缩回去了,像是知道有人觊觎它一样,很有趣。   不知道这辆驶过的车是不是也是这样。   随意餐馆在金花街的街首,距离108号鬼铺大概有七八分钟的步行距离。林随意怕摔跤,走得慢一点,花了十分钟走到108号鬼铺。   一到鬼铺,林随意又看见了这辆车。   车就停在鬼铺门前,车头果然立着一个金光灿灿的小金人。不过林随意没敢碰,要是把小金人摸脏了,他那点儿家当不够赔的。   小卖部的老王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也在瞧这辆车。   他的目光本来在108号店铺与汽车之间来回转,琢磨108号店铺的生意和客源。忽然瞅见闯入视线中的林随意,吼了声:“随意,给我送份盖饭。”   “好勒。”林随意应下来,把豪车搁置到一边,这才去看108号鬼铺。   108号鬼铺今天是开门的,门口还是那块深色的遮风帘布,挡住了外面冰天冻地的风雪。林随意小心地喊了几声‘有人吗’,似乎也被这块帘布给挡在了外面,店铺里并没有人应答。   林随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推了一下门帘,店铺里的暖气顺着他推开的缝隙扑了出来,暖气里夹杂着一股奇特的味道。   小卖部老王一闻见味,脸色立马变了:“这味道……这味道是……”   林随意使劲嗅了嗅,觉得这股味很像焚烧的纸钱。这下他猛然想起了一个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老太就死在这间店铺里,鬼魂不肯离去!   手里提拎的外卖一下沉重起来,这是他事业遇到的最大的挑战!   继续送餐还是转身回去,林随意纠结了许久都没得出答案。他打算征求小卖部老王的意见,一抬头,老王正往自家小卖部门上贴镇邪驱鬼符箓,随后神色慌张地钻进小卖部里躲了起来。   林随意:“……”   林随意在门口杵着,心想着已经接了单,总不能鸽了人家,况且他都已经到人家门口了。   他最终决定继续送餐。   刚做好决定,108号店铺的门帘就从里面顶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探出一个脑袋来。   林随意赶紧把餐饭递过去,一共十五元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小姑娘率先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林随意当然是不愿意进去的,但小姑娘说完就缩回了脑袋,压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外卖还在自己手里提着,林随意只好跟着走了进去。   推开厚重帘布,林随意顿时被温暖的暖流包裹,他一路走来沾到的寒气也在顷刻间驱散。   他刚刚嗅到焚烧的气味,本以为店铺内的味道更重,没曾想进来后鼻腔只嗅到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   更让林随意意外的是108号店铺的装修,从门口往里走有个过道,过道两侧装了壁台,两侧台子上整齐地各摆放着三个铜熏小香炉,香炉里各插着三柱香,他鼻尖的味道就源之于此。   林随意的脚步有些沉重,在之前路过108号铺时他也能听见铺子里的怪声。后来王老板起头和这条街的街坊商量着众筹请了一位大师来看,大师说老太在等着亲人接她走,但始终无人来接,所以老太就逗留在了铺中。   众人害怕老太作妖,要么就让老太的亲人接走,要么他们就供着老太。   林随意记得当时那位大师就拿了这么个香炉出来,炉子里燃了三柱香。大师说,这三炷香够老太吃一段时间了。   “快些。”前面带路的小姑娘停下脚步催促。   林随意拖着脚步硬着头皮跟上前去。   小姑娘手里提着一盏小灯,整个过道的光线就靠这盏灯。她带着林随意穿过过道,挨着过道有一处放着弧形复古屏风的空间,她带着林随意在屏风之后停下。   林随意抬头,屏风后就有更多的光源了。能从屏风中窥见几道人影,也能清楚地听见屏风后的交谈声。   此时有一道惶急的声音在屏风后响起:“请先生帮我!”   “多少钱都不成问题,只要您愿意出手!”   林随意又往屏风上落了几眼,将几道人影看得更清楚后,心里不免嘀咕:   108号店铺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思考间,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生辰八字。”   声音从屏风后飘出来,林随意不由得打个寒颤,只觉这音色很凉,好比落在雪地的金玉,冰凉勾人。   “喂。”小姑娘给他使眼色,林随意愣愣地指了指自己。   小姑娘赶忙点头,催促:“快进去。”   林随意只是来送外卖的,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进去,但他想着‘来都来了’,于是提着外卖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正式走进108号店铺。   绕过屏风,林随意有些呆。   店铺的装潢一点儿也不像店铺,更像是一个会客厅。   这出乎林随意的意料,他以为自己还会看见什么比过道的香炉更奇怪的东西,但没有。   横亘眼前是一张檀木而制的流水桌,桌上水渠里有几条金色的游鱼。108号店铺的老板就坐在这张木桌之后,手中端着一盏热茶。   茶冒着白色的热气,老板的面容因这缈缈热气搅得朦胧,大概是穿了一身青衫的缘故,林随意一眼望去,不禁想,雾露濛濛裹裹青衫。   老板启唇淡淡道:“随意。”   林随意应了声:“啊?”   老板怎么知道他名字?   这里的一切都怪怪的,林随意也不敢多问。他盯着老板,等着老板叫他姓名后的下一步指示。   他就这么等着。   而老板放下手里的茶盏,随后一掀眼皮,向他投来一个注视。   林随意与人家对视了几秒后,终于反应过来人家不是在叫自己名字。   “抱歉。”他不好意思地别开脸,赶紧找地方去坐。   流水桌的正前方准备了三张椅子,此时三张椅子已经坐了两人,林随意局促地在第三张椅子坐下,手指不安地绞着提着的塑料口袋。   他刚坐好又听见老板清冷的音色:“梦了什么?”   这话并不是问林随意,而是继续因林随意出现而断掉的话题。   “我梦见我采了很多菊花,我把菊花摆在家里。”回答的声音在林随意左手边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恐惧。   林随意的余光里,这人脸色发绀,浑身止不住颤抖,好像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这人越说越害怕,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家里被我摆满了菊花,满满当当的,到处都是……就像……就像灵堂一样,我就在花丛里……”   “先生,这个梦是不是预示……”那人不敢说下去。   整个会客厅再没别的声音,只有这人牙关打颤声,很响很响。   不知道是牙齿打颤声就在耳边,还是这人的讲述太有感染力,林随意心里竟然也腾起了不安。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低头看自己脚下的阴影,越是看就越觉得影子的轮廓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像是在冲他叫嚣,冲他张牙舞爪。   他深吸一口气,仍旧不能平复自己慌张的心跳。   直到——   “梦菊是吉。”   终于,老板开口。   他声音虽然冰凉却掷地有声,话音落下刹那,林随意心里的不安散了,旁边那人也停止了发抖。   林随意再看脚底,影子恢复了原样,一动也不动。   “是……是吉?”那人瞪大眼,有些意料不到。   那样诡异渗人的梦是吉?   “梦菊是吉,不代表你的梦就是吉。”老板话锋一转,那人又僵在了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老板也不看他,微垂着头去看桌上写了来人生辰八字的薄纸,一边看一边道:“菊寓意收获,梦赏菊、采菊、赠或得菊都可寓意心愿可成,但……”   “我就是梦见采菊!”那人听见自己想听的,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急匆匆打断道:“家里的菊花都是我采摘的,全是我采的。”   他很激动,从坐着变为站着,好像这样就能够争辩,自己做了一个心想事成的吉梦。   “但菊只能是金菊。”老板慢条斯理补全自己被打断的话,随后睨他一眼,不冷不热地问:“你梦的是金菊吗?”   “金……金菊?”那人猛地一怔,要不是旁边的司机来扶就要一屁股栽倒在地,“我……我……梦了……”   “白菊……”   第二章   “白菊是……凶吗?”   那人捂着胸口,方正的国字脸上写满了惊恐。他渴求地看向108号铺的老板,无比希望能从老板那儿得到否定的答案。   可老板只是睨他来一眼,国字脸登时血色尽失。这下就算有司机搀扶都站立不住,烂泥一样跌坐在地上。   跌落的动静有些大,林随意心里惊异。   噩梦确实让人心有余悸,但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被一场梦吓得魂飞魄散。   国字脸抖若筛糠:“楼……楼先生,请您解梦。”   说着,他取出一张支票,强撑着烂泥般的身体,恭恭敬敬地将这张支票放在老板眼前。   林随意余光瞥见支票上的金额——两百万。   这是一个能够让林随意咋舌的数字,但108号店铺的老板却意兴阑珊。   在国字脸许下一摞好处后,他才施恩般开口:“白菊是连着根茎还是单有花朵。”   国字脸明白老板这是收下了他的诚意,脸上的惶恐顷刻间散去一半,换上了喜不自禁的神情。   他坐回木椅上,不再是之前的烂泥姿态,好似在一瞬间长出了支撑肉体的骨头:“好像有根茎,哦不……没有。”   “到底有还是没有?”老板冷声道:“你要是无所谓解梦的准确,大可再似是而非一些。”   国字脸诚惶诚恐道:“我记不得了……”   旁听的林随意都要替国字脸捏把汗。   就在林随意以为老板要撂挑子让国字脸走人时,老板转而问道:“白菊怎么来的。”   国字脸丝毫不敢怠慢,仔细一回忆后连忙道:“我想想……好像是从一条河边采来的!对,是在河边。”   “河到你家的距离。”   “远!我记得我走了很久很久,走得我都累了。”   相比老板的沉静,国字脸的声音像是着了火。   “累?”老板声音一顿,国字脸心脏也随之揪起,不安地问:“楼先生,这……这怎么了吗?”   不过老板并没有答疑解惑的意思,他声音仍旧低沉冷淡,音色像久不消融的积雪: “有没有被河水打湿?沾到一滴也算。”   国字脸不敢刨根问底,努力按捺住满心焦躁后回答道: “没有,应该是没有,我一直在岸边采菊。”   老板问:“除了白菊,梦里有没有其他。”   国字脸话赶话地答,生怕让老板等急了:“没了没了,只有白菊,满屋子的白菊。”   老板:“梦里除了你还有谁?”   “只有我。”这回国字脸很肯定:“只有我。”   老板问:“梦里是哭是笑?”   “一开始挺高兴,后来很害怕,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哭。”国字脸绞尽脑汁地回忆梦境:“好像是哭了。”   “去医院做检查。”老板收起支票,淡淡道:“尽早治疗还有得救。”   国字脸登时欣喜若狂,那目光几乎是将老板视作再生父母,三跪九叩后才匆匆离去。   国字脸离开后,室内就安静了下来。   林随意的反应并不迟钝,死过人的铺子、厚重的门帘、焚香的气味以及让人不安的梦境描述都无不在说,108号店铺做的生意与金花街其他店铺的生意不一样。   108号店铺以及老板都透着让人猜不透的神秘。   这里不宜久留。   等国字脸一离开,林随意赶紧收敛脸上的惊异,站起身来,把手里拎着的外卖口袋放在流水桌上:“老板您好,你订的餐。”   他准备尽快完成这单外送生意,才能尽早地离开这里。   老板‘嗯’了一声,问他:“多少钱。”   林随意说:“一共十五。”   “不用找了。”一张百元大钞放在桌面上,随后老板撕开卫生筷的包装,‘啪’得一声掰开并在一起的筷子。   “这怎么行。”林随意没有收小费的习惯,况且这份外送,青椒肉丝没有肉丝,蛋花汤没有蛋花,十五块钱其实都算多赚了,他又怎么好意思多收超出十五块好几倍的小费。   林随意赶紧掏包包找散钱找零,一张五十的,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和一张五块,一共八十五。   将找零的钱叠整齐,双手捏着一角递出去:“您点点。”   老板夹了一筷子青椒放进嘴里,并没有接过林随意递来的零钱。   林随意想了想,把整理出来的零钱放在桌上一角,“找您……”   “咳咳咳——”   林随意还没来得及把找零的金额报出来,那厢吃下青椒的老板被辣得不断咳呛。   青椒太辣,林随意瞧见老板被辣得脸颊眼尾都染了薄红,他赶紧递过去一叠纸巾。   又见老板咳嗽不止,他拍了拍老板的后背,帮人顺气。   在林随意帮忙下,老板的咳嗽终于有所缓解。他这也才能抬头,朝林随意投去一个注视。   “好些了……”急于助人的林随意终于发现老板眼里生人勿进的冰冷:“吗……”   “对不起。我那个……”他慌忙收回手,虽然是好心,但他好像是冒犯到人家了,一时间都找不到为自己开脱的理由。   看起来老板也不想听他解释,一把将桌上的零钱捏在手里。   林随意明白老板是什么意思,零钱收下了,送餐的人也该滚蛋了。   “实在抱歉。”得到一个逐客令,林随意也不好意思再待在这里:“那我走了。”   他拖着尴尬到沉重的脚步离开。   等林随意完全转过身,老板抬起头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林随意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敛下视线。   重拾起筷子,又夹起菜放入口中。   这边林随意绕过屏风走过过道,掀开厚重的布帘子。   “林老板。”   108号店铺外,扎双马尾的小姑娘迎上去:“午餐送到了吗?”   林随意点头。   小姑娘急急地问:“那先生吃了吗?”   林随意说:“吃了。”   小姑娘又问:“吃了多少?”   林随意诚实地说:“吃了一筷子。”   “只吃了一筷子?”小姑娘有些失望,但很快的重整旗鼓:“一筷子也不错,至少先生肯动筷子,谢谢你哦,林老板。”   “千万别这么说。”这声道谢林随意实在受之有愧,他没好意思说,你家先生吃了一筷子就差点被辣椒呛死:“这没有什么可道谢的。”   “当然有!”小姑娘忧心道:“我家先生本来身体就不好,平时只吃野果,再这么下去,他……”   只吃野果?   这还是凡人吗?   林随意抬了抬手,他给老板拍背的时候有很明显的触感,他能摸到凸起的肩胛。   108号店铺老板确实不似凡人,林随意回忆老板的相貌:   他的脸色不太好,有几分病态的白,使两道眉毛水墨一样。瞳色也是分外的黑。   一头墨色长发肆意散开,又因身形颀长挺拔的缘故,看去就像是冬季里盛雪的松。   浓墨重彩地将自己展开,又不近人情地将人冰封。   林随意想,凡人哪会有这么好看。   眼前小姑娘还在絮絮叨叨:“先生既然肯动筷子,饭菜一定是符合先生口味的。街坊说得不错,随意餐馆的味道很好。”   今天这餐就是小姑娘替她先生叫的。   她期冀地看着林随意:“林老板,能不能麻烦你每天都往铺子里送餐。”   林随意放下手,委婉道:“店里忙起来的话可能就没办法送餐。”   小姑娘盯着林随意看了会儿。   “金菊是吉,但白菊不是。”小姑娘忽然开口:“他梦见白菊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寓意,再则他提到采摘白菊的河边很远,他走得很累,若梦里行走乏力则预兆肺上有疾,这不是有病是什么。而他之所以还有救,也是因为那条河,他在河边采菊却未沾水,便是‘河’字去三点水只剩一个‘可’,加之梦里他先笑后哭,反解其梦就是现实里先哭后笑,不难得出‘重病可愈’的结论。”   林随意听得稀里糊涂,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小姑娘在说国字脸。   她在向林随意解释为什么老板让国字脸去检查身体,又为什么留下‘还有得救’的结论。   “我家先生有真本事,是真正的解梦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小姑娘道:“林老板可以放心地送餐,我家先生只救人不害人。”   被小姑娘看出想法,林随意呛了下。   好在小姑娘没有揪着不放,她问:“林老板,你知道什么是解梦师吗?”   林随意心虚地说:“听说过一点。”   他听说过解梦,但不太相信。   人其实很难记住自己的梦,哪怕梦境的发生就在不久前,就像国字脸记不住白菊是否有根茎的细节。   既然记不住梦,又何谈解梦。   又哪里来的解梦师。   他这点想法也被小姑娘看了出来,小姑娘说:“梦一定有所含义,你要是不信,你明天来找我,只要梦里没有凶煞,我都能为你解梦,届时你肯定就会相信我们了。”   “林老板也不用担心会忘记梦,我教你一个记住梦的办法……”   一切正常地忙过晚餐,和往常一样,等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林随意花了二十分钟打扫餐馆卫生,然后回家。   回家之后也一切正常,洗去一身油烟气,躺上床闭眼睡觉。   睡觉前,林随意想到小姑娘教给他记住梦的办法——很简单,睡前暗示自己一定能记住梦。   反正试试也不亏,林随意默念了几声:我能记住今晚的梦。   我一定能记住今晚的梦……   劳累一天,林随意很快地就进入梦乡。   随着酣睡,梦境慢慢铺展开来。   梦里有一张很大很柔软的床,床幔无风摇曳。   床上躺着一个人,这人有一头泼墨般的长发,除此之外,他身上未着一物。   也因此,林随意看得很清楚,床上这人肩胛骨微凸成一个漂亮的形状,和他白天摸到的形状似乎一致。   这人转过身来,露出神仙一样的脸。   林随意当即愣在原地。   什么情况……   床上怎么有个男人……   还是108号店铺的老板……   老板看见林随意后,浅浅笑了下。而后朝着林随意伸出手,语气缱绻:“随意,我好冷,你陪我睡嘛。”   林随意:“………………………………”   如遭雷击!   第三章   林随意倏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   冬日的清晨,飘雪融在黢黑天色里,窗户覆着茫茫一层雾气。   室内的温度很低,林随意却很热,尤其是当脑海闪过昨夜梦境的片段时,整个人更是烫得像是一只煮熟的虾。   林随意母单二十二年,没和人牵过手,不知道他人的手心温度、没和人亲过嘴,不知道他人唇齿的柔软。   却在昨晚的梦里——一次性全补齐了,还……   还做了更多。   小姑娘教给他的,记住梦境的办法效果显著。林随意脑海里的每一段纠缠和颤栗都异常鲜活。林随意难以述说此刻的心情,他就像是开荤的小沙弥,他有罪,他没能把持住。   愧对我佛。   他龌龊,在梦里和一面之缘的人做那种事。   阿弥陀佛。   念了几遍阿弥陀佛,林随意才勉强按下心虚。   将大汗淋漓的自己洗干净了,林随意煎了两个蛋,吃完后就去金花街开店了。   随意餐馆没有早餐业务,只有中餐和晚餐。上午的时间是用来买菜备菜的,等林随意备好菜就差不多快到中午吃饭的时间。   趁着餐馆还没有客人,林随意拿着抹布把店里的几张饭桌擦得锃亮,就在这个时候收银台的座机响了起来。   “您好,随意餐馆。”林随意把听筒夹在脖颈间,双手把抹布干净的一面翻出来。   “林老板。”电话那头是小姑娘的声音,“两道素菜,麻烦送到金花街108号。”   不给林随意拒绝的机会,通话‘啪’得就断了。   林随意再回拨过去却是打不通了,没办法,他只好被动地接了单。   他转身去后厨,炒了两道不辣的素菜。   到了108号店铺,店铺外停着一辆豪车,林随意看了一眼,是昨天那辆车。   小卖部老王看见他又来送外卖依旧露出了惊讶不已的表情,把林随意拉到一旁小声地问:“那里面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林随意言简意赅:“大生意。”   一句话就值上两百万,这样的日销售额整个金花街的店铺加起来都比不上。   林随意在店铺门前踌躇,今天小姑娘没有在门口接他,林随意纠结是把外送直接放在门前还是送进去。他没纠结太久,外面天寒地冻,外送很快就会冷掉。 他试探着自己掀开了帘子。   过道没有什么光,两侧的壁台看得不明显,只有正燃烧的香在昏暗里贡献了几个亮点。   林随意记着昨天的路,摸黑向前。走了几步就豁然开朗,他停在了屏风前。屏风上面投了三道影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不要脸地和人家亲热过的缘故,林随意竟然一眼就分辨出了老板的影子。   林随意紧紧盯着屏风,心里倒是没有什么杂念,只是有些担心。   看得出来,国字脸的身份地位不低,如果老板解梦有误,恐怕国字脸不会善罢甘休。   “楼先生,您昨天让我去检查身体。”   林随意竖着耳朵听见那人说:“病理检查还没出结果,不过应该是肺癌了。”   林随意愣住。   小姑娘昨天说‘肺上有疾’,今天对上了。   国字脸的语气很轻松,大概是因为老板对他说过‘早治疗还有救’,所以并不担心自己会死掉。   他今天来是完成昨日的承诺,给老板送上更多的酬金。   肩膀在这时被拍了一下,林随意偏头,小姑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双手背在身后,仰着脑袋欣赏他惊讶的表情。   小姑娘的目光分外骄傲,朝着林随意眨眨眼。   “林老板。”小姑娘悄声问:“你昨晚做了什么梦?我给你解解。”   “昨晚……没……”林随意呛了下:“没做梦。”   他非常心虚也不擅长撒谎,小姑娘一下听出他语气里慌张遮掩。   “骗人。”小姑娘催促:“到底梦了什么。”   “没什么,就……”林随意目光躲闪:“就很普通的梦,没什么。”   在林随意欲盖弥彰的解释下,小姑娘更加不信他:“梦一定有含义,它一定是要述说什么。要是述说的内容不重要,错过也就错过了,要是重要,而你忽略了它,将来祸事找上门可别后悔。”   这番敲打让林随意沉默下来,他看了看印在屏风上的人影。   脑海里又在放映昨晚荒诞不经的梦。   林随意不敢说自己力大无穷,但他顿顿两碗干饭怎么被只吃野果的美人老板制住。   他动弹不得,好不容易寻到一两个空隙,可溜走就被拽回来,一直到惊醒也没能翻身。   这不符合逻辑!   “我……”林随意张了张嘴,老实人还是羞于启齿讲述这样的梦,他努力了几次都没能成功,反倒越来越羞耻,一双耳朵烧了个通天红。   “我得回店里了。”林随意把外送塞给小姑娘,饭钱都忘了收,转身开溜。   怕小姑娘追来刨根问底,林随意跑得飞快,一口气从街尾跑回自己的小餐馆里。   餐馆来了客人,林随意赶紧招待客人,忙碌过午餐时间后,林随意坐在收银台后边发呆。   ‘梦一定有含义’,这句话林随意从小姑娘口中听见两次。大概是国字脸的梦境被验证,林随意昨天还不太相信解梦,今天就动摇了。他想了想拿出手机,输入了搜索词——春梦解梦。   他并不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搜索这样关键词的人,网络上早有人问过。   要解春梦还分多钟情况,做梦的人情况不同,春梦对象不同都有不同的梦境解析。   林随意找到自己的情况。   做春梦很正常,梦见有同性行为说明与异性关系紧张,梦者更了解同性的思想和感情。   林随意觉得有点道理。   小姑娘的几次逼问,搞得他非常紧张。   他没谈过恋爱,自然不清楚女生的心思,作为男人,他确实更了解男人。   春梦解析没有再说其他,述说内容不算坏,林随意松了口气。   那种犯色戒的惭愧也散去不少,但轻松仅仅只维持了一个下午,当晚他又梦见了108号店铺的美人老板,内容依旧是不堪入目。   早上起来,林随意百度梦境的手微微颤抖,输入——连续两晚做春梦,对象同一人,解梦。   网络上目前还没有能人连续做两晚春梦且对象还是同一个人,林随意没找到答案。   这让林随意隐隐感觉不妙,心情复杂且沉重。   这天中午座机如约响起,林随意没敢接。   胡思乱想了一整天,林随意终于捱到晚上。睡前他给自己暗示:一定不要记住做的梦。   可惜洗脑没有奏效,凌晨惊醒林随意颤抖地拿出手机,输入——天天做春梦怎么办。   这次有答案了,网络医生建议他及时就医,这会导致体质下降,对身体健康产生危害!   林随意:“!”   林随意今天没开店,他去医院做了一次全身检查,检查结果非常正常,他非常地健康。   但林随意没有轻松一点,身体没出毛病的话,那这连续三天的梦到底想要述说什么?   他到底要不要去解梦。   国字脸支付了两百万才得到答案,林随意不好意思占便宜让小姑娘给他解梦,他从医院回来先回了一趟家,把这些年攒的积蓄数了数,二十来万。   林随意:“……”   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挺有钱,经过国字脸一对比,他好穷,他好苦。   穷苦人家不能任性,林随意藏好存折去开店了。   刚备好菜准备擦擦桌子,随意餐馆来了一个不速之客——108号店铺的小姑娘。   昨天林随意没接电话,今天中午随意餐馆又没开门,小姑娘只有亲自来一趟了。   她抱怨道:“林老板,你去哪里了?”   这两天她家先生只吃了几枚果子。   林随意含糊道:“有点事情。”   小姑娘坐在椅子上看菜单,她还是点了两道简单的素菜。   林随意很快就炒好了菜,知道小姑娘是为美人老板准备的,林随意自觉地打包装盒。   他打包好后交给小姑娘,脸上出现了犹豫的神色。   要不要请小姑娘解梦呢?小姑娘解梦应该不会要那么多钱,他应该还是能支付得起的。   小姑娘瞧见他脸上的犹豫,问:“林老板想说什么啊?”   林随意试探着问:“你也是解梦师吗?”   小姑娘说:“我还算不上,只是跟着我家先生耳濡目染罢了。”   林随意:“噢!”   那应该真的不贵吧。他在想要不要开口,小姑娘很是尊敬她家先生的样子,要是知道他在梦里玷污她家先生,他会不会挨打?   小姑娘问:“林老板,你要是有事情需要我帮忙大可以直说,我也不是无偿帮你,我也是有条件的。”   条件就是让林随意承包108号店铺的午餐和晚餐。   林随意想了想,说:“我有个朋友……”   小姑娘:“然后呢?”   林随意说:“他连续好几天都梦到同一个人。”   小姑娘问:“你梦到谁?”   “……”林随意说:“是我朋友来着。”   “行吧。”小姑娘说:“你朋友梦到了谁。”   林随意张了张嘴,要是在这里提到美人老板,小姑娘一定能猜到做梦的人是他而不是他的朋友。   他在想怎么说,那边小姑娘先开了口:“梦要全面来看,只用梦中某一个人、事、物来解梦,那是神棍才干的事。不过呢……”小姑娘顿了顿,说:“一直梦到某个人,大体意义其实是遗忘。”   林随意愣了愣:“遗忘?”   “对。”小姑娘说:“代表你朋友正在慢慢遗忘这个人。”   林随意不吭声了。   小姑娘给了饭钱,走到门前后转身对林随意说:“这也算我帮了你的忙哦,你记得准时往108号送餐。”   林随意压下心中惊讶,点了点头应下来。   等小姑娘一走,他跟出去朝着金花街街尾的方向眺望一眼。   明明和美人老板只有一面之缘,哪里谈得上遗忘。   林随意琢磨了整个晚上都没想明白,他头一回失眠到凌晨,翻来覆去数了几万只绵羊才睡着。   在梦里,他又见到了美人老板。   流程和前三天的梦差不多一致,美人老板先礼后兵,要是林随意抗拒或者闭上眼不看他,他就直接把人压倒。   虽然林随意今天没有拒绝和闭眼,他还是被压倒了,在唇齿即将与人相贴前,林随意睁着眼睛问道:“楼先生,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明显地看见美人老板动作停顿了一下。   林随意和美人老板对视。   未几,一颗眼泪砸在了他脸颊上。   烫得林随意心里一惊:“我随便问问,你别哭啊。”   他惹哭了人家,自然是要哄的,他连忙去给人家擦眼泪。   只是手还没来及碰到美人老板的脸,他的手腕就被死死地钳制。   林随意没得到任何答案,比起前三晚,今晚他恍然以为自己被整个吞掉。   今晚的梦很长,当他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复明。   林随意呆坐一会儿,随后猛地拿出枕头底下的存折,开门朝着108号店铺飞快跑去。   第四章   林随意的家就在金花街背后的金柳巷里,他一口气跑到金花街街尾,气喘吁吁地停在108号店铺门前。   他抬头向东方,朝阳也带着困顿的倦意,懒洋洋地横卧天空。   金花街的店铺大多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勤劳的小卖部老王哼着歌有条不紊地整理货物,初晓也已经在108号店铺的墙壁刷上满墙金漆,但108号店铺卷帘门半开半闭——还没营业。   老王瞧见林随意很是意外,他特意放下手中的活:“随意啊,这么早,你是去……隔壁?”   林随意吸了两口冷风,手上捏紧存折。   他并没有回答老王的问题,而是去小卖部买了一包烟。   林随意不抽烟,他身上没有打火机,但秉着能省就省的理念,他借来老王的打火机,点烟的手微微颤抖。   刚吸一口就被烟雾呛得差点撅过去。   老王看得直皱眉,“随意哦,你遇上事了?”   林随意一直呛着,分不出空闲去回答老王的问题。   他确实是遇上事了,接连不断的春梦本使他茫然惶恐,昨天晚上的那一场,他怎么求饶都没有用,一直被折腾到力竭,整个人好像都要死在梦里了。   他这下终于理解国字脸当时上门求解梦的心情了,他们已经嗅到梦境里不详的气息,但梦太荒诞了,他们看不透猜不透也捉摸不透。这种大祸临头,却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到底什么时候降临的滋味太煎熬了。   见林随意脸色不好看,老王多问了几句。   林随意摇了摇头,老王帮不上忙,现在能帮他的只有108号店铺。   他对老王说:“您忙您的,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就好了。”   老王是热心肠的人,不放心地看了林随意两眼后说:“你要有事就找我。”   “好的。”林随意感激地说:“谢谢王叔。”   老王继续整理货物去了,时不时朝林随意投去几眼。   林随意的注意力都在108号店铺,卷帘门半开这说明108号店铺虽然还没有开门,但里面应该有人。   但他没有像送餐那样叫唤里面的人,林随意听说过一句俗语——晚不梳头,早不说梦。   现在正是早上。   回忆起国字脸上门的时间,林随意其实还有时间去菜市场买来今天所需的食材,但他没有心情。   他就等在门口。   哪怕太阳已经挂在了天际,冬天的早晨温度依然冻人。   林随意出门急,他随便陇上了一件衣服,低头一看才发现是一件薄毛衣,还穿反了内外。   他冷得哆嗦。   不知道等了多久,林随意在天寒地冻里等得都麻木了,忽闻几声汽车鸣笛声。   他抬头,远处,一辆保姆车‘嘟嘟’横穿马路的行人,随后停在了林随意面前。   林随意往后退了两步,露出被他挡住的108号店铺大门——这辆车实际停在了108号店铺门前。   车一停好,就有人急匆匆地从车里下来。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人,她戴着口罩,只留出一双眼。   她下车后东张西望,瞥到林随意时好似被吓了一跳,她打量了林随意两眼,确认林随意没有危险后才来到108号店铺门前。   她站在门前,隔着半拉的卷帘门和厚重的门帘说:“您好。”   “我们是张先生介绍的,昨晚联系过……”   林随意又后退几步,他看着108号店铺,原来没有关死的卷帘门是在留给人家的。   他朝车的方向看了一眼,车窗贴了膜,他看不见真正来求美人老板解梦的客人——刚才女人望过来时,林随意也看向了她。她眼里虽然着急担忧,但没有惊惧。   天气太冷,林随意又吃了几口冷风。   他决定先回去。   因为108号店铺已经有客人了。   “林老板——”   林随意转身走出几步,听见小姑娘的声音。   他回头,刚好看见今日上门的客人从车里走下来。   一个高挑的女人,她捂得更加严实。渔夫帽挡住了大半他人看来的视线,她戴着墨镜和口罩,脖子上缠着一条格子围巾。   108号店铺拉起了卷帘门,她走到门前时,先前下车的女人吃力地撩开厚重门帘,但不忘伸出另一手去搀扶住她。   而后两人并排走进108号店铺,厚重的门帘很快就挡住了她们的身影。   小姑娘对到来的客人并不热情,瞧见林随意的清凉的着装和他手里捏着的东西后,她猜:“林老板也来解梦?那你怎么不进去?”   林随意搔了搔脑袋:“我知道早不说梦。”   “我家先生不讲这些规矩。”小姑娘说:“先生在里面了,你进来吧。”   林随意没有挪步,他捏了捏手里的存折,局促道:“我这里有二十三万零五千。”   小姑娘乐呵道:“二十三万就想请我家先生解梦?可不够。”   “不不不。”林随意赶紧解释,把手里存折递出去:“不敢麻烦楼先生,我是想……想请你。”   “我不是说过免费吗。”小姑娘没料到得到林随意这么局促不安的回答,她意外之后正色道:“你梦见了谁?”   林随意呛了下,原来小姑娘根本没信他’我有一个朋友‘的说辞。   他抿了抿唇,艰难地开口:“楼先生。”   “我家先生?”小姑娘愣住:“具体呢?”   林随意舌头打结:“是……是春梦来着。”   小姑娘:“……”   小姑娘的沉默让林随意更加惶恐,因为有一句话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忙不迭地自证清白:“我没有在白天意……淫,意淫楼先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晚上会梦到与楼先生,那个……那个什么。我……我那个……”   “我解不了。”小姑娘忽然说。   林随意一下噤声了,过了会儿失望地点头:“不好意思,打扰了。”   “别急着走。”小姑娘拦住林随意,她想了想说:“我不是解梦师,没能力解你的梦,你的梦只有先生能解。”   林随意面露犹豫,事到如今倒不是羞于向当事人阐述他那龌龊不堪的梦境,主要是没钱。他穷得并不理直气壮,不好意思请求美人老板为他的穷降低收费标准。   “你的梦很复杂,先生竟然一连几天都出现在你梦里,这梦恐怕不止与你一个人……”小姑娘道行浅也不知道怎么向林随意解释,她跺了跺脚:“你先进来!”   这是林随意第三次跟着小姑娘穿过过道来到屏风后。   屏风之上仍旧是三道身影,两位客人和美人老板。   不过这次小姑娘没有让林随意绕过屏风,她让林随意耐心等待,“她的梦太凶,最好不要当面听。”   林随意紧张地点头。   他其实认为梦是一件很私人的事,就像他之前难以启齿向他人讲述自己的梦境,所以此时也不会刻意去听屏风后的梦境阐述。   但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的缘故,屏风后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飘入他耳中。   “楼先生。”女人饱受梦境折磨,声音疲惫不堪,连惊恐都有气无力:“那条蛇将我困住,它牢牢缠住我,我没办法,我没办法跑,我跑不掉挣不脱,它张开血盆大口,我好像都能闻到它嘴里的腥臭,我还能看见它卡在喉咙里的老鼠。它毒牙好长,分泌的不知道是毒液还是鲜血就那么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脸上。我想尖叫,我想喊人救救我,我发不出声音,也没人来救我,它一口就咬掉了我的头!”   “这几晚都是这样……”女人气若游丝:“我现在不敢睡觉,我甚至不敢闭眼。”   屏风那边沉寂了一会儿,冷淡的声音响起:“梦里有没有死人,你或者别人死了都算。”   不知是不是同样都是被梦境困扰的人,林随意调整呼吸,不让自己去感同身受。   小姑娘看他紧张到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悄声问他:“林老板,你的名字。”   林随意知道小姑娘是在帮他分散注意,他感激道:“林随意。”   “林随意?好随意的名字。”小姑娘眨眨眼:“我叫楼黎,更上一层楼的‘楼’,黎明的‘黎’。”   林随意由衷:“你的名字很好听。”   “当然了。”楼黎骄傲:“这可是先生给我的名字。”   林随意有求于人,他想吹一句彩虹屁,但因不善于吹彩虹屁正在先打腹稿,也就这时屏风后有了动静。   先前进去的两个女人低头走了出来,为表对美人老板的尊敬,她们摘下了脸上的遮挡,林随意注意到她们两人的脸色很难看,尤其是梦者,她憔悴到眼皮都抬不起来,整个人就像是枯萎掉了。   “林随意。”楼黎推了下林随意:“快进去,到你了。”   到他了,林随意霎时紧绷起来,上战场一般绕过屏风。   梦里纠缠难分的对象此时近在咫尺,林随意还是露怯了,他不敢看人家,目光闪躲着。   他小心翼翼地把存折放在桌子角落,身体紧张得像一块石头,声线难以控制,像是飘在半空之中:“楼……楼先生,您好。我叫林随意,这里是二十三万零五千元整,我还有一套60平米的房子,小……小套二,以现在的房价应该能卖七十二万的样子,一共是九十五万零五千,请您解梦。”   “如果您愿意帮我。”林随意模仿国字脸当时请美人老板解梦的说辞,“我一定不会亏待您。”   他说:“我可以签欠条,我一定会还钱的。”   沉默。   林随意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沉甸甸地压过来,他倍感压力,只能把头埋得更加低。   应该是把他全身上下打量完了,清冷的声音问:“梦了什么?”   这应该是愿意帮他解梦的意思了,但林随意没敢松懈下来,声音仍旧在颤抖,惊恐不安道:“我梦见我被您……被您困住。”   那些描述过程的词每一个字都烫嘴,林随意整个说下来快要虚脱:“我的身体被您一口吞掉。”   第五章   会客厅里很安静,时间跳跃来跳跃去,林随意却久久未得到美人老板的回音。   他心脏剧烈跳动,忐忑得像是怀里揣了一只疯掉的兔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随意实在按捺不住,他小心抬眸偷觑一眼。   他不知道美人老板竟然还在看他,这一眼猝不及防与人家对上。林随意登时心里漏了两拍,美人老板满眼的沉郁——果然,他这个梦让人家不高兴了。   林随意触电般低下头,纠结是自己滚蛋还是等着人家把他赶出去。   思考了一会儿,林随意决定还是自己滚蛋,这种事还是不麻烦人家好了。   “做这样的梦,很对不起。”林随意诚心地向美人老板道歉,虽然没得到原谅。   他重新抬起头:“那我……”   后半句林随意及时刹车收住了,在他低头的这段时间里,美人老板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三枚铜钱。   他非常有眼力见地闭嘴。   美人老板将三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攥入手心,合掌摇动六次后,掷在流水桌上。   林随意看不懂卦象,只能试图从美人老板表情里窥见一二,只见美人老板原本就沉郁的脸色更难看了,隐约得还有怒意。   林随意:“……”   完蛋了。   就在林随意忐忑到呼吸都不顺畅时,美人老板终于开口:“得入梦。”   他掀眼皮,朝林随意看来:“要想解梦,得入你的梦。”   林随意心里咯噔。   他的梦肯定很不好,不仅楼黎解不了他的梦,美人老板还得先卜一卦六爻,现在甚至得入梦!   “楼先生。”林随意害怕地问:“入梦,多……多少钱?”   美人老板没有立刻回答,盘核桃一样盘着手里的三枚铜钱,盯着林随意看了许久才开口:“你要多少。”   林随意没反应过来:“啊?”   怎么变成他开价了?他越想越是茫然,甚至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林随意不擅长掩饰自己的表情,他心里怎么想,别人多多少少都能从他脸上看见。   “你以为我买梦是为了体验你的春梦?”美人老板声线毫无起伏。   林随意一呛,羞愧道:“对不起。”   好在美人老板懒得和他这种市井小民计较,他揭过这一茬,说:“你的梦与我有关,梦不自解,我不能解你的梦也不能入你的梦,得找无关的人来解。”   林随意点点头,可以理解梦不自解,应该就像医者不自医。   看来美人老板也并非楼黎说得那样不兴规矩。   “你很清楚自己在做梦,这叫清醒梦。”美人老板继续道:“你既然清醒,就可以将梦卖给我。卖了梦你就与梦无关了顶多算一个旁观者,这样你可以自己入梦去找凶煞,凶煞找到了,梦也就解了。”   林随意头一回听说还能卖春梦的,他良心难安地问:“卖掉梦……与梦无关……是楼先生替我大祸临头的意思吗?”   美人老板看着他:“是替你强词夺理的意思。”   林随意:“……”   也是,卖掉了梦,他入梦的话就不会触犯‘梦不自解’的忌讳了。   美人老板声音淡淡:“不想卖,你也可以找别的解梦师。”   “卖……”林随意也不知道自己能找谁。   美人老板丢了一把零钱在桌上,这算是他买下林随意梦境的钱,“明天日落后来找我。”   林随意看了一眼,桌上零钱正是他上次坚持要找零的八十五元。   好叭。   -   林随意刚从屏风出来后,楼黎给他眨了眨眼,示意林随意跟上她。   林随意跟着楼黎来到108号店铺外,楼黎赶紧问:“先生给你的梦卜了什么卦?”   林随意看不懂卦象,他回忆着把呈现在桌面上的三枚铜钱描述出来。   楼黎脸色登时难看起来:“蹇卦。”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向林随意说明:“一般不好解的梦,先生会先卜卦问凶吉。”   林随意不知道什么是蹇卦,但看楼黎的表情就明白了,看来他的梦是凶卦。   楼黎沉重地看了林随意一眼后说:“蹇卦又叫水山蹇卦,意思是在堆满冰雪中的高山爬行。在冰山爬行必然是阻碍重重,寸步难行,身与心都痛苦不堪。蹇卦不止是凶卦,它还是四大凶卦之一,林随意,你的梦……大凶。”   林随意眼前一黑,先他一步来找美人老板解梦的女人,那样恐怖的梦境的凶吉也只是‘有些凶’,他的梦却是大凶。   麻绳专挑细处短,厄运专找苦命人,他感觉自己好像活不过今晚了。   看林随意失魂落魄,楼黎连忙安慰道:“你别慌,先生不是答应帮你吗?”   林随意更难过了:“楼先生买了我的梦,让我自己入梦。”   “先生虽然找了个办法让你能够自己入梦找凶煞。”楼黎一直在屏风后,她听到了林随意和美人老板的交谈,“不过有先生亲自教你解梦,你一定可以转危为安。”   林随意茫然,他怎么不知道美人老板要教他解梦。   “明晚先生会入梦。”楼黎激动地说:“先生让你明天日落后找他应该会带你一起入梦,带你入梦不就是手把手教你解梦!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林随意怔了怔,虽然内心充满了对美人老板的感谢,但他的心情并没有轻松一点。   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林随意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天赋,他对自己并没有信心。况且就算有解梦的天赋,成功也非一蹴而就,就怕他还没来得及融会贯通,祸事就先降临了。   “你别担心时间不够。”楼黎看出他心中所想,道:“梦是预兆是警醒,一般从梦的出现到大事发生会间隔一段时间,你可以趁着这一段时间跟着我家先生入几次梦。梦里的时间与人间不对等,有些梦里,你蹉跎一生人间也不过弹指一瞬。”   林随意有被激励到,他心中充满了对楼黎和楼先生的感激,国字脸请美人老板解梦首款就是两百万,他九十来万能得到美人老板亲自教导真的很幸运。   他不是一个只会说谢谢的人,林随意要落实心中这份感激。   他兴冲冲地说:“我去为楼先生做羹汤!”   林随意使出浑身解数做了几道他的拿手好菜,据楼黎所说,美人老板光盘了!   这让林随意更加振奋,下午还打算关门专程去菜地里摘菜,新鲜的食材会让佳肴更加美味。   但楼黎拦住了他,她带了许多东西来,兴冲冲地说:“我家先生让我这两天多少教你一些东西,我就说吧,先生是打算带你入梦的。”   林随意听了也很激动,赶紧拉下餐馆的卷帘门。   “这几本书总结记录了一些出现在梦境里的事物所代表的含义,你简单看看就行,不用死记硬背,梦里出现的人事物要定性凶吉得依据整个梦境。”楼黎把书放在林随意面前。   林随意正要去翻看,又有一叠资料落下来。   “这是应朝霞的生辰八字。”楼黎摆出老师的姿态,翻开一页。   林随意低头看资料,看到应朝霞的姓名时他愣了愣,随后扭头看向角落里的小电视。电视机是开着的,林随意喜欢热闹,餐馆没有客人时,他就爱打开电视听电视里的人声。   此时电视机里正放映着一部林随意叫不出名字的电影,他伸手指了指。   楼黎抬头看了眼:“对,是她,她就是今天来求先生解梦的客人。”   林随意有些惊讶,应朝霞在电影里有多明艳,今天早上就有多萎靡,几乎都看不出这是同一人。   “我现在说的很重要,你得牢记。”楼黎语气郑重。   “等等!”林随意去找来纸笔,他紧张地捏着笔:“好了,你说吧。”   楼黎很满意林随意这个学生,从108号店铺来的路上她已经备好了课案:“你明晚就要随先生入应朝霞的梦,我就先给你简单讲讲入梦,其他的先生会教你。”   林随意点头。   “梦分吉与凶,比如梦海上垂钓、梦鱼游水中、梦与死人交谈都是吉兆,这些我给你的书中都有总结,只有吉兆出现的梦就是吉梦。梦吊死鬼、梦家中无水、梦房屋坍塌、梦牙齿出血就是凶兆,只出现凶兆的梦就是凶梦,而这些代表凶兆的人事物便是凶煞。也有梦里同时出现吉兆与凶兆的情况,便要卜卦问凶吉。”   楼黎专门等林随意记录好了才继续往下说:“卜卦如果是吉,说明梦里的主吉兆,也就是吉兆比凶兆多,吉压住了凶。卜卦是凶,就是梦主凶兆,凶比吉多,凶压住了吉,甚至会把吉兆也影响成凶兆,这时再用书里的总结的吉兆也就不准了。”   “只有不可解的凶梦才会入梦,梦不可解的意思是做梦的人描述的梦境不够全面,比如应朝霞,她梦到被蛇缠住,在梦中被蛇缠住是吉兆,她也梦见自己惊恐万分出现濒死感,这是凶兆,按理说一凶一吉两相消退,但她的梦境卦象是凶,必然她还遗漏了其他凶煞,明日你与先生入梦就是去找她梦里的凶煞,把梦里的凶煞找到了,自然也就能解她的梦。”   林随意给楼黎老师倒了杯水,继续做笔记。   楼黎润了润喉敲重点:“凶煞会杀人,不管是入梦的忍还是梦境里本身的人都会被凶煞盯上,最简单的判别吉凶的办法就是看会不会死人。”   林随意笔头沉重了一些,他抬起头问:“那缠住应朝霞的蛇算凶煞吗?”   在应朝霞的梦境描述中,蛇一口吞掉她的脑袋,这就算杀人了。   “不好说。”楼黎也拿不准:“应朝霞没说她到底有没有死,也没说蛇有没有杀死别人,要是有人死了,蛇就是凶煞。”   “书中记录梦蛇的颜色是红就是吉,颜色为绿就是凶,但无论这条蛇是什么颜色,它是缠住应朝霞的蛇,要是绿蛇缠人,凶吉不就矛盾了。而且蛇缠住她是要吃掉她,所以单从她的梦境描述根本没法解梦,还得找到她梦里更多的凶煞,看看她在梦里到底做了什么才能解她的梦。”   等林随意记好了笔记,楼黎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相通阳梦连阴,所谓阴阳两隔人鬼殊途,活人进梦是会被梦杀死的,不能让梦察觉你是活人。”   林随意感觉到了压力:“怎样才不会被梦察觉?”   “这就是先生会教你的东西了,我也不太懂”楼黎踮起脚拍拍他肩膀:“不用太担心,有先生呢。”   楼黎走后,林随意就抱着书看起来,他上学要是有这个认真劲,他早考清华北大了。   明天日落就要入梦,林随意想多记一些凶吉,归没有坏处。   到了第二天日落前,林随意记下了大概七八十个凶吉。   他关好餐馆和家里的门窗去108号店铺找美人老板了。   门前还是垂着厚重的门帘,林随意一回生二回熟,已经不需要楼黎带路了,他自己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楼黎不在店铺里,屏风后也只有一道瘦削的人影。   他的脚步早就落入美人老板的耳中,林随意刚走到屏风处,就听见美人老板问他生辰八字。   林随意报了出生年月日。   屏风后:“进。”   林随意便绕过屏风。没了屏风遮挡,视野就开阔了。他看见流水桌上置了一个青铜小鼎,鼎里燃着火,美人老板丢下两张黄纸进去,这两张纸上用朱砂写着字,是他和美人老板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林随意   辛巳年甲午月辛未日庚寅时。   而美人老板的那张黄纸已经被燃烧了大半,林随意只瞥见了他的名字   ——楼唳。   林随意心里微微一颤。   心想,清冷的美人老板怎么会有这么凶的名字。   第六章   青铜小鼎里的火焰很快吞噬掉写着姓名和生辰八字的两张黄纸,黄纸被烧得卷曲变成黯淡的灰烬。   很快地,林随意就看不见黄纸上的字迹,他的视野在迅速褪色,之后骤然一黑。   林随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撑在他后背。   “很快。”   耳畔是楼唳的声音,音量不大,安全感却是拉满了。   林随意‘嗯’了声,觉得这九十来万花得值,他慢慢放下心来。   楼唳没有骗他,很快就是很快,林随意眨了两下眼就有光线撕破了黑。就像黄纸燃烧的速度,光线迅速地占据黑色,视野重新亮了起来。   不过景色不再是金花街神秘的108号店铺,林随意揉了下眼,向远处眺望。   最吸引眼球的是一座高山,高山树林葱郁呈现深色的绿。随后林随意才看见山脚下的村庄和一条弯曲而上的泥土路。   他们此时就在这条泥土路上。   林随意新奇又害怕地瞧瞧这里又看看那里,将远处的景色仔仔细细看过几遍后,用鞋底在地上碾了碾,应该是刚下过雨,泥土泥泞,他的鞋子立马就沾上了腥臭的泥土。   林随意知道他现在已经跟着楼唳入了应朝霞的梦,但脚下踩着的稀泥软塌塌的,很真实,并没有梦境的虚幻感——他还以为梦境里会像在太空行走,人在空间里上下漂浮,没有地心引力的牵绊。   林随意又‘吧唧’踩了几脚,他看着泥点子飞溅,心里惊奇梦境竟然连这样的细节都有。踩完后,他才去看楼唳——入梦前楼黎对他说,楼先生不爱说话,只有林随意多说多问。   “楼先生。”林随意问:“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从人间来到梦境,他们在这条路上站了挺久的了。   楼唳平静地看着他:“等你玩够泥巴。”   林随意:“……”   入梦前楼黎还对林随意说,楼先生的脾气不太好,说话也不给人面子的,只有让林随意担待点,别往心里去。   “玩够了?”楼唳问他。   林随意低下头:“抱歉。”   楼唳没再看他,顺着这条路往前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美人的加成,林随意发现那些泥土就不会附着在楼唳的鞋上。他们进入梦境前什么打扮,现在就是什么打扮。楼唳也还是一身青衫,头发一部分束起来,用了个印有阴阳太极图案的木簪子固定,另一部分就散在身后。他行走在崎岖小道上,身上的青色与高山幽绿遥相呼应。   林随意从身后望去,一时间觉得楼唳也像是梦一样。   林随意目光下移,他发现楼唳衣衫边上却有泥点子。   他刚才踩泥巴溅了过去。   林随意:“……”   他真该死啊。   林随意没办法像楼唳一样走路不溅泥,担心自己弄脏人家衣服,林随意刻意隔了一个安全距离。   这条路一路通往高山脚下的村庄,林随意也没去问‘他们要去哪里’的废话。   “林随意。”埋头走了一会儿后,林随意听见楼唳叫他。   这还是林随意第一次听见楼唳叫自己名字,楼唳的声线是清冽凌然的,他的名字从楼唳口中呼出竟意外的好听,随意感都冲淡不少。   他走快几步,又落在楼唳身后一步:“楼先生?”   “看地上。”楼唳也没回头,林随意亦步亦趋,闻言就去看地上。   此时的泥土地上不止他们两个的足印,还有好几串的、脚尖都朝着村庄方向的足印。   楼唳言简意赅:“不止我们两个活人。”   林随意愣了愣:“应朝霞还找了别的解梦师吗?”   楼唳并没有回答,只沉声道:“离他们远一些。”   林随意点头应下。   他们继续走在这条路上,除了路上的脚印林随意没再看见其他人。一直到将近村庄前,林随意终于看见了人。   一共有六个人,四男两女,此时他们聚在村口在说着什么。   “楼先生。”林随意朝着六个人看过去,问:“他们就是额外入梦的人吗?”   楼唳抬眸看去,没说话。   虽然没得到回复,林随意从楼唳冷淡的眼神里窥见了答案。他不由得疑惑,楼黎说过不能让梦察觉是活人,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梦其实也分不清入梦的活人和梦里本来的人,但楼唳一眼就看出来了,比梦还厉害。   活人和梦境里的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林随意看着这六个人,这六人鞋子上或多或少都踩了泥巴。但他不觉得楼唳就是通过这一点判断出来这六个人是入梦者。   梦里的人当然也可以走这条路,而且林随意不觉得每场梦境里都有这么一条留下不少足印的泥巴小路,以让楼唳来判断活人和梦里的人。   楼唳往林随意脸上扫了眼,道:“有呼吸。”   林随意顿时愣住了,他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答案,简单得有些粗暴。要是梦境以呼吸来察觉活人,那岂不是很容易被发现?   “梦里的人也会呼吸,只不过梦中人只有呼吸的动作而没有气息。”楼唳稍稍抬了抬下巴:“他们在喘气。”   通向村庄的泥泞小路太难走,越是离村庄近地势就变得低了,这大大加剧了行走的难度。一路走来确实有够累人的。   梦里人没有气息,路在难走也不会累到喘气。   但活人会。   林随意赶紧放缓呼吸,不敢喘气。   “做梦的人是应朝霞,梦境里的应朝霞就代表着‘梦’。”楼唳说:“在她面前不要呼吸就不会发现。”   林随意把憋着的气吐了出去。   喘了两口后,呼吸倒是正常了,但压力也随之而来。   楼黎对他说过,梦境凶险万分,非不可解解梦师不会轻易入梦。他现在就感受到了梦境的艰险,虽然楼唳语气稀疏平常,但他们入梦就是要知道应朝霞在梦里做了什么,这样才能窥梦境全貌找凶煞,但这样与应朝霞接触必不可少,稍有不慎就会露馅。   不过现在应朝霞也没出现,林随意是由真正的解梦师带着入梦的,他不好意思早早地就露怯。   他搓了把脸,赶紧把写在脸上的情绪藏起来。   随后远眺。   因为楼唳的沉声提醒,林随意将远处的六个人都仔细地打量了一遍。他开餐馆做生意也有好些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于是这一次的打量就有了收获。   他发现这六个人似乎分了三拨。   第一拨人是两男一女。   第二拨人是两个男人。   第三拨人是一个有点胖的女生,年纪比其他人都小,看着像是还在念书。   一直在讲话的是第一拨人的高个男人,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碎花衬衫正在对胖胖的小女生说着什么,小女生脸上的表情就越来越差,血色也慢慢褪去,最后整张脸上都苍白起来。   林随意纠结要不要把所得告诉楼唳。   这场梦不知道是楼唳进入的第几次梦境,他都能看出来的东西楼唳应该也能瞧出名堂。但转念又想着楼唳搬来金花街的这段时间都在108号店铺里待着,客人也是求着上门,万一楼唳社会经验不足看不明白呢?   就在林随意决定还是说给楼唳时,楼唳先开了口:“三个解梦师,一个坠梦者,两个诱饵。”   林随意:“啊?”   除了‘解梦师’的身份,另外两个林随意不是很懂,不,他压根不懂。   而且这场梦境里已经有楼唳了,怎么还多出了三个解梦师。   林随意心里被问号塞满,但是他没敢多问。从入梦到现在,他的疑问已经够多了。   “将姓名和生辰八字投入梦鼎中就能入梦,入特定的梦也只需要梦者的生辰八字。”楼唳瞥了林随意一眼,开口讲道:“解梦师需要历练,有时候梦中出现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多半那人就是入梦历练的解梦师。还有另一种入梦不是为了解梦的解梦师。”   林随意问:“那是为了什么?”   楼唳说:“梦里藏不住秘密。”   林随意惊讶起来:“所以这种解梦师是带人进来偷走梦者的秘密?”   “不算笨。”楼唳首次给林随意肯定,随后说:“解梦师带进梦里的普通人就叫诱饵。”   知道楼唳说这么多话是在上课,林随意赶紧课上提问:“为什么叫做诱饵。”   他觉得叫金主爸爸更合适,必然是有利可逐才会让解梦师背弃道义做出这样恶劣的行径。   楼唳仿佛见惯这样的行径,语气淡淡:“遇上危险,普通人就是用来惹凶煞的牺牲品。”   林随意‘噢’了声,他应该不算普通人。   他毕竟是跟着楼唳入梦的人,按楼黎的话来说,多少人渴求楼唳亲自教导,他有幸得楼唳亲自教授解梦,他肯定不算普通人,也就不是饱含贬义诱饵。   “楼先生。”林随意又问:“坠梦者可以以字面意思理解吗?是指坠入他人梦境的普通人?”   楼唳:“梦境不稳就会从自己梦里坠入他人梦境,坠梦者严格意义不算活人,梦不会发现坠梦者。但坠梦者会被凶煞杀死,一旦死亡,坠梦者再无法醒来,医学上叫做植物人。”   已知所有身份含义的林随意再次循着这六人看去。   那些人的表情就是楼唳用以区别身份的佐证,解梦师知道梦境的规则,所以他们的表情冷静。   诱饵也知道一些梦境情况,他们表情担忧不安。   坠梦者骤然到来,表情茫然无措。   林随意这一次的眺望获知了更多的信息,第一拨人中的碎花衬衫就是带着两个诱饵的解梦师,第二拨的两个人是来历练的解梦师,胖胖的小女生是坠梦者,碎花衬衫看中她的身份正在拉她入伙。   六个人就有这么多身份,怪不得楼唳让他离这些人远一些。   “楼先生,我会离他们远远的。”林随意保证道:“我话都不跟他们说。”   第七章   在林随意打量这六个人的时候,这六个人也发现了他们。   他们尽都朝着林随意和楼唳看来,不过目光多是聚焦在楼唳的身上——他的着装说明了他的身份。   他们将楼唳打量完了才将目光放在林随意身上,目光多少有些疑惑。   林随意猜到了他们疑惑的原因。   楼唳一看就是正统出身的解梦师,他周身的气息浑然天成,这是实力与经验赋予他的气质,绝非刚入行的小解梦师能够企及。   这样的解梦师入梦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找凶煞解全梦,受人所托替人趋吉避凶。可奇怪就奇怪在,这样的解梦师带了一个诱饵。   楼唳并不喜欢被人直视,林随意看见他眼底凝了一层冰霜。而村口的六个人根本没有眼力见,竟然还有两个人朝着他们走来。   只见楼唳的目光越来越凉,林随意正思索该怎么办的时候,视野却被一道颀长却瘦削的身影遮挡。   楼唳上前了一步,林随意不知道楼唳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之他挡在了林随意身前,阻隔了其他人打量林随意的目光。   林随意没敢从楼唳身后跳出来,他抬头只能看见楼唳的长发,随后后知后觉发现楼唳是比常人瘦了些,但比他高出了不少。   他身高一米八二,林随意估计楼唳应该有一米八八的样子。   “先生福生无量天尊。”走来的两人向楼唳行了个道家的拱手礼,但楼唳并未还礼,甚至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那两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其中一人说:“后辈是柳州青玄观的,来此梦中历练。敢问先生……”   楼唳不耐烦地打断:“应朝霞。”   两人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赶紧道谢。   楼唳侧头对林随意说:“走了。”   “哦好。”林随意赶紧跟上。   他们两个经过路边的其余人,楼唳没给他们任何眼神。   因为保证过离这些人远远的,林随意也没看这些人,老老实实地跟着楼唳往村庄里面去。   他们又在这条路上走了一会儿,已经把这些人远远丢下后,楼唳忽然道:“想问直接问。”   林随意不自然地咳了下,他果然没能藏住自己的疑惑。   于是问道:“楼先生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历练的人不知道梦的正主是谁。“楼唳答:“他们找正主的方式可能会惹麻烦。”   林随意点点头:“哦。”   “进村之后,有想法可以直接说,有问题也直接问。”楼唳停下来,看着林随意:“我教你解梦,但不保证你一定能活着出来。”   林随意又点点头:“楼先生,我知道了。”   为了表达自己是真的把楼唳的这句话听进心里去,林随意问:“楼先生,应朝霞在村庄里吗?”   这其实是一句废话,梦的场景就是一路一村庄和村庄背后的高山,路上不见应朝霞,应朝霞肯定就是在村庄里了。   楼唳说:“也可能在山里。”   林随意受宠若惊,没想到楼唳竟然连他的废话都回答了,他忙点头:“知道了。”   楼唳这才往村庄里面去,林随意在原地停顿了两秒,他先是看了看楼唳的背影,然后眺了眼眼前的村庄。   单从外观来看,林随意没看出村庄有什么异样,很安静。   但也有可能是他太菜的原因。   林随意看见楼唳步入村庄,心里紧了紧。   入梦正式开始了。   村庄确实没有什么异样,梦里的细节很到位,林随意还看见很多人家拴着看门的狗,那些狗见到陌生人都警觉地冲他们狂吠。   他有点怕狗,赶紧追上楼唳:“楼先生,楼先生——”   楼唳停下来转身看着他,林随意小声地说:“入梦前我背了一些书。”   楼唳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林随意说:“《梦林玄解》一书里说,梦犬吠代表梦主有祸乱之事。梦黑犬代表龟神之役也,亡人之使也,水中之火也。①”   林随意虽然不太明白‘龟神之役,亡人之使,水中之火’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直觉不太好。   他看着朝着他们狂吠的黑色的狗,问楼唳:“楼先生,这些黑犬会是凶煞吗?”   黑狗狂吠,锋利的犬齿粘连口水,看着就不太吉利的样子。   他们此时就在一户人家的院子前,这户人家养了好几条黑狗。黑狗眼里没有美丑,楼唳的美人光环在这里都没有用,几条恶犬冲着他们龇牙咧嘴,拴着它们的绳子被狗拉扯得绷直,那绳子的质量实在不太好,给人一种好似下一秒就会被扯断然后疯狗出笼的恐怖错觉。   林随意为寻安全感又往楼唳身旁凑了凑,楼唳注意到他挨近的动作,他往后一退与林随意拉开一个身位。   看见楼唳手指蜷了下,林随意才想起面前的这位解梦师是生人勿近的。   他正尴尬地想要道歉,楼唳却没有计较他冒犯的意思,开口道:“是不是凶煞要看黑犬有没有杀人,黑犬杀人就是凶煞。确定了凶煞,再根据黑犬的杀人的方式——是咬掉人的脑袋还是开膛破肚亦或者其他来解梦。”   说完这段话,楼唳问他:“怕狗?”   林随意僵硬地点了下头。   楼唳睨他一眼,问:“为什么?”   林随意疑惑地‘欸’了声,他不太明白楼唳为什么这么问,怕什么有时候就像对某些食物天然过敏一样,天生的习惯。   大概是他的这声‘欸’有点不尊重人,楼唳皱了下眉。   林随意正要道歉,一串脚步打断了他。   就在他话头被掐断的间隙,林随意听见楼唳冷声说:“没什么。”   林随意来不及去察觉楼唳这话的奇怪,另外的脚步已经到达了他们身边。   来者并不是村口遇到的那六个人,而是这户人家的主人。   这是梦里的人,不是活人。   林随意下意识就屏气不敢呼吸,主人家奇怪地看了林随意一眼,又防备地看了楼唳一眼,警惕心被他俩拉满了:“你们干什么的?一直站在我家门口要做什么!”   林随意憋着气不敢说话,主人家来问话的时候,手里牵了一条黑犬。黑犬在主人家手里稍微好一点,但还是朝着他们两人低声呜呜。   林随意浑身都绷紧了。   楼唳低声说:“退后。”   林随意抬头看了看他,随后忙不迭地往后退,离狗远远的。   离狗远一些了,林随意对于狗的恐惧才减少一些。主人家并不是梦主应朝霞,也就是说,现在问话的老头并不是‘梦’,不会发现他们是活人,他可以呼吸。   林随意大吸几口气,呼吸间,他听见楼唳对牵着狗的老头说:“我们是来山里写生的,导航坏了迷了路。”   老头目光里的防备并没有减少多少,主要是楼唳的穿着实在不像美术生。   直到楼唳拿出了一叠钱,楼唳说:“天快黑了,我们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老头看看楼唳又看看他手中的钱,见钱眼开地说:“我家里正好有空的房间,你们要是不介意可以在我家住一晚。”   楼唳:“要两间。”   老头:“……好。”   楼唳目光下移,看着老头脚边的狗:“把狗栓远一点。”   老头:“行。”   老头转身回去,等老头把院子里的狗关进屋子后,林随意才敢跟上来。   他跟着楼唳走进已经已经没有狗的院子里,老头关好狗抱了两床被褥出来,对他们说:“跟我来吧。”   到底不是宾馆,两间房间有,但并没有连在一起。   一间靠着门,一间靠着山。   靠门的房间要干净一些,靠山的房间原本是老头用来堆杂物的。   林随意很自觉地把干净的房间让给楼唳,他住刚拾掇出来的杂物房。   楼唳也没跟他客气。   老头问:“你们吃饭了吗?要是不介意,我……”   楼唳:“好。”   于是林随意跟着楼唳去蹭吃了。   村里条件艰苦了些,更没有雅致的流水桌,只有一张破破烂烂面上还有污垢的四方桌,以及在四方桌每个方位的小板凳。   林随意的个子坐着小板凳有些憋屈,他看了看楼唳,楼唳比他还高一些应该更不舒服。   楼唳坐着端正,发觉林随意看来,也朝他看去。   林随意赶紧捧起面前的饭碗,刨了两口稀饭。   楼唳本来就不喜欢吃饭,这里的稀饭加了不知道什么野菜,米粒都被野菜染成了难以下咽的绿色。   楼唳没有端饭碗,他开口和老头闲聊两句,每句话都状似无意实则句句都有目的。   老头没有觉察,很快就被楼唳套了话。   老头说这里是邻河村,距离城市很偏远,但每个月都有人会往村子里来。这不是老头第一次收留城里的人了,但那些人并不是来写生的。   楼唳问:“附近有风景区?”   老头说没有。   林随意在一旁听着,他很佩服楼唳的问话。   譬如一句风景区就让他们获知了不少信息。   邻河村偏远却没有风景,那城里的人跑来邻河村的目的是什么?   换句话说城里长大的应朝霞来邻河村做什么?楼黎告诉过林随意,梦里可能会出现陌生的人,但不会出现陌生的事物,因为人永远无法想象出TA闻所未闻的事物。   一个从未去过纽约的人梦见了时代广场,仅有的解释是这个人在网络或别的地方获知了时代广场的信息。   但要是一个连纽约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人,这个人的梦里永远不会有时代广场的出现。   应朝霞在现实里来过或者见过邻河村。   泥巴飞溅和黑犬狂吠的这些细节又说明应朝霞对邻河村印象深刻,所以在现实中应朝霞是亲自来过邻河村。   且不是拍戏,因为邻河村远且没有风景,这里并不是一个好的取景地选择。   也就是说,应朝霞在现实里是出于个人原因来到了邻河村,并且留下了深刻印象,梦境这才依据她的记忆衍生展开。   应朝霞来邻河村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和那些城里人怀揣一样的目的?   林随意吃着碗里的饭,偷偷地去看楼唳。   他等着楼唳去问。   楼唳接收到林随意的视线,他开口:“不是写生,也没有风景区,城里人来做什么?”   老头‘嘿嘿’笑了一声,勾勾手指说:“来做什么不能大声说。你靠近点,我只能悄悄告诉你。”   第八章   “楼先生——”   林随意赶紧开口:“你不吃饭吗?”   楼唳朝着他看过来,老头也看向了他。   林随意不好意思地说:“我没吃饱,你不吃的话,我能帮你吃掉吗?”   “没吃饱?”老头收了钱自然是要负责任的,他站起来就端起林随意的空碗:“锅里还有,我给你盛。”   “那多不好意思。”林随意羞赧地捏着筷子:“谢谢。”   村里的条件简陋,吃饭的地儿和厨房并没在一起。老头拿着林随意的饭碗出门去给他盛饭了,等老头走后,林随意向楼唳解释:“楼先生,我觉得怪怪的。”   秘密要么能说要么不能说,有什么秘密是只能悄悄说的?   楼唳‘嗯’了声。   林随意本来担心自己的疑神疑鬼会耽误楼唳套话,但他从楼唳单调的字节里听出了些许赞同的意思,他一下就不紧张了,心底还有些高兴,就像一道拿不准的难题写对了答案,他开心地咧嘴笑。   老头替林随意盛饭返回,林随意道了谢,捧着碗继续吃饭。   他吃的很香,楼唳也端碗吃饭,但吃了一小口就将碗放下了,味道比不上随意餐馆的十分之一。   经林随意打岔,楼唳没再问城里人来邻河村的目的,老头也忘记了这一茬,絮絮叨叨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吃过饭后,原本就不甚明亮的天色矮了下来,天黑了。   林随意还保留着第一次入梦的新奇,他没想到梦里也会有日落月升。   “人每天都会经历昼夜交替,这是基本常识,梦是基于梦主的见闻展开,再光怪陆离的梦也会有基础逻辑,但也仅仅是基础。”楼唳双手扶着门,他还对夯土砌成的台阶下的林随意举了个例子:“对春夏秋冬不敏感的人,梦里就不会有四季。”   林随意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那楼先生,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楼唳说:“睡觉。”   “哦。”林随意顿了下:“啊?”   楼唳已经把门给掩上了。   林随意只好把‘为什么要睡觉,不去找应朝霞了吗’这个问题吞进肚子里,他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刚走出几步就听见楼唳的声音。   楼唳又打开了门,远远地对他说:“晚上别乱跑。”   林随意点头:“好的。”   林随意来到他的房间,他们的到来太突然,老头没能将杂物间收拾得干净,角落里还堆放着锄头和铁锹,他的床也是柴火堆上放了一张木板,木板上再铺被褥。   不过林随意并不介意,他坐在床边,大概是首次入梦的原因,他太不能睡得着。于是摸了摸兜里,取出一本《林梦玄解》。   他在入梦前夕还在背书,去108号店铺找楼唳时顺手就将书放进兜里了,没想到竟然能带进梦里来。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多背一背书。   林随意点灯苦学。   他记得应朝霞向楼唳诉说梦时提到了蛇,于是在书中找与蛇相关的内容。   “梦蛇绕于身,吉,预示梦主得贵子。”   林随意轻声念出来,然后对书里的内容产生了疑惑。   入梦前他百度了应朝霞的相关资料,百科里写着应朝霞未婚。   按书中意思,应朝霞梦蛇缠身是生贵子,可应朝霞还没结婚的呀?   未婚生子?   随即林随意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楼唳说解梦要看凶煞,判断凶煞就要看凶煞害不害人,再通过凶煞的行为来解梦。   他现在还不知道应朝霞提到的这条蛇害人与否,所以现在不能判断黑犬就是凶煞,那么理应的就不能用梦蛇缠身预示生子来解应朝霞的梦。   想通后,林随意继续往下看。   书里写:梦虺蛇,吉,梦者生女必贤,且得贵婿。①   林随意皱起眉,心说,‘虺’这个字怎么念?虺蛇又是个什么蛇。   他长叹一口气,应该找楼黎要一份拼音版的《梦林玄解》。   不过虽然有些字不认识,但林随意开心地发现页面脚下有注释——他之前光顾着背,并没有瞧见。   他赶紧翻到梦黑犬的那一页内容,他想看看‘龟神之役也,亡人之使也,水中之火也’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他正翻着书,突然一声很轻微的‘嗤’。   林随意翻书的动作稍顿,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杂物房并没有灯,实际上邻河村太偏僻,村里拉的电线老是出问题,老头还是用蜡烛在照明。   此时杂物间就留了一根白色蜡烛,林随意借着烛光看书。   在烛光的微弱光晕下,锄头和铁锹还靠在角落并没有滑落。林随意去看蜡烛的火焰,火焰缠着火芯,也没有什么异样。   幻听了?   林随意不知道,他捏着书竖着耳朵听动静。   过去了很久,屋内都安安静静的,不仅是屋内,外面也安静得渗人,并未有什么声音。   林随意想,多半是幻听了。   他又继续看书。   把书翻到那一页,还没将目光投向注释。   “嗤嗤嗤——”   “嗤嗤嗤——”   这一次的声音更明显,林随意听得很清楚,这个声音就像是沉重的鼻息。鼻息声一直在持续,在静谧的夜晚尤为突兀。   林随意心里一下就揪紧了,他的目光从书上挪开,循着鼻息声,他的目光僵硬地一点点向上、向前移,最后猛地停在门口。   目光找见鼻息来源时,鼻息声就更大声了——有东西在外面。   杂物房没有窗户,就这么一个门,林随意没办法从别的途径去获知此时在他门口发出沉重鼻息的是什么东西。   当然,他压根不想知道,他只想知道这扇门够不够牢固,不然外面的东西闯进来,逼仄的杂物房不仅没办法逃跑,连个藏身的地儿都没有。   林随意放下书,屏着气轻手轻脚走到角落里拿起锄头。   他紧紧握住锄头,锄头那头对准着门,以防门外的东西突然破门。   说不紧张说不害怕是假的,林随意长到这么大就没面临过这种危险时刻,他老老实实开店,菜品好吃价格公道童叟无欺,金花街每个街坊看了他都要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他生活在一个微笑世界,就算他人跑出去送餐,随意餐馆都不会遭贼。   林随意连遇到小偷的经历都没有,他不自信现在能处理好这种要命的局面。   紧张的时候可以深呼吸。   但这个调整心态的办法只适合人间,身处梦境里的林随意此时压根不敢呼吸,比门外有东西更可怕的事是,门外是应朝霞。   要命!   林随意不敢呼吸,长时间憋气导致他手脚麻木,一种肿胀感顺着骨头缝一路蹿上大脑,他憋气憋得脑子都‘嗡嗡’响,大脑缺氧让他一个不注意——砰。   锄头失手砸在地上,巨大的一声响。   糟糕!   林随意被他自己造得这声巨响给吓懵了,他呆了一瞬,目光却下意识去看破旧的小木门。   他这一声响必然会吸引门外的东西。   林随意也只是一瞬的呆滞,他猜到门外的东西很快就会破门而入,他慌忙蹲身去捡地上的锄头。   因为蹲下的姿态,他离门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透过门底缝,他闻见了一股儿味道,天还亮着的时候他在黑犬的身上也闻到了相同的气味。   林随意霎时泄了气,虚惊一场地坐在地上。   门外是狗。   他虽然怕狗,但比起应朝霞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他觉得狗也没那么可怕了。   确定门外是狗后,林随意终于能顺畅呼吸了。他猛吸两口新鲜空气后,站起身把锄头抵在门上,想了想把铁锹也拿过来抵住门。   那些黑犬条条肌肉发达,要是狗闯进来也挺麻烦。   用锄头和铁锹抵住门后,林随意再听门外‘砰砰’的敲门声也没那么害怕了。他坐回在床上,拿起书,企图用知识转移自己恐惧的注意力。   他低头看注释。   梦黑犬,代表龟神之役也,亡人之使也,水中之火也。   龟神:‘四灵’之一   役:奴役   亡人:死人   使:出使   水中火:水为阴,火为阳。   林随意试图理解,‘龟神之役也’翻译过来就是龟神奴役,但龟神是‘四灵’,听着就很厉害的样子,它应该不会纡尊降贵服务梦主,林随意觉得应该是梦主在为龟神服务。   ‘亡人之使也’,就是死人出使,直白就是,死人来了。   ‘水中之火也’,水为阴火为阳就是阳在阴之间被阴包围,而活人为阳,死人为阴,直白翻译就是活人被死人包围。   林随意看着这段话,他拧起眉。   所以这句话连起来的意思是:被龟神奴役,死人来了,死人将活人包围。   林随意看着看着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紧紧盯着这句话。   ——梦黑犬代表龟神之役也,亡人之使也,水中之火也。   为什么是‘代表’这个词。   书里其他内容大多是,‘梦见XX,预示着XXX’,为什么梦黑犬却是‘代表’而不是‘预示’。   为什么?   ‘梦黑犬’的意思到底是梦见黑犬,还是梦境里的黑犬?   林随意觉得自己多想了,他才几斤几两重就妄图自己去勘透书里的玄机。可他没办法不去钻研。   ‘代表’并不是什么高深词汇,成绩稀烂的林随意也知道‘代表’有象征的意思,在数学里相当于‘等于’。   如果把‘代表’这词换做‘象征’‘等于’呢?   林随意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他试图重新翻译:梦境里黑犬等于龟神,等于死人,活人已经被死人包围。   林随意僵硬地抬起头看向门,如果他没听错的话,他听见的是敲门声吧,而不是狗爪挠门的声音。   狗怎么会敲门呢,因为敲门的分明是死人啊。   第九章   天亮了。   林随意疲惫地拉开门,他揉了揉眼睛去看这扇被敲响的门。门板上不少指甲抓出来的抓痕,他碰也不敢碰,随即又看看地上,没看到狗毛。   昨晚是死人在敲门的猜测就成立了一半。   有了证据后,林随意赶紧去找楼唳。   楼唳的屋子门是关着的,林随意也在他的门上看见了指甲的抓痕,他愣了下掉头去看其他的屋子。   不仅是楼唳住的屋子,这户人家的每扇门都有这样的抓痕,除了关狗的那间屋子。   关狗的屋子紧闭着门,林随意怕狗,他没胆量打开这间屋子的门,进到有狗的房间里去看门的反面——如果死人真是黑犬变的,那么成为死人的黑犬在离开屋子时就会在门的另一面留下痕迹。   林随意远远地站在关狗的屋子前,他现在能听见屋里的狗叫声。   他低头思索,不管死人与黑犬有着什么样的关联,每扇门的抓痕都说明昨晚被死人敲响房门不是他的问题,死人一碗水端平,楼唳和老头同样得到了死人的‘照顾’。   ‘吱——’得一声。   老头起床做饭,他的屋子就在黑犬所在的屋子隔壁,开门就瞧见了林随意。   “小伙子起挺早。”他打了声招呼后说:“我这里没牙刷,你们只能用茶叶漱漱口。”   “好的。”林随意没心思刷牙,他想了想旁敲侧击地问:“叔,你是不是没有把狗关好,昨晚上一直挠门来着。”   “这不是关的好好的吗?”老头侧目看了眼隔壁。   林随意说:“那我听见的声音是什么?”   “什么声音?”老头说:“我没听见。”   林随意指了下门:“敲门的声音,你看门上都有痕迹。”   老头顺着林随意所指看去,见怪不怪地说:“哦,黄皮子呗。”   “这畜生激灵得很,就跟人一样。”老头的语气稀疏平常:“估计是黄皮子上门没找到吃的,白跑一趟气得挠门。只要门没坏,就让它挠呗。”   林随意信他个鬼,但没再问下去了,老头要么是真的不知道昨晚上敲门的是什么东西,要么就是故意忽悠,反正是没办法从老头口中知道些什么了。   “我要去做早饭了。”老头说:“你们多久走?要是走得晚,我就多煮点饭。”   林随意也不知道楼唳是什么打算:“我得问问我朋友。”   老头说:“行,去问问吧。”   林随意转身去找楼唳,他耽误的这会儿功夫,楼唳已经从屋子里出来了。   见到林随意来了,楼唳扫了他两眼:“昨晚没睡?”   林随意点头,心再大昨晚也睡不着啊。   楼唳没说什么,伸手抚了下门上抓痕,放在鼻尖轻嗅。   林随意赶紧跑过来,站在夯土台阶下小声对楼唳说:“楼先生,我闻到了味道,昨晚敲门的东西和黑犬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把《梦林玄解》的那句话再次说给楼唳听:“楼先生,我觉得昨晚敲门的是死人,我还猜测死人应该是黑犬变的。”   说完林随意就噤声了,他瞅着楼唳,等着人家公布正确答案。   楼唳用手帕擦了擦沾到气味的手指:“怕吗?”   林随意:“啊?”   楼唳说:“死人敲门。”   “怕肯定是会怕的。”林随意愣了下,反应过来自己猜对后,他的声音里有点小兴奋:“但后来就不怕了。”   楼唳停下擦拭的动作,掀了掀眸看他。   “因为楼先生让我晚上不要乱跑,所以我知道屋子里是安全的。”林随意诉说自己的想法:“楼先生说梦会因为人的基本常识而有基础逻辑,我们晚上要待在屋子里睡觉是因为在人的基本常识里,晚上是危险的,所以凶煞只会在晚上出现。”   “黑犬就是凶煞!”林随意给出结论。   楼唳看着林随意眉眼,纠正道:“大部分凶煞会在晚上出现,不是绝对。”   他一直看着林随意,没有错过林随意眼底闪过的尴尬。   这人一下就拘谨了起来。   “但白天就会出现的凶煞很少,我也从未遇到过。”楼唳淡淡道:“你说凶煞只在晚上出现不算错。”   林随意眼睛亮了亮。   楼唳考他:“那你知道凶煞为什么在晚上出现吗?”   林随意心说不是因为人的基本常识里晚上就代表危险吗?   “梦里的凶煞岂止一个。”楼唳淡淡道:“昨晚却只有死人敲了门,其他凶煞在哪?”   林随意想不明白,“楼先生,您公布答案吧,我猜不到。”   他用了‘猜’这个字,让入梦找凶煞的行为显得有些儿戏。   楼唳没跟他计较,“白天有人惹了凶煞,所以凶煞晚上出现害人。死人敲门却没破门,是因为你不是白天惹凶煞的那个人。”   “楼先生的意思是,死人昨晚敲门其实是在找人。”林随意脸色僵了一下:“那凶煞找到人了吗?”   楼唳说:“凶煞不会失手。”   “有人……死了?”林随意脸色更难看了:“是那六个人吗?”   “不一定,凶煞会杀梦里的任何生命,不管是梦里的人还是活人。”楼唳说:“就是梦主惹了凶煞也会被凶煞杀死。”   林随意吃惊:“连梦主也会杀,怪不得叫凶煞。”   他随即想到:“楼先生让这户主人家将狗栓远点,是一早就知道黑犬是凶煞吗?”   他当时还有些自作多情,以为楼唳是在照顾他怕狗的情绪。   “黑通阴,黑犬是阴犬,梦黑犬是凶兆。”楼唳将擦过气味的手帕收了起来:“凶兆害了人才能判定凶煞,凶煞一定是凶兆,但凶兆不一定是凶煞,入梦后看到凶兆离远一些就是。”   楼唳说得风轻云淡,林随意却听得心惊胆战,他脸色一白再白:“所以诱饵的作用是验证凶兆是不是凶煞。”   惹凶煞,原来是这么一个惹法。   “喂,两个小伙子!”   不远处,老头朝他俩吼着:“吃早饭吗?”   “给他说,我们在这里再住几天。”楼唳的形象就不适合做扯着嗓子喊话的事,林随意赶紧调整了情绪,拉高音量说:“要吃。”   “叔。”林随意吼着:“我们的导航还没修好,可能要多打扰几天。”   “好嘞。”老头求之不得:“你们要住几天啊?要是住的久,家里三张嘴,我得去弄点粮食回来,不然家里没饭吃嘞。”   林随意听出老头这是要饭钱的意思,他看向楼唳。   楼唳:“再住三天,三天饭钱额外给他一千。”   林随意惊讶:“一千?”   楼唳看出林随意的抠门:“我往梦鼎里烧了两个亿的纸钱。”   纸钱啊,那没事了。   林随意喊破了音:“叔,我们再住三天,除开房费,我们再给额外给你一千饭钱——”   吃过早饭后,林随意看着根本没动筷子的楼唳,“楼先生,您多少吃一点吧。”   林随意在梦境里是有五感的,他有楼唳肯定也有,昨晚上楼唳也没吃饭,他担心饿着楼唳。   “不吃。”楼唳反而问他:“你吃好了?”   林随意点头:“嗯,吃好了。”   楼唳站起身:“走吧。”   林随意赶紧擦嘴,站起来跟上楼唳。   村里的路也是多是泥路,林随意跟着楼唳在村庄里转了几圈,村子不算大,十多、二十分钟就走完一圈。   走完一圈后,楼唳又开始走第二圈。   林随意跟着楼唳走了第四圈的时候终于开口问:“楼先生,我们是要做什么?”   “昨晚死了人。”楼唳说:“死的是村民,村子就会有消息,看看是怎么死的。”   林随意恍然,这个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村民也开始活动了,从老头一开始对他们的态度可以窥见,村民对非本村人是有警惕和防备的。   楼唳是在带着他找死人的消息。   他们转第五圈时,终于在一处树荫底下看见几个围在一起的大妈。   人群聚集的地方就会有八卦,林随意躲在人群后面偷听。   “又有城里人来嘞。”   “每个月都有人来。”   “不是,来的是个明星嘞,我在电视里看见过她,演的那个什么……公主,太平公主!”   林随意估计说的是应朝霞,他连忙竖起耳朵。   “啊,她也来了?”   “是啊。”   “也来拜拜?”   “来咱村里的城里人不都是为了拜拜。”   “我给你们说吼,她就住我家里嘞,我亲眼见了,长得比电视上还漂亮嘞!”   “那你让她给你签名,我听说签名是可以卖钱的。”   “真的?”   “骗你干什么……”   林随意听到后面,话题就围绕着签名可以卖多少钱展开了。没甚可听的,林随意回去找楼唳,他把听到的给楼唳说了。   “楼先生,我听到她们说什么拜拜。”林随意猜测:“是不是祭拜?”   楼唳不置可否:“先去找那六个人。”   林随意没问为什么,村民聚在一起聊明星说明村里还算太平,所以昨晚死的人在那六个人之中。   不过他们已经在村里转了好几圈,根本没见到那六个人。   但楼唳却有目的地往村口去,好像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就在村口一样。   林随意跟着楼唳到了村口,一看,果然有人在村口等。   不过只有两个人,花衬衫和一个女人,他们三人组的第三人不在。   那花衬衫远远看见楼唳和林随意,便丢下女人,独自朝着他们走过来。   林随意瞧着花衬衫好像也在等着他和楼唳。   离花衬衫还有几米远的时候,楼唳就停了下来,林随意跟着停下脚步。   花衬衫朝着楼唳作拱手礼:“先生福生无量天尊。”   作礼后,花衬衫也无所谓楼唳冷着脸,他笑嘻嘻地说:“先生是受梦主所托解梦来的吧,只要先生交给我清醒约章,我就告诉你诱饵是怎么死的。”   林随意瞪大了眼,他没见过这种人。   这个时候楼唳也没忘记讲课,他把花衬衫晾在一边,侧头对林随意说:“结束梦有两种方式,一是等梦主自己醒来,二是在梦主入睡前亲自写下能让自己意识到在做梦的字条,这叫清醒约章。解梦师会带着清醒约章入梦,如遇险境或在梦主自然醒来前解了梦,就可以想办法让梦主见到清醒约章,梦主见到清醒约章如果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继而梦醒。梦醒,活人离开梦境。”   林随意心里砰砰跳。   他明白了!   花衬衫是另一种解梦师,他入梦是为了窥探应朝霞的秘密,自然不会去费心解梦。他们从应朝霞的梦里得到秘密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应朝霞的梦是大凶,他们待得越久就越危险。   花衬衫犯不着把命搭进去,所以他在昨天白天就用掉了诱饵,是为了和楼唳交换清醒约定。   有了清醒约章,如遇危险,花衬衫可以随时离开。   “也有梦主见了清醒约章也无法醒来的情况,很多。”楼唳说:“清醒约章的作用聊胜于无。”   “楼先生,真要给他们吗?”林随意头一回见人性之恶,心里骇然。   他听到‘聊胜于无’四个字,感觉楼唳是要答应了。他知道自己的话没有分量,左右不了楼唳的决定,但他还是试图央求道:“楼先生,别给他们,行不行?”   “原来是楼先生。”花衬衫听见林随意对楼唳的称呼,他又拱了拱手以示对大名鼎鼎的解梦师的尊重:“楼先生原是在手把手带徒弟啊,我就说嘛,先生光风霁月,看着就跟我们不一样,怎么会带诱饵入梦。”   “认识我?”楼唳问。   花衬衫笑嘻嘻地说:“解梦第一人,自然是听说过的。”   楼唳冷眼瞧他:“那你认为少一、两个凶煞,我就解不了梦了么?”   花衬衫一顿,他扯了扯嘴唇,维持着脸上表情坚持道:“你来村口不就是猜到了我要什么吗?不然你来做什么。”   “林随意。”楼唳对林随意说:“走了。”   林随意愣了下,随即:“哦!”   “楼先生。”花衬衫登时慌了,应朝霞没有向他述说过梦境,他也就无法卜梦问凶吉。带人入了梦之后,一卜卜出了一个‘凶’。   没有清醒约章,不知道梦的前情提要,这么贸然入梦是会死人的。   楼唳根本没理他,花衬衫愣了愣,他后知后觉发现楼唳来村口还真是为了手把手带徒弟解梦——在梦里怎么应付他这种解梦师也是正统解梦师的必修课。   无了个大语。   “他白天的时候被黑狗咬了一口,晚上死人就找上门了,是开膛破肚!”花衬衫扯着嗓子冲着楼唳的背影喊道:“楼先生,我已经告诉了你他的死法,如果我不慎惹了凶煞,还请您拿出清醒约章结束这场梦境!”   林随意听着花衬衫声嘶力竭的声音,垂眸。   白天被黑犬咬到就是惹凶煞吗?开膛破肚的死法未免太可怕了。   身旁,楼唳忽然道:“解解看。”   林随意:“啊?”   “第一个凶煞,黑犬。惹凶煞方式是被黑犬咬,死法开膛破肚。”楼唳说了关键词后瞥他一眼:“不是背过书么。”   “哦好。”林随意压下惊疑。   “梦犬预示……”   他刚开口就被楼唳打断:“让你解凶煞,没让你背书。”   “……”林随意只好用自己的话来解:“黑犬是阴犬,代表死人。被黑犬咬,是惹凶煞的方式……所以我觉得可以解释成招惹了死人……”   他越解越窘迫,解的什么东西,但楼唳没说话,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下去:“然后被死人开膛破肚……”   解到最后,他脑袋都埋了下去。   所谓死背书,就是他这样。   “楼先生。”林随意实在解不下去了:“我解不出来。”   “死人如何招惹?”楼唳提问。   林随意想了想,摇头。   林随意有想过应朝霞可能有过堕胎史,可未成形的胎儿算不得人,就算是算,胎儿在一开始也并非是死物。   招惹死人,重点在‘死’上。难不成应朝霞是把谁的坟给掘了,亦或者是咒骂了亡灵?   估计是可怜他绞尽脑汁,楼唳提醒:“养小鬼。”   林随意赫然一愣。   对!养小鬼不就是招惹死人,招惹死物吗!   他也确实听说过娱乐圈有养小鬼的风气。   “应朝霞养小鬼,养就有‘服务’‘伺候’的意思!就和‘龟神之役’对上了。”林随意反应了过来:“应朝霞养小鬼的同时惧怕小鬼,所以她的梦境里根据她的内心恐惧出现了黑犬这样的凶煞。梦里黑犬咬人,黑犬代表死人对应小鬼,也就是小鬼咬人,应朝霞养着小鬼,却被小鬼反咬,反咬……反噬。应朝霞被小鬼反噬,所以小鬼开膛破肚,不,不对,开膛破肚不能这么解。”   人间的应朝霞好好的,并没有被小鬼开膛破肚。   林随意思考了一会儿,反噬和开膛破肚……   开膛破肚。   膛和肚。   林随意抬起头看向楼唳:“应朝霞养小鬼,小鬼反噬,反噬的点在应朝霞的肚子上。”   “楼先生。”林随意这回虚心不少,他不好意思地问:“我的思路对吗?”   “嗯。”   “谢谢。”   “难道是应朝霞的腹部有什么疾病?”林随意还在琢磨‘小鬼开膛破肚’,琢磨了一会儿,他忽然顿住:“她不会生了一个小鬼出来吧。”   第十章   林随意有些怔愣,继而浮起困惑的表情。   他被自己脱口而出的发言惊讶到。   生出一个小鬼?这也太惊世骇俗了。   应朝霞的这场梦境里,还进来了一个另一种解梦师,要是应朝霞真的生下一个小鬼而被他们得知的话,以应朝霞的名气,人间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林随意回忆起应朝霞来108号铺请楼唳解梦的模样,形若槁骸,是那样憔悴。要是被另一种解梦师得知了她的秘密,或是威胁敲诈或是公之于众,无论怎样,恐怕应朝霞都难以招架。   “她没有生出小鬼。”楼唳从林随意的表情中窥见了他的想法。   林随意朝着他看来,脸上又写着疑问。   “不然她就不是来找我解梦,而是找我驱鬼。”楼唳解释。   林随意的关注点有点偏,心说楼先生竟然还会驱鬼!   想想也在情理之中,金花街的街坊都将108号店铺叫做鬼铺,有时候林随意经过鬼铺的时候都能听见里面老太的哀嚎。   但自打楼唳租下108号店铺,金花街的人就再没有听到老太的痛苦呻-吟,话题也从老太的死亡转移到了楼唳身上。   直到如今,金花街知道108号店铺在做什么生意的只有林随意一个人。   林随意忽然感觉有些殊荣,有点自豪还有点小得意,他道:“楼先生,有没有可能应朝霞不知道她生的是鬼胎呢?所以这场梦是为了警醒她,她也因此来找先生解梦。”   楼唳沉默地看来一眼。   林随意:“抱歉……”   得意忘形了。   “嗯。”楼唳忽然开口:“有这个可能。”   林随意微怔,他小心地看楼唳,楼唳的脸上没有因他反驳的不快,竟然还认可了他?!   但林随意不敢再得意,保持安静地听楼唳说:“单一个凶煞的信息不够多,她到底生没生鬼胎,是否知情自己生的是鬼胎还需要解更多的凶煞。”   “不用惶恐,我也会出错。”楼唳声音淡淡,得来林随意更惶恐的点头后,开口问他:“知道怎么找凶煞么?”   林随意抿唇思忖,楼黎是对他说入梦是为了找凶煞,并没有告诉过他要怎么找,黑犬也是花衬衫用诱饵验证出来的凶煞,那道其他凶煞又在哪?   但他有想法:“楼先生说凶兆不一定是凶煞,凶煞却一定是凶兆,可以从梦里的凶兆入手。”   楼唳:“梦里千变万化,凶兆更是多如牛毛。梦地开裂是凶,梦井水混浊是凶,梦车无轮是凶,你要怎么找?你身边也无诱饵,又要怎么验证?”   林随意认真地听着,楼唳的举例正是这场梦里所有的。   他们歇脚的老头家里,地板有开裂这是凶兆,家里井水也是混浊的亦是凶兆,包括被老头限制的少一轮的犁车也是凶兆。   这只是他们发现的,梦里肯定他们没来得及看见的凶兆。   “楼先生。”林随意明白了楼唳的意思:“凶兆也分重要和不重要,不重要的凶兆就没有意义,那只是构成梦境的一部分。判断凶兆有没有意义要看应朝霞有没有接触,应朝霞是做梦人,她接触的凶兆才是重要的,也才有可能是凶煞。”   邻河村每家每户都养了看家的恶犬,应朝霞和他们一样也借住在村民的家中,自然就和黑犬有接触。   黑犬是凶煞符合这一点。   “楼先生。”林随意对接下来要做什么不再迷茫,他说:“我们现在是去找应朝霞,看她做了什么接触了什么,对吗?”   楼唳一个‘嗯’,肯定了林随意的理解。   这份肯定让林随意有些跃跃欲试,他说:“我刚才听见大妈们聊到应朝霞,她们说应朝霞来邻河村也是拜拜,我总觉得应朝霞是来祭拜什么,兴许还跟她的肚子有关。楼先生,我们可以从这一点入手,来找凶煞吗?”   楼唳:“可以。”   他们刚才在村庄转了好几圈都没有看见应朝霞,也没有看到什么值得城里人千里迢迢来村里拜拜的东西,于是就将目光放到了村庄之外——那座高山。   邻河村背靠的这座高山树木葱郁,而深山老林自带一种神秘又危险的讯号。应朝霞要真是来邻河村拜拜,要拜的东西很可能就在这座山里。   林随意跟着楼唳往山里去,他们踩在之前通往村庄的那条泥泞小路,进了村后才发现这条路贯穿了邻河村一直往山里去。   泥泞小路还是湿漉漉的,虽然天上根本没有下雨。   林随意担心将泥点子溅到楼唳身上,他专心走路,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高山虽然看着是背靠邻河村,但他们在这条路上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才真正的来到山脚。   林随意仰头一望,脚下的路蜿蜒向前,但却不再能看得清了。带着水汽的雾气笼在山脚入口,模糊了进山人的视线。   这雾很浓稠,能见度很低。   林随意有点担心。   应朝霞如果真的在山里,他们倒霉一点和应朝霞来个迎面相遇,是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的。   应朝霞是梦,是会杀掉活人的。他们是要找应朝霞,但不能被应朝霞发现他们。   林随意从楼唳轻皱的眉中知晓楼唳和他有着同样的担心。   发现林随意在看自己,楼唳说:“等等看雾会不会散。”   林随意:“好。”   他们在山脚等待,等到邻河村升起了炊烟也没见雾散。林随意是厨子,长年累月都是站着的,因此他不觉得站得有多难受。   他偷看一眼楼唳,他几次去108号店铺,楼唳都是端坐在流水桌后,他不知道楼唳能不能久站,更何况楼唳昨晚、早晨还有午间都没有吃一点东西。   “楼先生。”林随意从兜里取出两枚鸡蛋,他凑到楼唳边上:“您吃鸡蛋吗?”   这是早饭时他特意钻进兜里的。   “多少吃点吧。”林随意真怕楼唳拒绝,他不给人家拒绝机会,两手各握着一枚鸡蛋,然后‘啪叽’一撞就开始剥壳:“我知道您只吃素,您吃蛋白我吃蛋黄。”   楼唳不知道林随意是用什么凭据把鸡蛋的荤素分开,但林随意已经小心翼翼地剥掉外壳,为了不弄脏蛋青,他还留了一小圈蛋壳用来拿捏。   楼唳终于吃了点。   林随意挺开心的,他丝毫不嫌弃鸡蛋被楼唳碰过,把剩下的蛋黄塞嘴里后又要去剥第二枚鸡蛋。   还没剥好,楼唳忽然疾声:“有人来了!”   林随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楼唳提着衣服扯到了一颗粗壮的树后。   他也不敢嚼口里的蛋黄,紧紧地盯着浓雾。   他们这厢安静下来后,林随意果然听见了来自浓雾里的脚步声。   两道!   脚步声有些急促,浓雾掩住了林随意的视线,他不知道脚步声是不是应朝霞,他不由得屏气不敢呼吸。   憋得脑袋都大了,林随意终于看清了从浓雾里走出的两个人。   并不是应朝霞而是来梦里历练的两个解梦师。   他们也不知树后有人,商量着:“我觉得山里很古怪,好好的怎么就跟丢了呢?要不还是请那位先生看看吧?”   “我们是来历练的,不是来抱大腿的。”   “可历练也不能把命丢掉啊,现在的情况完全不是咱俩能解决的。”   “什么情况?”   楼唳忽然出声,林随意吓了一跳,那两个人本来就绷紧了神经,更是被楼唳突然一声吓得吱哇乱叫。   “先,先生?”   看见楼唳从树后出现,那两个人怔愣了一下,回过神后双双向楼唳行拱手礼。   他们也没问楼唳怎么会在这,大家入梦都是为解梦,想要解梦肯定是要从当事人身上入手的。   楼唳望了眼山,问:“跟丢了谁?应朝霞?”   楼唳从树后出现,林随意也跟着走出来。   他把口里的蛋黄咽下肚子里,好奇地听那两人在山里的见闻。   那两人的其中一个说:“昨天经先生指导,我和师弟就一直跟着应朝霞。今天天还没大亮,应朝霞就往山上来了。我们不敢跟得太近,好在这条路泥泞,路上都会留下脚印。我们辨别出应朝霞的脚印,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哪知道……”   讲述的人顿了一下:“脚印突然断了。”   另一个人心有戚戚:“随后我们听见了水声。”   林随意:“应朝霞落水了?”   “不。不是落水声。”二人之中的师兄说:“是什么东西拍打水面的声音。”   师弟害怕地说:“我和师兄小心地向前路继续走了一会儿,根本就没有水,也没有看到应朝霞的脚印。我们怀疑梦里有邪祟藏在这山里,于是不敢在山里逗留。”   于是他俩下山,之后就遇到了楼唳和林随意。   林随意不太懂邪祟是什么意思,但现在并不是提问的时间,他看见楼唳本来就冷的面目,在听到师兄弟二人的讲述后更是冷了。   师弟不好意思地说:“我便想着请先生来瞧一瞧,这梦里是不是有邪祟在作怪。”   楼唳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往山里眺望了几眼,然后对林随意说:“我去看看。”   他说的是‘我去看看’,而不是‘去看看’或者是‘我们去看看’,也就是说,楼唳要一个人去。   林随意这下感觉到邪祟的严重性了,但他没立场去左右楼唳的决定,他对解梦还一知半解,贸然跟着楼唳只怕给人家拖累。   他像是后勤补给人员一样,赶紧把手里剩下的鸡蛋剥好,递了过去:“楼先生,您再吃点吧。”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师兄弟二人听见林随意的称呼愣了下,他们意识到楼唳的身份。   师弟不可置信地呐呐出声:“楼……楼先生?是楼先生?”   师兄立马作了一个极其标准端正的拱手礼:“楼先生福生无量天尊。”   在师兄弟二人狂热的目光之下,楼唳接过鸡蛋,对林随意说:“应朝霞在山里,可去她歇脚的地方找凶兆。”   应朝霞歇脚地方的凶兆就都是应朝霞所接触过的,林随意点点头:“好!”   师兄说:“先生若不介意,我能跟着先生吗?”   他说:“这是我第七次入梦,多少也能与先生有个照应。我方向感好,能带着先生找到应朝霞消失的位置。”   楼唳没拒绝,吃过蛋白后就往山里去。   师兄立马跟上,跑出几步掉头对自家师弟说:“师弟,你别闲着,你也去找凶兆。”   师弟:“……喔。”   林随意和这位师弟眼睁睁看着楼唳和师兄没入浓雾之中,之后他俩对视一眼。   “你好。”林随意说:“我叫林随意。”   “你好,方虔。”   “那我们?”   “走吧,去找凶兆。”方虔说:“我师兄就看不得我歇下来,若是他下山来,我没找到凶兆,少不得一顿说教。”   林随意尬笑一下。   方虔昨晚就去找应朝霞了,他知道应朝霞在哪里歇脚。林随意跟着他回到邻河村,一直到应朝霞借住的地方。   下午时分,村民出去干活了。   家里没人,只有看家的黑犬。   林随意不敢走正门,刚好方虔也没打算走正门,他打算从后院翻进去。   林随意在翻墙和走正门之间犹豫了一会儿,随后选择跟着方虔翻入别人家中。他人老实,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很是心虚,只能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这是梦这是梦,他这不算偷鸡摸狗。   “她就住这间。”方虔溜到一间屋子外,指着锁上的门说:“门上锁了,咱从窗户翻进去。”   林随意:“好……”   看得出来方虔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他很快就将窗户推开,就在翻身跳入的时候,林随意唤住他:“方虔,你小心一点,别惹了凶煞。”   虽然应朝霞在山里,他们没有碰上应朝霞的危险,但找凶兆本身也是一件危险的事。谁也不敢保证哪个凶兆就是凶煞,更不知道哪个无意举动就惹了凶煞。   “解梦就是玩命的活儿,要是小心一点就可以避免惹凶煞,每年就不会有那么多解梦师死在梦里了,得靠天!”方虔已经翻了进去,他指了指天花板:“人死有命富贵在天,惹不惹凶煞得看老天爷的意思。”   林随意想想也是,谁能知道被黑犬咬上一口就是惹凶煞呢?   他也就翻了进去。   方虔已经在干活了,他仔细打量屋里每个地方:“镜子、衣柜、哟,还摆了玫瑰。”   应朝霞的屋子明显是专门拾掇过的,屋子里的陈设和外观格格不入,这里的物件更像是她自己带来的。   “士人梦玫瑰大发,应试必连捷,孕妇梦玫瑰,必生贵子。①”方虔摆弄了下玫瑰:“总结,梦玫瑰,大吉!”   “好了,下一个。”方虔又去看桌上摆着的茶具。   发现林随意在看自己的时候,他不好意思地说:“实不相瞒,我这是第二次入梦,我有点怕,我这人一怕就话多,你担待点。”   林随意:“好……”   “你入了很多次梦了吧。”方虔一边问一边摆弄着茶具:“梦茶壶主疾病全,灾祸除,总结,梦茶壶吉。”   林随意:“啊?”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们提到邪祟的时候,你没有一点害怕。”方虔放下茶具:“有你陪我找凶兆,我心里安稳多了。”   林随意:“……”   方虔又去看下一个物什,口中念叨着凶吉。   林随意还做不到方虔这样张口就来,他在纠结要不要把书掏出来比对着看,又担心这样会吓到方虔。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入梦。   但不掏书,他就什么都不知道。   林随意走到角落里,趁方虔背对自己的时候掏出《梦林玄解》,他迅速地翻书到记录镜子的那一页——应朝霞的房间里也有镜子。   他看到书中有写:   梦镜。吉。   梦手中持镜,吉。   梦得他人镜,吉。   梦方镜,吉。②   房间里的镜子就是一块方形梳妆镜,虽然书中记录梦见镜子的大多情况都是吉兆,但林随意总觉得这块镜子有点怪怪的。   林随意走近去看,镜面光洁发亮。这用书中记录来说,梦见镜面如明月,也是吉兆。   林随意看了眼镜子,忽而顿住。   他揉了揉眼又去看镜子,终于发现自己觉得古怪的点——他的身影没有在镜子里显示!   林随意也顾不上翻书会不会让方虔害怕,他迅速浏览书里剩余的对镜子的记录,然后看见一条:梦对镜不见影,大凶。   “方虔,方虔。”林随意立马去唤方虔:“这有个凶兆,对镜不见影!”   房间里并没有方虔的答复。   “方虔?”   房间并不大,林随意连方虔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他疑惑地扭头去找人。   方虔捂着口鼻,在林随意看向他的时候,他伸手指了指窗户,指向窗户的手在颤抖。   林随意心里一下就绷紧了。   他又去看镜子,镜子就对着窗,但镜子不见影,镜子内根本就没有窗户外的景色。它的镜面一直保持着诡异的亮度。   哦对了。   林随意想起来,他去108号店铺是带着手机的。   《梦林玄解》可以带进来,手机一定也可以。   他果然摸出手机,然后打开照相机,对准自己的背后,他用余光去瞥手机里呈现的内容——   有个人。   女人。   头发披散开的。   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在看镜头,也就是在看他。   应朝霞!   第十一章   看清楚手机里呈现的人时,林随意的脑子‘嗡’了一下。他后背惊起了冷汗,怕再多看一眼让自己厥过去,林随意赶紧收了手机。   但就算收起手机,刚才那一幕实在太冲击,应朝霞看镜头的眼神在他脑海里久久挥散不去,林随意现在都能感觉到身后的有一双眼睛动也不动地正看着自己。   哦不。   动了。   林随意听见了脚步声,从窗户挪到了门。   门是从外边由一把金属锁锁上的,林随意听见了钥匙捅进锁眼里的声音,然后清脆的一声——咔嚓。   锁开了!   毛骨悚然直蹿林随意大脑,他脑子里的‘嗡嗡’响动更大声了。   几乎是下意识,他冲到了窗户边,‘砰’地一声推开窗户——他做贼心虚,在翻窗户进来的时候顺手关上了窗。   手掌撑着窗台,人就翻了出去,于此同时应朝霞开锁进门。   等林随意翻了出去,冷风刮了他一脸,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他对解梦尚且一知半解,根本不知道被‘梦’逼近角落时该怎么办,他是很本能的,也是很原始的,在面对巨大的生命威胁时下意识的逃蹿。   回过神后他并没有就此逃开几丈远,而是回头去看窗户里,他冲方虔做口型:走啊?!   就算应朝霞甫一出现,方虔就屏气不呼吸,可现在应朝霞已然来到面前,方虔不可能一直闭气,人是不可能把自己憋死的。   如果方虔不跑,他总会被应朝霞察觉到呼吸。   而他这一回头催促,林随意也才发现,他兔子似得蹿出去的时候竟然把梳妆柜带倒了,方镜砸在地上,始终不显示成影的方镜连同柜子砸了个稀巴烂,镜子支零破碎散落在屋子里,到处都是。   梦对镜不见影,大凶。   是凶兆。   但林随意已经顾不上它是不是凶煞以及他带倒镜子的行为算不算惹凶煞了,他急匆匆地用眼神催促方虔,还拍了一下窗扇。   制造的这声响动终于让方虔回过神,他猛地射向窗户,还没到窗户边时就抬腿往外跳。脚背勾到了窗框,跃出窗外的时候狼狈地双膝着地。   屋子里的应朝霞慢慢走到窗边,隔着窗户面无表情地往外看。   方虔磕得有点狠,林随意看着就像是他在给应朝霞长跪不起一样,他抓着方虔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脖颈上,半扶半拖着把人带离了这里。   林随意和方虔谁都没有回头看,却都能感觉到那道始终黏在他们后背的视线。   他们是从后院翻进来的,应朝霞借宿的屋子就在后院,这下他们只能从正门出去。那些拴在门口的黑犬冲着他们狂吠,林随意心脏都吊到嗓子眼,黑犬是已知的凶煞,可不能被它们咬到。   这场逃命很不容易,虽然他们没听到应朝霞追逐的脚步声,还是一路狂飙,他们连村子都不敢待,一路逃到村口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你还好吗?”林随意喘着气把方虔放下来。   方虔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又疼又累地眨了下眼,因为出气与吸气接连不上而没办法言语,只能摆了摆手。   林随意只能等方虔自己去缓和,他则朝着村子的位置远眺,以看应朝霞是不是真的没有追上来。   没有。   但林随意不觉得自己成功逃离了虎口,应朝霞在窗户看他时,他还在呼吸。   危险暂时宁静后,林随意恐惧散去,心里多了一份悲伤——他要死掉了。   他在这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得杵着,方虔终于缓过后龇牙咧嘴地对他说:“窗户是关上的。”   林随意茫然:“什么?”   方虔说一句话疼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有层窗户隔着,她应该没感觉到你的呼吸。”   林随意反应过来方虔是在安慰自己,他不好意思地说:“你休息一会儿吧。”   他是典型的报喜不报忧的性格,总是惶恐自己的事会麻烦或影响别人,所以此时尽管他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却尽量没表现得太悲伤。方虔膝盖伤得挺重,磕得那一下,林随意都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人都受伤了,不能让人家反过头来安慰他。   “不是安慰你。”方虔的声音从他挤在一团的五官缝隙里艰难地飘出来:“我也是第二次入梦,上一次稀里糊涂就跟着我师兄解了梦。我师兄入梦次数比我多,不过他也没有和‘梦’撞上的经历,我私以为如果‘梦’察觉了你的呼吸,不会让你逃出来的。在梦里,活人是没办法和这些力量抗衡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晚上才会来找你。”方虔说:“但如果今晚没来找你,就说明你这一劫度过去了。”   林随意挤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笑。   不仅是应朝霞,他还打碎了镜子,要是镜子是凶煞,那可就是大吉大利双喜临门了。   “不过不能这么干等着。”方虔想了想说:“楼先生是受梦主之托入梦办事的吧,应该有清醒约章?”   林随意梗着脖子没答,方虔从他脸上看见答案:“快去求楼先生救命吧!”   他俩在村口歇了很久,方虔应该是骨折了,膝盖肿得老高,走一步就疼得倒吸凉气。林随意问他们在哪户人家歇脚,方虔摇了摇头,他们师兄弟二人昨晚就蹲在应朝霞房子外面了,没有歇脚地。   林随意做不出来放任一个伤员置之不理的事,就带着他去了老头家里,一起等着楼唳和师兄回来。   等到天色越来越晚,太阳开始西沉,林随意跑到那条通往高山的小路朝着远处望了数不清几次,都不见楼唳的身影。   他心里霎时就沉甸甸的。   又一次视野里只有空旷的田园风景后,林随意满是心事地回去老头家里。老头给了方虔一块木板,让他暂时作固定双腿用。   入梦是本人的身体进入,在梦里受到的伤会带出梦境外,方虔还想要自己的双腿,梦里的医疗条件肯定是比不上人间的,他着急师兄带好消息回来。   见到林随意沉着脸回来,方虔脸色也很难看:“还没回来?”   林随意艰难地点了下头。   “真有邪祟吗……”方虔喃喃。   林随意这下终于说了实话,他等老头去给黑犬喂食后问方虔:“我其实是第一次入梦来着,入梦前一周我都不知道什么是解梦。方虔,你可以告诉我邪祟是什么吗?”   方虔倒吸一口凉气:“你竟然……我竟然和你去找凶兆……”   不过林随意态度虔诚,加之林随意救了他的命,方虔压下后怕说:“听过‘托梦’这个词没?”   林随意点头,这个当然听说过的,应该没有人不知道‘托梦’是什么意思。   方虔说:“什么东西才能托梦?”   林随意答:“鬼。”   猛地怔住。   “就是这个东西。”方虔说:“这个东西也会入梦,有的呢是向至亲说说述求,有的就是死得不太平,来梦里作乱害人来了,这东西在梦里待得久了,就能去人间作乱了。这东西要是在人间并不难解决,我一把桃木剑都能穿个串,但在梦里就不好解决,一来是入梦的解梦师不会轻易使用符箓,那会引起凶煞躁动,二来就是梦通阴,那东西在梦里如鱼得水,泥鳅似的。”   “但有的梦境本身就有那玩意出现,所以为了区分,本就属于梦中的脏东西直接叫做鬼,不属于梦里,跟我们一样是入梦来的脏东西就叫邪祟。”   看得出来方虔心里的恐惧,他很害怕,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话。说得林随意心里更加低落,楼唳就是去解决这玩意儿了,却到现在还没回来。   林随意抬头看天——天黑了。   老头结束一天劳作准备睡了,他看林随意和方虔还在小院里坐着,说:“你们还不睡吗?我给你们留一盏灯,你们睡得时候记得关灯。”   林随意点头。   等老头关门睡觉,林随意对方虔说:“你走吧。”   不是林随意赶方虔走,天已经沉了下来,他不知道应朝霞会不会来找他,他也不知道镜子是不是凶煞,他现在就是一个危险源,方虔跟他待在一起也会有危险。   也正是因为这个想法,林随意不敢进山去找楼唳,处理邪祟本就困难,他不能再带着一堆危险去给楼唳添麻烦。   “林随意,你别急。”方虔也抬头看了看天色,他脸色铁青:“再……再等十分钟吧,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说不定楼先生和我师兄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呢,清醒约章的作用不会因为天黑而失效,只要应朝霞能意识到她在做梦,只要赶在凶煞找上门之前,你就可以离开梦,离开了梦就好了。”   林随意:“好。”   再等十分钟。   林随意拿出手机,大概是梦境的关系,手机里的时间是错乱的,没办法准确地计时。他们只能凭感觉,但鲜少有人准确地估算出时间,他们好像等了不止十分钟,起码又有小半个小时,直到天已经完全黑下去,整个邻河村寂静无声,楼唳和师兄都没能回来。   林随意和方虔的脸色比见鬼还难看。   方虔说:“他们应该……应该不会回来了。”   在梦里的夜里游荡是件极其危险的事,方虔说:“他们应该会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天已经黑了,方虔这个时候离开指不定会和找上门的应朝霞一个对撞,迫于无奈,林随意说:“我住在后边那个杂物间里,你今晚去那里住吧。”   方虔紧张地问:“那,那你呢?”   林随意只好去楼唳的房间。   他并不是故意在楼唳不在的时候去楼唳住过的房间待着,现在的这种情况,他还是和方虔分开比较好。   “林随意,我和你一起呗。”方虔哆嗦了一下:“应朝霞不一定找你呢,镜子也不一定是凶煞,就算是凶煞,我没惹凶煞,我不会有危险的,如果是应朝霞找上门,我不呼吸就可以了。”   林随意有些不理解,方虔都害怕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跟着他。   “比起这些东西。”方虔说:“我更怕一个人,而且你救过我,万一真有危险,我兴许能帮帮你呢?”   林随意拗不过方虔,他只好同意了。   既然不和方虔分开了,林随意就打算去自己的杂物房的,方虔说:“去楼先生的房里,杂物房太挤,真有什么事逃都没法逃,至少楼先生的房间里有窗户。这个时候就不用不好意思了,性命攸关,楼先生会理解的。”   他们待在了楼唳住过一晚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但确实比杂物间大得多,留给了他们可活动的空间。   不过林随意虽然到了楼唳房间,但是他也不好意思睡人家的床,他是把杂物房里的被褥抱了过来在地上铺平。   林随意就和方虔两个人坐在被褥上,竖着耳朵听着外边的动静。   很安静,可越是安静就越是不安,而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更是让他们两个人都备受煎熬。   方虔腿伤了,他坐了一会儿就有些坐不住,他小声说:“林随意,我躺一会儿。”   林随意:“你躺吧。”   方虔刚躺下去就‘啊’得叫了一声,吓得林随意立马蹦了起来,口齿都不灵活了:“来……来了?”   真的来了?   是凶煞还是应朝霞?   方虔指着窗户,舌头同样打结:“林随意,我……我刚刚好像看到一个黑影。”   林随意脸色晦暗且一脸沉重地往窗户外去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小院里那棵树的树枝乱颤。   “是树影。”林随意松了一口气。   “抱歉啊。”方虔神经也崩得紧紧的,恐惧之下草木皆兵。   “没——”   砰——   林随意话没说完,窗户突然被推开,冷风嗖嗖地往房间里刮。   他和方虔面面相觑,方虔说:“是……是风吹开的吧?”   林随意拿不准:“应该是。”   方虔撑着想要站起来:“我去把窗户关上。”   窗户肯定是要关上的,不然真有东西来,洞开的窗户就是为那些东西打开的通道。这个时候其实方虔去关窗户更合适,但林随意看他连站起来都费劲,何谈走到窗户边去关窗户。   方虔只能爬着去,爬着去也没办法关上窗户,他站不起来。   林随意压了压心惊:“还是我去吧。”   方虔不同意:“我——”   林随意:“你在我身后帮我看着,有动静你就喊我。我反应很快的。”   方虔回忆起林随意的逃窜反应:“行。”   林随意紧张地吞咽一下,他蹑手蹑脚往着窗边走,身体像是被冻过,僵硬地迈开步子都有些困难。   他刚走两步。   “林随意!”方虔突然一声。   林随意站在原地,他目光一直是死盯着窗户的,他并没有看见什么。   于是回头看方虔。   方虔脸色都白了:“你没看见吗?有个黑影闪过去了。”   林随意沉默:“我没有。”   方虔满脸不可置信:“真的,一个黑影‘唰’得就过去了。”   “要不你回来吧。”方虔牙齿打颤:“我真看见了。”   方虔越是肯定,林随意就更是要关上被风推开的窗户,真有所谓的黑影的话,肯定是不能让它进来的。   他没再看方虔,而是定定地看着窗户。   他现在离窗户很近了,只要再往前两步伸手就可以关上窗户了,他人高手臂也长,关窗户的时候也不会距离窗户太近。   “有情况叫我。”林随意还是这么说。   他不敢再耽搁,也因为确确实实被方虔的一惊一乍吓唬到,林随意屏着气,一鼓作气走到能碰到窗扇的安全位置,他飞快地把朝向屋内的窗户推回去。   林随意以为能推回去的。   按道理是可以推回去关好的,他的用劲不小。   但没有。   两扇窗到了闭合的位置却又被弹了回来,这回林随意看得很清楚,不是什么风吹开的窗户,而是有一双手搭在了窗台上。   林随意现在站的位置,只需要把视线微微下移,恰好就能看见窗户外边下面的一团黑影。方虔没有看错,他确实看见了黑影,这个黑影不是什么树影,而是蹲在窗台下面的应朝霞。   第十二章   全身血液都好像凝固住了,林随意屏住呼吸,他站在原地像是石化了一样。视野里,应朝霞双手搭在窗台上,人还是保持着蹲下的姿势。她并没有昂起脑袋朝着林随意看过来,而是垂着头,头发从她的肩膀滑落,盖住了她的脸。   林随意没敢动作,她也没有动作。   只有方虔哆嗦着嗓子:“有……有个黑影闪过去了。”   林随意紧张地吞咽一下,他僵硬地扭头去看身后的方虔。   方虔是半躺在地上的,以方虔的角度是没办法看见蹲在窗户下的应朝霞的。   方虔一连几个寒颤,见林随意朝自己看过来,他面色如土,说话的时候上下牙都不听使唤,撞出不小的响动。   “林随意……你……”方虔崩溃道:“你没看见吗?”   方虔的害怕并不像作伪,这是真实恐惧下才有的身体反应,方虔确实是看见了窗外飘来闪去的黑影,但不对。   方虔这个角度根本不可能看见应朝霞的!   林随意随即意识到,或许方虔看到的黑影并不是窗台下的应朝霞,除了应朝霞,还有别的东西也找上门来了。   还真是大吉大利双喜临门。   林随意扭头又去看仍旧保持蹲身姿态的应朝霞,因为白天的时候他曾从应朝霞手中逃脱过一次,所以今晚看见她,林随意是有想过再跑第二次的。   但这里并不只有应朝霞,本就不高的逃亡的概率瞬间拉到最低,林随意感觉到一丝绝望。   他向窗外眺去,那么方虔看到的黑影在哪里?   视野里,狂风呼啸,小院里的大树树枝摇曳,再往远一点,弯月挂在天空,浓云蛇一样缠住月亮。   在哪?   应朝霞还在窗台下蹲着,方虔看见的凶煞在哪?!   “林随意!”   方虔突然一声,他这一声比之前几次的叫喊还要大声还要着急还要恐惧,“进来了!!!!!”   林随意:“?!”   在哪?!   他的视野里确确实实是没有方虔所说的黑影,但林随意丝毫不怀疑方虔在说谎,也没有怀疑过方虔是紧张过度而产生幻觉。   因为就在方虔那撕心裂肺的一声后,他的嗓子就发出了‘咔咔咔’的声音,像是被紧紧地勒住了喉咙。   林随意愣了下,随即冲到方虔边上,伸出手想要按住疯狂挣扎的方虔。   方虔挣扎得很厉害,连用作固定双腿的木板都被他挣扎的动作而蹬得老远。他双臂折叠过来紧紧贴在自己的胸膛,双手抓着自己的喉咙。   “咔……咔咔——林……林随意,咔咔……救……我……”   方虔眼珠子不断地向外凸,他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勒住喉咙。   但是什么东西,林随意不知道,他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视野里只有气息越来越弱,挣扎幅度越来越小的方虔。   哪怕他伸手去摸,也是什么都摸不到,只有一团带着血腥的空气——方虔口鼻都已出血。   林随意想要扶方虔起来,可他去拽方虔的时候才发现方虔犹如千斤重,他拽得手指都没了力气都没能将方虔搀扶起来。   可明明他白天的时候还拖着人跑出好几里路。   这一刻林随意终于意识到,凶煞进屋了,但是他看不见。   而凶煞缠上了方虔,凶煞不会失手。   方虔要死了。   “方虔、方虔、方虔……”林随意竭力保持冷静,他不断替方虔顺气,企图用这样的办法缓解方虔的窒息。   “你告诉我。”林随意问:“你看见了什么东西?”   “方虔。”林随意去掐方虔的人中:“你看见了什么?”   他太想救人了,把方虔的人中处的皮肤都掐出了血印:“是什么东西掐住了你?!”   方虔艰难地朝林随意看了看,这一刻的方虔也明白了什么。   林随意救不了他,林随意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动弹不得,身体好像被捏碎,他意识到自己生命所剩不多,满腔绝望:“是……s……”   咔嚓一声。   方虔的脑袋就掉了下来。   一切答案戛然而止。   林随意大脑一阵空白。   他看着方虔的身体软了下来,发愣许久后,他扭头去看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应朝霞从蹲着的姿态改为站起,她站在窗户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然后转身,很快地就没入了夜色之中。   随后风止,一切恢复原样。   林随意僵持着没动作,方虔的血溅进他眼眶里,视野是猩红的,看什么都是一片血色。   在他第一眼发现应朝霞站在他身后时,就注定今晚不会太平。   林随意有想过自己活不过今晚,但他万万没想到死掉的是方虔,而他却还活着。   应朝霞出现在窗户后时,他呼吸了。   对影不见人的镜子也是他打碎的,怎么反而是方虔死亡?   是应朝霞发现了方虔活人的身份,还是方虔惹了凶煞?是应朝霞杀了方虔?还是凶煞害了方虔?   林随意试图回忆方虔在屋子里的所作所为,但方虔活生生惨死的一幕在他脑海里盘根,他呼吸都是迟钝的,脑子根本转不过来,他想不起方虔到底在那间属于应朝霞的屋子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但林随意知道,他必须得缓缓,他是亲眼看见方虔死亡的目击者,他的脑子存有重要的线索,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宕机,对,他不能宕机,他得缓缓,得休息,他两晚没有睡了。   后续找凶煞还需要他。   林随意看了眼床,床上的被褥叠得很整齐。   这是楼唳的床,他满身鲜血不敢弄脏。   林随意只能坐在铺于地的被褥之上,挨在方虔的旁边。   他想了想,把方虔的脑袋拾回去,摆在方虔的身体之上。   摆好之后,林随意低头看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   他只是金花街的一个小厨子,说来别人或许不会相信,他这个小厨子没宰过鸡也没杀过鱼,都是他央人家给弄好的,现在他竟然捧着一颗人头。   林随意呆坐了很久,脑子空荡荡的,天大亮后他都没反应过来黑夜已经过去,危险已然离去。耳畔听见了脚步声也没反应过来有人朝着他所在而来,直到门被突然推开,他转头一看——楼唳终于回来了。   “林随意,你——”屋里的一幕让楼唳深深皱起眉。   “楼先生。”像是漂浮的身体终于落地,林随意人一歪栽倒下去。   他并没有完全落下,楼唳上前将林随意拉起来,之后打横抱起。   跟在楼唳后面进来的师兄郑析被屋里的场景骇住,他愣了很久,反应过来扑到方虔的尸体前,大喝一声:“方虔!”   “发生了什么!”郑析双目瞪大,仰起头去看楼唳怀里的林随意,他想去抓林随意,让林随意回答他的问题。   楼唳侧身躲过扑来的郑析,“人晕过去了,等他醒来再问。”   楼唳把林随意放在床上,叠好的被子被拽来盖在林随意身上,随后拿出丝帕去擦林随意脸上的血迹。   将整张丝帕都染红了也没能擦拭掉林随意脸上沾到的血,楼唳皱了下眉,对郑析说:“我去打水,别叫醒他。”   “我师弟死了!”郑析怒吼。   楼唳说:“他受惊了,他没办法回答你。”   “让他休息。”楼唳看着郑析:“他醒来后,你所有想知道的,我都会替你问。”   老头家里的井水混浊,楼唳走了好几家才找到干净的清水。   他坐在床边一点点替林随意清理血迹,清理完了,他把林随意的胳膊放进被子里。   楼唳静静地看着林随意的面容。   [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也许是他的目光太灼人,林随意掀了掀眼皮。   知道林随意将要醒来,楼唳站起身正要去让郑析进来,身后一道喑哑的声音:“楼先生——”   “昨晚发生了什么,给你五分钟组织——”   “楼先生,我好怕啊。”林随意焦急打断。   楼唳停住脚,他转身。   “我知道邪祟是什么了。”林随意面色还苍白着,目光紧紧地贴在楼唳身上:“我好怕你出什么事啊。”   楼唳蜷了下手指,“我没事,昨晚发生了什么?”   “楼先生。”恐怖的回忆让林随意脸色更加难看:“方虔他,他,他死了。”   “怎么死的?”楼唳问。   “我不知道。”林随意痛苦地垂下脑袋:“您进山后,我和方虔去了应朝霞借宿的家里,门上锁了,我们从窗户翻进去。我们看见屋里有衣柜有桌子,桌上摆着玫瑰,还有茶壶。方虔说梦玫瑰是吉,梦茶壶也是吉。”   休息之后脑子终于可以运转起来,夜晚的经历在脑海中放映好几遍,林随意回忆着,语气艰难:“有镜子,我发现镜子里不见影子,这是凶兆,我让方虔来看。我并没有得到方虔的回应,就是这个时候,我发现应朝霞回来了。”   楼唳拧眉。   “那个时候我还在呼吸,我下意识就想跑,趁着应朝霞开锁进门,我翻出了窗外,这个过程中我打碎了屋里的镜子,但我顾不上了,我让方虔和我一起逃跑。我们一直跑,一直跑到村口才停下来,方虔说我不一定会死,因为我们翻进来的窗户被我关上了,方虔说隔着窗户应朝霞应该没有察觉我的呼吸,但他也不确定,方虔说如果我能安稳度过夜晚我就不会出事。可这么等着太煎熬了,方虔让我去求您用清醒约章。”   林随意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是想等您回来的,但没等到。”   “方虔说您的屋子大一些,如果应朝霞和凶煞找上门我们才能有逃跑的空间。”林随意艰难地述说着:“天黑后我们一直在等,它们果然来了。应朝霞就在窗外蹲着,黑影从外面跑了进来,但是我根本看见不见进屋的黑影!”   说到这里林随意着急起来,他急得咳呛了几声:“方虔说黑影进屋了,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也摸不见。方虔好像被什么勒住了,他一直在挣扎,他求我救他,我救不了他,我没办法救他。”   “我只能看见方虔一点点死掉,我问方虔看见了什么。”   楼唳问:“他回答你了么?”   林随意摇了摇头:“他发不出声音,他没办法……”   突然想到了什么,林随意猛地顿住,“不,方虔发出声音了。”   林随意:“他说‘是……’。”   楼唳:“是什么?”   “不。”林随意回忆起方虔的口型,“方虔说的不是‘是’。”   他问方虔的时候方虔已经濒死,林随意还记得方虔濒死的眼神,绝望……   是绝望而非涣散,证明方虔还保有生命最后一丝清醒。   绝望的清醒下,知道自己发出一个音节都是艰难,又怎么会用‘是XX’的句型来回答林随意的问题。   方虔确实是回答了林随意的问题,只是身体痛苦地挤压勒住之下,他的回答变了形,让林随意听上去像是在说‘是’。   方虔说的到底是什么?   害死方虔的、林随意无法看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屋里一片沉默,林随意鼻尖还能嗅到血腥。   他将昨晚所发生的、方虔的死状前前后后回忆无数遍。   过了许久,林随意眼睫颤了颤:“楼先生,我知道了。”   第十三章   “是什么!”   郑析从门外闯进,他紧紧盯着林随意,若不是还有楼唳在场,他会上去揪住林随意的衣领,急急地问出究竟。   知道郑析的心情,林随意没有故弄玄虚,他立刻就说:“蛇,是蛇。”   郑析茫然:“蛇?”   郑析和方虔是来梦里历练,在入梦前一刻他们都不知道将要去往的梦境是怎样,更不会有梦主上门述说连夜以来折磨自己的梦境。   郑析并不知道应朝霞来108号店铺寻求楼唳解梦时就提到了蛇,当时应朝霞说:那条蛇将我困住,它牢牢缠住我,它张开血盆大口,它一口就咬掉了我的头。   和方虔的死状完全一致。   昨晚的方虔看到的黑影就是蛇,蛇进来屋里将方虔缠住,所以方虔被勒住,只能发出‘咔咔’声,他被勒得眼珠凸出,五官流血。   蛇一边绞杀方虔,一边张开了血盆大口,在方虔拼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答案后,一口咬掉了他的头。   林随意能笃定就是蛇,但他得到的答案只是死亡对比之下的臆测,并没有实际证据能向郑析证明,昨晚他看不见也摸不见的东西就是蛇。   在郑析狐疑的目光之下,他只能去求助楼唳:“楼先生,是蛇,请您相信我。”   他是方虔死亡现场的目击者,他看见的方虔的死就是被绞杀和被咬下头颅。   楼唳向前一步,他挡住林随意看向郑析的目光,也挡住郑析看向林随意的目光。   “如果是蛇,就是方虔惹了凶煞。”楼唳问林随意:“除了玫瑰和茶壶,方虔还碰了屋里别的东西么?”   “楼先生——”   郑析说:“如果方虔是惹了凶煞,应朝霞怎么也会来?”   正是这个原因,让郑析无法相信林随意这个答案,他在屋外听见了林随意对楼唳的陈述:“明明是您的徒弟在应朝霞面前呼吸了不是吗?应朝霞夜晚而来,难道就仅仅是为了欣赏凶煞害死我师弟吗?”   楼唳:“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方虔怎么惹了凶煞和应朝霞夜袭的原因。”   “弄清楚了这个,这个梦就解了。”他侧首看了郑析一眼:“你若不想追查你师弟的死因,你尽管打断。”   斥完郑析,楼唳朝着林随意看去:“你慢慢说。”   林随意感激地看了楼唳一眼,虽然楼唳没有明确的表示,林随意听出来了,楼唳信他了。   他赶紧说:“我和方虔进屋后,方虔先是碰了玫瑰和茶壶,之后他就什么也没碰了。”   林随意语气肯定,因为方虔当时很害怕,方虔说过,当他自己害怕时他的话就会很多,所以方虔每碰一样东西,他都会絮絮叨叨一堆事物的凶吉。   林随意悄悄翻《梦林玄解》时没有听见方虔的声音,所以可以肯定也就是在他翻书找答案的时候应朝霞就回来了,多话的方虔注意到窗外动静,因不敢呼吸这才噤声不语。   方虔都不敢说话了又怎么敢继续去找屋里的凶兆。   所以林随意能肯定方虔只碰了玫瑰和茶壶。   “镜子不见影……”林随意回忆着自己在屋里看到的唯一凶兆,他只能把杀掉方虔的凶煞往镜子方面联想:“是我打碎了镜子,当时方虔还在屋里,是镜子碎片划伤了方虔,所以才让方虔惹了凶煞?”   “他惹凶煞与你没有关系。”楼唳看出林随意自责:“黑犬与死人有关,但镜子和蛇没有关联,况且方虔身上没有相关伤痕。”   林随意昏厥期间,楼唳和郑析看过方虔的尸体。   “不是……不是镜子么。”林随意抱着脑袋,如果不是镜子他真的不知道方虔是怎么惹了凶煞。   楼唳说:“再说说应朝霞折返后你们逃出来的那一段。”   “好,好的。”林随意点头,按着楼唳的要求,他再次重复着重于逃出的那一段:“……应朝霞折返后,趁着她开锁进门时,我翻出窗外,也就是这个过程我打碎了镜子。我顾不上镜子,示意方虔和我一起逃跑。方虔看懂了我的示意,他也翻出窗户,我们就往外跑,一直跑一直跑,我们都不敢回头。”   “方虔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楼唳问。   林随意想起来还有方虔摔倒这一茬,他慌忙说:“是方虔翻窗时摔倒了。”   楼唳:“双膝着地?”   林随意点头:“是,他摔伤了膝盖。”   楼唳好像看到了现场似的:“面朝应朝霞?”   林随意还是点着头:“是的楼先生,当时应朝霞追到了窗户,她站在窗户后看着我们。”   楼唳声音霎时一冷:“他拜了应朝霞。”   林随意愣了愣,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说:“方虔跪倒了,面朝着应朝霞,这是拜……拜应朝霞吗?”   入梦的第一晚,老头就向他和楼唳透露,有很多城里人不远万里来邻河村。   入梦的第二天,林随意听见许多聚集在一起的大妈们闲话——大明星也是来拜拜的。他当时根据黑犬这个凶煞还一度猜测这个‘拜拜’就是‘祭拜’,应朝霞是因为她肚子而来邻河村祭拜。   到底是祭拜什么呢?   还有,应朝霞不是来邻河村祭拜的吗?应朝霞不是千里而来的祭拜者吗?怎么方虔拜了应朝霞就死了呢?   “楼先生。”林随意僵硬地问:“应朝霞是凶煞?”   那这个凶煞要如何解?   把《梦林玄解》翻烂也不会有答案。   “梦主本身不是凶兆,所以梦主本身不会是凶煞。”楼唳说:“梦主的某些行为才算的上凶兆,也才有可能是凶煞。”   林随意低头琢磨楼唳的这句话,或许是可怜他现在情绪不稳定,楼唳直接说了答案:“应朝霞在梦里完成了算得上凶兆的行为,而这个行为就是凶煞,方虔跪拜应朝霞就是惹了凶煞,她昨晚来这里不是因为在白天察觉到你的呼吸,方虔说的不错,隔着一层玻璃,她并没有发现你活人的身份,她是为白天惹了凶煞的方虔而来。”   “而关于她的行为……是祭拜!”郑析忽然开口:“楼先生,你我都看见了,山里有祭拜后残留的香火。”   这也是楼唳和郑析入山后的发现。   林随意呐呐地问:“凶煞是祭拜,惹凶煞的方式是祭拜,死亡方式是……”他顿了一下,艰难且小声地说:“绞死和被咬下头颅。”   “楼先生。”林随意隐隐期待地问:“是不是可以解梦了?”   不是林随意想要离开梦境,方虔活生生地在他眼前死去,林随意无比想知道应朝霞的这梦到底意味着什么,好像知道了梦的含义,就能让方虔瞑目一样。   楼唳遗憾地看他一眼:“尚且不能。”   林随意不太明白,楼唳说:“缺少一样东西。”   林随意低下头:“是要清楚应朝霞到底祭拜了什么才能解梦吗?”   经楼唳分析后,郑析终是信了方虔是被蛇害死,他急匆匆地说:“应朝霞祭拜的是蛇吧?!是蛇吧,不然方虔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的死法。”   林随意也抬起头,无比希望从楼唳口中听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就算是蛇也要亲眼所见。”楼唳冷声回答郑析:“若全靠猜测解梦,何必入梦窥梦境全貌。”   林随意听出楼唳并不赞同‘蛇’这个答案,他问:“楼先生觉得应朝霞祭拜的是什么?”   “不知。”楼唳坦然道:“但梦中并无邪祟。”   郑析一下闭嘴了,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林随意明白楼唳是什么意思,当时楼唳和郑析上山是因山里古怪去解决邪祟,但楼唳现在说梦里没有邪祟,所以山里的古怪并不是邪祟制造出来的混乱。   那么制造者是谁?   ——应朝霞祭拜的东西。   林随意心里不由得紧了紧,如果应朝霞祭拜的是蛇反倒好办,可她祭拜的东西是可以和邪祟相提并论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东西?   那样的东西存在梦里必然又是一个凶煞吧?!   林随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楼,楼先生。”林随意压下恐惧,抬头看向楼唳:“根据昨天应朝霞的路线来看,她早上进山,午后折返。前一晚她在屋中休息,昨晚她来了这里。”   楼唳也明白林随意是什么意思,应朝霞只在早上进山,其余时间她都在村里,如果想要搞清楚应朝霞到底祭拜了什么东西,他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你想去?”楼唳看他。   “我想去。”林随意点了点头,他想去,但又怕楼唳嫌他拖累,林随意保证道:“楼先生,我想去,我尽量不拖累您,如果我遇到危险,您不用拿出清醒约章救我。”   楼唳看了他几眼,过了一会儿说:“穿鞋。”   林随意赶紧掀开被子,把鞋袜穿好。   等他穿戴好了,楼唳和郑析在外面等他。   刚巧老头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看到他们三个要出门问了一句:“要出去?去山里写生?”   邻河村的风景不咋地,也就山间的风景好一些,老头自然就联想到了山里。   楼唳没回答,林随意不好意思不理人,也不想泄露他们的行动,于是招呼一声:“您回来了?”   “嗯,回来了。”老头扯了扯嘴露出一个笑:“你们是去山里吧?去写生还是去拜拜?”   老头的这个笑让人浑身不适,像是一种危险信号,沉甸甸地压在了林随意胸口上。   林随意不再和老头多话,他加快脚步赶紧跟上楼唳。   他们走出门,顺着那条泥泞小路一直往山里走。   走了好一会儿,林随意一回头。   老头站在家门口,一直在注视他们离开的背影。   发现林随意回头,他再次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来。   第十四章   山里危险已经不需要说明,林随意和楼唳到达山脚后并没有立刻就往山里去,而是等着去看应朝霞是否在村里的郑析回来。   林随意一天没出门,山里的风森冷,冻得他哆嗦了一下。随后他望了眼楼唳,他身上好歹还是一件薄款羽绒服,楼唳就只是一身青衫,也不知道楼唳冷不冷。   手指捏住塔扣把衣服拉链拉下来,林随意想把衣服给楼唳搭上的想法,在嗅到衣服上淡淡的血腥味后打消了。   他重新看着楼唳,他知道楼唳早上才从山里回来,现在又要去山里,这期间肯定什么东西都没吃。   林随意摸了摸兜兜,他也没装什么吃的。   心想,既然入梦可以揣东西来,下次入梦就揣些吃的。   为了压下高山带来的恐惧感,林随意胡思乱想下次入梦具体要带些什么东西的时候,郑析终于来了。   “楼先生。”郑析跑得有些急,他人还没到声先至:“应朝霞在屋里。”   楼唳回头看林随意,林随意赶紧站好。   应朝霞没在山里,他们该上山了。   “山里有浓雾,如果走散不必找,直接下山。”楼唳说。   林随意点头:“我知道了。”   郑析跑到他们跟前来,他也听见了楼唳这声招呼,但并没有应下。   林随意能看出来,郑析和方虔的关系很好,关系不好的话,郑析也不会和方虔一起入梦历练。方虔的死无法挽回,他的尸体还呈放在老头的杂货屋子里。虽然应朝霞的梦里还没有出现尸体会随着时间腐化的逻辑,但方虔的尸体一直这么放着也不是办法,人没了,便只能入土为安来安慰活着的人。   郑析这次进山必然是抱着一定要解开谜题的决心去的。   林随意懂,楼唳自然也懂,作为解梦一行的长辈,他并没有对后辈耳提命面。   他只是多看了郑析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楼唳管不得人家意气用事,但前提是不惹麻烦。   还没上山,林随意就察觉到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带着这样的气氛,他们开始往山里去。   郑析和楼唳都不是第一次入山了,但还得靠着路上足印去辨别方向,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就是上次跟丢应朝霞的地方,古怪就是从应朝霞仿佛凭空消失开始的。   加上这次,郑析是三进宫,再加上心里因方虔死亡的悲愤,他走在最前面。林随意其次,楼唳走在最后。   按道理,三人行,林随意的中间位置是最安全的,前有人带路后有人守护,但莫名地,林随意一阵阵心悸。   这种心悸不像是生理上的反应,更像是不安到了极点,导致他心跳变得紊乱,呼吸也变得急促。山里的气温明明很低,他的后背却起了一层汗。   他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林随意很清楚楼唳就在他身后,因为浓雾,他们三个人没有拉开太远的距离,林随意还能听见楼唳的脚步。   楼唳在他身后,目光肯定是会落在他身上的,但不一样,林随意又喘息两声,他察觉到的视线似乎不是来自楼唳,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要回头看看吗?   林随意拿不准主意,进山的时候他就知道山里古怪了,所以现在感觉到被注视也算是意料之中。   但总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吧?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实在不太好。   担心自己会被窥视的东西吓到,林随意是做好了心理建设并且深吸了口气后才缓缓回头。   这一回头,他就停下了脚。   表情有点难看。   有楼唳在,林随意其实也没那么怕,所以他敢做出回头的决定。但这次回头比发现窥视的东西还叫林随意难以接受——他身后没人!   来不及多想楼唳是什么时候消失,他听见的后方脚步声又源自于谁,林随意急急忙忙去看郑析。   也就是在他停驻的这会儿时间里,一直向前走的郑析和他拉出了距离。   眼前只剩厚重的浓雾,以及最后一眼郑析的身影,之后除了浓雾再看不见其他东西了。   “楼先生?”   林随意呼喊的声音不敢太大,就怕让暗中窥视的东西发现他落了单。   “郑析?”   “楼先生?”   意料之中的,林随意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在呼唤无果后,他得到了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结论——他真的落单了。   前后的路都被充斥着浓雾,天色也在慢慢黯淡。   林随意不打算去找同伴了,入山前楼唳就叮嘱过,走散则返回下山。   林随意这个人超听话的,他当即转身往山下走。   好在道路湿泞留有足印,林随意顺着足印一直走。他现在落单也不敢想旁的,专心致志地跟着脚印返回。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   林随意停下来,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抬起脚放在前一个的足印里。   他的脚和眼前一个足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这是他留下来的足印没有错,足印上的纹路和他鞋底的纹路都是一致的。   但就是这个发现让林随意感到一丝绝望。   他现在是下山,他之前留下的足印应该脚尖朝着自己才对,但现在他竟然和前一个足印合上了?!   林随意盯着脚下足印,明白自己不仅落单了,他还迷路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林随意有些迷茫。   他现在在山里打转,如果打转就能下山,每年也不会有救援队深入山中去救援困在山里的冒险家,更何况这座山是梦境里的山,本来就透着古怪。   他和楼唳郑析走散就是一件离奇事!   但林随意也不敢待在山里等楼唳或者郑析来找自己,入山前虽然没有明着说,但实际林随意明白楼唳的那句走散下山更深层的意思——山里古怪,生死靠自己。   既然后退的路被切断,林随意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往山的深处走。   就算重新与楼唳郑析汇合的概率渺茫,但至少得尝试一下,说不定这途中他还能发现点什么。   这一次的重新出发,林随意走了很久,走到天都黑了,直到他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   这种踩上去的感觉很奇怪,林随意呼吸一下就紧了,他僵硬地低头一看——手掌。   目光再放远一些——一个人呈‘大’字型躺在地上。   林随意愣了下:“郑析?”   他没有听到郑析的回应,就是他刚刚不小心踩到郑析也没听见郑析的呼痛,林随意不确定郑析还活着与否,他赶紧去探郑析的呼吸。   虽然去探呼吸的时候林随意已经做好了郑析已经死亡的心里准备,但当他的手指没有探到任何气息后,林随意心里还是陡然一凉。   前二十二年,林随意的生活都是波澜不惊,唯一是菜价上涨会让他心惊肉跳一下,但现在接连两个活人在他眼前死去,林随意有些受不了。   他还想尝试能不能救活郑析。   林随意跪下身来,耳朵贴在郑析的胸腔处去听郑析的心跳。   死一般的沉寂让林随意有些慌张,他用着从电视里看来的抢救办法,双掌不断按压郑析的胸膛。   无用的抢救持续了小半个小时,林随意手指都没了力气,郑析还是没有复苏醒来的迹象。   林随意难堪地发现,郑析确实是死了。   郑析是怎么死的?   应朝霞在山下,山里也没有黑犬?   林随意懵了一会儿后,赶紧去查看郑析的尸体,企图从他的尸体找出他的死因。   郑析死在山里,找出郑析的死因就能找到山里的凶煞,这样应朝霞的梦就可以解了。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点点摸索郑析的尸体。   郑析的尸体也有被类似蛇一样的东西绞住的痕迹,但对比方虔,郑析尸体上的勒痕很轻很淡,就好像缠住郑析的那条蛇只是单纯地把身体缠绕在他身上,蛇并没有用力,只是蛇本身的重量才导致它的缠绕弄伤了郑析。   除了勒痕,引起林随意注意的就是郑析的肚子,郑析的肚子表面上没有伤口,但微微隆起,像是怀孕三、四个月。   林随意正要去查看郑析的肚子,他还没去扯开郑析的衣服,因余光的无意一瞥而猛地沉默了下来。   随后,他的目光从郑析的肚子一点点落到郑析的膝盖。   郑析裤子上膝盖的位置沾满了泥土,就好像给谁下跪了一样。   林随意一阵恶寒。   他在山里乱转了这么久却什么也没看见,看不见是因为那些东西没出来,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看不见,就像他看不见害死方虔的那条蛇一样。   方虔死亡是因为跪拜应朝霞,他的膝盖因为摔倒而高肿,也是因为方虔拜了应朝霞,所以他在夜晚看见了林随意看不见的蛇。   那郑析膝盖的泥土要怎么解释呢?   是郑析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山里一无所获后尝试着跪拜,去看肉眼没办法看见的东西?   因为跪拜,所以郑析的膝盖才占满了泥。   然后郑析看见了山里的东西。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郑析膝盖的泥土,但这个结果让林随意有些崩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在听郑析心跳的时候,也跪下了。   第十五章   林随意着急听郑析心跳,他想确定郑析是否还活着,焦灼和慌忙之下他忽视了‘拜拜’在梦境里的危险含义。   林随意无法去责怪郑析,这是他第一次入梦,甚至在入梦前他都不算了解解梦,他太菜了,如果不是看到郑析膝盖处的泥土,他也不会联想到跪拜或许就能看见山里的那些东西。   或许他走累了也会跪坐下来休息,或许一个没注意也会像方虔那样绊倒……   既然跪都跪了,灾祸凶煞什么的林随意也只能照单全收。   现在正是夜最深的时刻,他也跪了挺久,反正凶煞还没找上自己,他就可以在凶煞到来前再做些事。   林随意还是尽可能地想给楼唳留些线索,跪拜才能看见看不见的东西,他觉得楼唳那样的人是不会给人下跪的,所以只有他来做了。   林随意看向郑析的尸体,除了膝盖的泥土,疑点就是郑析的肚子。   林随意记忆有些模糊,他不记得自己在跪倒之前,郑析的肚子是否隆起,但总之郑析隆起的肚子就不对劲。   他小心翼翼地将郑析的衣服往上拨了拨,衣服掀开后露出了肚皮。   郑析的肚子隆起确实不是衣服的问题,而是他的肚子真像怀了孕,皮肤被撑得变了颜色。   林随意深吸一口气,将手掌覆在郑析肚皮上。   并不意外的,林随意能清楚地感觉到肚皮之下的涌动。   他也没当过爸爸,不知道胎动是怎么样的。但林随意直觉不会是现在的手感,因为胎儿不会像蛇一样在肚皮里以‘S’形涌动。   郑析肚皮里很可能是一条蛇。   林随意瞪大眼睛,他甚至能看见蛇在肚皮里游动而凸起的轮廓。   然后,突然,肚皮就被撑破,有一张嘴从里面咬开,破壳而出。   几乎是本能的求生意识,才让林随意在瞬间收回了手。   他头皮发麻地看着眼前一幕,一条盘成手掌大小的蛇从郑析的肚子里钻了出来,它吐着信子,信子在空气里探知到了林随意的存在,蛇的瞳孔在一瞬聚焦,定定地看着林随意。   林随意血液都凝固住了,他转身就跑。   脚踩着地上枯枝‘咔咔’作响,他跑到自己都没了力气,实在是跑不动了才放慢了脚步,但仍在缓慢前行,不敢停下来。   很多人都怕蛇,蛇本来就象征着危险,更何况这是一条从郑析肚皮里跑出来的蛇。   林随意跑出很远,仍心有余悸。   越来越多的疑问充斥他心间。   蛇怎么会从郑析肚子里跑出来?   郑析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的死法是不是也和郑析一样,他的肚子里也会钻出一条蛇?   随着这些疑问,林随意终于是停住了脚步。   楼唳说过,凶煞不会失手,除非他从梦境里出来,不然就算一个筋斗云翻出十万八千里,他也还在梦里。   他得回去,那条蛇是解梦的线索。   林随意抚了抚自己的胸膛,安抚胸膛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   随后他抬头看了眼天,天黑沉沉的,他还处在凶煞会出现害人的时间段里。   不过天色越沉,林随意反倒是轻松了一些。   他跪下到现在也过去了挺久,但他仍旧活着,那条蛇也没有跟着他来追来。林随意想把这个讯号认作——他并没有惹凶煞。   这是他在梦里的第三个晚上,第一晚天一黑,黑犬就出现了,第二晚天一黑,应朝霞也来了,但他现在还活着。   或许他膝盖着地只是能够看见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却不代表惹凶煞,因为他缺了一个‘拜拜’的对象。   这么安慰自己后,林随意终于朝着原路返回。   他这才有胆量去看跪拜之后的高山。   此时眼睛里看见的和刚入山时看见的有很多不一样了,浓雾散去,本是葱郁的树木变得腐朽,地上的泥土虽然仍旧泥泞,但路面堆积了不少落叶枯枝,减少了行走的困难。   也多出了许多奇怪的声音,之前山里静悄悄的,静得让人发慌,现在却多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因为林随意看见了蛇,所以不难猜测这窸窣响动,恐怕是蛇在落满枯叶的道路上游动的声音。   这山里不止刚从郑析肚子里钻出的一条蛇。   还有水声,是什么拍打水面的声音。   这些声音时不时就拨弄一下林随意紧绷的神经,林随意返回去郑析尸体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郑析的尸体还在那里,那条蛇也没有走,而是依偎在郑析的尸体旁,像是嗷嗷待哺的婴儿。   然而等林随意走进了才发现,蛇在吃郑析的血肉。   一口一口撕下来肉吞入腹中,这条蛇的身体某一处已经胀得老高,它却像是不知饱一样还在啃着肉,那样的架势就好像要把郑析整个吃掉。   林随意忍着恶寒,他在地上捡到一个小石头,朝着这条蛇砸过去。   蛇被他砸得身体一偏,却很快得又立起来。它发现了林随意,朝着林随意‘嘶嘶’。   林随意手里握着好几块石头,每一块石头都精准地砸到蛇身上,蛇越是‘嘶嘶’,他砸得越狠。   若蛇会杀了他,早在他第一块石头驱赶的时候就动嘴了,而不会一直吐着信子警告。   就在林随意双手搬起一个大石头时,蛇终于被他唬退,转身没入山林。   林随意丢下石头要跟,经过郑析时,他停了下来。   楼黎对林随意说过,解梦是从道教发源,郑析是解梦师也是道士,而道教崇尚入土为安。   林随意没办法就将郑析丢诸荒山野岭而不管,他弯腰捧起一怀抱的枯叶,所做也只能草草地掩盖住郑析,然后才追着蛇去。   不知道是蛇刚出生还没吃饱就被林随意用石头砸了几下,蛇逃跑的速度不快,林随意能够与蛇拉开一个安全距离,这个距离也不至于让他跟丢。   蛇的听觉迟钝,也没有发现跟来的林随意。   林随意看这条蛇是有目的地往一个方向去,而周遭的那些声音似乎也在朝这个方向,就连拍打水面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跟了没一会儿,林随意来到蛇去往的目的地。   他看见一个庙,庙门前插着一截被风吹熄的香烛,还有焚烧后的黄纸,地上甚至还有新鲜的跪拜的痕迹。   庙的建筑规模并不大,有点类似土地庙。建筑材料也不是木材,而是石头和夯土堆砌。   庙门口有一牌匾,但牌匾上面缠了蛇,林随意看不见牌匾上的字。   四面八方而来的蛇都往这不知道是什么的庙里挤。   蛇太多了,密密麻麻的蛇群让人头皮发麻。林随意不敢贸然靠近这座庙,他躲在树干后面,耐心地等蛇全都进庙。   可蛇太多了,源源不断,林随意等到天光乍现都没能得到靠近庙的机会。   天光已现,以前两天的规律来看,应朝霞会在清晨入山,林随意估计这里就是应朝霞进山的目的地,他更加不敢靠得太近,正要再往后找个安全位置时,肩膀被人拍一下。   就好像知道林随意会被惊吓出生,一只大手捂住了他的嘴。   楼唳看着他。   林随意还没来得及尖叫地惊吓变成惊喜,虽然楼唳捂他嘴时弄疼了他,他口齿不清地喊了声‘楼先生’。   确定林随意不会尖叫后,楼唳才放开他:“天亮了,应朝霞会来,发生了什么下山再说。”   林随意指着那庙:“楼先生,应朝霞肯定会去庙里,我们不等等看她祭拜了什么吗?”   楼唳顺着林随意所指:“庙?”   林随意随即意识到庙也是跪拜后才能看见的东西,楼唳没跪所以看不见庙。   这个地方应该就是先前楼唳和郑析发现香火的地点,庙门前跪拜的痕迹应该也来自郑析。   他知道了,郑析惹凶煞的方式是拜了庙里的东西。   庙里的东西果然是凶煞。   只要知道庙里供奉的是什么东西,那么郑析惹到的凶煞和应朝霞祭拜的对象就可以迎刃而解。   答案似乎近在眼前,楼唳却沉下了脸:“你看见了什么?”   林随意被楼唳的脸色吓到:“庙……庙啊,还……还有蛇。”   楼唳问:“为什么?”   林随意估计楼唳是问自己为什么能看见,他磕磕巴巴地解释:“我不小心也拜了一下,但楼先生,我没有拜庙。”   楼唳指着林随意之前指的方向:“庙在那里?”   林随意僵硬地点了下头:“对的,还有很多蛇,那些蛇都在往庙里钻……有很多,很多蛇。”   楼唳说:“你能看见那些东西是因为你半招惹了凶煞,你没有完成所有惹凶煞的动作,凶煞不会杀你,但凶煞已经盯上你。应朝霞上山还有一段路程要走,林随意,你要赶在应朝霞来之前去看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别管什么蛇,也别管惹不惹凶煞,就算朝着庙再拜一次,也要弄清庙里的情况。”   “听见没!”   “哦,好!”   林随意被楼唳的语气骇住,他心脏又开始‘砰砰’跳。   在楼唳的注视下,林随意往庙的方向跑去,他躲在庙的柱子后,试图卡着视野朝里望。   林随意紧张地吞咽一下,他从楼唳的语气听出来被凶煞盯上不是什么好事,迟早是要出事的,甚至就是今晚。所以本打算下山再说的楼唳让他去看究竟,看了究竟就能解梦,他们得赶在今晚的到来之前离开梦境。   林随意朝庙里看。   庙里的陈设更加古怪,入目就是一方水潭,进到庙里的蛇都跳进水里。   然后蛇缠着蛇,随着潭中水浪的翻涌而涌动。   看过潭水,林随意目光上移。   潭水后有一个供奉台,然而供奉台上并没有石像。   或者说原本是有石像的,但是石像离开了,因为供奉台上有石像移动而掉落的石渣。   离开的石像去了哪里?   林随意摸了下脸,刚刚楼唳捂他嘴的时候弄得他脸上的肌肤有些痛。   他往脸上一摸,摸到一手石渣子。   林随意僵硬地回头看向远处的楼唳:“楼先生,我什么都看不见。”   楼唳回他:“那你再拜一拜?”   第十六章   脸上蹭到的石渣原本说明不了什么,或许是楼唳不小心沾到再蹭到了林随意脸上。   但林随意试探后得到的答案不由得让他心里一凉。   林随意认识楼唳的时间不长,也不了解楼唳,可他总觉得沉静疏离的楼唳不会因为自己被凶煞盯上就变得声嘶力竭。   他又往着供奉台上看去,供奉台四周都有蛇,唯独台面上没有蛇,这些蛇想要靠近石像却又忌惮,哪怕石像此时并不在供奉台之上,这些蛇都不敢造次。   这座庙里铸着一尊怎样的石像?   石像又去了哪?   它是不是变作了楼唳的模样,正在哄骗他惹凶煞!   林随意小心地朝着楼唳望去一眼,天色还没有完全褪去黑色,只有几缕青光洒下。楼唳在光与树林的交界,林随意看不真切他的面容,却能感觉到楼唳紧逼的视线。   若楼唳就是石像,又怎会知道一些解梦相关的说法?——刚入梦的那个傍晚,楼唳对他说,梦主是不会梦见从未见闻过的东西,而石像‘半惹凶煞’的说法听起来确实像那么一回事。   林随意感觉自己的CPU都要烧烂了。   他入梦前的准备还是太少了也太匆忙了,要是那春梦……   林随意一顿,春梦!   他赶紧跑回楼唳身边,楼唳皱眉看着他:“拜了?看见了什么?”   “楼先生。”林随意微仰着头看他,以肉眼来看,林随意依旧没法分辨楼唳:“您后腰处是不是有一颗痣。”   楼唳:“……”   林随意:“在左腰还是右腰?”   楼唳问他:“为什么说这个?”   林随意折返回来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说辞:“那些蛇纠缠着就好像是在水里交配,我就……我就想到了与您……”   他催促楼唳,羞赧道:“楼先生,我一时记不清了,您的痣是在左还是在右。”   楼唳沉甸甸地看着他。   林随意尽量没让自己露怯,他向楼唳述说自己的春梦是在梦境前,应朝霞不可能知道这事,应朝霞不知道,石像就更不可能知道。   只有楼唳知道。   就算他在春梦里摸到了楼唳后腰的痣并不代表楼唳真的就有这颗痣,但用来测试面前这个楼唳是不是石像也够了。   林随意紧紧盯着楼唳,他这个问题仿佛让楼唳有些无语。但林随意知道,面前这个楼唳实则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楼唳后腰的痣在左还是右,更不知道林随意和楼唳什么时候有过交配行为,他只知道林随意察觉了自己,这个问题是林随意用来测试他真假的。   楼唳伸出一只手,林随意侧身躲过。   “楼先生,我也就是随便问问。”林随意心跳如擂鼓,他尽量保持平静地说:“我这就去拜拜。”   他与楼唳拉出距离,转身往庙的方向跑。   刚跑出两步,他猛地加速折了个反向朝着山下跑去。   林随意不要命地跑,他知道楼唳为什么朝着自己伸出一只手,若他没有躲避,那只手会放在他肩膀,然后将他沉沉地摁下去跪着。   这个楼唳是假的,这个楼唳就是庙里消失不见的石像!   他回忆楼唳哄骗自己惹凶煞的说辞,不管凶煞是怎么获知解梦相关,但至少有一点说的没有错,他被凶煞盯上了。   因为之前的跪拜,林随意视野里没有浓雾干扰,他能清楚地看到那条入山的道路。天快亮了,应朝霞也要来了,他不能顺着这条路下山,那样会与应朝霞撞个满怀。   林随意右转钻入山林,他只能另辟蹊径自己开辟一条下山的路。   跑得实在没力气了,林随意扶着树干直喘气。   也是喘气的时候,他的肩膀再次被人一拍。   林随意惊弓之鸟一般弹开,警惕地盯着出现在身后的人,又是楼唳。   楼唳目光上下将林随意一扫,将他的狼狈全部看尽:“天亮了,先下山。”   林随意没敢动,楼唳走出几步发现他没有跟来,于是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见到林随意眼底地惶恐和提防,楼唳猜了什么,启唇道:“夜里雾浓了不少,我迷失了方向,我不知你遇到了什么,但我是真的。”   林随意不敢掉以轻心:“您后腰处是不是有一颗痣?”   楼唳一顿。   “在左腰还是右腰?”林随意也想不出其他测试办法了,他想着,这个办法能帮他验出石像,就算把这个办法用烂了,这也是个好办法。   他紧紧盯着眼前的楼唳,试图从楼唳脸上找出什么端倪来。   这么沉默的对峙了一会儿,就在林随意心底疑惑越来越大时,楼唳开口:“左边。”   林随意怔愣一下,他快速回忆夜里的梦境,那颗痣确实是长在楼唳左后腰,一颗红色的朱砂痣。   楼唳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他:“可以确定我的身份了么?”   林随意点点头,刚点完脑袋林随意就矢口否认:“还……还不能。”   万一是随便猜的呢?这关系到性命,林随意不敢马虎。   楼唳又是一阵沉默,尔后问他:“那你想怎样?”   林随意说:“我能摸摸吗?”   这回楼唳答得很快:“不能。”   林随意继续警惕,两相沉默了一会儿,林随意松了口:“那看看可以吗?”   楼唳深吸了一口气,似在忍耐:“林随意,你别太过分。”   林随意更加警惕了,他不确定楼唳的身份所以对他少了几分尊敬,他伸出一只手:“只有入梦者才有呼吸,我要摸摸你的呼吸。”   楼唳还是拒绝了他。   林随意这下更觉得眼前的楼唳有问题了,然而他的手腕却被楼唳一把抓住,林随意还没来得及挣脱,就被楼唳钳制着往他后腰摸去。   楼唳的声音很冷:“痣在这个位置。”   在那场春梦里,林随意也曾被楼唳抓住手腕。   楼唳嘶哑的声音吹在林随意耳畔:“怕摔还不抓住我?”   然后,他就是像现在这般,抓着林随意的手,先是十指紧扣随后言传身教:“像这样,对,抓紧了,随意真乖。”   隔着薄薄的衣裳,林随意好像是触碰到了那颗痣,他瞬间清醒过来。   林随意脸一下就红了个彻底,低着头赶紧解释:“楼先生,抱歉,我不是故意要……要占您便宜,我刚刚遇见和您一样的……”   楼唳似乎并不想听他废话,他松开林随意,语气凉凉:“先下山。”   林随意感觉自己要被这寒冷的语气冻住了:“喔。”   刚刚的冒犯举动让林随意浑身难受,他跟在楼唳身后,却不敢离得太近。有时候林随意一抬头就能看见前面清瘦的身影,他立马就想起自己的狗爪子摸了人家的腰,做贼心虚地偏过脑袋,不敢用目光再将人冒犯一遍。   脑袋偏着偏着,林随意又盯着人家的背影,甚至是目不转睛。   他心里有困惑。   在那个中午他往108号店铺送餐,当夜他就梦见了楼唳。梦里不会出现梦主从未见闻过的事物,因他见过楼唳,所以楼唳出现在他的梦。   可他没见过楼唳后腰的痣,怎么夜夜笙歌的梦里都被那颗痣晃了眼。   最惊奇的是,楼唳的后腰真的有这颗痣的存在。   为什么?   怎么回事?   “在山里遇见了什么。”   冷不丁的,楼唳开口。   他们已经到了山脚,也在泥泞小路发现了应朝霞上山的脚印,于是沉默了一路的楼唳终于来询问林随意的遭遇。   林随意甩掉脑子里困惑的旖旎,忙把昨晚所发生的一五一十告诉了楼唳。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落单,在山里迷路后碰到郑析尸体,那些往庙里去的蛇,还有石像变作的楼唳。   这些林随意都没落下,只要是他能记住的细节,他统统都转述给了楼唳。   郑析死了,楼唳并没有什么反应,林随意似乎从他眼中看到了他的想法——解梦师死在梦境里是一种归宿。   “从肚子里孵化了蛇?”楼唳呢喃一遍后问:“庙是什么庙?”   林随意摇头:“庙上是有牌匾的,但是有蛇缠在牌匾上,我看不见牌匾上的字,只能看见一个‘庙’字。”他想了想牌匾的长宽高,猜测道:“牌匾上应该有三个字,XX庙。”   林随意在庙里看见很多蛇,有想过这座庙会不会与蛇有关联。   他胡乱猜牌匾上的字:“巨蛇庙?多蛇庙?”   在山里待了一夜却还是不知道应朝霞到底祭拜了什么,这让林随意有些挫败。   林随意往身后方向眺了一眼,他跪拜之后的效果还在,没有浓雾遮掩他的视线。现在应朝霞上了山,如果跟上去或许能知道她祭拜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跟上去没有用。”楼唳说:“你眼里的石像是我,郑析眼里的石像是方虔,应朝霞眼里的石像是什么样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林随意觉得楼唳说得对,‘拜拜’是一项危险行为,他还太菜所以从郑析膝盖上的泥土才能想到这一点,但郑析多次入梦,他不会不知道,恐怕还是石像哄骗了他。   林随意丧气道:“每个人看见的石像不一样,那要如何知道应朝霞眼里的石像是什么模样?”   这是一个难题,林随意其实是在问自己,而非想从楼唳那里得到答案。   楼唳问他:“有什么神佛与蛇有关?”   林随意想了想,他忽然抬头:“女娲庙?”   女娲就是人身蛇尾。   郑析的肚皮里孵化出一条蛇,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孕育生命。在神话故事里,女娲造人,虽然是用泥捏的人,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给予生命。   郑析跪了女娲庙,所以他惹了凶煞,他的肚子里孕育出一条蛇。   林随意又想到他们入山时老头的眼神和脸上的诡异笑容,很明显,村民知道山里供着一尊怎样的神,但村民并不忌惮这神,他们是用一种八卦、看戏一般的态度看待进山‘拜拜’的城里人。   若是女娲庙,村民的态度是对神佛的亵渎。   林随意不太确定这个答案。   楼唳却说:“是不是女娲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跪了这庙就能孕育生命。”   林随意看着楼唳,楼唳说:“世间生灵想要孕育前会做什么?”   林随意说:“要那什么。”   楼唳:“说清楚。”   林随意:“做爱。”   楼唳:“这下知晓村民为何这种态度了吗?”   楼唳这一句好像打通了林随意的任督二脉:“城里人来邻河村是为了……求子?拜拜庙,就能与庙里的石像交媾,所以村里的人才会用那样的态度看待山里的庙。”   “应朝霞眼里看到的石像是什么暂时放置一边。”楼唳说:“先解杀掉郑析的凶煞。”   林随意点点头说:“凶煞是……能让人受孕的想……”他想了想用词,“邪佛。”   楼唳没打断他,等着林随意继续说下去:“惹凶煞的方式是祭拜邪佛,死亡方式是与石像交媾,蛇就会破肚而出。”   林随意赶紧拿出《梦林玄解》,“梦祭拜邪佛……”   梦谒神鬼或来谒。梦之者,往谒彼者,昌;彼来谒者,凶。也须弄清梦是什么鬼神,往谒何象,来谒何言,以判吉凶。   梦与鬼神交合配偶。梦之者,非有夙缘,必有阴祸。①   他没法理解书上内容,求助般看向楼唳。   楼唳道:“用你昨晚见到的来解。”   林随意只好合起书,他草草打了个腹稿后开口:“应朝霞确实是因为肚子这一点来到邻河村,她也来拜这里的邪佛想要得到孩子。梦蛇大多时候都预示生子,应朝霞确实如愿怀孕生下一个男孩。但她之前养了小鬼,所以怀孕后就出了事,‘非有夙缘,必有阴祸’,她真的生了鬼胎?”   林随意看了楼唳一眼,楼唳并未打断他,他接着解这个凶煞:“应朝霞生的孩子在不断地折磨她,反噬她。这一点从蛇出生后啃噬郑析身体可以看出。而山里之所以有这么多浓雾,是因为应朝霞不敢把怀孕生子的事情暴露出来,就像藏在浓雾之下那些肉眼见不到的东西一样,她是明星,生子会让她的事业受到冲击,更何况她生的还是一个鬼胎。”   第十七章   虽然昨晚的遭遇还历历在目,但林随意还是有些底气不足,他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于是低着头又把自己方才的陈述琢磨了好几遍,可凭他现在的能力暂时无法找出问题,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楼唳。   “楼先生。”林随意知道自己解的凶煞是有问题的,他闷声说:“我只能想到这么多,我感觉我还遗漏了什么,并且是很重要的信息。”   楼唳应了声,对林随意解得的凶煞不做评价,语气平和地点拨:“这些应朝霞不知道吗?”   林随意低头悟了一下。   他说的这些都是在人间已发生的,都已成为了事实。自己做过的事,应朝霞比谁都心知肚明。应朝霞既然来108号店铺请楼唳解梦,必然是有所困惑的。她或许自己都明白,她的梦与自己生出的孩子有关,但她的梦要告诉她什么?又预兆着什么?   解梦不是解梦主的生平,而是解未来的预兆。   林随意对凶煞的解释全是应朝霞的生平,并没有提到任何预兆。   他赶紧翻开书,盯着‘非有夙缘,必有阴祸’这句话:“楼先生,‘夙缘’是什么意思?”   楼唳看着他:“前生的因缘,命中注定的缘分。”   经楼唳的解释,林随意试图理解‘梦与鬼神交合配偶。梦之者,非有夙缘,必有阴祸’。他不觉得应朝霞和石像有着夙缘,因为石像大概率还变作了方虔哄骗郑析惹凶煞,还变作楼唳哄骗自己惹凶煞,如果是命中注定的因缘,石像怎还会和别人交媾,应该在梦中守身如玉地等候与应朝霞相见才是。   所以梦与神鬼交合配合,在梦中一定是凶,一定预示着有阴祸发生,那阴祸是什么……   林随意猜测道:“难道她生出的鬼胎会害死她吗?或者是她产子的秘闻被爆出,她无法承受舆论压力而出了意外?这场梦里不正有另一种解梦师的存在吗?这场梦在提醒应朝霞不要走向毁灭?”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林随意也清楚,他之所以不确定有两个原因:一是他对解梦的学习还太浅薄;二是凶煞的信息还不够。   放下书,林随意把入梦这几天所发生的事细细回忆一遍。   方虔死后,他们推测出的凶煞是应朝霞在梦里的某个危险行为,因为应朝霞也入山,山中有XX庙,村民也提到了‘拜拜’,所以理所应当地就认为构成凶煞的危险行为是应朝霞入山祭拜了什么。   他们入山就是为了知道应朝霞到底祭拜了什么。   虽然每个人看见的石像不同,他们也不知石像到底是什么,但知道石像有‘赐子’的能力。   加上之前捋出来的信息,不难得出应朝霞上山是为求子而祭拜石像。   但这就有了个前后不通的矛盾。   石像也是凶煞,祭拜石像就会被迫与石像交媾,肚子里孵化出蛇,尸体也会被蛇啃噬。   楼唳说过,凶煞连梦主也会杀,但现在的应朝霞还活着,这说明应朝霞没惹石像这个凶煞,她并未祭拜山里的庙。   林随意说:“应朝霞入山并不是祭拜石像!”   “如果入山不是为祭拜,她就不是为了求子而来邻河村,她来做什么呢?”   林随意陷入茫然。   “大多人对解梦知之甚少,不知梦中事物各有怎样的预示,更无法用生平与梦境联系。前来解梦时,也只说梦境不谈所做。解梦师不会过问梦主梦醒时的作为,没入梦前,谁也不知道梦主的梦与梦主做过的哪桩事挂钩,说得多了反而会扰乱解梦师解梦。”楼唳抬脚往前走:“但要知梦的预兆,往往与梦主所做脱不开关系。现在你解出应朝霞所做,不算没有所获。”   林随意听出楼唳是在安慰自己,他忙跟上:“楼先生。”   楼唳偏头看他:“还有哪里不明白?”   “谢谢您。”林随意由衷道。   楼唳微顿,不再看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么?”   “嗯,知道的。”林随意亦步亦趋,但他还是保持小心,没让脚底下的泥点子溅到楼唳身上:“想知道梦的预兆,还是得从应朝霞入山做了什么入手,但——”   林随意说:“但我们好像走反了。”   他们现在回村,是入山的相反方向。   “石像说的没有错。”楼唳说:“你被凶煞盯上了。”   林随意一僵:“啊!”   “你不能再入山了,你入山只会招来凶煞,事情做不好反而你性命难保。”楼唳说:“得找个人去跟着应朝霞,让这个人去看应朝霞入山后做了什么。”   找个人跟着应朝霞?   林随意知道找的这个人不能是入梦的活人,没有跪拜行为的活人被浓雾阻碍,要想看清楚应朝霞到底做了什么,就只能近距离跟着,但这会被应朝霞察觉呼吸。   “找咱们得房东吗?”林随意问。   收留他们的房东老头看起来是有钱就能通融的人,楼唳烧了两个亿,有钱能使鬼推磨。但老头这个人的面相就透着一股狡猾奸诈。   林随意回忆起他的笑容仍觉得浑身不适,这样的人能堪当大任吗?   万一老头拿了钱应付了事,这会影响他们解梦。   “你觉得可能吗?”楼唳反问。   林随意摇头。   除了老头还能有谁?村子里倒是有不少人,可其他村民未必会答应,说不定还会管不住嘴捅到应朝霞跟前去。   林随意瞧着楼唳是有目标人选了,可楼唳却并不打算直接说答案:“好好想想。”   “我已经想到了。”林随意‘嘿嘿’笑了下:“坠梦者。”   入梦时,林随意在村口看见了六个人,花衬衫和他的两个诱饵,方虔和郑析,还有就是那个有些胖胖的小姑娘。   林随意记得楼唳说过的话,坠梦者是梦境不稳跌落别人的梦里,如果坠梦者在他人梦中惹凶煞也会死亡,坠梦者和他们这些入梦人不一样的是,坠梦者不是以自身身体入梦,所以他们不需要呼吸,梦也就发现不了坠梦者的身份。   坠梦者确实是跟着应朝霞进山的最佳人选,林随意回想那个小姑娘,小姑娘的胆子很小,在村口的时候听了花衬衫的讲述就害怕得发抖,也不知她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就算小姑娘愿意帮,他们上哪儿找人去,这几天林随意没有碰见过他们。   “小姑娘会跟穿花衬衫的人在一起吗?”林随意猜测:“躲到了某个村民家里。”   上次花衬衫向楼唳索要清醒约章无果也没再出现,想来花衬衫卜卦卜出了梦的凶吉,知道这场梦里藏了许多凶煞就躲了起来。   花衬衫也是解梦师,入梦必然准备梦里能用的纸钱。有钱就好办事,至少能在村里找一个容身之所,一直等待着楼唳解梦离开就成。   林随意没撞见小姑娘,而小姑娘身上可没有纸钱,林随意就想,或许小姑娘是跟着花衬衫一起躲在了某个村民家里。   倒也不是花衬衫好心,身边有诱饵还有个坠梦者,死亡率就大大降低了。   “你想让我夸你?”楼唳忽然一句。   林随意呛了下:“没有的事。”   他只是猜测,不过刚刚顺着楼唳的话猜出楼唳心中人选时,他有点想要楼唳夸他的。   在学习的路上,得到导师夸奖肯定是一件很棒的事。   “你还可以。”楼唳说。   林随意愣了愣:“嗯!”   嘿嘿。   只要小姑娘还活在梦里就好办,大不了一家一户地找,邻河村并不大。   楼唳也是这么想,他甚至让林随意吃了午饭再去找。   知道楼唳吃不下老头的咸菜馒头,中午的时候林随意下了厨房,下午还要去找人,他就简单煮了碗面,专门给楼唳弄了个荷包蛋,想了想把蛋黄掏了出来,又把自己碗里的蛋白放在了楼唳碗里。   楼唳终于吃了在梦里的第一顿饭,细嚼慢咽地吃着。   林随意想,楼先生真不像凡人,都不知道饿吗?   吃过饭,林随意就赶紧跟着楼唳去村里找人了。   下午时分,大多村民都外出务农,找人就更好找了,村子的房子隔音效果不佳,林随意在门口唤一句‘清醒约章’就行,若花衬衫听见必然是忙不迭就要跑出来的。   果不其然,林随意找到第四家的时候,那花衬衫就跑出来与他们相见,手里还来不及放下饭碗。   “先生。”花衬衫小跑而来:“解完梦了?”   “还没有。”知道楼唳不屑于与花衬衫说话,林随意开口:“那个坠梦者小姑娘在你这吗?”   花衬衫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林随意和楼唳都看过一遍,一边在心里琢磨林随意找坠梦者的用途,一边旁敲侧击:“是出了什么事?我好像见过她。”   楼唳懒得与他废话,抬脚走进花衬衫藏匿的这户人家。   林随意赶紧跟上,门口的黑犬冲着他们吠了几声。   “欸——”   花衬衫不敢拦着楼唳,也跟在他们后面。   砰。   窗户关上的声音。   林随意循声去看,正好看见小姑娘害怕地关上窗。   他赶紧对楼唳说:“楼先生,在这。”   指了指紧闭的窗户。   除了窗户被关上,小姑娘也锁了门。   不知道花衬衫对她到底说了什么,林随意能感觉出来小姑娘对他们的害怕。   “小姑娘嘛,胆子是小了点。”花衬衫知道主动权在自己这里,他说:“如果能见到清醒约章,我应该能帮忙劝劝,这几天我管她吃住,她肯定能听我的话。”   楼唳烦不胜烦,林随意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楼先生,我想去试试。”   楼唳意外林随意竟然有法子,他‘嗯’了声。   花衬衫似乎稳操胜券,他也没有阻拦林随意,在一旁等着看林随意吃瘪。   林随意走到窗户前,轻轻敲了下窗户,“别害怕。”   他对着窗户低语了两句,心平气和地等在屋子外。   过了会儿,小姑娘打开了窗户,她看了看林随意又看了看楼唳,“找我……什么……什么事?”   花衬衫愣住。   林随意把目的给小姑娘说了,小姑娘听完摇着头:“不要,我害怕。我不敢的。”   林随意也不强求,他只好退回楼唳身边。   跟着应朝霞确实是一件危险且可怕的事,小姑娘本就是无意来到这里,她只需要等着应朝霞梦醒就能离开,他们没法逼着小姑娘去做事。   来找小姑娘的时候,林随意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他看着楼唳的表情,楼唳也不意外他们的请求被小姑娘拒绝,只是有些欲言又止。   离开这里后,楼唳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并未散去。   林随意问:“楼先生想问我什么?”   楼唳:“没什么。”   林随意:“喔。”   过了会儿,楼唳问:“你与她说了什么?”   林随意说了什么,小姑娘才打开了窗户。   林随意说:“我问小姑娘有没有听过‘相由心生’。”   “我告诉她,越好看的人,心底越善良。”   “乱解。”楼唳点评。   “我觉得挺有道理。”林随意有些委屈:“我觉得楼先生是好人来着。”   言外之意,也是夸楼唳长得好看。   楼唳顿了下,他藏在袖中的手几次蜷起又松开,又过了一会儿:“你觉得我有多好?”   “嗯?”林随意抬头,看着楼唳的脸,看着看着有些挪不开眼,嘴上也就没个把门的:“我觉得楼先生……   “天下第一好。”   第十八章   小姑娘没有答应他们的请求,无功而返后他们折回了老头的家里。   老头没在家里,黑犬见了他们也没有怎么吠叫了。   村里的房子潮湿,林随意看着下午有了点太阳,搬了两根椅子放在小院里。一把是他的,另一把是他给楼唳搬的。   等楼唳坐在椅子上后,林随意这也才坐下。   这里只有他和楼唳,林随意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了:“楼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林随意还是觉得不能将清醒约章交给花衬衫,就算要给出清醒约章才能事成,要给也是给小姑娘,怎么也轮不到花衬衫。   不过现在不是清醒约章的事,小姑娘不愿意去,可总得有人跟着应朝霞,不然梦就没办法继续解下去。   林随意琢磨着自己跟去的可行性,楼唳也说他被凶煞盯上了,可现在阳光正好,村里一派祥和宁静。既然知道跪庙才是惹凶煞的方式,他只要注意着不惹凶煞就好。   他这个想法落入楼唳眼底,楼唳看他一眼后看向天际撒下的阳光:“想想石像为什么变作我的模样。”   “嗯?”林随意转头,楼唳坐在房檐下,阳光透过房檐落下,让楼唳一半陷在阴影中一半沐浴暖阳中,侧脸的轮廓干净深刻。   今天朝阳初升时,石像也变作楼唳的模样,立在树影与朝阳的交界。   石像变作楼唳的样子,是为了哄骗他惹凶煞。   但为什么是楼唳的模样?   这是一个并不难回答的问题,林随意没有犹豫,答得坦然坚定:“因为我很相信楼先生。”   他跟着楼唳入梦,在这场梦境里最相信的就是楼唳。   而方虔和郑析是同路入梦,这场凶险的梦境里,方虔自然也是郑析最相信的人。   “楼先生的意思是!”林随意明白了过来,有些亢奋地说:“应朝霞不会无缘无故来到邻河村,就算不是为了求子,也会有别的目的。她往山里去,石像指不定也会变作应朝霞信任的人去哄骗她惹凶煞,可她并未上当。”   林随意捋着思绪,说:“应朝霞之所以没有上当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发现了石像的身份。可她若是发现了,躲还还不及何必日日早上都往山里去,她来108号店铺向您讲述梦境时,明显也是害怕恐惧的,证明她其实不知石像的身份。”   “第二个原因,石像变作的应朝霞信任之人或许与应朝霞发生了什么事,应朝霞与这人产生了或隔阂或仇恨?这就导致应朝霞内心想要信任,却又不敢信任。”   林随意一口气说了很多,他最后总结:“应朝霞每日接连上山应该就是为了这个人。”   可这个与应朝霞亲密又隔阂的人是谁呢?   应朝霞的对象?   应朝霞的朋友?   应朝霞的家人?   明星对于小老百姓来说是遥远的,了解途径大多是通过网络,可网络的消息真真假假,甚至一些消息是故意散布,有应朝霞方用来立人设的消息,有为了热度炒CP的消息,也有为了黑应朝霞的消息。   从网络得取的信息难以分辨真伪,况且林随意不追星。   林随意认为楼唳也不会追星。   他们连应朝霞身边有哪些亲近人都不知道,那么光靠猜测,想要知道石像在应朝霞眼里的成像简直是天方夜谭。   思索碰到阻碍,林随意不得不求助楼唳。   当他停下陈述,楼唳就开了口,好似早就知道林随意思路会受阻:“之前说过,应朝霞入山完成了某种行为,这个行为就是凶煞。现在你知道应朝霞入山是与人有关,代表凶兆且与人有关的行为是什么?”   林随意赶紧低头翻书,楼唳皱了下眉,想说什么但看见林随意认真的神情后忍住了。   林随意把书翻得飞起,书页的‘哗哗’声在午后闹出了不小动静。   他越看表情越是痛苦。   太多了。   若应朝霞入山当真是为了见这个信任又仇恨的人,而恰好这人已经亡故再恰好对应朝霞露出笑,则是梦已故者笑,主生人有灾,亡灵见告耳。   若应朝霞相见这人是自己的父母子女,而父母子女对应朝霞笑,梦主也是骨肉分离,疾病死亡之悔。①   ……   只要梦里的亲属对梦主笑,便不是好事。   梦亲属悲泣也大多是凶兆,若已故亲属悲泣,也有灾祸上门,已故之人便是入梦告知的。   梦夫妻悲泣,也预示有孤鸿嘹呖之兆。   太多了,林随意一目十行下去,满眼里看到的都是‘凶’。   梦死人来迎,凶;梦杀人不出血,凶;梦父母、夫妻子女求衣,凶。   一无所获后,林随意合起书,“楼先生,我还是再去找小姑娘一趟吧。”   如果不跟着应朝霞去山里一趟,根本无法知道应朝霞与那人做了什么。   现在已知三个凶煞,黑犬、应朝霞和山中野庙,只要不被黑犬咬到,不拜应朝霞,不拜庙,性命大概无虞。   “不用。”楼唳站起身来,“她来了。”   林随意怔愣一下,随后猛地朝楼唳的注视看去,那小姑娘正站在门外,守门的黑犬没见过小姑娘,正朝着她狂吠,小姑娘吓得面色苍白浑身发抖。   林随意虽然怕狗,看见黑犬龇牙狂吠他自己都心惊,但不忍小姑娘担惊受怕,撑着一口气去接小姑娘进来。   他把小姑娘带到院子里,停在楼唳几步远的位置。   “你怎么来了?”林随意说:“这些狗拴着的,别害怕。”   小姑娘点了下头,小声地说:“我……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帮你们。”   “真的吗!”林随意喜极。   小姑娘抬头,触及楼唳冰冷的目光又赶紧低下,过了许多才‘嗯’了声。   “太好了。”林随意高兴地说:“有你……”   “林随意。”楼唳一声制止住他,“等她说条件。”   小姑娘头埋得更低:“我可以帮你们,但是……你们得把清醒约章给我。”   林随意愣了愣,这下明白过来,大概是花衬衫逼着小姑娘过来。   清醒约章在楼唳手上,这不是林随意可以做主的,他一下沉默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楼唳看着她:“这里的一切,他应该都给你说了。”   小姑娘踌躇地点了下脑袋。   楼唳说:“清醒约章可以给你。”   “但在你结束你要做的事之后。”   小姑娘瑟缩了一下,见楼唳不再说话,她点头同意后转身想要离开,楼唳却道:“你暂时待在这里,今晚天亮前我会送你入山。”   小姑娘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   楼唳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房间,他把门合上。   林随意目光追随去看,屋子里安安静静。   他这才朝着小姑娘看去,想了想说:“楼先生不是坏人。”   他知道楼唳让小姑娘留下的原因,一来亲自送小姑娘上山,避免小姑娘糊弄他们。二来山里有应朝霞的秘密,达成交易后小姑娘再回去花衬衫那边,难保花衬衫不会察觉山里的秘密,毕竟楼唳都能用清醒约章交换,花衬衫指不定会有什么想法。   不如就让花衬衫一直等着消息,花衬衫不知道小姑娘的情况,才不会妄动。   “你饿了吗?”林随意问:“想不想吃东西?”   小姑娘摇了摇头。   “没关系。”林随意指着自己住着的杂货屋:“你先去那里休息,我做好饭了叫你。”   小姑娘抬头盯着林随意,她盯着林随意的脸看了很久。   林随意的长相并不赖,他不似楼唳那样冷冰冰得唬人,他恰好与楼唳相反,模样俊秀,因为他唇角微微上扬,就算是面无表情也像是挂着微笑,阳光干净,是让人舒适且想要靠近的长相。   “好。”小姑娘信了林随意的‘相由心生’:“谢谢。”   林随意就去厨房忙碌了,这里准备的食材自然不比随意餐馆,林随意只能有什么食材就做什么。   他想着楼唳这几天也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晚饭就准备得用心了一些。   等他做好饭,午后阳光谢幕傍晚来临,老头嗅着家里的饭菜飘香回来。一回来就直奔厨房,直夸林随意厨艺好。   有老头帮忙,林随意做的四菜一汤摆在了桌上。   老头一屁股坐在了餐桌前等着开饭,林随意去叫楼唳和小姑娘吃饭。   四方桌刚好他们四个人一人一个角。   没有套路的目的后,楼唳食不语只夹菜不说话,小姑娘害怕楼唳也不敢吭声。只有老头在说话,林随意时不时挽尊和老头搭上几句话。   老头露出有些猥琐的笑:“进山的滋味怎么样?”   林随意想到惨死的郑析,没有回答老头这个问题。   老头自顾自调笑着,估计是他笑得让人发毛,小姑娘想远离他,就挪了挪位置。可她坐着的是一根长板凳,重心偏移,凳子一下就翻了。   小姑娘‘咚’得摔在地上。   那老头见了又‘哈哈’笑起来,他抽开小姑娘的凳子心疼地说:“你个胖丫头别把我凳子弄坏嘞!”   小姑娘脸涨得绯红,林随意忙扶她起来,“没关系。”   他看小姑娘垂着脑袋,眼里好像有泪光的样子,他安慰道:“是你手里的碗太重了。”   说着把自己的凳子给了她。   小姑娘和楼唳同时看向了林随意,林随意说:“我站着吃,有助于消化。”   “谢……谢谢。”小姑娘揉了把眼睛,埋头吃饭。   晚饭多做了几道菜,要洗的锅碗瓢盆就有些多。吃过饭后,林随意去和老头洗碗,等他洗了碗出来,看见在厨房外等他的楼唳。   林随意赶紧跑上前:“楼先生,现在就要送小姑娘入山吗?”   应朝霞入山的目的地一定是那座野庙,楼唳看不见庙,但能看见插在泥土里的香火。因她清晨入山,所以楼唳要在应朝霞入山前先带小姑娘到地方去藏着。   不过现在天还没完全黑,楼唳这就入山还是有些早。虽然他们知道不跪庙不跪应朝霞就不会惹凶煞,但山里到底凶险。   楼唳道:“你操心你自己。”   林随意:“喔。”   过了会儿林随意抬头看着楼唳,他不觉得楼唳在厨房等着自己就为了说这句话:“我没惹凶煞……到了夜晚,凶煞也会下山来找我吗?”   楼唳道:“你自己注意。”   林随意有些慌,不过随即想到凶煞下山来找他也好,这样楼唳和小姑娘就更安全一些,他点了点头:“您也小心。”   楼唳又说:“去我屋里睡。”   林随意把房间给了小姑娘,他本来是打算趴在餐桌上将就一晚的。   “我一会儿就走。”楼唳说:“你去我屋里睡。”   林随意点了点头:“好。”   楼唳又说:“睡床,别睡地上。”   林随意:“……好。”   楼唳看他一眼:“现在就去休息,谁敲门也别开,窗户被风吹开也别管,怕了就蒙头藏在被子里。”   林随意越听越害怕:“楼先生,我这就去休息。”   楼唳:“嗯。”   在楼唳的目送下,林随意局促地去了楼唳的房间,关上门前,他唤住楼唳:“楼先生,我等您回来。”   楼唳‘嗯’了声。   关上门,林随意摸到楼唳床上。之前他满身血的躺过楼唳的床,不过已经被楼唳清理干净了,他还嗅到床上有一股清香,来源就在枕头底下。   林随意不敢乱碰楼唳的东西,是他枕着实在不舒服才小心地挪了挪枕头——枕头下放着一个助眠的香囊。   是专门给自己的?林随意觉得是,他把香囊拿出来放在枕头之上。   淡香绕鼻,林随意嗅着嗅着就有可困意。   些许是香囊的助眠功效起了作用,林随意分明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想睁眼起床去看看是不是楼唳带着小姑娘入山了,可眼皮沉重得掀不开。   他只好缓慢地伸出手去揉眼睛,响动还在耳边持续,直到‘duang’的一声才停止了动静。   楼先生走远了吗?   林随意还是睁不开眼,他拿手撑了下眼皮,视野朦胧之中,他好像看见自己床边有一把椅子。   太困了,林随意撑着眼也能睡着,他在阖眼前又往那把椅子望了眼。   椅子正对床头。   好像有人坐在椅子上,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第十九章   曙色熹微。   林随意睡醒了,他睁开眼,脸上挂着潮红。   虽然把春梦卖给了楼唳,他还是会做梦,竟然在梦里也不例外。   放置一晚上的香囊味道有些淡了,林随意将香囊拿在手里捏了捏。   不知道楼先生和小姑娘现在怎样了,林随意掀开被子想出去瞧一瞧。当他余光撞到床头那把椅子时,整个人呆愣住了。   入夜前恍惚看的景象在他眼底快速闪回,林随意手脚都凉了下来。   他呆呆看着这把椅子,这把椅子是昨天下午晒太阳时,他搬到院子里去的之一。后来小姑娘来了,他忙着准备晚饭就忘记将椅子搬回原处。   椅子怎么会在床头?!   林随意紧张地吞咽一下,他低头,看见椅子面和地上都有些石渣子。   看到这些石渣,林随意惊恐地反应了过来。   昨晚凶煞来过,凶煞就坐在椅子上,盯着他看了一宿。   屋里现在只剩一把空椅子而不见石像,林随意猛地翻下床,他顾不得穿鞋,光着脚冲到门口,一把推开门。   天色蒙蒙亮,院子有着异常诡异的安静,连看家守门的黑犬都没有吠叫。这个时刻是应朝霞进山的时候,凶煞来过又离开,是……   回去山里了?   林随意朝着高山的方位看去,他视野里没有浓雾,能看见岭河村背后的高山。不是郁郁葱葱的绿,而是一种森然的颓败颜色。   山里。   楼唳将小姑娘带至了地上残留着香火的位置,他淡淡开口:“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藏着,记住应朝霞的每一个举动和言论,被发现不要紧,只要不跪下就不会出事。”   小姑娘哆嗦地点头。   “我会在林子里等你。”   楼唳该说的已经说了,他转身走入茂密的山林之中。   小姑娘紧盯着楼唳背影,但山里的雾太稠了,就算她眼也不眨,视线还是将人搞丢。她只得听楼唳的吩咐,去寻找能看香火的地方蹲着。   浓雾的原因,小姑娘不能躲太远不然就看不见香火,她就待在香火后边的一棵树后。她很紧张地喘气,似乎是要验证什么,她摸了摸鼻子——她果然是没气息的。   她叫朱月。   记忆里她被一辆车撞飞出去,鲜血模糊了视线,她听见抢救车鸣笛而来,也能感觉到自己被送上了手术台。   她在手术台上躺了许久,抢救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差,她受伤严重但幸运地存活下来,但她难以醒来。   昏迷的刚开始,朱月能听见爸爸妈妈对自己的哀求呼唤,后来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浅淡,当她沉沉睡去再醒来后就到了这里。   有人告诉她,这里是别人的梦境,她是坠梦者。如果在这里死去,那她再也无法醒来。   朱月本来就觉得花衬衫不像好人,她想离开这里只能跟着他。她知道了清醒约章这个东西,花衬衫很想要,且逼着她来交换。   花衬衫扬言,如果她不同意,他有的是办法让她死在这场梦境之中。   朱月不敢不来。   在朱月胡思乱想之际,一阵脚步从浓雾里透出来,她一下就紧张起来。   听这脚步应该就是应朝霞的,带着她来山里的那个人脚步没有这么沉。   她抠着树皮,紧紧盯着香火。   没一会儿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浓雾里钻了出来。   朱月单方面认识应朝霞,她看过应朝霞的几部剧。想着楼唳的叮嘱,朱月眼也不敢眨地盯着应朝霞。   视野里,应朝霞半垂着脑袋注视地面的香火,头发从她肩膀滑下挡住了她的侧脸,朱月看不太清应朝霞的表情。   应朝霞盯着香火看了很久,虽然应朝霞没有其他动作也没有开口说话,但这像是静止的一幕还是让朱月感到不适,浓雾、香火、披头散发且沉默不语的女人,每一个元素都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朱月还没来得及适应,眼里的应朝霞突然发疯了。   “啊啊啊啊啊啊——”   应朝霞的尖叫让朱月转身就想跑,她跑出几步又硬着头皮回来。转身回来时,她脸上已经布满了惊恐的泪水。   本来浓雾就足够阻碍视线了,朱月赶紧把泪水抹去。视线干净了一些后,朱月重新朝着应朝霞看去,她看见应朝霞手里握着一把刀。   刀刃锃亮被月光照得反光,光点晃了朱月的眼睛,但朱月不敢眨眼——她看见刀刃上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哪怕她在梦境里根本没有气息,朱月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应朝霞盯着刀刃,下一秒猛地朝朱月看来。   朱月后背紧紧贴着树干,她浑身都吓得瘫软了下来。她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惨叫出声。   她无声流着眼泪,没有力气逃跑,朱月只能去听身后的动静。   身后并没有靠近的脚步声,只有‘噗呲噗呲’的声响。   朱月不知道应朝霞有没有发现自己,但没有脚步就说明应朝霞没有来找她。   朱月这才松了一大口气,她小心地转身过去,再次朝着应朝霞看去。   大概是接连两次惊吓,朱月在看清应朝霞行为后,她竟然有些诡异的麻木。她看见应朝霞好像骑坐在什么东西身上,应朝霞手里的那把刀一直在捅着空气。   但朱月不觉得应朝霞是在捅空气,因为有刀刃没入肉体再抽出的响动。   她战战兢兢地看着这骇人诡异的一幕。   “别怕啊。”   应朝霞絮絮叨叨地念着:“妈妈不是杀你,妈妈是在救你。”   “一会儿就好了,忍一下就好了。”虽然是哄人的语气,应朝霞却是声嘶力竭:“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不痛了!你不能活下去,你不能!”   “不痛!一会儿就不!痛!了!”   朱月紧绷的神经快要断裂,她实在是熬不住了。等身体恢复了一些力气后,她转身就跑。   跑了许久,感觉是与应朝霞拉开了距离朱月才停下来,她对山林小声呼喊:“先生?楼先生?”   前路被浓雾笼罩,如果没有楼唳她不知道下山的路。   四周死寂,朱月有些绝望,再次尝试喊人:“楼先生?”   这座山这么高这么广,她不知道楼唳具体在哪片山林等她。   “下山再说。”   终于,楼唳从她身后出现。   朱月忙不迭地点头,这座山里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下山的路途,楼唳走得比她还快,就好像着急要下山见什么人一样,也没有问她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一路上沉默寡言,只有疾步的声音。   终于到了山下,楼唳的脚步还是没有缓下来,朱月跟着楼唳一路疾速回到老头家里。   楼唳一进门就朝着自己屋里去,推开门,看林随意正在叠被子,目光将林随意上下一扫,确认林随意无碍后,他才开口:“你在做什么?”   林随意听见楼唳的声音,赶紧转身:“楼先生,你们回来了?”   楼唳:“嗯。”   林随意不好意思道:“我在换被子,昨晚睡得出了一身汗。”   随后他追到楼唳身边:“楼先生,小姑娘都看见了吗?”   楼唳问他:“昨晚没出什么事吧。”   想到那把椅子,林随意表情僵硬了一下,不过他想着反正没出事就简单地说了几句:“凶煞应该来过,不过它没做什么。”   楼唳表情沉了沉,林随意小心地问:“楼先生,小姑娘呢?在外面吗?”   楼唳把朱月叫了进来,林随意看到朱月面若菜色,知道朱月肯定受惊了,说:“山里冷,我给你们煮了碗姜汤,先喝汤。”   说完林随意急急忙忙去厨房舀了两碗汤。   他这碗汤来的正是时候,朱月喝完后阴冷散去不少。她喝得比楼唳块,她一碗见底,楼唳还在喝着。   林随意忙问:“看见了什么?”   朱月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应朝霞她……她应该是在杀人。”   林随意愣了愣,他一边拿出书一边问:“杀谁?”   书里所说:梦杀殴,有冥冤报复,有神灵佑济,因人以定,祸福可知。①也就是说,具体要看应朝霞在梦里杀了谁才能判断祸福凶吉。   朱月说:“她的孩子。”   林随意低头翻书,书里这有这一句,没有具体的举例。   这就是不是他能够解的范畴了,林随意只好看向楼唳。   楼唳放下姜汤,语气不好地问:“被杀之人有无抵抗。”   朱月摇了摇头,她看见应朝霞每一刀都捅得顺畅。   楼唳又问:“杀人可见血?”   朱月再次摇头,害怕道:“没有血,刀刃上没有血,只有刀子没入身体的声音。”   林随意期待地看着楼唳,等着楼唳给出答案。   楼唳与林随意对视,顿了一下后道:“梦杀无抵抗之人,预示心中充满悲伤,且悲伤成疾。梦杀人不见血,大凶之兆。”   从楼唳口中听见‘大凶之兆’四个字,林随意立马就能肯定这就是方虔惹到的凶煞——应朝霞杀了无力抵抗的孩子,且杀人不见血。   惹凶煞的方式是,跪了应朝霞。   死亡方式是,被蛇绞死。   楼唳说:“解解。”   林随意点头:“好。”   “梦杀无抵抗之人,预示心中充满悲伤……悲伤成疾。”林随意琢磨着,他反复念着‘悲伤成疾’。   “应朝霞杀了孩子,可为什么方虔是被蛇绞死?”林随意低头思索:“按道理,方虔惹了凶煞后,动手的应该是应朝霞最不济也是被她杀死的孩子,怎么会是蛇呢?还是说,她生出了一条蛇?”   “可她并没有跪庙,怎么会生出蛇?”林随意凝着虚空,脑子里思绪万千,他总觉得‘悲伤成疾’是重点。   于是又念一遍:“悲伤成疾,孩子,蛇……悲伤成疾,抑郁症?”   突然,林随意猛地抬头:“产后抑郁症。”   “楼先生,梦境是在提醒应朝霞患了产后抑郁症吧!”林随意飞快地说:“如果是产后抑郁一切就说得通了。应朝霞本来就有养小鬼的经历,她生出一条蛇,她以为是小鬼作祟,让自己生下了鬼胎。但不然,是她产后抑郁之后将自己的孩子看作了蛇,她是明星,她深知自己生出一条蛇被爆出必然是前途尽毁。人间的应朝霞来过邻河村,她就是在这里得到了小鬼,从这里开始也从这里结束,所以应朝霞在梦里再次来到邻河村,她想解决掉这个迟早会反噬自己的鬼胎。”   “在应朝霞眼里,她看到的石像就是鬼胎。鬼胎是她生出的孩子是蛇也是小鬼,小鬼帮助应朝霞红编大江南北,但也让应朝霞误以为自己生了鬼胎。小鬼就是应朝霞最相信却有隔阂仇恨的人。”   楼唳不置可否,只说:“凶煞为阴,活人为阳。”   林随意没太跟得上楼唳的话题,茫然:“啊?”   “被凶煞盯上,身上会染阴气。”楼唳盯着林随意:“当阴气压过阳气,凶煞便可上活人身。林随意,你以为不惹凶煞就能独善其身吗?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随意心底一阵寒颤。   他反应过来楼唳是什么意思了,当他身上染到阴气足够多,凶煞就能上他身,那么惹不惹凶煞就不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   而之所以楼唳的语气忽然严肃。   是因为他说对了,应朝霞确实是患上了产后抑郁症,梦境是在提醒应朝霞生病。   患有抑郁症的病人,睡眠能好吗?   要想保证睡眠,让解梦师顺利入梦,应朝霞会做什么?   林随意抿着唇,心脏‘砰砰’跳。   吃安眠药。   那么在药效之下,拿出清醒约章还能奏效吗?   应朝霞会在凶煞上他身之前醒过来吗?   第二十章   他被凶煞盯上了。   这话林随意不止听过一遍,从石像口中说出时,林随意感觉到的惊恐。而现在再次从楼唳口中听到这话,林随意察觉到了事态严重。   他心跳得‘咚咚’响。   不过林随意没像国字脸那样扑到楼唳脚边,求楼唳救命。他先是姜汤彻底驱散了朱月染上的寒冷后才说:“小姑娘,谢谢你帮忙,能再请你帮个忙吗?”   朱月以为林随意还要让她再去一次山里,面色当即一僵。可想到昨晚林随意让给她的凳子,她害怕地点了下头:“好……好的,要做什么?”   林随意看了眼楼唳,再看向朱月:“山里看见的可以不要告诉那个穿花衬衫的人吗?也别告诉跟着花衬衫一起来的女人”   花衬衫就是为了从梦中窥探应朝霞的秘密而来,要是朱月把所见告知给花衬衫,这梦就算解了也没意义了。   朱月听完后,松了口气:“嗯,我答应你,我不告诉他们。”   林随意也跟着松了口气:“谢谢。”   一旁的楼唳将林随意面色看得清清楚楚,林随意藏不住情绪,这人是第一次入梦又被凶煞盯上,怎么可能不怕,林随意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但林随意在自顾不暇时却先考虑到了别人。   这个别人指应朝霞也指楼唳。   楼唳受应朝霞之托入梦办事,他虽只管解梦不管其他,但总归他入的梦泄露出了梦主的生平秘密,于他而言,难免就有指摘。   林随意这是在讨好他,求他救命。   可下一秒,楼唳又不这么觉得了。他看见在请求得到回应后,林随意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好像只是单纯地为了他和应朝霞着想。   楼唳忽然想到了领自己入门的师父,师父说他心肠太硬总是将人想的太坏,觉得每个人都是另有所图。可道也要慈悲,方能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学习半生,楼唳心肠还是坚硬冷漠,他将清醒约章交给朱月。林随意唱白脸,他就唱红脸,开口冷声威胁道:“不论有心无意,若是让他们知晓,应朝霞都活不了。冤有头债有主,她活不了,你也不会太平。”   朱月被楼唳吓得不敢去接清醒约章。   清醒约章被楼唳放在一个核桃木的小木匣里,见朱月不接,他把木匣放在桌上继续喝着林随意煮的姜汤。   林随意忙打圆场,将小木匣交给朱月:“小姑娘,你拿着吧,这样才好交差。”   朱月看看林随意,又盯着他手里的小木匣。   朱月不想回去了,她觉得林随意说的‘相由心生’是有道理的,她觉得林随意是好人。   可楼唳……   朱月有些怯他,她想了想还是收下了清醒约章。向林随意道了声‘谢谢’后问:“还有汤吗?我……我还想再喝一碗。”   “有的有的。”林随意说:“我熬了一大锅,我这就去给你盛。”   朱月喝完第二碗姜汤才走,等朱月走后,楼唳这才看向林随意,“昨晚发生了什么?”   林随意赶紧抽出凳子坐下,他这下知道事情严重性了,慌忙说:“楼先生给我留的香囊很有作用,我昨晚上睡得很沉。依稀间听见了响动……”   楼唳打断:“什么响动?”   林随意沉吟一下:“应该是搬动椅子的响动。”   那一声‘duang’就是椅子落地的声音。   林随意说:“椅子正对床头,我半梦半醒的时候好像看见有人坐在上面。”停顿一下,他说:“……盯着我。”   见楼唳蹙眉,林随意心里越发慌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后说:“后来我睡着了,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盯了我一宿。”   说到这里林随意就不得不感激楼唳了,他感恩戴德地说:“好在楼先生给我留了香囊,不然我就给吓死掉了。我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之后并没有看见人,但那把椅子还留在床头,椅子也朝向床头。椅子上和地上都有些石渣,之前石像扮做您的样子哄骗我惹凶煞的时候,我也在脸上摸到了石渣。”   最后,林随意总结:“昨晚来屋子里,是石像。”   实则林随意总结了句废话,他只是招惹了山里的凶煞,山中凶煞就是石像,盯上他的就只会是石像。   楼唳看着姜汤,说话间姜汤从热气腾腾转凉,没了热气姜汤就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林随意极有眼色的说:“楼先生,锅里还有,我去给您盛。”   “盯了你一宿?”楼唳摁着碗,这是拒绝林随意盛汤的意思,林随意只好又坐回位置上。   “嗯。”他乖乖点了下头:“我睡得太沉,不知道它有没有做别的。”   楼唳没再说话。   林随意只好跟着噤声,沉默了许久,林随意煎熬不过了,他开口:“楼先生,我会死吗?”   楼唳道:“不好说。”   林随意难掩失望:“喔。”   楼唳说过入梦后不保证他的性命,林随意也不好意思求人家救命,失望过后他想了想说:“楼先生,需要我写个什么东西吗?”   楼唳抬头望着他,困惑道:“写什么?”   “就是,房屋转让说明书什么的。”林随意老实地说:“房子还没来得及卖,如果我出了事,总得给楼先生一个凭据,这样楼先生才能处理我的房子。”   楼唳:“……”   林随意看楼唳脸色有些不好,他小心翼翼地问:“梦里写的凭据,应该能带出去吧?”   梦境之外的东西能带入梦中,那梦中的东西应该也能带出梦境,林随意是这么想的。   “拖得越久离开越危险。”楼唳手上沾到了姜汤,拿出丝帕细细擦手:“先看应朝霞见到清醒约章会不会醒来。”   林随意点点头:“好的。”   他其实并没有报什么希望,就算应朝霞并非倚靠安眠之类的药物入睡,可楼唳之前也说过,清醒约章不一定就能唤醒梦主,清醒约章只是一个聊胜于无且随机生效的保命符罢了。   “他们拿到清醒约章就会用上。”楼唳开口:“不会等太久。”   林随意再次点头。   这并不是楼唳在安慰他,花衬衫卜了凶吉,知道应朝霞的这场梦是凶。为了卖楼唳人情活命,花衬衫什么便宜都没占到,反而主动交代了诱饵的死因。   现在楼唳为了让朱月帮忙竟然给了之前无论如何都不松口的清醒约章,这更说明梦中凶险,花衬衫一旦得到清醒约章,他不会在梦境久留。   很多时候,人会为了财富做出玩命的行为,但往往真到命悬一线时,财富却又不是那么重要了。   花衬衫也是解梦师,知道夜晚凶险,林随意估计花衬衫会在今天白天就将清醒约章放到应朝霞眼前。   他们现在只需要等待,如果今天的夜晚如约而至那么就可以正式宣布清醒约章失效。   梦已经解了,不用再去应朝霞住处找凶兆,也不用进山看应朝霞做了什么。   整个上午林随意都在厨房里,为感谢楼唳给自己留的香囊,林随意想做一顿好的。因为楼唳只吃素,林随意还尝试了基本只在国宴出现的文思豆腐和开水白菜。   下午时分,林随意又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院子里。   108号店铺门口老是悬着门帘,林随意估计这门帘就是专门用来挡风雪的,他猜测楼唳身体不好禁不起寒风吹。   而这里的屋子里潮湿阴冷,虽然下午也有微风,但也比待在房间要好得多。   昨晚楼唳带朱月入山,一宿没睡,他坐在椅子假寐休息。   林随意不敢打扰楼唳休息,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只是频频向应朝霞所在的方向看去。   毕竟关系到自己的性命,林随意无法不上心。   不知花衬衫怎么样了。   清醒约章有没有成功放置应朝霞眼前,应朝霞看了清醒约章了吗?   邻河村另一边。   花衬衫三下五除二取出木匣子里的清醒约章,里面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他几下拆开,看纸条里的内容。   跟着花衬衫一同进来的女人赶紧问:“写了什么?”   “没有你想要的。”花衬衫把纸条重新叠好。   女人有些恼怒:“我给了你钱,你就这么办事的?”   “哈。大记者!”花衬衫冷笑一声:“你才给了多少钱?二十万块就想让我给你卖命?我这人是命贱,但二十万块买我的命可不够。”   “之前说好……”   “之前说好二十万块是带你入梦的钱,要找秘密就是另外的价钱。你要真想挖出什么猛料,你自己去山里晃一圈不就得了,大明星的秘密肯定就在山里呢,有本事你就去啊,我又没拦着你。”花衬衫讥讽打断。   那记者有些吃瘪,解梦这一行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现在入了梦她也就没了话语权。   可二十万已经付了十万首款,记者看花衬衫这流氓样知道事没办成钱肯定也是要不回来了,她忍着气说:“如果你真挖出了应朝霞的秘密,我给你再加二十万。”   “嚯,这么大气?”花衬衫阴阳怪气地说:“别当我不知道,你要是真的挖到了猛料,转头卖给这位大明星恐怕能卖出二十万的好几倍,哦不,好几百倍吧,明星这行业多挣钱啊。你拿捏了人家的把柄,人家只能听话给钱。你赚得盆满钵满,你才给我二十万?”   “朱月不是进山了吗?”花衬衫指着朱月说:“你问问朱月,你给她二十万,看她愿不愿意把在山里看到的告诉你。”   朱月低着头:“我其实……其实没看见什么。”   花衬衫说:“看吧,嫌你钱给少了。”   “不是。”朱月慌忙说:“是真的,山里什么也没有,我只是跟着那位楼先生进了山然后就下山了。”   花衬衫怎么可能信朱月的话,不过他有求于朱月,并没有拆穿。   他把清醒约章塞进小木匣里交给朱月:“朱月,接下来还得靠你,你去把清醒约章放在应朝霞的房间里,必须是一个醒目的地方,一定一定一定要让应朝霞看见。”   想到在山里看见的应朝霞的那些诡异行为,朱月头破发麻,她惊恐地说:“你不是说,不是说我拿到清醒约章就行了吗?”   “我说了吗?”花衬衫‘哈哈’笑了下:“记不清了。但这件事你必须得做,入梦的这些人中只有你最合适,你不是想离开梦境吗?只要离开了梦境你就能苏醒,你在人间昏迷了这么久,你爸爸妈妈肯定很担心你呢。   “乖,听话。”花衬衫游说:“快去,你是坠梦者,你不会有危险的。”   朱月瑟缩了一下。   花衬衫把清醒约章硬塞到朱月手里:“我听说人昏迷后,医院为了维持病人的生命体征会用上特别昂贵的医疗器械。你知道你在医院躺一天会花多少钱吗?朱月,你是乖孩子,你爸爸妈妈挣钱不容易,你早点把清醒约章交给应朝霞,你就早一天醒来。又能不让父母担心,又能给家里省钱,这样不好吗?”   花衬衫这话说到了朱月的心坎之中,她终于点了下头答应下来:“好……我……我去。”   因为恐惧,朱月始终低着头,她没注意到跟着花衬衫入梦的记者朝着自己复杂地看来一眼。   午后的邻河村是安静的,或者说邻河村本来就是安静的,吵闹的不过是那些见到陌生人的黑犬。   朱月来到花衬衫早就打探好的应朝霞借住的住处。   这户人家的门前拴着的狗朝着朱月狂叫,朱月看见犬齿森然,心肝肺都被吓得一颤。她知道不能被黑犬咬到,之前跟着他们一起的男人就是被花衬衫突然推了一下,黑犬顺势在男人腿上撕咬一口,到了夜里男人就被杀死,死状极其惨烈。   可这户人家养的狗太多了,没有人领着,朱月还真不敢进去,入梦已经好几天了,朱月也见到了不少人,她觉得还是林随意最好。   她正犹豫着怎么把清醒约章交给应朝霞时,余光忽然瞥到一个人影。应朝霞听见了黑犬的吠叫,从屋里走了出来,此时就站在屋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朱月被应朝霞吓了一跳,她稳住心跳后,大着胆子僵硬地朝着应朝霞挥了挥手。   亲自把清醒约章交到应朝霞手里,这就是最醒目也是应朝霞一定能看见清醒约章的位置。   她是坠梦者,她没有气息,她不会有事的。   这么安慰自己一番后,朱月说:“应女士,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说话的时候,朱月摇晃手里的木匣子。   应朝霞依旧面无表情,朱月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没有被犬吠压下去,她只得加大音量:“应女士,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您能自己来取一下吗?这里有狗,我不敢进去。”   “应女士?”   “应朝霞女士?”   终于,应朝霞走下屋檐。   她来到朱月的面前,伸出手。   朱月小心翼翼地把木匣放在应朝霞的手上,“东西……东西我带到了,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先走……”   近距离之下,没有表情的应朝霞更加让人感到恐惧。   “等等。”   在朱月想离开时,应朝霞终于出声,她已经看过清醒约章,随后把清醒约章连同木匣子一并扔在了地上:“谁?”   清醒约章没奏效?   可花衬衫明明说过,只要应朝霞看过清醒约章就会醒来的!   朱月看了眼被应朝霞扔在脚边的清醒约章,紧张吞咽:“什么?”   应朝霞始终面无表情,她比朱月高,眼珠子下落,视线钉在朱月身上:“谁让你给我。”   说话时,应朝霞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抓住朱月的肩膀。   朱月听花衬衫说过,应朝霞代表‘梦’,活人的力量根本没办法和‘梦’抗衡,她被应朝霞这么抓着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而应朝霞还是一副不给答案就不会放手让她离开的架势。   朱月也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应朝霞这么咄咄逼人是什么情况,她被抓得痛极了,屈打成招之下只能说:“一个男人。”   应朝霞:“谁!”   “抱歉,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朱月疼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她觉得花衬衫真的很艰险,花衬衫知道她和记者的名字,而她和记者却不知道花衬衫的名字。   应朝霞沉声问:“什么模样?”   朱月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应朝霞问:“高吗?”   朱月连忙点头。   应朝霞:“中等身材,偏瘦。”   如果不是应朝霞快掐碎自己的骨头,朱月或许会察觉不对劲,为什么应朝霞会描述出花衬衫的身形,除此之外,她或许还能察觉到应朝霞这样的描述不仅符合花衬衫,还符合……   林随意。   可疼痛占据了朱月的大脑,朱月更不知道在前几天的下午,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林随意和方虔也曾来过这里,她更不知情,隔着玻璃窗注视林随意许久的应朝霞虽然没有察觉到林随意的呼吸,但却感觉到了林随意的不对劲。   朱月只能点头。   应朝霞没有再问其他,可她仍旧掐着朱月,好似在等待朱月呼吸,等了许久,她没有在朱月身上发现气息后才终于松开了她。   “知道了。”应朝霞说。   她比朱月还率先离开,离开的时候还踩了一脚地上的木匣。   木匣顷刻分崩离析。   等应朝霞回去房子里,朱月才从疼痛里回过神。她赶紧蹲下来去捡木匣子,可惜木匣子被踩碎无法完整地拾起来,能拾起来的只有清醒约章。   朱月犹豫了很久,终于打开了这张被打开又被叠起又打开再随手一扔的纸条,上面有两行字:   应朝霞,当你看到这句话代表你现在正在做梦,请立刻清醒过来!   应朝霞留于2023年2月19日凌晨。   当你看到这句话代表你现在正在做梦,请立刻清醒过来!   当你看到这句话代表你现在正在做梦,请立刻清醒过来!   当你看到这句话代表你现在正在做梦,请立刻清醒过来!   留于2023年2月19日凌晨。   留于2023年2月19日凌晨。   留于2023年2月19日凌晨。   朱月脸色一白,说不清楚为什么,她看这张纸条宛若看什么妖魔鬼怪,不安迅速生根发芽,把朱月整个人都笼在了恐惧的荆棘之中。   她噤若寒蝉,整个人都忍不住战栗起来。   梦,真是一个恐怖的地方。   可惜,应朝霞在看到自己亲笔写下的提醒后,并没有意识到这是梦。   接下来该怎么办?   朱月不觉得花衬衫会有什么好办法,就算花衬衫有办法也是让她当排头兵当炮灰。朱月一把抓起清醒约章,她想去找林随意和那位楼先生,在这场梦境里,朱月只认林随意这一个好人,而楼唳和林随意是一起的,姑且楼唳也算好人。   刚这么想,花衬衫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朱月!”   躲在暗处监督朱月的花衬衫气极败坏:“我让你把清醒约章给应朝霞,你他妈的在干什么!你自己拆了?你他妈看清醒约章有屁用!我看你他妈是不想活了?!”   夜晚最终如约而至。   实际当白天一点点染上暮色,林随意就知道清醒约章没有奏效。   他都知道,楼唳更不用说。   但谁也没有说这事,直到夜晚沉甸甸地来临。   吃过晚饭后,楼唳唤住林随意,言简意赅:“进屋。”   林随意住着的杂货间已经空了出来,楼唳此时让林随意进屋是让林随意今晚跟他一起的意思。   林随意站在夯土台阶下,他当然想进屋。这下他也体会到了方虔的害怕,人是抱团取暖的动物,两个人比独自一人的安全性高出不少,尤其这个能陪自己的人还是楼唳。   不过林随意也有顾虑,他举步不前:“楼先生,我会连累您吗?”   凶煞为阴,活人为阳。   凶煞会在他身上留下阴气,那么也会在楼唳的身上留下阴气吧?!   “不要废话。”楼唳推开门,率先走了进去。   楼唳没关门,林随意看见楼唳进屋开灯,灯光虽然昏黄,但亮起的那一刻林随意心底一阵暖意。   唯恐晚一步有拿乔的嫌疑,林随意跟着楼唳进了房间。   “关门。”   听见林随意制造出来的动静,楼唳没回头,他在关窗,开口让跟着进来的林随意关门。   林随意‘喔’了声转身关门。   又听见身后的楼唳说:“找个什么把门堵上。”   林随意在屋子里张望了一下,唯一能堵住门的也就是一张衣柜了。他听话地把衣柜挪到门口堵住,堵完之后发现楼唳正看着他。   “楼先生。”林随意立刻端正站好。   “可以睡了。”楼唳说。   林随意:“哦好。”   他没有动作,楼唳也没有动作。林随意不太明白楼唳的意思,他试探着问:“楼先生,我睡……睡床吗?”   “嗯。”楼唳说:“我不和你睡。”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随意一呛:“您收留我,我怎么能睡床呢,您睡床吧。被子是我早上换过的,是干净的。”   林随意坚持道:“您睡床吧,我在地上将就一晚就成,不能让您睡地上的,这多不好啊。”   楼唳看了眼地板,这里的地板都不能算地板,就是干涸的水泥。脚踩上去都能感觉出凹凸不平更不用睡了,而且还没有用来打地铺的被褥。   “今晚没有香囊,如果你能睡得着。”楼唳不跟林随意争:“随你。”   林随意忙说:“楼先生晚安。”   楼唳上床躺下,他侧身背对林随意:“害怕可以不用关灯。”   “嗯好,谢谢。”林随意忙应了下来,不过林随意还是决定关灯,不能因为他而耽误人家睡觉。   林随意轻手轻脚去关灯,关灯后他随便找了处能让自己躺下的地儿躺下。   起初他以为躺在地板上会冷,但躺了一会儿林随意觉得闷。   他朝着窗户看去才发现屋子里的两扇窗户都被楼唳锁死了,屋里空气不流通,自然就闷。   林随意看着黑暗里楼唳的轮廓,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楼唳要封死门窗。他昨晚经过楼唳提醒后其实也锁了门窗,但凶煞还是进屋了,而他早上起来也没有发现门窗被破坏的痕迹。   那种东西,物理阻挡应该挡不住吧,能挡住的只有可能是活人逃跑的路线。   猛地,林随意心里就有些打鼓。   他小声地唤:“楼先生?”   “楼先生,您睡了吗?”   “嗯。”   林随意想了想说:“今晚凶煞会来吗?”   “你觉得呢。”   林随意说:“那凶煞还会变成您的样子吗?”   “……”楼唳问:“你在试探什么?”   “我不是试探您。”林随意小声地说:“如果凶煞变成您的模样,就没那么害怕了。”   楼唳没有回答他这一声。   “楼先生。”林随意又唤:“您睡了吗?”   静悄悄的,林随意只好跟着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林随意睁开眼,他万分小心地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来到楼唳床边,然后缓缓伸出手去探楼唳的鼻息。   突然。   一只手抓住林随意手腕,楼唳坐起身,语气严厉:“做什么!”   林随意被楼唳这一凶弄得有些发懵,他没敢说实话,好在屋里黑,他红着脸撒谎道:“地上……地上有些凉,我睡不着,我能跟您一起睡吗?”   楼唳还是抓着他的手腕,并且将他的手腕挪开了些,离自己的鼻息有些远。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这算是楼唳对于钳制住他手腕的解释,说完楼唳再次躺下且背过身:“你在被子以外,别碰到我。”   这算是同意林随意一起睡的请求了,之后楼唳不再说话。   楼唳不说话,林随意也不敢吭声。他小心地躺在床边上,只占了很小的位置且离楼唳远远的,中间的距离好像隔出一条银河。   等他躺好了,楼唳才出声:“若是怀疑我,可以试验,但别碰我。”   林随意歉意道:“对不起。”   知道惹了人家不高兴,林随意又往身后退了退,退着退着他的身体就不动弹了——有什么东西抵在了他的身后。   林随意抿着唇,他尽量没让呼吸变得紊乱,然后转身。   楼唳站在他身后,问:“林随意,你在我床上干什么?”   林随意看了看床边的楼唳,又看看躺在身边的楼唳,两个楼唳好像谁也看不见谁,床上的楼唳也听不见床边楼唳的声音。   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楼唳,凶煞今晚也来找他了,这本来是一件恐怖的事,但怪就他妈怪在这是两个楼唳。   两个楼唳,一真一假,其中必有一个是凶煞。   林随意一个头两个大,当年唐僧、观音菩萨、阎王、谛听都没有分辨出来真假美猴王,现在叫他遇上了。   林随意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觉得现如今还是离两个楼唳都远一点,他从床上起来回到地上摆烂般躺下,哪个楼唳盯着他看一宿,哪个楼唳就是凶煞。   还没等林随意躺好,门外一阵——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拿着刀砍门一样,林随意瞬间弹坐起来。   这个声音还在持续,由‘咚咚咚’改为窸窣响动,人耳有声源定位的功能,尤其是林随意躺着的地方就靠着墙,林随意就把这响动听得很清楚,窸窸窣窣是沿着墙壁一路传进屋里,就好像是有人从门口一路走到了——窗户!   林随意猛地抬头,他光顾着躲两个楼唳,他头顶就是窗户!   这一抬头,林随意第三次被应朝霞吓到。   应朝霞脸贴在窗户上,眼睛咕噜噜的转是在瞧屋里的情况。很快地,应朝霞就发现了窗户下的林随意,然后,她举起了手中的匕首。   砰。   她第一下没有捅开窗,又捅第二下、第三下……   “林随意,过来!”   床上的楼唳坐起,朝着林随意唤道。   “快过来!”   站在床边的楼唳也朝着林随意呼喊。   第二十一章   凶煞为阴,活人为阳。   当活人身上沾染到凶煞阴气,当阴气压过阳气,凶煞便可上身,届时惹不惹凶煞不再是活人说了算。   林随意念着楼唳对他说过的这句话,清醒约章失效,应朝霞不知何时才能醒来,他现在不能靠近凶煞也不能碰到凶煞,他的身上不能沾染阴气。   可视野里的两个楼唳太像了,仿佛从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不,凶煞就是复刻了楼唳。   想用相貌来区分真假,那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本来在凶煞到来以前,林随意跟着楼唳进屋是想找寻庇护的。可两个楼唳的出现让宣布他的想法破产,此时楼唳不仅没带给他一丝一毫的安全感,反而变得危险。   林随意目光飞快掠向床上的楼唳,在头顶噼里啪啦的响动下,他的目光甚至无法停留,又飞快地看向床边的楼唳。   大概是发现了林随意的目光,床上的楼唳皱起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一边。   而保持站立的楼唳也发现了林随意的目光,他往床上看去一眼,继而看向林随意,拧起眉。   两个楼唳彼此看不见却在林随意的目光下发现了各自的存在。   很快地,林随意就推翻了两个楼唳彼此看不见的推论,凶煞一定是能看见楼唳,不然为什么两个楼唳站在屋子里的两个地方而没有重合?   凶煞在装,它在模仿!但它的目标不是楼唳,而是林随意。它没必要让真的楼唳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就像林随意当时在山里用一句话就验证出了石像一样,总会有办法让凶煞露馅。   可很不幸的,就算知道凶煞总会露出马脚,以现在危急情况,林随意没有时间去验证。   只能靠他的脑子了。   林随意从没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入梦前他的脑子也只是用来装菜谱。此时此刻他的脑子快速运转,有些落后的硬件设备火力全开,一路火花带闪电。   第一个楼唳让他用什么东西堵门,所以林随意把屋子里唯一有堵门作用的衣柜挪到门前。   他一直以为堵门是用来防凶煞,躺在地板上时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衣柜是堵不住凶煞的,能堵住的只有他逃跑的路线。所以他对第一个楼唳生了疑,为了验证楼唳,他脸都不要了往楼唳床上爬。   现在应朝霞来了,堵门就有了个解释——楼唳一早就知道应朝霞会来,所以楼唳让他堵门其实不是为了防凶煞而是不让应朝霞破门,且楼唳也锁上了门窗。   第二个楼唳是在林随意堵住门后出现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   这样的行为像极前一晚拖来椅子盯着他看一宿的行为。   林随意倾向床上的楼唳是真的,可疑点就是床上的楼唳不让林随意探鼻息。他不是应朝霞,不是这场梦的梦主,也不是代表‘梦’,如果楼唳是活人为什么不让他碰?!   林随意感觉运作过速的脑子要烧冒烟了,他只好停下来。   分辨不出楼唳,只好两个楼唳都不靠近。   林随意不再管两个楼唳的呼喊,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凶煞而是应朝霞。   对啊,最危险的是应朝霞!   林随意猛地反应过来,也就是在他反应过来的这瞬间,头顶‘砰’的一声,玻璃最终还是被应朝霞捅碎,玻璃渣子下雨一般哗啦啦落了一地。   外边的黑犬听见了动静,疯狂地朝着这边吠叫。   这些声音交织成一根线,将夜晚勒得难以呼吸。   没有了玻璃的窗户成为空洞,应朝霞将脑袋伸进来,她歪了歪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林随意。   林随意霎时收紧呼吸。   不能呼吸。   应朝霞是‘梦’,不能让她察觉自己呼吸。   林随意憋着气,他看到床上、床下两个楼唳都朝着自己走了过来。趁着应朝霞还没进来屋子,他将手撑在墙壁想要借力站起。   但头顶一个应朝霞,还有两个楼唳,加之不敢呼吸,林随意没办法做到镇定自若。他的手在墙上撑了好几下,手心皮肤被粗糙的墙壁磨破了皮好歹才站了起来。   站起来行动就方便得多了,林随意顾不上手上的疼,兔子似得蹿到屋子的一角,这个角落与应朝霞和两个楼唳都有一定距离。   要躲避的东西太多,林随意怕自己稍有不慎就漏出呼吸,他双手紧紧捂着自己口鼻,只留出一双写满紧张和不安的眼睛,惶惑无助地扫视眼前的种种危险。   离窗户拉开距离后,林随意看向屋内的两个楼唳。他现在不奢求楼唳能救他,应朝霞来了,真的楼唳也不能呼吸。   但林随意认为,以楼唳的能力,就算看不见凶煞却一定能从他闪躲的动作里发现他在躲凶煞。   之所以躲,就是他分辨不清楼唳与凶煞,不然他不会躲。   林随意认为,真的楼唳必然拎得清此时此刻俨然不是向他自证身份的时候,所以真的楼唳不会再向他靠近,靠近只会让他倍感压力,巨大的压力下他不一定能憋得了呼吸。   而凶煞不会考虑他能不能憋住呼吸,它在模仿楼唳,只要楼唳停下,凶煞也会跟着停下。   只要他看见两个楼唳中谁先停止向前,就能分辨出真与假。   林随意一边观察两个楼唳一边防备着应朝霞,一心二用之下,他不仅没发现到底是哪个楼唳先停下脚,甚至还因为害怕差点忘记憋气。   他看见应朝霞开始往屋里钻了。   村里的窗户和城里的窗户规格不一样,村里的窗户是简单地分成两扇,没有什么质量可言。应朝霞捅碎了同样劣质的玻璃,没了玻璃的窗户就是一个窟漏。   应朝霞很容易地就从洞开的窗户翻了进来,翻进屋的过程中,她的眼睛始终盯着林随意,等她落地进屋,便径直朝着林随意走去。   林随意从应朝霞手里的匕首中看见自己紧绷的身影,他更加用力地捂着自己的口鼻。   然后应朝霞来到了他的面前。   林随意能听见应朝霞嗅着什么的声音,是在嗅他的呼吸。随着应朝霞的靠近,林随意又从刀刃上看见自己,这回是他的脸。   因为神经崩到了极限和长时间的憋气,刀刃映出他难看的脸色。   应朝霞就这么举着刀,她嗅不到林随意的呼吸就把自己的脸无限贴近,林随意只能往后仰。   但他忘了自己在一个角落,后脑子撞到墙后就再也无法做出后仰的动作。   林随意紧紧抿着唇,无可奈何地看着应朝霞的脸在视野里无限放大,然后近在咫尺。   凭心而论,明星确实很漂亮,可林随意觉得此时的应朝霞比满脸腐肉的僵尸好不了多少。   他!快!憋!不!住!呼!吸!了!   窒息感让林随意一阵眩晕,耳朵也传来令人不适的耳鸣声。人是没办法将自己活活憋死的,此时此刻,身体的本能求生欲在与他对抗。   ‘一定要憋住呼吸’的理智被求生本能打得节节败退,林随意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求神本能战胜而恢复呼吸了。   可应朝霞还守着他,她似乎发现林随意快憋不住,本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慢慢地勾出一个笑。   不行了。   窒息让林随意腿脚一软差点跌倒,他慌忙撑住身体时余光瞥见了楼唳。   两个楼唳都在注视着他。   两个楼唳的表情都差不多,都紧皱着眉,眉宇间好像有那么一两分对他的担忧。   林随意甩了甩脑袋企图把窒息感甩掉,他又与两个楼唳对视一眼,双手慢慢捏紧握拳。   应朝霞在守着他呼吸,他迟早会被应朝霞蹲到。   得想办法自救。   可这间屋子逼仄,他似乎就算推开应朝霞逃到对角也能被她察觉呼吸,要想不被应朝霞杀死,只能从这间屋子里出去。   他看了看门,门被衣柜堵上了。他又看了看窗户,虽然窗户的玻璃已经稀碎,但分成两扇的窗户中间各焊了个细细的铁杆用以稳固玻璃。   应朝霞比他瘦小,且可以慢慢从外面翻进屋。但他想逃的话必须要迅速地翻出去,不然很快就会被应朝霞抱住腿再扯回屋里。   拉扯之下,林随意铁定是憋不住气的。   要怎么办……   林随意再次看向两个楼唳,窒息让他的视野也变得模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让大脑运转起来。   思考就像沉重的铅,灌进本就晕眩的大脑。   这让林随意差点抬不起头贴上应朝霞的脸,他忙昂起脖子,捏成拳的双手稍稍动了下,随后——   猛地推开应朝霞。   推开应朝霞后他仍旧不敢呼吸,拖着几乎已经没有知觉的身体冲到‘床边的楼唳’的身后。兴许是刚推开应朝霞,手还热着,所以把‘床边的楼唳’向前推去的动作没有拖泥带水,一气呵成。   将‘床边的楼唳’或者说凶煞推向前后,林随意指了指堵住门的衣柜。   楼唳会意,两个人上前挪开衣柜。   楼唳一把推开门,他先把已经憋得不行的林随意攘出门,之后回头看了眼屋内。   应朝霞没有追过来,若应朝霞真的追来,他们也不会有时间去合力挪开衣柜。   楼唳的视野中,应朝霞压坐在什么东西之上,手里的匕首疯狂地扎去。   完全符合朱月在白天对于‘应朝霞入山做了什么’的陈述。   凶煞也找上门了,凶煞就是石像。林随意眼底的石像是楼唳,而应朝霞眼里的石像是鬼胎。   只不过应朝霞从进屋时,视线一直在林随意身上,她没有发现石像。   林随意把石像推给她了。   应朝霞每日都会进山杀一次石像,当石像和一个疑是活人同时出现在视野中,应朝霞当然会选择杀石像。   楼唳从外把门关上,林随意见他关门终于敢呼吸了。   长时间憋气几乎让他忘记怎么呼吸,刚吸一口气就咳呛不止,咳得人都站不直差点摔倒在地上。   屋里关着两个凶煞,在林随意险险跪倒时,一条胳膊横到他身前。   楼唳撑住了他,“先离开这里。”   连推两个人,林随意早已瘫软无力,他脑子也昏沉,没发现自己一直认为削瘦的楼唳竟然能够扶着他,气也不喘地带着他绕到杂货屋。   进屋后,楼唳先把他放在床上才去关门。   林随意抬起胳膊费力地说:“楼先生,铁锹……锄头,可以……可以抵住门。”   等楼唳用这两个农具抵住门后,林随意才卸力般瘫倒在床上。   他大口大口呼吸,以前从没觉得呼吸是一件这么畅快的事。   休息了好久,林随意终于缓了过来。   他坐起身来,抬头看着楼唳,解释道:“楼先生,我刚刚实在没力气了。”   他实在是没力气了,不然不会让楼唳去拿铁锹和锄头抵门,铁锹和锄头还留有田地里的黄土泥巴,泥巴蹭脏了楼唳的衣裳。   许是没想到这个时候林随意还在乎自己的衣裳有没有弄脏,楼唳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过了会儿问:“之前分不清我与凶煞,后来是怎么分清的?”   林随意一定是分辨了真与假,不然他这样老实的人不会让别人成为吸引火力的肉盾。   林随意定定地看楼唳拿出丝帕擦手,张嘴道:“因为我回忆起在山上验证楼先生身份的场景。”   当时林随意也想探楼唳的呼吸,但也被楼唳直截了当地拒绝。   楼唳宁可让林随意摸了他自己的后腰,也不让林随意摸自己呼吸。   虽然林随意不知道楼唳为什么不肯用呼吸这么简单的办法自证身份,但在他本就倾向于床上的楼唳是真的情况下,再回想起这一幕,心中也就有了真与假的答案。   知道是自己的原因才让林随意陷入真与假的迷茫,楼唳沉默了一下,擦手的动作也顿住,目光隐隐有些闪烁,语气生硬:“我的问题。”   “没关系没关系。”林随意忙说:“我还活着,楼先生不用觉得抱歉。”   楼唳抬眸朝林随意看来,眼底的闪烁已经消失:“我不是在向你道歉。”   林随意声音矮下去:“……抱歉。”   楼唳眉宇重新挂上冷然,语气疏离:“这种事若有下回,别用呼吸试探我。”   林随意声音又矮下几分:“……好。”   屋子里安静极了,楼唳没有再说话。   林随意发现自己是坐着而楼唳是站着,正想着让楼唳坐自己站,就听见楼唳说:“可以想别的办法。”   林随意抬起头:“好的楼先生,我知道了。”   他简直是好好先生,好像楼唳说什么,林随意都会答应。   楼唳看他一眼,冷冰冰的语气不由得缓和下来:“关窗堵门是防应朝霞。”   楼唳说:“清醒约章一般不会轻易使用,清醒约章奏效或者无效都还好,但它有隐患。”   林随意明白了:“会让‘梦’觉醒。”   应朝霞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应朝霞就是‘梦’,‘梦’在看到清醒约章后就意识到梦境里有活人的存在。   ‘梦’当然要解决掉梦境以外的东西,应朝霞也就开始寻找梦境里的活人。   “隐患发生的概率虽低,为防患未然,清醒约章不会当面交到梦主手中。”楼唳说:“否则‘梦’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给清醒约章的人。”   这是林随意在意的话题,他忙问:“楼先生,为什么应朝霞会找我?”   在屋里的活人可不止他一个,可应朝霞却像是认准了他一样,林随意猜了一猜:“是因为上次去应朝霞屋里就被察觉了吗?”   “兴许。”楼唳只能给他这个答案。   林随意也不知道自己在应朝霞那里算不算过关,他反正是差点把自己憋死:“应朝霞今晚还会来找我吗?”   “不知。”楼唳说:“但有一点,‘梦’杀人不分白天黑夜。”   这下换林随意沉默了,他刚刚侥幸捡回一条命全靠急中生智让凶煞替自己挡了一劫,如果应朝霞白天还会来找他,那个时候可就没有能用来挡刀的凶煞了。   “她只是怀疑你,并非认定你。”楼唳说:“她也会去找梦里其他活人。”   林随意感觉楼唳是在安慰自己,但他怕自己多想,就像他刚才误以为楼唳是在向自己道歉一样。   沉默了许久后,林随意开口:“楼先生,除了让应朝霞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可以提前醒来之外,还有别的办法让应朝霞醒来吗?”   楼唳从他脸上看出他的跃跃欲试:“你想怎么做?”   林随意说:“我想问问楼先生,梦主有没有可能会因为梦太可怕而惊醒。”   楼唳:“只要你能让梦主感觉害怕。”   “我想试试。”林随意期待地看着楼唳:“楼先生能帮我吗?”   “你想我怎么帮你?”楼唳问。   “就是……”林随意搔了搔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楼先生猜猜?”   “你方才被应朝霞逼到死角,我没有来帮你。”楼唳睨着他:“知道原因么?”   林随意:“啊?”   他其实没想过楼唳会来帮忙,因为楼唳也是活人,应朝霞也会对他出手。但是现在听上去好像另有隐情?   “因为没配合。”楼唳淡淡道:“我贸然出手会惊了你,你会更加憋不住呼吸。”   林随意听明白了,楼唳在暗指他们俩没有所谓的心有灵犀,意思是不猜也猜不到林随意想要他做什么。   林随意老老实实地把请求说了,他期冀地看着楼唳:“楼先生,可以吗?”   楼唳没吭声。   林随意双手合什,求情:“楼先生拜托,只有您能救我了。”   天亮。   趁着应朝霞清晨会去山里的规律,林随意带着楼唳去找花衬衫他们。   一张吃饭用的桌子,楼唳坐在桌子后,林随意像座下童子一样立在楼唳身边。桌子对面是花衬衫、朱月和女记者。   林随意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开口:“清醒约章没有奏效,应朝霞会挨个找活人。要想活命,必须得让应朝霞醒来。”   花衬衫早就待不下去,他忙问:“可清醒约章没奏效,要怎么让梦主醒来?”   林随意:“惊醒她。”   朱月害怕地问:“怎么……怎么惊?”   林随意说:“让应朝霞惹凶煞。”   朱月和女记者不明白林随意什么意思,花衬衫明白了:“你想吓醒梦主。”   不等林随意点头,花衬衫首当其冲表示不干,他冲着楼唳说:“楼先生,您的徒弟刚入解梦这行吗?难道不知道梦主被凶煞杀掉后会出现什么吗?”   “梦主被凶煞杀死梦还会继续,就会形成所谓的‘第三视角梦’,‘第三视角梦’意思是梦里没有梦主本身,但梦主还能看见梦,只是不知道梦主用谁的眼睛在观梦,连梦主醒来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用谁的眼睛观梦。”林随意已经从楼唳口中得知了第三视角梦的说法,他看朱月和女记者一脸困惑,就打了个比方:“就像一体多魂,梦主会栖息在梦里其他人的身体里,用他人的眼睛继续观梦。”   “第三视角梦并不代表梦主不会杀人,梦主能用他人眼睛观梦也能用他人身体杀人。我现在知道应朝霞是梦主,我只要躲着她就好,要是形成了第三视角梦,鬼知道邻河村那个村民被应朝霞借了眼睛,总不能遇上一个梦里人就不呼吸了吧。”花衬衫乐了:“反正我不干,你们另找他人吧。”   林随意说:“梦里有一个凶煞,惹了这个凶煞夜晚会有蛇出现绞死惹凶煞的人,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死法。应朝霞会有惊醒的可能。”   “是可能会被惊醒。”花衬衫说:“可那概率极低!再说了,你要怎样让应朝霞去惹你说的那个凶煞?”   “这就是我来找你们的原因。”林随意说:“惹凶煞的方式是向着应朝霞跪拜。”   花衬衫乐了,他一条腿踩在凳子上凑近林随意:“你让应朝霞自己跪自己?你说说,她要怎么跪自己?”   楼唳冷冷看了花衬衫一眼,花衬衫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他只好重新坐下来。   他不敢和楼唳呛声,只敢在心里嘟囔,浑身透着凉意,八字必然命犯华盖!   林随意倒是不在意花衬衫的态度,他一字一句娓娓道来:“有手机。”   说着林随意拿出手机:“我之前试过,手机的相机能够让梦里人入像。如果拍下应朝霞,再让应朝霞跪拜自己照片,应该也算惹凶煞。”   花衬衫听得一愣一愣,林随意这个办法他给不出评价,因为他妈的,他也拿不准这个办法能不能成功,也没办法指着这个办法说一定会失败。   在楼唳的目光威压下,花衬衫搓了把头发:“姑且算惹凶煞,应朝霞要怎么跪?”   林随意说:“这就是我来找大家的原因,我想请大家帮忙,女生举手机,男生使用暴力。”   花衬衫嗤道:“还男生女生,你当这里是学校呢。”   朱月终于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合力……合力把应朝霞摁跪下去吗?”   林随意点点头,他保证道:“大家可以遮住脸,我不会遮脸,这样如果有意外应朝霞只会盯上我。如果凶煞没能吓醒应朝霞,而形成了第三视角梦,我也会为大家负责的。”   女记者开口:“已经造成了第三视角梦,你要怎么负责?”   林随意认真道:“我会想办法让梦主知道清醒约章是我带来的,杀了我,她应该就不会找活人了。”   “还请大家齐心协力。”林随意向他们鞠躬:“只有尽早离开梦境才是最安全的。”   朱月道:“我……我可以。”   女记者没说话,花衬衫撸着袖子看也不看林随意,只说:“我不干。”   林随意看向楼唳,楼唳从林随意脸上看见‘该您表演’四个字,他启唇凉凉道:“不同意?”   花衬衫瑟缩了一下:“难道您还要逼我?”   楼唳冷道:“你这样的人,凭什么以为你能安然无恙地活到梦醒,凭你身边一个诱饵和一个坠梦者替你挡刀?”   朱月和女记者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也反应过来为什么花衬衫会信誓旦旦自己能活到应朝霞自然梦醒了。   花衬衫来不及去在意自己的心思被楼唳当众戳破,他嗅到楼唳话中有话且隐约感觉不妙:“什么……什么意思?”   楼唳说:“你有一千种偷生办法,我就有一万种让梦主知道你是活人的办法。”   花衬衫脸色瞬间苍白:“你……你这么做就不怕毁了你的名声?”   “让你也体验一番诱饵滋味,你觉得我该声名大噪还是声名狼藉?”楼唳语气淡淡,每个字却有雷霆之重:“现在你同意是不同意?”   花衬衫愤愤地看向楼唳,他的拳头捏了再捏,最后丧气:“行。”   林随意感激地看向楼唳,这就是他不好意思开口的请求。   请楼唳扮一回坏人,他太老实了,他装不像的。   朱月说:“什么时候开始?”   感激目光送到,林随意继续说:“应朝霞下山后就开始。”   很快地,就到了应朝霞下山的时间。   梦境剩下的五个活人都蹲在应朝霞借住的屋子四处。   林随意和朱月及女记者在屋里,林随意负责站在窗边吸引应朝霞注意力。朱月和女记者则负责拍照。   楼唳和花衬衫则藏在外边,待朱月和女记者拍下应朝霞照片后趁其不备将人摁跪在地。   因林随意要吸引应朝霞注意,除他之外其他人都找了东西遮住了脸。林随意把手机交给了朱月,朱月是坠入者没有东西带入梦中。   朱月举手机的双手都在抖,林随意安慰她了几句。   “回来了。”女记者突然说。   她之前跟过应朝霞想找新闻,因此对应朝霞比较敏感。   话音刚落,应朝霞的人就出现在了门口。   “快拍。”女记者催促了一声,她自己也拿出手机对着进门而来的应朝霞按下手机相机功能的定格键。   朱月一阵狂拍,她忘记关闪光灯,按下快门的同时闪烁的灯光在映在逼近房间的应朝霞脸上。   “拍好了吗?”   玻璃窗是关上的,有窗暂时阻隔,林随意才敢出声去问。   人在说话时,话音也是带了气息的。   “好,好了。”   朱月和女记者把手机交给林随意,林随意两手都捏着手机,手机屏幕之上就是拍到的应朝霞的照片。   林随意对藏在门后边的她们说:“我一出声你们就往外跑。”   两人紧张地点头。   林随意随即高声:“楼先生!”   他这一声高喝不仅传入楼唳与花衬衫耳中,应朝霞也听见了,她想起来自己对林随意的怀疑,三两步冲到窗户边,与林随意隔窗相对。   就在应朝霞如同昨晚用刀捅开玻璃一样举起刀时,屏着气的楼唳与花衬衫悄然出现在应朝霞之后,林随意举起手机,将手机屏幕面向应朝霞。   他心脏怦怦跳,林随意看见楼唳率先折起应朝霞拿刀的胳膊,花衬衫出了点差池,差点没能拿住应朝霞的另一条胳膊,还是楼唳眼疾手快抓住应朝霞手腕,花衬衫才得以钳制住她。   林随意原本以为楼唳拿住应朝霞会比较困难,却没想到楼唳竟然比花衬衫还手到擒来,甚至是在屏住呼吸的状态。   和林随意一样,楼唳脸上并没有遮掩。林随意想,也是,楼唳这样好看的脸被遮挡住多可惜。   大概楼唳也有偶像包袱,头可断血可流但永远不可能戴头套。   应朝霞注意力都在林随意身上,她并非防备身后。   所以成功了,应朝霞拜了她自己……的照片。   楼唳丢给林随意一个眼神。   跑。   林随意收起手机,飞快地钻出屋子朝着外面飞快跑去,引得黑犬狂吠。   他跑出去却没跑太远,他要等着楼唳和花衬衫没有意外地出来。   其实他只等了不到一分钟,但这一分钟却难熬得厉害,他频频眺望,翘首以盼楼唳和花衬衫顺利出来。   拜托,楼先生是好人,一定不要出事。   或许是在梦里几番惊吓,接连被凶煞盯上被应朝霞盯上,霉运走光了,好运终于到来。   林随意看见了平安无事的楼唳,他松了一大口气。   楼先生!   应朝霞白天也会杀人,而这场梦境的凶煞只在夜晚出现。他们还要躲过一个下午才能知晓应朝霞这一跪算不算惹凶煞。   躲避的地方就是花衬衫一直待着的地方,这个地方靠近村口,与应朝霞借住的人家有一定距离。   邻河村虽然小也好几十户人家,应朝霞挨家挨户找来也需要时间,而这个时间足够让天黑下去。   为怕出意外应朝霞提前找来,一端端一窝。   林随意没和花衬衫朱月和女记者待在一个房间,他和楼唳在另一个房间。   楼唳触碰到了应朝霞,又拿出丝帕擦手。   等楼唳擦干净手,林随意不安地问:“楼先生,应朝霞会惊醒的吧。”   “如果你是想听安慰的话。”楼唳将丝帕扔在一旁:“兴许会。”   -   天色黑沉,像是打翻了浓墨。   应朝霞从梦中惊醒,她大口喘着气。   明明是冬季,她却一身冷汗。   又做了同样的噩梦,在梦里,她被一条蛇缠住,那条蛇朝着她张开血盆大口,她仿佛都能闻到蛇的口中难闻的气味。   喘气许久,应朝霞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连忙去找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她太急,不小心将褪黑素碰倒在地,药瓶没有拧紧瓶盖,白色的药片散落一地。   应朝霞并不想管地上的狼藉,她抓着手机,颤抖着给经纪人打去电话。   “……朝霞啊。”电话那头经纪人声音困顿,分明是被她从睡梦中吵醒:“你醒了吗?是不是天亮……嗯,才四点?”   “我醒了。”应朝霞急匆匆地说:“解梦师应该出来了吧,你快帮我问问,这个梦是什么意思。”   听出应朝霞语气慌乱,经纪人安慰道:“又做那个梦了?你收拾一下,我来接你去金花街。”   “可以电话问吗?我想现在就知道。”应朝霞急急道:“我已经不知道多少天做同样的梦了,这次更清晰,我被那条蛇缠到无法呼吸,我骨头都要被蛇绞碎了!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快帮我问一下,这梦到底什么意思啊啊啊,我要疯了!”   “别急,你别急。”经纪人忙说:“那位先生没有联系方式的,再说了,就算有怎么能通过电话联系呢,得亲自登门。你先收拾,我马上就到。听话啊朝霞,那位先生已经入了你的梦,很快就有答案的。”   “那你快点来接我。”应朝霞声线都在抖:“快一点啊,求你了。”   “好,我很快。”经纪人说:“你害怕就打开灯,打开灯就不怕了。”   “好……”应朝霞有些神经质吞咽一下:“我在家等你。”   挂了电话,应朝霞死死地攥着手机。   她现在很害怕,她想开灯。   可她不敢,开了灯孩子就会影子。   不能开灯。   应朝霞喘息几声,想到经纪人马上要来接自己去问梦,她掀开被子去衣帽间换衣裳。   换好衣服,应朝霞坐在客厅里等经纪人到来。   房子很大却静悄悄的。   她神经质地蜷缩在一起,每当噩梦惊醒,她一个人蜷缩在沙发一角时就无比想念以前。以前还没有那么出名的时候,她住在公司借给她的公寓里,公寓面积不大,但很温馨,她没有现在忙碌,也不会接连做噩梦,她还能有时间给自己磨一杯咖啡。   是什么时候生活就变样的呢,是她听说养小鬼可以心愿所成,她的心愿就是红。   她去了一个遥远的村里,在那个村里她得到了小鬼。   然后生活就一点一点得开始变化,等她反应过来后已经天翻地覆。   她如愿地出名了,她拿到了很多奖项。有一个富豪追求她,她心动了。不过她正是事业巅峰期,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结婚生子,可她又怕富豪离开,据她所知,富豪身边围绕许多莺莺燕燕。   应朝霞选择了隐婚。   没过多久,她意外怀孕。   她本来是想把孩子打掉的,可那段时间老是有狗仔跟着她,她不敢去医院。一拖再拖,她肚子大了起来。   不是不能引产,可有人告诉她,她养小鬼已经染了阴气,若再打掉肚子里的孩子,她手上的罪孽就更重了。   应朝霞那时就隐约崩溃,她总是向富豪发脾气。没多久,甚至还没到产子,富豪就厌倦了她。   她被丢在家里,大着肚子,应朝霞既不敢工作也不敢出门,她就一个人在家里待着,从天亮待到天黑。   终于,她生产了。   她怕疼,选择水中分娩。   从孩子出生那一刻就没停止哭闹,应朝霞哄不了孩子的时候就去求小鬼。她想重新选择一次,她不想结婚了,她也不想住这么大的房子,她想回到以前的公寓。   她不知道小鬼有没有答应她,她仿佛看到小鬼朝着自己眨了眨眼,应朝霞不知道这是答应还是拒绝。   但怪事从这一刻开始频发。   应朝霞发现她生的孩子有问题,孩子的影子竟然是一条蛇的形状。   孩子哭闹的时候也会发出‘嘶嘶嘶’的声响。   她生了一个鬼胎!   应朝霞心里的防线被击溃,她每天都在哭,哭着哭着她开始做噩梦,就像今天一样,她梦见自己被蛇缠住,那条蛇要吃掉她!   叮咚叮咚——   门铃响起,显示屏出现经纪人的脸。   “朝霞,我上来了。”   “我下来就行。”应朝霞忙说:“你别上来!”   “我肚子有点疼,我得先去厕所。”   应朝霞呆站在原地,她始终没有给经纪人开锁,而是猛地向后转头。   嘶嘶嘶——   嘶嘶嘶嘶嘶——   孩子又在叫了。   应朝霞僵在原地,经纪人知道她隐婚生子,但不知道她生了个怪胎。娱乐圈更新换代速度极快,稍微休息一段时间就会被新人顶替,应朝霞知道,经纪人最近签了好几个新人。   她也清楚,经纪人之所以还管她,是因为自己还能为公司赚钱。要是让经纪人知道她生了个鬼胎,经纪人肯定不要她了。   她已经歇了这么久!经纪人不要她,她就真的完了。   全完蛋了。   不能让经纪人知道孩子是像蛇一样嘶鸣,应朝霞拿起沙发上的枕头。   对捂住孩子的嘴巴孩子就不会叫了。   孩子就会像熟睡一样。   “朝霞?朝霞?”经纪人的声音透过传声器传来:“快给我开门,外面好冷。”   “马上。”应朝霞紧紧捏着手里的枕头:“我哄一下孩子就给你开门。”   “那你快一点。”   “我很快的。”   她一步一步走向孩子的房间。   第二十二章   嘶嘶嘶——   嘶嘶嘶嘶嘶嘶——   应朝霞推开门,恐怖的声音立刻放大,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几乎无法站立。   扶着门框,应朝霞勉强站稳,她恐惧于见到孩子诡异的影子,因此并不敢开灯。这栋房子里装置不少感应灯,唯独这间关着孩子的屋子没有,视野漆黑一片,只有怪异的声响在提示她孩子的位置。   她紧紧抓着抱枕,一点一点朝着声源摸索过去。   应朝霞摸到了婴儿床,接着,她颤抖着向婴儿床里探去,在不小心碰到孩子娇嫩肌肤后,手指触电般收了回来。   嘶嘶嘶。   嘶嘶嘶。   耳畔的怪叫从未停歇,应朝霞也早已流泪满面。   她心里千愁百感,可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在确定了婴儿的位置后,她将枕头捂了上去。   这个举动后,怪叫的声音在一点点衰弱。   马上就好了,很快就好了!很快怪叫就会停止了。   应朝霞双手抖得厉害,可她铁了心要让怪叫永远消失,竟然也能拿稳抱枕。   屋子里好像在慢慢安静下来,一切都将归于平静。   应朝霞视野被泪水模糊,她明知道自己渴望宁静,但心底却并未如释重负。并且她内心的沉重愈演愈烈,海啸般将她整个人卷了进去。   突然。   叮铃叮铃铃。   叮铃铃。   铃声的突然响起,让应朝霞回神般后退,她泄了气后就再也拿不住抱枕。怪叫因此又开始喧闹,应朝霞再也坚持不住,蹲下身痛哭。   又失败了。   叮铃叮铃铃。   叮铃叮铃铃。   手机在她衣裳口袋里响起又安静,安静又响起——有人在反复拨打她的号码。   应朝霞双手捂着脸,过了很久她才能巨大的悲伤颓败的情绪里抽出一分精神。   “宁姐,我家厕所……坏了,你在楼下等我,我下来吧。”   “您好。”电话那头并不是经纪人,而是一道年轻干净的声音:“请问是应朝霞女士吗?这里是金花街108号店铺。”   应朝霞顿住,“金……金花街……”   “是的。”干净清澈的声音裹上两分担忧,应该是从应朝霞的语气中抿出了什么:“您之前来这里请楼先生解梦。”   应朝霞一下反应过来,她将手机整个贴在耳边,急切道:“对,对对对。我是应朝霞,我去过金花街,我的梦能解了吗?我是不是……是不是快要死掉了。”   “不是,您不要胡思乱想。”干净的声音说:“是您的健康出现了一点问题。小鬼阴气重,本就会影响您的情绪。您并没有生下鬼胎,小鬼也并没有反噬您,您的孩子很正常,是您患上了产后抑郁。您需要及时就医,这边也建议您及时处理掉小鬼。”   一番话听下来,应朝霞脑子一片空白,好在她抓住了最关键的字眼:“孩子没问题!”   “是的。是您抑郁之下产生了幻觉。”   应朝霞压在心口的巨石轰然坍塌,这种轻松感让她一时无所适从,缓了好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们怎么知道……知道我养了小鬼。”   “因为梦。”   “梦里有过往也有预兆。”   ……   挂了电话,林随意期冀地看着楼唳:“楼先生,我做的还可以吗?”   楼唳在喝茶并未看他一眼,真正的楼唳的座下童子楼黎评价道:“像电话客服。”   林随意想了想,问:“这是好评还是差评。”   “你在想什么,当然是差评!”楼黎拉着脸说:“一口一个‘您’,姿态摆低了!来108号店铺的哪个人不是求着我家先生解梦!”   林随意道歉极快:“对不起,下次态度会差一点。”   楼黎还想说什么,楼唳放下了茶盏,抬头看着林随意:“你还不回去休息?”   又是一个简单而直白的逐客令。   林随意从108号店铺走出来,冬日的凌晨冷得人直哆嗦。他正想一口气往家里跑,楼黎追出来唤住他:“林随意,等等。”   他刚回头,楼黎抛了件衣服过来,林随意慌忙接住,一接住便嗅到淡淡的檀香气。   果然,楼黎说:“天冷,我家先生给你的。”   林随意抓着衣裳,“谢……谢楼先生。”   楼黎问:“天亮后要开店吗?”   “要吧。”林随意说:“关门好几天了。”   说完他反应过来,他在梦里好几天但人间甚至还没天亮,他混淆了梦里和人间的时间。   林随意把衣服抱着:“我会给楼先生准备好三餐的。”   “不是这个事儿。”楼黎说:“天亮后楼先生会去市医院一趟,你既然要开店那就算了。”   林随意赶紧问:“楼先生身体不舒服?”   “不是。”楼黎解释道:“你们在梦里不是有个坠梦者吗?她应该快要苏醒了,楼先生要去打点。”   “打点?”林随意露出困惑的表情。   “梦里还有记者。”楼黎说:“先生担心那个小姑娘经不起诱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刚巧先生算到坠梦者的肉身就在本市医院,所以先生打算亲自去一趟。本想着带你世面……哈欠——”   楼黎揉了揉眼睛:“你回去吧,我也回去睡觉了。”   林随意这下明白了,他忙说:“楼先生多久去。”   “天一亮吧。”楼黎停下来看着他:“你不是要开店吗?”   林随意说:“没关系,市医院很近,我可以去了再回来在开店。”   “来得及吗?”楼黎又张了几个呵欠,困顿地说:“那你天亮在108号等着。”   林随意点头:“好。”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五点过快六点了,再过一两个小时也就天亮了。   “随意啊——”背后一声。   “啊?”林随意循声回头,看见小卖部老王:“王叔。”   “这个时间……”老王盯着他,目光把他上下打量了很久:“你在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呢?”   “我没有一个……”林随意的声音霎时收住,他连忙去看楼黎。   可哪有楼黎的身影,而108号店铺门前的门帘还波澜无惊地垂着。   回去了?   “你……”老王用意味不明的目光看着林随意:“你不会是刚从那里出来吧?”   ‘那里’指着就是108号店铺。   金花街的街坊讳莫108号店铺,而108号的美人老板楼唳也不可能会向旁人解释自己的‘勾当’,误会只会越来越深。   林随意不想让别人用这样复杂的目光连同看待108号店铺,他忙转移话题:“那您这个点是……开店?”   老王瞬间愁眉苦脸,他给林随意看自己怀里抱着的被子:“吵架,被媳妇赶出来了。”   不等林随意说点安慰,老王瞅到他怀里的衣裳:“你也被媳妇赶出来了?”   “嗯。”林随意下意识点了下头,他确实是收到了一个逐客令。顿了下,他大惊失色:“……不,您说什么呢!楼先生不是我媳妇,我媳妇……哦不,我没媳妇!”   第二十三章   不知是否是在梦里睡过觉的原因,林随意不觉得困,他回家洗了个澡。马上就天亮了,他抓紧做了早餐,随后提着早餐带着楼唳给他的衣裳去了108号店铺门外。   他以为自己很守时,没想到楼唳已经在等他了。   冬日清晨飘着雪,楼黎站在门槛上还踮着脚,她手里举着一把纯黑无任何花纹图样的伞,是在为门口等着林随意的楼唳撑伞。   楼唳也换过了衣裳,是一套修身的黑色西装,墨一样的长发在尾端松松扎起,周身的冷淡疏离与下雪天融在一起。   一副赏心悦目的‘美人等林随意’图。   林随意忙走过去:“楼先生。”   “等你很久了!”楼黎见他终于来了,她冲林随意眨眼,示意林随意去接替自己为楼唳撑伞。   “喔,交给我吧。”林随意把早餐递给楼黎,还有他带走的楼唳的一件咖色的毛呢大衣。   楼黎只接过早餐,也没把伞给林随意,她朝着毛呢大衣努努嘴。   “哦哦。”林随意抖开自己压根不敢披在身上抱着回家又抱着回来的毛呢大衣,为楼唳披上了。   楼黎这才把伞给他,林随意撑着伞,他把伞斜了斜替楼唳挡去更多风雪:“楼先生,我做了早餐,要不先吃……”   “先上车。”楼唳往前走去。   108号店铺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楼唳走到后座处停下。   林随意亦步亦趋,他很有觉悟地替楼唳开车门,不过被楼黎抢了先。   等楼唳坐进车内,楼黎把车钥匙丢给林随意:“林随意,我家先生就交给你啦。”   林随意抓着车钥匙,默然了一会儿:“楼先生,我……”   楼唳抬了抬下巴,朝着林随意看去。   林随意艰难开口,十分歉意:“我不会开车。”   “你不会开车!”楼黎惊讶,她说:“你怎么不早说,这会儿叫司机来已经来不及了,天快亮了。”   林随意小声:“你也没问我呀……”   楼黎:“你去菜市场进货难道不开车吗?”   林随意:“我都打车的。”   楼黎气极:“你!”   楼唳从车里出来,伸出手横在林随意眼底:“车钥匙。”   “楼先生要开车吗?怎么能让楼先生开车。”林随意犹豫不决,没敢把车钥匙给楼唳:“很急吗?司机住的远吗?要不还是等等……”   “给我。”楼唳打断。   林随意只好把车钥匙交给楼唳,他绕过车头替楼唳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等楼唳坐了进去后,他才去到后座。   屁股刚坐下,听见楼唳冷冰冰的声音:“前面来。”   林随意:“喔……”   林随意老老实实地坐在副驾,他把安全带系好,低着头:“楼先生,我……我有空了就去学车。”   “不用。”楼唳打燃火,修长的手指放在皮质方向盘,双眸目视前方:“下次我会找司机。”   林随意不知道怎么接,只好沉默着。   等楼唳将车发动开了好一会儿,车里都静悄悄的。   林随意想到早餐,他本来想问楼唳要不要吃一点,可看到楼唳在专心开车,他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毕竟给他当司机呢,不方便吃东西。   林随意继续当哑巴,他一直垂着头,垂得脖子都有些酸了,就偏头去看车窗之外,以缓解脖颈的僵硬。   轿车驶离金花街,金花街上的店铺都还没开门,云层中第一丝青光刚刚穿透出来。   林随意估计楼唳是专门挑的这个时间,神秘的108号店铺老板并不想被街坊观摩。   “你饿了可以吃。”   旁的楼唳忽然出声,打破车里的沉默。   林随意手里还提着早餐,早餐是他包的素菜馅的蒸饺,还磨了豆浆。不算是味道太大的一类食物,但楼唳在开车,他在旁边吃东西,林随意做不出来。   “我还不饿。”林随意赶紧说。   楼唳随他:“嗯。”   车里又沉默了下来,林随意想说点打破这份沉默。他想了想开口:“楼先生,梦里的东西会带出来吗?”   在应朝霞的梦里,拍下应朝霞照片的并不只有林随意的手机,那位记者也拍下了照片。   “你没看过自己的手机?”楼唳开口。   林随意还真没来得及看,闻言他立马去看,手机相册里并没有梦里的应朝霞的照片。他就舒了口气,还好。   这时楼唳说:“人间的东西可以带进梦里,是因为人间的东西是真实存在。而梦是一场虚幻,梦再怎么极力营造真实,终究不是现实。”   所以林随意能够在梦里使用手机,但却无法真的得到照片。   他点了点头,想起楼唳让他对应朝霞说过的一句话。   ‘梦里有过往也有预兆’。   这句话给林随意的第一感觉就是庞大,梦是很庞大的存在,蕴藏着梦主的过往与预兆,只可惜梦主无法记住梦境全貌,只有最深刻的情节留在了脑海中,甚至有的时候最深刻的情节也会被模糊。   梦境模糊是梦终究不是现实的原因吗?‘不是现实’换句话说就是假的。   林随意想到自己的梦,他一时无法判断自己记住的梦是梦境全貌还是只留下了最深刻的片段。就像应朝霞,她不记得自己在梦里上山而行,只记得自己被一条蛇缠住,那条蛇朝着她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寒的獠牙。   如果他的春梦还有别的内容,那些内容会是怎样?   楼唳瞥他一眼,这一眼就看穿了林随意的琢磨。   顿了一下,楼唳沉甸甸地说:“梦连阴,恰好你八字轻,去污秽地沾些阴气,裹着这身阴气睡就能多记一些内容。”   林随意:“……”   楼唳道:“市医院厕所就不错。”   林随意忙说:“没有的楼先生,没有这回事,我没有想知道春梦的前戏。”   ‘前戏’两个字说出口,车里一下又安静了下来,比之前还沉默,静谧之中透着一丝诡异的暧昧尴尬。   “楼先生,不好意思。”林随意为自己乱用词汇而局促道歉:“我没读过什么书,请您见谅。”   楼唳:“嗯。”   林随意尴尬地发慌,没话找话地问:“楼先生,应朝霞的梦就算是解了吗?”   楼唳再次:“嗯。”   林随意问:“那方虔和郑析是不是永远留在了应朝霞的梦境里?”   他问完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楼唳才启唇:“梦鼎连接人间与梦境,梦境结束,不属于梦境里的人或物都会出来。”   林随意点了下脑袋,也就是说,郑析和方虔的尸体也会顺着梦鼎返回人间。方虔说的不错,解梦师是一项高危行业,梦里凶险,活人入鼎死人离梦。   “楼先生。”林随意又开口:“他们好像是什么观的人,他们死在梦里,那什么观的人会找您麻烦吗?”   “我既没害他们,他们为什么找我麻烦?”   等红绿灯时,楼唳偏头看着林随意:“你要是实在找不到话聊,你可以聊聊你自己。”   “我自己?”林随意愣了愣,他不觉得楼唳会对自己感兴趣。   “好过说些废话。”绿灯亮起,楼唳继续开车,音色像山涧里冰凉的泉水:“你的餐馆开了好些年,那是上学的年纪,为什么不读书?”   林随意说:“这就说来话长了。”   他问:“楼先生,我从头开始说,可以吗?”   楼唳:“嗯。”   “我是个孤儿。”林随意张嘴:“也不算是孤儿,我被父母遗弃在路边。是一个叔叔捡到我,但他好像不符合领养资格,只能把我送去福利院。”   楼唳安静地听着,没有出声打断。   “我虽然在福利院长大,但叔叔一直在资助我,可我并不知道叔叔的长相和姓名。”林随意回忆道:“叔叔很忙,他不常来福利院看我,唯一一次是我很小的时候带我去过一次游乐园。但我太小了,我没能记住他的模样。”   “福利院也没有叔叔的资料,只有每个月定时汇来的优渥的生活费,这让我比福利院其他孩子过得要好很多。”   “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长相?”楼唳问:“怎么不去找他。”   “不知道。”林随意说:“我想叔叔没有留下资料应该是不愿意让我知晓他,我托赖他照顾怎么能贸然打扰他的生活。”   楼唳不置可否,算是苟同了他的想法。   林随意接着说:“后来我到了上学的年纪,叔叔又承担了我的学费,他总是给出超过学费很多的钱,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   楼唳想了想问:“不想再花他的钱而选择早早工作?”   “有这个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林随意说:“我十六岁的那年,心底有很强烈的冲动,冲动告诉我,我该去工作了,我在教室里反而是荒废日子。”   林随意絮絮叨叨:“然后我就辍学来了金花街,开了这间餐馆。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知道那股冲动是不是青春的叛逆。”顿了顿,林随意说:“说起叔叔,我好久没和叔叔联系——”   咚——   后车追尾上来,林随意身形被惯性攘了一把。   安全带又把他给拉回了座椅。   林随意赶紧看楼唳:“楼先生,你没事吧?”   楼唳一手撑着方向盘,头埋得有些低,林随意看不清他的脸,忙伸手去探他安慰。   “我没事。”楼唳抬起头,他按回林随意的手。   抬眸看了眼后视镜,看到后车车主下车,他按下车窗。   后车车主咆哮道:“你怎么开车的!”   “不好意思。”林随意忙解开安全带,想下车和车主调解。   楼唳再次摁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拿出手机。   “怎么?”后车车主说:“摇人啊?是你突然刹车,这得你全责,我有行车记录仪。”   “收款码。”楼唳犯了错,但他语气比后车车主还差:“你要多少?”   后车车主想了想:“至少两万块吧,我前轮……”   楼唳打断:“给你五万。”   说完转账,升起车窗,一气呵成。   林随意看得目瞪口呆,楼唳把手机收起,没事人一样继续开车。   “楼,楼先生。”林随意看出楼唳心情不好,忐忑地问:“要看看车子的受损情况吗?”   “这车质量还可以。”楼唳说。   言下之意,不看。   “您刚刚突然踩刹车,是我哪句话说错了吗?”林随意不安地问。   “没有。”楼唳转了个方向:“没怎么开过车,油门踩成刹车而已。”   林随意偏头看着车顶扶手,默默地拉住了扶手,心里更加忐忑,还是有空去学车吧。   他这一拉扶手,就一直拉到楼唳把车停在市医院停车场。   见车停稳了,林随意才敢松开手低头去解安全带。   他都准备下车了,楼唳还坐在驾驶位上。   林随意试探着喊了声:“楼先生?您不下车吗?”   楼唳看他一眼,伸手过来,手里有一枚叠成三角的符箓:“拿着。”   林随意从他手心拈起符箓,符箓上用朱砂画着一些符咒,三角符箓的一个面有个‘驱’字。   他愣了下,这看起来像是驱鬼符箓。   “楼先生,我八字真的很轻吗?”林随意捏住这枚符箓,他还以为是楼唳故意吓他的。   林随意抬头看了眼眼前的医院,他不记得从哪里听来的,据说医院的阴气重,尤其是大医院,因为每天会有人死去。   怪不得他上次从医院体检回来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林随意又想到‘凶煞为阴,活人为阳’的这句话,他有些紧张,不知道在人间沾染到阴气后会不会被邪祟附身。   “只有想不开的邪祟才会在白天出现。”楼唳这才解开安全带:“阴气由污秽死亡和血液滋生,拿着这枚符进出厕所不会沾惹到太多阴气。”   林随意刚要道谢,忽然瞟到楼唳的手背。楼唳的手背刮开一条口子,有血溢出来,他忘记道谢急急道:“楼先生,您受伤了!”   楼唳不以为然地瞥了眼手背伤处,打开车门下车。   林随意忙追上去:“楼先生,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可我看您脸色很差。”   林随意拉住楼唳的衣角:“正好咱们来了医院,我带您先去处理伤口吧。”   楼唳本是不愿意的,但这时候的林随意格外执拗,楼唳不同意,他就拽着楼唳的衣角站在原地不松手。   “我觉得还是先去处理一下。”林随意面上虽然浮着冒犯楼唳的不安,但手上将人拽得更紧:“很快就好,不耽误事。”   来往的病人或家属都朝着他们看去。   楼唳无话可说:“……”   林随意带着楼唳去了急诊,等楼唳去医生办公室处理手上伤口,林随意找到护士,拜托护士让处理伤口的医生再对楼唳做几项检查。   护士听到他们刚出过小车祸,没有推辞地答应下来。林随意看着她去了诊疗室,对正在给楼唳处理伤口的医生转达了林随意的要求。   医生拿起听诊器,把听诊头放在楼唳胸口和肺部。   “……大夫。”楼唳忍了忍:“我伤的是手。”   医生:“我知道啊,听听心跳和肺部情况怎么了?”   在门口守着的林随意憋着笑,等护士出来,他忙去问情况。   护士道:“没什么问题。”   林随意这就放心了。   诊疗室还有其他病人排队,林随意没堵着门了,他换了个地儿等楼唳。   等着等着,他就拿出手机。   他在拨号键上按下一串数字,犹豫了一会儿打了过去,手机屏幕由数字跳成汉字——林随意为这串手机号建立了联系人。   叔叔。   通话两秒后,叔叔挂断了林随意的电话。   林随意也不恼,叔叔本就很少接他电话,也就是在车上和楼唳说起,让林随意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向叔叔问好了。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   叔叔好,最近有些忙,很久没有向您问好……   叮——   楼唳的手机屏幕亮起,他收到一条新讯息。   他取出看了一眼。   【叔叔好,最近有些忙,很久没有向您问好,您最近好吗?】   【天气转凉,记得添衣,祝生活愉快。】   伤口包扎好了。   医生写看诊单:“姓名。”   楼唳收起手机:“楼唳。”   医生:“年龄。”   楼唳:“二十五。”   第二十四章   【一切都好,盼你也好。】   林随意盯着手机看,咨询台的护士提醒他:“小哥哥,你朋友从诊疗室出来了。”   “嗯?哦好,谢谢您。”林随意收起手机,他在等候区坐着等楼唳,跟前有根圆柱挡住了视线,他没看见楼唳从诊疗室出来,楼唳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林随意小跑到楼唳面前,先看过他的手确定都包扎好了,他才唤了声‘楼先生’。   楼唳看林随意脸上带笑:“我受伤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林随意冤枉啊,他要是真高兴就不会耍赖让楼唳去包扎伤口了。他急急解释说:“等您的时候,我给叔叔发了一条短信。”   楼唳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他向护士问了二号住院楼的位置后就朝着那个方向去。   林随意也看出楼唳不想搭理自己,他应该老实跟着楼唳去找朱月的,可他身边也没别人,就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楼唳。   但林随意心情很好,他太想分享自己的喜悦了。   “楼先生,叔叔回我了。”林随意在楼唳身后说。   楼唳摁下电梯键,等电梯的空挡看他一眼:“他以前不回你?”   “也不是,很少回,尤其是我辍学后,他就不怎么理我了。”林随意猜测道:“应该是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不想理我。”   “你开了店,当了老板,算什么烂泥。”楼唳语气淡淡。   林随意权当楼唳在安慰他,“但今天叔叔回我了。”   叮——   电梯到达一楼,这个时候还早,不是探病的高峰时间,电梯里也没有人。   楼唳率先进去,林随意紧随其后,他问:“楼先生,朱月在几楼?”   “六楼。”等林随意去摁下相应楼层,楼唳从身后把林随意扫量过后才启唇:“回了什么这么高兴?”   “回什么不重要。”林随意扭头过来,眼睛弯弯得都是笑意:“重要的是叔叔愿意理我了。”   林随意从楼唳的表情来看,楼唳显然是不理解自己的高兴,他开心地解释道:“之前叔叔不理我,我很惶恐,总觉得我辜负了叔叔的栽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白眼狼,他现在愿意理我,我就还有证明的机会。”   楼唳十分不理解:“证明什么?”   林随意说:“开餐馆还是有前景的,我是可以挣钱报答他的。”   楼唳:“……嗯。”   看楼唳兴致缺缺的模样,林随意见好就收不再说话,但眉眼和唇角都是弯弯的。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二号住院楼六楼。   林随意本想问楼唳知不知道朱月具体所在的病房,但见楼唳抬腿离开且有目的地往前去,他就赶紧跟上。   朱月已经从ICU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她很早就脱离的危险,只是一直昏迷着没能醒来。   守着她的朱母按照医生叮嘱给朱月揉腿揉手,摁着摁着,朱母很明显地感觉到手里握着的女儿的胳膊动了下。   朱母浑身都僵硬了,她连忙将女儿的手握在手心:“月月?月月。”   连着呼喊几声,却没能把女儿唤醒,朱母忍不住流泪,把刚才的发现当做了自己的幻觉。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敲响。   朱母以为是医生查房,走去开门的途中赶紧抹掉眼泪:“医生,我女——”   “你是?”朱母收住话头疑惑地看着门外。   门外是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朱母开门后,女人摘下墨镜,拿出一张名片,名片下还叠放着一张卡片,一并交给了朱母。   “阿姨,我是小月的朋友。”女人朝病房里面看了眼。   朱母警惕地挡住女人的视线,朱月刚上大学,而门口的女人穿着成熟,俨然是社会人士。   女人也不介意:“卡里有二十万,算是我做朋友的一点心意。”   朱母茫然地看她一眼,她这才低头去捣鼓名片,随后发现名片下是一张银行卡。   “阿姨你别担心,小月很快就会醒来。”女人说:“我能在病房里等她醒吗?”   朱母倒不是看中钱,是女人的那句‘小月很快就会醒来’说到了朱母的心坎,朱母想了想让开了位置。   女人便走进病房。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病房,病房里有三张病床,好在两张病床暂时未有病人,她坐在靠近朱月的那张床,盯着朱月看。   朱母削了苹果给女人,女人推拒了,朱母只好将苹果放置一边。手上沾到的果汁,她就再衣服上擦了擦,随后把女人给她的名片和银行卡都还了回去:“姑娘,这我不能要。”   女人也不接执意要给:“你收下吧,小月之后的治疗都还需要钱。”   “不行不行。”朱母也执意要还:“我们哪能要你的钱。”   “小月伤了腿,之后康复会花不少钱,阿姨,你难道想要小月成为残废吗?她还小,未来的路还很长,你让她将来怎么生活?”女人轻声质问。   朱母一下就顿住了,她磕磕巴巴地说:“我和小月他爸准备把家里的房子卖了。”   女人道:“卖了房子然后呢?小月醒来后你们住哪里呢?阿姨,你收下吧。”   朱母终是犹豫起来,手里的银行卡变得沉重,沉重得拿不起,也就还不回去了。   “吃橘子吗?”朱母问。   女人这才点头:“麻烦了。”   朱母剥了橘子皮,正要交给女人,忽然一声:“妈……”   很微弱,朱母如遭雷击。   她猛地抬头,看见女儿正看着自己,朱母忙扑上去,喜极而泣:“小月!小月!妈妈的小月喔,妈妈的小月终于醒了。”   “阿姨。”女人提醒道:“是不是得叫医生来看看?”   朱母忙点头:“对对对。”   她只好麻烦女人:“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我去叫医生。”   女人看了眼床头的呼叫铃,也是朱母情绪太激动忘记忽略了这一点。女人站起身,挡住呼叫铃,“好的,你去吧,我照顾小月,刚好我有话要对小月说呢。”   “麻烦了麻烦了。”朱母风一般冲出去找医生。   朱母出去一会儿,朱月的意识才完全归拢,她看见女人,惊了一下:“宁……宁宁姐?”   宁宁开门见山:“我给了你妈二十万,你妈也收下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朱月瑟缩一下:“你想问什么?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的。”   宁宁根本不相信:“你妈都准备为了你卖房子了,你要是心疼他们,你只要张嘴说两句话,这二十万就是你们的了。”   不管朱月答应还是不答应,宁宁问:“你在山里看见了什么!”   朱月知道宁宁就是为这事来的,她低着头:“山里没有什么的……真的。”   “怎么可能没有?不然那无赖都怯的解梦师怎么会用清醒约章交换让你帮忙。你一定看见了什么东西,只要你告诉我,这二十万就是你的。”病房门没关,有一阵脚步从门外而来,宁宁语速极快地说:“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为亲人着想?卖了房子你们住哪里?拖着你残废的腿跟你爸妈蹲大街睡天桥吗?!朱月,你快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你不想说那你点头就行,是不是应朝霞怀孕了?”   宁宁是娱乐记者,最近应朝霞推了不少通告和本子待在家里不敢出来,做狗仔的鼻子都灵,猜得到这是一场大新闻。   只是应朝霞居住的地方安保很好,他们这些人根本进不去,千方百计好不容易混进小区,应朝霞的家里却总是拉着厚重的窗帘,他们这些人蹲守好几天都不见应朝霞拉开窗帘的。   久而久之,同行也都接连放弃,只有宁宁坚持下来了。   宁宁知道,应朝霞家里肯定有料!这个料如果挖到手,就算是转卖给应朝霞或者直接发布都是稳赚不赔的,这个收益不可估量。哪怕她现在花出去二十万,四十万都不亏。   看朱月没点头也没摇头,宁宁急了:“不是怀孕吗?圈里人说她养小鬼,那她是不是养小鬼了?你在山里看见的是不是小鬼,那位解梦师没办法解决,所以找你去帮忙!”   看着朱月油盐不进的样子,宁宁都想上手了,她憋着气说:“你是嫌二十万不够?”   “四十万。”宁宁说:“我给你四十万,你只要点个头就好。”   只要朱月点头,这就说明圈内传言不是空穴来风,她就有了继续摸查的方向。   “别问了!”朱月受不了了:“我不会告诉你的,我也不能告诉你。”   哪知宁宁却笑起来:“果然是养小鬼了吗?”   朱月愣住:“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你在山里看见了什么。”朱月到底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学生,宁宁有自信能够拿下她:“如果你不说清楚,我就只能认为应朝霞是养小鬼了。”   见朱月不吭声,宁宁说:“谢谢你告诉我。”   朱月看着她,哽着声音:“我没有……”   “你好好休息,我就往着应朝霞养小鬼做文章了,这二十万你还是收着,毕竟是你向我透露消息。”   宁宁拿起包佯装要走。   “我没有!”朱月吼着,宁宁也停下脚步,转头过来对她说:“你不想我诬蔑应朝霞的话,就把你在山里看见的告诉我。你别觉得有负担,身为公众人物,本来就要承担被大众瞩目的风险,又想赚钱又不想要风险,世界上哪里有这种好事。有一句话是‘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你是大学生,你应该知道这个道理吧。”   宁宁朝外看了一眼,估摸着外面脚步即将抵达病房,她说:“我给你妈妈留了名片,你刚醒来,你先好好休息,之后再找时间联系我就成。不过嘛,得尽快,我没有那么多耐心。”   感觉自己是拿捏了朱月后,宁宁才是真的要离开。   她知道朱月为什么不敢说,猜也猜得到是那位解梦师对朱月说了什么。也无怪朱月会言听计从,那是连那个无赖都拿捏得住的主儿。   宁宁这么想着,哪知刚走出病房,迎面就撞上这位主儿。   宁宁:“……”   “要走……要走了吗?”朱母带着医生也在同时刻到达,本来她是着急去看自己女儿的,但毕竟宁宁也自称朱月好友,还要帮助他们,朱母只好停下脚步问了一嘴。   “嗯。”宁宁戴好墨镜:“阿姨你们忙,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慢走啊。”   宁宁绕过楼唳和林随意,走入医院走廊往着电梯的位置走去。   朱母这下无暇在意又来了两个陌生人,她忙着和医生进入病房去给朱月做检查。   林随意朝着宁宁的背影看了眼,心里有些焦急。   楼唳担心的不错,梦境里的记者果然来找朱月了。   “抱歉。”林随意有些慌张:“是我耽误了时间。”   他和楼唳原本应该比宁宁先到,但是他拉着楼唳去处理伤口,这被宁宁捷足先登。   楼唳说:“早一步晚一步没太所谓,她总会来这么一趟。”   理是这个理,林随意还不免担心。   他不觉得朱月会透露在梦里看见的应朝霞的秘密,只怕单纯的朱月会被套话。   “如果她有收获,不会舍得离开。”   见医生已经给朱月做完检查,楼唳这才踏足走进病房,林随意还在犹豫要不要敲门,他想了想还是敲了两下门。   朱母的心思全在自己女儿身上,虽然林随意的敲门制造出了一些响动,她也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就急急地向医生询问女儿的情况。   “没什么问题。”医生把笔放入口袋里:“待会儿再做一个全身检查。”   朱母连忙点头:“好的,谢谢医生。”   “月月啊,感觉怎么样?”朱母抹去朱月脸上的眼泪花:“怎么哭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朱月低低啜泣了一下,她抬头正要对朱母说什么,赫然看见不远处的楼唳,想到在梦里的经历,她不由瑟缩了一下。   朱母见此这才朝着楼唳打望,楼唳的气质绝非常人,让人自然而然想要敬而远之。可楼唳吓到了女儿,朱母也不惧,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林随意赶紧:“阿姨您好。”   “妈。”朱月见到林随意才没那么害怕,她拉了拉朱母的袖子,解释道:“他们是……好人。”   朱月这话就表明她与来人相识,朱母疑惑地看着朱月,不知道朱月是从哪里认识的这样的人。   朱月道:“如果不是他们,可能我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你先出去吧,他们应该有事要对我说。”   朱母本有些犹豫,朱月催促:“你先出去嘛!”   “好好好。”朱母再不放心也只能暂时出去,她没有把门关死,是想听一听病房里的谈话内容。   楼唳丢给林随意一个眼神,林随意去把门关上,关上之前他对朱母说:“不好意思啊阿姨,是机密来着。”   朱母愣了愣:“哦好。”   林随意这才把门关上。   朱月等林随意关好了门,她才泪眼汪汪地看着林随意:“随意哥,刚刚宁宁姐来过。”   “遇上了。”林随意赶紧问:“你没透露吧?”   朱月哽咽着把方才所发生的告诉了他们:“她就是逼着我,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的,我没有说应朝霞养小鬼。”   “没事的,别怕。”林随意松了口气,安慰道:“她手里没有实料是不敢乱写的,不然她早就发表了,也不会花钱让人带她入梦,她只是在吓唬你。”   朱月微怔:“真的吗?”   “嗯。”林随意抽出两张纸巾交给朱月,随后扭头看楼唳:“对吧,楼先生?”   朱月期冀地看向楼唳。   楼唳这才说了进来病房后的第一句话:“你后期的治疗费用我会给你。”   朱月没想到楼唳会说这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抿出味,脸色一白:“我知道做人的底线,我不会因为钱就乱说话的,您不用收买我。”   “清醒约章没有奏效。”楼唳语气淡淡:“所以治疗费用是你愿意进山的交换,我不欠人情。”   朱月愣住。   林随意偷瞄楼唳一眼,越看楼唳越是好看。他越发肯定相由心生,楼唳果然是天下第一好来着,既帮应朝霞解决了秘密泄露的隐患,也帮了朱月。   虽然人冷,说出的话也冷。   楼唳道:“下次她再来,可以直接赶走。”   朱月看看林随意,林随意疯狂点头:“对,听楼先生的准没错。”   说完林随意给朱月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不用客气。”   ……   今天的事就算办成了,唯一意外就是楼唳受了伤,还有就是楼唳的车被撞了。也不知道车被撞得严不严重,林随意正想去车尾看看情况,楼唳唤住他:“林随意。”   “嗯?”林随意站住脚。   “我的药忘记拿了。”楼唳说。   林随意主动请缨:“在哪里,我去给楼先生拿。”   楼唳本想说‘还没去药房拿’,话到嘴边又改成:“不记得了,你多找找。”   林随意没有丝毫怨言:“好。”   他转身就去给楼唳找遗忘的药,楼唳又唤住他:“如果找不到,就算了。”   “一定能找到的。”林随意道:“又下雪了,楼先生您去车上等我吧,我很快就回来。”   楼唳不再说话,他并没有去车里,而是站在原地注视着林随意的背影。看着林随意飞快跑进医院建筑,他仍旧伫立着。   视野里,医院飘着青色雾气,那是阴气的表现。   随后,楼唳低头拨弄手里的和林随意同款的符箓,驱邪符箓驱鬼邪哪有驱阴气的说法,只是不让邪祟靠近林随意而已,林随意该沾到多少阴气一点儿也不会少。   林随意在医院找了一圈都没找到楼唳遗落的药,没办法他只好去药房重新取了一份。   气喘吁吁地拉开车门,林随意对楼唳晃了晃药:“楼先生,不好意思,让你等久了,我没找到药,只好重取了一份。”   随后他才坐上副驾,低头摆弄着药。   楼唳看他一眼,看见林随意小心地把内服和外敷的药的服用使用说明放在最明显的位置,随后把塑料口袋的两个耳朵系成一个节。   而这人身上也冒着泛着点点的幽绿,看来这一趟沾到不少医院的阴气。   发现楼唳在看自己,林随意没发觉他是在打量自己,反而担忧地问:“楼先生,你手伤了还能开车吗?”   傻子。   楼唳在心里评价。   他开车,因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而来的路上汽车追尾让林随意受了惊吓,回去的路途他将车开得很稳。   ——至少林随意没有去拉车顶拉手了。   回到金花街,林随意先把楼唳送回108号店铺。好在隔壁老王昨晚没睡好,伏在货柜上打瞌睡,并没有看见他,不然就得拉着他问东问西。   送回楼唳,林随意才赶忙回去自己的随意餐馆开店。   他抓紧炒了两道素菜,早上出了事故,楼唳还没吃早饭呢。   炒好之后,林随意就半拉卷帘门把饭菜送去108号店铺了。   他送完了餐才回来继续开店,今天的生意不错,林随意忙得团团转转。等他结束一天的辛苦劳作,再打扫了餐馆,回去家里快晚上十一点了。   他早上洗过澡,犯了懒只简单洗漱后就躺到床上。   知道自己会做春梦,林随意闭眼前喃喃一句:“不好意思了,楼先生。”   今晚又要在梦里冒犯您嘞。   林随意睡眠挺好的加之又忙碌一天,后脑勺沾着枕头就呼呼睡去。   他也清醒自己在做梦,但是今天的梦好像有些不一样。之前的梦里直接就是一张大床,今天的梦不再是了,他看到了‘前戏’。   雪天,一个无人问津的路口。   襁褓里的婴儿早已无力啼哭。   虽然林随意清楚自己在做梦,可他还是急匆匆地上前。   天太冷了,成年人都冻得瑟瑟发抖更别提一个孩子。   等他奔跑着上前,忽然瞥到路口迎面来了个人。   一个高大的男人,男人比他先要抵达,蹲身抱起了遗落的孩子,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拂去孩子面上的白雪。   林随意呆呆地望着这一幕,他的记忆里并没有经历过这一幕,可一种熟悉感冲上了他心头,尔后林随意蓦地想起来,福利院的阿姨对他说,他是在雪天被捡到的。   “叔……叔叔?”   林随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联想到了这里,这个荒诞大胆的猜测一经问世马上得到了他心中肯定。   愣了大概十几秒,见男人抱着孩子要走,林随意下意识就追了上去。   “请等等。”   情急之下,林随意从身后一把拉住男人的手。   男人因此停住脚,慢慢地朝他转身……   早上醒来,林随意没敢乱动,就怕打扰了自己回忆梦境的思路。可如何绞尽脑汁,林随意就只记得抱起婴儿的男人朝着他转头过来,不知是他逆着光还是风雪晃了眼,林随意没能看清他的面容。   再后面又和以前一样,一张大床,一个不穿衣服的楼先生。   林随意估摸着是昨天跟着楼唳去了医院的缘故,他身上还是沾染到了阴气,因此就多记下了梦里的一些内容。   他肯定自己的梦也是庞大的,只可惜他只记得两帧画面,其他的一概不知。   确定自己是无法回忆完整梦境了,林随意才起床。   拉开窗帘,玻璃窗上覆盖一层白茫茫的雾气,林随意打开窗让室内通风,也好让冷风带走昨晚春梦留下的旖旎。   今天得去农贸市场买食材,林随意抓紧时间洗漱,抓紧时间给自己和楼唳做了早餐。   他边走边吃,走到108号店铺把最后一口蒸饺也塞进嘴里,然后去撩108号店铺的门帘。楼黎在门口等着他,林随意把早餐交给楼黎,想了想问:“楼先生的手好些了吗?”   “不太好。”楼黎耷拉着脸:“我不会换药。”   林随意试探着说:“那我中午送餐时来给楼先生换药?”   楼黎一下开心起来,接过林随意递来的早餐:“好啊!”   林随意去忙他的餐馆事业了,到了午间,他又带着午餐去108号店铺。他想着要给楼唳换药,就去的有些早。   到了的时候,看见108号店铺门前停着一辆车。   昨天楼唳让人开走了车去维修,这辆车应该不是楼唳的。林随意盯着车看了两眼,估摸着108号店铺来了客人。   楼先生可真忙啊,林随意想。   他没敢去打扰人家,想着等楼唳结束再进去。可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有人离去,林随意只好透着门帘呼唤楼黎。   他不能一直等在这,随意餐馆还有客人。   好在楼黎一呼即应,撩开帘子来了。   林随意不好意思地把午餐交给楼黎:“我晚上再来给楼先生换药吧。”   楼黎也没无理取闹,应了下来。   傍晚时分,林随意又去了108号店铺,车竟然还停在外面。就在他以为自己又会等上一会儿的时候,终于有人撩开帘子出来。   是应朝霞和她的经纪人。   林随意忙走开了一些,给出来的两人让出位置。   应朝霞与他擦肩时,停了下来。她转头看着林随意,“你……你就是林随意吗?”   林随意困惑地看着应朝霞:“是我。”   应朝霞状态要好些了,她问:“前一晚是你给我打电话吗?”   林随意点头。   应朝霞由衷:“谢谢你。”   那通电话太及时了,没有那通电话应朝霞甚至不敢去想象会发生什么。她拿出一张卡,递给林随意:“我的一点心意。”   林随意惊了,忙摆手:“不不不,不必了。”   “你帮了我。”应朝霞说:“请你一定收下,不然我心里……”   “听楼先生说,是你提议打电话给我。”   是了,以楼唳高高在上的姿态怎么会主动联系这些求着他解梦的人。她把银行卡硬塞到林随意手里:“钱不多,只是代表我对你的感谢,如果不是你,就算解了梦我也活不下去了,你是我的恩人。”   应朝霞说的虔诚,可林随意哪敢收这个钱,他的账目单笔收入都是十几块的饭钱。   “收下吧。”楼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她催促:“楼先生还等着你给他换药呢。”   应朝霞道:“那就不打扰你们了。”   应朝霞和经纪人开车离去,林随意只能局促着捏着手里的卡。   “卡里只有十万。”楼黎带着林随意进门,开口道:“应朝霞本来要给你更多,楼先生知道你不敢收,才给了你这个数。瞧你这出息。”   林随意确实只有那么点出息,他觉得十万也很多了,拿着银行卡他都觉得烫手。   去了店铺里,林随意先去给楼唳换药,他没注意到楼黎每次都神出鬼没,出来的快消失得也快。   会客厅里静悄悄的。   楼唳看了看林随意专心的模样,开口道:“楼黎说你中午在门口等了很久,怎么不进来?”   林随意正往楼唳伤处擦药呢,闻言抬了抬眸:“我以为楼先生在忙,不敢打扰您。”   “她待这么久是请我帮她解决小鬼。”楼唳说:“你若是进来可以听讲,好过在门外罚站。”   涂好了药,林随意这才直起身子,他没解释自己也不知道是应朝霞来了,只问:“楼先生帮了吗?”   “嗯,给了她一张符。”楼唳说:“小鬼是她亲自请来的,没有用完人家就扔的道理,给她一张符,不让小鬼阴气缠身,之后再慢慢送。”   说到阴气缠身和符箓,林随意想到了昨天楼唳给自己的符箓,好像……作用不大,他都能多记下一些梦境内容了。   楼唳睨他一眼,猜到了林随意心思却没回应,只暗示道:“每一场梦都是经验,你的梦已卖于我,经验多了,若能记下自己的梦,也能解梦。”   林随意没多想,误以为:“又要入梦了吗?”   楼唳:“……”   他两次暗示,一次暗示林随意无论何时都可以直接进出店铺,外面天寒地冻,不知道冷吗?   二次,暗示林随意没事可以去琢磨自己的梦。   两次林随意都没听懂。   楼唳冷冷吐字:“生意不好做,半年有个大单就不错了。”   林随意琢磨楼唳说的‘大单’。那国字脸的梦好解,楼唳动动嘴皮子就入账两百万,那要入梦的梦,恐怕价格是他这种市井小民难以想象的。   “挺好的。”林随意道。   他是一个知足的人,手里的十万块都觉得满足。没有‘不嫌钱多’的想法,他只是觉得梦境凶险,能不入梦最好,那些小单子也足够很好的生活了。   比起钱来,还是性命最可贵。人若没了,再多钱也无济于事,毕竟钱买不了命。   林随意当真信了楼唳的半年接一大单。   哪知道这天过后的一周,108号店铺又来了大单。   他正好去送午餐,他前脚进去,后脚就有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滚皮球一样滚进108号店铺。   “楼先生,楼先生,求您救命!”这中年男人扑在楼唳的流水桌前,惊得桌上水渠里的小鱼落荒而逃。   楼唳不喜与人近距离接触,就算隔着一个流水桌也不行,他冷淡地看着来人。   那人在楼唳冰冷的目光下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介绍人有对他说过注意事项,其中重中之中就是不要离那位解梦师太近。   那人退回坐在椅子上,连忙道歉。他太急了,招呼没打就来到这里,没做到该有的礼仪。   楼唳看林随意一眼:“你留下。”   林随意隔着中年男人一把椅子坐下。   等林随意坐好之后楼唳才问:“梦了什么。”   林随意瞥到楼唳在问话的时候,手里已经捏了三枚铜钱了。看样子,楼唳已经提前猜到这是一场不太好的梦境。   中年男人见楼唳愿意问话,忙说:“我梦见我好像偷了什么东西,又好像不是偷,那东西好像本身就是我的。我很怕这东西再被他们找到,我就藏起来。但还是被找到了,我被带到一条船上,船要沉下去,我一直呼救可没人救我。”   楼唳问他:“舟是什么舟,船要沉,沉还是没沉?”   这又是细节,中年男人哪记得,他脸上的肉都在哆嗦跳动:“不……不记得了。”   林随意在旁边听着,没有足够的细节难以解梦,硬解也会不准,看来又是需要入梦的梦境。   这段时间他空下来就在看书。   他记得书里有解,梦舟沉水底,此大凶之兆,凡梦此者,往蹇来连,木浮水泛,有凶无吉。①   如果男人梦到的船真的沉了底的话,以《梦林玄解》来看,他的梦会比应朝霞的梦还要凶。   第二十五章   中年男人姓名吴阿伟,林随意第二次入梦是吴阿伟上门的第二天夜里,如他之前猜测的那样,楼唳为他的名卜了一卦,卦象所示果然有凶无吉。   经过应朝霞的梦,林随意这次带了一些干粮来,他身上能装东西的口袋里塞得满满的,手里还提了一口袋吃的。   楼唳沉默了一会儿道:“不带。”   林随意有些舍不得,他求情:“楼先生,带都带了,这都是我自己做的。”   “有凶无吉的梦,梦中凶兆可能是凶煞,吉兆也有可能是凶煞。且其中凶煞会像石像盯上你一样,会想尽办法让人惹凶煞。你带的东西若与梦境违和,你敢惹眼,凶煞也敢第一个找上你。”楼唳不想还没入梦就吓到林随意,顿了下道:“我按时吃饭就是。”   林随意这下把带的东西都卸个干净:“好的。”   楼唳摆出梦鼎,上次林随意怕生没敢多观摩,现在与楼唳稍微熟悉了些,也就好意思看着楼唳操作施法了。   林随意盯着桌上梦鼎,梦鼎不大,青铜而制,只有巴掌大小。林随意觉得新奇,就这么个平平无奇的小鼎竟然能连同人间与梦境。   楼唳让他看,自己则纸笔蘸一笔尖的朱砂,在符箓上写下林随意的生辰八字。   林随意看看梦鼎又看看楼唳书写,上次他就觉得楼唳的字很好看,遒劲飘逸,自如其人,唯一有一点他不太明白,可又不敢问出口,怕扰心楼唳操作。   “我说的,你都当耳旁风。”楼唳说了这么一句,是看到了他欲言而止的表情。   林随意反应过来,楼唳说过‘有什么就问’。   他这下才问:“楼先生,我上次只报了出生年月日……”   楼唳执笔的手微顿,林随意没发现,他盯着楼唳写下的‘辛巳年甲午月辛未日庚寅时’,他是捡到的,就连出生年月日都存疑,更别说出生时辰。   “这是您算出来的吗?”林随意敬佩地看着楼唳。   就像楼唳算得到朱月的位置一样。   “嗯。”楼唳敷衍应付,他写好了林随意与自己的生辰八字投入梦鼎,原本梦鼎无火,却在两张符纸入鼎后焚烧起来。   接着楼唳又撒了几把纸钱进去,各样的面额都有。   林随意在一旁看着,有些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堵上性命去挣一份钱,在通阴的梦境里,有钱也是好办事的,更别说人间了。   之后楼唳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林随意估计里面就是清醒约章了。   随着青铜梦鼎焚烧黄纸,林随意的视野也在迅速褪色,和上次一样,褪色的速度太快以至于视野骤然一黑。   一只手撑在他后背,楼唳道:“这时候别乱动,很容易受伤。”   林随意:“好。”   很快地,黑色就其他景色占据。   眼前是一个偏暗黄色的大型建筑——土楼。   他们又在一条路上,这条路一直通向这个大型建筑。   不过这条路没有上次的泥泞小路长,地面干涸比较好走。有了第一次入梦经验,林随意跟着楼唳就往土楼方向而去。   土楼规模很大,林随意简单估计了下,应该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但视野里也只有土楼,而没有什么高山或其他地标,看来这场梦境的根据地全在这个土楼里了。   约莫七、八分钟,他们走到路的尽头,来到土楼的一个进出的门。   门口又站着一些人。   这场梦天气适中,现在又是大白天,林随意看不出他们呼出的气息。不过却也能猜到土楼门前的这些人都是活人。   因为他们在说话,有几个人脸上出现了愠色。   他们瞥见楼唳和林随意时,脸色愠色更浓。有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男人朝他们抬抬下巴,道:“又来俩活人。”   林随意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但想着上一次入梦楼唳的招呼,他不敢贸然去和这些人讲话,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和花衬衫一样,属于另一种解梦师。   “林随意。”楼唳说:“走了。”   “好的楼先生。”林随意跟上他,与这些人擦身而过时,那竹竿唤住他们两个:“也是替吴阿伟解梦的解梦师吧。”   楼唳停住脚,林随意看见他表情有些冷。   楼唳转身过去,林随意跟着转身。那竹竿指了指自己,指了指他旁边的一个男人,又指了指与自己站得稍远的两个人:“我们四个也是替吴阿伟解梦而入梦的。”   看来吴阿伟没放心楼唳,还找了其他人,一找还找了四个。   林随意待在楼唳身边没敢吭声,他不知道吴阿伟这个行为在解梦这行里算不算犯了忌讳。不过他代入一下这些真正的解梦师,心里也会不爽,不管吴阿伟犯不犯忌讳,吴阿伟的做法就不地道,摆明了不信任这些替他解梦的解梦师。   吴阿伟因自己一场梦,让六个人替他出生入死。   不过这都是吴阿伟做的错事,替吴阿伟解梦的解梦师彼此也都不知情,同行见了该招呼的招呼,礼仪不能少。   竹竿虚虚作了个拱手礼,压着火气道:“我叫程案,这是我师弟程崖。姑苏大陈观。各位福生无量天尊。”   程崖比程案还瘦还小,他这个小竹竿忙跟着大竹竿向其他解梦师作初次见面的拱手礼。   另外两个道:“胡瑞和叶之悬,葭萌太痕观。福生无量天尊。”   然后他们的目光看向楼唳和林随意。   林随意慌忙把右手压在左手上,又感觉自己做反了动作,改为左手压右手。   他这个动作,让另外四名解梦师愣了下,看向楼唳:“带了个诱饵?”   林随意:“……”   给楼唳丢人了。   楼唳把林随意拉回自己身后:“楼唳。”   其他就没了。   那另外四名解梦师更是怔愣,竹竿和小竹竿瘦,脸上惊讶的表情就更明显,他们异口同声:“是……楼先生!”   彼此怔愣之后,竹竿收起了火,四个人又不约而同地向楼唳作拱手礼:“楼先生福生无量天尊。”   以楼唳的辈分和名气当然不用向他们回拱手礼,他颔个首就是应下礼仪。   竹竿行了礼后气愤道:“那吴阿伟是猪头吗,有眼不识泰山,请动了楼先生还来寻我们。”   他之前是觉得吴阿伟此举逗弄他们,现在完全是在替楼唳鸣愤。   这次没有诱饵,楼唳对他们的态度稍微好一些。他看向除了这四人的其他人,还有三个女生。   既然都是正统解梦师,林随意猜测三名女生就是坠梦者。   那三名女生已经从竹竿口中知道了她们自己是跌入其他人的梦境,虽然害怕不安,可竹竿说:“别担心,这场梦境里共六个解梦师,还有楼先生亲临,问题应该不大。”   没等三名女生说些感激的话,楼唳却泼冷水道:“大陈真人是这么教你的?就是大陈真人入梦也不敢保证别人死活吧。”   竹竿脸一白:“楼先生教训的是。”   楼唳问他:“梦里该注意的交代了吗?”   竹竿点头:“都说了。”   楼唳这才道:“身处梦里想要活命别靠别人。”   一个女生说:“可我们……我们什么都不懂啊。”   楼唳道:“少些好奇,就有活下来的机会。”   小竹竿替自己师兄解围:“你们要做什么之前都要与我们说说,或者看到什么都要与我们讲,一定不要随意乱碰梦里的东西。”   女生们只好点头。   楼唳与其他人说完话,看了林随意一眼:“走了。”   林随意:“好。”   见楼唳和林随意要入楼,其他人也都跟着来。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脚步声,竹竿回头看了眼,眉头皱起,嘟囔一句:“怎么还有活人。”   林随意忍不住也回头去看,他们身后又来了三个男人。   这一看,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竟然又是花衬衫,既然是花衬衫,林随意估计他旁边的两个人,大概一个是跟着花衬衫入梦找秘密的金主一个是花衬衫带来的诱饵。   那花衬衫没想到又撞见楼唳和林随意,脸色也极度难看。   见竹竿要去问,楼唳唤住他:“黑的。”   ‘黑的’是解梦行内话,指代另一种解梦师。   懂得人面色变得不好看,脸上都浮起对花衬衫的嫌恶。竹竿骂了一句后说:“哪这么多诱饵,真不怕死吗!”   胡瑞见怪不怪地说:“诱饵哪知道梦境凶险,多是为钱而来嘛。你我也不都是受吴阿伟之托来的,我们为财,他们也能为钱。”   林随意听着竹竿和胡瑞的交流,心说解梦师还真是神奇的职业,不说‘替人消灾’,只说‘收人钱财’,可真实诚啊。   “这哪一样。”竹竿有些不服,但又说不清具体哪不一样,他最后憋出一句:“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这吴阿伟有什么秘密,竟然‘黑的’也来凑热闹。”小竹竿说。   叶之悬说:“能同时请来这么多解梦师,连楼先生也请动,家里有矿吧。‘黑的’入梦,说不定找个银行卡密码也是赚。”   胡瑞笑笑没说话了。   正统解梦师是不屑于和另一种解梦师说话的,知道花衬衫是‘黑的’后,他们也没多眼看花衬衫一行人。   他们跟着楼唳一起进了土楼。   而他们一进土楼,土楼的门轰然关上,好似就等着他们入瓮了。   林随意回头看了眼不留一丝缝隙的土楼大门,心里惴惴不安。   他这份不安并不是空穴来风,楼唳对他说:“加上我们,共十二人。”   林随意忙小声问:“这怎么了吗楼先生。”   楼唳道:“人越多梦越凶险。”   林随意心跳随着楼唳这句话突突了一下,他又听见身后的四个解梦师在小声交流。   小竹竿语气里也有不安,小声地问竹竿:“师兄,三个坠梦者皆是女性,是巧合还是刻意。”   竹竿道:“不好说。”   叶之悬说:“若是刻意,看来这场梦就邪了。”   “专挑女性,是挺邪乎。”胡瑞道:“但既来之则安之,只有多照顾女生们了。”   林随意能抿出他们交流中充斥的那种风雨欲来的危险,但不明白坠梦者的性别怎么会成为梦境邪乎的佐证。   他去问楼唳。   楼唳也等着林随意来问。   林随意问:“楼先生,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坠梦者会坠入他人之梦,是梦境不稳,但坠梦者入梦少不了凶煞作祟的原因。”楼唳道:“‘梦’和凶煞要区分开,‘梦’不喜活人到来,一经发现会杀掉活人,而凶煞只想吃人,活人比梦里无呼吸的人要好吃的多。”   土楼很大,他们一群人转悠赶在天黑前也转不完,都是有经验的解梦师,不用特意商量就自觉地兵分三路。   楼唳和林随意与一个叫小源的女生一路。   竹竿和小竹竿带上一个女生。   叶之悬和胡瑞带上一个女生。   虽然三位女生并不是很愿意分开,但也只有这样分配。梦里本就凶险,而现在他们什么都还没做便察觉梦里的邪乎,两个解梦师和一个女生的搭配才能照顾得过来。   土楼不仅大,而且一共有四层。   四这个数字谐音‘死’,大多华人都忌讳着‘四’。   竹竿对胡瑞和叶之悬道:“我和程崖去第一层,剩下两层你们和楼先生商量一下。如果白天时间够的话,咱们看完楼层就一起再看看四楼,如果天黑了,就暂时不去四楼,在……”竹竿想了想说:“在我们进来的这个土楼大门集合吧。”   他说完征求楼唳的意见:“楼先生,您觉得这样可以吗?”   楼唳:“时间够可以去四楼,不够各自找地方休息。”   “楼先生。”竹竿问:“不交换信息吗?”   “时间够,看四楼时可以交换。”楼唳淡淡:“时间不够,别说交换信息,能找到这扇门都是难事。”   放眼望去土楼不止这一个出入的门,而这些门都长得一样,他们刚来土楼还真不一定能找回这个大门。   竹竿转身看他们进来的土楼大门,他本想去做个记号的,可又不敢妄动,谁知道在门上标记是不是惹凶煞的行为。   他点头:“那就按楼先生说的办吧。”   兵分三路后,他们往着商量好的楼层去。   两根竹竿是一楼,胡瑞和叶之悬是二楼,林随意和楼唳则负责三楼。   花衬衫不是为解梦入梦,他的任务是带着金主靠近梦主吴阿伟。但在这场梦又见楼唳,花衬衫估摸着这又是一场凶梦,他骂声‘晦气’后,先带着金主和诱饵去找地方住,休息是其次,最主要的是要在夜晚找个躲避的地儿。   土楼太大,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吴阿伟在哪里。   土楼三楼,林随意和楼唳还有小源走了许久,这层楼的一半都没走完。   也没有什么收获。   应朝霞梦里的邻河村好歹还有个黑犬,土楼却是什么凶兆表现都没有。看着就很像是普通家族安扎于此,他们去的第三层楼里有人家生活,也有开着小卖部、理发店之类的。   算是一种另类的生活圈。   林随意走在土楼三楼的廊道里,虽然没有看到任何凶兆,但林随意却越来越认同竹竿他们说的梦境邪乎。   他还记得吴阿伟的梦境陈述,吴阿伟说他梦到自己在一条船上,船快要沉。   先不管船沉是没沉,既然提到船和沉,那么应该是有湖海的,可土楼没有。   土楼把入梦的活人关在其中,像是在等待时机慢慢向他们伸出屠宰的屠刀。   没看到实物上的凶兆,林随意便问楼唳:“楼先生,是不是得从吴阿伟身边入手。”   就像应朝霞入山杀子一样,这是梦主的行为而衍生出的凶煞。   楼唳说:“如果一二四楼都没有……”   话没说完被一阵铜锣声打断。   突入而来没有任何征兆,小源吓得脸色一白。林随意伏在凭栏处往下看,他听着声源是自下而上传来,这一眼看到在土楼一楼的中心空地,摆了一个偌大的祭祀台,可祭祀台上并没有什么东西。   祭祀台两侧就放着加大版铜锣,两个赤膊大汉正在敲锣。   “别怕,估计是有什么活动。”林随意安慰小源,“锣鼓声应该是在召唤土楼的人出来。”   铜锣响起后,土楼里的人都放下手中的事,也都来到凭栏这里。铜锣敲了没一会儿,土楼每层楼就已经站满了人。   放眼看去,颇有人山人海的壮观。   安慰完小源后,林随意才去看楼唳,因为担心会吓到小源,他声音压得很低:“楼先生,敲了十八下。”   楼唳:“嗯。”   ‘十八’也不是什么好数字,在很多高层建筑里,都不会有十八层,会把十八层直接改为M层或者其他命名。   十八这个数字总是会让人很轻松地联想到十八层地狱。   锣鼓敲完十八下,赤膊大汉就停下了手中动作。   因为人挤人,林随意不方便拿出《梦林玄解》来看,他在回忆《梦林玄解》中有没有对梦敲锣的注释。   不等林随意回忆个什么有用的东西来,有个穿着看起来像民族服饰却又有哪里怪怪的服装的老人来到土楼中央。   也就是祭祀台后。   他怀里抱着个类似牛头骨一样的东西,他将这个东西放在祭祀台上,对其三拜三鞠躬。然后他开始跳起舞蹈,舞蹈动作也很怪异却与祭祀台很搭,因为他跳的舞就是祭祀用的舞。   足足跳了半个小时,他才停下来。   又对这个牛头骨三叩首,嘴里还念念有词。   只是隔着太远,他到底念了什么传不到林随意的耳中,就连口型都是模糊的。   等他一系列动作结束,他才重新端立在祭祀台后,抱起刚刚放置下的牛头骨,不过牛头骨是反着拿。   他将手伸进头骨里。   “社婆有灵,护我家族。”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这句话就异常清晰地传进了林随意耳中。不仅是林随意,林随意注意看周围人的表情,楼唳和小源也听见,还有其他来观摩眺望的人也都听见了,他们的表情变得严肃。   “社婆有话要讲。”   老人手还在牛骨头里掏着。   因距离有些远,林随意看不清老人到底从牛头骨里掏出了什么,又好像是什么也没掏出。之后老人高举起牛头骨,歪着脑袋朝牛头骨里看。   “社婆说,她饿了。”   观摩的人脸上出现担忧,好像是为社婆挨饿而担心。   老人放下牛头骨,他环视一圈土楼上下共四层里的人:“社婆说,她想吃东西了。”   说完之后,老人抱着牛头骨转身离去。   两个赤膊大汉又‘咚’‘咚’‘咚’敲了十八下锣鼓,于是观摩的人群散开,继续去做他们之前暂停下来的事。   林随意看得莫名其妙,他本以为这是一场祭祀,毕竟祭祀台都摆好了,而且老人也发了话,说‘社婆饿了’。   但说完就说没了,祭祀台上没有供奉,担忧社婆的土楼里的人也没有奉献出自己的食物。   好像一场空。   一场浮于表面的祭祀。   “楼先生。”林随意看不懂,他只能去问楼唳:“您看懂了吗?”   “不懂。”楼唳脸色有些沉:“不知什么情况,小心一点。”   小源脸色白了白。   楼唳都不懂,林随意直接拉响心中警报。   “那我们现在还去四楼吗?”他问楼唳。   天还没有黑,但三楼还剩下半圈没走完,走完也差不多就天黑了。   可三楼看着不会有什么收获的样子。   “先找地方住下。”楼唳说。   林随意点头:“好。”   找地方住下并不难办,三楼里就有可以住宿的小旅馆,看着是属于不需要登记身份证的那种家庭住宿。   林随意他们三个人来到其中一家,价格也不贵,单间和标间都是八十一晚。   林随意先问楼唳:“楼先生,您介意今晚我们三人一起住吗?”   楼唳‘嗯’了声。   林随意再问小源:“介意今晚我们三人一起住吗?”   小源:“可以的。”   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让小源一个人住,林随意不放心,小源也不敢一个人住。   林随意这才去问老板:“老板,有三人间吗?”   老板说:“标间里两张床一个沙发。”   林随意在得到楼唳默许后,说:“就要这个。”   楼唳掏钱,老板掏钥匙。   一把钥匙放在他们面前,老板手掌按在上面:“但女的不能住。”   林随意愣了下,小源也愣住。   “为什么?”林随意茫然地问:“为什么女生不能住?”   虽然他们是客人,老板却并没有把他们当做上帝,不耐烦地说:“不是女的不能住,是男女不能住一起。”   小源脸色苍白如纸,她拉了拉林随意的衣角,害怕地说:“你们别丢下我,我不敢一个人的。”   “不会的。”   林随意说:“三楼不止这一家住宿,我们再去别家看看。”   小源点头。   他们找到下一家住宿,得到的答复也是一样,男女不能同住一个房间。   见林随意他们要继续找下一家,第二家的老板说:“整个土楼里都是这样,男女有别得分开。”   楼唳道:“夫妻也分开?”   老板道:“晚上得分开。”   “住不住啊?”老板催促:“不住我关门了啊,天要黑了。”   楼唳脸色很冷,林随意的脸色也不好看。   这句话话里无不透露古怪,而古怪在梦境里往往就预示着凶兆。   林随意想了想说:“要不让小源和另外两位女生一起住吧。”   “天黑了。”楼唳掏钱:“上哪里找人?”   “两间。”楼唳说。   老板一手收钱一手交钥匙。   看着两把钥匙交到楼唳手上,小源内心充斥着巨大的不安,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这个情况也是林随意预料不及的,他只能安慰:“晚上别出门,谁敲门也别开,害怕就把自己藏在被子里。”   楼唳抬眸看了眼林随意。   这个人,安慰人家却套用他的台词。   那老板大概也是不忍心:“别哭啊姑娘,这也是没办法,土楼的规矩就是这样。”   “你别让你两个朋友担心,天快黑了,快去睡觉吧。”   说完,他还给小源拿了几颗糖。   也不知林随意的安慰有效还是这几颗糖有效,小源抹去眼泪:“嗯,抱歉,是我耽误大家休息了。”   楼唳手上的钥匙上贴着门牌号,顺着门牌号他们找到房间。   两间房是挨在一起的,就在彼此隔壁。   小源松了口气,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就在这时,老板走过来,在两间门后各自贴了一张门神:“这是社婆,社婆会保佑这里所有的人。”   林随意往门神上看了一眼,这一眼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而楼唳脸色也没比林随意好多少,甚至更差,他脸色铁青。   “老板……”林随意把老板拉到一边,离门神远些了才试探着说:“能不贴吗?”   “不能。”老板一下扳起脸:“不能撕下它,如果不想死的话。”   第二十六章   这哪是什么门神,贴在门上的就是一张人脸——吴阿伟。   人脸发白,是被水泡胀了,但还留有一些五官轮廓,这才让林随意得以辨认出这是吴阿伟。   这张人脸贴在门上,林随意心里直发憷。   一来他不知道人脸能不能代表吴阿伟,况且这张人皮贴在他们的门里,那他们还能呼吸吗?如果不代表吴阿伟,又为什么是吴阿伟的脸。   二来,人脸如果来自吴阿伟,是吴阿伟已经死了?只有死了才能从脸上揭下人皮吧,或者说,被揭下人皮的人还能活吗?   若梦主已死,那么这里就是……   第三视角梦。   第三视角梦,梦主借别人的眼睛在观梦,但梦主仍可杀掉活人。   这个土楼有多大有多少人,谁又知道在哪个擦肩而过就会遇上了被梦主借眼睛的人。   梦的邪乎还没搞明白,又极大可能撞上第三视角梦,这就是林随意脸色难看也是楼唳脸色铁青的原因。   林随意也没想从老板这里得到应允,他只是做最后的尝试。在老板板着脸拒绝后,林随意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去房间找楼唳。   他们的这间房是标间,有两张床一张沙发,条件算不得好,但还算干净,唯一让人感觉不舒服的就是贴在门上的人皮。   林随意只得安慰自己,好在人皮的眼睛是闭上的,若是呈现死不瞑目状,他可能宁愿在外边度过夜晚,也不敢在房间里煎熬。   回去房间后,林随意看见楼唳沉着脸站在洗手池旁,双手横在半空中。   林随意害怕地看着楼唳,因为门上还贴着个吴阿伟人脸,他憋着气也不敢说话。刚刚他去和老板问话,都是把老板拉远了一些。   楼唳听见林随意回来的动静,转头看见林随意一脸‘您怎么了’的表情,他开口道:“没水。”   听见楼唳说话,林随意转头去看了看门上的人脸。   活人说话就会有气息。   “我摸过了。”楼唳解释说:“是扒下来的人脸,已经开始腐烂。”   林随意大惊失色:“楼先生!!!”   要是碰人皮就是惹凶煞的行为呢!   楼唳就是他的信仰,要是楼唳倒了,林随意感觉自己没办法独活。   “梦主死亡,第三视角梦成,梦主的尸体就只仅是一件物品,不再算是‘梦’。”楼唳道:“可以呼吸。”   林随意还想说楼唳碰人脸的行为,但转念一想,碰都已经碰了,真要有事也无济于事,于是他默默为楼唳祈祷。   千万别让楼先生惹凶煞,楼先生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的。   没水洗手,他拿出丝帕擦手,擦完后又拿出从人间带来的香囊,拆开,取出香囊里的一片陈旧叶子,这片叶子带着淡淡香气,可以盖去他手上沾惹到的腐烂气味。   林随意往洗手池看了眼,洗手池根本就没有水管。没有水管却安置一个洗手池,难怪楼唳脸上浮现被戏耍的不爽。   不过林随意估计洗手等一系列用水问题应该是在公共卫生间完成,他们在土楼三楼转了一圈,有看见公用厕所。   林随意道:“楼先生,我去给你打水,你等——”   话还没说完,林随意猛地一呛。   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仿佛呛进他气管,林随意差点没咳死。   楼唳在脱衣服。   他刚刚一眼正好看见这一幕,楼唳把青衫脱下,青衫里虽然还有一件白色的工字背心,但还是裸露出了部分肌肤。而且楼唳的背心一角还撩起了一角,好巧不巧就露出了他左后腰的那颗红色朱砂痣。   这对夜夜都在冒犯楼唳的林随意来说,简直是处刑!   林随意闹得动静这么大,楼唳自然是全部收进耳朵里,他淡淡道:“林随意,收起你的心思。”   林随意:“咳咳……楼先生……对不起……”   他背过身,不敢再看楼唳。   脸上浮起不正常的红色。   “天黑了,别乱跑。”楼唳说:“这里邪乎。”   听着身后楼唳的声音和楼唳脱衣服制造出的窸窣声,林随意应了声,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后,他才重新出声:“楼先生,您躺好了吗?”   “嗯。”   “那我转过来了?”   “随你。”   林随意这才转过身,他压根不敢再看楼唳,竭力让目光避开床上躺着的人,走去关了灯。等灯光熄灭,林随意这才摸黑上床。   两张床隔着有些距离,林随意听不见床那边的响动。他闭上眼,可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颗惹眼的红痣,他终究没忍住,轻声唤道:“楼先生。”   “楼先生,您睡了吗?”   “快了。”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   “您说过,人在梦中见到陌生人,可能是历练的解梦师,也可能是坠梦者。但人是不可能梦见没见过的事物,所以……”林随意感觉自己心脏跳起来:“我们以前见过吗?”   那颗痣是林随意没见过的事物。   “没有。”楼唳说。   林随意脸都烧起来:“可我在梦里见到了您后腰的红痣,我之前并没有见过。”   “没见过红痣,黑痣总见过。”   “嗯。”   “黑痣换红痣,哪怕真没见过却也并非是难以理解和想象的事物。”楼唳声音平淡:“梦到我有红痣不足为奇。”   “哦。”林随意默然了一会儿:“可您……”   “巧合。”   “好吧。”   屋里静了下来,是楼唳打破沉默:“为什么不相信是巧合。”   “我没有不相信。”林随意很认真地说:“我问过楼黎,楼黎告诉我,如果接连在梦中出现同一人,代表我正在慢慢遗忘他。”   楼唳顿了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随意想了想:“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真与楼先生有渊源,但因为某些事我不记得先生了,且我正在一点点遗忘楼先生,想想看真是一件很遗憾的事。”   他的语气也如同他说的那样,几分意难平。   楼唳:“我们认识并不久,没必要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伤怀。”   林随意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很轻很轻地念了一句,像是在喃喃自问:“忘记楼先生是无关紧要的事吗?”   太轻了,轻到楼唳都差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但紧接着林随意道:“但我也觉得我与楼先生没有渊源,我翻看了我的日记本,我的日记告诉我,我没有失忆过。”   林随意说:“还真他妈巧诶,刚好楼先生也有红痣。”   “……”乍听林随意说脏话,楼唳有些不习惯。   林随意:“晚安,楼先生。”   因为楼唳碰了人脸,林随意不敢睡着,就怕夜深人静时凶煞找上门。如果凶煞真来了,他也好与凶煞拼一拼。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遭安静极了。   林随意有困意就揉揉眼掐自己一把,掐了好几次,突然就传来‘哗啦啦’的声音。   这动静不大,在寂静的夜里才显露出丁点儿音量。   林随意倏地睁开眼,他先看了眼另外一张床,楼唳还睡着。   然后他才去看屋内,屋内关了灯,借着稀薄月光能看到一点点屋内轮廓。林随意屏气将屋内一点点看完,两张床、一张沙发还有一个贴着‘顺风顺水、出入平安’对联的衣柜。   他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但‘哗啦啦’还在微弱的继续,声音虽小却透着诡异,因为林随意发现自己找不到声源,他甚至无法判断这个声音在哪个方向。   他只能再让自己的呼吸小声一些,然后全神贯注去听这个声音。   哗啦啦——   很迟缓但沉重,有点像水上行舟而舟楫慢慢靠岸的声音。   水上行舟!   这是目前为止唯一与吴阿伟的梦靠近的讯息,林随意小心地坐起身。他掀开被子,轻手轻脚下床,之前眼睛没看到,他就自个儿在屋里转了圈,却还是一无所获。   这声音像是从屋里发出又不像是屋里发出的。   林随意没在屋里找到声音,他就走到窗户边去瞧外边。   土楼掩在夜色之下,像一只蛰伏的怪物。廊道间隔挂着灯笼,灯笼是诡异的橘红色。   林随意盯着视野里最近的红灯笼,他白天的时候看过这些灯笼,是很普通的纸糊灯笼,白色。   梦灯笼其实没有太多含义,书中记录也是以灯笼颜色分类来记,且梦五彩灯笼大多表现都是吉兆。   就在林随意站到窗边时,‘哗啦啦’的声音停了,但隐约又有纷乱的脚步声。   可他视野里的灯笼并没有一丝摇曳,说明窗外无风也无人行走,更无靠岸而带来风浪的舟楫。   声音到底从哪里传来?   林随意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突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刺破黑夜。   林随意也没多想,下意识就要开门。   “林随意!”   楼唳从床上坐起,语气沉沉:“天黑着,别去送死。”   林随意解释:“好像是小源。”   话音刚落,尖叫就消失了,出现得突兀消失得也突兀。   第二十七章   尖叫声消失的太快,林随意本就不确定尖叫来自小源,现在就更不确定了。   他望了眼窗外黑洞洞的天色,一晚上如坐针毡。   当天亮起的第一刻,在楼唳的默许下,林随意拉开门。   他应该是整个土楼里第一个出门的人,楼唳紧随他其后。   昨晚的尖叫变了形难以分辨本身的音色,只是这尖叫声离得近,而他们的隔壁就是小源,林随意这才以为尖叫来自隔壁。   林随意小跑几步来到小源所在的隔壁房间,房间门是紧闭着的,并没有撬动的痕迹。因为怕清晨突然的敲门声会惊吓到小源,林随意很轻地敲了敲门。   “小源,是我们。”林随意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哪怕是在静谧的清晨也显得小声,“你没事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声音压得太低,房间里并没有应答。   林随意本想去窗户边看看,瞅到楼唳已经站在窗户位置了,他便轻轻问楼唳:“楼先生,里面应该……没出什么事吧?”   楼唳看着玻璃窗,道:“不知。”   窗帘被拉上了,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他补充:“但凶多吉少。”   林随意只好敲门声重了些,呼喊的声音也大了一些:“小源?”   他连着敲了好几次,房间里都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于是林随意预感出事了。   他试着推了推门,比起邻河村里的房子,这扇门相较牢固。林随意推了好几下,门都不带一丝摇晃的。   林随意低头去看锁,以权衡自己几脚下去能不能成功把门踹开。否则门踹不开,他制造出来的动静很可能吸引到梦主——他现在也倾向这是一场第三视角梦,梦主在暗他们不能在明。   “过来。”   正当林随意犹豫时,楼唳那边‘咔嚓’的一声响,紧接着楼唳就丢下了这么两个字。   林随意赶紧从门口踱到窗边,他也不知道楼唳是怎么从外面打开锁上的窗户,但窗户已经打开了,楼唳拉开窗户时掀起的气流让窗帘飘动了两下。   一股潮湿的腥气从里面透了出来。   这下林随意也认同了楼唳说的‘凶多吉少’。   “我进去给楼先生开门。”林随意主动请缨,楼唳没和他争,便往后退了一步,给林随意留出翻窗而进的空间。   怕房间里会有什么还没来得及离开的脏东西,林随意翻窗时憋着气,他撩开窗帘跳进房间。因为没料到地板湿滑,他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好歹稳住后,林随意低头看了眼地板,地上有些淤泥。他还要去给楼唳打开门,暂时没去思考房间里怎么会有淤泥。   给楼唳开了门后,林随意才说:“楼先生,您小心些,地上很脏很滑。”   说完,林随意摸到墙壁上的灯具开光,给楼唳打开了灯。   灯一亮起,林随意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房间比他想象的还要脏,脏得尤为诡异。   地上的淤泥是青色的,有一些海藻被踩进淤泥里,他们闻到的水腥气味大概就来自于这些海藻。   淤泥上有很多脚印,根据这些脚印来看,像人又不像人,脚印确实很像人的脚型,但前脚掌偏宽大,宽大到前脚掌和脚后跟形成了一个稍窄的扇形。   若仔细看去,还能从前脚掌的脚趾缝隙里看到有蹼留下的浅淡痕迹。   除了脚印,还有就是房间里到处的手指印。   墙壁上、床上、还有床底的地板上。   手印脚印,此次之外就没有其他了。   小源并不在房中,房间里也没有任何血迹。   “小源是出去了吗?”林随意走到门口,朝外看去。   其实来的时候林随意并没有廊道的地上看见奇怪的脚印,他这次专门去看,也没有看见什么脚印。   不管是小源的还是那带蹼的脏东西的。   房间的地上这么脏,泥巴很容易陷进鞋底,小源往外跑的话一定会在地上留下脚印。但这也是最奇怪的地方,房间里的这些淤泥肯定和带蹼的脏东西有关,那些脏东西在夜晚来找小源的话,也应该在外面留下痕迹才对。   可外边干干净净,门像是一条不留情面的分界线,房间的淤泥到门口处就停止生长了。   “淤泥是房间里长出的。”林随意说:“那带蹼的东西也是从房间里出现的。”   从房间里出现又从房间里消失,那么小源大概率真是凶多吉少,她应该也随着这些东西凭空消失了。   “嗯。”楼唳也已经把房间全貌一一看过,他就站在门前,伸手把门拉过来些,去看门后贴着的人脸,也就是老板口中的社婆。   小源门后贴着的人脸并不是吴阿伟,是另外的人,陌生人。   林随意也朝门后看去。   他有些意外人脸不属于吴阿伟,毕竟这是老板口中的社婆,也是门神,门神还能不同样?   他们在查看小源房间时,土楼渐渐苏醒过来,三楼已经有其他人开始走动了。   因第三视角梦的关系,他们必须提防土楼里的每一个人。楼唳把门‘砰’得关上,把清晨的喧嚣锁于门外。   楼唳又看了眼门上的贴着的人脸,道:“这张脸也有腐烂。”   林随意点头,应该刚从人身上扒下来没多久,只是轻微腐烂。因为房间里都是水腥臭味,要隔着近了才能嗅到人脸的腐臭味道。   看见楼唳一直注视人脸,林随意问:“楼先生觉得小源出事与人脸有关系吗?”   过了一会儿楼唳才答:“或许有,概率不高。”   林随意认可楼唳这个说法,虽然人脸不同,但他们的门上也贴着有人脸,况且楼唳还触碰过,楼唳昨晚平安无事,大概率贴在门后的人脸就是充当一个门神作用。   或许也是门后贴着门神,地上的淤泥才没有往门外生长,毕竟老板说过,社婆会保佑土楼里的人。   屋里都是带蹼的手印脚印,门后贴着却是人脸,看上去人脸确实和小源出事没有什么关联,虽然门后贴人脸惊悚也奇怪,却也只有暂时搁置下来。   林随意又环视一遍房间。   小源不会无缘无故凭空消失,肯定是有凶煞作怪,凶煞作怪必然是小源惹了凶煞,可小源昨天一整天都跟他们待在一起,到分房后才各自分开,小源到底做了什么而惹了凶煞?   而小源凭空消失也让找凶煞的难度陡然增加,在应朝霞的梦里,林随意还能从郑析的尸体来推断凶煞,但小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凶煞难测!   林随意垂眸回忆小源跟着他们时有没有做过什么他和楼唳没做只有她做过的事,他苦想很久,只能想到小源哭泣过。   要么哭泣是惹凶煞的行为,要么就只能是小源回房间后做了什么。但若是小源回房间做了什么才惹了凶煞,就更加难找凶煞了。他们没有千里眼,房间里混乱成这样,依旧是凶煞难测。   林随意遇到思想瓶颈,他想去求助楼唳,抬眼望去,楼唳还在看这个人脸。   甚至又伸手去触碰,碰完之后拿出丝帕仔细擦手,每个指缝都一一擦净。   林随意踱到楼唳身边,先看了眼楼唳修长的手指后才去看贴在门后的人脸:“楼先生,我能也碰碰吗?”   “和死人触感相似。”楼唳淡声说:“你别碰。”   “好吧。”林随意又问:“楼先生,哭泣会是惹凶煞的行为吗?”不等楼唳回答,林随意自个儿就推翻了自己刚说出口的推论。   哭泣是一种情绪,每个人都会有哭泣的情绪。而这土楼里住着这么多人,如果哭泣就是惹凶煞的行为,土楼的人数应当只剩寥寥才是。   林随意盯着人脸看了看,在哭泣里加了一个前提条件,他只能又把话题扯到人脸上:“会不会小源回房间后害怕哭泣,对门神哭会是惹凶煞的方式吗?”   这人脸贴在门后怎么看还是觉得有问题的,虽然楼唳盖章概率不大,但也只有往这方面联想。   “去看看另外两个坠梦者。”楼唳终于把手擦得干净,他收起丝帕拿着香叶捏在手里:“走吧。”   林随意应下:“好。”   既然土楼有男女不能同住的规矩,那么另外两个女生在昨夜也只能单独住,她们有没有害怕而哭泣,哭泣后是否出事,只要去找到她们两个人就能确定林随意的猜测是对还是错了。   林随意和楼唳从布满淤泥海藻的房间出来,他们在房间的这一会儿功夫,土楼完全苏醒了过来,三楼变得热络,廊道来往都是人,还有嬉笑打闹的孩子从他们面前跑过。   只要有人靠近,林随意就得憋一下气,他感觉自己都快厥过去了。   “楼先生,我得休息一下。”趁着没人的间隙,林随意趴在凭栏,脑袋伸出去呼吸了一下。   楼唳在他身后等着他。   无人的间隙很短,很快地就又有人经过他们,林随意赶紧捂着口鼻。   他瞥一眼楼唳,楼唳的脸色就好很多,没他那么糟糕。   发现林随意好奇探究的目光,楼唳装没看见,只抬了抬下巴。   林随意向前看去,叶之悬和胡瑞正朝着他们迎面走来,在他们身后跟着坠梦者女生小玥。   胡瑞和叶之悬看见楼唳和林随意,便抓紧小跑过来。   叶之悬和胡瑞唤了声“楼先生”,还要做拱手礼的时候,楼唳道:“不必了。”   太惹眼。   叶之悬和胡瑞只好道了声‘福生无量天尊’,随后叶之悬问:“楼先生,昨晚是不是出事了?”   他们没有看见小源。   林随意点头:“小源出事了。”   小玥闻言脸色白了下。   叶之悬等着林随意继续说下去,楼唳道:“你们昨晚在哪里歇息?”   胡瑞反应过来事情恐怕比自己想象糟糕,赶紧带路,带着林随意和楼唳去了他们昨晚住的地方,也是一个家庭旅馆。   因为现在是白天,小玥就也跟着一起进来房间。   进房间后,林随意和楼唳都朝着门后看去,与他们一样,土楼二层的房间门后也同样贴着人脸。   胡瑞道:“说是门神社婆。”   林随意和楼唳没有说话。   胡瑞道:“楼先生,请坐。”   他拍掉沙发上的灰尘,请楼唳落座。   楼唳却并没有坐,叶之悬有些紧张地问:“楼先生,发生了什么事?”   楼唳对林随意道:“你给他们讲。”   林随意看见楼唳走到门前,房间里的另外三个人也注视楼唳。   林随意道:“楼先生,您小心。”   “嗯。”楼唳开门走了出去,走了几步,他折回来替房间里的人关上门。   轻轻的一声‘砰’,门被楼唳关上。   林随意又去看窗户,看到楼唳经过,很快地就消失不见。   “随意哥。”林随意的身份地位随着楼唳水涨船高,叶之悬和胡瑞也要唤他一声‘哥’,叶之悬问:“楼先生这是?”   林随意道:“去找程案程崖两兄弟了。”   大小竹竿肯定是要找的,每个门后的人脸是不一样的,只有他们的门后人脸是吴阿伟,此时其他解梦师还不知道第三视角梦的情况。第三视角梦要告诉他们,而且也要了解大小竹竿昨晚的情况。   楼唳不太爱讲话,更别说同样的话讲两遍。   所以告之其他人情况的任务就落到了林随意身上。   胡瑞道:“随意哥,你坐着说。”   林随意不习惯这样的礼待,摆摆手道:“我站着说就行。”   怕胡瑞太客气,他没给胡瑞客气的机会,抓紧道:“我们门后的人脸是吴阿伟。”   话音一落,胡瑞和叶之悬的脸色就变了。都是有经验的解梦师,自然知道林随意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第三视角梦。   第三视角梦直接让这场梦境的难度向上飙升了若干等级。   小玥不知所以,但看胡瑞和叶之悬的脸色也感觉到了什么,脸色也难看起来。   胡瑞和叶之悬互相对视一眼,随后胡瑞问林随意:“随意哥,小源出事和人脸有关吗?”   “暂时不知道。”林随意把小源房间的情况和自己的猜想说了。   他们的目光就放在了小玥身上,林随意问:“小玥,你昨天哭过吗?”   小玥小幅度地点头:“哭过的,我们三个女生都哭过。”   她们不是解梦师,只是误入这里的普通人,这里对她们来说就是鬼门关。只要有一人哭,气氛就很容易被感染。   叶之悬赶紧问:“回房间后呢?”   小玥咬了咬唇:“也哭过……是不是……是不是下一个出事的就是我。”   也哭过?!   “看来对着门神哭泣并不是惹凶煞的行为。”胡瑞说。   叶之悬安慰小玥道:“你别担心,暂时没事,你别也紧张,我们只是在论证小源出事与哭泣有无关联,现在来看并无联系。”   “随意哥。”胡瑞问林随意:“你确定小源跟着你与楼先生时没有再做别的事了?”   林随意说:“我再想想。”   “昨天我们分成三路后……”林随意把昨天兵分三路后的他与楼唳的这一路情况讲给叶之悬和胡瑞,“老板不允许男女在夜间同住,小源很害怕,老板还送给了小源糖……”   “糖。”林随意念着。   只有小源得到了糖,他和楼唳没有。因为老板也给过楼唳钥匙,所以早间林随意并没有往老板给他们东西的行为上联想。   但现在看来,小源与他和楼唳的差别就是,小源得到了糖。   有且只有小源有。   林随意赫然抬头:“昨天祭祀时,两位在吗?”   胡瑞和叶之悬点头,林随意说:“如果我没记错,祭祀的那个老人说,‘社婆饿了’。”   饿和糖。   好像是有点关系。   可林随意抓不到具体的有关系的点,他只能牵强的解释,饿就是要吃东西,而糖可以吃。   可凶煞连梦主都会杀死,土楼这么大有这么多户人家,家里肯定存放着比糖更能果腹的食物。以早上来看,土楼三层风平浪静,二层也风平浪静,似乎没有人死去。   胡瑞和叶之悬也是这么想,胡瑞说:“等楼先生带着程案程崖两兄弟回来再看看吧。”   林随意点头:“好。”   楼唳的动作很快,他们刚结束交谈没一会儿,楼唳就带着人回来了。   大小竹竿都在,跟着大小竹竿的女生小梦也在。   林随意就把对胡瑞和叶之悬说过的话再转述给大小竹竿,因为小玥已经证实小源出事与对着门神哭泣无关,林随意没再说这个,而是提到了‘糖’和‘社婆饿了’,这是他们现在亟待解决的问题。   “感觉是有联系,又感觉联系不大。”竹竿‘啧’了声,骂道:“凭空消失这一点很他妈烦,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压根没办法找凶煞!这他妈还是一场第三视角梦!”   胡瑞说:“大家都在这里了,要不交换一下发现?”   竹竿道:“屁都没有一个,一层没看见任何凶兆,吉兆也没有。”   小竹竿赶紧说:“‘黑的’一行人在一层住,早上我们碰见了他们,三个人都还活着。他们应该有了分歧,‘黑的’应该卜了卦知道这梦有凶无吉,不太愿意带人接近梦主。”   这是一层的发现,但并没有什么用,没人对花衬衫三人感兴趣。竹竿还骂了一句,说:“怎么出事的不是那‘黑的’。”   胡瑞说:“‘黑的’狡猾,身边又有诱饵,他比我们还不容易出事。”   竹竿‘呸’了声:“老天无眼。”   叶之悬道:“二层也没有发现,没有看到凶兆也没有吉兆。”   林随意赶紧接上:“三层也没有发现。”   竹竿脸色难看极了:“都没有发现,梦主还死了,吴阿伟这场梦真他妈邪乎。”   “哥,你少说两句,楼先生还在这呢。”小竹竿拉了拉竹竿的衣袖,别说在这个房间里,楼唳是前辈,放眼整个解梦一行,楼唳都是极受尊敬的,竹竿当着楼唳的面冒脏话不太合适。   他劝得竹竿闭嘴后对大家说:“只有四层还没看过,要不现在去四层看看?”   众人没有异议,于是都看向楼唳,等着楼唳作最终的决策。   楼唳进屋后一直没有开口,所有目光都朝着他看来时,他也没有出声。而是在数道目光来到门后,伸手碰了下贴在门后的人脸。   这是楼唳摸的第三张人脸,林随意都有些习惯了,其他人倒是倒吸一口凉气,都惊恐地唤道:“楼先生!”   “有针吗?”楼唳问。   众人茫然摇头,他们不知道楼唳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楼唳要哪种针,但无论楼唳要哪种针他们都没有。   楼唳道:“看看死透没。”   他这话一出,众人就把目光挪到了门后的人脸上。人脸有腐败,所以他们理所当然认为人脸已经死了。要是人脸没死,楼唳和林随意门后的吴阿伟不就察觉到了他们呼吸?   林随意盯着楼唳的身影,他知道楼唳不是看人脸是否为活物,而是看人脸被扒下后有没有变成其他东西,比如社婆。   毕竟老板对他们的介绍就是社婆。   小梦害怕地问:“先生,发夹可以吗?”   楼唳伸出手。   小梦把头上的发夹取下来,楼唳拿过发夹,用发夹尖锐的一端刺了下人脸。因为发夹不比针尖锐,他手上使了劲,骨节都有些泛白。   屋里顿时再次一次倒吸凉气,这次林随意也加入他们。   ‘噗呲’一声,楼唳几乎把发夹尖锐的部分都刺入了人脸。林随意紧张地盯着楼唳,同时心里疯狂地为楼唳祈祷。   其他人的目光来回在楼唳背影与人脸上扫视,人脸并没有流血,也没有流出其他东西。就好像真的只是一张人皮,在楼唳旋转发夹时,被刺入发夹的部位变得皱起,但人脸没有出现任何痛苦表情,五官该是怎样就怎样,紧闭的眼睛也没有睁开。   “楼先生……”   虽然人脸在楼唳刺入尖锐时没有异样,可林随意心都在颤,忍不住追到楼唳身边说:“您回来吧。”   楼唳侧目看了林随意一眼:“好。”   他抽出发夹,对小梦说:“还要吗?”   小梦疯狂摇头:“不……不要了。”   胡瑞问:“楼先生,既然人脸没有什么问题,我们现在打算去四层瞧一瞧,您觉得怎样?”   楼唳把发夹包在丝帕里,还是还给了小梦,他开口问:“祭祀的老头住在几层?”   林随意平复着心情没出声,肯定不是三层,三层他和楼唳转过了,没有看到过那个祭祀老人。   叶之悬答道:“应该不是在二层,我们没有在二层见过老人。”   小竹竿说:“一层也没有。”   楼唳开口:“那就是在四层了。”   “那就去……”   话没说完,外面的再次传来锣鼓声,敲响一下、两下、三下……   随着锣鼓声敲响,门外脚步声纷纷,和昨天一样,土楼里的人都站在凭栏处向下看去。   竹竿不确定地问:“去看看?”   众人心里其实都明白,四层大概率不会有什么收获,老人祭祀才是古怪。   可这是第三视角梦,锣鼓敲响后土楼所有人都出来了,保不定身后就站着被梦主借去眼睛的人。   楼唳拉开门,转身看着林随意:“你在这,我去看。”   林随意跟了一步:“楼先……”   楼唳把门关上了。   林随意紧接着就想跟着出去,竹竿唤住了他:“随意,你就别去了。”   “可楼先生……”林随意不放心楼唳。   众人笑了笑,竹竿说:“楼先生是解梦第一人,怎么会轻易被梦主察觉呼吸。”   林随意抿了抿唇,他不是一个喜欢反驳别人的人,就算有相反意见也会憋在心里。可这时却忍不住道:“我觉得你说的不对,楼先生也是入梦的活人,楼先生也需要呼吸。”   小竹竿安慰道:“楼先生是活人不假,但像楼先生这样能力的人,必然会隐藏呼吸,你听过龟息大法吗?”   林随意惊呆了:“龟……龟息大法?!”   竹竿拍了下小竹竿的脑袋:“龟息大法多难听。”说完,他对林随意道:“你不是楼先生徒弟吧。”   林随意摇了摇头:“不是。”   好在竹竿没有刨根问底下去,他们也不认为林随意是楼唳带入梦的诱饵。   竹竿解释道:“咱们解梦一行源于道,‘龟息’一词也源于道,道教是要修炼成仙的,修炼就是调息如龟与不饮不食,这样便可长生不老。当然,解梦师不衷于修炼,楼先生肯定也需要呼吸,但以楼先生能力憋气时间会比常人要长,屏气看一场祭祀绰绰有余。”   “哦对了。”竹竿说:“在解梦一行,调息不叫‘龟息’,为和真正的道区分,我们将调息改名为‘隐息’。隐息是解梦师的必修,但到底隐息也要靠根骨,像楼先生这样胸有偃骨的人寥寥无几,我们也只是比普通人能憋上那么一会儿。”   林随意这才放心下来,他跑到窗边去望楼唳。   明明人头攒动,他一眼就看到长身立于人群之后的楼唳,如珠玉在瓦砾之间。   老人的祭祀舞蹈应该完成了,他们这些待在房间里的人也能听见老人的声音。   “社婆有灵,护我家族。”   过了一会儿,他们听见老人说:“社婆说她渴了。”   “社婆想饮水。”   竹竿不爽地评价道:“一会儿饿一会儿渴,作妖!”   房间里的人都在琢磨老头说的话,林随意转头看了眼竹竿,‘作妖’两个字沉甸甸地跌进他心里头。   像昨天白天一样,祭祀老头说完社婆需求后人群就散了。   林随意瞅到楼唳回来,赶紧跑到门口替楼唳开门,众人也都朝着门口望去。   叶之悬:“楼先生,有发现什么吗?”   “楼先生。”林随意往楼唳身后看去,过往的人很多,很危险的样子:“先进来。”   楼唳走进屋内,在林随意即将关门时,他抓住林随意的手腕,制止林随意关门的动作,给出解释道:“我会去四层。”   然后松开林随意。   林随意摸了下被楼唳碰过的地方,在祭祀开始前楼唳问过祭祀老人住在几层,因一二三层都没得到答案,故而推测祭祀老人住在四层。   现在楼唳说要去四层,林随意估计楼唳是要去找祭祀老人。   他也想去。   不过林随意不会什么隐息,他也怕给楼唳拖后腿,犹豫地看着楼唳。   其他人听见楼唳要去四层,叶之悬说:“楼先生,让我们跟着您一块去吧。”   他们还没去过土楼四层,楼唳要去找祭祀老人,他们则可以去四层找找看凶兆。   “随你们。”楼唳没急着走,目光落到林随意身上:“你……”   林随意立刻站好,等着楼唳给他安排任务。   “饿了。”楼唳说。   林随意:“楼先生想吃什么?”   楼唳说:“都行。”   林随意:“好的,楼先生!”   众人看看楼唳又看看林随意,这下明白林随意的身份了,大概率是楼唳专门带入梦的厨子。他们看林随意的目光也肃然起敬,也更加敬佩楼唳的先见之明。土楼里是有家庭餐厅,但人多,鬼知道会不会有人与梦主共享一双眼,但身体入梦,不吃饭也不可能,现在有个林随意,后勤就得到了保障。   任务分配下来后,众人各忙各的去了,留下了林随意及小梦和小玥。   是家庭旅馆的缘故,房间里有灶台,只是没有锅碗瓢盆和食材。   小玥和小梦是坠梦者,少了被梦主发现的风险。找锅碗瓢盆和食材的任务就落到了她们头上,林随意在房间里清理闲置已久的灶台,等着两个女生回来。   没一会儿,小梦和小玥就回来了。   带回来的一个铁锅,和一些常见的食材,唯有一点,那就是食材没有清洗过。   小梦说:“我和小玥是打算去洗菜的,但是停水了。”   林随意疑惑:“停水?”   “嗯,打水处贴上了‘禁止用水’的标签。”小玥说:“没人去打水,我们不敢乱动。”   林随意说:“没事。”   实则他心里有点想法,禁止用水会不会和社婆渴了想饮水有关?   想法是想法,要靠实际证据才能想法立住脚,可现在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禁止用水’和‘社婆渴了’有关联。   林随意摁下想法,不好意思地两个女生说:“得再麻烦你们出去一趟。”   菜肯定是要清洗的,好些菜根部都有泥。   土楼里有小卖部,只有去小卖部买些矿泉水回来。   楼唳去四楼前给了林随意一些钱,林随意全都给了两个女生。现在土楼禁止用水,小卖部的矿泉水肯定紧俏,土楼这么多人肯定是需要用水的,他们不一定能原价从小卖部买到矿缺水。   两个女生拿着钱去小卖部了。   林随意把灶台清理好了,他估计小卖部这会儿人多,说不定买水的人已经排起长队。两个女生应该会回来的比较晚,他打算去把桌子也清理一下,这样方便大家回来吃饭。   他正把桌子搬到房间正中央,小梦和小玥就回来了。   林随意给她们开门,看见她们两个怀里都各自抱着一大桶水,手里还提了俩。   林随意赶紧去接,随口道:“这么多。”   两个女生不仅买的多,而且还很快,林随意问:“小卖部没有排队吗?”   “没有啊。”小梦说:“小卖部没有人,只有我和小玥。”   林随意顿了下,他嗅到不对劲:“只有你们?没有别人买水?”   小玥:“嗯。”   说着,她把林随意给她们的钱还给林随意。   林随意看了眼金额,立马警惕地问:“买水只花了十块钱吗?”   “对。”小玥说:“老板听见我们要买水就把水给我们了,还多送了几瓶,人挺好的。”   林随意对老板人挺好的不敢苟同。   他甚至觉得小卖部老板有问题,昨天的旅馆老板好意地给了小源糖果,小源晚上就出了事,而现在小卖部老板又好意地给了他们水。   两个女生拧开瓶盖,打算给林随意打下手,帮他择菜。   林随意大声:“别动这水!”   小梦小玥吓了一跳,一个激灵站起不安地问:“怎……怎么了吗?”   “水有问题吗?”   “我不知道。”林随意无法下定论,他只能说:“我觉得不对劲。”   林随意看着水:“你们先别动水,我出去瞧瞧。”   “可……”小玥说:“你出去会有危险。”   “对对对。”小梦也说:“随意,你还是等解梦师回来吧。”   “楼先生和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林随意想了想觉得不能干等下去,他还是决定去出去看一眼:“我一会儿就回来。”   小梦和小玥也不知道林随意要去看什么,她们自知也没办法帮上林随意什么忙,只能让林随意小心一点。   林随意离开了房间,他没有立刻去小卖部,而是沿着二层的廊道走了一会儿,每经过一户人家窗户,若那家人的窗户时开着的,他就会往里张望一下。   水是生活必须,为什么禁止用水了,土楼里的人不去买水?   他走过几户人家,看过几户人家内里。   正是午间做饭时间,土楼里的人做什么动作的都有,唯独没有做饭。   林随意心里沉了沉,做饭会用到水,土楼的人不做饭难道不想碰水?   他来到打水处,打水处是贴着‘禁止用水’的标签,林随意想了想伸手拧了拧水龙头,水管里没有水。   他趁着无人经过的间隙换了几口气,然后又去小卖部。   他往货架上瞟了一眼,货架上已经没有摆着水了,除了矿泉水,就是连饮料都没有了,一切与液体相关的食品都被下架。   而除了液体相关的食品,货架上其他食品也稀稀拉拉,老板就蹲在货架旁,他身边还有好几个大纸箱子,有些还没拆封,而老板正往一个拆了封的箱子里拿食品摆在货架上。   林随意也经常给小卖部老王送餐,他知道老王不会每天把货架上的食品收起来。小卖部的东西多且杂,收下货架再摆上货架纯属浪费时间,只有货架上的某一种食品快卖完了,老王才会进货,然后摆上货架。   可林随意现在看老板的行为,就像是刚开这个小卖部一样。要不就是,他货架上每一种食品都需要补货了。   土楼人是多,但小卖部也多,一个小卖部的客流量大到每天都需要补货吗?   林随意想了想转身去了三层。   二层的小卖部他不了解,但林随意知道三层,昨天在三层找凶兆时,他有往小卖部去望,他记得三层的小卖部里货架上摆满了食品,仅仅过去一夜,是不可能补货的。   来到三层的一家小卖部,看到小卖部老板也在补货,林随意心中顿时不安。   货架上那么多食品怎么可能补货?除非是昨晚上把货架上的食品全给扔了,所以今天需要补货。   想到这,林随意顿住。   食品全扔了,还是说都供奉给了社婆?   昨天祭祀老人声称‘社婆饿了’。   转念林随意否定了供奉给社婆的想法,现在所有小卖部的老板都在大规模补货,看着像是他们把所有食品都供奉给了社婆。一个小卖部供奉全部食品,对于小本生意来说损失可不小,那么也可证,这些老板是很信奉社婆的,不然生意人哪会舍得,食品全部供奉还会影响他们之后继续开店。   既然如此信奉社婆,今天的老板就该把所有水都供奉给口渴的社婆,哪还会低价卖给他们。   林随意注视着补货的老板,他得到一个答案。   老板不是把食品供奉给老板,而是把食品都扔了。今天的社婆不饿了,所以他们开始补货。   林随意走上前,捂着口鼻,让声音从指缝里钻出来:“老板,有水吗?”   老板回头看他一眼:“已经没有了。”   林随意说:“都卖完了?”   老板没回答林随意这句,只说:“你上别家看看,兴许他们还有。”   “好的,谢谢。”   林随意离开这家小卖部,往着下一家去。   他走着走着就跑起来,他刚刚问小卖部老板是否卖完了水,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可小卖部老板没答,没答就可以理解成,水不是卖完的。   水不是卖完的,那是怎么没水的?   林随意心里有了答案,处理完的。   而为什么要处理水。   答案呼之欲出,因为社婆渴了。   社婆渴了想饮水,所以社婆会来找有水的人!   他知道小源为什么出事了,昨天社婆饿了,所以她在晚上找了有糖果的小源!   林随意得赶紧回去处理让小梦小玥带回来的水。   他跑着跑着突然刹住脚,尔后猛地朝某间窗户看去。   屋里在滴水。   这间屋子不是别的屋子,是他和楼唳的房间。   林随意愣了愣,他赶紧打开房间。   回去房间后,他才敢喘气,然后盯着漏水的地方。   是从天花板上浸湿下来的,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不知道已经滴了多久,地上已经有很大一滩水迹了。   林随意深吸一口气,看来他们楼上的人正在倾倒水。   第二十八章   在房间里喘过气,林随意再次离开房间去往二层的属于叶之悬和胡瑞的房间,比起房间漏水,二层房间里几大桶矿泉水亟待解决。   好在他回去的时候,叶之悬他们四人已经回来了。   他们就再等着林随意了,等林随意一回来,竹竿就问他发生了什么。   “得尽快处理水。”林随意来不及把情况完全说明,只能挑最重要的说:“一滴也不要留,社婆很有可能会在晚上找有水的人。”   既然四个解梦师都回来了,林随意就不用耽误时间帮着想怎么处理这些水,他认为四个解梦师应该还是有这个能力的。   他还着急回到他和楼唳的房间去处理漏水的屋顶,丢下一句:“我这边也有点情况,如果楼先生找我,麻烦你们告诉他,我回三层房间了。”   竹竿道:“需不需要帮忙?”   林随意想了想:“你们先处理水吧。”   都是正统的解梦师,做不出直接把水倒地上的行为。土楼的防水工程不行,水一旦浸湿地板就会往下漏,不仅害了别人,如果地上的水未在晚上到来前干透,也会害了自己。   水要怎么解决是个难题,直接丢出去也不知道能否过关,毕竟这水是他们花钱购买,不再属于小卖部老板,而是属于他们。   归属问题也是林随意必须要处理房间渗水的原因,就算换间房也更改不了房间是他和楼唳住着的事实,而且房间漏水,旅馆老板不一定会给他们退房。   林随意拉开门,屏着一口气飞快地跑到二层小卖部,是之前他与老板有过交流的小卖部。因为说话时必然会吐纳气息,这个小卖部老板没有别的反应,与梦主分享眼睛的概率不大。   但林随意还是隔得有些远,他问老板:“有防水胶吗?”   老板还在补货,闻言看他一眼:“没有。”   林随意又问:“那有胶带吗?”   老板问:“你要哪种胶带?”   林随意说:“你有什么胶带?”   老板说:“双面胶、透明胶、橡塑保温胶,看你要哪种,我才好给你找。”   林随意急急道:“我都要,你都拿给我。”   他把一张大额纸钱拍在桌上。   看到了钱,老板才去给林随意找胶带,他在几个箱子里翻了翻,林随意等得焦心。   好不容易拿到了这几种胶,林随意钱也没找,抱着胶就往三层的房间跑去。   开了门,林随意没耽误时间,他把几种胶贴在一起,把粘力最强劲的胶带垫在最下面,以来贴住天花板上漏水的缝隙。   把这些胶都这么叠好后,林随意拖来沙发,他站在沙发上,把这些胶带往缝隙间贴,怕不牢固,林随意从沙发下来又拿过胶带贴了一层。   随后他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他贴的这些胶起了作用,天花板没有再渗水了。林随意这才开始清理地上的一大滩水迹,这点水迹比天花板漏水还难处理,他没用毛巾去吸水,毛巾吸水毛巾也会残留水迹,若是拧上一把,就又有水。   林随意打开窗户,随后蹲身下来用手把这摊水推开,面积大一些才好蒸发。   可等他处理完地上的水,一抬头,头顶天花板又开始渗水。   林随意有些生气了。   明明都不漏水又开始漏水,说明楼顶的人还在泼水。   他想了想,找来牙刷杯放在漏水的地方,接住天花板滴下来的每一滴水。当杯子接了一半后,林随意端起杯子准备上楼理论。   一拉开门,楼唳正好在推门。   楼唳收回手,看了看林随意,又看看林随意手中的杯子,然后再看看林随意带着愠色的脸。   “要去打架?”楼唳问。   “不打架。”林随意气道:“去理论。”   林随意满脸写着‘欺人太甚’,楼唳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开口问他:“打算怎么理论?”   林随意说:“告诉他们,如果再往地板上泼水,我就等天黑了把这杯水泼他们家里,大不了同归于尽。”   “给我。”楼唳拿过林随意手里的杯子道:“我去。”   他转身往外走,林随意想追去,楼唳停下脚转身看他:“梦主不明,你待在房间里别乱跑。”   林随意便停下来:“好。”   楼唳办事他放心,他还得继续处理漏水的天花板。   等林随意关上门,楼唳往着四层去。   他们楼上这家是个小卖部,老板正把水往洗手池里倒,但是量太多,洗水池的管道又太窄,水就从洗手池溢出来。   老板没管溢出来的水,他手上的水瓶出水太慢,他挤了两下就把水瓶丢在地上,然后拿过大桶的水往池子里倒。   楼唳敲了敲货架。   老板没空理他,只道:“要什么东西自己拿,钱扔桌上就行。”   楼唳说:“我手里有半杯水。”   老板顿了下,这才朝着楼唳看过来。   “住你楼下。”楼唳语气毫无起伏,但每个字都满含威胁:“如果再往地板上泼水,我就等天黑了把这杯水泼你们家里,大不了同归于尽。”   老板:“……”   楼唳把这杯水泼到老板身上,冷道:“尽快解决。”   楼下。   林随意重新用胶带贴上天花板,然后去处理地上的水迹。   听见楼唳回来,他赶紧追上去:“楼先生,怎么样了?他们应该不会泼水了吧?”   楼唳:“嗯。”   林随意松了口气,他已经把天花板的缝隙贴住,目前没有漏水的迹象,地上的水渍只有等它自己干:“现在还有太阳,到晚上地上的水应该就干了。”   他补了一句:“应该来得及。”   说完,林随意问:“楼先生,叶之悬他们处理好水了吗?”   楼唳来找他,应该是从叶之悬他们口中得知他回来了。   楼唳道:“他们倒去厕所了。”   “希望有用。”林随意说,然后他看着楼唳问:“楼先生找到祭祀老人了吗?”   楼唳应了声,林随意又问:“楼先生为什么要去找祭祀老人?”   楼唳道:“问他社婆有没有吃饱。”   林随意反应过来楼唳去套话去了,昨天祭祀老头说社婆饿了,今天祭祀老头说社婆渴了,没有说又饿又渴,那社婆是不是吃饱了?   昨晚小源出事,社婆吃饱吃的是不是……小源。   林随意抿了抿唇:“楼先生套到话了吗?”   楼唳:“没有,不过无所谓了。”   因为林随意看出了水的问题,找到了社婆与小源出事的关联。   “凶煞是社婆吗?”林随意往门后的人脸看去:“惹凶煞的方式……接受了旅馆老板的糖?拥有了社婆需求的东西?”   楼唳说:“太草率。”   林随意:“楼先生说的是。”   他找凶煞确实找得太草率了,小源房间里的足印和手印还没办法解释,贴在门后的人脸为什么各有不同,社婆到底什么模样,是单个还是多个都无从可知。   “那楼先生,我们现在……”林随意问:“要做什么?”   第三视角梦限制了太多,不敢随意出门,也不敢与人交流,连迎面来人都要屏气避开。   “先度过今晚。”楼唳说。   林随意沉重地点点头,楼上的人在泼水,他们这会儿也不能乱跑,得守在房间里,不然天花板再渗水,而他们又不在房间,就会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楼先生,你吃什么味道的泡面?”林随意想到楼唳说饿了,可因为发现水的问题,他没来得及做饭。   “没有开水。”楼唳提醒。   “哦对。”林随意估计楼唳也不爱吃零食,但现在也只有零食充饥,土楼没水,餐馆也开不了。   他试探着说:“那我去随便买点吃的哦?”   楼唳皱起眉:“要说几次不要乱跑。”   “抱歉。”林随意低下头:“忘记了。”   楼唳看他一会儿,开口:“你想吃什么?”   这是楼唳要去买的意思。   林随意从四位解梦师对楼唳的态度看出楼唳在解梦一行的地位,就像楼唳给他当司机一样,他哪好意思让楼唳去给他买吃的,他赶紧摆手:“楼先生,我不饿。”   楼唳盯着他。   林随意顶着着楼唳看穿他的眼神,硬着头皮:“真不饿。”   楼唳:“随你。”   说完,楼唳坐在床上,闭上眼。   林随意从竹竿那里听来隐息的说法,以为楼唳是在修炼打坐,他就不敢打扰,无所事事地坐在沙发上。   他拿出手机,把音量都关了,然后打开一款单机游戏。   平时林随意忙,也不怎么玩游戏,这是他专门为入梦而下载的,想着在梦里神经紧绷的话就拿出来玩一玩放松一下。   他玩了好一会儿,一瞅电池电量竟然不带掉,心里有些新奇。   心说下次入梦可以下几部电影。   又玩了一会儿,林随意就有些坐不住了,也沉不进游戏当中去。主要是现在他们一无所获,哪有心事玩手机游戏。   林随意放下手机,他偷觑楼唳。   楼唳还在闭目养神。   要不他也睡觉吧,昨晚他就没睡,现在他可以休息一会儿,等晚上时他就精神了,这样夜晚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也不会因为睡着而错过。   这么想着,林随意收起手机,蹑手蹑脚来到自己床边。为防打扰楼唳打坐,林随意没敢制造出太多的‘窸窣’动静,他人躺在床上,把脚放在床边。   也不知道是不是躺着的缘故,他的肚子‘咕’得响了一声。   林随意:“……”   肚子你怎么回事,你别叫!   咕咕咕——   昨天没吃饭,今天到现在天快黑了,他也没吃东西。   咕咕咕——   林随意小心地把被子扯过盖住肚子,想把腹饿声藏在被子里。   可被子就薄薄一层,哪里盖的住他肚子的响动。   咕咕咕。   咕咕咕咕——   终于,楼唳的声音响起:“再问一遍,想吃什么?”   林随意没脸见人,用被子蒙住脑袋:“楼先生,我都可以,我不挑食。”   楼唳出去一趟,带回来了一些比较有饱腹感的食物,如面包饼干之类。   他把一包吃的交给林随意,自己却不吃。   林随意劝他:“楼先生,你多少吃一点吧。”   他把饼干推到楼唳眼前。   楼唳看了眼饼干,道:“手脏。”   他连着摸了三张人脸,虽然用丝帕擦了手又用香叶盖过腐烂气味,但毕竟不是真的洗去沾到的污秽。   林随意没多想:“我喂您。”   楼唳看着他却没吭声。   林随意一下反应过来,他心跳如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开口保证道:“楼先生,我没有别的想法,我的手没有碰人脸,还算干净,我可以喂您吃,我保证不碰到您的嘴唇。”   楼唳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林随意的保证是否可靠。   良久。   “吃一块。”   “好。”   充饥后,天就沉了下来,廊道上的灯笼亮起来,橘红色像是土楼的眼睛,密密麻麻遍布周身。   嘀嗒,嘀嗒,嘀嗒。   有水从天花板渗下。   花衬衫睁开眼,一滴水滴入他的眼眶。   他一下惊坐起来。   “靠。”他摸了一把脸上,发现只是水而不是别的什么液体后,他骂了一声。   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跟着他入梦的金主和他带来的诱饵都在这间屋子里,但偏偏就他头顶这片区域在漏水。   “怎么了怎么了?”听见花衬衫的骂声,另外两个人也都惊慌地坐起来,“出什么事了?”   “你才出事了,在梦里别乱说话。”花衬衫斥了声诱饵,他抹了一把脸,手上沾到的水擦在被子上,烦躁地说:“屋顶漏水了,这破地方。”   金主听完又躺回去睡了,诱饵磕磕巴巴地说:“好端端的怎么就漏水了。”   “我怎么知道?”花衬衫没好气,他翻了个身,头脚调换了位置:“你问我我问谁去?”   诱饵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是,哥,昨天晚上也没漏水啊,而且今天……今天是大太阳来着。”   花衬衫觉得烦:“屋顶漏水跟出不出太阳有什么关系。”   “不是。”诱饵听着‘滴答滴答’的声音,嗓子发紧:“屋顶漏水可能是楼上的人在闹腾,但是他们为什么要闹腾啊,昨天不闹腾,偏偏今天才闹腾。是不是跟今天祭祀老头说社婆……”他差点找不到声音,深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说社婆渴了有关,楼上是不是在供奉啊?”   花衬衫猛地顿住。   久不听见花衬衫出声,诱饵连爬带滚地从沙发扑过来:“哥,你给我的钱我不要了,你让我出去,求你了,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花衬衫在琢磨诱饵的话,任由诱饵摇晃自己身体。   他知道这场梦穷凶极恶,从解梦师的人数上可见一斑。漏水这种小事太微末,他原本不在意,可经诱饵提醒,忽然察觉不对,像这样的凶梦又怎么可能会有明显的提示?   花衬衫一把甩开诱饵,恶道:“一经入梦除非梦醒才能出梦,想出去?我他妈还想出去呢。”   诱饵满脸骇然:“你……你之前没说不能出去。”   “你也没问啊。”花衬衫从床上起身,他走到沙发边坐下。   诱饵又扑了过去,金主也睡不着觉了,盯着花衬衫:“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花衬衫说:“这安安静静地能出什么事?”   “都躺着吧。”   说完,他俯身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诱饵:“你也别求我,梦肯定是出不去的。你想要活命,我也想活命,你现在别烦我,你去那躺着,让我想想怎么办。”说着,花衬衫指着自己的床。   诱饵回头看了眼床上,抬头看看天花板,踌躇着没动作。   “快去!”花衬衫说:“你还让不让我想办法了?”   诱饵只好往后退了几步,但是他没去花衬衫的床上。   花衬衫道:“再走远些,我思考的时候最烦别人打扰我。”   诱饵犹豫了很久,花衬衫‘呸’了声:“只是漏水而已,要出事我这会儿已经出事了,你是不是男人,漏水都怕?”   诱饵最终还是坐在了花衬衫的床上,他不敢躺,就是屁股坐在床沿边,目光紧紧地盯着花衬衫。   盯着盯着,诱饵脸色急转而下,他下意识往花衬衫面前小跑,又被花衬衫瞪着站住脚。   “你他妈又怎么了?”花衬衫骂道:“我让你离我远一点,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吗?!”   “哥……不是。”诱饵浑身颤抖个不停,说出的每个音节也都东倒西歪:“你没听见吗?有声音。”   花衬衫竖着耳朵听了一下,“哪有什么——”   哗啦啦。   浪花翻涌的声音。   诱饵大口地喘着气,花衬衫的呼吸也沉重起来,金主直接被吓晕了过去。   “听见了吗?”诱饵额头都是冷汗,一滴汗水从他额头滑到下巴滴落在地上,又是‘啪嗒’一声,诱饵却是连擦拭冷汗的力气都没有:“是吧……是有声音对吧?”   花衬衫没出声,阴沉地看着诱饵。   哗啦啦的声音很快就消失,紧接着是‘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脚步声却与脚步声又有些细枝末节的差异,更像是穿着蛙鞋走动的声音,脚蹼在地上啪嗒、啪嗒、啪嗒……   在这诡异的声响里,诱饵的目光却并没有放在花衬衫身上,而是一点点向他的身后移去,一点一点,仿佛历经千辛万苦才将目光定格。   他想说点什么提醒花衬衫,可嗓音在极度的恐惧下早就躲了起来。他只能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了指花衬衫身后。   花衬衫心里一紧,不过好歹也是解梦师,他瞬间明白自己的身后有东西。其实不用诱饵提醒,他也能感觉到身后的阴冷潮湿。   他可没有那么傻,非要回头去看清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只想跑。   然而他身后的东西并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一只粘腻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抓住了他,花衬衫心里陡然一凉,他僵硬地回头,看见身后的东西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   濒死的绝望惨叫穿透夜幕,林随意向窗外看去。   挂在廊道的灯笼仍旧稳稳当当地悬在房梁上,灯笼在粉饰太平,可动荡早已深入人心。   又有人出事了。   听着惨叫似乎不止一人。   林随意满心焦躁,他不知道尖叫声是不是来自叶之悬和胡瑞,因为不确定将那些水倾倒在厕所里算不算得数。   又是一夜如坐针毡,早上天亮后,林随意就紧紧地看着楼唳。   楼唳注意到了他的恳求,道:“清晨人少,可以一起去。”   林随意就赶紧跟着楼唳去了二层叶之悬和胡瑞的房间,好在他们俩还活着,不过房间的地板上也生长出了淤泥,淤泥上的脚印深陷,不难得知昨晚来到他们房间的脏东西是怎样的庞然。   房间里四处也有手印,墙上、被子上,只要肉眼能看见的地方都覆满密密麻麻的手印。   楼唳道:“说说。”   叶之悬和胡瑞的脸色都很难看,脸上是一夜未阖眼的疲惫困倦,眼圈都是发黑的,而他们的衣服上也都有可怖的手印。   胡瑞摇了摇头,叶之悬叹息一口:“昨晚有东西来过,但不知道是什么。”   他向楼唳和林随意解释原因:“我和胡瑞听见动静不敢妄动,尤其当那些脏东西来到房间后,我和胡瑞就保持着躺下的姿势更加不敢妄动——”   楼唳说:“那些?”   “对。”胡瑞点头:“来我们房间的脏东西不止一个,至少多于两个。”   叶之悬讲述道:“这两个脏东西就一直站在我们床头……”说着他向楼唳和林随意指了指他们床头处的脚印,“它们站在床头肯定有目的,但我们不知道目的是什么,更不知道与睁眼与他们对视会不会惹凶煞,就没有睁眼去看。”   林随意环视一圈房间,房里充满了水腥臭味,他听见楼唳问:“多久出现多久离开?”   胡瑞回忆道:“入夜没一会儿就出现了,但是在屋里待了很久。”   叶之悬道:“快天亮才走的吧,我睁开眼后没一会儿天色就亮起来了,之后您和随意哥就来了。”   楼唳对此不做评价,他走到门后看人脸,昨天他毁坏的人脸是怎样现在还是怎样,并没有自我修复被楼唳用发夹戳穿的皮肤。   林随意等着楼唳将人脸看过,他这才出声:“楼先生,那……那昨晚的声音另有其人。”   土楼太大,就算昨晚的惨叫能锁定一片区域也没办法准确地知晓是哪户人家出事。   叶之悬和胡瑞一晚也没睡,他们同样听见了昨晚的厉声惨叫。   叶之悬说:“像是从一层发出来的。”   一层住着大小竹竿,他们昨天也帮忙处理的水。于是众人忙来到一层大小竹竿的住处,林随意去敲了敲门。   竹竿给他们开了门。   林随意就松了口气。   惨叫也不是大小竹竿的。   竹竿给林随意打开门后,目光迅速锁定门口的人群中的楼唳,道:“楼先生,出事的是他们。”   ‘他们’在某种层面是对相识的人的称呼,在吴阿伟的这场梦里,他们相识的人——花衬衫。   楼唳问:“在哪?”   竹竿立马带他们去。   因为竹竿确定花衬衫出事,他们没再做敲门这种无意义的事。   林随意看着好像解梦师都有撬锁开窗户的技能,竹竿很轻易地就打开了花衬衫房间的窗户,然后翻进去给众人开门。   门一开,众人就鱼贯而入。   扑面的水腥臭味和尿骚气味让林随意还没进去房间就料到了屋内的情景,等他跟着楼唳进去后,一看果然如此。   淤泥海藻带蹼的脚印和手印,而这屋里的人全都凭空消失,甚至没有一丝挣扎的痕迹,唯一奇怪的是,这间屋子里的脚印虽然乱,但手印并不是全屋覆盖,大部分在墙壁上,然后沿着墙壁一路摸到天花板。   楼唳没去看门后的人脸,而是看向了屋顶。   在天花板密密麻麻的手印中,屋顶有一片是被水浸湿的深色。   跟随的楼唳目光的林随意得到了一个讯息,这屋里和他们一样在渗水。他回想起来,二层有一家小卖部就在花衬衫房间的楼上。   “随意哥说对了。”众人也相继发现了渗水的天花板,说话间还有一滴水滴落,落在赃污的床单上,融在床单的脏印之中:“谁有水,社婆就会在晚上找上门。”   “小源出事也印证了这一点。”叶之悬说:“第一天社婆的需求是饿,而旅馆老板给了小源糖。”   “妈的,害人!”竹竿骂道。   小源担忧害怕,老板给她一颗糖,谁都以为这是善意的举动,未知全貌前又怎会知道老板是在害人。   胡瑞说:“看来土楼的人很清楚这一点,每天的祭祀都是在听候发令,然后做出相应的应对。他们不想被社婆找上门,也想处理手里拥有的且正好是社婆需求的东西。”   叶之悬道:“可我们昨天处理了水,为什么那东西也来我们房间了?”   他和胡瑞相安无事就说明他们把水倾倒进厕所逃脱一劫,既然逃脱,为什么在夜晚还会有社婆上门?   “随意。”竹竿问林随意:“你昨天着急离开也是因为水?”   林随意点头,他把房间渗水的事告诉了大家。   叶之悬就更称奇了:“既然你与楼先生的房间也有渗水,为什么那东西只来找了我们却没找你和楼先生。”   林随意答不出来,众人只有去看楼唳。   楼唳仔细看过每个手印,目光也并未与众人对视,只开口问:“你们处理完水是什么时候?”   叶之悬道:“晚上之前。”   楼唳道:“倾倒水时,你和叶之悬弄湿了衣服。”   这是一句陈述,林随意马上朝着叶之悬和胡瑞看去,看到他们两人皆是一顿,随后叶之悬说:“是,弄湿了一些。”   知道水是危险的存在,弄湿衣服后他们就立马把衣服脱了下来。   林随意看看楼唳,又看看楼唳打量过的手印,有什么想法从他脑海中闪过,但是太快了,他还能抓住。   楼唳帮他抓住了:“出现在房间里的东西,在找你们打湿的衣服。”   林随意醍醐灌顶。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我和楼先生的房间渗水,但是在入夜前已经解决好了,我们的屋子里是干燥的,并没有水。”林随意飞快地叶之悬和胡瑞说:“你们虽然倒掉了水,却弄湿了衣服。衣服湿了也是能挤出水的,你们依旧有水,所以昨晚社婆来找了你们。”   “你们屋子里的手印就是那些东西翻找衣服上水迹的证据,它们找到了,但是耽误的时间太久,且你们弄湿衣服的面积不大,在它们找到时,你们的衣服已经干了,或者说挤不出水了,它们不甘于没有收获就在你们房间待到了最后一刻。”   楼唳看了林随意一眼,他的想法被林随意叙述出来就继续去看门后的人脸了。   其他人抿着林随意的话,林随意又说:“小源的房间也是如此,糖的体积小,那些东西要找到糖会费一些功夫,所以小源的房间里也布满手印脚印。但遗憾的,它们找到了糖,小源也因此出事。”   小竹竿道:“所以那些东西害人前要先找到‘凭证’,如果没有‘凭证’就没办法害人。”   “对。”竹竿一拍大腿:“吴阿伟说过他的梦。”   在场的解梦师都听过吴阿伟讲述自己的梦,吴阿伟说:我梦见我好像偷了什么东西,又好像不是偷,那东西好像本身就是我的。我很怕这东西再被他们找到,我就藏起来。但还是被找到了……   藏起来。   得把社婆需求的东西藏起来。   “那这样就好办多了。”叶之悬说:“只要我们没有社婆所需求的东西,大概率就会平安无事,先保证自己安危,找凶煞也才能有保障。”   胡瑞没有这么积极向上,叹一口气说:“就怕社婆需要头脚手,那要怎么藏?”   像是应上胡瑞这一句,外边第三次传来锣鼓声。   他们就在一层,因此锣鼓声听得更加清晰。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   共十八下锣鼓声在众人耳边响起,今天的祭祀又开始了。   与之前两天无异,每一层的土楼廊道都站满了人,大家摩肩接踵地等待祭祀老头宣布今日的噩耗。   楼唳开门近距离去瞧,其他人就堆在床边向着祭祀场景看去。   祭祀台上摆着东西,糖果还有盛着水的盘子。   祭祀老头跳完祭祀舞蹈,抱着牛头骨宣布:“社婆要去赴仙会。”   随后祭祀结束。   众人脸色难看,竹竿骂了一句后说:“它赴个鬼仙会。”   小竹竿紧皱眉头:“赴仙会?那社婆的需求是什么?”   第二十九章   ‘社婆赴仙会’不止是活人莫名奇妙,林随意瞅到土楼的人,他们的脸上或多或少也都带着困惑和迷惘。   随着人流散开,楼唳却没有着急回来。   隔着玻璃窗,林随意看见楼唳朝前而去,但走了没出几步,他就停了下来。   祭祀台后的老人已经抱着牛头骨走了,要想追上祭祀老人,楼唳大概需要小跑几步,不过楼唳显然不是追在别人屁股后的人,他停下后注视着祭祀老人,直到祭祀老人消失他才转身回来。   楼唳转身,目光就和贴在玻璃窗上看自己的林随意对上。   意识到林随意有话要说,他暂时压下了去祭祀老头那里套话的打算,先回到房间,看林随意要说什么。   等楼唳回来后,林随意问道:“楼先生,赴仙会会准备什么?”   其实在楼唳回来前,房间里的人已经讨论过一阵了,这是一个可以尽情发散思维的问题,在各类神话中,赴仙会不外乎神仙聚会,带上请柬带点薄礼带上空着的肚子去吃蟠桃仙食,还有就是赴会前的穿衣打扮。   他们不怕自己没有什么,就怕自己有什么。   赴仙会的请柬他们是没有,但无法保证他们拥有社婆需要的薄礼,因为谁也不知道社婆会为赴仙会准备什么薄礼,也没办法保证他们有所谓的打扮,同样的谁也不知道社婆会怎样打扮。   当然,他们每个人都可以说出好些可以作为薄礼的东西,一条项链、一枚戒指、一件衣服,甚至小到一枚纽扣都可以是薄礼,毕竟心意到,礼轻情意重。   打扮也简单,一件好看的衣服,一个头饰,一把梳子一把镜子……都是与打扮相关。   但他们担不起这情谊,也容不得出错。   ‘社婆赴仙会’太空、太宽泛,以至于营造出了草木皆兵四面来敌的诡异恐惧。   楼唳目光径直掠向林随意,他并不意外林随意会问这个问题,却冷淡道:“不清楚。”   林随意怔了一下,不明白楼唳为什么忽然冷淡。   房间里其他人没从楼唳口中得出答案,便开始了第二轮对于‘社婆赴仙会’的讨论。   竹竿道:“集思广益吧,看看社婆赴仙会会涉及哪些东西。”   小竹竿说:“还得有车吧?社婆赴仙会,应该不会走路去?”   大家开始讨论,林随意趁着屋内你一言我一句时偷偷觑了眼楼唳。   楼唳站于门口,在讨论声中转身看门后的人脸。   从进梦境以来,楼唳不会加入其他解梦师的讨论,也就是大家思维实在受阻了,他才会出声指点一句。   颇有些我行我素的味道。   我行我素……   林随意再次怔了一会儿,心里有些打鼓,他好像意识到为什么楼唳突然对自己冷淡下来了。   他刚刚问了楼唳一句‘赴仙会会准备什么’,虽然他是问句,但语气似乎笃定了楼唳去过仙会一般,他问楼唳这个问题的目的也很简单,他想从楼唳口中得到正确答案。   但实则赴仙会的是社婆而不是楼唳,这道题哪里会有正确答案?   就像进入梦境后的每一步探索,下一步要怎么做都不会有正确的答案,要自己去思考。   林随意估摸着楼唳就是因为自己把他的每句话奉为圭臬才冷淡的吧?在应朝霞的梦里,楼唳说过他也会错,所以,楼唳这是在锻炼他的意思?   林随意搔了搔脑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在梦里必须要有自己的想法思路,尤其是一筹莫展的时候。因为他跟不上楼唳的想法,就算按照楼唳说的去做下一步,那再下一步、再再下一步,他都得跟着楼唳思路走。   因为不是自己的思路,所以如果哪里出错,他没办法及时更正做出调整。   进入吴阿伟的梦以来,因拿不到实际的证据,他好像一直在问楼唳下一步,问楼唳怎么想,问楼唳该怎么做,就算自己有想法也不敢确定自己的想法正确。   楼唳是在教他自己思考,教他相信自己。   应该是这样吧?   林随意本来不确定,当楼唳转身朝自己看过来时,林随意躲开了他的目光。   糟糕,他又开始怀疑自己了。   不行,不能这样。   要自信,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林随意尝试着自信。   “我觉得……”林随意清了清嗓子,当其他人朝着自己看过来时,他抬起头,这一次他字字落到实处:“我认为‘社婆赴仙会’重点应该在打扮上。”   “原因。”楼唳问他。   林随意心跳加速了几拍,他以为会由别人来询问,没想到是楼唳开口询问。他没猜错,楼唳是在训练他养成自我思考,并且相信自己的思考,同时让他明白在梦境里最值得相信的人是自己。   “楼先生。”林随意郑重回答道:“‘社婆赴仙会’重点在打扮上。”   他解释这个原因:“‘社婆赴仙会’无非三个方向,一是怎样进行赴会的路途,二是社婆会不会为这场聚会准备薄礼,三是社婆的打扮。”   “前两个方向都是不确定的,但第三个方向一定是确定的。”   楼唳转身继续看门后人脸了,林随意知道自己的思路与楼唳不谋而合了,他看向其他人:“从‘仙会’两个字可以看出,这是一场重要的聚会,且社婆既然要去,表明她也看重这场聚会。既然是重要聚会,社婆肯定会打扮自己的。”   “这个确实。”竹竿道:“道教的宣传会我都会捯饬一下自己,一来不想被别的道士比下去,二来我出席宣传会是代表我大陈观,我要是邋里邋遢是给我观丢人。”   叶之悬说:“可这毕竟是梦,社婆也不是人,梦里的东西和活人没比较性。”   林随意道:“之悬哥,我是这样想的。”   众人停下讨论,目光聚焦在林随意身上,林随意娓娓道来。   “‘薄礼’虽然宽泛,但还有一个重要的前提,作为礼,可以轻但一定得有作为礼物的价值,就算社婆是想送一片树叶,这片树叶也不会随手拾得,至少树叶外形完整轮廓清晰颜色鲜艳,这是树叶作为礼的价值。我们这群人一件衣服穿了好几天,没穿金也没带银,除了烧来的钱身上有的东西还真和‘薄礼’对不上号,而且我瞧着这土楼里的人也很朴素,很难有社婆需求的东西。”   林随意补充道:“其实可以把社婆的需求看作害人条件,如果条件难以达成,社婆的需求就没有意义。”   说完这句,林随意紧接着举例道:“比如社婆选择赴会的交通,可能是腾云驾雾可能是马车也可能是双腿行走,若社婆选择腾云驾雾,别说我们,就是土楼中每一个人都没有这样的技能,那社婆的需求就无意义。若社婆选择乘坐马车,我们也没有车马,而土楼之中也应该没几个人拥有车马,社婆的需求还是没有意义。最后就是双腿行走,而这就有点……”   林随意词汇匮乏,他想了半天没找到精准的描述词,只好手上比划起来:“有点太满,因为土楼每个人都有双腿。社婆不可能一夜之间吃掉所有的人。”   胡瑞问:“为什么不会?”   林随意看了眼楼唳,答道:“因为社婆每天的需求都不一样,如果社婆的需求仅仅是为了害人,她大可只用一个理由,比如社婆渴了。人不可能不喝水,也不可能不排泄,它的需求若单纯只是为了害人,‘渴了’这个需求完全足够,白天没有危险,土楼的人一定会在白天喝水,但总有人会在夜里起夜,社婆只要守着起夜的人就好。”   说到这里林随意笑了下:“我说的有点恶心了,你们别介意。”   竹竿摆摆手说:“话糙理不糙,你继续。”   林随意便继续道:“关于社婆每天在更改需求这一点,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社婆想吃不同‘品种’的人,对社婆来说,品种划分依据就是它的需求,且人数不用多,每晚吃一两三个人就饱了。简单来说,社婆想吃新鲜的人,它的需求就是挑选条件。这个土楼所有门都关上了,像不像一个圈养场地?若社婆赴仙会重点在双腿行走,那土楼每个人都逃不脱被社婆戕害,通过门后的人脸就可以知道,死人是会腐烂的,这就和社婆吃新鲜的人矛盾了。”   “所以社婆赴仙会的第一个方向可以忽略,剩下就是薄礼和打扮。”林随意说:“首先土楼的人都知道社婆的需求会害人,就算拥有社婆的需求他们也有办法应对,我更倾向于社婆的需求是针对坠梦者,之前不是说过三位坠梦者来到梦里有凶煞的原因吗?比起梦里的人,凶煞更喜欢吃梦外的人。如果‘社婆赴仙会’的重点在‘薄礼’上,小梦和小玥很难满足社婆需求,但重要要是‘打扮’,小梦和小玥就会符合,小梦有个发夹。”   竹竿同意林随意的说法,开口道:“打扮确实比薄礼更合理,尤其是女生。”   小竹竿道:“我去把女生叫来。”   竹竿怕小竹竿出事,跟着小竹竿一起去了。   胡瑞道:“目前来看,‘打扮’是要比‘薄礼’合理,但也不能因此忽略‘薄礼’,还是把一切有可能的东西都丢掉,丢不掉就藏起来。”   没一会儿,大小竹竿就带着小梦和小玥来了。   小梦确实是有个发夹的,还借给楼唳戳破了门后的人脸。   小梦脸色煞白,紧紧捏着包着发夹的丝帕:“……能往哪里丢?能丢进厕所里吗?”   林随意想了想道:“估计不行。”   发夹不是水,水可以通过排水管道流出土楼之外,但发夹不一定能通过下水道丢弃,没人能保证发夹会不会卡在管道的某一处。   小梦心惊肉跳:“那要怎么办?”   土楼是大,他们在这里已经度过三天两夜,土楼是封闭的,再怎么丢东西,东西也都还在土楼之中,难保不会被社婆找到。   竹竿思索道:“那些食品是怎么处理的?这么大的量,肯定有处理途径,只要……”   “别想了。”胡瑞打断:“土楼的人是不可能告诉我们的,如果真有这么好心,旅馆老板不会给小源糖果,小卖部老板也不会卖水,他们需要有人在夜晚被社婆找上门。”   小竹竿说:“只有跟着土楼的人看看他们怎么处理社婆需求的东西了。”   “难度很大。”胡瑞再次破冷水:“食品这么大的量都能做的悄无声息,显然是不想被外来的人发现,而且这是第三视角梦,我们的呼吸没办法支撑我们找到他们解决物品的途径。”   小玥咬着唇:“那就没办法了?只能等死吗?”   胡瑞道:“两个办法,一是让东西易主,二是藏。”   藏和丢基本没有区别,藏也只能藏在这土楼里。   叶之悬说:“那就藏吧,只要藏得隐蔽,拖延到天亮就好了,至少昨晚我和胡瑞就侥幸逃过一劫。”   这话终于算是有了点安慰。   土楼很大意味着隐蔽的地方也不少,那些东西是从房间里出现再从房间里消失,可以把社婆需求的东西藏在房间外。   比如纸糊灯笼里,比如可以在一楼某处挖个坑埋进去。   “可以丢到别人的家里去吗?”小玥问:“就像那两个老板把糖果和水给我们一样,我们也不算害人,他们本来就不是人。”   她这话说出口,叶之悬胡瑞还有大小竹竿脸色一变,竹竿当即提醒道:“他们不是人不能随便乱说,会被听去的。”   这话就诡异了,但并不难懂。   林随意瞬间理解了竹竿这句话,想来梦主可以意识到自己是‘梦’,梦里的人知道自己不是人后,可能就真的就不再是人了。   小梦和小玥反应过来后,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没有一丝血色。   叶之悬说:“扔进别人家中不放心,咱们不知道人家什么时候会把东西还回来,还是藏吧,至少安心一点。”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竹竿说:“开始处理吧。”   众人开始着手处理涉及社婆需求的东西。   因为‘社婆赴仙会’指向不明确,要藏的东西有些多。首先是他们带进梦里来的纸钱,纸钱可以是‘薄礼’中的红包,这个简单,可以烧掉。   唯一影响就是他们后续的住宿成问题。   “这样。”竹竿提议说:“我先拿着钱去续房和小卖部买些吃的,他们要是收了钱,剩下的纸钱就烧掉,要是不收,我们再商量是把纸钱烧掉还是藏起来。”   虽然那些带着水腥臭味的东西是从房间出现,但因为第三视角梦的关系他们必须得有个住处。且活人入梦是以身入梦,他们在梦里需要进食,否则会饿死,食物是他们的必需品。   叶之悬说:“行。”   大小竹竿又出去了一趟,没一会儿就大包小包地回来了。   屋里的人帮忙去接。   小竹竿汇报说:“没收钱。”   竹竿道:“估计‘社婆赴仙会’让土楼的人也很懵,有几家小卖部又在处理食物。旅馆老板怕我们硬塞钱,免费给我们续住了。”   众人倒是一致认为社婆赴会不需要食物,毕竟是仙会,社婆没道理还揣着凡人的食物上路,但为了保险,竹竿找了个铁丝栓在口袋的耳朵上,打算晚上时用铁丝另一头勾住窗户,吊放在房间外。   食物和住宿有着落后,剩下就是他们身上有作为‘薄礼’价值的东西。   大小竹竿带着大陈观特制的身份木牌,叶之悬和胡瑞身上带来了占卦铜钱,铜钱可以是‘薄礼’。   林随意一穷二白啥也没有,他看向楼唳提醒道:“楼先生,您的香囊。”   楼唳的香囊有助眠功效,有被社婆拿去当‘薄礼’的可能性。   香囊处理也简单,烧了就成。   还有就是楼唳用来系头发的头绳。   楼唳摘下扔进了火盆之中。   好在房间里陈设简单,并没有镜子。最后剩下的无法烧干净的东西就是小梦的发夹,叶之悬和胡瑞的铜钱。   这些东西他们都打算藏在房间外。   这时候一直游离在众人讨论外的楼唳开口提醒道:“各藏各的。”   众人没有异议,他们确实需要各藏各的,这样若万一晚上不慎被找上,也不会有说漏嘴害了旁人的隐患。   下午之后,他们就开始在土楼转悠,找地方藏这些东西。   林随意也在帮忙看地方,如果有合适的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他可以提供给小梦和叶之悬,当然他们会不会把东西藏进去就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林随意也不会过问,这样他就不算知道其他人把东西藏在哪里。   林随意看了好些地方,看着看着他把目光落在了前方的楼唳上。   他们身上没有有‘薄礼’价值的东西,一件衣服也穿了好几天,与‘打扮’也相差甚远,但楼唳好像……   不太一样。   衣服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熨帖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因为贴身放着香囊的缘故,林随意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林随意眼拙,通常认不出一件衣服的好坏,不过他看着楼唳身上的衣服,他觉得这就是一件好衣服,他有时候不小心碰到衣料,手感很好。由此可见,楼唳的衣服不便宜。   还有衣衫的边,钩织着祥云图案,图案栩栩如生。   “楼先生。”趁着无人经过,林随意几步上前与楼唳并肩而行:“能和我回一趟房间吗?”   楼唳看他一眼,并没有拒绝。   回到三楼房间,林随意关起门后对楼唳说:“楼先生,您的衣服很好看。”   楼唳当然不会觉得林随意是无缘无故夸自己,他明白过来林随意是在担心自己,他道:“你在恼我,恼我了何必提醒我。”   林随意茫然:“啊?”   楼唳提示道:“你刚才很大声讲话。”停顿一下:“给我脸色看。”   “……”林随意喊冤:“绝对没有!”   林随意赶紧措辞想要解释,楼唳已经挪开眼,垂下头撕下自己衣服,手里捏着一小条残布,道:“在梦里,有自己的想法才能活命。”   林随意道:“我知道。”   “大声不是恼您。”林随意解释说:“是想告诉您,我按您的想法去做了。”   他低着头,有些局促地说:“看您专心看门后人脸,怕您听不见。”   “听见了。”楼唳伸手,他抬眸看了眼等着自己评价的林随意:“说得不错。”   林随意笑了下,这才看着楼唳伸来的手,他手中的布条在半空中轻轻摇晃了两下。   楼唳道:“披头散发耽误事。”   “我帮楼先生系上。”林随意从楼唳手中取下撕得破破碎碎的布条子,他碰了碰楼唳的头发,小心地用布条替楼唳把黑发系上。   打了个漂亮的结。   看着自己的杰作,林随意不由夸赞道:“楼先生真不像人。”   楼唳:“……”   “不是。”林随意又开始解释:“我的意思是楼先生不像凡人,倒是像神仙。”   跌落凡间里的神仙,林随意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那个词——谪仙。   这次入梦并不单是林随意和楼唳两人,还有其他同伴。   之后整个下午傍晚,林随意和楼唳都在找寻可以藏东西的地方,谁也不想同伴出事。   快入夜时,大家在一楼大小竹竿的房间里吃了点东西。   楼唳问:“都藏好了?”   叶之悬和胡瑞点头:“嗯,楼先生,我们藏好了。”   林随意去看小梦,小梦脸色依旧苍白,她抬头看看众人,又看看林随意。   林随意对她点点头,算是对小梦不安的安抚。   随着天色沉下来,众人要回到自己的房间。   小梦犹豫着喊住林随意:“随意,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林随意看了看楼唳,点头。   土楼的人很早就休息,廊道上基本没有人走动了。   小梦指了指土楼一层的某棵树下说:“我把发夹藏在树下面,具体是哪棵树我自己都记不清了。”然后她把双手放在林随意眼前,她的指甲里都是泥土,声音很轻:“我挖得很深,随意,你说那里安全吗?”   林随意便明白了,小梦心里没底,这是在寻求安慰。   在入梦的这些活人中,只有林随意最为随和。   林随意道:“一定很安全。”   小梦舒了口气:“谢谢你。”   今晚注定难以入眠,虽然林随意没有什么东西需要藏起来,但他也牵挂着自己的同伴们。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没多久,‘哗啦啦’的声音就传来了。   这并不是林随意第一次听见水上行舟的响动,前两晚也都听见了微末的声音。然而这一次,舟楫好像停在了他们的房间。   紧接就是,‘啪嗒啪嗒’带蹼的脚登岸的声音,这个声音很短暂,没一会儿就是‘吱吖’一声。   好像是开了门。   水腥臭味立刻充斥整个房间。   今晚,社婆找上了他们。   林随意眼睛瞪得老大,他的思绪在飞快地转动。社婆为什么会找上他们?他和楼唳身上并没有符合‘打扮’的东西。   还是说他白天以‘打扮’为重点的推论错了?   电光火石间,林随意一下射到楼唳床上,楼唳并未闭眼,对林随意突然上床的举动皱了下眉,但并未说什么,他感觉到了林随意身体的战栗。   林随意不敢说话,他听着愈来愈近的‘啪嗒’声响,拥住楼唳后伸出手去摸索着什么,摸索的过程并未太久,林随意很迅速地去扯下缠在楼唳黑发上的布条。   怪他!   他疯了,他把布条系成结。   那条残破的布确实与‘打扮’不相关,但在他手里、在楼唳的黑发上就成了漂亮的东西,也就与‘打扮’有了关联。   林随意浑身都绷紧了,他想,叶之悬和胡瑞前一夜弄湿了衣服,他们俩脱下衣服后会把湿掉的衣服放在哪里呢?!   应该没有放在明面上,不然昨晚去他们房间里的东西会在衣服干透前找到。房间就这么大,不是明面又会是哪里?   叶之悬和胡瑞一开始也没想过藏衣服,既不是刻意藏衣服也没有将衣服放在明面,那么他们会把衣服放在哪里?   林随意扯下楼唳发尾的这根布条后,飞快地往枕头下一放。   对,放在枕头下!   衣服脱下后可以用来垫高枕头,提高舒适度,所以叶之悬和胡瑞阴差阳错侥幸地逃脱了一劫。   水腥气扑面而来,阴冷的潮湿来到床边。   林随意心跳如擂。   再然后,一条粘腻的胳膊横了过来,像是有目的一样,伸入林随意刚刚碰过的枕头之下。   第三十章   在那条粘腻胳膊伸入枕头之下时,林随意浑身都绷紧起来。胳膊带来的腥臭气味,熏得他几乎呕吐出来,他赶紧捂住嘴。   那条胳膊在他们的枕头下摸索,搅得他和楼唳都不安宁。好半天过去,胳膊并没有如约找到它们想要找的东西,像是发泄一般,大力抽出他们的枕头。   枕头突然被抽出,林随意脑袋要跌下时,一只修长的手垫在了他脑袋之下。这只手轻轻地拨了拨,林随意脑袋就埋在了楼唳肩侧,或许是靠得近,檀香变得馥郁,冲淡了林随意鼻腔里令人窒息的腥臭味。   他这才敢呼出一口气。   那些东西还没走,来枕头下翻找的手不止一双,来了更多。可枕头下空空如也,它们并未找到要找的目标物。像是不死心,它们开始往别的地方摸索,林随意能听见手掌摩挲的诡异窸窣声。   从头顶开始,摸到了他的头,粘腻沾到他额头的皮肤。   下一秒,他又被带了带,整张脸都靠在了楼唳肩头。   后背被楼唳箍住,以至于林随意只感觉到了那只修长的手贴在后背的灼热,而忽略了粘腻手掌一路摸索下来的不适。   覆在身上的被子被轻易扯去,屋里响起被子被扯碎的声音。然后是他们的鞋被拿起又丢在地上的声音。   整间屋子都在被糟蹋。   大概是离楼唳很近,馥郁香气冲淡腥臭的同时给林随意带来了莫大的安全感,林随意小心地睁开眼,他躲在楼唳的肩胛之后,缓慢地转动眼珠去看那些一直没有被证实是什么的东西。   一眼看过去猝不及防和楼唳身后的东西对上,林随意下意识把脑袋埋下去,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战栗,只依稀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轻轻拍了拍。   过了好一会儿,林随意才后知后觉是楼唳轻拍自己后背以示安慰。   不过林随意倒不敢再冒险去看,刚才是他仗着楼唳带来的安全感才望去一眼,现在他理智被吓得拉起最高等级戒备,戒备之后就不敢再乱瞟乱看,就怕暴露了布条的位置,那会害了他自己与楼唳。   林随意就这么靠着楼唳,听着那些东西糟蹋房间的动静,其中包括楼唳散落的黑发,也被那些东西用肮脏的手拨弄着。   他心中充满了愧疚,愧疚哽在他喉间,在这一刻,林随意忽然很想变强。   这一晚比前面几晚都要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到极限,而警惕却不能松懈一分,稍有不慎这间屋子就会成为那些东西获胜的战场,活人会沦为悲惨的战利品。   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和遥遥无期,黎明在筋疲力竭的紧绷中姗姗来迟。   等房间安静下来许久后,林随意才坐起身。   他忙取出咬在嘴里的布条,想去问楼唳情况。   可咬了一晚的布条,口腔早就麻木,林随意连怎么说话都不会了,他只能拖着自己毫无自觉的下颌发出两声哼哼。   楼唳随之坐起,伸手捏住林随意的两颊,在面部某个穴位摁了一下。   一阵酸胀蔓延开,林随意仿佛戴上了痛苦面具,生理性的眼泪花都要下来了。楼唳摁过他的穴位后,拿出一张干净丝帕擦了擦他从嘴角流下的唾液。   “结束了。”楼唳皱了下眉:“放松点,林随意。”   林随意用力搓了把脸,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楼先生,我很抱歉。”   他把昨晚上那些东西找上门的罪过全揽在自己身上,如果不是他神经大条没把那根碎布系成漂亮的结,[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也许昨晚就会风平浪静。   楼唳身上也不会被那些东西弄脏,墨一样的长发也不会被糟践,弄得毛躁不说发尾还卷了腥臭的海藻。   对于林随意的这一声充满愧疚的道歉,楼唳并未作答。他看向林随意手中的布条,深深地拧起眉:“脏。”   林随意捏了下手心里的布条,道:“我一定洗干净。”   楼唳的眉头皱得更紧:“我是说它脏,不是指被你弄脏。”   林随意道:“不脏。”   楼唳沉默下来,将林随意看了许久。   半晌后,他从床上下来,一边用丝帕清理自己发梢一边问:“看清那些东西没?”   林随意目光钉在楼唳手中丝帕上,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没看清。”   他那偷觑的一眼实际并没有和那些东西对上,那东西是背对他的:“那些东西有头发。”林随意回忆道:“都还穿着衣服,我想我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了。”   楼唳应了声,问:“是什么。”   林随意说:“有小源,有花衬衫,有花衬衫带进梦里的金主和诱饵,还有其他的人……应该不算上人了,我觉得来房间里的那些东西,就是之前被害的人。”   他并没有看见昨晚来房间的那些东西的正脸,但是他看见了它们身上的衣服。   “楼先生。”林随意想了想说:“我有一个对凶煞的想法。”   楼唳:“说说看。”   “凶煞是社婆……”顿了一下,林随意看了眼门后人脸,土楼的人把人脸也喊做社婆,林随意特意区分道:“我说的这个社婆只是一个指代,指代向祭祀老人传达需求的那个东西,这个东西要吃要喝还有交际而且还要每晚害人,所以它不可能是神灵,应该是鬼怪之类。”   楼唳向林随意看过来:“这是你的想法,不必每句话都等我置评。继续。”   林随意便继续往下说:“惹凶煞的方式就是满足社婆需求,也可以看作答应鬼怪要求。”   他说完这句话仍然又看了楼唳一眼,一时半会儿他还是改不了说一句等楼唳应一声的习惯。   正要继续,楼唳应了声:“嗯。”   林随意愣了愣,发觉楼唳竟然将就了自己,他有些受宠若惊。于是不敢墨迹,紧接着道:“死亡方式是,成为伥鬼。”   事实就是如此,那些被害死的人,成为了在夜晚帮着社婆寻找‘凭证’的人。   “楼先生。”这次林随意主动说:“我想解解看。”   楼唳:“好。”   “《周公解梦》中对梦妖魔鬼怪有解释,妖魔鬼怪变幻莫测,凡梦妖魔怪鬼者多是心中局限、思维消极、恐惧而忽略自己直觉或丧失理智。梦见鬼,便是生活中有让自己害怕的困扰。①”   林随意道:“社婆这个凶煞,就代表着吴阿伟的困扰。”   只是他们仍旧不知道社婆究竟是什么鬼怪,也就不能深入得解下去,只能以大方向来解。   “惹凶煞的方式是满足社婆需求,既可以看做应了鬼怪的呼召,答应了鬼怪的要求。《梦林玄解》中有解,梦神鬼呼召,主警告、主指授,须要以鬼怪的具体要求来解,而梦中社婆看似提出需求实际是为吃人,鬼怪呼召既是向鬼怪献出生命,被鬼怪杀死,而梦被鬼怪杀死预示与亲密之人发生矛盾。”   林随意又自己的话解自己找出来的凶煞:“死亡方式是成为伥鬼,梦中沦为鬼本来应该是吉兆,预示运势好转财运颇佳。虽说成为伥鬼是死亡方式,但小源和花衬衫并没有真的死去,所以可以看做运势好转和财运颇佳并不是真的,而是一场迷惑,受了迷惑的吴阿伟以为自己走了运,实际等待他的是运势斗转之下,当一个人没了运,也就没了命,吴阿伟正落入危险陷阱。”   在楼唳一声‘嗯’后,林随意把自己说的这些都串联起来,解释道:“吴阿伟与亲密之人有过矛盾,或许这个亲密之人重新找上了他,吴阿伟恐惧亲密之人再次离开,听信亲密之人的话,哪怕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奇怪,但是他选择忽视这份奇怪,甚至到丧失理智的地步。但实则亲密之人回来身边并不是要与吴阿伟重修于好消除矛盾隔阂,亲密之人装出来的表象让吴阿伟误以为自己好运到来,其实不然,亲密之人是想害死吴阿伟,等吴阿伟死后就会带走他的钱财。”   “楼先生。”林随意郑重道:“我解好了。”   “我想知道您怎么想。”林随意说:“只是想听您的想法,没有旁的意思。”   楼唳闻言,停下清理头发的动作,道:“很详尽,我没有要补充的。”   林随意激动道:“那楼先生也是认可我找的这个凶煞了!”   楼唳道:“如果昨晚的那些东西就是之前被害的人,我可以认可。”   林随意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毕竟他没有看见那些东西的正面,他带着一点点不确定说:“应该是的。”   随后他说:“楼先生,我去给您打水来清理。”   他们两个人一身糟糕,尤其是楼唳。这样出去难免会成为人群焦点,在土楼里,成为焦点并不是什么好事。   “不用。”楼唳道:“我自己……”   林随意道:“楼先生,你让我替你打水来吧,不然我会很愧疚的。”   楼唳道:“……好。”   林随意去打水了,他们昨天把多余的纸钱烧掉,好在土楼打水并不需要用钱。林随意弄来好几盆热水,又去旅馆老板那里要来毛巾——给旅馆房间每日提供干净毛巾,是每个旅馆的责任与义务。   还有袋装的洗发露。   他给楼唳勾兑好了温水后,问楼唳:“楼先生,您还需要洗澡吗?”   楼唳转头看他:“怎么洗?”   屋里环境就这样,腥味熏天,洗了也是无用功,况且也没有洗澡的条件。   林随意想想也是。   “那我去找点水来把房间清理干净。”林随意说。   他们现在囊中羞涩,没有办法去更换房间,房间虽然一团乱,但他们还得继续住下去。   凶煞还没找完,吴阿伟和亲密之人的矛盾是什么,亲密之人会用什么方式杀掉吴阿伟都还没搞清楚。且吴阿伟的这场梦还没醒,他们还得继续待在梦里,房间也得继续住下去。   “不急。”楼唳说:“我很快就好,屋里狼藉我同你一起收拾。”   林随意还是任劳任怨地去打水收拾屋子了。   楼唳可是楼先生,让楼唳跟他一起打扫卫生,林随意浑身难受,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做卫生。   等楼唳清理了一些沾到的淤泥,没有那么显眼后,林随意和楼唳就要出门。   经过昨晚一遭,林随意可以确定‘社婆赴仙会’的重点在于‘打扮’,他们这些活人中,小梦的发夹也符合‘打扮’。   不知道小梦的发夹有没有被找到,更不知道小梦现在什么情况,林随意还是着急去查看的。   小梦是和大小竹竿住在土楼一层,去小梦房间会经过大小竹竿的房间。林随意和楼唳刚经过,小竹竿就把玻璃窗推开,朝他们喊道:“楼先生,随意哥。”   林随意转头去看,小竹竿一脸焦急,屋子里除了竹竿,叶之悬和胡瑞也在,看他们的表情是等他和楼唳许久了。   林随意目光往房间里瞅,瞅到了小玥却没看见小梦。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一下就漫出来。   他看看楼唳,楼唳道:“进去说。”   林随意点点头。   他们去到大小竹竿的房间,虽然已经预感小梦出事,林随意还是开口询问:“小梦她……”   竹竿道:“还不知道什么情况。”   林随意愣了下,他以为得到的答案只有‘出事’或者‘相安无事’,但没想到会得到‘不知道什么情况’的答复。   “什么意思?”林随意不安地问。   “天亮后我就和程崖去了小梦房间,小梦没在屋子里。”竹竿道:“我们翻窗进去后,发现她的房间有淤泥,但没有翻找东西的手印。我想,既然没有翻找的痕迹,就没办法说明那些东西找到了她的发夹。”   叶之悬和胡瑞是早起后来找大小竹竿的,听见竹竿的说法后也去土楼四处转了转。   叶之悬说:“没看到人。”   胡瑞道:“屋里没有翻找痕迹确实不能直接证明小梦出事,但也不是什么好消息,小梦也可能是把发夹藏在了屋外,所以屋内没有留下翻找痕迹。小梦有没有出事,要看看她的发夹有没有被那些东西找到。”   只剩小玥一个女生了,她脸色惨白地坐在床尾,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我不知道……不知道小梦把发夹藏在哪里,她没有告诉我。”   因为要先找到发夹的藏匿地才能根据实际情况判断小梦的人身安全,大家都不知道小梦把发夹藏在哪里,白天的时候小梦和小玥一直待在一起,解梦师们以为小梦至少会透露向小玥透露一点。   不然土楼这么大,小梦藏匿发夹的位置还没找到,祭祀老头又会开始宣布今天的社婆需求。   “我知道。”林随意开口。   众人都朝着林随意看来,包括楼唳。   “只知道大概方向,具体不知道在哪里。”林随意说:“小梦太过不安,她透露了一点,我猜……她应该是想要得到安慰。”   小玥也是害怕的,小梦无法在小玥那里得到想要的安慰,在所有人中,林随意是最随和的人。   “在哪?!”   众人着急问道。   林随意指着一层的某片区域:“应该是在那些树下面,具体是那棵树我也不知道,但一定是在树下,我看见小梦手上有刨土的痕迹。”   众人便根据林随意所指的区域去找。   一层不像其他楼层没有中心,土楼一层很大,整个围成圈的土楼占地面积就是一层的面积。   有廊道有祭祀台,还有不少的树。   不过他们是找小梦藏发夹的位置而不是要去藏,只要一棵棵树下瞧一瞧,看有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就可以找到小梦发夹的藏匿位置了。   寻找发夹大约花了半个多小时,楼唳轻喊一声林随意:“在这。”   林随意赶紧招呼其他人一同过去瞧。   这是一棵很普通的树,树根的泥土被刨出一个洞,刨出来的泥土上有腥臭味,也残留着海藻。   除此之外洞中空空,什么也没有。   众人就明了了,发夹被找到了,小梦出事了。   林随意盯着树根下的洞,洞口漆黑像是把人都装进去了一样。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失语良久才艰难地开口:“那样也被找到了吗……”   房间外竟然也不安全。   楼唳道:“去她房间看看。”   林随意点头。   虽然竹竿他们已经去过小梦房间,但自己没有亲眼所见,单听竹竿他们描述难免会有缺失。   竹竿听见楼唳要去小梦房间,忙去带路。   等他们一行人到了小梦房间后,林随意看了眼屋里,心里的不安骤然被拔高,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被提起来,双脚无法落到实处,不安就变成惶恐。   他看向楼唳:“楼先生。”   “有人在监视我们。”林随意艰难开口:“并且把我们的动向汇报给了社婆。”   林随意的这个推论并不难理解,事实上,他一说出这句话,其他人都瞬间明了。   小梦房间里没有翻找的手印,那些东西从房间里生出后就直奔了小梦藏匿发夹的位置。   “甚至是全天监视……”林随意喃喃开口。   他想到了昨晚上他把布条塞进枕头,那东西也是直奔到床前,伸手探进枕头里。   可林随意到底没有把布条放进枕头之下。   因为他想到胡瑞和叶之悬的衣服,他们两人的衣服上有翻找的手印,这说明那些东西还是找到了他们的衣服,但那些东西的目的是水,找到衣服没有用。   可昨晚那些东西要找的是布条,藏在枕头底下终究会被找到。也就是在昨晚舟楫登岸声传来的电光石火间,林随意藏在被子里把布条塞进口中。   叶之悬说:“若是全天监视,那它们来我们房间那一晚也并没有直奔着衣服去啊,而是在别的地方找了一会儿才去找我们的衣服。”   胡瑞道:“衣服弄湿后,我们是先把衣服搭在沙发上,后来才叠好放在枕头下面。它们的目标不是衣服,是水。湿衣服搭在沙发上,沙发上也会有湿意,所以那些东西才会先奔去沙发,只能算我们侥幸,沙发上的湿意在它们出现在房间后干了。”   叶之悬整个人一僵,后怕的情绪席卷而来,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终惨淡一笑:“还真是……侥幸。”   可侥幸并不是什么好词,在这土楼中能侥幸一次两次,难道还能一直侥幸下去吗?   “操!”竹竿骂道:“土楼这么多人,谁他妈在监视我们?!”   没人能回答竹竿这句话,正如第三视角梦一样,他们至今不知梦主在借谁的眼睛观梦。   “楼先生。”林随意看向楼唳,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楼唳把更多注意力放在门后人脸上的原因:“会是人脸在监视我们吗?”   虽然林随意说得极其不确定,众人还是猛地一顿,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后的人脸。   已经几天过去,此时门后的人脸更加腐败。他们之前找不到人脸贴在门后的原因,现在却得到了答案。   人脸若不是监视他们,那么贴在门后的原因又会是什么呢?总不会是装饰。   “不清楚。”楼唳开口。   不过这次他的‘不清楚’并不冷淡。   林随意便知道楼唳是真的不清楚,楼唳怀疑过人脸没有死透,且用发夹戳破了人脸皮肤,得到的是人脸没有丝毫反应。   不清楚也意味着楼唳没有否定,小竹竿道:“要不要撕下来?”   说着小竹竿就想将门后的人脸揭下来。   “你疯了?”竹竿狠狠地打掉小竹竿的手,喝到:“这东西邪乎,别乱碰。不然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知道惹了竹竿生气,小竹竿不敢说话。   竹竿骂他:“入行也有几年了吧,别乱动梦里的东西还要我提醒你?”   小竹竿沉默着,没敢说是因为楼唳之前碰过人脸,他这才想着去将门后人脸揭下来。   “那些东西从房间出来,也有可能与人脸有关。”楼唳早已对人脸失去兴趣,他看向大小竹竿:“怀疑是人脸监视你我,那就找东西遮住它。”   随后他说到重点:“人脸不是根源。”   众人抿着楼唳的话,林随意也低头思索着。   就算人脸是监视他们的东西,人脸也不是根源,根源在于社婆的需求,他们如果在人脸的问题上浪费时间只会一天天的被动下去。入梦的这几天以来,他们一直在躲避社婆的需求,唯一的进度也是因为昨晚林随意的惊慌一瞥,就连解梦进度也是被动得来的。   谁也不知道吴阿伟何时醒来,也无人知晓这场梦到底还要持续多少天,再这样被动下去,社婆的需求迟早会害死他们。   楼唳说得对,人脸不是根源。   根源是提需求的社婆,社婆他们至今还没亲眼见到,但却是每天都在见祭祀老人宣布社婆的需求。   换算下来,根源在祭祀老人上。   胡瑞领悟到了楼唳的意思:“楼先生的意思是……”   叶之悬道:“让祭祀老头闭嘴。”   小竹竿问:“怎样让那老头闭嘴呢?我们不能主动杀梦里的人。”   这是林随意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竹竿憋着气给林随意解释道:“就像不能让梦里人知道他们不是人一样,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人那就真不是人了,我们杀掉他们,他们也不再是人,还会来找杀掉他们的人索命。”   林随意点头,正好这个时候门外又传来锣鼓声响,他看向窗户外的祭祀台:“楼先生的意思是,毁掉老人的牛头骨。”   今天的祭祀又开始了,但今天楼唳并没有出门去看,想来早在昨天他已经远远地看过祭祀老人的牛头骨了。   此时,祭祀老人跳完祭祀舞,他举起牛头骨眼睛看向牛头骨内里,好像里面刻着什么文字一样,随后他宣布道:“社婆要与人说说话。”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每个人脸上都出现了极度不安的恐惧,更有甚者往祭祀台去,似乎是想求饶,但被那两个赤膊大汉挡住步伐。   也只有聚集活人的房间里保持着冷静,林随意昨天分析过社婆不会让土楼所有人都在一夜间死去,所以‘社婆要与人说说话’的重点一定不是嘴或者舌头,因为土楼里每个人都有口舌。   “牛头骨在他房中。”楼唳开口:“敲锣两人守在门口,老头更是寸步不离,要想毁去牛头骨要费一番功夫。”   林随意敬佩地看着楼唳,敢情他们还在因社婆需求不明所以时,楼唳已经先人一步想到毁去牛头骨。   “寸步不离?”竹竿骂了声:“这就难办了。”   楼唳道:“先想怎么活过今天。”   比起毁掉祭祀老人的牛头骨,此时更重要的是抿出社婆的需求。今天祭祀老人已经宣布了社婆需求,就算毁掉牛头骨也来不及了,只有先确保自己在今天平安无事,才能去为明天的安危做努力。   众人开始讨论‘社婆要与人说话’,叶之悬讽刺道:“既然能与社婆说上话,条件必然严苛。”   “会是生辰八字吗?”小竹竿猜测:“鬼怪最喜欢有纯阴之命的人。”   林随意赶紧问:“什么纯阴之命?”   小竹竿说:“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人。”   竹竿道:“那是因为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人八字轻,好得手,而不是鬼怪钟爱。”   林随意忽然想到楼唳说他八字轻,忙说:“我就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人。”   这话让楼唳皱了下眉,心说这也能把自己联系上。   其他人听到林随意这么说都表现得讶异,叶之悬说:“纯阴命格并不常见,我看你不像纯阴之人,是不是搞错了,你把生辰说一下。”   林随意与玄学接触得少,没有养成八字不轻易与外人道的习惯,停了叶之悬这么说,就报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还有被楼唳算出来的时辰。   叶之悬当即一笑:“随意,你果然搞错了,你不是纯阴之人。”   林随意怔愣片刻,他看向楼唳,楼唳背过身去在看门后人脸,并未看他。   楼先生说过他八字轻呢,所以去医院时还给了他一张护身符箓。所以现在,林随意听见八字轻就以为自己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人。   他搞不明白楼先生的用意。   搞不清楚索性也不去琢磨了,楼先生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林随意很快说服自己,然后加入与其他人对于‘社婆要与人说话’的讨论中。   “我有一个想法。”林随意刚刚看楼唳身影时有了灵感:“昨天社婆赴仙会,想必社婆把自己当神仙看待,一般神仙都有座下童子。”   就像他觉得楼黎就是楼唳的座下童子一样。   林随意道:“土楼的人都是社婆的口粮,只有座下童子才有资格与社婆说话。”   “有道理。”竹竿恍然:“那社婆这次的需求是童男童女?”   “不一定。”胡瑞开口:“从这几天社婆的需求来看,社婆确实在针对坠梦者,咱们还有一位坠梦者,今天这个‘社婆与人说话’的需求肯定也会针对小玥。”   小玥痛苦掩面。   “小玥你多大。”胡瑞问她。   小玥的声音从指缝轻飘飘漏出:“十八。”   “十八已成年。”胡瑞说:“那么童男童女还有另一种解读。”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脸色变得异常尴尬。   童男童女还有另一种解读,未经人事。   胡瑞咳了下道:“虽然这个话题……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且关系到自己的性命就不要隐瞒了。我们之中还是童男的人就举个手,我们一起想办法看怎么度过今晚。”   之前是藏东西,现在是藏人,难度有了质的飞跃。   林随意举了手。   小竹竿举了手。   其他人看着林随意和小竹竿举起的手。   林随意和小竹竿也看看自己举起得手,然后看看对方的手。   林随意:“……”   小竹竿:“……”   “咳。”针对于林随意怀疑的目光,竹竿解释道:“道教可以有道侣,解梦一行对解梦师的私生活也不作干涉,只要不沉迷欲望即……即可。”   小竹竿好奇:“虽然但是,哥你……”   竹竿呵斥道:“现在在梦里,不是八卦的时候。出了梦,你想问什么,我统统告诉你。”   林随意对竹竿的私生活没有好奇,他看向楼唳。   嗯?楼先生还在看门后人脸?楼先生没举手啊?   一定是没听见。   林随意好意提醒:“楼先生?”   楼唳转过身,一眼就瞅到林随意带着探究和思考的目光。   楼唳语气淡淡:“我听见了。”   林随意抿了抿唇:“……哦。”   胡瑞对林随意和小竹竿说:“要不这样吧,今晚你们俩一个屋。”   林随意和小竹竿没有异议,他们现在符合社婆需求,不能害了别人。   小玥整张脸一点血色都没有:“怎么度过今晚?小梦把发夹都藏在了外边却也被找到,屋内还有人监视,要怎么躲过今晚?!与其担惊受怕,我不如自己结束生命。”   “虽然我的安慰有几分不负责任。”胡瑞对小玥道:“至少我们今天有了发现,把门后人脸遮住,然后藏起来。我不能保证这个办法一定见效,但未尝不能救命。”   小玥看着胡瑞,胡瑞道:“试一下吧。”   叶之悬看着林随意和小竹竿,虽然人脸没有耳朵,他还是压低声音道:“你们打算躲在房间里还是房间外?”   林随意同样小声道:“房间里。”   小竹竿小声:“我和随意哥想的一样。”   林随意和小竹竿点头,小梦把发夹藏在屋外都能准确找到,说明监视他们的眼睛看得很远。   屋外几乎没有可以藏匿身形的地方,屋内倒还是有几处藏匿点,比如衣柜和床底。他们俩可以躲进去,让其他人帮忙封住,不让来到房间的那些东西用带蹼的手摸索到他们。   大家都很小声说话,生怕人脸听去了他们的谈话。   竹竿问小玥:“小玥,你呢,你怎么想?”   小玥痛苦道:“我也……也躲房间吧。”   竹竿又问她:“你躲床底还是衣柜?”   房间能藏住人的地方也就这两个地,竹竿道:“你要是选择床底,随意和程崖就躲去衣柜。”   小玥不明白:“为什么要选择?”   胡瑞解释:“今晚大概率那些东西会来你和他们俩的房间,我们没办法保证去到两个房间的那些东西是否是信息相通,若那些东西在床底发现随意和程崖,很可能也会到床底寻找你,所以我建议你们错开躲。”   小玥咬着唇:“床吧。”   竹竿转头去问林随意和小竹竿:“那你们俩躲衣柜里,没意见吧?”   林随意摇头:“没有。”   小竹竿说:“哥,还有钱吗?我和随意现在就躲进去,你们去买把结实的锁锁住衣柜。”   竹竿还是担心小竹竿的安危,道:“我多买几把。”   小竹竿:“行。”   一切都商量好了,众人这才去问楼唳的意见。   楼唳看了眼林随意:“那便这样。”   剩下的时间不仅要去找结实的锁和找封住床底的物件,还要想办法遮住人脸。他们找来几枚钉子和不透光的布,用这张布盖住人脸,布的四角由钉子钉进门的木板内。   小玥躲进了床底,他们就找来木板,小玥不用呼吸,他们把床底四周牢牢封住。   林随意和小竹竿躲进的衣柜是那种老式的衣柜,竹竿怕衣柜不牢固,把剩下的木板沿着衣柜一周钉起。   然后在衣柜落了三把锁。   因为衣柜上了年月,合起来后还有一条缝隙,这条缝隙足够林随意和小竹竿呼吸。   门锁配了多把钥匙,竹竿手里一把,楼唳一把,林随意和小竹竿手里也有一把。虽然他们根本没办法开锁,但至少他们有钥匙,在遇到危险不至于束手就擒。   “现在睡一觉吧。”竹竿站在衣柜缝隙外道:“晚上别睡。”   叶之悬道:“你俩都惊醒一点,明天我们一起想办法毁掉祭祀老头的牛头骨。”   林随意的声音从缝隙里透出来:“好。”   其他人便往外走。   林随意透过缝隙,看见楼唳走在最后,在楼唳即将离开房间时,楼唳朝他看过来。   都说门缝看人会将人看扁,林随意却瞧着楼唳好像比刚认识时圆润了些,没有那么瘦削了。   楼唳好像知道林随意透着缝隙在偷觑自己,他在屋里站了许久,已经出门的人也不敢催。   一条缝隙,楼唳在外林随意在内。   楼唳看不清林随意,林随意却看得清楼唳。   虽然楼唳什么话也没说,林随意却感受到了楼唳的担忧。   胡瑞担心小玥。   程案担心程崖。   楼先生在担心他。   最终楼唳还是离开了,门轻轻地被掩上。   林随意这才撤开眼,衣柜并不大,虽然他和小竹竿都不胖,但两个大男人挤在一个衣柜还是有些勉强。   没一会儿手脚就麻了。   小竹竿道:“希望咱俩都能活到明天,不,活到离开梦境,我还想听我哥八卦。”   夜晚悄无声息而止。   林随意和小竹竿都睡过一觉,他们放缓呼吸听着动静。   哗啦啦——   哗啦啦啦——   又是水上行舟的声音。   这是林随意第四晚听见拨动水声的动静,第一晚和第二晚水声很空泛,难以找到是从哪里传来。   第三晚虽然无法分辨声源,虽能听出水声的靠近。   而今晚,水声就在他们的耳畔响起,好似就在他们的身后。   突然想到了什么,林随意猛地抬起头。   小竹竿被林随意吓了一跳,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服,无声询问。   林随意这会儿顾不上自己说话会不会把那些东西吸引过来了,他急切地拉住小竹竿:“衣柜上是不是贴着一对对联。”   小竹竿道:“好像是。”   “不是好像是,我和楼先生的房间、叶之悬和胡瑞的房间,还有你和你哥的房间,除此之外,小源的房间、小梦的房间还有小玥的房间,我们所有房间的衣柜都贴着对联。”林随意差点咬了舌头,他问:“程崖,你还记得对联内容是什么吗?”   小竹竿在回忆。   林随意道:“顺风顺水,出入平安。”   小竹竿猛地顿住。   他们开始疯狂地去推门,去拍打门。   小竹竿:“钥匙!钥匙!快,随意快!钥匙!”   林随意把手指从缝隙伸出去,已经伸到极限,也只能把五个指头伸出缝隙,而手掌却卡在缝隙内。   小竹竿:“快啊!!!”   林随意急得冷汗都下来了。   衣柜为什么要贴‘顺风顺水出入平安’。   因为那些东西乘舟而来,水上行舟就要顺风顺水。   那些东西不是凭空出现更不是凭空消失,而是从衣柜出入。   因为对联还写了:   出入平安。   第三十一章   “随意哥,快啊!!!”   小竹竿的声音似乎都蒙上了冷汗,他听着身后的“哗啦啦”的声音,这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   而林随意还没有打开锁,哪怕他已经把缝隙撑到极限的极限,手掌整个钻了出去,缝隙粗糙的边缘磨破了他手背与手心的皮肤,却仍无法顺利的打开门锁——林随意的手腕卡在了缝隙内,让他无法灵活地活动手掌去完成开锁的动作。   “随意,随意。”小竹竿语速极快,话里的每个字都黏在一起:“它们来了!来了!快。”   水声‘哗哗啦啦’地向他们靠近,除此之外还有水汽。   起初他们把水汽当做是自己流下的冷汗,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在紧绷的气氛中终于反应过来,这是水上行舟送来的水汽。   潮湿难闻。   “卡住了,不行……”   无论林随意怎么去尝试,他都没办法去摸到锁眼,更别说还要拿着一把钥匙将钥匙捅进锁眼之中。   “我来。”小竹竿急急地道:“我来试试。”   林随意把自己的手从缝隙中抽出来,外边的天色已晚,房间也没有开灯,衣柜里很暗。   他们连对方的人形轮廓都看不清,只有摸索着交接救命的钥匙。   小竹竿拿过钥匙,顺着衣柜缝隙,他也费力地将手钻出去。   拨动了两下锁,锁着衣柜的三把锁彼此相击,撞出脆响声。   这声响在静谧的夜晚尤为突兀,像是落在了心口上。小竹竿手一抖,又是轻飘飘的一声响。   “我的天!”小竹竿汗毛倒竖:“钥匙……”   钥匙从他布满细汗的手中滑出,掉哪都好,却偏偏掉在了缝隙——也就是衣柜之外。   “随意哥。”小竹竿脑子都要炸了,说话都有气无力:“要死了,我要把钥匙搞掉了。”   他使劲挥舞每一根手指去够地上的钥匙:“……够不着。”   “让让。”   林随意也是着急了,等小竹竿缩回手,他又将伤痕累累的手放进缝隙之中。钥匙掉落的位置不是很远,他的手指比小竹竿长,以肉眼来判断是可以够到的。   可真等林随意去够钥匙时,他发现钥匙比自己肉眼看见的远得多,是视觉效应欺骗了他。   可也没别的办法,钥匙是唯一逃出衣柜的出路。   林随意无法让手腕跨过缝隙这条线,他便着急地去撞衣柜门,他没想撞开衣柜门,只想打开缝隙,稍微将缝隙再开大一点,他的手腕就可以伸出去,既可以拿到钥匙也可以用钥匙来开锁。   小竹竿看林随意用肩膀撞门,他也去撞。   两个人撞门非但没有开大缝隙,衣柜反而在撞击下摇摇欲坠。   “随意哥,小心手!”小竹竿马上贴回衣柜背面:“衣柜要倒了!”   而林随意的手还在缝隙外。   林随意也发现衣柜倾倒的迹象,可不等他也贴回衣柜背面好用自身体重平衡住衣柜——咚!   巨大的声响在夜晚炸响。   林随意没能补救及时,衣柜还是倒下,衣柜门朝地,地面关上了缝隙。   林随意整个人也随衣柜倒下,倒下的声响震得他脑子一阵眩晕,耳朵也嗡嗡作响。周遭好像都被脑子和耳朵里的‘嗡嗡’声掩盖住,只有危险愈来愈近。   “程崖……”没有时间给林随意缓解大脑与耳朵的不适,他艰难地翻了个身,把双脚蹬在衣柜背面说:“一起。”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之前他和小竹竿挤在衣柜里,衣柜的空间逼仄狭小,他们动动手臂都勉强。   但衣柜倾倒之后,他们人也顺势倒了下去。之前他们受空间限制无法用腿部力量去踹门,现在腿脚好歹可以使力气了。   小竹竿咬着牙也翻了个身把双腿踩在衣柜背面。   这是老式衣柜,衣柜背面是从一层相较于衣柜门薄一些的木板封住,之前衣柜门靠着墙壁,竹竿用木板加封时没有去加固背面。现在衣柜倒下,衣柜背面就没有墙壁遮挡。   在求生意识下,林随意和小竹竿很快就蹬开了钉住木板的一颗钉子。这颗钉子轻飘飘地落地,很快地,林随意和小竹竿又蹬开第二颗、第三颗钉子。   最后林随意一鼓作气,一脚踹了过去。   整个木板就被踹下。   逼仄的空气一下散开,林随意赶紧从衣柜中爬起来,小竹竿的动作也十分迅速,林随意站好他也站好了。   只是两个人蜷缩在衣柜太久,难以站得端正,浑身都是麻木的,他们远离衣柜的路上好几个趔趄。   “往外跑吗?”小竹竿问。   离衣柜最远的位置就是门边,但要不要跑出去成为了当下犹豫不决的难题。   他们在白天时决定躲屋里的原因就是小梦的发夹被找到,以此推论监视他们的眼睛看得很远,且屋外并没有地方可以用来藏匿住身形。   屋内倒是有,可现在衣柜是那些东西出入的大门,床底也没有被封住……   “随意。”小竹竿催促一声后说:“你决定吧。”   他是解梦师,林随意只是普通人,按道理他该用自己的经验来决定他们两个人是离开还是留在房间,不过这几天林随意表现亮眼,小竹竿自愧不如,这样的生死选择,他也甘愿交给林随意。   这就无形间给了林随意莫大的压力。   那些东西登陆在即,逃出去还是留在房间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况且,一个决定是两个人付出代价,林随意没办法担当大任。   关键时刻,多犹豫一秒就是在浪费逃生的时间。   像是替林随意做决定,门后忽然发出窸窣响动。   林随意和小竹竿猛地弹开,他们紧紧看着响动的来源。   因为怀疑监视他们的人就是门后的这张脸,白天的时候竹竿他们找来布把这张脸遮上了,而现在这张布变得皱巴巴,有一部分向后凹了进去,于是布上就印出了一张张大的嘴的轮廓。   很明显,门后的这张脸活了。   它单单只是一张脸,没有四肢的帮忙,它便用嘴在撕咬这块挡住脸的布。   小竹竿:“嘶——”   这张脸很用力地在撕咬布,这块布凹陷的位置就是它的嘴,它正在吞掉这布。像林随意和小竹竿蹬掉衣柜背后木板那样,这块布在被人脸吞噬的途中扯下了一颗钉子。   于是一截布便耷拉下来,恰好露出门后的半截人脸。   人脸眼珠爆瞪,在看见林随意和小竹竿时更卖力地吞布,一边吞一边露出笑。因为人脸已经开始腐烂,随着它嘴巴的动作,一块腐肉‘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地上的腐肉也是活的,像是蚯蚓一样在地上拱,拱着拱着就来到林随意脚边。   这一瞬间,林随意头皮发麻。   麻了两下,他越过地上这块烂肉,飞快地到门前,一把夺过人脸嘴里的布。   “程崖,钉子!”   小竹竿弯腰去找弹出来的钉子,地上的腐肉便朝着小竹竿在地上捡钉子的手去。   “给!”   把钉子给林随意,小竹竿在屋里迅速张望了一下,飞快地跑去衣柜边捡起散落下来的木板,随后也交给林随意。   林随意拿着木板,‘邦邦’砸了两下,重新把布钉好。   但门后的脸并未放弃啃咬布的动作,它想再次咬开布。   布被人脸咬开是迟早的事,在布咬开前,林随意看了眼地上腐肉。因为人脸再次被遮住,地上的烂肉就没再蹦跶,像是迷失方向安静地黏在地板上。   果然,门后这张脸就是用来监视他们的眼睛。   林随意打开门,他故意把开门的动静闹得很大,目光却是紧紧盯着烂肉,烂肉还是没有动静。   但林随意并没有关门,他和小竹竿仍在屋内。   林随意转头看了眼屋子内的陈设,对小竹竿道:“躲床底,床底是人脸的视野盲区!”   小竹竿没犹豫,滑铲一样滑进床底。   林随意也要往床底下躲。   他刚刚开门的动作其实是在试验,试验结果是人脸确实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所以掉在地上的烂肉保持静止。   他没有关门是在给人脸传达一个错误信息——因为布总会被人脸撕开,人脸会看见被打开的门:他和小竹竿逃出去了。   就算没能成功传达信息,门是开着的也算是一线生机。被锁在衣柜里自断后路的恐惧,林随意已经无力经历第二次。   外面是不能躲的,土楼里门后贴着的脸不止一个房间,活人和土楼里的人都是社婆的猎物,不难猜到土楼的每家每户都贴着人脸用以监视。而小梦的发夹既然能被看见,说明外面还有别的地方贴上了人脸,这样才能解释小梦的发夹被那些东西准确地找到。   与到处都是人脸的室外相比之下,屋内会安全一些,因为屋内只有一个被遮住的人脸,它并没有看见屋里的两个人躲进床底,若是误以为他们离开了房间,土楼那么大,那些东西找一晚上也是有可能的,只要熬过今晚,他们俩就安全了。   “被子。”   林随意抱着被子塞给床底的小竹竿,那些东西是靠带蹼的手来摸索的,被子好歹能够帮他们抵挡一些怪物的摸索。   “好!”小竹竿迅速收起被子,催促林随意:“你快进来!”   林随意弯腰要躲进床底时,小腿突然被抓住。   被抓住的那一瞬,腿上一阵刺痛,因为太凉,凉意几乎要渗透到他骨头里。   然后那东西轻轻地一用力,林随意就被轻易拖走,从床边被拖到房间中央。小竹竿伸手要去抓他,速度太快,甚至连林随意的手都没够着。   小竹竿想出来救他,林随意喊道:“别出来!”   林随意想着,活人对夜晚出现的东西了解的还是太少,所以他们迟迟没办法找到凶煞,就算找到凶煞也难以肯定。现在屋里是他和小竹竿两个人,他出事了,如果小竹竿能活下来,且把今晚的信息告诉楼唳他们,他也不算白死。   抱着这样的想法,林随意去看抓住他小腿的东西。   前一晚他只是慌张一瞥,现在他可以看个仔细。   可以看这些沦为伥鬼的人到底是怎么死的,身上有没有死亡的痕迹,如果有,解梦才能解得更加详尽。   然而就当林随意朝着那东西看去一眼后,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   以抓着他小腿的那东西的穿着来看,这个东西生前应该就是小源。昨晚林随意以为小源是背对着自己,因为林随意看见了小源的头发,其实不然,小源的头发并不是散在脑后的而是散在正脸前,他昨晚是和小源的正脸相对。   此时,林随意是躺倒在地板上,所以透过垂下来的头发,林随意看得很清楚,头发后并不是后脑勺,而是小源的正面,但并没有脸孔只是腐肉——小源的脸被扒下来了。   林随意又去看其他,来到房间里的那些东西无一例外,它们的脸都被扒了下来,所以它们找东西只能摸索,而不能通过眼睛看,因为它们不再有五官,眼睛位置只是两个血窟漏。   林随意还看到它们的脚,每个脚趾之间都生出了薄薄的一层皮膜,脚上很脏,不止是脚,它们身上都很脏,房间里的淤泥就是从它们身上掉下来的。   小源摸索到林随意,从腿根继续向上摸索,又有其他东西摸索过来,不一会儿林随意身上就沾满了淤泥,腥臭味让林随意呕了好几下。   臭味和紧绷的神经让林随意的胃里一阵阵痉挛,这个时候胃里隐隐作痛,他忍着不适想继续找那些东西身上的死亡痕迹,然而那些东西将他摸索后,竟然放开了他。   林随意僵在原地。   他的脸上出现些许茫然。   这是……   放过他了?   林随意不觉得这些东西有这么好心,他也不是第一晚经历被这些东西摸索,这些东西放弃摸索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不符合社婆的需求。   是童男童女的推论错了吗?   林随意呆愣在原地,视野里那些东西还在屋子里不断摸索。   既然那些东西在夜里来到房间,就说明这屋子里肯定是有满足社婆需求的人或物。它们虽然放弃摸索林随意,却还在摸索其他的东西,床上、沙发上、墙壁上……四处都在摸索。   被摸索过的物品都不是社婆的真正需求,它们还在摸索就是还没找到社婆的真正需求,屋里剩下的还没摸索的也就只有床底。   是那些东西身形高大,就像被水泡胀了一样,连此时的小源都比林随意大了一圈,而因为身形高,那些东西暂时还没摸索到床底。   看着这些不断摸索的东西,林随意肯定它们是在找床底的小竹竿。   林随意确信小竹竿身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满足‘社婆想与人说话’,在‘社婆赴仙会’的那晚,他们这些人就把身上一切能与‘打扮’和‘薄礼’的东西处理掉了。   所以这些东西是在找小竹竿这个人。   是小竹竿这个人满足‘社婆想与人说话’的需求。   林随意越来越困惑,他分析了一大堆,最后回到原点。   那些东西既然是找小竹竿这个人,说明他们的推论没错,社婆是在找童男童女。   那么为什么他被摸索后丢弃?   林随意思绪飞快转动,半晌后,他飞快地对小竹竿道:“快想想那档子事。”   小竹竿声音发紧:“什么?”   林随意没时间解释:“黄色!”   既然他没事,就说明他每晚与楼唳的春梦也算数。或许社婆要求的童男童女条件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苛,那种事连想也不能想,社婆要吃最纯粹的人。   通过林随意的语气,小竹竿也不觉得林随意是在与自己开玩笑,他哭丧着脸道:“这个时候怎么想龌龊事?我做不到啊。我现在脑子里只想着怎么活命,我……我就不热衷这档子事,我连做春梦第二天都要去祠堂请罪的。”   “你……”林随意愣住:“做过春梦?”   “啊。”小竹竿:“偶尔。”   林随意猛地沉默住了,他的脸上再度出现困惑与茫然。   春梦不算数么?   那他怎么会被那些东西放过,还是说……   他不是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他怎么不知道?!   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小竹竿道:“是不是要在脑子里想那档子事才能活命?”   他以为林随意没事就是脑子在想那档子事,他道:“你讲给我听听吧,得有描述我才好脑补,拜托你了。”   “不是,是我搞错了。”林随意甩甩脑袋把脑子里的困惑甩出去:“等我一下。”   现在不是他追究自己什么时候不是雏的问题,他飞快地从地板上爬起来,跑到衣柜处搬起几块木板。   他蹲在床边,把木板叠起挡住床底。   床底虽然是门后人脸的视线盲区,但林随意还是担心那些东西的摸索会到达床底,他把木板垒起来,这样那些东西摸索到的就是木板,而不会摸索到床底下的小竹竿。   就在他垒起这些木板时,身后一声‘吱吖’,门关上了。   外面没有风,门不会被风吹得关上,而且门是朝屋里的,就算有风,风进门的房间也不会让门关上。   察觉到不对,林随意朝门的方向看去,这一眼他和小竹竿连呼吸都停滞了。   有个东西摸索到了门边,在摸索中它碰掉了挡住人脸的布。   人脸再度睁开眼睛朝着屋内看来。   林随意瞬间从床边弹开,他如果站在床边,或许人脸会根据他的位置猜到床底下还有个人。   人脸睁开眼,自它掉落的烂肉又开始蹦跶,只是屋里地板上到处都是湿滑的淤泥,它拱得艰难,拱了好半天都在原地。   人脸并不在意这块烂肉,它死鱼一样凸出的眼珠子在皮肉里咕噜噜地转动,把它能看见的地方都看了。   通过人脸的视线,林随意小小地松了口气,因为人脸真的没有朝床底看去。   而就当林随意期望能通过现状熬过天黑时,那个揭下布的东西揭下了门后的人脸。   林随意倒吸一口凉气,吸进肺里的腥臭味呛得他差点窒息。   那东西把人脸贴在了自己脸上,然后人脸在那东西的头上重新打量屋内,它每转动一下眼珠,林随意的心里就揪起一分。   “程崖,往后退一点!”林随意大着胆子站在那东西旁边,企图用同样的视野去重新判断人脸的视野盲区。   程崖往床底又缩了缩。   人脸没看见他。   贴上人脸的那东西往前走了几步,像是交接一样,另一个位置的那东西揭下人脸贴在自己正面。   视野又变了。   林随意还没追上去,人脸又交接给了下一个。   下一个接下一个,到最后一个东西的正面上时,人脸眼珠就钉在了床底——它看见了小竹竿!   来到房间的所有东西终于找到目标,它们尽都蹲下来,歪着脖子,将脖子倾斜成一个诡异的形状,朝向床底。   带着人脸的东西伸出手,把缩在床底深处的小竹竿揪了出来。   “随意哥!!!”   小竹竿根本没办法挣脱:“救我!!!”   那东西一抓住小竹竿,就不再松手。   它们揪着小竹竿回到衣柜处,在排队离开房间。   “随意哥!”   小竹竿看向林随意:“救我啊。”   就在抓着小竹竿的东西即将消失前,林随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他也抓住了小竹竿,可力气与那些东西实在悬殊,他也被拖着靠近衣柜。   他看见那些东西一靠近衣柜就消失了身影,而小竹竿的身影也在变得模糊。   林随意咬着牙没松手,小竹竿快哭了:“算了,随意哥,别管……”   声音戛然而止,小竹竿被拉入了衣柜,林随意一个踉跄也被拽入衣柜。   -   四周一片漆黑。   林随意举起手,他手指酸涩胀痛,而此时他能感觉手上的不适却看不见自己的手指。   太黑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睁眼和闭眼都是一个样。   [冬日无偿整理 二传死全家]也许是看不见,耳畔的声音就清晰起来。   有水声,也有‘啪嗒’的声音,以及还有呼吸声。   林随意顿了顿,试探地唤道:“程崖?”   “随意哥?”身旁响起小竹竿惊喜的声音:“你在哪?你在我旁边吗?”   看来小竹竿也看不见。   林随意伸手去摸索,因为没有防备,他摸到一个冰冷僵硬的东西,他下意识收缩回手,下一秒小竹竿惊了一声:“我的天,我摸到了什么鬼东西!”   “应该是我?”林随意也不确定,他再次去摸,又摸到了冰冷僵硬的东西,他没有立刻握在手里,而是摸索出一个轮廓出来,像是一条胳膊。   “随意……随意哥。”小竹竿紧张地问:“是你在摸我吗?”   “嗯。”林随意道:“你怎么这么凉?”   小竹竿声音都绷紧:“我……我不凉啊,我现在手心里都是汗。”   林随意沉默了一下,默默地松开那冰凉的东西,他道:“我松开你了。”   小竹竿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随意哥,你松开我了吗?”   林随意有不好的预感:“嗯……”   小竹竿深吸一口气:“那现在在摸我脑袋的东西是什么啊……”   两个人都沉默住了,太黑了,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林随意说:“我们都别乱动吧。”   小竹竿:“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又过了一会儿,小竹竿问:“我们这算是活下来了吗?”   这个问题林随意也无法回答。   这个漆黑的地方是哪里,林随意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里一定不是土楼,不是他们夜夜躲命的房间。   不知道身处哪里,手上也没有能照亮的东西,能不能活下来还真不好说。   “随意哥。”小竹竿说:“那是不是有个光点?”   林随意根本不知道小竹竿说的‘那’在哪里,他在一片漆黑里张望了一下,好在光点在黑暗里显眼,不用小竹竿报出具体位置也能看见。   林随意表示自己也看见了:“嗯。”   “这边也有光。”小竹竿数着光点:“一个两个……”   光点越来越多,林随意看清楚眼前光点,那是一个纸糊的灯笼,和土楼廊道上挂着的灯笼一模一样。   灯笼的光很朦胧,只能照亮方寸。   但随着灯笼越来越多,视野终于不再是漆黑一片。   林随意去看他刚刚摸索的冰凉东西,他没摸索错,那就是一条手臂。手臂的主人被倒吊在他头上,两只手臂就垂在他身前。   小竹竿距离他不远,此时脸色难看到极点,在小竹竿的头顶上悬着一双脚——一个人就吊在他的头顶。   这就是小竹竿说的不断碰他头的东西。   吊死的尸体不止两具,他们头顶密密麻麻都是吊着尸体,有正挂也有倒吊着的。像是人形风铃,随着阴冷的风而诡异地摇摆。   此情此景,林随意和小竹竿也只能诡异地沉默着。   沉默间,一阵腥臭的风朝着他们袭来,与此同时他们耳侧响起尖细的女声。   这个尖细的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像是被风送来,难以辨别声源,且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问话,林随意不敢回答,他保持沉默,小竹竿也沉默着。   尖细的声音‘咯咯咯’笑起来:“不说我也知道,你叫程崖。”   小竹竿脸色一白,原来是在跟他说话。   像是要履行‘社婆要与人说话’的需求,尖细的声音当真在与小竹竿闲聊起来:“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有个哥哥叫程案,可惜他身子太脏,不然哥俩一起来更快哉。”   小竹竿立刻:“你冲我来,别找我哥!”   尖细的声音又‘咯咯咯’笑起来:“可惜你再也见不到你哥了。”   小竹竿身形一下就垮了下去。   许是觉得小竹竿无趣,尖细的女声转移了目标:“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第一次林随意是不敢作答,而这一次林随意不确定尖细的声音在问谁,他依旧沉默着。   “你叫林随意,你——”尖细的声音戛然而止,之后变得暴怒:“你是脏的!”   “谁把他带来的!是谁!”   随着尖细声音的暴怒,悬在头顶上无数吊死的人开始挣扎,它们不是挣扎想要逃跑,而是挣扎着把脸冲向林随意,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尖细声音的暴怒让林随意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因为肮脏而被宰掉,密密麻麻看来的眼睛让林随意犹豫了一会儿,随后他开口问不知从哪里而来的尖细声音:“冒昧问一下,你知道谁把我弄脏了吗?”   尖细声音既然知道他脏了,应该也知道谁把他弄脏的吧。   他想着反正要死了,问一问也不亏,好过不明不白死掉。   尖细女声根本不屑于与脏人说话,它在呵斥带林随意进入黑洞里的东西:“一群没用的东西,我要把你们全宰了!”   林随意估计尖细女声就是社婆了,他耐心等待社婆处理宰掉那些东西。于土楼剩下的活人来言,已经沦为伥鬼的东西越少越好。   等社婆将那些东西处理得差不多,林随意估摸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时,他再度开口,真诚地问:“能告诉我吗?”   “你自己不知道吗?!”像是被林随意惹烦了,社婆朝他呵斥。   林随意默然了一下,诚恳道:“不知道才问的。”   像是嗅到了有趣,社婆‘咯咯咯’笑起来,说:“你面前的尸体会告诉你。”   林随意想了想向前走了一步,小竹竿焦急拦住他:“随意哥……”   林随意道:“没事。”   反正要死了。   他绕开小竹竿,走到面前的尸体处停下。   社婆道:“你凑近些。”   林随意就凑近了一些,而他面前的尸体也果然开口说话。   说出了一个名字。   林随意脸色变得难看。   尸体说。   楼唳。   第三十二章   林随意人生第一次感觉被戏弄。   他是不信的。   他学历是低了一些,却也是个正常人,正常人就不可能听信鬼话。   不过是他自己开口要问,问了自己又不信,他闭上嘴巴受死,就不多说话讨这个嫌了。   因为不信,也就不想多问了。   可林随意藏不住心思,‘我不信’三个字他确确实实没说出口,但脸上的的确确写上了‘我不信’。   他这边不信,社婆却偏要林随意信。   甚至于社婆已经愿意自己与林随意交流,没让尸体代为传话,只是尖细的声音透着对林随意肮脏的厌恶:“甲辰年己巳月戊子日,你与他交颈而卧、耳鬓厮磨、殢云尤雨。”   这句话林随意没听太懂,只能大致明白社婆想表达的意思。   他在这个时间点与楼唳有了实际关系,但具体时间林随意不知道。   还不等林随意去问小竹竿‘甲辰年己巳月戊子日’到底是什么时候,旁边的小竹竿对着空气里的尖细声音大喝道:“胡说八道!”   “甲辰年己巳月戊子日为2024年5月24日,现在才2023年!”   林随意皱起眉。   社婆再次‘咯咯咯’地笑起来,它的笑音不是前几次嗅到有趣的笑,反而带了一种‘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嘲笑。   嘲笑之后,他们头顶的灯笼明明灭灭,垂吊的尸体不断挣扎。   社婆不再与林随意和小竹竿多言,而是去寻找今晚的其他食物。被伥鬼从土楼带来这里的并不止林随意和小竹竿,土楼中也有符合社婆需求的人。   林随意暂时压下自己的不解,向后来者望去。   比他们后面来到此处的人有三个,两男一女,此时哆哆嗦嗦地坐在满是淤泥的地上。   和对待林随意与小竹竿一样,社婆用尖细的声音先与这些人聊了聊,随后声音便沉寂了下去。   杨柳垂吊般的尸体纷纷下地,它们拖着来到这里的人往前去——因为太暗,林随意此时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满是淤泥的滩涂上,不远处就是水。   它们正把来到这里的人往水边拖去。   林随意暗自舒口气,他没看见小玥,而此时显然到了社婆的杀人时间,说明小玥是躲了过去。   小竹竿也被拖走,他惨叫一声:“随意哥!”   只有林随意被留在原地。   林随意一脚深一脚浅地追赶小竹竿,追到水边借着悬在半空的纸灯笼,林随意终于看到吴阿伟口中的船。   是一条挂满丧幡的船,这些人正被伥鬼拖上船。小竹竿正撕心裂肺吼着救命,拖着他的伥鬼突然不拖他了。   之后又来了几个伥鬼,它们托举起小竹竿,把小竹竿的脑袋放进原本吊着尸体的绳索里。   竟然是要吊死小竹竿。   小竹竿双手抓着绳子,脚下不断挣扎。林随意知道自己与这些伥鬼的实力悬殊,不然他就不会被拖进这里来,他等着伥鬼吊住小竹竿离开后,才赶紧追到小竹竿身边。   “程崖。”林随意急急地说:“踩住我的肩膀。”   他就站在小竹竿的脚下,好在他并不矮,小竹竿踩在他肩膀上就不会失重而被勒死。   小竹竿看不见林随意,林随意便拿住他的双脚引导他将脚垫在自己肩上。   小竹竿是瘦,也是个大男人。   林随意用肩膀撑起他的时候,自己脚下的淤泥被他和小竹竿两个人的重量压出一个几厘米的凹陷。   小竹竿在林随意肩膀上站稳了,就赶紧去解套住自己脖颈的绳子,他越是解越是想逃脱,套住他的绳索就勒得越紧。   林随意听见小竹竿不顺的呼吸,道:“程崖你别动,解不开就不解了,我能撑住你。”   小竹竿声音被绳子勒得变形:“不能……一直这样啊……”   林随意再撑得住也不能可能撑到天荒地老,林随意安抚道:“天亮就好了。”   小竹竿眼珠子看了看四周,若不是灯笼照明眼前是一望无垠的黑:“这里哪有天亮,随意哥,你别管我了。”   “这里有没有天亮没关系,土楼有。”林随意道:“土楼天亮了,楼先生会来救我们。”   小竹竿:“随意哥,别管我了,咳咳咳……被害的人都是凭空消失,楼先生和我哥在房间找不到我们,肯定也以为我们被害了,他们做不了什么的。你别管我了,你去找找出路吧。”   “我给楼先生留了线索。”林随意道:“楼先生会来救我们的。”   小竹竿愣了愣:“真的?”   林随意:“嗯,你别乱动绳子了。”   等小竹竿安静下来,林随意小心地调转了个身形,面朝向不远处的水边。那些被伥鬼推攘上船的人在跪下求饶,可伥鬼丝毫不为所动。船装满了人,它们把船推入水中,然后用手脚作桨去划水。   划着划着它们的手指脚趾就生长出了薄薄的皮膜,等它们将船推到水中央,伥鬼们就像青蛙入水一样,‘噗通’跳入水中再也不见。   船被推到水中央,船上的哭喊声却并没有减少。   船上的人的呼救声反而越来越大,船开始漏水,濒死的绝望让他们冲着岸上的林随意呼喊,求林随意救命。   很快地呼救声开始衰弱,船中灌满水开始下沉。此时的水就像吃人的大口,把船和船上的人一口囫囵吞下。   呼救声止,一切风平浪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因为林随意调了个反向,小竹竿也跟着林随意转了个方向,他也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喃喃道:“这就是吴阿伟说的沉船吧。”   林随意道:“应该是。”   他还记得吴阿伟向楼唳说过梦后,楼唳问了吴阿伟两个问题:船是什么船,沉还是没沉。   现在有了答案。   船是丧船,丧船沉了。   小竹竿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林随意听小竹竿说:“梦丧船,吉。梦身坐丧船中,主藏财不露。”   林随意道:“丧船沉了。”   “是。”小竹竿道:“梦舟沉水底,是大凶之兆。”   林随意记得《梦林玄解》中对于舟沉水底的梦境的记载,舟沉水底是大凶之兆,凡梦此者,往蹇来连,木浮水泛,有凶无吉,①   要解梦就要清楚舟是谁家舟,水是何方水。   不过现在他们知道了,舟是社婆的舟,水是社婆的水。   “程崖。”林随意请教道:“往蹇来连,木浮水泛是什么意思?”   “往蹇来连是往来皆难、进退皆难的意思。”小竹竿道:“木浮水泛没有特定的意思,我和我哥都是以字面意思来解。”   林随意低头琢磨了一下。   木浮,便是木头浮起。   水泛,便是泛滥之水。   而木头只在水中浮起,木浮水泛就形象起来了。   再加上往蹇来连,便是浮在湖海中的木头,无处可去,前进无法抵达终点,后退也无法回到起点,也无人往来,要一直漂浮下去。   用‘往蹇来连,木浮水泛’比作人的话便是……   林随意默了默道:“死在水中,无人打捞无人知晓,一直漂浮下去。”   “是这个意思。”小竹竿道:“木浮水泛,火不能生,死无棺木。吴阿伟这个梦是在提醒他即将死在湖海里。”   林随意想到自己之前解的凶煞,他解吴阿伟有一亲密之人,吴阿伟与亲密之人曾有矛盾隔阂,后来吴阿伟对亲密之人百般将就,实则亲密之人并不是为了和好才回到吴阿伟身边,而是为了害吴阿伟。   现在通过沉船来看,他解的思路没有错,吴阿伟会被害死,不然吴阿伟好端端地怎么会死在湖海里。   林随意抬头看了看这片之前悬挂尸体的绳索:“梦有人吊死……”   小竹竿道:“梦有人吊死是警告,外出旅行的话会遇险。”   林随意把之前解得凶煞给小竹竿说了,小竹竿道:“看来吴阿伟的这位亲密之人就是借着外出旅行的理由将吴阿伟推入水中,然后带走了吴阿伟的钱。以梦的预示来看,吴阿伟要一直漂浮在水里,也就是说吴阿伟的这位亲密之人已经布下了周密的杀人计划,吴阿伟死后都没人知晓。”   原本梦身坐丧船中,主藏财不露,但又因吴阿伟这场梦有凶无吉,所以吉就成了凶,吉是主藏财不露,凶则是反义,便是钱财不仅露了还漏了。   死于非命,钱财还被尽数拿走,吴阿伟的这场梦能不凶吗。   林随意道:“可惜没看见社婆真容。”   社婆只与他们隔空交流,并未显现。一个人难免身边都有几个亲密之人,父母手足爱人子女甚至挚友也都能算亲密之人,亲密之人的范围还是太大,无法锁定到底是谁在布置计划杀害吴阿伟。   若是看清社婆真身,或许就能锁定吴阿伟的这个亲密之人。   “随意哥,以我们的能力将梦解到这个地步,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小竹竿道:“现在关心的不是社婆真容,而是我们能否把解到的信息带出去。我们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土楼应该天亮了吧,楼先生怎么还没来救我们。随意哥,你确定楼先生能看见你留下的信息吗?”   也不怪小竹竿担心,被伥鬼拖走时小竹竿毫无抵抗之力,林随意既要救他还要给楼唳留信息,小竹竿担心的是林随意在慌忙之下无法留下足够起眼或者足够多的信息,以至于被楼唳忽略。   林随意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有种感觉……”   小竹竿吃惊:“感觉?!!”   于此同时,梦境土楼。   竹竿看着满屋的狼藉脸色差到极点,小玥捂住嘴,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选择躲在床底还是愧疚自己选择床底而让林随意和小竹竿被动选择衣柜。   “他们俩……”   叶之悬看着地上的痕迹,很明显昨晚房间里的两个人与那些东西殊死一搏过。   竹竿冲去衣柜边,抓着地上散落的木板:“我他妈的,怎么就不把衣柜再钉牢一点!”   他悔恨地咆哮:“啊啊啊啊啊!”丧气地跌坐在地:“程崖……”   “再钉牢一些,他二人真就会没命。”楼唳启唇。   众人瞬间朝着楼唳看来。   楼唳走到衣柜前,他挑出一块木板,先把竹竿赶走,再把木板上缠住的布条取下来,他摸了摸布条,似乎布条上还留有林随意的温度。   随后他用这块木板断裂的一头在手心处划了一下,手心立即渗出血。   血珠一滴滴落下,汇集在一处。   楼唳用指尖蘸了下,以血为墨画出一道符咒。   旁边的人瞧了楼唳画出的符咒,竹竿愣了愣:“鬼门洞开符?”   叶之悬和胡瑞走近过来,叶之悬疑惑道:“这也有域?”   小玥盯着楼唳,又看看胡瑞:“是随意和程崖没事的意思吗?”   “应该没事?”胡瑞看着楼唳沉静的模样,道:“看样子是没事。”   “你往后站些。”胡瑞道:“免得有东西从域里冲出来。”   小玥脸色苍白地后退,“什么……什么是域?是阴间吗……”   胡瑞解释道:“域不算是阴间,当脏东西太多太凶,它们活动的区域就会被隔出来。人间的鬼打墙就是撞了域,没想到吴阿伟的梦境里竟然也有域。”   楼唳画了符,轻声念道:“开。”   随着他这一声,原本的衣柜就出现了一个黑洞,楼唳朝里看去,看到满身污迹的林随意,他拧了下眉纵身跃入洞中。   “程崖!程崖。”   黑洞大开透出的光刺了林随意眼,他在模糊视野里看到影影绰绰的楼唳,他喜极:“楼先生来了!”   “看见了看见了!”小竹竿也大喜。   不过他们俩不敢乱动,只有激动地等待楼唳来到他们面前。   视野里楼唳的模糊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林随意忍不住呼唤:“楼先生!”   楼唳脚步加快一分。   林随意又唤:“楼先生!”   楼唳就又加快一分。   等林随意唤第三声时,楼唳来到他面前。   “楼先生。”林随意道:“我就知道您一定会看见我留给您的提示。”   楼唳道:“很显眼。”   林随意笑起来:“您看到就好。”   楼唳拍了下小竹竿的腿,淡声道:“下来。”   小竹竿试着动了动,发现绳索不再勒住自己后,他从林随意肩上跳下。   林随意撑着小竹竿站了许久,双腿本就酸胀难耐。小竹竿跳下来,他一时没站住,往后踉跄了几步。   楼唳眼疾手快撑住他。   小竹竿也忙去扶林随意,林随意摆摆手:“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   有楼唳撑着林随意,小竹竿这才松手,他对楼唳道:“我还担心您会忽略随意哥留给您的提示,是我想多了。”   “有眼就能看见。”楼唳将手放在林随意后背上,撑着林随意不让他摔下:“能走?”   林随意:“嗯,能。”   楼唳并没信他所以没有松开他,林随意还是由楼唳撑着带出了这里。   回到土楼,叶之悬赶紧拧开两瓶糖水,让林随意和小竹竿补充体力,而楼唳却出了门,林随意等楼唳离开了房间,才收回目光。   “谢谢。”林随意道谢,捧着瓶子边喝水边想楼唳这么早是去哪里,还不到祭祀老人问社婆需求的时间。   发现林随意追随楼唳的目光,竹竿道:“今天老头不会再去宣布社婆需求了。”   林随意瞪大眼睛,小竹竿忙说:“怎么回事?”   叶之悬道:“还要靠楼先生。”   “土楼有男女不能在夜晚同住的规矩。”叶之悬说:“恰好小卖部里有卖黄纸,楼先生便用黄纸扎了纸人。我早听闻楼先生的纸人能骗过阴差,就是与活人也无二异,在梦境里肯定也能骗过凶煞。”   竹竿道:“那纸人小姑娘便在昨晚去了祭祀老人房间,天亮后祭祀老人便死了。”他对小竹竿道:“程崖你没看见,那小姑娘灵动极了,那双马尾一摇一晃跟真的头发一样,还能开口说话。”   “哇。”小竹竿惊讶一声,随即沉着脸遗憾道:“可惜我与随意哥都没看见。”   竹竿道:“随意跟着楼先生,怎么会没见过楼先生的纸人,只有你是没福气的。”   叶之悬对小竹竿道:“楼先生应当去收回纸人。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指不定楼先生回来后,你就能见到纸人了。”   “那也只是纸人模样了,无法亲眼看见楼先生给纸人点睛。”小竹竿看向林随意:“随意哥,你见过楼先生的纸人没?”   林随意没吭声。   小竹竿拉了拉他:“随意哥?”   林随意这才回过神,他看向小竹竿:“我……应该没见过。”   胡瑞面露担心:“不过楼先生在梦里用了纸人和符咒,必然会惊动梦主,希望之后一切顺利吧。”   第三十三章   听了胡瑞这话,林随意压下胡思乱想,忙问:“梦主盯上了楼先生?”   胡瑞道:“单是操控纸人或许不会,但这符咒……不好说。”   叶之悬道:“基本都会惊动‘梦’,所以解梦师入梦一般不会带上符箓。”   林随意想到在应朝霞梦里时,楼唳给林随意说过把应朝霞姓名告诉方虔郑析的原因。   当时楼唳说,方虔郑析找正主会惊动梦主。   方虔和郑析是入梦历练,要想在梦里这么多人中找到梦主,想必也要靠玄学之力,也就是说,当时楼唳的意思就是玄学之力就会惊动梦主。   林随意倏地站起来,他有过被梦主盯上的遭遇,那滋味实在不好受。   楼唳既然知道会惊动梦主,竟然还独自一人去收回纸人!   竹竿道:“或许楼先生是不想牵连我们。”   小竹竿看出林随意对楼唳的担心,宽慰道:“随意哥你别着急,吴阿伟的梦已经解了,这个时候梦主出现不一定是坏人。”   解了梦,梦主出现,拿出清醒约章,梦醒,结束。   “你们解了梦?”竹竿这才问:“你们在域里看见了凶煞?”   “社婆并未现身,但其他的信息大概明了了。”小竹竿就把林随意和他在域里琢磨的告诉了其他人,“吴阿伟的亲密之人要害死他,梦在提醒吴阿伟小心成为一具无人打捞的浮尸。”   “不对。”林随意忽然开口。   小竹竿开口:“哪里不对?”   林随意道:“梦还没解完。”   小竹竿:“啊?”   胡瑞和叶之悬表示赞同林随意,竹竿敲了下小竹竿的脑袋说:“蠢货。昨晚祭祀老头死了。”   小竹竿即刻皱起眉。   祭祀老头死因是触犯了土楼的规则,而不是满足社婆的需求。   小竹竿猛地反应了过来,脸色难看道:“还有别的……凶煞?”   他问:“祭祀老头怎么个死法?”   “还不知道。”叶之悬道:“是楼先生通过纸人感应到祭祀老头死亡,我估计楼先生此番不仅是去收回纸人也是为查看祭祀老头死法而推凶煞吧。”   林随意抿着唇,满脸写着‘我担心楼先生’。   竹竿看林随意一眼道:“天亮了,土楼的人也都开始活动了。在已经惊动梦主的情况下,你我无法像楼先生那样憋气还是老实在屋里等楼先生回来。”   林随意只好应了声。   竹竿又去问小竹竿:“你说你是被吊死?”   小竹竿说:“是啊。”   叶之悬说:“这倒是奇怪了,你们俩明明满足了社婆需求怎么你被套上绳索,随意更是毫发无损还能撑着你。”   “我也不知道。”小竹竿思索着:“社婆说随意哥不是处……”   小竹竿的这个用词让林随意呛了一下,手里的水也洒了出来。   屋里几人的目光都落向林随意。   竹竿摸着下巴琢磨道:“确实奇怪,符合社婆需求的人都被装上船沉入水底,而社婆却只是与随意说了两句话就置之不理,还因随意的到来而迁怒伥鬼,看来随意真不是处。”   “若随意不是处,就好解释了。”胡瑞道:“或许是程崖一直跟着随意,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概社婆嫌程崖也脏了才让伥鬼吊死程崖,而非将程崖推上丧船。”   “胡瑞哥。”林随意大惊:“虽然我文化低,但我怎么觉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是这样用的呢?”   胡瑞笑了声:“能传达意思就没有用错。”   竹竿用手肘攘攘林随意:“你是不是被迷……”   林随意知道竹竿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他赶紧做出一个‘打住’的手势:“没有这种事。”   小竹竿道:“社婆说在甲辰年己巳月戊子日,随意哥与……”   林随意赶紧向小竹竿丢去一个求饶的目光。   小竹竿会意,隐下了楼唳的姓名,说:“随意哥在甲辰年己巳月戊子日与人亲密,我寻思着甲辰年己巳月戊子日不是2024年5月24日嘛,这不瞎扯淡嘛。”   竹竿又拍了下小竹竿脑袋道:“你再说一遍甲辰年己巳月戊子日是2024年。”   甲子年六十年一个轮回,小竹竿掐着手指算了下道:“往前六十年,1964年的己巳月没有戊子日,再说随意那个时候还没出生呢。往后六十年,2084年5月9日倒是甲辰年己巳月戊子日,算算那个时候随意哥八十三岁,八十三岁才与人亲密,这不更扯淡了。”   “社婆肯定说的是2024年。”小竹竿道:“但就是2024年也扯淡。”   胡瑞思考着:“没有猎物到嘴边还放过的道理,社婆放过随意的唯一原因只有可能是随意没满足需求,我倒觉得社婆说的这个时间大有玄机不像是扯淡,或许社婆要求的童男童女必须自始至终都干净吧。”   竹竿复杂地看了小竹竿一眼道:“那就是说程崖要孤寡一生。”   小竹竿:“……我靠?社婆说的话可信吗?”   竹竿道:“梦能预兆,社婆的话怎么就不可信了。要是不可信,你和随意能好端端地从域里回来?”   小竹竿再次:“我靠?”   林随意一脸复杂地抿着唇,他心里大受震撼,不免跟着小竹竿一起:我我我我我靠???   屋里的人都在等着楼唳回来,闲着也是闲着,几个解梦师掐着手指算了下,竹竿道:“2024年5月24日是个好日子,宜结婚订婚。”   叶之悬打趣林随意道:“随意虽然姓名随意,瞧着不是随意的人,既然预示随意2024年5月24日这天与人亲密,指不定就是这天结婚呢。洞房花烛明,燕余双舞轻,不错啊随意,来梦里一趟未来对象都找到了。”   “你们……”林随意心肝俱颤:“……你们别……这样……”   胡瑞好奇地问:“既然社婆连时间都说了,没说亲密对象吗?”   竹竿道:“2024年5月24日这天记得给我和程崖发喜帖……”   小竹竿看了林随意一眼,林随意知道其他人没有恶意,但脸还是臊得通红:“不会的,你们搞错了。”   他怎么可能会和楼先生结婚,他和楼先生可都是男人。   “别寻我开心啦。”林随意搔了搔头,无力地辩白道:“梦是预兆,可预兆时间的是社婆,社婆是凶煞而不是梦。”   社婆是凶煞并不是‘梦’,代表‘梦’的是梦主吴阿伟,社婆的一句话又怎会是预兆。   林随意这句话说完就顿住,除了他之外,其他人也都愣住。   小玥不明所以看着屋里的人:“怎……怎么了吗?”   林随意紧紧抿着唇,半晌后,他听见小竹竿开口:“凶煞不是梦,没有预兆的能力,但社婆预兆随意2024年与人亲密,说明,说明……”   竹竿接话:“吴阿伟在用社婆的眼睛观梦。”   吴阿伟是梦主,即是‘梦’,只有‘梦’有预兆的能力,当‘梦’用凶煞眼睛观梦,凶煞便有了预兆能力。   “找到梦主了!”胡瑞道。   屋里众人重重舒口气。   第三视角梦的缘故,他们这些人都不敢在土楼外多待,就怕呼吸被不知道身处在哪里的梦主发觉,现在找到了梦主,他们的呼吸都要顺畅许多。   小玥立马问:“找到梦主……是,是可以离开了吗?”   叶之悬道:“吴阿伟竟然在用凶煞的眼睛观梦,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竹竿道:“能不能离开还不好说,梦主在用社婆的眼睛观梦,叫醒梦主是一件难事,而且我们手上没有清醒约章。”   在‘社婆赴仙会’的那一天,他们也担心清醒约章会算作‘薄礼’,便烧毁了。   小玥垂下脑袋。   胡瑞安慰道:“不过至少我们知道了梦主在哪里,大家行动自如了,离开梦境是迟早的事。”   小竹竿拍着胸脯后怕道:“好在社婆没有现身,不然我和随意哥就完蛋了。”   林随意再次站起身来,他摁下心底得知预兆后腾起的奇异感,道:“既然梦主在借用社婆眼睛观梦,我想去找楼先生。”   其他人纷纷应了:“走吧,一起。”   林随意刚拉开门,门外的楼唳恰好要敲门。   见门开启后,楼唳收回手。   林随意赶紧:“楼先生,我们找到梦主了。”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站在林随意身后,胡瑞道:“楼先生收回纸人了吗?”   林随意随着众人一起紧紧地看着楼唳,梦主找到了,社婆这个凶煞也解了大部分,剩下的就是祭祀老人的死,搞清楚祭祀老人的死说不定就能补全林随意解得的凶煞。   “与老头粘合在了一起,不能取回。”楼唳抬脚往屋里去。   屋里的人赶紧让出一个通道,林随意把门关上后转身去听楼唳讲话。   胡瑞道:“粘合在一起?楼先生,是如何一个粘合法?”   “一半纸人一半老头。”楼唳道。   众人未见到现场,只能以楼唳言简意赅的描述去想象。   林随意正要问‘粘合在一起算不算雌雄同体’,小竹竿先他一步对楼唳道:“楼先生,我们找到了梦主,梦主在用社婆的眼观梦。”   不必麻烦楼唳询问具体,小竹竿一股脑儿全说了:“我和随意哥昨晚没有出事,想必是随意哥没有满足社婆需求的原因。既然如此,社婆预兆随意哥甲辰年己巳月戊子日与人亲密便有可信度,可凶煞如何有预兆的能力,肯定是‘梦’用了凶煞的眼在观梦。”   等小竹竿说完,林随意悄悄松口气。   他没白救小竹竿,小竹竿没忘记替他遮掩。   “甲辰年己巳月戊子日。”楼唳呢喃重复,他朝着林随意看去一眼。   林随意立刻站得端端正正,实则心里直发慌。或许是预兆的对象就是楼唳,当楼唳念出这个日子,林随意产生了一阵无法言喻的心悸,他不由得蜷了蜷手指。   “甲辰年己巳月戊子日宜祈福、搬家、祭祀、结婚、订婚。刚才之悬还打趣随意会在这天结婚呢。”竹竿笑过后正色道:“楼先生,您见多识广,梦主真的会用凶煞的眼睛观梦吗?”   小竹竿紧着问:“楼先生,您觉得我们分析得对吗?”   这场梦里的解梦师并不是头一次遇到第三视角梦,可确实第一次遇见梦主用凶煞眼睛观梦的情况。   虽然分析有理有据,却到底因经验不足而不自信。   好在梦里有楼唳,众人便眼巴巴地瞅着楼唳,等着见多识广的楼唳给他们答案。   “嗯。”楼唳应了声:“甲辰年己巳月戊子日,确实是宜成婚的良辰吉日。”   众人:“……”   林随意:“……”   做贼心虚且……   心跳如雷。   第三十四章   楼唳语气平淡,明显一副就事论事的口吻,可林随意还是捱不住楼唳的直视,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奇特。   他借口尿遁。   “等会儿。”楼唳唤住林随意:“你刚才想要说什么?”   林随意刚才确实是有话要问楼唳的,可是被小竹竿抢了先。他调整思绪勉强镇定下来,道:“楼先生,您说一半纸人一半祭祀老人,这算不算作雌雄同体?”   《易经》中有写,梦雌雄同体须戒色,以防色变及刀杀之危。   林随意这么问其他人便回过神来,土楼有男女不能同住的规矩,破坏规则的后果则是男女融合,虽然与祭祀老人融合的是楼唳扎的纸人,可纸人也算是女性,男女融合又怎会不算雌雄同体?   楼唳收回了看林随意的目光,“也能这么解。”   不过‘雌雄同体’只能算作死亡方式,要解凶煞还太片面,至少还要找到将男女融合在一起的凶煞。   叶之悬急急问道:“楼先生,您知晓吗?”   纸人既然是楼唳所捏,楼唳还未去祭祀老人房间便知老人死亡,或许也能通过纸人看到昨晚出现的凶煞。   楼唳果然不负众望所归,道:“窗外有狐。”   “狐?”竹竿道:“梦狐狸在窗外,鬼祟阴邪之象,男人梦此勿近女色。”   “这不就对上了吗?”小竹竿一拍大腿道:“梦雌雄同体有色变刀杀之危,梦狐在窗外警醒勿近女色。吴阿伟的亲密之人不就找到了吗?他的情人或妻子。”   虽然此凶煞一出依旧无法锁定吴阿伟的亲密之人,但缩小到了一个可控的范围,再加上有过矛盾的条件,吴阿伟就能够知道是谁害他了。   叶之悬松了口气道:“何其幸运在这场梦里遇上楼先生与随意,我们没做什么梦便解了。”   林随意低头沉思,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具体。他仔细把入梦以来所经历的都回忆一遍,却也没能找到遗漏。   是昨晚大难一场,以至于现在解了梦却还是忧心惶惶吗?   竹竿道:“现在就是让吴阿伟醒来了,嘶,他在用凶煞的眼观梦,清醒约章又毁去,是个难题。”   林随意看了眼楼唳,楼唳并未对其他人的交谈表态。   未表态就是默认?   林随意想了想,既然自己没发现到底哪里不对,加之楼唳未否定他人的解梦,应该就是他杞人忧天了。   压下心绪,林随意举手道:“我有个办法。”   吴阿伟写下清醒约章时,林随意也在现场。吴阿伟的清醒约章内容与应朝霞大差不差,但多了一些内容。   吴阿伟以自己的笔迹写下:吴阿伟赶紧醒来给阿森送早餐。   写下清醒约章的吴阿伟把纸条交给楼黎,不好意思道:“阿森有胃病不爱吃早餐,我得给阿森送早餐。”   楼唳并不是一个好奇他人私事的人,林随意也没有多想,只知道纸条上的‘阿森’必然是吴阿伟重要的人。   现在梦解到这个程度,阿森很可能就是要害死吴阿伟的人。   清醒约章由梦主亲笔写下,梦主便有写清醒约章的记忆,当解梦师在梦中拿出清醒约章实则就是唤醒梦主的记忆,梦主若能分清人间与梦境便能醒来。   吴阿伟的清醒约章的重点在‘给阿森送早餐’,那清醒约章有或没有都不重要,亲笔与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将这信息传达给吴阿伟。若在吴阿伟心中,给阿森送早餐真的重要,吴阿伟就会惊醒。   就像上学上班的人,若梦里有人告诉他们迟到了,他们也多会惊醒一样。   林随意找来纸笔,在纸上写下吴阿伟清醒约章的内容。   传达吴阿伟的信息倒是简单,他们此时所处的房间的门后就有人脸,人脸就是社婆的眼睛。   “吴阿伟在用社婆的眼睛观梦,这样也确实是能让吴阿伟看见信息。”竹竿拧眉道:“可人脸没睁眼。”   叶之悬道:“确实,白天就没见过人脸睁眼。”   小竹竿大惊:“那要晚上才睁眼?”   祭祀老人虽然死了,但他们能确定的是祭祀老人无法传达社婆的需求,却不能保证社婆的需求未经传达还会不会生效。   晚上对于活人来说依旧是危险的,若今晚社婆的需求还会继续奏效,他们躲避伥鬼的摸索还来不及,又怎么让人脸看见这张纸条?   林随意把纸条贴在了显眼处,确保人脸睁眼后就能看见这张纸条。   小竹竿忧心忡忡:“这样真的可以吗?”说着他上手去掰人脸的眼睛,人脸的眼睛紧闭,他怎么掰都没办法撑起门后人脸的眼皮,反倒摸到一手腐烂的气味。   林随意的办法确实是个办法,可太简单粗糙,以至于让其他人不敢寄予希望。   这时楼唳道:“祭祀后便会睁眼。”   林随意点点头:“只要祭祀后人脸就会睁眼,小梦也是在白天藏住发夹,小梦藏发夹一定是被人脸的眼睛看到,否则不会被发现。只不过是,人脸睁眼时不会让我们察觉而已。”   胡瑞仍然忧心:“可就这么一张纸条……”   林随意道:“如果是土楼所有的房间都贴上这样的纸条呢?”   众人顿了下,屋里的人都朝着林随意看去,楼唳也重新向他投去注视。林随意对上楼唳的目光,道:“楼先生,纸人还在祭祀老人房中吗?”   楼唳道:“是。”   林随意点点头,想也知道,昨晚死的是祭祀老人,但之前楼唳对他们说过,那敲锣打鼓的两个赤膊大汉是守在祭祀老人门口的,既然有人驻守旁人就无法轻易靠近。   就算靠近也无法进到房间里,想必也是这个原因让楼唳无法收回与祭祀老人融合的纸人。   但恰好就是这一点可以帮助他们拿到牛头骨。   林随意问楼唳道:“纸人能把牛头骨送出来吗?”   小竹竿接了句嘴:“应该是可以吧?纸人并非是活人,纸人没有生命,就算与人融合也不算死去。”   竹竿敲了下小竹竿脑袋,低声警告:“你什么身份?哪有你替楼先生回答的资格。”   林随意问楼唳:“楼先生,可以吗?”   纸人既然与祭祀老人融合在一起,旁人无法进入祭祀老人的房间,但纸人可以开门出来。而纸人与祭祀老人融合,在某种意义上,纸人的行为也算是祭祀老人的行为。   楼唳短暂思考:“可以。”   林随意松了口气,叶之悬揣摩林随意的意思:“随意的意思是,我们取到牛头骨后代替祭祀老头宣读今日份社婆的需求。”   “对!”林随意点点头。   小竹竿问:“然后呢?”   叶之悬道:“不管社婆的真正需求是什么,我们要更改社婆的需求。”   竹竿恍然大悟。   “社婆的眼睛不止是监视我们,它在监视土楼里所有的人。”林随意说:“让土楼里的每个人都写下吴阿伟清醒约章的内容并贴在人脸目光所及的地方,让社婆的眼睛不想看见‘吴阿伟赶紧醒来给阿森送早餐’这句话都难。”   一张纸条力量太小,或许会被社婆忽略,但一百张一千张纸条的威力就不可估量了,对用社婆眼睛观梦的吴阿伟造成的影响绝对是出奇的。   “我懂了。”竹竿恍然之后脸色又沉重起来:“我先声明,我不是在乌鸦嘴泼冷水,若这个办法没用反而激怒社婆,让社婆亲自找上门怎么办?”   林随意道:“把灯笼全部浇灭社婆就看不见了。”   众人愣了愣,不约而同地看向窗户外挂在廊道的灯笼。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小竹竿激动地说:“我和随意哥昨晚被拖入域里,域里也有灯笼!域里的灯笼亮起后,社婆才出现。所以说……灯笼是帮助人脸或者说社婆在夜晚监视我们的灯光!要是没有了灯笼,社婆就看不见了自然也没办法找上我们了!”   叶之悬拍了拍林随意肩膀:“随意,不错。”   竹竿也由衷道:“我就说嘛,土楼夜晚根本没有人出入怎么还悬挂灯笼。随意不错,这样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林随意还没被这么多人夸奖过,不由腼腆一笑。   腼腆笑意间,林随意发现楼唳的目光,他立马正色道:“楼先生,我陪您去取牛头骨吧。”   他还是担心楼唳惊动了梦主,现在是白天,若作为‘梦’的吴阿伟察觉到梦里有活人在这个时候出现,楼唳很危险。   楼唳道:“不必,我自己去。”   林随意跟上楼唳走到门边:“让我陪您吧。”   小竹竿道:“是啊楼先生,您就让随意陪您吧。就算您觉得随意没有用,但真出什么事,随意还能给我们报信。”   林随意:“……”   竹竿拉着小竹竿的衣领,把人拽回来:“你不会说话就闭嘴。”   林随意忙对楼唳道:“楼先生,我应该还是有点用的,我想陪您一起去。”   楼唳转过身,没让林随意看见自己眉宇间的动容。   保持声音平淡:“嗯。”   林随意忙跟着楼唳出门去四层,楼唳没让他跟得太近,也不让林随意靠近祭祀老人的房间。   林随意乖乖听话,他的目光钉在楼唳身上,眼巴巴地注视着楼唳。   视野里,两个赤膊大汉拦住楼唳。他们也不说话,无声地威慑楼唳离开。   楼唳并不惧于二人威慑,他微微抬头。   林随意看见祭祀老人的门打开,一条纤细的胳膊从门后伸出,手里捧着牛头骨。   他心脏一下就紧张绷紧,因为怕出什么意外不由得向前走了两步。又猛然记起楼唳不让他靠近,林随意只好停住脚在楼唳身后观察着前方情况。   因为向前挪动两步,林随意的视野与之前的不一样。之前他所在的位置只能看见门后纤细的胳膊,而他此时所处位置的视野让他能看见更多。   他囫囵看见了那个与祭祀老人融合在一起,只剩一半的纸人。   “楼……”   林随意愣了愣:“楼黎?”   在他愣神间,楼唳已经取得牛头骨回身。发现林随意挪动位置后他拧了下眉,再看林随意怔愣的表情,他就知道林随意看见了纸人。   没管对自己怒目而视的两个赤膊大汉,楼唳走到林随意身边,淡声道:“可以问。”   “楼先生。”林随意抿了抿唇说:“纸人是……楼黎吗?我刚刚看见好像是楼黎。”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个想法,实则在竹竿说起楼唳的纸人时他通过竹竿对纸人的描述他就联想到了楼黎。   “你觉得呢。”楼唳反问。   这就把林随意给问懵了,他老实答:“楼先生,我不知道。”   楼唳看着前方的路,道:“依葫芦画瓢。”   这算是楼唳给林随意的解释。   林随意点点头:“哦,这样。”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信没信楼唳的说辞,但心底总觉得楼黎是有些不对劲的,他还记得老王问过他,为什么一个人在108号店铺门前自言自语。   楼唳道:“若祭祀者是婆子,我也会依你模样扎一纸人。”   林随意:“……”   楼唳把罩着红布的牛头骨交给林随意:“去做吧,我乏了。”   这几天楼唳也没休息好,林随意看见楼唳眉眼间有些许疲倦,楼唳在等着他放手一搏唤醒吴阿伟,楼唳乏了要出梦歇息了。   林随意抱着牛头骨:“好!”   因着前几天祭祀,祭祀老人都是先由赤膊大汉敲锣再粉墨登场,林随意要借用祭祀让土楼的人给梦主传达消息,所以他得将祭祀做到实处。   他们这些活人当中,叶之悬和胡瑞身材稍微高大些,虽比不上那两个赤膊大汉,脱下上衣也是有肌肉的。今天这场由林随意主持的祭祀,便让叶之悬和胡瑞扮演敲锣的人。   叶之悬和胡瑞二话没说脱了外衣,光着膀子走到祭祀台前敲锣。   敲锣十八下,他们数着数敲响一声声锣鼓。   楼唳早早地在凭栏处寻了个视野宽阔的好位置,小竹竿和竹竿以及小玥也在凭栏处紧张地观望。   小竹竿替林随意担心:“祭祀前那老头是不是还跳祭祀舞来者,随意哥记得住舞步吗?”   竹竿“啧”了声,他同样为林随意担心:“就怕随意跳错拍让土楼的人发现端倪。”   “不会。”楼唳目光钉在还未出场的林随意身上:“他记性很好。”   听楼唳这么说,三个人便松了口气。小竹竿却又担忧地说:“随意哥会跳舞吗?”   要是跳得僵硬也很有可能被土楼的人抓到马脚。   楼唳道:“好。”   小竹竿这下就彻底放心下来了:“楼先生夸随意哥跳舞好,那随意哥跳舞肯定贼好看。”   竹竿烦躁地打了下小竹竿脑袋:“闭嘴啊,话怎么这么多呢,没他妈瞧见身后来人了吗?”   小竹竿挨了打不敢再说话。   林随意数着锣鼓声,十八声后他捧着牛头骨出现在土楼众人的视野中。他并不敢放任目光扫量围观的人,余光却也能看见土楼廊道的人海。   今天的祭祀是他出现而非祭祀老人,本应该安静观看祭祀的人群第一次有了骚动和议论。   迷茫、不安、怀疑等等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林随意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个时候更不能露出破绽。   他回忆着祭祀老人的动作来到祭祀台前,先把牛头骨放在祭祀台上,然后跳起祭祀舞,跳完之后他重新捧起牛头骨。   举高,用眼睛去看牛头骨内里,林随意刹那屏住呼吸。   牛头骨内里出现一张脸——在拿到牛头骨时,林随意有往里边瞧过,那个时候牛头骨就是寻常牛头骨并没有人脸。   而此时在牛头骨内里出现的这张脸老态龙钟,难以辨认男女。它睁开眼瞪着林随意,嘴巴张开:“是你啊,林随意。”   林随意心跳猛然加快。   这句话很熟络,就好似他与这张脸见过。也是因为这熟络的语气,林随意当即判断出这张脸就是社婆。   社婆倒是无所谓谁帮它传达需求,它咧嘴说出自己的需求:“不妨今晚你与程崖来陪我说话吧。”   点名道姓的需求。   若唤不醒吴阿伟,伥鬼会带走他与小竹竿。而这一次,他与小竹竿完全符合社婆的需求,不再有机会逃脱,他和程崖也会被推入丧船中沉入水底。   但这并不是可怕的,只要吹熄廊道上的灯笼社婆的眼睛就不起作用,他和小竹竿有很大的概率能躲过伥鬼的摸索。   真正可怕的是,社婆正看着他,社婆的眼睛就是吴阿伟的眼睛。   而土楼的人都在等待林随意传达社婆的需求,林随意必须捧着牛头骨开口说话。   他开口说话,就会有呼吸。   “怎么回事?”小竹竿一下提起呼吸:“随意哥怎么不说话?”   竹竿也答不上来,但是能预感林随意这边出了意外。   楼唳皱起眉。   “随意?”   “随意?”   在林随意身后,叶之悬和胡瑞不安地低声呼喊。   林随意捧着牛头骨的指节泛白,他紧抿着唇,随后举高牛头骨,这是他能够把牛头骨推至的最远距离。   “今晚社婆会与没高喊‘吴阿伟赶紧醒来给阿森送早餐’的人谈话。”他深吸一口气,疾速猛喝道:“吴阿伟赶紧醒来给阿森送早餐!!!”   原本林随意打算宣读的社婆需求是:今晚社婆会与没写下‘吴阿伟赶紧醒来给阿森送早餐’纸条并且没将这张纸条贴在门后人脸处的人谈话。   但现在社婆近在咫尺,它在和林随意交流。   交流的前提是嘴巴能言耳朵能听。   牛头骨里的社婆能听见声音,那么梦主也能听见。   胡瑞和叶之悬愣了下,很快就想明白林随意更改需求的原因。他们当即大喝:“吴阿伟赶紧醒来给阿森送早餐!”   梦主还未意识到这是一场梦,林随意不能撒开牛头骨,他抱着牛头骨,紧紧地盯着牛头骨里的人脸。   起初社婆为林随意的‘乱传旨意’而震怒,面目变得狰狞。   后来又因察觉到林随意的呼吸,狰狞的面容却诡异的平静下来,人脸迅速鼓起,好似要从牛头骨里钻出来杀掉林随意这个外来人一般。   林随意仍旧没有撒手。   凭栏的小竹竿声嘶力竭地喊:“吴阿伟赶紧醒来给阿森送早餐!”   竹竿和小玥也加入高喊:“吴阿伟赶紧醒来给阿森送早餐!”   土楼的人看了看他们,慢慢地有人加入。   “吴阿伟赶紧醒来给阿森送早餐!”   声音由散到拢,由小到大,到最后呼喊的震声几乎要把土楼掀翻。   在这震天的呼喊声中,牛头骨的人脸的鼓胀轰然撑爆牛头骨,尖锐的骨头飞溅。   纵然林随意已经把牛头骨推至到距离自己最远的位置,可这个距离不过林随意的一条手臂长,牛头骨爆开时他根本没有时间躲避。   一块像是尖刀一样的骨头朝着他刺来,林随意来不及躲,他的瞳孔放大,眼睁睁地看着骨头飞向自己咽喉。   他闭上眼。   然而疼痛并没有如约而来,他听见身前一个闷哼,随后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林随意猝然睁眼。   楼唳护在他的身前,他愣住:“楼先生……”   不知是恼他傻站还是吃痛,楼唳深深拧着眉,不过并没有奚落他,只道:“梦醒了。”   林随意这才发现周遭没入黑暗。   由千百人高呼的清醒约章生效了。   黑暗很快消失,再一个眨眼,他们回到了108号店铺的会客厅。   楼唳松开他,林随意愣愣地站在原地:“您流血了……”   楼唳帮他挡住了刺入咽喉的牛头骨,那块骨头刺进了楼唳的后背。   鲜血如注。   楼唳吃痛没有说话。   “手机……”林随意去摸身上的手机,梦里是一场虚幻,他们在梦里处理了手机,但梦醒后这些真实存在的东西也会随着活人离梦。   林随意摁下‘120’,楼唳却一把抓住林随意的手腕制止住了他拨打电话的动作。   “这场梦预兆什么?”楼唳嘴唇苍白。   林随意说:“楼先生,我得送您去医院。”   楼唳:“这场梦预兆什么!”   林随意无法,只好把解到的梦说了:“吴阿伟的情人要在旅游途中将吴阿伟推下湖海。”   楼唳:“还有。”   “还有……”林随意看见楼唳的血液滴落在地上,他视野也鲜红刺了一下,脑子嗡嗡的:“还有……还有远离女色,谨防色变刀杀之危。”   楼唳双手撑着流水桌边沿:“吴阿伟情人既然计划在旅游中将吴阿伟推下湖海,刀杀之危从哪里来?”   林随意赫然愣住。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觉得有遗漏的地方,吴阿伟的情人布置了周密的计划要将吴阿伟推入湖海里,既然已有计划,那刀杀之危呢?   土楼有男女不能同住的规则,住了之后男女就会融合在一起,而将男女融合在一起的凶煞是狐狸而不是社婆。   可证男女不能同住并非是社婆定下的规则。   楼唳提示:“阿森是男名还是女名?”   林随意吞咽一下:“更像男名……”   楼唳:“重解!”   林随意手足无措地重解:“将吴阿伟推下湖海的凶煞是社婆,社婆这个凶煞才是代表吴阿伟的亲密之人。从……楼先生你还好吗……”   看楼唳皱着眉,林随意只好继续:“从吴阿伟的清醒约章来看,他这个亲密之人就是阿森,阿森是男名,吴阿伟的亲密之人是男的!而土楼有男女不能同住的规则,犯了规则就会被融合,这个凶煞是狐狸,狐狸在窗外是戒女色……女色,女色难道代表吴阿伟的妻子?男女不能在夜晚同住是狐狸定下的规则,也可以看作吴阿伟的妻子与吴阿伟有过什么协议,不触犯协议便可相安无事,但触犯协议……吴阿伟的妻子就要杀掉吴阿伟。”   -   叮铃铃,叮铃铃。   吴阿伟刚从床上惊醒,手机便响了起来。   一串陌生的号码。   吴阿伟慌忙接起,电话那头的言论让吴阿伟后背冒出冷汗。   吴阿伟喜欢男人,他和妻子是联姻,只要维持住表面,给够妻子面子,妻子对他的私生活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的私生活混乱,是阿森让他收心。   不能给阿森名分,吴阿伟心里一直愧疚,这一次他打算带着阿森出国登记结婚,并且要把自己的财产划到阿森名下。   “要想活命的话,你最好老实点!”电话那头说完就挂了电话。   吴阿伟捏着电话,心里没由来慌到极点。   门被敲响。   吴阿伟声音发虚:“谁……”   门被推开,妻子站在门口。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谁跟你打电话呢?”   吴阿伟心跳剧烈要从胸腔跳出来:“没……没谁。”   “哦。”妻子声音平淡:“我听说你打算出国和别人登记结婚。”   吴阿伟:“没……没啊……你听谁说的?”   妻子:“阿森。”   吴阿伟嗓子眼彻底发不出声,长大着嘴。   不止是‘阿森’的名字从妻子口中念出,而是他看到地上妻子的影子,妻子的手背于身后。   他艰难喃喃:“你……你身后藏着什么?”   第三十五章   林随意结束了对吴阿伟的通话,他赶紧拨通急救电话向对方报了108号店铺的地址。   “楼先生……”   林随意实在手足无措,他想去搀扶楼唳,可楼唳躲开了。他知道楼唳很疼,他看见了楼唳身后的伤口,血液浸透了青衫,尤其是伤势位置的血液颜色深得刺目,乍看上去就像一个血窟窿。   随即一想,可不就是血窟漏吗。活人以身体进入梦境,受的伤会带出梦境,而牛头骨并不是人间之物,楼唳出梦后,牛头骨消失,就剩下他被牛头骨刺伤的伤口。   “您喝水吗?”   看见楼唳唇色苍白,林随意实在想做些什么。   他没在108号店铺的会客厅看到饮水机,也不知道楼黎是上哪儿接水泡茶,这会儿楼黎也不在店里。   楼唳摆摆手,动作牵动伤势,他不由‘嘶’了声。   林随意想去找个什么捂住楼唳身后的伤,至少别让楼唳再流血了。   不等林随意找到干净的可以止血的东西,楼唳却坐回了他的椅子上。不知是不是他脸色太苍白的缘故,又或者是店里灯光的原因,林随意感觉楼唳面色很沉。   “你出去吧。”楼唳说。   林随意觉得楼唳声音也很冷。   “楼先生。”林随意无措地说:“我不想出去,可以吗?”   楼黎要是在店里,他肯定会听楼唳的话,可现在楼黎不在,楼唳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况且这伤还是为了救他。   楼唳冷道:“出去!”   林随意觉得楼唳真的好冷,他有些被楼唳的不近人情伤到,心急如焚又委屈难过,也就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了什么。   林随意说:“楼先生,你不能这样。”   可楼唳还是说:“出去。”   林随意怕楼唳再动怒牵扯伤口,只好点头:“我去外面等救护车,您要是不舒服您就喊我。”   楼唳:“嗯。”   林随意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他撩开防风帘,猝不及防撞上外边的风雪,冷得林随意一个哆嗦。   屋里是暖和的,林随意又扭头朝里看了看,这才走出去,守在店铺外。   林随意一走,楼唳就卸了力气。   他喘息两声,目光却一直放在门口方向。   “楼黎。”楼唳沉声道:“去给他拿件……”   话还没说完,门口方向就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林随意又跑了回来,“楼先生,救护车来了。”   他知道楼唳不愿意让更多人知晓108号店铺,于是不合规矩地请医护人员现在门口守候,他回来带楼唳出去。   已经被楼唳狠狠拒绝过的林随意还是说:“楼先生,我背您。”   楼唳看着林随意发间与眉间沾到的风雪,语气到底缓和了下来:“不用。”   林随意解释道:“是医生不建议您再走动。”   楼唳也解释道:“我重。”   林随意当即就说:“风一吹您就倒了,您怎么会重呢,我背得动。”   楼唳:“……”   最后林随意还是搀扶着楼唳走出108号店铺,将楼唳交给等候在外的医护人员。   他是随行家属,也能随行救护车到市医院。   林随意是亦步亦趋,将楼唳送进手术室。看到手术室外的灯光亮起,他不敢离太远,就靠在过道的白墙上,焦急地等着楼唳出来。   不一会儿就有护士拿着《手术知情同意书》找他,林随意心里一下就紧张起来。   他在电视剧里看过,一般需要签字,代表病人的病情危急。   而且《手术知情同意书》需要家属才能签字,怕签字耽误楼唳手术,他急切道:“我不是病人的家属,我马上去找……”   护士打断他道:“病人同意你为他签字,你要是愿意,可以直接签字。”   林随意愣了下,马上拿起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护士转身要去忙,林随意追上去:“请问病人的情况……”   “病人刚送进手术室,医生还在为病人做检查,麻烦你先等候,有情况医生会告诉你。”   林随意:“好……好的。”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手术室亮起的灯,因没从护士口中得到答案,心里不由为楼唳揪起来。   时间很难熬,林随意急得来回在手术室外踱步。   兜里的手机在这时想起,林随意下意识去看手术室,看手术室外还亮着红灯,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楼唳出来了,而是手机在响。   来电是一串数字,不过号码不算陌生,在林随意拨打‘120’前他曾给这个号码拨去通话。   ——吴阿伟。   林随意接起。   吴阿伟焦急的声音立刻从听筒传来,电话那头还有‘唰唰’声音,吴阿伟所在的城市正在下雨。   “是……解梦师吗?”吴阿伟声音哆嗦:“我老婆真的想杀我。”   “你的电话救了我。”吴阿伟声音颤抖:“还好我有防备,你知道那把刀有多长吗?我用枕头挡了一下,那把刀都差点戳进我的眼睛。”   “我现在跑出来了。”吴阿伟说:“她应该不会追出来了吧?”   面前每经过一个人,林随意都要抬头望一下。   他哪有精力听吴阿伟谈自己是怎么从妻子手中逃出来的,可想着吴阿伟是楼唳的客人,便深吸一口气道:“建议你直接报警。”   “报警?”吴阿伟愣了下:“不能报警,报警我脸往哪搁。”   林随意:“那你这通电话是?”   吴阿伟说:“我马上到阿森家,你之前说阿森想害我,是……是搞错了吧。”   林随意一个头两个大,电话里吴阿伟还在絮絮叨叨:“阿森不会害我的,阿森怎么会害我呢?虽然……虽然之前我是对不起他,可他说过原谅我。你没见过阿森,不知道阿森是怎样的人,他很好的。他看到流浪的阿猫阿狗都会去送一口吃的,他……”   林随意抿着唇,道:“那你问问他。”   “问什么?”   “问他会不会害你。”   吴阿伟猛地顿住。   这座城市正暴雨倾盆,吴阿伟狼狈地从家里逃出来,身上被大雨淋了个透。他也是被吓狠了,一路往阿森所在狂奔。   真到了阿森家里楼下,吴阿伟反倒不敢上楼了,因为他找的那些解梦师都说阿森要杀他。   吴阿伟站在楼下往上望。   说实话,要不是阿森租住在这里,这种小区他根本不屑于到此。他可以在最好的楼盘给阿森买套大房子,可阿森不要。   吴阿伟说过几次,见阿森执意不要也就算了。   他恰好就是喜欢阿森这一点,他觉得这是阿森的文人风骨,也和他其他情人不一样。   阿森不图他的钱。   豆大的雨点子落下,水泡还未来得及绽放就被砸碎。   吴阿伟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阿森,也是这样的大雨里。他在全市最昂贵的餐厅吃便饭,阿森在这里上班,淋得浑身湿透,领班嫌他样子狼狈,让阿森回去不用再来。   吴阿伟就坐在门边的餐桌,看见阿森倔强的侧颜:“我没有迟到。”   “这不是迟到的问题。”领班说:“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这副模样会影响客人用餐。”   阿森说:“打湿的是我自己的衣服,但工作服没有。”   “那你能在这里换工作服吗?你不需要进入餐厅吗?”领班道:“你连这么简单的话都听不明白,怪不得这么多客人投诉你。”   阿森垂着眸,过了许久他挤出一个生硬的讨好的笑容:“哥,我需要这份工作。”   领班道:“可这里不需要你。”   吴阿伟将阿森上下打量了好几遍,阿森是他喜欢的类型,色欲薰心下,他当了回英雄。   大腹便便地出现在阿森面前,虚伪地斥责领班,替阿森解了围。   之后他每次来这家餐厅,领班就让阿森接待。   久而久之,吴阿伟了解到,阿森还在上学,就读本市的美术学院,还有一两个得过小奖的作品。   美术学院烧钱,阿森家里穷,阿森确实是需要这份工作以支撑他昂贵的学费。   吴阿伟瞅到机会,三天两头到阿森面前献殷勤。   都被阿森冷眼拒了。   吴阿伟是喜欢阿森身上的傲,可又不喜欢阿森对自己傲。他稍微使了点手段,让人偷走阿森的作品,再让人反口指责他抄袭。   他用巨额赔偿和退学的威胁一点点打断阿森傲骨。   没了那样傲气的阿森,很快被吴阿伟厌倦。   吴阿伟很久没去找阿森,就在他即将忘记阿森这个人时,有人送了他一幅画,署名就是阿森。   在吴阿伟替他解决了抄袭赔偿和退学风波后,阿森的另一幅画得到了赏识。   吴阿伟再度想起阿森,他本就喜欢有才人,尤其是现在小有名气的阿森。   他经常开着车去美术学院找阿森,他知道阿森不想他来,但吴阿伟才不在乎,他就是想让别人知道他和阿森的关系,这让吴阿伟感到骄傲。   吃上回头草的吴阿伟越发喜欢阿森,他在阿森身上找到了令自己着迷的感觉。阿森依旧傲,但不对他傲。   这种痴迷让吴阿伟面对阿森时难得升起一分愧疚,他愧疚自己曾冷待过阿森,所以吴阿伟思来想去,决定在阿森参加国外画展时带阿森在国外登记结婚。   出发在即,吴阿伟却连续做噩梦。   他心里惴惴不安,找了好几个解梦师。   现在梦解了,解梦师说阿森要杀他。   吴阿伟把自己的性命和对阿森的感情两相掂量了一下,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他想到解梦师给他支的招。   问问阿森是不是真的想害自己?   吴阿伟还是舍不得阿森,但他也害怕阿森会真的杀了自己。吴阿伟在地上捡了一块砖头,走进单元层来到阿森家门前。   他敲了敲门铃,紧张地唤:“阿森啊,是我。”   过了会儿,阿森给他开了门。   吴阿伟朝屋里看了眼,屋子里亮着灯,地板上散落着废稿。   吴阿伟说:“又忙一宿?”   阿森上下睨着他,这样的目光让吴阿伟的狼狈无处遁形,吴阿伟一下就自卑起来,他挺直了一下腰背说:“家里出了点事,我来你这里躲躲。”   说着吴阿伟就想进门,但阿森站在门口没给他让出位置。   “我告诉她,我们要出国结婚。”阿森忽然说:“她是你的妻子,我认为她有知情权。”   吴阿伟愣了愣,想到自己差点就被妻子杀了,他怒气一下就上来,却又在看到阿森眼底的疲惫时收住了:“算了,告诉就告诉了,她本来就知道你的存在。”   说完后,吴阿伟记起来来找阿森的目的,他攥紧藏在身后的砖头,磕磕巴巴地问:“阿森,这些年我待你不错吧?”   阿森用一种了然的目光看着他,过了很久:“很不错。”   吴阿伟试探道:“那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阿森平静道:“愿意啊。”   吴阿伟说:“那这次只是出国结婚,你不会做其他的吧。”   阿森看着他。   吴阿伟心里一下就没了底。   过了许久,阿森凉凉地说:“比如?”   吴阿伟哪敢比如,阿森替他说了:“比如出海时把你推下去?”   登时,吴阿伟额头布满冷汗。   “我还有作业。”阿森转身:“你要洗澡还是做什么随便,别打扰我。”   “我……我,我不打扰你。我……”吴阿伟心里发慌:“我走了。”   阿森没有说话,埋头画画。   只有画板上有灯,他的身体掩在阴影里,吴阿伟突然回忆起梦里看见的土楼,此时蜷起身体画画的阿森就和土楼一样,像是一头蛰伏的怪物。   吴阿伟转身就跑,他一直跑一直跑。   没有目的,只想着离阿森这只怪物越远越好。   -   叮——   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   林随意忙上前,医生道:“病人没什么问题了。”   “谢谢您。”他松了一大口气。   “哦,对了。”医生说:“他受伤的地方在后背,之后要趴着。”   林随意记下:“嗯嗯。”   医生说:“他头发有些碍事,本来我们是想帮他处理的,但我们一碰他头发,他就哼哼。”   林随意:“啊?”   医生说:“他不让我们碰,你是他朋友?那你劝劝他。这刚做完手术,身体机能都还虚弱可不能洗头,但头发不处理,小心脏发感染伤口。”   林随意:“好的,麻烦您了。”   林随意守着楼唳,其他人麻醉后会胡言乱语,但楼唳很安静地趴在病床上。   当林随意走近,楼唳倏地睁开眼。   “楼先生?”林随意吓了一跳,“您醒了?您感觉怎么样?”   楼唳:“嗯。”   林随意紧紧看着楼唳,虽然楼唳回答了他的话,但林随意注意到楼唳的目光是凝视虚空,甚至没有对焦。   看着是有意识,但还没清醒的模样。   林随意也拿不准楼唳到底醒来还是没醒,他道:“楼先生,医生建议您剪头发。”   “不许碰。”楼唳说。   “可您的头发可能会……”林随意还没来得及转告医生的话,楼唳打断了他。   依旧是‘不许碰’三个字,带着浓浓的威胁警告。   林随意哪还敢再说头发的事,好在这里是特需病房,并没有其他人在场,他说:“楼先生,您手术时,吴阿伟给我打了电话,他并不相信阿森要害他,我让他去问问阿森。我是这么想的,如果吴阿伟去问,或许会惊扰阿森,这样阿森或许会放弃杀害吴阿伟的计划。”   楼唳道:“木浮水泛,火不能生,阳木无根,此命格若非溺死也是死于非命。”   林随意:“啊?”   过了一会儿他反应过来:“楼先生是说,不管如何吴阿伟都会死?”   楼唳又没吭声了,林随意低头琢磨。   在入梦前楼唳会看梦主八字,也就是说楼唳在入吴阿伟的梦前就知道吴阿伟要么是死在水里要么死于非命。   “要是吴阿伟逃不出一个死。”林随意困惑了:“楼先生为什么还要帮他解梦,程崖他们怎么也……”   楼唳会在入梦前看梦者八字,小竹竿他们不看吗?   既然吴阿伟终究要死,怎么一个二个都往梦里去。   楼唳:“没我厉害。”   林随意:“啊?”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楼唳的意思是,别人瞧八字没他看得准。   林随意就更困惑了,小竹竿他们入梦是没看明白吴阿伟八字,那楼唳看明白了怎么也入梦。   “楼先生。”林随意实在琢磨不透,他问:“为什么?”   楼唳:“要救人。”   林随意:“可您不是说吴阿伟若非溺水也是死于……”   话音戛然而止,林随意终于明白楼唳说的救人。   不是救吴阿伟。   是救吴阿伟的妻子和阿森。   害人害己。   让吴阿伟从他们手中逃出,何尝不是救他们于堕入深渊前夕。   林随意肃然起敬,他也反应过来为什么楼唳着急让他联系吴阿伟了。   他由衷道:“楼先生,您真好。”   楼唳:“我不好。”   林随意:“好。”   “不好。”楼唳坚持:“我不好。”   他一直重复‘我不好’,林随意估计楼唳还未完全从麻醉中清醒,他也不和楼唳争了,只在心里说,您很好。   “我不好。”楼唳呢喃。   林随意嘴上不争,却在心里跟楼唳较劲:但我觉得您很好。   第三十六章   黄昏退场时,楼唳终于从麻醉中苏醒。   林随意赶紧按呼叫铃叫来医生。   医生替楼唳看过后,目光又来到他的头发。楼唳受伤流了许多血,血液弄脏了头发,而落在床边的发尾又在床单上落下血迹。   “你看,床单都脏了。”医生说:“得处理掉头发,他伤口深,感染的话会很严重。”   林随意看了眼楼唳。   楼唳麻醉时医生都碰不得他头发,此时听了医生的话,楼唳双眉拧起。医生只会站在病情方面考虑,难以理解楼唳的抗拒,也知道与楼唳说不通,所以一开始这话就不是对楼唳说的,医生对林随意说:“要是爱美可以去找理发师来剪头发,医院附近就有几家理发店。”   林随意点头道:“好的,谢谢您。”   医生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便离开了,林随意送医生到病房门前,关上门后回来楼唳的病床边问:“楼先生,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楼唳应了声‘好’。   医生也说楼唳没大问题,林随意终于放下持续一整天的担忧。对楼唳身体的担心放下后,他目光慢慢落到楼唳的黑发,因发间有血,平日里柔顺的黑发粘在一块。   楼唳麻醉时说了两声‘不许碰’,语气里满含警告威胁,林随意猜是楼唳不喜欢别人触碰自己的缘故。   但林随意碰过楼唳的头发,就在吴阿伟的梦里,他用一根布条拢住了楼唳所有头发。   布条是楼唳衣服的边角料,是人间真实存在的东西,他们出梦也就一并带了出来。   只不过自己碰楼唳的头发是在梦里,现在是在人间。   林随意抱着试一试的想法道:“楼先生,我帮您把头发盘起来?”   楼唳:“嗯。”   因为发丝间的血液凝固,林随意去盥洗室把毛巾浸进热水里,随后拿着毛巾简单擦拭了一下头发。   等发丝变得稍微柔和一些之后,他小心地捧住头发,打算将长发挽一个结,让脏发挨不到楼唳后背的伤口。   只是他想法很美好,行动力却很欠缺。   他捣鼓了很久才得以把长发抓住,又捣鼓了很久才能把长发挽成结,再捣鼓很久才用布条绑住这些头发。   等他捣鼓完,天色都要沉下去。   林随意收起手里动作,虽然绑发的过程中好几次弄疼楼唳,虽然绑好的头发很不美观,总算大功告成。   他把手机拿出来,关掉屏幕灯光,将屏幕面向楼唳:“楼先生,您看这样可以吗?”   楼唳并没有抬头去瞧手机屏幕里的自己。   林随意顿时底气不足:“楼先生,我第一次绑头发,那个……”   楼唳打断:“林随意。”   林随意:“您说。”   楼唳:“抬不起头。”   林随意:“……”   因楼唳是趴着的,林随意怕脏发感染伤口,就一股脑儿地把所有头发都固定在楼唳后脑勺上。可楼唳头发长且多,被他这么一盘,就整个压住楼唳。而楼唳本身抬头的动作就会牵扯到伤口,这么一压就更是抬不起来。   他赶紧松开头发,心想怪不得医生让楼唳剪去长发,头发长久盘起来会造成头部和颈部的压力。   林随意解开自己辛苦盘好的头发,他看了眼楼唳后背伤口,因为清创,楼唳伤口横面又增加不少,看起来整个后背都像受了伤,他心里更加歉疚。   “楼先生。”林随意道:“不能盘头发,得把头发剪掉。”   楼唳没出声,林随意以为楼唳是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剪发。   楼唳音色霎时有些沉:“守我一天了,回去休息。”   林随意道:“楼先生,我不累。”   楼唳救了他,他哪能走。   “楼黎会来。”楼唳说:“你回去。“   林随意刚要说什么,楼唳又说:“我用不着你。”   林随意一下噤声,手指无意识抠了下梳齿。   梳齿发出‘噔’的脆响。   尾音很快消弭,病房沉静了下来。   半晌后,林随意开口:“楼先生,楼黎好像不在店里。”   楼唳受伤肯定是要让楼黎知晓的,但这一天以来林随意都联系不上楼黎。   从他与楼唳出梦,林随意就没在108号店铺见到楼黎。   楼唳看了眼天色,道:“她回来了,现在可以联系。”   “好。”林随意抿了下嘴角,放下梳子与布条,拿着手机退出病房,走到病房门口,林随意道:“楼先生,那我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楼唳顿了片刻,等房门关上林随意的脚步远离后,他抬起头看向被林随意拨弄过的梳子。   这边林随意如楼唳所说,果然联系上了人。   楼黎得知楼唳受伤住院心急如焚,林随意报了地址和病房号,叮嘱楼黎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林随意走出住院大楼。   走出两步,林随意回头。   住院大楼门前摆着一个自动售水机,林随意这一天还没喝过一口水。   他扫码买了瓶矿泉水,水从通道掉出来,‘咚’得一声。   不过林随意没有立即取水,他心思复杂地盯着自动售水机里亮起的灯泡。   他是手笨没能系好头发,可楼唳因此说用不着自己,这让林随意有些郁结。   他觉得楼唳小气。   可楼唳因他受伤住院,他却在这说人小气,不地道,他自己也小气。   林随意弯腰取水,余光瞥见医生从住院大楼出来。   医生也瞧见了他,两个人打了声招呼。   林随意赶紧要给医生也买瓶水,医生婉拒后问起楼唳的情况,主要是关心楼唳肯不肯处理头发。   林随意不好回答这个问题,医生也瞧出来答案,道:“麻醉时都不让人碰,是挺伤脑筋。”   医生对林随意说了一些伤口感染的后果,听得林随意胆战心惊。   不仅如此,医生还说楼唳的一些身体指标达不到正常值。   林随意一惊:“您不是说没有太大问题吗?”   “伤口是没有太大问题。”医生道:“是病人本身,他偏瘦,是不是常年吃素?”   林随意点头。   医生道:“那怎么可以,长期吃素营养失衡,将来有得受!这次又受伤住院,得让身体摄入营养。”   林随意问了一些补充营养的方法,医生下班离去,他还在自动售水机前琢磨。   “林随意。”楼黎从身后拍了拍林随意的后背,她应该是刚从哪里玩了回来,脸上架着一副墨镜,见了林随意也没摘:“你怎么站在这里?”   林随意不好意思说自己被楼唳嫌没用,看楼黎跑得急,手里的水也没拆封,就交给楼黎。   “医生说伤口没有什么大碍。”林随意说:“不过……”   楼黎:“不过什么?”   林随意道:“医生说楼先生得补充营养。”   这也是楼黎最担心楼唳的一点,不然楼黎一开始也不会拜托他往108号店铺送餐。   “怎么补充营养?”楼黎追问。   林随意开口:“我想着熬些肉汤……”   常年吃素本就影响身体健康,楼唳这次受伤是元气大伤。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楼黎打断:“先生不沾荤腥。”   “我知道的。”林随意赶紧解释:“医生也说楼先生刚手术不能吃油腻和辛辣刺激,但只吃素会营养不良。楼先生不吃荤腥,我可以熬汤后把肉质沥出来,只让楼先生喝汤,这样可以吗?”   楼黎道:“不可以。”   “可只是喝汤也没吃肉啊,这样也算沾荤腥吗?”林随意觉得事情变得难办起来:“不是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吗?现在情况特殊扣扣裙955313945;无偿分享小说汁源,沾一点点荤也不可以吗?”   “酒肉穿肠,佛留于心,为口腹之欲找慰藉而已。”楼黎道:“楼先生是一点荤也不能沾的。”   林随意困惑,竹竿说过解梦师的限制不多,可以有道侣,但为什么不能沾荤呢   林随意回忆着,吴阿伟的梦境里,除楼唳之外另外的解梦师好像可以沾荤腥,他看见小竹竿吃香辣鸡腿来着。   “解梦师当然可以吃荤,是先生不吃荤。”楼黎看出林随意所想。   林随意更加困惑了,既然解梦师没有只能吃素的戒律,为什么楼唳只吃素,就连住院时期也不沾一点儿荤腥:“楼先生不喜欢吃荤吗?”   “也有不喜欢吃的原因,不过更多的原因是……”楼黎看着林随意:“祈福。”   林随意:“祈福?”   “是啊。”楼黎道:“先生在为一个重要的人祈福。”   这下林随意就明白了,既然是祈福,还是为重要的人祈福,那便讲究一个心诚。   心诚则灵。   林随意知道自己不应该多问,犹豫了一会儿没忍住开口:“楼先生重要的那位……是出事了吗?”   “你别乱说!”楼黎立马纠正:“要是危难时才祈福,祈福又有什么意义?”   “先生重要之人很好。”楼黎道:“但这并不妨碍先生求祖师爷护佑他更好。”   林随意忽然想到什么,楼唳麻醉时都不让人碰头发,是不喜人触碰还是头发也和吃素一样另有深意。   他好像知道楼唳不高兴的原因了,如果长发也与楼唳重要之人有关,他提议让楼唳剪掉,楼唳能高兴才有问题。   外面天寒地冻,楼黎不想和林随意一起吃冷风,她问:“我去找先生,你要一起吗?”   “不去了。”林随意不想去楼唳面前讨嫌。   “那行吧。”楼黎自个儿走进住院大楼。   林随意回头看了眼,往日楼黎都是蹦蹦跳跳的,不知是不是担忧楼唳,楼黎脚步沉沉。   楼黎乘坐电梯一路来到楼唳病房,她敲了敲门:“先生。”   得到楼唳应允后她才进来,进入门后紧接着就反锁了门。   “碰见了随意。”楼黎说。   她走到楼唳病床前,摘下墨镜后僵硬地蹲下身,如果林随意在可以轻易地发现她的眼睛里只有眼白。   随后楼黎拿出蘸了朱砂的毛笔,双手捧到楼唳面前。   楼唳接过,给楼黎点了睛。   楼黎转了转眼珠,很快地适应了新的瞳孔,不过新的身体还是有些僵硬。   她还是熟悉以前的身体,可没办法,以前的身体在吴阿伟的梦里与梦里人融合在了一起,好在楼唳给她留有备用。   “然后。”楼唳放下笔后问。   “然后?”楼黎试图理解楼唳的’然后‘,她想了想回答:“随意记挂先生,没有发现我的奇怪。”   “然后。”楼唳二问。   “随意想给您补身体,我告诉他您在祈福,不能沾荤腥。”楼黎答。   “然后。”三问。   “随意打算回去了。”   “然后。”   “……”楼黎实在答不上来:“先生想问什么?”   楼唳看向林随意留下的梳子:“话说重了。”   楼黎看着他。   良久,楼唳开口:“他有没有恼我?”   第三十七章   在吴阿伟的梦境里,林随意没有睡好。从吴阿伟的梦境中出来,他又守了楼唳一整天。   林随意本想在网上找一些,不用吃荤也能补身体的办法。只是身体的疲惫令他昏昏欲睡,加之被楼唳凶过,林随意的干劲带着几分忐忑,一个不小心,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梦里依旧是下雪天,还是那个无人问津的路口,一个遗落且虚弱的婴儿。   有男人出现,抱起了婴儿,在天寒地冻间给予了婴儿一丝温暖。   “叔叔?”林随意奔跑向前。“请等等。”   他从身后一把拉住男人的手,男人因此停住脚步,慢慢地朝他转身。   风雪晃眼,林随意没敢眨眼。   他还用手揉了揉眼,终于看清了男人的面容。   是楼唳。   林随意登时愣住,他从头到尾将抱着婴儿的楼唳看过几遍。此时的楼唳并没有长发,是一头利落的短发。额头红肿渗着血丝,瞧着就像是给谁磕过首一样,衣服也脏脏的,尤其是膝盖的位置,尘埃遍布,衣料被磨得残破。   “楼先生?”   林随意虽惊讶于楼唳的出现,却更惊讶于楼唳的狼狈:“您怎么了?”   他清醒这里是自己的梦境,一切都是虚幻并不真实,却还是忍不住关心:“您受伤了。”   楼唳并没有回答他任何问题,林随意这也才发现,楼唳虽然面向自己看过来,实际楼唳眼中根本就没有他。楼唳并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后。林随意转身,在他的身后是一条被冰封住的灰色长街。街道一望无垠,不知从哪里延伸而来更不知道要通向何处。   林随意往身后看的这一眼,楼唳突然转身,像是背负沉重的隐秘,致使他脚步匆匆。   林随意愣了愣神,赶紧追了上去……   叮铃铃——   清晨的闹钟不合时宜的响起。   林随意刚睁开眼,四肢酸痛袭来。   恰在这时他手机响了起来,一般来说,金花街的街坊邻居有事找他要么是直接去随意餐馆找他,要么是打餐馆的座机。林随意的手机上没什么联系人,除了叔叔就是楼黎。   叔叔不会给他打电话,而这个时间显然不是骚扰电话的时间,那多半就是楼黎。   担心是医院那边有事,为节约时间,林随意一边接电话一边起身。   他伏在桌上睡了一整晚,四肢麻木,一时没稳住身形,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手机也摔在地上。   电话那边的楼唳喊了林随意一声,并没有得到林随意的回应。   楼唳就皱起眉,楼黎问:“随意没接电话吗?”   说着,楼黎看了眼手机屏幕,手机屏幕显示通话连接成功。   楼唳没出声,楼黎看着楼唳沉沉脸色,明白了过来。   得,看来林随意是恼了楼唳,听见楼唳的声音,林随意没理他。   楼黎只好拿过电话,对着电话那头的林随意说:“林随意,睡醒了吗?”   “醒了。”林随意说。   “这么早。”楼黎说:“你休息好了吗?”   她全然忘记这通电话是她拨过去的,就算林随意没睡醒,有了这通电话他也被吵醒了。   楼黎注意着楼唳的表情,对于林随意没理他却与楼黎交谈,楼唳脸色更沉了。   楼黎离开病房继续这通电话。   “刚才医生来过病房。”楼黎对林随意说。   林随意赶紧问:“楼先生怎么了?”   “没怎么,医生例行查房而已。”楼黎说:“医生说了伤口感染的严重性,又劝先生处理头发来着。”   楼唳本来就是我行我素的性格,加之头发对于他意义深刻,怎么会听医生的话。   估计楼唳还是会拒绝剪发,林随意却还是问了一句:“那……楼先生怎么说?”   “先生起初没出声,后来先生答应了。”楼黎说。   “楼先生答应了?”林随意意外之余也松了口气:“真的吗?”   “我还能拿先生的头发骗你不成。”楼黎说:“你今天要开店吗?我现在走不开,能麻烦你找一个理发师来吗?”   “不开店。”林随意说:“等等我就来。”   楼黎松口气:“行,你这两天的损失,先生会补给你。”   “不用的。”林随意道:“我先忙一会儿,我很快就过来。”   挂了电话,林随意赶紧从地上爬起来。   他几分钟结束洗漱,跑去厨房做早餐。   医生告诉林随意,补身体要循序渐进的来,食物要有营养的同时易消化和清淡。   因为楼唳不沾荤腥,林随意放弃皮蛋瘦肉粥,熬了山药粥。又热了一瓶牛奶,煮了一些玉米粒还搭配了青菜。   想了想,他又切了半颗火龙果,与烹饪好的食物一并放进保温盒里。   提着饭盒,林随意打车往市医院去。   到了病房前,林随意小心地叩了叩门。   楼黎打开门,林随意看了眼病床,楼唳安静得趴着,听见他来了,没有动作也没有出声。   他把饭盒递过去,做着口型:“能出来一下吗?”   楼黎用口型回他:“等我。”   她把林随意带来的饭盒放在病房茶几上,随后和林随意走出病房。   林随意问:“楼先生趴了一夜?”   “不然能怎么办呢。”楼黎说:“后背的伤碰一下都疼,不能躺着。”   林随意抿着唇,想也知道这么趴着不动有多难受,他说:“应该早点想到的。”   祭祀老人用牛头骨传达社婆需求,牛头骨肯定有古怪。他要是早一点堤防,可能就不会出事。   “我熬了点粥,麻烦你喂给楼先生。”林随意说:“我去找理发师。”   楼黎:“行。”   好在林随意昨天问了医生理发店的地址,他请了一位理发师来。   开在医院附近的理发店面向的客人大多也是需要剪发的病人,或者是病人家属。   不用林随意去述说剪发需求,理发师娴熟地开口:“剪短到不挨到伤口对吧。”   林随意:“嗯嗯。”   林随意敲门,等楼黎开门后,他让理发师跟着楼黎进去,他自己没进去。   他就站在门边朝里看。   理发师看见楼唳的头发,惊讶了一瞬:“这么长?”   惊讶之后,他望向门口的林随意说:“我以为是中发,没想到这么长,而且头发有血,这不好处理啊。”   林随意自己也是做生意的,听出理发师是想要价。   他刚想点头,楼唳沉沉开口:“出去。”   尽管楼唳虚弱,语气的冷意并没有因此削减半分。   理发师莫名心虚,勉强鼓起勇气:“不是我要价,你这头发……”   “快出去,快出去。”楼黎拉着理发师往外走。   “诶,你这小姑娘别推人啊。”理发师嚷嚷道:“我包,我的包。”   楼黎光顾着推人,林随意便走进房间去拿理发师遗落的工具包。   正要追出去还给理发师,林随意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拽住,他回头,看见楼唳。   “你剪。”楼唳松开他的衣角,因切换方才对理发师冰冷的语气而顿挫一刻,随后僵硬地:“……吗?”   -   林随意去买了一套剪发工具来,他忐忑不安地打开工具包,取出包里的剪子。   他用目光丈量剪发的高度,楼唳的长发及到腰际,不知是蓄了多少年。要不想脏发碰到伤口,至少脖子之下都要剪去。但及到脖子的头发也要剪,不然发梢会扎脖子的肌肤。   所以他这一剪刀下去,楼唳会失去含有深刻意义的长发。   蓄发的那些光阴也一并被林随意剪去。   “二十二年。”楼唳忽然开口。   林随意愣了下:“什么?”   楼唳:“头发。”   看样子是他的忐忑被楼唳发现。   “楼先生三岁开始蓄发。”林随意也是紧张,想到什么说什么:“楼先生的头发和我一样的岁数。”   楼唳’嗯‘了声。   林随意几次下手剪都没能有实际进展,一来是知道头发对于楼唳的意义,二来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楼先生。“   林随意唤道:“我要碰你头发了。”   “嗯。”   他把剪子放在头发边:“楼先生,我要剪了。”   “嗯。”   深吸一口气,林随意说:“楼先生,我没学过理发,可能会难看,我会尽量……”   “我请你为我剪发。”楼唳打断他:“好看还是难看,不该照单全收么。”   病房静悄悄的。   只有剪刀分开头发的闷声。   楼唳始终闭着眼,林随意结束剪发他也没睁开。   林随意用布条捆住剪下来的头发,“楼先生,剪好了。”   楼唳:“嗯。”   林随意把剪下的头发放在一边,他想着头发对于楼唳重要,边想着找个什么盒子把头发保存下来,这样也能是个念想。   趁着楼唳休息,林随意退出病房。   恰巧医生从别的病房查房出来,看见林随意手里的剪头,便走上前来问:“剪掉了?”   林随意点头。   “行。”医生说:“处理了就好。”   林随意感激医生的负责:“谢谢您。”   “不用客气。”医生道:“我也就随口一句,压根没想到他会听进去。”   林随意好奇起来:“您……说了什么?”   “噢。”医生说:“我说‘别让你朋友为你担惊受怕’。”   第三十八章   楼唳住院的这些天,林随意每天都按时送餐。   楼唳依旧只吃素,林随意就在网上找有营养的素菜,每餐都用心搭配。些许是不想辜负林随意,林随意每天做什么楼唳就吃什么,丝毫不挑嘴,也不剩食。   “楼先生。”楼唳是不挑嘴,林随意收拾饭盒,准备离开前还是例行一问:“您明天想吃什么?”   楼唳道:“都可以。”   林随意:“好滴。”   回家的路上,林随意琢磨第二日的营养搭配。   他打算弄个汤。   晚上买菜不新鲜,林随意打算第二天早起买菜。   他回家洗漱后就躺在床上,然后拿出枕头下的本子。   不知道是不是这段时间都待在医院身上沾到阴气的原因,林随意在梦里看到了更多的‘前戏’,本子上的内容就是他醒后记录下来的,自己能够记住的梦境内容。   【我梦见路口有一个被遗弃的婴儿,起初我以为婴儿是我,捡到我的是叔叔。但不是,捡到婴儿的人是楼先生】   【楼先生在梦境看不见我,他捡到婴儿后带回了家里。家并不是楼先生的家,也不是金花街108号店铺,而是我的家】   【家里准备着婴儿用品,好像是知道会捡到婴儿而提前准备】   【楼先生喂过婴儿后会盯着婴儿发呆】   【房间里有什么声音】   【房间里有声音,是敲门声。楼先生开门后朝着外面丢出了一把钱,这钱不是纸钱……是真钱。门外是谁?我从来没见过楼先生露出这样厌恶的表情】   林随意目光来到‘门外是谁?我从来没见过楼先生露出这样厌恶的表情’,这就是他今晚的目标,他想记住敲门的人是谁。   按照楼黎之前教给他的办法,林随意默念三声‘我要记住敲门的人’便闭眼睡去。   睡觉的时间像是设置了多倍数,林随意感觉自己敢闭上眼就被闹钟吵醒了。   他先不着急关上闹钟,而是拿出枕边的纸笔准备记录自己脑子里残余的梦境内容。   笔尖触及白纸,林随意却没有落下文字。   残留的梦境内容消散得太快,就仅仅是他找到纸笔的动作,他就再也记不得了。   闹钟还在吵闹,林随意没有强迫自己必须想起什么来,他把纸笔重新塞进枕头底下,随后去厨房做早餐和备好午餐与晚餐需要用到的食材。等一切结束,天色才渐凉,林随意提着饭盒出门。   去市医院的路上有车追尾,又是早高峰,林随意到市医院的时间就晚了一些。   担心饭菜会冷掉,林随意急急地往病房去。   “楼先生,今天堵车,抱歉,我——”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病房里两双眼睛,于是停下来。   病房里不止楼唳,还有大小两根竹竿。   程案程崖两兄弟来了。   只有负责在夜里照顾楼唳的楼黎不在病房当中。   此时大小竹竿站在一旁,手里提着苹果和纯牛奶。   楼唳不会处理人际关系,对待看望自己的人并不热情,最多是大小竹竿关心一句,他就‘嗯’一声,也不让人家坐。   林随意忙放下饭盒,然后接过二人手里的东西,用上最常见的招呼句式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接过后,林随意道:“请坐。”   病房里尴尬的气氛被林随意打破,竹竿坐下开口道:“出梦前看见楼先生受伤了,就一直想来看看。”   “还好你们今天过来。”林随意道:“楼先生明天出院,再晚些就赶不上了。”   竹竿:“……”   小竹竿:“……”   “我不是说你们来的晚的意思。”林随意反应过来,赶紧解释:“是……是……”   书到用时方恨少,林随意也不知道该解释自己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楼唳道:“担心你们错过。”   林随意:“是是是!”   林随意看向楼唳,大小竹竿也看向楼唳。   哪怕林随意已经打破了病房里的沉默尴尬,此时气氛也实在不算融洽。主要是楼唳在解梦一行中的地位太高,大小竹竿也不知道该与楼唳闲聊。   小竹竿道:“楼先生,我想起来我和我哥还有点事,那我们先走了,就不打扰您了。”   林随意心说,好僵硬的离场借口。   在得到楼唳应允后,大小竹竿离开病房。   林随意想着两人刚到没一会儿就走,对楼唳道:“楼先生,我送送他们。”   楼唳:“嗯。”   林随意送大小竹竿到医院门口,小竹竿道:“随意哥,这附近哪有咖啡馆。”   他打了个呵欠:“这几天都没睡好,今早下了飞机就赶过来了,有点困。”   林随意喝不惯咖啡,并不知道哪有咖啡馆。   不过听到小竹竿这么说,他忙拿出手机帮忙找咖啡馆。   好在附近三百米就有一家,林随意带着两个人过去。   竹竿点单的时候问林随意要喝什么,林随意摇头道:“不用给我点。”   小竹竿道:“热牛奶可以吗?我和我哥想问你点事儿。”   林随意就点了点头:“好。”   这个点咖啡馆里有客人,不过客人多是打包带走饮品,坐在店里的客人不多。   他们三个随便找了个角落位置。   林随意捧着热牛奶,紧张地问:“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竹竿说:“吴阿伟死了。”   虽然知道吴阿伟难逃一死,但乍一听,林随意还是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应验得这么快,“他……他怎么死的?”   他还是担心吴阿伟的死因与阿森或者他的妻子有关。   “掉下水道了。”竹竿道。   林随意愣了愣:“多久的事?”   “就出梦的那天晚上。”竹竿道:“捞起来的时候都泡发了,尸体腐烂度很高,好几天才查到是吴阿伟。”   林随意咬了下吸管,没说楼唳谈吴阿伟八字的事:“噢。”   “吴阿伟死了对你们有影响吗?”他又问。   “没什么影响。”竹竿道:“我们这一行就是拿人钱尽人事,客人死了,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林随意试探:“那你们找我是?”   “跟吴阿伟没关系,是别的事儿。”竹竿低声道:“是这样的……”   离开吴阿伟梦境前,大小竹竿所站的位置能清楚瞧见楼唳受伤。   出了梦后,大小竹竿就想来探望楼唳。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们发现了不对劲。   解梦一行中,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楼唳姓名。   可深究下去,他们发现他们根本不知道楼唳来自哪个观,更不知道楼唳师从于谁。   “解梦这行,没人领着根本不可能入门。”竹竿道:“我和程崖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楼先生在哪里。为此我和程崖还去找了我家真人,可就连我家真人都是只闻楼先生其名而不知其人。有天赋的解梦师难得,楼先生更是天赋异禀,可大概是两三年前楼先生才突然声名大噪,没这道理啊,以楼先生之能应当早早得就声名鹊起才对。”   林随意猜测:“会不会是楼先生两三年前才进入这一行?”   “随意哥,解梦这么一行不止光靠天赋,还得有足够经验。”小竹竿道:“况且楼先生是能隐息的,没学个十年八载的,不会有今天的楼先生。”   林随意喝了一口牛奶,试探地问:“那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找楼先生难。”竹竿道:“找你不难。”   林随意:“……”   “那你们……”林随意继续试探:“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楼先生很神秘吗?”   “怎么可能。”小竹竿道:“其实我们就是想问问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楼先生的出身?”   林随意警惕:“为什么要问楼先生出身?”   竹竿道:“我家真人都不知道楼先生的出身,我和程崖知道,那多有面子?”   林随意:“……”   林随意道:“可是我不知道。”   “随意哥也不知道?”小竹竿惊讶。   林随意看着他,郑重地点了下头:“真不知道。”   “以我拙见……”竹竿思考了一下道:“最擅隐息和纸人术的是元清观。”   林随意:“元清观?”   “元清观是保留千年的道观之一,元清观可谓是人才辈出,其中最为大名鼎鼎的就是元以道人,解梦师不可解的梦魇,元以道人能解。还有就是元以道人亲传弟子,元意山人。”   林随意提拎出陌生的名词:“道人,梦魇,山人,是什么?”   话题被他转移了。   “道人、山人还有先生都是我们对前辈的尊称,之所以唤楼先生‘先生’,一是不清楚他来自哪道哪观,二是跟着你唤。‘山人’一般指隐士高人,也就是说元意山人归隐了。”竹竿给他解释。   林随意:“噢!”   他已经开始接触解梦,便问得多了些:“那梦魇呢?”   “梦分多种,正梦、噩梦、思梦、寝梦、喜梦、惧梦等等等等。”竹竿道:“这么多梦中,解梦师死亡率最高的是梦中梦,梦中梦顾名思义是梦里梦见自己做梦,多少解梦师折戟沉沙,而比梦中梦还难解还凶的梦就叫做梦魇,因为梦魇能魇住梦主,不是梦主想醒来就醒来的。因为除了元以道人和元意山人无人能解,倒是没听说过有解梦师死在梦魇之梦里。”   林随意被梦魇的描述唬住:“不让梦主醒来?鬼压床吗?梦魇是邪祟?”   “不是的,梦魇是梦魇,邪祟是邪祟,梦魇是梦主心底最深处的隐秘,当……”竹竿还没说完,小竹竿推了他一下。   小竹竿指着玻璃窗外两个人:“哥,那是不是胡瑞哥和之悬哥?”   林随意也顺着小竹竿所指看过去,“是他们。”   胡瑞和叶之悬手里也提着东西,并朝着市医院方向走去,瞧着也像是去探望楼唳的。   小竹竿盯着胡瑞和叶之悬手里的东西:“哇,胡瑞哥手里的茶是猴魁吧?我记得好像两百多万?他们抱着的那个匣子嵌的是宝石吧,我的眼睛都要被闪瞎了。他俩这么有钱?”说着小竹竿去扯他哥的袖子:“咱俩再给楼先生买点什么吧,咱俩的苹果和纯牛奶实在是寒酸。”   林随意赶紧替楼唳解释:“楼先生才不会嫌寒酸。”   竹竿从小竹竿手里挣脱出自己的衣袖,道:“他俩身价一场梦也就两三百万吧,很明显他们的经费是观里给的。”   “葭萌太痕观也太有钱了吧。”   “太痕观出了名的抠,能不有钱吗。”竹竿推开小竹竿:“你犯蠢呢,太痕观拨这么多经费让他俩探望楼先生,明显是有求于人。”   竹竿道:“你没听说过吗?前段时间,有人找上太痕观,说是梦里要与人结阴亲,还约定了结婚日期,梦醒后梦主每天都会收到一封信,信里是结婚日期的倒计事。”   “啊,是这事?!”小竹竿明显听过。   但林随意没听过,林随意问:“梦醒后梦主还能收到信,是邪祟作祟吗?”   他记得方虔对他说过,邪祟是人间的鬼,是能入梦的作乱的。   “要真是邪祟作怪反倒简单,他太痕观捉鬼排第二其他道观不敢称其一。”竹竿道:“梦主确实是每天收到一封信,但这信不是邪祟写给她的,是她自己在梦游时用左手写下来的。”   林随意皱起眉。   竹竿道:“但梦主并不是左撇子。”   林随意:“梦游?”   竹竿道:“梦主在此梦前并没有梦游先例。”   林随意:“那……”   竹竿道:“很明显是梦中古怪导致。”他压低声音道:“听说太痕观为此梦卜卦问凶吉。”   林随意不觉得是‘大凶’,因为他所经历的两场梦都是‘大凶’卦,大凶的梦境并不为奇。   竹竿公布答案:“卜卦未得结果。”   林随意深深拧着眉。   “太痕观好歹也是一知名大观,上香人络绎不绝。这梦不解,太痕观声誉就毁了。”竹竿道:“多半是太痕观听说胡瑞和叶之悬遇见了楼先生,这回他两个人是来请楼先生帮忙的。”   林随意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可是……”   小竹竿道:“是哦,楼先生会帮忙吗?”   竹竿:“不知道啊。”   竹竿拉起小竹竿:“走,去看看。”   他俩起身,林随意抿起唇。   可是楼先生的伤还没好啊。   第三十九章   大小竹竿追上去,林随意也只好跟着追上去。   不过他们离胡瑞和叶之悬还保持着一定距离,若胡瑞和叶之悬真是为了请求楼唳帮忙而来,他们直接冲上去只会让人尴尬。   林随意跟在人群最后,一会儿看看大小竹竿,一会儿眺一眼胡瑞和叶之悬。   胡瑞和叶之悬确实是往市医院去,林随意瞧见他们俩在医院咨询台前问了问,随后就往着住院楼去了,那方向就是楼唳所在的方向。   林随意看着胡瑞和叶之悬进入电梯,看到电梯停在住院楼最顶层便确定了,胡瑞和叶之悬确实是来找楼唳的。   但仅仅是探望楼唳还是别的原因,林随意不敢确定,不过他希望是前者。   林随意和两根竹竿乘坐第二趟电梯返回顶层,他们从电梯出来,林随意赶紧去找胡瑞和叶之悬的身影。他抓到胡瑞和叶之悬最后的身影,看到胡瑞和叶之悬进入了楼唳的病房。   “真是找楼先生,走走走,快跟上去看看。”竹竿催促。   小竹竿有些犹豫,病房里的毕竟是楼唳:“直接进去吗?”   “你傻啊。”竹竿说:“我们在,胡瑞和叶之悬怎么谈事,我们就在外面听。”   小竹竿:“这不好吧。”   竹竿道:“随意都没说什么。”   小竹竿朝着林随意看来,“随意哥,我们真的可以偷听吗?楼先生会生气吗?”   林随意抿着嘴角,别说病房里是楼唳,就算换作别人,林随意也是做不出在病房外偷听谈话这种事的,但此时他好像变坏了,他不仅想偷听,还想把耳朵贴在门上,想把病房里的谈话听得更清楚。   偷听的行为很不好,这是冒犯的举动,楼唳或许会生气。   但他想听。   “听……”林随意想了想说:“听一点点。”   就冒犯一点点。   听见林随意都这么说了,竹竿当即:“走。”   小竹竿:“走走走。”   林随意硬着头皮跟过去。   快到楼唳病房时,他们三个就放轻脚步,做贼一样摸到门口。   特殊扣扣裙955313945;无偿分享小说汁源病房的隔音其实不错,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胡瑞和叶之悬着急于楼唳说事,竟然没有将门关紧,为后来的三个贼人留下了机会。   遗漏的门缝不算大,外面的人能够瞧见病房里的一角,而病房里的人却难以发现他们。   门缝的位置被竹竿占领,落后一步的林随意只好将目光凝在半空,惭愧且专心地听着屋内的谈话。   胡瑞和叶之悬先是问了楼唳的伤,楼唳淡淡应了句‘快好了’。   叶之悬羞愧道:“楼先生,我们寻你用了些时间。哦对了楼先生……”叶之悬放下手中带来的礼:“这是……”   楼唳平静打断道:“只是就事论事。”   叶之悬抿出楼唳让他们有话直说的言外之意,他招架不住楼唳清醒的冷意,只好拍了拍胡瑞的肩膀。   胡瑞开口道:“楼先生,实是在惭愧,其实今天我和之悬来,也有太痕观的意思……”   门外竹竿张嘴做口型:果然。   林随意心里一下就沉甸甸的了。   他仔细听着病房里的动静,急切地想知道楼唳会不会答应。   楼唳只是听着并没出声多问,胡瑞只得尴尬地将所求说出来。   “楼先生,有一梦主……”   胡瑞将所求之事完整地说出来,所说与林随意从竹竿口中听到的内容大差不差。   叶之悬惭愧道:“楼先生受伤,本来我们不该来寻楼先生帮忙,只是这梦实在棘手,还请楼先生指点一二。”   林随意听到‘指点’两个字松了口气。   指点应该就不是入梦了吧?   看出林随意所想,竹竿低声道:“你看看他们带来的东西。”   说着让出位置,让林随意能够从门缝中窥见内容。   林随意看向胡瑞和叶之悬带来的礼,除了小竹竿说的名茶,还有一个镶嵌珠玉的木盒子。木盒子就一副价值连城的模样,更别说装在木盒子里的东西。   “解梦这一行来钱快,大多解梦师都不缺钱。尤其是楼先生,恐千金都难求楼先生解一梦。太痕观有求于楼先生,便要拿出求人态度,只是楼先生不缺钱,送来的礼只能是无价的极品。”竹竿道:“这样的礼都带来了,说是请楼先生‘指点一二’实际还是想请楼先生入梦。”   林随意刚轻松的心情跟海绵浸入水中一样。   “不过楼先生答不答应还不一定。”竹竿又说:“楼先生不像是为俗物所动的人,就算……”   这句话竹竿没有说完,他眼睛一瞪露出惊讶的表情:“太痕观竟然送了这个来……这下楼先生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这么一听,林随意连忙去看。   通过门缝,他瞧见胡瑞打开了木盒子,木盒里装着一个玉石铸造的人像。   看到林随意脸上的表情,竹竿道:“那玉石锻造的人像不是其他,是祖师爷。”   竹竿说:“道家发源至今各流各派数不胜数,但无论哪流哪派,都不会怠慢祖师爷,若无祖师爷哪有我们的今日,再者我们行走做事也得求祖师爷庇佑……”竹竿说了许多:“归根结底所有流派都是一家,大家都是道家嘛。太痕观这是请楼先生看在祖师爷面上帮忙。”   林随意嘴角抿得平平的,其实不用竹竿为他解释太痕观送玉像,当他看清楚玉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楼唳必然会答应。   答案很简单。   楼唳常年吃素为他所重要之人祈福,请求祖师爷庇佑。   而现在别人拿出祖师爷玉像,楼唳一定及肯定会答应,他答应不完全是给了祖师爷面子,更多的是为了重要之人。   果然,病房里传来一声。   “好。”   林随意的心脏就真像海绵一样被拧干,水分流失殆尽,心底又涩又闷。   他伸手摸了摸不太舒服的胸口,虽然林随意不愿意承认,但这一刻他无法否认,他好奇那位让楼先生吃素蓄发的重要之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被楼先生如此珍待,他……   好像,有些羡慕。   -   玉像锻造的祖师爷摆在了108号店铺,林随意去108号店铺送餐的时候偶尔能看见楼唳上香祈福。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林随意摸清楚楼唳上香的时间后,他特意避开楼唳上香的时间去送餐。   一连两天,林随意如愿错过了楼唳为祖师爷上香。   但眼不见林随意心里却并不宁净,楼唳没给他说梦主的具体,更没说入梦的时间。   林随意想问却不敢开口问,他不想楼唳去。   可是他哪有什么立场阻止楼唳,他甚至都没有开口劝说的资格。   他只是一个往108号店铺送餐的,除此之外,他最多算是楼唳的客人。   客人还能左右老板的决定吗?   林随意能做的就是更卖力地做好往108号店铺送去的每一餐,他的想法很纯粹简单,既然他的担心不能开口,那就化为实际。   他希望赶紧养好楼唳的伤,楼唳的伤好一分入梦后的危险就能降一分。   这天林随意又往108号店铺送餐,楼唳却迟迟没有动筷子。   林随意问道:“楼先生,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楼唳坐在流水桌后,闻言抬眸朝着他看过来。   “在想什么?”   林随意:“什么?”   “你。”楼唳问:“心里在想什么。”   “噢。”林随意应了声说;“我在想楼先生坐这么硬的椅子,椅背会不会磨到您后背的伤口。”   也不知是光线昏暗还是林随意这句话起了什么作用,楼唳看向桌上饭菜的目光柔和几分:“我的意思是,你做这些菜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在林随意还没来得及露出不理解的茫然时,楼唳的目光来到林随意右手。   林随意一下把手收回去藏在身后,他的右手虎口到食指之间有一道切口,那是他做菜时被不慎被刀划伤的。   “刀太快了。”林随意说:“一个没注意就划到了。”   他‘嘿嘿’笑了下:“厨子嘛手上有点刀伤很正常,没什么事。”   “把握不住手里的刀,那是新手才会犯的错误,我想你不会犯蠢。”停顿一刻,楼唳开口:“除非你心不在焉,所以你做这些菜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话都被楼唳说了,林随意犹豫了很久,翕动了几下唇角才开口:“我担心楼先生。”   “担心我什么?”   “您的伤还没痊愈,入梦会危险。”藏在心里好几天的话终于得以说出口,万事开头难,难以启齿的话说出来后,林随意心底轻松不少,他说:“我不希望楼先生去。”   楼唳久久注视着他,林随意心里打鼓,刚才的轻松全都不在。   他果然还是应该把不该说的话藏起来的。   他在想楼唳听了他的话会怎么想,想他多管闲事还是惊讶于他越界的关心。   气氛静悄悄。   流水桌里的金色游鱼甩动鱼尾都没掀起丁点波澜来,林随意盯着桌上这几条小鱼,心想着你们弄出点声音也好啊。   过了一会儿,林随意开口:“楼先生,您记得吃饭,我先走……”   哪知道楼唳与他同时开口:“你不希望我去。”   林随意没有立刻回答,他三番五次确定自己点头只是表明自己想法而没有左右楼唳决定的意思后才点了点头。   “嗯。“楼唳说:“知道了。”   第四十章   林随意不太明白楼唳这句话的意思。   ‘知道了’,是入梦还是不入梦?还是说,仅仅代表了解他的想法?   林随意没敢多问。   楼唳肯答应太痕观的请求,是因太痕观送来一尊祖师爷玉像。楼唳肯答应是为了重要之人。他不希望楼唳去,不就是阻止楼唳不要为重要之人付出吗?   唯恐有劝阻楼唳不要为别人付出的离间嫌疑,林随意开口道:“楼先生,我店还开着,我先回去了。”   “午时不需要送餐,你也不要用餐。将店关了,亏损我会三倍给你。”楼唳道:“与我去赴一个约。”   “噢,好的。”林随意没问去哪,却问:“会有司机负责楼先生这次的出行吗?”   上一次林随意和楼唳出门,因为林随意不会开车是楼唳给他当司机。先不说楼唳当司机给林随意莫大压力,主要是楼唳的后背的伤还没好,之前他手背的口子也才刚结痂。   林随意想着,如果没有司机,他就趁着出行前请一名司机开车。   “嗯。”楼唳道:“十一点。”   林随意记下时间:“好。”   回去随意餐馆,林随意把早上备好的菜放进冰箱里。因为是陪楼唳赴约,林随意打算回去洗个澡,等他简单收拾一下就差不多到出发时间。   街坊邻居看见林随意又拉卷帘门,好奇地问他:“随意啊,餐馆关门好几天了,刚开两天怎么又要关。”   林随意简单道:“嗯,有些事。”   “你这几天没开门,周围的人只好去隔壁那条街吃饭。”街坊说:“那里哪有你这里好吃嘞,你小心客人被他们抢光了。有什么事比做生意还重要?”   有什么事比做生意还重要,林随意一时被这个灵魂发问问住了。他答不出来为什么陪楼唳赴约比开店还重要,只好草草给了自己一个答案:因为陪楼唳可以得到三倍报酬。   街坊说:“你快去忙吧,我只是提醒你一下嘞。”   林随意:“谢谢。”   林随意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来到108号店铺,对于林随意经常出入108号店铺,小卖部老王已经见怪不怪了,甚至还抬了抬下巴,示意108号店铺的美人老板已经坐在车上等他了。   停在街边的车是上次楼唳追尾过的车,车尾已经修好了。   汽车驾驶座有司机,楼唳坐在后排。   林随意正要打开副驾车门,后排的车窗缓缓放下。   楼唳看着他。   林随意懂了,放弃副驾打开后排的车门。   他和楼唳一同坐在汽车的后排。   好在楼唳的这辆车车内空间大,他们两个人坐在后排不会拥挤。   楼唳后背有伤,身体无法贴合在真皮座椅上,林随意也没贴,端端正正地坐着。   楼唳看了他两眼开口:“待会儿有你坐得端正的时候。”   林随意没琢磨出楼唳是让他放松的意思,还坐得端正后背挺得笔直:“楼先生,我们去哪儿?”   车已经开出一段时间了,林随意瞅着汽车还在向前,甚至即将驶入高速。   楼唳道:“我应了太痕观的情,他们合该请我吃饭。”   “噢。”林随意看了眼窗外,车已经驶入高速公路,车速提升不少。   林随意也没多问,太痕观答谢楼唳的设宴点为什么在一百多公里的隔壁市,他猜的到原因。   竹竿说楼唳神秘,大概楼唳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他的所在。   在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后,他们到达隔壁市的一家从外观来看就极具风雅的私厨。   整个馆都被包下。   有太痕观的小道士在门口等着楼唳到来,见了楼唳就行礼:“楼先生请随我来。”   小道士带着楼唳和林随意穿过大堂来到最私密的包厢,小道士就停下了脚步,道:“诸位道人都在其中了。”   楼唳问:“明痕道人也在?”   小道士道:“在的。”   楼唳应了声后,小道士便为他推门,唤了声:“诸位道人福生无量天尊,楼先生到了。”   林随意在楼唳身后,他往里一瞧,顿时有些怯场。   他本以为这场饭局有胡瑞、叶之悬再加上一个太痕观重要的人便够了,没想到包厢里有十几人,偏偏这十几人中并没有胡瑞和叶之悬的身影,并且个个都仙风道骨,让人敬畏。   林随意强忍着没低头,他是跟着楼唳一同而来,要是怯场会给楼唳丢人。   “楼先生,您的位置在那,林老板的位置在您右手边。”小道士说。   楼唳抬步向前,林随意赶紧跟上。   等楼唳落座后,小道士关上了包厢门。   林随意坐下后,后背挺得更直了,也就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在车上时,楼唳是让他放松。   包厢的装潢风格并不是商务风格,更偏向山林自然。   十多个人并不是围着一张大圆桌而坐,包厢里有三张檀木方形桌,十多人被这三张桌子分散开。   三张桌子上摆放的菜品并不一样,但大概是知道楼唳只吃素,所以都是素菜。   桌上也没有酒,只有香气四溢的茶水,林随意轻嗅一下,心脾都被茶香沁得陶醉了。   楼唳端起茶盏喝了一杯,林随意见楼唳喝了茶,他也才赶紧尝了一口。   茶水入口,甘甜芳香。   “堵车,迟了些。”放下茶盏后,楼唳才缓缓开口。   “是我们这些老东西早到了。”桌上一位开口,随后道:“自便。”   楼唳便拿起玉箸夹食,他吃过一口后放下,用很轻的声音对林随意道:“口味叫你养刁了。”   这是说这里的菜没有林随意做的好吃的意思。   林随意愣了愣,原本的局促霎时无影无踪,他好奇地夹了一筷子。   其实味道不差,林随意甚至觉得比自己做的菜好,至少摆盘这一道工序,林随意就狠狠地输了。但楼唳这么说,他竟然也觉得自己超厉害。   然后林随意每道菜都想试一试,想与这里的大厨比一比。   在林随意暗自与人家较量时,包厢里满满有了话题,谈及何时何地出现污秽邪祟,谈起哪年哪月出现祥瑞。包厢里没有商务会谈的溜须拍马,只有分享见闻和经验所得,大家也是各自夹各自面前的菜和各自品茗。   不过楼唳到底是这场饭局的主角,为表示对楼唳答应帮忙的谢意,他们每说完一个话题会停下来问楼唳看法。   直到饭局尾声,太痕观现任观主才出言答谢楼唳的帮忙。   楼唳放下玉箸道:“我也不是没有所图。”   楼唳放下筷子,林随意也放下筷子。   他在这里说不上话,只能听别人讲话,听到与解梦相关的便记在心里,遇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就自个儿在心里琢磨。这下他听到楼唳说话,就兀自琢磨,楼先生已经收下了玉像,可听楼唳这句话俨然是还要谈条件。   太痕观观主便问:“你想要什么?”   楼唳道:“太痕观的符箓闻名,我想讨要一张平安符。”   仅仅一张平安符而已,太痕观观主自然答应。   楼唳却抬眸看向坐于太痕观观主旁的人,林随意在他人交谈中知道这人——明痕道人。   楼唳在入场前还专门问过小道士,明痕道人在否。   “这张平安符要开光。”楼唳道:“我听说明痕道人与授箓的泉之道人相识,我想让明痕道人替我请泉之道人为这张平安符步罡踏斗以开光。”   明痕道人道:“开口求人倒是简单,泉之应不应我无法向你保证。”   “既然你开口了,我会去试一试。”明痕道人随后问楼唳:“平安符佑身体健康?”   楼唳贪心道:“佑身体康健,佑大道平安,诸邪回避百事大吉。”   -   回程的路上,林随意偏头看着车窗外。   冬天的天色暗得极快,像是泼墨那样快,被车速甩在树影被黑夜连在一起,像是笼在人间的阴影。   林随意猜想,这张平安符应当也是楼唳为重要之人请来的。   几番辗转请有道位神职名登天曹的泉之道人开光。   “今夜我会入梦。”   身旁的楼唳忽然开口。   楼唳开口索要平安符时,林随意便猜到了,他看了眼司机,司机专心开车并未回头看后排的他们。   想来楼唳的司机应该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林随意‘噢’了声,他其实一早知道自己不能左右楼唳,他想了想问道:“楼先生是要独自入梦吗?”   “此梦不显卦象是古怪,你的春梦却得蹇卦,更是古怪。按理是该带你入梦历练,只是……”楼唳看了眼林随意,道:“这场梦凶险,我又伤势未愈,兴许会拖累你。”   “楼先生怎么这么说?”林随意觉得楼唳这话说得严重。   倒是他在吴阿伟的梦里拖累了楼唳。   但知道楼唳不带他的原因后,林随意道:“楼先生,楼黎对我说,蹇卦是四大凶卦之一。”   “嗯。”楼唳道:“他人之梦至多多凶少吉或是有凶无吉,你的梦,阻碍重重寸步难行。”   林随意道:“我的梦有死无生。”   楼唳顿了下:“谁告诉你这么解蹇卦?”   “我自己琢磨的。”林随意说:“一寸的步伐只有死人才迈不过去。”   楼唳没出声,眉梢挂了冷意。   “楼先生。”林随意想了想道:“今晚我也想入梦历练。”   楼唳道:“我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   他刚才说会拖累林随意。   林随意道:“楼先生用镜花水月咒就不必担心这一点。”   何为镜花水月咒,这是林随意下午时从诸多道人口中听来的。   有一咒术叫镜花水月咒,便是将一张写下咒符的符箓一分为二,一半交予别人,另一半沉入盛满净水的铜盆之中,铜盆的水面便会出现那人所见所闻。   道人们谈论这个符咒是否能用于解梦时问过楼唳的看法,林随意记得楼唳当时说‘可以一试’。   “要是有楼先生场外协助,我还不能解梦。”林随意道:“我那个‘有死无生’的梦就更难解了。”   第四十一章   这还是林随意第一次看见楼唳画符。   楼唳左手捻住右手衣袖,右手执笔挥毫泼墨。画符一气呵成,落下朱砂的黄纸仿佛被楼唳恩赐生命,四角扇动了一瞬才慢慢沉寂下去。   随后楼唳放下笔,食指与中指并作一起,在黄纸上点了下。   点过之后,他才捻起这道符箓并且一分为二。   撕下的前半张,楼唳将其卷起塞进一个金丝绣祥云图样的锦囊里,随后交给林随意。   林随意上前,把锦囊捏在手里。   而剩下半张被楼唳压在手掌之下,林随意瞧着,楼唳还没有将下半张符箓沉于水底的打算。   “你入梦后再沉。”楼唳开口。   林随意点了点头:“好。”   他把带来的晚餐放在桌上,问:“楼先生要准备吃饭了吗?”   楼唳看了眼林随意带来的饭菜,是只给他准备的一人份。   楼唳没答,只问他:“你吃了吗?”   林随意点点头:“吃了。”   他把锦囊收起来后,举起左手,他左手还提了一小袋,里面装着一些垫肚子的吃的,“我吃了,还带了些。”   虽说吴阿伟的梦里,有吃的成为第一被凶煞找上门的诱因,但林随意想了想觉得还是带一点比较好,大不了等入梦后发现不对可以处理掉。   楼唳说:“梦主一会儿就到。”   林随意点头:“嗯嗯。”   楼唳坐下吃饭,林随意坐在椅子上一边等待着梦主到来,一边翻看楼唳拿给他的资料。   此时是林随意提议单独入梦的第二日,也就是楼唳原本打算入梦的时间,只不过入梦的人从楼唳变成了他。   昨天在车上,当林随意说起自己有死无生的梦后,楼唳沉默了许久,久到林随意差点儿以为楼唳是睡觉时,楼唳应允了他的提议。   他将独自入梦。   今天林随意往108号店铺送去晚餐的时间比之前要早一些,一来是楼唳要给他准备镜花水月符箓,二来是楼唳要与他说注意事项。   林随意手上的这份资料就是楼唳的让楼黎准备好交给他的,这是梦主的资料。   梦主叫做张嫱依,女,九六年六月四日早子时生,未婚。   除此之外,还有梦主的人际关系。   楼唳等林随意看完张嫱依的生辰八字后道:“壬水命。”   林随意再次点头,这段时间他除了看解梦书籍外也了解了一些八字命格。水在五行中代表着智慧,张嫱依五行个数有四个水,代表张嫱依其人聪明,且水是柔和湿润的,也代表张嫱依是一个心善之人。但四柱水太过就不好了,毕竟水满则溢。张嫱依五行中有四水,便说明张嫱依此人易惹是非,言语激进。   他知道楼唳的意思,或许张嫱依梦中与人结阴亲有人间招惹是非的原因。   不过人的一生是非何其多,要知道到底是哪桩哪件,未入梦前是说不清的,楼唳只是给他提供一个解梦方向。   林随意都牢记在心里了。   楼唳又道:“一般而言,梦结阴亲、梦中有人留下联系方式或留下地址,多用直解正解的方式解梦。”   林随意点头,直解、正解的意思就是正面去解梦里出现过的凶煞,比如在应朝霞的梦中,应朝霞在山中杀死婴儿便是直解的法子解梦,应朝霞在人间也有杀死婴儿的可能。   看林随意点头,楼唳问他:“知道原因吗?”   林随意摇了摇头。   楼唳道:“我说的这三种梦多是邪祟作怪,它们在梦里与梦主产生羁绊,留下联系方式或地址,要么是引诱梦主替死,要么是让梦主替它们做事,若事情办好好说,不过是阴气入体生场大病,若事办不好性命难保。”   “梦中邪祟难寻,太痕观说此梦与邪祟无关并不意味真的无关。邪祟太凶又匿在梦境深处,加之梦连阴,太痕观再厉害进入梦里功力削减一半,寻不出邪祟也是有可能。”楼唳道:“你提防一些没有坏处。”   林随意估计梦里是’道减一尺,魔高一丈‘,他在心中记下楼唳这番话。   楼唳问他:“所以知晓入梦的目的么?”   林随意想了想,楼唳让他提防邪祟,又让他直解此梦。他还没入梦,已知梦主与人结了阴亲,凶煞也不难寻,大抵就是梦主阴亲的对象。那么直解这梦,到底解什么?   在林随意思考间,楼唳也不打断他,等林随意自己去想。   过了一会儿,林随意试探地开口道:“楼先生是想让我在梦中搞清楚梦主与什么人结了阴亲、阴亲的地点、阴亲的时辰,还有为什么梦主会被选择?”   楼唳道:“入梦后你大抵是要一直跟着梦主的,我让太痕观查了梦主的人际关系,你记下一、两个与梦主关系不浅不深的人。”   林随意一直在点头也一直在记住楼唳对自己说过的每句话,记下后他问原因。   “若梦主怀疑你是活人。”楼唳给他解释:“你便可以套用记下的身份,让梦主把你当’自己人‘。”   林随意恍然,他觉得这个办法很好,随口问道:“楼先生,其他人的梦为什么不用这个办法?”   楼唳道:“麻烦,若记得不好反倒弄巧成拙。”   林随意点着脑袋:“楼先生,我知道了。”   楼唳看了眼时间,道:“距离梦主到来还有一些时间,记。”   “好。”   林随意低头背资料,刚看过两行字,他又开口:“楼先生,梦主到来?梦主今晚在108号店铺歇息?”   以往梦主请楼唳解梦都是会往108号店铺来一遭的,但是此时天色已经慢慢沉下去,梦主来108号店铺说梦再写下清醒越章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间,等梦主再赶回去睡眠在时间上是不是太赶?林随意觉得楼唳不会让入梦变得紧迫,那么就只有梦主来108号店铺且歇息在108号店铺的解释。   让梦主睡在108号店铺……林随意明白过来了:“楼先生要守着梦主?!”   梦主有梦游写下阴亲倒计时的举动,说是楼唳守着梦主不如说楼唳是在等邪祟上门。   “记了多少?”楼唳问。   “记下许多了。”林随意想了想说:“楼先生,您小心一些。”   他自己将要孤身面对凶险反倒关心楼唳,这样的关心比任何时候都要诚恳,也令人动容。   楼唳启唇,他似乎并不擅长关心,僵硬道:“……你也小心行事。”   林随意:“楼先生,您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林随意继续低头看手中资料,他看到张嫱依有个还在上高中的表弟。   他心想,表弟这个关系不就是楼先生口中的‘不浅不深’吗?   虽然林随意比人家表弟大不少,不过林随意长得显小,硬说自己是高中生也不会太违和。   他把’表弟‘的身份牢牢记下,又去记下了几个备用的身份。   没一会儿张嫱依就来了。   林随意抬头看了一眼,张嫱依脸上透着浓浓的疲惫,更多的是一惊一乍。当她走过108号店铺那个昏暗的走廊时,还被帘子外的汽笛声吓住。   张嫱依是由父母的陪同下前来的,不过楼唳不喜人多,张嫱依的父母只能在门外焦心等候。   张嫱依坐在林随意旁边,林随意小心地瞥去一眼。   他听说被邪祟缠身的人印堂多会发黑发青,张嫱依并非如此。   楼唳问她:“梦了什么?”   起初张嫱依还能勉强回答,她道:“我梦到了……梦到和人结婚,拜堂的时候我透过喜帕发现……发现我的新郎翻着眼白,他死了!我和死人拜堂后。后来我醒了,但是他还缠着我,他说他要来找我!他要在人间也与我结婚……我每天都会收到信,信里内容是他在倒计时,等时间一到他就会找上我,他会害死我,大师,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跟他结婚!”   楼唳问:“倒计时还剩几日?”   张嫱依像是受到惊吓一般,双手抱着脑袋,喃喃:“没几天了。”   楼唳道:“十四天。”   张嫱依倏然抬头:“对,还剩十四天。”   楼唳看向林随意。   林随意会意,忙从手中资料中抽出一叠信。   这些信是张嫱依交给太痕观,太痕观交给楼唳,楼唳再交给林随意的。   就是张嫱依所谓的,每天都会收到的倒计时。   笔迹是出自张嫱依,倒计时也一直停留在’14‘天这个数字。   可张嫱依看着像并不知道信是她自己亲手写的一样,甚至她没有意识到倒计时根本没有变动。   为什么倒计时是张嫱依自己写下,为什么倒计时没有变动,这也是林随意要去张嫱依梦里要弄明白的事。   楼唳叫来楼黎,楼黎给了张嫱依一张黄纸和一根蘸红墨的毛笔,让张嫱依写下清醒约章。   因为张嫱依精神状况堪忧,楼黎估计张嫱依就算写下清醒约章也无济于事,所以楼黎提前替张嫱依想好了清醒约章的内容,只不过让张嫱依自己亲笔写下,加深人间的印象。   张嫱依害怕地看了看楼黎一眼,又看看楼唳与林随意,随后她接过笔,楼黎说一个字她便画桃符一样的写下一个字。   最终她哆哆嗦嗦写下:张嫱依,这是梦,醒来就不会与人结阴亲了。   等张嫱依写好后,楼黎让她自己读了三遍,随后楼黎带张嫱依去休息。   等楼黎带张嫱依去休息后,楼唳把清醒约章装在一个小木匣里,伸手过来交给林随意。“若梦里有别人,别让其他人知道你有清醒约章。”   林随意捧着清醒约章考虑装在身上哪里最隐蔽,他问:“楼先生,清醒约章可以放进锦囊里吗?”   楼唳看着林随意:“鸡蛋不装一个篮子里。”   林随意:“是哦。”   他重新找地方放清醒约章,等他把清醒约章放好,一抬头,楼唳已经拿出了梦鼎,写上他生辰八字的黄纸被楼唳缓缓投入梦鼎。   梦鼎旁有一个盛了水的铜盆,剩下的一半镜花水月符箓在往水中下沉。   林随意一下紧张起来了。   虽然做了独自一人入梦的决定,可当梦鼎燃烧掉黄纸而黑暗袭来这一刻,说不紧张焦虑是假的。   他吞咽一下,正要深吸一口气缓解,就在一片黑洞洞之中听见楼唳的声音。   “林随意。”楼唳声音空灵遥远,却又像是近在咫尺。   “我在。”   第四十二章   听见楼唳的声音,林随意好像寻找到着陆点,不安的心跟着安定下来。   “谢谢楼先生。”林随意说。   黑暗的颜色在慢慢褪去,但楼唳没再应他。   很快地,入梦前的黑消失,一副陌生的景象摆在了林随意的眼前。   眼前是一个’口‘字型的院子,林随意说不上什么风格,只能说古香古色。   他人就站在’口‘字的最中央,旁边有一棵三人才能合抱的古树。此时他面前正对一个朱漆色大门,不过门上颜色已经斑驳掉色,门脚布了不少青苔。在林随意的左右两边各有房间,在他的身后则是一个无门洞开的正厅,厅内并不是空空旷旷的,有一些与建筑风格相符的摆设。   最重要的是,林随意这一眼望回去就看见厅内摆着两口棺材。   林随意本是想入厅去看看,楼唳开口让他等一下。   梦里不一定只有林随意来,或许有追梦者或许有历练的解梦师也或者有像花衬衫那样的解梦师。   要是林随意先去看过一遭,往后若是线索不明或者线索遗失,难保不会生出什么猜忌和是非。   林随意听话地站在原地等待,他开口:“楼先生,我知道了。”   楼唳道:“你与我交流,不用张嘴。”   林随意想交流不用嘴那用什么?他想了想,试着用脑子里的声音道:“楼先生。”   “楼先生?”   “楼先生,您听得见吗?”   楼唳:“听得见。”   林随意:“喔!”   他这下更觉得镜花水月咒的厉害了。   “镜花水月咒只有画符念咒之人才能看。”楼唳道:“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画出符咒,就算画出,符咒的时效也与画符念咒之人的功力有关。若时效只有短短三两分钟,又有什么意义。”   林随意愣了愣,他才刚升起‘镜花水月咒这么厉害,往后若是普遍使用,或许解梦师的生存空间就会变得更大’的想法,就被楼唳‘听见’,看来之后想法要过脑子。   林随意摸了下挂在脖子、塞进衣服、处于胸口处的锦囊,不禁又想,楼先生的镜花水月咒能使用多久?   楼唳道:“至少一场梦足够。”   林随意:……   他强迫脑子不能乱想!至少别让楼唳觉得他的脑袋里只有这些无聊的问题。   林随意放下锦囊,双臂自然垂下,他又打量了一圈这个院子,看了看天色,天色昏暗。因比他进来之前还要暗一些,边知道此时的天色昏暗不是即将迎来黎明而是堕入黑夜。   林随意又等了一会儿,仍旧不见人来。   楼唳就让他不必再等。   天快黑了,林随意要是对环境还是陌生状态,黑夜很可能熬不下去。   “看,但不要碰。”楼唳道:“至少过了第一个黑夜。”   林随意点头:“知道了,楼先生。”   说完,他发现自己仍旧没有改正用嘴说话的习惯,便又在脑子里用想法回了楼唳一句‘我知道了。’   楼唳道:“不管有没有其他人,别让人和梦里的东西发现你能与我交流。”   林随意刚想点头,硬生生止住:我知道了,楼先生。   正厅里就摆着两口棺材,林随意要看自然是先从这里开始看起。   他蹬上三级台阶,跨过门槛走入堂厅内。   因为楼唳让他不要乱动,林随意只能用目光紧盯着这两口棺材。以他的凡胎肉眼并没有发现棺材有什么奇怪之处,但两口棺材摆在堂厅之内就是古怪,加之林随意早知这是一场阴亲之梦,甚至不用多余去猜,也能联想到这两口棺材或许与阴亲的两位主角有关。   两位主角,一位梦主,一位死人。   楼唳道:“暂时没看出端倪,再看看其他地方。”   林随意估计楼唳也是用他的视角在观梦,于是他转战堂厅里其他地方。   在两口棺材后是常见的两根椅子中间夹着一个木几的摆设。两根椅子和木几后还有个高台,用一张大红的锦缎铺着,高台锦缎上摆着一对还未燃过的喜烛,蜡烛捻子是崭新的颜色。   这对喜烛的中央放着一个印有双喜字的瓷碗,碗里放着米,米中立着一根香烛。   林随意看了一眼,瓷碗也很新,碗中米颗颗饱满,像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插在米中的那根香烛也未燃过,保持着原本的朱色。   看过之后,林随意心想:哪家结婚是这样,这还真是把阴婚写在明面上,丝毫不加掩饰。   这些古怪的东西放在本就古怪的环境里反倒不古怪,于是最寻常的东西就变成了最古怪的东西——在高台上的左侧角落边摆着一张相框。   相框普普通通,可它并不适合出现在这个透着颓败古典的环境里,尤其是相框里的照片,照片没什么内容。这个没内容指的是照片里也是林随意此时看到的堂厅,堂厅里两口棺材,棺材后的桌椅,桌椅后的高台。   林随意能用自己眼睛看见的都收进照片里,林随意看不见的东西,照片里也没有多余。   除了这些东西,堂厅里就再没有其他。   林随意又把目光放在了两口棺材上,他是没看出棺材有什么问题,但不代表棺材没问题,因为他并没有去看棺材里面。   他考虑要不要看看,于是去问楼唳:楼先生,要不要看看?   楼唳道:“敲一敲就可。”   林随意一时没反应过来,楼唳解释道:“若棺材里有东西,敲出来的声音是闷,棺材里空无一物,则是脆。”   林随意来两口棺材之间:楼先生,先敲哪个?   楼唳说:“看你喜欢。”   林随意:……   也是,这种也属于无意义的问题,楼唳肯答就不错了。   林随意曲起手,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正打算用指关节去敲自己右手边的棺材时顿了一下。   一般来说,‘男左女右’,所以他选择先看看自己右手边的棺材里有没有东西,如果有,里面躺着的大概率就是梦主。而迟迟没做出敲击的动作的原因是,林随意不确定自己的右手边就是所谓的‘男左女右’的右,此时他是背对厅门,但他要是面朝堂厅的厅门,那他右手边也可以是左。   不过楼唳让他自己挑,林随意一个短暂的迟疑后,还是敲响了自己右手边的棺材。   叩叩叩。   是空无一物的脆响。   林随意又敲了敲自己左手边的棺材。   叩叩叩。   还是空无一物的脆响。   这下林随意的脸色就凝重起来了,他转过身来看了看院子大门。   一开始他和楼唳都以为会有别人也来梦中,但此时天色最后一丝白光被遮蔽,并没有人来。不仅如此,连梦主与另一位阴婚主角也没出现,这种细节上的不对劲所透露出来的诡异更让人感觉不安。   “去别的地方看看。”楼唳说。   林随意暗自松口气,还好他能与楼唳交流,不然他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是真的瘆人。   林随意去了‘口’字的另外两面,另外两面各有房间,房间数量不多,不用数,一眼也能看出数。   左右对称各两间。   不过门是锁上的,林随意试图推了推门,看能不能推出一条细小的门缝出来,这样也能看看房间里的光景。可惜门锁很紧,他并没能如愿以偿地拉出门缝。   然后林随意看见了窗户,窗户是那种镂空雕花的,糊着一层白色的窗户纸。   林随意看着窗户纸总感觉缺点什么。   楼唳说:“喜。”   林随意反应过来,对啊,堂厅里准备了一对喜烛,还有印着双喜的瓷碗,按道理院子的窗户上也该贴上喜字,但没有。就连堂厅里准备的东西也不足,两口棺材只是两口棺材,上面没有放结婚是用得到的红色绸缎花。   整体像是还在准备阶段。   准备阶段……   说不上为什么,林随意心底忽然有些毛毛的。   楼唳说:“门。”   林随意压下心里的不适感,走到院子的大门前。   他也试图推了推门,两扇紧闭的大门纹丝不动。   但有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要成亲咯,要成亲咯。”   “嘻嘻嘻嘻。”   听着是小孩嬉戏的声音。   不一会儿,声音就没了,像是在故意说给林随意听一样。   林随意站在门前,他低头抿着’要成亲咯‘这四个字。   要成亲咯,而不是成亲咯。   这说明阴亲还没开始,堂厅里崭新的喜烛、瓷碗和香烛都能证明。   阴亲还没开始又在准备阶段,但准备得又不是那么充分。   是日子还没定?还是人选还没确定?亦或者其他?   但这都不是最值得深究的问题,眼目前最值得深究的问题是——人呢?   就算此次梦里没有追梦者也没有别的解梦师,但至少阴亲的两位主角要出现一个吧。可并没有,整个院子空空荡荡,只有林随意一个人。   因为没在院子里瞧见其他人,林随意又推了推眼前的大门,无论他用多大的力气,门都是纹丝不动,俨然是不允许院子里的人离开。   这下林随意感受到了梦的古怪,院子既没旁人又不允许他离去,这是要做什么……   林随意抬头看着院子中央的那棵树。   他问:楼先生,我想爬上去看看外边。   他现在被困在院子里搞不清院子内是什么意义,也不知道院外的情景,这种茫然的滋味并不好受。   这棵大树不算高,但林随意只要爬上枝桠,加上他自己的身高就能看见院子外边。   楼唳道:“你看清这是什么树。”   林随意对树了解不多,但他知道楼唳专门提说一定是有问题。   “木中之诡。”楼唳说:“槐树,又叫鬼树。”   林随意愣了愣,熄了爬上树的想法。   “找别的地方休息。”楼唳说:“天黑了。”   林随意:好。   院子两边的房间上锁,大门也出不去,院子中央一颗鬼树,林随意只好返回堂厅。   不过堂厅看着也是鬼气森森的模样,林随意按照楼唳的提示走到窗前,他将窗户开了个小缝,以防黑夜降临堂厅如有危险可以翻窗逃脱。   他也不敢乱碰堂厅里的东西,就席地而坐。   楼唳道:“睡一会儿,我会看着。”   林随意当真坐下,问:我闭眼,楼先生也能看见吗?   楼唳道:“看的不多,方寸而已。”   有楼唳帮忙看着林随意就闭眼了。   他知道如有危险,楼唳会叫醒他,于是他开口与楼唳约定:楼先生,如果夜晚梦主出现,您就说’梦主来了‘,如果夜晚是另一位阴亲主角出现,您就说’死人来了‘,如果是有坠梦者或者其他解梦师出现,您就说’他们来了‘,如果是门外的小孩来了,您就说’小孩来了‘。   按道理梦里的夜晚也是危险时刻,林随意不该在夜晚睡。可现在他是一人在这,他必须得有休息,不然将自己搞得疲惫,他熬不了两天,而且明天白天他还要继续查找这个院子的线索。   好在有楼唳帮他看着,他可以不用休息时还防备四周。不过万一他睡着,人在被叫醒时,意识不会立马清醒过来。而楼唳只有在危险时才会叫醒他,只要他被楼唳叫醒一定是危险来临,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等他的意识恢复再想解决或躲避危险的办法,于是他就提前想好应对危险的办法,在得到楼唳的提醒时,他就能第一时间针对于不同情况的危险做出相应反应。   楼唳:好。   林随意就闭眼去睡。   大概也是第一次享受有人替他守夜,这个人还是楼唳,林随意背靠着墙而睡竟然也不觉得难受,他甚至闭眼没多久就睡了。   夜里温度凉了下来。   林随意起初还能抗住冻,但随着困意身上的冷意也愈来愈重。   到最后,他竟然被冷醒过来。   “林随意!”   脑海中,楼唳重重的一声。   听起来是唤了他许久,但他直到现在才醒过来。   林随意一个激灵。   楼唳叫他了。   是夜里有人出现了。   楼唳的声音:“鬼来了。”   林随意一愣,他与楼唳的约定里没有鬼。   但楼唳说’鬼‘。   紧接着他猛地抬头。   鬼来了。   是,鬼来了。   第四十三章   林随意抬头朝着堂厅看去,堂厅外的黑夜像是凝固,静悄悄的连一抹晚风也没有。   视野的余光中,原本堂厅是怎样,现在还是怎样。   林随意并没有发现楼唳口中的‘鬼’。   林随意很相信楼唳,楼唳说‘鬼来了’,那一定是鬼来了。   脑海中,楼唳对他道:“往棺材那走,躲在棺材之后。”   林随意便赶紧起身往楼唳所指的地方跑去,他也没问楼唳,鬼在哪里,他自己猜到了。   他方才的视野里并没有发现鬼的踪迹,而楼唳之前说过能看到方寸画面,那么楼唳能看见的就是他头顶的窗户,鬼在窗户后。   林随意弯腰猫在两口棺材之间,这个位置棺材能挡住他的身形。   等林随意藏好了,他才小心地往窗户的方向悄悄地看去一眼。   原本他只是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仅留作逃生时的退路。但就在他睡着时,他头顶的窗户被打开到一半,窗户外并不是林随意起初以为的鬼,而是槐树的枝桠。   可天色昏暗还没有沉下来的时刻,槐树的枝桠并不能延伸至厅堂。   现在槐树的枝桠却生长过来,可见院子里的这棵槐树是有问题的。   而楼唳之所以说是’鬼‘,一来槐树本来就是鬼树,二来若说’树来了‘,很容易让林随意茫然,并无’鬼来了‘那般直接。   “梦槐树……”   林随意在心里想。   “等槐树杀了人再解凶煞也不迟。”楼唳打断林随意回忆书中梦槐树的预兆,他道:“槐是鬼树,喜阴,它往屋子里来……”   或许是担心吓到林随意,剩下的楼唳没再继续说下去。   林随意却明白了,槐喜阴,它将枝桠努力够到堂厅,说明堂厅里有阴气。   有阴,也就有鬼。   楼唳说’鬼来了‘,一语双关。   但鬼在哪?   林随意环视一圈,仍旧没有发现鬼的身影。   他的目光来到身边的两口棺材,鬼在屋里却难见影踪,或许鬼和他一样藏了起来,整个堂厅里也只有棺材里没被林随意看过。   林随意问楼唳:楼先生,如果鬼藏在棺材里,我敲棺材能知道它在或者不在吗?   鬼给人的印象便是虚无缥缈,林随意不确定楼唳之前教他的敲棺材用声音辨别棺材里有没有东西的办法在此时能不能用得上。   楼唳道:“活人与鬼促成姻缘,需要媒介。鬼若来了,尸体也会跟着来。”   林随意琢磨了一下,明白了过来。   在张嫱依描述梦境时也曾提到,她从喜帕中窥见新郎的眼白。喜帕盖头,张嫱依的视野被遮挡又如何看见新郎眼白?盖了红盖头的张嫱依的视野只能看见自己脚下,也就是说拜堂时新郎的头在张嫱依脚边,新郎是躺在地上的,只有这样张嫱依才能在盖头下看见新郎的眼白。   新郎躺在地上,那便是死人,是尸体。   张嫱依在与尸体拜堂结婚,所以现在鬼来了,也会带来尸体,而尸体自然而然就该存放在棺材之中。   林随意想找鬼,敲棺材的办法能用。   敲棺材找鬼,显然是一种作死手段,但若不敲,他手中对于这场阴亲梦的线索空空。就像在吴阿伟的梦境一样,门后的人脸充斥着危险,没人敢保证碰了人脸会有什么后果,但若是不碰,他们就会陷入困境止步不前。   若入梦不是为了解梦,林随意当然不会去敲棺材,可他要解梦,要更多的线索。   此时的鬼并没有直接现身,便是也不想被人发现。鬼不想被发现,原因要么是只社恐鬼,要么就是鬼身上有着什么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而秘密很可能就是这场阴亲之梦的关键所在。   可槐树在往屋里伸展树枝,敲棺材会不会惊动鬼而致使鬼的暴走,林随意都答不上来。   林随意难以抉择,好在有楼唳在,林随意便问:楼先生,要找鬼吗?   楼唳并没有立刻回答,林随意知道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便抿唇等着楼唳替他做决定。   过了一会儿,楼唳终于作出决定,道:“轻些。”   林随意:好。   因为要轻敲棺材,林随意将耳朵贴在右手边的棺材上,他伸手很轻很轻了敲了一下。   叩。   空无一物的脆响。   得到答案后,林随意又去看左手边的棺材。   堂厅从一开始就摆放着两口棺材,林随意敲过其中其一,那么剩下的这一口还未被敲响的棺材就有了极大的概率——鬼和它的尸体都在其中。   但概率再大,未经验证也只能是概率,不成绝对。   想要确定鬼藏在其中,这口棺材必须得敲。   林随意屏气,他侧着俯了俯身,因心中认定这口棺材里藏着鬼和鬼的尸体,他没将耳朵贴在棺材上,只是轻轻地挨着。   然后他曲起手,用食指与中指的指节试探地敲了敲这口棺材。   叩叩。   听着回响,林随意霎时抿紧唇,连呼吸都放轻了。   回声很闷,闷到敲击声都变了音调。   鬼和鬼的尸体就在里面,将这口棺材塞得满满当当。   林随意瞬间与这口棺材拉开的距离,后背撞在另一口棺材上。   林随意对楼唳说:楼先生,声音很闷。   其实不用林随意向楼唳汇报结果,楼唳也能听见声响。   林随意问:“楼先生,鬼应该就在这口棺材里面了,现在要打开吗?”   这次楼唳没有犹豫:“打开。”   林随意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去推棺材盖。   楼唳提醒道:“别呼吸。”   林随意立即屏住即将呼出的气息,好在他与楼唳交流不需要动嘴,他屏住呼吸也能与楼唳对话。   林随意问:楼先生的意思是张嫱依也在棺材里?   “声音太闷,这不对。”楼唳道:“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活人为让死者舒服,棺材内部不会拥挤,都会留有一定空间。刚才的声音闷,里面不止死人的尸体,还有别的东西。”   是张嫱依与人结阴亲,与鬼、与鬼的尸体同时出现在棺材里的这个东西很可能就是张嫱依。   林随意屏气去推棺材盖,他推了几下没推动,倒不是棺材盖重,更像是棺材里躺着的东西在与他做力量的博弈。   他一口气憋不住,撤回来小心地呼吸。   边呼吸林随意担心地问:楼先生,梦主会闷死在里面吗?   “会。”楼唳知道林随意的意思,他解释道:“梦主与梦里的人是没有气息,但那只是活人视角看它们没有气息,它们仍会呼吸,会呼吸便会闷死。”   所以现在林随意不想推开棺材板也得推开,如果张嫱依被闷死在棺材里,那么这就又是一场第三视角梦。自助搜书:https://9lnk.io/2026DR   第四十四章   不能让梦主闷死在棺材里,这次林随意深吸一口气,他搓了下双掌后又去推棺材盖。   棺材里与他博弈的力量还在,不过林随意这一回是铁了心要推开棺材盖,竟还真让他推出了缝隙。   一口气还没用完,林随意又使劲推了下,让棺材的缝隙更大一些,随后他又往后退,准备重新呼吸一次。   调整一下呼吸,林随意又要屏气去推棺材盖时,静谧的堂厅里忽然‘咯噔’一声响。   林随意就不敢贸然再去推棺材盖了。   因为这声‘咯噔’林随意很熟悉,是他刚刚推棺材盖时,棺材盖和棺材板本身摩擦运动时发出的声音,可现在他还没推动棺材盖。   那这一声’咯噔‘从何而来?。   林随意抿着唇:楼先生,我应该没有听错吧?   他确实是听见了‘咯噔’一声,很明显,加之他根本没有预料会有声音出现,因此这一声‘咯噔’很是突兀。可他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棺材,棺材盖还维持着方才被他推动的痕迹,那缝隙并没有随着这声‘咯噔’加大一分或缩减一分。   这声’咯噔‘并不是面前这个棺材发出来的声响,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发出这一声’咯噔‘的就只能是他身后的、他敲过后判断其中并没有东西的棺材。   “你没听错。”楼唳的声音沉沉:“小心后面。”   林随意猛地转身,他心脏都被吊起来,在看到身后的视野后又重重地跌回胸腔。   他暂时没有在自己的身后发现鬼,但这一眼转身查看,他确定了’咯噔‘声确确实实是背后的棺材发出的——身后的棺材板打开了。   棺材盖向后推移,露出了一个手掌的宽度,看着就好像是里面躺着的人自己推开了棺材盖。   林随意以前从没有见过鬼,接触梦境以来,他是见了不少尸体,也见过有人在他面前失去生命,可仍旧是从未见过鬼。   知道自己接下来很可能就会亲眼见到所谓的鬼,林随意心脏’砰砰‘跳。   ‘鬼’这个字,带着天然的威胁与恐惧感。   想着有楼唳在,林随意等心底恐惧感慢慢消退后,再次投去视线。   他盯着之前被他判断为安全的棺材,目光凝视棺材盖与棺材板之间的空隙。空隙虽然是手掌大小,但对于死人来说还是太窄,死人想要出来还得继续推棺材盖。   林随意想借着身高优势通过这个空隙去看棺材里,他低头望去一眼,堂厅没有灯光,棺材里就更没有光线了,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伸手又敲了敲这口棺材。   叩叩叩。   清脆的响声。   可林随意不敢保证这口棺材里空无一物。   楼唳说鬼出现鬼的尸体也会出现,林随意深以为然。这是一场阴亲之梦,鬼要与人完成姻缘需要媒介,尸体就是鬼的媒介,所以堂厅里有鬼,自然也有会鬼的尸体。   可这并不代表鬼和鬼的尸体在一口棺材里,他刚刚以及现在敲这口棺材得到的脆响不能说棺材是空的。脆响加上那声‘咯噔’说明鬼在这口棺材里。   而闷响的棺材里才装着鬼的尸体。   尸体和鬼,哪个更危险,字面上就能分清。   这口棺材的空隙无法让尸体出来,但是鬼可以。   林随意不安地唤:楼先生……   他想问楼唳,鬼还在棺材里吗?还是已经从棺材里出来了?   可这是一个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楼唳和他同样的视角,要想知道鬼还在不在棺材里,林随意只有再深入往棺材里探下去。   “看窗户。”楼唳开口。   林随意便抬头去看窗户。   窗户外有槐树树枝,鬼还在棺材里时,槐树就把树枝伸展到窗口位置。如果鬼从棺材出来,阴气只会更重,或许从槐树的树枝上可以得到答案。   林随意这么一望,脸色又难看又纳罕。   不知道什么时候,槐树的树枝收了回去。   林随意:楼先生,这是……   他换了个角度去看窗户,以确保自己不是因为视野受限而没瞧见槐树树枝。   等他换了个角度,依旧没有看见窗口槐树树枝后,林随意沉默了一下。   脑海里楼唳说:“鬼离开了。”   林随意:嗯。   脆响的棺材里果然装着鬼,那声’咯噔‘就是鬼从棺材里钻出来的声音。   不过鬼为什么没有害他,而是离开堂厅,林随意现在还想不明白,他只能隔着窗户眺望,看到院里的槐树在生长,树枝上的叶子颜色变深且越来越茂盛。   也就是说,鬼从堂厅里离开去了院子里,槐树吸收到阴气正在蓬勃生长。   楼唳提醒他:“先放梦主出来。”   林随意回过神:好。   鬼离开了,林随意便暂时放下心,他重新去推之前一直没能推动的棺材盖。   担心梦主会闷死在棺材里,让这场梦成为第三视角梦,林随意用了吃奶的力气。   终于一声稍大的’咯噔‘,林随意推开了棺材盖,他立马去看。   引入眼帘的就是一个纸扎人,纸扎人并不是躺在棺材里,而是趴着的。   林随意之所以没推开棺材盖,是因为纸扎人下面还有纸扎人,两个纸扎人用麻绳绑着,而麻绳的一头卡在了棺材盖和棺材板合缝的凹槽里。现在林随意推开了棺材盖,是将麻绳扯断了。   两个纸扎人都是趴着的姿势,上面的纸扎人是男性而下面的纸扎人是女性,除此之外并没有张嫱依的身影。   林随意困惑,他想到竹竿说楼唳擅纸人术,便问:楼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楼唳道:“看看两个纸扎人口中有没有东西。”   林随意照做,他将纸扎人从棺材里提出来,然后伸手先掏男性纸扎人的嘴,掏出一张黄纸。   打开一开,里面写着生辰八字。   紧接着,林随意又去掏女性纸扎人的嘴,也从女性纸扎人的口中取出一张黄纸,黄纸上也写着生辰八字:丙子鼠年癸巳月壬申日庚子时。   楼唳道:“九年六月四日,早子时。”   林随意拧起眉毛,想了起来:这是张嫱依的生辰八字。   楼唳应了声,说:“塞回去。”   等林随意把各自的纸扎人口中的黄纸塞回去后,楼唳又说:“麻绳重新系起来。”   林随意照做。   楼唳强调:“捆紧。”   林随意就打了个死结。   楼唳:“纸人扔回棺材,复原棺材。”   林随意都做好后,他看了眼堂厅外,槐树还在生长。   趁着鬼还在院子里,林随意问楼唳:楼先生,这是不是和阴亲有关?   “嗯。”楼唳说:“将尸体与写下生辰八字的纸扎人捆在一起,这是知会鬼的意思,若鬼同意这门亲事,尸体就会死死抱住纸扎人。若鬼不愿意,麻绳就会断开,尸体也不会抱住纸扎人。方才鬼现身而没有找你,是因为你不是它的阴亲对象。”   林随意听得心惊,忙问:可楼先生,这是两个纸扎人。   棺材里并没有尸体,只有两个叠在一起的纸扎人。   “鬼一般不会离自己尸体太远,将鬼的尸体与纸扎人捆在一起,招魂的成功率更大。”楼唳语气沉了沉:“但搬动尸体会惊扰到鬼,若鬼为厉鬼,安排阴亲的人就不敢轻易招惹,便会用纸扎人代替。招不来魂,也好过命丧黄泉。”   ’厉鬼‘二字让林随意心里一跳,有些愤愤不平:安排阴亲的人倒是怕死,却不顾及别人的命也是命。   愤愤不平后,林随意说:也就是说,阴亲还没开始是因为现在这只厉鬼还未答应下来。   楼唳道:“鬼挑人的阶段。”   林随意想了想:安排阴亲的人这么怕厉鬼,却还要安排阴亲,是为了让厉鬼平息吗?楼先生,如果直解梦,是否也代表人间有一个亟待靠活人平息的邪祟?   楼唳道:“我会根据它的生辰八字去人间找。”   林随意估计不会容易。   生辰八字并没有特殊扣扣裙955313945;无偿分享小说汁源性,世上有着相同生辰八字的人多之又多,林随意虽不知道楼唳怎么去找,但也知道找的不容易。   或许有更多的鬼的信息,楼唳在人间就更好找一些。   林随意抬头看向堂厅外,在思考自己要不要去看一眼,若是能看见鬼是什么模样,楼唳也就能看见,这样楼唳去人间寻找邪祟就会容易一些,至少知道邪祟是什么模样,也不会大海捞针。   他这个想法自然落到楼唳耳中。   “鬼相即死相,大多无法辨认面貌。”楼唳道:“这是厉鬼,虽然现在没找你,你能离远些就远些。”   林随意:知道了楼先生。   说完,林随意在原地停留三秒又开口:楼先生,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楼唳:“它若相中张嫱依,明晚会去找张嫱依,你先休息,等着明晚再看。”   林随意问:楼先生,什么时候能知道它是否相中梦主?   楼唳:“等天亮后你再打开棺材。”   林随意:好。   知道明晚必定难熬,林随意打算休养生息。   窗外的槐树枝桠收了回去,他又来到这个地方席地而坐。   这一觉林随意就睡到了天亮,他一睁眼,看到堂厅后立马问:楼先生,现在可以打开棺材了吗?   楼唳:“嗯。”   但林随意没有动身去看棺材,他的问题结束楼唳就立即回答,楼唳守了他一晚?   楼唳道:“人间不过五分钟。”   林随意:奥。   林随意这才往棺材走去,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厉鬼必然是选择了张嫱依,不然张嫱依也不会有这场阴亲梦。   这回没有麻绳卡住凹槽,棺材盖好推许多。   林随意往棺材里探了一眼,猛地一顿。   麻绳断了。   并非是他推棺材盖时弄断,因为叠在上面的那个纸扎人从趴着的姿势翻转过来。   第四十五章   麻绳断了?   林随意走近再看,两个纸人的交叠姿势与夜晚时看见的发生了不同,叠在最上面的那个纸扎人从趴着的姿势翻转过来,变成正面向上。   林随意这一眼看过去的时候,他恍惚看见纸扎人的眼睛动了一下,朝着他看来。   等林随意一眨眼,纸扎人的眼睛又恢复成目视上空。   林随意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遂问楼唳:楼先生,纸扎人的眼睛好像会动,我应该没看错吧?   “嗯。”楼唳道:“离远一些。”   林随意听话地往后退了退,不过他倒是没有多少恐惧,一来现在是白天了,厅堂外的阳光虽然不强烈但好歹也有几丝日晖撒进来,包括那棵喜阴的槐树,它停止了生长,昨晚延展伸向厅堂的树枝也收拢了一些。   二来楼唳的语气并不是急迫的,带着几分嫌恶。林随意听出楼唳让自己远离的指令并不是出于纸扎人危险,更像是不想让他沾到污秽。   林随意退了好几步,随后在一个目光可以眺望棺材内的地方停住。他又往棺材里看了几眼,看到几眼纸扎人的花花绿绿和明显不是人为造成断裂的麻绳。   林随意收回视线,对楼唳说:楼先生,麻绳断了。   楼唳:“看见了。”   林随意问:麻绳断了是什么意思?是厉鬼没相中梦主吗?   实则昨晚楼唳已经对他讲过麻绳断裂的意思,林随意再度问起是在疑惑麻绳为什么断?又怎么会断?   这场阴亲之梦来自张嫱依,张嫱依也确实被梦里的嫁殇折磨得心力交瘁,从张嫱依的表现和对梦境的描述来看,她必然是这场阴亲的主角之一,可麻绳断了。   楼唳道:“是。”   林随意思索:厉鬼没相中梦主,它相中了谁呢?   楼唳没有回答林随意这个问题,而林随意一个短暂地思索后就明了了,他顿时惊讶起来:不……不会相中我了吧?!   这个问题也用不着楼唳去回答,这个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就他一个活人。   林随意:……   林随意大惊:可我是男人!   说完林随意就想起了他那个‘有死无生’的春梦,他都能在春梦和楼唳夜夜笙歌,别人又凭什么不能在梦里相中他这个大男人。   春梦回忆到一半,林随意硬生生打住。   他现在揣着镜花水月符箓,他的想法能被楼唳听见,那他的回忆也很可能会被楼唳看见?   林随意这一打住,后面该说什么都不知道了,木偶一样僵在原地,半晌后弱弱地喊了声:楼先生,我刚说到哪里来着……   楼唳道:“阴亲不看重性别。”   林随意接上话:那看什么?   楼唳道:“看八字。”   林随意便明白过来了,之前楼唳对他说,八字轻的人容易招邪祟。   不过叶之悬也给他看过八字,叶之悬说他不是至阴之人。   他平时就容易显露情绪,现在有镜花水月咒相连就更加藏不住心中想法了。   楼唳道:“至阴之人容易招邪祟,至阳之人也容易。”   林随意不太理解,至阴之人招邪祟倒好解释,至阳之人为何也容易招惹邪祟,一般来说邪祟该怕至阳之人才对。   楼唳将他的想法全都听了去,简单解释道:“至阳之人虚弱时就是邪祟趁虚而入的好时候。”   林随意恍然地想:我原来是至阳之人,我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生人。   楼唳道:“至阳之人不单单以生辰来论。”   知道林随意要问原因,楼唳只道:“以功德来论。”   林随意:功德?   楼唳:“救人救世就是功德。”   林随意愣住,他这个厨子不算杀孽深重,竟然还有功德傍身。   楼唳淡淡道:“兴许是前世攒下的功德。”   林随意惊讶:真有前世今生吗?!   楼唳道:“兴许,无人能说清。”   林随意有些摸不透了,楼唳说他的功德可能是前世遗留今生享受,又两次强调‘兴许’,他不太明白楼唳这是什么意思,大概是楼唳的每句话多是肯定,鲜少有这样棱模两可的时候。林随意觉得是有‘前世今生’的,不然楼唳怎么会提起。   他刚这么想,哪知道楼唳又开口道:“大概是你忘了。”   林随意:什么?   楼唳道:“忘记自己何时何地救过什么人,也就不清楚身上有功德,现在才被厉鬼惦记。”   林随意不敢贸然答话,楼唳这句话的语气太复杂,他听不懂,却直觉得不像是一句寻常话。   这边林随意在琢磨怎么回答比较好时,楼唳已经越过这个话题,道:“与梦主的阴亲未成,担心厉鬼找你。”   楼唳不说还好,说了林随意顿时紧张起来。   这方正的院子里就他一个人,厉鬼没相中梦主肯定是会来找他的。   不知道是不是每夜与楼唳亲密的缘故,林随意心底有种不合时宜的担忧。如果厉鬼相中他,真与他结阴亲,他这算不算出轨……   “要结阴亲,它们会想尽办法得到你的生辰八字。”楼唳开口:“保管好自己的生辰八字,不要中计。”   林随意赶紧保证:楼先生,您放心,我一定把我的生辰八字藏得严严实实的。   楼唳又道:“还要小心别掉发和出血。”   林随意摸了把头发,不出血他可以保证,但是掉发总会有那么两三根。   楼唳轻声道:“它们得不到你的生辰八字,有毛发和血肉一样能代替。”   林随意连忙把兜帽兜过来罩住脑袋,双手把帽子的绳在自己下巴底下打了个结:楼先生,这样可以吗?我用帽子兜住脑袋,这样头发就不会掉在地上。   他仔细等着楼唳回答,等了好一会儿,等到脑海里似乎有声轻笑。   很轻,比云朵还轻。   林随意还没抿出个什么味道,笑音就没了。   楼唳:“嗯。”   太轻了,林随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这个时候俨然不是琢磨楼先生有没有笑的时候,更多的是被楼唳逮住他脑海里的想法,林随意压住琢磨的心情问:楼先生,您刚刚说,‘它们’?   厉鬼要与他结阴亲,所以会要他的生辰八字或者毛发血肉。   但何来‘它们’?   楼唳沉沉道:“你何时见过梦境改变?”   林随意回忆了一下,他入梦不多,也就应朝霞的梦境和吴阿伟的梦境,应朝霞在讲述梦时声称自己被蛇一口吞掉脑袋,在之后林随意入梦后,应朝霞仍旧是被巨蛇咬掉脑袋,梦境与其描述的没有发生改变。   吴阿伟的梦中,吴阿伟早在林随意入梦前就被杀掉,梦境依旧不算被改变。   林随意:楼先生的意思?   楼唳道:“只有邪祟入梦,梦境才会改变。”   末了,他补了一句:“梦魇也会改变梦境。”   林随意明白了过来:楼先生是说这场梦就是邪祟作乱的梦,且邪祟入梦作乱还有旁人相助。   想想也是,如果没有旁人协助,厉鬼如何知道张嫱依的生辰八字。事实上是先有人知道张嫱依的生辰八字,再用张嫱依的生辰八字投喂厉鬼。   而现在厉鬼没有相中张嫱依反而相中林随意这个活人,那么不止是厉鬼会想尽办法得到林随意的生辰八字,那些企图用阴亲平息厉鬼怨气的人更是乐于见得,并且投其所好。   “厉鬼倒是可以防。”楼唳道:“那些人需要小心。”   那些人既然能害张嫱依与厉鬼结阴亲,想也知道对付他也是极其恶劣的手段,林随意赶紧问:那些人也入梦了吗?   楼唳道:“他们入梦倒简单,就如纸扎人一般,邪祟作乱的梦,他们只需要烧些纸扎人入梦替他们做事。”   林随意忽然被楼唳这句话提点,他道:楼先生,那些锁着的房间会不会就是纸扎人?   他给出这句话的依据:否则门不会锁起来,锁起来的门里一定藏着什么不想被发现的东西,就算那些房间里不是纸扎人,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楼唳听出林随意的言外之意:“你想去看看?”   林随意反而问:楼先生,纸扎人身上有没有可能残留那些人的线索?   单是一个邪祟的生辰八字,楼唳想找到邪祟如大海捞针。   要是他能在其他纸扎人身上找到那些人的端倪,这样楼唳就好寻找得多。   林随意说:纸扎人虽然都是用纸糊的,但是做法还有点睛的方法都各不相同,楼先生,兴许用这个办法能找到他们?   楼唳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些我没教过你。”   关于纸扎人,楼唳并未与林随意提及过。这都是林随意从竹竿口中听说楼唳擅纸人,于是去四处搜集资料做功课。   林随意没好意思说明自己了解纸扎人是想了解楼唳的原因,只当没听见楼唳这句,问:楼先生,这样可以吗?   楼唳:“嗯。”   林随意这才回答楼唳的上个问题:那这样的话,我想去房间看看。   纸扎人是危险的,他这个想法无异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可不看不行,在梦境里被动的后果就是被邪祟凶煞啃噬干净。   楼唳许久未出声,林随意自作多情地想楼唳或许是在担心,他道:楼先生,房间窗户时纸糊的,我都不用进去,我只用捅破窗户纸就能看见里面。   昨天他没动窗户是初来乍到不知情况便是处处危险。   现在好歹知道了一些,窗户就可以动了。   林随意来到‘口’字左边的第一个房间,他先还是试着推了推门,门依旧紧锁。随后他才来到窗户边,然后小心地伸手去戳窗户纸。   他也不敢戳太深,那样万一窗户纸就立着一个纸人,他不就是把血肉送到人家口中吗?   林随意小心地戳了小洞,然后弯下腰让右眼与这个小洞持平。   目光往里看。   第四十六章   窗纸上被林随意戳开的小洞并不大,恰好一个眼球的大小。   房间里到底锁着什么东西,林随意在心里已经有了预见,他担心猝不及防会与屋内的纸扎人对视,这种惊骇场面哪怕事先做好心理准备也难以很好应对。   所以林随意这一眼离窗户有些远。   视线也就更受限,他视线里黑漆漆的一片。   林随意则去问楼唳:楼先生看见了吗?   楼唳应了声。   林随意心说一句‘果然’。   现在是白天,哪怕天色是灰蒙蒙的,视野也不可能是漆黑一片。唯一可能就是纸扎人也在小洞后看他,因纸扎人点睛的颜色是黑色,所以才会有这种漆黑一片的效果。   林随意刚庆幸自己躲过一次惊吓,忽然一根纸糊的手指就从他戳穿的这个小洞刺出。   楼唳:“小心!”   林随意只想到自己很大概率与纸扎人对视,并未料想到纸扎人会突然攻击他,因此他下意识后仰脑袋的动作还是比纸扎人晚了一步。   好在他距离小洞有一些距离,就差那么一点点,只差那么一点点纸扎人的手指就会像林随意戳破窗户纸那样戳进他的眼球。   后怕让林随意一阵心惊肉跳,血液也在一瞬间凝固。   活人是以身体入梦,梦里受的伤也会被带出梦境之外。如果他的眼球被戳穿,就算他活着从张嫱依的阴亲之梦离开,他也会瞎一只眼。   下意识后仰的动作让林随意与窗户拉开距离,等他摸了摸自己眼睛确定没有被纸扎人戳爆后,林随意心有余悸地去看窗户。   窗户纸上的小洞被纸扎人扩大,这下林随意视野里不再是黑漆漆的一片,他能看见洞后面露出整只眼睛。   纸扎人的眼睛与活人不一样,那就是一个墨点,林随意看见这个墨点在眼眶里来回转动,转动几次后定格在自己身上。   但定格的时间短暂,在纸扎人看清楚林随意长相后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下一瞬就从窗后消失了。   林随意没明白纸扎人逃窜的行为,搞得他像是洪水猛兽一样。   楼唳道:“它不是怕你。”   林随意也这么觉得,他要真是什么洪水猛兽,厉鬼就不会放弃张嫱依继而相中他。   纸扎人不是怕他,那能是怕什么?   林随意沉默了一下,问楼唳:楼先生,我身后是不是有东西?真正的洪水猛兽是在我身后吗?   所以才吓退纸扎人。   楼唳道:“我看不见。”   林随意估计就是了,楼唳要是能看见他身后而他身后出现什么东西的话,楼唳不会不提醒他,楼唳能看见的方寸位置很有限。   且楼唳没有否认他身后有东西,从楼唳的这一声回答来看,楼唳也从纸扎人逃窜的反应中窥出一个结果,他身后真的有什么东西,吓退纸扎人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的那个东西。   林随意抿着唇,问:楼先生,我现在回头吗?   他没问要不要回头,因为肯定是要看清身后的那个东西,只是他不确定在这个时候适不适合回头。   楼唳道:“做好准备。”   林随意在心底提了一口气,他要做的准备不止是心理准备,还有逃跑的准备。   他身后有吓跑纸扎人的东西,留给他做准备的时间并不多,林随意纾解完这口气,便猛地回头。   身后空荡荡,只有那棵槐树。   林随意盯着槐树,槐树一动不动,连树叶也是纹丝不动。   他盯着槐树看了许久,许久过后槐树仍旧是他回头时见到的静止状态。因槐树昨晚汲取阴气,此时的槐树比林随意刚如梦看见的更要蓬勃,不是生机勃勃是阴森的死气更盛,尤其是在这样的静止状态。   ‘口’字型房间都上了锁,大门也从外紧锁,林随意原本逃跑的地点选在厅堂。   但这下他回头只看见那棵槐树,这让他犹豫起来。   槐树的静止没法让他确定从他身后吓退纸扎人的就是槐树,但槐树离厅堂的距离比他离厅堂的距离近,也就是说,他想要逃跑进厅堂得经过这棵槐树。   林随意重新看向窗户。   无法确认身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也不敢贸然经过那棵槐树,林随意只好把目光放回在窗户上。   既然纸扎人被吓退,那么他现在去看就不会有被捅爆眼球的危险。   怕身后的东西突然而来,林随意这次没来得及与楼唳商量,他争分夺秒地往已经被扩大的窗户洞里瞧去。   楼唳语气紧了紧:“小心些。”   视野里不再是漆黑一片,林随意看到了房间里的纸扎人。   纸扎人贴在房间角落,它也发现林随意在看自己,于是眼眶里代表瞳孔的墨点再次朝着林随意落过来。   可它并没有朝着林随意冲过来,它紧紧贴在房间的墙壁,它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可林随意却硬生生看出它的恐惧与害怕。   这再次证明,他身后有东西,甚至此时就在他的身后。   知道自己身后有可怕的东西,林随意语速飞快地问楼唳:楼先生,您看见了吗?   林随意一边做回头的准备,一边问楼唳:楼先生,能知道是谁做的纸扎人吗?   房间里就一个纸扎人,大概制作的人没想到纸扎人真会派出用场,这个纸扎人是很明显的粗制滥造,身上好些地方就像被捅穿的窗户纸一样破烂,就连点睛的墨点也是一个大一个小。   做的太烂了,所以这个纸扎人并没有明显的派系特点。   楼唳道:“不确定。”   林随意:知道了。   ‘口’字院子并不只有这一个房间,还剩下三个,林随意打算再去第二间房间看里面情况,以得到更明显的特征,好让楼唳去人间找人。   但在这之前林随意得回一次头。   那纸扎人被吓到紧紧贴在墙壁,说明纸扎人是能看见他身后的东西的,纸扎人能看见也就说明,那东西挨着林随意很近。   林随意再次回头。   这一回的身后仍旧是空空荡荡,有的还是只有那棵槐树。   不过槐树有几片树叶有飘动,在林随意回头后很快地静止下来。   林随意感觉槐树的枝丫在向自己靠近。   比起第一次回头所见,槐树的枝丫在朝着他延伸,离林随意最近的枝丫不过两三米的距离。   林随意所看见的也是楼唳能看见的,楼唳道:“纸扎人会怕阴气重的东西。”   听见楼唳这话后,林随意对身后的东西有了两个猜想,槐树喜阴必然阴气重,而槐树体积大,窗户的洞口被扩大,纸扎人能够看见槐树。   所以吓退纸扎的人的、在林随意身后的东西要么是槐树,要么是让槐树趋阴的厉鬼。   不过身后到底是槐树还是厉鬼,这已经不是林随意关心的重点。   他闪身跑到‘口’字左边的第二个房间,如法炮制地在窗户纸上戳出一个洞。   因为不确定这个房间里是否也是纸人,且有差点被戳爆眼球的遭遇林随意不敢离这个洞太近,他隔出一点距离往里看。   这回他又看见两个纸扎人,如同第一个纸扎人一样,这两个纸扎人先是循着捅破窗户纸的声音来到窗边,但在它门看见林随意后立马后退。   林随意问:楼先生,现在能知道是谁做的纸扎人吗?   这个房间的纸扎人虽然算不上粗制滥造,却也不是什么精心制作,但这两个纸扎人与第一个纸扎人的区别在于这两个纸扎人是童男童女的塑造。   竹竿说过道家发源至今,各派系数不胜数。但几乎每个派系都会有个坐镇的仙人,而仙人座下就会有座下童子。   派系不同,仙人的座下童子自然不同。林随意想着能不能从这对童男童女身上瞧出点什么名堂,再顺藤摸瓜找到这场阴亲噩梦的始作俑者。   楼唳听见林随意的想法:“这只是普通的执事。”   林随意知道‘执事’,死人起灵后烧掉纸人是为了让纸人随着死人一并去到阴间并且服务死者,这种纸扎人就叫做执事,执事一般就是童男童女的塑身。   此时他看见的就是一对普通的执事,应该是服务于厉鬼的执事。   林随意说:楼先生,我记得执事会写名字。   他看过的关于纸扎人的资料里有说过,作用于执事的纸扎人一般会写上名字,如‘XX听说’,‘XX受支’之类,一是方便死人叫唤执事,二是让执事听话,听死人命令受死人支配。   而执事的名字一般起得特别,是怕与别的死人的执事重名,而导致执事混淆服务对象。   楼唳听出他这么说就是想进房间去查看。   这确实是一个好机会,林随意有身后有东西用作威慑,纸扎人不敢妄动,林随意就可以狐假虎威去查看纸人姓名。   唯一担心是,林随意进了房间后,他身后的东西没有跟着来,没有了身后的威慑,林随意翻进房间就是羊入虎口。   但紧接着楼唳发现林随意并不是在询问他的建议。   林随意自己已经做了决定,他知道这种生死选择不能交给别人,这是一直以来楼唳给他灌输的理念,入梦后靠自己。   再一个,若他在接受楼唳建议后出事,这也是给楼唳负担和责任。   林随意从楼唳短暂的沉默里清楚了答案,他是有可能从房间里这对执事身上看到它们名字的。   执事姓名特别,说不定楼唳真的从执事的起名上找到线索。   林随意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他往后退了一步,随后一脚踢开窗户。   本就枯朽的窗户被林随意这一脚轻易摧毁,林随意翻身,在翻身而入房间时,他问楼唳:楼先生,执事的名字一般写在哪里?   人已经进入房间了,事已至此,楼唳便道:“口中。”   林随意奔到童女执事面前,执事不像棺材里的纸扎人,它的嘴是用纸糊住是封住的。   不过楼唳这么说,林随意就笃定执事口中有它们各自的姓名。   再次如捅窗户纸一样,林随意戳破童女的口,手指在其中掏了一下,果真掏出一张黄纸。   林随意急急打开,纸条里写着:张嫱依听说。   林随意愣了愣,没想到那些人是铁了心害人,不仅让张嫱依与厉鬼阴亲,就算阴亲不成还要让张嫱依去阴间伺候厉鬼。   现在不是指责的时候,林随意又去到另一个执事面前。   童子的嘴巴也是用纸完全糊住的,林随意追过去,捅破童子的嘴,伸手进去掏黄纸。   指尖确确实实是有触及黄纸的触感,等林随意两指夹住黄纸要掏出来时,他的手指又传来其他触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吮吸。   林随意愣了愣,他想抽出手,可原本紧紧贴在墙壁上不敢动弹的纸扎人忽然抬起双手。   然后紧紧抱住林随意的胳膊。   童子的动作让林随意猛地想到了什么,他立马去看童女。   童女已经没再贴墙而立,正在慢慢朝着他走来。   纸扎人是纸而做,走路很轻,只有纸张磨蹭地面的沙沙声。   沙沙沙——   沙沙——   渗人的声音让林随意很快地明白过来。   原本跟着他的身后的东西,消失了。   第四十七章   林随意手臂被童子紧紧抱着,他的手指还在被吮吸。   他试着挣脱,楼唳却喝一声:“先别动。”   林随意心脏‘砰砰’跳。   纸扎人有口无齿,所以童子到现在也只是吮吸他的手指而没有咬下,但若是林随意过于挣扎,童子的双手还抱着他的手臂,指不定会出现纸扎人指甲戳破衣服划伤他皮肤的意外。   厉鬼没有相中张嫱依而是相中了他,既然少了相中的环节,他的毛发和血肉若是被纸扎人得到,便可以直接快进到阴亲。   林随意不敢动了,等着楼唳指挥。   楼唳道:“先去窗边。”   他看得见林随意此时的困境:“带着童子一起。”   房间这对执事忽然有动作说明一直在林随意身后的东西消失了,没了威慑这对执事才敢动作。现在林随意被童子死死抱着,手臂不断传来被童子死死掐住的痛感。若林随意穿的少一点,此时他的手臂早已鲜血淋漓。   他现在被童子桎梏,又不敢有大的动作,唯一办法就是去找原本在他身后的东西。兴许是看林随意翻进屋中那东西才消失离开,若是林随意到窗边或许能让身后的东西再回来。   只有那东西出现,林随意才能从桎梏中逃出。   不过房间只有一个童子倒也好办,那就难在房间里还有一个童女。   纸扎人不算重,林随意另一条胳膊摁在童子肩膀上,半拖半拽也是能将童子带到窗边的,可他还要提防小心正靠近自己的童女。   童女本来就离他不远,速度再慢,距离也还是在不断缩减。   楼唳看出林随意分心,催促:“先去窗边。”   林随意只好紧紧抓住童子的肩膀,一边小心童女一边往窗边艰难去。   看林随意想逃,童子将他抓得更紧。童女墨点一样的瞳孔死死盯住他,竟然扑着过来,随着童女扑来,它被林随意捅破的嘴巴部分的纸随着气流掀动。   楼唳:“低头!”   林随意下意识低头,就在他低头的这瞬间,林随意感觉脖颈好像被什么勒了一下,一种细绳嵌入脖子肌肤的疼痛霎时袭来。   林随意下意识去摸脖子,脖子的皮肤是完整的,没有出血且痛感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他这才松口气,也不敢抬起头,只能以低头的姿势翻起目光去看情况。   童女的那一扑被林随意躲过,但是童子却没能幸免。童子的上半张脸被童女截断,童女扑倒在地上压住掉在地上的半张脸,它想起身,不过纸扎人的身体没有活人的柔韧,它使了几下都没能起来。   这对于林随意来说是个好消息。   童子的眼睛在上半张脸上,它现在没有上半张脸而上半张脸被童女压住便看不见林随意。林随意试着挣脱了一下方才被抓住的手臂,竟然没费多大力气就挣脱开来。   他终于救回了被钳制的那只手,手上还夹着一张黄纸。   林随意知道此时暂时安全,楼唳也没有再催促他往窗边去,林随意就站在原地动作迅速地打开这张黄纸。   黄纸上有童子的姓名,写着:上鬱受支。   林随意当然是不认识‘鬱’这个字的。   这是一个生僻且复杂的字,不过他看到笔画这么多时就放心了。这一定是纸扎人的姓名,名字带生僻字必然是不想让纸扎人重名。   林随意问:楼先生,您看见了吗?   经历命悬一线的惊险后得到的名字让林随意更加珍惜且兴奋:您能根据纸扎人这个名字找到作乱的人吗?   大脑里空空,并没有楼唳的回复。   林随意又问:楼先生?   他一连唤了几声:楼先生?楼先生?   这么几次呼唤林随意都没得到楼唳的回答,他刚起伏的心情登时沉了下去:楼先生?   林随意很担心,梦主是在108号店铺过夜,邪祟也很可能跟着梦主到108号店铺。现在楼唳不应他,他担心是楼唳出事。   不过对楼唳的担心很快就消失了,不是林随意想起楼唳的厉害,而是目光无意瞥见一处——童女的手指。   童女的指缝里夹着一根断了的红绳。   林随意再次猛地摸向自己的脖颈,摸完脖颈他又去摸胸口。   到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脖颈的疼痛的来源——童女并没有伤到他,但是童女那一扑指甲带住了林随意脖颈的红绳,这条红绳的一端系着一个锦囊,锦囊是楼唳给他的,锦囊里面装着有——   镜花水月符箓!   不是楼唳出事,是他出事了。   镜花水月咒被打断了!   这下林随意才是真的心跳如擂,因为有楼唳在的踏实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一瞬间,林随意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过了好一会儿,林随意才回过神。   他目光紧紧地钉在童女的指缝间,林随意想找回锦囊,或许找回锦囊镜花水月咒就可以恢复也可能不会恢复,但找不回锦囊,镜花水月咒永远不会恢复,他和楼唳会一直失联下去。   林随意看了眼窗外,窗外空空荡荡,看不见槐树的一根枝丫。   不过原本在向他靠近的槐树为什么调转方向并不是此时亟待弄清楚的疑难,现在的难题是怎么把锦囊找回来。   槐树不在,没有阴气震慑,两个纸扎人就能活动。   林随意小步上前,停在一个较为安全的位置。   他这一看更觉得艰难,红绳卡在童女的指缝里,锦囊在童女的掌心位置。童女双手在地上抓挠,随着童女挣扎起身的动作,锦囊很快被磨破,镜花水月符箓从锦囊里掉出来,然后符箓也被磨破。   林随意心情更沉了,看来想与楼唳复联没可能了。   他捏了捏手里得到的黄纸,因为不认识‘鬱’这个字,也没有时间给林随意记住这个字的笔画——童女已经快要起身了。   林随意把黄纸好生地放进兜里,然后翻出这间房。   现在和楼唳失联,林随意就只能自己去找线索,而且要找到足够多的线索,要知道厉鬼是谁,阴亲的时间地点,还有是谁在帮厉鬼作乱。   现在他得到了一个纸扎人的姓名,可这还远远不够。纸扎人不是活人,没有身份系统能让他们仅凭一个姓名就快速锁定范围,他还得找。   林随意把目光放在了槐树上。   喜阴的邪物太多,为什么‘口’字院子是槐树而非旁的,必然是有原因。   他这一翻出去,就抬眸去看院子里的槐树。   槐树的枝丫尽都往厅堂延伸,林随意顺着枝丫看向厅堂,他知道槐树放弃向自己靠近必然出现了阴气更重的东西。   大概率就是厉鬼。   而他身后的东西大概率也是厉鬼,所以槐树在向他伸展。   林随意先去槐树旁,他盯着这棵槐树。   肉眼来看,他还是没能看出什么端倪。   在槐树身上一无所获后,林随意抬头看向堂厅,槐树的枝丫都快要钻进去了,甚至把进入堂厅的通道堵了一半。   林随意低头思考,既然槐树上没发现什么线索,那要不就直接从厉鬼身上下手?   他现在是危险,可他被困在院子里无处可逃,真正想逃脱只有离开梦境。   可他不甘于就这么空手离开,这次入梦是他向楼唳请缨独自入梦,他要是就这么离开,不止是在楼唳面前丢人那么简单,最主要的是,他若没得到线索,楼唳就会亲自入梦。   楼唳的伤还没好。   想到楼唳后背的伤,那是为救他而致。   林随意更不可能离开梦境了,他一定要解开这个梦。   有了决心后,林随意走入堂厅。   因为通道处被槐树枝挡去了一半,堂厅里的光线更暗。林随意一进去堂厅,立即去找厉鬼的影子,没在视野里搜索到,林随意来到两口棺材处。   他正想查看棺材里情况,面前很轻的一声‘啪嗒’。   是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   林随意循声去看,掉下来的是摆在高台的相框。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抬头望高处去看。相框不会无缘无故掉下来,既然掉下来必然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但他的视线仍旧没有捕获厉鬼。   林随意只好捡起地上的相框,他正要把相框放回高台,目光触及照片时忽然顿住。   他记得昨天看到的相框照片的内容就是这个堂厅,但现在不一样,照片里的地点还是在这个堂厅,但是照片里的棺材没了,取之是两个人。   这两个人都穿着喜服,一个是新娘子的打扮,另一个是新郎官的打扮。   新娘子头上照着大红盖头因此看不见面孔,而新郎官则是垂着头,他的脖子软塌塌的,头都要垂到胸膛处了。   林随意也没办法看见新郎官的脸,不过可以确定,新郎官不是人,或者说是死人,因为活人是没办法在后背挺直的状态下把头垂那么低的。   林随意直觉这张照片有古怪,不仅是照片内容多出两个人,最主要是相框掉下来了,像是在主动引起他的注意。   林随意深知这一点,但他还是将目光紧紧地放在照片上。   照片里有很多诡异的点。   比如新娘竟然比新郎还高出不少,比如新郎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架起的,新郎的脚是悬空的,没有落地,就这样新娘竟然比新郎还高。   林随意还发现新郎官的手有些肿胀,看着像是泡发了,而且袖口处的衣料都被打湿,仔细看新郎所在的位置,林随意还能发现一滩水迹。   是溺死?   林随意生起这个想法,但照片里新郎官裸露出来的皮肤不多,要想知道新郎官是否溺死,林随意还需要看新郎官的其他部位有没有泡胀得痕迹,比如新郎官另一只自然下垂的手。   林随意仔细去看新郎官的另一只手,照片有些糊,林随意看得眼睛都酸涩了,他好像发现新郎官鼓胀泡发的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什么,林随意仔细辨认,发现新郎官手里捏着一根麻绳。   就是棺材里绑住两个纸扎人的麻绳。   林随意顺着照片里的这根麻绳一路看下去,他想知道麻绳的另一端是否是绑住新娘。他跟随着这根麻绳一路向下看,目光不知不觉从照片中挪出来,但麻绳没断。   麻绳的一头被新郎官捏在手里,另一头……   诡异地从照片里延伸出来,麻绳一路经过他的脚边落在他身后。   林随意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边后就停住了,因为他不止看见了麻绳,还在自己的脚边看见了一团人影和一滩水迹。   随即林随意闻到了水腥臭味和尸体腐烂的臭味,两个味道混在一起,让林随意一时难以呼吸。   而脚边滩水迹还在不断有水珠滴落。   嘀嗒。   嘀嗒。   嘀嗒。   滴落的过程缓慢到像是从湿润的袖子上滴下。   林随意抬头再次去看照片,照片里的新娘还在,但新郎消失了。   第四十八章   脚边的麻绳、水迹和阴影给了林随意照片里新郎消失的答案,他知道新郎就在自己身后站着,但林随意不打算回头去看。   并不是不敢看,他当然得去看新郎的面貌。可他和新郎挨得太近,这个距离不可能有逃脱喘息的机会,他得与新郎拉开距离。   好在从林随意捡起地上的相框后,他就早有与厉鬼撞面的准备。他事先设计好了逃生的路线,于是此刻,他向前一扑,双手撑着高台助力一跳,贴在了高台后的这面墙上。   他与身后的新郎拉开一定距离的同时人也调转过来。   视野里,新郎还站在原地。   和照片一样,他脑袋无力地低垂,脖子被拉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比脖子更加诡异的是,新郎虽然抬不起脑袋,但他在上翻眼睛,瞳孔顶到眼眶的最顶端——他在看林随意。   他双臂也和脖子一样软绵无力地垂于腿间,被泡得发胀的左手上捏着那根麻绳。   因新郎从照片出来,于是林随意重新找麻绳的另一头。他的目光顺着麻绳飞快移动,从新郎的左手开始顺着麻绳最后来到新郎的朝他伸来的右手。   麻绳的另一头也在新郎手里,在新郎的右手中。   林随意看出新郎是打算把麻绳的这一头给自己,所以新郎抬起僵直的右手手臂,手臂所对恰好就是林随意所在的方向。   大概是发现林随意没有要拿走麻绳的意思,在林随意的一次眨眼,他往前朝着林随意的方向挪动一寸。   林随意每一次自然眨眼,新郎就会往前移动一分,林随意根本没看清新郎是如何移动的,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眨眼了。   他不眨眼,新郎就不会靠近。   但眨眼就和屏气一样,人是没办法长久维持睁眼状态的。林随意深知新郎迟早会靠近自己,实际他也等着新郎靠近,没有什么途径比直接与新郎阴亲更能获得线索的了。   不过在阴亲之前,林随意还想得到更多的线索。   他张口对新郎道:“你好,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新郎还是用诡异的姿势盯着他,林随意只能勉强看见新郎上翻的眼。   林随意尽量镇静地道:“我不是白问,你要是肯答,作为交换,我可以眨一次眼,这样你就能够靠近我一步。”   他也不管新郎同意与否,开口问:“你是溺死?”   新郎盯着他。   林随意撑着眼皮想了想说:“如果是,你就收回右手。”   说完后,他与新郎的目光对视,脸上没有表现出害怕等多余情绪,就好像他只是单纯地来问这个问题,别无用意。   单纯的询问带着一种天然的关切。   林随意平静地与新郎对峙,但也只是表面上的平静。   林随意不敢眨眼,如果他眨了眼,新郎就会知道,哪怕不用回答林随意的问题也能前进。   林随意努力撑着灌了铅一般沉重的眼皮,就在他即将被眨眼打败的前夕,新郎终于有了动作。   他放下了右手臂。   新郎是溺死。   林随意眨了一下眼,新郎与他的距离又拉近一分。   林随意用目光丈量了自己与新郎的位置,以新郎每次挪动的速度来看,他应该还能问上四、五个问题。   新郎是溺死,以他要靠阴亲才能平复的怨气来看大概率不是失足落水,估计是被人所害。   但林随意不打算问清楚,问题的数量有限,每一次发问就尤为重要。   他必须得从这些问题里得到解梦的关键线索。   林随意想了想问新郎第二个问题,他问:“你的死亡地在哪个方向?”   之前楼唳对他说过,鬼不会离自己的尸体太远,如果他能知道新郎的死亡地点,那么楼唳在人间找邪祟就会容易得多。   不过让新郎说出自己死亡地点未免强鬼所难,林随意只能向新郎索要大致的方向,林随意问道:“东南西北哪个方向?东方你就举起左手,西方你就举起右手。南方你就举起双手,北方你就放下双手。”   说完后林随意就紧紧注视着新郎,他这段话有些绕,他不确定新郎能不能明白。   林随意只能期望新郎能够明白,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你的死亡地在东南西北哪个方向?东方就举起左手,西方就举起右手。南方就举起双手,北方则放下双手保持不动。”   他重复完之后的十几秒,新郎慢慢举起僵直的双手。   新郎溺死在南方。   按照约定,林随意眨了一下眼。   他这一次闭眼睁眼,新郎离他更近了,林随意重新估计了一下,他之前以为还能问四、五个问题,现在看来顶天了他与新郎就还剩两个问题的距离。   林随意想往后退一点,但他人已经贴在了墙壁上,他已经退无可退。   算了,林随意想,两个问题就两个吧。   这么想着,林随意再次开口:“你的姓名……”   要是能知道新郎的姓名就是最大的收获,只要能知道,林随意就可以出梦,一切疑问就能迎刃而解。但这个问题太难,他不觉得新郎可以开口,也不觉得新郎能够写下自己的名字。   “你的姓……”林随意只好问:“在百家姓里吗?在的话,放下你的双手。”   问完之后,林随意又觉得自己太操之过急。‘姓在不在百家姓之中’这个问题太宽泛,百家姓收录姓氏四百多个,后又增加到五百多,除非是非常非常不寻常的姓氏,不然一般的姓都能在百家姓中找到。   林随意赶紧补充:“是‘赵钱孙李’的……”   ‘赵钱孙李’在百家姓排名前列,名次说明姓氏的常见和普遍,常见和普遍就代表着新郎的姓名有概率在其中。   但林随意补充得晚了,他这句话还没问完,新郎官已经放下了双手。   新郎的姓在百家姓中,按照约定,林随意得再眨一下眼。   没办法,林随意只得再次眨眼。   而这一次的闭眼睁眼,新郎已经逼近。   就差一步距离,就差一步新郎就能抓住他,用麻绳捆住他。   距离太近,压迫感随之而来。   不仅是压迫感还有新郎身上的腐臭味道,这些都在刺激着林随意的神经。   林随意盯着新郎,近距离之下,他终于能看见新郎的脸。   毫无意外没有收获,新郎的脸也被泡胀,那双瞳孔深陷在鼓胀的皮肤之下,而新郎的眼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林随意还看见新郎咧开了嘴,似乎在为最后一个问题靠近他而兴奋。   林随意蜷了下手指,他吞咽一下问道:“你的姓在‘赵钱孙李’或者‘王张刘陈’里吗?”   他顿了顿道:“在‘赵钱孙李’举起左手,在‘王张刘陈’中举起右手。”   第四十九章   ‘赵钱孙李’‘王张刘陈’是目前最为常见的几个姓氏。   而这是最后一个问题,林随意和新郎之间的距离再不允许他多问半个问题,但只要这个问题得到回答,那么林随意掌握的信息虽不多却也足够重要。   新郎死于南方的水里、有一个叫做‘上鬱’的纸扎人执事、有生辰八字,现在如果能有新郎的姓,哪怕只是一个姓氏范围,林随意觉得楼唳应该就能找到邪祟了,就像楼唳找到坠梦者朱月一样。   他紧紧地盯着新郎的双手,全程毫无遗漏。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无论从哪种角度来看都有不同意义的重要性,林随意再次重复自己的问题。   随着他的重复,新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僵直的左手。   林随意霎时松了口气。   他提出的是一个圈定范围的是与否的问题,答案很可能不在范围之中,若不在,他这个问题就是没有意义的。   不过好在他看见新郎抬起了左手,意味新郎的姓氏在‘赵钱孙李’四个姓氏之中,虽无法确认,但也足够了,剩下的就该是眨眼然后被新郎抓住了。   林随意撑着眼皮,因长时间没有眨眼,他只能用干涩的目光与新郎兴奋的目光对视。   新郎在等着他眨眼。   但怎么可能眨眼。   虽然楼唳没对他讲过结阴亲的后果,林随意多少也能抿出来。一旦与邪祟有了婚姻关系,想必就是楼唳也很难处理,不然楼唳不会让他小心保密自己的生辰八字和让他保管好自己的头发不要受伤。   他之前想过与厉鬼结阴亲,那是在未得到这些线索之前的想法,现在得到了,自然就不可能结这个鬼婚。   林随意要做一回不信守承诺的人了。   新郎还在等着他眨眼,有些迫不及待,以至于他的身体在颤抖。   林随意用余光瞥向堂厅的窗户,窗户距离他不远,这也是他从地上捡起相框时就想好的路线。   昨晚他在窗户下睡过一夜,他从人间带来的一口袋食物也放在窗户下的位置。就在这口袋食物里装着张嫱依亲手写下的清醒约章。   从林随意跟着楼唳入梦以来,楼唳对清醒约章的态度就是聊胜于无。他跟着楼唳进梦次数太少,应朝霞的梦中,清醒约章没有唤醒梦主反而让‘梦’察觉到外来者。清醒约章在吴阿伟的梦中倒是起了作用。   这么一算,清醒约章奏效的概率是一半,而此时,他还没有见到梦主,让清醒约章生效的概率就更低了。   不过也没办法,林随意必须得尝试。   他得把现在获得的信息带出梦境交给楼唳以解梦。   林随意做好了准备,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控制自己不要眨眼。一个扑倒,扑向窗边,也顾不上新郎是什么反应,他迅速地从口袋里找到清醒约章。   此时也没有梦主,林随意只能高举清醒约章,高声念出清醒约章的内容:“张嫱依,这是梦,醒来就不会与人结阴亲了!”   念出清醒约章内容时,林随意才去看新郎。新郎看着他,好像并没有因为他失约而生气,依旧咧着嘴,但这次咧嘴不仅是诡笑,林随意看见他毫无颜色的大嘴在翕动,好像在对他说着什么。   新郎是溺死,他整张脸都是发胀的,嘴巴也不例外,也因此林随意无法从他的口型精准地辨认出他在说什么,只依稀得到:……找你……跑不掉的。   林随意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解读新郎这断断续续的一句,他感觉到脚下的抖动,这是熟悉的地面颤抖,当梦主意识到自己做梦将要醒来时梦境碎裂的抖动。   成功了?   林随意有些意外,但他还是再次高喊:“张嫱依,这是梦,醒来就不会与人结阴亲了!”   -   -张嫱依,这是梦,醒来就不会与人结阴亲了。   这句话被张嫱依写下后又反复念了三次,像是烙印一般刻在了她早已敏感崩溃的神经上。此时乍一听见,她倏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   周遭是陌生的,但也不是完全陌生。   在张嫱依入睡前,她环视过四周,随后她想起来,她求助的太痕观给了她一个地址,说是地址的主人或许能解她的梦。   于是她在父母的陪同下来了。   张嫱依从太痕观的口中多少听见一些关于地址主人的传言,说是解梦第一人,许多难解的梦地址主人都能解,且解得准确。   但张嫱依来到这里后心中的恐惧并没有消退一点,这里比起太痕观实在太奇怪了。入门是没有灯光的通道,只能她一个人进入,父母只能在外等候,没有通融。   张嫱依撑着心中最后一口气与地址主人诉说了梦境,随后她被安排到里间睡觉。   现在她梦醒了,那梦……   解开了吗?   张嫱依从床上下来,她走到门边,正想打开门,突然听见门外‘咚’得一声。   在寂静的黑夜里无异于将她的神经折断,张嫱依的心脏也随着这个声响而窒息一瞬。近段时间,她听到这样的异响太多了,无一例外,等她找到异响来源,就能发现一封信。   信中什么内容,张嫱依不敢回忆。   信竟然追到了这里,张嫱依心脏缩紧,她记得太痕观的人对她说,如果地址主人无法解决那么世间恐怕就没人能解她的梦了。   张嫱依担心是这个结果。   她打开门,想找到地址主人。   哪知道她一拉开门,就差点没被吓晕过去。   外面有个人影!   在地上,趴着!   砰——   张嫱依关上门,后背贴在门上,心脏因恐惧几乎骤停。   而门外,趴在地上的林随意痛苦不堪。   他第一次是从梦里掉出来的,直接摔在地上,他根本没有防备,这一摔摔得他七荤八素东南西北都找不到了。   等疼痛好歹退去一些,林随意才撑着站起来。   他听到了开门关门声,也知道自己吓到了张嫱依,不过他目光率先朝着流水桌看去,他要先找楼唳。   流水桌后空空,并没有楼唳的人。   林随意在108号店铺里小声地唤:“楼先生?”   他还去其他的房间找了找,都没有看见楼唳。   不仅没有看见楼唳,楼黎也没看见。   林随意觉得奇怪,平时不在108号店铺不见楼黎也就算了,这个时候怎么会不见楼黎呢?张嫱依在里间睡觉,楼唳有吩咐楼黎守着张嫱依。楼黎一向听楼唳的话,张嫱依还在房间里,楼黎又怎么会玩忽职守?   找了一圈没找到楼唳,林随意就好作罢。   他虽然带着手机,但他没有楼唳的电话号码,平时联系都是拨打108号店铺的座机要么联系楼黎。   林随意猜测应该是镜花水月咒失效后,楼唳去外面找人了。   他联系不上楼唳,只好在108号店铺等,这样楼唳一回来,他就能第一时间把梦里的情况告诉给楼唳。   这么想着,林随意才将目光放在里间。   他刚刚吓到人了,于是想着去道歉解释。   怕再次吓到张嫱依,林随意也没离房门太近,他也没敲门,只说:“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我是人,不是别的东西。”林随意道:“刚才那一声是我摔地上了。”   林随意想了想不抱希望地问:“你醒了多久?知不知道楼先生去了哪里?”   他确实是没抱希望,他从梦境离开大概就是张嫱依醒来的时间。   果然,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林随意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才是晚上的23点16分。   林随意想到张嫱依的父母还在外面,这么冷的天,两个老人家肯定是熬不住的,他说:“叔叔阿姨还在外面吗?我去拿件衣服给他们。”   他当然无法做主带张嫱依的父母进来,能做的就是回去一趟拿两件厚衣服来。   他这么问完,还是没得到张嫱依的回复,林随意就想着自己出去看一看是什么情况。   刚转身要去,房门‘咔哒’一声打开,不过只是出现一道门缝,张嫱依大抵还是害怕他,于是从门缝中看他。   “谢谢。”   张嫱依小声地说,是对于林随意要给她父母拿衣服举动的道谢。   林随意正要说‘不客气’,张嫱依又说:“你说的‘楼先生’就是这里的主人吗?我没有看见他,我醒来后就听到你……摔倒的动静。”   林随意‘嗯’了声,说:“你父母还在外面吗?”   张嫱依顿了一下,再看林随意的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打量。   “我很快就回来。”这个时候楼唳和楼黎都不在,担心张嫱依会直接走掉,林随意道:“你方便在这里等一会儿吗?”   张嫱依还是盯着他,半晌后点了下头。   林随意转身往外走,经过流水桌时,他又去看了一眼。   忽然。   林随意已经停住了脚。   他看着流水桌。   流水桌里有几条金色小鱼,林随意记得很清楚,一共七条。其中有一条应该是体弱的原因,经常躲在暗处不出来,所以很多人就以为楼唳的流水桌里只有六条小鱼。   此时,林随意仔细看过,只有六条。   他又看其他地方,他这才发现108号店铺内有很多地方不对劲。   比如那尊玉像就不见踪影,流水桌前的三把椅子只有一把。   他又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还是晚上23点的16分。   林随意心里一惊,他点开时间的秒数。   他等了很久,23:16:21才缓慢地跳转成23:16:22。   才过去一秒钟。   林随意血液一下凝固住了。   他知道为什么太痕观的人找不到邪祟了,因为这一场——梦中梦。   邪祟躲在梦中梦里,太痕观来到的第一层梦又如何能找到邪祟。   继而林随意猛地想起张嫱依打量自己的目光,他僵硬回头,张嫱依已经打开了门,她站在门的界限,紧紧地盯着他。   看见林随意转头过来,张嫱依问。   “你刚刚是在呼吸吗?”   第五十章   流水桌中六条金色游鱼、只有一把椅子、不见踪影的祖师爷玉像……等等等等。   这些怪异的一切都在说明此时也是一场梦,梦主就是眼前的张嫱依。   张嫱依是第一次来到108号店铺,她对108号店铺的记忆不深,所以在梦中的呈现就会如此。   梦中梦……   林随意终于知道为什么竹竿会说无数解梦师折戟在梦中梦里,大概经历了梦中梦的解梦师都和他一样,自以为出梦实则仍旧身在梦中,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因为不知道,所以没有防备。   梦本就凶险,当解梦师卸下防备,当危险来临也就没了招架能力。   此时此刻,林随意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心脏一连漏掉好几拍,好似因为这场惊吓而不知道该怎么跳动。   林随意看了眼流水桌,金色的小鱼在檀木开凿的水渠里缓慢游动。他一下就想到了楼唳,很多人养鱼都喜欢投食时看鱼循食饵而来,看鱼争夺鱼饵,但楼唳不是这样,他喂鱼时喜欢只丢一粒,一条鱼吃下了水面就没了饵,其他鱼便也就很快散开。   过一会儿,楼唳才会投下第二粒,慢慢悠悠的。   刚开始林随意以为楼唳是故意在取乐,之后他从楼黎口中才知道,楼唳是不喜欢鱼为食慌乱。   楼唳这么养鱼,久而久之他的鱼也摸清楚了楼唳喂食的习惯,一粒鱼饵入水,离得近的鱼便衔走,其余的鱼也知入水的就这么一粒,别的鱼吃了便没了。它们也不着急,因为楼唳还会往它们身边再投饲料,虽说吃的不爽快但总归还是能吃饱的。   于是渐渐地,楼唳的鱼也与楼唳一般冷静。   对,冷静。   林随意屏起呼吸,他看着张嫱依,好在他之前吓到张嫱依,与张嫱依交谈时并没有靠的太近。   张嫱依方才问他是否呼吸,那是疑问句而非肯定,也就是说,张嫱依并不确定他在呼吸,只是察觉到了什么,故而开口询问。   张嫱依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尤为重要。   至少林随意不能用肢体语言来回答,张嫱依并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通过这个问题判断自己发现的不对劲,他如果用肢体语言来回答,无论他的答案是什么他都在告诉张嫱依,他有问题。   好在他打算回家去拿两件衣服,也因此和张嫱依拉开了一些距离。   林随意憋着气,用喉腔硬生生挤出一个‘嗯’,喉腔的震动让他整个胸腔都为之一颤。   你刚刚是在呼吸吗?   林随意肯定不能答‘没有’,人怎么会没有呼吸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绝对不能是否定的,但林随意不知道自己的这声‘嗯’能否过关。他应该再说点什么,但没人可以在憋气的时候说出一句完整且清晰的话。   林随意只能尽量地表现出冷静且面上带有疑问。   他竭力表现出‘正常情况下人都应该呼吸啊’的氛围。   张嫱依盯着他看,过来许久,她突然问:“你是谁?”   看来他用喉腔发出的那一声‘嗯’没起到什么大的作用。   林随意本就憋着气,一个致命问题还没结束又一个致命问题向他而来,他憋气憋的头晕脑胀,四肢都酸软了。   他没答。   怎么可能开口答,一开口就是送死。   他只能与张嫱依对视着,表面的平静下他疯狂地思考逃脱的办法。   逃走?   随着被端详的时间越来越长,林随意心底越来越没谱。他必须得说点什么打消张嫱依的怀疑,但想要与梦主对话且不被发现呼吸,除非与梦主再拉开距离。   但拉开距离说话,只会增加张嫱依对他的怀疑而没有别的帮助。   得找个拉开距离说话的理由。   林随意蜷了下手,两秒后他摸了摸兜,然后拿出手机,装作接电话的样子转身背对张嫱依:“嗯?”   依旧是用喉腔震动发出的声音。   林随意向前走去,他目光死死地看着地板上张嫱依的影子,确定张嫱依没有跟上来且与张嫱依拉开距离后,林随意才装作讲电话的样子道:“您说。”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走过通道撩开厚重门帘。   看着外面的景色,林随意心都凉了半截。   他本来是想逃的,但门帘外并不是他所熟悉的金花街,而是直接与另一套房子相连接,他无路可逃,且之后还要继续和张嫱依待下去。   以房子的摆设和细节来看,这套房子应该属于张嫱依。   看来张嫱依在来108号店铺的路上并没有看向车窗外,也没有记下沿途风景。   林随意朝着这套房子张望几下,房子里静悄悄的,看上去家里没人。他这才好歹舒口气,至少张嫱依的父母不在梦里,这场梦里此时只有他与张嫱依,那么他入梦前事先背下来的张嫱依的表弟的身份就可以用得上了,且没人揭穿。   然后他回头,对着一直紧盯自己的张嫱依唤了声:“表姐。”   张嫱依愣了下。   林随意道:“我是周清。”   张嫱依狐疑地看着林随意。   趁着张嫱依还没靠近,自己还能张口说几句话的时间,林随意飞快地抛出自己记下的资料:“我妈听小姨说你最近不舒服,我这不是寒假嘛,我妈就让我来保护你。”林随意语速飞快还不忘嘿嘿一笑:“表姐,我们好些年没见了吧。你工作忙,我这不也要快高考,一直没见上。上次我妈来省医院做手术,还好有你照顾她。”   “周清?”张嫱依问。   “嗯嗯。”林随意点头:“姐,楼先生好像不在店里,要不咱们先回去,等他们解了梦我们再来找他们?哦,对了。”林随意摇晃了一下手机,说:“姨丈和小姨刚给我打电话,外面天寒地冻的,我让他们先回去了。”   张嫱依阴沉地看着他。   这样的压力让林随意心脏骤然加快,“姐?”   张嫱依说:“你刚刚喊的是‘叔叔阿姨’。”   林随意装懵:“什么叔叔阿姨?”   张嫱依说:“你刚才唤我爸妈分明是‘叔叔阿姨’。”   林随意茫然:“你说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称呼姨丈和小姨?”他露出担心的表情:“姐,我听我妈说,你最近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是不是听错了?”   张嫱依没回答,依旧阴森森地看着他。   林随意后背冷汗涔涔,他这个老实人根本就不会骗人,他只能竭尽全力地扮演下去:“姐,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我听说你好像遇见脏东西了。”   ‘脏东西’三个字终于挑拨了张嫱依脆弱的神经。   她突然朝着林随意走来,林随意霎时屏气。   但张嫱依经过了他,然后把他拉回家里,最后‘砰’得关上门。   “小清,我给你说。”张嫱依浑身颤抖起来:“我家里有鬼。”   第五十一章   林随意忽然想到从梦中梦脱离时新郎对他说的话。   他从新郎的口型依稀辨认出几个字:……找你……跑不掉的。   虽然是零星几个字,却都是关键字,很容易明白新郎是在说什么。   我会来找你。   你跑不掉的。   林随意默了默,他看着张嫱依。   张嫱依当然不知道林随意是为什么而沉默,她只当林随意是不相信自己,于是上前一步抓住林随意的衣服:“小清,我没有骗你,真的……真的有鬼的。”   说着她惊恐地朝四周环视:“鬼就在家里。”   林随意吃惊一下,他与张嫱依太近,这次憋气也憋到极点。于是装作找鬼的样子再次与张嫱依拉开距离,他把这套房子的每间屋子都打开一下,然后在离张嫱依最远的房门前站定,偷换气息后问:“姐,鬼在哪里?”   看着惊惧交加的张嫱依,他提出建议:“既然家里有鬼,那么我们就不在家里住?”   这套房子打开门就是108号店铺,虽然是在梦里,但比起和张嫱依待在这套房子里,林随意情愿是在108号店铺,至少能带给他那么一丝的安全感。   张嫱依摇着头,痛苦道:“逃不掉的,我不是没有离开家里,我还去酒店住去我爸妈家里,它都会出现,每晚都会出现,会给我写信。”   林随意想了想:“信在哪里?”   张嫱依说:“我把信都交给那些道士了。”   那是人间发生的事,是张嫱依混淆了梦境与现实。此时在梦里张嫱依又提到了信,或许梦里也会有信?   林随意试图得到梦里的信,人醒后难以记全梦境内容,或许在次梦间的信里有更全的内容。   这么想着林随意说:“它每天都会给你写信,家里或许还会有。”   “姐,你再找找看?”林随意说:“或许我能从信里看出什么来,你别怕,我会陪着你。”   张嫱依看了看林随意,林随意冲她笑了一下算是鼓励。   “我找找,找找。”张嫱依神经质地在屋里转悠,每次她靠近时,林随意就要憋起气息,好在张嫱依的这套房子面积大,他能够在憋气的极限时找到一个安全位置偷偷换气。   等张嫱依来来回回在家里转了一圈,她冲着林随意摇了摇头:“没有。”   这句‘没有’有两个意思,一是张嫱依没有找到,二是没有信。   林随意站在一个安全位置问:“姐,别紧张,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没有咄咄逼人,因为张嫱依说过鬼在夜晚出现写信。林随意看了眼挂在屋里的钟表,在这场梦里的时间是六点左右,加之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来看,此时是傍晚时分的六点。   天快黑了。   到底有没有信,等到晚上就知道了。   林随意在梦中梦里待了两天一晚,他还没吃上一口东西没喝上一口水,加之发现梦中梦的惊险,身体透着虚弱的疲惫。   他得补充一点体力,这样才能在夜晚继续熬下去。   张嫱依没有拒绝,林随意打开冰箱看了看,他带的那些食物落在了108号店铺,但现在他再回108号店铺去拿多少会让张嫱依起疑——清醒约章在那口袋食物里。   好在冰箱里有一些菜,林随意随便取出了一些,让张嫱依稍作休息,自己去做饭。   张嫱依坐在沙发里,林随意在纠结要不要给张嫱依打开电视机。此时只有他与张嫱依在这套大房子里,如果电视内容吸引人的话,这样张嫱依的注意力或许就不会全在他身上。   但随即林随意打消了这个想法,厨房就挨着客厅,电视机的声音或许会盖过他倾听张嫱依脚步的声音,要是张嫱依没被电视机内的内容吸引反而来到厨房,撞上他呼吸就糟糕了。   等张嫱依坐好后,林随意给了她一条薄毯,随后往厨房走。   这是他最擅长的专项,很快林随意就做好了三菜一汤,他端到餐桌,招呼张嫱依来吃。   他没有事先坐下,等张嫱依落座后,才不动声色地挑了一条离张嫱依最远的位置坐下。   张嫱依看了眼桌上的菜,原本脸上的恐惧被可口的佳肴冲淡了些,她夹了一筷子尝了尝,意外道:“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做饭?”   这个问题林随意早有准备,在他背下的资料中,张嫱依表弟周清学习成绩很好,张嫱依的经济条件不错,林随意估计周清家的经济条件也不会太差,现代社会里,学生最重要的是学习,家长一般不会让学生学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比如做饭。   林随意道:“我妈做手术那段时间,家里没人。”   “我爸做饭不好吃,我就自己跟着菜谱学了一些。”   张嫱依问:“大姨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挺好的。”林随意不想和张嫱依过多交谈,一个餐桌再怎么远也远不到哪里去,话说多了被察觉到呼吸的概率就增加了。   他用特意准备的公筷给张嫱依夹了几筷子菜,把张嫱依的饭碗堆得满满的。   “姐。”林随意夹完菜坐回位置上,说:“你觉得好吃就多吃点。”   张嫱依看林随意兀自吃饭,她只好继续动筷子。   只是她心里备受恐惧的折磨,吃了几筷子就再吃不下了。她抬头几次看林随意,看林随意静静吃饭,看着看着,她开口:“小清,你和地址主人很熟?”   林随意捏了下筷子,估计是他从梦中梦离开时表现出了与楼唳熟稔。   “不熟。”林随意只能草草盖过去:“打听了一下而已。”   张嫱依手指抠着餐布,焦急道:“都说这位楼先生厉害,我也醒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有音,人也没见着。”   她看了看钟表,越发心急如焚:“马上就要到晚上了,又要……又要……”   “姐,我们耐心等着吧。”林随意安抚道:“没消息也是好消息。”   “我知道的,我只是害怕。”张嫱依紧紧抓着餐布:“天马上就要黑了,你不知道晚上对于我来说有多可怕。太可怕了,小清,我好怕,我有时候就想死了算了,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   林随意放下碗筷,他看出张嫱依的崩溃,但张嫱依不能死。   一来是张嫱依已然混淆了梦境与现实,若是这个时候不阻止她的想法,她要是在人间跳楼死亡,死后也不会解脱,她已经被人选中厉鬼的执事,那个童女执事的姓名还历历在目:张嫱依听说。   二来张嫱依若是在此梦境死亡,第三视角梦会让一切变得更加艰难。   “活着才有希望。”林随意绞尽脑汁说了些鸡汤,从张嫱依的表情来看,这些鸡汤的作用不大,他想了想说:“姐,我是男人,男人阳气重,我在家里,厉鬼不敢来。”   张嫱依抬头看着他:“真……真的?”   林随意点点头。   张嫱依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突然起身抓住林随意的手:“小清,晚上我们一起睡吧。”   林随意:“……”   大概是看出林随意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张嫱依立即解释:“我知道你也这么大了,我只是害怕,我的意思不是我们睡一张床上,你睡床,我睡地上。”   林随意憋着气,他看着张嫱依抓住自己的手,张嫱依是真的很害怕,他被张嫱依视作救命稻草,手背霎时被张嫱依抓出几道红印。   这是一幅林随意不答应,就不肯松手的架势。   林随意一口气也要憋到极限,只能点头。   张嫱依这才坐回自己位置上,如释重负:“谢谢你。”   林随意揉了揉被抓疼的手,思考夜晚该怎么过。   收拾了晚餐后,很快地天色就暗了下来,几乎没有白天到黑夜的过渡。   张嫱依恐惧黑夜,几乎是亦步亦趋跟着林随意,林随意一口气憋得难受,跑去厕所才换了气。张嫱依就在厕所外等着他出来。   林随意没有立即出来,他隔着厕所的一道门对门外的张嫱依说:“姐,你先睡,我先洗澡。”   张嫱依哪肯一个人:“我等你。”   没办法,林随意只好深吸一口气从厕所出来。   林随意选择睡觉的房间是张嫱依住着的主卧,主卧比其他的房间要大一些,林随意才能与张嫱依拉开距离。   他打了地铺,让张嫱依睡床。   张嫱依没和林随意争,因为床靠内,离房间门有些远,而林随意的地铺位置就挨着门。   张嫱依只说:“小清,你要不要离门远一些?”   离门远一些就意味离张嫱依近一些,林随意摇头道:“我守着门,你放心睡。”   张嫱依感激地看了林随意一眼。   林随意躺下,没再和张嫱依对话。   他这边沉默睡觉,张嫱依也只能沉默躺下。   林随意把自己罩在被子里,喘了口气。   他身体很疲惫,哪怕是地铺,他头一挨枕头困意就席卷。但他又不敢睡,就怕自己睡着而张嫱依没睡着,人在睡着时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呼吸,那样会被张嫱依逮个正着。   他只能等着张嫱依先睡去,然后离开房间另寻一个地方休息。   可张嫱依恐惧黑夜,迟迟没有睡着。   林随意听着张嫱依辗转反侧的声音,艰难熬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随意终于听见张嫱依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他试探地唤了声张嫱依,没得到答复后,他才悄悄爬起来,开门离开。   他走到另一间房间锁起门,准备在这个房间休息一会儿,只要身体的疲惫消退一点,他就再回去张嫱依所在的主卧。   锁好门,林随意霎时卸力。   他瘫倒在床上,不敢浪费一丁点的休息时间,他闭上眼。   因为心里防备着,林随意没敢睡得太沉,他睡得好像是浮在水面,随着浪花起起伏伏。   突然,一声‘咔哒’在静谧的夜晚响起。   是门把被摁下的声音。   林随意猛地睁开眼。   他瞬间从床上蹦起来,紧紧盯着房门。   门锁扭转一圈,然后从外面被推开。   ‘啪’得一声,房间灯光被打开,张嫱依阴沉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睡。”   林随意的睡意瞬间被惊醒,他倏地从床上站起。   刚要解释,一封信从他身上掉下来。   张嫱依和他都愣住。   林随意低头看着脚边的信,又看了看张嫱依,以张嫱依苍白的面色来看,这就是她每晚都会收到的信。   这封信打断了张嫱依阴沉的质问,她面上又出现了恐惧的神色,“小清,鬼又来了……你瞧,鬼来了……”   林随意的情绪被张嫱依也带偏,弯腰拾起信时指尖都有些发颤。   他慢慢拆开这封信。   浏览完这封信的内容后,他血液都凝固住了。   先不论信的内容,林随意从这封信中看到了两个笔迹。   一个笔迹属于张嫱依。   另一个笔记属于……   他自己。   好似这封信是他和张嫱依合作完成的。   而信的内容,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第五十二章   看到林随意拾起信,张嫱依吓得退后几步。这才给了林随意一丝喘息的空间,他抿着唇,唇角都被他抿得平平的,目光紧紧盯着手里的信。   信中的两个字迹有一个属于自己,所以很好分明。   信中的第一大段就是属于他的笔迹,字迹算不上规整,带着一点急迫,就好像是作业完不成,所以书写时只要速度而不要美观。   林随意看着信:   第一段:[林随意的笔迹]   他的姓名,他的姓名,他的姓名,他的姓名,他的姓名,他的姓名,他的姓名,他的姓名,他的姓名……   第二段:[张嫱依的笔迹]   周清。   第三段:[林随意的笔迹]   他不是周清,他不是周清,他不是周清,他不是周清,他不是周清,他不是周清,他不是周清……   他的姓名,他的姓名,他的姓名,他的姓名,他的姓名,他的姓名,他的姓名,他的姓名,他的姓名……   第四段:[张嫱依的笔迹]   他是谁   第五段:[林随意的笔迹]   他不是周清,他不是周清,他不是周清,他不是周清,他不是周清,他不是周清,他不是周清……   ‘他不是周清’五个字几乎占满信件大部分内容,让林随意一阵毛骨悚然。这笔迹是他自己的,‘他不是周清’更像是在自白‘我不是周清’,这本来没有什么,可自白对象是张嫱依。   林随意马上将信件收起来,哪怕信件后还有别的内容此时也不能继续看下去了,这要是让张嫱依看见内容,他的处境会更艰难。   看见林随意收起信,张嫱依扒着门边紧张地问:“小清,信里写什么?”   林随意将信塞进衣服兜里,轻声道:“没什么。”   张嫱依明显不信:“信里有倒计时。”她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是不是让我做什么,我必须按照信里的要求来做,不然……不然等倒计时结束,我会被惩罚。”   “我会被惩罚……”张嫱依低着头:“是被杀死,完不成的话我就会被杀死。”   她倏地抬头看向林随意:“小清,信里让我做什么?”   “没有。”林随意道:“你别乱想。”   他看了眼窗外,天还是黑沉的,林随意道:“姐,天还没亮,继续睡吧,或许到了白天一切就解决了。”   张嫱依垂了垂眸,过了一会儿抬头,沉沉地问:“你怎么在这里睡?”   被信打断的话题重新接上,林随意解释道:“上了一趟厕所,太困了,应该是进错房间了。”   “不好意思啊姐。”林随意虔诚道歉:“不是故意扔下你一个在房间的。”   道歉是林随意除了厨艺外最擅长的事了,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在此时也同样适用。很少有人面对林随意的道歉不买账。   张嫱依道:“那……那再睡一会儿,等天亮后的消息。”   林随意疲惫地点头。   张嫱依可以寄希望于天亮,但他很清楚,梦里的天亮并不代表着希望到来,梦中的黎明只能算是给入梦的活人们一个喘息与寻找线索的时间,但这场梦中梦里,他与张嫱依朝夕相对,连黎明都是透不过气的惊险压力。   他跟着张嫱依往主卧走,途径书房的时候,他与张嫱依步伐同时一顿。   书房门缝底下亮着微弱的灯光,好像有人在里面。   林随意抬头看张嫱依,张嫱依从林随意的表情中看出什么,颤着声解释:“不是我……我没有去书房,更没有开灯……”   林随意食指竖在唇边,示意张嫱依噤声,随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书房,意思是自己进去书房看看。   张嫱依犹豫了一会儿,点头。   张嫱依恐惧黑夜此时也同样亮着暗灯的书房,她主动远离了书房,躲在一个拐角处朝这边望。   这终于给了林随意换气的机会,从次卧跟着张嫱依出来,他一口气憋得头晕脑胀。   不动声色地换口气,林随意先是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地叩了叩房门。   他必须要打草惊蛇,书房不会无缘无故亮起,或许里面留下了什么线索,林随意一定是要去书房看看的。但如果打开书房灯光的那东西还在书房,他身后还有个张嫱依,这就是前有狼后有虎,这种前后夹击会将他的生存概率压缩到极限。   敲完门,林随意没得到书房里任何一丝回应。   也没有听见任何一丝的动静。   林随意转头看向张嫱依,他对着张嫱依挥了下手,让张嫱依再退后一点。等张嫱依又往暗处躲了躲,他这才摁下门把。   他摁地很缓慢,门锁开启的‘咔嚓’声被削弱但变得绵长。开门后,林随意小心地将房门推开至一半,然后小心地朝里投入视线。   目光所及并未见到什么让人心惊肉跳的东西,书房灯光来源是书桌上的一盏台灯。借着台灯的光线,林随意看见书桌上有一支没来盖上笔帽的钢笔。   他想了想走进去,然后把门合上只留一道缝隙,这样既可以阻隔张嫱依的视线,如果书房真有危险,也不至于自绝退路。   林随意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这支钢笔瞧了瞧,随后他用钢笔在一张废纸上画出一道。   留下一道笔墨之后,他拿出塞进兜里的信件,两相对比。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信件上的笔墨和他画出的这道笔墨一致,大概率书写信上内容的笔就是这支钢笔。   林随意抬头看了眼书房门,张嫱依恐惧书房大概率不会走近了瞧,但他还是得防备着张嫱依的突然靠近。   当信件出现后,张嫱依说过一句话,张嫱依说她必须按照信里的要求来做,不然等倒计时结束会被惩罚,惩罚是被杀死。   林随意看信的时候被满篇的‘他的姓名’和‘他不是周清’惊到,因此并没有浏览信件的全部的内容,此时趁着张嫱依不在,他才继续看下去。   如果张嫱依没有说假话,那么他现在要提前知晓信件是给了张嫱依什么任务。   信中的最后是他的笔迹,仍旧写着:他不是周清,他的姓名,还有十四天。   之后没再有张嫱依的笔迹,信到这里也是所有内容,提及了张嫱依所说的倒计时,但没有写明交给张嫱依的任务。   现在张嫱依不在,林随意得意喘息才趁着机会琢磨信上的内容。   信中内容是明显的对话。   信中的‘他’是谁也不难猜,就是他林随意。   是谁在问他的姓名并且强调他不是周清,也不难猜。   大概率就是厉鬼。   这封信里的倒计时也剩下十四天。   林随意垂眸盯着倒计时看了看。   渐渐地,他心里有了个想法。   从张嫱依找上太痕观再到太痕观请求楼唳帮忙的这段时间,张嫱依交给他们的信件中的倒计时都剩下十四天,没有变动。   而此时他手中的这封信也是十四天,但没提及任务,或许就是因为没有任务,倒计时才没有走动。   这个猜测很好印证,只要林随意收到明晚的信就能判断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   他手中的这封信中是没有提到任务,但从这反复重复的字眼里可以窥见一些端倪,厉鬼在讨要林随意的真实姓名,交给张嫱依的任务大概就是让张嫱依弄清楚林随意的真实姓名,这样才能完成阴亲的第一步,不然连林随意的姓名都不知道,厉鬼又如何与他结阴亲。   ‘张嫱依听说’的张嫱依就只能听令行事。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收到的信里,倒计时就会启动。   倒计时结束,厉鬼现身杀死张嫱依且亲自找上他。   林随意又看一遍信中内容,信中出现张嫱依的字迹倒好解释,因为张嫱依被制成‘听说’的执事,但为什么有他的字迹?   林随意确定字迹是属于自己的,他写字有个小习惯,每写完一个字他都会停顿一下,因此每个字的最后的笔画都会留下他停顿的小墨点。   此时这封信里属于他字迹的每个字都有这个小墨点。   林随意百思不得其解,他沉浸在思考中没注意自己在书房待的时间过长了。长到张嫱依都来到书房,小心地推开门看他在书房里做什么。   林随意连忙收起信,信绝对不能被张嫱依看见。周清的身份是他还没被张嫱依处死的伪装,一旦被张嫱依察觉不对,他将寸步难行。   慌忙收起信,在张嫱依彻底推开门时,林随意拿出了手机。   他将手机调成摄像模式。   张嫱依见了,脸色一僵问:“小……小清,你想……想拍摄下来?”   拿出手机本来是掩饰他将信藏在兜里的伪装,但也确实是林随意的想法。根据亮着的台灯和打开笔帽的钢笔来看,信就是在书房写下的,他要知道为什么信中会有自己的笔迹。   而这并没有什么好瞒的,林随意也要让张嫱依看见自己在帮助她,这样也助于打消张嫱依对自己的怀疑。   书房面积不大,林随意不敢呼吸只能点头。   他憋着一口气,找了一个隐蔽的可以拍到书桌方向的位置,将手机藏住,把镜头对向书桌。   然后他再次看了眼窗外,天还黑黑的,信里也没有完全交代任务,或许下半夜信里就会补全内容,让张嫱依获知她的任务。   离开书房前,林随意最后看了眼手机。   手机是人间里真实存在的东西,用来拍摄梦里的下半夜,电量完全足够。   随后他和张嫱依回到主卧。   林随意重新躺在地铺上,用被子罩住脑袋。   他休息了一会儿,这会儿精神终于好一些了,他静静地等待即将在下半夜上场的动静。   第五十三章   哪知林随意这一等,他竟然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他一个惊醒,心底越发忌惮起这场梦来。他不是一个瞌睡的人,尤其知道下半夜重要性的情况下就更不可能睡了,但他睡着了。   好在他睡觉时乖顺,蒙着头睡着,醒后还是在被子里。   因为躲在被子里视野不明,林随意不知道张嫱依是什么情况。于是他先憋着气,才慢慢拉下被子。等视线从被子里露出来,他就朝着床上看过去。   这一看,猝不及防和张嫱依的目光对上——张嫱依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正观察着他。   林随意心里陡然一跳,他蜷了几下手指才冷静下来。   他睡着时应该没被张嫱依发现呼吸,不然张嫱依会直接杀掉他,而不是这么动也不动地看着他。   这么想着,林随意起身。   他见张嫱依始终坐在床边,借着收拾整理地铺与张嫱依稍微拉开距离后,说:“姐,你怎么了?”   张嫱依看着他,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我昨晚不小心睡着了。”林随意试探着轻轻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张嫱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边,林随意便跟着张嫱依的视线去看。张嫱依是赤脚踩在地上的,但张嫱依脚边就是一双拖鞋。   拖鞋头朝着床的方向。   林随意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张嫱依死死盯着脚边的拖鞋,抖着声音说:“我记得,我睡前不是这么摆放拖鞋的。”   林随意看了看面色苍白的张嫱依,又低头看了看她脚边的拖鞋。   他回忆着昨晚张嫱依睡前的动作,张嫱依是先走到床边,然后转身过来脱掉鞋子,随后上床睡觉。   这个动作正常来说,拖鞋头不该正对床,而是应该对着林随意才对。   而此时拖鞋的摆放就好像是有人在晚上穿着张嫱依的拖鞋,站在她的床边盯了她一宿。   “等我一下。”林随意走出主卧,他来到这套房子的玄关处重新取了一双拖鞋回来。   半蹲下来,摆在张嫱依脚边。   随后后退,与张嫱依再次拉开可以交流的安全距离:“姐,地上凉,你先穿鞋,别着凉。”   张嫱依抬头看看林随意,像是感受到了来自亲人的关心,她这才把脚放进林随意带来的拖鞋里。   而她穿鞋时,林随意注意到张嫱依的脚底有些脏。   他抿着唇,没有问原因。   等张嫱依穿好了拖鞋,林随意道:“姐,现在天已经亮了,你别怕。”   张嫱依点了下头,她开口:“昨晚的录像……”   经张嫱依这么提醒,林随意立即摸了下兜,他听到轻微的纸张被他用手摩擦的窸窣声。他暗自松了口气——信还在他的兜里。   林随意道:“我去看看。”   张嫱依说:“一起吧。”   林随意又摸了摸兜里的信,信还在他兜里。但林随意不敢保证下半夜有没有发生什么诡异的事。毕竟这信第一次出现在他身上就很奇怪,就算信的内容在下半夜增加了,再次回到他身上也不足为奇。   林随意不能和张嫱依一起看手机拍到的录像,万一手机录像中录到信,那么他藏着信不让张嫱依看见信里内容的努力就白费。   “姐。”林随意提议道:“我先看一遍,如果没有奇怪的内容我再给你看,我担心会吓到你。”   他这话说得真诚,张嫱依沉默了一下算是同意,没一会儿她又开口:“那我在书房门口等你吧。”   林随意点头,他说:“姐,我想先去一趟厕所。”   他着急看信有没有增加内容,如果信的内容增加,那么他也能够提前知晓手机录像里会出现什么内容,也好及时做出应对。   张嫱依道:“先看录像。”   林随意没再和张嫱依争了,他担心自己去厕所这一趟,张嫱依先去看了录像,只好点头:“那先看录像。”   林随意和张嫱依往书房走,按照他与张嫱依的约定,张嫱依在门口等他。   张嫱依就站在书房门口,林随意不便掩门,这多少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他取到自己的手机,看了张嫱依一眼后点开相册。   相册里果然多出一段时长两分多钟的视频。   后半夜岂止两分钟,这是人间的计时时间。   林随意很想把视频的时长抹去,就算之前在吴阿伟的梦里,竹竿他们说的那样,不能让梦里人知道他们不是人,他们知道了就真的不会是人了。   后来他又从竹竿他们口中得知,也不能让梦里的人知道人间的时间,那和让梦中人知道他们不是活人一样,会引起一番可怕的效应。   林随意心里沉了沉,他打算看完视频就删除这段视频,就给张嫱依说是误删,总比让张嫱依得知人间的时间好。   这么想着,林随意打开视频。   他把视频的声音关到最低,保证音量只有自己能听见,而门口的张嫱依听不见。   视频开始播放。   虽然视频时长只有两分多钟,但内容毕竟是梦境的后半夜,观看的时间不能与视频时长挂钩。   林随意昨夜离开书房时特意关了灯,手机是隐藏拍摄不可能开闪光灯,视频起初是黑乎乎的一片,静得让林随意心里发闷。   林随意调了最高倍数播放,他全神贯注地用眼睛看视频,用耳朵听视频里的动静。   差不多在进度条12的时候,林随意终于听见窸窣的声音。   为了确保自己不是听错,林随意把手机放在耳边,近距离倾听之下,窸窣的声音就更明显了。林随意辨认出来是脚步声,只有一道,像是拖鞋摩擦地面的脚步声。   林随意下意识看了眼张嫱依脚下的拖鞋。   张嫱依还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问他看见了什么也没问他听见什么,这给了林随意继续看视频的安静空间。   窸窣的脚步后就是很明显的门把手被压下的‘咔嚓’声,继而‘吱吖’一声,书房门被推开。   窸窣脚步进入书房后就放大了一些,林随意紧紧盯着手机屏幕。书房太黑,手机屏幕仍旧黑乎乎的一团什么也看不见。   林随意只能听见视频里的动静。   他根据动静的大小声来判断动静距离手机的远近。   手机是从稍微侧面的角度去偷摄书桌,所以当动静大了一些就表明进入书房的东西靠近了书桌。   林随意凭借动静推断出那东西要靠近书桌时,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手机屏幕,那些东西靠近书桌必然就要开灯了,因为上半夜书写信的时候就开了灯。   果然他似乎听见手指抠弄台灯开灯按钮的声音,可就在林随意做好心理准备要见到隐藏在黑暗里的东西时,抠弄的声音忽然消失了,继而又响起窸窣动静。   动静呈阶梯状越来越大。   林随意心里惊了惊,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黑暗里的那东西正朝着手机来。   果真!   手机发出‘啪’得一声。   那是手机被扣倒的动静。   手机被扣倒后,窸窣响动远离了。没一会儿,视频的边角有了光点,但中心位置还是一片黑暗,那是书房开了灯,但手机镜头被扣住形成的画面。   之后就一直是这样,唯一可用的信息是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林随意下意识摸了摸兜,看来信的内容增加了。   林随意更加想看信的内容,他拨了拨视频的进度条,打算就这么快进看完。   哪知道他手这么一拨,直接将进度条拉到了最后。   手机屏幕重新有了画面!   林随意愣了愣。   前面镜头被倒扣下是不可能拍摄到画面的,现在出现书房画面,这说明手机被人重新放好。   他心里一下就紧了。   伸手把视频进度条往前拨了拨,拨了好几次他才找到自己想要看到的,手机被人重新放好的画面。   在这个画面之前,仍旧先是脚步声。   不过这个脚步声与视频前半部分的窸窣脚步不一样,听起来是光脚的,是赤足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这个声音开始放大,证明声音的主人来到了手机前。   哪怕林随意现在离张嫱依还有一些距离,他都不由得绷起神经屏气不敢呼吸。   画面翻转了一下,那是因为手机被拾起。   林随意猝然在画面中看见了张嫱依。   画面里,张嫱依一脸惊慌,好似是在为手机镜头倒下而担忧。   她按照林随意摆放手机的位置重新将手机摆放好,还确保手机镜头能够将书桌拍摄进去。但就是因为她检查镜头的动作,让张嫱依往书桌方向望去一眼。   此时此刻,林随意在画面之外都能感觉到画面里张嫱依的身形一顿——张嫱依看见了书桌上的信。   画面中,张嫱依在原地停顿很长的时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去看一眼。   林随意心说,不要。   但他随即想到了张嫱依脚底沾到的灰尘,他往书桌放去看,果真在书桌边看见了张嫱依留下的脚印。   林随意心里已是骇然。   画面里,张嫱依还是朝着书桌走去,她颤抖着手拈起平铺在桌面的信。   且阅读起来。   声音从手机传声器传出。   “他的姓名。”   “周清。”   “他不是周清,他的姓名。”   “他是谁。”   “他不是周清,他的姓名,还有十四天。”   这是上半夜的信的内容,而下半夜的信的内容……   林随意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的张嫱依,张嫱依开口,竟然诡异得与手机画面音频同步:   “我要做什么。”   “他不是周清,他的姓名。”   张嫱依阴沉地看着林随意,一字一句:“还,有,十,四,天。”   第五十四章   耳畔诡异的声音重叠,让林随意屏气沉默下来,他再次看向书桌。   书桌上并没有信件,而手机视频的画面里,张嫱依也害怕地放下了信件,然后逃出书房。   林随意摸摸兜里,信件在他兜里。反正张嫱依已经看了信,林随意索性破罐子破摔,他拿出信看了一眼。   如手机里张嫱依念出的那样,信件比他上半夜看时多出了两行内容:   “我要做什么。”   “他不是周清,他的姓名。还有十四天。”   多出的内容也有重复,唯一不同就是张嫱依笔迹写下的——我要做什么。   看上去,张嫱依似乎在主动领取任务。   于是‘他不是周清,他的姓名’这行字就变得有意义起来,这就是信件回复张嫱依的任务。   林随意把信重新塞回了兜里,脑海中思绪万千。   信怎么到他身上的?   张嫱依看见了信,那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身份又要如何解释?   因为太过冲击,林随意已经不去事先预想该怎么应对,看来他只能等着张嫱依发难。   他看向张嫱依,张嫱依还站在门口位置,一脸阴沉地看着他。   根据自己与张嫱依的距离来看,林随意看出了点名堂。张嫱依确实已经怀疑他的身份,甚至她的怀疑到了林随意无法自辩的程度,就因为张嫱依不再相信林随意就是周清,所以张嫱依不知道他是谁,张嫱依在防备他,她不敢从门口冲进来,与林随意保持着距离。   林随意就松了口气,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可以是周清也可以不是周清,他在张嫱依面前可以是任何人,只要不是活人。   知道张嫱依不会轻易靠近自己后,林随意指了指书房外,示意出去说。   林随意带着张嫱依来到客厅,客厅是这套房子面积最大的地方,林随意找了个离张嫱依最远的位置,他即将会说一堆话,在张嫱依已经怀疑他的情况下拉来距离最为稳妥。   “我不是周清。”知道‘周清’这个身份没办法再利用,林随意直接承认。   张嫱依目光又沉了沉,问:“你是谁?”   林随意道:“林随意。”   不是他想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信中能知道他不是周清,就算他再捏造出一个假的身份,也依旧会被信给识破,到时候张嫱依对他的怀疑只增不减,甚至不会再相信他,还会惧于惩罚而靠近他从他的身上找线索,那样得不偿失,不如直接说出真实姓名。   且在梦中梦时,楼唳只让他保管好自己的生辰八字与毛发血肉,想来单是一个姓名还不足以与厉鬼结阴亲。   说完之后,林随意紧接着补充:“嫱依姐,我叫林随意,我是受周清的嘱托来帮助你的。”   虽然周清的身份无法再继续运用下去,但林随意要拉近和张嫱依的关系。这样他与信件之间,张嫱依会更信任他。   如果可以林随意还想说服张嫱依与自己统一战线,共同应对诡异的信件,就算不能,得到张嫱依一丝信任,他才有喘息的机会。   在张嫱依狐疑的目光下,林随意提醒道:“嫱依姐,天气冷,你要再穿一双袜子吗?”   张嫱依低头看自己的脚,她脚上是林随意给她的拖鞋。   林随意注意着张嫱依的表情,他也不催促,等着张嫱依自己想明白:是信有危险,还是给她送拖鞋的自己有危险。   这并不是什么难以思考出答案的问题,林随意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张嫱依霎时褪去阴沉的表情,取之是带着一丝犹豫的惊恐。   “信。”张嫱依痛苦地捂住脸说:“可是信……”   信里有给她的任务,她若是不按照信上的指示来做,她会被惩罚。   林随意将张嫱依的犹豫看在眼底。   入梦前楼唳与他说过张嫱依的八字,壬水命,代表张嫱依是一个心善的人。用别人的安危来换自己的平安,这对于张嫱依来说是良心的折磨。   “没关系。”林随意道:“嫱依姐,你可以将我的姓名告诉任何人。”   他解释道:“我让你这么做并不意味我告诉你的假名而无所畏惧,你不相信的话大可以去验证。”   张嫱依盯着林随意看了半晌,壬水命的命主也确实有一份聪颖,张嫱依抿出林随意话里有话,她开口问:“你想要我怎么做。”   林随意暗自松口气,还好张嫱依抿出了他的意思,让他不必冒着被发现呼吸的危险说一大堆怂恿的话,林随意道:“嫱依姐,我想要我们一起把鬼找出来。”   张嫱依脸色白了白:“找……找鬼……怎么找?”   林随意把信重新拿出来,这次他没有私藏,而是交给张嫱依。   等张嫱依看过后,他才试探地问:“嫱依姐,你觉得这封信熟悉吗?”   张嫱依点头:“我看过的。”   张嫱依的回答并不是林随意想要的,他继续试探:“除了这个呢,还有其他的熟悉感吗?”   听见林随意这么说,张嫱依继续低头看信。   之前她都被信吓得失魂,从不敢认真看信,只有这一回,在林随意鼓励和陪伴之下,她才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信。   看着看着,张嫱依本就苍白的脸变得更加透明,仿佛血液凝固不再循环,她颤抖着声音说:“是……是我的笔迹……”   林随意不置可否,张嫱依抖若筛糠,她紧紧抓着这封信,抬头惊恐地朝林随意望来:“可是我没有……我不记得……我没有写信的记忆,昨晚我一整晚都在房间,只是天快亮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动静,我吓得唤了你两声,你没有应我,我才大着胆子出去瞧了一下。这信里怎么会有我的笔迹呢?!”   这一番惊恐地语句给林随意透露出了一个线索,他昨晚不仅迷迷糊糊睡着还睡得很沉,这不应该。   林随意没告诉张嫱依她已经成为厉鬼执事的事实,也没有告诉张嫱依信上的另一个笔迹属于自己,他开口道:“嫱依姐,弄清楚信上为什么有你的笔迹,兴许就能找到鬼了。”   张嫱依害怕:“找到鬼又怎么样……我们不会捉鬼……”   事实上,她是被鬼捉弄的那一个。   林随意知道张嫱依心里没有依靠,他只能用肯定的语气说道:“找到鬼就能结束这一切。”   张嫱依愣了两秒:“真的吗?”   林随意:“对。”   张嫱依低头思索了两秒:“可是要怎么搞清楚呢?”   林随意伸手,把手机横在张嫱依的面前。   -   今天的白天,林随意是入梦以来过得最轻松的时刻。   因为轻松所以时间流逝得很快,好似就一个眨眼间,白天沾染到了黑夜的颜色,天就又黑了。   他给张嫱依想的办法就是把手机的摄像模式打开,然后将手机绑在张嫱依身上,企图继续用摄像这个办法去找在夜晚作乱的鬼。   张嫱依信了林随意的‘找到鬼就能结束这一切’的言论,她虽然害怕却也没有拒绝。   和昨晚一样,张嫱依躺在床上,林随意在稍远的位置打地铺。   他本来还想再用一个手机拍摄,但张嫱依这场梦里她没有携带手机,林随意只有作罢。他只是把自己的鞋子刻意地摆在旁边,两个鞋子的距离恰好是他一拳的大小。   入睡前的时间是难熬的,林随意依旧能听见张嫱依辗转难眠的响动。   他蒙在被子里,任脑中思绪翻涌。   信上为什么会有张嫱依笔迹他其实早有答案,今晚他想用手机镜头拍摄下的真正内容不是张嫱依在信上写字,而是他自己。   张嫱依不知不觉写下信,那属于他的笔迹是否也是他在不知不觉间写下的?   如果是,那么鬼在哪里就有答案了——鬼在他身上趴着。   有科学依据表明,人在睡前如果思绪太多会影响入眠。林随意此时在用思考刻意让大脑活跃起来,可不知不觉间他还是睡着。   甚至一睡睡到天亮。   醒来后,林随意还是先看张嫱依,张嫱依闭着眼,看样子还在睡。   他这才掀开被子,去看自己的鞋子摆放。   鞋子摆放是他从张嫱依那里汲取的灵感,林随意伸手去测量两只鞋子的间距,间距刚好能塞下他一个拳头——在他睡着后,鞋子没被碰过。   林随意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底,这一看,他就沉默住了。   他脚底光洁并没有一丝尘埃。   林随意愣了愣,他摸了摸自己身上,不出意外地,他在兜里又找到信。   他快速拆开。   这是一封新写的信。   首段依旧是他的笔迹,写着:他的姓名。   回答的是张嫱依的笔迹:林随意。   [林随意的笔迹]:他的生辰八字。   中间隔出一行,看起来就像是张嫱依不知怎么回答。   [林随意的笔迹]:他的生辰八字,他的生辰八字。他的生辰八字,还有十四天。   林随意默然片刻,整个人陷入巨大的迷惘之中。   他脚底干净鞋子也没被碰过,这说明他昨晚睡着后大概率没有走动,可信中为什么还有他的笔迹?   而新获得的信在林随意迷茫中给了他无形的压迫感,他可以把姓名告诉张嫱依,但生辰八字不行。   张嫱依之所以愿意和他配合,是他没有隐瞒自己的姓名让张嫱依能够交差。如果这次他选择隐瞒,张嫱依应该就不会再与他配合,她得不到自己的生辰八字也会在压力下而害他。   林随意很清楚这封信的威力,他不由得急迫起来,得赶紧找到鬼,而找到鬼的途径就是绑在张嫱依身上的手机。   好在他翻身坐起的动作吵醒了张嫱依。   “嫱依姐。”林随意嗓子有些沙哑:“能把手机给我吗?”   张嫱依马上拆除手机然后交给林随意。   林随意顶着巨大压力,打开手机。   手机里又有一段时长为五分多钟的录像,记录了他睡着后的一整夜的内容。   林随意点开。   第五十五章   楼唳任何一句话都没有作假,他通过镜花水月咒看林随意一宿用时五分钟,而此时林随意手机里的录像视频时长也是五分钟,偏差也就十几秒左右。   视频的时长必然是不能被张嫱依看见的,林随意也不可能和张嫱依并肩看视频,他还是那套说辞,他先看若视频内容不恐怖再交给张嫱依看。   张嫱依点头表示同意,她本就无意去观看让人恐怖录像,那只会让她本就脆弱的神经变得更加腐朽,她只是盯着林随意,等着林随意告诉自己答案——她的笔迹怎么会出现在信件里。   林随意紧紧盯着画面。   手机录像是从张嫱依躺在床上开始录制,很长一段是张嫱依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内容。林随意刚要跳过,镜头忽然对转了打地铺的林随意,而这一瞬的画面里,林随意发现画面中蒙着被子的自己抖动了一下。   这一抖动吓坏了睡不着的张嫱依,张嫱依便出声唤他:“小清?”   虽然她知道林随意的真名,还是先入为主地唤他‘小清’。   画面里的自己并没有给张嫱依回应,张嫱依唤了两声不得回应只好作罢,她重新辗转反侧,镜头随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断晃动着。   此时的林随意心跳不由加快。   关于张嫱依唤他那几声,他完全没印象。   画面还在继续,林随意再多骇然也只能忍耐着。   他继续观看录像。   录像的画面在最高倍数的播放下终于从张嫱依的辗转反侧归于平静,张嫱依煎熬着睡着了。   画面宁静而诡异。   没过一会儿,手机里传来一声很明显的‘窸窣’声,那是张嫱依掀开被子的声音。   林随意发现,张嫱依就像是中了邪或者说被召唤,她僵硬地坐起来。   画面很颠簸,林随意看得有些头晕,却也不难想象画面颠簸的原因——张嫱依失去了人类的身体柔韧,和纸扎人行走的动作一模一样,抬左脚的时候左肩也会随之前倾,抬右脚时右肩继续前倾。   当张嫱依途径打地铺的自己时,林随意特地关了倍数,还多看了几眼。   画面中,他还蒙着被子,被子鼓鼓的,他还在其中。   张嫱依途径他时并没有停顿,她一路来到房间门,伸手打开。   此时林随意看到的画面就是张嫱依的第一视角,他用这诡异的视角跟随张嫱依从主卧一路来到书房。   她打开书房的门,走进来。   书房比主卧要黑一些,当张嫱依来到书房时,画面几乎是一片漆黑,但漆黑并没有维持太久,很快地就得到了新的光线——书桌上的台灯被张嫱依打开了。   光线涌入镜头后,林随意在画面中看见张嫱依的双手,她在整理纸笔。   整理之后,张嫱依就没有动静了,她好似被施了定身咒,呆滞站在一旁,镜头也随着张嫱依静静地朝向与书桌相对的门上。   林随意一下就紧张起来。   很明显张嫱依在等另一个人的到来,这封信上的两个笔迹也足够说明,光是张嫱依一个人是无法完成的。   画面中的张嫱依没有等太久,画面外的林随意也没有等太久。   书房外来人了,但没有制造出什么脚步声,因此他的出现让林随意有些猝不及防——来人正是林随意他自己。   ‘林随意’走进书房,他有目的的一路来到书桌后。张嫱依退后几步为他让出位置,‘林随意’坐在椅子上。   镜头挨得太近,‘林随意’被放大,画面内只能装下他拿起笔的手臂。   镜头记录了‘林随意’书写的一幕。   笔尖戳在纸张之上,‘沙沙’的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格外突兀,令人遍体生寒。   他写:他的姓名。   写完,诡异的一幕就出现了。   ‘林随意’写完后将笔掷在桌上。紧接着张嫱依的手出现在画面中,她拿起桌上的笔,接着‘林随意’写下的一行字下:林随意。   写完,张嫱依把笔放在桌上。   她分明是那么僵硬,却没有像‘林随意’那样直接掷笔,而是轻拿轻放,还记得将笔摆正。   这个动作透露出了一个信息,这是很明显的等级的划分。‘林随意’是主人,张嫱依是执事。   林随意看见‘林随意’重新拿起笔,他似乎因得到姓名而兴奋,露在视频中的整条胳膊都在抖动,也因此接下来书写的字越来越扭曲。   他一笔一画写下‘他的生辰八字’,写完掷笔。   但张嫱依没再拿起笔书写回答,于是‘林随意’再次拿起笔,重复地在信件上写下:他的生辰八字,他的生辰八字,他的生辰八字,还有十四天。   林随意紧盯着画面里的‘林随意’,他在观看视频前已经看过信,知道信中内容到这里已经结束,说明‘林随意’不会再继续写下去。   书写信件的环节已经结束,那么‘林随意’接下来应该会将信装进兜里,然后回去房间。   林随意要看的就是这一幕。   以信上的笔迹来看,‘林随意’很大大概率就是他本人,准确来说,大概率是他的身体。   林随意着急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被鬼上身。   在应朝霞的梦里,他当时被石像这个凶煞盯上,楼唳说过,当阴气压过阳气,凶煞便可上活人身。届时惹不惹凶煞就不是他说了算,因为上了身的凶煞完全可以用他的身体去惹凶煞。   这场梦里的鬼应该和凶煞也差不多了。   他和厉鬼在梦中梦待了许久,身上必然也沾染到了阴气。   但是因为他醒来后查看过鞋子的摆放和自己的脚底,鞋子没有被动过,如果是鬼上身后写下这封信,在鞋子没被碰过的前提下,只有可能是他没穿鞋。   不过他脚底很干净,如果没穿鞋,他脚底不可能这么干净。   所以林随意有一分奢望,奢望自己是想错了,奢望‘林随意’只是厉鬼的化身,之所以能使用他的笔迹是有别的原因和内情,不然就算他死守生辰八字,鬼上他身后想获得他毛发与血肉是易如反掌。   而‘林随意’第一次出现在画面中,是面朝着镜头,从正面来看,‘林随意’似乎没有什么异样,但林随意看不见‘林随意’的后背,他不知道‘林随意’后背是什么情况。   林随意必须看见‘林随意’的后背也无异样,他才能松下一口气。   现在画面里的‘林随意’要离开,有着等级划分的执事自然不可能走在主人前面。   ‘林随意’会先走,那么镜头就会照到‘林随意’的后背。   林随意紧紧地看着,如他所料,画面里的‘林随意’率先离场,于是镜头慢慢出现了‘林随意’的后背。   林随意眼也不敢眨,他的目光钉在在‘林随意’的后背上,因为人无法瞧见自己的后背,后背对于他本人来说稍微陌生,但好在林随意没有发现异样——至少没有鬼趴在‘林随意’背上。   林随意想,他应没有被鬼上身。   或许‘林随意’根本就不是他,是厉鬼变化成他的模样扰他心智。毕竟没动过的鞋子和干净的脚底可以证明,他要是被鬼上身,来书房这一遭不可能脚底干净。   画面中张嫱依还停在原地,而‘林随意’逐渐远去。   因为远去,‘林随意’整个人终于完成出现在了画面之中,从头到脚。   林随意看着看着发现一丝不对劲。   ‘林随意’出现时没有脚步声,离开时也没有发出脚步声,手机里保持着诡异的安静,这和走一步就会发出声响的张嫱依不太一样。   林随意愣了愣,立刻看向‘林随意’的脚。   这一看,林随意后背霎时一身凉意。   ‘林随意’的脚是踮着的。   踮得很高,就好像‘林随意’的脚下还有一双脚。   第五十六章   林随意忽然想到,他不知从哪里听说,鬼上身的特征就是将人拎起放在自己的脚上,所以被鬼上身的人脚是踮起的。   正如视频画面中的自己。   他一下缄默。   凝固的血液传来一种毛骨悚然。   鞋子为什么没被碰,他的脚底为什么干净,现在有了答案。因为他的脚垫在鬼的脚上面,又怎么会弄脏脚底。   观看视频前奢望‘林随意’并非自己的想法被打破,‘林随意’就是他本身。   于是一种紧迫感在毛骨悚然褪去后紧接着袭来。   鬼已经上了他的身,就算他死守生辰八字就能避免与厉鬼阴亲吗。   林随意沉默着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有了答案。   或许在一定的时间内有。否则鬼上了他的身,为什么不获取他的毛发血肉反而去给张嫱依下达任务,舍近求远的做法向林随意透露了一个清晰的认知——鬼上身是受限制的,限制包括上身的时间和操控他做出的行为,这其中应该缺了什么契机,或许是阴气不够又或者是其他,这才导致厉鬼上身后只能操控他在信上写下内容。   这么想着,林随意终于是放下半颗心,可不敢完全放下。厉鬼已经能够上他身,想做些其他事例如得到他毛发血肉是迟早的事,他如果再一直被动下去,逃过阴亲的概率会压榨得越来越渺茫。   且因为他不可能告诉张嫱依自己的生辰八字,张嫱依或许也会有其他动作,他不能再被动下去。   要趁着鬼能完全操控自己前得到更多线索。   关掉手机,林随意看了眼张嫱依,张嫱依发现林随意没有给自己看视频的动作,这让张嫱依误以为视频里有什么恐怖的画面,不由得脸色一白,翕动双唇半晌开口:“小清,是……是找……找到鬼了吗?”   林随意不置可否,只退后几步,在安全的交流范围保证下,他才开口:“嫱依姐,你能跟我来一趟书房吗?”   说着他拉开主卧的房间门,转头看着张嫱依。   张嫱依心中又惊又疑,只能跟上林随意。   到达书房时,发现书房的台灯又被打开,张嫱依一时不敢跟着林随意进入房间。她人站在房门的界限上,急迫地问林随意:“小清,视频里到底出现了什么?是不是又有新的信件,信里写了什么?你弄清楚信上为什么有我的笔迹出现了吗?”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林随意用‘稍等’两个字暂时压制她的急迫。   他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拿起并未合上笔帽的钢笔。   回忆着梦中梦的场景,简单地画出了‘口’字型院子,他把画好的内容交给张嫱依,随后退后,问道:“嫱依姐,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这毕竟是张嫱依的梦,哪怕是梦中梦也属于张嫱依,林随意试图从张嫱依这里得到线索。   不知是林随意的作画技术还不够深刻亦或者是张嫱依真不知道,林随意并没有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但张嫱依也没摇头否定,她盯着林随意画的四四方方的院子,尤其是院子里一颗茂盛的槐树。   “看着熟悉,好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但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林随意沉默了一下,他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   ‘口’字院子并没有什么特色,顶多是带着古典气息,这对于国人来说不是一个稀奇的地方,太多途径可以见到这样的四合院,电影电视剧里、杂志里等等等等,这是常见的中式装潢风格。   第一次主动询问线索就碰了壁,林随意也没有失落,他也只是尝试着从张嫱依口中找线索,现在得不到线索也就作罢,他可以转移目标。   在梦中梦里,林随意从厉鬼身上得到了不少重要线索,林随意打算逮着厉鬼这一只羊薅。   他索性与张嫱依直说:“嫱依姐,我打算和鬼对话。”   张嫱依被林随意这句话惊吓住,好半天才找到声音:“你想……怎么对话?”   这也是林随意要思考的问题。   鬼只有晚上才会借着他的身体出现,那时候他意识全无根本没办法和鬼对话。   林随意看着桌上的钢笔,他拾起来看了看。   最后他看向张嫱依:“嫱依姐,你有玩过招鬼游戏吗?”   张嫱依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谁会玩这个……”   林随意问:“那你听过吗?一些会引来鬼的方式。”   张嫱依艰难点头。   林随意问:“如果让你选择一个招鬼的游戏,你会选哪一款?”   和张嫱依一样,林随意也没有玩过招鬼游戏,但他听过不少招惹鬼怪的方式,比如床尾放镜子,午夜准点对着镜子削苹果皮等。   林随意想通过张嫱依知道的招鬼方式与鬼交流,这里是张嫱依的梦,梦里的场景依据梦主的见闻而生,张嫱依如果认定某种方式能够招惹鬼,或许真的能让厉鬼不以上他身的方式出现。   林随意想要主动,最好是主动到能得到有关于厉鬼最关键的线索。   他看着张嫱依,等待着张嫱依说出口。   不过张嫱依显然是送鬼还来不及更不情愿招惹鬼,她摇着头问:“非要与鬼交流吗?你昨天告诉我,只要我用手机拍摄夜晚的内容,事情就能解决了,为什么现在又要招鬼。林随意,你到底行不行?你真是小清叫来保护我的吗?”   招鬼的危险性让张嫱依对林随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她厉声质问:“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林随意把新得的信和前一封信一并交给了张嫱依,“嫱依姐,你的字迹是在回答鬼,你在帮鬼做事。”   张嫱依瞪大眼睛看着信上属于自己的笔迹。   林随意道:“你不想问问鬼为什么选择你吗?”   张嫱依一下失言。   她看着信,看了许久,随后抬头看着林随意:“鬼的目标是你,不是我。”   林随意没有否认,他说:“如果我不告诉你我的生辰八字,十四天后鬼的目标就是你。”   他这句话就是非要将张嫱依与自己绑在一起,不出所料,张嫱依一下恼怒起来,看向林随意的目光阴沉了不少。   林随意道:“你告诉我怎样招鬼,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生辰八字,让你交差。”   这是一个让张嫱依无法拒绝的交换。   林随意要占据主动,他也知道与张嫱依的友好关系破裂,干脆说:“你先告诉我怎样招鬼,我再告诉你我的生辰八字。”   张嫱依显然不相信他:“我怎么知道你给我的生辰八字是否正确?”   林随意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骗你,我想骗你,我就不会告诉你我的名字。而且你也知道,鬼的目标是我,就算招鬼,鬼害的是我不是你,你没必要担心害怕。”   张嫱依被林随意说服,她又看了看信,从信上所属的笔迹来看她确实在帮鬼做事,鬼的目标也确确实实是林随意。   事到如今,张嫱依终于道:“我听说过一个招鬼的方式。”   林随意听着。   张嫱依看着林随意手边的钢笔,紧张的吞咽一下说:“笔仙。”   林随意要具体的:“笔仙怎么操作?”   张嫱依说:“好像是在子夜之前,需要一根笔和一张纸,想要招鬼的人就握着笔,心中默念召唤,笔仙出现后,会握住你握住笔的手。”   林随意问:“默念召唤的内容是?”   张嫱依从心底恐惧鬼,她不敢再说下去:“我也不知道,我没有召唤过,我只是听说过这个招鬼游戏,你试着随便召唤呢?这屋里本来就……本来就有鬼,你召唤肯定会出现的。”   有张嫱依这句话就足够了,作为交换,林随意把生辰八字交给了张嫱依。   之后就是等着夜晚的到来。   林随意打算在夜晚一至就开始招鬼,否则夜深了,他又会失去意识被鬼上身。   夜晚他要主动出击,白天的时候林随意就锁住门休息。   因他和张嫱依关系破裂,再则张嫱依恐惧鬼,张嫱依没再要求林随意回到主卧陪同自己。   林随意一个人在这间书房。   他把手机放在一个可以拍摄到书桌的位置,在天黑的第一刻,便按着张嫱依所述准备好钢笔和纸。   他手握着笔,心中默念:笔仙笔仙,新郎新郎,如果听见我的召唤,请现身。   笔仙笔仙,新郎新郎,如果听见我的召唤,请现身。   笔仙笔仙,新郎新郎,如果听见我的召唤,请现身。   在第三遍时,林随意手背一阵森冷阴凉,肌肤一阵湿漉。   这份湿漉的触感让林随意松了口气,他召唤的应该就是那位溺死在南方的新郎了。   张嫱依不在,他可以尽情呼吸。   林随意深吸一口气,真正的博弈才刚要开始。   他问:“你躲我的身体里?”   说完他等着新郎用他的手在纸上画圈,他也知道笔仙这款招鬼游戏,笔仙画圈代表肯定,笔仙画叉则是否定。   他要用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来试探厉鬼是否愿意回答他,且回答的真实性。   果不其然,他的手被一股大力推拉着,林随意试着动了动,笔就像黏在他手里根本无法松开。   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几乎要占满整页纸。   这是代表肯定回答的意思。   林随意刚要问下一个问题,他却发现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动作,这个偌大的圆圈并不是结束,他的手在圆圈的上方位置点了两个墨点,又在两个墨点之间画了一个弧。   一个诡异的笑脸。   林随意请来的厉鬼根本没有要回答问题的打算。   第五十七章   林随意欺骗过新郎,他在得到新郎的姓氏范围后没有按照约定眨眼。   所以林随意其实有想过,用笔仙的方式招来鬼后,鬼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但他没想到会被戏耍。   但林随意性格使然,他并不是被戏耍就会恼羞成怒的人,且他本身招鬼也不是真的想要问厉鬼问题,解开张嫱依的梦若单靠问答,太痕观就不会找上楼唳。   他盯着纸上诡异的笑脸看了看,又看了看手中的钢笔,钢笔的顶端刻画着一个logo。林随意久久看着这个logo,沉默半晌他开口:“我知道你是谁了。”   手上的推拉感消失,但冰凉且湿漉漉的触感还在。   “我是指你完整的姓名。”林随意想了想说:“还有你完整的长相。”   说着,林随意手上使力,给纸上诡异的笑脸加了两个狭长的眼睛。   “这是你眼睛的模样。”林随意道:“画的不好,但应该画出形了吧,你能认出来是自己吗?”   接着他开始画鼻子,林随意说:“你是鹰钩鼻。”   手背骤然施加压力,厉鬼似乎在阻止他继续画下去。   林随意与厉鬼博弈,他把浑身所有力气都加注在自己的右手上,以让自己能够继续将笔墨留在纸张上。   艰难画出鼻子,林随意还用两笔勾勒了鼻头到嘴唇的两道纹路。   他回忆着脑海里的长相,说:“该画嘴巴了。”   手上的压力越来越大,林随意几乎挪不动笔。方虔对他说过,就算是最厉害的解梦师也无法在梦里与这些力量抗衡,他握住笔的手很快地被厉鬼掌控——笔尖在纸上胡乱画着,尖锐的笔头戳破纸张。   胡乱的笔墨很快抹去了林随意艰难画下两只眼和一支鼻。   画被毁去,林随意干脆收起力气,他看着自己在纸张乱画的手:“骗你的。其实我刚刚只是猜测,并不确定你是谁,我画眼睛和鼻子只是试探,你越是这样我才确定你是谁。”   “赵栾志的……弟弟。”   手上霎时脱了力,冰冷的触感消失,可见林随意说对了它的身份。   林随意松口气,他勾了勾唇由衷地笑了一下。   他也是从厉鬼竭力得到他生辰八字找到的灵感,因厉鬼没有他的生辰八字,所以厉鬼迟迟无法与他阴亲。   但张嫱依是厉鬼的执事,这说明厉鬼知道张嫱依的生辰八字,且棺材内的纸扎人口中也有张嫱依的生辰八字。   林随意给张嫱依看过‘口’字四合院,张嫱依并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她甚至想不起来‘口’字四合院是她梦中梦的场景,更不知这就是鬼藏身的地方。为什么梦中梦是四合院而不是别的场景,林随意理解为这是厉鬼生前居住过的地方。   鬼会在自己的尸体旁徘徊不走,是因为尸体是鬼的‘根’,那么生前的家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根’。   张嫱依没有认出四合院,林随意便可以理解为张嫱依不认识厉鬼或者与厉鬼不相熟。如果张嫱依与厉鬼相熟,她又怎会认不出四合院是厉鬼的家。   他与楼唳相识不久,却记住了108号店铺每一个细节。   张嫱依与厉鬼不相识或者不熟是林随意深入分析的线索。   一般来说,人不会向陌生人告知自己的生辰八字。只有两种情况会向陌生人告之自己的生辰,一是找人算命,二是填写资料。   张嫱依是太痕观的香客,就算找人算命也是找太痕观的真人,不会找路边不知来历的算命先生。   那么厉鬼得知张嫱依生辰八字的途径只有可能是从张嫱依填写的资料中获取。   人间的生活里有许多填写资料的需求,比如办一张银行卡,比如开通某商铺的会员,比如入职等等等等,很多。   张嫱依经常往太痕观去,她更加知道生辰八字不能随便与外人道,一些并不重要的资料填写里,张嫱依不一定会留下真实的出生年月。   那么范围就就可以缩小一些了,有什么是必须让张嫱依留下真实信息的资料填写,购买车房、银行卡办理,看病时的病历建立,以及公司的入职等等,也很多。   但这是一场阴亲梦,梦外有懂行的人在帮助厉鬼。   请解梦师入一场梦要花费几十万元,让懂行的人做亏心事恐怕花费比请解梦师还要多。   真实资料填写里就加了一个条件,能够阅览张嫱依资料的那个人一定足够有钱,他才会请动人促进这一场阴亲。   范围便又缩小了,购买车房、银行卡办理,看病时的病历建立这些都不满足条件,挑挑选选剩下的便是入职信息。   公司的老总有钱,也有权利去翻阅员工的个人资料。   当然还有别的资料填写也能满足以上条件,但书写信件的是一支钢笔,这是让林随意确定张嫱依生辰八字是从员工资料中泄露的至关重要的细节。   笔的不同决定了使用者身份的不同,楼唳偏爱毛笔,竹竿他们需要画符也都会经常使用毛笔。林随意会使用铅笔来记录客人的点餐,等一页纸写满,他可以用橡皮擦去以前的内容,用以节约成本。   而更多的人会使用中性笔。   因为墨水不会立刻干透,很多时候用钢笔写字手肘会沾上一团墨迹,所以钢笔的使用范围不广,大多钢笔的使用者仅是用钢笔来进行签名。   而钢笔也是一种身份象征,就像‘男人需要一块好表,女人需要一个包’镇场子一样的道理,需要签名的钢笔使用者所拥有的钢笔一般价值不菲。   张嫱依这支钢笔就有一个烫金的logo,林随意虽不认得却能感觉出来钢笔的昂贵。   厉鬼使用了它,且两个夜晚都使用了这支钢笔。   这是否说明厉鬼在生前也是一个有身份有钱的人,习惯使然,所以在多支笔的情况下两夜都选择了这支钢笔。   那么种种条件和范围的缩小之下,林随意便锁定了人选。   在入梦前,林随意看过张嫱依的人际关系,其中就有‘赵栾志’的资料,他是张嫱依的顶头上司,南方人,有一位孪生弟弟。   孪生弟弟这样的亲密关系,若弟弟溺水死去,有钱的赵栾志有条件为弟弟置办一场阴亲。公司员工无数,他能够替弟弟挑选一位满意的新娘。   当然林随意的这一切猜想都建立在是对方主动去偷窃张嫱依生辰八字的情况下,厉鬼还有第三种得到张嫱依生辰八字的途径,从张嫱依的熟人处得知。   所以林随意不敢确定,他只能通过与厉鬼交流验证自己的想法,好在他得到了成果。   剩下的就是离开梦境了……   林随意‘咚’得一声倒在书桌,不知不觉间夜已经深了,与前两日一样,他失去知觉,只剩下角落的手机拍下这一幕。   镜头里他很快起身,他的脚依旧踮起,重新拿起笔。   书房的门被推开,张嫱依来到他身边站定。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他的生辰八字,他的生辰八字,他的生辰八字。   兴许是被林随意摆了一道,此时的‘林随意’心有怨恨,笔尖戳穿了纸张。   张嫱依接过他丢开的笔,纸上写下白日里得到的林随意的生辰八字。   ‘林随意’紧紧盯着生辰八字,看着看着他流露出怨恨的目光。   拿起笔写道:   假的,假的,假的。   他的生辰八字,他的生辰八字,他的生辰八字。   还有十三天,还有十三天,还有十三天。   张嫱依没有再拿起钢笔,她转而看向‘林随意’的脸,目光阴沉。   不是对厉鬼,是对林随意。   第五十八章   天明。   林随意猛地惊醒。   他还在书房中,因为头枕着硬邦邦的桌面睡了一整晚,他半边脸透着红。   一声轻飘飘的书信拂落的声音,继而书房陷入一阵寂静。   张嫱依并不在这里,林随意才敢喘息一声,他弯腰去捡地上的信件。   拆开看了眼,林随意就放下了。   随后他起身去拿他的手机,向之前几日一样,林随意把昨晚自己被上身后的画面看过,他揣起手机。   给张嫱依的生辰八字是假的,所以林随意也不意外在视频画面里看见张嫱依怨怼的目光。   虽然不意外,林随意还是略感棘手,他还需要与张嫱依继续交锋,现在他已经得到了厉鬼最重要的信息,剩下的就是离开这场梦。   天亮了,林随意想要在今晚到来前结束这场梦。   他拉开门想要去找张嫱依,一拉开,他呼吸一顿。   张嫱依就站在门外。   林随意就不能呼吸了,他赶紧退后几步。   张嫱依没追过来,却伸出手:“昨晚的信呢?”   林随意与张嫱依的关系破裂,张嫱依要通过昨晚的信来辨别林随意有没有欺骗她。   林随意自然不能把信给她,但张嫱依一直伸着手,在林随意迟疑的这几秒间,她竟急迫地追进书房里,打破了林随意刻意隔开的安全交流距离。   “信。”张嫱依伸着手:“给我看看。”   这是一副林随意不给信就不会离开的架势,林随意是活人,他需要呼吸,他不能被张嫱依缠上。   林随意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把信撕去半截。   随后他摸了摸撕成两截的纸张,信中‘假的假的’字样的笔迹用力非常大,纸张被钢笔戳破的面积广,林随意靠着纸张的破损度分辨出上下半截的信。   他把上半截信交给张嫱依。   趁着张嫱依看信时,林随意与她擦肩,走出书房,换了口气。   还没走远,张嫱依就从身后唤他:“怎么被撕过,另一部分在哪里?”   林随意调转过来,道:“今天收到的信就这样。”   张嫱依明显不信,她道:“我要看视频。”   林随意道:“昨晚没有拍摄。”   张嫱依有了怒意:“你在搞鬼!”   “我没有。”林随意诚恳解释:“昨天我专注着招鬼,忘记录像了。”   说完这一句解释,林随意便噤了声。   他也不在乎张嫱依相信与否,因为他知道张嫱依就算怀疑也无可奈何。   发现张嫱依要追来,林随意抬脚几步走向客厅,始终与离开书房的张嫱依保持着安全的交流距离。   发现张嫱依阴沉地看着自己,林随意道:“嫱依姐,你饿吗?”   他打开冰箱,将冰箱门完全打开,保证张嫱依可以发现冰箱里面空无一物。   林随意忽略张嫱依的目光,开始他唤醒张嫱依的计划:“嫱依姐,家里没有吃的了,要去买菜吗?”   说完,林随意对上张嫱依的目光。   清醒约章就在梦里的108号店铺内,但林随意暂时不打算使用清醒约章。他仔细想过,他用清醒约章从梦中梦来到这层梦里,若清醒约章有作用,张嫱依会直接醒来,而不是让他从一层梦掉落到另一层梦中。   张嫱依一直以为她是醒来状态,且她已经知道厉鬼的目标是林随意而不是自己,所以写着‘醒来就不用阴亲’的清醒约章可以奏效的概率很渺茫。   再者,这一层梦境可活动的空间很小,场景也拘束在这套房子里顶多加一个108号店铺。若贸然使用清醒约章,让梦主察觉到林随意是活人,林随意难以逃生。   有清醒约章却不能贸然使用,林随意在思考如何唤醒张嫱依。   他想到了楼唳。   楼唳从一开始对清醒约章的态度就是聊胜于无,这说明楼唳大多时候并不是通过清醒约章来唤醒梦主。   林随意也验证过不用清醒约章唤醒梦主的可行性,应朝霞就是被他吓醒的。   但这场阴亲梦没有吓醒张嫱依的条件,且在应朝霞梦中时,林随意提议吓醒梦主时,楼唳是略有意外的,这说明楼唳让梦主醒来的办法不是吓醒。   林随意很认真地想过,在不适用清醒约章和不惊吓梦主的情况下,楼唳到底靠什么办法让梦主醒来。   林随意想到了。   所谓清醒约章就是让梦主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清醒约章太简单粗暴往往会造成反作用,若是循序渐进呢?   林随意的想法很简单,先让张嫱依朦胧察觉此时此地的不对劲,再用清醒约章唤醒。   这套房子最不对劲的地方就是房子的大门——大门与108号店铺相连。   其次的不对劲就是窗户,窗户外没有多余的场景,白天时窗外白茫茫一片,夜晚时窗外黑洞洞一片。   林随意试图用这两点让张嫱依意识到不对劲。   发现张嫱依目光触及空空如也的冰箱后,林随意沉默了一下道:“嫱依姐,我知道你现在怀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证明自己,但我的的确确只是收到一半的信,昨晚的招鬼很紧张,我也是真的忘记录像。”   欲盖弥彰的解释一番后,林随意说:“但人总要吃饭吧,不吃饭会饿死的。”   见张嫱依没有动作,林随意蜷了下手指,继续道:“嫱依姐,我们先吃饭,吃了饭去找那位楼先生,几天过去,或许楼先生有办法帮我们摆脱厉鬼了呢?”   这话终于说进张嫱依心坎中去,见张嫱依眉眼有了动容,林随意乘胜追击道:“家里没菜了,附近有菜市场吗?”   张嫱依道:“楼下有超市。”   林随意暗中松了口气,他邀请道:“嫱依姐,一起吧。”   或许是林随意说的太刻意,张嫱依古怪地看着他:“为什么要一起?”   林随意道:“你不怕我去了就不回来吗?厉鬼找不到我会拿嫱依姐出气吧。”   张嫱依:“……”   没办法,张嫱依只好同意跟着林随意一起出门买菜。   林随意走到玄关,他故意放慢动作,让张嫱依去做开门的动作。   咔嚓——   门锁开启。   林随意屏住呼吸注视着张嫱依。   视野里张嫱依猛地愣住,林随意知道张嫱依看见了什么。   门外直接与108号店铺相连,根本没有买菜的通道。   砰——   张嫱依反应过来后猛地关上门,她惨白着脸看向林随意:“是……是鬼作祟……”   她把门外的古怪与鬼作祟联系在了一起。   林随意也不着急,至少张嫱依意识到了门口的古怪。   他特意加深张嫱依察觉的古怪,说:“嫱依姐,你看见了什么?怎么把门关上了,不下楼买菜吗?”   张嫱依哆嗦着身体:“没有……没有门……外面是……是……”   林随意沉默地看着她。   张嫱依仰着头来:“鬼就在家里,它不允许我们离开。”   林随意这才说:“鬼只会在夜晚出现,白天阳气重,鬼怎么会出现呢?嫱依姐,你看看窗户外是白天还是黑夜。”   “是白天吧……”张嫱依看着屋子里的光线:“是白天啊。”   林随意道:“那为什么门外没有路?”   张嫱依霎时语塞。   林随意循循善诱:“嫱依姐,真的是白天吗?还是打开窗户看看吧。”   知道张嫱依不愿意自己去推开窗查看,林随意来到窗户边。张嫱依的目光一直钉在林随意的身上,当林随意走到窗边,她的目光挪到了窗户边。   林随意一把推开窗。   白茫茫的光线涌入进来,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   没有汽车鸣笛的声音,没有人声鼎沸的声音,也没有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安静地诡异。   “嫱依姐,这是白天吧。”林随意引诱道:“你要不要来确定?”   张嫱依踌躇着,林随意道:“没有危险。”   有危险的话,他不可能还在窗边站着。   终于,张嫱依挪动步子走到窗边,她往外看了一眼。   本就惨白的脸色陷入灰败。   “怎……怎么回事?”   林随意退后几步,道:“明明是没有鬼的白天,但出现了奇怪的事。”   “嫱依姐,我们必须去找那位楼先生。”   荒谬的古怪让张嫱依打消了对林随意的怀疑,她只想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想起来:“门外就是那个店。”   林随意:“走吧。”   房子大门再次被打开,张嫱依不安地看了眼林随意。   林随意这次没有放缓脚步,他甚至先一步离开,作为带路人一般领着张嫱依从这套房子来到108号店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108号电店铺的主人是楼唳,就算这是张嫱依梦里的108号店铺,踏入这里,林随意有了一股没由来得踏实,像是回到主场,虽然108号店铺跟他没有一丁点关系。   林随意没有回头看张嫱依,他听着张嫱依跟来的脚步就够了。   目光落到流水桌上,放着清醒约章的那包食物就在桌上。   他走去,看了眼流水桌的游鱼后拿过这包食物。   这才转身对张嫱依说:“好像没人,嫱依姐这里有吃的,我们在这里等楼先生回来吧。”   张嫱依哪有胃口吃东西。   但林随意还是硬塞给张嫱依,他必须让张嫱依打开这包食物,让张嫱依自己发现清醒约章,这比他将清醒约章交给张嫱依更有冲击力。   “楼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林随意说:“或许楼先生回来就没时间吃饭,嫱依姐,现在多少吃点,之后就不会因为吃饭耽误正事。”   林随意句句劝解都说到张嫱依心坎,她接过林随意递来的这包食物,然后打开。   林随意使用过清醒约章,清醒约章就在最上面。   一打开就能看见。   林随意紧紧地看着张嫱依,张嫱依则死死地看着清醒约章。   第五十九章   应该是会起作用的,否则林随意想不到楼唳还会以哪种方式唤醒梦主。   他经历的梦境不多,他还是不够自信。   所以此时此刻,林随意的神经绷紧,心脏在胸腔狂跳,双手不知觉捏紧。   张嫱依紧盯着清醒约章,林随意担心会有变故,他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抵在流水桌。   楼唳的流水桌是实木,很重。他撞这一下应当掀不起波澜的,但他无意一瞥,发现桌上的水渠在晃动,水面有微弱的涟漪。   林随意怔愣片刻。   当梦主意识到做梦时,梦境会随之坍塌,而坍塌之前整个梦境会晃动。   林随意从水面的波澜窥见了生机,在他的特意引诱下,张嫱依确确实实意识到了什么。   林随意随即低头看脚下,地面平整却并没有坍塌前橫生的裂缝。   他不得不再次看向水面,水面的波澜还在,却也仅仅是轻飘飘的波澜,就像是一支羽毛拂过水面。   林随意抿紧了双唇,他终于也意识到目前的困境。   清醒约章内容很直接,它在无声地向张嫱依陈述:这里的一切都是梦境。但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的真实,张嫱依在梦里实实在在地度过了几天几夜,白日是她恐惧黑夜到来的心情是那么真切,张嫱依难以想象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清醒约章直击了她的认识,但她的感知又修复了她的认知。   水面在逐渐平静。   这不可以!   林随意也顾不上所谓的安全交流距离,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张嫱依跌回错误的感知。   他高声道:“是梦!”   “你不是怀疑我吗?”林随意语速飞快地道:“我是入梦带你出梦的人!”   张嫱依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林随意的呼吸,她猛地抬头。   林随意被流水桌挡住退后的路,他也没想过要退,成败在此一举。   林随意:“张嫱依,你是没有呼吸的,不信你大可以探一探自己的鼻息。”   张嫱依顿住,她手中的那袋食物掉落在地,清醒约章从口袋中掉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内心莫名愤怒,是一种自己的地界被侵入的侵犯感,愤怒让张嫱依想要立马撕碎眼前的男人。   但她又听进了男人的话,她一边冲向林随意,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息。   动作无比怪异扭曲。   就在她掐住林随意脖颈时,张嫱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如同林随意所说,张嫱依没有感觉到自己的鼻息。   “怎么会……”张嫱依喃喃。   她的认知再一次收到冲击。   林随意双手抓着张嫱依掐住自己喉咙的手臂,活人确实没办法和‘梦’抗衡。张嫱依甚至还没有用力,林随意感觉脖子的骨头都要被捏碎。   “嫱依……嫱依姐……”他呛着声艰难地说:“做梦的人不知疼痛,你可以试一试……”   张嫱依看着林随意,她想撕碎林随意的心情和想验证这一切都是梦境的心情并列第一地占据在她心头。   她掐着林随意,另一手使劲地捏了捏自己的脸——毫无痛觉。   这时候张嫱依猛地想起来,她确实听说过做梦是不知痛的,很多时候人在大喜的时候都会狠狠地掐一掐自己,以验证一切是真实而非梦境。   现在张嫱依得到了答案。   终于,整个世界开始摇晃。   但张嫱依始终掐住林随意,随着梦境开始坍塌,林随意的意识也越来越朦胧……   “林随意。”   “林随意!”   有人在叫他。   是一道裹了着急的清冷声音。   是——楼先生?   林随意倏地睁开眼。   楼黎转头叫人:“先生,林随意醒了。”   楼黎转头,给了林随意可以看清她身后的视野。视野里,楼唳就站在楼黎之后,他与林随意的目光对上两秒,随后他朝着林随意走近。   楼黎看见他干裂的唇,说:“喝水吗?我去给你倒水。”   说完转身去给林随意找水了。   没了楼黎,林随意看楼唳就更加清晰。平时里楼唳会将衣服驯服得妥帖,浑身上下难以找到一丝褶皱。   此时的楼唳胸襟乱糟糟的,好像被人慌乱间揉乱,他也没来得及收拾,眼底还有彻夜未眠后的微青。   林随意唤了声:“楼先生。”   他赶紧问:“我出梦了吗?”   楼唳目光落在林随意的脖子上,皮肤上残留着绯红的指印,不难得知林随意刚刚经历了生死。   他应了声:“嗯。”   林随意终于松了口气,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坐在流水桌后的那把椅子上——那是楼唳的座位。   他赶紧要起身,肩膀却被重重地摁下。   楼唳摁住他:“休息一会儿。”   林随意没有乱动了,他语气抱歉:“楼先生,我没能保管好镜花水月咒。”   楼唳问:“有没有不舒服。”   林随意摸了摸自己脖子,脖子处还有痛感:“还好。”   楼唳刚要说什么,林随意想起张嫱依来,他赶紧把在梦里所得全盘告诉楼唳,没有一丝保留。   “张嫱依已经醒了,明天太痕观会来人,邪祟的事太痕观会去处理。”楼唳又问:“疼吗?”   林随意低下头,说不清为什么,对于楼唳的关心,他竟有些不自在。   不是不想要楼唳关心的不自在,是一种还想要更多的不自在,可林随意又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更多是什么。   他只摇了摇头。   “我没有叫醒张嫱依。”楼唳说:“断联后也没有打算叫醒她。”   若楼唳叫醒张嫱依,那么林随意会直接从梦中梦里离开,也就没有接下来的事了。   这个话题让林随意重新抬起头,他没忍住问:“是因为楼先生相信我能解梦吗?”   楼唳盯着他看,就在林随意以为楼唳不会回答时,楼唳应了声:“嗯。”   林随意意外,意外之后他就兴奋起来了,楼唳的肯定让他大受鼓舞。   “谢谢楼先生。”林随意笑起来:“谢谢您。”   他一连说了几个‘谢谢您’。   楼黎接水回来,林随意捧着水杯喝水。   楼黎看着林随意的伤,说:“伤的这么重,感觉再晚一秒,你就出不来了。”   林随意:“我已经出来了。”   楼黎:“看见了。”她又盯着林随意的伤势看了看,问:“不是有清醒约章吗?怎么还受伤了。”   林随意说:“清醒约章没起作用。”   “天呐。”楼黎惊呼:“那你是怎么出梦的?”   林随意看了眼楼唳,这才把出梦的过程告诉楼黎:“我让张嫱依发现了梦境里的不对劲。”   楼黎给林随意比划个大拇指:“林老板,棒。”   楼唳的夸奖是润无声,楼黎的夸奖就是一个接一个彩虹屁,连老实人林随意都不免在楼黎的夸奖里逐渐迷失自我。   楼黎:“太痕观都没办法解决的梦,咱们林老板解决了。太痕观观主该让林老板当。”   林随意忙摆手:“不至于不至于。”   楼黎又吹了林随意两句,随后说:“该死的邪祟也不瞧瞧自己什么模样,还妄想和你结阴亲。癞蛤蟆吃天鹅肉呢!等太痕观的人来了,就去干它!”   楼黎:“你去吗?”   林随意没立刻答,他看了眼楼唳。   在他和楼黎说话间,楼唳取了三支香,对着祖师爷拜了三拜。   其实林随意从楼黎问他去不去的这句话抿出了楼唳会出手的意思,他是想跟着去的。可看到楼唳拜祖师爷,他就打消了跟着去的念头。   玉像让林随意猛地想起来楼唳答应太痕观的缘由。   他蜷了下手指,他没辜负楼唳解了梦,算是还了楼唳的救命恩情。   好像一下就少了跟着去的理由。   “我就……”林随意音色淡下来:“不去了吧。”   楼黎不明就里:“为什么?”   林随意:“还要开店。”   楼黎怂恿:“去嘛,你还没见过镇鬼的场面,去见见世面……”   “楼黎。”楼唳转身过来。   楼黎噤声不敢再怂恿林随意。   楼唳道:“让他休息。”   楼黎:“噢。”   楼黎问林随意:“在这里休息吗?太痕观肯定有很多细节要问你。”   “不了吧。”林随意扯了扯嘴唇,勉强笑了下说:“我就在金柳巷,离金花街不远,我回家休息。太痕观到了,你打我电话就成。”   楼黎:“好吧……”   林随意放下水杯,站起身准备走。   他走到通道处,回头看了眼楼唳:“楼先生,我走了。”   楼唳:“好。”   林随意撩开108号店铺厚重的门帘,外面天色未亮,还飘着雪。   他往回家的路走。   回家还是有几分钟路程,林随意拿出手机。知道楼唳喜静,林随意去108号店铺都会把手机调成静音,这时他想着楼黎会联系自己,就把手机恢复成响铃模式。   随后他看了眼时间。   凌晨五点。   他是前一晚22点左右入梦,一场梦七个小时。   日历也从2023年3月14日跨到3月15日。   林随意看着日历,看着看着,他猛地站住脚。   心脏无端剧烈跳动起来,比他发现梦中梦、比他被张嫱依掐住难以呼吸时跳动得更猛烈。   他仰头看着夜空的鹅毛大雪。   三月的……   南方……   大雪天……   第六十章   林随意愣愣地看着天空白雪。   在大多人认知里,南方是温暖的,雪是冰冷的。温暖和冰冷是显而易见且不容反驳的反义,它们不应该同时出现。   尤其现在是已经开始回暖的春天。   有那么一瞬间,林随意以为自己还在张嫱依的梦中。但很快地,这个想法就得到了验证,手机里的时间是在正常流逝,并且手机电量在寒冷的天气下掉了一些。   大雪纷飞,林随意站在原地。鹅毛大雪很快地落满他周身,寒意侵进衣裳钻入他骨髓,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林随意仔细一回忆,浑身的血液也随着寒意凉了下来。   他之前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现在略一回想,他登时毛骨悚然——不仅是阳春三月,往后倒推,二月、一月、去年的一整年都在下雪。甚至不仅仅是去年,他记忆里以来,好像每一天都在下雪。   林随意猛地沉默住了。   就在刚刚,他还在张嫱依的梦里让张嫱依察觉梦中的古怪,不知道是否是风水轮流转,现在竟然也轮到他。   梦里人不知疼痛。   血液的骤冷,让林随意四肢都是麻木,他僵硬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处的伤势。   没有痛感。   不对!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方才在108号店铺时他分明还能感受到疼痛的,是寒冷麻痹了他的痛觉神经。   处在气温极低的环境是有可能失去感觉的,林随意庆幸地大口喘息,但他喘着喘着忽然就不太敢呼吸了。   梦里人没有呼吸。   他刚才的那几口喘息,有在空气形成白茫茫的雾气。但这并不是让林随意安心的定心丸,因为他呵出的热气很微弱,可他明明是那么用力的喘气。   又是一个诡异的不对劲。   以前也是这么呼吸吗?林随意不确定。   他再次抬起手,颤颤巍巍地往自己鼻尖的方向探去,想知道自己的呼吸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手臂仿若千斤重,他好不容易将手举到与自己鼻尖持平,却久久不敢下一步了。   他心底有一种浓烈的恐惧,导致他恐惧于去验证自己是否有呼吸。   林随意临阵脱逃,他怯懦地收回手,逃跑一样往家里方向狂奔,在雪地留下一串慌乱的脚印。   回到家,林随意几乎是撞开门。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身上的白雪被他带回家落在地砖上,又被林随意虚浮的脚步踩碎。   林随意‘刷’地拉开衣柜,他在衣柜翻找。   他不爱买新衣,也没有什么衣服,但是衣柜里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他都有,这说明什么?是否说明他的回忆出错了,并非他所经历的过去的每一天都在下雪。   大抵是有了这样的依据,林随意这才重新生起试探自己鼻息的想法。   他抬起手,在建设好心理准备后,右手的食指横放在自己的鼻下。   得到的答案并不太理想,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但是是在他用尽力气使劲呼气的情况下,且微弱。   林随意茫然地站在原地,手臂垂在两侧,他困惑地看着衣柜里的衣服,又环视一圈家里。   他不知道这算是什么答案。   家里没有取暖设备,但室温也比冰天雪地高。   林随意麻木的身体渐渐回暖,他坐在床上,竭力让自己先冷静下来。   稍微冷静下来后,林随意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关键词为:南方三月会下大雪吗?   搜索出来的内容终于让林随意心安。   三月降雪罕见,却是一种正常现象,这时候正处于冷暖交替的季节……*   林随意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大雪,三月大雪了有了解释,剩下的需要他弄清楚的就是,过去每一天真的在下雪吗?   他恍惚记得,是。可衣柜里准备的四季的衣服让他不确定。   他也不想确定,他竭力想要回避。   林随意向后仰倒,上半身陷入床里。   他盯着天花板的灯,不知道是灯光炫目还是他恐惧于白雪,恍惚间竟然把灯光也认错成白雪。   林随意倏地坐起,他不喜欢这种草木皆兵、一惊一乍的感觉。   而且回避……太懦弱了。   他想到楼唳对他的相信,还有楼黎对他的那些彩虹屁,懦弱者担不起肯定和赞美。   林随意再次拿出手机。   他现在对过去每一天是否下雪存疑,这点很好验证,只需要打开往年的天气预报便可以知晓。   林随意胡乱地选择了一天,是一年前三月的某一天。   当地天气预报:雪。   两年前六月的某一天,雪。   三年前七月的某一天,雪。   四年前八月的某一天,雪。   五年前九月的某一天,雪。   林随意:“。”   连续的相同答案让他很快索然于继续搜索下去。   他把手机丢在一旁,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无助之中。   很荒诞啊,他真实经历的每一天也是梦么?   怎么会呢。   并非是林随意有意回避不去相信,他是难以置信。他的每一天都这么真实,他所遇见的每一个人也都那么真实。而且他知道疼痛的,他现在掐自己一把都有痛觉,虽然呼吸微弱到几乎没有,但他也是有呼吸的,或许他是有什么身体疾病而不自知,这种疾病就会导致他呼吸微弱?   林随意扯了扯嘴唇,他自己都被荒谬的理由逗笑。   他很清楚自己没办法解释矛盾,也没办法忽略降雪的异常,他心知肚明,正确的下一步做法就是继续验证。   三次入梦让他知道很多验证梦境的办法。   梦里的人不知自己不是人,只要告诉他们,他们就不再是人。   林随意歇了一会儿,等心情平复了一些后,他去洗澡换了身衣服。   出门前看见雪越来越大,他不想撑伞,带了一顶帽子后出门。   他深一脚浅一脚往108号店铺的方向去。   然后经过108号店铺,来到隔壁的小卖部。   时间还早,老王还没有来开店。   林随意在门口等着老王。   等待时他的目光一直往108号店铺看去,看垂在店门口厚重的用来阻隔风雪的门帘。   “随意?”   身后,老王奇怪地喊他一声:“怎么在我这儿傻站着?”   林随意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老王:“王叔。”   老王被林随意的表情吓了一跳,记忆里林随意都是和和气气,老王什么时候看见过林随意这么沉重过,连目光都是沉甸甸的。   老王连忙:“随意啊,你……你有事找我?”   林随意道:“你不是人。”   老王:“……”   沉默。   两个认识几年,平时关系还不错的人无声地对望着。   雪落在他们头顶,落在他们身上。   第六十一章   沉默的对峙后,老王终于打破寒冷的僵局。   老王勉强地笑了一下,闷闷道:“随意……你……你这孩子怎么骂人呢?”   林随意:“……”   金花街的街坊没有谁是不喜欢林随意的,林随意见了谁都是笑盈盈的,老王大概率是这条街上唯一一位被林随意人身攻击的人。   换了别人,老王就要骂回去了,但是是林随意。   老王虽然闷闷不乐,却还是真心地问他:“随意啊,你是不是遇见什么烦心事啦。你这脖子是怎么回事?真遇上事了?遇什么事了?……不介意的话给叔说说,叔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叔经历得多,指不定叔就能帮上什么忙。”   是老王太真诚,林随意感觉到了老王想要帮助他的心情。   他现在却是急需于求助,他说:“王叔,您是活人吗?”   老王伸手,手背抵在林随意的额头上,试了林随意额头温度,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发烧呢,怎么说胡话呢?”   林随意看着老王。   一切都很正常,老王有着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反应。这让他紧绷的心情又了一丝松懈,林随意问:“王叔,您确定您有呼吸吗?”   “我的妈呀!”老王被林随意的问题吓了一跳,他一把拉住林随意的手腕:“我带你去医院。”   说完还拿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问老婆市医院挂哪位精神科专家的号比较好。   林随意到底一米八的个头,他双脚像是钉在原地,老王拖不动他只得转回身看着他,苦口婆心地劝:“天大的事都没有自己的健康重要。”   林随意不忍老王替自己忧心着急,解释道:“王叔,我没事,不用去医院的。”   “怎么会没事,你都说这种胡话了。”老王当然不信,说:“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不去医院也行,但你要给叔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随意抿着唇,他看了眼自己的手腕,老王还紧紧地抓着他。   犹豫了一会儿,林随意道:“王叔,是一直在下雪吧。”   “是啊。”老王说:“昨晚十点过就开始下大雪了。”   林随意把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可这是三月。”   老王等着林随意继续说下去,久没等到林随意的下一声,老王便问:“三月怎么了?”   林随意蹙眉:“三月不该下雪。”   老王反问:“为什么?”   林随意答不上来老王的‘为什么’,他另一手按在老王手上,声音发紧:“王叔,您仔细想想,我们在的这个世界是不是一直在……在下雪。”   老王看了眼煞有其事的林随意,他真得回想了一下:“有时候也会下雨啊,雨夹雪。”   林随意盯着老王,他发现老王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他着急地问:“怎么可能一直下雪呢?晴天呢?阴天呢?你这个岁数有见过除雪以外其他的天气吗?”   老王摇了摇头。   林随意不知道老王摇头是表示没见过还是其他,他追问:“王叔,不奇怪吗?”   老王对上林随意的视线,林随意的眼神是急迫的,他却是迷茫的:“哪里奇怪?”   林随意霎时不吭声了。   老王还是坚持着问:“随意啊,到底遇上什么事了?你孤身一人来金花街,我是把你当自家小孩看待的。你这样叔很担心。”   林随意还是没吭声,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望着老王。   老王钻研不透林随意的目光,反倒被林随意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他回头往108号店铺看,小声地说:“是不是……撞邪了。”   哪知他刚转身回来,忽然瞅见林随意扑向自己。   老王这回真真实实地是被林随意吓了一跳,他连忙往后躲:“你……你……林随意你要干什么!”   林随意不想做什么,他只想亲自验证。   他要去探老王的呼吸。   但老王认定林随意撞邪,他被林随意吓得心脏砰砰跳,看见林随意伸手而来,他以为林随意是要掐死自己,下意识嚎了一嗓子‘救命’。   林随意眼疾手快地抓住老王,他摁住老王的一侧肩膀,另一手去抓老王抵挡的双手。   老王虽年纪是大了些,却还在壮年的尾巴上。他还比林随意宽半个身子,林随意一时竟也没办法制服住他,两个人拉扯着竟然摔在雪地。   林随意动作更快一些,他使出全身力气压住不断挣扎的老王,好不容易腾出一只手去探老王的鼻息。   “随意……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头顶茫然的一声,但音色并不陌生,林随意僵了下昂起头。   问这句话的是叶之悬。   在叶之悬旁边站着胡瑞。   除了胡瑞还有几个太痕观的人。   以及人群的最后,楼唳朝着他这边看来。   楼唳人高,纵然站在人群之后,林随意也发现了他的目光。先是看向自己,然后看向他压住的老王。   老王比不上林随意年轻,这么一番挣扎哼哧哼哧喘个不停。再加之他这么压着老王的姿势很难不让别人想歪。   林随意看见楼唳皱紧了眉。   林随意:“……”   他赶紧站起身。   老王吓得脸色都白了,身上也没有力气,久久无法从雪地爬起来。还是胡瑞和叶之悬上前把人给搀扶起来。   老王吓得够呛,被二人扶起来后还在大口喘气。   林随意看见老王喘气时喷洒的热气,和他一样,雾气并不浓重很微弱,看起来老王的呼吸也是微弱的。   老王在向旁人告林随意的罪状:“突然一下就冲上来压住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你们帮我看看这孩子是不是中邪了还是精神压力太大。”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他没去看其他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低声道:“王叔,对不起。”   老王心急如焚:“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啊!”   林随意也不知道,他没办法说。   他就这么低着头站着,别人问话他也不答,像是一尊无法开口言语的冰雕。   过了很久,他身上一热,有人给他拢了件衣服。   馥郁的檀香让林随意鼻头一酸,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滴眼泪就掉了下来,砸进脚下的雪中。   头顶,楼唳的声音:“你们先把人送回去。”   这个人指受了惊的老王。   有人去做了,低头的林随意听见一串窸窸窣窣的声音,随着窸窣声音走远,周遭就沉寂了下来。   所以楼唳的声音越发清晰。   “怎么了?”楼唳轻声问他。   林随意没答。   “随意。”楼唳唤:“你怎么了?”   林随意心中被一种莫名的酸涩情绪堵得发胀,他伸手抹了把脸,把这莫名其妙的眼泪抹去。他想说‘没事’却又说不出来,只能摇着头。   ”刚才还好好的。“楼唳说:“为什么哭。”   林随意咬着唇。   他都将头埋得这么低了,还是被楼唳看见自己哭。   一瞬间,林随意羞涩难过,他并不想晾着楼唳,但他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来回答自己掉眼泪的原因。   他也不敢说实话,不敢对楼唳说自己怀疑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好在楼唳也没在逼问他,而是攥住他的手,往他手里塞了一张丝帕。   林随意发现楼唳的手很冰,他很快就收回手,林随意捏着柔软的丝帕,连丝帕都是冰凉的。   “如果你抬头看我。”楼唳说:“你会发现此时只有你我。”   “如果你不想要更多人发现你的情绪,你可以用手里丝帕揩去眼泪。”楼唳的声音平平静静:“如果你有什么难言之隐,若是不介意,可以趁现在告诉我。”   他没说一定能为林随意解决问题,也没有表态一定会出声安慰,林随意抿出楼唳的角色——一名安静的倾听者。   过了一会儿,林随意终于抬头。   抬起头林随意就发现,楼唳正低头注视着自己,他下意识又低下头。   “楼先生……”林随意不想辜负这位倾听者,他紧紧地抓住手里的丝帕,像是从丝帕中汲取了勇气,他问:“108号店铺门口悬着一块帘子用以遮挡风雪抵御寒冷,可此时是回暖的三月,您不觉得帘子存在得……”   顿了一下:“奇怪吗?”   楼唳似乎要完美演绎倾听者这个角色,林随意并没有听到楼唳的答复。   他抬起头,望着楼唳。   “楼先生……您……”   话说到一半,林随意止住了。他想到楼唳不让自己探鼻息,他想要从楼唳那里得到原因,可他又恐惧于得到答案。   若一切是梦,他便是梦主。   梦主会杀掉梦中活人。   不然又如何解释楼唳不让他探呼吸的行为呢。   林随意自己都想得到的。   第六十二章   许是久等不到林随意填充问题,始终安静聆听的楼唳这才开口:“我惧冷,门口悬帘阻挡风雪,我不觉有哪处奇怪。”   林随意脸色刹那变得苍白。   通过林随意的脸色,楼唳辨别出自己的回答并非林随意想要的答案,他不再说话。比起着急的老王,楼唳连询问的目光都是平静的。   怎么了?楼唳在用他的方式无声询问。   林随意依旧不知怎么去回答这个问题,他错开楼唳的视线,艰难地仰起头。   事实上,无论楼唳怎么回答,都不会是他想要的答案。   林随意想要的是异象消失,或者从楼唳口中听见关于异象的其他解释。   仰头时的视角和平时不一样,视野里的雪不见源头却纷纷扬扬好似永远不会停歇,雪不知疲惫他却觉得累。   林随意没从楼唳这里得到任何安慰,一颗心反而摇摇晃晃沉入谷底。他整个人如堕冰窖,不,他现在就在冰窖之中。   他复杂地看着楼唳,楼唳仍是问询的目光,他看了半晌才摇着头:“没事……楼先生,我就……就随便问问。”   楼唳刚要说什么,这时太痕观的人回来了。   叶之悬和胡瑞朝着他们二人小跑来,他们从老王那里听了一些只言片语,本来是想再从林随意处问个清楚,但看林随意脸色苍白以及蹙眉的楼唳便压下了疑问。   胡瑞对楼唳说:“楼先生,车来了。”   楼唳回答胡瑞时目光一直在林随意的身上:“我的车在路上。”   他们这是准备去找在张嫱依梦中作怪的邪祟,只是偶遇林随意耽误了一会儿。   胡瑞点了点头,没有硬拉着楼唳与他们同乘一辆。   他把地址给了楼唳。   叶之悬则问林随意:“随意,我听楼先生说了,这次解梦是你的功劳,我们现在要去找人,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林随意抿着唇,他自己的事还没搞明白,又哪分得出心去关心别人的事。   可他也没说出拒绝的话,他看着楼唳。   楼唳将自己的外衣脱给他,单薄地站在雪地中。楼黎又不知去了哪里,没人给楼唳撑伞遮雪,被林随意亲手剪短的发间落了白雪。   他一直在看林随意,似乎也在等林随意的答案。   一起去?或者,不。   林随意目光下移,看向楼唳自然垂下的手背。   手背的伤口结痂还未好利落,更别说他后背的伤,还有,他入梦后楼唳一夜未眠。   最终,林随意点了下头。   叶之悬问:“那你跟我们一辆车?还是跟……”   叶之悬都没结束询问,楼唳便道:“他与我一起。”   叶之悬:“好。”   这时太痕观的车来了,是一辆可载多人的保姆车。   楼唳的车紧随其后,车灯被大雪晃得明明灭灭,最后稳稳当当地停在街边。   大家尽都上车,汽车引擎声在灰白的黎明中响了一声。   太痕观的人走了,此时又只剩下林随意和楼唳。   楼唳并未催促林随意,林随意看见他发间越来越多的雪,他艰难压下心虚催促道:“楼先生,快上车吧。”   说着把披在身上的衣服还给楼唳。   楼唳接过衣服,目光将林随意上下一扫量,问道:“没事了?”   林随意勉强笑了下:“嗯。”   两个人到了车上,楼唳先上车,林随意跟上。   楼唳对司机道:“跟上别丢。”   引擎发动,他们所在的车跟上太痕观的车。   “楼先生。”司机问:“温度可以吗?”   楼唳怕冷,车厢里早就蓄满了宜人的暖气。   楼唳没答,反而去问林随意:“可以?”   林随意赶紧坐正:“嗯。”   司机继续开车,楼唳最后看了眼林随意的侧颜,十几秒后才撤走目光。   “你认为的奇怪是什么。”楼唳忽然启唇。   林随意身体一僵,好不容易才沉寂的话题又有复燃的趋势,他脸色迅速地难看起来,翕动着双唇不知怎么回答。   “到底何处奇怪。”楼唳并未看他:“实则你自己也不肯定。”   林随意没吭声。   楼唳说得对,他不肯定。   三月大雪奇怪,老王和楼唳都不觉得三月大雪奇怪而奇怪。但老王在得到‘你不是人’后仍旧是人。老王有微弱的呼吸,他摸到了。   若这一切是梦,老王怎么会有呼吸呢?除非老王是入他梦的活人,但若是这样,他察觉到了老王的呼吸,他作为梦主应该有想要杀掉活人的冲动才对。   可他没有。   还是说,他在别人的梦里?   可,他生活的二十二年又那么真实,在别人的梦里生活二十二年?   疯了。   也不可能,林随意有自己成长的记忆。活人不属于梦境,人间的时间也与梦境的时间不一,他若是在别人的梦中是不可能随着年月一点点长大成人的。   脑袋被这些说不通的逻辑胀得发疼,林随意痛苦地抱住脑袋。   心里无声呐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楼唳的声音响起:“人间与梦境也有许多一样,怀疑什么大可以去找佐证。找到佐证自有答案,找不到佐证亦能打消怀疑。”   林随意呐呐道:“找到佐证后还是疑惑呢?”   楼唳:“那是佐证不够多。”   林随意顿住。   楼唳:“我不知你到底在奇怪什么或者怀疑什么,但未凑够足够的佐证前……”他终于看向林随意:“大可不必提前伤春悲秋。”   林随意还陷在先前的怔愣中未来得及出神,又因楼唳这句话再次顿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楼唳这是……   开导他。   车内的暖气终于起了作用,林随意僵冷的四肢逐渐恢复知觉。   然后他手里就多出了一个锦囊。   林随意捏到镜囊里装着的符箓:“楼先生,这是……”   他以为是镜花水月咒,因为锦囊是一样的,金丝锈祥云图案。   楼唳:“平安符。”   林随意愣了愣。   “我请明痕道人要一张泉之道人的符箓。”楼唳道:“太痕观带来了。”   这回林随意是彻彻底底地愣住。   是平安符。   是那枚佑身体康健、佑大道平安,诸邪回避百事大吉的平安符?!   林随意不可置信地盯着手里的锦囊,他是百般克制才没有将符箓取出来查看。   他不断捏着锦囊,捏镜囊里叠得方正的符箓形状。   ……是看他现在可怜,所以转赠给他吗?   “术业有专攻,泉之道人名登天曹有道位神职,我画的平安符没有他画的灵。”楼唳道:“只是当日泉之道人不在聚会之间,若是在,你入梦前便可交给你。”   林随意手抖了一下,他听懂了楼唳的意思,但没忍住重复:“从一开始楼先生就是为我……为我求的符箓吗?”   他也没想过楼唳会回答。   楼唳:“嗯。”   林随意心跳快了两拍,他扭脸看向楼唳。   楼唳目视前方,下颌线条流畅凌厉。   这瞬间,林随意好希望自己所在是真真切切的人间,不是一场虚假的梦境。   他脑海里回响楼唳的安慰。   大可不必提前伤春悲秋。   就是这个道理啊。   林随意心境霎时清明。   他是没办法忽略三月大雪,但又有许多说不通。那他大可去找佐证,正如楼唳说的那样,找到佐证,一切是不是梦答案自然明了,找不到佐证也能打消他的疑惑。   毕竟这世上光怪陆离,邪祟能入梦与人阴亲,大雪不断又算什么惊世骇俗,他没必要在真相未明前就让自己战战兢兢。   宝贝地捏着手里的锦囊,林随意手指描了遍锦囊上祥云图案,   又抬头看了看车窗外,窗外雪势渐弱,大雪慢慢转成细小的雪点,沾在车窗上很快融化成水滴,弄花了外面的景色。   林随意伸手抹去车窗雾气,让车窗上自己与楼唳的倒影更清晰一些。   今年林随意二十二岁,他在这个世界活了二十二年。   要找‘一切是梦境’的佐证的话,那便从头开始吧。   从他出生开始。   林随意呢喃一声:“叔叔……”   无意打扰。   但他不得不打扰。   第六十三章   赵栾志是南方人,和张嫱依一个地方,所在城市亦是太痕观所在。   距离林随意生活的城市大概三个小时车程。   但汽车上了高速后很快就下了高速,往崎岖的小路开去。   林随意看着车窗外的景色,看车头偶尔与路边野草相撞,野草哪经得住这样的撞击,凄凄惨惨地摔在湿漉的泥土之中,在黄土中留下惨淡的一点绿,给灰蒙蒙的天气作陪。   林随意一直扒着车窗目不转睛,问道:“楼先生,咱们这是去哪里?”   汽车在小道上开了一会儿车头方向就不再是南方了。   楼唳没答,是司机替楼唳开口:“山里有一间野庙,大概再有一个小时就能到。”   林随意扭脸过来,发现楼唳靠着椅背,在他看窗外的某一刻,楼唳睡着了。   许是车里空调源源不断地输送暖气,暖气的声音盖过了楼唳的呼吸声。   林随意看了看楼唳,又看了看司机。   上一次在车里楼唳与他谈到张嫱依的梦,楼唳并未避讳司机,林随意想来司机也知道不少,这才开口问:“是直接去找邪祟吗?”   司机应了声:“应该都在庙里。”   林随意想了想说:“师傅,我在梦里戳破了邪祟的身份,它和帮它的人会跑掉吗?”   司机道:“就是跑到了这里。”   路很难开,清晨的光线不佳,司机说完这句又投身于开车任务里。   林随意不敢打扰司机,他再看了楼唳一眼,才将目光重新转向车窗外。   他二十二岁的人了,倒不是小孩子一样对车窗外的景色好奇。   林随意是在找佐证。   应朝霞的梦中,村庄的细节很真实,这是因为应朝霞曾经去过并留下了深刻记忆。   此时这条乡野崎岖小路,林随意笃定自己没有来过,但他发现沿路的花花草草都很真实,有很多他没见过的花和没见过的草。   这个发现让林随意心里的郁结一点点散去,人没办法梦到自己从所未闻的事物,虽说花草并非难以想象的事物,用楼唳的话来说,‘梦到花草不足为奇’,但为什么偏生梦到这样的花草?而不是常见的玫瑰、月季?   林随意不管,他觉得这应该也算一个佐证——证明他的生活不是梦。   他小心地把这个发现记录在心中,心中不免又想,如果从头来过,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他就可以彻底打消自己在做梦的胡思乱想。   颠簸一个小时后,他们终于到了目的地。   崎岖小路从田野一直延伸到一座荒山,山中确实有一座野庙。   庙前稍微平坦的地势早已停了好几辆车,都是太痕观的人。   等司机找到停车处,林随意下车看眼前的野庙,看得出野庙废弃多年,各个角度都散发着衰败陈旧的气息。   之后楼唳下车,太痕观有几人上前。   “楼先生。”有个小道士和胡瑞一起往这边走来,小道士敬佩道:“确实都在这里。”   一旁的林随意听出小道士话里的玄机,这个地方是楼唳找到再让人来的。   他本以为能见到一场声势浩大的捉鬼现场,却是来晚了,小道士道:“托楼先生林老板的福,都办妥了。”   张嫱依梦醒后,太痕观自然兵分两路,一路去108号店铺寻楼唳,另一路往着楼唳指示的地点来。   林随意估摸着,或许就是他和老王在雪地里拉扯给耽误了。   他没见到捉鬼的大场面却也不遗憾,事情办妥就好。   但小道士大喘气:“只是……”   林随意从小道士表情来看,似乎又有所求。   小道士惭愧道:“邪祟有一执事,就是梦主。我们道行不够,不能替梦主与邪祟解开关系。”   林随意随着小道士一齐看向楼唳,楼唳应了声。   小道士忙说:“楼先生,您不介意的话,法坛已经备好!”   随着小道士引领,林随意看到法坛,正对野庙。   有另外的小道士端着一钵清水,楼唳双手浸入水中,净手后长身端立在法坛之后。   在场所有人都看着楼唳,林随意自然也不例外。   他看过楼唳画符写字还没看过楼唳做法。   是新奇的滋味。   来到野庙的小道士没办法替张嫱依与邪祟解除关系,对于楼唳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只在法坛待了很短的时间,林随意瞧见他将一道符箓贴在一纸扎人上,分明是将手中的水撒在纸扎人上,符箓却燃了起来,不多时就火舌缠上纸扎人,将纸扎人包裹在火团之中。   林随意静静地看着,看火光在楼唳脸庞映出光点。   心里不免想:符箓无火自燃,换做以前的自己肯定也觉得古怪。但现在他不觉得任何违和。   又想:兴许三月大雪也没什么古怪,只是他还不懂怎么去理解接连不断的大雪?   再想:他之前也没见过楼唳做法,现在却将做法细节瞧得这么清楚,这是否也印证一切都是真实的。   最后,林随意想:得赶紧行动起来。   林随意执行力还不错,说行动就行动。   从野庙回去后,林随意没有去开店,而是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抱着手机,思索着怎么联系叔叔。   想了半天,林随意放弃。   他知道直说与叔叔见面,叔叔必然是不会答应的。不然他都二十二岁了,却还不知道对自己有恩的叔叔是什么模样。   但他得与叔叔当面谈,聊聊这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落下,是他出生前就有了还是他出生时才开始下。   又或者,他不记得的年幼时光还有没有别的异象?   他要找佐证,就不能通过短信的方式,那样不够庄重,也不够有说服力。   林随意有了个大胆且抱歉的决定,他不想征求叔叔的同意,想直接站到叔叔面前。   这样的话,林随意的重点就放在了寻找叔叔上,有些像寻亲。   寻亲者与流浪者似乎没有什么区别,流浪者不知往哪里去,寻亲者也不知去哪里才能找到亲人。   世上的人太多了,世界又太大了,茫茫人海怎么才能得偿所愿。这场大海捞针的寻亲,一开始就透露着阻碍与艰难。   好在林随意与一般的寻亲者不一样,他的这场寻亲里是有浮标的,虽然浮标并不多。   他在福利院时,叔叔会定时给他生活费。但并不是银行卡与银行卡之间的转账,那样会透露出叔叔的个人信息,林随意听老院长说过,叔叔会在该打生活费的那几天出现,把装着生活费的信封塞进福利院的信箱。   而叔叔也并非完全避而不见,他甚至在林随意幼时带他去过一次幼儿园,那至少说明老院长是见过叔叔的。只是林随意懂事,他不想去打扰叔叔也从未问过老院长有关于叔叔的一星半点。   林随意收拾了一下,等天完全大亮,雪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时,他出了门。   在张嫱依梦中的疲惫因他踏上征途被兴奋感一洗而空,林随意打了车,往市福利院去。   林随意离开福利院后也常回去看看,他经济条件不算好,但也会往福利院寄一些钱。   这次他回去,老院长以为他只是回家看看。   林随意跟在老院长身后帮忙做事,一直到午休时间,林随意才有了和老院长独处的时间。   林随意不愿再耽误,忙问:“院长,您有我叔叔的信息吗?您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老院长抬了抬混浊的眼,眼中一丝意外,这么多年,这还是林随意头一次问他。   老院长意外:“怎么了?”   林随意撒谎道:“我攒了一笔钱,想要还给叔叔。”   其实也不算撒谎,林随意确实有一笔单独的存款,这份存款在求楼唳解梦时也没有拿出来,这时他想要还给叔叔的,又或者说替叔叔攒的养老钱。不过目前为止,攒下的金额并不客观,比起叔叔给他的,他攒下的那点钱少的可怜,也就拿不出手。   老院长教孩子们最多的就是感恩,听林随意这么说了,他就去翻找档案。   林随意亦步亦趋。   老院长翻了很多资料,最后摘下老花镜,揉着太阳穴说:“没找到。”   虽然早知这个结果,林随意还是有些失望,他盯着桌上的档案,问道:“院长,我能自己翻翻吗?”   老院长让林随意随意,在林随意翻找资料时,他就陷在圈椅里,回忆拨到二十二年前。   “我记得你叔……”老院长回忆着:“个子很高。”   “送你来的时候,风尘仆仆的,雪落了他满身。”   ‘雪’字让林随意翻找档案的动作有一瞬的停滞,他看向老院长,不由得问:“那天也下雪吗?”   “下啊。”老院长说:“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堆了那么高的雪人。”   林随意听着。   老院长说:“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人,当时给我吓了一跳。”   老院长:“你叔肯定在咱福利院门口站了很久,一直没动作,不然浑身上下哪能盛那么多雪?我当时就知道他舍不得把你放到福利院来。”   “捡的孩子哪可能有那么深的感情。”老院长说:“我当时还一度以为他是你亲爹,拉着他不准走,还报警要抓他。”   林随意愣了愣:“报警抓我叔干嘛?!”   老院长说:“遗弃罪啊!”   福利院的孩子有一大半是被遗弃,这是老院长最痛恨的,报警要抓人也是正常操作。   老院长记不太清当时闹出的乌龙场面了,简单道:“你叔当时好像才二十几岁,二十五还是多少来着,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年轻,没到收养年龄。我就没提让他领养你的事,就让他给你起个名。”   “林随意。”林随意开口,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名是叔叔起的。   “对啊。”老院长道:“他给你起的名。什么破名,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记忆里,那个高大的年轻男人说:“不是玩笑,他叫林随意。”   顿了下,老院长说:“你叔应该姓‘林’。”   第六十四章   林随意思考:“因为我也姓林吗?”   “你叫林随意,为什么不叫李随意、王随意。”老院长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过一份林随意的档案,看着林随意小时候的照片。照片不算多,也有十来张,其中有一张风格迥乎不同,并不是福利院给林随意拍摄的。   在这张照片里,林随意站在摩天轮下,对着镜头比着一个‘耶’,老院长思索着:“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林随意拿过看,“是叔叔拍的。”   他紧紧地看着这张照片,照片里的他也就五、六岁的样子,第一次去游乐场,笑容很是灿烂。但作为背景的天空中仍旧在下雪。   林随意无视雪花,看着照片里的自己。   他模糊地有着与叔叔去游乐场的记忆,叔叔确实很高,林随意要把手举过头顶才能牵住叔叔。   所以他可以笃定照片的主角就是幼时的自己。   不单是这一张照片,其他的照片都是林随意每一年成长的记录,从婴幼儿到孩童再到少年以及长大成人。   所以林随意知道,不管这个世界是梦还是人间,他属于这里。   翻过这张照片的背面,背面用马克笔记录了时间。   拍摄于2006年8月。   正是一年四季中的盛夏。   林随意看看老院长,老院长也发现了背面的拍摄时间。与老王和楼唳一样,老院长也不觉得这个时间下雪有什么奇怪。老院长反倒沉浸在这场时间里,良久后开口:“随意啊,06年是不是有一对夫妻想要领养你,手续都办到最后了。”   林随意想不起来:“不记得了。”   老院长指着这张照片里的林随意:“有的有的,我记得这身衣服,这条裤子就是那对夫妻买给你的。”   林随意又往照片看了眼,他还是没有什么印象。当然,他要是能有记忆,也不会忘记叔叔的模样。   “这条裤子破了个洞,我当时寻思着怎么送有洞的裤子。”老院长抓住自己的记忆点一点点深究下去:“后来我才知道这叫做破洞牛仔裤,是潮流。”   “啊对了,这一天!对对对,就是06年8月这一天!”老院长又想起了什么,他在桌上一堆档案里翻找,找到一份领养记录。手指敲了下纸张,随后交给林随意:“就是这天,你叔带你去游乐园的这天,是那对夫妻原本要领养你的日子。”   林随意:“啊?”   老花镜被老院长戴了摘摘了戴,时不时用衣角擦拭镜片,眼睛一直盯着照片后的时间。思索得差不多了,老院长道:“我没记错,就是这一天。知道你今天可能要走,你老师专门挑了这条裤子给你穿上。哪知道转眼,你就被你叔牵在手里。你老师就给你叔说了这件事,知道你要被领养,你叔不太高兴……”老院长摇了摇头:“很不高兴。”   “后来我就去给你叔做工作。”老院长把那对夫妻的零星资料递给林随意:“这对夫妻是本市人,做点小生意,不是大富大贵但经济条件也过得去。随意,你知道我的,关于领养人我肯定再三把关,那对夫妻以前有过一个孩子,生病没了。我想着你被领养去了,肯定不会去过苦日子。”   林随意询问:“我叔没同意?”   “是啊。”老院长说:“你是你叔送来福利院的,这些年你叔也给你承担生活费。你要被领养,我是得征求他的同意。”   老院长回忆道:“哪知道我越说他脸色就越难看,他身上有一种很冷的气质……”现在回想起来,老院长都是一哆嗦:“说到最后,他拉脸了,要直接带你走。”   林随意是没记忆,但他知道,就算他是叔叔送来福利院,没有正规领养手续福利院不可能让叔叔带走自己。   果然,老院长道:“当时那对夫妻就在休息室等你呢,我怕闹起来,就和和气气地问你叔,为什么不同意你被领养。你还这么小,福利院这么多孩子,我们对你们的爱平均分下去,每个孩子得不了多少,有父母陪伴总好过在福利院长大。你叔就对我说了一句话——”   林随意心里紧了紧:“叔叔……说了什么?”   老院长说:“你叔说:别人可以,但他们不行。”   林随意茫然:“他们?指的是那对夫妻吗?”   老院长道:“是。”   林随意嗅到不寻常:“叔叔与他们认识?”   “不知道。”老院长摇头。   当时老院长也问过男人林随意此时的问题,男人仍旧重复:别人可以,他们不行。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只有结论。   老院长知道男人是真心对林随意好的,他也是真心为林随意好,就记下了男人这句话。找了一个理由请那对夫妻离开了。   可林随意新衣都穿上了,本来是开开心心被领养的日子,搞这么一出未免像是泼凉水。   男人便低下头看着林随意,问:“林随意,去游乐园吗?”   小林随意眼睛亮了亮。   “出了这事后,后来再有人有领养你的意向,我都不敢直接答应,都要守着你叔每月送钱的日子抓住他,告诉他有领养你的这件事。”老院长越说越奇怪:“你叔再没旁的话,说让我决定。”   好似真坐实了‘别人可以,他们不行’。   林随意越发好奇这对夫妻,叔叔没有多余资料,当打算领养他的那对夫妻在福利院留下了资料。   林随意看见一张登记表,看见夫妻的姓名时,表情有些呆愣。   这对夫妻,男人叫楼海,女人叫方莎莎。   林随意觉得‘楼’姓不常见,但自打春梦以来他看见两个楼姓。   一个是他尊重的楼先生,一个是差点领养他的人。   老院长还在说话:“领养这事啊一年促成一两件就不错了,后来你年龄越来越大,想领养你的人就少了,再之后你叔送生活费就很少露面,多是放进福利院门口的信箱里。时间一长,我都不太记得清你叔的模样,模样都记不清,更不晓得他住在哪里喔!”   说完,老院长长叹气,叹气结束瞅着一直盯着那对夫妻资料看的林随意,问:“你和你叔没联系吗?”   林随意没答,他紧紧地盯着那对夫妻的资料。   老院长察觉不对,坐直年迈的身体,问:“怎么了?”   林随意指着那对夫妻填写的住处,念出来:“他们住在,金花街金柳巷7幢3单元2楼1号。”   老院长问:“怎么?”   林随意茫然:“院长,金花街金柳巷7幢3单元2楼1号,是我家啊。”   老院长:“啊?”   老院长看了看林随意,又看看存封的资料:“你从他们手中买的房子?”   “从他们手中……”林随意又顿住:“买的房子?”   刹那间,林随意脸色煞白。   他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买房子的片段,他只记得他十六岁的某一天突然有一股不想上学的冲动。   然后他来到了金花街。   怎么得到铺面怎么有了自己家,林随意没有记忆。   可也想得到,他十六岁,纵然叔叔给的生活费优渥,那也不足以让他买下铺面加一套房。   林随意苍白着脸回想。   他去到金花街后,铺面和那套房就是闲置空出的,好似等待他多时了。   老院长看林随意脸色差到极点,老人家因担忧吓了一跳。   不忍老院长替自己担忧,林随意艰难压下思绪,但压了很久都没能把恐惧压制住——到底是怎么在金花街住下的比接连不断的大雪还让林随意恐慌。   此时又一个证明这世界不对劲的佐证摆在了眼前。   林随意手指都在发颤。   他忙转移注意力:“您方才说什么?”   老院长看了林随意几眼,没戳破他强装镇定,道:“你和你叔有联系吗?”   林随意点了下头:“我……有叔叔的手机号码。”   老院长愣了愣:“不可以直接联系吗?”   费劲在福利院兜这么大一圈。   林随意低头看着那对夫妻的资料,他忽视了老院长的问题,问道:“院长,我能记下这对夫妻的联系方式吗?他们应该和……叔叔有关。”   老院长考虑了一下:“要是人家不愿意,你也别打扰。”   林随意勉强扯出笑:“知道的。”   老院长说:“记吧,不过……”   “不过过去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号码还有没有被使用。”   老院长说这话还是迟了,林随意在存下资料里留下的联系方式时没有忍住。   他摁了拨号键。   语音提示: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第六十五章   “十几年前的号码了。”   福利院的午休时间快结束,老院长把档案整理起来捏在手里:“打不通也正常,你的表情像是天塌下来了。”   他哪是因为电话不通才这副模样,林随意没办法和老院长讲,他只能勉强压下杂乱的心绪。最终还是把资料页留下的空号存进了手机里。   老院长看林随意一眼:“既然你和你叔有联系,直接联系不就好了嘛。”   “院长。”林随意捏着手机,音调都透着低落:“没这么简单的。”   “你叔……”老院长从林随意音调中发现了什么:“不愿意见你啊?”   林随意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才张口:“但我现在必须得找到他。”   来福利院之前,林随意只想从叔叔口中得知他被捡到的过程,详细的、没有遗漏的。他得反复专研过程,以判断过程中有没有不对劲。   但现在,林随意连叔叔的姓氏都不确定他就又发现了不对劲。   像根木桩一样杵着,看老院长把档案放回柜子里。   林随意目光朝着书柜前的老院长看去,在老院长即将完成整理时:“院长,能把游乐园的那张照片给我吗?”   老院长把夹在档案里的照片取出来,走过来交给他。   林随意:“谢谢您。”   林随意捏着照片,一会儿看看照片的内容一会儿看看照片背面。   老院长说:“我记得前几年的时候……”   以为老院长又想到了什么,林随意抬头。   老院长:“说是电话卡要实名制,让我去营业厅登记信息。”   林随意顿住。   老院长说:“既然你和你叔还有联系,看看从这方面能不能入手。”提醒林随意后,老院长说:“我下午还有得忙,就不留你了。”   林随意点头:“您忙。”   老院长开门离去,林随意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窗外,窗外那棵老树的一节树枝被雪压断,和白雪一并落在地上。   把照片好生收起,林随意才转身离开。   下午两点左右,林随意回去金花街会路过菜市。这个时间他去菜市转一圈再回去备菜也能在晚餐时分开门营业。   但林随意现在不想工作。   餐馆里和家里的冰箱中还有一些菜,能保证不断掉往108号店铺送餐就行了。   林随意回到家,他取出藕节,准备晚上给楼唳做藕汤。   洗净的藕下锅,林随意添了些枸杞和虫草花,将燃气开到中火,林随意取出兜里的照片,之后拿出手机看着叔叔给他发的那条短信——一切都好,盼你也好。   老院长确实给他提供了一条寻人的思路,不过林随意也知道,没有正规手续营业厅不可能会随便向他人透露电话卡卡主的实名信息。   但有一个办法——归属地。   林随意在归属地查询的网页输入了叔叔的手机号码。   两秒后得到结果,蓉市。   是林随意所在的城市。   叔叔还留在蓉市亦或者是还留着这张卡,林随意不得而知。但寻找到这一步也到了头,林随意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就算叔叔留在蓉市,将近千万人口的城市又要怎么找人,何况他连叔叔姓氏名谁都不知道。   一面坚不可摧的墙堵住了前路,林随意只能放弃去走另外一条路——他生活了快六年的这套房子到底是谁的?   林随意站在这条路口上,他觉得这条路应该不会难走,因为他有房产证。   锅里噗噗噗,水沸了。   林随意揭起锅盖抹去汤里浮沫,随后将锅盖留出一条缝将火调为小火,这样汤水就不会沸腾出来。   小火慢炖,林随意开始翻箱倒柜找房产证。   找着找着,他的身影就顿住了,也就这个时候他猛地想起来,房产证被他抵给楼唳了。   林随意:“……”   尴尬缓解了林随意心里的慌乱,林随意想,如果他拜托楼唳给自己看一眼房产证,楼唳会不会觉得他是想把房产证要回来?   房子不属于他,他确实不该把房产证当做自己的财富交给别人。   当时林随意算了一下,这套小两居的房子市值七十多万。可林随意手里也就应朝霞感谢他给的十万块钱,他赎不回来。   林随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林随意头都大了。   汤煮好了,林随意盛起装进饭盒里。他调了一个料碟和米饭一并装进第二层饭盒。最后将整个饭盒装进保温袋里,这才提起出门,往108号店铺去。   中午的时候他不在,虽然向楼唳告了假让楼唳吃些别的东西,林随意估计楼唳也不会吃,于是这才早早地去送餐。   108号店铺内,流水桌前空无一人。   林随意估计楼唳在隔间休息,他就在圈椅里等着楼唳醒。   等着等着,他好像听到‘噗噗’一声,林随意立马循声去看。   声源处在进门的走廊间。   林随意站起来:“谁呀?”   这声‘哐当’像是打开香炉盖又复原回去的声音,就像热水沸腾顶锅盖的声音,他以为谁在摆弄香炉。   并没有人回应他,就当林随意打算走去看时,楼唳也被这一声扰醒,从隔间出来。   “楼先生。”林随意立刻停下脚步:“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   楼唳‘嗯’了声说:“最近老太太不安分。”   林随意沉默了一下:“楼先生,是我想的那位老太太吗?”   “或许是。”楼唳说:“房东。”   林随意:“……”   “要去看看吗?”‘噗噗’声偶尔还在耳边响起,林随意不由问。   “没人捣乱,她出不来。”楼唳坐到流水桌后,抬眸看林随意的脸。   “脸色很差。”楼唳说。   林随意没好说自己又发现了一个难以理解的异象,他走到流水桌前,将饭盒取出来:“楼先生,我做了藕汤。”   楼唳拿着勺子小口喝汤。   喝着喝着,楼唳忽然说:“有话,讲。”   虽然他埋着头,还是察觉到了林随意注视的目光。   林随意硬着头皮:“楼先生,我之前将房产证交给了您。”   楼唳喝汤,等林随意继续说下去。   林随意率先解释:“我不是要收回去的意思,我想办一点事可能需要房产证,您能先还我,我用了之后再给您吗?”   话音落,楼唳拿勺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很小的动作,连一直注视他的林随意都没有发现。   楼唳没有立刻回答可以或者不可以,他放下勺子。   小勺落在瓷碗,击出脆声。   “可以。”   林随意霎时松口气:“谢谢您。”   “不过……”楼唳朝着林随意看过来:“我不记得放在哪里,需要时间找。”   楼唳肯答应林随意已经很感激了,他忙道:“好的。”   楼唳继续喝汤,垂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林随意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在等楼唳喝完汤后,他问:“楼先生,房东老太太真是意外触电吗……”   老太太的死亡在金花街讨论了许久,大多人都觉得老太太死因蹊跷。大家都是街坊邻居,都知道老太太是个节俭抠搜的人。   老人家又哪舍得将电热毯开一整晚,那得用多少电?   还有巨额的意外险。   除了医疗、养老保险,大多人没有购买意外险的想法,一个年事已高的老太太却购买了意外险。   受益人正是老太不成器的儿子。   林随意见过老太的儿子,确实不成器。儿子探望老母亲,不说带什么珍贵的礼品,至少手里要提点水果吧。但老太的儿子每次往108号店铺来都是空手,然后那几天108号店铺就会有呜咽声。   老王挨108号店铺近,他将呜咽声听得最真切——儿子是来要钱的,但老太给不出,只能哭。   老王说:也不是不给,老太太的棺材本都被儿子啃光了,哪还有钱给他!   对于老太的意外死亡,金花街有两种猜测。   要么是老太骗保,让儿子得到高昂的保险金,要么老太是被儿子害了,儿子用母亲的命换取保险金,不然老太太怎么一直徘徊在108号店铺不肯走呢?   “她的尸体烧为灰烬。”楼唳道:“枉死后自然徘徊在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林随意瞬间抬头看向楼唳。   那对夫妻留下的信息在十七年前,十七年别说街道的变化,沧海桑田都会有错位。金花街翻修过,大多得到政府赔偿的人都去了市里买房子,那个年头的金花街太偏远,没人愿意留下来。   十七年后的金花街的人大多是金花街翻修后才搬来,林随意来的那一年金花街都没几个人,一直在两年后城市建筑扩建到这里,金花街才逐渐热闹起来。   所以林随意没打算找金花街的街坊打听金柳巷7幢3单元2楼1号在十七年前原本住着谁,他只想看房产证,他以为房产证就能给他答案。   但楼唳说了一句:尸体成为灰烬,鬼魂徘徊在一辈子居住过的地方。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也唯独‘一辈子’三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些。   林随意不知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不知道为何,他觉得‘一辈子’三字像是故意的引诱和提醒,甚至在他脑海里腾起被引诱的这个念头后,他觉得楼唳前一句说的‘没人捣乱,她不出来’也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是否他去捣乱,老太就能从香炉出来?   他就算没得到房产证,也能从老太口中得到些什么?   “楼先生。”林随意想起那对夫妻中的男人也姓楼。   楼唳朝他看来。   “您刚刚是说了……”林随意道:“一辈子。”   “是。”楼唳看他,坦然:“怎么?”   第六十六章   楼唳坦然的一声让林随意霎时回过神。   他后知后觉自己太敏感了,把人家简单的两句话硬是抿出另一层意思。   “没……没怎么。”林随意僵硬地圆场:“楼先生,老太太不安分,要怎么办呢?”   楼唳正要说什么,走廊处传来‘哐当’一声,比‘噗噗’声更响更清脆。   林随意一顿,而楼唳已经站起来,目光朝着走廊方向看去,声音沉沉:“谁。”   不一会儿走廊处响起了一道声音:“不……不好意思,太黑了,我好像撞倒了什么。”   听着这道声音,林随意想了想:“好像是……王叔?”   说完,林随意就往走廊处去,他听见身后沉闷的脚步,楼唳也跟来了。   不知是不是常常往108号店铺来,林随意竟然也能适应走廊处的昏暗,甚至能从昏暗中清晰地看见来人。   他没有听错,往108号店铺来的果然是老王。   金花街除了林随意,其他人对108号店铺都是敬而远之。林随意还没搞清楚老王怎么会进入108号店铺,紧接着他就发现了一件很糟糕的事。   在老王的脚边,一盏香炉被打倒。香灰散落到四处,有一个残破的符箓掉出来。   做错事的老王脸色很慌,他忙蹲下胖呼呼的身体想要把物件还原。刚要摸到香灰时,楼唳呵斥:“别动。”   林随意刚刚得知香炉里是什么,他赶忙将僵住的老王搀扶起来,知道楼唳不喜人打搅,他拉着老王往外走:“王叔,咱们先出去。”   撩开门帘,林随意扭脸对楼唳道:“楼先生,我一会儿回来。”   楼唳没答,老王也跟着林随意扭脸去看。门帘被撩开,有天光射进来,老王看到楼唳冰冷沉默的脸。   老王当即就被古怪的108号店铺和店铺老板吓傻了,被林随意带回小卖部后好半天才缓过神。   抓着林随意的手忙问:“随意啊,我是不是闯祸了?”   林随意拿来小卖部的小木凳让老王坐下:“没。”   老王说:“隔壁老板好像很不高兴。”   林随意安慰道:“楼先生是这样的性子。”   老王又问:“我撞到那东西……”   林随意道:“楼先生会处理。”   老王这才松口气,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   林随意问:“王叔,你去108号店铺是?”   林随意不觉得老王是去找楼唳解梦,金花街上除了他没有人知道108号店铺的‘勾当’。   老王叹气,今天清晨他被林随意吓傻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心说随意这么乖一孩子怎么就神神叨叨的呢。   越想,老王越是觉得这跟108号店铺脱不开关系。   在108号店铺开张以前,林随意兢兢业业,随意餐馆不是第一个开张最后一个打烊的店铺,但林随意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林随意厨艺是金花街每个街坊都认可的,有时候忙起来来不及做饭都会去随意餐馆吃一顿,而且林随意定价便宜,对街坊还有优惠。遇上要找地方吃饭的路人,都不约而同地往随意餐馆推荐。   可到108号店铺开张后,随意餐馆三天两头闭门休息。   老王觉得就是和108号店铺有关!   108号店铺死过人本就玄乎,现在的108号店铺用一张厚重的幕帘挡住里面光景。老王从床上惊坐起,心说:随意那孩子不会被108号店铺骗了吧!   这个念头出现后,老王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来108号店铺看看。如果看见什么不对劲,他立马报警!   听完老王的心历路程,林随意哭笑不得。   这还是怪他,清晨时的他确实慌乱,做了一些怪异的举动,旁人看来可不就是魔怔了。   再次诚恳向老王道歉后,林随意再三保证道:“王叔,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随意餐馆也没开门,林随意就在隔壁和老王聊了聊。   从老王口中,林随意得知老王是最早一批来金花街的人。   林随意没抱什么希望地问:“王叔,你知道我家以前的主人是谁吗?”   “我怎么会知道,你自己都不知道啊?”老王说。   因为没抱希望,林随意也没有失望,他说:“随口问问。”   老王道:“刚搬来的时候,金花街就没几个人,大片房子都是空的,过了好些年才陆陆续续住了人。”   林随意‘嗯’了声。   话题到这,老王忍不住追忆往昔。   “满打满算,我来金花街也有十个年头咯,那时候我还没发福,你婷婷姐也才到这……”老王在自己的胸口处比了比:“这么点高,转眼间你婷婷姐也嫁人生子咯。”   婷婷是老王的女儿,婷婷结婚时林随意还送了礼。   林随意替老王开心:“婷婷姐生宝宝了!”他心想这是要送礼的,忙拿出手机扫小卖部的二维码要给老王转账。   “别别别。”老王赶紧阻止,道:“还没生呢,前几天才打电话告诉我们,说是怀孕了。”   林随意还是转了,听别人家的喜事他心里的那些杂乱竟然慢慢平复下来:“提前恭喜。”   “你小子。”虽说老王也不是图林随意的红包,但林随意此举还是让他觉得没有白替人担心。   聊到日落暮色深沉,老王取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燃,他仍有些意犹未尽:“随意啊,这么多年叔看你一直是一个人。”   老王说:“不小咯,有喜欢的人就赶紧定下来吧。”   “钱啊。”老王吐出一口烟雾,颇有过来者的风范:“是赚不完的。”   林随意说:“我才二十二岁,不着急结婚。”   “二十二岁怎么了!”老王道:“二十二岁不着急结婚总要谈个恋爱什么的吧。”   “这个年纪恋爱啊……”老王笑眯眯地:“是最纯粹的。”   林随意没和老王反驳,应了声后和老王挥别:“王叔,我回去了。”   “回去吧。”老王说:“恋爱了就把人带来给叔见见,叔现在就开始攒见面礼。”   林随意笑笑转身。   老王回去小卖部里边坐着了,林随意走过108号店铺,他想了想还是撩帘进去。   香炉被撞倒,林随意还是担心的,说没事只是安慰老王。   店铺内,那鼎被撞倒的香炉摆在流水桌上,炉子周身有细微的香炉灰落下,浮在水渠表面,游鱼以为是楼唳撒饵了,摆着尾巴上前又败兴离开。   楼唳伏案在写着什么,听见林随意进来了,便出声:“怎么现在才回来?”   聊完天后,林随意心情也好不少,扯着嘴角微笑着道:“在跟王叔聊天。”   楼唳没吭声,低头书写符箓。   林随意忙问:“楼先生,香炉被撞倒,会出事吗?”   之前楼唳说过‘没人捣乱,她就出不来’,林随意不确定碰倒香炉算不算捣乱。   终于,楼唳抬头朝他看过来:“你还记得这事。”   林随意:“……”   林随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楼唳似乎在嫌弃他回来得迟。   他解释:“王叔受到了惊吓,我就安慰了几句。”   楼唳:“嗯。”   林随意道:“楼先生,我替王叔向您道歉,他不是故意不招呼就闯进来,是——”   楼唳道:“是觉得我这地方古怪,担心你被骗。”   事实就是这样,但林随意不能认下来:“没……楼先生这里挺好的,我很喜欢这里。”   楼唳看他,在楼唳的目光下,林随意及时收住话头。   他喜欢108号店铺算怎么回事……   但他确实是挺喜欢往108号店铺来,喜欢穿过昏暗走廊绕过屏风,略一抬眸就可以看见风雅的流水桌,以及流水桌后……   林随意顿住。   心里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突然快了两拍。   霎时,林随意就没有底气与楼唳对视,他忙偏过头。   脑子里的思绪却没有因为对视的结束而结束,反而愈演愈烈——流水桌后品茶的楼先生,热气给他罩上一层朦胧;流水桌后撒饵的楼先生,游鱼吃食惊起的水花滴在他修长的手指;流水桌后画符的楼先生,笔墨纸砚没有他的眉眼来得浓墨重彩。   林随意忽而明白了什么,心跳加速,他垂眸下来在心底呐喊。   糟糕、糟糕、糟糕!好像喜欢上了楼先生。   糟糕!   怎么敢的啊。   糟糕!   怎么敢对楼先生起心思。   他始终低着头,旁人不知他兵荒马乱。楼唳在这时说起正事:“香炉倒时镇压符箓掉了出来,许是那时,老太太趁机跑了。”   林随意兵荒马乱暂停,他抬头:“跑了?”   “外面是白天……”   楼唳对他说过,邪祟不会在白天出现。林随意本想说,从香炉里跑出来的老太兴许还在店铺里,但转而想,楼唳必然是在店铺里寻不到鬼魂才会说‘老太跑了’。   “大概是跟着你们离开。”楼唳将写好的符交给林随意,林随意接过。   楼唳问:“有哪里不舒服?”   林随意摇头:“没有。”   楼唳收回符箓:“没跟着你。”   林随意愣了愣,“邪祟跟着……王叔?”   林随意忙问:“楼先生,王叔会不会有危险?”   楼唳看着林随意脸上的担心,道:“你对谁都这样?”   林随意:“啊?”   楼唳撤走眉眼:“她死后没作恶,算不得邪祟,只能跟着人而不能上身。”   这也是楼唳没有追出去的原因,当然就算老太已成邪祟,楼唳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捉鬼。   楼唳:“只要他家中无人有孕。”   林随意怔愣住,他刚支出1200元红包钱,希望宝宝月月红。   “如果……如果有呢?”林随意赶紧拿出手机要联系老王。   他听见楼唳道:“投胎。”   第六十七章   “投胎?”林随意赫然愣住,脸上替旁人的担忧愈加明显。   楼唳将他的表情看得清楚,“枉死的人难以投胎,若遇到有孕者,多会鸠占鹊巢。”   林随意脸色难看:“我得提醒王叔。”   说着,他给老王拨电话。   但老王的手机一直占线。   林随意情急,拔腿就往外跑,也忘记与楼唳招呼一声。   楼唳看着林随意匆忙的背影,好半天他才坐回圈椅,余光瞥见水渠里的游鱼。都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看来确实不假,水渠表面的香灰被鱼误认做饵,反复地朝灰迹奔赴又反复地败兴。   楼唳捞出水面浮沉的灰,与鱼道:“全怪他碰倒香炉,害你认错饵。”   徒劳一场,空欢喜一场。   那边林随意出了108号店铺拐向隔壁小卖部。   他一头扎进去,忙叫唤:“王叔,王叔。”   把小卖部里外都找遍了也没见到人,林随意无奈又拿出手机给老王拨号。   却还是占线。   这个时候有人从远处走来,同是金花街的街坊。   街坊瞧见林随意,道:“老王有事回去了,他让我帮他关店。随意你来买东西?我也不知道价,你要知道的话把钱扔柜台上就行,不知道的话你明儿再补给老王就成。”   林随意忙问:“王叔去哪里了?”   街坊说:“说是婷婷回来了,急匆匆得来借车说是去车站接人。”   林随意马上往外跑,跑了几步折回来:“叔,是哪个车站?”   街坊道:“那就不知道了。”   林随意沉默。   过了一会儿,林随意开口:“叔,你有王嫂的号码吗?”   街坊摇头:“没有呢。”   林随意问:“你知道街上谁有王嫂的联系方式吗?”   “王嫂不是在学校当宿管吗?一个月回来不到几次,我们跟王嫂不熟。”街坊说:“应该都没有王嫂的联系方式吧。”   林随意只好说:“叔,如果王叔和你联系了,麻烦你让王叔第一时间联系我。”   街坊意识到林随意是有事且是大事,忙应下来:“好的好的,我一定让他第一时间联系你。”   蓉市有一个火车站,有两个汽车站,林随意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与其错过,他只能选择在老王家门口等。   不知道王婷婷出了什么事,老王的手机一直占线。林随意去敲老王家的门,并没有意外地,没有人给他开门。   林随意站在老王家门口,一遍遍呼叫老王的手机。   一直占线,到最后竟然关机了。   林随意急得撸了把头发,在门口来回踱步,着急之下他竟然想不出其他办法。   等了不知多久,楼道终于传来脚步声。   林随意撑着栏杆跃下一节楼梯,抬眸看向来人。   愣住:“楼先生?”   老旧的房屋层高很矮,会给高个的人一种不舒服的压迫感。所以个子高的人总有种脑袋会顶到头顶的错觉,因此都会下意识地埋下头或者弓着背。   楼唳却是端端站在几层台阶下,他几乎占满了楼道的所有空间,然后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横在林随意眼前——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楼唳:“他妻子的号码。”   林随意看着楼唳的手,怔愣片刻:“哦!”   另一边。   老王心急如焚,一边开着车一边看副驾的王婷婷:“哎哟喂,闺女啊,到底怎么了?”   王婷婷一直在哭,抽噎着。   老王骂道:“他王八犊子的,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   王婷婷摇头,抽泣半晌:“不……不是。”   “吵架了?”老王又骂:“他个狗屁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   王婷婷摇头:“不是。是……是……”   老王干脆停下车,着急又心疼地看着王婷婷:“我闺女是受委屈了。”   王婷婷终于点了下头。   女婿没有出轨没有吵架,老王就想不明白了,只好抽出纸张给宝贝闺女擦眼泪。   老父亲心疼地陪着女儿。   等王婷婷哭得差不多了,老王小心地问:“闺女,到底怎么了?”   王婷婷:“团……团团……没见了。”   团团是王婷婷养的小狗,王婷婷道:“他妈妈说怀孕不能养狗,我告诉她,只要做好驱虫不会出事。可是她不听。”王婷婷再一次哭出来:“昨天她趁着我去孕检,把团团给丢了……呜呜呜……”   老王眉头皱得紧实:“赶紧去找啊!”   “找不到了!”王婷婷哭着道:“她就是不想我找到团团,她把团团丢的很远,她还不告诉我到底丢去了什么地方。我想去找,她就堵着门不让我出去。”   婆婆就睡在沙发,王婷婷要开门她就一下从沙发窜起来,要是王婷婷不听话,她就嚎哭指责王婷婷不懂事,不把肚子里的孙孙当回事,说孙孙还没有一条狗重要,她要找人评理。   婆婆守了一夜,王婷婷趁着婆婆终于熬不住睡去才跑出去。   她在小区找了很久,小区找不到,她顺着小区的路一直找一直找,找到没有力气,王婷婷就崩溃了。   崩溃后她继续找,但心里也知道时间越长寻找的机会越渺茫。没有人帮她,她只好坐车回来蓉市,让老王跟她一起去找。   老王的眉头更皱,他肯定是会去找的,但不想怀着孕的闺女劳累。   他看着王婷婷眼下疲惫的乌青,小心翼翼:“闺女啊,爸爸先开车带你回家。你先休息一会儿,等你休息好了,我跟你妈妈一起去找团团。”   王婷婷说:“再晚就找不到团团了。”   老王说:“你先休息,我让你妈妈回去陪你,爸爸先去找团团,等你休息好了,爸爸再回来接你跟你妈妈去找团团。”   王婷婷哭着:“不要,我不想你这么累,我们一起去找。”   老王说:“可爸爸得顾及你的身体。”   王婷婷看了眼老王,老王鬓间的白发已经不少了。她忽然就觉得自己有些胡闹,愧疚和伤心让她抿着唇,过了许久:“先回家吧,咱们都休息一晚,明天再去找。”   老王:“乖婷婷。”   老王驱车往金花街去,他把暖气打开:“坐车累了吧,睡一会吧,一会儿就到家了。”   王婷婷点了点头,她闭眼。   困倦让她很快进入梦中,她不防备跌入一场诡异的梦境。   老王拿出手机准备给妻子打电话,他这才发现手机与女儿联系时耗光了电量。老王只好把手机放下,刚放下,车厢里响起了手机铃声。   老王吓了一跳,手机铃声是从王婷婷的包里传来。   王婷婷是太累了,并没有被铃声吵醒。   第六十八章   林随意没有问楼唳从哪里得到的号码,也不怀疑号码的真实性。   他立马就拨了过去。   楼唳注意到林随意捏手机时非常用力,骨节都有些泛白。   想来是很担心老王一家。   他沉默着。   好在王嫂的号码很快就通了:“你好,哪位?”   “王婶婶,我是随意。”林随意道:“王叔和您在一起吗?婷婷姐在吗?”   “是,我找王叔有些事。”林随意不好直说什么鬼啊邪祟的,他只能说:“让王叔暂时不要和婷婷姐碰面。”   这句话太奇怪了,电话那头的王婶顿了下:“随意,是出什么事了吗?”   林随意看了眼楼唳,支支吾吾道:“是……是那个……”   楼唳伸手:“我与她说。”   林随意意外,没想到楼唳愿意与外人讲话,更没想到楼唳愿意向外人透露,怔愣片刻后,林随意把手机交给了楼唳。   手机背面还有林随意的温度,楼唳握在手里,与电话那头的王婶道:“原金花街108号铺老太跟着你的丈夫,不巧令爱有孕,恐怕老太会借令爱肚子投胎,最好别让父女二人见面。”   王婶不敢置信:“什……什么……唬……唬人的吧。”   寻常人确实难以相信且难以接受,楼唳并不在意,他淡淡道:“话已至此,该怎么做自己决定。”   说完,楼唳结束了通话,把手机交还给林随意。   林随意搔了搔脸:“楼先生……其实那个……没接触‘道’的人很难理解……”   楼唳淡淡打断:“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人不自救天难佑。”   “王叔对我挺好的。”林随意干笑一声解释:“所以不想他们家惹上祸事。”   楼唳看着他:“你尽了人事已经仁至义尽,结果如何是他人的事,没必要……”   停顿一下:“替别人忧虑后果。”   林随意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起来,是王婶回拨过来。   林随意接起:“王婶。”   王婶还是被楼唳唬到,慌乱地说:“随意啊怎么办,老王确实和婷婷在一起。刚刚那位是谁啊?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况且金花街很多人都听见了老太太在108号店铺的呻吟痛呼,都知道108号店铺不太干净。   林随意偷看楼唳一眼,发现楼唳直直看着自己又赶紧垂眸:“是一位很厉害的……先生。王婶,楼先生不会骗人的,如果您信任我,我可以担保,楼先生不是骗子。”   楼唳面容略微松动,少了几分冷漠。   电话那头的王婶扔在着急:“那要怎么办?婷婷有没有危险?你跟那位先生关系好吗?能拜托他再指点一下吗?”   “关系……”林随意背过身去,把这个问题掩过去:“王婶,我现在在你家。”   王婶:“我已经在回家路上了,老王和婷婷也快到了。麻烦你和那位先生等等我们,我们马上就到。”   林随意当然不能替楼唳决定,他只能道:“我等着你们。”   王婶道谢后收了线。   林随意捏着手机,局促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楼先生,王叔和王婶还有婷婷姐马上就到了。”   楼唳看着他的表情,点明扼要:“你想让我帮他们?”   “不是的。”林随意立马摇头,他担心王叔是他的事与楼唳无关,总不能他担心老王帮忙的却是楼唳。他解释道:“王叔已经和婷婷姐见面了,您能告诉我,如果老太有鸠占鹊巢的意图,婷婷姐身上会有什么表现吗?”   楼唳盯着林随意看了一会儿,林随意脸上对旁人的担忧并未因他两句话就减去。   沉闷道:“会做梦。”   林随意惊讶:“做梦?”   “胎梦。”   林随意再次惊讶重复:“胎梦?”   楼唳说:“胎梦是胎儿与母亲最早的联系,老太若是要鸠占鹊巢,自然会与孕妇在梦中相见。”   林随意忙问:“楼先生,那原本的胎儿呢?”   楼唳:“会在胎梦中被老太杀死。”   林随意愕然。   胎儿被杀死,留下的老太便成功鸠占鹊巢。   “这就愕然了?”楼唳看着林随意,语气淡淡:“老太鸠占鹊巢后仍旧记得生前记忆,孕妇十月怀胎后生下的不是初生儿,而是老太。”   林随意一阵毛骨悚然,这比阴亲还要让人不适,甚至有些恶寒。   他不由得为王婷婷捏把汗。   楼唳将林随意脸色的担忧尽收眼底,道:“这事在你能力之外,你……”   啪嗒啪嗒——   脚步声打断了楼唳接下来的话,正是老王带着王婷婷回来了。   老王先看见的是楼唳,再看见被楼唳挡得只剩半个脑袋的林随意,他目光从楼唳越到林随意:急道:“随意啊……”   林随意走下几层阶梯,与楼唳站得近一些,视野才宽阔些。   他看见困顿的王婷婷,王婷婷强打着精神与林随意打招呼:“随意?好久不见。”   林随意唤了声‘婷姐’。   老王忙说:“随意来了?一起吃晚饭吧。”   林随意从老王的话里及王婷婷的表情抿出,王婷婷似乎还不知道这事。王婶应该只告诉了老王,夫妻俩暂时对闺女隐瞒,不想让闺女害怕担心。   不过楼唳挡在楼道间,老王不太敢从楼唳身边挤过去。   林随意小心提醒:“楼先生。”   楼唳这才上到平地,让老王和王婷婷通过。   老王用钥匙打开门,招呼道:“随意快进来,随意的朋友也请进。”   林随意看着楼唳,见楼唳往老王家去,林随意松口气赶紧跟上。   “不用换鞋。”老王对走到门边的楼唳道:“快请进。”   楼唳扭身看着林随意,林随意忙走上前,小声对楼唳说:“楼先生,那就不换鞋了。”   楼唳这才往里走,林随意看着楼唳走过的地板,并未有灰尘落下。   等林随意和楼唳进到老王家里,王婷婷也才进来,关门。   老王招呼二人落座在沙发,王婷婷抱歉地对两位客人道:“不好意思啊随意,我有点不舒服,我得去休息一会儿,你和我爸聊。”   说完她转头对老王说:“爸,你好好招待随意和随意的朋友,晚饭就不要叫我了。”   王婷婷是肉眼可见的疲惫,老王连应了两声:“好好好。”   他跟着王婷婷往卧室走:“我去把空调打开。”   “不用。”王婷婷道:“随意不是有事找你吗,你不用管我。”   林随意看着王婷婷,他想到楼唳所说,正要开口。   放在沙发面上的手被楼唳摁了下,冰凉的触感打断了林随意。   楼唳淡淡:“不急。”   林随意点了点头,收回担忧的视线。   老王帮王婷婷掀开被子,调试好空调温度,小心地关上卧室门后才折回来。   一脸惊慌无措:“随意,我接到你婶婶的电话,是真的吗?”   林随意点了下头,语气遗憾:“王叔,你打倒的香炉就是用来镇压老太……”   老王脸色惨白,他的小卖部就在108号店铺旁边。老太太出事后,他比金花街任何人都确定108号店铺闹鬼。   也就是楼唳来后,老太太的呼痛声才消失。   老王想明白什么,害怕地看向楼唳:“是楼先生?”   林随意:“嗯。”   “楼先生。”老王双唇翕动诚恳道:“求您救救我女儿,只要能救我女,怎样都可以。”   林随意抿着唇,看着老王这样他心里多少愧疚。   说到底,老王也是担心他才往108号店铺走,也才有失手打翻香炉。   胎梦也是梦,楼唳虽没说如何解决,林随意多少也能猜到。   必然是入梦不让老太杀死胎儿。   当时国字脸寻楼唳解梦,花费二百多万。   应朝霞给楼唳入梦的报酬是一千五百万。   吴阿伟支付的入梦费用是两千万。   金花街上所有人的财产加起来也比不过应朝霞单笔支付给楼唳的金额。   老王又哪有钱请动解梦第一人的楼唳为王婷婷入梦消灾。   林随意也没有钱,金花街的街坊都做着一些小生意维持生活。他这个时候也才后知后觉,当时楼唳应下他的梦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随意很清楚,老王没钱支付给楼唳。   而楼唳并非是热心人。   林随意低着头思考该怎么办。   要知道老太有没有鸠占鹊巢的想法要看王婷婷有没有做胎梦,但一旦做了胎梦,老太太在胎梦中杀死胎儿,再入梦不就不及了。   不入梦干涉的话,王婷婷要么走运没有出事,一旦出事就再无回天之力。   要想王婷婷无虞,万无一失的做法是必须入王婷婷的梦。   林随意拿不出钱给老王,以让老王请楼唳解梦。   不过,他有几次入梦经验,或许他可以入梦,但他不会操作梦鼎,这得开口请楼唳帮忙。   最终,林随意看向楼唳。   他正要开口,忽听楼唳声音。   楼唳:“行。”   老王大喜:“谢谢您谢谢您。”   林随意顿了顿,他偷觑一眼,以为楼唳会开价。   但客厅一片沉默。   还是老王打破沉默,老王感激地递上水果,说:“楼先生,吃点东西。”   楼唳站起身:“我回去准备。”   老王送楼唳出门,林随意赶紧追上。   等林随意跟着楼唳到单元楼时,楼唳忽然停住脚转身回来。   林随意立即停下脚步。   楼唳把他的表情看过几遍,林随意的脸上终于没有了替别人的担忧,这让楼唳舒展了眉宇。   这时林随意忐忑地唤了声:“楼先生?”   楼唳应了声。   林随意问:“您……不收王叔的费用吗?”   楼唳道:“已经收了。”   第六十九章   王婷婷已经睡了,楼唳回到108号店铺就拿出了梦鼎。   这边,林随意从与老王的通话里得到王婷婷生辰八字后转告给楼唳,楼唳便拿笔蘸墨在黄纸上写下。   林随意一笔一画看着楼唳落笔,楼唳写完后问他:“想问什么?”   林随意有许多想问的和想说的,他想问楼唳收了老王什么?还想说,他担心楼唳,很担心。阴亲之梦,是他担忧楼唳的伤势所以自己独自前往,现在的胎梦也一样。   林随意说:“楼先生,这次我也一个人去,可以吗?”   楼唳问:“为何?”   楼唳在看他,林随意赶紧低下头。他知道自己是一个藏不住心思的人,什么想法都写在了脸上。   之前林随意还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总是在担心楼唳,他隐隐约约也察觉到他的担忧超过的正常的人际关系。   现在林随意清楚了,他的担心源于内心龌龊的想法。   如果楼唳知道了他的感情,应该会厌恶他,离他远远的吧。   林随意不太想这样,怕被楼唳看出来,所以林随意低下头,支吾道:“您的伤还没好,梦境凶险……”   楼唳道:“胎梦而已。”   被行外人提醒梦境凶险,楼唳没有哭笑不得,他多看了林随意几眼,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点什么,可林随意低着头。   楼唳:“我伤是还没好,所以你觉得我是拖累?”   林随意:“?”   怎么可能会觉得楼唳是拖累!   他的心思怎么就被楼唳曲解成这样了,林随意茫然。   “楼先生,不是这个意思。”林随意赶紧解释道:“我有些……担心您,绝不是嫌您拖累。”   楼唳看着被林随意收拾后的表情,过了一会儿道:“胎梦多是喜梦,哪怕邪祟入梦作乱,目的是投胎也并非是杀人。”   林随意松了口气,凶险程度不高当然最好。一来受伤未愈的楼唳不会有太大危险,二来阻止邪祟借王婷婷的肚子出生更有成功率。   楼唳手里捏着写下王婷婷生辰八字的黄纸,看着林随意问:“现在准我随你入梦了么?”   林随意:“……”   林随意愣了愣,僵硬道:“楼先生,您别这么说……太折煞我了。”   楼唳道:“那便是准了。”   林随意尴尬一笑,不知道如何作答。   楼唳将黄纸投入梦鼎之中。   火光跃起,火舌卷起黄纸。   接下的时间就是等着梦鼎吞噬黄纸。林随意没再看梦鼎,他把脑袋歪到别处,脸上的尬笑一点点散去,他叹了口气。   他担心王婷婷,是因为他与老王关系不错。他对楼唳的这份担心,行不端坐不正,被讽刺也……正常呀。   黑暗从梦鼎开始蔓延,很快蔓延开来又很快地结束。   新的场景在黑暗褪去后重新出现。   林随意抬眸去看,他有些意外自己所看到的景色。   是金花街,且是刚重建翻修的金花街。街上两侧的店铺多是紧闭着,开门的店铺一般在装修,只有稀稀落落的店铺在营业。   他在金花街生活了六年,因此在王婷婷的梦中看到熟悉的街景,难免产生熟络的感觉,就像回到家乡一样。   林随意看着平平无奇唯一特点是崭新的金花街,他不禁想,这个时候家里会住着金柳巷7幢3单元2楼1号真正的主人吗。   “随意。”楼唳忽而开口。   林随意愣了下,抬头,有些不确定:“楼先生?”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稍显亲昵的称呼,他之前就搞错过,在与楼唳的第一次见面,就在108号店铺,楼唳也喊了一声‘随意’,但并不是在唤他,而是让他随意。   楼唳一扬下巴:“有活人。”   顺着楼唳所指方向看去,林随意在他与楼唳前边大概十米左右的位置看见了人。   有三人,两男一女。   其中一个男性年纪稍大一些,林随意初步估计应该三十岁左右,另外的一男一女就很年轻,看着十六七的样子,女生的发型和楼黎一样,扎着双马尾。   他们三个人很快地也发现了他与楼唳,两方对望了十几秒后,那三个人便朝着林随意和楼唳走来。   还未走近,年长的男人率先问道:“解梦师?”   能这么问就表明了他们的身份,在楼唳的默许下,林随意点头承认了他们的身份,但并没有具体细说,其实楼唳是解梦师,他不是。   年长的男人道:“带俩孩子历练。”   这句话也表明了他们的身份和入梦的目的,年长的男人说完后,轻轻攘了下身旁的男孩,提醒道:“该做什么?”   于是男孩和女孩齐齐地向林随意和楼唳见礼:“二位前辈福生无量天尊。”   尚在历练的解梦师还算不得真正的解梦师,所有的解梦师皆是前辈,见面自然是要行礼招呼的。   林随意不是解梦师,受礼心里有愧,连忙要解释,肩上落下楼唳的五指。   林随意停顿一秒,把解释的话及时改成:“福生无量天尊。”   之前林随意入梦都被当做楼唳带入梦的诱饵,这还是第一次被当做行内人,一种别样的新奇在胸腔内一点点滋生开来。   “二位是梦主的所托人?”年长男人问。   年长男人的问题林随意不知道该不该答,随机入梦历练的解梦师第一步是先找梦主再解梦。找梦主有惊动梦主的可能性,若是遇到替梦主入梦消灾的解梦师,自然会多问。想要解梦,必然是要多了解梦主情况的。   就算道观不同,解梦师也是同源同派,按理说被梦主托付的解梦师该将情况说给其他解梦师,但林随意遇到过花衬衫那样的解梦师,泄露自己是梦主所托之人后,就会被缠上索取清醒约章。   清醒约章!   林随意猛地想起来,他们并没有王婷婷的清醒约章:“楼……”   肩膀上的楼唳的手轻轻捏住他,楼唳看向年长男人:“稍等。”   随后他将林随意带到一旁,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是否一直忘记提醒你,尽量不要在梦里泄露我的身份。”   解梦师是楼唳的一层身份,解梦第一人是楼唳的另一层身份。   林随意顿时窘迫,他想起来因为自己的称呼,前两次入梦都泄露了楼唳的身份。   “对不起,楼……”   楼唳看他,开口:“唳。”   心弦被狠狠拨了一下,林随意怔愣后随即无所适从。   所有人都唤楼唳为‘楼先生’,就连楼黎也唤‘先生’,他却能唤‘楼唳’。就像整条金花街只有他一个人了解108号店铺,那种特殊扣扣裙955313945;无偿分享小说汁源让林随意隐隐雀跃和动容。   他动了动嘴皮子,尝试着:“楼……”   ‘唳’已经在嘴边了,还是被林随意压了回去,他最终唤了声:“楼前辈。”   老实如林随意心中不只有雀跃还有负罪感,换做之前,改称呼就改了,对楼唳的尊重可以从称呼放到心底。但林随意很清楚,现在改口是假公济私,包藏祸心。   楼唳沉默两秒,平静地问:“唤不出口?”   林随意抿着唇,“有一点。”   他一直唤的都是‘楼先生’,已经成习惯了。林随意觉得在自己不该改变称呼,或者说不是不能改变称呼,而是不能用楼先生的本名称呼。‘楼先生’三个字尚能提醒他,自己与楼唳疏远的关系,‘楼唳’只会让他迷失。   因为不可能的。   他不可能会和楼唳发生点什么,他那场春梦已经够惊世骇俗了,男的和男的怎么能在一起呢?   现在不能唤‘楼先生’了,林随意自己做主,换了另一个有距离感的称呼。   楼前辈。   楼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说完,他越过林随意身位,与林随意后背相对。   林随意听见楼唳应下年长男人的问题,年长男人便问:“梦主是谁?做了怎样的噩梦?”   楼唳言简意赅:“胎梦。”   年长男人愣住了:“胎梦?”   正如楼唳所说,胎梦属于喜梦,喜梦不需要入梦。他们历练是随机入梦,落到喜梦中也是正常的事,但专门有人进喜梦解梦就显得不对劲了。   “大庆观李易,这俩姐弟是我的师弟师妹,柳杰和柳茵。”年长男人自报家门后忙问:“前辈,到底是怎么回事?”   楼唳是不爱多说话的,林随意转过身替楼唳接过话题,把原因说明。   李易道:“原来如此。”   他旁边的女孩儿柳茵问:“师兄,所以我们在这场梦要做的事是找老太太?如果老太太真在胎梦中,目的是要阻止老太太鸠占鹊巢借孕妇的肚子投胎。”   男孩儿柳杰道:“看起来没什么难度。”   李易皱了下眉道:“梦中找邪祟可不容易。”   柳杰说:“有什么不容易,想找邪祟用八卦盘子一算不就知道它藏在哪处了吗!胎梦又不是凶梦,梦主自然也没什么可怕的,惊动梦主也就惊动了。”   李易眉头更深:“邪祟藏匿梦中如鱼得水,哪是这么好找的。况且这是梦而不是人间,胎儿和邪祟是以预兆示人。”   柳茵思考了一下:“例如梦龙、蛇、植物或自然奇观寓意生子,梦月、雀鸟或自然现象寓意生女,师兄的意思是,胎儿和邪祟都以例如中的某一项示人。”   李易道:“正是这样。”   柳茵说:“那确实不太好找。”   柳杰道:“也不算太难,反正已经知道邪祟的性别,至少可以确定邪祟是月、雀鸟和自然现象的某一个。”   说完柳杰看向林随意:“前辈,你们知道孕妇怀着的胎儿性别吗?”   林随意并不知,甚至在入梦的两个小时前他才知道王婷婷怀孕。   柳茵拉回柳杰,严肃道:“在不知道胎儿性别的情况下,你刚才的那番话很不负责任,如果胎儿也是女孩,你见了寓意女儿的事物,你是当邪祟防备还是助力它被孕妇选择。”   柳杰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噤声了。   第七十章   李易看向楼唳和林随意,问:“前辈,你们打算怎么做?”   毕竟楼唳和林随意是梦主所托,在入梦前就知道梦中的情况,他们三人是误入胎梦,胎梦与凶梦不同,他们需要配合楼唳与林随意,这样才能让孕妇选择正确的胎儿。   但林随意对胎梦实则知之甚少,他只知道这是一场难度并不算大的梦境,可能邪祟会躲在梦中,其他的一概不知,不知胎儿和邪祟原来会以预兆的方式出现在梦里,更不知道孕妇的选择是什么意思。   他只能按照字面意思去理解,孕妇会在胎儿和邪祟两者之间做一次抉择。   但若是以孕妇的选择成为决定,孕妇大可直接选择胎儿,没有人会选择生下邪祟,林随意想,或许正是因为孕妇分不清胎儿和邪祟,但未得楼唳的肯定,林随意不敢确定。   楼唳很清楚林随意对胎梦的空白,他搁置李易的问题,看向林随意:“我与你说过,胎梦是胎儿与母亲最早的联系。”   林随意点头,他记得楼唳这句话。   楼唳:“原本梦中只有胎儿和母亲,选择单一。”   林随意懂了,正如他猜想的那样,老太太入梦后,对于母亲来说就有胎儿和邪祟两个选择,孕妇可能会选错邪祟,也有可能选对胎儿,两个选择都有一半的概率,那么邪祟就杀掉胎儿,孕妇没得选择项,就只能选择邪祟。   楼唳看着林随意的表情,道:“我还与你说过,相信自己判断。”   是从林随意的表情看出林随意事先的猜测,林随意搔了搔脑袋,问道:“楼先……前辈。”顿了下,林随意捋顺自己的舌头:“孕妇的选择是?”   楼唳道:“胎梦中会有门。”   林随意:“门?”   柳杰等不及林随意和楼唳一问一答,道:“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胎梦中会有门,当孕妇与胎儿接触多了,胎儿会给孕妇一把钥匙,孕妇接受钥匙就能打开门,门被孕妇开了,孕妇进入门中自然醒来。”   楼唳抬眸看向柳杰,柳杰还想说什么,触及楼唳冰冷的目光,他被慑住,忽然就不敢多话了。   柳茵嫌弃地把柳杰往后拉扯:“就你知道的最多,就你话多!”   李易道歉:“不好意思,这孩子叛逆期。”   林随意扯了扯嘴角:“没事,我确实不知道。”   李易道:“历练嘛,就是多学吗?从不知道到知道,从不会到会再到熟练,慢慢成长嘛。”说完拧了把柳杰的胳膊:“跟前辈道歉。”   柳杰有些不情愿,嘟囔道:都是历练的,算什么前辈。   柳茵替他道了歉:“前辈对不起,我弟弟情商不高。”   林随意不可能和未成年置气,忙道:“没关系没关系。”   楼唳从柳杰身上撤走目光,刚要与林随意继续讲下去,林随意先一步道:“楼前辈,我明白了。要知道邪祟有没有鸠占鹊巢的想法,只需要看胎梦中有没有两扇门。”   他刚刚大致扫量了胎梦的场景,并没有看见所谓的门,林随意想:“门应该不好找,至少不在显眼的位置。”   李易由衷道:“很厉害,是这样。”   林随意赶紧:“太客气了。”   李易也获得了王婷婷的信息,提议说:“那兵分两路吧?”   林随意点了下头,他知道楼唳也不喜欢多人同行,更何况这三人之中还有一个熊孩子。   李易划分区域:“咱们正好在这条街的中间,我们去前面找门,这条街的后半部分就交给你们了。”   林随意看了眼楼唳,楼唳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就是说他无所谓这个划分,于是林随意再次点头应下:“好的。”   李易带着柳杰柳茵姐弟俩往金花街街首去了,林随意和楼唳寻找门的区域是金花街街尾,那里正好是108号店铺和老王小卖部所在的位置。   林随意问:“楼先生,门会比较容易出现在108号店铺或者小卖部吗?”   108号店铺是老太太生前居住的地方,小卖部是王婷婷童年待过的地方。   或许是‘楼先生’听习惯,比‘楼前辈’更舒服一些,楼唳面容没再那么冷淡:“可以去看看。”   两个人往着街尾走。   去街尾的途中,林随意不时左右看金花街,他道:“楼先生,这应该是十年前的金花街。”   十年前的金花街是刚重建那段时期,楼唳刚搬来金花街也就几个月时间,他有必要向楼唳介绍。   楼唳应了声:“嗯。”   ‘嗯’这个字常常是话题终结词,楼唳‘嗯’过后,林随意也不知道说点什么,他撇过头,继续看途径的景色。   “随意。”身侧楼唳开口。   林随意顿了顿,这下明白自己没有听错。他调整好表情,转过头:“楼先生?”   “知道门是什么模样么?”楼唳问。   林随意摇头,他只能猜测出门不好找,但门具体是什么样他并不知道。实际上这一路走来,林随意看了很多门,每个店铺都有一个卷帘门。而正在装修的店铺用木板还隔了一些面积出来,木板上有供装修工人进出的小门。   楼唳说:“不知还不问。”   “……”林随意是察觉到楼唳隐隐的不高兴,所以没有多说话。但他肯定不能这么答,只说:“找到了门,楼先生自然就会告诉我这就是‘门’了。”   楼唳又‘嗯’了一声,话题又冷掉了。   楼唳抿出林随意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在等自己主动说,但楼唳在等林随意主动问。   他俩都在等对方主动,这么等的结果就是现在的彼此沉默。   金花街不算长,林随意从街首的随意餐馆到108号店铺也就是十几分钟的脚程,他们现在是从中间距离向街尾去,没用几分钟,视野里就出现了十年前的108号店铺。   此时的108号店铺门口并没有厚重的帘子,它和其他店铺没有什么两样,卷帘门拉下,是关着的。   倒是隔壁的小卖部在做简单的装修,林随意看到所属王婷婷梦里的人在小卖部忙碌,除了装修的工人,还有年轻十岁的老王以及梦主王婷婷。   第七十一章   一直以来梦主都是危险的存在,哪怕现在王婷婷是相识,林随意还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却看见身旁的楼唳在108号店铺前驻足,微仰着头看着紧闭的卷帘门。   108号店铺就与老王的小卖部挨着,王婷婷就在旁边,甚至楼唳上前时,王婷婷还朝着楼唳看了一眼。   林随意着急,想来楼唳可能没认出学生时期的王婷婷,可他憋着气没办法说话提醒。他只能两步上前,抓了下楼唳的衣角,眨着眼示意楼唳梦主的存在。   楼唳侧过头看他,看林随意急着脸红红的。   他给了林随意一个稍安勿躁的的眼神,然后点了下自己的鼻尖,意思是他已经憋了气。   林随意这才放心。   他看楼唳在门前站了许久,于是也憋着这口气看108号店铺的卷帘门。恕他眼拙,他没看出这门有什么异样,心中不免担心,如果他们现在要找的‘门’如同寻常的门,那是真的不太好找。   他这口气快憋不住了,楼唳也发现了,带着他离小卖部远了一点。   “楼先生。”远离之后,林随意问:“是‘门’吗?”   楼唳答得很快:“不是。”   林随意问:“那门是有什么问题吗?”   楼唳答:“没有。”   林随意:“……”   不是‘门’,门也没有没问题,为什么您要看这么久!   他为了陪楼唳差点把自己憋死。   “‘门’与胎儿和邪祟有关,你认为‘门’会是怎样?”楼唳问。   林随意想了想,摇头。   楼唳道:“心跳。”   林随意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胎儿生长在孕妇的肚子里,是活体。而邪祟要借孕妇的肚子投胎,邪祟也算是活体。   在梦中,所有的人都能够呼吸,只不过他们和活人不一样的是他们没有气息。但呼吸就代表着心跳,所以胎儿和邪祟也不例外,哪怕它们以预兆示人,也该有心跳。   那么刚才楼唳所观察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林随意虽然这么想着,还是开口询问:“楼先生,108号的门有心跳吗?”   楼唳的答案在林随意的意料之中,他轻轻摇了摇头。   林随意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思考楼唳驻足观察的原因。楼唳也发现他的思考,并没有出声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林随意小心翼翼地开口求证:“楼先生。”   楼唳:“嗯?”   林随意问:“老太变幻的预兆是不是和本身也有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没有说清楚,自我感觉并没有陈述清楚,于是他又完整地补充道:“老太是108号店铺的主人,活着的时候也居住在108号店铺中,所以楼先生是想从108号店铺中寻找预兆老太的线索。楼先生,我的想法对吗?”   楼唳不置可否,只是忽然笑了下。   很轻很浅的笑容,看上去并不是什么正面意义的笑。林随意一下噤声,有些不知所措——他说错了什么吗?楼先生为什么笑了?   楼唳扭脸看他,脸上已经收起了笑,淡淡问:“什么时候才能丢掉拘谨?”   原来是这个……   林随意挠挠脑袋,他倒是很想放开,他可以和老王说笑,可以和王婷婷笑着招呼,可以金花街每个街坊都有说有笑,甚至面对楼黎他也可以放飞自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除了楼唳。   楼唳给他的感觉……   不是普通人,像神邸。   林随意这位信男又怎么敢亵渎神灵。   他心里已经对楼唳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他早就被罪恶包裹住了,所以他必须得时时刻刻得提醒自己,他与楼唳之间的差距,那是一条不可能跨越的鸿沟。   林随意低着头,解释:“大家都对楼先生很尊重。”   楼黎、大小竹竿、还有胡瑞和叶之悬,行内几乎所有人都对楼唳尊敬有加。   林随意委婉一笑:“关于解梦,我懂得太少了,尊敬前辈是应该的。而且,我还得请楼先生帮我解梦。”   请楼唳解梦的那些单主,无一例外地对楼唳也是尊敬。   久久没有听见楼唳的回答,林随意小心抬头偷觑一眼,发现楼唳还在看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林随意看不出来他对自己的这番话满意与否,于是赶紧岔开话题:“楼先生有看出108号店铺有什么……”   楼唳忽然启唇道:“你的梦很快就有答案。”   林随意:“啊?”   楼唳却不打算深入下去,他继续原始得被岔开的话题:“门上了锁。”   言外之意就是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林随意虽然好奇楼唳的那句‘你的梦很快就有答案’,心脏也因此而跳动不止,但既然楼唳无意深入细说,林随意只好费劲功夫把胡思乱想压下去,就着楼唳的话说:“那楼先生,我们进去看看吗?”   “不着急。”楼唳转过身,不再看他,而是看金花街那一条翻新不久的马路:“别的地方没有线索再回来也不迟。”   林随意说好。   金花街的面积其实不算大,但因金花街出现在梦中,比起张嫱依限制在108号店铺和她自己家里的阴亲梦,这场胎梦就显得宽阔甚至有一丝漫无目的。   金花街一条街两旁都是门面,以及附属金花街的金柳巷还建筑着居民楼,在梦里都有呈现。居民楼好几栋,家家户户的,谁知道门会出现在哪里?   林随意不觉得楼唳会漫无目的地去做一件事,他偷偷地顺着楼唳的目光向前看,目光所及是老王和王婷婷此时所在的小卖部。   他悟了,赶紧凑到楼唳身边问:“楼先生,既然是让梦主选择门离开梦境,那么门是不是会在梦主附近,或者说身边?”   楼唳:“如果我说不是,你会否定自己的答案么?”   林随意:“啊?”   楼唳:“字面意思。”   林随意认真地想了想,好像真的不太会。他每次想到什么找楼唳询问的目的其实不是单纯的问,也算不得上什么求证,只是为了让自己无证据佐证情况下的猜测站住脚。   楼唳就是他的证据。   但若是楼唳给了他否定答案,林随意深思……其实他也不太可能会直接否定自己的想法,他会去找线索来让自己的猜测得以立足。   但楼唳为什么这么问?   楼唳说:“所以是想从我这里得到夸赞。”   林随意:“……”   原来是误会他想要夸夸。   他张嘴赶紧想要解释,楼唳却说:“我从未否认你的聪明。”   林随意愣住,解释的话卡在喉中,他吞咽一下,咽回腹中。   楼唳:“先去梦主家里看情况。”   林随意大部分意识还在神游,小部分意识让他‘哦’了声以来回应楼唳的安排。   王婷婷是梦主,哪怕这是一场喜梦代表的胎梦,活人也不能和梦主直接撞面而让梦主察觉到呼吸——无论什么梦,梦都排斥活人的进入。   王婷婷和老王在小卖部监工做事,他们要找在王婷婷身边的门,那么王婷婷居住的家里很大可能出现门。   林随意把缥上云端的意识拽回来,搓了把脸赶紧说:“楼先生,我带你去。”   入梦前楼唳随着林随意去过老王家里,因此也不需要林随意特地带路,但楼唳还是顺着林随意的话,轻轻地一声:“嗯。”   他跟在林随意的身后,从金花街后杂乱的小巷穿过,一路来到王婷婷的家中。   到了王婷婷家门口,林随意想到门是有心跳的,于是覆手想去抚摸紧闭的铁门。   手掌还没有贴到门,手腕忽然被冰凉覆盖。   楼唳抓着他的手腕,不赞同道:“万事小心一些可以规避很多麻烦。”   林随意脸一红,因自己的冒进还有因楼唳的接触,他转动了一下手腕,楼唳松开他。   林随意低声:“对不起,楼先生,我下次……”   下一秒,楼唳自己伸手覆上去了。   林随意:“……”   对于楼唳这一番勉强的打脸行为,林随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想到在吴阿伟的梦里,楼唳也是直接去摸门后的人脸。   楼唳自己就不是一个万事小心的人,却要让他小心。   林随意勉强压住的心绪又胡乱地荡,他还忍不住猜想,是因为楼唳在护着他吗。   他在身后胡思乱想,楼唳收回手。   铁门刷漆不久,虽然油漆已经凝固,却还散发着浓浓的味道,楼唳拿出丝帕擦拭:“不是门。”   林随意‘哦’了声,不是他们要找的门,那么他们就得进入到房子里面去找门,他说:“楼先生,我们要进去吗?”   撬门开锁林随意并不擅长,楼唳擦拭了手之后,开锁的任务就落在了楼唳身上。   在梦境里经常会有遇到关闭的门,所以解梦师大多会开锁。楼唳带着有工具,一截黑色的小铁丝。   铁丝钻入锁眼,林随意只看见楼唳轻轻一拧。   楼唳转动铁丝,未曾看林随意,回答道:“要进去。”   ‘咔嚓’一声,门被打开了。   楼唳收回铁丝:“不笨。”   “相反。”楼唳朝着林随意看来:“很聪明。”   林随意:“……”   说着,楼唳推开门,房间里的阳光从门缝泄出。   好似一下倾泄进林随意心里。   第七十二章   楼唳率先进入王婷婷家中,林随意跟着走进。   大概是一场胎梦并非凶梦,房间里的阳光正好,光线一缕一缕从阳台跳跃进来,房间里充满暖洋洋的黄。   找门的急迫甚至被暖黄的日光柔和下来。   “开始吧。”楼唳轻声。   林随意点头:“好。”   没有明确地去商量分工,二人却默契地分头行动。   房间整体并不大,楼唳去两个房间找,林随意则去了日光照射的阳台。   他觉得阳台有些奇怪,刚才和楼留走在外边并未感觉到日光大好,且王婷婷的家中并不是完全向阳的朝向,房子里盛满这样的阳光是不对劲的。   好在这份不对劲并不压抑,林随意推开阳台的推拉玻璃门,随后他恍惚听见很小声的——噗通噗通,心跳。   林随意一抬头,就看见一扇门纵向卡在阳台之间。   一道明黄的门,和阳光的颜色很像。   几乎这瞬间林随意就可以肯定这就是他们要找的门,林随意赶紧:“楼先生——”   “楼先生,楼先生——”   “楼先生,我找到门了。”   半晌没得到回应,林随意心里一跌,担心楼唳出事,他赶紧转身去找楼唳。   转身就看见楼唳伫立在推拉门处,他正在看胜在暖黄光晕中的自己,看得有些出神。素来不会情绪外露的他,眼底浮沉着——林随意愣了愣,他揉了揉眼睛,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竟然从楼唳的眼中看见了似乎是悲伤的情绪。   “楼先生?”林随意疑惑。   终于楼唳回过神,眸中的情绪顿时散了,只是他没能立刻整理完全自己不自觉间透出的难过,林随意觉得他的音色都是失落的。   楼唳咳嗽一声,说:“听见了。”   林随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却变作:“楼先生,找到门了。”   楼唳抬眸去看门。   林随意道:“楼先生,这是胎儿的门吗。”   楼唳并未再看他,只问:“判断的原因?”   “因为……颜色。”林随意想了想说:“和日光一样的颜色,让人感觉很舒服……”确实如此,在梦境之中,王婷婷的家里比起张嫱依的家里,那是云泥之别,在张嫱依的阴亲梦里,林随意压抑得无时无刻都绷紧了神经。   楼唳不置可否,不过这回并未表扬他。   林随意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结论是太草率了,他估摸着楼唳没有认同他这一点。   见到楼唳覆手贴合在门上,林随意心一惊:“楼——”   楼唳不仅感受着门的心跳,还推了推门。身后的林随意看见他的肩胛骨因推门的动作而微微鼓起,把衣料撑出一个漂亮的痕迹。   楼唳:“门尚锁着。”   他收回手,拿出丝帕擦拭手指。   楼唳这话并不难以理解,门就在王婷婷起居的家里,他们现在没办法知道王婷婷是否接触这扇门,但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王婷婷还未用钥匙开启过这扇门。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这扇门到底是胎儿之门还是老太之门尚不确定,单从日光判断却是牵强。   林随意:“楼先生,我们接下来去小卖部吗?”   既然门是出现在王婷婷身边的,要判断有没有第二扇门必须得去小卖部瞧一瞧,小卖部是第二个王婷婷最熟悉的地方。   楼唳应了声,林随意正琢磨着王婷婷什么时候会从小卖部回来,余光中就看见阳台下几道靠近的身影。   林随意着急:“楼先生,他们回来了!”   说话间,视野中王婷婷和老王已经走进了单元楼内。   房间就在二楼,现在他们出去必然要和回来的老王和王婷婷撞面。虽说此梦间是喜梦,但梦主仍有危险,他们找到门也只是完成一小步,还有胎儿和老太的预兆需要他们去找,况且他们现在只找到一扇门。   还不能让梦主察觉到他们,更不能让梦主在心中将他们判定成奇怪人员,不然后续的行动就难以展开。   情急之下,林随意脑袋探出阳台,用目光丈量了一下高度。   是他可以翻越跳下去的高度。   就不知道楼唳能不能跳了,楼唳身体不好,而且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是伤口结出痂的时期,大幅度动作,林随意担心会扯开伤口。   那就只能他先跳下去,然后去接楼唳。   因为紧迫,没有时间让林随意先与楼唳商量,他把双手撑在阳台,蹬着腿,正要翻越,忽然听见轻轻的一声。   像蝶落在花蕊间。   楼唳比他先翻下楼,轻盈地落地。   林随意抿唇沉默:“……”   楼先生果然是楼先生,是他把楼唳想弱了。想想也是,若楼唳真的体弱不会容易从梦境出来。   脑子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在他经历的第一个梦境里,他第一次看见有人死在自己眼前,僵硬地坐了一夜,直到楼唳回来,他的身体才松懈下来,随后……   随后怎么着来着?   林随意想了起来,他好像跌入了楼唳的怀抱。   ‘咔嚓’,身后响起门锁开启声,林随意立刻蹬腿从二楼跃下。   他刚刚有些神游了,加之不想砸到楼唳就刻意往更远处落点,结果脚背不知道勾到了哪里,他落地的身体姿势变得扭曲,如果就这么落地他必然摔一个狗啃屎,下巴估计要折。   林随意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果,他闭上眼等着身体在刹那间落地。   然而——   鼻尖是淡淡的香。   预料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跌入了一个僵硬并且温度不高的怀抱。   身体被有力地撑起,头顶传来楼唳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感情:“站稳没?”   林随意的浑身都绷紧了,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楼唳的怀里,而且他的两个爪子正紧紧地抓住楼唳的胳膊,一只爪子一条手臂,一只没闲着。   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猪蹄子伸向楼唳的,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这么抓着楼唳了。   抓住楼唳是身体下意识的求救动作,浑身的力量几乎都集中在手中。林随意微微一抬头,就看见他将楼唳的衣服抓得凌乱,他的双手死死地扣在楼唳的肩膀,力气之大,好像戳破了人家的肌肤,不是指甲不慎划破肌肤表层的那一种戳破,更像是指头太过用力而深陷肌肤。   这让林随意莫名联想,在张嫱依的阴亲梦中,他对上房间里的两个纸扎人,他的手指弄破了纸,而陷入其中。   随即林随意因自己的天马行空地猛地一僵,好一会儿都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联想到纸扎人。   或许……   或许是因为他从竹竿口中听说楼唳操控的纸人的能力是业界第一,连阴差都骗得过。   他这一僵,身体倒是站稳了。   楼唳发现林随意站稳后,松开了他,道:“阳台门没有关。”   阳台门原本是关闭状态,因林随意在阳台发现了门而打开推拉门,等王婷婷他们到家就会发现推拉门被打开,会知道有人来过家中,甚至会从阳台向下看。   楼唳道:“先躲一会儿。”   林随意甩开脑子里莫名其妙的联想,点头。他跟着楼唳往单元门口闪,果然,在他们刚躲入其中时,二楼阳台就传来老王的声音:“奇怪了,我记得出门的时候是锁了阳台的,怎么就打开了,是我忘记了?”   王婷婷走来:“我也记得你锁了。”   父女俩对视一眼,然后贴在阳台向下看,二人的目光在搜索不对劲的人。   单元楼内是二楼阳台的视野盲区,知道老王和王婷婷在找不打招呼上门拜访的‘人’,他做贼心虚地放低呼吸,甚至还有一段时间憋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楼唳道:“从这边走。”   楼唳说的是与王婷婷家所在的另一边方向,林随意点头。   等他们离开居民楼,恰好与李易三人碰上面。   金花街虽然现在人流量不大,但毕竟几个人做的事还是不宜引人注意,便找了个隐蔽的角落交流寻找发现。   李易先道:“我们没有找到门,倒是有——”   话还没说完,柳杰上下瞄了眼林随意,发现楼唳身上几分被林随意揉出来的狼狈,说:“你们不会门没找到反而惊动了梦主吧?”   李易皱着眉呵斥:“柳杰!”   林随意看了眼楼唳后道:“我们找到了门。”   三人立刻问:“几扇!”   林随意:“一扇。”   柳杰刚要说话,柳茵捂住他的嘴,抢先道:“我们找的还算仔细,应该没有遗漏。门不在这条街的前半部分,我想应该在这条街的后半部分,二位前辈,你们只发现一扇门吗?是只有一扇门吗?”   一扇门和两扇门有不同的意义,一扇门则代表着老太并没有入梦作妖,活人与梦中人皆大欢喜,两扇门相反。   是只有一扇门,还是只找到一个扇门,这是两个问题,林随意还不能直接下结论,他正要回答尚不清楚,楼唳接了话。   “不清楚。”理直气壮的,然后楼唳看向李易:“你刚才要说什么?”   李易的话并没有说完是被柳杰打断了。   现在楼唳提起来,李易继续道:“倒是发现了一处奇怪,”   说着李易开始交代到底是哪处奇怪以及奇怪的点,林随意则不自觉看向楼唳。   看见楼唳被他弄皱的袖,心跳一下接着一下,好像心底的那头小鹿一直在用鹿角撞击心脏。   林随意知道柳茵的问题并不好回答,实话实说估计要被笑话,他本来就因为不知道胎梦相关而被一个未成年轻视,要是说不知道到底几扇门,恐怕又少不了讥笑。   楼唳替他解了围。   第七十三章   李易说的奇怪是在金花街前半部分的某一个花圃,花圃中长出了青绿的茎叶,缀着一个花骨朵儿,压弯了根茎。   放在平时并没有奇怪之处,此时怪就怪在周围其他花圃才刚填入泥土撒下种子,只有这一个花圃早早地发了芽长成了花朵的形状。   几个人站在花圃一圈,将这个正方形花圃团团围住。   李易说明奇怪的原因后盯着花骨朵看:“还没开花,看不出来是什么花。”   柳茵却说:“看着像是郁金香。”   林随意也盯着花骨朵儿看,他对花的品种了解不多,不知道花圃中的花到底是什么品种。他只能看花骨朵的颜色,花瓣是纯白。   李易介绍过奇怪后看向楼唳,客客气气地问道:“前辈,您认为这花奇怪吗?”   李易和楼唳之间隔着一个林随意,林随意弯了弯腰凑近花朵,好让二人的谈话不被自己挡住。   他听见楼唳的回答。   “不够。”   各行各业,但凡有能耐的人脾气多少都有些古怪,说话也多是言简意赅。楼唳的回答听上去答非所问,李易早从楼唳的气质中窥见其能力,也不在乎楼唳的冷淡,兀自琢磨楼唳的回答。   林随意偷瞄了一眼李易,看见李易脸上琢磨的神色。   他有些不解,他觉得楼唳这句话回答得很清楚了。单单是因为周围花圃中没有长出花只有这个花圃中有花,而证明这花古怪未免牵强。   哪怕花骨朵透着暖黄也依旧牵强,想要证明花是古怪的就还需要找更多的佐证。   单是看连花的品种都看不出来,林随意正好凑近了花骨朵,他吸了吸鼻子嗅味道。   “不够是什么意思?”柳杰在这时候说:“意思是这花没有问题?”   未成年还保持着非黑即白的世界观,认为花要么有问题要么没有问题,只有这两种选项。   说着,柳杰干脆上手去碰,一副要把花朵摘下的架势。   柳茵连忙去拽柳杰,急匆匆:“前辈没说没问题。”   李易也打了下柳杰的手,气道:“不要命了?”   柳杰不服,指着林随意:“他也碰了。”   楼唳看了眼正在轻嗅味道的林随意,伸手将人拽回来,语气淡淡:“嗅到什么?”   李易恍然楼唳说的‘不够’是什么意思,咬牙骂道:“人家是在找线索,你在干什么,能一样吗?”   林随意摇了摇头,花骨朵并没有盛开,他并没有嗅到什么味道。只是凑近了看——应该是花蕊的颜色渗透出来,他凑近看见纯白的花瓣透着几丝暖黄。   李易道:“还是小心一点吧。”   柳茵比柳杰稳重许多,她撒开柳杰对楼唳道:“前辈,马上要天黑了,既然这花暂时没发现问题,接下来一起去找第二扇门吗?”   若只是寻常胎梦,天黑后基本没有危险,但若是有邪祟入梦,他们就必须得万分小心。到现在,他们只知道一扇门的存在,到底有没有第二扇门,如果有第二扇门,就得赶紧找到预示邪祟的预兆,否则梦里万事万物,他们就算一万分小心也无济于事。   楼唳应了声。   李易瞅着楼唳应得自然,便问:“前辈难道知道第二扇门所在了?”   柳杰:“那就走呗,别耽误了。”   楼唳睨着柳杰并没有动作,李易愣了愣这回立马明白过来,楼唳不打算和他们一起去找第二扇门,大概率是嫌弃柳杰的冒失。   柳茵也看出来,找门不是什么危险事,但那只是限制于只有一扇门的情况下。如果真有两扇门,柳杰的冒失会惹祸。   柳茵赶紧打圆场道:“前辈,您看这样可以吗?”   柳茵提议道:“马上天黑了,我们去找住的地方,两位前辈去找门。之后就在花圃这里汇合。”   林随意没有意见,他觉得柳茵的提议不错,在花圃处汇合,顺带看看花圃中的花骨朵在人离开后有没有新生出什么奇怪的点。   不过还是要看楼唳的想法,林随意感觉得到楼唳对他们三人是有些排斥的,不知楼唳晚上愿不愿意和他们三人待在一处度过黑夜。   楼唳瞧了林随意一眼,终于点了下头应下。   柳茵松了口气:“好的。”   楼唳转身往小卖部的方向去,林随意赶紧跟上。   三个人瞧着二人的背影,柳杰十分不服气:“不就年龄比我大些比我先入行一些,拽得二五八万一样。”   柳茵反驳:“你难道一点也感觉不出来吗?”   柳杰:“感觉什么?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你感觉出了什么?”   柳茵:“直觉吧,我感觉他们都很厉害。”   “假的吧。”柳杰流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要是说高一点的那个厉害我还勉强认同,另一个就算了,他连门是什么都不知道。”   柳茵还想说什么,李易在柳杰脑袋狠狠敲了下:“你是晚辈,前辈的资历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认同了?”   柳杰抱着脑袋,但他确实现在连解梦师都算不得,只好噤声。不过也没有完全噤声,心里那股儿不服输的劲让他嘟囔:“……有什么了不起,我迟早也会变得厉害。”   柳茵没再继续向柳杰说自己感受的来源,她抬眸朝着林随意和楼唳远去的背影多看了几眼,随后道:“走吧,去找今晚的住处。”   -   另一边,林随意和楼唳来到小卖部。   小卖部还在搞装修,并非要伤筋动骨大变样的装修,简单的装修用不了几个装修工人,也没必要长时间耗在店里。   此时店里已经没人了,卷帘门拉下。不知是不是为了方便第二日装修工上工,卷帘门只是拉下并没有锁住,这就减少了让楼唳再开锁的麻烦。   被楼唳几次维护,林随意献殷勤地快步上前,半拉起卷帘门。   回头问楼唳:“楼先生,这个高度可以吗?”   他没有完全拉开卷帘门,门与地面的高度是人稍微俯身就可以进,只是林随意怕弄脏了楼唳的衣服,楼唳有洁癖。   楼唳站在门口注视着他,并未回答。   林随意想了想重复:“楼先生,这个高度……”   “我是不是说过。”楼唳启唇:“万事小心可以规避很多麻烦。”   是秋后算账,算林随意去嗅花香的冒失。   在李易三人面前,楼唳没有训斥他,此时只有他二人,楼唳才训人。林随意低着头,解释:“那花……我也觉得奇怪,但那点奇怪不够,我还想再找点其他的证据证明花是奇怪的。”   “你做了我做什么?”楼唳平静地问。   林随意一时没有明白,茫然地呢喃:“您可以做,那我也可以……”   话说一半,他忽然止住。终于回过神抿出楼唳这话的言下之意——冒失的危险楼唳会做,剩下的安全交给林随意。   他入梦是被楼唳护着的,可他总是太主动。   楼唳没再与林随意多说,俯身钻入小卖部。   林随意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楼唳的声音从小卖部内传来:“门。”   他赶紧进去。   并不困难,第二扇门也找到了。   在小卖部的小隔间。在人间,有时候老王会在隔间过夜,王婷婷也会在隔间写作业。   林随意看着眼前的门,是黑色的,也并非纯黑,带着纹路。他本来想推推门,看门有没有被打开,脑子里立刻回想到楼唳的话,于是硬生生止住,留给楼唳护着他的机会。   楼唳伸手摸了一下门,边用丝巾擦手边说:“锁着。”   意思是王婷婷也没有打开这扇门。   门是上了锁的在林随意的意料之中,比起暖黄色的门,此时这道黑色的门给林随意的感觉不太好。不知是因为这算第二扇门,而第二扇门就代表着糟糕,还是门的颜色给了林随意一种邪恶,犹如地狱之门。   让人本能地抗拒不想接近,他要是王婷婷的话,两扇门肯定是选日光一样暖黄色的门而远离这扇带着纹路的黑色门。   不过光凭颜色和感觉去判断哪扇门是胎儿之门,哪扇门是邪祟之门太过草率。林随意这回心底是真的没有想法,他只能问楼唳:“楼先生,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呢?”   两扇门出现,证明老太确实有鸠占鹊巢的打算,并且已经付诸于行动。   “梦刚开始,门还没有打开并不奇怪,梦主多半还没有接受胎儿或邪祟的钥匙。”楼唳说:“之后胎儿或邪祟会给梦主送钥匙,邪祟不仅会送钥匙,也大有可能会杀死胎儿。”   “要想办法保护胎儿。”林随意明白过来:“如果是胎儿送钥匙,就帮助它。如果是邪祟送钥匙,就阻止它。”   “是。”   “楼先生。”林随意挠了挠脑袋:“所以接下来,是找胎儿和邪祟的预兆。”   他看了看门,心里一合计,问道:“楼先生,预兆应该和门有关。”   楼唳没有否认。   林随意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花骨朵透着暖黄……”   他看着楼唳:“楼先生,花会是预兆吗?”   楼唳:“花还没开。”   解梦中,孕妇梦见鲜花盛开,预示着将会生下漂亮可爱的女儿。   只不过那花并没有开。   第七十四章   目前为止,花是唯一的与门有联系的事物,虽然花只是花骨朵,但谁也说不准花什么时候会开。   如果鲜花盛开,花是胎儿或老太的预兆的可能就更大了。   林随意想了想,问楼唳道:“楼先生,可以移植吗?”   天快黑了,而花长在花圃之中,是室外,在室外守着花开是危险的。所以要规避夜晚带来的危险,又要守着花开,唯一办法就是将花朵移植。   楼唳:“预兆不会轻易死亡。”   林随意松了口气,也就是说,如果花是胎儿或老太的预兆,将花移植是可行的。如果移植过程中,花朵枯萎死亡也没关系,那证明花并不是预兆。   林随意说干就干,他们现在正在老王的小卖部里,虽然小卖部还在装修中,但找个可以移植花朵的盆还是不难。   林随意找到一个空的油漆桶,虽然楼唳说了预兆不会轻易死亡,但楼唳还说了‘小心驶得万年船’,未避免甲醛会让预兆夭折,林随意还特地用清水涮过空桶。   楼唳也没制止他这些没什么特别作用的行为,等林随意洗干净空桶后,他才说:“走吧。”   “好的。”林随意走到门口,想了想又折回去偷了一把装修时用来抹灰的铁抹子,以方便移植花朵。   二人把小卖部的卷帘门拉下,天色逐渐黯淡,两人快步回到与另外三人越好的花圃处。   他们到时三人还没回来,林随意挽起袖子准备开干。   楼唳却伸手,林随意明白他的意思,他来。   “楼先生,还是我来吧。”林随意没多想:“我速度比您快一些。”   虽然从王婷婷家向下跳时发现楼唳并非他想的那么纤弱,但他潜意识里还是觉得楼唳属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人。解梦他是比不过楼唳,不过挖土,他肯定比楼唳快。   楼唳看了林随意一眼,从林随意话语中听出了一两抹不算嫌弃的嫌弃。   没吭声,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有着被林随意死死捏住的痛感,无声地在诉说什么。   林随意不是喜欢侍弄花草的人,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先用铁抹子把花朵根茎周遭的泥土刨松,从周遭开始挖起,以避免伤到花朵的根系。   挖出的泥土装入空桶,先把空桶底部铺一层土壤,之后林随意小心翼翼地开始移植花朵。   这时李易和柳茵回来,远远地瞧见林随意在动土,便赶紧跑来。   柳茵和李易忙问:“这是做什么?”   林随意正要答,楼唳先一步开口简单说明了原因。   柳茵凑过来:“林前辈,需要我帮您吗?”   “不用不用。”林随意连忙说:“我快好了。”   只有一个铁抹子,柳茵也不再强求。   李易便向楼唳汇报他们找落脚点的情况,李易说:“找到了,就在这条街后面。运气还不错,家里有家具,估计在晾甲醛。”   林随意这时候弄好了花,正要用铁抹子压一压桶里的土壤,听见李易这么说,惊讶地抬起头。   柳茵道:“因为是梦,人间我们不会这么做。”   林随意局促:“不是这个意思。”   他埋头下来把油漆桶周边的泥土抹去。   见林随意移植好了花,李易说:“走吧,天黑了。”   柳茵先一步端起桶,在林随意反应过来前眨眨眼:“前辈,我想做点事。”   林随意怎么好意思让小女孩做重活,赶紧道:“太沉了,还是我来吧。”   柳茵双手抱着桶:“不沉,我能行。”   天即将沉下来,李易说:“前辈,就别和她争了,天黑了,先回去。”   这是胎梦的第一个夜晚,什么情况尚不得知,在室外耽误下去无疑是直面危险,林随意没再争,只道:“累了就给我。”   柳茵:“好的。”   在李易的带领下,众人来到梦境的落脚点。正如李易所说的那样,这套房子刚装修过,置了一些简单的家具。   柳杰看到柳茵抱着花回来,上前问情况,柳茵给柳杰说明情况,林随意趁着这个时候走到窗台边,向外眺望。   很巧合,这套房子的对面一栋就是林随意的家,从窗户向外看能看到他的家,没有灯光黑洞洞的,看起来没有人居住。   看着看着,林随意心里有些惆怅,他不知道他的家还算不算自己的家。   “随意。”身后楼唳唤他,林随意转头,柳茵已经向柳杰交代了带花回来的原因,现在要商量后续。   林随意赶紧跑回来。   李易道:“不知道会不会开花,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花,得守着。”   这是必然,林随意就是回来等着安排的。   李易问楼唳安排,楼唳从不做这些事,道:“你安排就是。”   李易这才说:“分时间吧,我们有五个人,每个人轮流守一个半小时。”   “不用这么麻烦吧。”柳杰道:“晚上我可以一直守着。”   李易瞪他:“你能保证你一直清醒吗?如果花开有什么突发状况,你能保证你能清醒地应对?”   柳杰嘟囔:“怎么不可以。”   柳茵道:“柳杰你别闹了,守着花开不是小事。”   李易懒得再说柳杰,问楼唳和林随意道:“每个人轮流守一个半小时,这样守花的人不会疲倦能够保持清醒,两位前辈觉得这样可以吗?”   林随意当然没有意见,楼唳道:“可以。”   李易松了口气说:“那我就分配时间了。”   林随意:“好的。”   李易看向林随意:“林前辈,您第一个守可以吗?”   林随意:“哦好的,可以,没问题。”   等林随意答应下来,李易又看向楼唳:“楼前辈,您第二个?”   楼唳没意见。   李易继续安排,安排下来:林随意第一,楼唳第二,柳杰第三,柳茵第四,他则最后。   大家都没意见,李易又安排房间道:“刚好这户人家隔了个房间出来,是小套三,我就和柳杰睡一间,柳茵一间,两位前辈一间。”   不等林随意点头,柳杰问:“那花放在哪里?客厅?”   李易摇了摇头:“有个杂货间,花放在那里。”   柳杰:“哦。”   林随意抬起头,“杂货间很小。”   林随意也住在这里,他知道金柳巷居民楼的格局,杂货间多是用来放洗衣机的,面积很小,如果花开了一旦有什么危险,逼仄的杂货间很难逃出生天。   李易明白林随意的意思,他解释道:“客厅连着三个房间,如果花开有超出我们控制的意外,那就是团灭。而杂货间与三个房间有一定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也不近,若有意外,距离可以让我们营救或是止损离开。”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入梦方式和解决棘手困难的方式,林随意没有出声置喙,他只道:“我能和楼唳住那间吗?”   他指着离杂货间最近的房间。   楼唳心里蓦然一酸,酸涩让肩膀的疼都掩盖过去。   好像等林随意叫自己的名字太久了,理智的人终究没能将情绪控制得当:“好,就这间。”   楼唳都发话了,哪怕李易不同意,离杂货间最近的房间也必须得归他们。何况李易不可能不同意,李易当即点头,“没问题啊。”   他知道林随意为什么选择离杂货间最近的房间,林随意不赞成他们及时止损的应对方式,所以他选择了这间房,他管不了别人但至少楼唳如果出事,他不会放弃同伴。   李易只说:“那间房间是隔出来的,可能有点小。”   毕竟林随意和楼唳都是一米八的大汉。   林随意:“没关系。”   说完,他看向楼唳,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替楼唳做了决定:“应该……”   楼唳:“没关系。”   二人都这么说了,见状李易道:“那就随你们。”   他去分配剩下的两间屋子。   按照分配,林随意是第一个守花的人。林随意就抱着花往杂货间走,李易想了想道:“如果花开不用特地来房间叫醒我们,这套房子隔音应该不行,大声一点我们都能醒。”   解梦师职责使然,在梦中是会休息,但没有人会真的睡过去。   林随意说当然。   他抱着移植了花朵的桶去了杂货间,关杂货间的门时,瞧见杂货间外的几个人正逐渐散去,楼唳驻足在杂货间不远的位置看他。   目光对视许久,等楼唳撤开眼走进房间,林随意才要掩门。   客厅里剩下的柳杰在他即将关门之际忽而道:“你要是害怕尽量捂着嘴不要发出声音,可别让我们误会。”   林随意停顿一下,看着他。   柳杰说:“我就提醒你一下,我可不想休息的时候突然被惊醒,结果其实屁事也没有吧。”   林随意吸一口气,郑重道:“小朋友,我已经不是小朋友了,不会害怕。”   他知道柳杰因为自己历练者的身份而被轻视,他的性格其实是会无视,但此时林随意语气冷了下来。   他是跟着楼唳入梦的,几次被未成年挑衅而不还击,在某种层面来说,他是在给楼唳丢人。   柳杰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登时不满,嚷嚷起来:“你什么意思。”   林随意不再说什么,关门,把柳杰恼怒的嚷嚷挡在门外。   老房子的隔音确实不比造价昂贵的高楼,不过柳杰也不敢嘟囔得太大声,那会引来李易和柳茵的制止。   关上门后,林随意的耳根就清净了下来。   他把油漆桶放在杂货间用水泥砌出的台子上,自己是站在门口位置的。虽然杂货间逼仄狭小,这样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他可以立刻打开门逃跑。   杂货间里并没有准备桌椅板凳,林随意只能站着,并且他打算一直站下去,反正守花的时长只有一个半小时,很快就会过去。   林随意盯着花,花瓣聚拢呈一个苞,是花骨朵的模样,不管林随意怎么看,花骨朵表面上都没有什么异样,除了凑近之后隐隐透出的暖黄。   这是目前为止唯一的线索,不能有任何遗漏。   林随意搓了把脸后全神贯注地盯着花。   周遭保持着夜晚的安静,林随意盯得眼睛酸涩,就赶紧眨眨眼,不过眨眼的时间不敢太久,就怕在眨眼间错过花骨朵的异样。   不知揉了多少次眼睛,忽然传来——叩叩叩。   林随意顿了顿,下意识去看花,花仍旧是花骨朵。确定花骨朵没有异样后,林随意这才忽然反应过来,‘叩叩叩’是敲门声。   门在他的身后。   敲门声并不只有一下,间隔着敲了三下。   花骨朵没有盛开,但这个时间点敲门明显不对劲,林随意抿了抿唇,问:“谁?”   无人应答,不仅如此连敲门声也沉寂了下去。   林随意在心底估摸着时间,他不觉得到了轮换的时间,就算是他对时间判断有误,下一个接班的是楼唳,楼唳不会不回答。   思及此,敲门声就更显得诡异甚至是奇怪,林随意距离门并不远,他听得很清楚,敲门声是门外发出的而不是杂物间内发出的,但花却又在杂物间里。   敲门声是什么情况,林随意不好说。他也没有特意去猜想,但怕自己走神错过花骨朵可能会出现的异样。   敲门声已经停歇了,林随意没有出声询问或者打开门的想法,他依旧盯着花骨朵,兢兢业业履行自己的守花人的责任。   没有害怕没有过多的情绪,唯一一点是想到,如果敲门声代表杂物间外面有什么东西的话,那接他班守花的楼唳会不会迎面撞上?   这么想着,林随意的淡定稍有破功。   他依旧看着花骨朵,人却往后退了退,后背贴在门上,去听门外是否有动静。   屏息倾听,耳朵里都是夜晚的寂静。   林随意久久保持这个姿势听着夜里的寂静,长久的安静刚要让林随意放心下来时,忽而——   叩叩叩。   敲门声又响。   依旧是三声,有间隔的三下敲门,声调几乎和第一次一样。   不知是不是因为担心楼唳亦或者第二次的敲门声更加代表诡异,林随意的神经随之绷紧,他先去看花,花骨朵依旧是含苞待放的状态,他这才侧了侧脑袋,余光看着门,问:“谁?”   林随意没有期待过门外敲门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能够给他回应,不过门外接下来的沉默还是让他心中多少有些不安。   他很清楚自己心中的不安不仅仅是因为沉默,他发现了敲门声诡异的点——门上没有振动。   这并不可能,只要敲门,门板就会受力,门不会只有声音而没有力的震动。除非他听见的敲门声,被叩响的门不是他身后的那一扇。   这不可能,林随意将身体靠在门上,他听得清楚,敲门声就是从身后的门传出,若是这套房子的其他门被叩响不会是这样清晰的音色。   这是一个自相矛盾的发现。   甚至诡异。   在梦里的诡异都代表着危险,哪怕是胎梦,林随意不敢掉以轻心。他这次终于顾不上让花骨朵始终定格在自己的视野内,他将耳朵贴在了门上,想搞清楚诡异的敲门声。   门外静悄悄的,安静得好像他前后两次听见的敲门声都是幻觉。   到底是否有东西敲门,那东西是否离开还是就守在门外,林随意都无法从一派安静中获取有用的信息,除非打开门亲眼看一看。   林随意垂眸思考,最终他放弃听动静。   他现在之所以在杂货间,就是为了让花骨朵远离其他人,若贸然开门途中发生什么意外很可能会害了别人。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花朵。   林随意掂量了轻重缓急,这么想着,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花骨朵,花骨朵仍旧还是花骨朵,始终如一得与他一起安静得待在杂货间,好像敲门声完全与它无关一样。   也的确,从明面上来看,无论怎样花骨朵与敲门声都不像有关联得样子。但林随意不这么认为,这套房子做成了小套三,为什么别的门不响,只有杂货间的门响?   敲门声一定和花骨朵是有关的。   林随意想从花骨朵上找端倪,他离开门的附近,往着花骨朵靠近几步,还未结束靠近,门又被敲响了。   叩叩叩。   林随意停下来,他转头看着门。   借着头顶的灯光,他似乎看见门板有轻微的振动。   “谁?”林随意第三次问。   门外:“我。”   林随意压根没想到第三次的询问会有回应,而门外的音色是林随意最为熟悉的——楼唳。   可有前两次的诡异敲门,他不敢轻易开门。   只重新走回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楼先生?”林随意问。   门外:“是。”   这次听得更加清楚,的的确确是楼唳的声音。   林随意手放在金属门把上,却没有开门:“到时间了吗?”   门外:“嗯。”   林随意想了想,出声:“两个小时过的好快呀。”   说完林随意就赶紧噤声,耳朵紧紧贴在门上去听门外的动静。   一阵短暂的沉默,门外:“出了什么事?”   终于,林随意松了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楼唳,杂货间的门板不厚,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林随意看见楼唳的目光将自己从上到下仔细扫过,似乎在确认他的安危。   林随意对敲门声还有余悸,对杂货间外边保持着防备,而楼唳就处在杂货间外边的范围。   不等楼唳确认自己是否无恙,林随意忽然上手拉了楼唳一把,也不管触碰到楼唳什么部位,只管将人拉回杂货间,然后立马锁住门。   把楼唳拉进安全范围内,林随意又将耳朵贴在门上倾听外边的动静。他没注意楼唳轻轻转了下手腕,那是被林随意碰到的地方。   没有听见其他异响,林随意这才转头看向楼唳。   楼唳看了眼花骨朵,随后才朝着他看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是笃定出事的语气,只是在询问具体内容。这也是林随意确认楼唳身份,决定开门的关键所在。   他们商量的守花时间是每人一个半小时,他刚刚特意说了两个小时。以楼唳可以敏锐察觉到林随意的试探,若没出事自然不需要试探。   林随意道:“楼先生,花没有开,但是有人敲门。”   楼唳问:“确定是人敲门?”   林随意摇头,他向楼唳复述自己守花时的经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一共敲门三次。这三次我都有询问门外身份,只有第三次得到了回应。”   楼唳从林随意的复述中明白他的敲门排列顺序是第三次,他等着林随意讲述前两次被敲门的经历。   “第一次敲门我没有反应过来。”林随意回忆着道:“我只记得敲了三下,不太确定敲门时门板有没有振动。”   楼唳没有打断他,林随意继续道:“第二次敲门也敲了三下,如果我没有记错,三次敲门的间隔好像和上一回合的敲门间隔一致,但这一次我发现门板没有振动,单只有声音,就好像是录制的第一回 合的敲门声。”   说完他看向楼唳,“第三次是楼先生,敲门时门板有振动,虽然楼先生也叩响三声,但是间隔与前两次都不一样。”   楼唳是从房间过来杂货间,视野里也能看到部分的杂货间外边的光景,但林随意没有问楼唳在来时的路上是否发现什么奇怪,因为若有奇怪的东西真在杂货间外,林随意不觉得楼唳发现不了,他估计奇怪的东西躲起来了,要么另有玄乎。   他讲完之后就安静了下来,等着楼唳开口问自己可能没说明白的点。   楼唳问:“困吗?”   “啊?”林随意没料到楼唳是这个问题,楼唳一脸平静,看起来并不是随口一问。林随意立马答道:“楼先生,我不困,怎么了吗?”   他等着楼唳吩咐。   楼唳道:“那就等我。”   两次没头没尾的敲门声无不说明杂货间外边不太平,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林随意明白过来,楼唳不可能是害怕一个人留在杂货间守着花,而是在担心他一个人返还房间。   心里因诡异敲门声荡起的不安被这份担心铲平,林随意点头:“好。”   又是一个半小时的守花时间,这个一个半小时倒也不算难过,因为杂货间有两个人,林随意不用特意注意花骨朵的同时去防备随时可能被敲响的门。   这一个半小时是放松的状态,诡异的敲门声似乎也因杂货间是多人的情况而没有来临,直到迎来正常的敲响。   是柳杰来接班了。   虽然和楼唳同守花开的一个半小时里没有听见诡异的敲门声,林随意还是有必要向柳杰说明敲门的情况。   他把对楼唳叙述过的情况转述给柳杰,不过柳杰不是楼唳,听得并不认真,甚至在林随意讲述的中途没忍住笑出了声。   林随意感觉到肩膀一沉,楼唳的手放在他肩上,是示意林随意不必再讲的意思。林随意便停了下来,他听见楼唳说:“是你在敲门。”   柳杰捧腹大笑:“是啊,林随意不是说不怕吗?”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睨着林随意说:“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林随意是在说大话,害得两位前辈必须结伴待在杂货间里报团取暖。”   林随意问:“你敲了几次?一共有两次……”   “吓得次数都数不明白了吗?” 柳杰却还在笑,林随意噤声看着他。   林随意不是很明白柳杰对自己的恶意,好像从入梦以来,柳杰就一直针对他。   柳杰从林随意的脸上看出了他的想法,道:“我不是针对你啊,我有厌蠢症,蠢人入梦只会拖累队友,我只是在针对猪队友。”   放在肩膀的上的手将林随意转身过来,林随意对上楼唳平静的眉眼:“记住,大多时候一人入梦独自解梦会比与其他人合作更有效率。”   林随意:“嗯,记下了。”   楼唳:“知晓缘由吗?”   不等林随意回答,楼唳抬眸,冷冷地看向柳杰:“蠢货只会拖累你的进度。”   第七十五章   柳杰说他厌蠢,楼唳什么也没说,林随意却觉得楼唳比柳杰更加厌蠢。   只不过在楼唳那,楼唳厌恶的蠢人并不是林随意。   楼唳说的蠢货是谁,柳杰自己心里都清楚,他当然不乐意被楼唳内涵,因不知楼唳的身份,竟然大胆到想拦住楼唳。   “你什么意思?”柳杰愤懑。   林随意可见不得有人不尊敬楼唳,他做出要回击架势,只是又被楼唳摁住。   楼唳冷淡地看向柳杰:“有人在你这样岁数时早有解百梦的能力,却仍旧谦逊,也只有你这样的蠢货才会把自身无能归咎到同伴身上。”   柳杰起初没当回事:“你当我不知道解百梦是什么概念?这世界上能解百梦的有几个人?单是梦魇之梦就难倒大片。前辈倒是说说,是哪位奇能异士年纪轻轻就能解百梦,我洗耳恭听!”   楼唳语气骤冷,胜过寒巅雪霜:“你不配知道。”   一时间柳杰被楼唳的寒意唬住,林随意不觉都怔愣,他知道楼唳从来都是冰冷疏离,却还是第一回 见到这样的楼唳,每个字都裹挟着藐视,像凛冽朔风,能轻易地把人的肌肤都切割开。   一种不容任何人触碰底线的感觉,这让林随意莫名地联想到了楼唳所珍视的人。   只是楼唳的情绪外露仅有一瞬间,说完,他看向林随意,眼底的寒意在快速地退却。   林随意会意,压下心绪赶紧跟着楼唳离开杂货间。   他们的房间距离杂货间最近,楼唳推门而入给林随意留了门。林随意回头往身后看了看,黑暗中一派安静,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这才走进屋内。   显然的,在他独自守花的一个半小时里楼唳有整理过这里。   这是刚装修好的房子,床垫还没开封也没有被褥,床垫的透明塑料薄膜应当在闲置中落满了灰尘,但此时一尘不染。   在床头柜上有一张脏脏的丝帕——楼唳应该就是用这张丝帕擦净了尘埃。   楼唳的声音已经平静下来,淡淡道:“你先休息。”   房间面积很小,比杂货间大不了多少,床也是狭窄的单人床,无法让他们二人同时睡下,甚至空间无法支撑一人睡床一人睡地板。   只有一个人躺着,另一个人坐在床位轮换着休息。   林随意乖巧躺下,一来他确实是累了,二来他敏锐地察觉到楼唳的低气压,没敢和楼唳推让。   等他躺好后,就感觉到床尾处的凹陷,是楼唳坐了下来。从林随意这个角度看去,借着黯淡的月光,楼唳的侧脸有些模糊。大概是因为模糊冲淡了之前冰封万物的冷意,林随意这才试探出声:“楼先生,我感觉柳杰应该只敲了一次门,另一次敲门的人不是柳杰。”   他说得到这个结论的原因:“柳杰敲门是因为针对和吓唬我……”   林随意想,如果是出于吓唬他的表现其实并没有让柳杰满意,因为他听见第一次敲门声时只是觉得奇怪,出声询问身份的时候,他的语气是镇定的。是发现第二次敲门声没有引起门板振动时,他才觉得敲门声诡异心中也才生起不安。   但柳杰来轮替守花时,是从林随意讲述敲门声时才哈哈大笑,认为自己成功吓唬到林随意。这完全可以说明柳杰并不知道林随意在第二次询问敲门人身份时语气里是带着不安的,不然以柳杰的性格,早就会因为恶作剧成功而对林随意出言嘲笑。   而不会等到林随意说起敲门声才会捧腹大笑。   林随意盯着楼唳模糊的侧脸道:“楼先生,必然是柳杰敲门的恶作剧没有成功吓唬到我,所以柳杰来轮替时没有面子主动提说敲门一事。其实第二次敲门声响时,我是有些不安的,如果第二次敲门也是柳杰的恶作剧,那么他的恶作剧成功了,他一定会立刻笑话我,但没有。我想有没有可能,柳杰压根不知道第二次敲门。”   楼唳没有说话,林随意看不清他的表情,停顿了一下后语气有些许犹豫:“……一般恶作剧的套路只会用一次,因为被恶作剧的人会有戒心。柳杰想用敲门声吓唬我却没有成功,再用敲门的方式吓唬我成功率就更低了。如果我是柳杰,第一次敲门没有成功,我一定会换一个恶作剧的方式。”   说完后,屋内静悄悄的。   楼唳仍旧没有做声,林随意不知道楼唳心中想法。他知道刚才楼唳对柳杰动怒了,他不太确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跟着楼唳沉默了一瞬,林随意试探:“楼先生,我还不困,要不您先休息?”   说着林随意就要起身,他的动作终于让楼唳半转身朝着他看过来,模糊的侧脸清晰起来,林随意看见楼唳皱着眉。   楼唳平静地问:“你想说什么?”   大概是语气无波无澜因而这句话显得有些冷漠。   林随意局促地抓了下衣服,“第二次敲门如果不属于柳杰,可能会有危险。”   后半句话他故意略去的主体,但楼唳却偏偏问:“谁会危险?”   林随意无奈,只好说:“柳杰。”   楼唳注视着他,林随意被楼唳的目光盯得有些难受,他略微低头错过楼唳复杂的目光,解释道:“我不是要以德报怨的意思,只是……只是柳杰只是个小孩子,没必要跟一个孩子计较。”   楼唳冷声道:“你倒是可以大度到不计较,的确,是我比较小气。”   林随意赶紧:“不是,不是要大度到不计较的意思,楼先生,我的意思是,我想尽到我该做的,我应该提醒他,当然,他听不听就是他的事了。”   楼唳重复一声:“你想尽到你该做的。”   “是的。”林随意点点头:“柳杰确实是针对我,我也不喜欢他。但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就不提醒他危险,如果他因此出了什么事,我觉得我会有责任。”   楼唳看着林随意的双眼,沉沉质问道:“你不是解梦师,别人也没把你当成同伴,你凭什么‘该’,别人的死活又凭什么要你负责任。”   林随意一时答不出来,楼唳收回视线,淡薄的月光之下,他轻声开口:“总是这样。”   很轻,更像是自言自语,夹杂几分抱怨。   林随意抿唇噤声,抬起头来看着楼唳。   楼唳收回的视线表明他已经不愿意再与林随意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事实上楼唳怎么可能会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从一开始,楼唳就表明了他的态度——不想管柳杰死活。   这还是第一次,林随意和楼唳出现分歧。   林随意不想忤逆楼唳,可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做不出不管别人死活的事。他也用楼唳的质问来问自己,凭什么该,凭什么要负责。他自然是说不上答案的,可就是做不出来置之不理,好像他天生就是该这么做,该为别人的生命负责。   男菩萨一样。   陷入两难,林随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他浑身都觉得尴尬不适。   楼唳:“你想要提醒他大可以直接去,不用考虑我的感受。我不过是多管了闲事,说到底,你与别人的矛盾又跟我这个旁人有什么关系。”   林随意:“……”   这就更不可能去了呀。   这是明晃晃在点林随意,楼唳与柳杰恼怒不都是因为他。现在他要去提醒,就是将楼唳的好意踩进尘埃里。   “柳杰也不是第一次入梦了,肯定能有办法应对敲门的。”林随意立马躺回去:“或许柳杰根本不需要我提醒。楼先生,我有些累了,我休息一会儿,您要是累了就叫醒我。”   楼唳没回应,林随意转身侧躺,脑袋压在手臂上,眼睛却是睁开的。   哎。   心里叹气一声,希望柳杰当真能够应对吧。林随意想着,既然他都能安全无忧地度过一个半小时,柳杰应该也可以,毕竟柳杰是预备解梦师了,能力确实是在他之上。   小小的屋子里重归寂静。   林随意能感觉到楼唳的视线一直在自己的身上,他摸了摸自己胸口,眉头深深皱起。他心里有点堵,他也明白堵的原因,是因为没有提醒柳杰。但是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心堵。他也不是什么慈悲人,杀鸡宰鹅生火起锅一套杀生动作行云流水,怎么此时就这么备受良心煎熬呢。   许是自己给自己顺气的动作被楼唳瞧见,楼唳打破了安静:“你入梦解梦,做的本就是救命的活,救梦主是救,救他人也是救。”   林随意愣了愣,偏头朝着楼唳看去,与楼唳的目光相对。   “不必专门给他提醒。”楼唳冷淡道:“他不会因为敲门声出事。”   很笃定的语气,好似心中已经知道结局。   林随意虽不明白楼唳的笃定的缘由,却也怔愣着点了点头应下。他一直在看楼唳,忍不住道:“楼先生……”   问‘凭什么该’‘凭什么负责’的人是楼唳,解答的人还是楼唳。林随意不明白楼唳既然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提出质问。   楼唳料到林随意要问什么,道:“这话不是出自我口。”   林随意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这就好解释了,是有人对楼唳的质问作答,但楼唳此时再问起,想必是不太认可这个答案的。   楼唳看他一眼:“觉得我人冷心硬?”   林随意摇头:“没……”   楼唳面上没什么表情,“他还说‘为救一人让他人死在梦中,就失去了救人的意义。’,林随意,你觉得呢?”   林随意刚要开口,楼唳道:“说真话。”   “……”林随意尽量委婉地选择站了楼唳的反方:“我觉得有些道理。”   楼唳平静道:“那就是了。”   林随意没明白:“楼先生,是……是什么?”   “说这话的人评价我,人冷心硬。”楼唳看向林随意:“他说‘道也要慈悲,方能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你与他想法一样,不也觉得我心肠硬。”   林随意:“……”   他觉得楼唳的逻辑不太对,又说不清哪里不太对。   有点无理取闹的样子。   无理取闹的楼先生……   林随意心跳加快了一瞬,他竟觉得有些可爱。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想着有的没的,他竟张嘴问出:“楼先生,我能知道说这话的是哪位吗?”   楼唳沉默了一会儿,就当林随意以为楼唳不会回答时,楼唳说:“我的,师父。”   林随意愣住,想要了解楼唳的好奇立刻浮在了面上,并且收敛不住。他终于明白大小竹竿为什么向他询问楼唳出身,他现在只比大小竹竿更好奇楼唳。   想要了解,想要知道楼唳的更多。   比如:   楼先生的师父?   楼先生的师父是哪位前辈?   楼先生是哪门哪派?   楼先生是什么年岁入了行,至今解梦几年?   ……很多很多。   理智告诉林随意不该多问,但到底没忍住,林随意紧张地问:“楼先生的师父是?”   楼唳看他一眼。   道:“元意山人。”   第七十六章   元意山人。   这并不是林随意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号,第一次听见是从大小竹竿的讲述里。   当时大小竹竿怀疑楼唳来自元清观。   后来林随意自己查了查,知道元清观在业界是数一数二的地位。香客络绎不绝,前来请教者几乎踏破元清观门槛。   林随意自然也没放过元意山人,想尽办法打探获取的资料少之又少,只知道元意山人师承元以道人,年纪轻轻就可解梦魇之梦,是解梦一行最有实力的解梦师之一,同时也是解梦一行中最年轻的一位归隐者。   元意山人在他的巅峰时归隐消失。   为什么归隐,林随意不知道,也没人知道。   原来楼唳师承元意山人,原来楼唳来自元清观。   原来……林随意反应过来,楼唳蔑视柳杰时举例中的人物就是元意山人。这世上梦魇之梦最难解,能解梦魇之梦的除了元以道人就是元意山人,两位能者中只有元意山人符合楼唳所说‘有人在你这样岁数时早有解百梦的能力,却仍旧谦逊’。   楼唳看他惊讶表情:“知道元意山人?”   林随意点头承认,他还处在惊讶的情绪之中,喃喃出声:“怪不得……”   楼唳听见了,便问:“难怪什么?”   林随意由衷道:“楼先生师承元意山人,怪不得楼先生这么厉害。”   几乎所有解梦师对有实力的前辈都是极为尊敬的,从解梦师对待楼唳的态度就可窥一斑。想来楼唳是尊敬元意山人的,也怪不得觉得柳杰不配知道元意山人姓名。   林随意有自知之明,不敢询问元意山人姓名,只好奇地问:“楼先生,梦魇之梦当真难解吗?”   楼唳反问他:“你对梦魇之梦了解几分?”   大竹竿对他解释过梦魇之梦,说梦魇是梦主心底最深处的隐秘,林随意道:“只知道梦魇是梦魇,邪祟是邪祟,梦魇会魇住梦主,梦主难以醒来。”   “梦魇之梦顾名思义就是梦中重现心中隐秘。”楼唳道:“藏在心底的隐秘是梦主不忍卒读的经历,滔天的恨、哀恸的伤、难平的遗憾、无可挽回的悔、无法弥补的疚……”   楼唳淡淡总结:“极端的负面情绪。”   林随意听得心惊。   “何为梦魇。”楼唳却平静道:“破开梦主心防,囚人于梦中一遍遍品尝痛苦滋味。梦魇之梦不会只出现一次两次,只要梦了梦魇之梦,梦魇将日日夜夜折磨梦主,直至……”   楼唳顿了一刻:“梦主防线被尽数击溃,被极端的负面情绪包裹蚕食,最终不胜折磨,自我了结。”   寒意遍布周身,终于明白梦魇的可怖后,林随意忍不住一个寒颤,也不由得对能解梦魇之梦的二位前辈产生崇佩心理,到底要多厉害才能解梦魇之梦啊。   怕是稍有不慎便会葬身他人噩梦,而情绪最会感染,就算解了梦魇之梦怕是多少也会被情绪感染……   一瞬间,林随意好像知道元意山人为什么归隐了,能说出‘道也要慈悲’的人,在看尽世人百态后又如何独善其身。   不过关于元意山人归隐的猜测到底对还是不对,林随意不会去问楼唳。他发现在自己情不自禁思考时,楼唳在用一种难过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当他抬头,楼唳甚至没能及时收敛眼底的这份难过。   眼波闪了几闪,楼唳干脆偏过了头。   蓦然间,林随意也难过起来。他都为元意山人的归隐而感到惋惜,楼唳应当更难过。   林随意猛地反应过来,是自己的问题太多,才让楼唳回忆难过的事。   他想道歉时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道歉大概会起到反作用。   林随意硬生生扼住已经到嘴边的道歉,改口道:“楼先生,如果今夜花没有开,之后还要继续守吗?”   是很生硬的转移话题,花骨朵是目前为止他们所掌握的唯一与门相关的线索,再没有其他线索发现前必然是要继续守着花开的。   楼唳道:“今晚会开。”   依旧是笃定的语气。   楼唳笃定柳杰不会因敲门声出事,林随意还可以理解,他听见了敲门声,但没开门,所以没出事。而因为柳杰做过敲门吓唬的恶作剧,当他听到无人应答的敲门声多会以为是林随意报复,所以柳杰不会开门,自然也不会出事。   可楼唳为什么笃定花就会在今晚开?   在和楼唳一起在杂货间守花的一个半小时里,林随意虽然不是全神贯注,却也是认真地盯着花的,花仍旧是花骨朵的状态,没有一丝一毫要盛开的架势。   林随意不明白,他问:“楼先生,为什么今晚花会开?”   “楼先生的意思是……”不等楼唳回答,林随意又说:“花就是预兆。”   既然楼唳笃定花会开,便是已经认定花是预兆。   入梦以来,除了他单独守花的那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以外,其余时间他基本都是和楼唳待在一起,一起找门一起找线索,林随意不确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让他一下就跟不上楼唳的节奏了。   林随意挠了挠头,他把入梦以来所发生都仔仔细细地想了个遍:“楼先生,我跟不上您想法,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花是预兆,更不知道花是胎儿的预兆还是老太的预兆。”   说完,他期待地看着楼唳,希望楼唳能够给他解释。   回答林随意的时敲门声。   林随意一下顿住,屋子狭小,所以敲门声异常清晰,被叩响的房门就是此时他和楼唳所在的这一间。   他登时朝着门口看去。   敲门声只响了一下,和林随意在杂货间听见的敲门声不一样。紧接着,门外传来柳茵的声音。   “两位前辈,是我。”柳茵说。   林随意看向楼唳,他不太确定门外是否是真的柳茵。   楼唳道:“是她。”   看了林随意一眼,道:“接近轮替时间,必然是去杂货间经过时听见了你的声音。”   林随意刚刚的声音正在虚心向楼唳请教‘花为什么是预兆’,这也是另外三个人所关心的,柳茵来敲门听答案的行为并不奇怪。   想通后,林随意赶紧从床上下来,他小声问楼唳:“楼先生,要开门吗?”   与柳杰发生矛盾时,楼唳暴露了他自己的想法:不爱组队。   以楼唳的能力来说,于他而言其他人都是蠢货。现在看来楼唳在应朝霞的梦里、吴阿伟的梦里以及王婷婷的梦里与人组队,都是楼唳在将就林随意。   楼唳习惯独来独往,反应过来后的林随意不确定他是否愿意把答案告诉其他人。   果然,楼唳:“随便。”   林随意抠了抠脑袋,实在不知道楼唳的‘随便’是什么意思。   楼唳看他一眼,停顿一下,改口:“放她进来。”   林随意:“好。”   有了楼唳明确的答案,林随意这才去开门。   屋里空间本来就不大,林随意和楼唳就占去大半,柳茵也只能站在门边,她解释道:“我是往杂货间去的,听见二位前辈说花就是预兆……”   柳茵的解释让林随意不由得偷觑一眼楼唳,像是楼唳亲自写好的剧本,柳茵一分不差地上演。   柳茵的想法和林随意一样,想知道楼唳判断花是预兆的原因。   楼唳看向林随意,提醒道:“敲门声。”   柳茵不明所以:“敲门声?”   林随意只好把敲门声的情况告诉柳茵,随即他沉声思考。实则林随意在听见敲门声后也想过敲门声与花骨朵的关联,这套房子几间房子为什么只有放着花骨朵的杂货间被敲响门,几次入梦的经历来看,没有无缘无故的诡异,一定是有原因的。   所以楼唳的想法是和他一样,因此直接判断花就是预兆?   林随意总觉的因果间还缺少什么,可偏偏抛出因果逻辑的是楼唳,林随意想着想着,说服了自己。   楼唳入了太多梦,有更多的经验。所以楼唳能够用更多的经验直接大胆判断花是预兆。从结果推过程是更简单的,既然确定了花是预兆,那么花骨朵必然会盛开。   只是林随意不明白为什么楼唳会笃定花骨朵的盛开时间会是今夜。   他正要问,柳茵忽然开口道:“敲门声没有引起门板振动……”她看向林随意也因此打断了林随意原本的询问。   “前辈,有没有可能敲门声是屋子里发出来的?”柳茵问。   “应该不是。”林随意想了想没把结论说得太死:“不过也不一定。”   柳茵说自己的想法:“这是一场胎梦,无论是胎儿还是老太,它们的目的是将钥匙送给梦主,让梦主打开属于它们的那扇门。可前辈却将花从花圃带了回来,或许是花想出去找梦主,但我们限制了花的行动,于是花制造出了敲门声,想让前辈打开门放它离去。”   林随意认真听完,柳茵关于敲门声的分析也不无道理,只有一点让林随意没办法认同,他说:“如果花制造声音是想我打开门,趁机逃离,但我们轮换的时候不得不给下一个守花人开门,花没有离开。”   “因为那时候人多。”柳茵想了想说道:“花没把握能在人多时逃离,所以只能选择人少时利用敲门声让前辈打开门。”   这个解释倒也还合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林随意和楼唳两个人时,杂货间没有再出现敲门声。   柳茵问楼唳:“前辈,您认为花是胎儿的预兆还是老太的预兆。”   楼唳道:“不清楚。”   “花的能力是制造声音。”柳茵低头想了想,语气变得急迫起来:“得赶紧确定花是老太还是胎儿,不然就难办了。”   林随意问:“花的能力?”   “前辈,是这样的。”柳茵与柳杰完全相反,她没嘲笑林随意什么也不知道,反而详尽地解释道:“不管是胎儿的预兆还是老太的预兆,它们都会有特殊扣扣裙955313945;无偿分享小说汁源的能力。我想花的能力就是制造声音,或者是制造幻听。如果花是胎儿,倒也还好,人之初性本善嘛,胎儿一般不会害人。如果花是老太就糟糕了,现在只是梦境初期,花能够制造幻听,那到了梦境中期、后期,花的能力会越来越强,说不定会制造出幻觉或者别的什么,我们会被花轻易地杀死。”   林随意明白了过来柳茵的急迫,若真想柳茵所说,确实得着急分辨花是谁的预兆。   但单只有一朵花想要分辨所属预兆还是太难,问题又回到本身,要尽快找到另一个预兆,只有两相对比才能更容易辨别。   第七十七章   柳茵自然知道门和预兆之间是有关联的,她也知道他们两方在第二次分别后林随意与楼唳找到了第二扇门,只是林随意当时在移植花骨朵,所以柳茵注意力被吸引而去没有多问第二扇门的情况。   此时柳茵问道:“前辈,第一扇门颜色是暖黄,花骨朵也透着暖黄,那么第二扇门是什么模样?”   楼唳不爱与人分享和交流线索,回答柳茵问题的任务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林随意头上。他回忆着在小卖部看到的第二扇门,描述道:“有花纹的黑色。”   柳茵:“花纹?”   林随意:“嗯。”   柳茵忙问:“前辈,门上是什么样的花纹?”   “一道一道的。”林随意试着描述了几句,不过看柳茵越来越茫然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一直在说废话,他并没能表述得当,柳茵无法从他的只言片语中获取什么有用的信息。   林随意只好看向楼唳,希望楼唳能够帮忙。   楼唳回看他,道:“人的想象不同。”这是并不赞同用言语描述花纹的意思。   “前辈说的也对。”柳茵想了想又问林随意:“前辈能画出来吗?我房间里有纸笔。”   “呃。”林随意清楚自己的画画技术,他自己都不敢恭维自己。但是他可以恭维楼唳,他见过楼唳的字,行云流水,也见过楼唳画符,泼墨成云喷水化雾。   想来作画的技巧也不会太差,只是他不能替楼唳应下来,有些为难地拖长了‘呃’的声调。   楼唳沉默了一下,他自然能听出林随意的为难,开口:“花纹繁复,画得出形也立不起状。”   柳茵正要遗憾,听见楼唳问林随意:“带手机了吗?”   经楼唳提醒,林随意对柳茵道:“要不天亮后我再想办法拍照。”   柳暗花明又一村,照片是最直观的信息呈现方式。柳茵赶紧点头正要说‘好’时,柳杰的声音突兀地在这套房子响起。   并不是代表遇害的惨叫,而是有语言在其中。   “快快快……快来人!”   柳茵愣了愣转身往外跑,林随意则抬头看向楼唳,对视一眼后,林随意跟着柳茵离开房间,楼唳走在最后。   柳杰的声音让这套房子里的所有人都朝着杂货间来,李易看了眼走在最前头的柳茵,没时间问柳茵怎么从林随意和楼唳的房间出来,则是扯着嗓子冲杂货间的柳杰喊话:“怎么?!”   “花!”柳杰回道:“花开了!卧槽,有点东西。”   李易一听连忙凑到杂货间,推了推门发现门是锁的,急地拍了两下门:“你倒是开门啊!”   柳杰打开了门,李易和柳茵立刻钻了进去。   杂货间的面积也不大,有三个人在里面后,留给林随意和楼唳的空间就不多了。林随意也没往里边硬挤,站在门口处朝里看。   他人高,一眼就看见移植在油漆桶里的花骨朵开花了。   楼唳说中了,花在今夜盛开。   于是他回头看了眼楼唳,楼唳没有靠得太近,站在人群之后。   “快看花的花蕊。”柳杰激动地向李易和柳茵介绍:“花蕊聚拢的形状是不是像笼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林随意被柳杰的话所吸引,重新转头看向花。   花盛开了,白色的花瓣绽放,露出金灿灿的花蕊。林随意想的没有错,花骨朵之所以透出暖黄的颜色确实是花蕊渗透花瓣,此刻花瓣盛开,花蕊的颜色没了遮挡就完全地展露在几个人眼底。   听见柳杰说花蕊奇怪,林随意专注的点直接放在了花蕊之上。大多花朵的蕊是挺立的,但这朵花并不是,它的花蕊就和花骨朵时的花瓣一样,花瓣聚拢包裹着蕊,藏着蕊。   此时花蕊也是聚拢,好像也包裹着什么。   柳杰说:“是不是钥匙?”   说着他就碰了一下。   李易赶紧去阻止,就连林随意也上前了一步。但柳杰动作太快了,谁也没想到柳杰会突然上手。   李易来不及阻止,柳杰手指就触碰到花蕊,他立刻惨痛地叫了一声。   “啊——疼——”   李易抓着柳杰的手,怒骂道:“你他妈的做事能不能小心一点,你不要命了?”   柳茵急忙说:“柳杰!你流血了!”   李易忙举着柳杰的手查看,柳杰触碰到花蕊的是食指,指腹被花蕊蛰了一下,伤口不大,和被蜜蜂蛰了差不多,但却一直在滴血,指头也慢慢地肿大起来。   柳茵着急道:“不会有毒吧?”   柳杰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疼痛中夹杂的一抹害怕。   李易道:“这套房子通着水,快去厕所冲一冲伤口。”   说着李易拉着柳杰往杂货间外面走,只是走了两步就被柳杰甩开。   柳杰当然是想让李易陪着自己,只是视野余光看到门口的林随意。他守着花开时也听到了敲门声,问了几声没人作答,柳杰猜测肯定是林随意在报复自己对他的恶作剧。   他没被林随意的敲门吓唬,没让林随意的报复得逞,但现在只是手指被蛰了一下就需要人陪着去处理伤口,这不就让林随意笑话嘛!   李易问他:“怎么?”   柳杰看了眼林随意,僵硬道:“只是被蛰了一下而已,多大点事儿,我自己去冲伤口就行。”   李易:“你可以吗?”   柳茵叹气道:“柳杰,你最好别逞强。”   “怎么不可以?”柳杰觉得李易和柳茵是在让自己难堪,他不服气地重复:“我自己去,你们别跟来。”   柳茵还想说什么,李易拦住了柳茵,道:“声音吼得挺大,估计没什么事。”   柳杰走到门口,抬头看向林随意,不客气地说:“让让?”   实则林随意已经让出了供给柳杰进出的位置,他知道柳杰在找事,不过看在柳杰已经伤了且他本就不想因为这种事和别人争论的原因,就再往旁边让了让。   柳杰这才大摇大摆地离开。   林随意一直看着柳杰的背影,看柳杰去到洗手间,听见哗哗的水声。在收回视线的时候,林随意又看了眼楼唳。   楼唳的目光仍旧平静,只有林随意的目光多了一抹复杂。   今晚他和楼唳有很多交流,被楼唳教导‘一人入梦独自解梦会比与其他人合作更有效率,因为蠢货会拖累进度’,又被楼唳质问‘凭什么该提醒他人,凭什么为他人性命负责’,再聊到已经归隐的元意山人。   林随意记得楼唳每一句话,其中楼唳说过一句——他不会因为敲门声出事。   当时林随意没有多想,以为楼唳说这话的意思是指柳杰不会给诡异的敲门声开门,故而柳杰不会出事。   现在想来,林随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好像误会了楼唳的意思。楼唳他这句话有另外一个意思——柳杰会出事,但不是因为给敲门声开门而出事,所以林随意没必要去特意柳杰有敲门声的存在,有没有敲门声并不重要。   以好像他早已提前预料到了未来,陈述笃定的语气说了这样一句话。   未来的发展也确实入楼唳所预料的,柳杰并不是因敲门声出事,而是因触碰花蕊而出事。   或许除了预言家没人能够将未来的发展预料得这么准确。   林随意看着楼唳,楼唳仍旧保持平静。   楼唳还说,今夜花开,花就是预兆。   当时林随意是觉得缺少因果逻辑的,但若楼唳是预言家的话,哪还需要什么因果逻辑。   这瞬间脑海里浮现过很多画面:在应朝霞的梦里,楼唳提前给了他助眠安神的香囊;进吴阿伟的梦前,他带了不少食物,但楼唳没同意他带入梦中,但凡他将食物带入梦中,他会在‘社婆饿了’的第一晚就死亡。当时楼唳不让他带食物入梦的解释是——带的东西若与梦境违和,你敢惹眼,凶煞也敢第一个找上你。   只是后来的阴亲梦,林随意带了吃的,楼唳再没说什么。   阴亲梦是梦中梦,是比吴阿伟的沉船梦还要凶的梦,楼唳却允许他带食物入梦。   是因为相信他有办法不被凶煞盯上,还是因为这场阴亲梦里,不会因带食物丧命。   林随意茫然且疑惑地看向楼唳,楼唳提醒道:“有人在与你说话。”   是李易在替柳杰道歉,林随意压下心绪,撤开眼前看见楼唳转身回去了那间狭小的屋子。   林随意道:“没关系,我不会跟小孩子计较的。”   李易看着楼唳的背影,花蕊里到底包裹着什么,在柳杰已经被蛰了的情况下不敢再贸然触碰,他原本是想请楼唳来判断花蕊里是否真包裹着钥匙,但楼唳转身回去了。   “前辈他……”李易开口,想请林随意挽留。   林随意道:“他应该累了。”   李易不好再说什么。   林随意忍不住回头,正好看见楼唳关上门。   看得出来楼唳对花蕊是否包裹钥匙并不感兴趣,明明这是胎梦里一项重要的线索。   好像楼唳一直都不热衷在梦里找线索,但他找到的线索都是至关重要的,且都是林随意不在场时发现的线索。   一时间,林随意不知道那些解梦的关键线索是楼唳找到的,还是楼唳从一开始就知情。   第七十八章   柳杰来到厕所,拧开水龙头。   干净的水流倾泻。   他将受伤的手指放在水流中冲洗,其实是很小的伤口,痛感也在慢慢消失,随着水流,血珠也越来越少。   可柳杰总觉得心里有点慌,像是心悸。   看了眼指头,被蛰到的伤口还肿着。柳杰也怕花蕊有毒,便使劲挤了挤,挤出几丝血。   柳杰看了眼血丝颜色,是正常的血色。   他这才稍稍放下心,伸手去关水龙头。   哗哗水声立刻消失,大概是消失得太快,掩在水声中的声音就透了出来。   柳杰一顿,猛地朝身后看去。   眼里看见的是新砌的瓷砖,马桶还没有使用过,地上还残留着装修后的些许狼藉,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东西。   柳杰顿了顿,他转身重新拧开水龙头。   这一次他将水流控制得很小,哗哗水声不比之前,水声没有占据所有的听觉,这让柳杰可以去找水声之外的声音。   他吸了口气,竖着耳朵听。   哗哗哗——   这是水流。   叩叩叩——   这是……敲门声。   可他压根就没有关闭厕所的门,他甚至不需要特意将目光挪向门口,余光就能够看清门口,是空无一人的,隐隐的还能听见其他人对于花蕊的讨论声。   猛地,柳杰再次朝着身后看去。这一次的转身,视野里仍旧没有获得多余的内容。柳杰还算胆大,实则怯懦的人是无法解梦师这份职业的。只不过柳杰刚被花蕊蛰到,已经遭受过一次伤害的他心脏因为恐惧开始狂跳。   他就注视着身后,双手摸索着去关掉水龙头。   水声止,敲门声却没有停止。   没了水声掩盖后,柳杰这才发现敲门声的来源并不在自己的身后,而是——头顶。   他紧张地吞咽一下,猛地抬头,头顶上方是排水管道。   一个什么灵活的东西从管道一闪而过,速度很快,快到柳杰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他在原地站了数十秒,然后摸到厕所灯光的开关,‘啪’得打开灯。   借着光线再抬头看,空无一物。   柳杰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的的确确是被吓唬到了,以至于在精神高度紧张下产生了幻觉。这是他难以接受的,他快步离开厕所,好像这样就能否认自己心生害怕了。   杂货间这边,李易从柳茵口中得知楼唳早已确定花是预兆,心中便更加相信楼唳的实力。现在花蕊紧紧包裹着,他们尝试着用别的东西去刨花蕊,但花蕊仍旧裹得扎实,没有显露出包裹的内容。   花蕊里肯定是包裹着什么的,不过现在没有办法查证具体,李易再次看向林随意,问道:“前辈,能不能麻烦你请楼前辈来一趟,或许楼前辈有什么见解。”   林随意捏着手里的一截管道余料,他刚刚用这个管子刨花蕊。   听见李易这么说,他心里有些说不出来的情绪。   其实近日以来,林随意过得很难。他发现了无人觉得怪异的大雪,顺着大雪一步一步得查,查到他在金柳巷的房子或许压根就不属于他,越查他越是迷茫,但他没有被这份迷惘浇灭希望,因为楼唳对他说过:怀疑什么大可以去找佐证,没有足够的佐证前大可不必提前伤春悲秋。   他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奇怪,那他就去找奇怪的原因,林随意坚定地想着,在实打实的证据出来之前,他不会相信自己生活了二十二年的世界只是一场梦。   但是现在,林随意心里升起了一种恐慌。   他感觉……   一切都在被引导。   林随意不想深思下去的,但他的思维已经在几次凶险的梦境中被锻炼打开,让他无法回避。   108号店铺搬来了神秘的店主,林随意接到订餐电话,目睹一场解梦。之后,他开始做梦,然后顺理成章地跟着楼唳入梦解梦,进了应朝霞的梦去了吴阿伟的梦,一点点了解和学习解梦的知识,能够在阴亲之梦里在清醒约章未能生效时让梦主清醒,然后他就发现了自己世界的奇怪。   一切太顺理成章了,就好像被安排好了的,他被引导着顺着剧本走下去。   他不想这么想,却不得不这么想。   好像楼唳知道他会逃避,从而一开始就在锻炼他独立思考的能力。   实打实的证据还没出现,林随意好像已经猜到了答案,他只需要去探一探楼唳的呼吸,只要他心中升起了想要杀掉楼唳的想法,那么一切迷惘就迎刃而解了。   “前辈?”   见林随意出神,李易再次唤他。   “我……”林随意回过神来,他正要说什么,看见脸色苍白的柳杰回来。   李易也瞧见柳杰,他和柳茵都被柳杰难看的脸色吓到,忙询问柳杰发生了什么。   柳杰看了眼林随意,道:“……没事。”   李易问:“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柳杰否认:“没事。”   他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看了眼花说:“花开了。”   李易问他:“你怎么看?”   柳杰道:“我觉得是老太。”   梦见花开代表生下女儿,老太的性别和花代表的预兆相符,且花伤了人。   “花大概率应该就是老太了。”柳茵说:“不过还是得找到另一个预兆才能下结论。”   柳杰问:“另一扇门找到了吗?”   柳茵:“嗯,前辈找到了。”   说完把林随意描述的黑色带纹路的门转述给了柳杰,柳杰听完后道:“我连门是什么样都想象不出来,谁知道预兆又是什么样?”   柳茵:“前辈会再去这扇门,等前辈拍了照我们看过之后再讨论。”   李易听完后对林随意道:“那就辛苦两位了。”   现在他们陷入花蕊的僵局,楼唳又消极怠工,李易只好说:“前辈先回去休息吧,今夜剩下的时间我和柳茵守着花,说不定花蕊也会像花瓣一样盛开。”   林随意犹豫着,李易不知道林随意是想逃避楼唳,又道:“你们明天还要去找线索,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先去休息吧,如果花蕊有新进展,我会立马通知你们。”   林随意只好:“好吧。”   剩下三个人继续说着花的事,林随意有些愧疚,三人在努力地解梦,是他着急救王婷婷入梦,现在却又不能专心。   他当然想专心,只是那些不好的思绪总是让他心有旁骛。   不过李易说得对,他还需要在天亮后继续找线索,现在不休息会耽误明天的事。   林随意转身离开杂货间,他站在之前和楼唳待过的小隔间。像是知道他会回来,门是虚掩的,是楼唳留给林随意的门,隔着这条门缝,林随意看见楼唳的身影。   林随意站了一会儿最终决定睡沙发。   是因为他需要好好休息,但是那个房间太小,他和楼唳都会睡不好,不是因为他不敢面对楼唳。   心里有事,林随意自然是睡不着的。   他在沙发辗转反侧,离天亮其实也没有多久了,但林随意感觉自己熬了很久才熬到终于天亮。   每天天亮,林随意都会及时起床去做早餐然后往108号店铺送去。   几乎都成为习惯,林随意往厨房走,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自己入了梦,并且这套房子是装修后还没有人居住的,厨房是空空荡荡的。   以梦中的时间,他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林随意不想楼唳挨饿,他打算出门去找点吃的。   正要出门,李易就唤住了他。   李易分了个两个小面包给林随意,道:“昨天找门的时候顺手买的。”   梦里时间线很长,不可能不吃东西,解梦师入梦后都会考虑到这一点,然后备着食物。   既然有了食物,林随意也就不用特意出门去寻找。   李易给了林随意两个小面包,数量来看,一个是林随意的另一个是给楼唳的。两个小面包都在林随意的手里,也是让林随意交给楼唳的意思,李易撕开自己的面包,说:“花蕊还紧紧包裹着,我估计就是钥匙了。如果花是老太的预兆得想办法把钥匙抢来,不能让老太把钥匙交给梦主。”   林随意拿着面包,听出李易的意思,他道:“我会尽快找到另一个预兆。”   只有找到了另一个预兆,两相对比才能确定花到底是胎儿亦或者老太的预兆。   “没有催促的意思,况且找预兆也不是前辈的事。”李易笑了笑,看了眼当时林随意和楼唳选择的屋子说:“楼前辈还没起吗?”   楼唳昨晚上已经算是消极怠工了,林随意不想让别人再觉得楼唳偷懒,忙道:“他已经起了,他在房间整理,我在这等他。”   李易:“辛苦二位。”   后半夜里李易一直守着,这会儿他回房间去睡了,让柳茵再守一会儿。   等李易回去房间后,林随意等了会儿楼唳,以他刚刚和李易的对话足够吵醒楼唳了。   但林随意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楼唳从房间走出来,不得已,林随意只好走近这间屋子。   他没有立刻推开门,轻轻地唤:“楼先生,您醒了吗?”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楼唳的回应。   林随意站在门口又等了等,始终不得楼唳的回应。   担心楼唳会出事,林随意不再等待,一把推开门。   猛地愣住。   屋里哪有楼唳的身影。   连床头柜上染上尘埃的丝帕都不见了踪影。   林随意呆愣了好久,他看了眼手里的准备交给楼唳的小面包,低下头。   心里充满了难过和委屈。   楼先生,您不能这样。   若床头柜上染上尘埃的丝帕还在而只有楼唳不见的话,林随意会以为楼唳出了事。但丝帕不见了,林随意登时明白过来,楼唳是主动离开。   丝帕是楼唳的行李,楼唳带着行李离开。   楼唳在用他的离开逼着林随意无法逃避。   夜晚,林随意在门口罚站时分明看见楼唳还在屋里,他在沙发辗转到天亮,没有闭一下眼,他没有听见楼唳离开的动静,楼唳是怎样消失的?   或许是窗户,但这套房子在顶楼,不管楼唳是不是通过窗户消失,楼唳都在用他的消失告诉林随意一件事——他有问题。   第七十九章   林随意想回避的所有,都因为楼唳的消失而彻底得摆在了明面上。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把一份小面包放在床头柜,撕开另一份小面包的包装,吃了后就转身离开,径直出门。   林随意要赶紧解开这个梦,不仅仅是因为要救下王婷婷。胎梦里有着楼唳要他去发现的东西,不然老太好好的,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跟着老王离开了108号店铺。   他一路往小卖部去,路过108号店铺时愣了愣,还是没忍住侧目看了一眼。昨天楼唳站在108号店铺门口看了许久,现在想来,楼唳是不是又在引导他做些什么?   不过林随意不打算现在就去108号店铺,他是趁着天一亮就出了门。这个时间还早,不是正常的活动时间,林随意要趁着这个时候去小卖部拍照。   如林随意的想的那样,小卖部安安静静,装修工人还没有来,王婷婷和老王也没在。他没有任何耽误,去拉卷帘门,拉开一个可供自己进入的高度后就钻了进去。   黑色的带着花纹的门还在小卖部内,林随意赶紧取出手机拍了几张照。为了有更多的发现以更快地解开胎梦,林随意各个角度都拍了照片,之后翻了翻相册,确定手机相册中保留着黑色之门的照片后这才离开。   这个过程很顺利,之后林随意就到了108号店铺外。   他试着拉了拉卷帘门,这才发现108号店铺的卷帘门并没有锁住,只是不知道是卷帘门从一开始就没有锁住还是他偷偷喜欢的那位引导者不知在什么时候替他打开的。   但这个问题无关重要,重要的是引导者留下了让他进入108号店铺查看的信息。   林随意拉开卷帘门,向里看。   此时的108号店铺非楼唳租下的108号店铺,内里完全不一样,并没有摆放左右侧摆放着香炉的甬道,而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屋子,像是一个盒子,能够一眼看尽所有。   店铺没有装修,只是由政府出钱统一刷了白墙,里面也没有什么物件,地面都是水泥地,并未铺瓷砖,都是灰尘。   虽然店铺主要呈现空空荡荡,但林随意很快地就发现了楼唳要他发现的东西。   因为地面上留有厚厚一层灰尘,所以林随意可以很清晰地发现应该是有什么东西从灰尘滑过,留下一道很长的痕迹。   林随意盯着灰尘间的痕迹,他想到了应朝霞的梦,应朝霞也是因孕育而有凶梦,梦里应朝霞被蛇缠绕,事实上蛇也确实映照着应朝霞的孩子。   而此时灰尘间的痕迹不由得让林随意也联想到蛇,但就算痕迹不是蛇的滑动造成,不管是什么都足够证明了一点,花其实是胎儿的预兆,花与地面的痕迹完全不符。   楼唳向他透露了答案。   林随意揣着这份答案,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始终盯着地面间的痕迹,看了许久。   他很认真地在思考,楼唳给他透露答案的动机。是帮他早一点出梦,还是让他尽快找到一直生活在金花街的老太。   老王是后来才搬来金花街,不知道金柳巷7幢3单元2楼1号原本住的是谁,但老太一定知道。   或许这才是楼唳的目的,就像他一步一步引导自己发现世界的奇怪一样。   林随意顺着地面间的痕迹在108号店铺走了几步,并未找到老太的预兆。他拿出手机把地面的痕迹也拍照记录下来,随后返回其他人歇脚的地方。   柳茵和李易一直在等林随意回来,看见林随意一个人返回后愣了愣,李易问:“楼前辈?”   林随意回来的路上有思考怎么向其他人解释楼唳的消失,但始终想不出合理的理由,只好诚实道:“他离开了。”   李易和柳茵不是很懂林随意的意思,李易追问道:“离开?”   柳茵:“离开梦?”   林随意尽量没让自己的声音变得低落,他佯装轻松道:“嗯,应该是。”   李易和柳茵对视一眼,脸色变了变。林随意拿出手机,打算交给柳茵:“没有关系,我找到了线索。”   一直对线索很重视的柳茵接过林随意递过来的手机后却没有立刻去看照片,而是再一次和李易对视,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林随意装作没看见,向柳茵和李易介绍自己拍的照片,道:“门就是照片这样的,我还在108号店铺找到了痕迹,我觉得这个痕迹很像蛇爬行过留下的痕迹。如果老太的预兆是蛇的话,黑色之门的花纹也有了解释……”林随意一口气说后,吸气呼气,再接着道:“是蛇身的纹路。”   柳茵不自然地:“奥……”她低头看林随意手机里的几张照片,看完之后交给李易看。   李易看了几眼照片,抬起头来问:“楼前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林随意道:“你让我回去休息后,应该没过多久他就离开了。”   李易:“走正门离开?”   林随意道:“不是,昨晚我一直在外面,他不是走正门离开的。”   李易放下手机,从林随意说楼唳离开起,他的注意力就没在手机上,问:“意思是,楼前辈凭空消失了?”   林随意应了声,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入梦的活人不就是凭空出现在梦境里,离开自然也是凭空消失。   李易想了想:“你们二位闹矛盾了吗?”   林随意摇头:“没。”   柳茵又问:“前辈,你守花的时候有发生什么吗?”   林随意听出二人对自己的怀疑,他抬起头:“你们想说什么?”   李易顿了一刻,道:“是这样的,解梦师入梦后除非梦主清醒,不然是不可能离开梦境的。”   他补充道:“除了解梦师,就算是坠梦者落入梦境也是无法主动离开梦境的。”   林随意沉默。   他其实隐隐知道这一点,不然为什么会有清醒约章的存在?他只是在奢望,或许呢,楼唳师承元意山人,或许就有能力在梦境中来去自如呢?   他尝试着说:“像……元以道人、元意山人这样的能人也不能肆意进出梦境吗?”   李易立马给了林随意否定的答案,他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有人能在梦境中来去自如,元以道人和元意山人不可能,比元以道人元意山人更厉害的解梦师也都不可能,没有人可以在梦境中来去自如。”   林随意想了想,试探着问:“如果梦到进入别人的梦境解梦呢,解梦师能肆意出入吗?”   李易肯定地说:“入了梦,就要遵守梦的发展,梦的力量不是解梦师可以抗衡的。哪怕是梦到进入别人的梦境解梦,在需要解梦的梦境里,解梦师也是不能肆意出入的。”   林随意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从楼唳的消失中他知道了楼唳是有问题的。   最坏的想法也不过是……他是梦主,真实生活的世界是一场梦,而一直在引导他发现奇怪的楼唳是入他梦的解梦师。   这也没什么,林随意认真地思考过了,真实的生活是一场梦,梦醒并不代表他的世界就坍塌了,梦醒后他应该会回到真正的人间,人间有着他真正的生活。   但现在似乎不是这样,好像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解梦师不能肆意进出梦境。”他张了张嘴:“那……能够肆意进出梦境的……是……”   林随意很艰难地问:“邪祟吗?”   何为邪祟,徘徊在人间的已亡人,在世鬼。   柳茵道:“邪祟倒是能进、出梦境,不过也没那么轻松。就像我与前辈说的那样,老太也是邪祟,入梦已经耗费它的能力,所以它想要害人或者想离开梦境至少得汲取足够的阴气。”   柳茵听出林随意是在怀疑楼唳是邪祟,她笑了下说:“楼先生就算是邪祟,这才梦中第二天,哪能这么快就离开梦境。”   林随意沉默了一会儿后,问:“如果是很厉害的邪祟呢?”   李易道:“再厉害的邪祟也不能想入梦就入梦想离开就离开的,厉鬼入梦,梦境会震荡,不会这么平静。”   林随意继续归于沉默。   茫然、疑惑和被扔下让他忍不住在心中呐喊:楼先生,您到底是谁?您到底是什么身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柳茵试探着问:“林前辈,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林随意道:“我没有产生幻觉,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离开的,拜托你们,别问我了。”他现在心情一团乱麻,他不知道怎么向李易和柳茵解释楼唳的消失。   “老太的预兆会是蛇吗?”林随意继续这个被柳茵和李易忽略的话题,他现在只想赶紧找到老太,这是楼唳留他在梦里的目的,他得抓着这个线索去解开笼罩在自己身体的巨大迷惘。   林随意都这么说了,柳茵和李易也不能咄咄逼人追问。   “门上确实像是蛇身的纹路,地面上的痕迹也像是蛇滑动留下,不过……”柳茵道:“前辈,梦蛇生男,与老太的性别不符,如果第二个预兆是蛇的话,蛇应该是胎儿的预兆才对。”   第八十章   柳茵并不是在反驳林随意,她是在提醒林随意。   梦花开预兆生下女儿,梦蛇则预兆生子,况且他们本就待在胎梦之中,更不可能出错。   林随意点头:“我,我知道。”   柳茵好奇地问:“前辈,是还有什么线索吗?”   林随意自己也知道的,单是因为疑是蛇爬行留下的痕迹出现在108号店铺,就判断花的预兆是胎儿,而另外的预兆是老太,确实少了实质证据。   但预兆的答案是楼唳给他的,就算有再多的不合理和矛盾之处,林随意都选择相信。   只是他不能告诉柳茵和李易,自己笃定花是胎儿预兆而蛇是老太预兆的真实原因。   “没有。”林随意说。   柳茵尴尬:“那……”   李易道:“既然有了另一个预兆的线索,先顺着查下去吧。”   这是委婉质疑林随意对于预兆结论的意思,林随意没有再说什么,他忽然又想到楼唳教导他的——一人入梦独自解梦会比与其他人合作更有效率。   好似那个时候楼唳就在提醒他,剩下的胎梦需要他一个人独自完成。   林随意搓了一下脸,对柳茵和李易道:“108号店铺是老太生前一直居住的地方,无论怎么说,还是要小心另一个预兆。”   李易道:“那是肯定的。”   林随意想了想:“我会去找预兆,能拜托你们守着花吗?”   李易点头应下:“我们都在梦里,找预兆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   “我一个人去找。”林随意打断,他看向柳茵,郑重道:“一定要守着花。”   柳茵点头,见林随意转身又要出门,柳茵几步追去,跟在林随意身后道:“前辈,我和你一起吧。”   “不用,真的。”林随意有些着急,“我一个人就可以,可以的,你们守好花。”   柳茵见状只好停下脚步,“前辈,你要小心哦。”   “嗯,我会的。”林随意重新出了门。   他要去找老太的预兆,且要尽快。按照柳茵所说,老太会随着梦境时间增长而增加能力,在胎梦的时间越久便是越棘手。   除此之外,林随意还有另外的想要尽快找到老太预兆的原因,这是楼唳引导他要去做的事,他想要知道楼唳要借老太告诉他什么。   林随意从居民楼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天空。胎梦是喜梦,所以天空是蔚蓝的,云海慢节奏得涌动,没有让林随意感觉压抑的雪。本来是一场让人轻松愉快的梦,但偏偏出现了老太的意外,出现了楼唳消失的意外。   心情没能因晴朗天空而开朗,相反林随意有些喘不过气,一种他将要揭开迷惘面纱的紧张与压力,他还不能选择回避。   入梦前困扰林随意的有很多,其中便是金柳巷7幢3单元2楼1号到底住着谁。   昨天以前他跟着楼唳没能找机会去这里看看,只是在窗户前眺望。现在既然没有人跟着他限制他的行动,林随意抬脚走向7幢。   一路来到3单元,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崭新。   林随意没有因崭新的风景停留,快步到了7幢3单元,走进单元楼后几步上到2楼1号。   到了门口时,林随意忍不住皱起了眉。   像是知道他迟早会来这里查看,所以有人提前替他打开了门。这个时候林随意又恍然记起,好像他当年来到7幢3单元2楼1号时,门也是开着的。   他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想想也是,那个时候他连接连的大雪都未曾察觉怪异。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他的梦里为什么都是大雪呢?   他知道当人对某种事物印象深刻后,这个事物就会衍生进梦中。如果一切只是一场梦,梦里二十二年的大雪证明他对于雪的刻骨,是在人间大雪时发生了什么?   自然想是想不通的,一切是不是梦也不好说。   林随意停止了胡思乱想,轻轻地拉开门。他昨晚从窗户眺望,知道2楼1号并没有住人,但他此时却没有立刻进去。   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恐惧。   他只是把门拉到最大限度,站在门口朝里看。   屋里的一切摆放都很熟悉,没忍住,林随意还是走了进去。   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摸了摸床铺,床已经铺好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特意每天打扫过,他没有摸到灰尘。他还打开了衣柜,衣柜里有着他尺寸的衣服。   林随意沉默。   原来在这个时候,就有人清楚他会来到这里,并且为他准备好了一切。   这个人是……   楼唳吗?   林随意越想越闷,他在屋子里再也待不住,一口气跑了出去。跑出几步远,又折回来把门关上。   然后他把衣服的兜帽拉过头顶,这才下了楼。   到底不是伤感的人,林随意呼了口气调整自己的状态。   他看着熟悉却又陌生的金花街,思考着老太的预兆会在哪里。   很快的,他心中有了三个老太预兆可能会出现的地点,一是王婷婷身边,老太入梦是为了投胎,是会向梦主送钥匙的。二是108号店铺,那是老太生前的家。三是花的身边,老太是有可能伤害胎儿的。   有了这三个想法后,林随意便要一个一个地点去找。   他这里离王婷婷家里比较近,就先去了王婷婷家里。   自然是不能直接上门的,他还是得避免和王婷婷接触。等到王婷婷和老王去了小卖部监工,林随意才从暗处出来。   他走到门口,拉了拉门。   林随意:“……”   倒是没人提前给他准备开门,林随意闷闷地想,估计老太的预兆没有躲在王婷婷家里。   这么想倒是小孩子气了,林随意还是打算进屋去找找。门是锁的,他尝试着学着楼唳找来两根铁丝,本来只是打算捣鼓一下,实在不行就另寻他法的,却不曾想,他将铁丝捅入锁眼后,肌肉记忆让他稍稍抬了一下又转动一下。   ‘咔嚓’,门被打开了。   林随意看着手中铁丝发愣,铁丝看完,他盯着自己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后,他才走进王婷婷家里。把王婷婷家里都仔细看过一遍,又将阳台上暖黄的门看过几遍,确定没有发现老太预兆的痕迹后,他才从门口出来。   碰——   关上门。   关上门后,林随意又将手里一直捏着的铁丝捅入锁眼。熟悉的肌肉记忆再次操控着他拧动铁丝。   ‘咔嚓’,门再次被打开。   林随意拧紧了眉头,摊开手,死死地凝视。   “你是谁?”   身后疑惑的一声。   林随意赶紧转过身,背对着老王把锁眼中的铁丝偷偷收起来藏在袖中。   面对老王疑惑警惕的表情,林随意反应过来老王并不认识他。   梦里趋于实际,王婷婷的梦里是若干年前,这个时候老王是并不认识他的。   见只有老王而没有王婷婷,林随意松了口气,他道:“我刚刚好像看到一条蛇从你们家跑出来。”   老王立刻‘嘶’了一声,他用钥匙打开门进屋扫了一圈,随后从门后伸出一个脑袋,质问道:“哪有蛇!”   林随意没解释自己说的是‘有蛇从家里跑出来’而非‘钻进去’,不过老王这么说,林随意倒是可以确定老太的预兆还没有找上王婷婷。   “那应该是我看错了。”林随意歉意道:“不好意思啊,王叔。”   说着转身离开。   老王看着林随意离开的背影,嘟囔:“这人怎么知道我姓‘王’?”   说完又一拍脑袋,他回来是拿搞忘记的东西……搞忘记什么来着?   林随意离开了王婷婷的家里,下一步就是往108号店铺去。   他没去小卖部,一来他清晨的时候去过一趟,小卖部并没有痕迹,再者这个时候王婷婷在小卖部里。   他再去了108号店铺,又将地面上灰尘间的痕迹仔细看过一遍,这一看又了几个发现。   除了类似蛇爬行的痕迹外,还有几串差不多1/3大的印记,看着像是什么爪印。   林随意立刻拿手机拍照下来。   拍过照片之后,林随意没在108号店铺多做逗留。   老太的预兆不可能在别的地方逗留,那是无意义的。事实上老太只有三个地方可去,只是老太的预兆没在王婷婷身边,没有在108号店铺,那么只有可能是在花的身边。   楼唳告诉了他,花是胎儿的预兆。   有了肯定答案,从答案反推过程便容易得多,林随意猛地想起昨晚听见的敲门声,花是胎儿的预兆,它没必要制造敲门声这样的幻听,引诱人去敲门。   老太的预兆在胎儿预兆身边,胎儿制造敲门声让守花人打开门,花比守花人更容易被老太毒害。   所以敲门声是老太的预兆制造的,是老太要利用敲门声让守花人打开门,以进入屋内伤害胎儿的预兆。   现在林随意在王婷婷身边和108号店铺都没找到老太的预兆,他不由得着急起来,老太的预兆必然就在花的身边,在李易他们都不相信花就是胎儿预兆下,老太的预兆想要达成目的的几率很大。   他不能让老太的预兆达成目的,哪怕他的二十二年人生都只是一场梦,但他也真真实实地在其中度过二十二载,他所接触过的人对他而言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不能让老太伤害王婷婷。   第八十一章   林随意一路狂奔回去,他重重的敲门声吓得柳茵以为林随意发生了什么事。   林随意没时间解释太多,只说:“老太的预兆就在套房子里。”   李易在守花,柳茵表情一凛还想问更多,林随意已经开始满屋子找起来。柳茵就跟着林随意,“前辈,您还是觉得老太的预兆是……”   话还没说完,柳茵猛地捂住嘴,害怕的目光落在林随意前方,剩下的话也因紧张中断。   林随意很快地就找到了他要找的,地点在厕所。被厕所马桶稍微有所遮挡,但不难看出一条蛇尾。   黑色的,带纹路的,和林随意早上拍下的照片一样。   这样恐怖的颜色和纹路确实难以把它和胎儿的预兆联系在一起。   林随意看向柳茵,示意柳茵往后退一退。   柳茵压低声音:“前辈,您就在这,先别轻举妄动,我去找……”   林随意摇头。   他担心这么一耽误会让老太的预兆遛走,左右张望一下,看见厕所一个塑料盆。林随意小心拿起,然后轻手轻脚向马桶边的蛇尾靠近。   他的速度很快,林随意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有这么快的速度,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塑料盆朝着倒扣下去,把蛇扣在盆下。   柳茵胆子也不小,刚刚只是突然见到蛇才有一瞬的害怕,此时她朝着林随意走来,看见林随意皱起了眉。   小声问道:“前辈,怎么了?”   盆是塑料的,看起来价格不高质量也不怎么样。盆是粉色,但颜色并不扎实,颜色是透的,能看见盆下的一截漆黑。   林随意道:“大小不对。”   按照他们刚刚看到的蛇尾粗细,这至少是一条双手手臂展开长度的蛇。就算蛇将自己完全盘起,这个粉色的盆也不能完全将蛇扣住,林随意也是实在找不到称手的捕蛇工具,这才用了盆。   但现在,他完全地扣住了蛇,并且扣得松松垮垮。   也就是说蛇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长,透过盆透出的漆黑来看,林随意扣下的蛇似乎只有一截蛇尾。   担心有什么变故,林随意让柳茵还是往后退了退,并且让柳茵把厕所的门关起来,避免他等下拿起盆的时候会让蛇蹿走。   柳茵应了声,关上门后,死守在门边,眼睛紧紧地看着林随意手下的动作。   只见林随意慢慢地动作小心地揭开盆,然后林随意身形僵了一下。   柳茵忙问:“前辈?”   并没有什么危险,所以林随意直接拿起了盆,以让柳茵看清盆下的东西。看见盆下的东西后,柳茵表情变得难看,胃里一阵翻腾,捂着嘴呕了一声。   那是一截蛇的断尾,断处的蛇肉并不平整,像是被牙齿咬断,加上蛇身的颜色和纹路,令人胃里翻涌恶心。   林随意沉默地看着地上的这截蛇断尾,他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是老太的预兆消亡了?还是别的什么。老太的预兆只剩一节断尾的话,他也不知道此时该不该为王婷婷高兴。   他这边呆愣了一会儿,已经恶心过的柳茵眯着眼再次朝蛇看来,她茫然道:“梦蛇生男,老太的预兆为什么是蛇呢?”   倒不是不相信林随意,实际上柳茵已经相信了林随意,确认蛇的预兆是属于老太的。很简单的一个道理,花被他们照看起来,蛇若是老太的预兆应该趁着这个时候去王婷婷才是,而不会主动上门来等着被老太的预兆伤害,只有可能是花是胎儿的预兆,蛇是老太的预兆,而蛇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伤害花。   林随意想了想,把手机拿出来给柳茵。   他刚刚去108号店铺的时候又发现了类似爪印的痕迹,尝试着问:“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印记?”   柳茵拿过手机看了看,说:“像是蛙类。”   林随意:“蛙?”   “是的。”柳茵指着照片里的痕迹说:“青蛙是用大腿强劲的肌肉伸直后腿,然后使劲一蹬,用这种力量推动自己在空中跃过。前辈,你看这个印记,这就是蹬腿后才会留下的。”   林随意只是试一试给柳茵看,没想到柳茵竟然真的认得,并且说得这么在理,他道:“我记得,梦蛙……”   “对。”柳茵接上话道:“孕妇梦蛙只能说分娩顺利,如果梦多只蛙,预示生双胞儿子。”   说完,柳茵奇怪道:“就算是梦多只蛙也是生多子,这也和老太的性别对不上啊,奇怪。”   林随意看了看照片,又看看那截蛇断尾。柳茵疑惑的也是他所疑惑的,只是因为这个预兆的答案是楼唳透给他的,所以他没有及时解决这个疑惑。   现在似乎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   柳茵说:“我去叫师兄。”   楼唳不在,他们这行人中有资历的就只有李易了。   林随意没有异议,从楼唳消失后他心头就是层层叠叠堆砌的乱与麻,脑子似乎生了锈,转动起来比较困难。他不觉得老太的预兆犹如这截已成死物的断尾一样死亡,但这个时候确实需要解梦师来探讨。   柳茵去杂货间叫李易,林随意还是怕老太的预兆另有玄乎,担心老太的预兆会伤害花,所以大家就在杂货间内讨论。   李易听完柳茵的讲述也觉奇怪,但非要说上来是什么原因,他也只能摇头。   林随意想了想问:“除了刚才,最后一次进厕所的是谁?”   李易回忆着说:“应该是柳杰吧。”   林随意问:“是什么时候?”   李易说:“你第一次出门之后。”   林随意问:“柳杰在哪?”   李易说:“他昨晚被花蕊蛰后人就恹恹的,早上去了趟厕所后就一直躺在床上,饭都没有吃。我看他脸色难看,就让他休息。之后就是我和柳茵在轮换守着花。”   不用林随意对这番话点评什么,众人都是有过入梦的经历的,在蛇断尾出现在厕所,又有柳杰去厕所后脸色难看,很容易就联想到什么。   李易立马说:“我去看看他。”   毕竟是弟弟,柳茵也担心地说:“我也去。”   花得有人守候,林随意就在杂货间等着李易和柳茵看过柳杰回来。   没一会儿,李易一个人回到杂货间给林随意说情况。在李易开口说明之前,林随意已经从李易表情上猜测出事情应该是糟糕的。   果然,李易说:“叫不醒他。”   林随意:“叫不醒?”   李易满脸担忧:“是的,怎么也叫不醒。”   林随意忙问:“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还有呼吸吗?”   李易:“有的。”   林随意又问:“那他的身上有没有出现什么。”   李易顿了顿:“你是指什么?”   林随意道:“与蛇或者青蛙相关的?”   被林随意一下说得紧张起来,李易连忙道:“这倒没有注意,我这就去检查一下。”   林随意:“好。”   李易匆匆得又往柳杰所在的房间去,林随意焦心地在杂货间等。这一次李易去的有点久,大概是要把柳杰全身都检查一遍。   林随意转身看了看花,花又称为了花骨朵的状态,看样子是夜晚才会打开花瓣。   过了好一会儿,这一次是柳茵回来。   柳茵脸上写满了对柳杰的担忧:“前辈,柳杰身上没有异样,就是一直不醒来,怎么喊都不醒。”   情况已经知晓,林随意安慰道:“他的昏迷也不一定是老太的预兆造成的,他不是被花蕊蛰过吗?可能他的昏迷是花造成的。花是胎儿,你说过胎儿不会伤人,让人陷入昏迷可能只是胎儿自保的办法,柳杰应该会没事的。”   柳茵泪眼汪汪地看着林随意:“真的吗?”   林随意也不敢给完全地保证,他并不是楼唳,看不清未来,只能僵硬地点下头:“应该是这样的。”   柳茵沉默下去。   林随意道:“现在担心也无济于事,得尽快出梦。”   一句话提醒了柳茵,柳杰昏迷不醒,到底是什么情况或许离开了梦境就知道了,现在的柳杰还有呼吸,只有尽快离开梦境才能真正得脱离危险。   柳茵问:“前辈打算怎么做?”   林随意把敲门声的猜测告诉柳茵,他道:“敲门声应该是蛇发出来的,然而只有单独一人在杂货间时敲门声才响,多人在杂货间时则不响。花会在夜晚盛放,如果老太的预兆还在,它今晚必定还会来。”   柳茵听懂了:“前辈今晚打算一个人守着花?”   林随意点头:“是。”   柳茵摇头不赞成道:“前辈你昨晚就没休息,今天白天一直在奔波于找线索,今晚你再一个人守着花,你真的可以吗?”   “我可以的。”林随意点头,说:“请你相信我,我不会搞砸的。”   他没给柳茵说,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林随意非常强烈地感觉到,今晚他真的会等来老太的预兆,然后从老太的口中得知一些让自己无比震惊的消息。   这些消息会轻易地让他的世界开始翻天覆地,或者说,他生活了二十二年的世界将彻底崩塌,不复存在。   第八十二章   因为关心柳杰,对于林随意请缨要守夜,李易没有阻拦。柳茵是想和林随意一起的,但林随意记挂着从老太口中获取消息,他并没有答应柳茵的陪同。   “李易要守着柳杰,如果你今晚和我守着花,明天白天就没有清醒的人了。”林随意这样劝阻。   柳茵只好答应。   因为林随意一整夜不能闭眼休息,剩下的白天,柳茵在守花。林随意则躺在那间狭小的房间里休息,自然是睡不着的,他已经为今晚的到来而提前惴惴不安。   熬到了天黑,林随意去到杂货间和柳茵换了班。   他关上了杂货间的门,要锁死时,想着今晚必定是要老太的预兆交锋的,索性就没有锁门。   他站在原地,目光凝视着花。   随着夜越来越深,天色越来越沉,林随意目睹花瓣在缓慢地盛开。花是胎儿的预兆,花蕊到底包裹着什么,其实也有了答案,大概率就是钥匙。   人之初性本善,胎儿所谓的能力不是害人,仅仅是用花蕊紧紧包裹住生命的钥匙,一旦被老太抢走,胎儿将再也见不到母亲。   白天的休息的时候林随意压根没有睡着,但此时他并没有感觉到疲惫,只是心间被巨大的不安笼罩着。   夜更深更沉了,花在盛开到一半,露出其中暖黄的花蕊时——   叩叩叩。   来了。   三声敲门声。   林随意转身看向门,他回头得晚了,并没有看见门板是否在敲门时发出振动。   他抿了抿唇,问:“谁。”   门外:“我。”   林随意顿了一下,他想过老太的预兆回来,但没想过自己的问询会得到回答,并且回答他的声音是——柳杰?   柳杰由李易守着,柳杰怎么来了杂货间?   林随意没有听见李易的声音,如果李易跟着柳杰来了,必然会发出声音。   李易出事了?   反正他没有锁门就是为了等着老太的预兆来,林随意并直接拉开了门。门外果不其然只有柳杰一个人,他用一种阴沉的表情看着林随意。   知道柳杰必然是有问题的,林随意往后退了几步,与柳杰拉开一个距离后用后背挡住油漆桶里的正在盛开的花。   柳杰的目光黏在林随意的身上,林随意知道柳杰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花。   他皱了皱眉,思考柳杰与老太的预兆之间的关系。这个过程并没有用太久,他看到柳杰一下张开嘴朝着自己扑过来,刹那间,林随意想明白了。   柳杰现在就是老太,但柳杰不是老太的预兆。   蛇也曾是老太,但蛇也不是老太的预兆。   或许青蛙也曾是老太,同样的青蛙也不是老太的预兆。   老太的预兆在梦里并没有持续太久,然后被某个东西吃掉,或许就是青蛙,然后青蛙就成了老太,再之后蛇吃掉青蛙,蛇就成了老太,到现在是柳杰吃掉了蛇,所以柳杰成为了老太。   林随意清楚地看见,柳杰口齿黏着血肉。还有一小块蛇皮附着在他的舌头上,黑色的带着纹路的,那截蛇的断尾正是被柳杰用口齿硬生生咬断的!   他还看见柳杰手心是用力之后留下的勒红,柳杰好好的没道理去主动吃蛇,是蛇钻入他的口中,预示柳杰用双手去拉扯,但未果。   蛇还是顺着柳杰的口腔食管钻入胃中,柳杰哪能吃下这么大一条蛇,他口腔里塞满了蛇,呼救不能,只能用牙齿去咬断,于是厕所就剩下了那截蛇断尾。   之后,他成为了老太。   终于弄明白几个事物间的关联,但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帮助,柳杰已经朝着林随意扑来。   柳杰既然已经成为了老太,林随意自知没办法和他抗衡。   于是闪身,躲避,他立刻回过身,看柳杰要去吃掉花。   “朱阿婆!”林随意大声:“我是随意!您记得我吗!我是金花街上的林随意,随意餐馆就是我开的,您儿子经常来我这里吃饭,还有您的孙子。您投了胎之后,怕是您儿孙不敢再跟你相认了。”   柳杰动作一顿。   见有效,林随意继续道:“您借婷婷姐的肚子投胎想与家人在人间重新相认,可您敢,他们敢吗?您有没有想过,您会吓到他们,您会打乱他们正常的生活,又或者他们会不会把您当成怪胎?就算一切都按照您所期望的正常发展,您与您的家人在人间重新相聚了,但生死有命,您这样做是逆天改命,您通过这样的办法获得的阳寿就不怕天道从您的家人身上扣除吗?”   柳杰猛地转身看着他,表情无比狰狞,龇牙咧嘴地反驳着林随意这番话。   林随意暗自松了口气,此时柳杰脸上充满了对他的恶,但至少他停下的动作,也就是说,他的这番话还是被老太听去一些。   只要听进去,不管多少就好办。   林随意唤道:“朱阿婆,很多人猜测您是被您儿子害死的。”   柳杰朝着林随意呲了一下牙。   “不是他对吗?是您自己溺爱儿子,所以想到了骗保。”他注意着柳杰的表情,“但您的儿子因此背上了杀害母亲的罪名,您死后,他不敢现身恐怕就是怕被别人指责,包括后来108号店铺店面出租,也都是您的孙子去完成,您的孙子很乖,但他也背负了‘杀人犯的儿子’的标签。”   “如果您相信我的话。”林随意道:“我可以帮您的儿子澄清,只要大家知道您不是被您儿子害死的,您的孙子也不会承受那样的罪名。”   柳杰愣住,比起吃掉花,似乎儿子的清白更加重要,虽然儿子一直在让老太失望,以及她的孙子,那样乖的乖孙。   “但是我不是白白帮助你。”林随意深吸了一口气:“我有条件。”   柳杰又朝他呲了下牙。   “我并不是要阻止您吃掉花,不让您与家人团聚。”林随意说:“我是有其他的问题要问你。”   “您大可不必着急拒绝我。”林随意道:“先听听我的问题。”   柳杰没再朝着他呲牙,嘴唇闭合,遮住了牙齿上那些烂肉。   林随意手指都在颤抖,他把双手背在身后,不是担心被老太发现露怯,而是眼不见为净地蒙蔽自己。   他说:“您一直生活在金花街……”   这几个字,林随意说得还算顺畅,可剩下的话,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那些字句从口齿间生硬地挤出。   林随意说:“您一定知道……知道……金花街金柳巷7幢3三单元2楼1号最早是住着谁吗?”   说完,林随意感觉自己口齿都酸涩了,心脏也在这瞬间剧烈得跳动起来。   楼唳让他问的一定就是这个问题,所以‘碰巧的’压住老太的香炉就倒了下来。   这是一个与投胎毫无相关的问题,对于老太来说压根算不上难以回答的隐秘。   林随意看见柳杰张开嘴,他应该是说话受到了什么限制,咿咿呀呀的,在努力又艰难地回答林随意。   “楼……楼……”   林随意说:“楼海,方莎莎。”   柳杰点了下头。   楼海,方莎莎,当时要去福利院领养他,但是被叔叔阻拦的那对夫妻。   林随意心说果然,从福利院看到这对夫妻的资料时,他就已经猜到他现在住的房子是属于楼海和方莎莎这对夫妻的。   但这比预想的,会得到惊世骇俗的答案平静得多。   是问得不对吗?   林随意想了想又问:“后来呢,又是谁住?”   “卖……卖了……”柳杰张着嘴,老太其实对这段记忆还比较清晰,因为她听说楼海和方莎莎卖了个好价钱,这个价钱远超房子本身的价格数倍。那个时候家里欠了债,老太还暗戳戳地守在暗处蹲这个买主,想要把自家房子连着店铺一起卖了,就算一起卖了,这个买主出的钱也绰绰有余。   林随意立马问:“谁?”   柳杰:“一个……一个……男的。”   林随意问:“楼唳?”   柳杰摇头:“不……不知道……不知道名……”   林随意低着头,其实房子卖给楼唳也并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消息,就算从老太口中听到了楼唳的姓名,他也不会震惊到觉得世界崩塌。   直到柳杰断断续续说出接下来的话,让林随意猛地抬起头,表情难看到无以复加。   柳杰说:“男的……抱着一个……孩子……”   柳杰说:“那孩子……说是……说是……路口捡来的……好像……送去福利院……楼海那两口子生……生不出……后来还想去……领……”   林随意感觉天旋地转。   他早就猜到自己一直生活的房子属于楼海方莎莎夫妻,也在楼唳消失后想着房子很可能被楼唳买下,却万万没想到……   是叔叔。   怎么会是叔叔呢?   林随意忽而想到了自己的春梦,在春梦开始,一个被扔在路边的婴儿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捡到。   他第一感觉是叔叔,但却是楼唳的脸。   为什么是楼唳的脸?   金柳巷7幢3单元2楼1号可以是楼海方莎莎的房子,可以被楼唳买下,怎么会是叔叔呢?   叔叔为什么从来不肯露面,是不愿被打扰生活还是……   他那张脸不能露面?!   第八十三章   纵然做好了自己会被惊讶到讲不出话的地步,但当林随意从老太口中听闻这个消息,他整个人都呆滞了下来。   大脑被铁锈包裹,运转困难,唯一只剩下一个问题:怎么会是叔叔?   老太并无耐心等林随意回过神,她交代了自己所知情的,威胁了一句林随意若是不按约定办事,将会闹得他永生不安宁后,重新扑向花。   林随意尚处在震惊之中,压根反应不及去阻止老太。他好像忘记自己要做什么,木讷地看着老太扑向花,然后惨叫一声,躺倒在地。   过了很久,久到大脑锈迹终于除尽,林随意才反应过来。   他赶紧闪身到花的旁边,拾起埋在土壤里的平安符。那是楼唳给他的平安符,说是佑身体康健,佑大道平安,诸邪回避百事大吉。   何为大道平安,解梦是道,而老太是邪祟,大道平安诸邪回避,这枚平安符当然能在梦中起作用。   林随意捏着符箓,拂去符箓沾染到的泥土。纵然已经清楚自己一直在被引导,可认真想来,又再重新得知一次,楼唳早知道他会有这么一天,遂为他准备了这枚平安符,他不由得心里悚然。   他清楚地察觉到了,楼唳下了一盘很大的棋,他身为棋子难窥全貌,心中焦急又迷惘。   可焦急迷惘无济于事,林随意把平安符小心放回身上,他这才去看柳杰。   伸手探鼻息,柳杰已经没有呼吸了。   林随意不由沉默,他没有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只能向他人宣告噩耗。   李易和柳茵陷入了沉睡,应该是柳杰的手笔。不过还好,林随意掐了他们人中就能唤醒。   李易和柳茵醒来忙问情况。   林随意遗憾道:“柳杰死了。”   刹那间,李易和柳茵表情凝重。他们深知解梦师入梦就是一场生命的冒险,死亡常伴,于是明面上可以掩饰住同伴离去的悲伤。   柳茵道:“前辈,柳杰在哪?”   林随意带他们回去了杂货间。   看到柳杰尸体,柳茵到底没忍住掩面流泪。李易经历许多同伴再也无法离开梦境的事,因此还算能够勉强地维持住身形和理智。   他问林随意:“前辈,发生了什么?”   林随意把一切说了,除了他与老太交换信息的事。也把楼唳赠给他的平安符向李易和柳茵展示了,他道:“只要把花交给梦主,等梦主接受了花的钥匙打开那扇暖黄的门,就可以离开。”   同伴死亡已成事实,能做的就是离开梦境让亡人尽早入土为安。   李易一连说了几个‘好’,之后杂货间就安静了下来。再理智的人遇到这样的事,也都没表面上那么理智,譬如李易的脑子也被悲伤搅成浆糊,忘记问林随意什么时候把花交给王婷婷。   林随意道:“天还没有亮,花会持续开,现在就可以把花交给梦主了。”   李易又说,好。   知道李易和柳茵已经没有心情去做这样的事,把花交给王婷婷的事自然就落到了林随意头上。林随意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别人,也无法开口说‘节哀顺变’,怎么可能做到节哀。   林随意捧着花离开了这里,他一路往王婷婷家离去,敲响了门。   老王来开门,看见白天见到的行踪诡异的青年。   林随意把花递过去:“送给婷婷姐的。”   老王本犹豫着,也被夜晚敲门声吵醒的王婷婷看见了花,一种熟悉且想要亲近的情绪立刻渲染了她,她走来,抱过林随意捧来的花。   那一瞬间,花开得灿烂。   身在母亲的怀抱中,花蕊不再聚拢,之前紧紧包裹的花蕊松散开来,其中果然是钥匙。   没有了花蕊的簇拥,钥匙下坠。却没有落地的声音,被王婷婷及时抓住,牢牢地握在手心之中。   花蕊中为什么出现钥匙,王婷婷对此并没有奇怪。见此,林随意便知道他在梦中该做的已经做到了,不再逗留转身离开。   他要回去向柳茵和李易说明王婷婷已经接受钥匙的事,回去之后,倒是柳茵先向他解释了为什么老太的预兆矛盾的原因。   柳茵说:“是蝴蝶,老太的预兆是蝴蝶。青蛙吃掉了蝴蝶,蛇又吃掉了青蛙,最后是柳杰……”停顿一刻,柳茵说:“梦蝶生女。”   林随意愣了愣:“你们?”   柳茵解释得这样清楚,必然是查看了一番。而怎么进行查看,必然是一项残忍的过程。   李易道:“解梦解梦,解的是梦的全境,柳杰既然入了此梦,这就是柳杰的责任。”   林随意没再说什么。   李易问:“梦主接受了……”   花还没有说完,脚下的地板开始摇晃。是轻微的摇晃,不似凶梦被解开全貌时气急败坏般的崩塌。   一道暖黄的光芒在梦境中的夜晚高涨,梦境中的一切都被照亮。   先一步被暖黄光芒照亮的李易的声音戛然而止,林随意便走向阳台,抬头看向对面那栋楼的2楼,亮的刺眼。   很快的,他也被暖黄光芒笼罩,恍惚中听见银铃般的笑,孩童的嗓音在笑声后说:“谢谢。”   话音落下,光芒消失。   林随意再睁眼,他离开了王婷婷的梦,回到了108号店铺。情绪翻涌,林随意正想着用怎么样的态度面对楼唳时,等他一个抬头,整个人如石像般僵住。   视野之中全是纸,不是寻常的纸,是用以扎纸扎人的用纸,整个店铺因这些纸张而显得狼藉破败,还有一丝诡异。   有一瞬间,林随意以为自己掉入了另一层梦境。   他赶紧拿出手机,看到手机时间是正常的流逝——他回到了生活二十二年的世界。   但眼前?   林随意揉了揉眼,脸上的错愕不减。   那张流水桌是纸扎的,纸上的游鱼是纸扎的,三面椅子也是纸扎的,就连屏风是纸扎的。   入目的一切都是纸扎的,只有那尊祖师爷玉像摆放在纸做的柜体间。   林随意在原地愣了很久,他猛地扑向纸做的流水桌,拿起死物一样纸扎的鱼,扔开。又拿起纸扎的梦鼎,扔开。再拿起纸扎的笔,这回没有扔开,林随意看着满目的纸,喊道:“楼先生!”   “楼先生!”   “楼先生?”   无人应答。   他来不及放下手里捏着的纸扎笔,去别的屋子里找人。床铺也是纸扎的,一切都是纸扎的,就连楼唳给他披在身上的那件大衣也是纸扎的。   发生了什么?   林随意不知道,他心里一团乱麻。   这时有人唤他的名字。   “随意啊。”   林随意闻声立刻冲了出去,原是不放心一直守在108号店铺外的老王听见了他的声音走了进来。   老王也被108号店铺内的琳琅满目的纸吓到,一时结巴:“这这这……这怎么了?”   林随意问:“楼先生呢?”   老王也疑惑:“楼先生不是和你一起,一起入婷婷的梦了吗?”他环视一圈,脸色难看,但没有林随意难看:“这这这,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你们在梦里遇到麻烦了吗?那婷婷……”   林随意只觉得脑子嗡嗡的,他深吸一口气,吐纳。   强迫自己镇静之后,他说:“王叔,婷婷姐已经没事了,她已经醒了。”   老王闻言大喜:“婷婷没事了,太好了太好了,随意啊王叔谢……”   林随意仍由老王抓着自己手臂摇晃,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后抽出手,问:“王叔,你一直在外面?”   不然不会这么及时地进来108号店铺。   老王点头:“是啊,我这不担心嘛。”   既担心自己宝贝闺女,也担心林随意和楼唳。   林随意说:“你没有看见楼先生离开?”   老王摇头:“没有。楼先生到底去哪了?”   林随意闭了闭眼,他怎么会知道楼唳去了哪里。但他更加清楚,楼唳的身份有问题,不仅从梦里随意离开,在老王的守候下还能凭空消失。   “王叔。”林随意疲惫地说:“婷婷姐已经没事了,您回去看看她吧。我有些累了,您让我一个人静静。”   老王还想说什么,只是林随意面上的疲惫不是唬人。他‘嗷’了声,说:“那……那王叔先回去看婷婷,你……随意你,你好好的啊。”   林随意:“嗯。”   老王一步三回头,林随意艰难扯出一个笑:“我没事的。”   “好好好,没事就好。”老王走到门边。   “王叔。”林随意开口。   老王立马站住:“欸,怎么啦?”   林随意说:“108号店铺的情况,您别给别人说。”   老王小鸡啄米地点头:“是是是,当然的,王叔不说,谁都不说。”   林随意:“谢谢。”   等老王走了,耳边终于安静下来后。林随意重新在108号店铺翻找起来,他不信108号店铺内的一切都变成了纸扎人,楼黎也变成了纸扎人,楼唳也会成为纸扎人。   他找着找着,随后顿住。   林随意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纸扎人,他走进,将纸扎人翻转过来,背面是楼唳的笔迹:楼黎听授。   一股喘不过气的沉重感登时压在了林随意的心头,他摇了摇纸扎人:“楼黎?”   ‘哐当’一声,一个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砸在林随意脚边。   林随意低头看,掉出的东西不是纸扎的,是他熟悉的房产证,是前段时间为了求楼唳解梦,他捧来给楼唳的。   捡起,打开。   看到房产证上的名字后,林随意脸色瞬间苍白。   楼唳。   上面写着楼唳。   房子是叔叔买下的,却写着楼唳的名字。   林随意想到了什么,他颤颤巍巍地拿出手机,给通讯录中最感激的那个人拨去通话。   【叔叔】   【正在呼叫……】   叮铃铃——   叮铃铃——   108号店铺里,有铃声响起。   林随意几次吸气吐气才敢顺着铃声而去,就在祖师爷玉像的后面,放着一个手机,不是纸扎的。   林随意看见楼唳使用过,当时楼唳用这个手机转给了追尾者赔偿。   林随意拿过手机一看。   手机屏幕显示:   【随意】   【来电……】   第八十四章   叔叔就是楼唳么,楼唳就是叔叔。   林随意死死捏着手机,他不信邪地接起通话。   两个手机屏幕出现了新的显示:   【叔叔】   【通话中……】   【随意】   【通话中……】   林随意把楼唳的手机按下免提,拿着自己的手机放在耳边,轻声:“叔叔。”   “叔叔——”被摁下免提的手机,将他的轻声放大。   是了,没有出错,他拨去的叔叔的通话显示在了楼唳的手机上。   林随意放下手机,手臂无力下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楼唳的手机结束了这通荒谬的通话。他凝视着楼唳的手机,知道楼唳是故意用手机告知他这个事实。   楼唳的手机并没有锁屏密码,林随意轻易地就打开了它。   整个通讯录中再没有别人,只有【随意】,短信里存着众多的短信,都是来自【随意】。   最新一条是【随意】发来的。   【随意】:叔叔好,最近有些忙,很久没有向您问好,您最近好吗?天气转凉,记得添衣,祝生活愉快。   林随意记得,这一条短信叔叔回复过,回复的每个字林随意都记得。   【一切都好,盼你也好】   骗人呢!   林随意一瞬间恼怒,如果真得盼他好,为什么不直接向他说明一切,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   现在人呢?人去了哪里?   一开始要引导他,现在却又消失不见。那他接下来该做什么?又该上哪里去找人?   茫然、无措、失望、难过……   种种负面情绪形成了一团厚重乌云,乌云密不透风地堆积在林随意心头,肆无忌惮且明目张胆地筹备着一场暴风雨。   是怎么回到家里的,林随意自己都没感觉。   他把房产证放在了桌子上,盯着房产证发着呆。期间老王来一次,林随意看老王肩头落着尚未消融的雪花,问:“王叔,你说,这世界上有没有不老术什么的?”   老王被林随意吓够呛,又要拉着他去医院。   林随意没拒绝,坐在老王的车里,他又问:“王叔,有不老术的人肯定不是人对吧。”   老王回过头看他,脚下踩着油门:“就快到医院了,随意啊,坚持一下。”   林随意:“哦好。”   在医院一通检查,林随意好的很,就是疲惫。   医生嘱咐林随意要好好休息,放轻松,不要有太大压力。这些林随意都一一应下,但实在没办法,他倒是想放轻松,没这么简单的,因为他的世界观,哦不,他的世界崩塌了。   老王拉着林随意要回去,林随意又不肯走了,想不出什么像样的要待在医院的理由,林随意只让老王走,自己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   老王是真放心不下林随意,只要长了眼睛,就能看见林随意的状态不妙。   林随意道:“王叔,您去陪婷婷姐吧。婷婷姐需要您开导,我就不留你了。”   说的好像医院是他的家一样,但知道老王的为人,林随意故意说:“你把我拉回去,我也会再回来医院,你让我现在一个人静静,说不定想开之后我就自己回家了。”   老王也没别的办法,他不可能一直陪着林随意在医院里耗。只好拜托了医院的护士照看一下林随意,然后嘱托林随意有事联系,这才不放心地离开。   老王离开后,林随意一直在医院里,他去了一趟厕所,在厕所待了一整夜。   楼唳说过医院污秽重,八字轻的人会染阴气,而梦连阴,这样记住的梦境内容会多一点。   待到第二天天亮,林随意这才回了家。   回到家,他就躺在床上,闭上眼。   如果一切都是有预谋的引导,那么他接连不断的春梦必然是有蹊跷。到底有怎样的蹊跷,他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手里握着笔,林随意酝酿睡意。他本以为自己会比较难以睡着,不过在胎梦里没能休息,他只是稍费了点功夫。   终于进入梦乡,多日以来连续不断地梦境再一次重启。   梦的开始并没有任何变化,林随意都要熟悉那个街角了。漫天纷飞的大雪,一个被遗忘在街头的婴儿。   然后那个男人出现,抱起婴儿后回过头,露出男人本来的面貌。   林随意一直跟着楼唳,看见楼唳往着金花街去,到了金花街后他径直踏入金柳巷7幢3单元2楼1号。   家里早已提前备着婴儿用品了,好似楼唳早就知道他自己会捡到一个弃婴。   楼唳兑了奶粉,喂了弃婴吃。   目光一直紧锁在弃婴身上。   林随意的目光则一直紧锁在楼唳的身上,他记得,不多时就会有人敲门。   果然,没过多久,门那边就传来动静。   砰砰砰,有人敲门。   按着林随意之前就记录下来的,楼唳去开门,一脸的厌恶。   林随意跟了过去。   门外是一对夫妻,女的赔着笑:“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是这样的,我不是要涨租金的意思。因为你非要租我们的房子,我们搬得匆忙,你支付的那些租金只够我们租房,但是生活用品都要……”   话还没说完就被楼唳打断:“这些够吗?”   楼唳扔下一把钱。   夫妻二人的眼睛皆是一亮:“够够够。”   此时屋里的弃婴哭了起来,楼唳回头望了一眼,随后不耐烦道:“这套房子我会买下,以后不要再上门。”   女人说:“啊,你要买我们的房子。这……”她看了眼丈夫,“可我们没打算卖。”   “是啊,我们一直住在这里的,生活了好多年的。”丈夫话锋一转说:“你打算出多少钱?”   “你们去挑一个离这里远的楼盘。”楼唳不耐烦的神色已经溢满眉间:“挑中什么,我付双倍给你们。”   女人忙不迭:“哦好好好好。”   丈夫问:“那什么时候过户啊?”   楼唳道:“我会联系你们。”   有钱赚,夫妻俩当然不在意楼唳的厌恶,忙点头。女人还奉承道:“那是你孩子啊,哭声多洪亮啊,以后肯定是……”   “他不是。”楼唳目光越来越冷,看得女人不敢再多说话。楼唳最后威胁道:“我在联系你们之前不要再上门,不然你们一分钱都得不到。”   女人:“是是是,好滴没问题。”   关上门,楼唳重新坐下来,盯着哭闹的婴儿,有些无措。   “随意……”他哄了哄:“别哭。”   对于楼唳用商量的办法哄小孩儿,林随意不敢表示苟同。这样的场景他在之前的梦中已经见过数次,知道之后的时间楼唳都要耗在哄小孩上,林随意离开这里,跟上了那对夫妻。   “楼海。”方莎莎说:“那男的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非要我们的房子?”   楼海说:“哎呀,你管呢。”   方莎莎说:“我这不是怕他做点什么,万一连累我们。”   楼海说:“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赶紧去把房子看了,等他把钱打给我们,房子过户了,他就算在房子里杀人也不管我们的事。”   方莎莎说:“也是。”   林随意已经猜到二人的身份,只是他没想到,如果梦境里看到的是真实发生的,林随意没想到房子竟然是楼唳强买强卖来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一定要选在这里?   他跟着楼海和方莎莎,二人走在金花街上,商量去哪里看房子。方莎莎说:“他不是说我们看中什么房子都给双倍吗?那就看套别墅咋样?不仅宽敞,得的还多。”   108号店铺前,老太听见二人的谈话,便问:“要买别墅啊?”   方莎莎尴尬地应了声说:“说着玩的。”   老太不信说:“我看见你们前几天大包小包的,就是要买别墅了吧。”她做着买冰棍的生意,从冰箱后走出来,问:“你两口子赚了钱了?咋赚的啊?”   这个时候的老太苦于儿子的不成器,也想挣点钱,替儿子添补欠债。   楼海不耐烦道:“我们住不住别墅,赚不赚钱跟你啥关系!”   都是街坊邻居,方莎莎不想吵起来,拉着楼海走。   老太啐了一句:“挣了钱了不起,还住别墅嘞!我瞧你们挣得钱不干净。”   金花街的人都穷,老太不觉得街上的人能住上别墅。这么想着,老太越发好奇,她干脆关了店,往7幢走。   到了楼海的家门口,老太在门口偷听。   听见屋里有孩子啼哭不止,她没忍住敲了敲门。   楼唳打开门,盯着老太。   老太说:“孩子这么吵可不能,肯定是饿了要么……”   楼唳冷淡道:“我在喂。”   老太自来熟地走进去,林随意看见她抱起孩子,哄了哄,又摸了摸奶瓶的温度,说:“太烫啦,要不得呢!”   楼唳本来一脸厌恶,但看见孩子在老太怀里逐渐停止哭闹后,厌恶之情削减不少。   老太回头看他:“也不用重新兑,用凉水冲一冲在瓶身上冲一冲,等差不多的时候,你挤出来一点在手上试一试温度。”   楼唳照做,终于是给孩子吃上了奶。   老太是来探楼海夫妻虚实的,便问楼唳:“你是楼海亲戚啊?瞧着不像。”   楼唳的气质与金花街的人并不相符。   楼唳道:“不是。”   老太:“那?”   看在老太帮忙的份上,楼唳说道:“房子我买了。”   老太豁然开朗,知道楼海夫妻别墅的钱哪里来了,她忙说:“要不看看我的房子嘞?”   楼唳睨她一眼。   老太不死心道:“我把我的店也给你,一起卖给你,你给他们多少钱,我还额外……”   楼唳赶人了:“他睡了。”   楼唳的气质太冷,纵然再脸皮厚,老太还是待不住。但是她很快地来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在说这个问题,还向楼唳指了指108号店铺。   林随意瞧见楼唳往108号店铺眺了一眼。   他一下心惊,或许这个时候楼唳已经想好了在二十二年后,租下108号店铺。   就在林随意这么想时,画面突然变换。不等林随意反应过来,他的眼前就不再是7幢3单元2楼1号,而是他另外的所熟悉的地方——福利院。   仍旧是雪天。   福利院老院长发现楼唳的时候,楼唳像是雪人,雪落了他满身。   这是林随意没记住的画面,但他从老院长的口中曾听过。   是楼唳将弃婴送来福利院的那一天,老院长报了警,闹了个乌龙。楼唳将弃婴留在福利院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之后画面再次转动,仍旧是林随意没记住的梦中画面,但是他也曾从老院长口中以及自己零星的记忆里曾听说过的。   是楼海夫妻想来领养他的那一日。   楼唳满面怒意的来,要带走林随意。   老院长急匆匆地解释,说领养林随意的家庭不错。楼唳说,谁都可以,但是他们不行。   老院长的焦急,楼唳的坚持,以及小林随意的茫然都落在林随意的眼中,至此,林随意终于敢确定,原来他春梦中‘前戏’的一切都是他所在的世界真实发生的事。   他跟着楼唳,看着楼唳牵着小林随意去了游乐园,并且拍下了照片。   小林随意问楼唳:“叔叔不一起拍照吗?”   楼唳道:“我不能。”   林随意听得很清楚,楼唳说的是‘不能’而非‘不想’。   为什么不能一起拍照呢?林随意被疑惑塞满。   之后的画面一直在切换,他这场春梦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梦,更像是播放的影片,有人希望他看到这些。   画面里,林随意看见小林随意慢慢长大,看到楼唳经常在福利院外眺望,却也不进去。   小林随意从婴儿长成了少年,某一天,本在教室里学习的他突然去了老师办公室,说起退学的事。   之后小林随意来到金花街,来到楼唳早早为他置办好的家里。用着为数不多的也是楼唳给他的攒下的生活费,在金花街租了一个门面,开起了随意餐馆。   哪怕是他在开餐馆时,楼唳也都会在画面中出现,只不过他永远站在一个不被发现的角落,目光从始至终都放在梦里的林随意身上。   而入梦的林随意在更后面,随着画面的交替,他看到楼唳的头发从短茬到中长,再到及腰。   莫名地,这让林随意有些难过。   最后画面一片白茫,好似影片播放至结尾,该散场了。   林随意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他没忍住,在一片白茫茫中唤:“楼先生——”   “楼先生——”   “楼唳——”   “随意。”身后终于出现一声。   林随意猛地回头,他被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然后是密雨一样的亲吻,林随意被吻得难以呼吸头脑发胀,等他好不容易回过神,这场春梦终于来到他最为熟悉的地步。   一张大床,楼唳朝他伸手:“随意,我好冷,你陪我睡嘛。”   和以往做梦一样,林随意始终没守住底线没经住诱惑,他抓着楼唳的肩膀,在身体腾升时,忽然瞅见楼唳肩上的一处红印。   他记着以往的梦境里,楼唳肩上没有红印。   颠簸时,林随意伸手,将自己的手指盖上红印,严丝合缝。   猛地,林随意愣住,他张了张嘴:“楼先生,您肩上的红印,是在胎梦里造成的吧。”   他给楼唳提醒:“从王婷婷家往下跳时,您接住了我,我为了平衡身体,很用力地抓着你的肩膀,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印记,对吗?”   纵然楼唳始终沉默,但林随意反应了过来,他说:“压根不是我……不是我梦见了楼先生,不是我在梦里亵渎楼先生,是楼先生……”   “入了我的梦。”   “每一晚,都是真的……”林随意看向楼唳:“楼先生。”   第八十五章   一定是这样的,没有错。   楼唳肩上的红印是最好的证明。   楼唳停住动作,垂眸凝视,   他是一言未发,却无法挡住林随意的千言万语。   “为什么呢,楼先生?”林随意语气充满了巨大的疑惑和难过:“我的梦里的那些画面是楼先生想让我看见的,对吧,都是我二十二年生活里所真实发生的。只有现在才是梦,此时才是梦。但在梦里,我和楼先生……是真实的发生了身体的关系。”   “楼先生就是叔叔。”   “比起我认识楼先生,楼先生更早认识我,楼先生,您到底想要做什么?您想要告诉我什么?”   太多了,林随意想说的太多了。   他说:“您等了二十二年,从您捡到我开始就在筹划着引导我,可您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离开呢?”   他说:“为什么又在梦里与我相见。”   他说:“楼先生,这是可以问的吗?您……您到底是什么人?”   他心里的难过把言语的急迫都要盖过去,林随意抓救命稻草一样,双手紧紧抓住楼唳的手,急迫渴求。   “一切都是梦,仅仅只是一场梦,对吗?!”因为害怕,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是梦主,楼先生,我是梦主,我会……我会杀掉你吗?”   楼唳看着他,终于,他开口:“随意。”   轻轻的,亲昵的,以往相处中一直被克制的。   楼唳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反握住林随意的手,带着他探向自己的鼻尖。   林随意下意识挣了一下,但楼唳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不容他挣脱。   “别……”林随意痛苦,但楼唳仍在这么做。   终于,林随意摸到了楼唳的鼻尖,以往他主动要探鼻息,楼唳都是拒绝的,这一次楼唳主动让他这么做了。   没有呼吸。   林随意愣住。   “随意,我并没有隐藏气息的能力。”楼唳在耳边低声:“我本就没有呼吸。”   林随意大骇,心脏因为恐惧剧烈颤抖:“什么?”   “你意识到了,这不是真正的人间。”楼唳将他紧拥:“此时此地不是,你生活的世界也不是。”   林随意害怕得浑身战栗:“是……是什么……”   “走马灯。”   “走马……灯?”   “人死走马灯。”楼唳收紧双臂,将林随意更用力地抱在怀中:“人之将死便会看见走马灯,回顾一生。走马灯停,一生止。”   感受到林随意的害怕,楼唳俯首吻住他:“别怕,我会陪着你去看你的,真实的人生……”   林随意睁大着眼,一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旋转跳跃。   头很疼。   他看见他们二人身后的白茫茫在扭转,色彩迅速渲染,很快地新的画面出现……   那才是他真正的人生。   仍旧是那个路口,弃婴啼哭,但并不是纷飞的大雪天,而是一个晴朗午后。   捡到弃婴的也不是楼唳,而是元清观元以道人,他刚办成事要打道回府,哪知道一转弯就碰上这个弃婴。   元以赶紧让司机停车,下车捡了这么个小东西。   东张西望看不见丢弃孩子的人,正要掐指一算,司机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道:“道长,父母肯定是跑了,谁会好端端地把孩子放在这呢。指不定这孩子有什么病。”   元以翻开襁褓,本是想查看孩子有没有明面上的疾病,却翻到一张卡片,卡片里记录着孩子的出生年月日,又写着‘请好好对待他’。   元以忍不住嗤笑:“为人父母的弃养了,却要求他人好好对待。”   司机道:“做父母的最后一点良知呗。”   元以叹气一声。   司机问:“道长,也是缘分,要不您就收养了,以后也好给您养老!”   元以再次叹气,抱着孩子上车:“可不指望他来养老,总归是一条人命,我先带回观里,之后再看看能不能找到收养人。”   司机:“好勒。”   汽车继续行驶,一路向北。   之后街道出现了两道人影,林随意紧紧注视着远去的汽车,楼唳在他身边。   “事实上是别人捡到我。”林随意说。   “嗯。”楼唳应下,他随着林随意的目光往相同的方向眺望:“他养了你三四个月后,就再舍不得送走你。给你取了名,倾囊相授。”   林随意看向楼唳:“为什么在走马灯里是你……”   “我只是赶在元以道人到来前带走了你。”楼唳垂眸,低声:“我在捣乱。”   真是捣乱吗?林随意难过地注视着楼唳。   -   元以抱着孩子回去了元清观,不得不说,孩子挺乖,不然以元以喜静的性格早就把孩子扔了出去。   喂奶就乖乖吃,逗一逗就呵呵笑。   寻找合适领养人的那一段时间,元以逗小孩的次数每日增多。直到有一天,有有心人上来道观想领走孩子。   元以就舍不得了。   元以没有道侣,更没有孩子,他又是个嫌麻烦的性格,也没正式得收个徒弟,只有一群徒侄。有时候,元以还是觉得孤单。   想了想,元以寻了个滑稽的理由把收养人打发走了,自己养着这个孩子。   “叫个什么名呢!”元以抱着孩子冥思苦想,他元以道人收养的孩子必然需要个内涵的姓名。但有内涵的名字,还真不是那么好取的。   他求助观里的那些小道士,没一个人的起名戳中他。   直到某个午后,一颗熟透的果子从树上掉下来砸在他头上,元以有了灵感。   随意吧。   随心才能随意。   愿孩子将来随心所欲。   一想就这么敲定了下来,元以姓‘林’,这就有了林随意。   起初元以是把林随意当自己儿子养,但没想到林随意在解梦上极具天赋,隐息和纸扎术别人学个十载才稍会皮毛,林随意五六岁时,他的纸扎术就能够活灵活现地运用了。   元以大喜,认为是祖师爷专门送给了他这个宝。   其实,他也不是不愿收弟子,只是他解的梦是最难解的梦魇之梦,没有天赋的人,他收一百个弟子,就能有一百个弟子折在梦魇之梦中。   元以有了传承之人。   他深知林随意是块美玉,极其用心雕琢。林随意小小年纪就跟着元以道人入最凶的梦历练,有着元以道人的悉心教导,十三四岁的林随意就能够独自入梦消灾。   他接连解了几个梦,明星的黑蛇缠绕之梦,沉船之梦,阴亲梦,胎梦。   声名大噪,一时间元意道人的名号几乎无人不知。   画面一幕幕跳跃,目睹这一切的,以旁观者角度看这一切的林随意忍不住呢喃:“这都是……”   “是。”楼唳说:“是你自己一人经历的。”   “可是走马灯里的时间……”   “因为,我在捣乱。”楼唳还是这么说。   林随意深深地看了楼唳一眼。   从他的走马灯开始,楼唳就在捣乱。然而走马灯记录的是人的一生,一些对于林随意来说记忆深刻的事,哪怕被楼唳捣乱更改,也仍旧残留影响。   楼唳在走马灯里改变了林随意的人生,但走马灯里又原本记录着林随意的年少成名。   于是走马灯的世界有了普普通通的林随意,元意道人的名号也在原本的时间,以横空出世的姿态被人熟知。   但其实,走马灯的世界里,哪有什么元意道人,只是一个名号。早被更改的走马灯世界里的人从未见过元意道人,便以为元意道人归隐,更改了他的称呼,从元意道人至元意山人。   走马灯的世界里,真实与虚假成为逻辑不通的巨大矛盾。   楼唳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他察觉到不对劲。   “楼先生。”林随意急迫地抓住楼唳的手腕:“那我们……”   “那我们呢?”林随意心里充斥着巨大的悲伤,抓着楼唳不肯放手。   楼唳并没有挣脱,他其实从来不排斥林随意的靠近:“我没有骗你。”   “师父。”   -   接连解开几个梦境,让元以道人很是满意。   名师出高徒嘛,元以很清楚林随意还能做的更好,于是他开始教林随意解梦魇之梦。   林随意不负期望,他的名号就是连外行人也都听过一二,于是前来找他解梦的人就多了起来,元清观的门槛都要被单主踏破。   道,讲究阴阳调和,五行平衡。   元以知道盛极必衰的道理,带着私心给林随意卜了一卦。   林随意恰好解了一梦,看天色不晚,来元以房间找人。   “师父。”十六岁的林随意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饿了,走去吃饭。”   元以瞪了他一眼,“成天就知道吃。”   林随意大大咧咧地靠在门上,道:“我这个岁数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炫十碗都不成问题。”   元以没理他。   林随意看着元以,看到元以手里的三枚铜钱,说:“师父,给谁卜卦呢?”   元以没好气:“你。”   林随意笑了起来:“这么闲呢您,给我卜卦?别了,近亲之前不能卜卦,您要是闲陪我下山去吃顿好的,观里成天都是素,我需要吃点荤腥,不然不长个儿。”   “谁跟你近亲。”元以没理他,扔下手中三枚铜钱。   毕竟是给自己卜卦,林随意蹲下身凑近了看卦象,“噫——好差的卦象。”   元以眉头紧锁,立马把铜钱收了起来,掐指推算。   林随意仍旧吊儿郎当的,说:“这么差的卦,我以后可不敢找媳妇了。”   卦象与情有关,指示一路坎坷,万劫不复。   “去去去。”林随意不重视,元以却不敢掉以轻心。   林随意是他养大的,是无血缘的父与子,元以一万个不想林随意出事。   他有了私心,他想为林随意逆天改命,不巧的是,林随意看出了他的想法。   泄露天机者躲不过五弊三缺,五弊:鳏、寡、孤、独、残。三缺:财、命、权。   林随意也有私心,不想元以为自己葬送一生。   于是他打算自己去解决情劫。   元意道人的能力,轻易就知道自己的情劫所在,某市金花街7幢3单元2楼1号。   叫做,楼唳。   今年8岁,比他小一半。   嗐。一个小姑娘怎么起这么凶的名!   林随意连夜下山,那个城市太穷,没飞机场的,并不怎么节俭持家的元意道人买了张火车票,因为要了最近一班火车,他买的还是站票。   他被人群拥挤着冲上火车后,靠在车门边,骂道:“怪不是我的劫。”   闻着火车上脚臭味汗味,林随意感觉自己可以原地去死了。   火车行程二十一个小时,林随意站的浑身酸痛,只要瞅到列车员,就要大放厥词。   “有票出来了吗?坐票、卧铺什么的……只要不是站着都行,我出十倍价钱买票,不,一百倍都可以。”   列车员残忍道:“没有。”   第八十六章   林随意非常痛苦,他第N次递给列车员自己的名片:“如果有座位,请一定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手机号。”   列车员看了眼名片,名片上印着一个道观,还有几簇香火。   风头正盛的元意道人,这段时间确实臭屁。   名片上写着:   【元清观】   【林随意】   【138XXXXXXXX】   神经病。   列车员把名片推回给林随意,公式化地道:“有票出来会通知你。”   林随意连忙:“诶诶诶,好的,谢谢漂亮姐姐。”   列车员多看了林随意一眼,这才走了。   而林随意失望地回头一看,心里就更沉重了。   就在他求助列车员的这么一小会儿时间,他火车门边的位置就被人给抢了。   车门的位置多好,他还能靠着看一看火车外的风景,以靠窗外的风景治愈他痛苦的内心。   就这样,林随意硬生生站了二十一个小时,下火车的那一刻,他感觉双腿麻木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出站后,林随意没有立刻往金花街去,而是坐上了一个三轮蹦子,让司机师傅把他载到商场。   他本人道行极高,从内而外散发禅香,但衣服被火车上的气味熏臭了。   毕竟要去见自己的情劫,哪怕情劫才八岁,林随意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购置一套行头,然后闪亮登场。   林随意不缺钱,解一梦就是普通人一辈子的收入。   他把自己打扮得很骚包,还买了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挂在脖子上,特意要凸显,高、富、帅。   这是当下最具欢迎的人设。   然后他就屁颠屁颠去金花街见自己的情劫了。   金花街由政府翻修过,周遭也在建房,街上的人不少。林随意看见一个小卖部,走了过去。   大热天,林随意打算买一支冰棍降降暑。在冰柜里一阵挑,挑了俩,一支白色包装另一支粉色包装。   去结账的时候,问小卖部老板:“老板,7幢怎么走?”   小卖部老板姓王,是个实诚的,看林随意这一身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人,警惕道:“你什么人?”   林随意说:“好人来着。”   王老板不信,林随意把脖子上的大金链子摘了,塞进兜里也不怕磨花了,咧着嘴露出洁白的牙:“这样像好人了吗?”   摘了那俗气的金链子,林随意的气质一下就显出来了。   他跟着元以做的是行善积德的事,功德在身,面相怎么也不会差。   王老板这才信了,给林随意指了路。   林随意:“谢了。”   他拆开白色包装的冰棍咬在嘴里,带着粉色包装的冰棍往着7幢去。   “7幢3单元2楼1号……”   念着地址,林随意到了目的地。   他看着眼前的有些生锈的铁门,纡尊降贵地屈着指敲门。   没一会儿,门打开,门后是一个很瘦的小男孩,穿着一件泛黄的破背心,露出的胳膊没几两肉都是纤细的骨。因为瘦,显得五官更加突出。   十六的林随意已经很高了,小男孩却矮小,得仰着头看他。   却也不吭声。   林随意扯出笑,说:“你好啊,请问楼唳是住在这吗?”   小男孩没吭声,仍然仰着头看他。   林随意说:“楼唳住这吗?我是来找楼唳的,有点……有点急事。”   他那点事姑且也算急事吧。   小男孩依旧沉默,林随意想了想:“不会说话么?摇头点头会吗?如果楼唳在这,你就点头,像我这样。”说着,林随意点着头给小男孩示范。   “楼唳不在这,你就摇头。”他摇头:“可以吗?”   小男孩看完林随意的表演,沉默了一下,道:“我就是。”   林随意:“……”   林随意愣了愣,他看着小楼唳,心中震惊、不可置信。   “你是男的,男生?”林随意惊讶:“怎么会是男的?”   太极八卦,阴阳调和,林随意压根没想到自己的情劫会是男的,自然不会去算情劫对象的性别。他震惊地再次重复:“你怎么会是男生?”   楼唳抿了抿唇:“生理结构。”   砰——   说完,关上门,把质疑自己性别的神经病关在了门外。   “喂,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林随意又敲了两次,小楼唳都没给他开门。   得。   林随意看着手中粉色包装的冰棍,干笑。   在今天之前,林随意其实没把万劫不复的卦象放在心上,他的想法是命里有时终须有,人在生下来时,天道就谱写了命,所以哪怕是他第二天会意外离世,他都觉得这是命。   逆天改命是最累的,也是被天道所不容的,所付出的代价无人能承受。   之所以下山来会会情劫对象,只是出于元以的关系。但现在,林随意在意起来了,他不太想要男媳妇。   晚上的时候,林随意在酒店给元以打了个电话,说起这事。   “师父。”林随意还是震惊:“我见了我那情劫对象了,您猜怎么着,这比解梦还玄乎。”   元以声音发紧:“怎么?”   “您一定猜不着。”林随意盘腿坐在床上,还在因为未来很可能会有男媳妇而感到惊世骇俗:“我那情劫对象,他的生理结构是男性。”   元以:“……”   元以:“尽快解决。”   解决自然不是将楼唳解决掉,而且解决掉他们之间的缘分。无缘无分,自然就不会有故事,情劫也就消弭。   而怎么解决缘分,就是取下二人食指血。有缘之人血会相融,像滴血认亲也是血滴相融,即是亲人,便是缘分,血滴自然相融。   林随意要做的就是让他与楼唳的食指血相融后,再以一道符箓分开,缘分就此就断了。   不过他第一次见面就把人给惹了,食指血恐怕不好取。   林随意不是爱动粗的人,他还是想客客气气地取走楼唳的食指血。   林随意回想与楼唳的初遇,短暂的相处中,林随意判断出楼唳是个早慧的,且沉默寡言,而沉默寡言的人心思较深,换句话说,可能不太好骗。   他有些发愁,越愁人越饿,他干脆起身出门,打算先去吃宵夜。   酒店就在金花街附近,周遭设施还没完善,也就金花街还有餐馆开着门。   林随意步行重回金花街,在街首的那家面馆坐下,要了一份牛肉面,又让老板多加些牛肉。   点了单,林随意找位置坐。   目光无意往外一瞟,看见一个穿着背心的小男孩走来,背着他,在垃圾桶里掏着什么。没一会儿,就翻出两个瓶子,小男孩的架势很熟练,他拧开瓶盖,把瓶子踩扁,然后放进手里的塑料口袋里。   林随意愣了愣,忙定睛一看——哟,这捡垃圾的小孩儿,不正是让他一路坎坷万劫不复的情劫对象嘛!   楼唳!   这时候老板煮好了面,端着上来。   看林随意盯着外面看得专心,老板好奇地也瞟了一眼,并不奇怪地说:“这小孩儿聪明,一般餐馆外面的垃圾桶瓶子会比较多一些。”   但餐馆外的垃圾桶再多瓶子也没多少,很快地,楼唳就不再有收获。他掂着并不多的塑料口袋,要往下一个垃圾桶去。   “老板,我的面别动,我一会儿回来。”林随意瞅准这个时机,也顾不上吃饭,扔下钱就去追。   “小孩儿,小孩儿!”林随意边追边嚷嚷,心说这小孩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走得倒是飞快。耳朵也不知道怎么长得,愣是听不见他的声音。   “嘿,楼唳。”   到底比人家多出一半的岁数,林随意几步追上去,抓着小孩的肩膀。   小孩转身看着他。   林随意松开他,说:“我在身后叫你。”   小孩:“听见了。”   林随意停顿一刻,不可置信:“……听见了,你不回头?”   小孩:“不想。”   行吧,林随意就没见过这么不讨人喜欢的小孩子。   知道楼唳早慧心思重,林随意也不打算智取食指血了,他直接开门见山:“做个交易。”   楼唳仰头看他。   林随意说:“你给我一滴你的血,作为交换,在我能力范围内,你可以提任何要求。”   楼唳还是看着林随意,他的眉色和瞳色较深,像是这夜色,声音像月光,无波无澜:“你的能力范围。”   听着像是在质疑他的能力,林随意气笑了:“小孩儿,你知道我的能力范围提任何要求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机会吗?”他催促:“赶紧。”   担心被拒绝,林随意还威胁道:“现在我是客客气气地和你交易,你最好识相一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楼唳看他:“好。”   林随意拳头打在掌风里:“再给你一次机会。”   “不用。”楼唳说:“我识相,吃敬酒。”   林随意:“哦。”   林随意收敛了威胁语气,不过他也没想到会在宵夜时间遇到楼唳,没带上作案工具,只好道:“先满足你吧,说吧,你想要什么?”   楼唳看着他,说:“能带我吃一碗面吗?”   适宜的,他的肚子发出咕噜的一声。   林随意愣了愣:“……就这?这么简单?”   楼唳想了想:“大份的,可以吗?”   林随意:“哦,可以。”   楼唳:“谢谢。”   第八十七章   林随意带着楼唳回到了面馆,老板没有收走林随意的牛肉面,不过面已经坨了,林随意高声:“老板——”   楼唳问:“这份是你的吗?我可以吃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林随意说:“已经坨了,不好吃了,重新给你叫——”   话还没说完,楼唳已经捧过这份坨掉的面埋头吃起来。   “喂,你慢点,没人跟你抢。”林随意制止了两次,两次无果后只好算了。   老板闻声走了来,林随意道:“重新煮一碗,算了……”他看着楼唳像是好几天没吃饭了一样,说:“再煮两碗吧。”   老板:“都是牛肉面。”   林随意:“嗯,一碗加辣,另一碗……”他问楼唳:“你吃辣吗?”   只是楼唳专注干饭,并没有把林随意这一声听进去,或许听见了,但没有空回答。   林随意看楼唳额头起了汗,他自个儿喜欢吃辣,这碗是加了辣椒的,估计楼唳额头这汗就是辣的。   他转头看向老板,说:“另一碗不加。”   老板:“好勒。”   老板去后厨煮面,林随意撑着脸看楼唳炫面:“小孩儿,你这是饿了几天啊,说几遍让你慢点吃,呛着了吧。”   说着,林随意转头冲着后厨:“老板,有水吗?”   老板答道:“有面汤,还有就是矿泉水饮料,麻烦你自己取一下。”   林随意看楼唳呛得厉害,脸都呛得绯红,眼眶里波光粼粼的。   他起身自助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给楼唳递过去,还不忘嘲笑:“瞧你这饿死鬼转世的模样。”   楼唳咳着没有反驳,却也没接林随意的水。   “喝、水。”林随意咬重语气,楼唳还是不接:“不喝算了,我自己喝。”   元意道人向来是被追捧着的,没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人,林随意当着楼唳的面咕噜噜喝完一瓶水,末了,擦嘴,道:“好了,没水了,呛死你得了。”   楼唳也缓了过来,平静地看着他。   这时老板端着刚煮好的两碗面,林随意端过辣的,掰开卫生筷,自顾自吃面。老板则把不辣的那一份放在了楼唳面前,说:“刚刚是拿了一瓶矿泉水是吧。”   林随意‘嗯’了声,余光偷瞄楼唳。   楼唳没有吃面,但目光落在面上。   林随意抬起头:“吃。”   “人吃多少粮食是注定了的,就算你不吃,这份面也算在你头上。”   楼唳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林随意炫干净一瓶水,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他把面碗一推,又撑着脸看楼唳,越看越觉得玄乎。   这真不敢想象,如果他不来阻挠缘分,他以后竟然会和这骨瘦如柴的小男孩有情感的羁绊。   看着看着,楼唳问他:“你吃不下了吗?”   林随意:“嗯。”   楼唳:“可以给我吗?”   林随意:“哇,你还能吃。”   “还没吃饱?”林随意道:“我这剩下了,我再给你叫一份。”   “你的粮食算在我头上。”楼唳说完,捧过林随意吃剩的面碗,吃掉林随意剩下的面。   林随意啧啧称奇,他觉得自己够能吃了,这么一比,他竟然没有一个孩子能吃。   等楼唳把他剩下的这一份也吃干净了,林随意问:“饱了吗?”   楼唳:“嗯。”   林随意:“行,吃饱就行。”   但其实他这句话也就问问,就算楼唳还没吃饱,他也不会给楼唳再叫一份,但怕把人撑死。   林随意付了钱,转头看向楼唳:“跟上。”   离开面馆,林随意带着楼唳往酒店去,他那些行当放在酒店。   怕楼唳吃完不认人,一路上,林随意都会时不时转头看楼唳,楼唳始终跟在他身后,见他回头,楼唳就停下来,微微仰头看他。   到了酒店,林随意用房卡刷开门,进屋直奔他那些行当,取出‘解缘’的用具。等他备齐了,转头一看,楼唳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林随意:“进来啊,站在那干嘛?”   楼唳听出林随意这话是没嫌弃他脏,这才走进来。   林随意:“关门。”   楼唳折回去,把门轻轻关上。   林随意朝着他走来,“伸手。”   楼唳也不知道伸哪只手,双手都伸出来。   男左女右,林随意抓住楼唳的左手,尖锐在楼唳左手食指指头刺了一下。他以为楼唳会疼的哭起来,毕竟小孩儿都怕疼,余光去瞥楼唳,却看见楼唳眼也没眨。   一滴殷红的血珠溢出,林随意收进小葫芦里。   “好了。”林随意摇晃着小葫芦:“交易结束。”   楼唳仰头看他:“只要一滴吗?”   林随意:“不然呢?”   楼唳:“三滴。”   林随意:“为什么?”   “三碗面。”楼唳:“你再取两滴,我不欠你。”   “你还不喜欢欠人情呢。”林随意笑起来,“行,那就如你所愿。”   于是挤着人家的指头,又给挤出两滴血,都装进了葫芦里。   “这下行了吧。”林随意说:“交易结束,不见。”   楼唳看了看林随意手中用来装血的葫芦,眼底没有孩子该有的好奇,也没问林随意要血做什么,转身离开。   身后,林随意唤他:“记得关门。”   楼唳替他关上门。   “一点也不可爱,太闷。”林随意一边念着对楼唳的评价,一边将钵里灌入清水。   他先把葫芦里的血一股脑儿地滴入钵中,随后刺自己左手食指,挤出一滴食指血。   啪嗒。   他的血滴落钵中,轻轻一声,清水把血滴拽出丝。   两个人的血就在这钵中,林随意晃了晃钵,血液随清水来回得荡,一会儿撞在一起,一会儿分开。   慢慢地,林随意皱起眉,他紧紧地盯着钵。   血没有相融。   “怎么可能?”   林随意又挤出两滴血,还用手指拨动水面,以加快两股血液的相融速度。却还是泾渭分明,无法相融。   “我算错了?”   林随意赶紧掐指头,继而睁开眼,没错。   再算一遍也还是楼唳,八岁。只不过这一回他又多了解了一些信息,男,父母亡故,苦命。   那是元以卜错卦?   更无可能。   那样差的卦象,又事关林随意,以林随意对元以的了解,元以必然会谨慎,只怕是卦卦皆是如此,才会让元以生出逆天改变的想法。   林随意抿唇,盯着钵。   楼唳给他的不会是……假血吧?不可能,血是他元意道人亲自取的,不可能出错。   还是他,压根不是楼唳?   林随意气笑了,气得抬手掀了钵,咬牙切齿地想,如果他被这小孩骗了,他一定得让小孩把吃了他的吐出来。   堂堂元意道人要是被一个孩子戏弄,他丢不起这人!他……他上吊自缢。   林随意气得一整晚都没睡好,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气势汹汹地往金花街去。   他得去打探打探,先去了王老板的小卖部,道:“老板,向你打听一个人。”   他今天没戴金链子,王老板拿他当好人,遂接话:“什么人?”   “7幢3单元2楼1号。”林随意问:“那小男孩是不是叫楼唳?”   王老板说:“7幢3单元2楼1号有两个小男孩。”   林随意:“两个?”   王老板:“有两兄弟,大的那个叫楼唳,小的那个叫楼安。”   林随意估计自己是被骗了,他这回没买冰棍,直接就杀去了7幢3单元2楼1号。   砰砰砰敲门。   一声啤酒瓶子砸碎的声响后,楼唳才来给林随意开门。   门一打开,林随意怒斥的话就卡在喉中,他看见楼唳额头上在流血,头发上有些酒瓶的碎渣子。   目光往屋里深处看,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躺在客厅里,脏话在嘴边嘟囔。   林随意:“你……”   “家里进贼了?”   “我爸。”楼唳轻声:“声音小一些。”   林随意放低了声音:“养父啊。”   他算了楼唳父母双亡,现在出了一个爸,必然就是养父。   楼唳没答,只问:“什么事?”   林随意没好意思凶一个额头受伤的孩子,低声道:“有事找你。”   楼唳:“那你等我。”   说着要关门,林随意忙拦住,问:“等多久?”   楼唳:“五个小时。”   “你让我等你五个小时?”林随意:“你在开什么……”   “行吧。”说到一半,林随意作罢,问:“在哪里等?”   楼唳:“面馆。”   林随意:“别放我鸽子啊。”   楼唳:“嗯。”   楼唳关上门,林随意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去了面馆。他百无聊赖地等,从早上八点,等到下午一点。   五个小时到了,一点过一点点,楼唳来了。   他坐在林随意面前,林随意瞧见他额头的伤已经处理过了,血迹被擦拭干净,留下两个指节长度的口子。   林随意问:“你养父朝你扔酒瓶子?”   “平时不怎么扔。”楼唳说。   林随意:“那为什么今天要扔?”   楼唳抬头,看他:“你敲门声太大,吵到他。”   “……”林随意:“不好意思。”   楼唳没说接不接受林随意的道歉,问:“是要买我的血么?”   林随意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他没好气地说:“你是楼唳吗,你就卖血?”   楼唳反问:“我为什么不是?”   “你是楼唳,你的血为什么没……”事情不好对眼前的小男孩说,林随意说到一半又停下,道:“你是楼安吧。”   楼唳看着他。   “算了,你因为我遭了血光之灾,我被你骗,两相抵消,我也不找你麻烦了。”林随意教训道:“小小年纪别撒谎,撒谎是罪业,人的罪业多了,死后会下十八层地狱。”   也不想和无干的人耗下去,林随意准备走人。   楼唳忽而道:“老板认识我。”   林随意停住,看向楼唳。看了几眼,他扭脸去问面馆老板,“老板,这小孩是楼唳还是楼安?”   面馆老板道:“哦,这是楼唳,楼安还小。”   说完又去忙了。   林随意则顿住,还真是楼唳?   可血为什么不相融?   楼唳:“我现在可以卖血了吗?”   林随意回过神,尴尬答道:“……可以。”   他还真需要楼唳的血再去融一次。   楼唳:“一份牛肉面。”   林随意:“……好。”   第八十八章   林随意今天是把‘解缘’的工具备上的,他是个钻牛角尖性子的人,血为什么不相融,他一定要弄个明白。   瞅准楼唳吃完面,他当即取出针就要戳人家。   “快快快。”林随意迫不及待地站起。   楼唳看了看周围的客人,认真地问:“在这吗?”   林随意道:“不在这,你想去哪?”   元意道人不爱讲究那些规矩,行为举止惹得旁人奇怪,他也无所谓,他一心只想弄明白缘由。   林随意无所谓,楼唳也无所谓。   伸出左手指头。   林随意正要戳,又停住:“等等。”   他端起那个钵,跑去借老板后厨,拧开水龙头接了水。   之后端着钵飞快地回来,纵然步履匆匆,钵中清水只是涟漪微动。   “手给我。”林随意伸手。   楼唳再次伸出左手,林随意捏住楼唳左手食指,用针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落钵中。   随后他戳自己左手食指,同样挤入一滴血珠跌在钵中。   林随意紧紧注视着清水,楼唳看了看他,之后才将目光与他一齐落在水面上。   两滴血珠在清水中涌动,相撞、相击。   面馆老板给其他客人送餐时无意一瞥,好奇道:“滴血认亲?”   霎时,面馆的客人都朝着林随意和楼唳这一桌看来。   他们看不清钵中具体情况,但见林随意一会儿锁眉,一会儿咬指头,有好奇的,忍不住凑上去。   洪亮一声:“吼!不是亲生的。”   林随意抬头,眼帘里是看热闹的人群,还有大概是觉得丢人已经背过身不去看他的楼唳。   他心思都在钵中,喃喃道:“怎么还是不相融。”   吃瓜者道:“不是早就澄清了吗,滴血认亲不科学,得去亲子鉴定。”   林随意一时没反应过来:“啥?”   面馆老板道:“楼唳今年有七八岁了吧,小哥你看着也挺小,最多不过十六七八。”   “我十六。”林随意:“怎么?”   面馆内哄堂大笑,面馆老板捧腹:“你才十六啊,怎么生的出八岁的孩子,难不成你八岁就有了崽?”   林随意:“……”   “你说什么呢你,我……”   瞅到楼唳跳下来凳子,离开面馆,林随意忙喊:“事不过三,再给挤一滴。”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楼唳愣是头也没回,林随意本想追的,奈何他的行当还在面馆,只能折回去收拾东西。   一早出门,午后狼狈而归。   林随意在酒店坐立难安。   二次血没有相融,便可更加说明元以卦没有错。若血轻易地相融,再由他轻易化解了,又怎么谈情劫。   既是万劫不复的劫,自然阻碍重重。   却也没关系,林随意热衷复杂和艰难险阻。   既然情劫没错,情劫对象没错,那便是时间。   他找楼唳找得匆忙,不占天时地利,就是人和也勉强,时间有嫌疑是问题所在。   这般想着,林随意掐指一算,两天后的午后两点是个好时候。   于是林随意在酒店歇整两日,两天后的一早,他带着他的那些行当又出了门。   没直接往金花街去,去了商场买了几件楼唳能穿的衣服,还买了男孩们喜欢的玩具。随后,他才带着自己的诚意,去了金花街金柳巷7幢3单元2楼1号,去寻楼唳。   温和地敲门,林随意提着礼物安静地等候。   不多时,楼唳给他开了门,还是那件泛黄的背心。背心与楼唳的身材很不相符,比楼唳大出一截,像是别人不穿丢给他的,他瘦小的身材空荡荡地在背心里晃。   林随意刚要出声说明来意,楼唳平淡道:“今天不卖血。”   大吉大利,出师不利。   林随意好声好气地说:“这哪能算是卖血。”   我是在救你我于熔浆的苦海之中。   林随意扯出一个大大的笑,把买来的东西高高举起,让楼唳看。   “我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林随意胡诌道:“而你作为报答,让我挤一滴血。有恩报恩,美德一桩,顺从天理。”   楼唳冷漠地瞧着他。   林随意奋力卖弄:“变形金刚哦,限量版哦,喜欢吗?”   楼唳:“不喜欢。”   “……”林随意:“衣服鞋子呢?这双鞋的鞋底可以发光,穿上超酷的嘞,喜欢吗?”   楼唳:“不喜欢。”   林随意深吸了一口气,“我买都买了,你不要,这些东西怎么办?一经售出不能退换。”   楼唳:“自己玩,自己穿。”   “好,变形金刚我可以自己玩。”林随意说:“我给你买的是童装童鞋,你看我能穿的下吗?”   楼唳:“那是你的事。”   林随意冷笑一声,黄鼠狼露出真面目:“你别不识抬举。”   楼唳一点儿也不惧,仰着头:“今天不卖血,我已经吃过饭了。”   林随意还没明白卖血和吃饭之间的关联,楼唳道:“明天再来。”   说罢,无情地将大名鼎鼎的元意道人拒之门外。   林随意:“……”   林随意不是没有脾气,哪个来求他解梦的人不得对他客客气气的,谁敢给他吃闭门羹?   鬼的情劫,爱咋咋地。   林随意转身就走。   越想越气,林随意走到垃圾桶边,要把手里的东西都塞进去。   小卖部的老王瞧见了他,赶忙追出来:“诶诶诶,这都是新的。”   林随意扭脸看他:“你想要?”   老王说:“不是我想要,这都是新的,你这么扔了不浪费吗?”   林随意:“都给你,我反正不要了。”   一股脑儿地塞进老王怀里,林随意打算打道回府,往后顺从天道,情劫何时来,他何时受着。   走出几步,听见老王一声叹息:“哪有你这么认亲的,孩子丢了这么多年,现在才去找,孩子不肯跟你亲是肯定的。”   “……”林随意不可置信地转身看他:“您,在说什么?”   老王说:“你是楼唳他亲爹。”   林随意:“我?”   “嗐。”老王说:“街坊都传遍了,说楼唳的亲爹找上门来了。你一来就问我7幢在哪里,还向我打听楼唳,你不是他亲爹谁是?”   林随意正要说‘他亲爹已经死了’,老王连连叹气:“楼唳这孩子命苦,跟着楼海和方莎莎没过两年好日子,那夫妻俩就怀孕了。怕把楼唳送回福利院会给肚子里好不容易来的孩子折福,这才一直养着楼唳。一个亲生,一个领养,偏心偏到太平洋。”   “毕竟亲生的嘛,偏心也是人之常情,坏就坏在……哎。”老王叹气。   林随意把‘他亲爹已经死了’收了回去,问:“坏在哪?”   老王道:“就前两年的时候,楼安那孩子查出白血病,治病用光了家里积蓄,夫妻俩就再顾不上楼唳那孩子了。楼海呢,白天晚上去找活做,方莎莎就在医院守着孩子,谁管楼唳嘛。街坊看楼唳可怜,是会叫来家里吃。不过一次两次可以,谁能一直照顾楼唳呢,大家家里条件也就那样。”   眼瞧着老王又要叹气,林随意说:“你别叹气了,继续说。”   “就差不多是这样了。”老王说:“楼唳这孩子呢,平时就去捡点瓶瓶罐罐去卖,卖的钱多一点呢,一天就吃一顿饭,卖的钱少一点呢,就两三天吃一顿饭。”   林随意沉默起来,想到了楼唳那天晚上吃了三碗面。   紧接着,他弄清楚了‘卖血’和‘吃过饭了’的逻辑关系。   老王瞅着林随意的面容:“你挺年轻,真是楼唳他亲爹?”   林随意:“不是。”   老王:“那你?”   林随意:“以后可能有关系,但现在没有。”   老王云里雾里地:“嗷。”   林随意伸手:“东西。”   老王忙把怀里的东西还给林随意。   林随意提着东西往7幢走,走到一半折回来,在老王的小卖部里买了一大口袋吃的,这才重新回到7幢3单号2楼1号。   “确实是个苦命的。”林随意自言自语。   他是算出楼唳苦命,但‘苦命’二字太抽象,天下苦命人何其多,既无救世之能,林随意自然不会深入地掐算下去。但无意了解后,林随意还是没办法置之不理。   他崇尚顺应天道,不会试图改变楼唳的处境,至少他把手里的东西给人家。   毕竟,买都买了。   林随意抬手要敲门,屋里突然传来酒瓶子砸碎的声音。   他顿了下,想到楼唳额头被酒瓶碎片划出的伤,砰砰砰地敲门。   屋里不断传来破碎声,伴随着歇斯底里的吵嚷。   林随意也不打算敲门了,他退后两步,一脚破开门。   屋内楼海烂泥一样烫软在地上,从医院回家拿换洗衣服的方莎莎指着楼海鼻子大骂:“安安住院要钱,每一天都需要钱,他还有两年就可以做手术了,手术费咱们有吗?你不去上班,在家喝酒?你把安安放在心里吗?”   楼海嘟囔:“这几年我比狗都累,我休息一下不可以吗?”   “休息?”方莎莎质问:“安安还在医院里躺着,你怎么敢休息?”   楼海:“我为什么不能休息?我凭什么不能休息!”   说着来了情绪,楼海拿过身边的酒瓶往方莎莎面前砸。   方莎莎大叫起来:“你砸我?”   这一地鸡毛的争吵中,楼唳安静地站在一旁,是个不被人注意的旁观者。   但旁观者始终不曾朝他们看去一眼,只在铁门被破开的那一瞬抬起头。   然后他就被林随意抓住手,被人二话不说,不由分说地从家里带出去。   而他们身后,夫妻始终沉浸在争吵里,不曾发现门被人暴力破开,家里有个人被带走。   第八十九章   楼唳试着挣脱了一下,发现力气与林随意实在悬殊。   林随意察觉到了楼唳的挣扎,他停下来看着脸上又添新伤身上到处挂彩的楼唳:“他们拿你出气,你不会还想回去吧?”   楼唳摇了摇头,说:“你误会了。”   林随意有种好心没好报的感觉,语气怪异道:“我误会什么?你身上的伤是自己弄的?”   楼唳沉默了一会儿,仰头看着林随意:“他们不会打我。”   “得。”林随意指着楼唳的家:“当我多管闲事,你回去吧。”   楼唳转身要走,林随意气笑了,大步向前走到楼唳面前,重新拽起楼唳,一言不发地往酒店去。   到了酒店,林随意把手里提着的东西一股脑儿扔在床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床上,生闷气。   情劫对象怎么是这么个油盐不进的玩意儿?!   林随意不说话,楼唳也保持着缄默。   气氛始终怪异,过了许久,楼唳开口:“谢谢。”   林随意睨着他:“还知道谢?”   “知道。”楼唳说:“你是好意,谢谢你的好意。”   林随意道:“没见过你这么沉闷的小孩。”   楼唳没吭声。   林随意问:“又不说话了?”   “你说的是事实。”楼唳说:“我在无言以对。”   林随意乐了,他勾了勾手示意楼唳离自己近一些。   等楼唳靠近后,林随意伸手,见楼唳下意识要躲,他一把拽住人:“就这样还说没挨打,鬼信。”   “以前会。”楼唳说:“现在不会。”   林随意捻起楼唳头发间的碎渣:“嗯,反正现在流血的人不是我。”   楼唳:“是误伤。”   林随意把捻起的玻璃渣子丢进垃圾桶,阴阳怪气:“是,他们毕竟对你有养育之恩,你这么维护他们也是应该。”   这话,楼唳没有接。   林随意转身去行囊里拿出一个葫芦状的小瓶子,扒开帽,倒了些药膏在手心里。“这是我师父制的药,有市无价,现在用给你,你就偷着乐吧。”   没找到棉签,林随意用手沾了沾药膏,打算就这么给楼唳上药。   手指要挨着人家时,他收回:“流这么多血,先去清理血迹。”   楼唳问:“这些血可以卖吗?”   “……”林随意又乐了:“可以。”他下巴一抬,示意楼唳去看被他扔在床上的东西,“这些就是你卖血所得。”   楼唳看了一眼。   林随意攘他一下:“盥洗间有毛巾,去,自己去把血迹清理了。”   楼唳不明白:“盥洗间?”   林随意‘啧’了声:“厕所的意思。”   他伸手一指:“就在那儿。”   楼唳自个儿去清理身上血迹了,林随意没骨头似得在墙上靠着,看着楼唳娴熟的清理动作,他冷笑一声——必然是没少挨打,比他都要熟练。   既然清理血迹不需要他,林随意坐回椅子等着楼唳。   等了许久,光听见水声不见人出来,林随意扯着嗓子吼:“你还要多久?”   水声立马停了,楼唳从盥洗间圆镜后露出半边身子,手里拿着什么。   林随意定睛一看,是染了血的毛巾。   楼唳:“洗不干净了。”   林随意一点儿也没谅解楼唳的懂事:“求你,放那里就行,会有人来处理。晾着我比毛巾清理不干净的后果更严重。”   楼唳没吭声,把手里捧着的毛巾放进洗手池里,之后才出来。   林随意:“站我面前来。”   楼唳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   林随意伸手:“有点痛,忍着点。”   手指沾了药膏,一点点涂抹在楼唳身上四处的伤口。酒瓶渣子溅出的伤口小却密,林随意涂得手都要酸了,抱怨道:“姑且算是误伤,你是蠢的吗?不知道躲?”   没有回应。   林随意瞥一眼楼唳,这小孩疼得浑身战栗,但硬咬着唇没有发出一声。   “我就说元以的药刺激性太大,他还不承认。”林随意放下药膏:“跟我去趟医院。”   楼唳不愿意去,他没钱看病:“我不疼。”   林随意:“是,你不疼,你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色,你那嘴唇都白了。”   楼唳:“是饿了。”   林随意顿了一下,想到老王说起的:好的情况下,楼唳一天可以吃一顿。   他继续涂药,想着待会儿带楼唳去吃饭。   涂好了药,林随意甩了甩酸涩手臂,说:“把衣服换了,去吃饭。”   楼唳看了眼从精美口袋里散落出来的衣服:“不合适,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林随意:“说话有个小孩样,别来这一套,现在,立刻,马上去换衣服。”   见楼唳没有动作,林随意站起身把衣服往他身上扔:“赶紧,我饿了,别耽误我吃饭。”   林随意扔来地衣服盖住楼唳脑袋,楼唳扯下来抓在手里。林随意又攘了他一下,催促:“赶紧,好话不兴说二遍。”   楼唳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放在床上,准备脱自己身上的背心。   林随意忽然想到了什么,指着盥洗间的方位:“去那里换。”   虽然楼唳还是小孩,他也并不喜欢这沉默的小孩,但毕竟是情劫对象,是要避一下嫌的。   楼唳去了盥洗室,林随意哼着曲拿着手机查当地美食。   不一会儿听见耳边楼唳别扭的声音:“不合适。”   林随意抬头,上下把楼唳看过一眼,继续看自己手机找美食:“挺合适。”   毕竟是他的眼光选来的衣服。   楼唳仍旧:“不合适。”   林随意放下手机,重新抬头:“哪里不合适?”   楼唳指着自己身上还没摘的吊牌:“很贵,不合适穿着捡垃圾。”   林随意:“……”   那确实是不太合适。   元意道人也是个不会说话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林随意:“你就当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楼唳:“没人会扔新的衣服。”   老是被一个小孩儿呛,林随意皮笑肉不笑:“不用还我了,直接扔掉。”   楼唳抬起眼,揣度地看着林随意。   林随意没好气地回看:“看什么?”   之前他发现楼唳的瞳色很黑,不过那都是在幽暗的环境。此刻光线明亮,楼唳的瞳仁也亮了不少。   “谢谢。”楼唳说。   是终于接受了林随意的好意。   林随意心情霎时好转,说了几句夸赞的话,主要是夸自己眼光好,把楼唳这个沉闷的脏小孩都衬得精致。   楼唳安静地听着,一声也没应。   林随意忽然:“你这份‘谢谢’是诚心的吗?”   自然是诚心的,楼唳点头,“是。”   楼安出生后,他再没穿过新衣服,都是捡养父穿不了的衣服穿,衣服大了,他拿把剪子裁去一截就可以将就了。   林随意就等着楼唳应自个儿,闻言追着楼唳的话音便道:“空口的谢算什么诚意,你若真想感谢,下个月的嗯……”林随意掐着手指算了算,下个月的上午十点是个天时地利的好时候,且他送的东西被楼唳接受,这人和也占了。   天时地利人和,万事大吉。   “下个月的今天,上午十点,你还来这里找我。”林随意没给人家拒绝的机会:“可以早到,但绝对不能晚到,一秒钟都不可以。”   楼唳见林随意表情认真,因不知具体情况却也没立马应下来,他问:“什么事?”   林随意答得自然:“买你的血!”   楼唳这下才应下来:“好。”   意味他那天又有牛肉面可以吃。   他应下来后就撤开眼低下头,林随意一直注意着他,没忽略楼唳眼底的疑惑。换成其他孩子,就算不是孩子,林随意两次取食指血必然好奇得早就问明原因。   楼唳不是,第一次被取血,他丝毫不关心用途。第二次被取血,他虽看不懂林随意操作,心里却也无所谓。   终于这约定好的第三次取血,他有了好奇,但却不问。   一个八岁孩子这么有边界感,反而让林随意觉得自己有些藏着掖着,不大气。   林随意自然不肯主动说,非要绕一圈:“想问什么就问。”   楼唳:“没有。”   林随意憋不住了:“问!”   楼唳只好说:“你要我的血做什么?”   林随意已经想好了怎么隆重介绍自己,还想象了小孩知晓他身份后露出的受宠若惊以及有眼不识泰山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他就等着颠覆楼唳认知了,到时候楼唳还敢呛他?   放肆!   楼唳望着林随意明明急切又要佯装平静的表情,说:“知道。”   林随意卡了壳:“你知道?”   楼唳点头:“知道。”   林随意不可置信,心说这小孩已经聪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吗?他那些臭屁的话都还没来得及抖出一个字,他这只花孔雀就等着开屏呢。   “真知道?”疑惑地看了楼唳几眼,林随意试探:“那你说说我是做什么的。”   楼唳说:“富二代。”   林随意:“……”   林随意哈哈大笑起来,一会儿捧腹,一会儿拿手指轻轻戳楼唳脑门,把楼唳搞得莫名其妙。   “你这小孩。”林随意笑个不止:“该天真的时候严肃得像个老头儿,该严肃的时候又表现得天真。”   楼唳不觉得林随意是在夸自己,他等林随意终于笑过后,道:“我说错了。”   “肯定啊。”林随意展示自己的双手:“我的每一分钱都是靠我自己的双手打拼来的。”   楼唳看着林随意的手,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因为皮肤白皙,手上的每一处薄茧都看得清楚。瞧着不是做重活的手,却也不是养尊处优的手。   “那你是做什么的?”   “自己悟吧。”那双手勾住楼唳的肩膀,手主人道:“吃饭了,饿死了。”   第九十章   第三次取血的时间定了下来,急不了一时,林随意自然惦记着吃饭。刚才楼唳说饿,他自己也有些饿了。   林随意想去吃顿好的。   简单捯饬了一下,林随意拉开酒店的门,回头发现楼唳没跟上来。   “你杵那做什么?”催促:“走了,带你去吃点好的。”   楼唳抬起眼来,二人的距离稍远,他不用仰起头才能与林随意对视。   “我得回家。”   林随意收了笑,不爽:“最烦不识好歹的人,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要不要跟我去吃饭?”   “我得回家。”楼唳甚至没有考虑,接着林随意的尾音就答了出来。   林随意深吸一口气,“回家挨打?”   楼唳:“我不会挨打。”   发现林随意的目光在自己的额头和别处伤口打转,楼唳解释:“那一天,酒瓶是要砸门的,只是我在门口。今天的酒瓶也不是砸我,只是……”   “只是你又凑巧在附近。”林随意替楼唳说剩下的话,紧接着,他嗤笑一声:“好,就算你不会挨打,总会挨饿吧?”   楼唳无话反驳只能沉默,半晌后坚持道:“我得回家。”   林随意脾气也上来了,门一关,撞出‘砰’的一声响动。   他走到楼唳身前,让这个不知趣的沉闷小孩能够听清自己每句话的每个字:“你是聪明还是傻?我管你吃住你不要,非要死心眼地跑回家挨饿。”   “饿着不难受吗?翻垃圾桶不累吗?那垃圾桶不臭吗?”林随意完全不理解,他扫视着楼唳试图从这人的外观判断出楼唳到底是聪明还是傻,“我再问你一遍,是要跟我去吃饭,还是选择回家饿死。”   稍远的距离没了,楼唳只能仰起头,“那你明天会带我吃饭吗?”   林随意:“吃呗。”   “那下个月呢?”楼唳平静地问:“我第三次卖血后,你还会带我吃饭吗?”   林随意愣住,脾气霎时散得无影无踪。   “前两天你不在,你并不会一直买我的血,明天可以带我吃饭,但还有明天的明天。”楼唳并不是委屈的语气,他是在试图向林随意解释自己不去吃饭的原因:“吃饱后,饿得会更快一些。”   林随意找不到话来作答,因此没有出声。不过对于楼唳到底是傻还是聪明,林随意心中有了明确的答案。   他惊讶于楼唳本人比他认知中的楼唳还要早慧。   确实,他并不会一直买楼唳的血,等他化解了缘分,他就会回去元清观。甚至林随意打算过几天就回元清观,等下个月的天时地利人和到来前,他再返回。   缘分化解,茫茫人海,他不会和楼唳再相遇,哪怕只是擦身而过。   所以之后楼唳如何揾食都不是林随意考虑的问题。但楼唳不行,楼唳忍受惯了饥饿,一旦打破,饥饿的滋味只会能加难捱。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   ‘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   ‘成为更新的荒凉’①   林随意终于恍然,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因一己之私而将楼唳推向更新的荒凉。   寻不到话来为自己开脱,林随意搔了搔头发,别扭道:“我没想到这点,不好意思。”   楼唳向林随意鞠了一躬,“我回家了。”   林随意还有些发愣:“啊,哦,好。”   只是楼唳擦肩而过时,他的动作比大脑更快地摁住楼唳的肩膀。楼唳扭脸,茫然地看着他。   林随意搓了把脸,算了,拦都拦了……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林随意道:“不过飞来横财总会在其他地方取舍,这样吧,我再待上一个月,这一个月内你帮我做一些事,我付你报酬。”   楼唳沉默,似在考虑。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被拒绝,林随意得闹了,他故意激将:“傻子才会拒绝。”   楼唳改口问:“做什么事?”   “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重。”林随意松开他:“放心吧,不会让你做杀人放火的事。做一些……”他也没想好具体,模糊道:“反正你听我话就成,怎么样?”   见楼唳还在考虑,林随意怂恿道:“你帮我做事换取报酬,这是你该得的。你有了钱,下个月我离开后,你至少不会立马去捡垃圾。”   楼唳考虑好了,问:“明天来找你可以吗?”   “行。”见楼唳又要走,林随意眼疾手快抓住他:“吃了饭再回吧。”   对上楼唳黝黑的瞳仁,林随意说:“反正这一个月我都在,不用担心挨饿。”   楼唳沉默思考,看见林随意又要开口怂恿,赶在这之前他说:“好。”   本来林随意想带楼唳去吃顿好的,带小破孩子见见世面。不过这一茬勉强算是交心的交谈后,林随意打消了想法,他确实也饿了,就近挑了一家中餐馆。   他把菜单扔到楼唳面前,让楼唳看菜单,让楼唳点。   楼唳把菜单推了回去,“我都可以。”   “都可以?”林随意扯着嗓子说:“那我就随便点了啊。”   楼唳:“嗯。”   林随意本来这个也想点那个也想点,余光瞥见楼唳,又打消了想法,张口叫来服务员点菜:“青椒肉丝吧,再来个这个,还有……”   服务员提醒道:“先生,我们家的份量大。”   林随意合上菜单说:“那就再来个汤。”   服务员问:“要什么汤?”   林随意又攘了下楼唳,非要人参与进来,“人家问你话呢。”   楼唳只好说:“蛋花汤。”   楼唳声音小,服务员没听见,问了个“什么”。   想来楼唳吃不上饭,又怎么会去下馆子,林随意愧疚自己的使坏,替楼唳重复:“那就蛋花汤。”   服务员说:“有番茄蛋花和紫菜蛋花……”   林随意看着楼唳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开口:“只要蛋花。”   服务员:“哦,行。”   没一会儿菜上来了,林随意把点的不辣的菜和青椒肉丝互换位置,他喜欢吃辣,觉得青椒肉丝不辣,指着青椒夹着吃。   嘴里终于有了辣意,林随意这才分神瞥一眼楼唳。   楼唳捏着筷子,面前的菜和米饭都剩的多,一点没有当时吃牛肉面的风云残卷。   林随意出声:“吃不惯?”   楼唳摇了摇头。   林随意:“那怎么不吃?装客气?”   楼唳解释:“吃不下。”   这倒是奇了,林随意问:“不是喊饿?”   楼唳:“饿。”   林随意:“饿就吃。”   楼唳:“吃不下。”   林随意没当回事:“使劲往嘴里塞就能吃得下了。”   楼唳抬眼,林随意继续吃自己的去了。他也动筷子,刨了几口米饭。   一连往胃里塞了几口大米,楼唳突然撂了筷子,林随意听见动静看过来,看楼唳额上渗出了汗,人也捧着肚子,一副极为难受的模样。   林随意赶紧:“肚子疼?”   楼唳难受得无法作出回应。   林随意检查饭菜:“是不是饭菜不干净?”说着扯着嗓子要喊服务员来理论。   衣角被拽了拽,林随意顺去看,楼唳小心地勾着他衣角,极难受得解释:“饭菜不脏。”   “你都吃成这么模样了,饭菜还不脏呢?”林随意气笑了:“你是不是总喜欢维护别人,还是故意跟我对着干?”   “不是。”楼唳解释:“是我不习惯。”   林随意:“你不习惯什么?”   楼唳:“我中午吃了饭。”   今天第二次,林随意又因楼唳一句话怔愣。   耳边响起今天听见的叹息声——卖的钱多一点呢,一天就吃一顿饭,卖的钱少一点呢,就两三天吃一顿饭。   两三年了,楼唳没有一天连续吃两顿饭,现在吃了,他不习惯,胃里难受。   这时,被林随意吵吵声叫来的服务员走至他们身边。   林随意没理论饭菜干净与否,问:“有开胃的菜吗?”   服务员说有,林随意道:“来一份。”   赶在服务员去后厨传达前,林随意又要了碗泡菜,泡菜也能开胃。   泡菜上桌,林随意夹了一片小心地放在楼唳碗里,说:“你试试吃点这个呢,看能不能好一点。”   这算是这几天以来,林随意对楼唳语气最好的一句。   楼唳不由得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林随意,好似难受都忘记了。   林随意一分钟原形毕露:“看我干什么?让你吃泡菜。”   楼唳说:“我在悟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林随意险些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维,问他:“不难受了?”   楼唳吃了林随意夹给自己的泡菜,嘴里酸酸咸咸的,他吞了,胃里竟然真的好一点。   “好了。”楼唳汇报。   林随意瞅着楼唳表情,瞅着好像确实是好了一些,他这才重新拿起筷子夹青椒吃。   吃了一会儿,他停下筷子,说:“悟出来我是做什么的没?”   楼唳诚实道:“还差一些。”   悟出来就是悟出来,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还差一些?林随意笑:“为什么说我是富二代?觉得我瞎大方?浪费?奢侈?”   楼唳说:“因为穷人自己都难,帮不了别人。”   林随意笑着:“你这是什么歪理?这世界上有能力行善的人多了去了。”   楼唳问:“哪些人?”   一时要举例,林随意还真想不出,随口诌:“菩萨。”   楼唳看着他,“真有菩萨吗?”   林随意:“当然。”   为了让自己话更有说服力,林随意道:“观音尊者救人于苦难,不然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会去庙里观里拜菩萨?”   楼唳垂眸看了看桌上的小碟泡菜,抬头:“我知道你做什么的了。”   林随意:“我是做什么的?”   楼唳:“你是菩萨。”   第九十一章   林随意因楼唳这话怔愣多时,移开并微垂目光,掩饰住眸中的心虚。   怪他没给楼唳解释清楚,行善是不求回报且没有目的的,他帮楼唳果腹是为达成目的,算不得行善更算不得菩萨。   也怪楼唳在此时显露小孩的天真,害他怔愣良久。   “吃饭。”林随意语气不再有之前的轻巧。   林随意做不成楼唳的菩萨,他一个月后就会回到元清观,元清观里供奉的不是观音尊者,是三清天尊。   好在楼唳似乎也是随口一说,胃里不难受了,便吃起晚饭。   吃得有些沉默。   饭后林随意结账,手里剩了些零钱,交给楼唳。   楼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林随意硬塞在楼唳手里,把人家的掌捣鼓成拳,以免零钱被风吹走。   “陪吃费用。”林随意说。   其实钱不多,大致三十来块,楼唳却不收。   他不觉得自己该收这个钱。   但林随意收回了手,楼唳没办法将钱还给他。   后背被林随意拍了拍,林随意少见的严肃:“挨不挨打也只有你自己清楚。我对你就一个要求,明天找我时不要再添新伤。”   不添新伤楼唳是可以保证的,他点头,问:“明天几点?”   想着楼唳的家庭复杂,林随意一个在酒店待着也无聊,他说:“早点。”   楼唳:“几点?”   林随意随口:“六、七点钟吧。”   吃饭的位置在金花街和酒店的中间,也就是之后二人不同路。   分道扬镳前,林随意挥挥手:“走吧。”   楼唳转身就走。   林随意愣了下,心说走得这么干脆,没良心的。   看着楼唳走出七八米远后,林随意这也才转身回酒店。   洗澡睡觉,睡觉前林随意给元以打去电话,说自己还要待一个月。   元以很紧张,以为他是遇到了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儿。”林随意擦着湿发,说了解缘分的进度后,心中略一权衡,说:“就是那小孩有些可怜……”   元以道:“他是苦命人,一生都是可怜。”   林随意抿着唇,余光瞄到镜子才发现自己动作暂停了许久,他重新擦着头发,说:“知道了。”   如何能不懂元以的意思,楼唳就是苦命人,一生苦。他现在瞅着楼唳可怜,生出于心不忍的想法,可他帮得了楼唳一时帮不了一世。   且就算他真是善心大发了,要去帮楼唳一世,逆天改命,总有取舍。   如此不如一开始就顺其命。   “我再过两日要去梦里。”元以在电话那头说:“观里得有人。”   梦与人间的时间流逝不对等,梦里十年百年人间也就一夜,能让元以这么说,那入的就是梦魇之梦了。被梦魇之人,现实与梦幻难以分清,入梦的解梦师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出梦的。   林随意含糊应着:“嗯哦,行,我再看看吧,找找时间,呃,这里不是很好买票,又没个机场啥的。”   “元意。”元以忽而问他:“你现在是否还敢轻视情劫。”   林随意怔了片刻,立马跳起来:“您说什么呢!那就八岁的男孩,我什么情劫……我是畜生吗?我对八岁男生心动。”   元以:“只是提醒。”   “不必,您打住!”林随意认认真真地表明心迹:“师父,您想多了,我真没有。真没有心动,我真的只是可怜他,您说得对,我没办法帮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替他改命,您放心入梦,别操心我,我过两天就回来。”   他这些话没有半点虚言。   元以嘱咐他几句,这通电话就结束了。   林随意看了看镜子,继续拿着毛巾搓头发,搓得大半发丝都没了湿意,他才停下,把毛巾扔在一边。   元以提醒他了,他没有撒谎,他现在的确对楼唳只是同情,但他因为这份同情绊住了脚,由此可见情劫无声的威力。   此时都绊住了脚,那之后呢,再过些年呢,他是来解情劫的,不是来印证情劫的。   可是又答应楼唳待上一个月,就这么随随便便失约,林随意觉得不太好,心里过意不去。   得想个什么说辞。   具体怎样的说辞才能既让自己没有愧疚,又能让楼唳接受。   林随意想到后半夜也没想到合适的说辞,实在困得受不住,才睡过去。   感觉才闭上眼没多久,就被吵醒。   敲门声在屋里荡,轻轻的,并且一次两次没回应后就不再响起。   林随意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等他一觉完整睡醒,窗外太阳高悬,热得几只雀在电线杆叽叽喳喳。   林随意洗漱之后,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才一拍脑袋,楼唳那沉闷的破小孩没来!   林随意打算去找麻烦,没人能放元意道人的鸽子!   拉开门,见到门口的楼唳,林随意忽然想到清晨的敲门声,登时不安地问:“你,刚来吧?”   酒店走廊铺着地毯,林随意看到楼唳脚边的地毯被踩得凹陷。   如果不是在同一个位置上站上许久,不至于将地毯踩出一个坑。   林随意很清楚楼唳很早就来了。   楼唳确实很早就来了,天色微亮,他小心地跨过烂醉的楼海。小心地打开家里的铁门,沿着金花街的道路向林随意所在的酒店走来。   林随意不知道早上的时候其实下了一点儿小雨,从金花街到酒店的路程,楼唳留下一串脚印。   不过太阳出来,脚印蒸发,他身上被淋湿的地方也都干了。   还好他穿的是旧衣裳,没弄脏林随意送给他的新衣裳。   “嗯。”楼唳点头:“我刚来。”   他还说:“对不起,我迟到了。”   二人对此心照不宣。   林随意放楼唳进屋,瞅着楼唳模样,心中愧疚也就没嫌弃人家又穿上泛黄的旧衣服。   估摸着楼唳必然没吃早饭,林随意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去,给我买早饭。”   这是让楼唳跑腿赚报酬的机会,楼唳任劳任怨:“吃什么?”   林随意说:“你推荐推荐。”   楼唳:“我早上一般吃空气。”   “……”林随意:“包子馒头,油条豆浆,一样给我来两份。”   楼唳跑腿去了。   林随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见楼唳小跑的身影。   没一会儿,楼唳就按照林随意的要求买了两人份的包子馒头油条豆浆。   林随意给他五百跑路费。   楼唳看看五张百元大钞,又抬头看看林随意。   林随意故技重施,将钱塞到楼唳手里:“除了跑腿费,还有你准时的奖励。”   楼唳捏了捏钱,钱是崭新,有点割手:“也没有等你很久。”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林随意坐下吃早饭,抬了抬下巴:“另一份,你的。”   楼唳并不意外林随意给自己也准备了一份,但是林随意意外楼唳递来的零钱,是早就准备好的十块零五角,恰好一份早餐钱。   像林随意担心楼唳不肯收钱一样,楼唳也担心林随意不肯收钱,他把钱放在桌上,匆忙用一个话题掩盖他支付早饭的行为。   “昨晚你给我菜单,但是我没有点菜,你知道为什么吗?”楼唳起了头。   果然林随意就被吸引,咬了口油条问:“为什么?”   楼唳:“有些字不认识。”   林随意:“不识字?”   想想也是,楼唳饭都没得吃,养父养母怎还会送他去上学。   楼唳辩解:“认识一些,不是不识字。”   林随意点头:“自己的名字会写吗?”   楼唳:“会写。”   出乎意料,林随意问:“养父母教的?”   楼唳说:“学校老师教的。”   又出乎意料,林随意问:“你养父母让你上学啊?”   “不上,我有时候会偷偷去。”楼唳解释:“学校外面有棵树,可以在树上听。”   “你在树上偷听,老师非但不赶你,还教你写名字?”   “嗯。”   林随意来了兴趣:“但老师怎么知道你名字具体是哪两个字?”   “她不知道。”楼唳说:“她说‘风声鹤唳’,‘唳’是白鹤高亢鸣叫。”   林随意兴趣更浓。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算不得什么好意。不过他却隔空懂了那位老师的心思,楼唳处境难堪,他得自己引吭高歌。   是为,楼唳。   “是一位好老师。”林随意自作主张:“吃完饭带我去学校看看呗。”   楼唳摇头,说:“暑假。”   林随意:“噢,好吧。”   楼唳问:“下个月你就会离开,是因为开学了吗?”   林随意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我过两天就开学了。”   不然,林随意的学业也是元以教授的,他没去上过学,从小就跟在元以身边学解梦。有文化,但没文凭,不过他也不需要文凭。   楼唳愣了下说:“你留在这,不会耽误学习吗?”   林随意:“耽误啊,但是我答应了你嘛。”   楼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去上学。”   “真让我去上学?可是我说了要留在这一个月欸。”   “你应该去上学。”   “好吧,我去上学。”林随意故意说:“那……你不会觉得我不信守承诺吧。”   楼唳:“不会,上学更重要。”   但凡楼唳犹豫一下,林随意心里都不会那么得内疚。可楼唳在他话音还没落地时就答了,只有心中确确实实是这么想才会答得那样顺畅。   林随意心里不好过,可口的早餐也变得无味。   他闷闷吃着油条,说:“那这两天就多帮我办点事吧。”   他的确帮不了楼唳一生,那就先帮一时吧。至少到他下个月回来的期间,楼唳有足够的钱让每日的三餐都有着落。   然后,再向楼唳道个歉吧。   第九十二章   离开前两天,林随意找了许多借口让楼唳替自己跑腿办事,火车票也是他让楼唳在窗口排队代买的。   等楼唳买了火车票回来,林随意忙从他手里接过:“有座没?”   一看,竟然买到一张软卧。   临时买票还能买到软卧,林随意很满意,大手一挥塞给楼唳一个鼓鼓的油皮纸信封。   “运气不错,奖励你的。”林随意弹车票边缘,‘哐’的脆响,想到来时的艰辛,喜滋滋道:“软卧,软卧。”   楼唳捏着信封,没拆开,不知道让信封鼓起的都是崭新的百元大钞,他只当是林随意放了许多零钱。   不过,他的注意点不在此,而是在林随意的笑脸上。   似乎对于离开,林随意是开心的。   楼唳也在这个时候才真切地感受到分别,他忍了忍,把疑问吞咽进肚子里。   担心稍不注意就放疑问脱笼,吃饭时楼唳也保持缄默。   相处这些时日,林随意多少了解一点楼唳,遂道:“有话就说。”   本来疑问就关押不住,还有人里外接应,这回楼唳没忍住,问:“你还会回来吗?”   “会啊。”林随意说:“不是约好下个月十号的上午十点取血么?”   楼唳:“嗯。”   埋头吃饭了。   林随意却要打搅人家,问:“我号码记住了吗?”   楼唳:“记住了。”   “背来我听听。”   楼唳背诵一串数字,没有出错。   “有事给我打电话。”林随意嘱咐:“我已经和面馆老板说好了,你可以借面馆的订餐电话。”   楼唳:“会耽误你学习吗?”   林随意呛了下,心虚地转移话题:“下个月十号上午十点,还在那个酒店那个房间,可以早到但不能迟到。”   楼唳承诺:“不会迟到的。”   林随意这下放了心,又找了几个理由让楼唳替自己做事。   总共算下来,他这几天给了楼唳一万两千三百块,他回元清观后的未来一个月,楼唳必然是不愁吃喝的。他也想好了,第三次取血就不带楼唳吃牛肉面了,他回头去准备一张银行卡,卡里存一笔钱——楼唳命苦,也不敢给多了怕折了他本就不多的福气,只要让楼唳童年不落下三餐就成。   两天过去,林随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他住的房间一直续着房费,以保证下个月的十号楼唳能顺利地来。   特地多要了一张房卡,林随意在临别前交给楼唳,嘱咐他别弄丢。   他知道楼唳老成,没有哪个八岁的孩子是像楼唳这样的,他相信楼唳不会弄丢房卡。   于是又嘱咐楼唳千万不要迟到。   话说三遍,耳朵都要起茧,楼唳仍然好脾气地应下,一再承诺:“不会迟到的。”   “别嫌我唠叨。”林随意开玩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会这么顺利。”   哪知,一言成谶。   元以入梦,来元清观求解大凶之梦的人只能找林随意,恰逢道友交流大会,林随意的师叔师伯出了门,观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落在他头上。   一忙起来,时间便过得极快。   好不容易松懈下来,林随意一看时间,离第三次取血的日子就剩不到一周了。   这才忙让人去买火车票。   这次买票运气没那么好,卧铺早就售罄,但也没那么糟糕,林随意得到一张硬座火车票。   有座就行,林随意尝试过无座的滋味,硬座也能接受。   可到了出行那一天,火车迟迟没来,发车时间一延再延,最后直接取消,说是某地大雨导致山体滑坡,这趟列车途经的某截轨道被埋,正在紧急清理。但具体清理到什么时候,没人能给出具体答案。   林随意不想再等,抓着行李离开火车站。   在马路上跑的汽车中抓壮丁一样抓出租车,说是要到某省某市,人家一听那个地名就摇头。   去那座城市必经山区,而最近是雨季,四处都有山体滑坡。无论林随意给的价再优渥,司机也不愿做有钱挣没命花的活儿,并非人人都是解梦师,就算是解梦师也会估量梦境的凶险。   拦不了车,林随意不再浪费功夫。   他也没有焦头烂额,元意道人人脉还是有的。   找了个以前解过梦的单主,让安排一辆车一个司机,单主当即应下。   不多时,一辆价值不菲的豪车停在林随意面前,车里驾驶座坐着一名司机,副驾还坐着一名备用司机。单主给林随意配了俩司机,等林随意一上车就往目的地去。   起初车程还算顺利畅通,行驶十几个小时后就到了滑坡频发的危险道路。   途经的每一辆车都开得缓慢,一条小道上堵满了车。   林随意这才急了些,问司机剩下的路程与时间。   司机估计了一下:“明天上午八九点过应该能到,最晚不会超过十点。”   林随意取出手机给面馆老板打电话,问楼唳最近有没有来吃面。   面馆老板说昨晚刚来过。   林随意说:“今晚他再来的话,麻烦转告他,我没办法早到,不过不会迟到,让他就在房间等着我。”   面馆老板应下。   最终到达酒店的时间是九月十日的九点四十分,林随意下了车,不等司机替他开车门和撑伞,他冒雨往酒店里跑。   一路到了房间,滴答一声刷开房门。   “楼唳,我来了。”林随意扯着嗓子,往里看。   屋里静悄悄的,并没有楼唳的人。   “还没到?”   林随意有点不爽,他紧赶慢赶地赶来,结果楼唳还没到。不过还没到约定时间,林随意拉开椅子,坐着等。   等了五分钟,林随意皱起眉,他坐不住了,起身在窗边张望。   雨线细密,雨势不算大,可城市排水系统不行,地面蓄着的积水淹没行人脚踝。   金花街地势比酒店这边还要低一些,林随意担心楼唳是被困住了。   也不是一定在酒店完成取血,林随意抓起他的行李,坐回车里,让等他返程的司机往金花街开。   到了金花街,林随意指金柳巷7幢的位置,让司机靠边停车。   他再次冒着雨往3单元2楼1号去,淋得浑身湿了个透顶。   砰砰砰敲门,林随意喊:“楼唳。”   砰砰砰。   砰砰砰。   无论林随意怎么敲,就是无人给他开门。   而来时路上也未看见两边道路有楼唳的身影,林随意这下心一沉怀疑楼唳是出了事。   他掐指一算,也不知道是否如元以那样,关心心切所算就有偏差,他算得楼唳今日有血光之灾,人在哪个方位算了几次不得。   只好借用罗盘看四维。   算出楼唳在他的东南方,林随意让司机往东南方去。   十点已经过去,林随意没空再管什么好时辰,瞅着车窗找人。   路过市医院,林随意立刻:“停车。”   楼唳血光之灾,医院又在东南方,林随意要去医院找人。   他三次下车冒雨,冲进医院,心中用小六壬算楼唳方位,手上又用罗盘算方位。一心二用,好歹没被祖师爷怪罪,林随意算到楼唳就在自己附近。   他的附近则是医院。   林随意忙去咨询台问护士,问有没有一个叫做楼唳的八岁小男孩入院。   护士一查,摇头说没有。   林随意道:“你再查查,一定在。”   护士又查了查,依旧摇头。   林随意打算自己翻过咨询台查人,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陌生的来电,但归属地是本市。   林随意急匆匆地:“楼唳?”   电话那头‘嗯’了声。   林随意:“你在哪?”   楼唳没答,只说:“对不起,过了十点了。”   林随意深吸一口气,问:“你在市医院对吗?在哪个病房?”   楼唳顿了一刻,似乎没想到被林随意说准,他报了一个病房号。   林随意匆匆奔去。他人还没走进病房,声音先传入病房里:“怎么回事?”   之后人到了,目光上下打量着楼唳,瞧见楼唳面色苍白不过没有外伤,之前的伤也都好了,林随意更奇怪:“你怎么回事?”   楼唳道:“抽了一点血。”   “抽血?”林随意问:“好端端地抽什么血?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楼唳道:“抽血做检查。”   “什么检查?”   楼唳却又不说话了。   林随意脾气上来,瞧见楼唳脸色又生生压下去:“你不说,我就没辙了吗?我去问医生。”   恰巧,护士来给旁边病床换吊瓶,林随意问了情况,楼唳抱了下他的手臂,想阻止。林随意轻轻松松地就把楼唳摘下,问道:“他抽血做什么检查?”   护士看了眼林随意,善人面相,于是道:“骨髓配型。”   林随意猛然怔住,想起来楼唳有个白血病的弟弟。   “他这么小,可以捐骨髓?”林随意质问。   楼唳拉了拉林随意的袖子,摸到一手的湿意:“林随意,别问了。”   林随意扭脸看向楼唳,脸色沉下来:“你什么都不说,我只能找别人问个清楚。”   楼唳着急解释:“之前没有这么久的,我以为不会迟到的。”   林随意语气沉沉:“重点是这个吗?”   “之前?”林随意捕捉到关键,一把抓起楼唳的手臂,让楼唳自己欣赏他那瘦削的骨:“不止做了一次?”   护士赶紧制止:“你冲小孩吼什么?”   林随意:“你也知道他是小孩,小孩捐什么骨髓?怎么,骨髓还能变化的,之前不匹配,现在就能匹配了?”   “匹配。”护士说:“他与他弟弟配型成功,但他身体情况不合格,弟弟年纪小也不能做手术。这次他弟弟病情恶化,骨髓库里没有匹配的骨髓,他来做第二次匹配,如果身体各项合格,在特殊扣扣裙955313945;无偿分享小说汁源情况下,未成年人是可以向未成年人捐骨髓的。”   林随意怔愣:“匹配?”   他看向楼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楼唳不是维护养父母,至少楼安生病后,楼海和方莎莎不会再打他。   他们需要楼唳的骨髓,可是楼安的治疗费用掏干了这个家庭,他们想管楼唳,但实在是管不了。   楼安还没到骨髓移植的年纪,或者这中途骨髓库就会有匹配的骨髓,那就用不上楼唳了。   他们得需要攒下更多的钱,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得到治疗。   今天,在楼唳出门去找林随意前,方莎莎回家急匆匆带他去了医院。   楼唳问:“妈,我十点前能从医院回来吗?我有事,不可以迟到。”   方莎莎糊弄道:“可以。”   第九十三章   方莎莎只负责将楼唳带来医院做检查,三周才会出匹配检验结果,她只等着结果,其他的一概就不管她的事了。   楼唳该怎么回去,注射细胞动员剂后的楼唳中午吃什么,以及楼唳记挂的十点有没有耽误,这都不关方莎莎的事。   等楼唳身体缓过来后,林随意把他的鞋摆正,问:“能自己穿鞋不?”   意思是如果楼唳仍旧不舒服,他给楼唳穿。   楼唳摇头,飞快地穿上鞋。   林随意瞧了一眼,今天楼唳穿的是他送的那双鞋底可以发光的鞋。恐怕是为了见林随意,身上也是那套林随意赠予的衣裳。   只不过天在下雨,鞋底泡了水,已经不发光了,整体黯淡了下去。   豪车停在医院路边等候,林随意让楼唳先上车,让司机把他们俩送回酒店,再麻烦司机去购入两套衣服,一套他穿,一套楼唳穿。   他俩身上都被雨淋湿了。   到了酒店,林随意让楼唳去拿热毛巾擦擦身体。他则坐在椅子,脸色晦暗地拿出三枚铜钱,为楼唳可能捐献骨髓这事算了一卦。   卦象显示,凶。   但也因此次卜卦带着个人的感情,多余的内容,林随意没有卜出来。   为己为身边人卜卦,是忌讳。因为心中有对卦象的渴求,卦象多会不准。   林随意没有反复地掷铜钱,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桌上的三枚铜钱,心中藏了不少思绪。   林随意一直以来都崇尚顺应天道,他之所以下山是因为不想元以插手自己的命,所以他自己解决情劫。解情劫一开始就是忤逆天道,往后必有报应,也就是他身上功德不少,才抱着功德与报应兴许会两相抵而来化解劫难。   所以他不能也不该插手楼唳的命运,哪怕此次占卜结果为‘凶’,哪怕楼唳很可能因此丧命,这都是楼唳的命,最佳的选择是旁观,若楼唳真因此结束一生,人没了,情劫自然化解,何需他用解缘的办法渡劫。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这是最正确的做法,也是唯一的正确答案,林随意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应该从此刻就保持旁观,无需他再算下一个天时地利人和,无需他去解缘。   楼唳出事了,就不会有情劫了。   “林随意。”楼唳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我好了。”   伴随着水声哗哗。   林随意匆匆收了心绪,抬头:“护士不是说了,你抽了血不能立马洗澡,进了水小心发炎。”   “我没有用热水。”楼唳解释:“给你放的水。”   林随意微怔。   他身上也湿透了,也应该去洗热水澡。   接连大雨,温度一降再降,楼唳提前放了热水,水蒸气会提前驱赶浴室的低温。   “管好你自己吧。”   林随意往浴室走,嘱托道:“待会儿有人会送衣服来,你记得开门。”   楼唳:“记得。”   楼唳将水温调节得合适,林随意走进水幕,水流在他肌肤溅开。   轻轻地,浴室门被人轻叩,雾面玻璃透出一个小小人影,林随意瞧着一个月过去,楼唳好像长高了一些。   水温太舒服了,林随意舍不得关水,扯着嗓子:“干嘛?!”   楼唳只好也扯着嗓子:“衣服送到了。”   林随意:“放那就行。”   楼唳:“他们问你今天还会回去吗?”   林随意原本的打算是,今天取了血后就原路返还。恐怕是两名司机也瞧了出来,林随意接手了一个累赘,当天能不能回那就不好说了。   要是隔几日回,司机可以等,但要是太久了,他们也能等,不过得汇报情况和整理自己的事。   林随意‘哦’了声,之后只剩水流敲击肌肤的声音,没有答案从哗哗水声中透出。   楼唳问:“你今天回去吗?”   林随意回过神来,他关了水,说:“回。”   雾面玻璃外,人影消失了,没一会儿人影又回来,弯了弯腰,把林随意的衣服摆放在外边接连的凳子上。   冲完澡,林随意换好衣服走出来,看见楼唳把他的湿衣服装进袋子里。   林随意搓着头发:“干什么?”   楼唳:“湿了,拿去洗。”   林随意:“洗它干什么?”   楼唳疑惑地看着他,好像他问了什么很傻的问题。   湿衣服当然要洗,洗了晾干就能重新穿了。   “我一会儿就回去了。”林随意拿着吹风机找离楼唳挨得近的插座:“洗了也晾不干,等带回去了就臭了,直接丢了就行。”   “可以下次来拿啊。”楼唳说。   林随意插插头的手一顿,楼唳看见了,问:“你不打算取第三次血了吗?”   “啊,嗯。”林随意支吾了两声,说:“不取了。”   他赶紧让吹风机通了电,让热风的呼啸声提前占领耳畔,回避楼唳接下的任何话。   不过楼唳什么话都没说,他看向了桌上林随意还没来得及收的三枚铜钱。   又看看埋头吹头发的林随意。   等林随意结束了,他问:“你是神棍吗?”   林随意:“……不会说话就闭嘴。”   楼唳闭嘴了。   林随意把吹风机扔到一边,他站起身一枚一枚拾起桌上铜钱:“这叫六爻。”   楼唳茫然地看着他。   本来林随意就想解释点什么,比如楼唳说他是菩萨这事。   “我呢,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林随意说:“我是解梦师。”   “解梦师?”   “人会做梦,梦有百种,正梦、噩梦、思梦……还有凶梦。”林随意缓缓道:“解梦师能揭开梦的秘密,得知梦的预兆。”   楼唳的眼底先是茫然再是疑惑,最后直勾勾地看着林随意。   林随意随口:“最近做梦没?”   楼唳点了点头:“做梦了。”   林随意:“梦了什么?”   楼唳说:“梦见你。”   林随意:“梦见我?我在你梦里都做了什么?”   楼唳说:“带我吃饭。”   林随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问:“就没有其他梦了?”   楼唳想了想:“还梦过一次白马。”   “哟,梦白马了呀。”林随意问具体:“梦里你骑马了吗?”   楼唳回想:“没有骑,但摸了一下。”   “摸了白马?”   “嗯。”   林随意停下收拾的动作,一下抓着楼唳的手腕,“跟我来。”   楼唳不知道林随意带他去哪里,疑惑地跟着林随意离开酒店。   天还在下雨,行人都在躲避,林随意却带着楼唳穿过这条街,在距离酒店四、五百米的另一条街上找到一家彩票店。   林随意:“老板,拿张刮刮乐。”   彩票老板站起身问:“几块的?”   林随意:“十块吧。”扭脸对楼唳说:“给钱。”   楼唳摇头:“我没有钱。”   “嘶。”林随意忍不住戳了楼唳脑门,说:“你就抠门吧,小气鬼。”   虽是这样说,林随意主动付了钱,转头对楼唳说:“这钱是我借给你的,记得还。”   买来刮刮乐,林随意扔给楼唳,“刮。”   楼唳不明所以,在老板的教导下,他刮了几下。   老板看了眼:“中了。”   楼唳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中奖,他仰头看林随意,林随意眼睛弯弯得,在笑,很显然,林随意一早就知道他会中奖,也才带着他冒雨穿行。   中奖金额不大,十块钱中了五十元。   老板爽快地兑了奖,把五十元交给楼唳。   两个人从彩票店出来,楼唳疑惑道:“你知道会中奖吗?”   林随意:“知道。”   楼唳:“为什么?”   林随意笑:“因为我揭开了你梦里的预兆。”   梦白马,预示中大奖发横财,只不过楼唳苦命,中奖的金额不会高到那里去。   说完林随意等着看楼唳反应。   就在即将永别的关头,之前没有机会开屏的林孔雀,如愿地在楼唳眼中看到了崇拜。   但心境却不同了,林随意没能高兴起来。   梦是林随意解的,买彩票的钱是林随意给的,楼唳要把中奖获得的钱给林随意。   “你的梦,不必给我。”林随意只要了十元他借给楼唳的钱。   林随意看着楼唳捏着剩下的40元,催促:“赶紧把钱用掉。”   楼唳苦命,横财不宜久留。   楼唳看着手里剩余的40元,他其实也没想留着,应好。   过了一会儿,仰起头看着林随意,小声地:“林随意,我能请你吃饭吗?”   大概是终于知道林随意是做什么的了,楼唳这话有些小心翼翼。林随意猜测,或许楼唳是觉得自己不配,又或者楼唳是担心林随意不愿意。   40元能请吃什么好东西?   林随意道:“吃什么?”   楼唳试探:“吃面可以吗?”   仍旧是金花街的面馆,因为是楼唳请客,林随意坐在位置上后没吭声,抬了抬下巴让付钱的人点单。   楼唳问他:“你想吃什么?”   林随意:“都行,你请客嘛,我不挑。”   楼唳则去对面馆老板说:“两份牛肉面。”   他想到每次林随意都要额外再加一份牛肉,补充道:“一碗再加一份牛肉。”   面馆老板说好。   楼唳又说:“加牛肉的那一份,要辣椒。”   问:“多少钱?”   面馆老板:“三十八。”   牛肉面一碗十五元,额外加一份牛肉是八元。   还剩2元。   楼唳说:“那再要一瓶矿泉水。”   矿泉水2元,40元用得干净。   除了面汤,水是自己取。   楼唳取来水,放在了林随意面前。   望着水,望着多加一份牛肉的牛肉面,林随意一口气哽在胸腔里。   捧过面碗,拌也没拌,一筷子夹起许多往嘴里塞,想把那口如鲠在喉的气给顺了。   辣椒都在明面上,林随意一筷子都吃了。   再怎么喜欢吃辣,也辣的受不住,呛得拧开矿泉水,一口气炫了一大半。   等他缓解了口齿里的辣意,抬头一瞧,楼唳面碗里没剩几根面了。想着自己心里为这事烦不胜数,楼唳却没心没肺吃面,林随意挪开楼唳的面。   楼唳看他:“干什么?”   林随意把面碗又推了回去:“没。”   楼唳却也没继续吃了,他早慧,在复杂不得宠爱的家庭里也早就学会揣度,怎么能看不出林随意这番举动的缘由。   说:“你今天要回去。”   “嗯。”   “在下雨。”   “看见了。”   “晚上走不安全。”楼唳说。   所以他吃快一些,让林随意在雨天的下午,在光线稍微明亮那么一点的下午离开。   林随意抿了抿唇不知作何回应,憋了半响说:“你真不像一个小孩。”   太沉闷,太懂事,也太过聪明。   慧极必伤,是有道理的。   楼唳说:“你以后都不会来了吗?”   还很直白。   这样的小孩确实不讨人喜欢。   以后确实都不会来了,林随意却没直接说出口,含糊:“看吧。”   楼唳说:“那我可以送你一件礼物吗?”   林随意上下扫视他:“什么礼物。”   楼唳:“你等我一会儿。”   他并没有随身携带礼物,转身离开面馆冲进玻璃罩子一样的雨幕,没多久他带着一身湿意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盒子。   是寻常的快递盒,不知道是不是楼唳又翻垃圾桶捡来的。   林随意要拆,楼唳连忙:“现在别拆。”   “你送我礼物还要管我多久拆?”林随意好笑,却也没继续拆下去。   吃过面,好像完成了在这里的最后一件事。   林随意嘱托楼唳:“机灵点。”   人是聪明,但不机灵,但凡机灵点,能连饭都吃不上吗?   楼唳说知道,然后对他摇手,似在催促:“再见。”   林随意:“再见。”   车子停在面馆外,林随意上了车,车门关上,他扭脸看车外的楼唳。车窗被雨浇得淋漓,楼唳的面容看不清,但他脸是朝着车的,在目送林随意离开。   司机等了一会儿问:“道长,可以走了吗?”   林随意:“走吧。”   引擎声掩在雨声里,车开出去,很快就把金花街甩开,连同楼唳。   林随意闭眼休息了一会儿,想到了什么又睁开,拿过一旁的盒子拆开。   一拆开,他脸色就沉了。   哪是什么礼物,是上个月他坐火车离开前给楼唳的油皮纸信封。   此时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纸箱里,比之前还要鼓。林随意拿起信封,看到信封上断断续续的笔迹——看起来那只笔快没墨。   谢谢菩萨带我吃东西。   ‘谢谢菩萨’这四个字的笔画都很多,大多小朋友无法写好,可楼唳却写得端正。   林随意拆开信封,里面原封不动是他的钱,数了一数,一万两千三百元。   哽在胸腔的那口气又出现了,林随意反复数着钱。   一万两千三百元,楼唳一分未动,每一张钱都平平整整,然后叠在一起。   ‘菩萨救人于苦难’   ‘你是菩萨’   因为你带我吃饭,救我于苦难。   你带我揾食,又怎敢再拿钱财。   胸口堵着的那团气越来越盛,楼唳把一万两千三百元都还给了他,说是礼物,只怕他不收。就像林随意对楼唳说,那是跑腿钱,同样的道理,也给楼唳一个名正言顺收钱的机会。   说实话,林随意见过太多的人,形形色色,众生百态,他们有着怎样的命运,天道已然谱写好。这些人啊,就顺着天命走。   但林随意这一刻忽然就觉得,诶,楼唳这小孩,他不该这样苦命。   他闭上眼,静静地想,慢慢地想。   想通了,想好了,林随意沉甸甸地道:“麻烦,把我送回去。”   天道命运这东西,便是林随意也无法参透。   他命里有劫,所以来此,劫没能化解,却认识了楼唳,从另一方面来讲,这又何曾不是天道命运的注定。   他天赋极佳,成名极早,少年恣意。   那些折磨梦主的凶煞之梦,他林随意何时怕过。   梦境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葬身他人梦中,他林随意何时怕过。   不可解的梦魇之梦,多少人望而却步,他林随意又和何时怕过。   一个情劫,他却缩头乌龟一样等着楼唳靠死亡来消弭。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解情劫而已,有什么难,能比梦魇之梦还难?   救一人若不能救一世,那就不要救一时。林随意想,救楼唳一世又有什么难?不过带楼唳一日吃个三餐,能比那些大凶之梦还难?   他转身回去了。   天道不可违,但谁又说得清楚,他的作为是忤逆天道亦或者,顺应天道。   就算逆了天命又如何,他随心所欲做事,自然不会怯懦去担当。   汽车返回将林随意送回金花街时,楼唳竟然还在分别的地方呆呆站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连林随意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都没反应过来。   林随意戳了下楼唳脑袋,气结:“你的菩萨回来了,就这个反应?”   楼唳好像反应了过来又好像仍在发愣,极力仰起头去看林随意,“落下东西了吗?”   林随意哼哼:“没。”   楼唳的视线一直绞着他,一丝疑惑更多的是小心翼翼:“那是?”   林随意抖了抖手中的伞,撑开:“打算待在这了。”   霎时,楼唳不敢作声。   林随意将伞举过二人头顶,不再搭载林随意的汽车发动引擎离开。   好一会儿,楼唳问:“一直不走了吗?也不上学了吗?”   “一直待在这破地方多难受。”林随意轻飘飘地答道:“只是否决了不再回来的打算,我会走但也会回来。”   楼唳攥着自己的衣角,把湿衣拧出水滴来砸在自己脚上。   “为什么不走了?”   “别问。”林随意得意洋洋:“我爱做什么做什么,谁也管不着。”   第九十四章   林随意是打算留下来,情劫却也是要解的,他不想元以记挂自己,除此之外,他还另有私心。   只是以解缘的办法来解劫是用不上了。   在接连的雨歇止的第二天,林随意拉着楼唳去了距离本市三个小时车程的另一个城市,他听说泉之道人在太痕观做客。   路上,林随意向楼唳说起泉之道人授箓的事。   楼唳不解,问什么是授箓。   林随意道:“正一派的道士在授受符箓之后,能名登天曹,获道位神职。”   他也算道士,不过解梦一派发展至今与道教正一派的道士已然迥乎。   术业有专攻,林随意解梦在行,能隐息能画纸扎人,但画符和解劫却也只是略懂皮毛。他此番是去请教泉之道人,他的情劫到底如何,又该如何解。   楼唳记下了泉之道人的名号。   三个小时车程不算难熬,林随意闭眼睡了一觉,楼唳就摇晃他,说到了。   车停了,林随意带着楼唳一路去太痕观。   元意道人名声几乎无人不知,太痕观的弟子都要朝他拱手问好。   其中有个弟子对林随意尤其熟络,是林随意在一次梦境中相遇的,二人分别唤作胡瑞以及叶之悬。   二人听说林随意要寻泉之道人,一路带着林随意去寻人。   到了泉之道人所在,林随意扭脸对楼唳说:“等我,别乱跑。”   楼唳点头。   林随意一脚跨过三级台阶,钻进已经为他敞开门的屋子里。   “前辈,许久没见了。”林随意作拱手礼:“福生无量天尊。”   屋里,泉之道人将茶壶的热水倒入两支杯中,取其中一盏放在对面暂时空位处,道:“元意,坐。”   林随意盘腿坐下。   泉之拿出一张符箓放在桌面,双指压在符箓之上推移到林随意面前,道:“明痕与我讲,你帮了太痕观一个大忙。”   林随意帮过太痕观解一阴亲梦,那阴亲梦里的邪祟不长眼,没识出林随意庐山真面路,一门心思地想与林随意结亲。   泉之道人给他的符箓是驱邪的。   林随意好生收下,张口说明来意:“前辈,我今儿来其实有事想求您。”   泉之道人说:“那想来是极其严重的事,我与明痕交好,你帮了太痕观在先,这个人情我自然是要还的。你说说看,我若能帮,必然不会推辞。”   林随意把自己情劫的事说给了泉之道人听,问:“前辈,我这劫难解吗?”   泉之道人在桌面撒下三枚铜钱,卦象如同元以当时给林随意卜得一样,他道:“难。”   林随意早也猜到困难,却问:“如何个难法?”   泉之道人收起铜钱,喝了一口茶,直接戳破林随意的小心思:“你是想知道此情对你是劫,还是于你二人来说都是劫。”   林随意笑了下,只伸手端茶,没有辩驳。   这就是林随意的另有私心,楼唳苦命,飞来横财都压不住,更压不住一个万劫不复的情劫。   等林随意喝尽杯中茶,听见泉之道人说:“彼此折磨。”   他手中动作一顿,明白了泉之道人的意思。   情劫会让他林随意万劫不复,同样也会让另一人陷入痛苦。   杯中重新添了滚水,热气氤氲在林随意手心。   林随意将血不相融的事与泉之道人说了,随后问:“前辈,如何解?”   他是在堵泉之道人的话,他不想用化解缘分的方式解劫。   泉之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林随意抿唇沉默一瞬,偏头看向屋外。烈阳高悬,他让楼唳等,楼唳便原地等,站在灼人的暑气里等。   林随意暗骂楼唳一声缺心眼,张嘴冲楼唳吼道:“你就不知道在阴凉处等吗?”   楼唳没想到乖乖等还要挨骂,抬眼看了看林随意,最终还是乖乖走到一边的廊下站着。   “您是说,他才能解。”林随意偏回脑袋,有些心忧。   “他不是系铃人。”泉之说。   林随意一愣:“什么?”   “你也说过,两次解缘血不相融。”泉之又道:“他不是真正的系铃人。”   林随意追问:“您的意思是,是我搞错了对象?”   “天机不可泄露。”泉之喝下茶,看向林随意:“时间到了,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谁才是系铃人。”   天机不可泄露,林随意不能再追问下去。   拱手告别。   泉之道:“元意,慢走。”   从屋里出来,林随意看见楼唳的视线就落到了自己身上。   也并非一无所获,他至少知道了此时着急解情劫没用,那他就按泉之道人所说耐心等着,等着有人出现告诉他谁才是系铃人。   然后,再解情劫。   林随意走去楼唳身边,说:“走了。”   楼唳问:“事情办好了吗?”   林随意:“你别管。”   太痕观有钱,观内建筑此起彼伏,香客络绎不绝。   林随意带着楼唳来时,怀揣要事,所以走马观花。此时事情也算有了个安置,林随意带着楼唳去给祖师爷上香。   林随意请了三炷香,用院中央香炉鼎中的香火燃了香。   楼唳学着林随意模样也给祖师爷上了三炷香。   末了,林随意随口问楼唳:“你刚刚在祖师爷像前念念有词,向祖师爷求了什么?”   楼唳问:“说出来还能灵验吗?”   林随意催促:“快说。”   楼唳道:“求你的所求能如愿。”   林随意愣了愣,笑:“那亏了,我没向他求什么。”   他上香时,心念:您老人家万古长青,我道日兴隆。   回去时,林随意脚步不由得放慢。他看见楼唳罕见地显露出好奇模样,看着观内诸神。他提醒:“不可与之对视,是大不敬。”   楼唳忙垂下眼,又去看太痕观内建筑,问:“林随意,你的道观也是这样吗?”   元清观是数一数二的大观,与太痕观比起来还是差一些,太痕观太有钱了。   路过几名小道士,楼唳又问:“你每天也和他们一样吗?”   诵经、背书、科仪。   研八字、练卜卦,修元神。   林随意:“差不多吧。”   实则他没这些小道士这么板正,还常偷懒。   不过他不好意思说出来。   而楼唳,表现出了巨大的兴趣。   回去的车程,只要是与道与解梦相关的内容,楼唳都听得认真。   林随意眼睛不瞎,自然看出楼唳对此行的兴趣浓厚。   他不介意做一个引路人。   回到酒店,林随意当即拿出一张黄纸。他把泉之道人赠予自己的符箓拆开,让楼唳摹着画。   “入道也要看缘分天赋。”林随意:“你若做得好,我可以考虑收你为徒。”   元意道人收徒,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   楼唳还不知元意道人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林随意收徒意味着什么。   他想要成为林随意的徒弟,想要跟着林随意学解梦。   他极其努力地、认真地描符,后背挺直,额头出了虚汗。   描好了,期待地看着林随意。   林随意拿过符箓看,点评道:“描得还不错。”   楼唳惊喜:“那我……”   “打住。”林随意抖着手中的符箓:“这才哪到哪?你描得不错只能说明你与道有缘。与道有缘的人多了去了,你想当我的徒弟,那不得过五关斩六将?”   林随意也没让楼唳真的过五关斩六将,他布置两个考验,先是是让楼唳继续画符,但不让他临摹,让他自己画。   这个考验,楼唳的成绩并不能让林随意满意。   虽然楼唳大差不差地按照记忆将符箓画下来,但林随意摇头:“没形、没力!”   楼唳不死心,再画。   林随意‘啧’了声:“画的什么,怎么这么笨?谁要是用你的符箓收妖镇鬼,那些邪祟可要笑死。”   其实楼唳已然很不错了,只可惜考验他的人是林随意。   林随意天赋极佳,画符一遍就能画出精髓,自然以为天底下的人画符都应该如此。   画符这一关,楼唳没能通过。   林随意又丢给楼唳一本《梦林玄解》,让楼唳记,他出题来考。   这一关楼唳不是挂在林随意出的题目上,而是死在他认不全字上。书是繁体字,而书中又有太多偏僻字,一学期偷听几节课的楼唳,不认识也是正常。   他看《梦林玄解》,一句话得翻七八次字典。   林随意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好歹才忍住了数蔑。   心中当即做好了打算,楼唳得去上学,他可没耐心教楼唳一个一个认字。   楼唳是歆羡在教室里听课学习的学生,可与不能成为林随意的徒弟比起来,又好像没有那么开心了。   他闷闷不乐,却又不敢置喙林随意的决定。   只说:“能让我自己再练练吗?”   他还是想跟着林随意学解梦,他想和林随意一起入梦,他想成为林随意的徒弟,更想成为林随意的同伴。   林随意敲他脑袋,说:“上学和学解梦两不耽误,我可以收你当编外弟子。”   楼唳眼睛一亮,林随意又给他一棒。   “什么时候你练得好了,《梦林玄解》背得全了,什么时候再叫我师父。”   元意道人太爱爱面子,拉不下脸收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关门弟子。   楼唳高兴道:“好。”   第九十五章   决定了让楼唳去上学,林随意着手去托人办。   不用什么重点小学,就楼唳偷学的那所学校。大抵是因为楼唳的姓名是出自于此,林随意并未去过这所小学,却对这所学校有滤镜。   楼唳八岁,应当就读二、三年级,可他之前并未念过书。   是让楼唳从头读起,还是跟班读,林随意仅仅纠结了十分钟就决定让楼唳去二年级,以楼唳的聪明,林随意相信楼唳能跟得上。   能够卖林随意这个人情,被托付的人竭力去办这事,很快地就给了林随意回复。   学校没问题,楼唳没学籍建立一个学籍也是小事,但有一个问题——楼唳没户口。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林随意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对楼海和方莎莎有什么指责。   和学籍一样,没有户口那就去上一个户口,不是什么难事。   同样的,林随意托人去给楼唳办户籍。   过程不难,楼唳属于‘未办理收养登记的事实收养无户口人员’,有《收养登记证》申请办理常住户口登记就行。①   林随意不奢求楼海和方莎莎还保存着楼唳的收养登记证,但福利院一定有。   福利院还真有。   证件齐全,林随意带着楼唳去派出所办户口。   去派出所的路上,林随意面露纠结之色。   一旦上了户口,楼唳的名也就算定了下来,之后就算改名也要颇费一番功夫。   林随意不是不喜欢楼唳的名,但他总觉楼唳的名太凶。   还是因为楼唳苦命,被这样的凶名沉甸甸压着,难免背不住。   在一个路口停下,偏头,林随意问楼唳:“楼唳,改个名怎样?”   楼唳犹豫了一下,随后点头:“好。”   楼唳同意就成,林随意问:“你有想法吗?”   楼唳试探:“林唳?”   林随意:“……”   “不是。”林随意笑起来:“你跟我姓算怎么回事,姓氏不改,改名。”   楼唳摇头:“没有想法,你有想法吗?”   林随意道:“我想想。”   前面不远就是派出所了,林随意站在原地苦想。余光中楼唳耐心地等着他,林随意看看楼唳,看看街道,抬头又看了看天。   倒是明媚。   “楼黎怎样?”林随意问楼唳意见。   黎,黎明,黑夜褪去黎明将至,于解梦而言,黎明就是希望,是经历艰险的夜晚后的喘息,是梦境结束的新的开启。   有着林随意对楼唳的期许。   楼黎,楼黎。   这名字是林随意取的,楼唳当然没有意见。   林随意说,“没意见那就走吧。”   他们二人走入派出所。   然而在登记姓名时,林随意却突然失悔,还是说,“楼唳。”   比起‘楼黎’,林随意更喜欢‘楼唳’,黎明是象征希望,可黎明是否到来、什么时候到来,无人能操控黎明,人是被动的。   但‘楼唳’不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白鹤是否引吭高歌,尽在白鹤的一念之间。   林随意不想楼唳成为命运的被动,他想楼唳在命运里高亢啼鸣。   “为什么不改名了?”获得户口本的楼唳看着自己的户籍资料页,抬眼,不明白地看着林随意。   林随意抢过楼唳手中的户口本,看着‘楼唳’二字,心中原本是更厚重的期许,嘴上却道:“我觉得楼黎更像是小姑娘的名,你这么沉闷的小孩,哪有小姑娘的可爱。”   楼唳低下头:“哦。”   好吧。   楼唳的户口搞定了,于是接下来就是楼唳的学籍和入学。托林随意的福,一切顺利且迅速,再等十几天后,暑假结束小学开学,楼唳就是正式的二年级生了。   到底楼唳没正经得念过书,虽然笃定楼唳必然跟得上,林随意不想楼唳会因成绩原因被轻视——他以为好多孩子都不跟差生交朋友的,比如他,他就不爱跟差生打交道。   他想楼唳像正常孩子一样,在学校里学习、交友。   于是,林随意给楼唳请了家教,恶补楼唳没有学习过的知识。   补课地点就在酒店里,一开始家教还怀疑过林随意的用途,好在林随意有一张功德圆满的俊脸,没有人把他当坏人。   楼唳补课,林随意就在床上坐着,坐累了就躺,躺累了又换成别的奇怪姿势。   每次补课结束,林随意会去送送家教。   主要是好奇楼唳的水平。   听到家教说楼唳没问题,林随意才咧开嘴笑。   他也算终于理解到元以对自己的心情了,他风光,元以也风光。   楼唳虽然是他的编外弟子,也算半个弟子,楼唳学业没问题,林随意也才能没问题。   距离开学的这十几天里,林随意还折返回去了一趟元清观,他做下的这个决定还是得禀告元以。   元以刚解了梦魇之梦,受梦主情绪影响,精神气不太好,林随意也不敢说多了,只向元以保证,他是决定要帮楼唳,但不会试图更改楼唳的命运,情劫也一定会解,但是要等那个告诉他谁是系铃人的人出现。   他还对元以说,他虽然不常在元清观,但他依旧是元清观的人,他会继续为人解惑消灾。   元以摇了摇手,知晓林随意做了决定便再难更改,只叹气道:“元意啊,想得太简单了。”   林随意不想和元以辩证什么,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元以,身后有一颗桃树,树上结着果,大都熟透了。   “师父,一切后果,我自会承担。”   元以挥手不欲再说,林随意拱手,转身离开。   他看着林随意的背影,树上一颗熟透了的桃子砸下来,摔在地上,果肉泥碾。   很多时候,元以回想这日,他悔于放林随意离开,他应该……   应该死死地拽着林随意,软磨也好硬泡也罢,哪怕是哭天喊地都应该把林随意拦下来。   应该把林随意拦下来的。   -   林随意并没有隐瞒自己的行踪,一些上门请他解梦的人不再去元清观,而是辗转到这里。   在楼唳开学前,楼唳就见到一次单主上门请林随意解梦。   一个西装革履的国字脸,还带着他的司机。   二人风尘仆仆,看起来是从很远的地方找来。   楼唳提前把桌子上的书本收了,抱着酒店里准备的白色大瓷杯沏了三杯茶。一杯林随意的,另外两杯是给那二人准备的。   他自己没有,他就站在林随意身边,座下童子一般安静地听。   “元意道长。”   国字脸一进门,差点扑倒在林随意脚边,还是司机搀扶着才勉强坐在椅子上:“求您救命。”   林随意问他:“梦了什么?又一连梦了多少日?”   “我梦见我采了很多菊花,我把菊花摆在家里。”国字脸恐惧地回答:“这样的梦连续一个礼拜了!”   “梦菊,梦菊大多是吉,菊寓意收获,梦赏菊、采菊、赠或得菊都可寓意心愿可成。”林随意又问:“不过要区别到底是吉梦还是凶梦要看你具体梦了什么颜色的菊?除此之外,你在梦里又做了些什么?”   国字脸脸色发绀,颤抖着回忆梦境:“我梦见我的家里被我摆满了菊花,满满当当的,到处都是,就像……就像灵堂一样,我就在花丛里……”   “菊从哪里来?”林随意问。   国字脸追忆道:“好似是我采摘而来的。”猛然想起什么,国字脸嘴唇都白了,“菊花的颜色是白菊……”   “白菊啊。”林随意呢喃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茶水。   国字脸察觉不妙,“元意道长,是不是……是不是……”   楼唳这小子沏茶沏得还不错,林随意一口气喝干了,把杯子交给楼唳,楼唳会意,又给林随意倒了一杯。   这个中途,林随意问:“在梦里采摘的白菊是连着根茎还是单有花朵?”   “好像……有根茎,哦不……没有,不不不……有……没有……”   “你说白菊是你采摘的。”林随意继续细问下去:“在哪里摘的白菊?”   国字脸不敢怠慢,连忙回忆梦境:“我想想……好像是……河边!对,是在河边。”   “河到你家的距离。”   “远!我记得我走了很久很久,走得我都累了。”   “累?”林随意念了一声,笑起来,对国字脸说:“去医院做身体检查,尽早治疗还有得救。”   国字脸一怔,反应过来后忙不迭点头:“好好好,我这就去。”   林随意:“那就不送了。”   国字脸:“您留步。”   国字脸走后,桌上多了一张支票,林随意拿起看上面的数字。   “楼唳。”林随意唤道:“你解解这梦。”   楼唳哪解得出来,林随意就拿支票敲他脑袋,吐出:“笨。”   他公布答案:“梦金菊是吉,但梦白菊不是。单主梦见白菊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寓意,再则他提到采摘白菊的河边很远,他走得很累,若梦里行走乏力则预兆肺上有疾,这不是有病是什么。而他之所以还有救,也是因为那条河,他在河边采菊却未沾水,便是‘河’字去三点水只剩一个‘可’,加之梦里他先笑后哭,反解其梦就是现实里先哭后笑,不难得出‘重病可愈’的结论。”   楼唳记下了这段话。   第九十六章   开学那天要早起,楼唳小心地关了闹铃,瞅见另一张床上的林随意还在睡。   昨晚林随意比他还激动,一会儿自己掂掂他给楼唳买的书包,一会儿又让楼唳背给他看,整个人流露出老父亲般的欣慰。   折腾到很晚才睡觉。   楼唳知道林随意爱睡懒觉,有起床气,他也想林随意多睡一会儿,因此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床。等他弯腰穿好鞋子,一抬头对上林随意的眼睛。   林随意:“没想到吧,我醒了。”   其实一晚上没睡着。   楼唳笑了下:“没想到。”   林随意拍拍他的肩膀:“快去洗漱,第一天不能迟到。”   两个人很快收拾好,到学校时,看到学校外面推车卖早饭的。   林随意给自己买了一个包子,给楼唳买了一个馒头,他说:“你待会儿要自我介绍,不能吃包子,免得嘴里都是味儿。”   楼唳啃着馒头。   林随意把楼唳送到校园大门,楼唳跟他说再见,林随意催促:“快进去吧。”   看着楼唳转身走进校园,林随意那股老父亲欣慰再次油然而生。   送孩子上学,把孩子交到学校,家长就没了事情做。   林随意想了想,绕着学校围墙,找楼唳口中的那棵树。   果然被他找到了,这是一颗歪脖树,树干压着校园围墙,枝丫向内延伸。   九月了,枝叶一半枯黄一半还绿着。   林随意轻而易举地跳上树,踩着树枝寻找到一处位置,身体半俯,透过茂密树叶的空隙看到老师牵着本学期的新同学走进教室。   这个位置果然是偷学的绝佳位置,其中正对二年级一班的教室,能够看请教室里高出一截的讲台,能够看见站在讲台的楼唳。   老师:“本学期,我们班新转来一位新同学。”   教室里响起鼓掌声,老师扭脸对楼唳说:“给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好不好?”   楼唳面向同龄的同学,道:“我是楼唳。”   便没有下文了。   “嘿,这小王八犊子!”林随意笑骂道:“还挺酷。”   -   小学上学时间对于林随意来说都算早,除了楼唳开学那一天他因彻夜未眠强撑着起来之外,之后都没有起来过。   楼唳则会比往日起来早上十五分钟,他先起床收拾,然后下楼买给林随意买早饭,再送回来,之后才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去上学。   书包里装着杂七杂八的东西,知道林随意无聊时会来躺在这棵树上监督自己学习,楼唳包里装着给林随意吃嘴的零食,又怕天突然下雨,书包里还备着伞。   那一节是一堂语文课,语文老师前一晚布置的作业是两百字作文,点了几个同学上台念自己的作文。   树上的林随意本昏昏欲睡,听见语文老师喊了楼唳。   得,瞌睡也没了。   他坐起来,后背靠着树干,眯着眼看讲台。   看到楼唳拿着他的作文本走上台,已经上学一个多月了,楼唳没学到同学的天真,仍旧那副沉闷的模样。   他没有其他孩子的忸怩,翻开作文本就念:“我长大后想成为的人。”   这是作文的主题。   林随意来了兴趣,揪了片树叶衔在嘴里,仔细听楼唳念作文。   楼唳:“人无志而不立。”   一句话抬高了二年级作文门槛。   林随意心里高兴,紧紧看着楼唳。   “我长大后,想成为一名解梦师……”   “这小子……”   “我想成为解梦师,是因为我遇见了一个人。起初我以为他是富二代,我贫瘠地以为,只有有钱人才能够有能力帮助别人。后来,我以为他是菩萨,因为菩萨会救人于苦难。都不是,他是解梦师。”   “梦里千奇百怪光怪陆离,梦里有着不可告人的预兆,只有解梦师能够揭开梦的秘密。他就是这样厉害的人。几乎所有人尊敬他、喜欢他、崇拜他,我也尊敬他、喜欢他、崇拜他。不过别人的尊崇,我想大概是因为他强劲的实力,而我的尊崇是因为……他是我的菩萨。”   林随意是所有人眼中的解梦师,独独是楼唳一人眼中的菩萨。   “他是我的菩萨,也是我的启明星,是除了太阳和月亮之外最亮的自然天体。他照亮了我的世界,我想追逐他的步伐,也能成为一名解梦师,不需要受人敬重,只希望能够与他并肩作战……”   “还并肩作战,你这么笨,要是跟我入梦,怕是我还得分神照看你!”林随意嘴上嫌弃,脸上却是笑眯眯的,眉与眼都弯成了月牙。   又听到几句楼唳的作文,林随意一边笑一边吐槽。   哐——   乐极生悲,林随意一个没坐稳,整日被他折磨的树枝垮了下去。   他摔了个结实的屁股墩。   教室里的人闻声看来,楼唳猜到了什么,他冲出教室,身体伏在走廊栏杆,看树的位置。   树上没有林随意的人,地上也没有林随意的人,只有摔成几截的断枝。   林随意溜得贼快,掉下树摔屁股墩,元意道人丢不起这个人!   经明目张胆地偷听了楼唳作文后,林随意开始教授楼唳一些简单的解梦知识。别的孩子完成作业后或者周末会去上补习班,楼唳在完成作业后和周末就跟着林随意学解梦。   时间过得很快。   平静,本就容易让时间飞逝。   打破平静的是某一天早晨的敲门声,敲门声很响。   酒店的服务员不会这么敲门,上门求林随意解梦的单主不会这么敲门。   在楼唳准备去开门时,林随意一把拽住人,他从床上翻身而起,踩着拖鞋:“我去。”   他走到门口,问了句:“谁?”   外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找楼唳。”   林随意回头看眼楼唳,用目光询问,“认识这声音?”   楼唳当然认识,很熟悉,他一下变得无措:“是……我的妈妈。”   方莎莎。   林随意不可能把方莎莎拒之门外,毕竟有着合法领养关系的人是方莎莎而不是他林随意。   这段时间楼唳一直在他这,要是方莎莎告他拐带儿童,指不定还要惹点麻烦。   林随意点了下头,表示知情。   他拉开门,还没和方莎莎说上话,方莎莎不请而入,经过林随意时,撞到林随意肩膀,撞得林随意往后退了一步。   等他站稳再抬头,看见方莎莎二话不说地走到楼唳面前。   门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楼海,楼海旁边有个警察,经常对林随意道:“麻烦出示一下证件。”   林随意:“稍等。”   他看向楼唳。   看到方莎莎,似乎是想要给楼唳一巴掌,但随即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止住,质问:“你为什么在这!你为什么不在家!”   楼唳没吭声,抬眸朝着林随意看来。   方莎莎抬起的手一把抓住楼唳手腕,“跟我走。”   林随意察觉到不对劲,他不觉得方莎莎会在意楼唳是否归家。于是大步过去,拦住:“这几天楼唳与我……”   “让开。”方莎莎一点儿也不想和林随意多话,她不管楼唳意愿,拖着楼唳往外走。   林随意还想拦,却被随之进来房间的楼海以及警察拦住。   林随意被拦的空隙,方莎莎已经拖着楼唳离开房间,酒店地板铺就地毯,听不到什么脚步声。   他看了眼楼海和警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楼海方莎莎夫妇不会在意楼唳是否归家,除非他们需要楼唳,而需要楼唳就说明在医院的楼安出现了病情恶化。   警察出现在此,是方莎莎和楼海找不到楼唳后报警,警察带着他们找到林随意这里。   楼安到底什么情况,林随意不得而知。现在楼唳被方莎莎带走,他着急去摸清情况,自然不能把事情闹大。   林随意摁下情绪,顺从地把身份证件交给警察。   警察看过后道:“为什么小孩会在你这?”   林随意说:“他父母太忙,没空管他,他找我玩。”   警察又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林随意说:“他八岁,我十六岁能有什么关系,我把他当弟弟。你可以查查我在这家酒店住了多久,真要拐卖,会选在他家附近的酒店吗?”   警察看了眼屋内两张床,都有睡过的痕迹,有些话他没有明说,道:“你二位得来派出所做笔录。”   林随意:“可以。”   楼海不是很情愿:“我也要去?”   警察说:“是你报的案?”   楼海:“是啊。”   警察:“那就去。”   去派出所的路上,林随意给当时愿意帮忙给楼唳办户籍的人打了电话。他和楼唳待了这么久,拐卖可以解释,但有没有其他行为他则是百口莫辩,他不想耽误时间留在派出所让人慢慢调查。   在有人帮忙下,林随意做完笔录后就匆匆往医院去。   他去了上次楼唳所在的病房却没有看见楼唳,还在碰见了上次的护士。   护士给他指了路。   刚从医院电梯出来,林随意就看见方莎莎哭嚷着抱着医生的腿。   “他可以,他可以捐骨髓的。”方莎莎拽了下楼唳,楼唳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上次的结果不是匹配吗?”方莎莎说:“他也符合骨髓配型的标准,我把他带来了,求您了医生,给我儿做手术吧。”   医生看着四周围观人群,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无奈道:“安安还没到年龄,况且安安太虚弱了,他做手术的风险很大。”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方莎莎疯了一样咆哮:“手术不能做,我儿子就一直病着!你也看见了,他越来越虚弱了!他昨天休克了!休克了!他没办法等到八岁再做手术,现在做手术吧,求你了,我知道有风险,但不做手术,我儿子就只能……等死。”   第九十七章   林随意停下脚步,他抬眼看向楼唳,楼唳抬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向林随意。   果然,是林随意料想的那样。   在方莎莎和楼海的计划中,楼安八岁就可以进行骨髓移植。这些年,楼安一直在进行保守治疗。然而前几天楼安的病情突然急转而下,保守治疗不见得能挽回楼安的生命。方莎莎想到了楼唳,她想马上就给楼安做手术。   林随意在病房见到了楼安,比楼唳小两岁,比楼唳更加瘦弱。   躺在病床上,每呼吸一次,氧气罩就蒙上一层浅淡的白雾。   他想给楼安算上一卦,算到一半却打消了想法。   转身去问楼唳:“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又做检查了?”   楼唳摇头:“没。”   是被方莎莎吓得,他心底生出一种恐惧,担心方莎莎这么一闹,他和林随意就再也无法平静。   林随意说:“你看着你弟弟。”   他转身离开病房,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人少的地方,他坐下,心里满是思绪。   当时他因骨髓移植的事给楼唳算了一卦,此时又卜一卦。   卦卦皆不得生。   一抬头,又看见方莎莎。   方莎莎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她给楼海打电话,让楼海准备手术的钱。   “医生说最少要准备五十万。”方莎莎隐隐崩溃,“你算一算,咱们还差多少。”   “差多少?五十万?”方莎莎声音陡然抬高:“这些年一分钱没攒下吗?”   “没。医生没同意做手术。”方莎莎哭着说:“但是要先准备着,这里的医生不做手术,我们就找能做手术的医院。你找别人借啊,我们得要钱啊,你叫我怎么不着急,安安快不行了……”   林随意在方莎莎背后平静地听着。   他能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情,也没有权利和立场让楼唳拒绝向楼安捐献骨髓。   似乎楼唳的命运就是这样。   那日他向元以承诺过,他只是帮一把楼唳,绝不会逆天改命。   可,林随意此刻动摇了。   上次让汽车掉头,是林随意觉得,楼唳不该这样苦命。   此时他心中动摇,是林随意有了私心。   楼唳念书才念了几天,《梦林玄解》也还没背全,其中深奥还没来得及理解,就这么死掉的话……他无法眼睁睁看楼唳循着命运的轨迹走向终点,命运让楼唳莫名来到人间,又让他匆匆地囫囵地走完短暂一生。   手插进头发,林随意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方莎莎面前,“聊聊?”   就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奶茶店,想着楼唳还没喝过奶茶,林随意给楼唳打包了一份。   他自己和方莎莎都没有心情喝甜腻的饮品。   店里没什么人,一张桌子,林随意和方莎莎各占一头。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五百万怎么样?”林随意说。   方莎莎赫然露出惊讶的目光,随即目光紧盯林随意。   “真的吗?”方莎莎想去抓林随意的手,林随意不动声色地收回。   方莎莎并不介意,此时林随意在她眼里是菩萨,“您是好人,您的大恩大德……”   她甚至没有认出林随意就是导致楼唳不着家的人。   也没关系,林随意无所谓自己是否在方莎莎的记忆里留下印象,他道:“我并不是捐款,我有要求。”   方莎莎当即点头:“叫我干什么都可以,哪怕是让我去死。”   “死倒不必了,以后也少说‘死’字,有些邪祟会当真。”林随意看着桌上打包好的奶茶,缓缓道:“我给你五百万,再帮你联系国内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医生以及最好的药,这应该能够稳住你儿子的病情。”   方莎莎呆呆地看着他。   林随意继续道:“等你儿子病情稳定了再做手术,风险会更小,成功概率也会更高。不过……”   方莎莎一下变得紧张,林随意吞咽了一下,他说:“你儿子所需要的骨髓只能从骨髓库里找,不可以是楼唳的。”   方莎莎迟疑:“不用楼唳的骨髓,万一骨髓库没有呢……”   林随意看向方莎莎,他正式地干预了楼唳的命运:“医生不是告诉过你么,骨髓移植手术年龄限制在八岁,因此医生拒绝了你要求立刻手术的请求,就算医生同意,你们拿得出来钱么?”   方莎莎无法反驳。   “就算拿得出来,你真的要让安安承担这么大的风险去做手术?”林随意接着道:“现在最重要的不该是考虑手术问题,而是安安接下来的治疗。显而易见地,这家医院医疗条件落后,保守治疗没办法稳住安安的病情,只有更大的更好的医院才能做到。先稳住病情,再考虑手术,这期间我会想办法帮你们找合适的匹配的骨髓。”   方莎莎捏紧了拳。   林随意把自己名片交给方莎莎:“你考虑好了,可以联系我。”   他勾起奶茶的打包袋,准备要走。   身后。   “不用考虑了!”方莎莎的声音。   林随意转身看着她,方莎莎说:“不用考虑了,我……同意,你说得对。我答应你,我不要楼唳的骨髓了,那你现在是不是就能帮安安安排医院?钱是不是现在就能打给我?”   “我会尽快安排,钱的事,你给我你的账户,我现在就可以汇给你。”林随意说。   方莎莎赶紧翻包包,发现自己没有携带银行卡,于是要给楼海打电话。   在这之前,林随意说:“不过……”   方莎莎登时抬头,紧张又害怕地看着林随意。   “这属于飞来横财,安安本来就是病体,他压不住飞来横财的戾气,那只会害了他。”林随意道:“你得把你们的房子给我。”   金柳巷的房子才值几个钱,不,一点都不值钱。   方莎莎立马应下,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片,又想到林随意几次的提醒——不能随便说‘死’,那会让邪祟当真。安安压不住飞来横财,得用房子交换。   “谢谢。”方莎莎诚心道:“谢谢您,元意道长。”   之后,林随意开始为楼安安排医院,也说话算数地将五百万转到方莎莎户头。   因为林随意的关系,有人特地来接楼安转院。有了五百万,楼海也不必累死累活地挣几个压根不顶事的辛苦钱,一家三口搬出了金柳巷7幢3单元2楼1号。   然后金柳巷7幢3单元2楼1号成为了林随意和楼唳的家。   家里破烂,林随意找人来简单装修了一下,置换了一些家具后,和楼唳住了进去。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么停了,接下来又是平静的日子。   楼唳平时上学,学业之余捧着《梦林玄解》看。   有时候会想办法旁敲侧击地询问林随意,为什么楼海和方莎莎走了,为什么楼海和方莎莎把房子留给了他们俩。   林随意每次都是‘小孩子别管这么多’来搪塞,他不想给楼唳压力。   之后楼唳也就不问了。   其实猜也猜得到,肯定是林随意支付了一笔钱。   但具体是多少钱,楼唳不清楚,他想,十万?二十万?还是……一百万?   一百万于他已经是天价,所以他没再继续往更高的价格猜下去,只暗自下决心,这个钱,他将来一定会还给林随意,还要给林随意更多,很多。   春去秋来,不知不觉,一年时间就这么流逝了。   来年快入冬的时候,有人来求林随意解梦,是一场梦魇之梦。   梦魇之梦难解,林随意回去了一趟元清观,在元清观入了这场梦魇之梦。   梦主是一位刚步入人生第四个十年的女性,梦魇源自她内心深处巨大的遗憾,她被梦魇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   梦主幼时家庭情况并不好,父母离家务工,却死于一场车祸。她是由外婆一手带大的,外婆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她努力拼搏的动力。   她成绩拔尖,考入了别人梦寐的学府,一个人从小乡村孤身来到纸醉金迷的都市。   她没有被纸醉金迷迷花眼,她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因为——她想带外婆过上好日子。   太苦了,她和外婆都太苦了。   她孤身一人在都市打拼,创业,几乎尝尽人间所有滋味。但她只要想着未来有一天,她可以把外婆从遥远的山村接来,可以带外婆看山看海,见识外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新奇事物,她就动力满满。   但天不遂人愿,外婆在她公司刚步入正轨的前夕离开了。   梦主匆匆回去置办丧事,抱着外婆的骨灰盒痛哭了三天又匆匆赶回来继续工作。   打拼近二十年,梦主终于事业有成,她的资产可以买下百个千个外婆所在的小山村,但外婆不在了。   刹那间,梦主陷入巨大的茫然里。   她终于有了钱。   然后呢,接下来该做什么呢?她的外婆呢?   她后知后觉地、也才在这个时候清楚地感受到,与她相依为命的外婆去世已经快二十年了。   心口巨大的缺失黑洞一般将她拉扯进去,梦魇缠上了她。   她被梦魇折磨得痛苦时候会抓着林随意的领口,咆哮:“老太太最后就装在盒子里,那盒子那么小!”   “老太太一次都没有来我梦里!”   “我想带她过好日子,错了么,我错了么!”   “摇啊摇……”梦主唱起来:“十五摇过春分就是外婆桥。”   “摇啊摇,十五摇过秋分啊……就是外婆桥……”①   无法弥补的遗憾啊……   这场梦魇之梦,林随意解得困难。   解梦魇之梦又怎能保证不共情,他在元清观多待了几日,等被影响的情绪好些了才回去金花街。   一回到家,打开门。   林随意看见沙发上坐着方莎莎和楼海。   第九十八章   看见林随意,方莎莎站起身:“元意道长。”   说完攘了楼海一把,楼海也站起来,喊道:“道长。”   林随意颔首算是回应,他看了眼楼唳,楼唳就在沙发对面站着,看着像是夫妻二人在与楼唳说着什么。   “你们怎么有空来了?”林随意问:“是?”   “哦,是这样的。”方莎莎说:“托您的福,安安的病情稳定下来了。不仅稳定下来,还好转了。我问了医生,如果安安继续保持这样的情况,是可以做骨髓移植手术的。”   林随意等着方莎莎继续说下去。   方莎莎道:“可是骨髓库还没有能与安安匹配的骨髓出现,我就想着……”   林随意打断道:“既然病情稳定了就好,骨髓移植也不着急,安安不才七岁么。”   “七岁半了,还有半年就八岁了,就可以做手术了。”方莎莎纠正道。   “那不是还有半年么。”林随意疲惫地说:“再等等骨髓库,我一直让人注意着,有合适的骨髓就会通知你们。”   方莎莎表情变了变,最后还是扯出一个笑,对林随意说:“元意道长,楼唳是可以给我们家安安骨髓移植的,我也问过医生了,未成年捐献骨髓一般对身体无害的,楼唳给安安捐献骨髓,不会影响楼唳身体的。”   林随意刚结束一场梦魇之梦,他的情绪还没完全恢复,加之坐车回来,身心俱疲。   他不想问也没力气问方莎莎为什么反悔,分明之前答应地好好的,他只想快速解决这件事,然后闭眼休息。   于是他问楼唳:“楼唳,你愿意给楼安捐献骨髓吗?”   从始至终,没有人问过楼唳的意愿。方莎莎没有问过,但她要楼唳捐骨髓。林随意也没问过,一年前他付出五百万阻止了楼唳捐献骨髓。   现在他问了,“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可以跟你的养父母走。”   他很累了,心里也似梦主一样,拉扯开一个黑洞般的口子,一种缺失感笼罩着他。   林随意甚至想,如果楼唳愿意,他不会阻止。他早知这是一场等待楼唳的一场死亡,如果楼唳自愿奔赴死亡,他便重新回到元清观里去。   楼唳瞧见林随意眼底的疲倦,他一下怕极了,怕林随意是厌倦再应付这样的烂事。   他说:“我不愿意。”   “好。”林随意道:“你送他们离开吧,我去休息一会儿。”   所有的假象在这一刻被揭开,方莎莎应激般跳起来,她像当时在市医院大闹着让医生立刻给楼安安排手术一样,吵着闹着挡住了林随意的去路。   “为什么不让楼唳救安安?”方莎莎不理解:“抽骨髓对楼唳没有影响。”   林随意看她一眼,本想让楼唳赶紧送客,扭脸发现楼唳被楼海拽着——当发现方莎莎跳起来时,楼唳就想去护着林随意,但他还太小,与楼海力气悬殊。   “放开我!”楼唳挣扎着。   楼海直接捂住了楼唳的嘴。   林随意烦不胜烦,他回答方莎莎这个问题:“有影响,楼唳很可能死在手术台上。既然楼唳也没有捐献骨髓的意愿,你们回去耐心等着骨髓库。”   “很可能死在手术台上?”方莎莎尖叫起来:“那只是可能,又不是一定会死。可安安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他必须得做手术,他不做手术才会死。”   林随意静静地看着她,疲倦让他不打算再理论。   方莎莎闹得惊天动地,她无法接受楼唳不肯给楼安移植骨髓的事实,疯了一样冲林随意叫嚷:“你不是道士吗?你就这么当道士吗?楼唳的命是命,我安安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凭什么!凭什么只救楼唳不救楼安!他们是两兄弟!”   “对对对,他们是两兄弟,哥哥给弟弟捐献骨髓是天经地义的!”方莎莎吼叫。   林随意说:“楼唳只是你们捡来的,你们也未尽到养父母责任,他们算哪门子兄弟?况且你刚刚也听见了,楼唳不愿意捐献骨髓,你就算把他绑去了医院,医院也不会安排手术。”   “那是你!是你!”方莎莎指着林随意的鼻子:“是你挑唆!是你教楼唳不救楼安的。”   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架势,林随意没办法招架。   他看向楼海,“你再不放开他,我就报警了。”   楼海犹豫了一下,就在这犹豫时刻,手掌被楼唳狠狠地咬了一口。楼海吃痛,不得已撒开楼唳,大骂:“我操你妈的。”   楼唳撞开方莎莎,挡在林随意身前,一个‘大’字形的保护。   楼唳说:“我从来就不愿意捐骨髓。”   以前的楼唳除了这里他无处可去,寄人篱下,别人叫他做什么他只能做什么。   “好,好你个白眼狼。”方莎莎抬手要打楼唳,被林随意紧紧钳住了手腕制止了动作。   扔开方莎莎的手,林随意冷眼看着她:“在我发火前,滚。”   一时间,方莎莎被林随意冰冷的语气唬住,她其实不敢真的惹怒林随意,楼安还在林随意安排的医院里。于是硬的不行便来软的,她扑倒在地,抱着林随意的腿,求饶道:“元意道长,求求您了,救救我们家安安吧。安安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他还那么小,他那么可怜,他的生命才刚开始,他应该有未来的。元意道长,我知道您是菩萨心肠,求求您救救安安吧,楼唳吃你的住你的,他肯定听你的话,你让他捐骨髓,他肯定要捐。”   林随意深吸一口气,他看了看毫无作为的楼海,又看看泼皮无赖一样的方莎莎。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烦躁,好言好语道:“等骨髓库,安安一定会等来匹配的骨髓的。”   “可这不是有现成的吗?”方莎莎根本听不进去林随意的话,她也早就将一年前与林随意的约定抛诸脑后:“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安安生病时就在等了,等了好些年了,我只想要安安真的健康起来,有这么难吗?万一等的中途安安再出什么意外怎么办?那你元意道长就是罪魁祸首,你是杀人犯!!!是你害死了我家安安!”   楼唳一脚狠狠地朝着方莎莎踢去:“不准这样说他!”   这一脚刚好踢在方莎莎的脑袋上,方莎莎眼一翻,当即晕死过去。   林随意愣了下,忙拉开楼唳蹲下身去查看。   一旁的楼海大声叫喊起来:“来人啊,道士杀人了,来人啊杀人了。”   他打开窗户,冲外面的街道喊:“杀人了,救命!”   打开门,冲楼道喊:“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啊!”   看楼唳又有动作,林随意拉住他:“还嫌麻烦不够大吗?”   楼唳一下顿住,他看了看林随意,看着地上昏死的方莎莎,看拿手机报警的楼海。   眼睛红了,没忍住,眼泪一颗颗砸:“我不想他们这样说你。”   若林随意没去梦魇之梦,他大概还有精神气教训楼唳一句:只要自身行得正坐得端,嘴长在他人身上,如何说让他们说便是,那终归不是事实。   但他已然没了力气,看向楼海:“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楼海暂时放下手机,他看出了林随意的无力:“让这小兔崽子给我家楼安捐骨髓。”   林随意冷笑:“不可能。”   楼海威胁:“那我报警了,你挑唆小孩杀人,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让我安安不能好好的,你也甭想好好的!”   “我要闹得你永无宁日!”   第九十九章   事情闹得不大,却实在难堪。   林随意从派出所出来后,只觉得心力交瘁。楼唳跟在他身后,似乎感受到了林随意的情绪不高,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连脚步都轻轻的。   走出百米开外,林随意停下来转头,看着掉出一段距离的楼唳:“跟上。”   楼唳眼睛亮了一瞬,忙不迭地小跑过来。   林随意便又继续向前走。   楼唳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林随意,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生气。”林随意没有遗漏楼唳语气间的担忧,他实话实说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恼你。”   楼唳有些不敢置信,却又不敢多问,生怕因为自己的多话而让林随意更改言论。   在派出所耽误了一些时间,此刻夜色沉得不见一丝颜色,矮矮得压在城市上空。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林随意勉强打起精神与楼唳解释道:“只是冲动往往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楼唳低下头,知道林随意不是恼他,而是恼他的冲动。   他的冲动让本该好好休息一场的林随意得不到休息,得强打起精神来收拾他搞出来的烂摊子。   活该林随意恼他,他也恼自己。   半晌,小心翼翼地向林随意保证:“我以后不会了。”   林随意笑了起来:“好。”   -   那天是周五,楼唳惦记着林随意,最后一堂课频频向外眺望,等着下课铃声敲响。   看着看着,他脸色一顿。   教室窗户外面,方莎莎面目狰狞,凶狠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她的额头还贴着一块纱布。楼唳看她,像看修罗炼狱里索命的恶鬼。   楼唳心头猛地跳了一下,预感不好。   果然,不祥的预感刚从心头腾升,方莎莎就冲进了教室里,将同学和老师都吓得不清。   她进来就指着楼唳的鼻子破口大骂,骂楼唳白眼狼。   如果当初不是她和楼海领养了楼唳,楼唳早就饿死在福利院了。但楼唳是个养不熟的,跟着外人反咬她一口。   老师忙去制止:“这位家长,现在在上课,无论什么事都不要耽误孩子们。”   方莎莎指着额头的纱布,冲老师怒吼:“你们这些当老师的也不知道教点好!不教孩子学会感恩,现在这个小畜生和别人合起伙来要害他弟弟!他弟弟今年才六岁啊,这个小畜生要害他的命!”   同学们朝着楼唳投去的目光像针,密密麻麻地刺入他的肌肤,刺穿他的脊骨。   但楼唳仍旧抬头挺胸,他答应过林随意不能再冲动,但并不意味他不能示弱。他高高地昂起头,好像只要头颅低下一分,方莎莎对林随意的指责就会成立一样。   老师清楚这课是上不下去了,她让班长阻止同学自习,将楼唳和方莎莎带到了办公室。而在外等候的楼海见此,也赶紧抬步跟了上去。   “陈老师——”老师把三人带到办公室,叫来楼唳的班主任说明此事。   班主任陈老师看看楼唳又看看方莎莎,她并不认识方莎莎,她只认得林随意。她没有去管方莎莎的大吵大闹和楼海时不时的应和,俯下身问楼唳:“楼唳,要不要老师请林随意来一趟?”   始终昂着脑袋却不发一言的楼唳登时慌了,“不,不要。”   “请!把那个道士请过来!”方莎莎尖锐的声音再次划破办公室的空气,她对着楼唳的班主任,对着办公室里这么多的楼唳的各科老师们说:“你们是不是都认识那个臭道士!”   林随意时长在树杈上坐着,各科目老师确实都认识林随意,只是不知道林随意是道士。   “你们都觉得那个道士好?”方莎莎怒数林随意的罪状:“他给楼唳下蛊了,他给你们所有人都下蛊了!让你们觉得他好!不是的,根本不是这样的,他在骗你们!他之前答应过我要帮我儿找骨髓,他根本就没有做到!”   楼海接话:“对对对,他就是在骗你们。”   方莎莎哭诉道:“他就是想要我儿死,我从一开始就被他骗了。我就知道天底下哪里有白白给钱的好事,他就是想要我儿死,可怜我儿才六岁,我儿根本就没有招惹过他……”   班主任陈老师摸了摸楼唳的脑袋,在楼唳耳边说:“那都交给老师解决好不好?”   楼唳犹豫着点了点头:“只要……不麻烦林随意。”   班主任陈老师冲楼唳笑了笑:“放心吧。”   她与林随意聊过,林随意替楼唳感谢了她的起名,她也替楼唳感谢了林随意的援助。   她知道林随意是怎样的人。   陈老师的笑在触及方莎莎和楼海后顷刻消失,她拉着脸,拿起电话打给保卫科。   没必要与无赖辩论什么,那只是浪费时间白费唇齿。   听见陈老师要赶走他们,方莎莎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今天没讨个说话我是不可能走的,就算你们赶走了我,我明天还会来的,我每天都来!我不信你们这群教书育人的老师都是瞎着眼的!”   她这话得罪了办公室里所有的老师,众人厌恶地看着这对夫妻。   陈老师冷笑道:“生恩没有养恩大,况且你们还不是他的亲生父母,连生育之恩都没有。你们领养了楼唳,这些年,你们对楼唳负过责吗?全都是别人代劳,楼唳难道不该感恩真正养育他的人?此时此刻,楼唳漠视你们难道不是当然?”   方莎莎冲上去要去打老师,其他人见状赶紧去拦,办公室鸡飞狗跳。   随后保安科的人来到,因方莎莎要打人的举措,不再将她视作家长,不客气地将方莎莎和楼海赶出校园。   楼唳看着陈老师,她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好几撮都乱了。   陈老师把乱发挽在耳后,牵起楼唳的手:“方不方便跟老师聊聊?”   楼唳点头:“好。”   陈老师带着楼唳去了教职工食堂,她刷卡给楼唳买了一份小点心。   “别害怕,楼唳是好孩子,老师相信你,同时也相信林随意……”   陈老师很担心楼唳会因为方莎莎楼海夫妻而产生心理阴影,安慰了很久才准备送楼唳回家。楼唳拒绝了陈老师送他回家的好意,这个季节出了冬草莓,但只有市场才有卖,楼唳想去一趟市场给林随意带一些回家。   陈老师知道楼唳也是个倔强的性子,嘱咐了他几句注意安全才放了他走。   等楼唳一走,陈老师就给保安科招呼,以后不许放方莎莎和楼海再进校园!   楼唳去了市场挑草莓,每颗草莓个头都是硕大的——林随意喜欢吃个头大的草莓。   他精挑细选后,怕林随意等急了,一路跑回家。   一回家,楼唳就僵在了门口。   很显然的,被赶出校园的方莎莎和楼海又回来了这里,他们往门上泼上了赤目的红漆,在铁门上歪七扭八地写——道士害人!   窗户也被砸烂,是楼海挑了一块石头往屋里砸。   家里也是一团乱,林随意找了人冲洗门上的油漆和重新换窗户。林随意在忙着,所以他并没有注意到楼唳比平时晚归家许久。   捡到捧着草莓的楼唳,林随意朝他走过去,手指掏出一颗草莓,在袖子上蹭蹭就丢进嘴里。   含糊不清地说:“你这是什么表情?门脏了找人弄干净不就成了,窗户被砸坏了换新的不就行了,你怎么一副天要塌下来的表情。”   语气是十分无所谓的模样,楼唳发现其实不然,在林随意看到‘道士害人’四个字时,眸色里分明暗了暗。   楼唳是早慧,但他的年龄还不够大,他分明看见林随意眼底蕴含着复杂的情绪,可那些情绪是什么,他想不明白。   楼唳紧紧抓着手里的一袋草莓,发现自己力气太大,捏坏了一颗草莓后又忙不迭地松开手。低着头,将逐渐泛红的眼眶从林随意的视线之中藏起来,小声地问:“那……他们之后还破坏呢?”   “多大点事儿。”林随意轻松地说:“我找人24小时在周围巡逻不就成了。”   他哄着楼唳:“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下来有我顶着,我办事你还不放心?能用钱解决的事,那就都不叫事。”   如同林随意所说,他真花钱请了人交替在7幢3单元附近巡逻,一旦发现方莎莎和楼海,二话不说就将人赶走。   但这个办法并没有安稳几天,无赖总想得出恶心人的办法。   方莎莎和楼海知道靠近不了7幢3单元2楼1号,他们也就不靠近了。他们去买了一个扩音器,隔着远远的,就喊:“道士杀人了——”   “道士给我儿下蛊了,要联合起来害我幺儿!”   警察来管过几次,警察一来方莎莎和楼海就跑,就算被抓住了也没事,顶多被教育,等他们离开派出所就又故技重施。   他们在用这个办法恶心林随意,金花街所有的街坊都在议论这个事,他们在逼林随意离开金花街。他们也不怕林随意带走楼唳,只要林随意敢带走楼唳,他们立刻可以报案说林随意拐卖儿童。   只要林随意一走,他们就可以立刻带走楼唳。   林随意何尝不知方莎莎和楼海的心思。   若他不是解梦师,不是道教的人,他可以直接让人将楼安从医院赶走,这会立刻让方莎莎和楼海消停。   他也可以将这对无赖夫妻狠揍一顿,揍到半年都下不了床。   更狠一点,他可以让这对夫妻直接从人间蒸发。   但林随意不能。   他是解梦师,他是道士,他可以救无数人却不能害一人。   第一百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捱一天,林随意没有想什么解决办法。因为解决办法只有一个——让楼安得到匹配的骨髓。   林随意会打电话问医院的人脉,问起骨髓库的事。   仍旧没有与楼安匹配的骨髓,什么时候会有,没人可以保证。   结束通话后的有一个瞬间,林随意恍惚觉得或许之后都不会有与楼安匹配的骨髓了。   林随意能做的只能等,这段时间他也拒绝了为别人解梦,不合适,传声器里的内容会吓到梦主。当梦主不信任解梦师,那么解梦也就没有了意义。   他无所事事地在家,也不想出门,出门就会有许多目光朝着他看来,正视的、偷觑的……那目光里的含义,让人无所适从。   他也不会主动去解释什么,因为他没做过,他骨子里清高骄傲让他无法低头。   就这么,林随意在7幢3单元2楼1号待得快发霉,就在他快要习惯传音器,并且能将传音器里的内容倒背如流时,方莎莎和楼海消失了。   林随意不敢置信,他觉得自己快被方莎莎和楼海折磨出神经病了,一切困惑都消失了,他却无法习惯取之的清净。   也是与林随意的性格与解梦习惯有关,他不会恶意去揣度别人,却也不会将一件事想得那样简单。   方莎莎和楼海的突然消失,7幢3单元2楼1号的宁静一定另有原因,这更像是一场暴风雨前的安静,一场狂风骤雨的海啸正在酝酿。   林随意打电话给医院,问方莎莎和楼海是否回去了医院。   答案是否定的,方莎莎和楼海并没有回到医院,楼安现在是护工在照顾。   那方莎莎和楼海去了哪里?   他们为什么消失?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林随意试图说服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元意道人什么时候会因还没发生的事而提前不安。   况且,他不是一个伤春悲秋的人。   可是他忘记了,上一个梦魇之梦对他的影响还在,他因没能好好得休息,那些影响并没有完全消除。   那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那无尽的迷茫困惑在他的心底埋下一颗隐患的种子,只待某一天破土发芽。   他感到焦虑,他不安,林随意快要被这段时间的平静折磨疯了。可他又不能再楼唳面前表现出来,他得装,装大度装无所谓……   林随意是真的心力交瘁。   所以方莎莎和楼海到底去了哪里!   林随意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去查去找,终于,在他连续第四天的失眠中,他终于得到了方莎莎和楼海的去向。   他们去了元清观。   林随意霎时无言,他感觉自己的咽喉被勒住,一下就不能呼吸,窒息感让他脑中一阵又一阵得眩晕,有一瞬间,他几乎站不住。   他联系了自己的一个同门,僵硬地问:“那对夫妻做了什么?”   同门支支吾吾不敢说,林随意心里却也猜到了:“他们在元清观中大闹吗?”   同门道:“是。”   方莎莎和楼海也不进元清观,就在元清观门前高喊:“元意道人害人了!神明在上,请还给我们公道。”   同门说,起初的大多香客只当好戏看,后来听到方莎莎喊得声嘶力竭,看到方莎莎拿头往柱子上撞,渐渐地就有了异声。   若非真受到委屈,又何必这样对待自己。加之林随意自始至终没有出现,方莎莎的一人之言就好似成了事实。   林随意紧紧地捏着手机:“没有赶走他们吗?”   “如何赶走?”同门道:“香客那样多,一传十十传百。若真赶走了他们,不就不就……”   不就坐实了。   同门道:“元以前辈亲自去请他二人入观……”   林随意闭了闭眼,听见同门讲述:“那二人听说元以前辈是教导的师父,便拉着元以前辈讨要公道。他们也不肯进去,就在观外拉扯着……”   林随意问:“师父怎样?”   同门道:“您知道的,元以前辈上了年纪,他昏过去好几回。醒来后又嚷嚷着去观外,要了了这事,可每每又着急得晕厥,如此反复……如今是病了,双腿已然没了力气,他……他老人家不许我们向您透露。”   到底林随意也才十七,他解梦是极具天赋,他可以在梦中与凶煞斗勇,却不擅长如何面对人间赤裸裸的人性。   同门安慰道:“不过那对夫妻已经离开了。”   又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们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同门又道:“您也别担心,只是这段时间……您暂时就别解梦了。”   林随意沉默了许久,他知道同门为何这样建议。   大抵,元意道人的名声是臭了。   林随意顿了顿,无力道:“我知道了,我会寻时间回来一趟。”   之后林随意就坐在沙发里等楼唳放学,听到开锁声,林随意抬头。   迫不及待地说:“楼唳,我们不住这了,我们换一个地方住。我之后也不解梦了,我打算隐居。”   换一个方莎莎和楼海找不到的地方,隐居后,就不会有人再找到他们。   楼唳就站在门口,屋里没开灯,他逆着光,光线将他的人影模糊成一团。   楼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他整个人洇在阴影的晦暗里,等揉够了眼睛,才出声问:“去哪里?”   林随意紧接着说:“去哪里都成,不过得先回元清观一趟。”   楼唳问:“真不解梦了吗?”   良久,林随意说:“不解了。”   他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才打响元意道人的名号,却在一夕之间分崩离析。   楼唳冲进来站在林随意面前说:“你不能隐居。”   不等林随意开口,楼唳急急地抓住他的袖子:“现在所有的人其实都是在观望的,一旦你隐居了,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是心虚了,你是害怕了。林随意你不能隐居,你回元清观吧,你别管我了,好不好?”   林随意陷入冗长的沉默,他复杂地看着楼唳。   原来这段时间他自以为装得无所谓,其实楼唳只是没有戳破他。   但怎么可能放弃楼唳呢,放弃了楼唳,他这一生好像就都付诸东流了。   林随意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联系了元以,提到要回观里看看。   元以说好。   林随意便去了。   元以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又对林随意说:“元意啊,天道不可违,我们都错了。”   林随意无可辩驳,他沉默以对。   天道不可违,是林随意违背天道在先,所以才有如今种种。元以深知林随意的过错,所以方莎莎和楼海在观外大闹时,他只能劝而不敢再阻。   林随意留观里侍奉元以。   每日会与楼唳通电话,楼唳也不催他回来,只向林随意报备自己的安全。   直至有一日,林随意听出楼唳语气的虚弱,他心中登时浮起巨大的不安。   他问:“你在哪?”   楼唳:“在家。”   林随意道:“我房间抽屉里第二层里有一油皮信封,你拆开数数里面有多少钱。”   过了许久,楼唳说:“一万两千三百元。”   “楼唳。”林随意说:“抽屉的第二层并没有信封。”   楼唳肯定出事了。   林随意给医院的人脉打电话,之前帮着他联系专家的人脉说:“楼安已经转院了。”   林随意怒声质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不告诉他,林随意自己也知道原因,方莎莎说他害了人。解梦师害人,有损修行,修行有亏的解梦师还能解梦么?   不能解梦的解梦师,何必再尊敬,何必再事事帮忙?   不能解梦的元意道人,什么也不是。   不再有人脉的林随意,逼了楼唳三天,才从楼唳口中得知楼唳此时所在。   某座城市的某家私人医院。   林随意辗转找去时,楼唳已经完成了骨髓移植手术一周了。   楼唳躺在病床上,林随意坐在病床前,拿出一个苹果削起来,说:“鼻子上插那玩意儿不难受么?”   楼唳摇头:“不难受。”   “林随意。”楼唳说:“我现在很开心。”   林随意看着他。   楼唳说:“手术很成功,方莎莎和楼海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你可以继续解梦了。”   林随意忍了再忍,没忍住,他把苹果砸在墙上,果肉四溅。   “可是他妈的,我不开心!”林随意骂道:“你妈的,你有病吧你,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畜生!这些年我做的这些算什么?我待在金花街算什么?我去你妈的,方莎莎说得对,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背刺我!你他妈的背刺我!你让我像他妈个笑话,你让我一事无成!”   心中的怒火像是找到宣泄口,林随意指着楼唳鼻子骂。骂了些什么,林随意自己都不知道,他骂得口干舌燥,喝口水又骂。   楼唳一声未吭,他只在林随意喝水休息的时候转过头去看窗外。   这段折磨的时间里,楼唳偷听了林随意的两次电话。   一次是林随意给医院的人脉打,询问从元清观离开的方莎莎楼海夫妻是否回到了医院。   医院的人脉说:“我哪知道他们在哪里?”   没有尊敬,只剩不耐。   这是林随意第一次被他人挂电话。   二次是林随意给元以打电话,说要回元清观。   元以说:“元意啊,天道不可违,你执意挽救楼唳,这就是忤逆天道的惩罚。单是名誉扫地这一点点报应,你就无力承担,你啊,太年少轻狂……”   “我也错了。”元以苍老的声音在屋里摇晃:“一切都是从我卜卦开始,一步错步步错……还能挽回么……还能挽回我的元意么……”   能挽回的。   楼唳想要替林随意挽回。   他找到了方莎莎,跟着方莎莎来到了这里,完成了移植手术。现在方莎莎和楼海忙着照顾手术后的楼安,不会再去找林随意的麻烦了。而作为交换的条件,等楼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方莎莎和楼海要向元清观的香客们澄清:林随意没有害人,一直以来,林随意都在救人。   虽然,他做这些会让林随意生气。   林随意是真的生气了,但看到楼唳孤身一人躺在病床,他到底于心不忍。   若他真的是硬心肠的人,一开始也不会选择留在金花街。   手术已经完成,事实已经发生无法更改,林随意只能被动接受。   一切都平静了,海啸终于沉寂于海底。   林随意不想与楼唳说话,却会一日三餐按时来送餐。术后,楼唳的身体就一直处在虚弱状态,林随意怕外面的东西不卫生,他开始自己学着做一些营养的东西送来。   他也知道自己做饭难吃,一道菜品他要做好几次才能成功。   他也实在没有做饭的天赋,单是厨房就燃起来好几次。   林随意自认为自己学习能力很强,他认真想要学的总会学得很快。他努力地学习做饭,菜谱买了一本又一本,大脑已经熟背了各大菜系的标准流程,只是手却好像不听使唤。   楼唳术后的一个月后,林随意终于用顺了他自己的手,那天他煮了一道白萝卜汤,自己小尝一口觉得味道棒极了。当即装在保温桶里,提着去医院。   这天下了大雪,林随意出门走得急,忘记带围巾,鹅毛一样的雪飘进他领口,冻得他直打哆嗦。可脚下是一点儿也不想耽误,就怕白萝卜汤凉了会影响口味。   林随意快步往医院走,把风雪都甩在身后。   到了医院的时候,林随意开口叫楼唳吃东西。   楼唳没吭声。   林随意把汤舀出来,端在手中,又唤了一声楼唳。病房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的声响,连楼唳的呼吸都听不见。   林随意瞧着楼唳安静地躺着,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他伸手摸了一把,摸了一手冰凉。   他摇了摇楼唳,险些将汤撒出来。   林随意又赶紧重新端着汤,目光紧紧地黏在楼唳的……尸体上。   汤是热的,楼唳却冰冷了。   他那些汤啊菜啊,没能挽救楼唳的命——他早就知道,这场手术,楼唳必死无疑。   没有人能与天斗。   元以说得对,是他年少轻狂,将因果想的太过简单。   -   楼唳短暂的一生也只有最后这一年过得好一些,林随意也不是抠门的人,他让楼唳奢靡了一把,给楼唳办了一个隆重的丧事。   不过没有吊唁的人,他只盯着楼唳的灵牌骂:“小白眼狼,让我做的一切都……”   枉然。   楼唳的骨灰只有小小的一撮,装在小小的骨灰盒里。   看着骨灰盒的林随意有一瞬的茫然,他不太记得是谁在自己耳边咆哮——“老太太最后就装在盒子里,那盒子那么小!”   “老太太一次都没有来我梦里!”   “我想带她过好日子,错了么,我错了么!”   那场梦魇之梦是怎么解的,林随意已经全然不记得了。他陷入巨大的迷惘,如同跌落蛛丝的猎物。   如果他顺应天道,一开始就不管楼唳,一切似乎不会这样。   如果一开始他选择不管楼唳,坐上了回元清观的车,他就不回给方莎莎自己的名片,方莎莎不会知道他从元清观而来。不会闹到元清观去,不会让元以急火攻心而双腿再无法行走。   如果一开始他选择不管楼唳,坐上了回元清观的车,他就不会给方莎莎五百万,这场骨髓移植手术只会因为费用问题而无限延期。   因与果,孽与缘,情与劫。   到底是什么?   林随意答不上来,他只知道,楼唳的那篇作文再也无法实现了,楼唳的生命已然截止于此。   是他害了楼唳么?   这个问题林随意同样无法回答,他带着楼唳的骨灰回到7幢3单元2楼1号,自己陷在沙发里思考这些问题。   一连多日,林随意没有动一下,他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滴米未沾滴水未沾。   他一早就知道楼唳是自己的劫,于是来解劫。又窥探天机,知道楼唳苦命且短命,他一直在试图为楼唳改命。   但费尽心思,用尽努力,一切还是如当时天机那般模样。   那么,他林随意到底是顺应天道还是忤逆了天道。   何为道?天道又是什么?   思考无所得,林随意却疲惫得沉沉地睡过去。   这一睡——梦魇从此魇住了他。   解梦一行只有二人能解梦魇之梦,一是元以道人,二是元意道人。   可元以道人因泄露天机而遭双腿残缺,无力解梦。   而元意道人正被他心中的梦魇困住,无法自救。   第一百零一章   医院的病房是被特意收拾过的,林随意给了护工的报酬超过市场价三倍。偏偏病人又乖巧的很,护工怀着一腔感激将病房清扫得非常干净,还去买了一个花瓶。   花瓶里插着康乃馨,祝愿病人早日康复,就放在床头的乳白柜体之上。   梦里就是这幅熟悉的场景,林随意站在门口,抬头就能看见从几净玻璃窗跃进的阳光落在粉白的康乃馨上,整间室内亮堂又充满花香。   楼唳平躺在病床,闭着眼,安安静静。   林随意朝前走了几步,生硬地刹住步伐。随着他这几步,屋内的光线暗下几个度,温馨的花朵逐渐凋零,洁白的墙体出现斑驳。   他的目光紧紧注视楼唳,亲眼看见楼唳的面色愈来愈苍白,苍白得……不像个活人。   猛地,林随意发现自己手里提着餐盒,盒中溢出白萝卜汤的香味。   是那一天,是楼唳死掉的那一天。   不由得,手上用力,紧握着餐盒提手,骨节因此而泛白,手背凸起青色的筋。   林随意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手中的汤馊掉,难闻的异味飘出来。   第二场梦还是如此,窗明几净,花香四溢,病房内生机勃勃。   他依旧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餐盒,餐盒中散发着食物的香气。   林随意抿了下唇,手指无意识捏了一下提手,抬脚走到病床前。   还没有其他动作,单只有靠近且还没有靠近,温馨的一切在顷刻间腐坏变质,花朵凋零墙面斑驳,地面铺就一层厚重尘埃。   他将花瓶放在柜面最边上,随后将饭盒落在柜面之上,揭开盖。   汤面泛着□□的颜色,异味扑面而来。林随意仿佛没有嗅到,他盛了些汤在碗里。   再看楼唳,他不再安静地平躺,整个人似凋零的康乃馨一样迅速衰败。身下透出鲜红的血色,浸透整张病床,血珠颗颗滴落在地板,‘啪嗒啪嗒’得响。   林随意沉默地看着一幕,看着楼唳在血泊里一点点枯萎下去,最终,成为一具枯骨。   梦好像一直在循环,不断地重现死别的这一幕场景。   不知第多少次林随意从病房走进,他放下饭盒,数不清第几次亲眼目睹楼唳成为一具冰冷枯骨。但这一次,他伸手抓起楼唳的手腕,看了看腕骨的粗细。   似在与楼唳对话,又似在喃喃自语:“怎么养不胖呢。”   和楼唳相处的那一年多,楼唳也没长多少肉。   还是体质太差,才会因为一场手术而失去生命。   倏地,林随意感觉手里的枯骨动了动,似在挣脱。他抬眸,看见枯骨开口:“不都因为你么?”   枯骨说:“你若不介入我的人生,我不会死。”   林随意点了下头,说:“是。”   枯骨又说:“你的自负害死了我。”   说话时,枯骨的颌骨上下撞击,撞出密密麻麻的刺耳的声音:“天道、天命……你根本没有能力承担这一切,你不仅害了我,你害了元以,你还害了整个元清观,所以你声名扫地一败涂地,这是你的报应。”   林随意没有反驳,难过地看着它。   它不因林随意的难过而放过他,斥责道:“你只能向我发泄你的无能。”   楼唳死前,林随意骂他‘畜生’骂他‘有娘生没娘养’骂他‘白眼狼’,每一个恶毒的词汇都化作毒蛇,张开血盆大口,毒牙刺入楼唳的肌肤,毒液渗透他心脉。   林随意闭了闭眼,“对不起。”   “道歉没用的,林随意。”枯骨冷笑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是啊,已经无可挽回了。   林随意终于梦醒,他恍惚地看着眼前。   人间是黄昏将至,颓唐的日光甚至难以穿透窗户,世界的喧嚣隔得很远很远。   一般这个时候,楼唳放学回家。他会顺带带回两个人的晚餐,两个人吃过后,楼唳就伏在茶几上写作业。楼唳成绩很好,总能完成他的课业,不会有需要请教林随意的难题。只有当楼唳结束作业拿出《梦林玄解》后,才会小心翼翼地问:“梦两肾突出,凶,惊危之兆,必有急事至。梦出复入,则无大灾。①”   “林随意,‘出复入’是什么意思?”   林随意不可置信地投来一眼:“这都不能理解?笨死你算了。”   说好的编外徒弟,楼唳至死都没能唤上林随意一声‘师父’。   那一瞬间,林随意被巨大的遗憾淹没。   他站起身,出门买饭。   街坊邻居都认得他,之前让林随意无所适从的打量目光,此时也都无所谓了。碰到老王给他打招呼,老王说:“随意啊,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太伤心了。”   林随意抬了抬头,不远处,楼唳就站在那里。   只有他看得见,其他人都看不见。   “嗯。”林随意应下,他看见楼唳沉下脸。   回到家里,林随意坐在餐桌吃东西。他买了两份,一份放在楼唳之前的位置上。   他看见的楼唳却也不过来吃,就在不远处冷眼看着,沉声质问:“有意义吗?”   林随意吃着饭没吭声。   楼唳气势冲冲地走来:“林随意!”   林随意放下筷子,抬头看他,语气难过:“没有。”   “收起你的惺惺作态!”   林随意没从楼唳那里获取任何可怜,相反,招来楼唳更加肆无忌惮地指责。   他都静静地受着。   梦境和人间在悄无声息间重叠,不知是梦里还是人间,楼唳几次打翻白萝卜汤,指责道:“你一开始的接近只是为了解你的情劫,是你自私的行为酿成了这场悲剧。”   汤撒了林随意一手,病房内厚重的尘土黏着洒落的汤汁。   林随意拿过纸巾擦手,好脾气地说:“汤坏了,正好,我去重做一份。”   楼唳道:“我不会接受你的萝卜汤。”   “没关系。”林随意自顾自地说:“那就熬骨头汤,骨头汤长个。”   这句话精准地踩到楼唳的雷区,他道:“林随意,你看清楚,我已经死了。”   他从枯骨变回八岁的楼唳,在短时间内迅速成长,从童年时期的楼唳成长为少年时期的楼唳,再从少年时期的楼唳到成年,从成年到青年。   定格在二十五岁的模样。   那是林随意没有见过的楼唳,比他的个头还要高出一截,身形挺拔五官凌厉。   二十五岁的楼唳残忍地说:“如果不是你,时间会让我成长,我会顺利长大。”   林随意怔愣,再一次想起了楼唳关于成长关于理想的作文,楼唳说他长大后要成为解梦师。   忽然,林随意伸手抓住楼唳的手腕,“我教你解梦吧。”   楼唳冷笑,“没机会了,我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已经没机会教楼唳了。”林随意紧握着楼唳手腕,抬眼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楼唳:“我不是教他,是想教你。”   楼唳愣了愣,随即意识到什么:“你分得清……”   林随意冲他笑了笑:“嗯,我分得清。”   解梦魇之梦的解梦师又怎么不清楚自己已经被梦魇魇住,又怎么会辨认不出梦魇。   楼唳已经成了一把灰,永远沉睡于冰冷的墓底。之后在梦境中出现的或在人间幻视的都是从他心底隐秘里滋生的梦魇。   生来便是来折磨他的,带他一遍遍品尝痛苦难过。   林随意比谁都清楚。   医者不自医,他无法自救,同时他不愿自救,到底梦魇让他见到了没有见过的楼唳。   这样也挺好的。   第一百零二章   从前的林随意永远想不到自己会干出教梦魇解梦的荒谬事。   可能是太迷茫了,就像努力拼搏要带外婆过好日子的女孩儿一样,‘带外婆过好日子’是女孩的目标,她所做一切都是为达成目标。在目标尚未达成时,外婆不在了,但‘努力拼搏’尚且能支撑她。当她完成了‘努力拼搏’后,人生接下来该做什么,女孩不知道了。   在之前,林随意也有目标,他要解梦要解情劫。后来,情劫未解,他再无法继续解梦,便想着全心全意帮楼唳。   可惜,他什么也没做到。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可能是太迷茫了,他从心底抗拒这份迷茫,才鬼迷心窍地想要教梦魇解梦。   但梦魇并不接受。   林随意要发疯,梦魇并不陪着,这不是梦魇要做的事。   林随意换上了一身青衫,他以前的那些衣服太浮夸,不像是一个道士。现在有徒弟了,人就要庄重一些。   他把解梦相关的书籍整理了一遍,将通俗易懂的书籍与晦涩的书籍分开,打算先从最简单的教起。   林随意把这些书籍放在了茶几上,那是楼唳生前写作业的地方。   然后他抬头看着梦魇。   梦魇:“……”   绝不可能!   它走近,是二十五岁楼唳的模样。然后当着林随意的面撕碎了书,沉沉道:“并非所有遗憾都可以得到弥补。”   林随意看着漫天纸屑,视野中的一片纸屑上还残留部分文字: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   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   此之谓物化。①   《庄周梦蝶》是解梦的典例,主体是告诉解梦者,人生如梦,故而梦中也有人生。   他先是站起身,再俯身,拾地上一片又一片、无数的纸屑。   寻了个纸箱,把这些纸屑统统装进去,然后寻来胶带,竟要将这些纸屑重新粘黏起来。   梦魇自然不会放过他,分明不是同一本书,林随意看到的纸屑上所有的文字都变作——梦两肾突出,凶,惊危之兆,必有急事至。梦出复入,则无大灾。②   是楼唳曾向林随意请教过的问题,他问林随意,‘出复入’是什么意思。   但林随意嫌太简单,让楼唳自己悟。楼唳悟得怎么样了,他也一直没问。   眼中看见的文字内容都是一样,便没办法黏合书籍。林随意只好停下手上动作,抬眼。   梦魇发现了他将要开口说什么,便先一步堵住他的话:“既然分得清我与他,合该知道,现在已没有弥补的机会。”   它总是在提醒林随意,楼唳已经死了,伴随着莫大的遗憾。   这便是梦魇,将梦主想要掩埋于心的遗憾反复凌迟。   林随意只好收回对于‘出复入’的解释,开口问:“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梦魇冷笑,不屑道:“我为何要知道?”   林随意‘嗯’了声,随后平静且了然地看着它。   梦魇从这平静的目光里发现了一丝古怪,冷声问:“你在想什么?”   林随意便更加了然了,到底了然什么他也没瞒着,直言道:“梦魇是以梦主的隐秘而生,到底是从梦主心底滋生,不知梦魇除了对梦主的隐秘了如指掌外,对梦主的其他有无了解。”   说完,林随意笑了一笑:“看来并不了解。”   不然由他心底滋生的梦魇应该明白什么是‘入复出’才是。   梦魇仍旧不屑:“我为何要了解你的其他。”   “无事。”林随意好脾气地答非所问:“有一句诗是‘无眠入复出,辗转忆沉浮’,‘入’与‘出’是相反,入了再出了,便是……”   梦魇打断:“……我有没有说过我不想听。”   “抱歉。”林随意虽然歉意却一意孤行:“我想讲,你便当没听见吧。”   他慢慢道:“‘出复入’结合上句‘两肾突出’,便是突出了又恢复了,所以《梦林玄解》说,无大灾,不过却也要注意人言等小祸,小祸若不及时处理,也易酿成大祸。”   梦魇:“……”   梦魇报复道:“便像你一样吗?分明知道逆天而行必遭报应,却一而再再而三枉顾。”   林随意:“是,如我一样。”   从鲜血不相融开始就有预兆,一切不会像他想的那样简单,但他却选择暂时放下情劫。如今修行道路断送,心中滋生梦魇也是他自己酿成的祸端。   无怪他人,也无怪梦魇处处折磨。   纵然书籍的字都是一样,林随意还是打算将它们黏合起来。他分辨不出具体的字,便用纸屑的形状来拼凑,梦里黏合书籍,梦醒在人间也还是在黏合,反正现在于他来说,梦与人间已然重叠,也没有要分清的必要。   反正人生如梦,梦如人生。   林随意是无所谓的态度,梦魇倒不愿他这样。梦魇看出,林随意是想给他自己找些事做,人一旦失去目标,便如活死人。林随意到底解梦无数,他无意自救,但本能在自救——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做便是自救。   一日,梦中。   林随意黏合了一本书籍,准备黏合第二本时,余光瞥到身侧周遭的景色在扭转。   看起来梦魇又要再一次地掀起他心底隐秘的情绪。   林随意想了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静待梦魇的再一次折磨。   场景从家里扭转切换到医院,林随意站起身来,以为自己又会再次目睹楼唳的死亡,却发现场景并没有锁定在病房,而是——手术室。   林随意看着手术室的工作灯亮起,手术室外方莎莎和楼海在焦急地等待。   只不过他们等的是楼安,而不是楼唳。   林随意不由得捏紧了手,指尖在黏合书籍时沾了胶水,一片恶心的黏糊。   手术室外不时有人来往,没有一个人在等楼唳,包括林随意自己,当时他在元清观侍奉元以,并不知道这一天里楼唳替他的前程和无力承担后果妥协了。   知道楼唳完成手术后,林随意赶赴来的路上就在想,楼唳当时手术时候的场景——正是他现在看见的这样,这属于隐秘的一部分,梦魇将它从心脏里腐朽的烂肉里挖了出来。   啪——   工作灯熄灭,方莎莎和楼海奔赴上前,扯着医生的袖子着急地问情况。   他们问:“安安怎么样了?”   医生说:“安安没事。”   随后医生朝着林随意看过来,问他:“你不问问楼唳吗?”   林随意张了张嘴,在触及到医生染满鲜血的白大褂时,猛然止住了声音。   医生却不放过他,完全打开手术室的门,以给林随意供给最大的视野,让林随意能够看清楚手术台上躺着的人——楼唳。   医生又问他:“不进去看看吗?”   医生说:“你不是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这个好人才会关心楼唳了吗?”   是的,以前林随意就是这么想的,他自诩自己是大好人,主动揽下了楼唳这个包袱。   沉默了很久,林随意松开了紧握的手,“好。”   他抬脚往手术室内走,医生主动让开了位置。   顺利无阻地走入手术室,身后的场景变成了空白。   林随意站在手术台边,楼唳费力地睁开眼,唤:“林随意,我好疼啊——”   林随意看到有鲜血从楼唳的身体溢出,不多时就沾满了整个手术台,甚至有血染整间手术室的架势。   他看楼唳看了许久,楼唳又道:“我会不会死,我好害怕,我还没能叫你‘师父’。”   看着楼唳满脸恐慌的模样,林随意开口提醒梦魇:“其实楼唳不会在我面前喊疼,也不会泄露自己的害怕。”   梦魇:“……”   这是说梦魇扮得不像楼唳的意思,因为不像,所以林随意能分辨出梦魇与楼唳,能分辨得出,痛苦就会削弱。   梦魇不再喊疼,它反驳道:“可你心中是这样想。”   楼唳在林随意面前不会喊疼也不会泄露自己的害怕,但不代表林随意不知道楼唳会疼也会害怕。在奔赴医院寻找楼唳的路途上,林随意想,楼唳当时应该也是会疼也是会害怕的。   梦魇自林随意心底深渊而生,它知道林随意的想念,便表现出来,指责出来。   梦魇残忍道:“你明知道方莎莎和楼海是在逼你离开,这样他们就能带走楼唳。但你还是孤身一人回去元清观,让方莎莎和楼海得到机会。为什么不带楼唳一起回元清观呢?是觉得丢人吧。”   “当初信誓旦旦承诺一切后果你皆能承担,却害得整个元清观名誉受损、元以大病。所以你不敢,不敢带楼唳回去。这场手术,是你的怯懦一手促成,一切的悲剧也是因你造成。到现在元清观繁华不在,元以无法行走,林随意你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   “你该死,该为他们赎罪。”   林随意沉默了一会儿,冲梦魇笑了下:“死很简单,让我再被你折磨一段时间吧。”   “别……”   “便宜了我。”   -   林随意在梦与人间的重叠中又找到了新的事做,他开始写罪己书,从小到大的所有错都罗列其上:恃才傲物没正眼看过几回人,前辈教导大多当了耳旁风辜负他人好意、心思大多放在吃喝玩乐上而懈怠课业……   他写了很多份罪己书,死后去了阴曹地府就好将罪己书交给阴鬼使、交给黑白无常、交给牛头马面,交给崔判官、交给钟馗、交给阎王爷。   他自己写了还要给梦魇写,倒不是罗列梦魇的罪责,而是替梦魇求一情。毕竟梦魇是因他而生,却要陪他下地狱,算起来实在委屈,他心中生出梦魇是他之责,与梦魇本身无关。   梦魇上前撕了林随意所有的罪己书,包括林随意写的替它求情的那一份。   梦魇道:“你死了,我便也解脱了。”   “也是。”   梦魇和梦主何尝不是互相折磨。   林随意没有阻拦梦魇撕碎纸张,眼也不眨地看漫天飞扬的碎纸兜头砸下。   林随意重新开始写自己的罪己书,写一份就被梦魇撕一份。   无奈,林随意只好开口背诵,扰得梦魇烦不胜烦。   “闭嘴!”   “抱歉。”林随意愧疚道:“并非故意烦你,我只是担心下去地府陈述生平时漏了一桩恶事。”   梦魇:“……”   林随意张口背诵:“我恃才傲物轻视他人,将教导当做耳旁风辜负他人好意……我自负要去包揽他人人生,致他人惨死,致元清观千年声誉受损,致养我育我的师父大病。”   “我恃才傲物轻视他人,将教导当做耳旁风辜负他人好意……我自负要去包揽他人人生,致他人惨死,致元清观千年声誉受损,致养我育我的师父大病。”   “我恃才傲物轻视他人,将教导当做耳旁风辜负他人好意……我自负要去包揽他人人生,致他人惨死,致元清观千年声誉受损,致养我育我的师父大病。”   “……”   梦魇忍无可忍:“别背了!”   它把纸笔塞到林随意手里:“写!你写!我不撕了,可以吗!”   林随意便开始重新写罪己书,写了一份又一份。梦魇沉默地看着他,发现似乎没有阻拦,林随意就会一直写下去,写到天荒地老。   哦不,林随意不会有天荒地老,他该死。   一切从情劫开始,那一日的梦境场景又在扭转。   是金花街的面馆。   梦魇化作八岁的楼唳坐在桌前,他对林随意说:“在这吗?”   林随意看着他。   楼唳把面碗推开,伸出左手让林随意取血。   梦境里是林随意第二次取楼唳左手食指血的那一天,那天林随意信誓旦旦要搞清楚鲜血不相容的原因。但后来不了了之,如果在这一天,他真得做到去搞清楚情劫,或许就不会有之后的悲剧发生。   仍旧是林随意心底隐秘中的一桩遗憾与悔。   林随意在楼唳对面坐下,他侧头看了眼已经盛满清水的钵,以及钵体边一根尖锐的银针。   他本就心向折磨,也从未打算逃避。于是他拾起银针,握住楼唳的左手手指,银针刺入指腹,一滴血珠从肌肤的针孔溢出。   ‘啪嗒’一声滚落清水。   楼唳说:“该你了。”   林随意:“好。”   林随意抬起自己的左手,伸向钵体上方。右手的银针刺入自己的左手食指,同样的,一滴血珠从他指腹冒出,继而跌落钵中。   林随意看向钵,两滴血液在清水中没着没落地晃荡。   楼唳道:“两次血液不融,若在这时便回元清观寻元以,何至于再牵扯出第三次取血的约定。惨剧发生以前,你有太多机会挽救,偏因你的自负而一再错过,却要别人以生命为代价替你的轻狂力挽狂澜。”   林随意没吭声,楼唳说什么,这一次他没有认真听。   他紧紧地盯着两滴血,表情是被梦魇魇住以来最差的、最难看的一次。   梦魇顿了下,随着林随意的目光也朝着钵里清水中的两滴血液看去。   这一看,它的表情竟也与林随意保持了一致。   血相融了。   第一百零三章   两滴血融合在一处,成为一体。   晃荡的清水也没能分开。   忽然,林随意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背脊拱起,笑得捧腹:“哈哈哈哈哈。”   他能解梦魇之梦,自然了解梦魇。   梦魇是梦主心底最深处的隐秘所化,它对于梦主的折磨无非是反复鞭笞那些让梦主刻意逃避的过错遗憾。换句话说,梦魇不会制造出梦主未曾在心中设想过的场景。   林随意有想过楼唳推进手术室的场景,有想过楼唳会疼会害怕,唯独没想过自己的血会和楼唳相融。   但现在相融了,这并不是梦魇刻意制造。   只说明,两滴血是真实地相融了。   林随意笑得破涕。   在楼唳死后的一段时日后,林随意终于明白,原来情劫是这个意思。   他的天命里,他爱上的是自己的梦魇,但他是因楼唳的死而生梦魇,于是他才从他的那些掐算里,获知了楼唳的信息。   解梦魇之人爱上自己心中的梦魇,那不是劫又会是什么,人爱上梦魇,不是‘一路坎坷、万劫不复’又会是什么。   见梦魇还盯着钵中的血液,林随意笑着解释道:“如你所见,你我的血相融了。按天道命运来说,你是我的情劫,我爱你。”   梦魇:“……………………”   林随意笑够了,与梦魇说:“楼唳,我们回家吧。”   他让梦魇切换梦境场景。   爱这种东西怎么会存在梦魇之梦里,梦魇阴冷地说:“我不是楼唳。”   “我知道你不是楼唳。”林随意好脾气地说:“只是我需要称呼你,如果你不希望我这么称呼你,叫你楼黎怎样?总得有个名吧。”   梦魇瞪他。   林随意说:“楼黎,这个场景没有意义了,换下一个吧。”   ‘楼黎’这名有林随意对楼唳的美好期许,梦魇自然不肯要这名:“别!这!么!叫!我!我讨厌天明,而你也不会有天明。”   这倒是个实话,林随意沉默了一会儿,问:“唤作‘阿魇’如何?”   梦魇:“………………”   揪住林随意的领口,梦魇化成一团黑色的雾体,钵体被掀翻,清水和混在一处的血液坠地,它似要将林随意一口吞没:“你搞清楚,你我之间不可能亲密。”   阿魇是昵称,是对梦魇的折辱。   林随意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被梦魇拎起也就拎起了,他甚至还在思考该怎么称呼这位真正的、迟早会相爱的情劫对象。   林随意:“阿梦?魇魇?”   “……”梦魇一字一句道:“我迟早会杀了你!”   瞧,果然是万劫不复的爱。   林随意好脾气地应下:“好。”   梦境好似已经与人间完全重叠了,但偶尔林随意也能分清人间与梦境——他困顿时刻就是人间,毕竟梦魇不会允许他在梦中睡着。   这天疲惫来袭,林随意放下笔打算睡去,路过客厅时,看到梦魇坐于沙发间。   以往林随意忙的时候,楼唳也会安静地坐在沙发看电视,电视里没有一点音量。   林随意停住步子,开口:“阿魇。”   梦魇:“……”   梦魇扭转脑袋,身体却未转过来。   林随意也不惧,甚至问:“要一起睡吗?”   梦魇:“????”   梦魇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要不要和我一起睡?”林随意好脾气地重复。看到梦魇的表情急转直下,林随意解释道:“天道如此,你也知道我没有忤逆天道后承担报应的能力,既然天道让我爱你,我便爱你。”   梦魇:“……闭嘴。”   林随意道:“只是我不懂爱人……”他改口:“爱梦魇,所以我想和你睡觉。”   忍无可忍,梦魇冲到林随意面前,胳膊以下变成黑雾似乎想要拧掉林随意的脑袋。沉声:“我让你闭嘴!”   “好。”林随意道:“抱歉,我不说了。”   梦魇看着林随意,它当然乐于看到梦主疯狂。   林随意是疯了颠了,但梦魇不是很爽。   这天,林随意难得入睡后没有被梦魇翻起心底隐秘,却也睡得不安稳。那融合的两滴血好像嵌入他眼眶,不断地在他眼前融合。   没有被梦魇折磨,醒来后,林随意精神还算不错。   窗外日光跳跃进来,似在房间铺了一层细软的金色的薄纱。   许久没有出门,林随意想出去见见太阳。   他开门出去,从金柳巷穿过来到金花街,从金花街街尾走到街首,看到他与楼唳经常去的那家面馆关了门,卷帘门上贴了几张启示。   林随意走近了,发现那是转让启事。   面馆老板不准备再继续干下去,至于什么原因,转让启事并没有写明,启示上只写了转让的价格。   林随意一直盯着启示看,忽然有人在耳边嗤声:“物是人非。”   熟悉的声音,林随意转头去看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梦魇,路上行人从它身体撞过去也没能察觉它的存在。   梦魇讽刺道:“面馆关了,昔日的元意道人也沦落成这副模样,啧啧啧。”   “我以为我昨晚的言论吓到了你。”林随意笑了下:“你没离开我就好。”   梦魇:“……”   穿过梦魇的路人回头,以为林随意在与自己说话。   林随意说了句‘抱歉’,继续看卷帘门上贴的转让启示。   随后他伸手揭下。   林随意想要盘下这家面馆,他也确实这么做了。看在与面馆老板老相识的份上,林随意给了面馆老板超越本身转让金许多的价格。   于是这家面馆的老板就成为了林随意,不过林随意并不想继续开面馆。   楼唳生命最后的那段时间,林随意在学习做饭,他觉得做饭有趣。   但遭到了梦魇毫不避讳地讥讽。   梦魇道:“余生打算开餐馆?你凭什么还有余生?”   是这个道理,林随意没有反驳梦魇,却也没否决自己的想法。   盘下店铺后,林随意多了一个地方去。他会买上许多食材,一天都耗在店铺的厨房里。   慢慢地,没有做饭天赋的林随意也能将饭菜弄得好吃。   只是他做的饭菜只有他自己品尝,林随意把目光放在了一直出言讽刺的梦魇身上。   梦魇顿了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林随意问:“你有想吃的吗?”   梦魇冷笑一声:“白萝卜汤。”   林随意垂了下眸:“哦,行。”   他去后厨做汤。   没一会儿,他就弄好了汤,端出来放在梦魇面前。   梦魇正要嘲讽,菜香扑鼻,它顿了一下,僵硬地撇过脑袋:“拿走。”   林随意拿来两个汤碗,在两个碗里都盛满了汤。一碗给自己,一碗给梦魇。   梦魇:“我说……”   林随意说:“冷了就不好喝了。”   梦魇到底没喝他做的汤,林随意也没有强迫,他自己一勺一勺地喝着。   梦魇瞧他喝得还挺痛快,伸手打翻了他手中的汤,汤撒了林随意一身。   在林随意毫无怨言地擦拭身上汤水时,梦魇冷声质问:“要多无耻才能喝下这碗白萝卜汤?”   林随意擦拭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似在考虑什么,有了决断后他才抬起头来,解释:“这不是白萝卜汤。”   梦魇:“什么?”   林随意说:“是冬瓜汤。”   他自嘲地笑了下,对梦魇道:“冬瓜与白萝卜下锅后确实难以分清。”他笑着问梦魇:“阿魇是不是分不清?”   梦魇:“……”   它只是梦魇,为什么要分清汤里的到底是冬瓜还是白萝卜!   但林随意竟然去后厨拿了剩下的冬瓜以及没有安排上的白萝卜,摆在桌上,道:“这样就容易辨认,两个蔬菜的外观差别还是蛮大。”   他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梦魇,把冬瓜往梦魇面前推了推:“阿魇,知道这是什么吗?”   梦魇沉默了一刻,忍住怒意:“冬瓜!”   林随意笑了笑,又把白萝卜往梦魇面前推了推:“那这个呢?”   梦魇咆哮:“白萝卜!”   林随意笑:“真聪明。”   第一百零四章   林随意还是把餐馆开起来了,倒不是梦魇说的那样,想用餐馆度过余生。他只是不想让面馆关门,所以只要不关门,开什么店都成,有没有顾客上门都好。   餐馆刚开起来时,客流量还算不错,对林随意的厨艺也都认可。只是后来,客人们渐渐发现餐馆老板精神似乎有点问题。   他常常对着空气说话,一会儿笑一会儿露出难过的表情。   轮到餐馆老板吃饭时,餐馆老板也总是做上两人份,一份自己吃,另一份不知道给谁。等到热乎的饭菜变冷,他又把饭菜端了回去。   这一行为在外人来看实在是瘆得慌,加之金花街的街坊都知道楼唳死了,更觉得毛骨悚然。于是餐馆的生意越来越惨淡,十天半个月都不见一个人登门。   没有客人登门,林随意是有些愁的。倒不是愁没有收入来源,他还是解梦师时,那些解梦所得的报酬足以他铺张浪费几辈子。他不缺钱,但是他每天购入的食材会坏。   没办法,林随意只好减少食材的购入。而因为食材的减少,有时候客人上门点菜,往往是‘这也没有’‘那也没有’,餐馆的生意陷入一种恶性循环。   餐馆好久好久都没有客人了,只有梦魇对林随意的讥讽。   这一天,林随意站在后厨看着清洗得锃亮的锅碗瓢盆。   外边喊了一声‘老板’。   梦魇倚在墙上,用阴阳怪气的语气道:“今天竟然有客人,还不赶紧去迎接。”   林随意好脾气地感谢梦魇提醒,从后厨走到前面。   “吃点什么?”林随意问,也提前告知:“店里没有多少菜。”   客人见到林随意先是一顿,随后唤他:“元意道长。”   久不听这个称号,林随意有些不习惯,不过明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他看着客人道:“我已经没有解梦了,如果你是为解梦而来,抱歉,我帮不了你。”   客人从惊讶中恢复过来,找了个地方坐下:“很早就听说元意道长消失了,只是不知道竟然能在这个地方遇见。我不是为了解梦,是来吃饭的。”   林随意把菜单交给他。   客人看着菜单,道:“元意道长还记得我吗?”   林随意诚实道:“抱歉。”   找他解梦的太多,他并不记得所有人。   客人提醒道:“我姓于,之前给博宇集团的王总当秘书。”   梦魇凑到林随意身边来,在林随意的耳边道:“看起来是来找麻烦的呢。”   林随意没有回应梦魇,他依旧抱歉地向这位姓‘于’的客人摇头,别说客人姓什么,就是博宇集团的王总,林随意也没有印象。   客人嘲弄道:“元意道长真的没有印象了吗?我千里迢迢到元清观请元意道长为王总解梦,你却说我心思不正,将我赶了出来。后来更是让我连元清观的门都进不去。托元意道长的福,我没有办好差事,被开了。”   林随意依稀地回忆了起来。   替人寻解梦师解梦是常有发生的事,但解梦也需诚心。这位客人求他替人解梦藏有私心,王总噩梦连连,但寻了其他的解梦师解梦,这位客人千里迢迢到元清观请林随意出山,是想要让林随意通过解梦,让自己间接地得王总人情从而达成自己的私欲。   当时的林随意肯答应出山才有了个鬼。   客人被开除到底是不是因为自己,林随意并不想深究。他依旧问:“看看想吃点什么?”   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客人恼怒林随意淡然的反应,他讥讽道:“听说元意道长害死了人,受害人的家属都闹去了元清观前。”   说的是方莎莎和楼海。   不过林随意依旧不想解释什么,他也看出客人并不是真心来吃饭,也不再问客人要吃什么,而是平静地看着他。   这些话梦魇日日夜夜在他耳边提及,他好像有些许麻木了。   客人上下扫量着林随意:“哟,昔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元意道长怎么现在混成了这幅模样?”他仰头看了看这间小破餐馆:“来这当厨子?”   目光重回菜单,客人扫了眼菜名:“我也不知道元意道长能做出什么好菜来,那就麻烦元意道长随便烧两个菜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林随意说好。   他去后厨准备。   客人拿出手机对着林随意的背影拍了一下,低头捣鼓手机,不知道是把照片发给谁,用语音对聊天的对方道:“猜猜这是谁?”   “元清观的元意道长啊,笑死我了,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   “他现在在当厨子。”   “……”   梦魇沉郁地看了眼客人。   不多时林随意弄了两个菜,客人尝了尝,说:“也不怎么样啊。元意道长是走投无路了吗?才选择了来这当厨子。”   或许是林随意做的菜真不怎么样,也或许是客人在故意刁难。   林随意好脾气地道:“不合胃口的话,这餐免费。”   “哈哈。”客人说:“既然元意道长都给我免单了,我不接受就是我不懂事了。”   客人站起身,拿过筷子筒里的三支筷子,像上香一样插在饭菜里,他说:“就当是我的回礼了!”   林随意没说什么,等客人离开后,他上前把三支筷子从饭菜里摘出。   被这么一番讥讽戏弄,林随意并没有生气,他只是在想,每道菜客人只吃了一点,倒了挺可惜。   他打算继续吃。   梦魇在边上看着,看林随意放下一支木筷,就着剩下两支准备夹菜。   他的这个举动好像彻底与昔日高高在上的元意道人告别。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梦魇抢了他的筷子,“你……”   触及到林随意不解的目光,梦魇才回过神来。   梦主堕落跌入尘埃,这应该是梦魇乐于见得的。但梦魇心里很不舒服,或许它看不得别人欺辱林随意,自己的梦主只有它亲自来折磨。   梦魇折断了这双筷子,它还掀了饭桌,让林随意彻底没办法吃别人的剩菜。   夜里,梦魇没有留于林随意的梦中折磨他,而是去了他人梦中。   肆意出入他人梦境,梦魇有这样的能力。   他去了白天来到餐馆的那位客人的梦中,一连去了三日。   林随意并不知道这件事,直到三日以后,客人屁滚尿流地来向林随意磕头道歉。林随意这才知道自己的梦魇入了他人中教训人去了。   或许是担心他人发现梦魇的存在而因此知道自己被梦魇魇住,又或者是担心有人来收拾梦魇,林随意寻了个机会与梦魇道谢。   林随意与梦魇道:“谢谢你帮我。”   “谁帮你了?”梦魇并不领情:“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管不着,旁人也管不着。”   梦魇是林随意心中而生,脾气自然像林随意。   不过那是以前的林随意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现在的林随意已经被磋磨得了无生机,因此显得过分温和。   林随意并不怀念以前的自己,却也无法彻底与自己告别。   他看着残留自己身影的梦魇,梦魇被他看得浑身不适,凶道:“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林随意笑了下:“看你好看。”   梦魇:“……”   梦魇一直是以‘二十五岁的楼唳’的面貌示人,楼唳从小五官就凌厉,二十五岁的楼唳五官就更加锋利。两道眉毛似水墨,黑曜石般的瞳色与之呼应。水黑则渊,二十五岁的楼唳的眸子就像深渊。   梦魇并不打算让林随意一直看着自己,它迅速变化,变成了九十岁的楼唳,脸上有岁月的褶皱。   林随意愣了愣,又笑:“也是个俊老头。”   说完林随意又盯着梦魇看,视线中有思考的痕迹。   “……”梦魇忍无可忍:“你在骚扰我?”   林随意解释:“是好奇。”   梦魇:“好奇什么?”   林随意说:“好奇我爱的人,哦不,好奇我爱的梦魇到底是怎样的。”   梦魇觉得林随意就是骚扰自己,自从知道它们两个物种的血液相融后,林随意就要顺应天道地去爱它。时不时语出惊人,搞得梦魇无言以对,它的出现是来折磨林随意的,而不是来和林随意谈恋爱的。   因此,梦魇问:“……师徒是不是不能相爱。”   林随意点头:“嗯。”   道教虽然不限制道士的感情,但一些有违常理的还是不能被接受,比如其中就是师徒。   梦魇就是等林随意这句话了,别扭地说:“你不是想教我解梦吗?我拜你为师,当你的徒弟,跟着你学解梦。”   林随意反应过来,这是梦魇在用这个办法阻止二人相爱。   林随意想要顺应天道,但是梦魇极度不配合,这让他多少有些苦恼。   梦魇催促:“同不同意?机会就这么一次,你要是不同意,以后就别再说教我解梦的事儿。”   林随意无奈,他一直就很想教梦魇解梦,只好点头。   梦魇道:“那行,现在你是我师父了,以后再说那些混账话来骚扰我,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自己被梦魇这么排斥,林随意感到有趣。   他笑着点头:“好,我尽量不骚扰你。”   第一百零五章   梦魇肯拜林随意为师,多是受不住林随意的骚扰。让它看书学习,自然是不可能的,梦魇没有这个耐心。   它学习的途经便是在林随意入梦后,打开林随意的回忆,与林随意一起回顾林随意曾经解过的梦。   在林随意解过的梦境中,林随意基本都是意气风华的,哪怕被梦主凶煞逼到死角也没有透露出一分狼狈。   梦魇见了便要嘲笑讽刺:“如今却这副模样。”   林随意不会跟梦魇生气,他坦然接受自己天翻地覆的变化,对梦魇道:“你以后不要像我这样,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顺利地解所有的梦。”   梦魇并没有把林随意的祝愿放在心中,讥讽道:“你不会真觉得我会去给别人解梦吧?”   梦魇给人解梦,说出去是要叫人笑掉大牙的。   林随意认真地想了想梦魇给人解梦的合理性,的确是不合理,不过也不一定。人间多荒谬,他与梦魇有情劫,现在还带着梦魇解梦。   “凡是不说绝对。”林随意道:“或许有那么一天吧。”   到底是林随意滋生的梦魇,学解梦学得很快。很快就从理论变成实战,梦魇开始解林随意解过的梦。不过梦魇多是暴戾,几次被梦主逼到死路,它忍无可忍直接解决了梦主。   自然算解梦失败。   但梦魇不乐意:“梦中杀人又不是真的杀人,我在梦中杀了梦主又如何。”   就像是收了一个狂徒当徒弟,林随意叹气道:“道也要慈悲,哪怕是梦,方能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梦魇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根本没把林随意的话听进心中,回怼说:“你们无法对抗梦主,不能手刃梦主,才拿道来掩饰你们解梦师的无能。我能杀了梦主,为何不能杀梦主?况且道昌盛兴隆与否,似乎与你已经无关了。”   林随意只能在心中叹气,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元以对待不听话的自己时的心情了。   孽徒啊。   -   梦魇与他人梦见作祟的事小范围地传开了。   有一日,餐馆又来了客人。   林随意从后厨出去见到外边客人时,身体僵硬了一瞬。   外面不是别人,是他元清观的同门。   元以没有来,他的一些师叔师伯们都没有来,来的是昔日的……总是被林随意傲慢轻视的小师弟们。   来了三个人。   梦魇在站在林随意身后,它乐于见得这样的场面,道:“今天的客人好像很有趣。”   林随意没有回应梦魇,他抬了抬眼看向自己的三个师弟,很快地,他收起了浑身的僵硬,笑着问:“吃点什么?”   三个小师弟彼此看了一眼,齐齐地向林随意拱手:“师兄福生无量天尊。”   林随意沉默了一会儿道:“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一个小师弟急急地追问,林随意答不出来,只好问:“你们吃点什么?”   林随意去找菜单,小师弟追上他,道:“师兄,您不必忙活了,我们只是与师兄说几句话。”   林随意走哪,三个小师弟就堵哪,无奈之下,林随意只好停住步伐,道:“说吧。”   一个小师弟道:“师兄,你可知有梦魇去了他人梦中。”   事实上从三个小师弟出现在餐馆里,林随意就猜到他们应该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梦魇能去他人梦中作祟,林随意也是前段时间从阿魇那里得知的。本来梦魇之梦就不可解,要是梦魇还能去他人梦中,这对于解梦来说是一场灾难。   况且,元以病了、元意离开了,梦魇之梦到底该如何去解决。   林随意看了眼自身身后的梦魇,却道:“不知。”   他不想挑事端惹麻烦。   哪知他这话说出口后,三个小师弟就露出了难看的表情。他们面面相觑,表情比见了鬼还严峻。   虽然林随意想要平静,在见到三个小师弟露出这样的表情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具体。他这个回答,按照正常的发展,应该是三个小师弟给告诉他这件事,而不该是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让林随意感到惊慌。   果然,一个小师弟说:“师兄,我们都知道了。”   林随意脸色白了白,短短时间他的脸色比三个小师弟加起来的脸色还要难看数倍。   他不由得看了眼梦魇。   小师弟道:“作祟的梦魇是困住您的梦魇。”   林随意猛地沉默住,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元以前辈说……”一个小师弟道:“若您承认了梦魇,元清观便是想尽办法也要替您解了梦魇之梦。若您不承认,便说明您自己已然无了斗志。若您没了斗志,元以前辈便叫我们回去。”   林随意依旧不知自己该说什么,亦不知自己能说什么。   小师弟说着说着眼眶里就含了眼泪,急急地道:“师兄,您怎么就能失了斗志呢,怎么就能被梦魇困住而不自救呢。您还是昔日的元意道人吗?”   三个小师弟既然是元以叫来的,林随意的每句话大概率都会转述进入元以耳中。梦魇紧紧看着林随意,想知道林随意会怎么做怎么说。   林随意也觉得自己沉默得太久,勉强笑了一下说:“让师父牵挂了。”   一句废话。   梦魇听着是废话,落到三个师弟耳中同样是不痒不痛的废话。   不想看到林随意的颓废,师弟情急地抓着林随意的衣袖:“师兄,您跟我们回观里吧。我们总能想到办法解决您的梦魇之梦。”   林随意抬眼看了一眼二十五岁的楼唳,他滋生的梦魇又哪是梦魇那么简单。   拂开师弟的拉扯,林随意的脸上的笑就更勉强了:“你们回去吧,不用管我。麻烦转告师父和诸位师叔,以后都不必再牵挂我。”   这话就显得决绝了,三个师弟中有人恨铁不成钢道:“元以前辈把毕生所学传给你,你却荒废自我。昔日的解梦人困在自己的梦魇里,说出去也不怕闹了笑话!元以前辈因你生病,之后恐再难解梦魇之梦,你是他关门弟子,你这么颓废下去,你想人间再无人能解梦吗?”   感谢梦魇成日的嘲讽,这才让林随意能够有力气面对这一番质问和训斥。   林随意虚虚笑道:“让你们费心了,我前段时日收了徒弟。”   三个师弟皆是一愣,忙问具体。梦魇也是一愣,没想到林随意竟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向别人说了自己的存在以及……身份。   三个师弟又问徒弟在哪里,想必元意道人收的徒弟必然不凡,指不定也有解梦天赋。届时就能继承元以、元意的衣钵,解天下最难解的梦魇之梦。   林随意道:“你们看不见它。”   三位师弟不明所以,“怎么会?您将徒侄唤出来便是。”   林随意尴尬一笑,说:“是我的梦魇。”   平地惊雷,炸得三个小师弟良久不能发声。   最终。   “荒谬!”   “师兄是真病了!”   三个师弟你一言我一句,林随意全盘都收了,没有反驳一句。倒是梦魇听得恼怒,在林随意背后问:“他们是瞧不起我?”   等三个师弟怒气冲冲离开后,梦魇甚至想追。   林随意唤住梦魇,他看出梦魇是要跟着人家又要去人家梦里作祟。   梦魇索性承认:“作祟就作祟,有人能拦我?”   没人能拦住梦魇,就连林随意这个师父也拦不住。林随意只能劝,他哄道:“他们三个的初衷是好的,是我没让他们如意,说得话也是恨铁不成钢。梦魇学解梦本就惊世骇俗,你真要争一二,不如把梦解得更好。”   说完,林随意冲梦魇笑:“你不是可以入梦吗?不如今晚我与你一起去他人梦中。”   梦魇想了想,点了下头。   晚上的一场梦恰好是一场凶梦,梦魇在梦中证明了自己的解梦能力。   它得意洋洋,林随意也不吝啬夸奖。   -“真棒。”   -“真厉害。”   -“有徒弟如此,为师何求啊。”   “解梦并没多难。”梦魇一连解了许多凶梦,它问林随意:“最难的梦是什么?”   它要给自己提升难度。   林随意道:“梦魇之梦。”   梦魇愣了愣。   林随意试着与梦魇商量:“梦魇之梦,便不解了吧。”   梦魇没说话,它静静地看着林随意。   去过林随意曾去过的梦境中,看到昔日的林随意意气风华,而现在的林随意小心翼翼。   不知道是胜负欲作祟,还是别的心情作怪。   这一瞬间,梦魇有点想解梦魇之梦,特指——困住林随意的梦魇之梦。   第一百零六章   林随意收到了元清观的来信,是元以寄给他的。   看完了信,林随意就坐在书桌前提笔写回信。余光瞅到在屋里来回踱步的梦魇,林随意道:“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梦魇便停下脚步,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林随意:“他们给你说什么了?”   是不是批评林随意收它为徒,是不是责骂林随意教梦魇解梦荒诞,是不是勒令林随意解决梦魇。   林随意将梦魇的表情看得清楚,含着笑说:“师父身体近日好些了,元清观的香火也在慢慢恢复。确实是提到了你……”   梦魇看着他,又问:“说什么?”   林随意道:“元以想来替我解梦。”   解梦必须也要梦主的配合,故而元以才先寄来这封信。   梦魇沉默了一下,说:“那……”   林随意迎上梦魇的视线,接了话,“我请他不必来了。”   梦魇余光瞅到林随意的信,上面端正清秀的笔迹写得清清楚楚,林随意拒绝了元以解梦的好意,同样也拒绝了元以解情劫的好意。   “为什么?”梦魇看了看笔迹又抬头看看林随意。   元以身体恢复,就能解梦了,只要解开困住林随意的梦魇之梦,之后再向普罗大众澄清方莎莎和楼海的‘误会’,昔日的元意道人便又能回来了。   林随意似是没想到梦魇会问这个问题,怔愣片刻后,低下头继续书写。   口中道:“梦解了,情劫解了,你便也消失了。”   怔愣换作梦魇,梦魇又听得林随意的喃喃:“这样的生活……挺好的。”   大概就是林随意的这番话,让梦魇决定了解梦。   梦里,林随意站在门口,抬头看见的仍是从玻璃窗跃进的阳光,看见的是粉白的康乃馨上,看见花香萦绕着明亮病房。   他手里提着饭盒,饭盒里装着白萝卜汤,菜香四溢。   林随意走了几步,尔后停下步伐。以往伴随着他的这几步,屋内的光线黯淡,温馨的花朵会凋零,洁白的墙体会斑驳。   但此时没有,屋内仍旧明亮,花朵盛开鲜艳。   林随意顿了顿,目光落在病床上的楼唳,本该毫无血色的面容上逐渐浮现红润,然后楼唳睁开了眼。   “林随意,你来了。”楼唳说。   林随意猛地沉默,他紧紧地看着楼唳。   看见楼唳坐起身,目光朝着他手上看来,楼唳问:“今天又做了什么?”   林随意捏了捏饭盒提手,他张了张嘴,说:“白萝卜汤。”   楼唳伸手:“我想尝尝。”   林随意:“好。”   林随意给楼唳盛了汤,楼唳捧过碗,咕噜咕噜地咽下去。   一碗汤见底了,林随意心里却不由得颤抖。   喝完了——   这碗,白萝卜汤。   心里一下塞满了许多心情,林随意一一摁下,问:“是不是很难喝?”   这个时候他的厨艺并不精湛,能看见块状的白萝卜还有没削干净的皮。   楼唳说:“还行,不难喝。”   林随意笑了起来,问:“还要吗?”   楼唳:“要。”   -   仍旧是梦里。   是楼唳就读的那所小学,那天是楼唳朗读作文的日子。   林随意坐在树杈上,看见楼唳念他的作文:“我长大后,想成为一名解梦师……”   林随意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   “我想成为解梦师,是因为我遇见了一个人。起初我以为他是富二代,我贫瘠地以为,只有有钱人才能够有能力帮助别人。后来,我以为他是菩萨,因为菩萨会救人于苦难。都不是,他是解梦师。”   “梦里千奇百怪光怪陆离,梦里有着不可告人的预兆,只有解梦师能够揭开梦的秘密。他就是这样厉害的人。几乎所有人尊敬他、喜欢他、崇拜他,我也尊敬他、喜欢他、崇拜他。不过别人的尊崇,我想大概是因为他强劲的实力,而我的尊崇是因为……他是我的菩萨。”   楼唳朗读着,读着读着,人就八岁一点点、一点点地长大,最后长成了二十五岁的楼唳。学着林随意正经的模样,穿着一身青衫。   楼唳长大了,如愿地成为了一名解梦师。   楼唳朝着树杈处看去,林随意静静地看着他。   人间的诸多遗憾,诸多错误,都在梦里一点点添补。以往梦魇对他说,楼唳死了都是林随意的错,现在梦魇以楼唳的姿态对林随意说,不,这不是你的错。   确确实实,林随意没有错。   他有什么错?他只是想帮助楼唳,一开始想带着楼唳吃饱饭,后来想要让楼唳和正常的孩子一样读书,再后来,他想挽救楼唳的一条命。   梦魇不是真正的楼唳,但梦魇比林随意更清楚,真正的楼唳永远不可能责怪林随意。   是林随意被心魔困住。   而林随意在遗憾不断被填充的过程中终于发现了梦魇要解自己的噩梦,他问梦魇:“你不怕消失吗?”   梦魇道:“我会怕这个?”   林随意道:“可我怕。”   没人知道林随意是怎么与他自己的梦魇相爱的,世人只觉得他疯了。   梦魇也觉得林随意疯了,倒不是因为与林随意相爱。   林随意擅纸扎术,他开始扎纸人,要让只活在梦中、心中的梦魇活在人间。梦魇气急败坏,与林随意吵了无数次,它在学解梦,自然看得出林随意这个举动的含义——林随意心结难解,他不想活着,但若是他死了,梦魇也会随之消失,林随意不想让梦魇消失。   他一直致力于让人留在人间,之前的是楼唳,现在的是梦魇。   梦魇不断向林随意保证,只要林随意不扎纸人,它就不解梦了,它可以一直这样待在林随意身边。   但效果并不好。   林随意是铁了心要让梦魇留于人间,他有私心,这一生他不想了无痕迹地走,以前想着要名垂青史,但现在做不到了,便想着留梦魇在人间,也不枉他来人间走这么一遭。   梦魇不断地破坏林随意扎得纸扎人,把那些纸都撕成渣。   林随意也不生气,平淡地让梦魇别闹。就是这样的平淡,让梦魇感到一丝恐慌。   最终,林随意为梦魇扎了纸人身。   对比二十五岁的楼唳的模样扎出来的,惟妙惟肖,这就是梦魇在人间的身体。   楼唳死后,林随意想不出何为道,不明白自己到底是顺应天道还是忤逆天道。但此时他很清楚,他现在彻底的忤逆了天道。   天道不会让死物存活于人间,林随意要成为梦魇留于人间的引路人。   他们得结婚,像阴亲那样,他们之间需要羁绊。   林随意扎了纸人后,就开始着手准备与梦魇的婚礼。   一场荒诞的笑话。   梦魇自然不同意,他不答应与林随意通过结婚的方式形成人间的羁绊,但林随意并不理会,他很用心地在准备聘礼——按照人间习俗,他娶媳妇进门是要三媒六聘的。   那些结婚前的准备,林随意一样没有落下,然后全都摆在了梦魇面前。   林随意小心翼翼地问他:“阿魇,愿意……跟我结婚吗?”   那些准备都是林随意的心意,一直拒绝的梦魇终究没忍心否决林随意的心意,他问:“你不是说,师徒不可以相爱吗?”   林随意道:“师父是个畜生。”   这句话像是一根铁刺扎进梦魇的心里,他第一次用林随意给他的身体与林随意拥抱,亲吻……以及更多。   林随意要梦魇光明正大地存在人间,他选了一个良辰吉日,要与梦魇结亲。   他给元清观众同门发了请柬,邀他们于甲辰年己巳月戊子日前来见证。   只有元以在这日来了,为挽救爱徒不再深陷迷途,元以破了纸扎术。   看着死物一般的纸扎人,林随意顷刻间被心底巨大的遗憾浇盖,他还清醒时想救楼唳,没能救成,他糊涂时想让梦魇留存人间,哪怕他精心做的纸扎人再栩栩如生,那仍旧是个死物。   最终,不堪折磨的林随意在大雪纷飞的一天里从高处坠入湖泊,砸碎了湖面的冰面。   哐哐哐哐,冰渣四溅。   他一直往湖底沉,一直沉。   好似幻觉,一片白茫茫中,梦魇从他心底现形,追逐着将要沉底的林随意。   可梦魇无法入走马灯,走马灯不是梦。   第一百零七章   梦魇入了元以的梦,求元以入走马灯救人。   “走马灯不是梦,解梦师也无法入走马灯。”   元以是这样回答梦魇,梦魇抬头,看着元以的模样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它恍惚觉得面熟。   在太痕观时,叫的楼唳小孩儿跟着林随意给祖师爷上过三炷香,林随意对祖师爷道,您老人家万古长青,我道日兴隆。   楼唳对祖师爷道:愿林随意所愿成真。   是祖师爷。   一座万级石阶的高山,祖师爷立于高山之巅,俯视山脚的梦魇。   梦魇一步三叩首,万级石阶它生生叩到祖师爷面前。   祖师爷道:“梦魇之梦不解,他坠入湖底一次便有二次。”   梦魇保证:“我会帮他。”   祖师爷又道:“梦魇之梦一解,再无你,你也甘愿?”   没有意思犹豫,梦魇答:“甘愿。”   自然甘愿,林随意给它的聘礼里,有一封婚书,书写了林随意的誓言。   一纸婚书,上表天庭下鸣地府,祖师爷见证,若负阿魇,便是欺天之罪。欺天之罪,五雷轰顶挫骨扬灰,三界除名,不入轮回。林随意,此证!①   梦魇进了林随意的走马灯中。   它抢在元以之前带走了尚是婴儿的林随意,额头上还有它向祖师爷叩首时的伤痕。它去到了金柳巷7幢3单元2楼1号。给了楼海方莎莎钱,得到了这套房子。   要在走马灯中唤醒林随意,得让林随意自己察觉到世界的巨大矛盾。   万不得已,它将林随意送去了福利院。   之后它一直在改变林随意既定的人生走向,没让楼海和方莎莎领养到楼唳。察觉到楼海和方莎莎想去福利院领养林随意时,它差一点就杀了这两个人。   忍下了。   它一直在看着林随意,在林随意的走马灯里看了二十二年。他的头发在入梦后开始缓慢地增长,二十二后,他的头发长到了腰间。   在走马灯快要结束时,它不得不出现在林随意的面前。   那天仍旧是雪天,下了二十二年的雪。它盯着鹅毛大雪看了又看,知晓林随意仍旧没有释怀楼唳的死,楼唳死的那日恰好就是雪。   它给捏出来的纸扎人取名楼黎,之前林随意有问它要不要叫这个名字,但是它拒绝了。   可它也不能叫‘阿魇’,它只能继续用楼唳的姓名。   金花街街尾的108号店铺租下,楼唳签了多年的租赁合同。然后他开始拾掇店里的摆设,与林随意在梦中相处的那段时间林随意喜暗,108号店铺没有太多的灯光,他还弄了一个屏风,专门遮多余的自然光。   一张流水桌、一把椅子,正对三把交椅,那是林随意在元清观时的陈设。   他坐在流水桌后,拿出电话拨通了随意餐馆的订餐号码。   “喂,你好,这里是随意餐馆。”林随意的声音从听筒透出来,楼唳顿时失语。楼黎见状才接过电话,对林随意道:“要一份青椒肉丝不要肉丝,要一份蛋花汤不要蛋花。”   奇奇怪怪的点餐。   林随意顿了顿:“哦,好,请问地址。”   楼黎看了楼唳一眼,说:“金花街,108号。”   挂了电话,楼黎担忧地问:“先生,您还好吧?”   楼唳没应,他只问:“那人还没来吗?”   楼黎:“在路上了。”   很快地,那被菊花之梦笼罩的国字脸匆匆上门,说了些什么,楼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时不时地向外张望,又嫌国字脸话多,扰了他听林随意的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啪嗒啪嗒,传来了脚步声。   林随意来了。   楼唳整颗心霎时被吊了起来,他紧紧地看着屏风。看屏风率先出现一点林随意的影子,然后林随意停在了屏风后。   已经二十二年了,除了游乐园那一次,楼唳二十二年没有与林随意说过话。   没有听到林随意夸他,没有听林随意说爱他。   楼黎小声地让林随意进去,楼唳听见了,他手心似乎都起了一层汗,于是端起茶杯。   喝茶时,他透过寥寥烟雾偷觑林随意。   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终究忍不住,楼唳唤道:“随意。”   林随意应了他:“啊?”   -   楼唳沉不住性子,他已经与林随意二十二年没有交流。   这次见面后,他去了林随意的梦里。   “只是白天里见过一面。”林随意与楼唳说:“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来着,这样不好。”   二十二年不相见的难过在林随意这句话后,让楼唳掉了眼泪。   后来一切都在按照楼唳的安排发展,解梦其实诸多规矩,只是在梦中便也无所谓了,楼唳本来也不是一个正统的解梦师。   只是楼唳不能让林随意触碰自己的呼吸,因为他没有呼吸,林随意触碰了便会沉溺在这最后一场梦中。   梦结束了,楼唳就再也见不到林随意了。   那天在车上,楼唳带林随意去医院,楼唳听到林随意说起自己的过往。林随意说他有个叔叔,他对叔叔很是敬重,这些楼唳听了都没有什么,直到林随意说他十六岁那年,他也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怎么想,从学校退学来到金花街。   楼唳知道。   因为林随意十六岁这一年,他从元清观来到了金花街,遇到了楼唳。   一切都是走马灯,哪怕楼唳在努力地改变和制造矛盾,一些对于林随意的影响仍在。   楼唳担心起来,林随意仍旧心结难解。   他很怕,走马灯到头,林随意仍旧困于住心结。   但这一天迟早要来的,林随意也总会发现这一切都是虚幻,楼唳吃斋求祖师爷保佑,保佑林随意在走马灯结束后,能够清醒,愿意醒来且不要再做傻事……   -   咚——   将在一切全都看过一遍后的林随意仿佛也随着这些画面砸入湖泊之中。   楼唳也溺在水中,在他身后追逐。   “随意,人之将死便会看见走马灯,回顾一生。走马灯停,一生止。”   楼唳用力地用手去够:“随意——”   “醒来——”   湖中林随意倏地睁眼,他看着追逐的梦魇,顿了一刻,轻声唤道:“楼先生——”   楼唳一直在追他救他,不曾想过放弃:“随意,你就是自己的系铃人,求你,醒来。”   那日,泉之道人与林随意说过。   时间到了,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谁才是系铃人。   此时,正到时间。   一切都想起来了,林随意闭了闭眼。   再睁眼,楼唳仍旧在追逐着他,他努力地伸手去够林随意,但始终碰不到。   就像这场走马灯里,楼唳一直没能触碰林随意。   就这么,努力又不愿放弃地追逐了二十二年。   其实让林随意从走马灯醒来并不是什么难事,难得是解开林随意的心结改变他想要结束生命的决定。否则就算他从这一盏走马灯醒来,也会有下一盏走马灯……   不用林随意问,林随意笃定,下一盏走马灯,楼唳还会去守护二十二年。   若还有下一盏,下下一盏,楼唳都会在。   二十二年啊……   在生长缓慢的梦境里,短发都能长直及腰。   忽然,林随意明白楼唳为什么不肯剪头发了。留了二十二年,大概率是想要他心疼吧,想要他心疼自己,然后醒来,不要再做傻事。   当然心疼啊,林随意心里跟针扎一样,一开口,喉中就先哽咽了:“阿……阿魇……”   这二十二年里,楼唳又是怎样的心情度过每一天。他捏了一个纸扎人,取名‘楼黎’,黎是天明是希望,他的梦魇是在祈望他林随意也能有天明。   十六岁那年,元以说他命中有情劫,一路坎坷万劫不复的情劫。   后来泉之道人说他的情劫彼此折磨。   确实如此,他困于梦魇之梦,梦魇又怎么能不算被他困住。   像一缕无法解脱的残魂,被他绑在梦中,与他二人彼此折磨。   林随意再次闭眼,往事在脑海中流转。   楼唳的死他很抱歉也不忍心,除此之外,他便觉得自己人生失败。像一夜破产的富翁,总是受不了低谷的打击,他的心态便如此。   没有了重新来过的勇气和斗志,又不想真的这么颓唐糊涂地过一辈子,所以林随意想离开。   他承认,他是怯懦的,是一个废物。   大抵是觉得梦魇无辜,他不想因自己的离开而让梦魇也随之消失。他做了大逆不道的事,也不管梦魇的意愿,将梦魇强行留在人间。   可他忽略了,梦魇是伴自己而生,他若没了,梦魇又是怎样的一番心情。   应该比这二十二年还难过吧。   “随意……”   看林随意闭眼,面上浮现出痛苦神色,楼唳慌了,他更加用力地去追逐,终于,他虚虚够住了林随意的手指。   感受到指尖的触碰,林随意倏地睁眼。   “随意,你听我说。”楼唳急急道:“你很好,你没有错。你说过,道也要慈悲,你帮楼唳是遵循道。你对天道从未有背叛。楼唳也不会怪你,你是他的菩萨,你是他的光。若你不相信,你大可与他沟通,你有这个能力,你问问他是否怪你……”   林随意问:“你呢。”   怪他吗?怪他心中阴暗迷茫,从而滋生出梦魇,让它诞生起便是折磨。   “我为何要怪你。”楼唳紧紧地抓着林随意的手指:“与你在一起最是快乐。”   林随意说:“梦魇之梦一解,你便不存在了。”   “是。”楼唳不想骗他,道:“但你还在,你重整旗鼓,未来光明磊落。随意,你说人要活的有价值,你若愿意醒来,愿意再回巅峰,便是我来人间这一遭的价值。”   林随意静静地看着楼唳,眼泪不知不觉地滚落出来。   “你是自己的系铃人。”楼唳将林随意拽到自己怀中,终于能够相拥,他说:“祖师爷见证,若负随意,便是欺天之罪。欺天之罪,五雷轰顶挫骨扬灰,三界除名,不入轮回。我,林随意之梦魇,此证!”   林随意怎么能不是自己的系铃人呢,他心中被满腔情绪缠绕。   怕自己死了让梦魇消失,怕自己解了梦魇让梦魇消失,又不甘愿废物一般地活。   楼唳说:“随意,醒来吧。”   “你若爱我,便打开心扉,便重振信心。”   “我不负你,你我都不辜负彼此。”   终于的终于,林随意开口:“好。”   第一百零八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林随意睁开眼,滴滴滴——   他侧头看了看旁边,医疗设备发出响动。   元以立马站起来,激动之下,他竟然能走动两步,“随意。”   林随意虚虚地唤:“师父。”   元以立马去叫医生,医生来为林随意看过,说林随意没大碍了,当之后还需要静养。   “抱歉,让您担心了。”林随意虚虚地坐在床头,他在病床四周看了看,没有看到他的梦魇。心中一丝失落,却似乎又有莫大的力量。   “我睡了多久?”林随意问。   元以道:“昏迷了一周了。”   人间一周,走马灯里二十二年。   沉默了一下,林随意说:“师父,我的梦魇之梦解了。”   “我知道。”元以说:“它来过我梦中,见了祖师爷。”   林随意垂眸道:“给他老人家添麻烦了。”   元以摇了摇头,眼里有些热泪:“你醒来便好。”   林随意说:“师父,我自始至终没有害过人。”   对楼唳是,哪怕是面对方莎莎和楼海都是,他没有想过去害谁。他低下头,掉着泪:“我从未害过人,为什么却变成这样……”   元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林随意咬了咬嘴唇,把委屈塞进腹中:“我还能解梦吗?”   元以:“在这之前,你先养伤,然后师父带你回观里,观里还有很多人在等着你。”   林随意:“好。”   -   林随意在医院住了将近两月,他从高空坠下,身体多处折断。   好不容易恢复了,林随意随着元以一起去了金花街7幢3单元2楼1号,他找来防尘布将屋子里的家具遮住,离开前,他站在门口再一次朝屋里看。   眼中似乎看见了小楼唳。   也看见了梦魇扮作的二十五岁的楼唳。   元以没有催促,等着林随意看够。   终于,师徒二人启程回元清观。   还没入观,远远地,林随意就看见自己的同门弟子们站在山口处等他,等他再走近一点,众人便唤‘元意师兄’,此起彼伏地唤。   末了,喊‘福生无量天尊’。   回到观里,林随意去给祖师爷上香,他确实做错了事,妄图让死物存在于人间,于是跪在祖师爷像前请罪。   他与祖师爷道,这件事他是做错了,但他不悔。   他是真的很想他的梦魇能够留存于人间。   只不过哪怕现在再思念自己的梦魇,林随意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他的梦魇期望他重回光明,他便要重登光明。   香炉鼎中,三炷香全被折断了。   祖师爷不接受他林随意的忏悔。   林随意整整跪了三日,回去自己的房间时,他腿都麻痹了,师弟们想来扶着他,林随意坚持自己走了回去。   回去后,他发现自己的院子里清扫得干干净净,有人一直在细心维护这里。   林随意想道谢,去问目送他回来的小师弟们,小师弟们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姓名。只说让林随意赶紧回屋子便知道了,每日在细心维护这里的人就在他的屋子里。   林随意心里忽然就颤了一下,不知道想到什么,他拖着麻木的双腿一把推开门。   猛地怔住。   是他的梦魇。   楼唳坐在林随意的床上,他听到动静循声看去,道:“随意。”   只是眼眶中只有眼白而无眼珠。   楼唳仍旧是纸扎人,却不是那副林随意精心给他扎的身体,是祖师爷留给他的,让他带入林随意梦中的躯体。   梦魇要入林随意走马灯时,祖师爷给他点了睛,现在回到人间,该由林随意为他点睛。   所以没点睛的梦魇还算不得‘人’,无法离开元清观,无法在林随意住院时来照顾。而元以之所以没说,也是怕林随意听得这个消息会快马加鞭地赶回来,不肯好好养伤。   眼泪一下夺眶,失而复得塞满了林随意胸腔。   情劫已解,梦魇已解。   剩下的便是于尘埃中站起。   -   元意道长又回来了,有好事人又提到当年方莎莎楼海夫妻大闹元清观的事。   林随意压根不惧,楼唳将说闲话之人提拎出来。   林随意兜头就问:“我害了什么人?”   那人被楼唳锁住胳膊,疼得连连叫。   林随意对楼唳说:“放开他,让他说。”   楼唳便听话地放开,那人愤懑地说:“兄弟之间捐献骨髓本就合情合理,你凭什么要阻止?”   “我凭什么?”林随意高声道:“凭我支付了他们五百万医药费,凭我知道楼唳根本不愿意捐献,凭我知道这本就是一场自私自利地胡搅蛮缠!那我再问你凭什么?凭什么楼唳就该以命换命,凭什么楼唳不能有自己的意愿,凭什么你们觉得他该捐献骨髓,他就必须捐献!”   那人被质问地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跑了。   林随意回头看向楼唳,“楼先生,我这样可以吗?”   无人时,林随意还是喜欢叫楼唳‘楼先生’,他永生永世不会忘记楼唳在他走马灯中守候的二十二年。   楼唳道:“很好。”   “阿魇。”林随意笑道:“那晚上咱们去吃一顿庆祝一下吧。”   无人时,林随意也会叫楼唳‘阿魇’,那是撒娇时最爱的。   楼唳道:“好。”   林随意已经从尘埃重新站起,他在慢慢地往高山之巅攀登。   他有天赋有经验,一切不算困难,唯一的困难是重新面对方莎莎和楼海,曾经这两人让林随意害怕。   仍旧是楼唳陪着林随意,他们找到方莎莎和楼海二人。   楼安恢复得不错,脸色已经有红润。方莎莎看到林随意,脸色登时一白,再看到二十五岁的楼唳时,她惊慌得浑身战栗。   她成宿成宿都睡不着觉,只要一睡着她就会梦到楼唳。   楼唳在找她索命。   她一下跪下,给楼唳和林随意磕头:“我错了我错了,对不起。元意道长求您体谅我,我也是为了我的孩子。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楼唳面露厌恶,若非他答应过林随意不作恶,否则一定杀了这对夫妻。   以前林随意没有害人,现在重新攀登高山之巅的过程中自然也不会害人,他只是找来了律师,收回了当初给方莎莎的那笔钱。   这笔钱让方莎莎给楼安做了手术,剩下的部分他们夫妻俩去做了点小生意,意外地竟然赚了。   不过钱还给林随意没多久,他们的生意就开始走下坡路,没多久就面临破产。   林随意没有再追问他们的具体下场,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   知道小楼唳常出现在方莎莎的梦中,林随意在小楼唳死后第一次用了通灵符箓,他与小楼唳见了一面。   林随意问他:“你一生没做坏事,怎么没去投胎?”   小楼唳说:“我心里有恨,暂时没办法投胎。”   林随意顿了顿:“恨我骂你吗?”   “怎么可能!”小楼唳说:“我恨方莎莎和楼海,是他们害了你。”   他说的是‘害了你’而不是‘害了我’。   小楼唳心中对林随意到底有没有责怪,一目了然。   林随意戳了下小楼唳的脑门,道:“别恨了,乖乖去投胎,下辈子一定会好的。”   “嗯。”小楼唳问:“林随意,我有个请求。”   林随意:“你说。”   小楼唳:“我能……叫你一声师父吗?”   林随意笑:“可以。”   小楼唳:“师父。”   林随意一撒手中白纸:“去吧,去投胎吧,为师送你最后一程。”   -   元意道长回来了,他有了徒弟同时也有了爱人。   他们一起从尘埃中站起,一步步地走入巅峰。   这过程中,梦魇一直陪在林随意身侧,从未离开过。   ——正文完——   第109章 番外(一)   当时林随意一意孤行要和楼唳结婚,是为了让梦魇名正言顺地留在人间。林随意送出的请柬全被元以锁在了一个柜子里,元清观的弟子们知道这事,但谁也不敢说话。   现在楼唳在祖师爷的准许下可以留在人间,就有个小弟子悄悄地问林随意:“元意师兄,您……那顿饭还算吗?”   “什么饭?”林随意一时没有明白。   “就……就是……”小师弟也不好意思直说,支支吾吾道:“吃了这顿饭后,您和楼先生就……那什么。”   林随意还是没明白,敲了下小师弟的脑袋:“我请你们吃饭还少吗?又要找什么理由敲诈我?”   小师弟脸一红,周围的就哄笑起来,小师弟说:“请柬……”   林随意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他被问住了。   他当时被……被自己的心结折磨得神志不清,也还知道男人与男人如何结婚,人间绑定婚姻的方式不适合他们,他也只能用道教的婚书,企图违背天理常纲。   现在天理不用违了,这婚,还算数吗?   在林随意的思考间,小师弟说:“楼先生跟您,您不用给他一个名分吗?”   教派还是很看中"名正言顺",解梦师得有了资历才能称作解梦师,不然叫历练。企图用解梦获得不义之财的,带着诱饵入梦的,会被剥夺解梦师的名。   各解梦师也有不同的称呼与道号,这都叫做“名”,有了“名”才能顺。   楼唳虽说有了身体,但楼唳一不是解梦师,二不是元清观的人,他这么跟着林随意,确实名不正言不顺。   这不是好兆头。   “啧。”林随意彻底反应了过来:“对,这饭得吃!”   周围的人表情亮了起来,能进元清观的正统小道士们,哪个不是年纪小小的就来了这里修行学习,与人间的社会浅浅,哪参加过什么婚宴,听林随意这么一说眼睛霎时放光。   都掰着手指头算哪日是适合修成正果的良道吉日。   “可是……”林随意大喘气。   数个小道士眼巴巴地瞅着,小师弟问:“元意师兄,可是什么?”   林随意:“这饭我肯请,可是……可是也得问人家愿不愿意!”   小师弟实诚,说:“楼先生怎么会不愿意呢?”   “是啊是啊,否则楼先生怎么会没名没分地跟着元意师兄,一跟跟了好些年。”   时至今日,距离林随意于走马灯醒已经过去两载,今年眼看着又要过去一半。   “还真不好说。”林随意回想当时他提出结婚想法时,楼唳直接拒绝了他。   他诚心诚意写下的道教婚书都差点被楼唳给撕了。   “我之前被拒绝过。”林随意叹气,虽然楼唳拒绝是有原因,但回想起来还是丧气。哪个男人求婚失败都会觉得丧气,没人能高兴得起来,除非是个傻子。   小道士们不知其中弯弯绕绕,听了林随意这话都觉得不可置信。   可又不能不信,很多年前的元意师兄会开玩笑作弄他们,可现在的元意师兄不会这么做了。   瞅着小道士们失望的模样,林随意不忍心,他想了想:“我去问问楼先生,若他不愿,师兄请不了你们吃饭,但可以请你们喝消愁酒。”   小师弟泪眼汪汪:“不想喝酒,只想吃喜宴。”   林随意笑,他何曾不是呢?   恰好要下山一趟,替一梦主看看噩梦,他便想了个借口,支开楼唳,打算自己独自下山,总要买个求婚戒指什么。   借口用的稀烂,在走马灯二十二年他之前张口就来的本事被消磨,林随意捧着茶杯,用热气遮掩脸上的心虚说:“那地风水有些问题,这回我自己去。”   林随意这话一说出来就后悔了。   楼唳到底是梦魇,梦魇是凶,凶物自然影响风水格局。   他正要道歉,哪知楼唳说:“正好我也有事。”   林随意:“噢。”   林随意忍了忍:“……楼先生,你有什么事?”   梦主来寻解梦必然是求元意道长,不会找元意道长身边的纸扎人。楼唳手里没有客源,而且楼唳在人间的社交关系,也就他和元清观之间,楼唳有什么事?   林随意小心:“你生气了?”   “我为何生气?我真有事。”楼唳无奈,他拿出一张丝帕,给林随意擦手——有几滴茶水洒在了林随意手指。   林随意没信,但不敢说。   楼唳解释:“楼黎从未去过人间,我带楼黎下山玩一玩。”   鬼信。   但林随意依旧不敢说,你楼唳是这种人,哦不,是这种纸扎人吗?   况且,楼黎是楼唳于梦境亲手捏出来的,并没有祖师爷给的身体,楼黎没办法长时间待在人间?   林随意勉强:“喔,那你……和楼黎玩开心。”   两个纸扎人下山能玩什么?   林随意想不出,他问:“带楼黎去哪里玩?”   楼唳:“看看人间烟火。”   “……”林随意语气复杂地嘱咐:“小心火苗。   楼唳:“嗯,记下了。”   林随意还没下山呢,楼唳反倒比他还先下山了。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林随意想跟着,又踌躇着。   跟着楼唳不就代表他不相信楼唳吗?虽然他确实不信。   但人与纸扎人之间的信任不能因为他的疑惑而产生矛盾。   林随意愁啊,他愁到元以身边去了,问:“师父,您说,楼先生下山做什么呢?哪怕楼黎是待得烦闷了,楼先生良心发现,带着楼黎去看人间,为何不邀请我?”   元以:“这种事别烦我。”   林随意:“好的。”   过了一会儿,林随意扎了个纸蝴蝶。   他:“楼黎应该没见过蝴蝶,可惜了,现在冬季哪有蝴蝶,不如我扎一个跟着他们,这样楼黎就能见蝴蝶了。”   元以:“……”   纸扎的蝴蝶在林随意手里扇翅,之后飞跃出去,离开元清观,朝着同为纸物的楼唳与楼黎追去。   二人刚离开元清观,还行走在山中道具。   蝴蝶唯恐被发现,故意落出一段距离。   借着蝴蝶,林随意瞅见一脸新奇的楼黎在山野间蹦蹦跳跳,楼唳则抬着眸,向远处眺望。   不一会儿,他走到一棵树下,从袖中取出一根红色丝绦,系在树枝上。   而后二人继续赶路。   走一会儿,又停下。   楼唳又在树上系了丝绦。   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三次,林随意被好奇折磨得实在受不了,他只能从元清观而出,顺着楼唳走过的路去看他留下的丝绦。   到了第一处,林随意犹豫了好一会儿,终是伸手解开树枝上的丝绦。   拿在手心一看,丝绦上有字:随意。   林随意脸一红,知道楼唳是猜到了他迟早跟来。   不过既然楼唳知道了,林随意就更好奇第二个丝绦写什么。   他快步到第二处,解下一看:我很爱你。   林随意嘴角勾起。   他到第三处,再解下丝绦:名正与否,我都愿意一直留在你身边。   林随意嘴角放大,笑容不可抑制。   远处,楼黎问:“楼先生,直接告诉林随意说你愿意结婚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这不是麻烦。”   “那这是?”   “逗他开心。”   楼唳目光紧紧看着林随意:“梦魇之梦里,我反复折磨他,走马灯里,我避着他,在人间,我想要带给他开心。”   他默想:只愿林随意此生永远开怀,若心愿所偿,他怎样都可以。   第110章 番外(二)   中秋之后,元以找到林随意,提到一件事。元以是没了精神气,教林随意这一个徒弟,他此生也足够了,但林随意需要一个徒弟,他需要把解梦传承下去。   毕竟林随意不可能有孩子了。   林随意想想觉得也有道理,解梦魇之梦不能断在他手里。   于是他对楼唳说了这件事,毕竟……楼唳在某个层面来说也是他林随意的徒弟。   教楼唳解梦时,虽然楼唳一开始不愿意学,林随意也是倾囊相授。后来楼唳学得不错,但楼唳本身是梦魇的关系,无人找他解梦,他也不愿去给别人解梦,他只想待在林随意身边。   听到林随意想要收个徒弟,楼唳喝茶的手一顿,道:“没关系。”   他能理解。   林随意就松了口气,笑着说:“阿魇最是懂事了。”   楼唳没吭声,把手里这杯茶喝了。   既然楼唳对于林随意收徒这事没有异议,林随意就开始着手准备起来。   元清观的小道士们当然想成为林随意的徒弟,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纷纷往林随意的院子里跑,明示暗示想成为了林随意的徒弟。   不过一个残忍的事实摆在明面上,元清观的小道士们确实是与道法有缘的,这才会进入元清观修行。但他们并没有太多的解梦天赋,不然早就被元清观的长老们收为徒弟,带着解梦了。连解梦的天赋都欠缺,更别说解梦魇之梦。   林随意哪忍心打击他们,含糊地应着。   结果就是,大家都没有被拒绝都以为自己有机会,还因此闹出几次小规模的矛盾。   元以找到林随意,开口痛批:“你是找徒弟,不是请客吃饭。合适就收,不合适就不收,你现在搞得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有机会,他们不打架才有鬼。”   林随意也知道自己做错,低着头:“师父,我错了,但我这不也是不忍心。”   小道士们都很好,成天师兄师兄地叫着,林随意真是不忍心拒绝他们。   元以看他一眼,“你当不了坏人,让那纸片人来当。”   “纸片人?”林随意愣了下:“您说楼先生。”   楼唳成天冷着脸,也就对林随意时温和一些。小道士们确实挺怕楼唳,有时候楼唳在院子里,他们都不敢往院子里来。   林随意:“这不太好吧……”   他也希望更多的人喜欢楼唳。   元以:“有什么不好,他本来就乐意干这事。”   林随意:“阿魇乐意?我怎么不知道。”   元以:“他乐不乐意,你问问不就知道了。”   林随意就去问了,果然,楼唳立马应下来:“好啊。”   虽然林随意的大部分要求,楼唳都会应下来。但这一次应得特别快,好似很怕林随意反悔一样。   这天,又有小道士往林随意的院子来。小道士红着脸,对林随意说:“元意师兄,我……我想当您的徒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以往,林随意就会含糊地应下,说之后再看看。   现在林随意没有这样,他偷觑一眼旁边的楼唳,发现林随意的目光,楼唳轻声:“你不行。”   小道士的脸一下涨红,林随意觉得楼唳这话有点太直接,刚要出声调和一下,就听见楼唳说:“元意道长不收漂亮的徒弟。”   小道士:“啊?”   林随意:“啊?”   楼唳:“回去吧,顺带告诉他们,他们都太漂亮了,不符合元意道长收徒弟的标准。”   小道士:“哦。好吧。”   等小道士走后,林随意由衷得感叹一声,没想到还能用这个理由来拒绝。   他夸楼唳:“阿魇真聪明。”   楼唳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元意道长要收徒的消息传了出去,不断有其他道观的介绍小道士来。但都被楼唳用这个理由帮忙拒绝了,有时候遇见也有天赋的小道士,但无一例外都被楼唳拒了。   也就这个时候林随意才后知后觉发现,楼唳哪是用‘元意道长不收漂亮徒弟’当拒绝理由,而是楼唳是真不让他收漂亮的徒弟。   林随意:“……”   林随意想了想原因,觉得让楼唳这么做的罪魁祸首还是在他自己。当时他被楼唳困在梦魇之梦里时,他非要当楼唳的师父,说是师父不能和徒弟在一起。   但后面他们在一起了,林随意便承认说自己是畜生,连徒弟都不放过……   所以楼唳这是怕他再对徒弟下手?   林随意忍俊不禁。   忍俊不禁是一回事,林随意还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向楼唳解释清楚,他也不是对每个徒弟伸出魔爪,有且仅有他楼唳罢了。   楼唳道:“我知道。”   林随意笑着说:“那之后就不要用这个理由拒绝他们了。”   楼唳没应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林随意哄道:“阿魇,楼先生,你得相信我的为人。”   “我自然相信。”楼唳说:“你要找关门弟子,接触不会少,寻一个丑徒弟,我心里痛快些。”   “……”林随意说:“你这还是不相信我。”   楼唳:“我相信。”   林随意:“相信为什么非要我找丑徒弟。”   楼唳:“那你为何非要找漂亮的徒弟。”   “我哪是这个意思。”林随意说:“相貌不该是成为收徒的评判标准,相貌美貌与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品天赋。”   楼唳:“那你怎知相貌丑的没有天赋。”   林随意看着楼唳:“楼先生,你就是不相信我。”   楼唳道:“我说了,我相信你。”   林随意还要说什么,有小道士来院子里寻林随意,说是某观观主亲自来了,带着一个小道士。应该是听说了林随意收徒的消息,特意带来给林随意瞅的。   这下林随意就必须去一趟,他只好和楼唳暂停了不太愉快的交谈。   因为小道士催的急,林随意起身就去了,也不知是不是闹了几句的原因,楼唳在没有林随意的邀请下,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陪着林随意一起去。   最终,楼唳是与元清观的小道士们站在一起,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林随意与别人见面。   他看向那个远道而来的小道士,清清秀秀的,与林随意见礼时声音软软糯糯的。   人也挺会说话,道:“早听元意道人的大名,今日见了果然不同凡响。无论是否能成为元意道人的徒弟,能亲眼见过元意道人,此生也无憾了。”   林随意笑了下,夸道:“嘴挺甜。”   楼唳转身走了。   夜里,林随意去厨房做了几道菜,然后提着去找楼唳。   楼唳早早地睡了,林随意知道他在生闷气,放下饭菜,钻进楼唳被窝里,抱住楼唳的后背:“阿魇,那孩子挺有天赋的。当然,我不是说马上就要收徒,还需要再磨合一段时间。”   收徒这事,不仅看天赋,还要看师徒二人处不处得好,要是性格思想有偏差,二人都会很累,对于教授解梦而言有害而无益。   “若是磨合的好了,就是他了吗?”楼唳问。   林随意不知怎么答,他说:“你若真介意,那便也只能算了。”   这句是实话,在林随意的心中,是楼唳最重要,他晃了晃楼唳:“阿魇,我真不是那种人。”   “我并不是介意。”楼唳说:“我也并不是不相信你。”   林随意听着,楼唳说:“你收了徒弟,之后都要教徒弟,与我相处自然就少了。我想着,若徒弟丑些,丑得不忍直视,你看不下去了,便能多找我。”   林随意愣了愣,笑:“啊,这样啊。”   他被楼唳幼稚的想法逗笑,拉着楼唳的衣角说:“谁说我有了新徒弟就忘了旧徒弟,我不能两个一起教吗?白日里两个一起教,夜晚只与你睡。”   说着,林随意将自己贴上楼唳后背,他吻了吻楼唳的脖颈:“楼先生,我还蛮喜欢你幼稚的模样,可爱。”   他在楼唳耳边吹气,邀请:“我今晚想做,想多做几次。”   楼唳转身过来,看着他:“要几次。”   林随意羞涩:“折腾死我为止。”   -   到底,林随意没有收下这名小道士,这名软软糯糯的小道士太软了,吃不得苦。   元以让林随意下山看看,毕竟收徒也是看缘分。   林随意没有异议,他本就打算闲时带着楼唳在人间四处看看。   这次正好有了个理由。   下山后,林随意带着楼唳先去了一趟金花街,去了金花街的房子里和店铺里看看。   有一天,林随意和楼唳在餐馆吃饭时,遇见了一个向嘴的小男孩。   小男孩盯着林随意手里的冰淇淋,他母亲不好意思地把人招呼回来,给林随意道歉:“不好意思啊,小孩儿馋。”   母亲把小男孩抱在怀里,软声说:“一会儿妈妈带你去买,除了冰淇淋,我们的小馋猫还想吃什么呀?”   小男孩说:“牛肉面。”   母亲笑:“牛肉面?”   林随意若有所感地抬头,发现小男孩正在看自己。   他愣了愣,掐指一算。   投胎的时间对上了,方位也对上了。   林随意忽然笑起来,楼唳也有察觉,问:“是他吗?”   林随意:“嗯。”   楼唳:“我来问。”   林随意:“谢谢。”   楼唳站起身,走到小男孩面前,问:“要不要做林随意的徒弟?”   母亲茫然,小男孩看着林随意,看着看着,他重重地点了下脑袋。   ——end——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