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剧]冤枉啊！福尔摩斯》 作者：歌文达之音 标签：西方名著,英美衍生,沙雕,克苏鲁,腹黑,迪化流 章节数：110 来源：晋江文学城 (jjwxc.net) 【简介】 　　【下一篇文预收，《[综英剧]天使公务员》，大天使和麦哥玩转英国政坛】 　　【预收，《主神抢亲是被动技[印度神话]》，不好啦黑天又来抢亲啦】 　　本文文案： 　　问：和歇洛克·福尔摩斯做搭档是什么感受？ 　　约翰·H·华生医生有很多话要说。 　　再问：和歇洛克·福尔摩斯做对手是什么感受？ 　　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也很多话要说。 　　BUT！ 　　既是战场盟友又有宿命对峙的人，大概全英国就只有—— 　　伯蒂少爷堂堂登场！ 　　伯蒂自己绝对不会承认他被盯上的原因是： 　　抢了苏格兰场探长的帽子！ 　　当面对华生医生大放厥词！ 　　潜入迈克罗夫特的卧室偷东西！ 　　在议会大厦偷偷埋炸药！ 　　对大英政府特工拳脚相向！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只是个被姑妈逼着去相亲，被姨妈逼着去翻墙，被哥们逼着混入邪教组织（？），被前未婚妻们逼着逃上前往新大陆的船、却在海上撞见古神复苏（？？？）……的，傻白甜贵族少爷而已。 　　“福尔摩斯先生说我是个‘诡计多端、狡猾邪恶、奸诈阴险的邪教头头’是什么意思？他是在夸你亲爱的主人机敏聪慧么？” 　　“是的，先生。”少爷的贴身男仆微笑道。 　　===== 　　一位十佳贴身男仆的职责：管理少爷的衣柜，不喜欢的领带衬衫西服晚礼服帽子袜子鞋罩手帕花瓶统统想办法毁掉，破坏少爷的婚约，帮少爷解决任何困难，但是到处造谣少爷脑子有毛病，让少爷意识到自己是永远离不开哒(๑˃̵ᴗ˂̵) 　　===== 　　本文又名：《福尔摩斯今天也在怀疑我》，《福尔摩斯总想送我进监狱》，《我家少爷真的不是罪犯，他只是傻》 　　CP：绅士的私人绅士×少爷，福华 　　===== 　　6月28日星期天开始入v，倒v章节24-60 　　****** 　　【放一下下一篇的文案~~】 　　作为一名偷跑出天堂的天使，英狄拉不是第一个，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问题在于，别人下凡好歹先看看招聘网站，她一脚踏进了MI6的特招现场。 　　但这能怪她吗？ 　　急需一个能在人界合法呼吸的身份，去大学里投个“公开招聘”的工作，这不是愚蠢大学生的标准操作流程吗？ 　　于是那天恰好来情报部门客串HR的某行走的大英政府，成功听到了英国情报史上最离谱的一份面试回答。 　　举止怪异的金发女郎身份成迷，大英政府秉持着“放长线钓大鱼”的原则，非常“顺手”地把她送进了行政大臣的办公室，担任APS（助理私人秘书）。 　　听起来就很适合背锅。 　　更离谱的是，英狄拉那种清澈到发光的愚蠢，和完全不演的真诚，竟然精准命中了汉弗莱爵士的审美，从此在行政部风生水起。 　　某大英政府：“那个可疑的间谍安插在大臣身边，有没有搞出什么乱子？” 　　MI5特工：“报——行政部的那群人，已经封侯拜相啦！” 　　某大英政府：？ 　　====== 　　私人秘书伯纳德想：这个新来的助理秘书是有点子诡异在身上的。 　　明确下达禁酒令的外交会议，喝着喝着大家手里的果汁全部变成了葡萄酒；削减行政经费削到大动脉，把厨子给裁了，却莫名其妙用一张饼喂饱了整个唐宁街10号。 　　有一天，外星人入侵，时任首相临危受命，与外星人领袖谈判。 　　首相：？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地球吗？ 　　英狄拉：首相放心，这群外星人都是我同事创造的，我早晚叫首相在影子协会高卧——克劳利！出来干活了！咦？你怎么换皮肤了？ 　　一般路过的某时间领主：？ 　　====== 　　阅读须知： 　　1.CP：麦哥。 　　2.原著CP若是BL的话本文也会是BL（不可言喻夫夫），但无感情戏份，也不单独展开。 　　立意:金子般的心。 第1章 有🥩有剧情生子文合集300本35💰 🌸臂夫夫合集2021-2026打包65 ht主攻总攻6000p打包75💰 🍒【帝王攻 150P】25💰 2011-2025海棠打包80💰 ​📚【婆｜民国＆少帅＆军阀po文合集70+本】25💰 ​匿名咸鱼作者合集434本33💰 ​快穿文合集236本30 ​bl古早鲜网文5000本 ​​​30 ​ht催眠文合集200本 ​​​30 ​有🥩有剧情老实人授合集100本 ​​​25 ​🥩多多ntr绿帽合集320本 35💰 有🥩有剧情师尊文合集161本 30💰 有🥩有剧情双⭐️攻合集100本27💰 韩漫小说大合集300本35💰 重生bg po合集270本35💰 有🥩有剧情快穿恩批合集100本28💰 有🥩有剧情末世文合集800本 38💰 有🥩有剧情双⭐️攻合集100本28💰 有🥩有剧情人外文合集200本30💰 ​ ​📖po产ru文合集25💰 微信lyx775153909 第 1 章 　　“早上好，先生。天边有一朵薄云，此外风和日丽，是难得的好天气。” 　　“早上好，吉福斯。” 　　我睁开眼睛，就看见好男仆在床头对我微笑。从床上坐起身，吉福斯立刻为我端上早餐，并送上一杯奶茶。 　　我最喜欢的就是吉福斯的靠谱，他总能在我需要的时候提供完美服务。就比如手里这杯茶，换成任意一位仆人都不会如此符合我心意。也许这就是我离不开他的原因，不是么？ 　　我低头小口啜饮：“今天有什么行程？” 　　“格雷格森夫人将于十点半与您在公寓会面。” 　　老天！我吓得立刻把茶杯放下了。 　　许多熟悉我故事的读者们都知道，我姑妈阿加莎·格雷格森夫人平生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只一心一意祸害伍斯特家族的男人们，包括但不限于她的亲弟弟和亲侄子，比如我。 　　“别忙活了，吉福斯，赶紧把我衣服穿好，免得她提前到了走进来骂我一通。”我把早餐推到一边。 　　一阵匆忙地更衣后，套上绑腿，我对埋头在衣柜里的吉福斯说：“别找了，我要穿右边第二个柜子最上面那双。” 　　“好的，先生。” 　　他打开抽屉，先是浑身一震，然后猛地倒退了两步。 　　“吉福斯？”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很抱歉，但是有不明之物混入了我们的衣柜。” 　　“什么？” 　　“红色的，上面有不明纹路的东西，像是刚被屠宰惨死的两条猪舌头。” 　　“真好笑。”我双手叉腰，“你看到的就是我的袜子，星期六我在杰明街差点和另一位顾客大打出手才抢到的。我就要穿这一双。” 　　“确定当时那位被误解的绅士不是在试图阻止你犯错，先生？” 　　我坐在床沿，用强硬的眼神注视着他。 　　“好的，先生。” 　　他乖乖给我穿上袜子。和吉福斯过招又赢了一局让我心情大好，连对同阿加莎姑妈见面都没有那么抵触了。 　　指针一走到十点半，阿加莎姑妈准时出现在门口。她身材高大、目光凌厉，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让所有侄子双腿发抖，恨不得惨叫着夺门而出。我的好心情全消，脚步虚浮地把她迎进客厅，让吉福斯上茶。 　　“What ho！阿加莎姑妈。” 　　“伯蒂。”她开口道，“你不能再每天没有正形，像你这么大的人，早就该改正一些粗鄙的行为，比如乱七八糟的问候语。” 　　“啊呃……”我赶紧闭上嘴巴，和她在茶几边上坐下。 　　屁股刚挨着沙发，她突然惊叫起来：“伯蒂！” 　　“阿加莎姑妈？”我赶紧问道。 　　“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 　　“你脚上那东西，我还以为你昨晚吃的雪花牛肉掉在上面没被吉福斯收拾干净。” 　　“喂，我说——” 　　“伯蒂！”她冷冷地看着我。 　　“这是我的袜子。”我心虚道。 　　“是吉福斯非要你穿成这样的吗？” 　　说不好这句话冒犯谁更多：“不，阿加莎姑妈，我爱怎么穿就怎么穿，干嘛非要听他的？” 　　“那就更糟糕了。”她不满地上下打量着我，“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总有一天伍斯特家族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你应该出去认识认识得体的朋友，正好我最近结识了一位非常讨人喜欢的小姐，适合给你做妻子。我安排了你们下午见面。” 　　简直是晴天霹雳，我立刻蹿了起来：“不！” 　　她“啧”了一声：“瞧瞧你现在样子，你必须结婚！你需要一个妻子来约束你，好让你不要到处丢人现眼。” 　　按照她的说法，她非常看不惯我整天晃里晃荡，像只没有人要的流浪野猫。就该有个心善又强硬的女士拿着项圈套在我脖子上，把我牵在手里，好叫我不成为祸害。 　　“吉福斯，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她高傲地仰起头。 　　“是的，夫人。” 　　我瞪了吉福斯一眼，深感被背叛。但是他端着托盘，头仰得高高的，我只能看到他宽厚的下颌角。 　　“瓦伦蒂娜·冈萨雷斯小姐来自非常古老的西班牙贵族家庭，她的哥哥卡洛斯在政府任职高官。他们二人半个月前刚来到伦敦，和你们这帮没用的年轻人完全不同，愿意与你结婚是你占了大便宜了。” 　　“我也没说我想结啊？” 　　可惜没人当听见我的话。 　　“就这么说定了，伯蒂。”阿加莎姑妈站起身，“你下午三点要出现在牛津街的福南梅森咖啡馆，让那家人好好瞧你。记住，他们家族在西班牙有头有脸，家教甚严，你把皮绷紧了，丁点差错都不能有。” 　　我能怎么办？只好毕恭毕敬地把她送到门口，鞠躬看她离开。 　　等门一关上，我立刻可怜巴巴地看着我的男仆：“吉福斯！” 　　可是吉福斯表现得十分冷淡，对我爱答不理。我有点委屈，他亲爱的主人即将被逼着走上婚姻的绞刑架了，他还无动于衷，肯定是因为袜子的事情。 　　但事关伍斯特家族的脸面和地位，我怎么能向男仆表示服从，让他随意规划我的服装？ 　　我清了清嗓子，他好像没听见。于是我走到玄关，让他为我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把手杖塞进我的手里。 　　我看了他一眼。 　　“先生？” 　　好吧，他的眼睛要翻到天上去了。 　　我只好撅起嘴，捧着哇凉哇凉的心走出家门，到无事忙俱乐部碰碰运气，看在下午和女士见面前能不能出现点转机。 　　无事忙俱乐部的伙计们都是懂我的，在我大倒吉福斯和阿加莎姑妈的苦水后，他们热情邀请我一起玩纸牌游戏。我们在棋牌室里吞云吐雾，吃过午饭后，我计算着时间才不情不愿地准备前往咖啡馆。 　　然而我刚来到外面的吧台，就把什么相亲呀贵族呀的忘到了脑后，直勾勾地盯着左边椅子上的人。 　　确切地说是那个人的帽子。我发誓这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帽子，宽檐卷边，深绿色的光面缎带装饰，粘着一根羽毛。那微翘的弧度，那柔软的触感，叫人看了心痒痒。 　　我原来就有一顶这样漂亮的帽子，我敢肯定也是我衣柜里最像样的。可惜吉福斯不喜欢，整整两个星期横挑鼻子竖挑眼地，闹得家宅不宁。最后为了我的个人幸福，也只好牺牲那一点点身外之物。 　　现在好了，我被这帽子夺去了心神。想必戴着它的人也十分有品位，我马上就对他心生好感，想上前认识一番。 　　我眼睛都看直了。估计是我火热的目光实在燎人，帽子主人扭过头看向我。他大约四十上下，灰色的鬓角修剪整齐，方正的脸神情严肃，一派老实稳重的风范。 　　“伯蒂。”和他交谈的人叫了我的名字，我才发现那是我的好哥们塔皮。 　　“塔皮。”我打招呼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没什么。”有品位先生简短地说，似乎有要事在身，只匆匆点了点头就离开吧台往门口去了。 　　“那是谁，老伙计？我怎么没在俱乐部里见过。” 　　塔皮满面忧愁，手指纠缠，面前放着杯烈酒：“那是……唉，我不记得名字了，好像是苏格兰场的某某探长。” 　　探长！ 　　我的想法立马变了。假设你们还记得，我曾经因为偷警察头盔而被法庭判罚5英镑的罚款。那在我的光辉战绩里算不足为道的一笔，凡是在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混日子的，谁没有偷过警察的头盔呢？ 　　但是探长就不一样了，他们好像比警察要高一级。如果我能偷到探长的帽子，还是顶极好的帽子，肯定叫俱乐部里的伙计们刮目相看，声名远扬。 　　“可探长怎么找你谈话呢？你犯啥事了？” 　　“我没犯事。”他唉声叹气，“是我报的警。今天早上在赌马站发生了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 　　“我恋爱了。” 　　“什么？”我惊讶道，“好家伙，塔皮，你还记得你和我表妹安吉拉的婚约吗?” 　　他恼怒地看着我：“这可不是位绅士应该说的话，伯蒂。总之，我在赌马站遇见了生平从未见过的美人，举止优雅高贵，让人一见倾心。我已经决定要对她托付终生啦。” 　　原来塔皮结识了一对年轻的兄妹，那小姐据他所说简直天仙下凡，让他顿时忘了自己不是自由身。可惜他没来得及留下联系方式，对方就告别了。 　　“所以你让探长帮你找人？” 　　“没错。巧合的是，那可爱的小姐不小心把手套遗漏在座位上，你说这是不是上帝赐予的缘分？我拜托探长去查一查手套的主人……对了，伯蒂，说不定你认识他们呢。” 　　“我？” 　　“对啊，他们还问我认不认识你特拉弗斯姑父。我只能说不认识，不然他们上门拜访，结果发现我和你姑父的女儿订婚了，那小姐该有多伤心。” 　　“他们叫什么名字？” 　　“我……唉，我忘了问了。现在希望就寄托在探长身上，保佑他早点通过手套找到他们。” 　　我觉得塔皮大概率要失恋了。只凭一双手套怎么可能在伦敦城的茫茫人海里找到两个人？他还是守在我表妹身边比较实际。 　　我一看时间，居然聊了好几分钟，急忙和塔皮告别赶往咖啡馆。从出租车下来，我看那扇大门就像看地狱的入口，鼓足了勇气才敢踏前一步。 　　忽然我的视野里出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一顶帽子！不是别的，正是有品位探长的帽子。他蹲在街对角的小巷子里，鬼鬼祟祟地朝咖啡馆张望。 　　多么巧的缘分！简直是上帝给我的暗示，帽子就该被我抢走。我越想越不对劲，脑子愈发迷糊，眼睛只能看见那飘逸的羽毛，情不自禁地绕了一圈从后面靠近他。 　　同时我灵机一动，计上心头。阿加莎姑妈给我介绍的那家人现在肯定坐在咖啡馆里。目睹我携着探长的帽子逃之夭夭，严谨死板的家庭肯定看不上我，结婚计划将被掐死在苗头。 　　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我摩拳擦掌，悄悄来到有品位探长的背后，朝他脑袋顶上伸出手—— 　　他突然转过头。 　　我瞪着他。 　　他瞪着我。 　　我继续瞪着他。 　　他问：“这位先生，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预收：《[综英剧]天使公务员》大天使和麦哥玩转英国政坛 　　+++++ 　　作为一名偷跑出天堂的天使，英狄拉不是第一个，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问题在于，别人下凡好歹先看看招聘网站，她一脚踏进了MI6的特招现场。 　　但这能怪她吗？ 　　急需一个能在人界合法呼吸的身份，去大学里投个“公开招聘”的工作，这不是愚蠢大学生的标准操作流程吗？ 　　于是那天恰好来情报部门客串HR的麦考夫，成功听到了英国情报史上最离谱的一份面试回答。 　　举止怪异的金发女郎身份成迷，麦考夫秉持着“放长线钓大鱼”的原则，非常“顺手”地把她送进了行政大臣的办公室，担任APS（助理私人秘书）。 　　听起来就很适合背锅。 　　更离谱的是，英狄拉那种清澈到发光的愚蠢，和完全不演的真诚，竟然精准命中了汉弗莱爵士的审美，从此在行政部风生水起。 　　麦考夫：“那个可疑的间谍安插在大臣身边，有没有搞出什么乱子？” 　　MI5特工：“报——行政部的那群人，已经封侯拜相啦！” 　　麦考夫：？ 　　====== 　　私人秘书伯纳德想：这个新来的助理秘书是有点子诡异在身上的。 　　明确下达禁酒令的外交会议，喝着喝着大家手里的果汁全部变成了葡萄酒；削减行政经费削到大动脉，把厨子给裁了，却莫名其妙用一张饼喂饱了整个唐宁街10号。 　　有一天，外星人入侵，时任首相吉姆·哈克临危受命，与外星人领袖谈判。 　　首相：？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地球吗？ 　　英狄拉：首相放心，这群外星人都是我同事创造的，我早晚叫首相在影子协会高卧——克劳利！出来干活了！咦？你怎么换皮肤了？ 　　一般路过的某时间领主：？ 　　====== 　　阅读须知： 　　1.CP：麦考夫·福尔摩斯。 　　2.原著CP若是BL的话本文也会是BL（不可言喻夫夫），但无感情戏份，也不单独展开。 第2章 第 2 章 　　我呵呵笑了两声，想装模作样上去帮他弹两下帽檐，但他警惕地退后，像是在防贼。 　　这多尴尬，我只好说：“别误会，探长先生。刚才有一只花栗鼠跳到了你的帽子上，我想帮你赶走他。” 　　“花栗鼠？”他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在我帽子上？” 　　“是。” 　　“那我怎么没感觉呢？” 　　“因为它已经跑走了，看！”我指着上面，“它沿着水管爬上去了，钻进了那家人的阳台。哎，真是个狡猾的小家伙。” 　　他明显不相信我的话，目光更加咄咄逼人，仿佛我已经被他扭送到法庭上了。 　　我顶住脖子后面的冷汗道：“没关系，花栗鼠很可爱的，不会伤害你。我的男仆吉福斯曾经说过我长得像只花栗鼠，人畜无害，人见人爱，谁瞧了都想亲一口。” 　　这笑话没逗到他，我担心他掏出手铐把我逮捕，连忙讪讪地说“祝你有个愉快的一天，探长”，脚底一抹油溜了。 　　我昂首挺胸，装模作样地走进的咖啡馆，仿佛我刚才的举动仅仅是日行一善。但他狐疑的视线一直追在我背后，我心虚地钻进门，寻找侍者。 　　“先生有预定吗？” 　　“我和冈萨雷斯家的人有个约会。” 　　“议员先生和妹妹已经在等您了。” 　　我被迎进一间独立包厢，里面坐着两个人，刚好在窗户边上。可惜他们没能看见我挥舞着探长帽子的壮举，不免遗憾。 　　“你就是伯特伦·威尔博福斯·伍斯特先生？”那个男人站起身，对我伸出手，“唐·卡洛斯·德·托雷-冈萨雷斯，这是我妹妹瓦伦蒂娜。” 　　我一瞧见他们，就免不了对强压给我这桩婚事的阿加莎姑妈心生怨愤。卡洛斯先生小眼睛，山羊胡，个子不高，板着张脸，好像站在泰晤士河边吸了一下午的冷风。 　　至于那位瓦伦蒂娜小姐，虽然皮肤白皙，明眸皓齿，然而我盯着她的眼睛，就想象阿加莎姑妈的面孔从背后浮现出来，吓得我心惊胆颤。 　　直到侍者端上咖啡和茶点，我们都在大眼瞪小眼。终于卡洛斯先生开始问话了：“你有工作吗，伍斯特先生？” 　　“工作？”我立刻摆手，“不不不，我脑子还没有犯浑到那种地步。是不是阿加莎姑妈说了什么？我知道，姑妈们总是嫌弃侄子游手好闲，我之前有一次也被她骗了，差点就跑去上班。还好我及时脑子清醒过来，悬崖勒马，才没有酿成大错。” 　　“那你有多少钱呢？” 　　我觉得这人好没有礼貌。吉福斯说过，真正的绅士永远不该知道自己有多少银行存款。他还这样问，不是故意为难我的记忆力吗？ 　　“总之够花吧。” 　　“你不工作，那你有地产、股票、债券、基金投资之类的吗？你要怎么养活自己和妻子孩子？” 　　“有一些，经理人会定时告诉我赚了多少，我还有点稿费收入。” 　　“爵位呢？” 　　“我叔叔有个爵位，他没孩子，所以等他仙去之后大概会是我继承。” 　　“叔叔！”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卡洛斯的眼睛开始放光，叫人看了浑身不适，“你指的是汤姆·特拉弗斯先生吗？” 　　原来他是认错人了。我解释道：“特拉弗斯先生不是我叔叔，是我姑父，我姑妈达利娅的丈夫。你认识他？” 　　“是啊。”他笑得两只眼睛都找不见了，“我们一直很仰慕他，想去他家里做做客，却始终找不到机会。” 　　想不到汤姆姑父那老家伙还能有追随者，这对兄妹也是莫名其妙。不过要是能把他们甩去别的地方，不老和我在伦敦碰面，我是乐意的。 　　“这有什么难？我后天去他们家，你们也一起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那真是太好了！”他终于对我亲切起来，话匣子一开，开始大说特说西班牙的东西，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五点，哥哥卡洛斯的舌头就没歇息过，妹妹瓦伦蒂娜小姐却一言不发，大概是看我不顺眼。我反而对她感到亲切，想必她对于这桩婚姻也是不愿意的，我俩倒是有共同语言。 　　离开时我骑士精神大发作，热情地替她拉开椅子披上大衣，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手套。这丫头有些粗心大意，贵族小姐出门如果没有手套保护娇嫩的手，很容易被人看轻了去。 　　我在晚餐时分回到了家，吉福斯站在门口迎接我：“欢迎回来，先生。” 　　他好意思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说：“晚上好啊，吉福斯。” 　　他安安静静地为我脱下外套，端上晚餐，行云流水地和往常一样，就是不问我相亲结果。我憋在肚子里的话无处倾诉，饭都压积食了，终于在二十分钟后开口。 　　“我说——”我拉长调子，“吉福斯，你不想知道冈萨雷斯兄妹的事情吗？” 　　“卡洛斯先生去年当选众议院议员，家产丰厚，瓦伦蒂娜小姐刚满二十，貌美如花。他们此次来伦敦，主要是游览名胜古迹，尤其对英国的历史很感兴趣。” 　　我诧异地看向他：“怎么？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些消息，我都不知道。” 　　他微微扬了扬眉毛，只流露出一分得意神情，又很快收敛了：“我和海关登记处秘书长的男仆聊了几句。” 　　原来是吉福斯独有的人脉，看来他表面上对我不闻不问，背地里暗藏关心。也对，我相信我家好男仆不可能丢下我不管的。 　　我马上就原谅了白天他对我的冷淡，心窝里温暖极了：“我觉得卡洛斯对我不是很满意，但又不够不满意……你懂我的意思？刚好他们想认识汤姆姑父，所以我邀请他们后天到特拉弗斯家做客。” 　　“特拉弗斯先生，先生？” 　　“对，你刚不是说他们对历史感兴趣吗？我估计是从别人那里听说汤姆姑父有很多收藏。反正到了乡下，他们从别人嘴巴里听听我有多不靠谱，然后卡洛斯先生就该仔细琢磨是否应该把妹妹嫁给我了。” 　　我对这个计策抱有极大的期待，晚饭过后在床头读了半本小说。 　　听着吉福斯在浴室放洗澡水的声音，我感叹道：“唉，吉福斯，如果瓦伦蒂娜小姐是纺织女工就好了。” 　　“先生？” 　　“我刚看的这本《纺织女工的倔强》，里面的女主人公莎拉遇见了一位勋爵，勋爵对她一见倾心，但是他姑妈说什么都不同意侄子跨越阶级娶一个工人回家。如果瓦伦蒂娜小姐也是纺织女工，阿加莎姑妈就会递给她一张两百镑的支票，叫她不要靠近我了。当然，我绝不是说勋爵就不应该和女工结婚，我不在乎那些封建阶级的，换作我肯定要拍手叫好，但是阿加莎姑妈嘛——” 　　“先生。”他从浴室里走出来，伸手解我的睡衣扣子，因为雾气的原因他的手热乎乎的，“如果瓦伦蒂娜小姐是纺织女工，格雷格森夫人一开始就不会让你们见面。” 　　我恍然大悟：“哦，你说得对。” 　　“洗澡水合适吗，先生？” 　　“是的，很舒服。谢谢你，吉福斯。” 　　“非常好，先生。” 　　怀着被冈萨雷斯家族抛弃的向往，我在两天后和吉福斯开着车来到了特拉弗斯家所在的布林克里宅邸。 　　我的姑妈达利娅嫁给了汤姆·特拉弗斯姑父。他们有一个女儿安吉拉，我的表妹，是位很可爱有点倔强的姑娘。 　　我在庄园外的山坡上碰见了她：“你怎么一个人散步呢？” 　　她停下来瞪着我：“伯蒂，你又为什么不说一声就往家里带客人？” 　　“啊？冈萨雷斯兄妹已经到了？可我昨天给你们发过电报呀。” 　　“哦，那准是门房又忘记了。”她跳上我的车，“走吧，塔皮·格罗索普在门厅那对别人家小姐大献殷勤。” 　　我立刻机敏地发觉事情有变，赶紧开车驶入庄园。那西班牙兄妹俩只比我早到一点，正在和达利娅姑妈说话，而塔皮像只哈巴狗一样围在瓦伦蒂娜小姐身旁，差点把口水滴人家的皮鞋上，全然忘记前天他还和我说在赌马站爱上的姑娘。 　　安吉拉冷哼一声，不理他们直接绕到房子后面去了。我把汽车交给仆人，带着吉福斯走上前，才刚到门廊下，他突然停住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卡洛斯先生。 　　“吉福斯？” 　　“先生。”他一脸惊魂未定，“请原谅我的失态。” 　　“你没事吧？” 　　他咳嗽一声，又恢复了规规矩矩的仆人姿态：“抱歉，只是有个新发现。” 　　“和我说说？” 　　“你可以放心了，先生。我估计格雷格森夫人强逼你的婚姻还有转机，恐怕瓦伦蒂娜小姐的事另有隐情。” 　　“哦？”我一下子兴奋起来，“你看出什么来了？” 　　“身份。我不想指出得太明白，但很明显，他们的举止行为距离格雷格森夫人所说的家风严谨还具有一定差距。” 　　“你看他们那死鱼眼，还不够严谨吗？” 　　他摇摇头：“瓦伦蒂娜小姐哥哥的领带。” 　　我张大嘴：“啊？” 　　他恨铁不成钢地瞥了我一眼：“一位真正的贵族是绝不会戴马蹄铁图案的领带的。” 　　“什么？” 　　我立刻看出他是在借机指桑骂槐讽刺我的袜子，老伍斯特这点头脑还是有的：“哦，得了吧，吉福斯！虽然你有你的坚持，但能不能收敛下你的控制欲，不要管到别人哥哥的脖子上？” 　　“我尽量，先生。”他不高兴地说。 　　“我承认确实不怎么符合你的审美，但也许这是西班牙那热情地界儿的流行风尚呢。” 　　“好的，先生。” 　　他好像有点委屈，但我比他更委屈。本来以为我们已经和好，没想到他还在计较。我吸吸鼻子，跑去找达利娅姑妈了。 　　【作者有话说】 　　1. “真正的绅士不该知道自己的银行存款有多少。”这是波西的台词。 　　*** 　　3.少爷的亲戚和狐朋狗友很多，我会定期归纳一下。 　　阿加莎·格雷格森：少爷的姑妈，很严厉，致力于让少爷结婚 　　达利娅·特拉弗斯：少爷的姑妈，少爷最喜欢的一位Aunt 　　汤姆·特拉弗斯：少爷的姑父 　　安吉拉·特拉弗斯：少爷的表妹 　　希尔德布兰德·格罗索普：绰号“塔皮”，少爷的哥们，表妹的未婚夫 第3章 第 3 章 　　“What ho！达利娅姑妈。” 　　“伯蒂，你这个小讨厌鬼。”达利娅姑妈在门廊下抓住我，把我拉到旁边，“你干嘛随便带人来家里？” 　　虽然一见面就被责备，但毕竟她是我最喜欢的姑妈，我说：“安吉拉告诉我门房忘了收电报，所以——” 　　“那算他聪明，知道什么该收什么不该收。而有的人就没那么有眼力界儿，不知道什么人该来什么人不该来。”她瞪我，“你看见塔皮·格罗索普那哈喇子了吗？比春汛的泰晤士河水还要泛滥。” 　　我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知道准是安吉拉和塔皮的婚事出了岔子。 　　“你怪我干什么呢？如果塔皮真的对瓦伦蒂娜小姐着迷，他们未来某一天也会见面的。这都赖你的姐妹，达利娅姑妈。” 　　“我的姐妹？你是说阿加莎？” 　　“正是阿加莎姑妈没错，她硬塞过来想让伯蒂·伍斯特走进教堂。你不用担心，假如我推不掉这桩婚事，等教堂的钟声一敲响，塔皮自然会回到安吉拉身边。” 　　她翻了个白眼：“那算你倒霉。听着，伯蒂，先不管你的又一次婚约。我叫你来，是手头有个非常棘手的麻烦事。我要你去诺丁山区波特贝罗路的一家小古董店，把里面的一枚金币偷出来。” 　　这时候吉福斯刚好走回我身后，我转身给了他一个惊异的眼神：“我？去偷金币？！” 　　“别瞎嚷嚷。”她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见除了我们其他人还在远处谈话，才低声继续道，“我是想给你汤姆姑父一个惊喜。你瞧，自从他去了那家斯威登古董店之后，就整天茶饭不思，睡不安稳，日里夜里想的都是那枚金币。如果不能得到它，我们家就没有安宁日子过了呀。” 　　“那他为什么不买下来？一枚金币而已，能要多少钱？” 　　“唉！珍宝有价，人心无价。如果可以买下来，你汤姆姑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带着我走进宅子，来到楼上汤姆姑父的书房门口。门轻轻半掩着，我趴在门缝朝里看，只见我那可怜的姑父躺在靠椅上，傻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形容憔悴，比连吃了一星期吉福斯做的蔬菜沙拉还要营养不良。 　　他嘴里念念有词，我把耳朵贴了过去。 　　“是‘金币……金币……海盗金币’。”达利娅姑妈把门关上，“他回来后就这样了。” 　　“老天啊。”我感叹着，“比我早上醒来没喝到茶还要惨，是不是，吉福斯？你怎么看？” 　　他一如既往高深莫测地说：“我认为实地考察是有必要的，先生。‘解铃还须系铃人。’也许我们看到特拉弗斯先生渴望不已的‘海盗金币’后，困难就迎刃而解了。” 　　“关键是那个该死的店主，斯威登，他说什么也不肯把金币卖给汤姆。”姑妈抱怨道，“汤姆第一次到店里拜访时他打算卖，但汤姆没带现金，他又不肯收支票，所以约定好第二天交货，那时候他还恨不得尽快出手的。结果一夜过后他忽然反悔，宁愿退双倍定金也不肯再卖。汤姆和他僵持不下，又拉不下脸和市井小贩争吵，等回到家，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真是可怜。我实在不忍心看到家里人受罪，立刻义不容辞地揽下任务：“全包在我身上，达利娅姑妈。你看，吉福斯站在这里呢，这世界上还没有他不能解决的问题。” 　　她眼睛一亮：“你是说吉福斯能把金币偷来？” 　　轻轻一咳嗽，吉福斯不赞同地道：“恕我直言，夫人，先生，锒铛入狱尚且不在我的职业规划里。” 　　“那就你去，伯蒂。”达利娅姑妈看向我，“你今晚就去。” 　　“嘿！”我抗议道，“我也不想坐牢！” 　　这和偷警察帽子还是有区别的，我没那么傻。一个只是上法庭交5英镑罚款，另一个可不知道要蹲多久的监狱。 　　“你不会的，傻瓜。你又不是吉福斯，就算被抓了交点钱就能走人，把它当作偷金币的小小代价吧。就这么说定了，伯蒂，今天晚上，波特贝罗路，137号，斯威登古董店。”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这是金币的图案，我从汤姆的书桌上拿来的。” 　　姑妈们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你还不能反驳。但没办法，谁让我离不开这群可爱的亲戚们呢。我只能叫吉福斯和我回房间，仔细商量晚上的偷窃计划。 　　“波特贝罗路平日里并不是绅士应该去的地方。”吉福斯一边把行李从箱子里整出来，一边说道，“我的某些仆人朋友把那里称作‘鱼龙混杂、包藏罪恶的下九流之地’。” 　　我站到镜子前：“那我是不是应该换身衣服，吉福斯？我这身穿得可不像是街头流浪汉。” 　　“咳。”他在我背后慢悠悠地说，“很难在两者中发现明显的差别，先生。” 　　我正想抗议，他把手绕过身侧伸到了我的面前，轻轻解开西装扣子：“鉴于夜间活动将会耗费精力，我建议或许在白天可以养好精神以备不时之需。我将在两个小时后叫醒你，先生。” 　　我盯着镜子里，越过我的肩膀就能看见他伟岸的身影。他的手臂比我长一些，手也更大，轻松将我环住，三下五除二把我扒得精光，扔到床上塞进被子里。 　　一沾上枕头，我想说的话立即不翼而飞，只好抓着枕套边缘望着他：“好吧，那我睡了，吉福斯？” 　　“很好，先生。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拉铃叫我。” 　　我美美入睡，等吉福斯喊醒我时天色已晚。想到要和冈萨雷斯兄妹同桌吃饭我就没有胃口，便叫吉福斯帮我告病，在卧室里解决了晚饭。 　　“手套、撬锁工具、梯子……一切准备就绪，让我们出发吧。”我神清气爽、信心满满地说。 　　“需要看一眼特拉弗斯夫人交给你的图纸吗，先生？上面印有目标金币的样式，好帮助你分辨下手的对象。” 　　“我到了那边再看，吉福斯，现在看我会忘记的。” 　　“好的，先生。我塞在你的内侧口袋里。” 　　迎着夜色，我和吉福斯开车返回城里，来到波特贝罗路附近。这里的确如吉福斯的朋友所说，不是绅士应该到访之地。随处可见的污渍和青苔爬满墙角，白日里摊贩留下的垃圾堆积在街道两侧，雨后积水溅起的泥沙足以装满两个裤兜。 　　吉福斯把车停靠在古董店所在巷子的路口，这里房屋都只有一两层，破败不堪，看起来防盗措施也有限。我在联排小屋右侧找到一条十分便于攀爬的排水管道，可以直接登上屋顶。 　　“吉福斯，看来我们不需要梯子了。” 　　“这的确给我们带来了便利，先生，免去撤退时耽搁的麻烦。我注意到137号的窗户里还有些许灯光，推测那位斯威登店主尚未休息。” 　　“唉，那我们是不是应该等他睡着了再过去？” 　　“我认为现在是个观察店内布置的好时机，否则关灯后我们很难短时间找到收藏金币的位置。” 　　“你说得对，吉福斯。” 　　我采纳了他的建议，脱掉外套和帽子，只戴着手套，先爬上屋顶，穿过几户人家来到了古董店上方。他跟着我走到墙角，透过窗帘的缝隙朝里看了看，然后给我打了个手势。 　　说实话我没看懂他的手势，但我发现了一个入口——倒塌了一半的烟囱。我凑过去瞧了瞧，幸好现在不是维多利亚时期，烟囱已被废弃，不会蹭得我满身黑灰。我钻入烟囱，惊喜地发现楼顶和房梁之间的夹层居然有一个缺口，不知道是年久失修还是什么原因，总之店主还没来得及补上缺漏。 　　我躲进夹层，又顺着缺口爬到了房梁上，这下我看清了古董店里的摆设：几个雾蒙蒙的橱柜，前台的桌子，供人歇息的茶几和餐椅，以及半开的房门。 　　那里面应该是仓库，漏出几缕橙黄色的灯光，仔细听还有店主理货的声音。 　　我趴在房梁上，仔细寻找着看起来像摆放金币的地方。大约十分钟后，我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这时敲门声忽然响起，仓库里店主似乎打碎了什么东西，慌慌张张地出现在房门口，手里攥着拖把棍子。 　　“谁？” 　　“苏格兰场查案。威廉·斯威登先生，请问你方便开门吗？” 　　苏格兰场？我赶忙往阴影里退了退，不明白我还没开始偷呢，怎么警察就提前预知我的到来，跑来抓我了？慌慌张张之际，棕黄色头发的小老头店主将门打开一条细缝。 　　“你、你好？” 　　“晚上好，先生。”门外的声音有些熟悉，“我们接到报案，这条街上有盗贼出没，已经有许多户人家被盗。请问你有丢失财物吗？” 　　“我？没……没有。”我看到店主把手伸进衣服里面摸了一下，“我没丢什么东西。” 　　就在这个刹那，我看到暗金色的光在他马甲口袋里闪了一下，接着我的脑袋就开始发昏，好似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从房梁上栽下去。 　　把它偷走。 　　如果说直到刚才我还对这次的偷窃计划有所犹豫，但看到这枚金币后，一切都变了。我好像听见某种暗示，突然之间就对那藏在口袋里的东西起了兴趣，下意识地伸出了手。 　　“是吗？但是以防万一，可否让我进去查看一番？” 　　啊！我清醒过来，赶紧抱住房梁，不再动弹。 　　“我……”那老头似乎有些不情愿，但又不敢拒绝警察，僵持了几秒钟后打开店门。 　　有品位探长走进古董店，他的头上仍然戴着我前几天看上的帽子，羽毛一颤一颤的。我的心也开始颤抖，这下我把金币什么的全忘光了，那个暗示的声音又在我脑海里出现。 　　偷走它。 　　偷走它。 　　我说什么来着？这顶帽子就该被我偷走，否则它不会三番两次出现在我面前，反复诱惑我。有品位探长来到柜台旁边，就在我的正下方，只需要探出半个身子，稍微往下几英寸，就能够着。 　　于是我便这么做了。 　　但我忘记了一件事。 　　“偷”，关键就在于不能被物主察觉，那才叫做偷，否则就是“抢”了。 　　帽子一离开有品位探长的脑袋，他瞬间抬起头，穿过黑暗朝我望过来。我立马用手里的帽子捂住我的脸，但在短暂四目相对的刹那，我知道他看清了我的面孔，并且认出了我。 第4章 第 4 章 　　我的脑子顿时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个局面的糟糕之处。一声巨响，那是店主的惨叫伴随着探长的怒吼，我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爬起来把帽子往头上一扣，接着手脚并用地穿过房梁，朝着来时的缺口逃去。 　　“站住！我要开枪了！” 　　我浑身发麻，双手抓住缺口边缘往上一窜，随后我听到“砰”地一声，子弹打中了手边的石砖。 　　我双腿用力一蹬，跃出了房子，慌张地在屋顶查看逃跑路线。 　　“可耻的罪犯！这里是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探长，现在立刻举手投降，否则——” 　　“啊！” 　　我尖叫着朝吉福斯停车的方位跑去，跌跌撞撞地爬下排水管，踩着积水和烂菜叶一路向前，在昏暗灯光下冲到街角，终于看到了我的救星。 　　“吉福斯，快开车！” 　　我跳入副驾驶，吉福斯在旁边问道：“先生，你是否成功拿到了……” 　　“别管那个了！警察！” 　　我看到探长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巷子口，恨不得伸手去夺方向盘。吉福斯显然意识到了危险，立刻发动汽车，带着我甩开紧追不舍的探长。 　　看着那要命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视野里，我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热得发烫，后脑勺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我瘫倒在座位里大口喘气，吉福斯关切地说：“你需要松开领带，先生。” 　　“好主意。”我扯开领带，干脆再解开几颗扣子。惊魂过后我只觉得倍感委屈和难过，如果不是他还在开车，我真想扑在他肩膀上搂住脖子掉眼泪。 　　“哦，吉福斯，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意外在所难免。没有让警察看见你的脸吧，先生？” 　　“事实就是那么糟糕。”我沮丧而焦躁地说，“那位探长不仅看清了我的长相，他还认识我。还记得我和你提起过的有一顶漂亮帽子的探长吗？” 　　“记得，先生。说起帽子，可以解释下这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什么意思？” 　　“往后看，先生。” 　　我转过身，看到后座上是事先准备的梯子和工具箱，上面搭着我的大衣、西装外套和帽子。 　　“如果放在工具箱上的是你的帽子，那么现在你戴着的是什么，先生？” 　　我往头上一摸：“对啊！我说的就是这顶帽子！你瞧，吉福斯，那时候探长就站在房梁下面，我一伸手就能够着它。然后我就迷糊了呀，被蛊惑了呀，你说这是不是极漂亮的帽子？” 　　“如果你这么觉得，先生。”他冷冷地说。 　　我知道我做得过分了，又是袜子又是帽子，吉福斯别提有多生气，觉得我不够听话。但没办法，他的主人我也是有自己的坚持的，世上很难凡事都尽如人意。 　　气氛僵硬，之后的路程里他一言不发，我头脑昏沉。连夜赶路回去，天蒙蒙亮我们才抵达布林克里宅邸。仆人们都还在睡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达利娅姑妈在窗口探头探脑。 　　“你终于回来了，小讨厌鬼。”她兴奋地说，“如何？” 　　“我和吉福斯吵了一架。” 　　她困惑地问：“吵了一架？不，我不是问你和吉福斯，我问你金币怎么样了？你偷到了吗？” 　　“金币？”我糊涂了，“什么金币？” 　　“我让你去偷的金币呀？叫你汤姆姑父茶饭不思的金币。” 　　“啊，金币！我——”我卡壳了，“我忘了。” 　　“你忘了？” 　　“忘了。” 　　“可你不是去了吗？怎么就能忘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姑妈。你知道男人内心里的火热有时候就是那么突然，我想起上个月在皇家大剧院看的戏剧，主要讲一个裁缝在马路上看到一辆脚踏车……” 　　“伯蒂！”达利娅姑妈打断我的回忆，“你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 　　****** 　　华生医生的手稿（一） 　　1919年3月5日。 　　我亲爱的同居人歇洛克·福尔摩斯破案是为了解开谜团、追逐刺激，而不寻求名利。多年以来，他为苏格兰场解开了许多棘手的困难，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咨询侦探”。 　　下午茶过后，我倚靠在窗边整理上个案子的手稿，余光瞥见楼下熟悉的面孔被房东哈德森太太迎进门。 　　“雷斯垂德探长来拜访我们了。”福尔摩斯在暖气片边上懒洋洋地说。近日来的阴雨绵绵让衣物都带着寒潮，他把烟丝从波斯拖鞋里拿出来，排在散热片上烘烤。 　　“你怎么……准是听见了他独一无二的脚步声，福尔摩斯。” 　　“不，我亲爱的华生。”他微微一笑，双指捏起茶几上的纸片，“他昨天让人送过信。” 　　我发出牦牛似的笑声，让走进客厅的雷斯垂德警探十分迷惑。他气喘吁吁，手里转着顶带有羽毛的时髦扁帽，迫不及待地在桌边坐下。 　　“劳驾，华生医生，没有人在街角跟踪我吧？” 　　我探头朝窗外看去：“都是贝克街的熟人。怎么了，探长？你看起来像是被野猪追了五里地。” 　　他伸直双腿，惊魂未定地喝了口哈德森太太端上来的红茶，才说：“两位还记得我之前在追查外国强盗团伙有关的案件吧？” 　　他把一双黑色皮质手套递给福尔摩斯。我的朋友来了精神，叼着烟斗里外仔细检查着：“非常精致的羊皮，高档货，但是纽扣疏于打理已经生锈，属于二手商品。里侧原本用绣线缝制了名字或者家徽，已被拆去，可能是不想让人看出是二手，又或者干脆是偷的。” 　　“这是其中一位嫌疑人的。”探长说，“我跟踪他们到了赌马站，碰巧有个贵族子弟捡到这双手套，交给我并拜托我找到失主。” 　　“贵族子弟？”我疑惑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唉！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这就是我慌张的原因，我怀疑那强盗团伙背后有上头的势力在支持，这让我对自己的人生安全起了担忧之心。” 　　“所以你认为来贝克街的路上被反跟踪了。”福尔摩斯说。 　　他充满畏惧地点头：“你对多佛街的无事忙俱乐部知道多少，福尔摩斯？” 　　我知道我的朋友需要什么，连忙从扶手椅上站起身，从书柜里拿出记载了各种事项的名录。 　　“D开头……Dhorns Club（无事忙俱乐部），在这儿，福尔摩斯。”我凑到台灯前，和福尔摩斯一起阅读着资料，“位于伦敦梅菲尔区皮卡迪利附近的多佛街。它并不是顶级俱乐部，而是游手好闲的贵族子弟聚集之地，通常举办毫无意义的体育比赛，或组织游走在法律边缘的小偷小摸，俱乐部超过一半的成员都曾因为扰乱治安被送上法庭……天啊，福尔摩斯，这简直就是个滋生犯罪的温床。” 　　“越是往权利阶层的上方爬，越能看见超出你想象的邪恶犯罪。”福尔摩斯也认真起来，他合上书，锐利的目光在手套上停留了几秒。 　　“我猜你已经去过俱乐部了，雷斯垂德？” 　　“正因为如此，才把我推入了危险境地。”探长像水牛一样拼命灌着茶，“我在和交给我手套的人说话时，发现有位非常可疑的年轻人盯着我看。我察觉之后，他丝毫不避讳，主动上来打招呼，我当时并没有怀疑他。但几小时后，我跟踪强盗团伙去了牛津街的福南梅森咖啡馆，那人竟然偷偷溜到我的背后，举着手杖想要袭击我。” 　　我倒抽一口冷气：“在牛津街？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幸好我机敏，没让他得手。他大言不惭地说了堆什么花栗鼠之类的胡言乱语，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咖啡馆，和那伙强盗会面。” 　　我为雷斯垂德捏了把汗，福尔摩斯也走到他背后，在脑子里模拟当时的场景。他把手指交叉放在嘴前，眼珠转动着：“你知道他的名字吗，雷斯垂德？” 　　“伯特伦·威尔博福斯·伍斯特。我偷偷返回俱乐部打听过，每个我询问的人都说伍斯特先生是个傻瓜。他肯定给了他们封口费，或是威胁他们撒谎，口径太统一了，不可能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傻瓜。但我担心引起眼线们的注意，不敢多问，估计下次也没法去了。贵族们都沾亲带故，我这个生面孔太显眼。” 　　“你是对的，雷斯垂德。”福尔摩斯矫健地跃上沙发，抓过纸笔开始书写，“我哥哥在政府有一些人脉，也许他能知道伍斯特先生的信息，我帮你问问他。” 　　我也安慰道：“你放心，探长，在正义的福尔摩斯面前，再大的权势也是徒劳。不过，我记得你说那伙外国强盗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说不定这里面的水比我们想象得还深，你出门可万事小心。” 　　“我不这么认为。”唰唰书写的福尔摩斯反驳道，“给你手套的人都说了什么？” 　　“那家伙是个白痴，什么都记不清。只知道女嫌疑人脸蛋好看，男嫌疑人系着马蹄铁图案的领带。” 　　我看到精光在福尔摩斯眼中一闪。 　　“如果他记忆没出错的话，我可以确定，那两人的确是冒牌的西班牙贵族。” 　　看他这么笃定，我好奇地问道：“你甚至没见过他们，福尔摩斯。你那套演绎法是怎么用上的？” 　　“很简单，我亲爱的医生：真正的贵族绝不会戴马蹄铁图案的领带。” 　　我和雷斯垂德探长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太荒谬了！”我捧着肚子，“如果你告诉我，你从不小心滴在胸前的果酱推断出对方刚在利兹饭店用过餐；又或者根据领带打结的方向，推测他是个左撇子，我都相信你。但你说贵族不应该喜欢马蹄铁？” 　　见我和雷斯垂德探长跌倒在沙发上，福尔摩斯对我们的态度很不满，把嘴一撇：“尽情地笑吧，两位，你们压根就没这方面的熏陶。但事实如此，一位合格的绅士守则就是这样，世界上肯定还有另一个人同意我的观点。” 　　【作者有话说】 　　1. Dhorns Club（无事忙俱乐部）：Dhorns指的是雄性蜜蜂，它们不做任何工作，靠他人的劳动过活。 　　2. 少爷曾经想竞选俱乐部的餐饮委员会主席，但是有犯罪记录（偷警察帽子）的人不能参加竞选。于是Jeeves设计把大半个俱乐部成员都送上了法庭，这样一来大家都有犯罪记录了，少爷自然可以参选……理由是少爷可以为家庭节省开支（Jeeves持家有道wwww）。这部分原著并无相关内容，只存在于电视剧改编里。 　　3. 1920年贵族阶级已经可以用上蒸汽和煤气暖炉，普及至大众还需要更晚，但假设老福可以用得起，他就能不在壁炉边烤火，换成烤暖气片XD 第5章 第 5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二） 　　1919年3月8日。 　　清晨时分，我和福尔摩斯被哈德森太太从睡梦中叫醒。雷斯垂德站在客厅里，双手抱在胸前瑟瑟发抖，他的帽子不翼而飞，头发凌乱，仿佛刚从一场剧烈的暴风雪中存活下来。 　　福尔摩斯披上睡袍，快步将沙发挪到暖气片边上，关切地对他伸手示意：“赶紧歇歇脚吧，雷斯垂德。尽管现在才3月份，但什么让你如此惊慌？你抖得像是冰天雪地里的梅花鹿。” 　　我和哈德森太太去隔壁的锅炉房添了煤，返回221B时他仍旧是惊魂未定的模样，直立着一言不发。我和福尔摩斯对视一眼，去酒柜里拿出白兰地，倒了半杯递过去。 　　他猛地灌下两口，才颤抖着说：“上帝啊，福尔摩斯，你不知道我今晚看见了什么。” 　　我拉住他的胳膊，让他安稳地坐进沙发里，好一会儿他才继续道：“这几日，我根据你给我的指示，追查到那伙强盗曾经去过波特贝罗路，平日是个流浪汉据点，到了周末倒卖些似真非假的古董文物。由于眼线说他们昨天出了城，我和手下就大胆地挨家挨户询问，直到半夜。” 　　他将酒杯喝了个干净，我不敢再添，幸好哈德森太太及时塞了个暖水袋过来。 　　“我敲开137号斯威登古董店的门，店主正在理货。我原本以为又是一次无功而返，然而……”他抱紧了暖水袋，“突然一只手从房梁上伸出来，抢走了我的帽子！” 　　我们听故事的三人都沉默了。 　　“帽子？”哈德森太太咕哝道。 　　他摸了把头顶灰白色的乱发：“是的，我的帽子！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上帝啊，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一双可怖的眼睛！我可以发誓，这是我从事警察行业以来第一次如此害怕。它们凶恶地在黑暗里凝视着我，带着抹贪婪的、邪恶的意味，以及达到目的后那得意的笑容，让我毛骨悚然。” 　　我和福尔摩斯面面相觑：“是谁？”我心里已有了猜想。 　　“伍斯特先生。”他说出了我的猜测。 　　雷斯垂德慌乱地点了点头，飞快笑了下，想要缓解紧张和尴尬的气氛，可惜收效甚微：“他很快隐入了黑暗之中，躲藏进屋顶。我当时还留有一丝勇气，拔枪朝他射击，但没打中。我冲出街道，只看见他的手下开车接走了他，离去时，他反身回望着我，面无表情，双目十分渗人。” 　　“这简直太可恶了！”我愤怒地说，“挑衅苏格兰场的警官，捉弄你，他是觉得自己可以无法无天吗？” 　　我看向福尔摩斯寻求认同。但我的老朋友蜷缩在沙发上，膝盖抵在胸前，十指交叠摆出他往常思考的姿势，盯着茶几发呆。 　　“福尔摩斯？” 　　“抱歉。”他困惑地说，“我只是不明白。” 　　“你不明白什么？” 　　他指了指茶几：“你会在里面找到昨日下午从第欧根尼俱乐部寄出的回信。迈克罗夫特去欧洲出席外交会议，没法回答我们的疑问，但他的男仆理查德森对我们的指控表示是‘无稽之谈。’” 　　“你是说理查德森不认为伍斯特先生是犯罪分子？” 　　“的确，华生。他声称那是‘酒桌上引人发笑的幽默之语’。我进一步问他有关伍斯特先生的信息，他却不肯说更多，直言他没有权利泄漏关于雇主的隐私。” 　　“但伍斯特先生又不是他的雇主，迈克罗夫特才是。” 　　“事关职业操守，还有他们男仆内部某些约定俗成之类的。我只好转而给迈克罗夫特拍电报，不过还没有回音。” 　　我们谈话时，雷斯垂德终于缓过神来，对我们露出劫后余生的微笑。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至少我脑子还没有吓糊涂，那家伙逃走时，不慎把这东西落下了。” 　　福尔摩斯立刻兴奋地搓了搓手，他兴致勃勃地抓过纸张，细长苍白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拿到灯光下仔细观察。 　　“这上面画着的图案，我认为就是那群强盗在找的东西，可能是古董之类的，很有可能就在斯威登老先生的店里，因为我把这幅画给他看时，他吓得连连否认自己藏有这么个东西。” 　　我凑到福尔摩斯身边，只看到了一团乱麻。那图案有个圆形的外廓，可能是个盘子、金币或珐琅瓷器，里面则是毫无规律的线条和畸形的涂鸦，拿远了看，好似有个丑恶的面孔在瞪着我。 　　我对这东西嗤之以鼻，可福尔摩斯似乎着了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仿佛有几分饥渴的向往之色。 　　我推了推他，他忽然把纸团起来扔进烟灰缸里，纸张在没干透的水中浸湿了。 　　他揉揉鼻梁，对我打了个手势叫我继续。 　　“福尔摩斯，我们是不是该把店主保护起来，防止强盗再次出现？”我问道。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对雷斯垂德道：“你刚才说他们出城了？这种来自意大利的纸非常高级，英国只有一个厂家在售卖，我们可以通过这条线索，找到伍斯特先生现在的住址。” 　　我在之前的篇章《蓝宝石案》里记载过福尔摩斯是如何巧妙地同店员套话的，这里我不再赘述。总之，等上午的阳光将笼罩在探长身上的恐惧吹散后，我们得到了那张纸的来源信息：伍斯特郡斯诺兹伯里市场外的乡间别墅，布林克里宅邸。 　　“雷斯垂德，你去一趟伍斯特郡，继续追查那伙强盗。而华生，我们俩等午饭后到古董店走一趟。” 　　“你认为他们得手了吗？”探长问，“如果没得手，他们不会跑到乡下去，应该还留在伦敦。但我看店主的样子，不像是宝贵之物已经被人偷走的模样。” 　　“重点不在于赃物，雷斯垂德。”福尔摩斯故意用手扶了扶帽檐，“我不认为伍斯特先生会大费周章觊觎所谓的古董，不，那只是西班牙强盗的目的。你放心，盗窃案很快就能解决，但这不意味着你就安全了。” 　　可怜的雷斯垂德又被吓到了。 　　“很多连环杀手都有保留纪念品的怪癖。”几分可以称得上是“邪恶”的笑容出现在福尔摩斯嘴角，“波兰的尤瑟比乌斯·皮乔基会剪下受害者的头发藏在箱子里，著名的开膛手杰克会带走死者的子宫、肾脏等器官。还有最常见的一种，保留受害者的衣服、饰品，例如牙买加的路易斯·哈钦森，德国的盖谢·戈特弗里德和弗里茨·哈曼……” 　　他每点出一个名字，雷斯垂德的脸色就惨白一分，终于他的害怕触及到底线，反而鼓起了巨大的勇气。 　　“好吧！”他用手摸了下放手枪的位置，“我倒要瞧瞧伍斯特先生抢我的帽子是不是为了把我杀死！” 　　“那就要看你在布林克里宅邸有没有发现更多帽子了。”我亲爱的朋友继续调侃道。 　　虽然吓唬雷斯垂德很不道德，但一个想法闪进我的脑海，我也忍不住添油加醋：“说不定你某天晚上回到家里，看见被抢走的帽子就摆在床头。墙上还用颜料写着警告，什么‘我来去自由’、“下一个就是你”之类的。” 　　福尔摩斯终于爆发出悦耳的大笑，拍了拍面如菜色探长的肩膀：“好了，我们在此分头行动吧，雷斯垂德。如果你真的在房间里拿到失落的帽子，再来找我们。” 　　****** 　　****** 　　一整个早上，达利娅姑妈都对我怒目而视，我自觉心虚，也不敢招惹她。休息过后，我打算去找安吉拉表妹吹吹牛，却在她那里听到了糟糕的消息。 　　“你要和塔皮解除婚约？”我咂舌道，“这可不行，你们的事已经如同福音真理一般，怎么好解除？” 　　“如果你昨晚有来餐厅吃晚饭，就会看见塔皮·格罗索普上蹿下跳使出浑身解数只为了博得美人一笑。那西班牙小妞和他一直眉来眼去，我都看在眼里。” 　　“这、这不可能。”我结巴道，“能在瓦伦蒂娜小姐脸上看到表情才是件稀罕事。” 　　她扭过头去不理我。 　　我指天发誓塔皮绝对和瓦伦蒂娜小姐没有未来，叫她好好冷静冷静，仔细考虑自己的选择。汤姆姑父神志不清，达利娅姑妈又因为金币没偷到而气上心头，如果她和塔皮再闹矛盾，这个家就彻底没救了。 　　“说得轻巧，你自己招惹来的麻烦，怎么推给别人呢？”她斜睨我一眼，“让我忍受塔皮也行，你先把那女的引走。” 　　“什么引走？” 　　“你的相亲对象，自然要你亲自下场。” 　　“噢，不！”我大叫道，“你想把我推入火海？安吉拉亲爱的，你的小脑瓜里藏着这么可怕的念头？我早就和你说过，自从和玛德琳·巴塞特、霍诺瑞亚·格罗索普、弗洛伦斯·克雷等姑娘反复订婚后，我就时刻与女性保持距离。如果不是阿加莎姑妈——” 　　“是啊，阿加莎姨妈叫你结婚，不是吗？”她捂住耳朵不听我的抗议，“你就听她话行了呗？” 　　福至心灵，我忽然想起吉福斯的话：“但吉福斯说他们不是真正的贵族，我不必遵从阿加莎姑妈的指示。” 　　安吉拉翻了个白眼：“他撒谎。吉福斯当然不想你结婚，傻伯蒂，没有贴身男仆希望自己的主人结婚。‘妻子从前门进来，男仆从后门出去。’你要是全听他的，你就是上了当了。” 　　【作者有话说】 　　1. 吉福斯原著语：“我并不想断绝我们之间在各方面都如此愉快的关系，而且我的经验是，当妻子从前门进来时，单身汉时代的男仆就会从后门出去。” 　　2. 玛德琳·巴塞特、霍诺瑞娅·格罗索普、波比·威克姆：都是少爷的前未婚妻，订婚多次，每当她们和自己的未婚夫闹矛盾，少爷都会被作为替补想起来。 　　3. 《蓝宝石案》老福假装与医生打赌，从卖鹅的商贩那里套话是个非常经典的情节。 第6章 第 6 章 　　“有句俗语叫做什么来着，吉福斯？就是这边也不好过那里也要给我一肘击的玩意儿。” 　　“两头堵，先生。” 　　“对了，两头堵。”我整理着袖口，“安吉拉表妹给我下令，让我去绕着瓦伦蒂娜小姐转，否则她就要取消和塔皮的订婚。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俩劳燕分飞，但我也不想被误会非瓦伦蒂娜小姐不可。无论我怎么做好像都不能让大家满意。” 　　塔皮叫仆人给我传信说下午去打高尔夫，估计冈萨雷斯兄妹都在。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听安吉拉的话，如果我当场和塔皮争起来，那场面可不太雅观。 　　我套上休闲裤，吉福斯帮我整理着背带，又拿出小刷子刷了刷我的毛衣领子：“我认为在格罗索普先生看来，那无异于是当面挑衅，恐怕会招致一些愤怒引起的暴力行为，先生。” 　　“雄性的好斗心理，是不是？” 　　“有研究表明其实男性在两性关系上更具有嫉妒心，意大利科学家……” 　　“别管什么意大利科学家了，吉福斯。”我心生一计，“我有个绝妙的办法，保管让塔皮停止在瓦伦蒂娜小姐面前出丑，又让他顺利和安吉拉和好。” 　　“洗耳恭听，先生。” 　　“我要当着塔皮的面亲安吉拉一口。” 　　吉福斯手里的小刷子掉在了地上。 　　“请原谅。”他用一种堪称严厉的眼神怒视着刷子，弯腰捡起，“先生，你可否还记得上次亲吻宝琳·斯托克小姐和霍诺瑞娅·格罗索普小姐的后果？” 　　“我当然记得，被迫和她们订婚嘛。但是安吉拉，她是谁？她是我安吉拉表妹，最亲密的日子就是六岁时恨不得给对方一闷棍，我们绝对不会订婚的。相反，如果我对她大献殷勤，塔皮肯定嫉妒到发狂，危机感会让他立刻回到她身边，而我也不用去招惹瓦伦蒂娜小姐。” 　　“你确定他不会放下心里的重担，追寻内心的指引朝着瓦伦蒂娜小姐靠拢，先生？” 　　我啧啧两声：“也许你在拿捏人心上是个行家，吉福斯。但是爱情，你决对不是我的对手。多少哥们全仰赖你家主人出手相助才能抱得美人归，要知道在那之前他们的未婚妻可都非我不嫁。” 　　“是出于正相关还是反相关呢？” 　　吉福斯好像又在讽刺我，但我琢磨了好几遍也没回过味来。算了，我总结道：“总之，下午我和安吉拉待在小花园里，你找准时机把塔皮叫来，我一瞥见他出现，就在安吉拉脸颊上亲一亲。” 　　“恐怕格罗索普先生不……” 　　“就这么说定了，吉福斯。”我自信地打断他，伸出双手，“你家主人的计策总是万无一失。好了，现在帮我穿上外套吧。” 　　他清了清嗓子，面有难色地回答：“如果你坚持，先生。” 　　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安排演员上场，塔皮在午饭前先找到了我。 　　“伯蒂。”他抓住我的胳膊，“你下午一定要去一趟斯诺兹伯里集市！” 　　“什么？高尔夫呢？” 　　“高尔夫继续打呀。” 　　“那你又说去斯诺兹伯里集市。” 　　“是‘你’去斯诺兹伯里集市。”他的眼睛几乎在闪烁着绿光了，有点令人背后发毛，“而我，留在家里打高尔夫。上帝，伯蒂，你真是我的好兄弟。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冈萨雷斯兄妹就是我前几日在赌马站遇见的人。” 　　这着实惊到我了：“也就是说——老天，你一见钟情的姑娘就是瓦伦蒂娜小姐？” 　　“我正愁那个探长能不能帮我找到人，你就邀请他们来家里玩了，不愧我们这么多年好兄弟！” 　　他看起来想要紧紧拥抱我，我赶紧把他推开：“所以去集市是什么意思？” 　　“哦，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们是在赌马站认识的。瓦伦蒂娜小姐和他哥哥都对赌马感兴趣，我们早上聊了聊最近的几匹热门选手，然后她随口说除了赌马，其实自己也有养马的愿望。机会来了，你下午到集市买一匹最优质的马，加上马鞍、呃、马镫那些乱七八糟的，我要送给瓦伦蒂娜小姐。” 　　没想到那古板兄妹背地里还有这一面，我瞬间心生好感。原本阿加莎姑妈说他们家风严谨，我还对他们不抱希望，如今看来还是有人性的闪光点的。 　　但是我想到亲吻安吉拉的计划，一下子又犯了难，不知道该先做什么。女仆忽然走进屋子叫我们吃饭，我只好坐上餐桌，吃完了一顿众人脸色各异、各怀心思的午饭。 　　最终我不得不在塔皮的催促下带着吉福斯开车去了集市。 　　“这下好了，我觉得塔皮没那么容易收心。”我对吉福斯说，“他不是见异思迁，看那个架势是真的对瓦伦蒂娜小姐动了真情了。” 　　“的确令人意外，先生。” 　　“唉，你说我要不要加大剂量？我的意思是，也许亲脸颊不太够，得再亲密一点……” 　　“先生。”他咳嗽一声，“眼下我们有个绝佳的机会，可以毁坏格罗索普先生在冈萨雷斯小姐面前的形象。如果我们带回去的马匹让她不满意，甚至叫人尴尬，那么她肯定会远离他。” 　　“你说得对。这世界上还有能难得住你的问题吗，吉福斯？你肯定在听到塔皮的要求后立马想到了这个计策吧？” 　　“是的，先生。” 　　我对斯诺兹伯里集市十分熟悉，每当宅子里的人有什么需要，老伍斯特都会满足他们的要求，到这里采购这采购那。然而这次却不太顺利，或者说非常糟糕。我一把车停靠在街道边，就看到前方有个脸熟的人从旅馆里面走出来，站在招牌下点了支烟。 　　我立刻弯下腰躲在方向盘后面，扭身扑到吉福斯大腿上。 　　我好像撞到了一块石头，听见吉福斯变了调的质问：“先生？！” 　　“嘘——”我胡乱比划着，“有品位探长！” 　　这次他智慧的脑瓜不顶用了，好久都没反应过来，僵硬着一动不动。幸好他古怪的脸色没有引起别人注意，我偷偷瞄了一眼，有品位探长并没有发现我们，叼着烟往酒馆的方向去了。 　　“唉！”我坐起身，顺便帮吉福斯捋了捋大衣的褶皱，“你瞧，他都追到这里来了。我们偷金币的事迟早案发。” 　　他深吸了两口气，脸色缓和道：“未必，先生。你在古董店并未得手，是以我们和偷窃事件没有丝毫联系。这位……呃，探长唯一能指认你的证据只有一个。” 　　“什么？” 　　“你的帽子，先生。” 　　“噢！”我按住脑袋，手指穿过那丝滑的羽毛。哎呀，我都忘记了！幸好刚才探长不够眼尖，没发现我正戴着赃物。我急忙摘下来：“他就是为这顶帽子而来！” 　　吉福斯安慰我说：“别担心，先生。也许还有别的解决方案。” 　　“什么方案？” 　　“比如把帽子还给探长？” 　　我张口结舌，不得不承认这回他确实拿捏住我了。我看着旅馆门口，问：“好吧，我们是不是应该去问门房他住在哪一间，然后叫人把帽子送还给他？或者从窗户爬上去，悄悄放进他的卧室里？” 　　“那势必会暴露我们的长相，有目击证人的情况下证据链就完整了。我想，既然我们都在集市上，会有机会把帽子送还给他的，先生。当务之急，先去完成格罗索普先生的任务比较合适。” 　　关键时刻还得依赖吉福斯来顶事。我和他一路鬼鬼祟祟、左摇右晃地来到牲畜贩卖区，生怕有品位探长猛地从角落里跳出来大吼着用手铐把我拴住。 　　“先生。”吉福斯站在一匹牲畜前，“这只非常适合格罗索普先生。” 　　我还以为我眼睛出了毛病。 　　“吉福斯？” 　　“先生？” 　　“这是牛！” 　　“非常可爱的小家伙，先生。” 　　“你管它叫‘小家伙’？”我抗议，“它看起来一口气犁十英里地都不用休息的！你的身上被下了什么诅咒？塔皮叫我带一匹骏马回去，好送给瓦伦蒂娜小姐做礼物，你却叫我买只牛。这是绅士小姐应该坐的坐骑吗？” 　　“说不好，先生。通常来说，在浪漫环境下骑马，是为了两人一起在马匹上互诉衷肠。假设格罗索普先生打算和小姐一起闲逛，牛走得更慢，他就有更多时间说心里话了。” 　　我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可以反驳吉福斯诡辩的话，张口结舌了好一阵子，脑袋里被各种杂乱的词句占据了全部枝杈。等回过神来，吉福斯已经付完钱牵着牛：“先生？” 　　“你……你要怎么把它运到汽车上？”我艰难地问。 　　“右侧出口继续往下走一个街区有一个装卸站，可以拜托工人将牛送回宅子。不过我们需要先把牛赶去装卸站，先生。” 　　我伯特伦·伍斯特活了二十多年还从未和牛打过交道，和这位新认识的“达达”（它的饲养员这么叫它）大眼瞪小眼。它非常倔强，让我想到了阿加莎姑妈，我只好抓了把牧草在前面哄它，终于把它赶上了路。 　　哄着哄着，达达用它大眼睛盯着我，嘴里嚼着牧草，倒是有几分可爱。我头一回被牛喜欢，兴奋地对吉福斯说：“你看，他好像很喜欢我喂他。我误会它了，它一点也不像阿加莎姑妈。” 　　“你的身上有股特殊的亲和力，先生。” 　　我得意地从他手里牵过绳子，主动带着达达往前走，然而快抵达装卸站时，它忽然哞了一声，然后固执地站在原地不动。 　　我推了推它，它给我一个白眼，我纳闷牛也会翻白眼了，手底下使出吃奶的劲，它却纹丝不动。我被它累得浑身冒汗，摘下帽子扇扇风，顺手挂在了旁边的栅栏上。 　　“好达达，快走吧。”吉福斯说。 　　说也奇怪，这畜生好像特别听吉福斯的话。总之我们把它弄到了装卸站，工人告诉我们下午四点半准时送到布林克里宅邸。一切都搞定了。 　　我和吉福斯返回汽车，不禁担忧地看了眼旅馆，就在这时我想起来我的……探长的帽子还挂在装卸站旁的栅栏上。 　　匆匆赶回去，却发现栅栏上空无一物。 　　街对面的小摊贩朝我们喊道：“吉福斯先生，你家主人的帽子被人抢走了！” 　　他挑了挑眉：“抢走了？” 　　“我刚注意到帽子，打算拿来还给你们。突然从旁边厕所里冲出来一个人，大叫着‘他说中了！他都说中了！’一把夺过帽子跑了，我追都追不上。” 　　“真是奇了怪了。”我对吉福斯叹道，“没想到这顶帽子居然这么受欢迎，接二连三有人想要抢走它。” 第7章 第 7 章 　　“既然帽子被别人抢走，那我就不会被抓了吧？”我问吉福斯。 　　“可以这么认为，先生。缺乏完整的证据链，哪怕那位探长站出来指认你，你也完全可以否认你们之间的关联。” 　　唉，有品位探长注定要失去他的帽子。 　　虽然我很同情他，但我的同情无济于事。摊贩说他没看清抢帽子的人长什么样子，不过铁定是个生面孔，于是只能这样了。 　　返回庄园里，达利娅姑妈在我去花园的路上截住我，我只好叫吉福斯去塔皮那告知他“马”已经买回来的“好消息”。 　　“我说，伯蒂。”达利娅姑妈说，“这不怪你，毕竟确实有点仓促了。但你今天吃饭的时候也看到，汤姆那六神无主的模样，就是塞一块马嚼子在他嘴底下他也会抓住啃。你得再去一趟城里，把金币偷来。” 　　“没门，达利娅姑妈。我很想帮你，但估计现在古董店外面围了二十个警察，就等着把我拷起来呢。” 　　虽然不知道有品位探长是怎么找到伍斯特郡来的，至少波特贝罗路是不能再去了。想让汤姆姑父好起来，只能给他找点别的乐子或刺激，让他把什么海盗金币给忘掉。 　　幸好达利娅姑妈是位有巾帼风范的女子，能挺得住。陪她喝了几杯茶，她失望地摆摆手，把我放走了。 　　我溜达去花园，看见安吉拉表妹坐在灌木丛边读书。 　　“你好，小混蛋。”我一屁股在她身旁坐下，“没去打高尔夫？” 　　她淡定地翻过一页纸：“没去。谢谢你，伯蒂。” 　　“谢我？为什么？” 　　“哦，伯蒂。”她甜甜地笑道，“是你家吉福斯的主意，对吧？” 　　看来吉福斯把我的计策透露给她了，那么便没什么好犹豫的。本来嘛，我从小就很宠她，在我心里她就和我亲姐妹一般，亲一两下脸颊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更亲密的举动就很别扭了。 　　现在我们俩有了默契，一切都水到渠成。我和她闲聊半晌，直到看见一个黑色的小点出现在宅子后门朝这里走来。 　　是塔皮！我瞬间来了精神，对她道：“呃……安吉拉亲爱的？” 　　“嗯？” 　　我支支吾吾，眼看着塔皮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把心一横，一把抱住安吉拉，在她左边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大口。 　　“伯蒂！”她咯咯咯笑起来，“你真讨厌！” 　　“你也很讨厌——诶？怎么——” 　　塔皮愣在了草坪边缘，然后猛地像是一辆装载了货物的火车头朝这里冲锋。我老远就看见他扭曲的神情和手里挥舞着的黑色绳索状物体，靠近了一瞧，才发现那是马鞭。 　　坏了，这个计策的效果好像有点超出它应该生效的范围。我立刻撒腿就跑，觉得自己堪比非洲大草原上的瞪羚，跃进了草丛里。 　　“伍斯特！你这个小人，给我站住！” 　　塔皮紧追不舍，而我使出了生平未有的力量，一路冲出花园，沿着庄园外的草坪爬上山坡，隐入树林中。他逃跑的经验显然没我多，很快就被我甩到了后方。 　　我累得头晕眼花，看天边的太阳都是绿色的。可我不敢回家，只能在郊野外四处闲逛，路过的好心农妇看我可怜，还给我喝了点牛奶。 　　直到晚上我估摸着塔皮应该稍微冷静些了，才摸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返回宅子里。唯一能让我欣慰的是，经过下午的事情，他和安吉拉肯定就像锅和灶一样亲。 　　我不敢惊动庄园里的人，只盼着溜回房间，让吉福斯给我送点晚饭。达利娅姑妈家的厨师安纳托有着世界上最好的手艺，他继承了高卢人能够拿出的最完美水准，如果吃不到他做的饭，我今晚会睡不着的。 　　然而我的目标再次被打破，从楼梯上去，我听见了卧室门口沉重的脚步声。我躲在角落里偷看，原来是塔皮宛如巡逻领地的犀牛守在门口不肯离开，手里依旧拿着马鞭。 　　我绷紧了后背，不敢惊动一点，摸黑下了楼梯，慌乱间随便打开一扇门冲了进去。 　　“吉福斯！”我撞见令人安心的身影，含着泪迎了上去，像只无助的羔羊，“快想想办法呀。” 　　“先生！”他震惊地看向我，快步穿过走廊，“你怎么……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正想开口，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推到墙边，用他宽阔的肩膀挡住我。脚步声从他背后的过道由远及近，两个女仆嘻嘻哈哈地打招呼：“晚上好，吉福斯先生。” 　　他没有回头，冷冷地冲着我的方向道：“这是最后一次，史密斯。如果你再不小心打碎主人的物件，我会让你尝尝最严厉的惩罚。” 　　女仆们噤了声，停止说笑小跑着离开了。 　　等走廊上没人再经过，他才紧张地把我护送进一间屋子：“先生，你不能到‘楼下’来，这里是仆人活动的区域，被人看见会破坏规矩的。” 　　我知道吉福斯骨子里的封建思想足以和阿加莎姑妈比拼也不输人，不过我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兴奋地观察着四周，我开心道：“哇，吉福斯，这是你的卧室吗？” 　　大概因为我经常来布林克里宅邸住，管家给吉福斯准备的房间也很符合他的需要。他有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后置的书架，书籍和文件夹、纸张整齐地堆叠着，还有台打字机正工作到一半。 　　除此之外，他只有一张比单人床稍大些的床铺，和简单的衣柜。 　　贴身男仆就像影子，他们无处不在，及时为主人奉上所需物品。他总能在我呼唤的时候出现，然后悄然离开，我发现我从来没考虑过他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明明他和我就住在同一间公寓里。 　　我盘算着回到伦敦的伯克利公寓后，也去看看吉福斯的卧室长什么样，下意识伸手想摸一下床单。他有些失礼地拦住我道：“是否有些急事需要处理，先生？” 　　我没计较这个：“啊？哦！我回不去了，塔皮在门口，指望着给我背上来几下马鞭。我今晚能睡在别的地方吗？” 　　“我让女仆给你准备其他的房间，先生，请先去休息室稍等片刻。” 　　“我还是不上去了，叫仆人准备房间消息就会传到塔皮耳朵里，我到哪他都能抓住——嘿！我想到了，吉福斯，答案不就在眼前吗？” 　　我笑眯眯地讨好道：“我今晚能睡在你这里吗？” 　　他后退了一步，如临大敌地瞪着我。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却又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膛。他家主人落难之际，他不应该伸出援手吗？ 　　“如果被其他仆人撞见……” 　　“不会啊，我老实待在这里，没有人会发现。” 　　“还是不妥，先生。你不习惯睡仆人房的，这张床很小，寝具也不够舒适，晚上没有暖气，你可能会冻到。” 　　“你知道我不是什么豌豆公主，对吧？别忘了上次去美国，我还在长岛那个只能和猴子问好的乡下小屋睡过一晚，虽然睡不着就是了。但我相信你的床肯定比长岛舒服多了。” 　　他还想再反驳，但我直接往床上一坐，用我可怜兮兮最能激发保护欲的眼神瞧着他：“吉福斯，你能去厨房搞点安纳托做的菜吗？我饿得连紫甘蓝都可以吃下一盆。”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转身离开卧室，回来时手里拿着托盘。他让我坐在书桌前大快朵颐，自己则像只勤劳的小蜜蜂把寝具都换成新的，又把我的皮鞋脱下来清洁。 　　我看着他握着我的脚塞进毛茸茸的狐毛拖鞋里：“我承认我的计划确实不怎么样，塔皮似乎完全失去理智了。” 　　“也许是因为他发现你试图拆散他和瓦伦蒂娜小姐，先生。” 　　“什么？”我停下大嚼牛腰子馅饼的嘴，“我怎么拆散了？” 　　“工人将达达送到庄园后，格罗索普先生对这只出乎他意料的动物很不满。碍于瓦伦蒂娜小姐在场，他没有发作，然而我们低估了动物多变的情绪。卡洛斯先生大声嘲笑格罗索普先生，达达忽然朝他冲撞过去，差点将他顶下山坡。” 　　“天哪，卡洛斯先生没受伤吧？” 　　“他堪堪躲过达达的撞击，周围的仆人围上来控制住了它。然而卡洛斯先生大发雷霆，斥责格罗索普先生故意为之，意图谋害他的性命。他坚决禁止格罗索普先生再靠近瓦伦蒂娜小姐，两人各自返回卧室闭门不出。” 　　“真是意想不到的结果。我觉得达达挺乖巧可爱的，怎么会撞人呢？” 　　他把刷干净的鞋子放到座椅底下：“也许是因为卡洛斯先生的领带刺激到了它，才导致了它的坏脾气。” 　　我理解了：“你就是不肯放过他，对吧，吉福斯？” 　　“先生？” 　　顺利拆开塔皮和瓦伦蒂娜小姐，我胃口大好，连吃了两个牛腰子馅饼，又喝了一碗肉汤。等吉福斯端上甜品，我才意识到：“等下，那岂不是……塔皮和安吉拉……” 　　他无奈地看着我：“的确，先生。或许是因为他试图与安吉拉小姐‘重修旧好’，而你刚好亲吻了安吉拉小姐，才导致他如此大发雷霆。” 　　真是弄巧成拙啊！我打了个寒战。 　　吃饱喝足后，我发现仆人的屋子确实比“楼上”要冷很多，便提早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又盖上毛毯。 　　吉福斯拿出另一卷被子，在书桌边忙碌着。我问：“你在做什么呢？” 　　他把被子铺在地上：“另找一间屋子休息有些奇怪，为了避免仆人发现你在这里，先生，我今晚会睡在地上。很抱歉让你看见这么不雅的情景。” 　　“别闹了，吉福斯。”我挪进床里，拍拍身边的位置，“明明是我占了你的房间，却叫你睡在地上，就算是封建等级什么的也太过分了。你睡在这里，我们能凑合一晚的。” 　　【作者有话说】 　　1. 在贵族宅邸，主人活动的区域被称为“楼上”，仆人活动的区域被称为“楼下”，并不是物理空间上的意思。 　　2. 一般说来，主人不想在日常生活中见到仆人在“楼上”走来走去，仆人也通常不喜欢主人出现在“楼下”区域，所以Bertie进入Jeeves的空间是不合规矩的。 第8章 第 8 章 　　吉福斯的表情可以用“恐惧”形容了：“……先、先生。” 　　大惊失色之下，我都怀疑他会咬到自己的舌头。于是我安慰道：“别担心，不会突然有人冲进来说你以下犯上把你扭送法庭的。” 　　“也许是另一种形式的扭送法庭，先生。” 　　“什么形式？” 　　他不说话了，用一种闷闷不乐的神情瞪着我。我不打算计较，毕竟今晚挑战他底线的事情已经足够多了，只坚持挪到床铺里面，然后睁大眼睛盯着他。 　　他撇过头去，慢条斯理地收拾着铺盖，期间没有再朝我的方向瞥一眼。感觉自己赢了吉福斯一局，我像只快乐的小鸟，只觉得什么烦恼都冲淡了。我阅读着小说，期间时不时看看他，他尽可能拖延时间，但是时钟敲响，还是不得不来到床铺边上。 　　然后我意识到了一件事，就是我从来没见过吉福斯不穿西装的模样。他倒是见过我穿各种衣服，或者不穿衣服——在伺候我洗澡的时候——但他嘛，只会在贴身男仆的职业装和度假时的休闲西装之间切换。 　　这还怪不好意思的。我听见他脱衣服的声音，忽然别扭地不敢再往那边瞧，只盯着书本，那上面的字都糊成了米布丁。我的脖子有点疼，大概是保持僵硬的姿势太久了，直到他掀开被子，带着热气的物体钻进来，床垫的另一侧塌陷下去，吱吱嘎嘎响了两声，然后就结束了。 　　现在我们两个人都在床上，我靠着枕头垫，几乎软塌塌地躺下去，而他则直挺挺地靠着床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种感觉很新奇。我在伊顿公学的时候，偶尔会听说某某和某某关系好到睡在一张床上，或者谁半夜偷偷溜去谁的房间一起睡这样的传闻。我哥们很多，但没有好到一起睡的哥们，如果叫我和宾果·利特尔、果丝·芬克-诺特尔或者什么人躺一张床，那我更愿意跑桥底下抱着青蛙睡一晚。 　　我清了清嗓子，把书递给他：“我困了，吉福斯。” 　　他接过书放在床头，抽走我背后的靠枕塞进我怀里。这张床上的寝具虽然换了新的，却和我睡的真丝或者超级舒适的棉花很不同，然而我还是觉得安心涌上心头。 　　“那么，晚安啦，吉福斯？” 　　我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面，终于鼓起勇气扭头看他。床头灯很昏暗，他又背着光，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他的身影倒还是那么高大，尤其在这么近的距离。 　　“晚安，先生。”他说，胸膛里嗡嗡震动着，伸手关掉了灯。 　　我和他并排躺在床上，好久都没动静。也许我应该尽快入眠，可惜丁点儿困意都没有，大脑异常精神，各种胡思乱想都朝里挤。我睡觉会打呼噜吗？会说梦话吗？会打扰到吉福斯吗？如果是我睡在床沿，说不定他会趁我熟睡把我踢下床，然后隔天早上告诉腰酸背痛的我是我自己不小心跌下去的。 　　但紧贴着床沿的是他，我们之间隔着的距离可以供摩西举办自行车拉力赛什么的，我都害怕他其实把半边身子都伸到了外面，那真挺冷。 　　“我说，吉福斯。”我转身面向他，“你往里些，一个人睡半张床不犯法的。” 　　尽管我没靠近他，但他还是浑身僵硬。我开始怀疑邀请他睡在床上是否是个好主意了，我本意希望他睡得好一些，但似乎事与愿违。 　　我只好没话找话，尝试引开他的注意力：“你能出出主意吗，吉福斯？这几天的任务都没做成，我好歹要帮帮达利娅姑妈，不然伍斯特连带你的名声都要搞坏了。” 　　终于，他智慧的大脑开始转动，便不在意细枝末节了：“特拉弗斯夫人依旧在烦恼金币的事，先生？” 　　“没错，她还想叫我今晚再去一趟，我拒绝了。警察肯定守在那里，对吗？” 　　“的确如此，先生。” 　　“你说警察是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呢？” 　　“也许你愿意详细说说爬上屋顶之后的事情，先生？” 　　我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晚的遭遇，越说越起劲，感觉我们俩现在有点像是男生宿舍夜聊了。如果吉福斯也在伊顿公学上学就好玩了，虽然那不太可能，而且他比我大许多岁—— 　　“先生，那个缺口是自然形成的吗？”他的问题把我从想象中拉回来。 　　“什么意思？”他问的是屋顶烟囱和夹层之间的缺口。 　　“也许你并不是第一个到访的客人，先生。” 　　豁然开朗：“你是说，还有别人想偷金币，并且已经下手过了？但是我当时……直觉告诉我金币还在店里，吉福斯，看店主那紧张的模样。” 　　“也许店主找到办法引开了偷窃者，对方没有得手。同时，根据探长的话，我认为那伙罪犯比我们更早引起警方的注意。” 　　“那真是太惊险了。我们再也不能去那里，汤姆姑父只能和金币说拜拜。唉，不仅这儿糟糕，想到塔皮和安吉拉和好之后，我还要亲自去和瓦伦蒂娜小姐接触，不然阿加莎姑妈就要杀过来……” 　　忽然，我兴奋地朝他那里挪了几下，他无处可躲，只能任由我靠上他的手臂。 　　“吉福斯，你让所有先贤都羞愧难当的大脑是不是已经想到计策了？我不会和瓦伦蒂娜小姐，或者任何一位女士步入教堂，对吗？” 　　他态度稍微变了，转过身与我面对面。我们现在靠得非常近，近到我能闻到他须后水的味道，一点儿也不劣质刺鼻，反而…… 　　“我不会让你结婚的，先生。” 　　“啊？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我就想睡觉了，于是我挪回原位，把自己往被子深处塞了塞，脸埋进枕头里。 　　“好啊，吉福斯。” 　　我们都没再说话。我恍然梦见自己牵着达达，它的头突然变成了塔皮的脸，举着牛角要来顶我。我吓得钻进花园，只见卡洛斯先生从灌木丛里跳出来，身上穿着红色马蹄铁图案的睡衣，头戴海盗帽子大叫着：“给我五先令！” 　　我被惊醒了，然后我意识到不是梦境让我醒来的。 　　吉福斯似乎才是做噩梦的那个，他正在发抖，动作顺着床垫传过来，喉咙里是压抑的低语和抗拒的咕哝。我吓得坐起身，很难想象吉福斯会有这样六神无主的时候，哪怕只是个梦。我跪坐着越过他拉开灯，他额头布满的汗水微微浸湿枕套，眉头紧皱呈现痛苦之色。 　　我应该叫醒他吗？不能让他沉浸在噩梦里。我伸出手搭在他肩上，还没等我摇一摇，他就睁开了眼睛。 　　我的眼前出现了残影，他瞬间从床上跃起，一条腿踢上我的肚子，反身将我压到了身下。剧痛让我瞬间飞出了眼泪，我赶紧求饶：“吉福斯！是我！好痛……” 　　他猛地清醒，张口结舌地将我托住：“先生！你、请原谅，先生，我不知道是你。你没受伤吧？” 　　我瘫在床上，浑身都使不上力气，这一脚差点把我魂都踢没了。他小心翼翼地掀开我的睡衣仔细检查，用他热得冒汗的手在我肚子上摸了摸：“很严重吗，先生？” 　　“我没事，吉福斯。”我泪汪汪地说，“你梦见什么了？是塔皮也变成牛来撞你了吗？” 　　“不是。”他脸色苍白，从我身上下来，半抱着我想让我坐起，“你需要检查，先生。我叫医生……” 　　“不，我已经好了。”虽然腹部的肌肉还在抽痛，但我强装无事道，“我敏捷地很，只是擦到了一下，现在已经不痛了。倒是你，你是不是做了很可怕的噩梦，你还好吗？需要安慰吗？” 　　“梦而已，先生。” 　　“和我说说。” 　　他半靠在我身边，手还放在我肚子上，轻轻地揉着。我确实感觉疼痛减缓了不少，在我探究的目光下，他凝视着枕头，脸上不见表情：“仅仅梦见我为你工作之前的时光，先生。” 　　“哦，那你反应怎么这么大？你之前的主人会像中世纪那样拿铁棍敲打仆人吗？” 　　“并非如此，先生。我确实和你提起过，我被你雇佣前曾经为几位贵族工作，但都是更早的时候。我递交求职信时，事实上刚刚退役，而且是从索姆河战场上离开。” 　　老天！我从来不知道吉福斯曾经参加过战争，不过这也合情合理。我也差一点去前线，达利娅姑妈找了熟人让我留在指挥部，后来我险些把弹药库给点了，梅琪将军说我这个白痴迟早要害死所有人，一脚踢在我屁股上把我踹出了军队。我就这样退役了，服役时间还不到一个星期。 　　我在报纸上阅读过索什么河战役的文章，详细的记不清了，可哪怕是吉福斯那绝顶聪明的脑瓜，面对子弹恐怕也是无助的。我越想越害怕，仿佛已经看到我最可靠男仆中弹的模样，难受得我想哭。 　　我想要抱抱他，但是那样太软弱了，吉福斯做噩梦，我得更可靠一点。于是我仰着脑袋问：“你需要一个温暖的拥抱吗？” 　　“……先生？” 　　“我小时候做了噩梦总是会扑进妈妈怀里，呃，我不是说我想要当你的妈妈，但是你可以假装这是妈妈的怀抱，或者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假装是任何人的。” 　　“我不想把你想象成任何人，先生。” 　　“好吧，我就是我。”我突然开始紧张，小心地朝他贴近，“你想我抱抱你吗？” 　　【作者有话说】 　　1. 索姆河战役发生在1916年6月24日～11月18日，而Jeeves第一次来到Bertie家里是1916年11月。这个时间线刚好可以让吉福斯参加过战争，又很快退伍返回英国找到了新工作。至于吉福斯如何在没有伤残的情况下从索姆河绞肉机活下来并且离开军队，想必他智慧的脑瓜肯定能为自己找到脱身之法。 　　2. 宾果·利特尔、果丝·芬克-诺特尔：都是少爷的同学和朋友，后面会出场 第9章 第 9 章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幽深的目光悬空在一英尺上方，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洒在脸上。我一直都知道他身形伟岸，但这么近感受还是第一次。 　　然而我没体会到任何压迫感。这不意味着吉福斯不会生气，他通常真正生气的时候我都能察觉到，还挺害怕的，从不敢和他正面交锋。他骂我“智力低下”我也忍气吞声，但我从不认为他会在清醒的状态下伤害我，哪怕他刚刚才踹了我一脚。 　　他没有抹发油，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总是闪着智慧光芒的眼睛。他的睡衣是非常朴素的白色，领口凌乱地倒向一边，两颗扣子解开，露出胸膛。嗯，毕竟如果睡觉的时候还把扣子扣起不太利于人类最本能的运动。 　　我是指呼吸。 　　当然，除此之外，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我的思维总是这样，断断续续，一会儿还专注于欣赏睡衣状态的吉福斯，一会儿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先生。”他低声说，嗓音像是滑过钢琴的最后一组八度，我猛地打了个激灵，赶紧重新带着微笑望向他，“已经过去了，不会再有战争了。” 　　他的手还放在我的肚子上。谁说仆人的房间没有暖气？不然我怎么觉得这么热呢？都要中暑了。 　　我没话找话：“吉福斯，战争是什么样的？” 　　“我不愿告诉你，先生。这不是你该听的。” 　　“一定很可怕吧？” 　　“但丁的《神曲》与之相比不过是艺术的想象，先生。然而你无需理解。” 　　“我知道，那段时间我经常收到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的讣告，通知我我的老同学们死了，无事忙俱乐部以前的成员也比现在多很多。” 　　吉福斯关掉灯，把我慢慢地放回床上，用被子盖住我。但他的手没有拿开，只是从腰侧掠过，移到我的后背，轻轻地用指腹挠着。也许很多人和我有一样的经历？在我小的时候，生病后妈妈就会坐在床头，把手伸到我后背这样挠一整晚，我会睡得很香，不被病痛困扰。 　　虽然开始是我想安慰吉福斯，现在好像变反过来，但应该差不多吧。我打了个呵欠，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我没再做梦，他也应该没有。几小时后我被他晃醒，想伸个腿，却发现我几乎是整个人躺在他的怀里，脚踩在他的脚上。 　　“先生，该起床了。”他双手抓着我的肩膀，退开了些，“再过半小时仆人们就要出门活动了，你得在之前离开。” 　　“我肯定只睡了五分钟。” 　　“很抱歉，请暂且在晨室休息一会儿，可以躺在靠椅上睡回笼觉。我去备茶，很快就回来，先生。” 　　我迷迷糊糊地任由吉福斯为我穿好衣服，期间因为困顿几次歪倒在他身上，差点靠着他睡着。最后他收拾好我，打开房门偷偷往外观察，确定走廊上无人后才带我离开。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未出现，我们只能靠彻夜留的几丝灯光来到晨室。他把我安顿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 　　我靠着椅背打瞌睡，忽然听到了淅淅索索的声音，不像是吉福斯的脚步声。 　　“伯蒂？” 　　是塔皮。我立刻抓紧毛毯，打算夺路而逃。然而他并不像昨晚那样愤怒，只是把手指竖在嘴边：“嘘——别吵，我不想惊动特拉弗斯先生。” 　　“汤姆姑父？” 　　他指了指隔壁：“听着，伯蒂，帮我个忙。去看下你姑父是不是真的睡着了，然后到走廊放风，有人来立刻提醒我。” 　　“你要做什么？”我来了精神，掀开毯子站起来，“潜进老头子的藏品室？” 　　他叹气：“唉，为博美人一笑，男人总是冲锋陷阵。” 　　“啊？” 　　“瓦伦蒂娜小姐啊，伯蒂！” 　　“我的老伙计，你不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瓦伦蒂娜小姐和安吉拉表妹你到底选择谁？给我一个准话吧。” 　　“你好意思提安吉拉！”他揪住我的领子，“昨天下午你胆大包天在花园里亲她，我本来应该扭断你的脖子。” 　　“听着——” 　　“不过算了。”他松开我，“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我冲过草地的模样像是披着破布头的牛头梗，我翻不过去篱笆她就在我背后放声大笑，你说你见过这么过分的姑娘没有？总之我琢磨过味来了，你爱亲就亲吧，我要和那个小混蛋一刀两断。” 　　我真接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尤其是在凌晨我还没喝上茶的时候。 　　我想再试着挽回，但他接着说：“瞌睡遇枕头，晚上卡洛斯先生给我送信，说那蠢牛是你买的，白天不该对我撒气。他说他和瓦伦蒂娜小姐有件事非常头疼，就是特拉弗斯先生不愿意给他们欣赏自己的藏品，感觉自己在异国他乡被人排斥。这可不行，我说我义不容辞，他就叫我偷来给他们看看。” 　　我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正巧吉福斯回来了，我赶紧求救。 　　他让我在桌边坐下，给我倒茶：“冈萨雷斯先生有描述他想看的藏品是什么模样吗？” 　　“是一枚金币，他给我看了图纸。” 　　“金币？那不是……” 　　吉福斯咳嗽一声打断我的话：“我认为，这件事交给我们家少爷去办正正好。伍斯特先生有丰富的偷窃经验，在各个贵族庄园都来去自如。” 　　我说，这是什么话！ 　　他无视我抗议的目光：“而且伍斯特先生出现在藏品室，也不会引起主人家的怀疑。现在已经四点了，恐怕饿了一个晚上很不好受吧？我建议格罗索普先生去厨房看看，也许会找到厨师安纳托留下的剩菜，我记得昨晚有很大一块馅饼只吃了不到三分二。” 　　如果说塔皮还有点脑子，那也只光顾着吃了。吉福斯一说，他就再没心思在藏品和冈萨雷斯家身上。他舔舔嘴唇：“好吧，馅饼。” 　　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纸递给我。 　　“这边请，格罗索普先生。”吉福斯伸手示意，带着他离开。 　　我展开纸，最糟糕的美术作品也比这好很多，卡洛斯那家伙实在没有天赋。不过金币是什么意思？他想找的和汤姆姑父渴求的金币一样吗？可它不是在斯威登古董店？ 　　我想摸下口袋，看看达利娅姑妈给我的图纸是不是也长这样，但口袋空空，大概是掉在了别处。 　　没办法，我只好直接进了藏品室。汤姆姑父最喜欢的是些银质器具，比如我就曾为他去别人家偷过一只奶牛摆件。除此之外，他的其他收藏品我也都能认出来。 　　然而我刚进门就被绊倒了，险些一头撞在门柱上。定睛一看，黑乎乎的门边蹲着个人，我心惊地大喊：“来人——” 　　“伯蒂。” 　　苍老的声音，是汤姆姑父。 　　“老天，姑父，你不睡觉蹲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不吭声了，我摸黑打开盏灯，照着他蜡黄消瘦的面孔。我急忙将他扶起，想把他安顿在椅子上，但他抓住我的袖子：“金币……海盗金币……” 　　“我没有金币。”我说，“倒是你，姑父，那金币到底在谁那里？冈萨雷斯兄妹让塔皮来找的金币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 　　“我没有金币，伯蒂。”他喃喃道，“它本可以是我的。” 　　我有些糊涂了：“那斯威登古董店？” 　　“店主不肯卖给我。” 　　“不肯卖给你？！” 　　突如其来的声音闯进了门口，是卡洛斯先生和瓦伦蒂娜小姐，拿着手电筒震惊地望着我们。 　　“晚上、呃、早上好？”真巧，大家都来这里相聚。 　　“特拉弗斯先生。”卡洛斯阴沉着脸问，“店主没有把金币卖给你吗？” 　　老东西摇了摇头：“本来是，但我只付了定金，等再去，他说什么也不肯卖了，好像我要买的是他儿子似的。在我年轻的时候，卖儿卖女的人都没这么不舍过，通常只要给几英镑……” 　　“呃……”我尴尬地插话，“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店主反悔了，估计是有其他人出了更高的价格，但他之前也许找了好几个买家，我想卡洛斯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对不对？” 　　他无声地点了点头，有种古怪的情绪在眼中忽隐忽现。 　　“真是狡猾的老头，破坏市场秩序。”我似乎有些冷，“我也去过古董店，我很好奇，姑父你怎么会到波特贝罗路去？那真不是个好地方。” 　　“我偶然在市内图书馆的一本古籍中看到了金币的图案，当时店主就在我旁边，他慌张地急于出手，才给了我机会。伯蒂，你姑妈说叫你去偷，难道不能再去一次吗？我真的非常非常想要它。” 　　如芒在背，那兄妹俩突然用幽幽的目光盯着我，在昏暗的大宅邸里面让我想起了最喜欢阅读的哥特式恐怖小说。两人的脸都十分苍白，呈现饥渴之色：“伍斯特先生，你去偷金币了？” 　　我打了个寒战：“我、我去了，但是……” 　　“但是？”瓦伦蒂娜小姐终于对我说话，但没有一丝打破坚冰的冷美人的感觉，反倒像个女鬼，“你不会自己私藏了吧？” 　　“不不不不不！我只是，突然有品位——他戴着的帽子把我魂勾走了，我在摄政街的橱窗里都很少见过那样漂亮的帽子……金币嘛到处都是，你喜欢什么图案，自己叫人去铸一枚……” 　　“所以？” 　　“咔嗒”一声，卡洛斯先生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指向我。 　　是把手枪。 　　我脑子不能转了。 　　“你偷到了没有？” 　　“我……我……我只偷了帽子……” 　　“偷了帽子？” 　　“对啊，非常漂亮的帽子，然后它又被别人偷走了。好帽子难寻，金币不难寻。” 　　“金币！”瓦伦蒂娜小姐突然尖叫起来，露出几分丑恶之色，“你这个蠢货！最后一枚金币，我们的召唤仪式就成了！时间紧迫，卡洛斯，现在就出发去伦敦。” 　　“没错。”他阴恻恻地对我一笑，“带上伍斯特先生。” 　　【作者有话说】 　　1. 少爷偷听到吉福斯在厨房对其他男仆说他是“一位非常和蔼可亲的年轻绅士，但不聪明。一点也不聪明。他的智力低下，非常低下。”而生气。但他不敢跳出来训斥吉福斯，只能忍着委屈出门，并决定不依靠吉福斯解决问题，当然结果我们也能猜到。 　　2.少爷被委托去为汤姆姑父偷一只银质牛奶壶，同一篇章里他还为朋友偷过日记本，还被诬陷栽赃偷了警察头盔。 第10章 第 10 章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被强盗挟持过？ 　　卡洛斯先生可不是温柔的那种，当然强盗也不可能温柔。他突然暴起，一枪托砸晕了汤姆姑父，随后指着我的脑袋，让我从橱柜里取出最值钱的几样藏品装进他的背包，又搜刮了抽屉里的现金，随后押着我去车库。 　　然而车库全部上了锁，只有仆人那里有钥匙。 　　他愤怒得要当场掐死我，危机之时，吉福斯从拐角处走出。 　　天哪！千万别！我真担心卡洛斯一不冷静就要杀人灭口，想到吉福斯中枪的模样，我脑袋里一黑就要晕倒，被瓦伦蒂娜小姐一巴掌扇到了车库门上。 　　她手劲真大，而且手心带着薄茧。真让吉福斯说对了，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贵族，这姑娘也压根不常戴手套。 　　“很抱歉，先生，小姐。我刚刚凑巧听到了你们和伍斯特先生的对话。”吉福斯说。 　　“哦？”卡洛斯步步向前紧逼，“你知道秘密是怎么保守的吗？” 　　“我认为我可以向你们提供帮助，先生。我有车库的钥匙，可以开伍斯特先生的车送你们去伦敦。时间紧急，你们一定不想错过召唤仪式吧？” 　　兄妹俩愣住了，卡洛斯怀疑地上下扫视着他：“撒谎，你想保护你家主人。你都知道什么？统统交代，不然我就用这把枪在你的脑袋上钻个血窟窿。” 　　面对威胁，吉福斯依旧镇定地站得笔直：“请先听我一言。” 　　叽里咕噜的语言从他嘴里冒出来，我一个字也没听懂，但其他的听众仿佛找到了知音。卡洛斯放下枪，和瓦伦蒂娜惊喜地看着吉福斯，恨不得上去与他拥抱。 　　“我主在上，你是怎么——” 　　他又继续说了什么，这下三人都聚在一起。有个词叫什么？“狼狈为奸”？他们就像是某种狡猾的动物互相嗅了嗅，确定共同的阴谋诡计，之后愉悦地哈哈大笑起来。 　　吉福斯拿出钥匙打开车库，卡洛斯先生兴奋得鼻孔都放大了：“真没想到，吉福斯先生，没想到！居然我们能在英国碰面！” 　　“的确令人惊喜，先生。”他微微一笑，“需要我控制住伍斯特先生吗？我可以抓着他的手臂坐在后排。” 　　“当然，吉福斯先生。”瓦伦蒂娜嗓音甜腻地说，“伍斯特先生不可或缺。” 　　吉福斯将我的胳膊反剪到背后，训斥道：“老实点，伍斯特！如果你胆敢逃跑，我就叫你吃尽苦头，哭着向我求饶。” 　　如果换做别人，现在我肯定心都凉透了，觉得自己遭到背叛。但是对吉福斯我从不怀疑，他一定是想要救出我才假扮强盗的同伙。当然他刚才说的，我猜是他不小心泄露的心里话。 　　我就这样被绑上了车，吹着春日的冷风被押送去伦敦。路上除了我之外的三人都异常激动，连平日里不言不语的瓦伦蒂娜都打开话匣子：“吉福斯先生，你潜伏在英国贵族家里肯定也是为了寻找线索，对吧？” 　　“的确如此，否则我也不会忍受这群傲慢愚蠢的家伙。每当他们发号施令，我都想用茶壶用力击打他们的后脑勺。”吉福斯高傲而冷漠地回答。 　　我缩在椅子里大气不敢喘，生怕吉福斯入戏太深，没控制住狠狠惩罚我。 　　抵达伦敦已经是清晨，阳光出现在天边，零星的几个路人也开始打扫街道，但并未见到真正的太阳。兄妹俩变得十分焦躁，小姐一直在咬手指甲，终于到了古董店附近的路口，卡洛斯把车停下。 　　“走，伍斯特，你再去偷一趟金币。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他狞笑着说。 　　吉福斯却建议：“请三思，先生。先不说伍斯特先生常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即使他成功得手，也难保不会报警或是带着金币自己逃之夭夭。” 　　“那我们一起去，他敢有小动作，我就——” 　　“我认为，先生，你应该和小姐一块儿去，我在这里看守伍斯特先生。首先，店主已经见过我们的样貌，会提前惊动他。其次，你们兄妹俩最能信任彼此，不会出差错。况且我熟悉伦敦地形，换我来放风并接应你们再好不过。” 　　他们被吉福斯说服了，拿上工具和武器走下汽车。等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浓雾之中，我才软倒在吉福斯身旁：“耶稣基督啊！” 　　他从座位底下拖出野餐箱子，拿出茶壶罐：“要润润嗓子吗，先生？请原谅，刚才情况紧急，我不得不冒犯你。” 　　“嗨，这点小事算什么呢？你救了我的命。”我让他喂我喝了点水，感激地说，“我们快逃吧！” 　　“不，先生，还有些未尽之事。你不必担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有可靠的吉福斯在身边真好，像过去无数次救我于水火那样，叫我感动得眼泪汪汪。他理了理我的头发，摘下自己的帽子戴在我头上，又从怀里掏出雪花膏在我脸上涂抹，修复我被风吹得干燥的皮肤。 　　“吉福斯，你是怎么知道我被挟持的？” 　　“和格罗索普先生对话时，我就有所猜想。送他去厨房后，我叫仆人查看了两人的房间，他们都不在房里。我推测他们肯定去了藏品室，就在门口偷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但迭戈手里有枪，我不敢冒险，只能假装融入他们。” 　　“迭戈是谁？” 　　“自称卡洛斯先生的那位。我相信他是臭名昭著的西班牙强盗迭戈·萨拉扎尔，绰号‘断喉者’，他的妹妹‘红狐女士’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撬锁技巧，两人在西班牙屡屡犯案。他通常会用自己的领带勒死受害人，并洗劫他们的财物。” 　　“那斯威登老头不就危险了！” 　　“否定的。你是否忘记古董店周围已被警方埋伏，先生？他们这一去很难脱身，即使侥幸逃出，我也有另外的准备，只需要耐心等待。” 　　真是峰回路转，我怎么也想不到阿加莎姑妈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居然会是强盗。等明天我一定要到她家里去大声嘲讽，让她羞愧地不敢再催我结婚。 　　“真是太神奇了，吉福斯！你是如何知道这一切的？” 　　“我从一位名叫理查德森的朋友那里得知，从国外来的强盗意图在伦敦城再次犯案。经过几日的信息比对，确信就是他们二人。” 　　风吹开了树梢，露出圆月，什么都明了了，连空气也十分清新。我正要继续夸赞吉福斯的智慧和英勇，几点枪声在巷子里响起，吉福斯脸色变了，按住我的肩膀叫我别动，站起来爬到驾驶座。 　　脚步声踢踏作响，很不幸，卡洛斯和瓦伦蒂娜都没被警察抓住，而是以极快的速度朝汽车这里冲刺。我扭头看着吉福斯，他深沉得像是位研读经典的大主教般捉摸不透。 　　那两个强盗兄妹不是单独来的，子弹打在墙上和穿过空气击中周边的房屋，紧追其后的是几位警察。有个人冲在了最前面，我在雾气中仔细辨认，发现正是有品位探长！ 　　我立刻弯下腰钻到了车门后面，只露出眼睛。他一马当先，双腿甩出残影，眼见着就要追上强盗。我原以为他们会被抓住或者击中，然而卡洛斯突然转过身，在探长即将开枪时将妹妹一把朝探长推去。 　　“砰！砰！砰！”枪走火了，瓦伦蒂娜惨叫一声，重重砸在探长身上，他也发出尖叫。可卡洛斯还嫌不够似地，再次举枪朝他们射击。 　　我浑身发冷，意识到这穷凶极恶之徒手里有许多条人命，他不仅手段残忍，甚至连自己妹妹都可以牺牲。我瞬间恶心得想吐，手指紧紧抠着座椅皮面。 　　吉福斯启动了汽车，几个呼吸间，卡洛斯跑到车前跳入驾驶座。车子飞速窜出，将我带倒在座椅上，我回头看着小巷，几位警察接住了瓦伦蒂娜，而探长大叫着让其他人把警车开来。 　　吉福斯一定把油门踩到了最里，我们在伦敦街头四处逃窜。对卡洛斯的厌恶和畏惧让我无法开口，只躲在座椅上发抖。 　　很不幸，他得手了，手里攥着枚金色的东西，时不时发出奸笑，在那上面亲吻几下，宝贝得不行。 　　忽然一个急刹车，车子停在了路边。我们前面有座桥，太阳即将从河面升起。 　　“停下干什么？继续开啊，吉福斯！” 　　“抱歉，卡洛斯先生，有人挡住了去路。” 　　我眯着眼睛朝前看去，雾里面矗立着一个庞然大物，横挡在桥中央，旁边还有个人影。 　　“那就后退。” 　　“那样很可能撞见追捕的警察。” 　　卡洛斯咒骂着跳下车，挥舞手枪冲上桥：“听着！不想吃子弹的话就挪开你的屁股——” 　　“卡洛斯先生？”站在桥上发呆的不是别人，而是塔皮。只见他牵着达达，正想尽办法叫它挪开身子，但它固执地一动不动。“瓦伦蒂娜小姐呢？” 　　我疑惑塔皮怎么出现在这里，难道他不应该在庄园里吗？这简直是乱了套了，如果他知道小姐被枪打中怎么办？ 　　“滚开！滚开！”卡洛斯发了大疯，神情癫狂地趴在桥头张望着天边。太阳的头已经冒了出来，颇有侵略感的阳光即将盖过所有星星和月亮。 　　“不！来不及了！时间不够了！” 　　他夺过缰绳，想把占据桥面的达达扯开，但无济于事。吉福斯给我一个安抚的眼神，轻咳一声走上前。 　　“我认为极端时刻采取极端手段，卡洛斯先生。现在格罗索普挡住了你的去路，将会阻碍召唤仪式顺利展开。也许你应该解决掉这个麻烦。” 　　我吓傻了，卡洛斯双眼冒着幽火，龇牙咧嘴地举起手枪，“让我……” 　　吉福斯伸手按住枪：“我的提议是，枪声可能会引来警察，毕竟我们还需要花时间把牛挪开，也许将格罗索普作为仪式的第一个祭品会是好选择。你觉得呢，先生？” 第11章 第 11 章 　　什么仪式？什么祭品？ 　　我糊涂了。但卡洛斯显然听懂吉福斯的话，他边邪笑着收起手枪，边用力扯开领带：“也对，他会和我妹妹做一对快活鬼的。” 　　“呃……你们在说什么？”塔皮还没搞明白状况呢。 　　他不会想要勒死塔皮吧？我胆战心惊，希望吉福斯阻止那个强盗，别让塔皮被杀害。但他背着双手，眼睁睁看着卡洛斯摘下领带，在手里转了几圈，确认牢固后走向塔皮。 　　“你要干什么？” 　　塔皮无辜的声音格外突出，不知晓自己即将迎来的命运。我笨手笨脚跳下汽车，试图扑过去拦住卡洛斯，不让他伤害我的朋友。 　　但我晚了一步。 　　或者说，其实我也不算晚。 　　你们有没有见过冲下山坡的火车？我没见过，但我仿佛看见了，斜刺里两只又粗又长的牛角，加上硕大的牛头，估计就和火车头差不多。卡洛斯还高举着他那印有马蹄铁纹样的红色领带，冷不丁就被达达狠狠袭击，我看不清残影，只有什么胳膊啊腿的在空中飞舞，然后他就从桥栏上翻下去了。 　　达达撞在他身侧的闷响和炸雷似的，我怀疑他的腰和脊椎都不太好，当然别的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扶着栏杆，忍住腿软往下看，他头朝下狠狠撞击在桥柱底部的石墩子上，直接昏死过去。 　　什么东西碎了，黎明之中的金色水面倒影，勾勒出荡漾的波纹。卡洛斯落进河中，激流将他冲入河水，很快就顺着河面流入了下游，伴随着领带一起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张着嘴无法发声，急得直叫唤，挥舞手臂比划着。 　　“先生？” 　　“……吉福斯！” 　　“怎么了，先生？” 　　“他——卡洛斯被达达撞进河里了！” 　　“的确，先生？” 　　比起惊慌失措的我和塔皮，吉福斯深沉得像是老山羊，轻轻往桥底下一瞥：“我告诉过你，先生，达达是非常可爱乖巧的小家伙。” 　　“上帝啊！”塔皮比我更加困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要不要报警？如果现在开车到下游可以把卡洛斯先生捞起来吗？话说有谁告诉我瓦伦蒂娜小姐去哪里了？” 　　见我支支吾吾，吉福斯把精神虚弱的我扶到一边，言简意赅地描绘我们今晚的遭遇和两兄妹的真实身份。塔皮的脸色越听越白，最后捂着两颊尖声惊叫：“强盗！” 　　“确实如此，格罗索普先生。” 　　“你们说，瓦伦蒂娜小姐是强盗！”他的声音比我见过最老的老姑婆还要尖细，“这一切都是计谋吗？他们让我去偷金币也是在利用我？” 　　我送给他同情的一瞥。假如一位男士以为自己坠入爱河，最后发现美丽的心上人不仅手段歹毒而且冷血无情，恐怕都会留下阴影。不过我没心思安慰他，若他早点乖乖陪伴在安吉拉表妹身边，也不会遭此一劫。 　　“格罗索普先生，你现在需要去这个地址。”吉福斯说出了古董店的门牌号，“你开着来时的货车吧？带上达达一起，你会有收获的。” 　　塔皮三言两语被他劝走后，我才说道：“解释，吉福斯。” 　　“恐怕是我擅作主张，先生。在护送格罗索普先生去厨房后，我告诉他瓦伦蒂娜小姐同意和他一起游玩清晨的河畔，并让他开仆人采购的货车，载着达达到伦敦来，等在这座桥头。”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这是从古董店逃跑经过的路线之一，早上行人很少，迷雾之中，谁也不会看见有人落入水中。这样一来，卡洛斯先生便不会再对我们造成威胁。” 　　“你的意识是，这些都是你早就计划好的？” 　　“我只是尝试解决问题，先生。” 　　我颤抖着把香烟塞进嘴里，他从口袋拿出打火机，点火，另一只手在我脸颊边挡住风。我猛吸两口，说：“都怪那破领带，对吧，吉福斯？” 　　“千真万确，先生。” 　　“你心里舒坦了吗？” 　　“非常舒坦，先生。” 　　吉福斯的话就是金玉良言，他深刻地告诉了我戴红色马蹄铁领带的下场，我不禁在寒风中打冷颤。 　　稍微缓过来后，我想起刚才听到的碎裂声响。 　　“是个陶瓷瓶子。”他说，“迭戈想要找的金币不仅仅是一枚，而是有很多，但唯独缺少‘拼图的最后一块’。恐怕刚才翻身下桥的途中，他用来装金币的容器碰撞在桥柱上，碎了。” 　　我再次来到桥边往下看，此时太阳完全升起，橘色的阳光下，白色石桥柱显露出一块刺目的红色血迹，以及桥墩上被砸得碎成七八片的陶瓷瓶子。一些金币散落在桥柱底部，还有一些透过水面反射着金光。 　　这些便是那两个强盗的赃物。秉承着见义勇为的伍斯特家训，我应该捞起赃物交给警察，了结这桩案件。不过，怎么下水是个难题。 　　我本想让吉福斯捡起瓶子，但目光触及那片鲜红的血迹，又记起昨晚吉福斯刚刚做了噩梦。也许血液会让他联想到战争，我不愿让好伙计担心受怕，便鼓起勇气提议自己下去。 　　“你确定，先生？”他关切地问，“我们可以等警察自己寻找过来。” 　　“不，不麻烦。”我似乎看到了他感动的目光，瞬间热流便涌进我的全身。我搓搓手，热热身，脱掉大衣、外套、毛衣和长裤，只穿着薄薄的单衣走下桥面，从河岸上趟水朝桥柱底部走去。 　　早春的河水真冷啊！哪怕阳光已经洒落，我还是被水冻得打了个哆嗦，但我不愿在吉福斯面前显得太过脆弱，咬咬牙强行进入了河里。河水漫过我的小腿、膝盖，直到腰部左右，我的神经失去了知觉，脑袋不清醒地扎入水中，扑腾到目标位置。 　　那陶瓷瓶完全碎了，根本拼凑不起来，我一枚枚捡起金币，又在水底搜寻，把它们全部堆在角落，发现我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运回去。 　　“吉福斯！” 　　“先生？” 　　“我没有容器装。你有什么东西可以丢给我吗？” 　　“很抱歉，先生，暂时没有合适的工具。” 　　“那我回来拿外套，装在口袋里。” 　　“先生，外套是上岸后御寒的。况且我不确定警察是否会搜寻到这条线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没时间来回几趟，我在水中扑腾着，最后只能选择脱掉左脚的袜子，把金币全部塞进去，然后返回岸边。 　　河里并不干净，除了水草还有些石头、青苔和污渍，我的新袜子完全被泡成灰棕色了，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但我没时间惋惜，上岸后控制不住地颤抖。 　　吉福斯像魔术师，立刻用一条大浴巾裹住我，又把外套披在我身上。温度回暖不少，他用宽大的手掌搂住我的胳膊和肩膀，让我倚靠在他肩上，搀扶着我回到车边，体贴入微地送上一口烈酒。我的胃里在燃烧，胸口也暖和地冒泡。 　　其实，我刚才刹那间还以为吉福斯在整我，计划摆脱掉我的袜子。但他细心的照顾和温柔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多虑了，他其实还是心疼我的吧？ 　　我感动地说：“谢谢你，吉福斯。” 　　他笑了。 　　“尽我所能，先生。” 　　回到伯克利大厦我自己的公寓，我三两下脱光衣服，跳进吉福斯准备的热水里。晕乎乎地在浴缸里躺着，我花了许久才缓过神，他已经收拾好洗漱池的台面，正在整理房间。 　　“我还是没什么头绪。”我开口。 　　“根据现有的线索，我可以做出部分假设，先生。”他把睡衣铺在床上，“店主斯威登先生原本急于出手金币，但在与特拉弗斯先生交涉过后，他忽然转变了主意，决定私藏，于是告诉对方不卖了。而在迭戈兄妹找上门后，他为了保密，谎称金币已经出给了特拉弗斯先生，于是他们想方设法接近你和格罗索普先生，前往布林克里宅邸。” 　　“然而宅子里佣人太多，无从下手，而特拉弗斯先生状态不好，一直不见客人。他们推迟了几天，直到接近召唤仪式举行的时间，才决定铤而走险。” 　　“说到那个仪式，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要从瓦伦蒂娜小姐的名字说起了。” 　　他来到浴缸边上，将橡皮鸭子递给我。我捏了捏，听到“叽”的一声。 　　他坐在浴缸旁说道：“瓦伦蒂娜·冈萨雷斯是16世纪著名西班牙女海盗的名字。我推测这位小姐也许是她的后人，或者是追随者。考虑到历史上那位很年轻就被吊死了，大概后者更接近真相。” 　　我惊呼：“老天，西班牙女海盗，这你都知道！有什么知识不在你的脑瓜里吗？” 　　“我不知道，先生。” 　　“然后呢？”我催促。 　　“实际上海盗是对西班牙海军的误传。她的身份的确是名贵族，历史记载她的势力遍布全球海域，如果不是后来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被英国打败，她的名声可以流传得更久远。而英国把她打击为海盗，除了她曾经独霸大海外，她还是一位女巫。” 　　“呃……是真的女巫吗？”我有点同情她。 　　“无论是不是，在口口相传的野史里，她被英国海军绞死前，曾向手下透露过如何用她特制的金币复活自己、并召唤魔鬼的方法。我在车库前念的正是瓦伦蒂娜小姐走上绞刑台时发表的演讲，于是迭戈兄妹俩把我当做了‘同道中人’。” 　　“等等，那你从最开始听到小姐名字的时候就有所怀疑了吗？” 　　他对我微笑：“那时我还不确定，先生。但我看到卡洛斯先生的领带，一切就了然于胸了。” 第12章 第 12 章 　　我泡澡的时候，布林克里庄园打来电话。吉福斯负责接听和转述，他告诉我达利娅姑妈请医生检查了汤姆姑父的伤势。 　　卡洛斯给他后脑勺来的那一下真不轻，比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还要卖力。不过，可能是淤青堵住了某部分神经，化开后连着其他区域一起疏通了，等汤姆姑父一睁眼，终于不再呐喊着“海盗金币”，神智完全清醒了。 　　“这算是因祸得福，对不？” 　　“我已将真相告知特拉弗斯夫人。她对宅子里招惹进疯狂的强盗十分气愤，表示会对‘罪魁祸首’大加讨伐，不让这种荒唐事再次发生。” 　　我立刻坐直了，双手扒着浴缸边缘，感觉自己像是看见了主人的小狗：“你是说，她会打电话给阿加莎姑妈，让她的姐妹不再随便街头拉一个人就要和我结婚？” 　　“夫人确实有这个意向。” 　　我发出美国西部牛仔似的欢呼，然而好景不长，些许刺痛从腿上传来，让我在浴缸里滑了一下，险些磕在放沐浴露的架子上。 　　“先生！”吉福斯压低眉毛，转眼间就飘到我面前，用一只手托住我的背。 　　“诶？不好意思，吉福斯，但我觉得我的小腿有些痛，脚趾也有一点儿……” 　　我抬起右腿微微伸出水面，被热水泡得泛红的腿肚子上有两道手指宽的划痕，非常小，只是破了点皮，也没有出血，可能是在河里划伤的。当时河水太冷，估计把神经给冻住了，直到现在知觉被热水泡开。 　　这点小事，我压根不放在心上。正想把腿收回去，吉福斯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腕。 　　我需要在此重申一点。 　　贴身男仆不是管家。管家的本职是统领所有仆人，管理整座宅邸的事务。但贴身男仆只需要专注于自己的主人。他们是“绅士的私人绅士”。 　　而绅士与他们的私人绅士之间的界限到底应该划定在哪里，每个雇主都有不同的要求。有些雇主认为贴身男仆与自己“相对平等”，于是要求其保持距离，把更“私密”的活留给下人去做，以此保留二人的脸面和礼节。 　　而有些雇主则把贴身男仆视作隐私的最后一道阀门，比如我认识的某个公爵。每当医生登门看诊，却只能待在客厅里，而公爵和男仆在卧房，由男仆检查公爵的健康状况，然后喊出所见之景：“我正在把手伸进公爵殿下的体内！我看到了类似鸭蛋蓝的颜色！这是否代表了不祥的预兆？” 　　有点太不像话了。 　　那我和吉福斯之间的界限又在哪里呢？ 　　这很难确定。如果是以前，包括上一任偷走了我很多袜子的男仆，我不会让他们替我穿外套以内的服装，也不会让他们在我洗澡的时候待在浴室里，更不会指望他们参与我的家族事务为我分忧。但吉福斯来了之后，这道界限被模糊了很多。 　　我是不在意的。我们既没有生疏到必须保持冷淡有礼的距离，我也不会贬低他为“一件好用的工具”。我们的关系不仅仅是单纯的主仆那么简单。 　　但是，这不包括我现在□□地泡在热水浴缸里，而他却依旧衣冠整齐，只除去外套，袖子挽到手肘，抓着我的脚踝仔仔细细地翻看我的两条腿。 　　这让我有了种奇怪的感觉。以往我无数次在他面前洗澡，好像都很淡定，但今天不知怎么地，脸颊有两团火在燃烧。短短数次呼吸间，仿佛几百只松鼠跳到我的身上做体操，全身的肌肉找不到自己应该摆的位置，开始左右鼓动起来，想拔腿冲出门去。 　　我扭了扭腿想挡住自己，但吉福斯摁住我的膝盖，语气严厉：“别动，先生。” 　　我的视线和我的脑筋一块儿模糊了，只能看见一块黑色。 　　那是吉福斯的皮手套，他在外出和处理不那么精细的重活时会戴着，刚刚回家尚未来得及脱下。隔着那层皮质，我应该感觉不出来吉福斯的体温，但似乎有火山要从我俩接触的地方长出来了。 　　他慢慢地把手滑下去，处理我的小腿像是弹奏一把乐器，接着，那皮质手套移到了我的脚底，一阵又酥又麻的感觉从小腿筋一直冲到了脊柱中心。 　　他将把拇指按在我的脚心，其余的手指张开，握住脚趾，在检查的空挡，他不紧不慢地看了我一眼，隔着浴室里的水雾，我看不清他的眼神里到底藏着什么。 　　我任由摆布。如果我的脊柱再软一些，就会滑进浴缸底部。 　　他仅仅瞥了一眼，又再次低下头，专心地检查我是否有别的伤势。我很想叫他停下，但我怀疑卡洛斯和瓦伦蒂娜偷走了我的嗓子。 　　“一共有三道伤口。”他最终总结道。 　　橡皮鸭子漂浮在水面，我抓住它挡在胸前。 　　“我很抱歉，先生。”他醇厚的嗓音回荡在浴室里，“我应该在同意你下水之前再多考虑几分。尽管市政府对清理河道污染做出了很多尝试，但结果不尽如人意。我想我们必须把所有沾过水的衣服都处理掉，并对伤口进行彻底消毒。等会儿你洗好了，我会为你涂上碘酊。” 　　“好、好的，蟹蟹。”我口齿不清地说。 　　“下次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了。”他的态度比我认真得多。 　　之后他就像照顾婴儿一样把我搓洗干净，包进柔乎乎的毛巾毯里擦干，穿上真丝睡衣，安置在床铺中央。 　　我全权由他负责，始终像个哑巴。而他忙里忙外，搬出医药箱，从黑棕色的瓶子里用棉签蘸取了气味刺鼻的碘酊，轻轻为我上药。 　　“嘶——”我的腿抽动一下。 　　他抬眼看我，眉头打结：“疼吗，先生？” 　　我疯狂摇头。 　　他的目光更加温柔，我估计在他眼里我已经成了脆弱得不能再脆弱的小婴儿。 　　这似乎触动了我内心某个藏起来的地方，想当年，伯特伦也是在父母膝下承欢撒娇的调皮鬼，那样的日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呢？ 　　我似乎有些明白了，难道说我把吉福斯当做我父母的替代品？难道我刚才胸膛中汹涌袭来的是对亲情的渴望？ 　　在我胸中积攒的敬意越来越浓之后，他结束了这次治疗。 　　上完药酒，他让我躺下睡觉，自己则拿出大垃圾袋，准备把脏衣服装起来丢了。 　　我想到了我的收获，终于回复些许精气神：“吉福斯，金币怎么样了？” 　　他解开袜子，将所有金币拿去用消毒水清洗过后，装在托盘里给我。我数了数，共有二十四枚，上面全是那种谁也看不懂的毫无艺术价值的图案，看来那位海盗女士的审美堪忧。每一枚金币的背面都刻有扭曲的符号，我逐一比对，推测那应该是某种文字，也许是数字编码。 　　然而，我发现其中一枚金币却与其他不同，确切地说，它在消毒水洗过之后……变色了。 　　“吉福斯，这枚金币是假的！”我大叫。 　　“的确，先生？” 　　其他都一样，说明这个应该是清晨卡洛斯从古董店里抢劫的。恐怕他万万没想到，让自己玩命的居然是仿制品。 　　“老天，那斯威登老头看着是副老实模样，却卖假货给别人，好黑的心肠。幸好汤姆姑父没有上当，不然达利娅姑妈要闹上好一阵子。” 　　“我不认为这是店主故意的，也许这都是出自福尔摩斯先生的计策。” 　　我惊异地瞪着他。 　　“福尔摩斯？” 　　“是的，先生。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先生。” 　　“你是说……”我用手指着书柜，“我最喜欢的那些侦探小说故事主人公、约翰·H·华生医生的同居友人、世界唯一的咨询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正是，先生。” 　　“圣子圣父圣灵啊！” 　　如果谁跟我说他不知道歇洛克·福尔摩斯，那他准是不列颠最土的土老帽！ 　　我通常会在睡前读一些侦探小说、哥特式惊悚小说或者言情小说，而吉福斯则倾向于斯宾诺莎和莎士比亚。我们唯一可能围在沙发前开朗读会的，只有华生医生写的福尔摩斯系列探案小说。那和所有的小说都不同，因为它们不是故事，而是真实发生的现实事件！ 　　“吉福斯，你怎么知道福尔摩斯先生在调查这个案子？” 　　“只是猜测，先生，不过八九不离十。事情还要从你与一顶帽子的不解之缘说起。” 　　我张大了嘴。 　　“你是说……” 　　“的确，先生，那顶帽子的主人是雷斯垂德探长。当你在斯诺兹伯里集市的旅馆门口对我指出他的方位时，我立刻认出了他。我的前任雇主布兰卡斯特勋爵的侄子曾经陷入过人命官司，因而我有幸与他见过一面。” 　　“所以，你认为雷斯垂德探长会去向福尔摩斯先生求助……老天！我偷走了雷斯垂德探长的帽子！吉福斯，福尔摩斯先生会把我抓住吗？” 　　“至少帽子已经不在你手上了，先生。” 　　我惊魂未定地抱住胳膊，不敢相信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探长前往古董店调查，说明强盗案早就引起了警方的注意，所以古董店周围才有警方埋伏。而今晚，也许福尔摩斯先生在现场，也许不在，不过他针对强盗的计策之一很明了了。” 　　他指了指托盘：“传说中，必须在特定的月相将二十四枚金币带到连通大海的水域，举行特殊的召唤仪式，献上祭品，念诵咒语，等待女巫复活与魔鬼现身。而这枚伪造的金币，被当做引诱迭戈的诱饵。” 　　“我懂了。就算将来还有坏人想要集齐金币，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做到。” 　　“非常合适的安排，先生。案件到此为止，无需继续追查。最后一枚金币保留在福尔摩斯先生那里，而我们留有其他的，就可以保证召唤仪式不被激发。” 　　世界上还有更完美的事吗？我喜悦地叫吉福斯拿个盒子把金币收好，藏到家里隐蔽的角落去。这样看来，我简直成了福尔摩斯先生的合作对象，与他共同了结了一桩可怕的盗窃案。 　　伍斯特家族乐观的天性占据上风，我躺进被子里，准备舒舒服服地补觉：“我说，华生医生会把这个西班牙强盗的案子记载进故事里吗？我会不会出现，又是以什么方式出现？天哪，我迫不及待阅读下一期的《海滨杂志》了。” 　　“期待如此，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有了，吉福斯。把脏衣服都丢掉吧，包括袜子，谢谢。” 　　“非常好，先生。” 　　【作者有话说】 　　1. 公爵和男仆看医生的内容出自智力问答节目。 　　2. 1920年被广泛用于医学外伤消毒的应该是碘酊（即碘酒），而碘伏的运用应该要到1955年之后。 第13章 第 13 章 　　尊敬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首先，无需知道我的身份。我不过是一位忠实的读者、崇拜者、支持者罢了。我已从今早的《泰晤士报》读到了“断喉者”迭戈·萨拉扎尔的死讯，警方在下游捞起了他的尸体，他的所有罪恶都随着河水流入大海，不复存在。而被送往圣托马斯医院治疗的“红狐女士”，上帝最终留给她一条生路，希望等她康复后，能在监狱里好好赎罪。 　　我在迭戈·萨拉扎尔的行李里发现了他随身携带的古董鼻烟壶。根据我粗略地估价，大约与一枚十六世纪的金币价值等同，想必可以弥补店主斯威登先生在财务上的损失。至于剩下的行李和证物，已拜托合适的人交由苏格兰场。 　　听闻雷斯垂德探长在追捕强盗中受了轻伤，另附上100英镑及花篮，以表心意，请代为转交。 　　我无意于探查案件背后的故事，也并无继续参与任何罪案的意愿。请放心，无需更多复杂猜测，该遭到报应的人士，已有属于他们的收获。 　　祝你和华生医生生活愉快！ 　　你真挚的， 　　J&W 　　****** 　　****** 　　华生医生的手稿（三） 　　1919年3月10日。 　　从圣托马斯医院回来后，我才有时间记录这桩案件的最终收尾。 　　桌子上摆着的，是今天早上由专门邮差送来的匿名信件，随信送来的是一只精致的珐琅鼻烟壶，一篮子鲜花和装在信封里的100英镑钞票。 　　福尔摩斯正在检查信封和信笺，他告诉我，寄信人很谨慎，用的是伦敦高级公寓寄件处通用的信纸，很难追溯来源。写信人带了手套，没有留下任何指纹等印记。花篮是街边流动商贩那里购买花枝，然后自行插花的，100英镑也不是银行支票而是现金。 　　但我们都知道寄信人是谁：伯特伦·威尔博福斯·伍斯特先生。 　　法医检查显示，强盗迭戈·萨拉扎尔死前腰腹部遭受剧烈撞击，且有一个被尖锐物体刺穿的伤口。致命伤在头部，福尔摩斯沿着河岸一路往上，找到了他跌落的桥柱。 　　河水冲刷走了所有的证据，这让福尔摩斯非常不悦。不过杀死萨拉扎尔的凶手留下了一些陶瓷碎片，他怀疑凶手劫走了其他财物，或拿走可能牵扯到他的证据。 　　至于我们为何如此坚定地推断伍斯特先生就是幕后黑手，是因为中枪后的胡安娜·萨拉扎尔女士在医院高烧昏迷，嘴里偶尔呢喃着“伍斯特……伍斯特……”。 　　“福尔摩斯。”我靠在窗户里侧，戒备地打量窗外，“你认为伍斯特先生是继莫里亚蒂教授之后，你遇见的最棘手的罪犯吗？” 　　他已经给烟斗添了三次烟丝了，但注意力却压根不在伍斯特送来的东西上，反而翻看着一些封面色彩绚丽的杂志和旧报纸。 　　“别看了，没人在监视我们。”他说。 　　我不赞同他的想法：“跟踪雷斯垂德的人一路到了乡下，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很清楚，他只是出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看见自己被抢走的帽子被挂在路边。这不是明晃晃的警告吗？现在伍斯特又试图把两个同伙灭口，我不仅担心萨拉扎尔女士在医院的安危，还担心你的。” 　　“不会有人去医院刺杀萨拉扎尔女士的，也不会有人来贝克街。”他漫不经心地说，“伍斯特先生寄这封信来的意思就是让我们结束这个案件，他也会放弃威胁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怎么能确定？” 　　他朝窗台前半开的抽屉歪了歪头：“迈克罗夫特的电报，‘误会一场，无需继续追查伍斯特先生’。” 　　我跌坐在椅子上：“他总不能权势滔天到迈克洛夫特都要退避三舍吧？” 　　“在彻底撕破脸前，贵族都好面子。他是警告了雷斯垂德没错，但又寄来100英镑，相当于体面绅士一整年的生活费，甚至可以到乡下买栋小屋。至于其他的嘛，鼻烟壶就算了，但这枚金币……” 　　他的右手在口袋里一摸，金色的光闪过，大拇指轻轻一弹，潇洒地把金币抛到空中翻了个面，又灵活接住。 　　“他对金币没兴趣，无意于复活女巫，杀死迭戈也许是出于报复，可能迭戈劫走了他其他的财物。总之，这个案子我相信伍斯特先生也是被卷入其中的，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一旦确认危机解除，他就又变得人畜无害了。” 　　“人畜无害？”我怀疑自己的耳朵，“雷斯垂德同意吗？” 　　他放声大笑起来：“唉！我也想错了，亲爱的华生。你从前批评我不掌握文学知识是对的，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一看到案件，我们就想到各种侦探小说、惊悚小说、甚至灵异小说，但我们从来没想过喜剧！” 　　我恐怕他精神错乱了。 　　“喜剧？！” 　　他把手里的杂志扔到桌上，倾身向我递过来一份发黄的报纸，脸上是孩童般顽皮的神色：“伍斯特先生和你可是同行，华生。” 　　“他是医生？” 　　“不，他是位畅销书小说家。” 　　好笑地看着我的表情，他交叠双手，把腿翘在茶几上，狠狠地伸了个懒腰。我在他乐不可支的时候迅速翻看旧报纸，这份1916年11月的《星期六晚邮报》，刊登了一篇名为《吉福斯掌权》的幽默短篇故事。 　　这像是个以贵族宅邸为背景的滑稽剧，主人公不停地陷入麻烦和出丑，数次闯出大祸，最后被他的贴身男仆救于水火，成功摆脱了一系列让人头疼的亲戚。 　　“你应该多了解你的竞争对手们，华生。他也给《海滨杂志》供稿。” 　　我看了眼作者的名字，显示是“伍德豪斯”。 　　“那是伍斯特先生的笔名。事实上，华生，迈克罗夫特还是给了我一些线索，他叫我阅读‘吉福斯喜剧系列’。于是趁你在医院和同事说话时，我跑了几家街边书店，收集到了这几本刊物。我仔细研究了故事里的人物，可以确定主人公就是伍斯特先生本人。而迈克罗夫特的男仆理查德森也承认，吉福斯确实是伍斯特先生的私人绅士。” 　　我无法把文章里傻得出奇的贵族子弟与半夜在房梁上窥视雷斯垂德的险恶面孔联系起来。 　　纳闷地又看了几章短篇故事，我猛灌几口茶：“难道是我们搞错了？雷斯垂德搞错了？” 　　“我认为，”他敲了几下烟斗，“他写的小说是在为真实身份打掩护，让大家以为捏造的信息都千真万确。” 　　的确，人物传记都可以造假，小说又有几分是真的。难道伍斯特先生写他是一个无辜单纯的公子哥，他就百分百是吗？ 　　“也有这个可能，但他露马脚的地方在于，他把自己写得太傻了！” 　　福尔摩斯不屑地冷哼：“我承认文学有杜撰的成分，但这太过了。所有的故事里，除了男仆吉福斯，就没有一个头脑正常的人。整个世界就是个悬浮在虚假空洞牢笼里的舞台，每个人都愚蠢自私，暴力事件却能轻描淡写地略过，好似不会留下任何伤害。这种障眼法他倒是运用得炉火纯青。” 　　“可是……喜剧本来就有夸张的成分呀？”我怀疑福尔摩斯的文学素养能否看懂这些文章背后的价值，这和研究烟草灰的论文可完全不同。 　　“你觉得世界上真有这么傻的人？” 　　“傻子多了去了。” 　　“真正的蠢人不会承认自己是蠢人。越是没有什么，就越要强调什么。” 　　“可小说就是小说，哪怕是伍斯特写的。我记录你的事迹也会用化名、模糊委托人的身份、改编些许细节。” 　　但他笃定道：“因为所有故事唯一的幕后黑手，设计设计将众人玩弄于鼓掌间，临门一脚就可以踏出底线边缘的，是智慧又强势的男仆吉福斯。这非常矛盾，华生，假如他真的能操纵自己的主人，怎么会允许伍斯特先生发表这些文章？” 　　“为什么不行？” 　　“阶级。”他专注地看着我，“阶级是个很丑陋的东西，但它过去、现在、并且将来也会继续存在。吉福斯的僭越行径在文章里也引起了很多角色的反感，他对待主人的方式在贵族圈是很难被接受的。小说出版后，尽管有人会垂涎于他的头脑，但也要仔细掂量是否值得。这些故事对他将来离开伍斯特先生后的职业生涯是弊大于利的。” 　　“而且，”他又说，“吉福斯总是让伍斯特先生当众出丑，毁掉他在亲戚朋友那的名声，故意让他激怒、得罪他人，甚至数次暗示别人他患有精神疾病，孤立他，排挤他，将他送进监狱。哪怕这样，伍斯特仍旧没有解雇他，反而对他怀抱感激，宣称自己离不开他。” 　　“呃……文学创作嘛……” 　　“迈克罗夫特每天都和贵族打交道，问问他就知道，那是群怎样的吸血鬼。恐怕伍斯特先生如此写作的用意，是打算事发之后把罪名都推到男仆身上，要知道过去的几千年仆人总是充当替罪羊的角色。”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抓起信件：“福尔摩斯！这个署名，‘W’指的是伍斯特，那‘J’就是吉福斯喽？” 　　他微微一笑，把手按在我的膝盖上，诱导般地说：“问题来了，现在你认为这封信是谁写的？” 　　我瞪着落款，终于明白他的暗示。在不知道伍斯特先生是名作家前，我百分百肯定出自他的手笔。但看完那些故事，我此时怀疑这封信来自吉福斯私底下的擅自行动。 　　他挑眉道：“如何？” 　　故事有可能是真的吗？在文章里，他的亲姑妈把他称作是“伦敦的罪恶之源”。这会不会是伍斯特先生的一次错误遗漏，模糊了现实与杜撰的界限？ 　　“如果有一天他犯法了，我毫不怀疑吉福斯会进监狱。”我说。 　　福尔摩斯来了兴致：“我见过的贵族罪犯多了，可不怕这些。拭目以待，华生，如果他就此消停，那我们也作罢。但他若是继续犯罪，终有一天要在我面前露出马脚。” 　　“他还说他是你忠实的读者、崇拜者、支持者。”我揶揄道。 　　“嘁！”他不满地咂舌，“嘁！” 　　【作者有话说】 　　福：世界上哪有这么傻的人？ 　　华：世界上哪有这么傻的人？ 　　J：我就养了一个。 　　W：？？？ 第14章 第 14 章 　　“吉福斯，你说我们要不要去医院看望瓦伦蒂娜小姐呢？” 　　在我故意带着报纸登门拜访，于客厅里将强盗案的新闻逐字逐句念给阿加莎姑妈听后，我的心情就像今日的天气那样晴空万里。估计她至少要消停一个月的时间，没脸再试图把我托付给某位女士。 　　我幸福地坐在床上喝早茶，吉福斯在一旁整理衣柜：“据说高烧导致胡安娜·萨拉扎尔小姐的脑部神经出了问题，目前圣托马斯医院打算把她转移到贝德拉姆精神病院。” 　　“……谁？” 　　“胡安娜·萨拉扎尔，瓦伦蒂娜小姐的真名。你忘记了吗，先生？” 　　“呃！没有——天哪，太不幸了！精神病院，是吗？她不会在那里遇见罗德里克爵士吧？” 　　“有一定几率，先生。” 　　他把衬衫叠好放在床脚，轻咳一声，递过来摆着信件的托盘：“格罗索普先生的信，先生。” 　　“你打开吧。” 　　塔皮在出事的当天就写信来，说他赶去古董店外的路口，正巧撞见瓦伦蒂娜小姐被台上担架。当时巷子口被警察和围观的邻居挤满了，她的肋骨下方淌着鲜血，死死抓着雷斯垂德探长的领子，大叫我的名字。 　　那场景太过危险和混乱，塔皮不敢过去，只好伪装成乡下运牛的农车躲在一旁。等人都走了，他决定返回布林克里宅邸安心待在安吉拉身边。 　　“他和安吉拉怎么样了？”我问。 　　吉福斯快速浏览了信件，说道：“格罗索普先生喜欢上了田间运动，先生。仆人们在庄园的一角盖了间牛棚，每天他和安吉拉小姐都会亲自给达达喂食。他们都十分喜欢它，还想带它参加村里的农户比赛。” 　　“好吧，真是完美结局，不是吗？” 　　“十分令人暖心，先生。” 　　我自觉办成了件大事，这几天没事就喜欢到书店溜达，询问是否有华生医生的新作，试图在故事里看到我的名字。但也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上帝，今日叫我出门，不凑巧地碰见了可怕的对象。 　　“伯蒂！” 　　这一声吼差点震塌书架将我活埋，要使劲捂住胸口才能平复颤抖的心肝。不需回头，我就能知道踏进书店的人是谁——霍诺瑞娅·格罗索普。 　　要我说，假如霍诺瑞娅是无事忙俱乐部的会员，那她准是我们当中最有“男子气概”的那一个。她和塔皮是堂亲，但同她相比，塔皮只能勉强算是个软骨头。 　　“好啊，伯蒂，你在书店里看什么呢？”她注意到我手里拿着的杂志，“你也喜欢福尔摩斯侦探？” 　　“没有，我不喜欢。” 　　我赶紧把书放回去，免得她以为我俩有共同语言。之前我们订婚那次，我被迫天天在她家的客厅听她念枯燥的艺术评论，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具死尸。霍诺瑞娅是个定时炸弹，在她还没结婚前，随时有可能被交到我的手上，然后把我炸成碎片。 　　当然不是说她不好，但如果我想娶一个孔武有力、强悍犀利的军士长回家，我何必等到现在呢？ 　　我脱口而出：“老伙计，你的婚礼是什么时候？” 　　她笑了起来，好似一队骑兵快速冲下山坡朝堡垒发出进攻：“哦，伯蒂，亲爱的，没想到你还是没死心。但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我们就是没缘分，你的满腔爱意只好付诸东流。” 　　“呃……那太遗憾了，我很……伤心……” 　　她坚持认为我深爱着她，并且在她和别人订婚后也毫不放弃。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小心行事，别再次落入圈套里。但叫我直接拒绝她，说我压根不喜欢她，那即使对她来说也太过分了。 　　“很遗憾，我这回真的要结婚了。”她用力拍了下我的手臂，“婚礼订在两个月后，我早上刚刚定好了请柬的样式。板上钉钉，伯蒂，你也叫吉福斯放心，他不会面临被女主人扫地出门的窘境。” 　　“嗨，这关他什么事呢？” 　　“不是吗？我以为我们互相敌视对方呢。” 　　“胡说八道，他可喜欢你了。” 　　“他讨厌我。” 　　“绝对没这回事！” 　　“我要是嫁给你，你家战争就要打响。” 　　这话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反驳。吉福斯一直抵触的，就是我和新娘互相说“我愿意”的下一秒，他就得收拾东西卷铺盖走人，灰头土脸地被赶到大街上，从此伍斯特家对他大门紧闭。据他所说，女主人和贴身男仆就是天生的对头，在争夺男主人的这场角力赛里必须你死我亡。 　　但也不能怪吉福斯。除了霍诺瑞娅，阿加莎姑妈对他也有诸多不满。我想她热衷于让我找个姑娘结婚，有一部分原因是希望女主人能光明正大地叫吉福斯赶紧消失。 　　“对了，伯蒂，说到格雷格森夫人，我有件事想叫你去做。不过我现在要去贝德拉姆精神病院替我父亲拿一份医学报告……你为什么不请我在丽兹酒店吃午饭呢？” 　　“没问题。丽兹酒店是吧？立刻就叫吉福斯安排上。” 　　我打电话叫吉福斯订位子，说我要请格罗索普小姐吃午饭。尽管他仍旧毕恭毕敬、彬彬有礼，但我还是听出了声音里的警惕，好似他稍微一松缰绳我就会被牵走。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吉福斯？” 　　“没有，先生。” 　　好吧。我挂了电话，沿着皮卡迪利大街闲逛，差不多到时间了便赶往丽兹酒店。点完菜后又等了会儿，霍诺瑞娅才匆匆赶来，坐下后像牛一样喝水。 　　“伯蒂，你看报纸没？” 　　“我还是识字的，亲爱的霍诺瑞娅。” 　　“哦，伯蒂，你可真逗。”她抖开餐巾，“我刚在医院看到了这几天报纸上强盗案的犯人，萨拉扎尔小姐。你知道吧？” 　　“嗯……早餐时吉福斯给我念过。” 　　“她彻底疯啦！爸爸说她被送进去的时候尖叫着‘伟大的神灵在她身上复苏’。害怕她的挣扎撕裂伤口，护士不得不给她注射了苯巴/比妥。” 　　我不愿在她面前多谈论这个案件，于是转移话题：“和她相比，罗德里克爵士认为我还是个正常人吧？” 　　她的笑声在餐厅里回荡，人们对她怒目而视。但霍诺瑞娅就有这样的魔力，当任何人与她处在同一屋檐下，都显得渺小和微不足道。触到她浑身的气势，那些想要投诉的客人也灰溜溜转过头去，不敢来招惹。 　　“不说这些伯蒂，我想问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宾利？” 　　“去那里做什么？” 　　“格雷格森夫人的朋友不是开女子学校的吗？圣莫尼卡，听说过没有？” 　　“你这就问对了人。圣莫尼卡女子学校，对不？我可太熟了，曾经还差点因为偷东西被抓起来，要不是吉福斯……” 　　“先别管吉福斯。去年，奥斯瓦德换了个家庭教师，维奥莱特·亨特小姐。她是位非常优秀的老师，我们都很喜欢她。可惜年前奥斯瓦德就超过十岁了，不适合再由女教师教导，爸爸也打算把他送去公学。亨特小姐暂时没找到工作，我想让你去学校问问她们收不收老师。” 　　我瞬间对素未谋面的亨特小姐肃然起敬，她一定拥有最强韧的神经系统。 　　奥斯瓦德是霍诺瑞娅的弟弟，他是个十足的害人精，我有一次从桥上把他推到水里，虽然没给他带来多少教训，但我绝对不后悔。如果哪个人，除了她和她爸爸之外，对那小子抱有同情的话，活该被拉出去枪毙。 　　“义不容辞。不过你为什么不直接找阿加莎姑妈呢？” 　　“她的管家说她心情低落不愿见客，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那太没有了！”我喜悦地说，“找工作是吧？包在我身上。” 　　她非常满意，用上级打量下属的眼光看着我：“很好，伯蒂，我记得之前你姑妈说那学校的校长很喜欢你。亨特小姐的财政状况有些不乐观，如果你能说服学校工资再高一些，就更好了。” 　　我第一次从她这里领到不令人沮丧的任务，心情愉悦，晚餐时分哼着歌儿回了家。路过楼下卖花的小贩时，我突发奇想，打算给吉福斯买一束花。 　　来点黄玫瑰、白百合、满天星、木剑锦葵、勿忘我……我捧着满满当当的花束摁下门铃，在吉福斯打开门后，挤入花丛勉强才能看见他：“吉福斯！你喜欢吗？” 　　他的脸上布满困惑，利落地帮我接下花束：“你是要举办宴会，先生？打算用这些花装饰家里吗？” 　　“不，吉福斯，这是送给你的。” 　　宇宙诞生头一回，他脑子不再灵光，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花，嘴唇嚅动着半晌没有说话。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眼里溢出来：“先生，我……” 　　“你喜欢就好。”我欢快地说，“我们明天还要出发去你最爱的海边。我有事到宾利海岸跑一趟。” 　　他还站那不动：“先生要去度假？” 　　“其实是霍诺瑞娅叫我去办些事情。还记得我们上次去圣莫尼卡女子学校吧？这回呢……” 　　光芒迅速从他眼中退去，重新变回冷静理智的吉福斯。他板着脸，像是只被填充了闷气的青蛙，慢条斯理地说：“格罗索普小姐，是吗？” 　　“没错，然后……” 　　“还有威克姆小姐？” 　　我张着嘴：“这关波比什么事啊？” 　　“没什么，先生。”他冷淡地说，捧着花闪回厨房。 　　【作者有话说】 　　1. 霍诺瑞娅·格罗索普：少爷的前未婚妻，和少爷订婚过两次。她和阿加莎姑妈曾对少爷说一结婚就要把吉福斯赶走。 　　2. 罗伯塔·威克姆：绰号波比，也是少爷的前未婚妻，在电视剧改编里少爷突发奇想渴望生个女儿，打算和她结婚。当然，吉福斯设法让少爷永远打消了这个念头。 　　3. 罗德里克爵士：霍诺瑞娅的父亲，他被正式称为神经专科医生或脑专科医生，也是著名的精神病学家。因为认为少爷有精神病所以解除了女儿的婚约。 　　4. 维奥莱特·亨特：铜山毛榉案的委托人。 第15章 第 15 章 　　我不知道哪里触碰了吉福斯的逆鳞，导致他一整晚都冷淡得叫我心里发慌。当然他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依旧完美地执行着男仆的职责，服侍周到。 　　晚餐过后，我照常坐在钢琴前，弹奏我最近在酒吧夜总会里听到的好曲子。吉福斯走进走出，忙着家务，时不时偷瞄我一眼，但我问他有什么事，他又不说话。 　　“So if your man is nice, take my advice 　　如果你遇到了一个好男人，请听我说 　　Hug him in the morning, kiss him at night 　　要在早晨拥抱他，在夜晚亲吻他 　　Give him plenty love madam, treat your man right 　　要给他很多很多的爱，姐妹，好好对待他 　　'Cause a good man nowadays sure is hard to find 　　因为如今好男人太难找啦！” 　　我结束最后一个高音，感觉自己像只湖水中引吭的天鹅。 　　“如何，吉福斯？”我欢乐地问，“你喜欢这首曲子吗？《A Good Man Is Hard to Find》（好男人太难找），最近正流行，想受欢迎就得唱它。” 　　他把我买的白百合插进花瓶，摆在钢琴架上：“先生是觉得这首歌恰如其分地描绘了自己的心境吗？” 　　“诶？” 　　“的确，如果女士们想要找到如意郎君，必须有老鹰般锐利的视线，猎豹般敏捷的体魄，狮子般强烈的占有欲，乌龟般沉稳的耐心，老鼠……” 　　“吉福斯，你说得越来越离谱了。”我打断他的比喻，“找好男人不是开动物园。” 　　“如你所说，先生。” 　　“狮子啊大象什么的还可以，老鼠就太离谱了。” 　　“也许吧，先生。” 　　“我只是感慨，比起宾果·利特尔、果丝·芬克-诺特尔、塔皮·格罗索普，霍诺瑞娅找的这个未婚夫确实人很不错。看来在婚姻大事上走不走运和个人的素质无关。” 　　“先生是感到失落了吗？” 　　“什么——没有！绝对没有！”我连忙抗议，“失落？你说我对霍诺瑞娅要结婚感到……吉福斯，你的鱼都白吃了，连这也想的出来。你不是一直说她不适合我吗？” 　　“如果先生坚持的话……” 　　“不，我不。”我双手叉腰，“收回那些话。” 　　“好的，先生。” 　　“我和霍诺瑞娅不可能。” 　　“那我就放心了，先生。” 　　“她嫁出去了我在议会大楼放炮。” 　　“如你所愿，先生。” 　　当吉福斯脾气不好的时候，我要学会无视他的阴阳怪气。第二天睁开眼，他捧着什么东西站在床头，浑身散发怨气。 　　“先生，这件物品偷跑进你的衣柜里了。” 　　我仔细一瞧：“吉福斯，我不要在早上还没喝第一口茶，就和你就衣柜问题大打出手。这件衣服哪里不好了？” 　　“如果一件靛蓝色有花边的衬衫出现在嘉年华舞会上……那也非常不适合绅士，先生。你不应该在海滨乡下穿这样的衣服。”他板着脸。 　　“不，这件衣服棒极了。我穿着它去和校长谈话，她保准让亨特小姐立即走马上任，出任年级长。” 　　“先生……” 　　“早茶，吉福斯。然后伺候我穿衣，就穿这一件。” 　　“遵命，先生。”他凉凉地说。 　　吉福斯视不在他审美里的奇装异服为洪水猛兽。我不禁想起上次去宾利，也因为我非要穿亮黄色的灯笼裤而与吉福斯发生龃龉。 　　一路上气氛冰冷，开到滨海大道的旅馆附近，我抬头朝海里张望，还以为能看到连片的冰川。这冻僵的关系直到在路上偶遇波比·威克姆后，更是一落千丈。 　　我首先看到一个在空中挥扬的红色手提包，和波比鲜红色的波波头相得益彰。她是位身材苗条纤细的美人，远看像个特别帅气的男孩穿上了姐姐的衣服。 　　“伯蒂！”我将车靠边停下，她把皮包扔进我怀里，倚靠着车门，手搭在我肩上。我一晃神，再感受到的就是吉福斯两道寒冰般冷冽的目光劈下，严肃地警告我，叫我不敢乱动。 　　“你在路上被抢劫了？”她问。 　　“什么？” 　　“我看你的衬衫……没事，伯蒂。”她亲昵地说，“你住在滨海大酒店？正好，我有话和你说，你为什么不请我喝下午茶呢？” 　　真是奇了怪了，见到的每个女士都要我请吃饭。 　　尽管吉福斯警惕的视线已经在我脖子上钻孔了，我还是硬着头皮说：“当然，我们餐厅见，三点半如何？” 　　“好啊，然后去海边逛一逛。” 　　“自当陪同。” 　　“晚上再去剧院。” 　　“没什么比这更妥当了，波比。” 　　她在我脸上掐了一下，拎过包走远了。 　　我回头看着吉福斯。他目视前方，像是在眺望远处的山坡，神色深沉而严肃，不过我还是察觉出有只气鼓鼓的青蛙正在他胸口跳跃。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认为红头发意味着危险，就像他认定波比会给我带来无限麻烦一样，坚决拒绝我们往来。 　　直到我们抵达酒店，泊好车位，他在和前台登记信息时，始终用若有若无的谴责眼神盯着我。我实在扛不住，讪笑道：“也不知道波比找我有什么事。你猜，吉福斯？” 　　“威克姆小姐活泼的天性总是带来惊喜，先生。” 　　“误会，过去都是误会。女孩子嘛，如果学不会调皮捣蛋的话，怎么能叫女孩子？倘若每一个姑娘都安分守己，那我们这些男人还有什么用武之地？” 　　“你已经开始期待下午的行程了，先生？” 　　“看起来安排还算合理。” 　　“你说了算，先生。”他酸溜溜地说。 　　“订位子吧，吉福斯。”我叹气。 　　“好的，先生。” 　　他飘走了。 　　“波比。”下午我一在露天餐厅见到她，立马大倒苦水，“虽然我以前许诺过你，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但是你知道吉福斯有多过分吗——” 　　“家宅不宁，是吧？”她没让我继续说下去，“人之常情。不过你不会要在餐桌上畅谈两小时你和你家男仆的‘一家之主’权利大战，对吗？” 　　我只好把牢骚咽下。入座后，我才发现桌子边上还坐了个人。看到她，我立刻头皮发麻，浑身刺挠：“What ho，小克莱门蒂娜。” 　　“伍斯特先生。” 　　波比的表妹正在啃一块覆盆子果酱舒芙蕾。别看她乖巧白皙的脸蛋，用崇拜的目光望着我，如果你因为小姑娘的懵懂可爱而心生懈怠，误以为她们都是宗教画里吹喇叭的小天使，那你就准备好倒霉事接踵而至吧。 　　果不其然，波比在翻阅冰淇淋菜单的时候对我说：“伯蒂，你能帮小克莱门蒂娜一个忙，今晚半夜翻进学校里偷试卷吗？” 　　我点的巧克力软曲奇刚端上桌，什么又白又大的东西扑到桌子上，土匪般抢劫了我整个盘子。 　　我看着海鸥飞到空中，纳闷它们怎么那么有食欲，而我的胃却开始抽痛。 　　“她今天也是偷跑出来的？” 　　“什么？不，她今天请假出来的。”她咬牙说，“唉，你不知道克莱门蒂娜班上有个刺头儿艾丽莎多可恨，专盯着她找麻烦！她要是偷跑，准在十分钟内就汇报到舍管员那里去了。” 　　“为了好好教训她一顿，堵上她的嘴，克莱门蒂娜和她约定好要在下周的拉丁语文法考试上决出胜负。你说，还能有什么办法叫她颜面扫地，甘拜下风吗？” 　　“呃……好好学习？” 　　“你在说什么蠢话，伯蒂。”她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果丝·芬克-诺特尔还说你当初在小学里获得圣经知识奖全靠作弊。” 　　我险些要一头昏倒过去。 　　“你压根就不知道事情的全貌，老伙计。那次考试有人在我们学校里开盘，我可是大热门，在我身上下注的人不少，赔率也很可观。大家都红了眼，使出浑身解数势必要在圣经知识奖上一决高下，这种时候靠背书是没有出路的。我身上担子重啊！” 　　“那好吧，现在克莱门蒂娜也一样。” 　　我只得搬出其他人，试图让她知难而退：“霍诺瑞娅还吩咐我去学校给她办点事呢！” 　　“哦。”她一瘪嘴，“你们又订婚啦？已经第三次了吧？” 　　“才没有！我是出于兄弟之情。她好歹拜托我去找工作的，要是我被警察抓了，你叫我怎么和校长开口？” 　　“那你别被抓呀。”她说，“你不能被抓，你要把试卷偷出来给我们。卷子，加答案，如果你看不懂哪个是答案的话，就让你家吉福斯写一份答案给我。” 　　“可是……” 　　“霍诺瑞娅的忙可以帮，我就不行吗？” 　　谈话到此为止了。“不要在一位女士面前提及另一位女士。”我脑袋发昏，居然把这句至理名言给忘了。既然我答应帮霍诺瑞娅做事，现在我拒绝波比，岂不是暗示她不如对方。不，有风度的绅士决不能让女士感到受挫。 　　于是我只好答应了。 　　波比喜笑颜开，语气温柔体贴，叮嘱我：“你进学校以后，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别让警察再抓住我嘛。” 　　“不，和警察无关。”她和克莱门蒂娜一起用圆滚滚的大眼睛注视着我，“学校里闹鬼。” 　　【作者有话说】 　　1. "A Good Man Is Hard to Find" — Marion Harris (1919) 　　2. 克莱门蒂娜：波比的表妹，有一次她偷跑出学校，波比让少爷晚上帮助她溜回去，少爷差点让警察当小偷抓起来。 　　3. 果丝·芬克-诺特尔：少爷的朋友。少爷让他代替自己去学校演讲，为了给他壮胆求婚在橙汁里倒了许多酒，结果他在演讲时出了大丑，差点与未婚妻闹掰。这个故事里有著名的吉福斯戏耍少爷让他雨夜骑车18英里白跑一趟，并且拉拢全家孤立少爷的情节。也是很多同人的来源wwwww 第16章 第 16 章 　　“啊，闹鬼，我知道。”我自信地说，“以前我在伊顿也干过，把果丝·芬克-诺特尔吓得连着一个月晚上抱着他的蝾螈睡觉，虽然不这么做他也照样那么睡。” 　　“这不是玩游戏，伯蒂。”波比皱着眉说，“是真的。圣莫妮卡那烂地方，我上学的时候就觉得不干净。最近，整个校区都变得越发邪门。” 　　她让克莱门蒂娜好好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这孩子放下冰淇淋勺，慢吞吞地讲述自己的见闻。 　　她说，学校里怪事频出，隔壁宿舍的几个女孩被神秘的超自然事件困扰。上个月一天晚上，突然有几人同时从噩梦惊醒，不约而同地痛哭起来。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现在的小姑娘真任性是不是？不过我要是晚餐没喝到威士忌，睡前也会想找吉福斯哭闹一番的。” 　　波比用既柔软又强硬的眼神叫我闭嘴。 　　“那天，舍管员把她们都教训了一顿，叫她们在墙边罚站。但她们异口同声说，梦见了一个全身漆黑的男人站在床头，十分恐惧。舍管员把这当做恶作剧，大发雷霆，还告到了校长那里。” 　　确实有点过分，女校宿舍里面进来个男人，得把所有人都吓破胆。 　　“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刚开始，只有三个人说做了噩梦，可几天后，又有两个人同样在半夜惊醒，一周后变成了六个人。校长女士非常愤怒，狠狠惩罚了她们，不允许她们晚饭，严厉警告这种恶作剧必须立即停止，否则就要叫家长来。” 　　“又过了几天，和我一个宿舍的女孩也吓醒了。”克莱门蒂娜顿了顿，她还算镇定，不愧是波比的表妹，“她对我发誓，做噩梦的人绝对没有在撒谎。我问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她就说，是一个又瘦又高的男人，黑色礼帽、礼服，看不清面孔，一直催促着叫她起床，和他离开。” 　　“听起来像是死神。”波比接过话，“先前做梦的人开始陆续发烧、生病，现在被隔离在了医疗室。根据做梦人的方位，再过几天，就轮到克莱门蒂娜了。” 　　我认为她们没什么好怕的，死神碰上小克莱门蒂娜，该担心的可不是她这个祸害。 　　学校暂未引起重视，只认为是普通的流感。有个博学的小姑娘和朋友们说了过去女巫迫害的事迹，那些故事在女学生里已经深入人心，她们害怕传出去毁掉名声，所以约好对灵异事件闭口不谈。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问，“我去了学校也会做噩梦吗？” 　　“总之你小心点。如果是个游荡在校园里的冤魂什么的，专在夜晚出没，说不定会被你碰见。” 　　她说得越来越离谱。回忆起波比在我身上做的恶作剧，我心里充满怀疑，觉得她可能在骗我。 　　“好啦，你也别太多想。”她安慰我，“试卷要紧。你记住，东侧走廊的三楼，是教师办公室，那里晚上没人——你知道东边是哪边吧？” 　　“让我猜猜，太阳升起的那边？” 　　“算你聪明。试卷统一集中放置在教务主任的办公室，左边第二间屋子的右边第三个书桌底下。你一定要记得牢牢的。” 　　“左边第二间屋子，右边第三个书桌底下。”我重复道。 　　她点点头：“剩下就简单了。我晚上送克莱门蒂娜回学校，在门口和老师说话的时候，你趁机溜进去。得手后，你沿着墙根一直往东走，就能抵达花房。在花房里找把梯子，爬出来，让你家吉福斯在山坡上接应你，万事大吉。” 　　“不会有巡逻什么的吗？” 　　“所有人手都被集中到医疗室和宿舍去了，只有一个门房晚上会夜巡，但他也不会去学校里面，只在外围转转。只要你和吉福斯出来的时候不被他撞见就行。” 　　听起来是个万无一失的计策。 　　吃完这顿令人胃痛的下午茶，克莱门蒂娜提出要去海边走走。我给吉福斯下午和晚上放了几小时假，路过堤坝附近，正巧碰见他在钓鱼。 　　我把波比两姐妹丢在沙滩上，爬上堤坝对他说了今晚的活动。 　　他一派深沉的气息。 　　“果真，先生？” 　　“你想说的是‘果真，先生？’，还是‘我早就告诉过你，先生’？” 　　“我早就告诉过你，先生。” 　　“麻烦，是吧？” 　　“你曾经说威克姆小姐适合做你孩子的母亲，先生。” 　　“不堪回首的往事就别提了好吗，吉福斯？” 　　“听你的，先生。恕我直言，这个计划里的变数太多，实在不够稳当。” 　　“你有什么更好的计策，尽管说来，我洗耳恭听。” 　　可他却说自己想不出来。肯定是我没听他的话叫他不高兴，觉得我被波比牵着鼻子走。于是伍斯特家血液里的倔强又升起来了，我下决心今晚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让他知道我并不是只会惹出麻烦。 　　克莱门蒂娜突然对钓鱼起了兴趣，缠着吉福斯教她，我赶紧把这个小麻烦精丢给他，和波比看沙滩羽毛球去了。观看完两局叫人痛心的比赛，我们返回时，发现一位身着黑色裙子的瘦高女性正和吉福斯道别，步行走向马路。 　　“你朋友，吉福斯？” 　　“不，先生。那是钱伯特小姐，圣莫妮卡新来的拉丁语文法教师。” 　　“不会那么巧吧？就是下周要布置考试那个？我们今晚去偷的就是她的试卷？” 　　“是的，先生。她看到克莱门蒂娜在钓鱼，过来打招呼，询问她晚上回不回学校。” 　　“是个好老师？” 　　“非常负责任，先生。” 　　我打了个冷颤。 　　就这样，等今天的活动都结束，接近十点半，吉福斯开车先把我送到了学校的墙根下，大门附近，在那里等着波比吸引老师和门房的注意力，让我悄悄溜进去。 　　我搓着手心，怀里是手电筒、撬锁工具和手套。我的计策是：只拿一张试卷就走，这样学校便不会发现失窃。至于答案，我认得出来就拿，认不出来及时撤离，叫吉福斯答一份给克莱门蒂娜。 　　“先生。”吉福斯轻咳一声，“你还记得办公桌在哪个方位吗？” 　　我翻了个白眼。 　　“说真的，吉福斯，有时候你的态度真叫人心寒。什么叫我记不记得办公桌的方位？我能不记得吗？不就在……要不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你来说说到底是哪个？” 　　“右边第二间办公室的右边第三个书桌底下？” 　　“没错，就是这样。你和我记得一模一样，所以别再问，侮辱你家主人的记忆力。” 　　“我很抱歉，先生。”他塞给我一张纸条，“只是确保万一。” 　　我很想把写了方位的纸条扔掉，告诉他他家主人的记忆力超群。但就像他所说，‘确保万一’，我还是勉强留下来了。 　　门铃响动，等了一会儿，大门口传来波比和老师谈话的声音。我挪出墙根，看见她们距离门有好几英尺，足够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我蹑手蹑脚地靠近，女老师背对着我，而克莱门蒂娜在对我做鬼脸，我没忍住瞪她一眼，弯腰跨进了院门。 　　身为一个安分守己的绅士，伯特伦·伍斯特从来没有闯入过女子学校，也不和同学谈论女学生的话题。这次行动对我来说不但冒大风险，还挺挑战我的道德底线。前往办公区的路上，除了警惕是否有人冲出来把我抓个现行之外，我绝不四处张望，谨守本分。 　　整个办公区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我在这里。越过窗户，隔着庭院的对面走廊亮着灯，那是医疗室的方向。我打开手电筒，吉福斯在顶部罩了一层纱布，这样我既可以看得见，又不会有太多光漏出去被人察觉。 　　我轻轻推开圆形木门，来到三层东侧走廊。我突然开始痛骂自己，认清现实，真不应该答应波比的请求，就算失去骑士风度，也决不能到这里来。后悔充斥我的胸膛，我忍不住打退堂鼓，想就这么算了，赶紧走人。犹豫不决时，楼下庭院传来脚步声，我在窗边偷看，是个穿白色制服的护士。 　　我没法下楼了。眼前的走廊变得无限远，最后我只好强迫自己继续行动。我遵循吉福斯给的纸条，来到右边第二间办公室门口。 　　门锁着，好在我另有准备。我掏出撬锁工具，按照吉福斯教的，拿出一张卡片卡在门缝之间，然后把工具捅进门锁，一通捣鼓。花了五分钟，我听见“咔嗒”一声，立刻用卡片向下滑，门打开了。 　　我眯起眼睛数了数，找到右边第三张书桌。这桌子上收拾得很整齐，摆了个巴掌大的雕像，也许是黑曜石或者什么做的，有点类似于我之前替别人偷过的某种部落图腾像。 　　我摸索着拉开抽屉，在一沓又一沓的纸堆里翻找。还记得上学时拉丁语老师给我的评语：“很努力了，但没什么天赋，脑子也不灵光”。想到这我就来气。 　　我压根没什么头绪，不由地对小姑娘心生怨愤，干脆把纸全部抱出来摊在桌面，仔细寻找那该死的拉丁语文法试卷。 　　事实证明，人在心急如焚时更应该冷静，不能自乱阵脚。 　　我埋头于纸堆，觉得自己像只挣扎在谷仓稻谷里的公鸡，气得我随时有打鸣的冲动。正当我陷入焦灼，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左胳膊肘。 　　不，应该是我的左胳膊肘碰到了什么东西，接着那玩意滚下书桌，砸落地面。 　　一阵噼啪的碎裂声，我心肝颤动，牙齿发冷，但这不是最过分的。你们有没有去动物园看过鸵鸟？那是种生长在非洲的动物，有些潦草，有些狂放，此时我感觉好像有两百只鸵鸟一齐对我大声吆喝，绕梁不绝，好似把人的灵魂从皮肤上活剥下来。 　　“呃呃呃呃呃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也跟着鸵鸟一起尖叫，黑暗中打翻了手电。它磕到地上，闪动两下，灭了。这下我完全失去光源，膝盖发软，只想夺路而逃。 　　我闷头往一个地方冲去，脑袋直直地撞到一扇窗户，玻璃嗡嗡直响，我的脑门也差不多。我下意识地双手向前一推，这扇悲惨的窗户被我打开了，然后！可恶的波比从来没有和我提过：教学楼外侧安装了防盗措施。 　　“噫噫噫噫噫吁吁吁吁吁吁吁吁——” 　　警铃叫得比我和鸵鸟还响，我慌不择路，一脚踩到刚才打碎的东西上面，把它破坏得更彻底。鸵鸟叫戛然而止，仿佛我伸出两百手把它们都掐死了似的。 　　我撞开门逃入走廊，只听东边的楼梯有脚步声急速靠近，是门房听见动静，从围墙外绕进来了。 第17章 第 17 章 　　东边我是去不了了，堪堪在几步外截停，扭身朝西边走廊冲刺。警铃闹得我魂飞魄散，眼睛也不好使，这里碰一下那里撞一下，胳膊肯定都是淤青。 　　我心想这走廊怎么这么长啊！几十码的距离，就像从罗马到麦加那么远，我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感觉自己不是在逃命，而是要把整个学校的人都叫起床。 　　我听到了哭喊声，但分辨不出是哪个方向。人类的本能是往有光的地方去，便蒙头闯入一处暖黄色灯光的楼梯间。在我不知道诅咒小克莱门蒂娜第几百遍的时候，和一个人迎面相撞。 　　这是条螺旋向上的狭窄楼梯，一个穿白色睡衣的小姑娘从门洞里爬出来。她扎着麻花辫，脸上的雀斑在看到我的瞬间变得更加清晰。 　　“就是他！就是他！那个黑衣男人来了！他来抓我们了！” 　　我惊呼糟糕。显然我慌不择路，一路逃窜进了学生宿舍。接着，我听到了更多脚步声和尖叫声，似乎整个学校里的女学生都被我惊动，轰隆隆地像野马一样乱窜。 　　“嘘！”我跟她说，“别出声！我不是坏人！” 　　她大哭起来，一手抓过搁在角落的扫帚，劈头盖脸舞在我头上。 　　我抱头鼠窜，没心思介意自己被大约十来岁的小女孩连连击退。有些人在大喊“救命”，有些人说要报告宿管员，有些人说要“操起家伙打破我的脑袋”。 　　此地不宜久留，我再次寻了个方向夺门而出。 　　我是多么后悔啊！如果我抛下傲慢，愿意在来之前诚心诚意询问吉福斯，他肯定能告诉我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办法。但为时已晚，我几乎看见了自己锒铛入狱、名声扫地的未来，一切只不过咬牙坚持罢了。 　　“喂！” 　　一声洪亮的呵斥穿过空气直直闯入我的大脑，气势汹汹，既有女性的尖利，也有男性的粗犷。 　　“你这个变态！流氓！该死的色魔！” 　　那人肯定把我当做了夜闯女校宿舍的淫贼，用生平最恶毒的话诅咒我，质问我还配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面对羞辱，我还能记得自己在逃命就不错了，否则我定要停下来与那人对峙。但是该死的，我竟然误入死胡同，前面的走廊没有岔路，只剩下一堵石墙。 　　我心急如焚，在尽头急得直跺脚。眼角的余光瞥见各处的灯都亮了起来，整座学校恐怕已经没有睡着的人了。 　　我忽然灵机一动，盯着窗外摇动的树影，伸手打开窗户。感谢上帝！这是棵枝杈茂密的大树。我跨出窗户，灵活地跳到了距离最近的树杈上，抱住粗壮的树枝。 　　这时，一男一女两个人追入此地，应该是舍管员和门房。我连忙辨别脚下，手脚并用地爬下树。 　　然而我才爬了几步，一束摇晃的灯光照到我身上，同时尖锐的口哨声划破空气。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是警察用于呵斥犯人的口哨。 　　“你！”他这声吼似乎是用力从腹腔逼出的，“投降吧，你这该下地狱的流氓！” 　　警察是不是来得有点太快了？ 　　我挂在树梢上，无路可去。舍管员和门房虽然不敢上树，但他们堵住了窗口，我不能回头。而警察盘旋在楼下，宛如非洲土狼，等着我下去后狠狠在我脖子上啃一口。 　　我内心绝望，寻思投降算了。但转念一想伍斯特家族末裔的体面，最终还是在绝境里寻求到一条出路。我快速向上爬去，直到爬至四楼的高度，估摸着纵身一跃，可以跳到房顶上。 　　警察也看出了我的想法，他大喝一声：“站住！我要开枪了！” 　　我肩膀一抖，脚底打滑，这一跳差点丢掉小命。但我还是扒住了房屋边缘的一个石雕。 　　“砰！” 　　子弹不知打到了什么地方，我双腿乱蹬，勉强勾到了窗框的外缘，借力爬上屋顶。警察又开了几枪，见打不到我，便吹口哨让人绕路围堵。 　　登高望远，这话不错。我环顾四周，看到北边有座钟楼，那里完全黑暗，没有人在。 　　于是我弯腰穿过屋顶，尽量不发出声音叫人察觉我的前进方向。钟楼比四层还高几英尺，好在不是那种完全光滑的结构，我踩着石砖缝隙爬上去，翻阅半腰高的围墙，进入钟楼。 　　胜利就在眼前，我沿着楼梯一路向下，就等着从后面绕去墙根，然后往东逃至花房，与吉福斯汇合。 　　人总是在关键时刻掉以轻心。正当我以为可以逃脱追铺，月色洒在我的眼前，我走出钟楼，来到后院—— 　　“咚！” 　　我脑瓜一响，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先生？先生？” 　　吉福斯幽怨地看着我，他扭曲的身影从一扇门的后面冒出来，大叫着掐住我的脖子，用咏唱调般的歌喉喊道：“我早就告诉过你！” 　　“啊！吉福斯！” 　　我痛苦地捂住脑袋，黑暗慢慢散去，浮现出的是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脸庞。的确是吉福斯，但他没有掐我，而是双手揽在我肩上，担忧地注视着我。 　　“吉福斯……”我这一声呼唤简直是被拐卖多年的儿童终于与亲人团聚，情感充沛，要多哀怨有多哀怨，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先生，你感觉怎么样？” 　　“吉福斯，我头好痛。” 　　阴影悬在头顶，站出来的人打断了我在吉福斯怀里撒娇。我用模糊的视线认出她，正是阿加莎姑妈的朋友梅普尔顿女士，圣莫尼卡女校的校长。 　　“哦，伍斯特先生。”她用悼念般的语气说道，“非常抱歉，那群白痴没有认出你，竟然把你当做流氓抓捕。那愚蠢的警察还用警棍敲晕了你，如果不是没有见血，我一定要投诉到治安官那里，叫他们开除那个傻警察。” 　　“呃，我被警察敲晕了吗？” 　　“医生已经为你检查过了，先生，红肿很快就会消去。”吉福斯说。 　　他扶着我起床。这里应该是学校的医疗室，白色的床铺、窗帘、屏风还有戴帽子的护士。她把一个冷敷包递给吉福斯，让他垫在我的脑后。 　　“你放心，伍斯特先生。虽然那个魔鬼崇拜者不幸逃脱，但至少姑娘们安全了。”梅普尔顿女士说。 　　“魔鬼崇拜者？” 　　“嗯哼。”吉福斯清了清嗓子，“先生，就是你在滨海大道那处酒吧遇见的女士，果不其然，她在今晚也继续作案。不过，多亏你打碎那个雕像，才彻底毁灭了她的阴谋。” 　　“雕像？” 　　我愈加糊涂。 　　“牧师正在搜查钱伯特小姐的宿舍。”梅普尔顿女士说，“想必会搜到更多邪恶的物证。” 　　钱伯特小姐？拉丁语文法教师？这又关她什么事？ 　　我一头雾水之际，有个身材矮胖但健壮的女人走进屋子，满脸惊慌：“校长，恐怕你得去一趟。” 　　“怎么？你们在钱伯特小姐的屋子里发现了什么？” 　　“这……这不好说。”她扭捏着手，吉福斯低声告诉我她就是舍管员，“为了学生们的名誉，千万别对外传出去。” 　　我被吉福斯搀扶着，跟着她们离开医疗室，往教师宿舍走去。在路上，他才向我解释了缘由。 　　“先生，按照你的吩咐，等你进入学校后，我向警察报告，学校里有邪祟作乱，并讲述了学生们的遭遇，请求教堂的牧师前来驱魔。校园里乱起来后，我按响门铃，与校长女士见面，告诉她事态紧急，你没来得及通知，先一步跟踪钱伯特小姐进入校园，尝试阻止她继续害人。” 　　我一声不吭，配合他的表演。 　　“多亏了你啊，伍斯特先生。如果不是牧师和修女们及时赶到，我们根本安抚不了那么多惊慌失措的学生。”校长说。 　　“我们拦住了警察，先生，没让他把你逮捕，而是带你去医疗室。学校里的混乱停止后，大家注意到本来负责值班的钱伯特小姐一直没有出现。我们前往她值班的房间，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面上很多沙尘，和散落的衣物。” 　　“沙尘？衣物？” 　　“女装，先生。”吉福斯说，“钱伯特小姐……钱伯特先生用来伪装的裙子和假发。” 　　我和梅普尔顿女士都倒吸一口冷气，跟着面色铁青的舍管员踏进房间。身穿法衣的牧师和几个修女神色难堪，杵在屋子中央，手里攥着几件衣服。 　　“校长女士，你看。”那牧师颤抖着说，“我们在钱伯特小姐的行李箱里发现了许多男装！” 　　什么意思？ 　　“和伍斯特先生猜想的一样。”吉福斯说，“今天下午一打照面，伍斯特先生就觉得钱伯特小姐非常不对劲。他回到旅馆和我说，觉得她好像是个男人。” 　　“上帝啊！”修女们在胸口画着十字。 　　“识破他的真面目后，伍斯特先生换了件衣服，就是现在穿着的这件，非常不堪入目的靛蓝色花边衬衫，为了与魔鬼崇拜相符合，和那恶徒拉进关系。我们设法再次接近他，套取了关键信息：他来到学校任职后，学生们开始频繁做噩梦，一个全身漆黑的男人，和他摆在书桌上的雕像差不多。伍斯特先生认为，那就是魔鬼召唤的物品，于是才率先进入办公室，设法砸碎了它，却不小心触及警报，引起警察误会。” 　　“真抱歉，伍斯特先生！”舍管员声情并茂地感慨，“我们还以为你是闯入女校的流氓，才对你穷追不舍。” 　　“唉，这算什么，我没事。”我只好说。 　　“所以，那该下炼狱的混蛋是个男扮女装的变态？”梅普尔顿女士嘴唇发抖，“姑娘们和他接触了快两个月？天哪，太危险了！而且外界会怎么议论呢？这绝对、绝对不能被别人知道！不然就完了！” 　　“当然，我认为，我们必须一致地守口如瓶。”吉福斯用令人充分信任的语气说道，“可以对学生们说，今晚的确有强盗闯入，但是被伍斯特先生吓跑了。至于钱伯特小姐，她家乡有急事，匆匆辞职离开。”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这时候，突然“啪”的一声，原本冷静的牧师惊慌地退后几步，跌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手里的东西掉落在地。 　　吉福斯上前捡起把他惊吓到失态的东西，是本发黄的小册子，纸张边缘卷曲，看起来很有年头。 　　那东西指定不是好玩意儿，因为吉福斯只看了一眼，就如临大敌地合上了，少见地有些恐慌。他和牧师对视着，说：“我们必须用圣水把它泡烂。” 　　“是的，是的。”牧师唉声道。 　　“那是什么？”我问。 　　“一本希伯来语记载的魔鬼事迹。” 　　我还没看过什么魔鬼事迹呢，心生好奇。但我不懂希伯来语，更何况吉福斯戒备地把册子攥在手里，明显不想我碰，我只好听他的。 　　“造孽啊造孽。”修女们异口同声。 第18章 第 18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四） 　　1919年3月15日。 　　“华生，我们不用去宾利了。”我从出版社回到家，刚进门便听到福尔摩斯说，“女校的事情被解决了。” 　　“哦，她们终于被校长狠狠惩罚了？” 　　“不，伍斯特先生去了圣莫妮卡。” 　　我原本正准备去挂帽子，闻言连大衣都来不及脱，迅速窜到沙发前，探头张望：“什么？伍斯特先生为什么会去女子学校？” 　　前几日，有位名叫艾丽莎的十二岁寄宿学校女学生写信给福尔摩斯，希望他调查女校闹鬼事件。刚收到那封信，福尔摩斯只是感慨自己遭遇了职业生涯的又一次低谷期。 　　但小艾丽莎没收到回信后并不放弃，隔三差五地寄来信件。他不耐烦地把信丢给我，我就把这当做天真小女孩的童话幻想，时不时在餐桌上调侃一番。 　　直到某个瞬间，福尔摩斯脸色变了：“她没有编故事。” 　　艾丽莎对拉丁语颇有兴趣，很受新来的老师钱伯特小姐的喜爱。钱伯特小姐个子很高、很瘦，声音尖细，不苟言笑，皮肤黝黑。她常常独自坐在寝室的窗前观察楼下的学生。任职的两周后，她把艾丽莎叫去了办公室。 　　艾丽莎觉得自己受到了钱伯特小姐的赏识，她们隔几日会花上两小时补习拉丁语。然而，艾丽莎提到，有一次她给自己看了本奇怪语言的册子，艾丽莎根本没看懂，但是噩梦开始了。 　　当天晚上她就做了个梦，一个又高又瘦的黑衣男人站在床头，语言诱惑自己与他离开。艾丽莎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与恐惧，她死死地抓住枕头，不肯跟随他，直到从梦中惊醒。 　　而醒来后，她却发现睡在她隔壁两张床的同学，同样也梦到了那个男人。之后，事情慢慢变得不可控制，做噩梦的人越来越多，而大家也接连开始生病。 　　艾丽莎恐惧地在信中写道：福尔摩斯先生，我怀疑如果有谁抵抗不住诱惑在梦里和对方走了，就会在现实里病死。 　　小孩子的逻辑性并不强，艾丽莎也不是按照我整理出来的顺序诉说的，所以直到她提起钱伯特小姐和册子，福尔摩斯才惊觉这是桩必须认真对待的案件。他立刻回信给艾丽莎，让她联系校长，询问我们是否可以拜访学校。 　　我们本打算今天中午出发，乘坐最快的火车前往宾利海滨，没想到…… 　　“艾丽莎在信中写，学校告诉大家，钱伯特小姐的母亲忽然得急症，她决定辞职回家乡照顾母亲。而且她走的当天，医疗室住院的学生就全部痊愈了。” 　　“她真的走了吗？她是犯人吗？” 　　“艾丽莎并不知道。”他把信递给我，“两件事毫无关联。校方对外的口径是，伍斯特先生赶走了夜闯女校的流氓。” 　　我低头阅读信件，她是这样写的： 　　……我听到了动静，慌忙爬起来，想要检查门是否关好，但是有脚步声……我一看，是个穿黑色外套、靛蓝色衬衫的男人跑向楼梯，朝我扑来，我吓得边哭边抓起扫帚，想把他击退，他也确实逃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校长朋友的侄子，伯特伦·伍斯特先生。他以前就帮我们抓过盗贼，昨晚又一次吓跑强盗。唉，我还以为他是梦里的死神呢！…… 　　“那本邪恶的书呢？”我焦急地翻到信纸背面。福尔摩斯在回信里提醒过艾丽莎，要警惕那本册子，有必要的话最好打听下都有谁看过。 　　随后我看到了糟糕的一行字：我偷听到舍管员说，伍斯特先生带走了那本书。 　　我的心沉了下去：“他要那本邪恶圣经干什么？” 　　“华生，你相信诅咒吗？”他满脸严肃地问。 　　我心思杂乱地坐在沙发上：“以前，我认为是无稽之谈。但是我在世界各地见过很多无法解释的东西，也曾触碰到禁忌之物……你觉得那是什么？” 　　“我只能暂时推测，是些催眠人的文字，可以被用于医学治疗，也可以成为犯人作案的工具。” 　　“那伍斯特先生属于哪种？”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点燃烟斗，烟雾缭绕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四周。 　　“我们还会听到伍斯特先生的故事的。” 　　****** 　　****** 　　我在医疗室凑活睡了一晚，第二天没有头晕呕吐，医生诊断我可以回家观察。我赶紧向梅普尔顿女士道别，告诉她我有要务必须回伦敦处理，遗憾婉拒她留我下来给学生演讲的邀请。 　　临走前，我询问她既然现在学校少了一名老师，可否推荐一位我认可的女士来补缺。她非常高兴地表示愿意雇佣任何我信任的人选。然而她们只缺拉丁语教师，可霍诺瑞娅告诉过我，那位亨特小姐只会法语和德语。 　　我很遗憾地告别离去，路过电报局给霍诺瑞娅拍去了这个坏消息。 　　不过，我依旧得到了一个好消息：梅普尔顿女士表示要写信给阿加莎姑妈，夸赞她侄子的英勇无畏之举，以及足智多谋的才华，帮助女学生们摆脱了一场叫人胆寒的危机。 　　微风徐徐，草绿花香，我沿着白色海堤散步回旅馆，快乐地想要高歌一曲。随后，我便望见叫我如此幸福的男人怡然自得地坐在海边垂钓。 　　我走上前，吉福斯闭着双眼，靠坐在折叠沙滩椅上，身边摆着水桶，里面两条鱼在游荡。 　　我满腔感动，不忍心打扰他这么悠闲的时光，反而是他先察觉到了我。 　　“先生？”他睁开眼睛，迅速变回了等待指示的状态，想要站起来，我挥手让他继续坐着，“梅普尔顿女士没留你演讲吗？” 　　“我怎么可能留下来。”我说，“魔鬼事迹处理了？” 　　“我亲眼看着牧师把它销毁。” 　　“那就好。” 　　我搬了把椅子和他并排坐着，享受海风。 　　“吉福斯。”我说，“我还是没搞懂。” 　　“恐怕有些细节我没有来得及告诉你，先生。与‘钱伯特小姐’偶遇后，我注意到她十分关心克莱门蒂娜晚上是否回学校，超出了一般教师对学生的关心范围。同时我察觉出，‘她’很可能是个男人。” 　　“神奇，你到底如何看出来的？学校里一百多个教师和学生都以为他是女的。” 　　他目视前方，没什么表情：“就是见过许多穿女装的男人罢了。” 　　“在哪？我也想看。” 　　他冷下脸，一副讳莫如深的神情：“那不适合你去，先生。” 　　好吧，我尽量不触及他的霉头。 　　见我没继续追问，他满意道：“嫌疑人走后，我询问小克莱门蒂娜学校里近日发生的改变，她向我抱怨那位可恶的新教师。她成绩差，不受钱伯特小姐的喜爱，所以没接触过她。但有一次她被其他老师叫到办公室打手心，看见办公桌上有个令人厌恶的雕像。我询问她那个老师的办公桌是哪一个。” 　　“哦！所以，你推测那个雕像就是犯人崇拜的魔鬼什么的。” 　　“的确，先生。我并未预料到你会打碎雕像。不过，这个意外确实给我们带来了更多的幸运，提前瓦解了钱伯特先生的阴谋，省去了和他对峙，甚至起冲突的时间。” 　　“真是万幸呀。假如你没发现他是个男人，今晚他是不是打算对小克莱门蒂娜下手了？” 　　“有这种可能，先生。” 　　好吧，虽然我来宾利肩上的两样任务一件也没达成。霍诺瑞娅拜托的亨特小姐的职位安排不上，波比让我偷的纸卷也压根连个纸片都没，但至少，在吉福斯的帮助下，我们消灭了一个可怕男人的恶毒罪行。 　　虽然我还是不懂他的目的是什么。 　　晚上回到旅馆，吉福斯伺候我换衣服，我才注意到手臂上的淤青。看着这些东碰西碰、还有被扫帚击打留下的痕迹，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我光着上身坐在床沿，他半跪在我身边，轻柔地在伤口上涂抹消肿药膏，有点像是丝绒的感觉。不管之前我是否有和他有赌气的意思，如今都完全不在意了。 　　门铃响起，他站起身去门口，低声交谈几句，捏着信返回：“威克姆小姐的信，先生。” 　　我心中哀叹，不愿面对：“你看吧，吉福斯。” 　　他拆开信，扫了两眼：“威克姆小姐心情很好。她说因为老师没了，拉丁语文法考试也被暂时取消，无需我们再去偷窃试卷。由于先生解决了噩梦事件，听闻先生是小克莱门蒂娜的朋友，那位‘刺头儿’艾丽莎小姐已经与她握手言和，约定好复活节假期一起外出游玩。威克姆小姐说，她明早要赶去伦敦的火车，就不与先生见面了。” 　　老天！ 　　世上还有更美妙的事吗！ 　　“吉福斯，我想过了。” 　　“先生？” 　　“其实我并不适合靛蓝色。” 　　“是吗，先生？” 　　“有点像死人的颜色，你不觉得吗？” 　　“不好说，先生。” 　　“把那件衬衫扔掉吧。” 　　“我刚才已经先行处理了，先生。” 　　哦。 　　我看着他得意地收好信，打算继续干活，心中的不满又跑出来了。但这不是生气，只是，我觉得不把他吓一跳，叫他也惊慌失措一回，实在不公平。 　　我咳嗽一声：“你知道吗，吉福斯。” 　　“洗耳恭听，先生。” 　　他转过身，我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谢谢你，吉福斯。你帮我解决了好大的麻烦，我该怎么奖励你？” 　　他没有回答，肯定是看见了我眼中恶作剧的狡猾光芒。于是我咧着嘴，踮起脚抱住了他。 　　“要在早晨拥抱他，在夜晚亲吻他。”我在他耳边唱到。 　　“A good man is hard to find。” 　　【作者有话说】 　　“A Good Man Is Hard to Find”既可以翻译成“好男人太难找”，也可以翻译成“好男仆太难找”。（man=valet=gentleman's personal gentleman） 第19章 第 19 章 　　实话说，我这么做带着点微不可查的别样心思，就是想吓唬吉福斯，报复他昨天对我的阴阳怪气。但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因为被吓到的人是我。 　　“呃，吉福斯？” 　　我头脑滚烫，脖子以上变成了茶壶。就在须臾之间，我意识到此举有多么地不成体统：我的上半身只剩下空荡荡的可拆卸假领，而他衣冠整洁、眉眼收敛，低头俯视着我，黑色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密码。 　　我瞠目结舌，只求这荒唐的一刻赶紧过去，或者我趁机借助姿势的便利，抓住吉福斯的脑袋往墙上撞去，让他立即失忆，把当下的场景忘得一干二净。 　　可我哪敢那么做？ 　　我压根什么都做不了，神志被完全剥离，化作风中的草叶，被裹挟着而去。 　　“先生。” 　　他一动不动，只将嘴唇贴近我的脸侧。我用大度的心肠揣测，他此举是为了让冻僵的伯特伦听见他的话语，可我全副身心的注意力都在他下颌角微微冒出的青色胡茬，和高耸鼻梁下那血色的双唇。 　　“但求先生满意罢了。” 　　我从喉咙里面发出几声气音，也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大概这不能当作回答。 　　“先生满意吗？”果不其然，他似乎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继续追问道。 　　我点头。也许我不是点头，而是猛地把头一甩，像是抽风一样。 　　“啊。”一声深沉的叹息，从他的胸膛里飘出，好似老绵羊在山坡上面咀嚼嫩草。 　　“那先生为什么不愿按照歌词来做？” 　　我飘飘欲坠，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柔弱，仿佛变成了玛德琳·巴塞特二号。 　　“……歌词？” 　　我还以为从唇齿当中挤出来的音符并没有起到效果，但吉福斯听见了。他专注地盯着我，再次念诵：“要在早晨拥抱他，在夜晚亲吻他。” 　　我深深呼吸。 　　“先生，现在是晚上。” 　　他反手抱住我，在额头缓缓落下一个轻吻。 　　好了。 　　我在伊顿公学上西方古典文学课时，始终不理解的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女主角被求婚、听见噩耗、或仅仅只是跳舞太累了，就会捂住胸口哀嚎一声晕倒在沙发上。同学们一致对晕倒这事抱有疑虑，哪可能呢？人的神经有那么敏感吗？我还以为那是文学创作时的夸张手法，但真正遇见，才知道自己错怪了，那都是纪实文学。 　　我怀疑我也这么干了。我是说，如果我没有晕倒，我就该记得怎么换好睡衣，怎么上床睡觉的。然而我不知不觉睡着了，等我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我坐在床头，如遭雷殛、大受震撼、目眩神摇、若有所思。 　　吉福斯端着托盘丝滑地飘进卧室，我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是怎么进来的。他把早茶摆在床头，等着我问好，见我呆若木鸡，便率先开口：“早上好，先生。” 　　“早上好，吉福斯。” 　　我狐疑地望着他，心生奇怪，质疑自己的记忆力。假如昨晚发生的事是真的，一位贴身男仆，胆大妄为地亲吻自己主人的额头，他怎么在第二天早上还如此淡定？ 　　不过，我和吉福斯的关系并不止步于主仆。我把他视为向导、哲学家和朋友，还觉得他是我的叔叔、妈妈，并询问他能不能称他为我的保姆。也许，一个额头上小小的、轻轻的吻，很……正常？ 　　“先生打算回伦敦吗？”吉福斯问。 　　“回，当然回。我可不要在街上碰见梅普尔顿女士，被抓去给那些小惹祸精演讲。” 　　“很好，先生。请先用早茶，我去整理行李。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玛芬蛋糕、班尼迪克蛋配黄油蘑菇，随时按电铃叫我。” 　　他“啵”地一声消失了。 　　想到回伦敦，我的思绪便不再往昨晚的事上纠结。毕竟咱们伍斯特家最大的优点就是天性乐观，从不为烦恼破坏生活的乐趣。 　　临出发前，吉福斯拿回来一封电报：“格罗索普小姐的回信。” 　　“她没发火吧，吉福斯？” 　　他拆开电报，念道： 　　“致伯蒂： 　　遗憾至极。但无需多虑，已觅到新工作。奇怪的雇主。爸爸说有精神病嫌疑。十分担忧，但报酬丰厚。已决定前往，日后再详谈。 　　爱你，霍诺瑞娅” 　　我松了口气：“还好，没让亨特小姐空欢喜一场。我看她找的新雇主很不错，报酬又给得多。罗德里克爵士看谁都像精神病，他的评价不可信。” 　　“果真，先生？” 　　“千真万确。走吧，你来开车。” 　　“遵命，先生。” 　　从海边返回，我又沉浸在各种俱乐部和夜总会的狂欢当中，打算好好洗刷在宾利遭受的苦难，度过了几天日夜颠倒的生活。 　　这天凌晨三点，我从土耳其大使馆参加完舞会回家，吉福斯边替我放洗澡水边说：“理查德·利特尔先生来信，先生，放在床头柜上了。” 　　“宾果？” 　　我的老朋友宾果·利特尔，交情可以一直追溯到幼儿时期他差点被牛奶呛死，而我及时拍了拍他的背。在我看来，他没什么大毛病，只有一点，就是太经常坠入爱河了。一年还未过去一半，我就可以数出七八个他爱上的姑娘，而她们之间还没有丝毫共同点，导致我和吉福斯常常打赌他下次又会爱上怎样的类型。 　　“汉普郡 　　温彻斯特 　　斯塔基伯爵领 　　公馆 　　伯蒂： 　　老兄我需要你。你知道斯塔基伯爵吧？我终于恋爱了！不是和他，是他领地上的一位小姐。她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姑娘。请立刻到这来，我在公馆等你。对了，一定要带上吉福斯！再捎上一百支香烟，还有足够多的钞票，这里有大活儿要干。记得带上吉福斯！还有香烟！ 　　宾果” 　　“吉福斯！”我叫道，“宾果又恋爱了！” 　　“果真，先生？” 　　“他在斯塔基伯爵领。你知道那里吗？” 　　“距离温彻斯特南边13英里。领主第五代斯塔基伯爵是名鳏夫，妻子于去年因海难去世，留下八岁的儿子阿尔伯特少爷。恐怕利特尔先生在公馆的原因，正是担任阿尔伯特少爷的家庭教师。” 　　“天哪，这你也知道？” 　　“斯塔基伯爵领当地的乡绅非常热衷于乡间运动，先生。他们信奉人应该把充足的活力与汗水洒满大地，常常举办活动，我也由此结识了一些朋友。仆人们个个身怀绝技、消息灵通，想必能告诉我们利特尔先生此次的恋爱是否靠谱。” 　　“你觉得我们应该去？” 　　“恐怕利特尔先生需要我——需要你出谋划策，先生。” 　　“不能不管他吗？反正下个月他又会爱上别人。” 　　“如果那位小姐是成熟稳重的性格，也许会对利特尔先生的成长大有裨益。” 　　“你是说，把他栓死，别再跑出来祸害大家？” 　　“所言极是，先生。” 　　“好吧。”我说，蹬掉鞋子走进浴室，“明天去买一百支烟，然后出发去温彻斯特。” 　　我常常在乡下各处的领地里乱转，但到斯塔基伯爵领还是初次。我记得叔叔亨利曾经和斯塔基伯爵很熟悉，估计是上一任伯爵，现在两人都已然归西。我到的时候，伯爵家的主人都外出办事，只有仆人们接待了我。 　　刚在卧室安顿没几秒，听闻消息的宾果就从门口刮进来：“伯蒂，好哥们儿！就知道你不会辜负我的期望！先给我来支烟！然后我们、啊，吉福斯你也在，让我们仨好好策划下怎么获得——” 　　“安娜·劳埃德小姐的芳心？”吉福斯问，“刚才管家告诉我的。” 　　他打了个哆嗦，像是有人从背后揪了一把脖子。 　　“唉，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儿。” 　　“我说老兄。”我问他，“你这副样子可不像爱上人家了啊？她莫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把你的魂都吓没了？” 　　刚才的活力不见了，宾果变得愁云惨淡、凄惶不安：“不，伯蒂，不对。她可不是那些疯疯癫癫的小姑娘，绝不是。她太完美了，她是月桂女神达芙妮，而我就是太阳神阿波罗，永远追逐，永远只能遥望她冷淡、静默的侧影。啊！吉福斯，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我看着吉福斯，明白过来宾果现在的情况别说打出好牌了，估计连牌桌在哪里都还没有摸着。 　　“利特尔先生。”他胸有成竹地说，“我刚才听仆人们说，劳埃德小姐是当地财政官劳埃德先生的侄女，他们一家都颇通音律，也许从这一点出发，有机会与她接近，得到她的好感。” 　　“可他们家是古典那一派的，而我只知道伦敦夜总会里的舞曲呀？” 　　“我认为也许伍斯特先生能帮你这个忙。” 　　“我？”吉福斯出的什么馊主意！我赶紧拒绝：“我才不要和什么达芙妮女神谈论古典乐，那会让我所有美好的品德都消磨殆尽的。” 　　“不，伯蒂，吉福斯说得对。” 　　如惊醒梦中人，宾果喜上眉梢，激动地跳到沙发上：“翻过山坡，距离公馆2英里有间教堂，每月末的唱诗活动劳埃德小姐会在那里弹钢琴。伯蒂，如果你也去教堂弹琴——” 　　“我不去。” 　　“不，你要去。” 　　“我坚决不干。” 　　“伯蒂。”他严肃地看着我，“看在我救过你命的份上，你必须要去。” 　　我张大了嘴：“你脑子又坏了——你救的不是我的命——不对你谁的命也没救过！” 　　“哦，那你不能当作我救过你吗？” 　　我绝望地看向吉福斯。 　　【作者有话说】 　　1. 玛德琳·巴塞特：少爷的前未婚妻，柔弱神经质的文艺女青年，口头禅是类似于“星星是上帝的雏菊花环”等句子。她也认为少爷对她情根深种，并且把少爷列为结婚的第一候补。 　　2. 理查德·利特尔：绰号宾果。他和少爷是发小，出生只差几天，从幼儿园就是同学。在原著他最终和Jeeves喜欢的言情小说家结婚了，但本文里目前还是单身。 第20章 第 20 章 　　“先生们。” 　　吉福斯终于出声阻拦了这场关于谁救谁命的争执：“恕我直言，像劳埃德小姐那样沉着端方、举止娴静的女性，需要的不是突如其来的惊喜，而是日复一复的体贴陪伴，从教堂处入手正合适。” 　　“你瞧。”宾果瞪着我，“吉福斯都说管用。” 　　“吉福斯是个傻瓜——” 　　我捂住嘴。 　　完了完了。 　　吉福斯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压下眉毛，似乎自尊心受挫。我俩面面相觑，僵持不下，融洽的氛围急转直下，一路向着未知的泥沼滑去。 　　“就这么说定了，伯蒂。”宾果自顾自地说，“明天下午三点，镇上的音乐教室。如果我能给劳埃德小姐翻翻乐谱，听她指点几句，就再好不过。” 　　他撂下这句话，席卷出门，留下我和吉福斯尴尬相处。 　　我承认刚才气急，有些口不择言。可让我天天和女孩子讨论古典乐、宗教圣音，跑教堂弹钢琴，简直是逼迫我咀嚼两小时没有汁水的甘蔗。 　　“嘿！”我忽然灵光一闪，“我刚才怎么没有反驳宾果？明明是他记反了，小时候是我救了他一命！” 　　“是吗，先生？” 　　“千真万确！” 　　“还有什么吩咐吗，先生？” 　　我抬头看他。 　　吉福斯说这句话有很多种意思，有时候是单纯地询问，有时候是转移话题，有时候则是为了表达抗议和倔强，拒绝在家庭矛盾里先行服软。 　　“没有了，吉福斯。” 　　他抖抖眉毛，微微一鞠躬，退下了。 　　家里主人不在，我对此地又不熟悉，唯一认识的宾果不见踪影，和自家男仆还闹了别扭，叫我连秀美的山村景色都看不下去了。 　　傍晚我百无聊赖地公馆四周闲逛，不知不觉穿过一条小径，路过花圃，走进树林，又穿过小径，和吉福斯打了个照面。 　　“啊，你在这。”我含糊地说。 　　“先生出来散步？” 　　“对啊。” 　　气氛微妙，暗流涌动。我忽而感到一股气势涌起，挺起胸膛，想要展示伍斯特家的威严。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试图击退他的傲慢。然而这眼神算是白费了，因为夜色渐晚，什么也看不清。 　　我一下泄了气。 　　“我要再往山坡那儿瞧瞧。”我对他说。 　　然后呢，我继续往东走，他没让我招呼自动跟了上来，悄无声息地缀在后面。 　　我停下脚步。 　　“呃，吉福斯？” 　　“先生？” 　　“嗯……” 　　“什么，先生？” 　　“没什么。” 　　我继续走。 　　我又停下。 　　“吉福斯，唔……” 　　“你想说什么吗，先生？” 　　“没什么。我是说……嗯……唉，其实……我想的是……呃……唉！” 　　我琢磨着，不就是一点小事，和自家贴身男仆闹僵，也显得太不够大度了。既然宾果想要追求劳埃德小姐，那我这个做哥们的必当尽心尽力帮助他，吉福斯提的建议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想到这里，我的心也软化了，主动开口：“你下午都从仆人那里打听到了什么？劳埃德小姐怎么样？宾果胜算大吗？” 　　“收获颇多，先生。”他温和地说，看不出一点闹别扭的模样，“劳埃德小姐在公众中颇有美名，常常救济穷苦人家，慰问村里的病人，在义卖活动中帮忙。她父母双亡，被叔叔婶婶抚养，却没有寄人篱下的胆小畏缩，而是一众姐妹的主心骨。法官夫人评价她‘静而不冷，柔而不弱’。她身边不乏有才或有势的追求者，但似乎都无法得到她的青睐。” 　　“嘶。”我吸了口气，“这可不算是个好消息啊。” 　　“确实，先生。” 　　“整个伯爵领不可能只有宾果一个青年才俊吧？” 　　“不是，先生。”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看来必须下点猛药。你有什么建议，吉福斯？” 　　他停下脚步，目视着前方。 　　我们在一处花园的边缘，四周是树木修剪成的拱形门，恰巧挡住了我们二人。在花圃外围山坡上，弧形的小径通往不远处的教堂，两道身影慢慢地散步路过，朝教堂走去。 　　我刚想去和当地人打个招呼，吉福斯拦住我：“先生，那是劳埃德小姐，和佩伯利牧师。” 　　我立刻睁大了眼睛，越过他的手臂想看清劳埃德小姐的长相。可惜太阳已经落山，且此处背光，我只能看见一道纤瘦的影子。 　　“你怎么知道是她？” 　　“我下午在镇中心的礼堂也遇见过两位，仆人们指给我看了。” 　　“那牧师呢？”我依稀觉得另一道身影步伐稳健，一步可以跨两个台阶，并不像老态龙钟的模样，估计也是位青年人。 　　“佩伯利牧师是此地的堂区负责人，也是公认的老好人。每周附近几个教堂的布道会，通常他都是教众最多的一个。” 　　“宾果说劳埃德小姐每月在教堂弹琴，就是在这里吧？” 　　“肯定的，先生。” 　　我眯起眼睛，望着那两人走远的背影：“他们这么晚了单独在这里散步做什么？你说，若是二人经常讨论音乐，会不会那什么……近水楼台——” 　　“——先得月，先生？” 　　“没错。” 　　“恐怕可能性很小。因为佩伯利牧师的妻子于前年年初病逝，哀痛欲绝的牧师卧病在床几月无法行走。他爱妻的美名无人不知，大家都认为他不会再娶，也不会再爱上别的女性。” 　　我沉思半晌，问：“这地界鳏夫挺多的哈。是不是风水有点问题？” 　　“世事无常，先生。” 　　“但是人心易变呀。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准有别的想法。真要顾及人家姑娘的名声，就不会在傍晚和人溜达在花丛小径。你瞧瞧周围，吉福斯，还有什么比这更适合两个人单独约会的地方吗？瞧这树影！” 　　“的确，先生。” 　　“还有花香！” 　　“的确，先生。” 　　“还有，呃！” 　　我过于激动，没有看清路，被坡上的一块隆起的土包绊了一跤，差点酿成惨剧。 　　幸而吉福斯及时相助，他双手握住我的肩，将我摆正。我盯着他隐没在黑暗里的半张脸，忽然开始发呆，视线描绘着他脸上那道明暗分界线，把想说的话全忘掉了。 　　“该回家了，先生。”他低声说。 　　“啊？嗯！”我胡乱点点头，猛地一转身，险些又崴了脚，如同醉鬼般在山坡上东倒西歪地走了几步。 　　吉福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先生，白天我之所以建议你去教堂弹琴，是考虑到斯塔基伯爵与亚克斯利勋爵、也就是你叔叔的交情。倘若先生在伯爵领这边获得了良好的声誉，不出几日便会传回家中，对先生也有好处。” 　　“你说得对。”我咕哝道，“我明天会去的。” 　　“非常好，先生。” 　　“不知道晚上吃什么呢？”我没话找话。 　　“晚宴八点半开席，斯塔基伯爵邀请了几位他的朋友一起聚餐。” 　　终于见到了此地的主人。我回到公馆换上新买的礼服，堪堪修整完毕，开饭的锣就敲响了。我跟随着一众宾客来到宴会厅，作为新来的，连着认了一串的人，问了无数声好，才喝上前汤。 　　斯塔基伯爵年近四十，嘴唇上方留着胡须，没看出有什么性格特点。但他的独生子阿尔伯特，我一看就觉得是个麻烦鬼，瞧那无聊的金发和古怪的眉毛，还有邪恶的眼神，就知道绝不是可以称得上“可爱”的孩子。也正如我所想，餐桌上他几次耍脾气，无视给他上菜的仆人，用呵斥的口气说话，叫人分外生厌。我想现在宾果是他的家庭教师，肯定得想办法整治他。 　　但席间的大人都没管教他的心思，大家的注意力全在下周三的运动会上。伯爵对我说，镇子北边有个游乐场，每年春天的播种节都会举办当地的特色赛事——主仆运动会。 　　顾名思义，这个运动会的参赛者由绅士与他们的“私人绅士”组成。当地的地主乡绅、治安官、牧师们、小镇官员们，都对这赛事拥有丰富的经验和参赛的激情。 　　我盯着他们。坐我对面的警察局长体型巨大到捕鲸船都有可能沉没，我实在怀疑他是否能胜任任何一项比赛，他的男仆又怎么和他打配合。而法官喝汤的手抖个不停，跟消防车似的，别的项目我不敢说，“勺子运鸡蛋”肯定没希望了。更何况，还有个年迈的教区牧师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我每隔五分钟就想去探一下他的鼻息，看他是不是死了。 　　“那么，伍斯特先生。”财政官发问了。他就是劳埃德小姐的叔叔，看上去精神不错，人也周正，估计能拿个名次。 　　“你家那位有什么本领啊？” 　　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吉福斯。 　　万众瞩目下，他冷静地给我添了点柠檬汁。 　　“你要不要也——”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方才在山坡上遇见的佩伯利牧师终于现身，我打量着他，觉得宾果的胜算多一分。 　　灯光之下，他脸上的皱纹虽然不多，但眼尾几道非常清晰，推测他的年纪和伯爵差不多大。伯爵露出笑容，招呼他坐下。一问才知道，他俩的关系与我和宾果差不多，从幼儿园就结缘。我觉得劳埃德小姐应该不会看上这样年纪大又丧妻的鳏夫。 　　显然，宾果也压根不把他当做竞争对手，热情地与他谈论着这个月的唱诗活动。 　　我本以为运动会的事就这样揭过。没想到吃完饭没多久，我正准备洗漱，宾果推开房门走进来。 　　“伯蒂我的老兄，你和吉福斯一定要报名参加运动会！” 　　吓得我把肥皂掉在了地上。 　　我和吉福斯谁也没去捡，就这样怔怔地盯着宾果。 　　此地风水果然有问题。 第21章 第 21 章 　　不是我非要挑刺。吉福斯总能开动他智慧的脑细胞，运筹帷幄。但唯一美中不足在于，他有时候太懒了，或者说反应有点迟钝，不懂得拒绝。 　　好比现在，宾果闯进来强烈要求我们参加该死的主仆运动会。我说，还有比这更没有天理的吗？可他只兴味地看着我们，并未在我抗议的时候支持我。 　　“不，绝不！”我大叫，“让你的运动会见鬼去吧！” 　　“伯蒂，我没想到你是这么小气的人，这点小事也不愿意为兄弟做。” 　　“我做得够多了。去教堂？可以。弹钢琴？可以。但你休想叫我套着粗布呢子长裤在田间地头狂奔五公里，只为了让那群中下阶级边鼓掌边朝我身上扔零食。” 　　我都听说了，这个赛事将会吸引周边村庄所有农户的目光，上演每年重复播放的场景——绅士和他们的私人绅士挥汗如雨，村民们则看马戏一般在旁边叫好。 　　“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赛马场上下注。”我说，“而不是我自己上去跑。” 　　宾果用谴责的眼神盯着我，好似我是他的阶级敌人：“伯蒂，你这话真叫人寒心。你今晚吃的熏鱼，是庄上农户亲手腌制的；你咀嚼的麦粒，是大婶们顶着烈日晾晒的；你喝的每一口葡萄酒，是小姑娘们挥汗如雨采摘的；而你说娱乐大众是让他们看笑话？” 　　“我——” 　　“你简直就是进步的敌人！”他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胸膛。恍然一瞬间，我还以为“宾果同志”又回来了，怒吼着要把我这个贵族遗老吊死在巷子口的路灯上。 　　“吉福斯。”他转向我的男仆，“你怎么说？你愿意参加运动会吗？” 　　我瞪着吉福斯，警告他别乱回答。他抬起下巴看了看天花板，微笑道：“这不失为一条妙计，先生。” 　　完了。他的大脑机器终于年久失修了：“听着，我……” 　　“先生，我认为参加当地的活动是与本地人打成一片的绝佳做法，就像革命者同志曾说的，‘深入群众’。” 　　“你看看！”宾果激动地抓着头发，“伯蒂，你看看，连吉福斯这样封建思想的坚定捍卫者都愿意放下身段，你却故步自封怎么能行呢？”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我俩报名？” 　　“是这样的，伯蒂。你知道吗？村子里开了盘口，这是惯例了，娱乐生活嘛。我琢磨着，有吉福斯这样的智者在，你们准能在比赛中拿个名次。你先给我十英镑或者二十英镑，我压你们赢。只要能赢一注，我就有钱娶安娜·劳埃德小姐了。” 　　“我们不能直接赌吗？”我疑惑道。 　　“赔率啊，伯蒂。这个比赛年年有，谁能夺冠早就不稀奇了。而你和吉福斯是外地来的，别人都没见过你们，拿不准到底能拿个什么名次，所以赌得特别大。” 　　我实在生气，宾果居然把我和吉福斯都当做了赚钱的工具：“劳埃德小姐对你笑过吗？你就在操心结婚的钱了。”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你也知道，我上次冒名加入革命党的事得罪了我叔叔，停掉了我的生活费，一便士也不肯给我，不然我也不会沦落到这见鬼的乡下给那见鬼的死小孩当家教。就算现在劳埃德小姐答应我的求婚，我搜刮全身上下，连教堂登记的钱也拿不出来。” 　　“我同意利特尔先生的计划，先生。”吉福斯帮腔道，“若是利特尔先生与劳埃德小姐喜结良缘，定能缓和其与叔叔比特沙姆勋爵的关系，这样一来利特尔先生的财务危机也能很快解决。” 　　“你瞧瞧！”宾果叫道，“还是吉福斯脑瓜好使！” 　　“承蒙先生谬赞。” 　　“简直是神迹！” 　　“多谢先生赏识，一些拙见罢了。” 　　事已至此，我只好弯腰捡起肥皂，摆在洗手台上，无奈地问：“你想叫我们参加什么项目？” 　　“哦，那得看你。” 　　“他们都比什么呢？” 　　宾果从口袋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眯着眼睛在灯光下念道：“泥塘袋鼠跳、稻草人障碍赛、扁担运粮接力、十字形插秧小能手、赶猪进圈、勺子运鸡蛋、两人耕地模仿赛……” 　　“停。”我打了个哆嗦，实在听不下去了。 　　“嘿！”他眼前一亮，“这个绝对错不了：混合动物土豆赛跑！” 　　“不！” 　　“吉福斯？” 　　“也许先生愿意……” 　　“什么鬼主意！” 　　所谓混合动物土豆赛跑，即两人一组，其中一人拿着土豆站在远处，学动物的叫声，另一人也蒙着眼睛学动物叫，然后顺着声音跑到拿土豆的伙伴那里去。我实在不愿想象那个场景有多么滑稽百出。 　　“你们想学什么动物？”宾果直接开始登记了。 　　吉福斯沉吟着：“伍斯特先生有一副清亮柔和的男中音，很适合活泼的、不那么低沉的叫声。如果先生愿意考虑的话，我觉得小动物比较适合他。” 　　“哦。我还以为他适合羊叫或者牛叫什么的。” 　　“我持保留意见，利特尔先生。” 　　“嗯，他还是个驴叫的高手，在他看到什么令他惊讶的东西时。” 　　“太过分了啊。”我说，“我爱怎么叫怎么叫。” 　　吉福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品不出他在想什么。 　　正当他和宾果如火如荼地讨论我应该学什么动物叫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一些细微的动静在壁橱里出现。 　　那似乎是奇奇怪怪的脚步声，好似有不到一英尺长的小人在壁橱里跑过，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我住的房间靠近烟囱，墙外还有水管，我怀疑是野猫或者黄鼠狼之类的小家伙。 　　我拉开壁橱，把耳朵贴到墙上。整个公馆是石砖的结构，但内里装修用了上好的木材，和墙体之间有个夹层。 　　“伯蒂，你干什么呢？”宾果和吉福斯停下讨论，看着我。 　　我伸手敲了敲木板：“我听见有东西在夹层里。你们听见了吗？” 　　“没有，先生。”吉福斯回答。 　　奇了怪了。 　　我挪动位置，上下左右又听了听，但那响声没再出现，宾果说我得了“赛前综合症”，精神紧张出现了幻觉。 　　我摇摇头，关上壁橱。他残酷地订好接下来的赛前排练计划，就带着二十英镑离开了。 　　现在是我和吉福斯算账的时间。我双手叉腰，绝不屈服：“都怪你，吉福斯。” 　　“先生？” 　　“你干嘛要答应宾果？” 　　“我是为了先生考虑。一直以来，先生都充分发挥自己的骑士精神，解救同伴于危难之中，绝不对陷入困境的朋友袖手旁观。多年来我十分钦佩于先生的勇敢与善良，想要效仿先生，可惜没什么机会。很抱歉，我冲动之下就这么答应了利特尔先生。如果先生觉得我此举不妥，我也不会反驳，但是我实在不愿失去这个机会。你能原谅我吗，先生？” 　　他诚恳的语句打动了我，我热泪盈眶地望着他，实在不忍心继续责备。我从来没想过，我仰赖的吉福斯也会渴望学习我，叫我无论如何也要帮助他实现这个愿望。 　　“别说了，吉福斯，我们一定要拿到名次，让宾果挣大钱。” 　　“谢谢你，先生。” 　　我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心满意足地洗漱入睡。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来到镇子里活动中心的音乐教室，见到让宾果再次陷入爱河的安娜·劳埃德小姐。 　　她的确是个美人，不能说多么风姿绰约，但优雅宁静地坐在沙发上的模样叫人心生柔情。我到的时候，宾果正用一个枯燥的笑话让劳埃德小姐的堂姐妹和手帕交们呵欠连天。他鼓着眼睛，面红耳赤，舌头打结，出尽了洋相。她却善良地没有附和姐妹们的挤眉弄眼，还无视了她们嘲弄的偷笑。 　　但她的注意力似乎也不在宾果身上，而是望着窗外，好似愁肠百结，一直结到了几英里外的树梢上，神思不属，根本不在意宾果到底说了什么蠢话。 　　我挺身而出：“哈喽——喽——咯！” 　　“伍斯特先生！” 　　姑娘们立刻甩下宾果，好奇地将我围住，你一言我一句地打听起我的个人信息。我给宾果使眼色，叫他趁机去接近劳埃德小姐，可惜这赔钱货不中用，吭哧半天，除了两眼发直之外什么表情也无。 　　“劳埃德小姐。”我只好晃到她面前，“呃，也许宾果和你提起过，鄙人在音律方面也有些造诣，不知道小姐可否赏脸，和我说说这个月唱诗活动的曲子？就让宾果给我们翻乐谱吧。” 　　劳埃德小姐这才回过神，眉宇中的惆怅消退了些，对我点点头。 　　我心中嘀咕，这姑娘好像和吉福斯的描述有些差别，也不知是谁的问题。等坐到钢琴前，我更加怀疑村里的信息网出了差错。她弹曲子的整个过程心不在焉，轻重音不分，音准也不行，更别提什么韵律、情感了。 　　我纳闷地靠在钢琴边，想到之前在美国百老汇，业内人士跟我提到的“宣传的重要性”。 　　“呃……你知道，李斯特……”我试探着开口，努力不想表现出质疑。 　　她抬头凝视着我，忽然眨了眨眼睛。我立即忘记了要说什么，给了她严肃的一瞥，拒绝她在宾果的面前对我抛媚眼。 　　然而，这姑娘好像盯上我了，接下来的时间总是若有若无地偷看我。我心中暗叫糟糕，不是我自作多情，但伯特伦风流倜傥英俊潇洒，这情况不会叫我和宾果反目成仇吧？就这样熬到活动结束，趁宾果跑去抽烟，她忽然走到我面前。 　　“伍斯特先生。” 　　“……嗨。”我后背冒汗，“我突然想起我家男仆让我顺路去一趟菜市场，我这就……”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 　　“喂！”我尖叫起来。 　　她死死攥着我，我眉毛都要挤飞了，既不想落了她的脸面，也不想叫宾果回来看见这一幕。结果她追着我不放，颇有点撒泼的意味，死活要塞给我一张乐谱。 　　我低头一看，《爱之梦》，差点两眼一翻厥过去。 　　等劳埃德小姐满意地跑走了，吉福斯才来到我身边：“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先生？” 　　“吉福斯，你看。” 　　我讪笑着把乐谱塞给他，无言诉说我的苦楚。他挑挑眉，展开乐谱扫了眼，蓦地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他的眼睛凝重地紧盯着乐曲，我心想劳埃德小姐不会在上面写了什么过分的话吧？凑过去一看，只见是首缠绵悱恻、足以让家中长辈惊呼“世风日下”的爱情小诗。 　　“先生，先别晕。”他拉住我，“你看，劳埃德小姐在这几个小节标记了强音符号。如果把这些强音所对应的诗歌最后一个字母组成起来，就是意大利语的——” 　　“救命。” 　　【作者有话说】 　　1. 宾果曾为了追求一个姑娘而伪装成革命党，发表了一系列拷问资产阶级的演讲。 　　2. 《爱之梦》（S.541 No.3）——李斯特 　　3. 比特沙姆勋爵：宾果的叔叔，掌控着宾果的生活费。宾果曾经为了与一位女服务员结婚，每日给叔叔读言情小说，成功改变了叔叔的阶级观念，导致叔叔决定与自家厨娘结婚。顺便一提，Jeeves先与那位厨娘订婚，被厨娘“抛弃”后，又与宾果的女朋友订婚，拆散了宾果的恋情。当然这些婚约和少爷一样也都不作数了hhhhhh 第22章 第 22 章 　　我瞪着他。 　　“吉福斯？” 　　“先生？” 　　“你的猜想，只是一种猜想吧？” 　　“确实只是猜想，先生。” 　　“劳埃德小姐干嘛要喊救命？” 　　“不好说，先生。” 　　我沉思着。一方面，我内心的侦探之火已经熊熊燃烧，希望摆在我面前的是件大案，等着我像福尔摩斯先生那样侦破。另一方面，我也实在想不出劳埃德小姐会在自己家遇见什么困难，以至于要拐弯抹角地向我这个外人求助。她甚至才和我见了一面，根本不了解我。 　　宾果抽完烟回来，我问他：“你知道劳埃德小姐有什么困难需要被解决吗？根据我的经验，这种情况最适合迅速拉近感情，通常走不了几回就订婚了。” 　　但宾果只面色苍白地遥望着几位姐妹们簇拥着小姐离去的背影，感叹：“她真是位天使，不是吗？” 　　看来他是指望不上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时间观察小姐。因为宾果火急火燎地每天拉着我到游乐场，开始赛前培训。我来到场地，这里聚集了好多人，都是我见过或没见过的绅士们。宾果说，他们发扬了公平正义的比赛精神，绝不偷偷私下里揣摩加练，而是聚在一起互相交流心得，互相鼓励。 　　“吉福斯，你去拿土豆吧。” 　　“好的，先生。” 　　我犯愁地打量着草坪上的人们，努力不去想自己接下来可能会出哪些丑。不过也许是我多虑，我静静观察一会儿，发觉他们其实也算不上多么高超的对手。 　　警察局长那身材，想做什么运动都难。他的男仆站在他身后，费力想把麻袋拉到他肚子上，可惜任谁也不能把一头猪塞进瓶盖。看着他们在泥塘里面扑腾，我就想起吉福斯跟我讲过的趣味动物小知识，非洲河马会泡在泥浆里降温并防止皮肤干裂。它们还会边甩尾巴边拉屎，和现在挺像的。我缩着脖子绕远路穿过场地，不让泥浆飞溅到我身上。 　　有个年轻的小少爷，估计刚好赶上公学放假回家，又高又瘦像个旗杆，笨手笨脚地训练稻草人障碍赛。他的男仆是位头发全白的老头，走路打摆子，一开始我还觉得使唤这么大年纪的仆人有些虐待老人，但很快就改变了想法。那老先生咳嗽一声，小少爷跟巡回猎犬似地从草坪的东边跑到西边，就为了听他一句话，也算一物降一物。 　　吉福斯回来了。他说我应该和那小少爷学学，因为人家的比赛项目也是蒙着眼睛，他的听觉就很灵敏，估计也报名了混合动物土豆赛跑。 　　“什么蒙眼睛？”我说，“我才不要做蒙眼睛的那一个。我拿土豆。” 　　吉福斯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先生……” 　　哈哈，看我捏住了他的命门。 　　“就这么定，吉福斯。我来拿土豆，你听我的声音，然后蒙着眼睛找到我。这对你来说不难吧？”我盛气凌人地看着他。 　　“听你的吩咐，先生。”他收拢表情，平静地说。 　　我从他手里拿过土豆，昂首挺胸踏入草坪。今日的阳光不是那么充足，只偶尔悄悄从云朵后探出来。我用手压住帽子，看着吉福斯站在距离我四十码的位置，将黑色的领带蒙在眼睛上。 　　不得不说，这一幕看得我有点兴奋。 　　“嘿，伍斯特先生，你也报名了混合动物土豆赛跑？”法官和他的男仆从旁边冒了出来，“我们也是，一起训练吧？对了，你学什么叫？” 　　他淡定地往我身边一站，张嘴叫唤。很难分辨这种又像驴又像马的声音有多吓人，还让我联想到汽车爆胎、火车出轨。 　　这一嗓子把其他人也吸引了过来，又有几个人加入了我们，连看热闹的也嚷嚷着想玩一把。大家纷纷变成动物，在场地里四处嚎叫，我怀疑他们根本只是平日太压抑了，想找个地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鬼哭狼嚎几声。 　　这样嘈杂的环境里，我不知道吉福斯还能不能听见我的声音。他笔直地站在原地，微微歪头，试图找到我的方向。 　　于是我开始叫了。 　　我清清嗓子。 　　“喵。” 　　就在我出口时，旁边忽然有人大声学起狗叫，那张牙舞爪的气势，仿佛他家男仆是个不给他骨头吃的吝啬鬼。我无措地看了看吉福斯，他一动不动，没发现我。 　　“喵！喵喵喵！” 　　我扯着嗓子一通乱喊，但此起彼伏的叫声压过了我。吉福斯犹豫地向前走了几步，停下来，等待着我的下一步指示。我只好又叫了几声，嗓子开始隐隐作痛。 　　“喵喵！喵喵喵！吉——” 　　“不可以说人话！”法官大吼道，吓得我差点扔了土豆。 　　吉福斯，我在这里！我内心大喊，但这个笨蛋也有对付不了的事情，走着走着就走偏了，拐到右边隔着我好几个人的地方。我只能再次提高声音，看来今天活动结束后，镇上的医院会挤满看声带拉伤的病患。 　　他在距离我十码的地方来回转悠，就是不往我的方向来，我嗓子都冒火了，他还风淡云轻，时不时停下来，好似欣赏音乐会的表情。我气急了，感觉自己已经不是普通的小猫，而是变成了攻击性强的薮猫，只想扑到他身上大啃特啃。 　　“喵——啊咳咳咳——” 　　我捂住脖子。吉福斯突然就长了耳朵，还从背后长出了眼睛，直奔我而来，抓住我的手臂：“先生，你没事吧？” 　　我怒视他，伸手摘掉他眼睛上的领带。他的头发有些乱了，我心里一跳，只觉得冒火。 　　“吉福斯。”我抱怨，“你家主人的嗓子要坏了。” 　　“很抱歉，场地里太吵，我很难分辨出你的方向，先生。” 　　“你这样子我们能拿名次吗？” 　　“也许互换角色会好一点。” 　　我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告诉他我渴了，叫他去端水。他毕恭毕敬地微微鞠躬离去，我握着手里的土豆，纳闷这玩意儿在比赛里到底起个什么作用。 　　宾果穿过场地走到我面前：“瞧那家伙。” 　　我朝他使眼色的方向看去。难怪我觉得刚才听到了什么怪声，是本地私塾学监的男仆，他手捧土豆，在学大象叫，但满脸忧愁，叫一声就要抽一下。 　　“嗯，是不是有点过分了？何必非逼他参加呢？”我同情地说。 　　“不是这个原因。”宾果说，“是他姑妈前几日死了。” 　　“哦？那就是他的错了。” 　　“是啊，有什么好伤心的？他姑妈是个好人，死得恰是时机，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懂得体贴侄子。” 　　我羡慕地看了眼那个男仆。宾果忽然来了精神，踮着脚向外张望。 　　“哦，我好像看见了安娜。”他就这么自顾自叫上人家小姐的名字了，“你在这等着，伯蒂，我去去就回。” 　　一转眼他已不见，吉福斯也还没回来。我在乱糟糟的喊声中发现一个邪恶的身影朝我靠近，是伯爵的独生子阿尔伯特，这倒霉家伙一看就没好事。他跑到我身边，用有点斜视的眼睛盯着我看，忽然说：“你长得真滑稽。” 　　我以为自己耳朵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长得真滑稽。滑稽极了。” 　　“喂！” 　　“滑稽小丑，伍斯特。” 　　火焰“腾”地冲上头顶，我理智全无，抡起手里的土豆朝他砸去，希望能正中他畸形的脑袋。可惜土豆堪堪擦过他的肩膀，他跳起来，唱歌一般大喊：“伍斯特真滑稽！伍斯特真滑稽！” 　　“站住！”我伸出手朝他扑了过去，他蹬蹬腿，窜入人群逃跑。我紧追不舍，只想揪住他把他挂在树上用马鞭抽他，一路追着他越过草地，爬上山坡。 　　这家伙腿脚功夫还不错，直到追出了快一英里，我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我们已经跑出了游乐场的范围，来到附近一个后勤预备的谷仓。他像黄鼠狼那样一头扎进谷仓，我也扑将过去，飞起一脚，正中他的臀部。 　　他大叫一声“噗”地砸进谷堆里。我心中大为畅快，放声大笑起来，对着他露在外面的屁股又踢了两脚。 　　“啊！”他猛地发出凄厉惨叫，拼命蹬着腿，叫声一声惨过一声，还以为我虐待他呢。 　　“你少装蒜！就算你爸爸——” 　　他用力把头从谷堆里拔出来，连滚带爬地从我脚边逃走，冲出了谷仓。我意犹未尽，琢磨着什么时候再给他脑袋上来两下，忽然听见背后的谷堆里传来响动。 　　不会真的是黄鼠狼吧？我好奇地凑过去看，有什么灰色的东西在墙角爬过。 　　“嘿，小家伙，别害怕。”我说，“我不会伤害你。” 　　它好像走入了一个死胡同，我搬开麻袋，看清躲在角落里的小东西：一只灰毛大老鼠。 　　说它大老鼠，是因为它个头真的很大，和猫咪难分伯仲。它一定特别能吃，不然也不会出现在谷仓，我感觉要达到这个体型，也许是在这里做窝了。 　　看到我，它没有被吓跑，只用它小小的手脚捂住自己的脸。他的手还怪像人的，脸也与人类有几分相似，不如说——它长着人脸。 　　我在它脸上看到了人才有的机灵，这小东西比阿尔伯特少爷讨喜多了，尤其是它还把他吓跑了。我对它十分赞赏，好像和这只老鼠做成了朋友一样。 　　“哈喽，朋友，你想来点巧克力吗？” 　　我从口袋掏出今天早上路过书房抓的几块巧克力，扔在地上。它看看巧克力，看看我，好像在笑，用他那人类的鼻子闻了闻，抓起来剥开包装。 　　“伍斯特先生？”吉福斯的呼喊从门外传来。 　　“我来了！”我回答，又对它说，“机灵点，如果你吃得太多，别人会把你赶走的。你不想饥一顿饱一顿吧？” 　　随后，我走出谷仓，把门关上。 第23章 第 23 章 　　我心里惦记新认识的小朋友，这几天在餐桌上看见好吃的，时不时会给他留一点，然后偷偷在白天送去谷仓。 　　这是我和它之间的小秘密，瞒着吉福斯不让他知道。在他看来，一位合格的绅士肯定不能与老鼠做朋友，用他内心的封建精神来衡量，我和老鼠恐怕不是一个阶级吧。他若是得知我每日给老鼠送饭，肯定要爆发新一轮家庭战争。 　　很快到了礼拜日，这天劳埃德小姐要去教堂排练，顺道也捎上我。我坐在台下听那位老好人佩伯利牧师讲‘如何与邻里相处’，五分钟后，就意识模糊，鼾声入眠。别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像有的牧师那样一惊一乍，忽大忽小，非常适合在午间时分催眠。 　　我靠着吉福斯的肩膀醒来，跟随大家鼓掌。他简直太坚强了：“佩伯利牧师的布道非常精彩，先生。” 　　“唔？我刚才也做了个精彩的梦。” 　　“果真，先生？” 　　过半小时音乐排练要开始，我赶紧溜出去抽烟。因为这几日求爱计划没什么进展，宾果变得越来越焦躁，人也瘦了几斤。他的解决方法是把压力转移给我，非要我在比赛中拿名次，时刻盯着我的饮食，尽是些蛋白质和蔬菜，说要营养均衡，还叫我滴酒不沾，早睡早起。我快被他折磨到神经衰弱，说什么也要抽空自我放纵一会儿。 　　我坐在爬满花藤的栅栏边，吸着尼古丁。乡下生活就是这点不好，它会强迫你变得更健康，但是伍斯特离需要健康还很远。 　　我抽完一支烟，想再点一支，却听见了吉福斯的脚步声。 　　吉福斯一般不会让我听见脚步声，在家里总是飘到这飘到那，眨眼间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帖。他这么做的用意，我只能想出来一点，就是他要叫我知道他来了。 　　我把烟塞回口袋，站起身。 　　意外的是，和吉福斯一起在草坪上散步的居然是劳埃德小姐。她的神情有几分紧张，眼珠转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当发现是我后，她似乎有些放松，但依旧没露出笑容，只低声对吉福斯说了什么，随后匆匆步入教堂。 　　吉福斯摘下帽子目送她离开，我走过去问：“真奇怪，劳埃德小姐找你有什么事？” 　　“先生。”他示意我一起往台阶走去，爬到视野的上方，足以俯瞰周围，看清楚无人靠近，“劳埃德小姐确实有难言之隐。” 　　“是什么？” 　　“字面意义的‘难言之隐’，她好像不能说出来。” 　　“那她怎么告诉你的？” 　　“早上刚来教堂的时候，她示意让我帮她拿琴谱，有些是她做的笔记，还有些她的手写乐谱和诗作，字迹与那天给先生的《爱之梦》并不相同。而布道时，她坐在我们的斜前方，我注意到她在看我，于是我回望过去，她又把目光转向牧师，反复几次之后，我认为她是想告诉我问题出在佩伯利牧师身上。” 　　我完全糊涂了：“你是说你们一句话都没说？”真是神了，我想起看过的一本科幻小说，里面的人可以仅仅通过大脑交流。 　　“于是，散场时我让利特尔先生去找佩伯利牧师说话，我则偷偷经过讲道台，看了眼他收拾到一半的布道稿子。” 　　“你是说……” 　　“的确，先生。那首《爱之梦》出自佩伯利牧师的手笔。” 　　“好不要脸的牧师！”我愤慨地大骂，伍斯特的骑士精神瞬间占领了高地，“你之前说什么来着？他是个爱亡妻如命的鳏夫？看看！看看现在！穷追猛打到人家小姐来找我们求助，甚至吓得话都不敢说。可怜的劳埃德小姐，我们一定要把她从那个伪君子手里救出来。” 　　我眼睛喷火，盯着下方的教堂，试图让视线穿过墙壁狠狠化作长矛把牧师挑到旗杆上。 　　“还‘如何与邻里相处’呢，他就是这么处的吗？” 　　“确实，先生。” 　　“道貌岸然的家伙！” 　　“先生说得对。” 　　“他妻子才去世多久？” 　　“这么说先生不赞成封建守贞？” 　　“这个嘛，我管不了别人。”我说，“伴侣去世之后要不要守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妄加评判。只能说，老伯特伦·伍斯特自己还是抱有天真的理想主义的。难道人不能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吗？” 　　不知道为什么，吉福斯紧紧地盯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攒动，叫人发慌。我还以为我发表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但他只是柔声道：“当然可以，先生。” 　　我心中畅快，对他的肯定报以微笑。 　　“那么，我们怎么把劳埃德小姐救出来？想到她还要在教堂弹琴，就怕牧师骚扰她，叫她害怕。” 　　“先生可以……” 　　“有了！”我灵机一动，“我要去追求劳埃德小姐！” 　　他停下脚步。 　　“先生？！” 　　又来了。每当我暗示、或者宣布我又订婚了，吉福斯总能保持平静表情的同时给我几个冷冷的眼刀子。但这次可不是装作大吃一惊，实则想叫我知难而退的时候。 　　“我这方法很好。” 　　“这，先生……” 　　“你先别急。听我说。首先，既要保证小姐的安全，又要让宾果有英雄救美的机会。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半路再杀出一个追求者，引开佩伯利牧师的注意力，给宾果制造机会。然后我再表现得惹人讨厌一点，顺势就能把宾果推出去，不就成了？” 　　“呃，先生……” 　　“你想说什么？” 　　“我认为这个计策实在不妥。” 　　“不，我觉得好极了。” 　　“可是，先生……” 　　“别说了，吉福斯，我意已决！”我坚定地抬手，充满男子气概地咳嗽两声，“我知道这对伯特伦的名誉有伤害，但是为了好哥们宾果，为了拯救困境中的劳埃德小姐，我愿意付出一切。” 　　“是吗，先生？”他凉凉地问。 　　“你瞧着看吧，我下午就要让牧师知难而退。”说罢我一仰头，雄赳赳气昂昂地阔步走向教堂。 　　既然劳埃德小姐不敢说话，我便学吉福斯的模样，走到钢琴前，十分默契地对她眨眼，暗示她我接下来的举动是在表演。接着整个下午我都围着钢琴转，对她大献殷勤。果不其然，那牧师的脸色发臭，看我像是看最最讨厌的伦敦城里的公子哥，快要维持不住他老好人的笑脸了。 　　为了防止宾果误会，我中途抽空悄悄告诉他我的想法，当然为了避免他说漏嘴，我没和他讲牧师的那部分，只说希望通过我俩对比突出他的优点。他起先不太赞同，但最后也不得不同意我的方法可行。 　　随后的几日，我来回往返着培训场地和音乐教室，下午还特地送劳埃德小姐回家。说是送，其实是和宾果一起默默陪同她走一段路，不过她始终不发一言，叫人捉摸不透。 　　很快，周三的正式比赛拉开帷幕。 　　“我说了我不要蒙眼睛！”我抗议地大吼。 　　这几日的训练效果不甚理想。我现在充分意识到，上帝给了吉福斯许多才华，但绝不会偏爱到完美无缺。他的机敏聪慧、足智多谋确实无可挑剔，但可惜没有一个运动健将的好身体。总之，他无数次徘徊在我附近，任凭我把“清亮柔和的男中音”叫成了破锣嗓子，人家就无动于衷，找不着我的方位。 　　但至少，其他人也不是那么聪明，我们还是有些许获胜的希望。然而今天到了赛场上，吉福斯却说让我俩互换角色。 　　宾果走进休息的帐篷，满脸喜色。我问他：“你下注都下好了？我们的赔率是多少？” 　　“12比1。” 　　“12比1？这下你可以赚翻了。” 　　“唔，但是……” 　　“但是什么？” 　　“我没买。我买了你们的对手法官大人。” 　　“什么？” 　　我第一反应是生气，但转念一想，悲哀地意识到我们的胜率确实没那么大。于是我问买法官赢是多少，他说2比7，确实几率更大，就是赚得不多。 　　“我说，伯蒂，你再给我二十英镑。我还打算在财政官身上下注，他是最靠谱的一个了，而且还是安娜小姐的叔叔，我怎么也得支持他。然后，我还买了治安官那场，赌他进前三名，还有那个退休的海军上校。” 　　“你觉得可行吗？”我问吉福斯。 　　“这几位都是热门选手，先生。” 　　“好吧，你拿去吧。”我对宾果说。 　　我刚把钱包收好，吉福斯便将黑色的领带递到我手上。没等我继续和他讨价还价，他直接领着我到了赛场上，登记我们的角色分配。 　　“伍斯特先生，真意外啊。”法官从我身边走过说。 　　我没理他。 　　我的双膝在颤抖，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而是柔软的海绵，一脚就可能陷进去的那种。我回忆起上次在美国，我被迫在音乐剧里扮演英国管家的经历。站在台上，灵魂出窍，全场黑压压的人头看着我，头顶的照明灯刺目而炽热。 　　“先生，需要我帮你绑上吗？”吉福斯在我背后低声问。 　　我张着嘴，没有回答。 　　“非常好，先生。” 　　他抽走我手里捧着的领带，贴在我的眼睛上，绕到后脑勺，平稳、缓慢地打了个结。那条领带是真丝的，柔软光滑，隐约可以看见些许微光，不会完全黑暗。但我仍旧极度心慌，绷紧了身上的肌肉，腰间酸软。 　　我看不到他的动作，但这几秒钟的时间被越拉越长。我听着那淅淅索索的声音，想象着他手指如何移动，手腕如何翻转。他的体温仿佛都随着领带传到了我身上，沿着泛红的皮肤一路从脸颊燃烧到脖子。 　　“好了，先生。”他在我耳边说道。 　　他的手往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把呆傻的我牵到指定地点，等待裁判吹响哨子。 　　“别担心，先生。”他在离开前说，“你寻找我的声音，朝你最本能的方向走去，我就在那里等你。” 　　吉福斯。 　　我无声地叫了句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没有，但他松开了手。我感受不到他的体温，恐慌立刻席卷了我。这非常离谱，我就站在一个周围满是参赛者和观众的地方，却仿佛深陷孤独的黑暗。唯一能将我从这困境摆脱的只有吉福斯，可是他不在。 　　我听不见任何周围环境的声音，只觉得自己陷落、陷落、再陷落。 　　“哔——” 　　比赛开始，像是在火药桶里丢入一根火柴，刹那间引爆的加油助威声淹没了我。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走，双腿犹如初生的小鹿般打颤。 　　直到，一道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划破空间，来到我的身畔。那是每天清晨温柔地问好，是端着酒杯步入客厅时轻轻地咳嗽，是睡前站在卧室门口的最后一句晚安。 　　然后，他关掉灯，留我在最香甜的梦里。 　　吉福斯说： 　　“喵。” 　　【作者有话说】 　　下一篇文预收，《[综英剧]天使公务员》，BG 　　****** 　　作为一名偷跑出天堂的天使，英狄拉不是第一个，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问题在于，别人下凡好歹先看看招聘网站，她一脚踏进了MI6的特招现场。 　　但这能怪她吗？ 　　急需一个能在人界合法呼吸的身份，去大学里投个“公开招聘”的工作，这不是愚蠢大学生的标准操作流程吗？ 　　于是那天恰好来情报部门客串HR的麦考夫，成功听到了英国情报史上最离谱的一份面试回答。 　　举止怪异的金发女郎身份成迷，麦考夫秉持着“放长线钓大鱼”的原则，非常“顺手”地把她送进了行政大臣的办公室，担任APS（助理私人秘书）。 　　听起来就很适合背锅。 　　更离谱的是，英狄拉那种清澈到发光的愚蠢，和完全不演的真诚，竟然精准命中了汉弗莱爵士的审美，从此在行政部风生水起。 　　麦考夫：“那个可疑的间谍安插在大臣身边，有没有搞出什么乱子？” 　　MI5特工：“报——行政部的那群人，已经封侯拜相啦！” 　　麦考夫：？ 　　====== 　　私人秘书伯纳德想：这个新来的助理秘书是有点子诡异在身上的。 　　明确下达禁酒令的外交会议，喝着喝着大家手里的果汁全部变成了葡萄酒；削减行政经费削到大动脉，把厨子给裁了，却莫名其妙用一张饼喂饱了整个唐宁街10号。 　　有一天，外星人入侵，时任首相吉姆·哈克临危受命，与外星人领袖谈判。 　　首相：？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地球吗？ 　　英狄拉：首相放心，这群外星人都是我同事创造的，我早晚叫首相在影子协会高卧——克劳利！出来干活了！咦？你怎么换皮肤了？ 　　一般路过的某时间领主：？ 　　====== 　　阅读须知： 　　1.CP：麦考夫·福尔摩斯。 　　2.原著CP若是BL的话本文也会是BL（不可言喻夫夫），但无感情戏份，也不单独展开。 第24章 第 24 章（倒v开始） 　　“先生, 我在这里。” 　　这不是吉福斯说的，但我听见了。我听见他的声音就在前方，刹那间, 白色的光柱从我脚下延伸，一直探向远方, 连接至他的脚下。我坚定地迈开步伐, 周遭的纷扰都被无数看不见的手掌拨开, 远离我, 只剩下我们两个。 　　一步，两步, 我踏在坚实的土地上。想到, 也许这样的场景早已上演过, 每当我深陷麻烦之中, 被迫订婚、被指使偷窃某样东西时，也是吉福斯把我从泥沼中拯救出来。 　　四十码的距离实际上非常近，不知不觉，一道清浅的呼吸出现在我面前。引导着我从黑暗离开, 步入光明。 　　“吉福斯，我找到你了。” 　　我摘下领带，笑着说。 　　他手捧土豆, 和我脸对着脸，相距不到三英寸。我直直望进他深色的双眼，它们总能让我想起夜晚波涛汹涌、暗藏这个星球上所有秘密的大海。此时此刻，它们闪动着光芒, 犹如倒映着天上的星河, 将我也深深吸了进去。 　　“哔——” 　　裁判吹响哨子：“获胜者是——伯特伦·伍斯特先生！” 　　吉福斯把土豆放进我手里, 展开双臂, 轻轻拥抱我。这次卸下礼节的拥抱没给我带来任何不适，我只记住了安心。 　　“恭喜你，先生。” 　　“谢谢你，吉福斯。” 　　我咧着嘴，被狂喜的快乐感染，举起手臂朝四周的人致意。我的竞争对手们，还有围栏外的农户、手工艺者和仆人们都在鼓掌，我一定是脸红了。 　　“其实这个活动也挺好玩的，不是吗，吉福斯？”我兴奋地与他步行走出场地，他送给我一个轻松的微笑。 　　前往歇息茶摊的路上，宾果两眼无神地从草坪中飘过，我叫了几次都没听见。他脸上痴呆的状态比之前数次坠入爱河时还要愚蠢，似哭非笑，嘴角歪斜，舌头抵着牙齿。 　　“他怎么了？” 　　“巨大的悲伤袭击了利特尔先生。因为你赢得了比赛，先生，他对我们的投资都打了水漂。” 　　“老天，确实，我都忘了他买法官赢。但是，呃，我们也不能故意输掉，对吧？还是要考虑那个什么精神来着？” 　　“奥林匹克精神，先生。” 　　“就是那个词。” 　　“同时，他显然低估了警察局长先生过去多年在‘泥塘袋鼠跳’项目积攒的经验，以及大体积人士在穿过泥塘方面具有的优势。” 　　“告诉我，他还输了多少？” 　　“很遗憾，先生，几乎是全部，如果接下来财政官的‘两人耕地模仿赛’也输了的话。” 　　“不能帮他一把吗？”我们来到茶摊上，要了一壶红茶，两小块覆盆子樱桃派，和炸土豆。我想让吉福斯坐下来和我一起吃，旁边的绅士们和仆人都是这么做的，但他坚持站着。 　　我咽下美味的派，忽然细微的骚乱从帐篷外传来，几个农民妇女跑进来对着治安官喊道：“先生，我们在谷仓里搬货物的时候，发现了非常多的老鼠！” 　　“见缝插针的狡猾小贼，是吗？”治安官不以为意。 　　“不，先生！是……非常多的老鼠！如果不是我们及时堵住门打死了好些，它们就会都跑到镇子上。现在谷仓里不知道还有多少粮食可以用，这些都是村民们去年一整年存下来的粮食！” 　　事情好像有点闹大了，治安官表情凝重起来，丢下餐巾和叉子，急匆匆起身同他们离开。 　　“有点吃太多了，真不妙。”我对吉福斯耸耸肩，“看来它叫来了很多朋友。” 　　吉福斯眉毛一挑，询问地看向我：“这么说，先生知道谷仓里有老鼠？” 　　糟了，我说漏嘴了。 　　“嗯……”我心虚地说，“不过是认识了一个小朋友。” 　　我把这几天私自给那长着人脸的老鼠带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吉福斯。我不会做错了什么吧？如果我的新朋友拖家带口跑来这里，那确实有点不够吃，也不知道它家到底几口人……几口鼠。 　　吉福斯给了我一个严肃的眼神，叫我有些发慌，仔细思考闯了多大的祸。但我没来得及考虑多久，有人闯进帐篷打断了我的思绪。 　　“伍斯特先生！” 　　是财政官。他气血十足的脸上布满红晕，棕色的胡须颤抖着，用酒醉般的高亢语气说道：“听说你赢得了比赛？噢！我侄女没有看走眼！” 　　“诶？” 　　“安娜亲爱的今天尝试小赌一把，下了二十注，买你赢。” 　　“天哪，那可是整整二百四十英镑！”我惊呼。劳埃德小姐运气真好。 　　“托你的福，托你的福。”他捻着唇上的胡须，“实话不瞒你，我这几天还有些犹豫，毕竟我们不怎么熟悉，品行、性格都不了解。当然，你的出身和家世没得说，伍斯特先生。安娜的选择不会错，她一直都很有主见。” 　　“……谢谢？”我猜不透他的意思。 　　如果你们也像我一样，经历过很多次不妙的情景，就会理解我现在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我肋骨戳了一下，把我浑身的神经都拉直了，我冥冥之中有了种预感。 　　我的预感立马灵验。只见治安官劳埃德先生跳上旁边的餐椅，高举双手激动地大喊道：“朋友们，邻里相亲们，请听我说！” 　　他在受到全场瞩目时宣布：“我万分荣幸地通知你们，内侄女安娜·简·珍妮特·劳埃德小姐，与伯特伦·威尔博福斯·伍斯特先生喜订婚约！” 　　我一口气没喘上来，跌倒在餐桌旁。 　　他在鼓掌声中说道：“我们会尽快商量订婚宴和婚礼事宜，到时请伯爵领的各位都务必到场！” 　　吉福斯把我扶到椅子上坐好，我变得毫无知觉，也不清楚他现在怎么想。 　　治安官又嚷嚷了几句，然后走到我面前道：“恭喜你，伍斯特先生。我们全家都琢磨，到底什么样的才俊才能叫她倾心。她以前总是和我们说自己一辈子不嫁人，我责怪她糊涂，现在她终于想通了。祝福你们！你别听信流言，说安娜她寄人篱下，我能向你保证，娶她你绝对不会吃亏。事实上她的父母留下了两万英镑的遗产，还有一些土地，这些年我陆陆续续给她做了点投资，利润至少有……” 　　接下来他又说了什么我不知道。 　　我爬上汽车，一脚离合器踩到底，开回伯爵的公馆，也没注意到吉福斯跟上没有。逃回卧室，我只来得及扯开围巾、领带，蹬掉鞋子，可能我花了最后的力气脱掉外套，也可能没有。然后我倒在床上，精疲力竭，深受震动，精神已经熬到了极限。 　　我一定是睡着了，醒来时，窗外已是黑夜。我被换好睡衣安置在被窝里，看来吉福斯在我失控踩下离合器时抓住机会跳进了汽车。 　　他好像知道我什么时候醒，打开房门走进来，手里端着托盘，把酒和香烟放在床头柜，问我要哪个。 　　我抿下一口酒，问：“发生什么事了？” 　　“请让我恭喜你订婚，先生。” 　　他敏捷地稳住了酒杯，才没让我报废一条鹅黄色的被套。 　　“订婚？” 　　“是的，先生，与安娜·劳埃德小姐。” 　　我凄苦地望着他。 　　“这事是怎么发生的？” 　　“在先生漫步摇晃至汽车前，劳埃德先生说，感动于你执着的爱慕之情，决定同意这门婚事。况且先生不是悲惨的单恋，他询问劳埃德小姐是否愿意时，她激动地晕倒了。” 　　“晕倒？” 　　“是的，先生。” 　　“那不能算拒绝吗？” 　　“劳埃德一家都把那当做‘幸福的反应。’” 　　“我说，”我哆嗦道，“如果你看到任何一个写言情小说的作家，比如你极力推崇的罗西·M·班克斯，绝对要告诉她们，伯特伦·伍斯特说她们都是世界一顶一的撒谎精。” 　　“好的，先生。” 　　“那，吉福斯。”半杯酒下肚，我终于缓过些许，“这次也像往常那样，都交给你了。你肯定有办法让我和劳埃德小姐解除婚约吧？不然我和宾果……对了，宾果！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什么反应？” 　　“利特尔先生跑进树林里不见了。” 　　“跑进树林不见了？” 　　“是的，据公馆里的仆人说，他‘发出了被宰杀的野牛般的惨叫，试图投入湖中了结残生’。在被农户们拦住后，他表示自己‘不再是人类了’，一路哭嚎着冲入林中。” 　　“他会好起来吗？” 　　“经验使然，我抱着积极的态度，先生。” 　　我不敢认同。虽然宾果总能在几天内就爱上不同的姑娘，但这对他还是太过了。我掀开被子起身来到窗前，向外看去，远处的树林里一片漆黑，不知道他在哪个角落里顾影自怜、悲伤落泪。 　　通往“楼下”的房门被人敲响，吉福斯走过去开门，等我思考完宾果的事宜，他也和对方说完话。我看到私塾学监男仆的脸在门外晃过。 　　“他来干嘛？” 　　“针对他姑妈的事询问了我几个问题。” 　　“业务繁忙，吉福斯？” 　　短短住了几日，就有人上门请求他帮忙了。我不愿打扰吉福斯拓展咨询业务加交朋友，便打发他去帮我拿晚餐。他应声退下后，我站在衣柜前思索着现在打包逃回伦敦还来不来得及。 　　劳埃德小姐也是，看起来好像很坚强，关键时刻怎么能晕倒？她这一晕，又把伯特伦拉入婚姻的陷阱里了。我明天要好好找她谈谈，让她知道宾果的深情，主动替换结婚人选。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回不是通往仆人生活区，而是卧室门外。我走过去打开门，斯塔基伯爵苍白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泛着青色血丝。 　　“伍斯特先生。”他对我微微一笑，“方便邀请你去个地方吗？” 　　【作者有话说】 　　开了抽奖，100币抽10个人，订阅率65%，周四晚上八点开奖~~ 　　****** 　　1. 1920年的2万英镑是一笔巨款，购买力相当于如今约100万至150万英镑，可以买6-12栋伦敦豪宅，或18辆劳斯莱斯Silver Ghost，或146公斤黄金。 　　2. 罗西·M·班克斯：言情小说家。著作有《一切为了爱》、《一朵红红的夏日玫瑰》、《疯狂的桃金娘》、《只是一个工厂女孩》等，都是描写平民女性与贵族男性的跨阶级爱情。Jeeves认为她的书“读起来很轻松，很吸引人”，但少爷说她的作品是“市面上最夸张、最广为流传的废话之一”。少爷曾经冒充成她，并最终成功撮合了她和宾果结婚。——来自罗西的个人词条。 第25章 第 25 章 　　我来伯爵领也有将近半月了, 除了饭桌上，几乎没怎么和斯塔基伯爵交谈过。他是个忧虑深沉的男子，心情黑暗如他的头发, 总是闷闷不乐，用阴郁的眼神盯着角落发呆。白天他躲在书房处理公务, 很少参与领地内的活动, 对比赛也丝毫不感兴趣。 　　吉福斯告诉我, 庄园里的仆人说他原本和老伯特伦一样是个乐天派, 自从妻子去世后才渐渐消沉，变成如今古怪的性情。 　　“拜托。”我对这种评价嗤之以鼻, 反驳吉福斯说, “别把什么都怪到亡妻身上。看看佩伯利牧师！这些男人撒起谎来什么脸都不要了。” 　　“听你的, 先生。”吉福斯说。 　　现下我也烦心事一大堆, 没有心情和伯爵聊天。但我毕竟在人家家里做客，不好意思推辞，只得道：“当然，斯塔基阁下。等我男仆回来给我换衣服, 我就去找你。” 　　“不碍事。只是个私下谈话，伍斯特先生。听闻你和安娜小姐订婚的消息，我万分祝福, 想要送上订婚礼物给两位。” 　　“呃……不着急吧？” 　　他手把着门框，视线紧紧地锁定我，说话含糊不清，声音有一半吞在肚子里。这座公馆历史悠久, 尽管已经连通了电力, 但夜间走廊里仍旧使用蜡烛照明, 他浅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下看起来有些渗人。 　　我回过头, 希望吉福斯能打开门回来，但伯爵伸出右手扶在我的胳膊上，发出邀请：“请跟我来，伍斯特先生。” 　　我不情不愿地跟着他离开卧室，穿过回廊行至公馆里我未探索过的楼层。这边的过道静悄悄的，没有客人居住，也听不见仆人在木板墙后来回走动的声音。 　　他先是带我来到一间狭小的书房，示意我坐在沙发上稍等。 　　“我的先祖和劳埃德先生的先祖曾在塞瓦斯托波尔并肩作战。” 　　“哦？是吗？”我对他说的这长串战役名字丝毫印象也没有。 　　“劳埃德先生对领地内的财政管理有着独到的见解，在他的操持下，收入蒸蒸日上。”他从书架上抽出本书，打开，取出藏在夹层里的铜制钥匙，“拙荆生前也十分信赖劳埃德一家。她尤为看中安娜小姐，还打算把自己的弟弟介绍给她。” 　　老天，他不会觉得我抢了他小舅子的心上人，所以来找我羞辱一番，好让我知难而退吧？也好，如果我顺势从婚约里解脱…… 　　“吱呀——” 　　他把钥匙插进墙壁上的一个孔洞，门开了，露出黑黢黢的走廊。 　　“请进，伍斯特先生，这是我的藏宝室。别介意，为了防止小偷，里面不允许仆人进入，可能会有些脏乱。” 　　他取下一只烛台：“拙荆的遗物中有条名贵的蛋白石项链，原本就是打算送给安娜小姐做订婚礼物的。可怜如今她已去世，我作为男子不好相送贵重的首饰给淑女，只好代由你转交。” 　　“不能等到订婚仪式上再送吗？”我的喉咙有些发紧。伯爵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塔皮·格罗索普是如何看牛排腰子派的。 　　“很遗憾，恐怕我过几日需要外出。希望我能亲手交给你。” 　　我不得不站起身，按照他的示意钻入走廊。一踏进来我就后悔了，这里面有股浓重的霉味，空气里漂浮着看不见的灰尘与真菌，我感觉自己多停留几分钟就会感染上好几种疾病。更可怕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臭味萦绕在鼻尖，让我的胃部痉挛起来。 　　他走在我后面，半强迫着我向前。在昏暗的走廊里拐了个弯，前方出现向下的阶梯。我回头望了望他，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眼睛冒着绿光。我跌跌撞撞地往下走，险些踩空。 　　他伸手越过我，推开前方的门，当他靠近时，我清楚地感觉到他深深吸了口气——就在我后脖颈的位置。 　　我有些猜到了他的目的。 　　我没看到任何和藏宝室有关的摆设。这里明显是个酒窖，但酒桶和架子上有层薄薄的灰，角落结着蜘蛛网。他把烛台放在架子上，那浓重的腐烂臭味愈发清晰，伴随着他闪着寒光的眼神，让我不寒而栗。 　　“我说……”我没话找话，紧贴着架子想要找到防身工具，“这里的酒挺不错哈？”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酒桶：“是的。这些曾是我最宝贵的珍藏，可惜我现在喝这些已经没有滋味了。” 　　“哦，是你的亡妻吧？”我讪笑着，试图勾起他的良心，“爱情真奇怪，对吧？她离开之后，所有的美味都不复存在了。” 　　“是啊，是啊。”他心不在焉地附和着，伸出鲜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伯蒂，我可以叫你伯蒂吗？你也可以叫我克劳德。” 　　我在心里尖叫。 　　关于男生宿舍的“小秘密”，了解的人对此心知肚明，不了解的人，我也不便多谈。 　　斯塔基伯爵这饥渴的目光我很熟悉。想当初我在伊顿念书时，也见过不少这样看我的眼神。我知道这一类人的存在，但我和他们从来没有交集，也不关心他们的生活。 　　有几个同学想做我的“引路人”，我那时十分庆幸自己对外的名声是个傻子，机灵地顺从我的天性，装傻回避了这个话题，后来他们也没有再邀请我。 　　刚入学前两年，我和一个金发小子当舍友，他总是把认识的“伙伴”带进宿舍。某天早晨我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陌生的学长只穿衬衫、光着双腿站在我的床前，顿时惊怒不已。我在课间故意把苏打水从二楼浇到他的头上，并朝他扔西红柿，在学监靠近时大声奚落他，很快就被关了禁闭，并如愿换去和宾果一起住。 　　宾果那时还不像现在这样轻易坠入情网，他对此也知之甚少，我过了很长一段清静日子，但“那些事”仍然发生在周围。无论是看到果丝·芬克-诺特尔尖叫着提着裤子从宿舍冲出来，还是巴米·芬吉-菲普斯说他舍友的床上总是传来别的男孩的哭声，又或者乌菲·普罗瑟钱包里塞着的一打“男士俱乐部”的名片，我都视若无睹。 　　有人暗示我，抱怨我。然而伍斯特的思想，用他们的话说，十分“保守僵化”，只愿意和爱的人共同探索，目前尚没有幸运的奇迹发生。 　　眼下，恐怕斯塔基伯爵就是存着与我“探索一番”的主意。他朝我压迫着走来，牙齿咯吱作响，咧着嘴角，仿佛用眼神一层层剥下我的衣服。 　　我向后退了一步，悲哀地撞到架子上，浑身的毛孔都散发着寒气，惊恐地瞪着他。 　　他突然不装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我被他刺激地大叫起来，边用双手推他，边惨叫道：“你、你让我离开，我就不去告发你！” 　　他邪性地微笑，像狗似地用鼻子嗅着：“告发？” 　　“没错，告发！” 　　“你想告发什么，伍斯特先生？” 　　“我、我不想说那个词！” 　　“哦？”他滴溜溜转动眼珠，喉咙里传来咕噜咕噜吞咽口水的动静，喉结激烈地上下颤动，“什么词？你知道我是什么？” 　　“我知道！”我朝架子后面躲去，想要掰开他的手，“我不会说出来的！你让我走！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守口如瓶！” 　　“刺啦”一声，我的睡袍袖子被他撕出一道口子，哀嚎着报废。我趁机甩开他的桎梏，冲向来时的路。可惜四周太昏暗，我猛地撞到墙上，额头一阵疼痛。 　　“你是个聪明人，伯蒂。”他在我身后亲昵地呢喃着，“你已经猜到了，为什么不能好好听我的话呢？让我教教你，亲爱的，教你什么是活着，你不会感觉到痛——” 　　上帝啊！ 　　我闪身扑向以为是出口的地方，却和他撞了个满怀。他完全堵住了去路，双臂死死地抱住我：“来吧！伯蒂！” 　　“放开我！”我吓得六神无主，还是喊出了那个词： 　　“我不是性倒错者！” 　　伯爵停止了动作。 　　“先生？” 　　救命的声音从天而降，我从来未曾如此喜极而泣过，推开伯爵跑向声音的来处。吉福斯站在台阶上，举着手电筒，彬彬有礼地冲我们低头。 　　“请原谅我的打扰，大人。”他的声音是那么温暖可靠，“但是利特尔先生急于排解心中的苦闷，邀请伍斯特先生一起去林中打猎。” 　　“打猎？晚上？”伯爵质疑道。 　　我不敢回头看，径直躲到了吉福斯背后，这才发现他的右边肩膀上挎着支双管/猎枪，一抬手就能举起来瞄准。 　　他巍峨的身影挡在我前面，居高临下地俯视伯爵：“是的，大人。去打猎。” 　　尴尬的气氛在空中凝固。 　　伯爵退缩了：“好吧。那么……” 　　他似乎有些不甘心，但畏惧于吉福斯的气势，最终什么也没说。吉福斯不再与他僵持，只用可靠的大手握住我的胳膊，将我带离了酒窖。 　　直到返回外层的走廊上，我才感觉到双膝发软。脸上有什么东西痒痒的，我用手一抹，发觉自己竟然吓哭了。 　　“先生。”吉福斯显然也注意到了，紧张地用手臂搂住我，“你没受伤吧？他有对你做什么吗？” 　　“没有，吉福斯，没有。”我一点也不觉得他的举动僭越，反而十分心安，借着这个姿势靠进他怀里说，“他没来得及做什么，我只是很……害怕。多谢你救了我，吉福斯。” 　　我现在肯定在没骨气地大落眼泪，朦胧的视线里，他的脸上交织着慌乱、担忧、心疼、震怒与憎恶。我畏惧地缩了缩脖子，直到他轻轻叹息着，掏出手帕替我擦脸。 　　忽然我听见一声偷笑，紧接着有个凉凉的东西掉在我的脖子上。我还没反应过来，吉福斯的胸膛里发出愤怒的喘息，伸手往我的衣领后面一掏，抓着什么掷在地上。 　　“嘻嘻！” 　　我回过头，伯爵的独生子阿尔伯特少爷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拐角处的一张高脚凳上，正扒着墙根用他邪恶的斜视眼睛盯着我们。而地毯上，手指粗、前臂长的绿色小蛇扭动着身躯。 　　“该死的小畜生！”我一下没忍住，破口大骂。 　　而吉福斯简直是勃然大怒，他被复仇的火焰冲昏头脑，做了也许这辈子最违背封建精神的事：上前一脚把阿尔伯特少爷从椅子上踹了下来。 　　“嗷——”那小预备役罪犯嚎叫着，在地上翻滚两圈，见吉福斯并没有因为逾越的举止而愧疚，连忙爬起来闷头奔进一间房子不见了。 　　“先生。”吉福斯护住我说，“我们现在就离开。” 　　我们脚步匆匆地回到卧室。他替我换好衣服，把我安置在沙发上，然后龙卷风似地刮过房屋，快速打包行李。 　　我用手帕捂着脸，惊魂未定地低声喊道：“伯爵是个性倒错者！” 　　他的动作顿了顿：“先生？” 　　“瞧瞧他做的事！”我低吼道。和吉福斯独处卧室，才是我熟悉的环境，我立刻卸下了所有防御和警惕：“瞧瞧他的伪装！他肯定看我是外地来的才……” 　　“先生是怎么知道这个词的呢？”吉福斯突然问。 　　我沉浸在劫后余生里，没注意他的表情，摸索着香烟和打火机：“我在伊顿见过。” 　　“伊顿？” 　　我忘了，吉福斯没上过公学。可怜见的，也许他比我懂得还少，肯定也吓坏了。 　　我颤抖着点燃香烟，猛吸两口，等冷静了些许才说：“伊顿的老传统了，大部分人都尝试过，我不会透露他们的名字。其实他们不全是性倒错者，只是在那个环境中，很多人就随波逐流，排解寂寞，聊以消遣。” 　　“这么说先生也曾参与其中？” 　　“我没有！”我惊得跳起来，“我不是——” 　　我急于否认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可疑，不过我并不是担心吉福斯误会然后找警察局长告发我，我只是单纯地不想他把我和其他人划为一个圈子。我闭上嘴，不打算继续往下说，这不是绅士间和主仆间该谈论的话题。 　　他也没再追问，盖上行李箱，扣好搭扣，把猎枪递给我。 　　“很好，先生。现在让我们去找利特尔先生，然后离开伯爵领回伦敦去。” 　　【作者有话说】 　　1. 塞瓦斯托波尔：克里米亚战争（1853–1856）中决定性的围城战，英法联合对抗俄罗斯，英法胜。 　　2. 性倒错者：那个年代对同性恋的称呼。 　　3.果丝·芬克-诺特尔，巴米·方吉-菲普斯，乌菲·普罗瑟：少爷的公子哥朋友们。 第26章 第 26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五） 　　1919年3月31日。 　　“开枪！华生！快开枪！”福尔摩斯高声叫道。 　　“我看不见！”我大喊, “太黑了！他太狡猾了！” 　　他像捕猎的獒犬那样冲了出去，大衣下摆在空中掠过，直接跳出窗户, 奔入公馆外的草地上。 　　“克劳德！”治安官追在他身后大喊。 　　“快！华生，他要逃走了！” 　　等等。 　　可能有的读者会疑惑, 我到底在写些什么。有时候我试图在叙述故事的时候运用点手法, 比如插叙。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天, 然而现在想起来, 我依旧遍体生寒，同时阵阵作呕。我努力不让自己回忆那些可怖的细节, 并用不恰当的想象力添油加醋, 仅仅还原双眼真实看见的内容。 　　要搞明白我和福尔摩斯查的这个案子, 还得从3月26日早上一封委托人来信说起。 　　尽管迈克罗夫特不希望我们继续调查伯特伦·伍斯特先生, 但福尔摩斯可不是任由谜团继续存在的性子。他阅读了市面上所有伍斯特先生写的小说后，伪装成找工作的仆从，到他的姑妈格雷格森夫人的住所应聘。 　　格雷格森夫人，用福尔摩斯的话说, 非常“蛮横专行”，“像史前巨兽似的在院子里徘徊”。就连他也束手无策，竟然在面试的时候被挑刺, 拒绝聘用。不过他还是得到了些许线索，那位夫人对管家大声抱怨侄子竟然跑去了汉普郡的斯塔基伯爵领，以此来躲开自己。 　　“斯塔基伯爵领？”我说，“今天早上有封信就是来自那里, 在你的书桌上, 我还没看。” 　　字迹歪斜模糊, 但可以看出训练的笔锋, 是位接受过教育，但状态不佳的男子： 　　“尊敬的福尔摩斯先生： 　　我叫做托马斯·彼得森，住在温彻斯特南边13英里的斯塔基伯爵领，是这里私塾学监的贴身男仆。我出于恐惧而向你寻求帮助，并发誓我绝对没有说谎，请不要因为我的理由荒诞而拒绝我。 　　我的姑妈凯瑟琳·彼得森女士两个月前感染伤寒去世。她一辈子没有嫁人，我作为她的遗嘱继承人，得到了一笔可观的遗产收入和一栋小房子。因为这座房屋靠近教堂，感恩于她的赠与，我常常在工作之余去墓地悼念她，给她扫墓。 　　某天晚上，我在墓地外面听见了脚步声，以为有人和我一样前去悼念先人。但当我走进，里面却空无一人。我站在墓碑前，忽然树丛里传来声音，那不是动物的皮毛擦过枝叶，或者肉垫踩在地上的声音，我很肯定那人穿着鞋子。我大声询问谁在那里，接着是十分清晰的动物般的喘息声，当我循着声音跑过去后，我看见一处坟墓周围的泥地上有几个脚印。 　　‘彼得森。’牧师佩伯利突然出现在我身后，‘你在看什么？’ 　　他是位性格温吞的老好人，深受教众信赖。我向他解释了自己的遭遇，但他说最近只有我一个人常来扫墓。可几日后，我发现那块墓地的周围添了几个新的脚印，并且泥土有被翻新的痕迹。我心惊胆战，作出许多猜测，直到我的想法被证实——除了脚印外，我还看到了半个清晰的手掌印。 　　这印记不光出现在那里，还有好几个地方。随后，就在上星期，恐怕你已经猜到了：我姑妈的坟墓也出现了脚印。我向佩伯利牧师报告自己的猜想，但他用看精神病的目光看我，温和地劝我回家休息，说我忧思过重。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担心姑妈死后遭受打扰，无法得到安宁。如果能前来调查，我将感激不尽，报酬随意开。 　　期待回信。 　　诚挚的， 　　托马斯·彼得森” 　　福尔摩斯立刻写信给彼得森，说我们会乘坐明天最早一班的火车去温彻斯特，到时在火车站前的酒馆碰面。我问他这件事和伍斯特先生有没有关系，他拿着信在窗台抽烟，说他不会在看到证据前胡乱猜测。 　　3月27日，我们一早就到了温彻斯特，与彼得森碰面。他是个棕红色头发的年轻人，皮肤蜡黄，一脸愁苦，很难想象他拥有一份体面的职业。他说自己只来得及请半天假，下午还有事情，便直接带我们去了教堂墓地。 　　坐马车期间，福尔摩斯装作不经意地打听此地的领主，很快就聊到了在这里做客的伍斯特先生身上。彼得森说他是位慷慨而快乐的绅士，喜欢音乐，最近和朋友一起在追求财政官的侄女，常常去镇子上的音乐教室弹琴。 　　“他是什么时候来伯爵领的？” 　　“两周前。” 　　“那么，”福尔摩斯问，“他有去过教堂吗？” 　　“有，上个礼拜日他参加了弥撒。” 　　“他有在晚上去过教堂吗？” 　　“这我不知道，先生。不过教堂附近有片很大的花田，仆人们说他和他的贴身男仆晚上喜欢在月光下一起漫步。” 　　“他的贴身男仆？” 　　“吉福斯先生。对了，也许你们听说过我们领地的传统活动，主仆运动会，我今天下午便是和我的主人一起参赛。” 　　我们了解了这项奇特的活动，福尔摩斯问：“这么说，下午伍斯特先生和他男仆肯定也在游乐场？” 　　得到肯定的回答，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近距离观察伍斯特先生的好时机，而他甚至不会发现我们的存在。 　　马车很快抵达了伯爵领内。教堂墓地葬着世代此地的居民，面积非常大，靠步行横穿都需要二十多分钟。今日天气很好，早晨看并没有任何渗人的感觉，但当他把脚印指给我们时，我还是感到冷意从脊背爬了上来。 　　福尔摩斯穿梭在坟墓间，用卷尺丈量着脚印，并仔细检查墓碑。这些脚印非常凌乱，我是看不出什么规律。 　　但福尔摩斯问：“彼得森，你愿意相信我吗？” 　　“什……你发现了什么，福尔摩斯先生？” 　　他绕着一处坟墓转了两圈：“白天会有人来这里吗？接下来两个小时能不能保证不被打扰？” 　　“今天所有人都会去游乐场，应该无人来这里。” 　　“很好。”福尔摩斯点点头，用他那机敏锐利的目光看着我，“华生，接下来我要提一个过分的要求，恐怕你会拒绝。” 　　“我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要求。”我说，“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脸上出现喜色：“谢谢你，亲爱的华生。那么，彼得森，请去找三把铲子，我们得把坟墓挖开。”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我还是吓了一跳：“刨坟？福尔摩斯，你确定？” 　　“其实不是必须的，但想要我的猜想得到证实，就只能挖开看看。”福尔摩斯看着彼得森说，“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随便挖开一座有脚印的坟墓，要么挖开你姑妈的。” 　　他的脸血色全无，嘴唇哆嗦着。这个决定太过于残忍，哪怕是经历过阿富汗战场的我都不忍直视。但最终，他回答：“那么，就我姑妈的吧。” 　　“你确定吗？”福尔摩斯放轻了语气，“你请我们来的目的是不希望姑妈被打扰，挖开她的坟墓就违背了你的初衷。” 　　他愣了好一会儿，眼睛鼓出，结结巴巴地道：“但是、但是如果要打扰其他人……我想，她那么正直善良，肯定不希望……请告诉我，我们的行为是正义的、符合道德的，我想她不会为此愤怒。” 　　“是的。”福尔摩斯说，“我向你保证没有丝毫亵渎的意思。” 　　“那便这么办吧。”这位年轻人用莫大的勇气说。 　　“华生。”福尔摩斯转向我，“你一定想知道我都发现了什么线索。请跟我来。看看这些脚印，它们大部分围绕着坟墓，脚尖朝内，部分被零散的颗粒覆盖。而距离脚尖不到一尺远的地方土质疏松，有被挖开的痕迹。” 　　“是盗墓贼？”我问。 　　彼得森摇摇头：“我们当地不会放陪葬品。” 　　厌恶出现在福尔摩斯的脸上：“不，比盗墓贼还要邪恶百倍。请看这边的脚印，脚尖朝外，离墓碑有些距离，是离开的方向。但这个鞋印比坟墓边的要深，你可以尝试下，华生，看能不能踩出这样的脚印，这非常难。” 　　我试了试，果真如此。 　　“所以，”他语气冰冷嫌恶，“这个人离开墓地时，在搬动非常重的东西，比如一具尸体。” 　　恰巧此时吹过一股料峭的春风，我和彼得森站在背阴处，浑身毛骨悚然，打了个冷颤。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十分可怖的画面：黑夜里鬼祟的身影徘徊在墓地，刨开坟墓，将腐烂的尸体背到背上，狞笑着扬长而去。 　　“为……为什么？”我难以置信地问，“为什么要偷窃尸体？卖钱？违规实验？独特的癖好？” 　　彼得森的脸色更加苍白，整个人犹如风中摇摇欲坠的柳枝，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趁他神思不属的时候，我凑到老朋友耳边轻声问：“是伍斯特先生和他的男仆假装散步，实则犯案吗？” 　　他否定道：“不，所有的脚印都来自同一个人。成年男性，身高在六英尺到六英尺三英寸之间，体重正常。他喜欢踮着前半脚掌走路，穿崭新的尖头皮鞋，热爱小动物。” 　　“热爱小动物？” 　　“看看这些细小的痕迹，如果你见过老鼠怎么偷油，就会知道这是老鼠的脚印，而且还不少。” 　　“老鼠？这也叫‘热爱小动物’？”我询问彼得森，“本地有闹鼠患吗？” 　　“自1666年起就再也没有了。” 　　“伍斯特先生有多高？” 　　“呃……大约六英尺三英寸左右。” 　　我深吸一口气。 　　福尔摩斯掏出怀表看了看：“我们得赶紧行动，华生，下午还要去游乐场观察伍斯特先生。现在，让我们去弄来铲子，开始挖吧。” 　　起先，我还有些行为鬼祟，生怕别人发现我们可疑的活动，并将我们当做盗墓贼抓捕归案。但整个早上过去了，确实如彼得森所说，镇上所有的人都去游乐园参加运动会。中午时分，我擦着额头上的汗，听见“咔嚓”一声响，是铲子碰到棺材的声音。 　　我们加快动作，凯瑟琳·彼得森女士的棺材显露出来。她侄子精神巨震，发出悲伤的啜泣，丢掉铲子不顾形象地跌倒在土堆上。 　　无需我们再猜测，事实已经揭露——棺材的钉子被拆下，破坏一角，阳光直直地照进里面，只有泥土、蚯蚓、腐尸的残留组织和浓重的恶臭，没有尸体。 　　他悲鸣着，我放下铲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福尔摩斯跳进墓穴中，掀开棺材板，仔细检查着，然后问：“本地集中的粮食存放在哪里？” 　　这位可怜的男仆用手绢捂住脸，狠狠地擤着鼻涕，抽噎着含糊道：“有两处谷仓。” 　　“详细说说。” 　　“一处就在镇子上，是居民的公用粮仓，有专人把守。还有一处在游乐场附近，是备用粮仓，为了灾年准备的，但是十几年来伯爵领都生活富足，那边没什么人在意，只定期才检查一次。” 　　“带我过去，没人的那个。”他用手抻着地跳上来，“那位尸体窃贼先生不仅养小动物，华生，他养了‘一大群’小动物。” 　　“我的天哪！”我悚然一惊。 　　作为一名医生，虽然我不是研究病毒学的专家，但也阅读过相关文献。我的一位前辈战友，也是名军医，曾经于1894年在香港当值，侥幸逃脱了那次可怕的灾难。我毫不怀疑，若是鼠疫在这个镇子爆发，会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我和你们一起去！”我们手忙脚乱地恢复着坟墓的原样，我说，“镇上的医院在哪里？我们得通知医生和护士做好准备，预防疫病发生！” 　　“医院找个人带口信过去就行了。”福尔摩斯道，“而谷仓，我必须去一趟，进一步观察老鼠。至于你，华生，你去游乐场，去找伍斯特先生。该死！如果我们有更多人就好了！” 　　“我也要去游乐场了。”彼得森焦急地提出，“我的主人有报名比赛，他肯定在找我。” 　　来不及拍干净身上的泥土，我们归置了铲子，匆匆离开墓地前往镇子上。在路边，我眺望到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座城堡，估计是伯爵的住所。 　　“还有一件事，华生。”福尔摩斯闭着眼睛，似乎在思考，“所有被盗走的尸体，都是近两年下葬的。” 　　“这代表什么？”我问。 　　“代表他需要新鲜的。”他说。 　　【作者有话说】 　　1. 1665-1666年：英国黑死病大瘟疫，约有8~10万人丧生，最终因伦敦大火而消失。 　　2. 1894年香港鼠疫期间，亚历山大·耶尔森和北里柴三郎分离出鼠疫杆菌，并发现其通过老鼠和跳蚤传播。但当时缺乏直接证据证明历史上的黑死病也是鼠疫，多数人仍将黑死病视为古老的神秘瘟疫，与迷信混杂。 第27章 第 27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五）续 　　我和福尔摩斯在岔路口分开, 同彼得森一起走进游乐场。 　　已经有比赛在进行。他的主人看见他，板着脸训斥着，让他赶紧去换适合运动的衣服。他只来得及告诉我伍斯特先生参加的项目, 便急匆匆离去了。 　　和福尔摩斯共事那么多年，我也学会了一些查案技巧。赌场是个适合交换信息的好地方, 我挤进人堆里, 在黑板上看见了伍斯特先生的名字。 　　“我说老兄。”我粗声粗气地对身边的中年男人说, 他面色紫红, 明显常年酗酒，“我从温彻斯特大老远来一趟, 有没有值得信赖的选手投注呀？” 　　“外地来的？第一次看比赛吧？那你可问对人了, 我每年都仔细研究过。如果你想稳妥些, 有几个选手绝对不会错, 首先是警察局长弗格森先生，他常年垄断‘泥塘袋鼠跳’的前三名。” 　　“那如果我想冒险呢？”我问。 　　他眼睛里迸射出光，肥厚的嘴唇抖动着：“那你肯定要在伍斯特先生身上下注。他是今年新来的，谁也猜不到到底拿个什么名次。无论你是买他赢, 还是买他能得到名次，都可以。” 　　庄家的黑板上写着： 　　混合动物土豆赛跑 　　伍斯特/吉福斯，赢, 12比1 　　伍斯特/吉福斯，挺近前三，3比1 　　我的银行存折通常由福尔摩斯保管，就锁在他的抽屉里, 不过这次出远门, 他破天荒给我塞了十英镑的巨款, 让我自由支配。我看着这赌注, 人类冒险和追求刺激的本能从心底涌现上来，丢了魂似地把手伸进口袋。 　　等理智回归大脑，我已经手握十注的投注单，站在帐篷外面了。 　　我买他赢。 　　我有些仓皇地把投注单塞进口袋，好像生怕福尔摩斯会突然从茶歇摊的桌子下面钻出来。强烈的后悔占据了我的大脑，但是冥冥中又残存一丝希望，我快速穿过场地寻找着“混合动物土豆赛跑”的区域。 　　“伯蒂！” 　　有个人大喊着一头扎进帐篷。我记得那是伍斯特先生的朋友们给他取得绰号，赶紧放轻脚步，假装散步地走到帐篷附近，借着看风景的姿态，悄悄往里面瞧。 　　一个穿棕色衣服的男人正激动地说着什么，在他对面是个大约六英尺三英寸高的年轻人，我立刻认出他就是伍斯特先生。 　　他身材高挑纤细，哪怕在运动场上也衣着优雅。他有一头金棕色柔软的卷发，蔚蓝色的双眼映衬着蓝天白云，闪动着单纯的、天真无邪的光彩。当他和朋友说话时，展现在脸上的表情生动而有趣，我并没能听见他们的对话，但却不由自主地被他丰富可爱的神采所吸引。 　　这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之前所有对伍斯特先生的推测都是误解。他看起来是那种被上流社会精心培养的花骨朵儿，没有受过任何污染，保留着爱德华时期黄金年代的童真。 　　他拿出钱包，慷慨地给了朋友一大笔钱。等朋友兴奋地蹦出帐篷后，他的表情又转变为苦巴巴的委屈。以我对女性的了解，这种柔弱可怜的姿态十分能激起她们心中的母爱，我毫不怀疑他笔下的女性争相与他订婚的事实。 　　一道身影挡住了我的视线，那是他的贴身男仆吉福斯。他比伍斯特先生还要高两英寸左右，身材伟岸，熨烫笔直的男仆制服一尘不染，伸手帮主人摆弄着领口与袖子，看得出来在衣着方面的坚持。 　　我怕形迹可疑，没有在帐篷外停留太久，不过很快他们便走了出来。伍斯特先生被领带遮住了双眼，由男仆领着来到赛场上。 　　“哦，糟糕！”我身边的农夫们哀嚎着，“这不公平！他们怎么临时换位置！” 　　“怎么了？”我问。 　　“土豆！” 　　“土豆？” 　　“本来是伍斯特先生拿土豆！”旁边的木匠悲愤地说，“他的男仆老是找不着他的位置，我们都觉得他俩没希望了，买他们输。这属于诈骗！” 　　“也不能这么说。”有人反驳，“谁说换位置他就突然可靠起来了？伍斯特先生更找不到位置，买他输准没错。不会有哪个傻瓜买他赢吧？” 　　周围闹哄哄的，我的脑袋也是嗡嗡作响。 　　装着投注单的口袋正在发烫，我绝望地想，若是福尔摩斯发现我把十英镑全输个精光，会露出多么气恼的表情。 　　伍斯特先生孤零零地站在起跑线，像只瑟瑟发抖的落水狗。在我眼里，这个会害我输掉每一便士的罪魁祸首又变得可憎起来，尤其是当哨声吹响，他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拔腿逃跑时。 　　“该死的，跑啊！伍斯特！”我情不自禁大吼。 　　没想到我这声吼真起了作用，他先是一个激灵，挺直了背，然后颤巍巍伸出右脚。他踩了踩前方的草地，像是在确认那里有没有坑，然后，他突然变得胸有成竹，迈步径直朝贴身男仆的方位走了过去。 　　我惊异地转头看着吉福斯，这位五官严肃、轮廓分明的男人面色深沉地伫立在终点，嘴角带着若隐若现的笑容。他无疑是那种令人印象深刻的男性，深色的面庞如同古希腊沉思的雕像，环绕着智慧与艺术的光芒，正如伍斯特先生的小说里那样。 　　我还在思考的时候，伍斯特先生已经如同乳燕投怀，扑进了吉福斯的身畔。 　　“获胜者是——伯特伦·伍斯特先生！” 　　此起彼伏的惨叫和跺脚声将我淹没，我看着那群下错注的观众，很想去看看庄家本上是不是写着伍斯特先生的名字。他几乎愚弄了所有人，让大家都以为他会输，结果他却赢得漂亮而干脆。 　　等等。 　　他赢了？ 　　他赢了？！ 　　我赢了！ 　　我不禁发出一声狂喜地叫喊，拿出投注单，金闪闪的阳光下，“十注，伍斯特/吉福斯，赢，12比1”结成了天边的彩虹，带着我一起飞到了苍穹之巅。 　　“我中了！我中了！”我大叫着，在周围惊异和羡慕嫉妒的视线里奔出人群，狂喜着冲向赌场，手里炫耀着那张投注单，仿佛牛仔挥舞皮鞭。 　　我把投注单伸到庄家面前，所有人都不可思议，我这个外地来的第一次就爆了冷门。我喜滋滋地兑换了一百二十英镑的钞票，被幸福淹没。 　　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位幸运的女士，她的本金是我的两倍，获得的利润更是惊人。 　　我寻思着，现在去找福尔摩斯掏空他所有的口袋还来不来得及。 　　我正打算继续买，忽然想起正事居然被抛下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重新回到场地里。伍斯特先生结束比赛后去了下午茶帐篷，那里都是当地的贵族乡绅，我没贸然进去。 　　过了一阵子，我正喝着柠檬水，品尝栗子蛋糕，几个神色紧张的农妇闯进帐篷。顺着她们来时的路，我在远处的山坡上看见一群人，还有个显眼的白色身影。 　　福尔摩斯到乡下喜欢穿米白色或浅灰色的西装，我猜测那可能是他，便打算吃完手里的东西去找他。这时，农妇们簇拥着本地治安官走出帐篷，零星的几个词语从她们的对话里飘出来。 　　老鼠。 　　我一个激灵，心想谷仓那里恐怕还是糟了鼠害。我三下五除二吃掉蛋糕，漱了漱口，起身走向山坡。 　　“走……走……” 　　虚弱的幽魂似的声音飘来，伍斯特先生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脚步虚浮，却十分迅猛地奔向了场地外面，转眼跳上一辆阿斯顿·马丁，脚踩油门，和他的男仆疾驰而去。 　　我顿时警醒。 　　所有被他外貌蛊惑而放松的神经，以及因为中奖而雀跃的火热都冷寂下去。伍斯特先生为什么匆忙离开比赛现场？是因为刚才进入帐篷的农妇们嚷嚷着老鼠吗？他为何惊慌？那些老鼠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凭借双腿肯定赶不上汽车，只好循着治安官等人上了山坡，朝谷仓那边行进，直到我撞上了乱糟糟灭鼠的人群，和福尔摩斯。 　　“谷仓里全都是老鼠，华生。”他手拿拐杖，用网兜罩着头脸，戴着手套，扎紧裤脚和袖口，“治安官和小镇居民正在紧急召集人马捕杀它们，防止引发疫病。你那边有什么消息？” 　　我边依照他的模样做好防护，边把伍斯特先生的可疑点都说了出来，他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他很可能回公馆了。”他说，“不过，倒不至于逃回伦敦，因为事情显然没到暴露恶行的那个程度。我有个想法，刚才我注意到那些老鼠并不是单纯地在谷仓里做窝，它们有个来源地，可以追踪到是谁在饲养这批瘟疫的载体。你跟我来。” 　　我和他进入谷仓所在的围栏，四周到处都是拿着工具捕鼠的人们，和吱吱尖叫逃窜的老鼠。 　　“顺便一问，华生。”他懒洋洋道，“你这满脸喜色从何而来？游乐场里该不会有赌马站吧？” 　　“哦，你猜猜！” 　　“你肯定赢了不少，口袋比分别时厚了一倍。” 　　“福尔摩斯，看！”我伸手掏出皮夹，挥舞着钞票，“整整一百二十英镑！” 　　他微微一挑眉，迅速地把钱全部从我手中抽走，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回伦敦前你休想再摸到一下。”他严厉地说。 　　【作者有话说】 　　1. 原著里Bertie没有说自己汽车的品牌，只说是“双座老爷车”。而电视剧里，他开的汽车是阿斯顿·马丁S4，1.5升国际版车型，于1928年至1932年间生产。当时的价格大概在1千英镑，现拍卖会价格大约是15-20万英镑。这里设定车是四座的。 　　*** 　　福：投戒社了[化了] 第28章 第 28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五）再续 　　我愁云惨淡地跟在福尔摩斯身边, 怀念我失去的钞票。 　　为了防止我赌输家产，福尔摩斯牢牢把控着我的钱包，当然, 我也会替他打理账户。我们完全信任对方，同时保存着一种默契, 知道什么时候该花钱, 什么时候不该花。 　　“别愁眉苦脸的, 我亲爱的华生。”他拿出放大镜, 在草坪上仔细检查着，“回家以后我们去丽兹酒店吃晚饭, 连吃三天。” 　　好心情又回归了。 　　暮色降临时分, 我和他来到伯爵公馆外的树丛, 躲在灌木后面。我们是跟着下水管道里的老鼠找到这里来的, 最后的地点是一百码开外的排水沟。 　　“城堡里有很多仆人，想必这里面应该不会有太多。”他用手杖敲了敲井盖，惊得里面一阵窜动，“我们需要搞清楚, 这条下水道会通往哪里。” 　　如果不是我拦着，他肯定会跳进去追查，但我害怕他染上细菌, 说什么也不同意。他不耐烦地在原地转圈，嚷嚷着“线索断了”，这时，收到消息的男仆彼得森找到了我们。 　　他不是单独来的, 治安官先生跟在他的后面, 腰间鼓鼓囊囊, 携带着枪。他是个身手矫健的中年男人, 一眨眼就蹲到了福尔摩斯身边。 　　“福尔摩斯先生，久仰大名。”他声音厚重，“还有华生医生，幸会。下午在谷仓没能认出你们来，彼得森已经把前因后果告诉我了。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当名人就是这点有好处，福尔摩斯开门见山问：“有什么方法可以不惊动仆人混进公馆吗？” 　　“这……如果是半夜的话，只有前后的门房会在，有时候后门那个小童会打瞌睡。不过屋子里不能保准不会碰上其他人。福尔摩斯先生，你难道认为是伯爵盗窃了那些尸体？” 　　“说实话我一小时前还不这么认为。” 　　“克劳德有什么理由呢？我稍微年长些，读书的时候就很照顾他。他是标准的文人，手无缚鸡之力，也没有任何动机，我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犯下那些肮脏的罪行。” 　　“你对佩伯利牧师了解多少？” 　　“他？他也一样，我们这些本地人差不多都是一个圈子里长大，互相知晓底细。牧师就更不用说了，克劳德有时候还会骑骑马、打打猎，而他只会与《圣经》书本度日。” 　　“除了某些特殊癖好的人。”福尔摩斯说，“大部分情况下，尸体作为死者，起到的作用是代替活着的人。” 　　治安官没反应过来，我却悚然一惊，读懂了他的暗示：“你是说盗窃尸体只是权宜之计，是暂时没法动活人？” 　　“或许已经下手了。”他鹰隼般的眼神看向男仆彼得森。 　　“福尔摩斯先生。”他不安地搓着双手，“你让我问问村子里有没有人失踪，还真给我问到了。” 　　私塾校董会监理的外甥，是个游手好闲，成日里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在镇上口碑很糟糕。上个月他因为恶作剧遭大学退学，和家人大吵一架，表示要去新大陆投奔朋友，过神仙般的日子，再也不回来了。他的家人早上起床，只看到他收拾行李后留下空空如也的衣柜。 　　然而，家人联系了所有新大陆的熟人，包括找到他的朋友，竟无一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到游轮公司查询旅客名单，也没看见他的名字。 　　“他根本没有上新大陆的轮船。”福尔摩斯说，“加快动作吧！你作为仆人，肯定在公馆侍奉过。它有没有地下室、废弃的房间、密室之类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的主人很少来做客。” 　　福尔摩斯沉思着：“不能找公馆的仆人，他们说不定是帮凶。只有找经常来做客的……” 　　“小镇官员的仆人们都可以。”治安官说，“我回家问问……” 　　“来不及了。”他睿智如炬的目光一亮，“吉福斯！” 　　“难道吉福斯会告诉我们？”我问，“你不怕伍斯特先生是共犯吗？” 　　“不。他如果仅仅是个普通的仆人，要么一无所知，要么慌了神，总能叫我们抓住把柄。而但凡他和小说里一样是个头脑敏锐的家伙，当彼得森向他询问时，他就该知道事情暴露了。来不及毁灭证据，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主人从事件里摘出来，把所有责任推给伯爵，他甚至会引导我们往那个方向去查。” 　　他对彼得森嘱咐一番，叫他按照自己的提示说话，便让其进入公馆。等待期间，福尔摩斯询问着伯爵和牧师两人的喜好。 　　“我怀疑他们是一伙的。” 　　“但你说墓地里只有一个人的脚印。”我说。 　　“没错，不过有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你没发现。”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又来了。“发发善心告诉我吧。” 　　“日期，华生。所有失踪的尸体都是近两年的，但有一座坟墓完好无损。”他转向治安官，“你对乔安娜·佩伯利这个名字有什么头绪？” 　　“是佩伯利的妻子！” 　　“伯爵犯案，却独独放过牧师的妻子，这有什么理由？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俩合谋。彼得森也说了，他听见动静后，牧师突然出现赶走了他，可见他在为伯爵放风。” 　　彼得森的询问很顺利，他带着吉福斯提供的线索返回：城堡里有个废弃酒窖，仆人和主人房两条通路，主人房由小书房备用钥匙进入，仆人那条路被钉死了，但可以拆开。 　　“你和吉福斯交谈时，伍斯特先生也在吗？”福尔摩斯问。 　　“是的，我是在伍斯特先生的卧室找到他的。” 　　“他有没有特别的举动？比如接受主人的眼神暗示之类的？” 　　“我没有资格踏进房间，看不到伍斯特先生。但吉福斯先生确实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主人。” 　　“好吧。”他敲敲拐杖，“先别管他俩。工具都拿来了？我们去拆酒窖吧。彼得森，你去看着车库，防止有人驾车逃跑。” 　　从副楼连通的储藏室进入，治安官对碰见的女仆说，伯爵要秘密接待客户，让她不要对任何人声张。出于对治安官的信任，女仆安静离去。之后，我们顺利来到通往封存酒窖的房间，开始对钉死的木板开工。 　　这座城堡经过时光的侵蚀，在装修精致的木板墙后面透露出一种凄凉的景色。大功告成进入通道后，灰色的窄道十分狭小，只能由一人通过。我们打着手电，在漂浮的灰尘中闻到了霉味。 　　往前走了一小段后，是一个向下的台阶。福尔摩斯走在最前面，他忽然停住脚步，转向我，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他那有着惊人洞察力的双眼里是强烈的警惕：“华生，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味道。” 　　我知道。 　　强烈的死人腐臭钻进我的鼻孔。这和医院的福尔马林还不同，是尸体已经开始腐败的极度恶臭，让我回忆起硝烟过后的战场，大地上堆叠着的尸体。这几年战争期间在报纸上阅读到的惨案，总能瞬间把我带回那人间地狱。 　　我的手开始发抖，福尔摩斯紧紧握住了我，试图把他的体温传递过来。他干燥温暖的手心将我拉回现实，耳边没有呼啸的子弹，喷洒的热血。我喘了口气，对他点点头。 　　越往下，那作呕的气味越严重，当我们下到最后一层台阶，走在我背后的治安官已经无法呼吸，捂着嘴发出一声干呕。 　　“嘘——” 　　福尔摩斯发现前面有灯光，关掉了手电筒。 　　是伯爵。他也在酒窖里。然而这下面并不是开阔的空间，而是被分割成一个个独立的小储藏室。我们慢吞吞地挪动着，忽然间，可怕的寒意从我的脖子里灌了进来。 　　黑暗中，我看到墙上一个影子。 　　那是一截人类的手臂，只剩下手掌的血肉，手腕以下是森森白骨。大脑因为充血而传来阵阵鼓声，我立刻对他俩示意，缓缓朝那个影子靠近，划开火柴。 　　惊恐瞬间攥住我的喉咙，我险些惊叫出声。一个巨大的酒桶里，装着两具高度腐烂的尸体。他们堆叠在一起，手脚纠缠，是被粗暴扔进来的。 　　治安官死死地抓住架子，他浑身都在发抖，显然快撑到了极限。福尔摩斯试图安慰他，但这时，细微的咀嚼声传入我们的耳朵。 　　我猛地转了个身，手里的火柴从空中掠过，落在旁边另一个酒桶里。火柴掉落在地熄灭了，但短短一两秒内，我们看见了另一具还算新鲜的尸体。 　　已经被啃掉半张脸的尸体。 　　刹那间，所有的疑问解开了。 　　偷尸体是为了什么？ 　　为了吃。 　　那么活人呢？ 　　尸体不够吃。 　　治安官终于忍受不住，举着枪冲了出去，福尔摩斯没来得及抓住他，气得低吼一声。 　　吱吱。一只老鼠从角落爬过，我不甘心地上前打开手电筒，往那具尸体上照，想要找到老鼠啃食的痕迹，然而所有迹象表明，那是人类牙齿的齿痕。 　　福尔摩斯迅捷如风地追着治安官，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 　　“克劳德！” 　　“砰！” 　　枪响了。我没心思再管尸体，左拐右拐冲进那间有灯的储藏室。随后，我看到了令人呲目欲裂的邪恶景象。 　　一个七八岁的金发男孩，躺在地板中央，大滩的血迹蔓延在周围。他被开膛破肚，肠子从腹腔里扯出来，已经吃掉了一半。他的五官已经分辨不清，因为眼珠是最先最容易被挖出来的。这具破碎的小尸体让我再也无法控制，跌倒在墙边剧烈地干呕。 　　酸水顺着我的鼻子流下，模糊的视线里，除了我还有治安官跪倒在角落里呕吐，但是福尔摩斯和伯爵都不在。 　　我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 　　“治安官先生！”我用力拖拽起他，“快追！” 　　他手里拿着枪，指了指地面。一串鲜红的血迹洒落在石板上，一路通往阶梯，几个血脚印清晰可见。 　　我不能把福尔摩斯丢下独自处理食人怪物，强硬地拽着还在猛烈颤抖的治安官冲上阶梯，跌跌撞撞地闯进一间书房。 　　枪声把公馆里的仆人都惊动了，乱糟糟地四处尖叫和跑动。我们来到走廊上，听见玻璃碎裂，径直下了三楼楼梯，推开几名大叫的仆人，奔向窗户。 　　碎裂的窗户在二楼，伯爵竟然直接从那里跳出窗外。我从扶手往下看，福尔摩斯正急速穿过前厅，指着外面高喊。 　　“开枪！华生！快开枪！” 　　我掏出手枪，越过破碎的窗户瞧去，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庭院里往树林的方向狂奔。我连开两枪，全部落空，根本没法瞄准。 　　“我看不见！”我大喊，“太黑了！他太狡猾了！” 　　“夸嚓！” 　　他抡起椅子砸碎前厅窗户，一跃而出，只留下翻飞的大衣下摆。治安官追在他身后，大喊着伯爵的名字，也跳出了窗户。 　　“快！华生，他要逃走了！” 　　我眯着眼睛，扣动扳机。 　　“砰！” 　　树林边上的身影踉跄一下，我希望我击中了他，随后也下到一楼跑出公馆。 　　黑夜里的树林根本看不清路，我很快就撞见了福尔摩斯和治安官，三人都气喘吁吁，精疲力竭。尽管福尔摩斯仔细检查血迹和脚印，我们也很快跟丢了那家伙。 　　“该死！”他对治安官大叫道，“如果你那枪再准一点！或者你不要那么贸然冲上去！” 　　被训斥的人咬紧牙关，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到了极限。我不忍心再去刺激这个撞破发小恐怖秘密的可怜人，提出三人分开追查。 　　这个方法有点冒险，但决不能让食人怪物潜逃。我们带上枪，分别朝三个方向进发。 　　深入树林之后，公馆那的骚乱都听不见了。夜晚寂静无声，我走的这片有条蜿蜒小路，上面有车轮的痕迹，猜想伯爵应该不会走这边。没想到突然前方的树梢攒动，枪声响起。 　　紧接着第二枪从我的头上飞过，惊起一只飞鸟，只差几英寸就能打到我。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害怕福尔摩斯出事，急忙赶去。 　　然而我看到的不是福尔摩斯，而是伯爵。他瘦长的背佝偻着，快速跳上一辆汽车，清晰的血掌印留在车门上。 　　我立刻举枪，他像是知道我在这，猛地转过头，这个瞬间我吓得浑身僵硬，像是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他的脸好似张野狗的脸，尖锐而凶恶，半张脸浸在鲜血里，露出森森白牙。他的皮肤呈现诡异的灰白色，像是蒙着层胶皮或者面具，一丁点也不似活人。 　　就在这被惊吓的犹豫间，他从开车人手里夺过一只双管/猎枪，那汽车快速冲出，沿着车道开走了。 　　我认出了汽车。 　　那是辆阿斯顿·马丁。 第29章 第 29 章 　　夜晚的凉意让我走出公馆大门便打了个冷颤。我跟紧吉福斯, 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不想落后一步。 　　他带我避开了仆人们，然而车库外却站着个人, 我没看清。他叫我待在楼梯间里等着，放下行李, 出去与那人交谈几句, 对方立刻急切地离开。 　　“是学监的男仆。”他向我解释, “我告诉他伯爵得了急症, 打发他去请医生。” 　　他打开车库，搬运行李, 我担心自己的状态会把车开进排水沟, 让他坐驾驶位。当汽车驶出公馆的庭院, 我听见心里传来石头落地的声音, 我安心了。 　　我靠在座位上出神，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在树林中走有段路了，树丛开始变得茂密。吉福斯把车子停在一处小径前：“从这里往前二十分钟有片湖泊, 利特尔先生很可能在那里。” 　　“我去找他。”我说。 　　“不，先生。请你等在这里，看着汽车, 我去寻找利特尔先生。还记的特拉弗斯夫人教你的猎狐技巧吗？拿着这把猎枪，如果有可疑人士靠近你，请立刻开枪。” 　　“这……这不好吧。” 　　他贤者般的目光在黑夜里的炯炯有神，坚定地说：“你不能犹豫, 先生。如果超过半小时我还没有回来, 或者发生什么意外, 你就往前开, 大约三英里后向右拐，然后左拐，再碰见岔路口才能停下等我。” 　　说完，他打开车门，下车，走进小路。 　　我有些不安，乡下森林里神出鬼没的动物带来鬼祟的动静，时不时响起两声怪叫，叫我心惊胆战。我控制不住地开始联想小说里读到的妖魔鬼怪，神秘传说，凶杀案件。 　　二十多分钟过去，正当我盯着一块树干上的倒映，想象那是女鬼的半张侧脸时，我听见了树枝被拨开的声音。 　　不是来自吉福斯的方向，而是对面，隐约地我感觉什么在靠近，吓得赶紧举起枪对准。然而，我看到有什么翅膀似的东西在扇动，那可能是只鸟。 　　我还没放松，突然听到一声“伯蒂”，浑身一抽，手指扣动扳机，一枪击中了树干。 　　“啊！”我尖叫着，手忙脚乱摆弄猎枪。那个黑影从林子里窜出来，顷刻间挤压掉我们之间的空间，和伯特伦脸对脸了。 　　第二枪打出，不知道飞到了哪里。那人伸出手握住枪管往上一抬，在车灯下露出沾满鲜血的脸庞，幽幽的眼神十分可怖。 　　“斯塔基伯爵！”我哆嗦，“不是……不是我杀了你！” 　　“你没杀我，傻伯蒂。”他沙哑着说，胸前衣襟全部被红色浸湿，肩膀和手臂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他刚爬上汽车，就有什么人从后面追上来，我意识到伤害他的另有其人。 　　嗯，虽然刚才伯爵确实打着冒犯伯特伦的主意没错，还差点就得手了。但是一码归一码，眼下他显然遇见了强盗或是刺客，如果我坐之不理，他大概会命丧于此。无论如何，这违背了我的骑士精神。“做一个好什么什么利亚人”是我的格言。 　　于是我把枪往他怀里一塞，滑入驾驶室，脚踩油门，没给追杀者摸到汽车尾气的机会，带着伯爵逃之夭夭。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强盗还是寻仇？” 　　“强盗。”他在我背后低声道。 　　“天哪！我现在开车去警察局？” 　　“不，请去佩伯利牧师家中，好吗？我必须找到他。” 　　我估摸着吉福斯肯定也听见了枪声，不担心他会原路返回撞见强盗，于是直接按照他的话开到指定位置。他和宾果还没到，我转过身，扯下自己领带：“我给你包扎下吧。” 　　“谢谢你，伯蒂。”他气喘吁吁，半靠着座位，紧闭双目，脸色惨白发青，毫无血色。也许受伤真能改变人的面貌，我感觉他似乎看起来与刚才不太一样，脸颊变得消瘦，眼眶深陷，牙齿突出。 　　我手指打结，折腾半天，又挤出许多鲜血，终于勉强完成包扎任务，心虚地觉得他被我折腾后看起来更憔悴了。 　　他没骂我，只沉重地喘气。我们在寂静的惶恐中等待吉福斯的身影出现，我时不时看看怀表，鞋尖点地，烦躁不安。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抱歉，先前在酒窖，我不是有意的。” 　　“你别说了。”我尴尬地缩在驾驶座里，“就当没发生过吧。你放心，我不会去警察局举报你的。” 　　他叹口气，疲惫爬上眉间：“你误会了，伯蒂。我不是性倒错者。” 　　“好好好，你不是。” 　　“我真的不是，我很爱我的妻子。” 　　“男人都这么说。” 　　“……”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踌躇着，还是劝道：“压抑自己的天性和欲望确实很痛苦，但你不应该伤害别人。” 　　他脸部的肌肉抽搐起来，一瞬间神色变得有些凶狠，像是头野兽。我往后躲了一下，他又平静下来，齿缝里飘出游丝：“你不明白……” 　　“先生！”吉福斯明显被吓到的声音击中了我。 　　他和宾果钻出树丛，站在距离汽车五码外，脸色铁青。他看起来很想扑到我的身前，但双眼死死扣住伯爵手里的猎枪，墨色的眼中一闪而过凶狠与阴沉。 　　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吃了一惊。几个呼吸间，伯爵轻蔑一笑，推开猎枪。 　　“上车吧，两位。”他说，“送我到佩伯利牧师那里，我们就分道扬镳。” 　　吉福斯盯着他，快速上前夺过枪。我感觉他瞪了我一眼，明显十分愤怒，我解释说伯爵遇见了强盗，等宾果上车后马上发动汽车，按照伯爵提供的路线往牧师家开去。 　　“老天！强盗！”宾果早被伯爵身上的血吓丢了魂，“其他人没事吧？” 　　“只是来杀我的，应该没事，治安官在公馆里。” 　　“那就好！伯蒂，你再开快点。” 　　“我开最快了。”我中心惶惶不安，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情。吉福斯看我的眼神让我想到了阿加莎姑妈，每每这时我都无地自容，所有良好品德都不见了，只剩下深深地自卑。 　　自我怀疑中，我们来到佩伯利牧师那个伪君子家门口。他单独住在一处山坡上，周围没有其他人家。他居然还没睡，屋内的灯亮着。 　　然而透过窗帘，我们看见里面有两个人：一位明显高大的男人；和他拥抱的人则戴着帽子，头发披散，是位女士。 　　我脑子里像是被人拿尖头拐杖狠狠敲了一击。 　　“劳埃德小姐！” 　　我惨叫一声，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跃出了汽车。窗户里的两人受惊弹开，但我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思考，直冲向屋门，抬脚狠狠踹了上去。 　　这一下震得我腿发麻，竟然没能踹开。但听见我的叫喊后，宾果显然也明白了什么，他的嚎叫像是失去孩子的绝望野狼，如同流星撞击地面，一头撞上了房门，直接把木门撞成了两半。 　　我俩扑进屋内，撞翻了一连串家具和摆设，砸碎几个花瓶。吉福斯和伯爵呼唤着我们的名字追上来，都没能抓住我的衣角。 　　我和宾果冲入客厅，在壁炉面前看到满脸惊愕的佩伯利牧师和恐惧的劳埃德小姐。这个卑鄙的色魔！下流的杂种！ 　　“该死的恶棍！”宾果从胸膛里怒吼，扑到壁炉前，抄起拨弄煤灰的铁棍抡向牧师的脑袋。 　　“咚！” 　　正中红心，我心里无比畅快，上前想要把劳埃德小姐拉走。可异变发生，她猛地惨叫一声，整个人扭曲着倒在地上，四肢不停抽搐，两眼翻白，像极了中毒者临死前的挣扎。 　　我慌了神，抱住她的双手。混乱之中，牧师大喊着“克劳德，杀了他们”，竟毫发无伤地站起身，掏出匕首朝宾果刺去。 　　一声枪响，硕大的红色血花在他肩膀绽开。吉福斯手抗猎枪，当机立断扣下扳机，解救了命在旦夕的宾果。 　　牧师应声倒地。 　　他还神志清醒，边朝后挪动边对伯爵道：“你在愣着干什么？杀了他们！吃掉他们！这些都是你渴求的鲜肉啊！” 　　伯爵怔怔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动作。 　　“哦。”吉福斯冷冷道，他的枪口还在冒着火药烟灰，“这么说，教堂墓地偷尸体的人是你？” 　　呃…… 　　诶？ 　　什么跟什么？ 　　我的思维一下子没跟上，后面的也跟不上了。唔，总之，我勉强回忆了他们的对话，把细节都记录下来，不过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佩伯利牧师：“不！是克劳德！” 　　吉福斯：“我也是这么猜的。偷尸体和养老鼠的都是伯爵大人。不过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放过你亡妻的遗体？” 　　佩伯利牧师：“因为我们是朋友！” 　　吉福斯：“恐怕不对吧？伯爵大人都被本能控制到要吃活人缓解饥饿了，如果有尸体给他吃，他不可能不下手。” 　　佩伯利牧师：“但是……克劳德！” 　　斯塔基伯爵：“吉福斯，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吉福斯：“有一位热心肠的主人，和打听八卦的喜好。” 　　斯塔基伯爵：“这么说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 　　吉福斯：“不，我不知道。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大人。不过我有一点可以肯定，你现在的状况完全是拜这位牧师先生所赐。” 　　佩伯利牧师：“你胡说！” 　　吉福斯：“牧师先生想要复活亡妻，对不对？你想把她的灵魂转移到劳埃德小姐身上，你已经下手了，并且成功了一部分。” 　　牧师和伯爵都沉默了。 　　斯塔基伯爵：“你到底是什么人？” 　　吉福斯：“我是伍斯特先生的私人绅士。” 　　【作者有话说】 　　1. 做一个好撒马利亚人：《新约圣经·路加福音》10:25-37，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无私帮助陌生人。Bertie经常会忘记俗语该怎么拼写。 第30章 第 30 章 　　什么？ 　　我说, 什么？ 　　我不知道其他人听没听懂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反正我和宾果没听懂。他呆滞地站在壁炉前，脑子估计还停留在佩伯利牧师要拿匕首刺他那里, 我和他也差不多。 　　接着，吉福斯叽里咕噜讲了一堆, 实在为难我的记忆力, 所以我干脆全忘光了。 　　最后吉福斯开始口不择言, 变得攻击性极强, 指着斯塔基伯爵的鼻子，十分无礼地说他是什么“实验失败品”, “半人不鬼”之类的, 把他的风度都给抛掉了。我觉得他再讨厌伯爵也不应该这么骂人家吧？但是伯爵非但没生他的气, 反而把矛头对准了牧师, 整个人变得异常尖锐和疯狂。 　　他和牧师争吵着，他说“都是你的错！”，另一个也说“都是你的错！”，整个气压到极限的蒸锅终于爆发在劳埃德小姐醒来的那一刻。 　　两只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她慢慢坐起身，表情惊疑不定，目光盯着佩伯利牧师, 充满戒备。 　　但牧师陡然转喜，柔声呼唤道：“乔安娜！” 　　瞧瞧，他记忆力比我还差，连人家小姐的名字都没记住。太过分了！ 　　劳埃德小姐突然转过身把头埋在我肩膀上, 我尴尬地看着瞪直双眼的宾果, 哀叹今晚的事怎么一出一出的。她这一扑直接吸引了牧师的仇恨, 他高声喊道：“杀了他, 杀了伍斯特！就说他抛弃安娜小姐，跑回伦敦了！” 　　“怎么才能把我变回去？”伯爵站在原地没动，脸颊上的肉都在抽搐，“怎么才能解除诅咒？” 　　“我猜他也不知道。”吉福斯添了一把柴。 　　“你不会想在社会上身败名裂吧？”牧师急了，“杀掉今晚看见你真身的人，你就还能做回你的伯爵。等我成功带回乔安娜，我再帮你找回你妻子，一切都能回归原样！” 　　伯爵好像差点就被打动了，但吉福斯冷酷地说：“恕我直言，你没那个能力。” 　　我心里想笑。通常来说，吉福斯即使在被冒犯的情况下，也不会表露出真正的想法。比如外出做客时，一些趾高气昂的家伙根本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只唤他“喂！”然后指使他做事情，他都尽职尽责完成男仆的任务。 　　但这一次，估计是牧师彻底惹到他了，他那种只会针对我的阴阳怪气没憋住。“需要我扶你一把帮你站起来吗，牧师先生？”他问。 　　但就在这时，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木地板上跑过。对方从门口钻进来，脚步很轻，体积很小，慢声细语似的。回过头，熟悉的灰色大老鼠大摇大摆地进了屋内，我对它狂眨眼睛，叫它低调点。 　　我的注意力全在小朋友身上，没发觉伯爵已然变了脸色。他的双瞳忽地显出一抹血色，下颌部分往前伸，像是变成一只站立的犬类动物，我不经意抬头一看，吓得差点丢了魂。 　　我大叫一声，就听见伯爵咕哝了句什么，那大灰老鼠从地板上一跃而起，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人类的脸上满是狰狞笑容。 　　“复活乔安娜，是吧？” 　　它径直扑向了我怀里劳埃德小姐的方向，我下意识一躲，随后蓦地回过神的宾果就挡在了我前面。 　　“先生！” 　　吉福斯举起枪，但他想忽视挤在一起摇摆的三个人，瞄准小物件实在太难了。老鼠顷刻间就跳到了宾果的背上，长长的尾巴扫过我的手臂，柔韧的皮质触感让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嗯，我有点叶公好龙了。 　　我一咬牙，双手用力一推，把宾果和劳埃德小姐两人推到了旁边的沙发椅上。老鼠不得已在扶手处借了个力，我没等它继续攻击宾果，扑到他俩身上罩住了他们。 　　我看见吉福斯急疯了，撒开枪朝我跑来。 　　老鼠用它那不停颤抖的小鼻子闻了闻我，滴下一串腥臭的口水。我害怕地僵直住全身。当我以为他会咬住我的脖子时，伯爵像是下命令般提高了音调，训斥老鼠几句。 　　老鼠猛地踩住我的脑袋跳起来……然后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吉福斯抓起小茶几上的茶壶垫盖在了我脸上。 　　“啊啊啊啊啊——” 　　这是我听过的最惨烈的叫喊，仿佛从地狱乘坐电梯直达至人间，再从人间跳伞下去。伴随着佩伯利牧师尖叫的还有咕嘟咕嘟冒着泡沫的声音，以及大快朵颐的咀嚼声。 　　宾果也在尖叫，不过他嚎了几嗓子就没气了，唯有劳埃德小姐还在瑟瑟发抖。 　　我在黑暗中度过了漫长的时间，等室内再次回归寂静，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这跑到那，然后消失了。 　　突然，劳埃德小姐再次发狂地扭动，一巴掌抽在我的脸上，差点没把我抽昏过去。我和宾果跌倒在地，她撕心裂肺叫着牧师的名字，挥舞四肢，像是在跳塔兰泰拉舞。 　　吉福斯一个健步上来，拖开我和宾果。接着我从垫子下面看见伯爵的尖头皮靴，大步走到劳埃德小姐身边，几秒钟后她忽然没了声音。 　　我紧张得不敢呼吸。 　　“吉……吉福斯？” 　　“不要拿开茶壶垫子，先生。”他的声音比连续大扫除一整日还要疲倦，“把手递给我。” 　　他让我环住他的脖子，半搂半抱地把我带出屋，放到外面停放的自行车上。过了一会儿，他和伯爵又把宾果和劳埃德小姐搬了出来，安置在我身旁。 　　“可以摘下了，先生。” 　　我一把扯开茶壶垫，环顾四周。门厅前的灯照亮了这片四方地，宾果躺在我脚边，睡得正香。伯爵靠在墙边抽烟，手里拿着那杆猎枪，深深遥望远处的黑暗。吉福斯扶着劳埃德小姐靠墙坐着，她的脖子上莫名多出来一串精致华美的项链。 　　“你还好吗，先生？”他在我脸前伸出两根手指，“能认出这是几吗？” 　　我抓住他的手指没说话。 　　“很好，先生。” 　　“你们快走吧。”伯爵缓过劲来后对我们说，他身上的血更多了，“很快就会有人追到这里来的。” 　　“什么？还有人要害你吗？”我赶紧问。 　　他嗤嗤笑着，弹了弹烟头，对吉福斯道：“原本我以为伯蒂是个幸运的家伙，能得到你这个有本事人的忠心守护。看来是我想错了，真正幸运的人是你。” 　　“我尽我最大的努力罢了，大人。” 　　“别的我就不多说了。安娜小姐脖子上的那串项链，是我妻子留下来的遗物，算是我兑现了之前的诺言。我会把所有事情都认下来，你们现在去警察局报警，就说我骗你们有强盗，送我到了这里以后，你们以为我安全就离开了。” 　　那条项链除了黄金骨架、镶嵌着的名贵蛋白石、还有碎钻装饰之外，带有一个说不出是什么风格的吊坠。它不大，刻有符文，外圈是五芒星，中间则是像火又像眼睛的图案。 　　看到它，有点像冬夜里喝下热乎的可可奶，从胸膛蔓延至全身逐渐回暖。 　　“嗯……” 　　谈话间劳埃德小姐幽幽转醒，我以为她又会抽搐尖叫，但她只是眨眨眼，对伯爵说：“克劳德先生，这不是你的错。” 　　他粲然一笑，毫不意外：“你的意志力果然足够强大，才没有被完全挤占身体。” 　　“也幸亏伍斯特先生和吉福斯先生好心。”她冷静地回答。 　　恍然间，我觉得她变得非常不一样，仿佛我根本不曾认识她。她既不像前几日那样冰冷淡漠，也不似刚才惊惧疯狂，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崭新的安娜·劳埃德。 　　临进屋前，小姐问伯爵接下来要怎么办，他说他会去找自己的同类，虽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多少。 　　“阿尔伯特也被佩伯利变成了小怪物……不过你们放心，他不会有机会为害一方了。” 　　告别他后，我们把宾果搬到车子上，终于离开了这栋惊心动魄的小屋。 　　路上她告诉我们，她的意识一直停留在身体里不曾离去，但只有很少一段时间才能自由掌控。她认为她苏醒时，乔安娜·佩伯利的灵魂也同样醒着，所以她不敢直接说出来，只能等待时机。我和吉福斯的出现让她十分惊喜，尤其是当她发现吉福斯迅速察觉到了她的求助，并想方设法搞懂了一切时。 　　“不，我没懂。”我说。 　　“我也没懂。”宾果说，“哦，我们还在路上，那我睡了。我刚才梦见自己在赶羊呢。” 　　她还想聊聊伯爵的酒窖，但吉福斯岔开了话题，不让她提起。我其实好奇死了，现在我知道伯爵把我骗到酒窖里不是想非礼我，让我十分后悔没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可吉福斯肯定不会让我再看了，唉，平白失去大好机会。 　　进入小镇，深陷恐怖的阴霾才散去。警察局里乱成一团，局长坐在办公室里对电话大吼，看见我们来了，才慌忙问道：“有谁死了吗？伯爵有没有事？听说有人刺杀他，他还杀了人？” 　　吉福斯轻咳一声：“局长先生，我的主人和朋友在外面打猎时，撞见受伤的伯爵大人，便按照请求带他去了佩伯利牧师家中。然而，我们在那里撞见了被绑架的劳埃德小姐，救下小姐后，急匆匆赶来报案。伯爵大人还留在家中保护现场，看守尸体。” 　　局长倒抽一口冷气：“尸体！” 　　“是的，牧师先生的尸体。” 　　“天哪，他——” 　　“他升职了。”我说。 　　劳埃德小姐在我肋骨后方戳了一下。 　　“啊，不是，他去述职……” 　　“蒙主召唤。”吉福斯浅浅叹息，哀恸地对大家道，“牧师先生先一步追随至高的信仰而去了。” 　　【作者有话说】 　　1. 旧印：Elder Sign，旧神印记，可保护佩戴者的神智，并威慑和驱逐神话生物。不过，旧印只是类似于SHIT，如果不在意或能忍受的话依旧可以靠近，所以伯爵没事。 第31章 第 31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五）收尾 　　“华生医生。”一名年轻警员走进停尸房, “能耽误你半小时吗？有个病人需要诊断。” 　　“什么病人？”我问。 　　斯塔基伯爵领的“恶魔事件”惊动了伦敦警察厅甚至是白金汉宫，这个案子被移交到上级，调来总部的警察负责调查, 将所有消息对外封死。幸好当天晚上伍斯特先生接应走伯爵后，我们及时赶回了公馆, 阻止仆人们进入酒窖, 才没让里面的地狱景象被更多平民看见。 　　眼下有专业法医在场, 我也只是凑个热闹, 不过福尔摩斯正在折腾一具尸体，看起来颇有心得。 　　“是郡议会议员, 医生, 他的声带被拉伤了。” 　　“怎么拉伤的？” 　　“学长颈鹿叫。” 　　这离奇的病因又把我带回了前几日。 　　28日凌晨, 我和治安官赶回公馆, 安抚四处乱窜的仆人，应付赶来的警察，福尔摩斯则孤身一人去了佩伯利牧师家中。 　　可等待他的，是仿佛被龙卷风摧残过的屋子, 和壁炉旁边不要钱般泼洒的鲜血。根据出血量推断，这个人肯定没救了。 　　福尔摩斯在现场发现了总共六个人的脚印，显示当晚热闹极了。不算牧师和小姐, 穿尖头皮靴的肯定是伯爵，轻便布洛克靴属于伍斯特先生，牛津鞋属于吉福斯，而不知怎么混进去的理查德·利特尔先生则是马靴的主人。 　　除此之外, 还有一串酷似人类、然而却只有半根拇指长的小脚印, 五指分明。 　　穿牛津鞋的人, 站立在客厅中央, 用猎枪击中了牧师，福尔摩斯在现场找到了子弹。不过猎枪不可能造成那样大的失血量，他又在地板上发现了人体组织的残留碎屑，可以推定牧师被分而食之，至少是被伯爵吃掉了。 　　他对房间进行排查，搜索并破解保险箱的密码，成功找到牧师施展邪恶法术的书籍。 　　典籍里称，有三种方法可与亡灵团聚。其一，于墓地施展尸体复活术；其二，把灵魂转移至合适的容器中；其三，成为半死生物，游荡于阴阳两界，与死者对话。 　　牧师首先施展了第三种，把伯爵变成了一种名为“食尸鬼”的生物，一个月前，这诅咒扩大到校董会监理的外甥，和伯爵的儿子阿尔伯特身上。惊觉自己异样的伯爵不知怎么觉醒了一种与老鼠沟通的能力，牧师假装在墓地与他偶遇，诉说了自己的请求。 　　于是，他和伯爵开始尝试第一种方法，偷盗尸体。但实验均以失败告终，那些无用的作品被随意丢弃在酒窖。 　　最后在控制安娜小姐方面，他们产生了分歧。伯爵与小姐熟悉，不愿伤害熟人。但牧师说可以将已故伯爵夫人也带回来，而且与亡灵沟通后，也许还能找到让他恢复正常的方法——当然这些都是骗伯爵的。 　　意外发生了，安娜小姐意志力极强，反过来耗费了乔安娜夫人的灵魂能量，让她逐渐虚弱。实验的失败让牧师焦躁不安，同时唤起了伯爵的良心，他在道德的谴责和饥饿的驱使下，先吃掉了校董会监理的外甥，在我们赶到那天又忍不住杀死了亲儿子。 　　终于，幡然悔悟的伯爵与牧师发生内讧，造成一死一逃的结果。 　　这些，都是根据牧师的笔记，和伯爵书房里的自述推断出来的。 　　不过警方认为，这两人都得了妄想症，臆想出整个神秘学故事来。真正的原因很简单：两个丧妻的鳏夫精神失常，犯下了偷盗和侮辱遗体、绑架、威胁、杀人等等不可饶恕的罪行。 　　至于老鼠，因为谷仓粮食太多，又缺乏管理，所以无意间让它们做窝了。 　　“但我宁愿相信这些故事是真的。”福尔摩斯晃着手里的典籍说，“因为那样，就说明我们的追查没有结束。牧师不可能自己创造这些咒语，他是从别的地方抄来的。” 　　“这代表世界上还有很多像伯爵一样的人。”我恐惧道，“天哪！有多少吃人的魔鬼流窜在人间呢？” 　　“以及伍斯特先生是不是推波助澜的角色。” 　　“会吗？”我疑问道，“可是吉福斯朝牧师开枪。” 　　“他还说了别的话。” 　　“什么话？” 　　他没回答，而是问：“谷仓那边如何了，华生？” 　　“大规模排查鼠患已经基本接近尾声，那些受污染的粮食都要销毁。不过，伯爵的继任者，那个今天刚到本地的远方表亲，说要开仓放粮弥补农户们的损失。” 　　“嗯，是个好人。”他点点头，“那你知道现在镇子上在说什么吗？” 　　“求你别卖关子，我亲爱的朋友。”我无奈道。 　　他用高深莫测的眼神看着我：“吉福斯说伍斯特先生这里有点问题。” 　　他指了指脑袋。 　　****** 　　****** 　　“吉福斯！” 　　“先生？” 　　“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果真，先生？” 　　“牧师想要把亡妻的灵魂按在劳埃德小姐身上，所以施展了法术，同时还控制了伯爵和老鼠，把伯爵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但是因为伯爵的变化，现在大家以为他才是真凶，对不对？” 　　“是这样的，先生。” 　　警察局长告诉我们，牧师家里搜出了许多和巫术、撒旦教、恶魔信仰相关的书籍，证实背后是牧师在搞鬼。但是伯爵也真真切切犯下罪行，还偷走了学监男仆姑妈的尸体，杀死校董会监理的外甥，连带自己的亲生儿子。 　　我正在看汉普郡当地的早报，对外，警方只宣布伯爵和牧师因利益纷争而互相残杀，伯爵连杀几人后逃之夭夭，已登上通缉令。关于当晚的细节，除了公馆仆人那里流传着只言片语的可怕传闻外，小镇其他人都不知道。 　　好吧，我得说，这是伯特伦·伍斯特这辈子过得最惊心动魄的夜晚了，而且不可思议。 　　我是说，什么尸体炼成术、魔鬼召唤术之类的，是现实吗？劳埃德小姐真的被亡魂附身过？不是她被催眠了？ 　　“先生，请用早餐。” 　　吉福斯把枕头在我身后塞好，将早餐摆在床上。我们现在住在法官家里。 　　“有一封给您的信，先生。”他在我敲蛋壳的时候清了清嗓子，“落款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勺子掉了。 　　“福尔摩斯先生！” 　　“是这个名字，先生。” 　　“快拿来！” 　　我夺过信，上面只有简短几行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想来拜访我们。” 　　“是吗，先生？” 　　“快，吉福斯，赶紧收拾收拾，我给他回信。我要和福尔摩斯先生见面了！” 　　然而吉福斯给喜滋滋的我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先生，确定要在我们深度介入案件之后，与世界上最聪明的侦探交谈吗？” 　　我的热情迅速冷却。 　　是啊，毕竟我们在警察那里撒了谎。而且，牧师的尸体现在消影无踪，只留下一大片血迹。我还清楚地记得其中第一枪是吉福斯开的。 　　恐怕以福尔摩斯的智慧，他能推理出来吉福斯的那一枪。我害怕他知道我们把伯爵放走，怕警察把吉福斯抓起来。也许最后不会出什么大事，但能不上法庭最好，我无法想象他站在法庭上受审，那太糟糕了，有损他的尊严和体面。 　　“那……还是算了吧，说我不见客。”我遗憾地把信放下，“你找个相框把信裱起来，我要带回伦敦放在伯克利公寓的书架上。” 　　“遵命，先生。”他仔细收好信，“利特尔先生也找你，先生。他在社区劳动中心。” 　　“他在那做什么？” 　　“不好说，先生。” 　　中午我穿戴整齐后，前去寻找宾果。劳动中心都是来来往往的农民和工匠，宾果穿着便装，扎着头巾，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叉子，仿佛要参加巨人的下午茶会。 　　“嗨，伯蒂！”他兴奋地席卷到我身边，“我这身打扮如何？” 　　“吉福斯会疯掉的。” 　　“告诉吉福斯他大错特错。”他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到走廊上，趴在一扇半开的窗户外往里偷窥，“伯蒂，你看那个站在队伍最左边的姑娘。” 　　我朝里看，那是个身材非常健壮，足以扛起一整颗杉树的女性，用粗壮的大嗓门喊着什么，我实在没心思听。 　　“她是不是你见过的最美丽最有活力的姑娘？” 　　我死死抓住窗框，才没倒在地上。 　　“宾果，你‘又’恋爱了？！” 　　“没错。人生第一次，我知道一个男人对女人心动是什么感觉。” 　　“恐怕不是第一次吧？劳埃德小姐呢？她刚刚遭受大难你就要抛弃她？” 　　“哦，那不过是年少不懂事，错把欣赏当爱情。”他摆摆手，“再说小姐不是有你吗？听说你把他从牧师那个魔窟里救回来，财政官一家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哦，对了，早上我碰见财政官夫人，她让我转述叫你去家里吃午饭，你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我一看表，气急：“你把这事也忘了？” 　　然而屋内那姑娘朝这边走了几步，宾果立刻露出痴呆相，再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我无奈，急匆匆往财政官家里赶。按响门铃，我对开门的女仆露出微笑，希望她们不要介意我的迟到。可她完全吓呆了，像只被捏住脖子的鹌鹑，“嘠”地一声哽咽住，双眼突出地瞪着我。 　　我退后一步，她家该不会是那种迟到就要就地正法的家庭吧。 　　我和女仆僵持着，又有一人走过来，结果就是门内一阵兵荒马乱，硝烟过后，财政官猛地拉开门。他的脸涨成猪肝色，似乎想笑，又似乎想骂，誓死不接受伯特伦的道歉。 　　“我能进去吗？”我小声问，这么在门口对峙也不是事啊。 　　他吭哧喘了口粗气，就在马上就要坐上喷气式推进器飞到大街上时，一双白皙的手把他拉开。 　　“不行！叫警察！不能让他再骚扰你！” 　　“没事的，叔叔，我和他说说话。他不是还救了我吗？” 　　手，脚，衣服，在门里晃动，劳埃德小姐走出来，“砰”地把门关上。 　　“你好呀，伍斯特先生。”她面色红润，语调轻快，“还没当面向你道谢呢。多亏你们看懂了我在琴谱上的暗号。” 　　“小事，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毫发无伤就好。劳埃德先生那是怎么了？麻风病？” 　　“我能安全回家他太激动了，难免失态。对了，有件喜事要告诉你，叔叔决定取消我们的订婚。” 　　“什么？太好——太、太糟了！我真的没机会了吗？” 　　“没关系，伍斯特先生，不用顾及我的面子。我们都知道这桩婚事不适合我们。” 　　“哦，那好吧。谢谢你，老伙计，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伍斯特赴汤蹈火。” 　　“你真是太好了。我想吉福斯先生肯定耍了点小聪明，对吧？你不是他口中说的那样。” 　　一丝不妙的感觉捉住了我。 　　“吉福斯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今天早上买菜的时候，和我们家厨娘聊了几句。他无意间提起你喂那些老鼠面包吃，还给老鼠起名字。厨娘说‘不会吧？’。吉福斯说‘哦，对不起，我不该把罗德里克爵士的话随便乱传’。厨娘又问‘罗德里克爵士？’。吉福斯说‘伍斯特先生对小动物情有独衷，还曾在床底下放鱼、猫咪，穿沾满茴香的裤子去偷狗，为此神经学专家罗德里克爵士断定他有精神疾病，取消了他和女儿霍诺瑞娅小姐的婚约。’” 　　我弯下腰，撑住大腿。 　　“你还好吗，伍斯特先生？” 　　“我没事。我家那位还说什么了？” 　　“没啦。然后厨娘做早饭时就把这些告诉了其他仆人，然后仆人又告诉了别人家的仆人，然后别家的仆人告诉主人，主人又跑来告诉我叔叔，他就决定取消我们的订婚。” 　　我感觉我中暑了，不然我头为什么那么晕。 　　“你是说我在斯塔基伯爵领身败名裂了？” 　　“没那么严重，只是觉得你有点脑残而已。” 　　我苦笑一声。 　　“你要进来吃午饭吗？叔叔不会拿棍子打你的。” 　　“还是不了，亲爱的老伙计。以后你去伦敦我请你吃饭。” 　　“没问题。那拜拜啦，伍斯特先生。替我向吉福斯道谢。” 第32章 第 32 章 　　我以百米竞赛的速度和姿势冲回法官家里, 闯进卧室，肺部像风箱似地呼呼作响。 　　伍斯特家的家训，向来是“严于律己, 宽以待人”，但绝不包括这种情况。我是说, 如果身为主人, 却被自己的仆人三番五次诋毁有精神病, 试图让全英国的人都知道他小时候掉进池塘摔坏了脑子, 他还不能雄起教训胆大包天的仆人，那可真太没有骨气了。 　　而我, 恰恰是最有骨气的。 　　“吉福斯！” 　　我只喊了一嗓子, 他毫无声响地出现在我背后, 手里拿着浴室的刷子, 看来正在做清洁。 　　“你没去劳埃德家吃午饭吗，先生？” 　　“啊哈！”我冷笑道，“看来你知道。你是故意的！故意叫你主人在所有人面前出丑，成为滑稽的笑料, 对不对？” 　　“先生？” 　　“别跟我‘先生’来‘先生’去的。”气愤涌上脸颊，我现在肯定满脸通红，热得用手抓着领带, “如果没有主仆之分，你肯定说的不是‘先生’，而是‘去你的’！” 　　“你这么说真让我伤心，先生。” 　　伤心？我怀疑吉福斯的心肠可是红色。他依旧十分冷静, 没多少表情, 那副笃定我不能把他怎么样的模样叫人抓耳挠腮。 　　“你和劳埃德小姐家的厨娘说我脑子有问题？” 　　“我只是引用了罗德里克爵士的故事, 先生。” 　　“一个神经学专家的故事！” 　　“先生有什么不满意吗？” 　　我瞪着他, 他悠然地反身回到浴室，在洗脸台上洗洗刷刷，好像那该死的水垢比我还重要。我横插一只脚进去，坐在台面上。 　　“不满意？你知道他叔叔取消我们的婚约了吧？” 　　他还在折腾那活见鬼的毛刷：“恕我不太理解，先生。你并不满意和劳埃德小姐的婚约，苦苦思索怎么才能摆脱它。我只需要稍微暗示，就解决了这个小问题，让你不必再困扰。我看不出有哪里不合适。” 　　“我——” 　　“抱歉，先生，我拿下毛巾。” 　　他终于放下刷子，我还没得意地笑，他和我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我被他逼近，整个人挤到了墙角，如果我不了解他，还以为他是想上来给我一击左勾拳。 　　他贴近我，鼻子与鼻子隔着几英寸。只有在这个距离，才能看清他的眼珠并不完全是墨色的，在有反光的地方，能看见深蓝色的细纹，像是地底深处最宁静的磐石。 　　说到石头，有次我们去希腊旅行，就在路边摊贩那见到过这样的石头工艺品。我当时很想买，但他非说忍受家里有一件不符合“吉福斯美学”的花瓶已经到极限了，绝不能再添一块石头，我才放弃。虽然最后那花瓶也被他砸碎了。 　　言归正传，我现在正盯着他的眼睛。我需要描述下我们此时的姿势：我坐在洗手台靠近墙壁的那侧，背后是毛巾架，他则站在水龙头边，不过向前跨了一步，伸手绕过我的肩膀去够背后的毛巾。 　　他够了半天也没够着，却说：“劳埃德小姐会是个有大作为的人，无论是利特尔先生，还是先生你，都无法驾驭这样的佳人。她和你并不相配，先生。” 　　当然，我也这么想。但他的语气叫我恼火，好像我活该被贬低似的：“哦？那谁和我配？” 　　他紧紧凝视我。 　　“如果一开始先生不向小姐献殷勤的话，就不会有订婚。如果先生不跟伯爵去酒窖，就会安稳地在公馆里睡觉。如果先生不把伯爵接上车的话，我们已经在伦敦了。先生……你说呢？” 　　我目瞪口呆。 　　他……他训斥我？反了天的！我还没教训他，他倒责怪起我来。我恼怒地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得更近了，咒骂道：“你这个——” 　　一秒钟后，我冷静了。 　　这一扯的用劲特别大，而吉福斯不知是没有防备，还是不敢反抗我，竟直接被拉到了我身上。 　　奇怪的感觉从尾椎骨“嗖”地窜了上来，有什么颤抖的东西在腹部游走，肯定是中午没吃午饭，胃酸反上来了。 　　“先生。”他低声道，几乎像是在我嘴边说的，“你压到毛巾了。” 　　我触电似地弹起，一把推开他：“不能把你该死的手从该死的毛巾上面挪开吗？该死的，这该死的毛巾有什么该死的重要！给你，该死！” 　　我扯下毛巾往他脸上丢去，随后腰身一扭，朝浴室外冲刺。 　　人倒霉就是这样的。我一脚绊倒在扶手椅腿上，扑腾两下，为了不摔倒在地，直挺挺地倒向床铺。被单、羽毛、蓬松松的触感，我陷进去，不动了。 　　“先生！”吉福斯语带焦急，闪身来到床前，扶起我，“你受伤了吗？哪里疼？” 　　唔，我的火气一下子就滑落到零点，泡沫似的破裂了。我揉揉脸：“唉！” 　　他捉开我挡着脸的手，我有些羞愧：“没事，吉福斯。我饿了，能在家吃午饭吗？” 　　“当然，先生。”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巡视，很快移开，“我现在就去准备。” 　　他滑出房间。 　　我脱掉外套倒在床上，环顾卧室。枕头，被拍成最松软的程度，形状适宜，拖鞋还没换下，但就在我脚边，烤得暖烘烘的，所有衣物归置整齐，茶几上是我爱看的小说和画报，香烟在小托盘里，浴缸呢，擦得锃光瓦亮，我不可缺少的橡皮小黄鸭蹲在架子上。 　　什么都不必说，如果一个人回到家，看到这样温馨的景象，还能硬得起心肝，除非他是普……普什么斯来着。 　　“吉福斯。”我在他回来时问，“被老鹰啄去内脏的是谁？” 　　“先生说的是希腊神话里，普罗米修斯因为盗走火种送给人类，被宙斯惩罚绑在高加索山上，每日被鹫鹰啄食肝脏的故事吗？古希腊人认为肝脏是情感与生命的核心，而非心脏。” 　　“没错，就是那位倒霉老兄。” 　　吉福斯把茶几清空，摆上今日的午餐。他先给倒了半杯波特酒，酒精下肚，我从打击中活过来了。我抓起一块奶酪饼干，看着他打开银器，里面是野兔汤，主菜则是烤雉鸡配莳萝与红醋栗果酱。 　　我的气完全消了，大快朵颐的同时，赞赏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回伦敦了？吉福斯，你的计策虽然，呃，有点过激，但是很好，非常好。你吃午饭了吗？你肯定吃了特别多的鱼才能这么聪明。” 　　“多谢先生夸奖。我的午饭确实是奶油鳕鱼、焗胡萝卜、车达干酪和无花果干。” 　　“无花果干？我也想来点。” 　　“我想先生也会喜欢的，就放在旁边，和餐后甜点一起上。” 　　算啦。虽然吉福斯容易自作主张，但这何尝不是一种超前的智慧？他连我想吃什么都知道。 　　乌云散开、阳光普照，弥漫在斯塔基伯爵领的黑暗与阴霾远离了伯特伦·伍斯特。我半躺在沙发上大嚼苹果碎饼，喝着伯爵茶，对他道：“乡下的空气呼吸够了，还是自己公寓好，只有我们俩个。” 　　“非常好，先生。” 　　我担心与福尔摩斯先生在大街上偶遇，这几天都不怎么出门，警察一宣布我们可以离开后，立刻叫吉福斯收拾东西回伦敦。至于宾果，他继续留在那里，追求那个可以扛银杏树的姑娘。 　　回到伯克利公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投奔无事忙俱乐部，在酒吧和夜总会放纵身心。我听着舞台上风靡的爵士音乐，回忆偏僻寂冷的乡下，心想恐怕伦敦最低贱的场所也不如那里半分罪恶。 　　“吉福斯。”我整理着领结，让他帮我披上大衣，“你今晚休假，有去哪里活动活动筋骨吗？” 　　“没有，先生，我偏好与提升修养的书度过夜晚。在吸收完新知识后，直接来夜总会接你回家。” 　　“新知识？还有什么知识是你不知道的？” 　　“这个世界瞬息万变，先生。”他替我打点好，对前台点了点头，和我一起走出大门，安排我上车。 　　夜风吹在我的脸上，让我酒醒了大半，却依旧兴高采烈。我边哼着歌，边摆弄一顶新帽子。这顶帽子是白天和吉福斯在摄政街买的，难得我们没有在我脑袋上应该摆什么而产生分歧，两人都非常喜欢。 　　他的心情也很好，拐过街角时，我似乎在他唇边看到了淡淡的笑意。 　　我眼睛一瞥，街对面的招牌闪过，我的脑神经马上就接通了。 　　“吉福斯！” 　　“先生？” 　　“床上用品！” 　　“床上用品，先生？” 　　“上次在达利娅姑妈家，你不是睡得不安稳吗？我觉得很可能是床上用品不够好。本来那时候我就想说，给你买新的床单和被套，买高级的！但是忙忘了，我们明天去逛街吧？” 　　他有些惊讶：“先生，我现在的床品已经足够舒适，不需要换新的。” 　　“不，你要换。听我的，你换上新床品后，保管一觉能睡到八点。” 　　“我六点就要起床工作，先生。” 　　“老天，六点！这么早吗？如果叫我六点起床干活，那我就和那边风吹雨打摧残过的路牌差不多。”我指着拐过的街角。 　　“做家务是我的爱好，先生。我不觉得累。” 　　回到家里，我趁他在衣帽间忙活，鬼祟地看了眼他卧室的门。我向来把吉福斯的卧室称作“巢穴”，因为那里面像是有巨龙财宝，被他死死把守，从不让我踏进一步。 　　他反身回来，瞥见我的眼神，欲言又止。我抬起手：“别拒绝了。算是对你在斯塔基伯爵领工作的奖励。” 　　提升员工福利这块，我绝不能吝啬。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十点），收拾完就和吉福斯一起前往市中心的新兴高端百货。我让店员把他们家最高级的产品拿出来给我看，那小伙子一听高兴疯了，拼命向我推销一款电动加热床垫，只要两百英镑。 　　我觉得有些不靠谱，吉福斯那个老古板也说什么不肯接受在床垫上通电这种做法。 　　“可是，伍斯特先生，现在的年轻贵族都喜欢用这个。” 　　我觉得他在忽悠我，吉福斯也满脸抗拒。 　　“不要，我家男仆不喜欢。” 　　“先生你喜欢就好，男仆的想法不重要。怎么能让男仆插手主人的喜好呢？” 　　“可是这是给我男仆买的。” 　　“给——”店员噎住了，眼睛像车灯似地鼓出，“给男仆买？男仆也配用这些？！” 　　我冷下脸来。这简直是极大的羞辱，吉福斯倒还十分镇静，我却咽不下这口气。绅士的风度让我无法口出恶言，只好恶狠狠地瞪了店员一眼，抬脚离开这家店。 　　他默默跟在我身后，我恼怒地在百货里转悠，直到找到一家有眼色、脑子清醒的店铺。 　　“我要这个、这个、和这个，给我家男仆买。” 　　“好的，伍斯特先生。吉福斯先生，想摸一摸这个样品吗？” 　　最后我选了一床天鹅绒羽绒被，东方丝绸的被套，带银线刺绣的印度手纺棉床幔，和一对金线滚边的枕套。还顺便给我自己买了喜马拉雅山羊绒的地毯和埃及棉床罩。 　　吉福斯的脸色越来越古怪。 　　“先生，这些东西放在我卧室里，等于把皇室珠宝直接寄存在火车站的行李架上。” 　　“我觉得很合适。”见店主去点清单，我扑倒在样品床上，这是我刚选好的垫被，“我超喜欢这个的，像云朵一样。” 　　他叹了口气。 　　付完钱后，店主告诉我大概晚饭前能送到家。离开百货，吉福斯送我去俱乐部，自己回家打扫卫生。我掐着表，估摸着时间，快七点的时候冲回家里，果然看到大包小包摆在客厅。 　　我抱着被子就往他卧室门口闯，他咳嗽一声叫住我：“先生要去哪？” 　　“试睡，吉福斯。” 　　他的嘴角僵住了。 　　“试睡？” 　　“没错。有的贵族家里，买的新床品会先让仆人试睡，这还是我以前在亨利叔叔家听说的。我觉得仆人买了新床品，也可以让主人试睡，应该差不多吧？” 　　【作者有话说】 　　暖床小少爷，启动！ 　　*** 　　1. 电热毯于1912年发明，当时作为医疗用品在医院使用，1920年代后期才开始向家庭普及，且属于高端产品。 　　2. 亨利·伍斯特：少爷的亲叔叔，已经去世。他性情古怪，在卧室里养了十一只宠物兔子。就是这让罗德里克爵士怀疑少爷的精神病是家族遗传。 第33章 第 33 章 　　当我打定主意做什么事, 吉福斯再不愿意，也只会通过各种手段暗示我，而不是直接阻止。虽然说他总能想出绝妙的计策达到目的, 但那也必须给他留足够的时间。 　　我闷头往他的卧室走，最终他仅仅来得及拿上其他包裹一起跟进。我打开门, 像是做好了充足准备的爱丽丝, 昂首迎接仙境里的任何奇妙事件。 　　然而并没有什么奇妙之处在等待我。吉福斯的卧室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房间, 和布林克里庄园的临时住所差不多朴素, 只增添了几分生活气息。 　　门口背面是间衣柜，看大小放不了几件衣服, 紧挨着左边墙壁的床铺对于他那魁梧高大的身材来说有些过于逼仄了。我把被子放在床上, 转身去看摆在屋子中央的熨烫机, 他每天会在厨房使用它熨烫我的衣服。 　　让我感到欣慰的是至少这里有一扇宽敞的窗户, 外面灯火通明，清风徐徐拂过窗帘，带来书桌上白玉兰花瓶的芬香。 　　我精神震动，无视巨大的书架, 径直走向窗台。 　　“吉福斯，这是……” 　　从我模糊的记忆当中，我搜刮出了丁点残余。还记得我上次和霍诺瑞娅吃完饭后, 给吉福斯买的鲜花吗？它们都摆在他的窗台上。 　　半个月过去，当然不可能还新鲜如初。吉福斯在窗台铺了张塑料纸，把花瓣掰开洒在上面，制作成了干花。黄玫瑰、白百合、满天星、木剑锦葵、勿忘我……所有能记起的都在里面, 半个编织好的花环摆在旁边, 而一个已经制作好了的挂在书架左侧。 　　书桌上摊着本诗集, 夹着叶子制作而成的书签。 　　我没想到, 回家路上随手买的一束花，会被他制作成可长久保存的物品，陪伴进他的日常生活里。 　　“先生。”他踱步至我背后，“非常感谢先生的赠与，我希望能够延长这样的喜悦。” 　　我转过身，泪眼朦胧。 　　我们伍斯特最有情有义，倘若这都不能撼动我的男子气概，那也太过分了。 　　此时此刻我多想充满感情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给他一个拥抱，不过看到他手里捧着的物件，我还是识趣地止住脚步，不给他添乱。 　　他忙碌着，我坐在窗台前拨弄干花，直到他手里提着金线刺绣枕套来到我面前；“先生，恐怕我们购物时没有注意到，购买的枕套是双人的。而且，它们似乎成双成对。” 　　“啊，那太巧了。”我兴致勃勃地站起身，“正好你一个，我一个，这样不就不会浪费了吗？” 　　“这，先生……” 　　“别‘这，先生’了，这里结束了吧？就这样，你去把我的枕头套换上，我要开始试睡了。” 　　说完我拉开外套，开始脱衣服。 　　他咳嗽一声，把枕套搁在熨衣架上，朝我伸手：“请让我来，先生。” 　　他绕到我背后，双手环住我的腰，一颗颗解开扣子，慢条斯理地脱掉我的外套，然后是背心，并且一件件整齐折叠，按顺序摆放在桌子上。 　　我叹了口气，由吉福斯服侍着更衣是种享受，好比在西伯利亚寒风中归来，迎接的是杯暖和身心的热茶，亦或是夏日躺椅中闭目养神时聆听的悠扬小调。每日结束一天的玩乐，都需要吉福斯把我从疲劳当中一点点拼凑修复。 　　他握住我的手腕，解开衬衫袖扣，再把领结松开。我拉下裤子背带，西服长裤褪到膝盖下面，他拎着裤腰叫我抬腿，让我从束缚里解放出来。 　　困意上涌，我打着呵欠，任由他的手指在胸前拂过，扣子如钢琴键般丝滑弹起，只留下最里层的内衣。他把我最喜欢的珊瑚红睡衣披好，一切打点完毕，我已经准备开始宝宝睡眠了。 　　我掀开新被子，躺进去，身体立刻陷进无限柔软中。电流穿过，我一脸呆滞地盯着天花板，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天堂的金光，小天使吹着喇叭迎接。 　　“先生？”吉福斯在床头问。 　　“老天。”我喃喃道，“你不介意我今晚也睡在这儿吧？” 　　他没有回答。 　　怪不好意思的，和自己的男仆抢床铺，我也太霸道了点。不过呢，我这人就是天生豁达乐观，没等几秒，立刻在梦里和鲜花草地说“嗨”了。 　　然而，我发现仆人房间的装修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因为我被门铃声给吵醒了。双腿抽动着，我卷曲脚趾，在丝滑的被单上摩挲，吉福斯走进来时肯定看到了我无赖打滚的画面。 　　“抱歉，先生，我寻思着铃声也许会吵醒你，就来看看情况。”他汇报道，“是公寓管家送晨报来了。” 　　“现在？”我闷闷地说，“太晚了吧？” 　　“不晚，先生。现在正是送晨报的时候，已经早上七点了。” 　　“七点……什么？”我猛地坐起身，“早上七点？你说早上七点？不是晚上吗？” 　　“是早上七点，先生。你睡了一整晚。”他慢条斯理地回答，“先生休息足够了吗？是否需要备早茶？” 　　“噢，吉福斯。”我捂住脸，揉揉眼睛，“我居然霸占了你的床铺一整晚，你也不叫醒我。” 　　“我看先生睡得正香，不忍心打扰。先生是太累了吗？你一沾到枕头，三秒钟后便开始打呼噜。” 　　“不知道，也许是你的床实在太好睡了。备早茶吧，吉福斯，我睡够了。” 　　“非常好，先生。” 　　他滑出门，不一会儿端着托盘进来。我靠在床头，手指还在被单上打转。看着他倒牛奶，精神抖擞全无困意的模样，我疑惑地问：“既然我在这里，那你昨晚睡在哪里？” 　　“我擅自使用了客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先生。” 　　我松了口气：“当然。幸好我没让你无家可归，吉福斯，不然我真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先生。”他奉上茶，乌黑的眼睛盯着我，在我低头喝茶的时候摸了摸我的头。 　　我把茶含在嘴里。 　　“抱歉，先生，你头发有点乱了。”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梳子，替我打理凌乱的头发，“早饭随时可以奉上。” 　　礼物能讨人欢心，这话丝毫不假，连吉福斯也难逃这句至理名言。自从换了新的床上用品，他的心情始终高昂。虽然平日里他老是神情深不可测，但我总能知道他是否满意。 　　不错，家庭和谐让人春风得意。然而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想过，事情总能在你不经意间出现转折。每当云消雾散，风止雨歇，突然间就像你打开蛤蜊汤上面的酥皮一样，你发现里面装的不是蛤蜊，而是皮鞋。 　　我和吉福斯的关系也是如此。和谐的长号欢快独奏，忽然就被人堵住了气孔。事情还要从吉福斯的姑妈说起，没错，吉福斯也有姑妈，他的姑妈恰巧在汉普郡乡下当厨娘。 　　昨天她写信给吉福斯，邀请他参加下周五晚上的乡间仆人假面舞会，顺便小住两天。这可就犯了难了，虽说每年吉福斯都要休假半个月，但也必须提前招人接替他的活，不让他家主人我，在家里摸电门把自己电死。可最近许多人家都在抢着换男仆，中介那临时拿不出合适的人选，他便不能离开我。 　　说到换男仆的旺季，我曾思考着为什么除了圣米迦勒节之外会是这个月份。后来我琢磨，大概许多主人都被男仆压迫到忍无可忍，然而冬天嘛，失去男仆他们可能就要冻死了，所以只得捱过那酷刑，一直坚持挺到春日。等冰封解冻，万物复苏，主人们想到再不逃离男仆的魔爪就要遭难，被磋磨蹂躏，连忙马不停蹄地跑中介所求救去了。 　　如果换做平时，我肯定愿意和他同去。但刚刚在汉普郡经历过伯爵那事，我对那里敬而远之。况且今日早上塔皮写信过来，叫我无法从伦敦抽开身。要是我这时候离开伦敦，接下来一整年我都会提不起劲的。 　　4月初的日子，想必你们都猜到了，那便是牛剑赛艇对抗赛。 　　塔皮邀请我一起度过今年的赛艇之夜，今晚还要一起吃饭。我向吉福斯转达，他眉毛一扬，语调平淡：“果真，先生？” 　　我知道他不高兴了。不仅仅为了舞会那事，还有去年的牛剑赛艇之夜，我和塔皮如往常那样与警局结下不解之缘，后半程在牢房里度过。详细情节不必赘述，总之跟一桶啤酒，两根毛衣针，还有一名警探有关，多亏吉福斯摆平法官将我们捞出来。 　　这不是我们的错，在那样的狂欢之夜，人人都容易放纵自己。也许你们还记得我因为偷警察头盔而被罚款5英镑？没错，那也是在赛艇之夜。而我还会反复保释朋友西皮，因为他每年都会被逮捕。 　　舞会和警察局哪个更讨人喜欢？自不必说。去不成舞会，家中气氛微妙。从收到塔皮的信开始，吉福斯就悄无声息开始闹脾气，从他嘴角和眉毛的角度就能看出来。 　　况且，糟心事每次都是小两口你追我赶似地出现。 　　午饭刚过，门铃响起。那来势汹汹的模样，一看就是噩耗降临。果然，当门打开，阿加莎姑妈的凶恶面孔出现，我心想“来了”。 　　“好啊，阿加莎姑妈。” 　　我恭恭敬敬将她迎进门，吩咐吉福斯去上茶。当吉福斯为她挂衣帽，她瞥了他一眼，不知为什么，那眼神有种“去去去”，挥手把人呵退的意味。这可万分不妙啊，不懂吉福斯怎么惹到她了。 　　“伯蒂。”她往沙发上一坐，直截了当，“我要你去讨好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 　　【作者有话说】 　　1. 1918、1919年的牛剑赛艇对抗赛实际上由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原因并没有举行。 　　2. 圣米迦勒节：纪念天使长米迦勒战胜黑暗的基督教节日，西方教会定于9月29日，曾作为英国四大财税结算日之一，牛剑等高校秋季学期的名称，也是重新签订雇佣合同的季节。 第34章 第 34 章 　　阿加莎姑妈语气郑重, 颇为敬仰。而我呢，其实没太听清她说了什么，她瞪我一眼, 仿佛我试图从她虎口之下夺食。 　　“把嘴闭上，伯蒂, 不要老傻张着嘴。你听见了吗？我要你去讨好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 　　“呃, 姑妈, 什么叫讨好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 　　“意思是, 有位先生，叫做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 我要你去讨好他。” 　　“何必呢？” 　　“收起你的蠢样。便是看见你这副丧家犬的模样, 我才坚定自己的想法。伯蒂,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要么成家，要么立业，你总得选一项。” 　　我瞬间吓得花容失色——是这么个词吧？脑子一下就通了。 　　阿加莎姑妈卷土重来，看不惯伯特伦在伦敦城晃里晃荡, 誓要将这个罪恶的种子扼杀在摇篮。我猜她大概又琢磨着将我洗干净送到哪位小姐的餐桌上。 　　不过这回我猜错了。她说：“别说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小子，这位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你也认识。他是政府职员，具体职位不便透露, 反正跟着他干，绝对大有前途。” 　　“怎么我就忘恩负义了？” 　　“你的脑子里到底能装什么事？忘记你当年是怎么从战场上下来的了？福尔摩斯先生和梅琪将军是大学同学，多亏了这层关系，当初两人对你在军队服役一事颇为照顾, 让你的军旅生涯舒舒服服的。” 　　“可那生涯满打满算也才一个星期啊。” 　　“伯蒂, 你能不能不要插话！”她训斥道, “闭嘴, 听我说。最近，福尔摩斯先生的办公室人员流动，空出个秘书的位置，我寻思你也该给自己找份正经事业了，对吧？”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面色僵硬。吉福斯端着上好的红茶进屋，把茶具搁在茶几上，给我们添茶。他瞥了我一眼，我们还没对上眼神，阿加莎姑妈就咳嗽一声。 　　“吉福斯。”她说，“这没你的事了。我要和你家主人单独说会儿话。” 　　“是的，夫人。有需要请按电铃。”他恭敬退下。 　　黑色的制服下摆一消失在门缝，阿加莎姑妈挺了挺胸膛：“如果你非问我为什么叫你去，这就是答案。你得把吉福斯打发了。” 　　好像有人拿菠萝扎了下我的屁股，我跳起来：“什么？！” 　　“收声！”她疾言厉色起来，“遇见大事小事，福尔摩斯先生绝不会这样大呼小叫，倘若你能学习他三分人生哲理，也会受益一生。我的理由摆在这，你马上奔着三十岁去了，心智却还不满八岁。更叫人羞愧的是，你对一个做粗活的仆人马首是瞻、言听计从，一点尊严和脸面都不要。你走出去怎么抬得起头？” 　　我仿佛天塌了：“阿加莎姑妈，你知道我向来将吉福斯视如己出。” 　　“视如己出？” 　　“差不多的意思吧。就是表达我离不开他嘛。” 　　“这才要了命了。谁会离不开一介男仆？” 　　“我要有他一半聪明，就去竞选首相了。” 　　“啊哈，竞选首相是吗？”她冷笑。刺骨的恐惧从我的脊梁骨钻上来，可不是谁都能抵抗阿加莎姑妈的冷笑的。 　　“很好，你可以从私人秘书先做起。”她喝掉茶，站起身，“你有了工作，成为独立的人，就不会轻易被男仆摆布。等你学会什么才是责任感，就懂得这个家到底谁做主，届时我不催你，你自动就会将吉福斯赶走。” 　　“我——” 　　“这是时间和地址。”她递给我一张信封，“福尔摩斯先生也是牛津大学玛格达伦学院毕业的，明天你去学校，他想要见见你。” 　　说罢她起身，结束来访目的。我替她穿上大衣，打开门，这头猛犸象很快踱步进电梯，祸害城里其他人去了。 　　我关上门，大叫：“吉福斯！” 　　“先生？”他从厨房冒出。 　　“你都听见了吧？” 　　“听见什么，先生？” 　　“该死，你肯定在厨房里偷听。” 　　他把下巴一收，脸一板：“先生，我绝没有……” 　　“好啦，你没有。那我解释给你听。阿加莎姑妈此人，代表了噩耗的预兆。她早早跨进我的公寓，然后叫我去讨好什么见鬼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他是政府官员，五行缺秘书，八字里少一点谨慎，不懂得离阿加莎姑妈远点，也不要招阿加莎姑妈的侄子当下属。” 　　“先生打算怎么做？” 　　“事已至此，我只好明天跑一趟牛津。你和我一起去吧，随时给我提个醒。要是福尔摩斯先生发现我七窍通了六窍，只剩一窍不通，他也许会马上拿起电话打给阿加莎姑妈，问为什么要把一只会说话的鹦鹉送到他办公室。” 　　“先生的意思是，既不能让自己被选上这个职位，也不能立刻被否决，对吗？” 　　“没错，你的大脑已经在开动了吧？中午多吃点鱼。” 　　“吃了，先生。” 　　“晚上也多吃点。” 　　“遵命，先生。” 　　“好，那你快点想个万全计策，我出门去俱乐部散散心。” 　　我走出家门，闲逛至皮卡迪利大街，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留在伦敦这个灾难之源等待厄运来按门铃。 　　我在一家西装定制店的橱窗里看见熟悉的身影，马上推门进去：“乌菲！” 　　“伯蒂！”他提了提裤脚，对裁缝比划，“再往上四分之三……就这里……伯蒂，我正找你。今年的赛艇会你有什么打算。” 　　我满脸悲苦地在他身边的沙发上落座：“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 　　“没错，鄙人的姑妈，响当当的斯宾塞·格雷格森夫人，非说鄙人适合给政府官员当牛做马。” 　　“哦，别放在心上。”他满不在乎地说，“不到三个小时，就会有一通紧急电话打到白金汉宫，说不开除伯特伦·伍斯特，唐宁街就要鸡犬不宁。” 　　我这位老朋友乌菲，全名亚历山大·普罗瑟，金发，戴单边眼镜，可谓是纨绔公子的代名词。当然，如果谁年纪轻轻就家财万贯，坐拥亿万财富，又无亲戚隔三差五上门批评他的心智，那他当然会像乌菲一样乐呵。 　　“跟我说说怎么回事？”他看着我，目光慈爱。老早从寄宿中学时代起，他就肩负着操心伍斯特家末裔心理健康的责任。 　　我一五一十地转达了阿加莎姑妈的命令，他问：“你看起来不知道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 　　“我应该知道他么？” 　　“我以为你爱看侦探小说，能想起来这号人物。他住在蓓尓美尔街，是第欧根尼俱乐部的建立者。” 　　“我没去过那个俱乐部。” 　　“最好别去。那边的规矩是不让说话还是什么的，我就在那坐了坐，实在分不清左手边那位老兄是死是活，赶紧跑了。你姑妈怎么会叫你去给福尔摩斯先生做事呢？你的智商，不能够啊。” 　　我怒视他。 　　他让裁缝量好裤腿长度，在我身边坐下：“你真的没头绪？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兄长。” 　　“啊！”我尖叫起来。 　　我懂了，这下我全懂了。 　　“所以你可千万别真跑去人家单位上班了。不然哪天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心血来潮，出门拜访老哥，结果看见全伦敦最危险的犯罪分子就坐在老哥门口打字，肯定会掀起腥风血雨。” 　　“说起犯罪。”我问，“你刚才说今年的赛艇之夜有什么想法？” 　　“是件大事，你可要坐稳了。来，我们去俱乐部说。” 　　“你叫我坐稳了。” 　　“我是说，走起来吧。”他拉上我。 　　到了无事忙俱乐部，我才知道乌菲的计划和塔皮也有关，事实上他们正是为了此事找我。在娱乐室打了会儿台球，我和乌菲掰断五根球杆之后，塔皮姗姗来迟，咯吱窝底下非常滑稽地夹着皮包。 　　他把皮包往椅子上一扔，直喘粗气，吩咐侍者把烤得流油滋滋冒响的整只鸡端上桌，补充丢失的蛋白质。他狼吞虎咽，含糊着问：“你们不饿？” 　　“我不饿。”我说，乌菲也摇头。 　　“哦，看你们的身材。”他嘟囔着，指着皮包，“喏，拿出来。” 　　我摸不着头脑，往里一掏，抓住个塑料瓶子，有点像是药罐。 　　“你生病了？”我关心道。 　　“不，这是款——”他有些嫉妒地看了看我和乌菲，“减肥药。” 　　哦。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苗条的腰身。如果有谁，脑袋像斗牛犬，身材像土豆，就长塔皮这样，那吃点减肥药也不奇怪。 　　不过乌菲却说：“这就是你说的项目？你自己吃了？” 　　“我没吃，我不需要这玩意儿。”他脖子一梗，反驳。 　　“那你干嘛呢？”我问。 　　“钱，伯蒂。票子，铜板儿，阿堵物。那些你俩从来没操心过的玩意儿。”他白了我们一眼，“这是我的生意。伯蒂，你的达利娅姑妈真是个祸害。她非说什么我养不起你家安吉拉表妹，说我要是一年能挣五百英镑以上，才考虑尽快让我们完婚。所以我找工作来了。” 　　细说之下，塔皮表示，这是款来自美国的开发商正摩拳擦掌准备在英国发售的减肥美容产品，目前正在寻找英国的代理商。据说这产品不仅能让服用者保持优雅的体态，还能够减缓衰老，修复细胞。他要拿到英国代理商权，至少得筹集一千英镑。 　　乌菲对这项投资很感兴趣，但他钱再多，也懂得分摊风险，于是他俩就想到了我，让我和乌菲各出五百。 　　“那你出什么？”我问塔皮。 　　“我是代理商。” 　　“我知道，那你这个代理商是有什么作用？” 　　“就是代理。你怎么问东问西的？关键是，这款产品在大洋对岸非常畅销，无数人吃了都说好。一经发售，无数女人、包括男人吧，会为了买到一瓶在街头自由搏击。你说你出不出钱吧？” 　　“我要找我家吉福斯问一下。” 　　“什么叫你要找你家吉福斯问一下？他还管你投资的事？” 　　我一派深沉，双手交叉：“还记得我们去年喝多了，我以为我是你的外祖母，而你却说你是我的老姨婆，然后我俩吵起来了，互相拿毛衣针攻击，却不小心扎到一名过路警探的事吗？” 　　他喝下半碗鸡汤，眼神迷离，似睡非睡，许久才从脑瓜里揪出久远的记忆：“没错，吉福斯跟法官解释，他给我们报名了针织兴趣班，我们看到警察穿的毛衣开线了，热情地想给他缝一缝。” 　　“无与伦比的吉福斯。”我感叹。 　　“圣贤之人。”他附和。 　　“可是，你知道吗？就在中午，阿加莎姑妈来我家，让我去给一位政府官员当秘书，她说我能独立之后就要把吉福斯赶走。” 　　“基督耶稣的丝袜呀！”他把鸡翅弹到了地毯上。 　　“所以你明白吧？吉福斯这几天神经可比基督耶稣的丝袜还敏感脆弱。我最好还是再了解了解，听他对这个项目有什么意见，再做决定。” 　　他沉吟半晌，连声同意：“如果是吉福斯赞赏的项目，肯定可以赚到钱。” 　　“我还有个想法。”乌菲说，“马上不是赛艇会吗？我觉得可以找到今年的选手，让他们代言这个产品。另外，我们在学校里办个赛艇选手选美比赛，暗中操作一番，让我们的选手拿第一。这不是天然的□□会？” 　　“我的老天呀！”塔皮一边嗦着鸡骨架一边惊呼，“你还认识今年的选手呢？” 　　“不认识。但伯蒂明天要去牛津，伯蒂？我记得你大一的时候还是赛艇社团的成员对不对？” 　　我正要点头。俱乐部的管家端着托盘走来：“伍斯特先生，有封利特尔先生的电报。” 　　“宾果？” 　　我打开电报，只见上面写着； 　　牛津郡 　　牛津市 　　牛津大学 　　伯蒂： 　　十万火急！老兄，明天务必带着吉福斯到大学来，急需这位智者指点迷津。对了，你还留着以前训练队时穿的衣服吗？如果没有就去买一套，一并带来。我们赛艇社团门口见。再带一把弹性特别好的橡皮筋！ 　　宾果 　　【作者有话说】 　　1. 在Jeeves原著系列里，时间线是漂浮在一个虚构的时空当中，尽管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战争给人物带来的影响却微乎其微，他们的年龄也几乎是冻结的状态，不会随着现实变老。 　　两人1916年相遇时，伯蒂24岁，几十年后也才29岁，而吉福斯没有具体年龄。有时候他被认为是个年轻人，而大众普遍认为他年龄偏大，除了90年代电视剧之外，吉福斯的形象也更多是中年人或老人。不过，原作者伍德豪斯先生在给朋友的信件中提到，吉福斯刚出场大约在35岁左右。 　　本文按照年龄不动原则，伯蒂24岁，吉福斯35岁。 　　2. 本文当然对福华等人的年龄对比原著时间线做了改动。这里设定福35岁，华33岁，迈42岁。 　　3. 亚历山大·普罗瑟：绰号乌菲。他是无事忙俱乐部里最富有的成员，将来还是宾果的儿子阿尔杰农的教父。 　　4. 原著里并没有提到福家兄弟的学历，只知道阿福是化学专业。这里设定为哥哥是牛津，弟弟是剑桥。 　　5. 伯蒂原著里并不是赛艇而是壁球社团的，在剑桥划赛艇的另有其人。（无奖竞猜，也许有人知道是谁） 第35章 第 35 章 　　“你知道宾果从乡下回来了吗, 吉福斯？”我站在镜子前，摆弄新买的领结，“他也叫我明天到牛津去。” 　　“知道, 先生。” 　　“你的这个‘知道’，指的是知道他回来了, 还是知道他在牛津？” 　　“我知道利特尔先生在牛津, 先生。” 　　“你难道未卜先知？” 　　“并非如此, 先生。”我在沙发上落座, 他给我端来白葡萄干和画报，“利特尔先生三日前返回城里, 手拿牛津校园日报, 是比特沙姆勋爵的帮厨女佣茱莉亚告诉我的。她的原话是, 看见利特尔先生失魂落魄地游荡在街头, 仿佛以年轻绅士小姐们为目标，渴望饱餐一顿。” 　　“哦，他饿得不轻，啊？” 　　“我想那只是个比喻, 先生。” 　　我呷了口酒：“好吧，反正我们明天就知道了。话说回来，你觉得塔皮和乌菲的投资项目如何, 吉福斯，值得吗？” 　　他沉思着，我在他神奇的脑细胞运转时抢答道：“当然，你常和我说把钱锁在保险柜里是最增值的方式, 别管那些鬼投资。不过, 我看塔皮那架势, 似乎里面有些门道。” 　　“不好说, 先生。我还需要结合更多的信息才能够给先生答案。既然普罗瑟先生让你去学校，那么明天我们在赛艇社团见到今年的选手们，就能得知他有几分胜算。况且，利特尔先生与先生约见的地点也在社团，也许他能提供更丰富的消息。” 　　“那橡皮筋是怎么回事？” 　　“利特尔先生估计另有妙用。” 　　“你说得没错，那去买橡皮筋吧！” 　　“已经电话通知零售店送来了，先生。” 　　我在玛格达伦学院的日子，可比在伊顿公学快活多了。虽说不过是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但笼子之间还是有区别的，同时伍斯特也是有区别的。 　　我的意思是呢，在伊顿的时候，我心智尚不成熟，偶尔朝别人扔个土豆什么的，攻击力不够强。但到了大学，那就像是吉福斯发现一整个书架摆满了斯宾诺莎的新文集，立刻就无法自拔了，整个人犹如海纳百川。不到一周，我就懂得如何往低级学监的抽屉里藏青蛙，到了下个月，我已然学会怂恿塔皮去捅马蜂窝，总而言之不知道有多痛快。 　　美中不足的是，牛津的教授学监们并不欣赏我的智慧。我想他们几次到了忍无可忍的边缘，觉得不开除我整个校园都不得安宁，但一想到放我离开就好似放虎归山，为了大不列颠百姓的神经和安危，还是把我拘于一方囚室更安稳。 　　“看，吉福斯，那是户外讲坛。” 　　刚走进学院，最先迎接我们的便是圣约翰庭院。我指着那块空地，手舞足蹈地描绘着在周日布道时我和宾果如何捉弄学院牧师。但他的目光却在那些幽深的回廊和高高耸立的哥特式尖塔上徘徊，用品味的眼神琢磨华丽的装饰与浮雕。 　　“你喜欢这些雕塑，吉福斯？” 　　我们来得早，还不到和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约见的时间，而宾果约的是下午，所以我便带着吉福斯参观母校，回顾我的青葱学生时代。 　　“是的，先生，我对于建筑学有些许的研究。玛格达伦学院的建筑风格为垂直哥特式，常见于十五世纪英国晚期学院建筑，强调利用建筑的高度体现威严气势，最典型的特征便是这些竖向排列的尖拱与窗棂。” 　　“严肃，是吧？以前我和宾果就说这里看起来像牢房。” 　　“的确有人无法欣赏这样的美学设计。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到访这里，但据我所知，牛津的学院设计风格多样，既有简约的乔治风格，又有恢弘的巴洛克……” 　　我怀疑是否有人能够打断吉福斯侃侃而谈的兴致，不过我并没有那个打算。他情绪高涨，尽管依旧面无表情，可眼珠乌黑透亮，在晨间阳光下，金色斑点漂浮在深蓝色的底蕴之上，十分引人瞩目——这条走廊上没多少人，只有我在瞩目罢了。 　　穿过庭院，我们绕过礼拜堂，在食堂门口看了眼。吉福斯依旧在滔滔不绝建筑学知识，我庆幸于自己一个字也没听懂。 　　“既然你知道那么多。”我问，“你最喜欢哪一种美学风格？我打赌你喜欢乔治式的。” 　　“日常生活中我确实欣赏此类风格，先生。”他淡淡地说，“不过偶尔，需要有些‘浪漫的点缀’。好比你看见一栋不对称结构的别墅，色彩艳丽，过度装饰，滑稽中透露着一股轻佻，但却令人赏心悦目，心情愉悦，且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 　　“呃……你说的这是建筑吗？” 　　“是的，先生。” 　　“别跟我提什么艺术的点缀，上次聊到艺术，我可是牺牲了一幅肖像画，被拿去做蔬菜汤的广告。”我在他炯炯有神的目光下笑了，“我们中午可以在食堂用餐，你一定很好奇牛津的午餐吧？再精致的尖塔，也比不上一块热气腾腾香喷喷的牛肉馅饼。” 　　他的思维似乎还停留在建筑学上，眼睛盯着彩绘玻璃窗。我看着那块阳光充足的餐桌，忽然回忆起某些旧事：“别说，在美学上，乌菲也许能和你有共鸣。” 　　“亚历山大·普罗瑟先生？” 　　“对啊，他有段时间，喜欢‘色彩艳丽，过度装饰，滑稽中透露着一股轻佻’的物品。比如说吃饭带上翡翠汤匙啦，用银质镶宝石的碗啦，还有金牙签什么的。” 　　“普罗瑟先生的审美令人……心头温暖，先生。” 　　“是吧？他说是在效仿偶像，有段时间他疯狂迷恋……谁来着？我不记得了，一个挺神秘的家伙，因为他只告诉了我，还让我别到处乱说。嘿，我真该记住那家伙的名字。” 　　吉福斯眉毛一撇，立即福至心灵：“普罗瑟先生迷恋的那位可是奥斯卡·王尔德先生？” 　　“哎呀！好像就是这个名字，你怎么猜到的？” 　　他严肃而机警地瞧了眼四周，几个学生大声争论着汤里该不该放欧芹，等到旁边空荡荡了，他才问道：“普罗瑟先生的这个小趣味还有谁知道？” 　　“大家都看得见呀。” 　　“不是审美品味，而是他迷恋的对象。” 　　“那倒没有，只有我知道。” 　　尽管他似乎仍旧不悦，但眉头软化不少，只淡淡地点评：“普罗瑟先生举止大胆放纵，幸而思维并没有放松。” 　　跟在吉福斯身边，好像自己的脑神经也能受到影响。我逐渐回忆起了关于奥斯卡·王尔德这位学院前辈的生平事迹，虽然现在没有镜子，但根据吉福斯的眉毛角度，想必他近距离观看了一场我如何变脸的精彩表演。 　　“啊，我不是说……” 　　“你什么都没说，先生。” 　　“呃，你忘掉关于乌菲的话，我胡言乱语呢。” 　　“正如我所言：你什么都没说，先生。” 　　“好吧。” 　　我低头不语。 　　我们离开窗明几净的食堂，沿着墙根朝查韦尔河的方向走去。学院东侧的水草甸岸边，我状作漫不经心地踢着石子，实际上心乱如麻。刚才的谈话暴漏了一些事情，我不禁为乌菲感到提心吊胆。虽然我心里清楚吉福斯有时候大嘴巴，关键时刻绝对守口如瓶的，但事实如此，我十分懊悔。 　　吉福斯对我的情绪一如既往地敏锐，私下里只有我们两人，他反倒主动提起：“王尔德先生于1874年至1878年在学院研习人文文学，刚好和先生是一个专业。” 　　“啊？是的，没错，一个聪明绝顶的家伙，对吗？虽然已经名声扫地，但似乎学院里无法抹去他存在的痕迹，或许我们之中的哪个教授，曾经上学时就吹捧过他的什么什么主义来着，恨不得手捧精致瓷器，侍奉在他身边，当个壁花什么的也好啊。” 　　“是唯美主义和颓废主义。” 　　“看来不是太实用。” 　　“于他来说的确如此。华贵的美丽，却无法抵御世俗的丑恶。珍贵的物品都易碎，对于尘世间的求生来说不值一文。” 　　他的态度颇有些冷冽，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本来能和吉福斯你来我往聊上许久的人也不多，我搜肠刮肚，奈何墨水已经倒干，实在挤不出来了。 　　“不是有句话，每个人都有这什么，有那什么的吗？” 　　“先生是说‘每个圣徒都有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未来’吗？” 　　“大概吧。” 　　“先生无需在意这些罪与美的对立，道德与宽恕的裁决。每个时代都有铭刻在王冠上的珠宝，也有铺路的鹅卵石，先生只需要遵守本心，决定自己的位置归属于何方便是。其余的不过是多余的操心，不值一提罢了。” 　　“哎，你说得都对。论智慧，世间所有先贤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你从马路中央走过。” 　　“先生谬赞了。” 　　阳光洒落，春日里的暖阳金灿灿地在他肩膀上形成一道光晕，宛若他突生双翼，就要飞到天上去了。我沉浸在吉福斯的博学睿智里，颓丧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尤其是，一队气势恢宏昂扬的大白鹅从河面上游过。 　　“快瞧！”我欢快地指着它们，“像列兵一样路过的鹅群，是不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看它们的行进路线，仿佛罗马卫兵，宾果曾说，牛津的鹅也比剑桥的聪明些。” 　　这样的调侃让他收拢了眼角的晦涩：“耳濡目染，先生。恐怕这里的鹅群也常常聆听学院里的讲座。” 　　“你知道当年宾果把他写给姑娘的几十张情书当做论文交上去了吗？更巧合的是他还忘了写抬头，收到情书的教授嘠地一下就晕过去了。” 　　“非常有趣的经历，先生。” 　　“想到我们此刻站在艾迪生布道，我就不禁想起这位老先生的一句话。” 　　我停下来，他看着我，等待着。 　　“呃，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你，吉福斯。” 　　“先生想说什么？” 　　“我想到你曾经把我从凶猛的大鹅手里救出来，就上次阿加莎姑妈想让我给某位大臣当秘书的时候。今天我们来见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居然碰巧又遇见了鹅，是不是暗示着好兆头？” 　　“也许是的，先生。” 　　“生命在于运动什么的。” 　　“先生想说的是‘阅读之于心灵，犹如运动之于身体’吧。” 　　“是吗？那可能不是这句。话说回来，希望福尔摩斯先生懂得怎么对付一只发狂的大白鹅，或者一整群。”我看着那些士兵从水草边游过，“对了，假如我拎着鹅走进他的办公室，然后把手一松，等待大鹅朝他发起进攻，你觉得他有可能开除我吗？” 　　吉福斯身体一僵：“我劝先生三思。” 　　“没有实施的可行性？” 　　“成功几率不足百分之一，先生，但引起不良后果的可能性却是百分之百。” 　　我撅起嘴：“好吧，算他幸运。伯特伦·伍斯特洗心革面了，要是在学生时代，他今晚必定伴着鹅叫声入睡。诶，我当年和宾果怎么没想出这个计策呢？保管神不知鬼不觉。半夜里嗷地一嗓子，惊天地泣鬼神，却根本抓不着证据是我。” 　　“先生忘记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和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关系了？” 　　“呃，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总不能对鹅也有研究吧？” 　　“他研究罪犯，先生。” 　　我凝视着他。 　　“收回这话，吉福斯。” 　　“好的，先生。” 　　“把罪犯什么的抹去。” 　　“已经抹去了，先生。” 　　“千万记住，别在福尔摩斯先生面前提起什么罪犯。” 　　“遵命，先生。”他悠哉悠哉地回答。 　　我眯起眼睛望着他。远处传来钟声，再过一小时就开饭了，饥饿开始占领高地。是时候回到学院，见一见不幸将要招我当秘书的老兄，然后和他同桌吃饭，大嚼牛肉馅饼。 　　阳光斜照着学堂的石墙，从横跨查韦尔河到艾迪生步道的桥上，我看见一辆卡车从学院回廊开过来。 　　我心头纳闷学校里哪里来的卡车，慢慢地才反应过来，开来的不是卡车，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 　　【作者有话说】 　　1. 当时的牛津学生未经允许不得私自离校。 　　2. 关于牛津的一些信息全部来自于网络，并未进行校准。 　　3. Every saint has a past and every sinner has a future. 每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未来。——Oscar Wilde 　　奥斯卡·王尔德（1854年10月16日 - 1900年11月30日）是爱尔兰作家、诗人和剧作家。 　　4. Reading is to the mind what exercise is to the body.阅读之于心灵，犹如运动之于身体。——Joseph Addison 　　约瑟夫·艾迪生（1672年5月1日 - 1719年5月17日）是英国散文家、诗人、剧作家和政治家。 　　5. 阿加莎姑妈曾经要求伯蒂去给一位大臣当秘书，不幸的是那位大臣与伯蒂一起被大鹅围困在凉亭上。吉福斯解救了他们，并告诉大臣是伯蒂的恶作剧导致他被困，从而打消了大臣让伯蒂当秘书的想法。 第36章 第 36 章 　　“伍斯特先生, 赶早不如赶巧。”来人与我在水草甸边会面，“我还想你会在学院会客室里等我。” 　　“呃，What ho, 福尔摩斯先生。”我挥动手臂打招呼。 　　迈克罗夫特出现的那一刻，我终于回忆起其实我们见过面, 那还是在1915年, 也就是吉福斯来我家之前。 　　我参军前, 曾经在某个政府部门与他还有另外几位将军什么的待了一个小时, 然后我很快撤了。至此之后，我完全忘记了他的长相, 即便后来吉福斯来我家, 我也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之所以没想起来这号人, 估计是因为他和吉福斯长得太像了, 乍一看上去还以为是双胞胎，不过他比吉福斯要更胖一些。如果一个人的生活大部分都被吉福斯所占据，那么他的世界就只剩下吉福斯独存，很难能再想得起别人。 　　然而现在不是讨论吉福斯的时候, 我看着他，感觉脊背后面有些凉凉的。通常来说，吉福斯都没什么表情, 但此人一看就是心怀鬼胎、阴险狡诈之辈，从那闪着精光的淡灰色眼睛，和似笑非笑的嘴角，以及上下打量我的目光, 都诉说着他绝不是好相与之人。 　　我向来对对付这种角色没有头绪。他外表很和煦, 也许还令人如沐春风, 但有可能他只是懒得点评。搞不好坐在餐桌上, 他冷不丁下一秒就开始大肆批判我啃羊腿的姿势昭示着我脑瓜里灌满了羊汤什么的。 　　“斯宾塞·格雷格森夫人夸奖了许多你的优点。”他厚着脸皮说，“伍斯特先生才华横溢、行事严谨、作风清廉，正是我们部门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啊，我想岔了。 　　本来，我觉得此君的头脑可以与吉福斯相媲美，但瞧他说的这些胡话。我才不相信阿加莎姑妈能在我身上看到哪怕一个优点，而她的胡编乱造居然他也能相信，实在不够明智。 　　“走吧，伍斯特。”他向我招呼，“体育大臣今日来参观校园，我们与他一同进餐。” 　　想必这就是所谓的“试用期”。 　　我看了看吉福斯，这种场合似乎不能带贴身男仆。 　　“呃，忘了介绍，这是我的男仆吉福斯，福尔摩斯先生。吉福斯，这是福尔摩斯先生。”我为他俩介绍。 　　“很荣幸见到你，福尔摩斯先生。” 　　“久仰大名，吉福斯。” 　　他俩互相看了会儿，吉福斯先移开了目光。 　　“如果先生不介意，下午我希望能独自逛一逛校园，我会在晚餐前于学院门口接先生回家。”他对我说。 　　“好吧，你去吧。” 　　“回见，先生。回见，福尔摩斯先生。” 　　他脱下帽子对迈克罗夫特鞠躬行礼，随后翩然而去。 　　“我刚从欧洲回来。”前往餐厅的路上，迈克罗夫特随意地转动着手杖，漫不经心地说，“此前歇洛克和你有些小误会，我忙得没顾及上你们，希望没有困扰到你。” 　　“啊，没有，没有。歇洛克先生还好吗？案子都办得很顺利吧？”我高兴地问。 　　“案子都解决了，但是疑团却没有减少。”他微微一笑，若有所思。我猜他似乎藏着什么秘密，不知是否和我有关，总之我瞥见那与吉福斯如出一辙的闪烁眼神，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不过，我自认没有能力勘破此等人士的内心想法，便不勉强自己了。 　　用餐地点在楼上更为私密的套间。体育大臣此人，跟体育这个单词就靠不上半点边。他比我见过的宾果的叔叔比特沙姆勋爵还要庞大，陷落在椅子里，就好似天生从里面长出来，我怀疑他能否独立行走。 　　大臣听说我是试用期的秘书，立刻把我忽略干净。我乐得自在，留他俩深谈，自己对着厨房端上来的精美菜肴狼吞虎咽。期间，迈克罗夫特时不时看我一眼，我自觉地递过去果酱、黄油、胡椒粉，让他挑不出错。 　　但该死的，我不知道秘书到底要干什么活，反正我干不了。 　　午饭后，他俩在吸烟室里吞云吐雾，商量国家要事。我脑供血不足，昏昏欲睡，倚靠一幅壁画直打滑。直到晴天霹雳一声响，我在震耳欲聋的“茶——”声中醒来。 　　“什么？” 　　“福尔摩斯先生，你说这个新秘书是熟人推荐的？他的智商正常吗？”大臣恼怒地说。 　　“伍斯特先生是这个学院的优秀毕业生。”他笑眯眯地，转身看向我，“伍斯特，麻烦给大臣倒壶茶来，谢谢。” 　　“呃，茶？”我咕哝道。 　　“是的，伍斯特。”他凝视着我。 　　我恐怕指令不能通过眼神传达。大概迈克罗夫特想告诉我茶壶或者茶叶在哪，但他不说我怎么知道？或许他说了，但我也不明白。我的意思是，茶是怎么来的？ 　　也许我错怪了大呼小叫的大臣。他大吼一声“茶——”，其实和我在家里也差不多，当然我可不敢和吉福斯大小声。不过我通常只要按一下电铃，然后说“给我来点茶，谢谢，吉福斯”，不出几分钟，上好的红茶自然奉上。 　　至于茶是长在罐子里的，还是地里的，还是树上的，这么复杂的事情，难为伯特伦了。 　　见我愣在原地，大臣怒火中烧，仿佛立刻要从扶手椅里弹射出来。我赶紧往门口移动，视线突然瞥见一个摆在旁边桌子上的茶壶，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抓起来。 　　茶壶是空的。 　　“也许要加点热水。”迈克罗夫特说。 　　“热水？” 　　“热水在水房里。” 　　“水房？” 　　他深吸口气。 　　“从门口出去，走左边走廊，在第三个拐角处，向右拐，进入第二间屋子。我的贴身男仆理查德森在那里，询问他怎么倒茶。”他微笑道。 　　“好嘞！”我拔腿就走。 　　我只顾逃命，闯出屋，压根把路线忘得一干二净。这层楼没几间房子有人，我随意敲了敲，要么没有回应，要么被尴尬送上白眼，流窜十几分钟后，一个穿男仆制服的人抓住了我。 　　“你是伍斯特先生吧？”他面容瘦长，金棕色头发，嘴唇上是抹短短的小胡子，我十分羡慕但吉福斯说什么也不肯我留的小胡子。 　　“我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的私人绅士，你可以叫我理查德森。”他看着我手里的茶壶，“福尔摩斯先生和大臣需要喝茶，是吗？请随我来，伍斯特先生。” 　　理查德森去泡茶了，我靠在茶水室外面，思考人生。 　　我为什么在这里？我问自己。我到底干啥来了？ 　　把手伸进口袋，我摸到硬硬的纸片，忽然想起和宾果的约定。来之前我没想到迈克罗夫特这么快就叫我上岗，根本没留出多少空余时间。 　　我挪到门边，想看看茶还有多久要泡好，这个理查德森的服务速度是不是和吉福斯一样快。一阵欢快的笑声从里面传出，几个男女仆人，像是在大肆嘲笑着什么。 　　“让伍斯特先生来做秘书！”有个女仆大声说，“福尔摩斯先生是怎么想的！” 　　另一个浑厚的男低音附和道：“还让他倒茶！福尔摩斯先生就是渴死了也休想喝到伍斯特先生端来的一口茶。” 　　我觉得他说得对。 　　见没有人注意我，我踮着脚穿过走廊，在楼梯确认路况通畅，顿时撒开腿狂奔起来，一路下了主楼，朝学院外面跑去。 　　我多善解人意啊。我想：为了迈克罗夫特能喝上一口茶，不渴死在学院里，我自觉把这个服务的机会让给他家绅士。 　　十分钟后，我与宾果在赛艇社团门口碰头，只比约定时间晚一点点。 　　“伯蒂！”他原本坐在台阶上，看见我瞬间眼前一亮，一扫颓丧之气，“你终于来了！橡皮筋带了吗？” 　　我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橡皮筋：“老伙计，你什么时候从乡下回来的？” 　　“三四天前。”他兴致勃勃地检查，“好了，这下我叫他好看！” 　　“谁？” 　　“维克多·马奇呀。” 　　“这位维克多·马奇老兄又是谁呢？” 　　“伯蒂。”他一拉我的袖子，脸色变得认真起来。我们做贼似地走进社团，绕到屋后，从窗户往里看去。今年的选手们正在里面训练或者休息，还有几个零散闲杂人员来回走动。 　　我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个牌子，竟然是记者证。 　　“宾果？”我惊讶地问，“你怎么跑去当记者了？” 　　“钱，伯蒂。”他没好气地说，“票子，铜板儿，阿堵物。那些你从来没操心过的玩意儿。” 　　我怎么觉得这对话有点熟悉？ 　　“我的莫蒂默叔叔（比特沙姆勋爵）。”他翻了个白眼，“打死不肯原谅我加入革命党的事。前几天我资金告急，思来想去，厚着脸皮找他求和，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掏出张一英镑的钞票，说‘拿去吧，理查德，别饿死在街上了’。哼！有骨气的人都会认同我的选择，我把头一昂，抓起一英镑夺门而出，决定再也不回那个家。” 　　“然后你就沦落到去打工了？” 　　“是当一名记者。”他挺起胸膛。 　　“实习记者。”我说，“真巧，我现在也是名实习秘书。” 　　“啊？你？” 　　“对呀。” 　　“你干嘛想不开？” 　　“阿加莎姑妈。” 　　“哦。” 　　他沉默着，这时有个人走进门，惹得他竖起眉毛，满脸愤慨之色。“看到那个戴眼镜的雀斑蠢货了没有？那就是维克多·马奇。他是美国人，我们现在在竞争报社专栏的长期供稿位置。” 　　“看上去就不是好人。”我说。 　　“没错。所以我要给他点教训，让他长长记性。一个美国人，跑到牛津我们俩的地盘上，是想要干什么？来，拿出橡皮筋，我们去准备个陷阱，把他推进河里。” 　　好事啊！我激动地搓了搓手。 　　正要离开窗边，他忽然发出短促的“嗬”或者“嘠”的一声，手死死地抓住我的领子，差点把我勒晕过去。我与空气做殊死搏斗，他摁住我的脑袋，“嘘”了一声：“别乱动，伯蒂！” 　　我好歹死里逃生，整理着领口。 　　“哦，伯蒂。”他趴在窗沿喃喃道，“她可真美。” 　　在无事忙俱乐部的一众祸害当中，宾果是那歪瓜裂枣里比较眉清目秀的一只瓜，然而只要瞧见他开始眼歪口斜，我就知道他又坠入爱河了。 　　想必是什么漂亮姑娘走进了屋子。我头皮发麻：“又一个？老兄，那个抗树桩的姑娘呢？” 　　“告诉我，伯蒂，她是不是世界上最温柔可亲的姑娘？” 　　我忍无可忍。 　　“在哪里？”我问。 　　他伸出颤巍巍的手指。 　　“尤兰达·温赖特。我的女神，我的天使，我的主人，我的将军，我的管家，我的诗人，我的——” 　　“人太多快站不下了。”我打断他，嘴里发出嘶嘶声。 　　我之所以像喝汤烫到了嘴，全因为走进屋子的那位小姐确实貌美如花，堪称绝代佳人。 　　她身材高挑、苗条，曲线优雅，鹅蛋形的脸颊泛着粉嫩的颜色，灰色眼珠明亮富有神采，仿佛倒映着世间所有缤纷。不怪宾果陷入爱情的囚笼，因为—— 　　我感觉我也恋爱了。 第37章 第 37 章 　　我见过的美女非常多。 　　不说关系中道崩殂的劳埃德小姐和瓦伦蒂娜小姐, 就说我那些前未婚妻们吧，也是各有风采：和克拉拉·鲍不相上下的波比·威克姆、曲线动人的弗洛伦斯·克雷、娇小可人的玛德琳·巴塞特，还有美国丽人宝琳·斯托克, 就算是霍诺瑞娅·格罗索普，那也是女中豪杰一枚啊。 　　可是, 在这位尤兰达·温赖特小姐面前, 她们全都黯然失色。她非常美丽, 绝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那种，搞得我目瞪口呆, 像宾果一样白痴了。 　　但回到现实, 我摸着自己晕乎乎的脑袋, 感觉我只是被她惊人的美貌迷住了, 并不代表我真的爱上了她。 　　毕竟，有那么多给我带来麻烦的前未婚妻们，我早已超然脱俗，断情绝爱了。 　　尤其是, 宾果告诉我这个姑娘也是美国人。不是我对美国人有偏见，宝琳·斯托克就是美国人，她是我的小甜心。然而回忆起我和吉福斯在美国的时候, 他莫名对服务行业的女士们有种独特的吸引力，常常被人大胆示爱。我那时就体会到了美国女性有多么不拘小节。 　　这位尤兰达小姐也是一样。倘若吉福斯在这，肯定要啧啧两声，用责备的眼神看着她, 评价一句, “天性乐观、有些轻浮”。 　　只见她直勾勾地用目光扫视着训练中的运动员们, 像是饥饿的猎犬盯着骨头, 让我联想到玛德琳·巴塞特。每当她失去未婚夫后，总是用这种眼神盯着我。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问宾果，一般来说，不是受邀人员，不可能随意出入学院内部。 　　“还不是那个该死的维克多·马奇。他说他以前在《波士顿新闻报》供职什么的，不知道从哪里找了关系，负责报道今年的赛艇比赛，而且是比赛当天乘坐在救生船上以第一视角观看比赛，由广播进行实况转播。”宾果愤恨地说。 　　我好像听说最近有公司在试点用广播来播报新闻：“那可不得了，这下子他要出名了。” 　　“但你知道吗？我有他的把柄。”他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我昨天在投注站看见了他。你猜他在做什么？他给剑桥队下注！” 　　“老天啊！” 　　“没错！一个剑桥队的内奸！敌人！” 　　“我们不能把他赶出去吗？他要是下手毒害这些选手苗子怎么办？”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他绝对心怀鬼胎，可惜我们没有证据。所以我想，得教训他一番，最好叫他在尤兰达小姐面前丢脸，羞于继续留在这里。” 　　“还等什么？快把他引出来，我马上就推他下水。” 　　“等等！先不急。我……你家吉福斯呢？” 　　宾果左看右看，没瞧见吉福斯的人影，责怪道：“你怎么不把他带来？” 　　“他来了。但是他说想自己逛逛校园，我们就分开了。” 　　“哦，伯蒂！”他哀嚎道，“这么关键的事情，如果不能叫吉福斯出谋划策，仅凭我们两人，搞砸了怎么办？” 　　这话就有不中听了。我冷下眼神，给了他一个震慑的目光：“别自我贬低，我和你可不同。” 　　“好嘛，那你带训练服了没？” 　　“带了，我——” 　　完了，我发现训练服在吉福斯那里。 　　宾果把手一拍脑袋：“好伯蒂啊，你可真是我哥们。本来呢，我考虑到吉福斯以往的做法，那叫什么……” 　　“个体心理。” 　　“就那什么什么吧。于是我想，首先，让你穿上训练服，以前辈的姿态进入社团，给那些青春小子们一个下马威，露一手，再传道解惑什么的。这样，有你这个珠玉在前，我们再推马奇下水，看到那个可怜的落汤鸡，尤兰达小姐还会对他保留多少欣赏？想必是零吧！” 　　可惜，第一步便陷入死胡同。 　　我在运动这方面，并不能算体能特别强，不过自认为身手十分敏捷，否则前未婚妻们突发奇想打算偷个什么东西，也不会专门叫我出马。 　　入学后，我报名参加了赛艇社团，划4号位。现在想起来，那可以说是我最吃苦耐劳的一段日子。 　　成为蓝色队员后，基本就告别休息了。队伍从九月份开始训练，一周六天，包括上午和下午。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进行10英里以上的体能锻炼，然后再去吃早饭。（现在想起来，我当时也是脑子坏了，偏偏和早饭过不去。） 　　训练不代表课业就能耽搁。早上九点到下午一点上课，结束后下午接着技能训练，然后晚上还要学习课业。我连轴转了四个月，已经是这辈子最惊人的成绩，且不负众望地被病魔击倒了。 　　那年冬天我得了严重的腮腺炎，被学院转移到单独的楼层休息，并且特批让我当时的男仆进学院照顾我。我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字，但还记得他在学院里阿谀奉承，在看护我的时间段溜出去，结交权贵，还顺手牵羊偷东西。然后，就在那可恶男仆的“照顾”下，第二周炎症加重，有医生来我病床前看了看，摇摇头，意思是我没救了。 　　差点被男仆害死后，我被转移到医院，由专人养护，并且开除了那个害人精。卧床休息两个月，我死里逃生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退出赛艇社，直到第二年才慢慢又开始接触体育运动，后来成为了壁球队成员。 　　想到要我上去拿船桨划动两下，医生那张老脸就仿佛此刻悬空在我床头，无言地摇摇头，暗示我生命已然走到尽头的模样。 　　我打了个寒颤：“别，我们还是省去第一步，直接推人下水吧。” 　　宾果的计划是，在河边的灌木丛里做个陷阱，等维克多·马奇走过去后，启动陷阱，假装意外落水。这个陷阱很简单，以前上学时我和宾果用它捉弄过包括塔皮、果丝、巴米、波克等人。 　　这个陷阱很简单，首先，需要一把紫荆枝做的扫帚。别的材料都不行，必须要紫荆枝，因为它软硬适中，最适合做弹弓式的陷阱。然后，再用到一把弹性很强的橡皮筋，这就搞定了。 　　紫荆枝扫帚宾果已经准备好，放在一楼储物间的门后面。我取来扫帚，观望到河岸边有条小路，靠近庭院，是最适合设陷阱的地方。 　　我对宾果说：“我守在那里，你去把维克多·马奇引出来。” 　　“没问题。”他两眼放光，摩拳擦掌，“你刚才看清了吧？他带着灰色的洪堡帽。你躲在树枝后面，等看到树顶有洪堡帽飘过，立刻松开手里的皮筋。” 　　“行了行了，我明白，你快去。”这活动我轻车熟路，根本懒得听。 　　藏身进草丛，我把扫帚弯成弓状，用橡皮筋固定两侧，拿石头压住。我躲在石头后面，等人经过，只需要松开石头，在弹力的作用下，扫帚将会从树丛间飞出去，正落在路过之人的腰间，一把将他捅下河堤。 　　我忍不住偷笑两声，想象着倒霉蛋落水的模样。可是宾果那家伙不知道搞什么鬼，磨磨蹭蹭，叫他引人半天都引不来。别是和尤兰达小姐说上话，就把任务忘了吧？ 　　我低头看着表，越来越不耐烦，十五分钟后，我转而开始研究一只路过的蜗牛，二十分钟后，我发现了蜗牛一家子。半小时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让我一个激灵，把手里捉的蚂蚱给扔了。 　　我隐藏在树丛中，抬头看着树梢顶上，惊喜地发现一顶灰色的洪堡帽摇摇晃晃地靠近。戴着它的人走路慢吞吞，可以想象姿态有多愚蠢。 　　我屏住呼吸，手放在石头上。 　　一步，两步，他走到我预设的位置前。 　　有人开口道：“你看——” 　　我觉得说“你看”这句话的声音有点耳熟，但来不及了，箭在弦上，已经发出，我手一抖，松开皮筋，扫帚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嗖”地一声插入树丛，杆子一头捅出树外，重重地戳到了来人的后腰。 　　“啊——” 　　维克多·马奇的声音比犀牛还粗犷，他大叫着，炮弹似地离地两英尺，只听得“噗通”落水的声音，遗憾我没有宾果那样的好位置，可以近距离观看到这一精彩景象。 　　“大臣先生！” 　　“救命啊！” 　　我正准备溜走，迈克罗夫特和体育大臣的声音相继而起，伴随着扑腾的水声。我身体一僵，甚至没来得及抓片树叶把我的脸挡住，一只大手猛地压在树梢，用力拨开树叶，露出我的脑袋。 　　“伍斯特。” 　　迈克罗夫特看着我，眼里不复平静。 　　“迈克罗夫特！救救我——来人啊——” 　　在大臣的呼救中，他慢吞吞、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咀嚼着：“伍斯特先生，他只是叫你倒一杯茶，你就要把他推到水里？” 　　什么？ 　　我张口结舌，和他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想起来去救大臣这回事。 　　“我……”我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挤出一个笑，“大臣今天也戴洪堡帽呢？” 　　迈克罗夫特闭了闭眼。 　　“咕噜噜噜噜……” 　　“啊！有人落水了！”这才是维克多·姗姗来迟·马奇的声音。 　　“伯蒂！”这是宾果的喊声，“你在干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迈克罗夫特一脚把露出一截的扫帚踢进树丛，接着闪电般出手，拎住我的衣领，把我从树丛里揪出来，用力一推。我眼前一花，瞬间春日冰冷的河水浸没浑身。 　　我被他推到河里了。 　　大臣在距离我四五英尺的地方扑腾，我无暇顾及，只泡在水里思索着迈克罗夫特这么做的用意。落水这事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发现这水只有胸膛那么深，站在里面根本不会淹死。 　　又是一道影子闪过，有人扎猛子下水，迅速游到大臣身边，绕到他身后，双手穿过肋下，将他托出水面。 　　“咔嚓。” 　　岸边，维克多·马奇拍下了这组精彩照片，而宾果还在发呆，丝毫身为记者的敏感度都没有。 　　“你没事吧，大臣先生？”那救人的小伙有一头红发，浑身肌肉，只穿了件单薄的训练衣，是今年的赛艇队成员。 　　“伍斯特先生。”那小伙子居然认识我，“请帮忙搭把手。” 　　迈克罗夫特看了我一眼。 　　我浑身一抖，下意识伸手，一左一右和他搀扶着大臣上了岸。 　　“这是怎么回事？！”这大吨位选手惊魂未定地叫道。 　　“一个意外，大臣先生。”迈克罗夫特说，“应该是一只路过的猫鼬袭击了你，导致你受惊落水。伍斯特先生和格雷先生跳下河救了你。” 　　“啊？”我说。 　　“伍斯特先生你刚才已经见过。”迈克罗夫特继续做介绍人，“这位亚瑟·格雷先生，是今年赛艇队4号位的选手，他是费比尔斯勋爵的次子。” 　　“噢！”大臣摸了摸脸，看看那小伙子，又看看我，感动地说，“谢谢你们！” 　　【作者有话说】 　　1. 克拉拉·鲍：1905年7月29日—1965年9月27日，美国女演员。她在1920年代出演无声电影而成名。虽然按理来说1919年她还没出名，不过原著小说里形容波比长得像她。 　　2. to be a blue：赛艇比赛双方均着蓝衣，牛津队一般颜色较深，被称为“深蓝”，剑桥队被称为“浅蓝”。赛艇训练细节来自近年采访，20年代是什么情况并不清楚。 　　3. 果丝、巴米、波克：都是无事忙俱乐部的成员。 　　4. 原著里宾果才是赛艇队队长。 第38章 第 38 章 　　一张温暖的毛毯披在我的肩上, 是吉福斯。 　　“先生，请随我来。春寒料峭，小心感冒。”他把手臂搭在我的肩上搂住我, 越过头顶和迈克罗夫特对视，我的新晋上司点点头, 放我们走了。 　　“今天的照片不能传出去。”他朝马奇伸手。 　　马奇抱紧相机, 脸涨得通红, 双眼突出：“你……你没有这个权利……你们英国人……” 　　迈克罗夫特静静地看着他。 　　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几秒钟后，他丧家犬似的败下阵来, 交出底片, 嘴里仍旧愤愤不平地念叨着什么法律呀, 压迫啊的。 　　“伯蒂。”临走前迈克罗夫特叫我的名字, “赛艇之夜，我们和学院领导一起吃饭。”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吉福斯离开。 　　一头雾水跟着他们走，等进了宿舍楼, 我才回过神，发现那个红头发健壮小子也跟着我们。他叫什么来着？ 　　“亚瑟·格雷。”他兴奋地闪着蓝眼睛，“我父亲是费比尔斯勋爵。很高兴见到你, 伍斯特先生。昨天我才和利特尔先生提到你，今天他就请你来了，真是太棒了！” 　　“呃……我们认识？”我看着宾果，他摇头。 　　“我在社团记录里看到你写的‘健康训练法’, 觉得特别科学, 也很有用, 比我们训练师的计划更能激发人的潜能, 还不会过度劳累。”他满脸崇拜，“可惜队伍历史里说，你因为伤病退役，否则当年的胜利就不属于剑桥，而属于我们了。” 　　荣誉加身，我挺起胸膛，十分神气地看了吉福斯一眼。 　　我们来到亚瑟·格雷的宿舍换衣服，碰巧他为了赛艇之夜订做了两套新礼服，便借给我一套穿。这小伙子的肩膀肌肉非常发达，我照镜子，觉得自己总有两分滑稽，但也只能凑合了。 　　忽然，我盯着这套棕红色的礼服，想到他原本计划穿着它对着记者们微笑，一个绝妙的想法诞生了。 　　我忘记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有没有遇见同时处理两个委托人的案子，不过目前我手头上就有这样的工作。首先，是塔皮需要代理商的资金，其次，是乌菲想要找个代言人。 　　眼下不就有个现成的代言人吗？ 　　一旦牛津拿下今年的胜利，这批队员们至少有几个月会是伦敦最火热抢手的年轻人。让他代言一款集减肥、健康、塑性、强身健体于一身的保健产品，简直像是锅碰上了盖。 　　“嗨，亚瑟，我可以叫你亚瑟吗？”我用慈父般的口吻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更进一步？” 　　原本我估计可能需要花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他，但没想到我低估了这小伙子的热情程度。当我跟他说，自己正烦恼于代言人的事，他立刻答应下来，问我需不需要签合同。 　　我对这帅小伙好感大生，立刻道：“签，当然签，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跟学院领导请个假，晚上我们出校门到餐馆详谈。” 　　我给塔皮和乌菲拍了封电报，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让他们来牛津聚餐。 　　顾得了这头没顾上另一头。没能成功推马奇入水，宾果闷闷不乐，整个下午都不吱声，连美味的下午茶也心不在焉。但我没心思理他了。 　　吉福斯晚上放假几小时，去附近的小酒馆解决晚饭。我们则在圣约翰学院附近的一家餐厅订了包厢，商讨合同事宜。八点半，塔皮和乌菲走进包厢。 　　他们的身边跟着位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他明显美国商人的精明模样，相貌英俊，古铜肤色，健康十足。据介绍，他就是这个产品的总经销商，也是厂家经理，名叫杰克·温赖特。 　　我怀疑这人正是吃了他家的产品，体魄强壮如运动员，不考虑年龄，称得上魅力四射的钻石王老五。 　　他一听亚瑟是我们请来的代言人，立刻攥住他的手，足足有两分钟，期间言语热切、姿态熟稔，仿佛一见钟情，啊不是、一见倾心……也不对，两个人一见面就互相引为知己是怎么说来着？ 　　落座后，他们忙着说话，迟迟不点餐。我饥肠辘辘，实在不耐烦，想用银汤匙敲敲盘子，质问他们下半辈子是不是打算指望威化饼干过日子。 　　“利特尔先生？” 　　忽然，一个悦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仿佛有人往我脑袋顶上滴了一滴冰水，然后这滴水渗进我的身体里，沿着血管一下子流遍全身。 　　我从饥饿的暴躁中清醒过来，犹如遇见甘霖。齐刷刷地，坐在座位上的男人们瞬间起立，好似士兵列队等待将军检阅。 　　“温赖特小姐！”关键时刻，宾果展现了他在对待女士方面的经验，闪身离开座位，“快、快请坐！” 　　我注意到，第一次见到此女的乌菲、塔皮和亚瑟，脸上的表情同宾果没什么差别，都像是猪在拱地。 　　“没有打扰你们说话吧？”尤兰达·温赖特小姐抿嘴笑道。 　　她这一笑，真是拨云见日，整个席间气氛欢快，轻言妙语，好不热闹，唯有总经理温赖特先生谈吐如初。想必到了这里，也能明白其中的缘由。看他们俩的姓氏，并且都来自美国就知道了。 　　尤兰达·温赖特小姐，是杰克·温赖特先生的外甥女。 　　真是兔子跑到了鹰嘴底下。如此巧合，我本应该多想，但温赖特先生恐怕刚才正是在等外甥女来，这回终于舍得开饭了。我暂且抛下对巧合的思考，专心投入到每日营养摄入的正事里。 　　席间，我老是怀疑乌菲那碗汤放多了墨西哥辣椒，弄得他嘶嘶哈哈的。 　　打算关心两句，问他为何愁眉苦脸，他先小声开口抱怨：“伯蒂，我还是不是你最亲爱最好的老朋友了？” 　　我不解：“我干嘛了？” 　　“这种好事你应该先给我提个醒，别找无关人士上场，我们私底下解决。” 　　“我亲爱的乌菲，我怎么听不懂你说什么呢？” 　　“当然是温赖特小姐啊。”他啧了一声，“本来投资的钱就是我俩出，应该我们找温赖特一家谈，对不对？其他不相干人士以后再说嘛。” 　　我觉得这不像是乌菲的风格，他向来不是最喜欢出风头的那个，我弄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说。但他眼神往尤兰达小姐那一瞟，说：“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什么？” 　　“嘶——伯蒂我真的要敲你的脑袋了。给哥们制造艳遇的机会呀。” 　　“啊？你说温赖特小姐？” 　　“不然这里还有谁？” 　　“我是说，温赖特‘小姐’？”我这一口重音差点没咬到舌头。 　　他沉思一会儿：“哎呀，你该不会以为我说的是温赖特‘先生’吧？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款的。” 　　“就是因为我知道。” 　　“那，过于迷人的女士，我也不是不可以嘛。” 　　我被这花花公子搞得胃痛。幸而谈话就此告一段落，餐盘被撤走，端上茶和甜点。我察觉，选择让亚瑟·格雷来做代言人的这个决定，有点不妙。 　　不能说不成功，反而是太成功了。作为最年轻、最健壮、最有活力的小伙子，他吸引了温赖特舅甥俩的全部目光，甚至愿意在代言合同上让利一大步，并且约定好明天白天我们在事务所见面，正式敲定项目合同。 　　我总感觉，他和尤兰达小姐互相的眼神当中，好像迸发出了点什么东西。情场老手伍斯特对这些东西最熟悉了。 　　我对宾果产生了些许愧疚，觉得这次他恐怕依旧要继续失恋。等到深夜吉福斯来接我回家，我已经略带微醺，上了车倒头就睡，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 　　我靠在枕边，喝着吉福斯端来的早茶。 　　“吉福斯。”我开口，“你知道宾果那事吗？” 　　“知道，先生。” 　　“你知道？” 　　“是的，先生。利特尔先生钟情于一位美国来的小姐。你们在赛艇训练队参观时，我和茶水间侍者们取得了良好的社交关系，这事在大学社团里已不是秘密。” 　　“那你的看法是什么？” 　　“的确是位绝色佳人，先生。” 　　“这你也知道？” 　　“我无意间路过门廊底下，小姐的风姿十分突出，迫使我的目光停留了一会儿。” 　　“天哪，你是说你在窗子底下偷看？” 　　“我是无意间路过，先生。”他执拗地说。 　　“别误会。”我缓和地道，“我的意思是，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嘛。那你觉得宾果有几分胜算？我看有点悬。先说维克多·马奇，人家既是老乡，又是正儿八经的新闻记者，比专业水准，宾果拍马难及。” 　　“爱情与专业并无联系，先生。” 　　“好，那说男性魅力。你觉得亚瑟·格雷就差劲吗？女子学院的那些女大学生们，对赛艇队选手可谓是情有独衷，想必尤兰达小姐也差不多。当年我在赛艇队的时候——” 　　他挑高眉毛。 　　“——啥事也没发生。”我说，“所以，如果尤兰达小姐看上了亚瑟·格雷怎么办？” 　　“先生，个人建议，现在需要研究的是个体心理。” 　　“个体心理？” 　　“是的，先生。我认为尤兰达小姐看着那些选手的目光并不是爱情上的痴迷，而是单纯对肉/体的迷恋。” 　　“你说得越来越不像话了，啊？” 　　“并非如此，先生。这里的‘肉/体’，单指字面意义。既然你说她是商品厂家经理的外甥女，那么她们两人对选手的目光，也许可以用评估来形容。在她眼里，显然商品的利润更加重要。” 　　“你是说她更爱钱？” 　　“不能这么轻率地下判断，先生。” 　　“那她另有所图喽？” 　　“只能说，这位小姐的理性之光没有被爱情所困扰，先生。” 第39章 第 39 章 　　我摆摆手, 对吉福斯谨慎的措辞不屑一顾：“算是吧。那，你那个个体心理要怎么运用在里面呢？” 　　“先生，我的建议是, 让利特尔先生表现出对尤兰达小姐事业上的支持。比如出资和格罗索普先生、普罗瑟先生一起合作投资这个项目。” 　　“但是，该死, 现在宾果半个先令也拿不出来呀。他叔叔还没原谅他呢。” 　　“我认为先生可以出手相助。” 　　“我？” 　　“先生可以以投资的方式, 资助利特尔先生, 和利特尔先生签订商业合同。然后, 利特尔先生再将这笔钱与普罗瑟先生的资金合并，支付格罗索普先生的代理运营费。如此一来, 等于利特尔先生亲自支持尤兰达小姐的事业, 没有女人会不为之心动。” 　　“你说得有道理啊！”我惊叹道, “这是不是就掌握了她的心……心理？还等什么呢？我现在就签一张支票, 你给宾果送过去，叫他摇身一变成为前途光明的代理商。” 　　“遵命，先生。” 　　****** 　　****** 　　华生医生的手稿（六） 　　1919年4月11日 　　“你为什么不看你哥哥的信？”我问福尔摩斯。 　　从昨天早上起，我就注意到这封被冷落在书桌上的信：由红漆封印, 落款是迈克罗夫特的花体字签名。它郑重而又花哨，令我十分好奇，到底是什么让这两兄弟隔着一封信互相较劲。 　　福尔摩斯坐在靠窗的沙发前, 嘴里叼着烟斗，正在看另一封信。闻言，他冷酷地笑道：“不过是一年一度的固定滑稽节目罢了。” 　　我很少看到他如此倨傲、愤愤不平，心里的好奇更加蠢蠢欲动。这时, 我瞄到摆在书架上的年历, 顿时豁然开朗。 　　“瞧瞧, 瞧瞧。”我得意地说, “福尔摩斯，我敢打赌，我知道迈克罗夫特在信里写的是什么。” 　　他嘴角一弯，放下手里的信，越过纸张看着我，充满戏谑的神采。 　　“我和你赌五英镑。”我说。 　　“不。”他懒洋洋地回应道。 　　“你不会是怕了吧？”我乘胜追击，“之前每次我看报纸的时候，你总是能猜出我心里在想什么。现在我告诉你，我也能知道你在面对这封信时的心思。你赌不赌这五英镑？” 　　“我不赌。” 　　“你真怕了？” 　　“我亲爱的华生。”他无奈而好笑地用烟斗的头部敲了敲书桌，落下一串烟灰，“我不赌，是因为你根本没有钱。你的钱都锁在这个柜子里，而柜子的钥匙在我手上。” 　　我拉下脸来。自从上次在汉普郡赌赢了一百二十英镑，福尔摩斯就认为我会“恶习复发”，沉迷赌博，说什么不让我再碰支票簿一下，只每天出门前给我两个先令，让我不至于买午餐的零钱都没有。 　　“好吧，华生。为了哄你开心，我来告诉你我为什么不看迈克罗夫特的信。你肯定也猜到了，刚才你瞥见年历，注意到现在是4月初，而这个时节一年一度最盛大的事还有什么呢？肯定是牛剑赛艇大会。” 　　我接着道：“而我也知道你不开心，是因为迈克罗夫特邀请你一起观看今年的赛艇比赛。” 　　当年哥哥读的牛津，弟弟读的剑桥，斗争的种子就此埋下。每年3月底4月初，总有一人要因为比赛失利而受连累。这不，福尔摩斯今年说什么不肯去看比赛，说他能推测出牛津占优势，不愿给哥哥好脸色，因为上回迈克罗夫特调侃就连牛津玛格达伦学院养的鹅也比剑桥聪明些。 　　“我们来说回委托人吧。”福尔摩斯鼻子一哼，把刚才看的信递给我，“半小时后我们出门。” 　　委托人名叫苏珊·卡文迪什，伦敦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她的姐姐夏绿蒂·卡文迪什是时尚杂志的模特。最近，她发现姐姐行踪诡秘，结交了一些在她看来不正当的人士，让她十分担心姐姐受骗，误入歧途。那些人都是年轻漂亮的男女，衣着时尚，谈吐风趣，但她说，总觉得他们像是假人，让人心中发毛。 　　半小时后，我和福尔摩斯抵达了苏珊小姐的家。她有着淡黄色的卷发，脸颊红红，虽然五官普通，并不漂亮，但胜在腼腆可爱。 　　我们走进客厅，看到正中央挂着的巨幅海报，是位身材曼妙的金发女郎，手拿羽毛扇子，对着镜头微笑。 　　“这是我的姐姐夏绿蒂。”她不好意思地说，“想必你们也注意到了，我们虽是姐妹，但她比我漂亮多了，也受欢迎多了。我平时没什么朋友，也没有社交活动，这次姐姐的问题，不知道找谁谈谈合适。正巧，我在书店看到了华生医生你的最新出版，便尝试咨询你们。” 　　“不必妄自菲薄，苏珊小姐。”我的朋友友善地笑了笑，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客厅转了个圈，揭开窗前画架上的布，“显然，你将美丽融入了自己的作品中，体会到了美学的真谛。” 　　福尔摩斯想哄什么人开心，那就没有失败的时候。苏珊小姐红了脸颊，连连道谢，看起来十分羞涩。 　　“那么，苏珊小姐。”福尔摩斯说，“我注意到，你姐姐夏绿蒂小姐，是位十分在意自己外貌的女士。” 　　她惊讶地问：“是的。你怎么知道的呢，福尔摩斯先生？” 　　他大步走回门口，举手一路比划至客厅：“一进门的巨大落地镜子，肯定是为了出门前收拾衣着所用的，考虑到她的职业，并不为奇。然而，玄关的柜子上，还摆着小镜子和化妆包，走进屋子，电话旁边是一把精美的梳子，和挂在墙上的镜子。我能想象到，夏绿蒂小姐是如何边打电话，边梳理她的长发的。” 　　“她是经常这么做。”苏珊小姐说。 　　“关键就在于，镜子太多了，她太在乎了，茶几上还有一面，以及沙发垫子边上遗漏的香水。最关键的，是这幅海报。只有十分在意自己形象的人，或者自恋人士，才会在家里挂自己的海报。” 　　“你这些都说对了。”她惊叹道。 　　“方便去她的房间看一下吗？” 　　“当然，福尔摩斯先生。其实，本来今天请你来，就是为了去她的房间。三天前，我姐姐在家里失踪了。” 　　有几次，夏绿蒂小姐把朋友请来家中，苏珊小姐借倒茶的空档，偷听到他们说话。他们似乎在谈论什么集会，谋划某种不可告人的活动，从此姐姐便行踪诡异，离家没有报备，更是在三天前的晚上，与妹妹睡前道晚安后，第二天不见了踪影。 　　“家里有仆人吗？”福尔摩斯问。 　　“一楼有女仆，门厅有跑腿的门房小伙，都没注意到姐姐什么时候离开的。” 　　谈论到亲人失踪，苏珊小姐脸上的腼腆羞涩消失了，苍白的紧张爬上面颊：“我害怕有人绑架了她，更害怕的是，她被人骗了，却蒙在鼓里。请一定帮我找到她，从前她从来没有出门不告诉我去向，我们的感情非常好，她对我没有秘密。” 　　福尔摩斯开始在二楼的屋子里查看。夏绿蒂小姐的卧房也到处是镜子和化妆用品，以及精美的华服。他这回不在意这些，只翻找了衣柜，化妆桌，垃圾桶，并且打开窗户朝外查看。 　　“华生。”他把我喊过去，我看到窗外水管上的霉菌斑有攀爬的痕迹。 　　“夏绿蒂小姐身手敏捷吗？” 　　“她以前学过芭蕾和体操。” 　　“她是半夜主动出走的，而且为了不惊动仆人，走的是窗户。你们家没有马车，但是那边窗户底下却有车辙印，说明有人来接她。那些人，很有可能来自这个公司。” 　　他像变魔术一样把手举到我们面前，指缝里夹着张收据。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药物购买清单，和“温赖特现代医药”的字样，还有来自美国的图标。 　　“还有这个。”他蹦到垃圾桶前，从里面掏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罐，里面已经空了，“你姐姐恐怕最近都在服用这家公司的产品。” 　　“但和她的失踪有什么关系？”苏珊小姐问。 　　我悚然一惊：“福尔摩斯，他们不会绑架夏绿蒂小姐去做实验吧？美国人就喜欢这样。” 　　苏珊小姐慌乱地望着我们，目光里带着求助。福尔摩斯摇摇头，不愿提前下结论。 　　“我和华生医生，现在要去这家公司探个究竟。你留在家里，苏珊小姐，我们会定期给你回信，请你安心。而你，和仆人门窗紧闭，任何其他上门说可能知晓你姐姐动向的人，都不要跟他们走。” 　　她紧捏手指，点了点头。 　　福尔摩斯一溜烟冲下楼梯，高声喊：“走吧，华生，我们到邮局去查查这个公司的地址在何处！” 　　“考虑到苏珊小姐说那伙人都是俊男美女。”在去邮局的路上，我对他说，“也许事情很简单，就是夏绿蒂小姐遇上某个英俊的美国男士，坠入爱河，决定跟他私奔。” 　　“为什么？”福尔摩斯问，“她们没有父母，没有监护人，无人阻拦她们结婚的意愿。爱上了，直接可以去登记，为什么要私奔？” 　　“也许不是个世俗意义的佳夫良婿呢？” 　　“理由不充分，华生。我知道你不是抱以偏见，而是希望事情没那么糟糕，但这没有必要。” 　　我有些气馁。等从邮局查到这家公司的事务所地址，我们一路赶往邦德街，远远地隔着马路，“温赖特现代医药”的招牌挂在墙头。忽然间，我豁然开朗，立刻认识到，刚才我的推测全错了。 　　或许，夏绿蒂小姐的确深陷阴谋，被卷入了可怕的事件。 　　因为在橱窗里面，我看到了伯特伦·伍斯特先生的身影。 第40章 第 40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六）续 　　不是我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伍斯特先生, 但事实如此，近一个多月，每当福尔摩斯和我处理一桩危险恐怖的迷案时, 都会发现牌桌对面坐着他。 　　尽管每次的凶手都不是他，但私人关系上, 又有那么点藕断丝连。 　　世间会有那么多的巧合吗？ 　　福尔摩斯把我拉到对面街的咖啡馆里, 座位正对着橱窗, 从这里可以看到伍斯特先生正在室内闲逛, 摸摸这里，看看那里。除他以外, 影影绰绰可以分辨出还有四位男性。 　　“我刚才在邮局看到了这家公司的广告。”福尔摩斯把一张折叠起来的海报递给我, “这是一家全新登陆英国的保健品商家, 尚未取得经营许可, 只小范围地进行宣传。目前，它正在募集英国方面的代理商。” 　　“伍斯特先生会是代理商吗？”我问。 　　他那如雄鹰般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盯着屋内，问我：“伍斯特先生想必身手矫健吧？” 　　“确实如此。上次在乡下，就是他拿了冠军, 让我赢得了一百二十英镑。” 　　他轻哼一声：“那你还得感谢他。这里看不清，华生，太远了, 我几乎观察不到什么。我需要直面伍斯特先生，和他说话，这样我才能用演绎法看穿他。” 　　他有些焦虑，不吃不喝, 始终凝视着街对面。我们在这坐了快半个小时, 我吃完覆盆子蛋糕, 喝了两杯红茶, 又叫了一份草莓冰淇淋。正吃得起劲，他突然起身，抛下我往对面冲去。 　　“他要出来了——” 　　位于伦敦最热闹的大街之一，来往的行人和汽车瞬间将他淹没。我看着开始融化的冰淇淋，手里的勺子悬在空中，没时间与内心的欲望做斗争，赶忙丢下吃了一半的东西离开座位。 　　就在福尔摩斯离开的片刻间，意外发生了。 　　我先是闻到了一股奇异的花香，穿过马路，眼前的房屋忽然从我视野里远去，马路变得异常宽阔。我寻找不到福尔摩斯的身影，但却看见一位美丽胜过世界所有语言的女子走向了我。 　　有一刹那，我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玛丽，但那个幻影很快消失了。她比玛丽、比世间所有女人都美丽一万倍，灰色的眼眸像天空，娇艳的红唇，白皙的肌肤楚楚动人。她一点点朝我靠近，这样的美人，理应得到街上所有行人的瞩目。 　　我发现她的目标是我，她盯着我，好像我们从很久以前就熟悉。我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也朝着她的方向而去，脚底下轻飘飘的。我觉得，她肯定有话要对我说，那芳香愈发浓郁，来自她的身上，令人陶醉。 　　“华生！” 　　我几乎是急切地冲她奔跑，可脚下突然生了树根，怎么也迈不开步子。有什么东西死死地扯住了我，她脸色变了，有些忧郁、有些哀伤，又似乎恼怒不已。 　　“华生！醒醒！” 　　我不愿让她离去，但街道两侧的房屋迅速扭曲着挤压过来，她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往后退去，像雾气一样消散。 　　接着，急切地叫喊声、刹车声、谩骂声，我喉咙一紧，福尔摩斯扑到我的身上，我俩手脚纠缠着跌倒在路灯下面。一辆汽车堪堪擦过，疾驰而去，司机丢下一句诅咒，喷了我们满头黑色浓烟。 　　“福尔摩斯！”冷汗浸湿了我的后背。我抓住好友的肩膀，他头发凌乱，满脸惊恐，而我在他的眼珠里看到了同样表情的自己。 　　“你在做什么，华生！”他有些失控地大喊，“你直挺挺地朝汽车撞过去——” 　　“我刚才……”我捂住脑袋，从幻想中彻底清醒。 　　大白天地发大梦，而且梦境对象是位美丽女子，说出去脸都要丢尽了。但我自认为还没有好色到这种地步，怀疑是因为刚才吃的东西里面被下了某种致幻剂。 　　我们互相搀扶着站起身，周遭的行人都对我们古怪的行为报以戒备的眼神，像看两个神经病。 　　“一个陷阱！”听完我的描述，福尔摩斯破口大骂，“该死的伍斯特！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刚一出门，我就假装自己没看路，撞到他。他说‘抱歉，先生’，转过身去，我注意到他的口袋里塞着一张纸条。我想趁机偷过来，可跟着他的动作一转身，就看见你一脸决然地决定自杀。” 　　“有多久？”我问。 　　“什么多久？” 　　“从你撞到他，到看见我‘自杀’，再到你扑过来救我。” 　　“非常快，华生，几乎是一瞬间。然后，他和他的朋友立刻就不见了。有什么人不想让我接触他，是他本人？还是另有其人？可恶。” 　　我的心仍在快速跳动，太阳穴仿佛有马儿在跳舞。福尔摩斯确认我完全没有受伤后，拉着我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这条街。 　　“不会是下药在食物里，你作为医生，肯定可以吃得出来，而且经手的人多，要买通的环节也多。你说你闻到了花香，也许是某种气体的致幻剂。在我离开座位，你站起来后，有什么人靠近你，药效当即就起作用。” 　　如果大家还记得《魔鬼之足》那个案子，就会想起一种来自非洲的毒药。我和福尔摩斯曾经亲自尝试过那种毒药，起效极快，差点把我们俩一起害死。 　　“但是，不像是毒药，因为我没有任何不适。”现在的疼痛和眩晕完全来自于惊险过后的生理反应，“倒像是，做梦一样。” 　　“做梦？” 　　“对，做梦，轻飘飘的，一点不难受，还很愉悦，完全就是个美梦。” 　　“美梦，才糟糕。”他阴沉着脸说：“致命的危险就藏在其中。” 　　****** 　　****** 　　第二天，我、宾果、乌菲、塔皮、亚瑟和温赖特先生在他的临时事务所碰面，签订合同。我对此毫无兴趣，便留他们商讨，自己在店里四处乱转。 　　我看到橱窗架子上摆着很多药罐，马上，包装纸就要贴上亚瑟·格雷的照片。想到这，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曾经误入歧途，试图讨好一位画画的姑娘。事情还牵扯到那姑娘的未婚夫，以及她未婚夫的姐姐，和姐姐的丈夫，还有接二连三在我家摔断的腿。最后在吉福斯的运作下，我没被告上法庭，但肖像画被挂在伦敦大街小巷，对着一碗羹汤面露馋色，像极了狗。那恐怖回忆涌上来，我顿时对亚瑟敢于去代言这事十分钦佩。 　　商讨完，我口袋里塞着宾果和我的合同，率先走出店面。有个冒失鬼撞了我一下，我赶忙让开，怕挡他的道。结果突然街上的人尖叫起来，汽车歪歪扭扭地开着，有人冲上马路，试图撞车自杀。我身边那人大喊着冲进街道，一副不要命的架势，惊得我呆立在原地不动。 　　“我的老天啊！”塔皮在身后抓住我，把我往远处拉去，其他人跟着拥上，我们小跑起来，穿进小巷。 　　“肯定是某种骗局。”乌菲在后面慢悠悠地说，“故意撞到汽车上，然后讹钱。” 　　“也可能殉情自杀呢。”这是宾果的猜测。 　　“不是，是破产。”塔皮说。 　　我们为了那两人到底为什么不要命而一路争执到了无事忙俱乐部，打牌时还吵闹不休。下午茶过后，我和乌菲躺在沙发上休息，塔皮和宾果打桌球，波克和巴米听说我们做了笔大生意，纷纷要求免费提供试吃。 　　“所以，你们到底谁吃了？”我问。 　　“我。”宾果说，“我今天早上发现眼角有一条皱纹。如果叫尤兰达小姐看到可不行，我得让自己漂亮点。” 　　“你效果好的话，我也吃，我减肥。”塔皮说。 　　我看着乌菲。 　　他把腿伸直摆到茶几上：“我对药没兴趣，对吃了药的人有兴趣。” 　　“你别打我们的主意啊。”宾果假装羞涩地捂住了胸口。 　　乌菲抓起台球杆，挥舞着要敲碎他的脑壳。乱哄哄闹到晚饭前，亚瑟也来到俱乐部，我们才走出门，坐上温赖特先生的豪华马车。 　　出门前我打电话告诉吉福斯自己会玩到很晚，叫他不要等我睡觉，也不用来接，温赖特先生会派车送我回去。他邀请我们在乡间别墅聚会，并说有其他朋友到场，都是对健美有着共同爱好的志同道合之士。 　　我其实是众人里最无欲无求的那一个了，我只喜欢凑热闹，有聚会就去，有酒就喝，有菜就吃。所以抵达别墅，走进宴会厅，在大厅里看到满屋子年轻貌美的女性和男性，我不由地惊呆了。 　　“我说，”我和乌菲面面相觑，“这里是电影片场的海选活动吗？” 　　他没说话，目光四处巡视着，而宾果和塔皮早已不见踪影。他很快把目标锁定在一个黑头发的年轻男孩身上，那男孩看起来还在上公学的年纪，一派天真浪漫。等他走后，我找了张靠墙的沙发坐下，内心祈祷着，晚上我回去的时候，能把他们也全须全尾地带走。 　　虽然这里的俊男靓女众多，但平心而论，都没有尤兰达小姐美丽。我这么说只是提出客观想法，不代表我喜欢她、喜欢这里。 　　与伦敦的夜总会相比，这里并不放荡，反而有些保守，大家都轻声细语，规规矩矩，却有什么东西让我感到压抑。 　　我注意到不远处有个姑娘也是呆呆地望着大厅舞池，神情恍惚，面带忧虑。真是知音啊！我抬起腿，快速挪到她身边。 　　“嘿！” 　　“嘿。”她说，眼睛没有看我。她有点眼熟，好像在某本杂志上见过。 　　“鄙人伯特伦·伍斯特。” 　　“夏绿蒂·卡文迪什。” 　　“你觉得这里咋样？” 　　“还行。” 　　我开始打退堂鼓。通常来说，伯特伦在哄小姐开心这方面，基本没吃过什么闭门羹。 　　“今天天气不错。” 　　“是很不错。” 　　“有风。” 　　“有风。” 　　“但是不冷。” 　　“不冷。” 　　天气预报播放结束，我决定告退。我俩话不投机，就像我试图打动玛德琳·巴塞特，她却和我说星星是上帝的大鼻涕什么的。 　　“你无聊吗？”正当我打算脚底抹油，一个令人讨厌的声音响起。 　　声音当然不会凭空惹人厌恶，实在是我看见来人，本能地心生反感。这是属于伍斯特家族野兽般的直觉，我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了讨厌有金色卷发的男人。 　　此刻，我对面就坐了位金色卷发的俊美男子。他其实自我介绍了名字，但因为我讨厌他，所以压根没记住，也就写不出来他的名字。总之，他那闪闪发光的脑袋，让我忍不住想伸手抓住他的头发，连着头皮一起薅下来。 　　“有兴趣跟我去参观藏宝室吗？”他问我，眼神有些失礼地上下打量着。 　　“好啊。”我说。 　　【作者有话说】 　　1. 少爷曾经被诬陷开车撞断了人的腿还调戏那人的姐姐，被姐夫找上门，姐夫踩到少爷的高尔夫球杆，摔断了腿。为了平息事件，吉福斯用少爷的肖像画给对方的“三味真汤”当做广告代言，让对方不要打官司，并成功把给少爷画肖像的姑娘赶去和别人订婚。 　　2. 《魔鬼之足》，福华二人以身试毒，差点双双见上帝。84版电视剧里阿福非常罕见地叫了华生“约翰”。 第41章 第 41 章 　　说来也巧, 我在马车刚抵达别墅外的花园时，看到树叶上趴着只鼻涕虫，而我下午在俱乐部把雪茄抽完了, 雪茄盒是空的。于是，我灵机一动, 用雪茄盒把那只鼻涕虫关起来, 随身携带, 寻思着找个机会扔进塔皮的衣领后面。 　　现在, 这个机会被让给了眼前这位老兄。我承认他很无辜，但伯特伦·伍斯特无聊到爆炸, 心情也不怎么样, 更何况他天生一头金色卷发, 吸引着别人把鼻涕虫扔他身上。 　　他说：“来吧, 伍斯特，我带你看样好东西。” 　　我跟着他离开大厅，进入旁边的走廊，穿过四方形的楼梯, 来到一间有壁炉的宽敞厅室里。土耳其风格的地毯、帐篷堆在地上，墙上是具有东方艺术风情的画，以及那满屋子的金银器皿, 尽显华美奢靡。 　　我记得他也不是主人，但却用得意的口吻对我介绍着这些宝物。鉴于我在艺术方面的造诣，吉福斯建议我，面对任何艺术品只需要开口评价一句“神韵不错”, 其他什么都不用管, 我便按照他的话做。 　　说话时我们俩隔着一点距离, 有几次我绕到他身后, 伺机动手，但他总是突然转过身来，用一种火辣辣的目光看着我。我怀疑他看穿了我的目的，心虚之下，始终没能完成捉弄大计。 　　终于他倒了两杯酒，约我在壁炉前坐下。我们挨着坐在沙发上，他的膝盖碰到了我的。聊了几句之后，他微醺上头，离我越来越近，那讨厌的服帖的金色卷发几乎要戳到我脸上。 　　我掏出雪茄盒，借着流苏软垫的遮挡，打开盒子，把胳膊一伸。这姿势就像是拥抱一样，好在他看起来醉了，没有撤开。 　　我手一抖。 　　“伯蒂！” 　　突如其来的怒喊像根尖刺在我脖子后面扎了一下，我跳起来，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捏着打开的雪茄盒。 　　“怎么回事？”那男人紧皱着眉，脸颊泛着红紫色，傲慢地瞪着来人。我转过身，紧急把雪茄盒塞进口袋，顺便瞟了一眼，里面是空的，看来鼻涕虫已经到他身上了。 　　闯进屋子的是乌菲，他的单边眼镜垂在胸前，神情比我俩都要愤怒和阴沉，像头发怒的公牛。 　　“伯蒂，你没事吧？”他没看我，直勾勾地盯着身旁的老兄。我简直怀疑他要爱上他了。 　　“没有，没有，哈哈哈！”我轻松地笑着，掩盖掉恶作剧结束的心虚和尴尬，蹦跳着跑向乌菲，“是开饭的锣响了吗？我都没听见！快走，我要饿死了。” 　　我拉住他的胳膊，没敢回头看那老兄一眼，快步离开了收藏室。可惜的是，我们回到走廊上，里面依旧没能传来惊吓的叫喊。 　　乌菲劈头盖脸地训斥我：“你知道宾果告诉我你和一个陌生男人离开房间我有多惊讶？你脑子里装的是果冻吗？出门前吉福斯没叮嘱你说不要和不认识的人到处乱走？” 　　“嘿，着什么急啊，老伙计？我这不是没吃亏吗？” 　　他冷笑一声，上下扫视：“那是我来得及时。” 　　“时机的确掐得非常巧，好像我们有心电感应一样，再晚点场面可能就尴尬了。” 　　“如果我们不是在这里做客，我会给他一耳光。”他把脚步声踩得震天响，和拆迁队似的。 　　“啊，你也讨厌他，对吗？” 　　“也？” 　　“和我一样嘛。” 　　“当然！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类人吗？” 　　“现在也是啊，那该死的金色卷发！” 　　“金色卷发？” 　　“金光闪闪哒。” 　　他停下脚步，语气古怪：“你的意思是，你讨厌他是因为金色卷发？” 　　“我们老朋友西皮的小舅子，还有撒谎说我开车撞断了他腿的那位，以及数不清的讨厌家伙。我刚还把鼻涕虫甩到他身上呢。” 　　回到宴会厅门口，他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又换上了熟悉的慈祥神情。他盯着门框上的雕刻，倏地一笑，用手捂住额头。 　　“哦，好吧。是我想岔了，伯蒂小恶魔。你俩狭路相逢，谁更倒霉还不好说。” 　　他拍拍我的肩，对一直看着我们这儿的宾果点点头，再次融入人群中去了。 　　我琢磨着他最后那句话，脑子一直没转过弯来。正发呆，忽然那个叫夏绿蒂的姑娘又凑到我身边，这回她主动开口：“他和你说了什么？” 　　“谁？乌菲？” 　　“带你走的那个人。” 　　“啊……说了很多。” 　　“他都说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记住。” 　　夏绿蒂小姐和我大眼瞪小眼，就在我以为她要骂我“你这个弱智”的时候，欣喜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双眼放光，用看圣洁天使的目光仰视我。 　　“你——” 　　“铛！” 　　开饭的锣响了。 　　她脸色骤变，抓住我的袖子，想说什么。但有人从我们身边走过，她连忙闭上嘴巴，低下头去，扭身跑走了。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这庄园里吃饭的方式非常奇特，可能也是异国情调。大家围坐在饭桌前，上面只有几样蔬菜和水果。正当我以为温赖特家族也是玛德琳·巴塞特那样的极端素食主义者，看见吃肉的人就要舞刀弄枪，左侧的门打开了，两个仆人推着食物推车走进来。 　　推车被推到餐桌前，在一圈花朵的簇拥下，中间用白布盖着样东西，看形状好像是头烤乳猪。 　　“女士们先生们。”坐在主人家位置的尤兰达小姐站起身，眉眼含笑，“美的事物即是永恒的欢愉。我们追逐着、希翼着，直到伟大的母亲拥抱我们，用她的血肉哺育，赐予我们永恒。” 　　她说话文绉绉的，我盯着餐盘，迫切想用肉填饱肚子。整个餐厅里庄严肃穆，寂静到可怕，只有轻浅的呼吸声。 　　仆人掀开白布。不是我想的烤乳猪，而是一大块肉，可能是牛排，而且是类似于“鞑靼牛肉”那种半生不熟的东西 ，大概还在滴血。我的胃里一阵收缩，难受地蠕动着。 　　我愿意吃冷盘，也喜欢吃冷盘，但我不喜欢一整个晚餐都吃冷盘。可惜，今晚注定要吞下一堆冰冷的玩意儿。我朝对面的宾果做了个鬼脸，他完全没注意，双手托腮，梦幻般地神情凝视着尤兰达小姐。 　　仆人拿出餐具分肉，来到我面前，我不好意思跟他说只要一小块，于是他至少切了一百克。我盯着这坨玩意儿，勉强拿起刀叉，尝试切了切。 　　它有种血腥气，我联想到维京海盗，不知道吉福斯的祖先是不是也这样茹毛饮血。 　　大家静悄悄地切菜，我控制着不露出嫌弃的表情，用叉子叉起。这肉粗看上去泛着黑色，里面肉质粉红。捏着鼻子塞进一口，那绵密的口感，带着残渣，让我对污蔑生牛肉心怀愧疚，想要对牛哥说声抱歉。 　　我闭了闭眼，伸手抓过餐巾，假装擦嘴，实则挡在脸上，偷偷把肉吐进去。可令人作呕的口感并没有散去，蚀骨般钻进口腔，酸水一下子翻上来，我两眼冒着泪光，直往餐巾里吐口水。 　　求助地看向身边的乌菲，他满脸平静，不享受也不厌恶，就像吃一盘平常的培根，真佩服他那可怕的味觉。我心有余悸地推开餐盘，快速回忆吉福斯教我的法子，用餐巾叠了个小船摆在桌子上，刚好挡住盘子，让别人看不见我到底吃了没有。 　　席间，大家低声私语，觥筹交错，我吃了几个水果，总算压下去那糟糕的酸味和苦味。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尤兰达小姐再次起身，神秘的微笑愈发浓重，仿佛用刀刻在她的脸上。 　　她举起酒杯：“朋友们，让我们敬更年轻。” 　　“敬更年轻。” 　　“敬更有活力。” 　　“敬更有活力。” 　　“敬更有力量。” 　　“敬更有力量。” 　　每当她说一句，众人就要重复一遍。我含糊地哼哼，发誓这超级傻的一幕绝对不要跟着做。若是吉福斯在这里，绝对会一挑眉，用谴责的眼神看着我，让我自惭形秽，恨不得扑到书架前，挑一本提升心智的书籍大看特看。 　　“她在美中行走，如夜色清朗，星光璀璨，云无踪影……” 　　尤兰达小姐吟唱着诗集，这一点倒是和吉福斯很有共鸣。也许她祖上也是维京海盗？ 　　突然所有人都跟着她站了起来，手捧酒杯。怎么说，那红色的葡萄酒在灯光下犹如纯净的血液，亦如耶稣口中所言。 　　有什么凉飕飕、黏糊糊的东西爬上了我的脖子。是她扭曲的微笑吗？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我背后吗？恐怖小说里的画面疯狂在我脑海来回闪烁。 　　尤兰达小姐高声道：“敬梦之母！她让我们免于死亡——当你被吞噬，你的记忆会在千万个身体里永生！” 　　“永生！” 　　我伸手一摸脖子。 　　“敬美丽、净化与不死的理想！伟大的伊德——” 　　“啊啊啊啊啊！” 　　打断吟诵的是我尖利高亢的叫声，仿佛有人举着长枪从屋顶闯入水晶宫，砸碎他看得见的所有东西。这一声尖叫划破了众人脸上迷茫呆滞的表情，瞬间引发爆炸。 　　我推开椅子，又叫又跳，众人惊愕地注视着我发神经，下颌骨紊乱，两眼发直。 　　我知道为什么那个金色卷发老兄没有惨叫了，因为鼻涕虫根本不在他身上，而是偷溜到了我的衣服里。 　　“伍斯特先生！”温赖特先生面孔凝结成一道难看的果酱，猪肝色的脸青筋暴起，拦住我的去路，双手死死钳住我的肩膀，“你在做什么？！” 　　“啊——” 　　我浑身一激灵，用力甩出那个叫我发麻的鼻涕虫，只见它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甚至能看清触角是如何颤抖的，随后正中温赖特先生的右眼。 　　【作者有话说】 　　1. "A thing of beauty is a joy forever." 　　——《Endymion》John Keats（约翰·济慈） 　　2. "She walks in beauty, like the night 　　Of cloudless climes and starry skies..." 　　——《She Walks in Beauty》Byron（拜伦） 第42章 第 42 章 　　很难描述细节, 总之一片混乱，胳膊、腿、衣服、裙子、椅子、餐巾、盘子、打翻的肉、乱七八糟的东西谱成交响曲，唱响了今晚伯特伦·伍斯特的丢脸赞歌。 　　这一条鼻涕虫是勇士。没有比它更合适的刺客, 一沾上温赖特先生的眼睛就顽固地不肯下来。宴会厅里乒乓作响，喧闹声中, 尤兰达小姐面色难看到极点, 冷冷地盯着我, 仿佛我是只趴在她小腿不肯走的蜱虫。 　　事已至此, 我也管不了啦。 　　每年圣诞前夕，英国各大上层庄园都闻风丧胆、门户紧闭, 不知道哪家倒霉蛋将要接待伯特伦·伍斯特造访, 直到我选定度假对象。但是, 就连最严厉的巴塞特法官, 或者曾经的罗德里克爵士，也都保持了绅士风度，不曾中途把我赶出庄园。 　　不过恐怕温赖特一家作为美国人，没那么多讲究。 　　靠在庄园外墙上, 我想抽支雪茄，却想起来雪茄盒已经空了。我实在纳闷，怎么也想不通鼻涕虫是怎么从雪茄盒里跑出来, 爬到我身上，又怎么袭击温赖特先生的。 　　寂寥月色下，我独自在花园里闲逛。可以看出园丁悉心打理这里，靠近树林的边缘, 一整片玫瑰墙在月光底下摇摆。肉嘟嘟的大红色花瓣像极了情人的嘴唇——倒也不是我对情人的嘴唇有多熟悉, 纯粹是效仿吉福斯, 引用诗人诗句罢了。 　　想到吉福斯, 我就羡慕嫉妒这家伙。他现在肯定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阅读他的诗人济慈，或者斯宾诺莎，想不出他的主人被赶出宴会，在花园里吹冷风吧。 　　我在玫瑰墙边郁郁寡欢，忽然就看到，远处湖边的灌木丛中，有一个身影。 　　刚巧月亮的光照在了湖泊上，使我看得清晰。那身影异常高大，肩膀宽阔，脑袋周长也很可观，像个巨人。不过世界上应该没有这么大的家伙，恐怕只是波光粼粼的湖水扭曲了倒影而已。 　　那家伙在那干什么呢？难道是上一轮宴会被赶出来的客人，迷路了找不着家吗？ 　　我迈开步子，想去和他打个招呼。但那老兄不知道是害羞还是什么，跳进灌木丛里，很快不见了。 　　我“嘿”地大叫一声。 　　没人回应。 　　好吧，看来无论在哪儿，伯特伦都不受欢迎。就这样，我在花园和湖边的草地上四处闲逛，把这里所有我认识的花的种类都看了个遍，到最后，我开始回想它们的拉丁语名字。终于，大门打开了。 　　等了又等，宾果走出门，满脸萧索，笼着围巾，把他苦瓜的脸颊藏进半个。 　　“宾果老兄。”我叫他，“还顺利吗？” 　　“顺利个鬼，伯蒂。” 　　“顺利个鬼？” 　　“对啊，顺利个鬼。原本马匹领先半个身子，结果突然腿瘸了，被旁边的马反超，还被蹬了一马蹄子。” 　　“啊？你们刚才在里面赌马？” 　　“我说我自己。”他翻了个白眼，“伯蒂呀，你出的馊主意，叫亚瑟·格雷去当见鬼的代言人。你看现在尤兰达小姐完全被他迷住了。” 　　早已预料的事情发生，我丝毫不惊讶：“这么说，他俩成了？” 　　“最好不要。目前来看，我俩半斤八两，但他势头正猛，而我穷途末路。你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闪闪的吊坠，形状奇特，我一眼就被吸引住了，“今天早上，她把这个送给我，说是传家宝什么的。我以为自己占据先机，这不就是定情信物吗？” 　　这本来是好事，但我看着这吊坠，觉得有些眼熟。苦思冥想，我才在脑瓜的小角落里挖出一丁点记忆：和那个讨厌的金色卷发家伙坐在沙发上时，我好像在他脖子上看到过这个挂坠。 　　传家宝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吗？ 　　显然不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尤兰达小姐祖上大概是搞小商品批发的。 　　但我无法这么和宾果说。他一旦坠入爱河，除非吉福斯出马，给他当头一棒，才有希望叫他改邪归正一阵子。如果我现在戳穿这个谎言，宾果只可能请我吃大嘴巴子。 　　所以我只得说：“那太好啦，恭喜！” 　　“恭喜你个头。到了晚上，她看都没看我一眼，一个劲儿地盯着亚瑟·格雷，现在他俩在里面说话呢。伯蒂呀，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事好办，留给吉福斯。” 　　“他的脑细胞还行吧？” 　　“非常行，最近顿顿都吃鱼。” 　　“那好，你晚上回去叫他想想办法，不然过两天我们就要喝上他俩的订婚酒了。” 　　谈话间，我们走向马车，乌菲、塔皮和亚瑟也陆续出来。回程的路上，我的胃开始闹罢工，争吵着叫我好看。我捂住开音乐会的腹部，抱怨今晚的晚餐一口没动，实在离谱。 　　“啊？”宾果说，“不会吧？那肉可香了，我吃得津津有味，差点就要舔盘子。你太不会欣赏了。” 　　乌菲“噗嗤”一笑：“真是有情饮水饱。” 　　“你吃了？”我问他。 　　“我没吃，太难吃了。要不是绅士风度，我会当场呕吐。” 　　“绝无可能！”宾果抗议道。 　　旁边的亚瑟也点点头：“是挺好吃的，有点独特的口感。但是怎么说，和平时的感觉不同，怪怪的。我只尝了一点。” 　　资深食客塔皮也点评：“不好吃。幸好我来之前在俱乐部吃了两块牛腰子派三个蛋糕和半只烤鸡。” 　　他这一说，我钢铁般的意志力差点瓦解，连忙叫他们打住，别再说这个话题。 　　马车一路驶回伦敦城里，挨个儿送我们回家。一到家，我直奔吉福斯的卧室，里面却没有人。 　　“先生。”他从厨房出来，手里搭着自己的大衣，“欢迎回家。今晚玩得开心吗？” 　　“你也出去了？” 　　“不，先生，我刚才在厨房熨烫衣物。请让我来，先生。” 　　他打开衣帽间的门，把大衣挂好，接着伸手替我宽衣：“我与济慈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一晚。” 　　“那就好，吉福斯，那就好。可你家主人就惨了，具体情况不消说，估计今夜过后，英国又有一个庄园将会把我列上黑名单。” 　　“果真，先生？” 　　“没错，吉福斯。而且我现在好饿啊，家里有吃的吗？” 　　“有鲜榨的血橙汁，先生要来一点吗？喝的时候我可以切几片蜜渍火腿，再现做苏格兰蛋和芝士酱烤吐司，冰箱里还有雪莉酒煨梨。” 　　今晚的风霜一扫而净，我感动不已：“你真是奇迹，吉福斯。” 　　“尽力让先生满意罢了，请在沙发上稍等一会儿。” 　　美美吃完宵夜，我向吉福斯转达了宾果的困惑。他表示自己会另想办法，于是我便把事情交给他全权处理，自己无忧无虑地洗浴入睡。 　　也许是今晚的遭遇在我心底留下了阴影，我居然做梦回到了那个庄园。当然，我现在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我只是东张西望，疑惑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说我回到家被吉福斯一顿投喂是我在寒风中饥饿的错觉？ 　　我盯着面前的玫瑰墙，它们似乎有些不一样了，那些花朵儿的红色颜色更深些，泛着黑，而且好像活了过来。有几次，我觉得有什么人在看我，回过头，注视着风中颤抖的花瓣，以及花朵中心深深的漩涡，似乎化作了眼睛盯着我。 　　我快步想要离开，但辨别不清方向，迷失在了花园里。 　　“宾果！乌菲！塔皮！” 　　“有人吗？” 　　湿冷的雾气弥漫在四周，脚下的泥土也变得湿滑绵软，粘在我的鞋子上。我小心翼翼地检查着灰色鞋套，这是吉福斯最喜欢的鞋套，我可不想把它们弄脏了。 　　“先生？” 　　吉福斯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半边身子躲藏在玫瑰墙里。我当即喜笑颜开，朝他奔去：“吉福斯，你在这！你怎么知道我太无聊了？这里一点都不好玩，我们回家吧？” 　　他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眼珠是纯然的墨色，不透一点光亮。那冷静的、深沉的神态里藏着点叫人畏惧的光彩，我不由地停下脚步。 　　“先生，请随我来。”他说。 　　“去哪？”我脱口而出。 　　他挑了挑眉，不容拒绝道：“先生不必多问。” 　　我刚想拒绝，他伸手拉住我。我被他一拉手，顿时忘记了脑袋里的台词，愣愣地跟着他向前。我们来到花园中心的喷泉，在水池的倒影里，我的脸色彩斑斓，而他是一团浓重的黑，什么也看不清。 　　水池里有什么东西，我仔细盯着瞧，发现那是很多人。赤裸的人，没穿衣服，我的脸红了。 　　“先生你看。”吉福斯在我耳边说。 　　我害羞地移开的视线，那些人的腿脚胳膊堆在一起，被水泡得有些浮肿，苍白的脸膨胀开来，一个脑袋要比两个大。 　　“先生觉得怎么样？”他在我耳边吹气。 　　“还、还好吧……”我结结巴巴地说，拼命想扭过头，“我们走吧，我不想待在这里。” 　　“为什么？先生不想和我一起吗？” 　　我低下头去，那团墨色的倒影愈发深了，在水面的波纹里扩散得越来越大，几乎要将整个水底吞噬。我突然注意到，水底下的不是一个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人，他具有无数手和脚，长在一个巨大的肉团上。 　　“先生你瞧。”他拉了拉我，喷泉顶端开了朵五彩缤纷的花，花苞足有十英尺高。它缓缓地打开花瓣，肉嘟嘟的花瓣，或者说，肉做的花瓣。花蕊是几只手，正在挥舞着招呼我。 　　“来吧，先生，我们进去。”吉福斯招呼我。 　　“不。” 　　“什么，先生？” 　　“我说不。” 　　他的脸色变了。 　　“我不喜欢这朵花。”刹那间，我明白了很多事情，“确切的是，‘你’不喜欢这朵花。这朵花一点都不好看，不是你的审美，你才不会欣赏。如果我买这花回家，你会说‘这，先生……’表达抗议，然后你会把它处理掉，就像处理你不喜欢的花瓶，直接砸了，扫进垃圾桶。” 　　他冷冷地看着我，而我一点也不怕他。 　　“你听明白了吗？”我叉腰大声道。 　　“先生，你应该听我的。”他语气森然。 　　“我不会听你的！”我喊道，“我会听吉福斯的，但我不会听你的。因为你根本不是吉福斯！吉福斯才不会喜欢这样的花，吉福斯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还有，你太放肆了！我讨厌你！” 　　他的头猛地塌陷，衣服褪去，池水里的巨大肉团站了起来，无数手臂挥舞，排山倒海似地涌来。一只只手，就像一把把尖锐的匕首，直直地刺进我的身体。 第43章 第 43 章 　　我在剧痛中尖叫着醒来。 　　“吉福斯——” 　　“先生, 我在这。” 　　一双轻柔的大手托住我，我睁开汗涔涔的双眼，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顺着脸颊留下, 落进两侧的头发里，痒痒的。 　　从梦境中脱离出来, 我才感觉到痛楚从皮肤的每一寸地盘、从骨髓之中炸开, 好像有人在我身体里面放烟花, 或者阿加莎姑妈的儿子托马斯, 那见鬼孩子，踩着溜冰鞋在我身上滑来滑去。 　　“没事了, 先生, 没事了。”吉福斯的声音从光亮处传来, 很好地安抚了我。我瑟瑟发抖地跑进他怀里, 抓着他的袖子。 　　“有鬼，吉福斯，有鬼！” 　　“没有鬼，先生。” 　　“真的有！就在我的梦里！一个长得很像你的鬼！……呃, 我不是说你是鬼，是那个鬼变成了你的样子，还骗我, 以及好多好多花。我告诉他，你不喜欢那花，这牵扯到那个花瓶的历史，以及——” 　　“先生。”他沉稳地打断我的话, 扶着我靠在床头, “别急着说话, 你先休息一会儿。” 　　我喘着粗气, 闭上嘴，胸膛起起伏伏。好一会儿，他都让我靠在他身上，等待暖意回归。等我不再大喘气了，他才将我放回枕头上。 　　“哦，你不是要回去睡觉吧？” 　　“不，先生。我就在这，你需要我陪你吗？还是你要喝口水？” 　　我想叫他别走，可在梦里吓出了一身冷汗，被子里黏糊糊凉飕飕的，嘴巴也很渴：“我想喝水，吉福斯。” 　　“很好，先生。我马上回来。” 　　他走了。 　　我眼巴巴地看着门口，希望他能快点回来。好在，熟悉的场景让我逐渐恢复了冷静，不再感觉有无数手臂挥舞着刺向体内。现在不是在恐怖的人肉花园，而是在家里，我和吉福斯的家。 　　真见鬼，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作为乐天派伍斯特，我虽常常看恐怖小说或者侦探小说，但那些刺激的情节基本上不会进入我的梦境。我的梦有可能怪诞荒谬，但绝不阴暗恐怖，我是说，至少没有那么多死人。 　　我不愿再回想，好在这时候吉福斯回来了，暖黄色的灯光描绘着他伟大的轮廓。我肯定在梦中叫得超骇人，他只披了件晨衣就冲进卧室，蓝紫色的衣领正松松垮垮地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我接过水杯，冲他笑笑。他的头发没有发胶支撑，凌乱松散地垂在额前，黑色缎子似的，叫人欢欣鼓舞。 　　我大口大口喝下水：“我好多了。谢谢你，吉福斯。” 　　“先生想继续睡觉？” 　　我打了个哆嗦，不愿再回到梦里：“几点了，吉福斯？” 　　“凌晨五点二十一分，先生。” 　　“这么早？嗯，那我先洗个澡再说吧。” 　　“好的，先生。我去准备洗澡水。” 　　泡进暖洋洋的浴缸里，让热气蒸腾上脸颊，我捧着橡皮鸭子，心，柔软地落在了它应该在的位置。 　　幸福的伯特伦再次回归了。我用一大块海绵浸湿水，将橡皮鸭子按进水底，然后松开手，鸭子“啵”地浮上水面，玩得不亦乐乎。吉福斯就在我身旁洗刷洗脸台，整理毛巾和衣服，然后拖地上我洒出来的水。 　　“你看起来心情好多了，先生。” 　　“没错，吉福斯。”我唱歌般地说，“什么妖魔鬼怪，都无法撼动伍斯特钻石般的心智。哦，对了，我现在可以好好和你讲讲我的梦。” 　　听完我的描述，他对那冒充者非常感兴趣，问我梦里那个人和肉块到底是什么。我说不过是个怪梦，没有任何意义的。他又说，梦境是现实的投射，也许在现实中能找到对应。我说“才怪，吉福斯”，肯定是我睡前吃多了直接睡觉，不消化才导致的。他说“大概吧，先生”。 　　“但是，”我把湿毛巾搭在脖子上，赶走冷意，“那感觉挺真实的，仿佛我的确被刀给刺中了。” 　　“也许下次你可以反击，先生。”他慢悠悠地说。 　　“反击？” 　　“没错，有些梦的解析师认为，人可以通过训练干预梦境。或许下次再做这样的梦，可以尝试反客为主，主动攻击对方，那样你就不会受伤了，先生。” 　　我摸摸下巴，感叹不愧是鱼类的灭绝者吉福斯，想常人所不能想。 　　他说得对，下次我不光要骂那个冒牌货，还要给上去赏他一个耳光。 　　吉福斯给我换上了新的床单被套，我吃过早饭，老老实实弹了会儿钢琴，消化得差不多了，才去睡回笼觉。中午醒过来，我开心地宣布没有再做噩梦，整装完毕，出门到俱乐部找乐子。 　　“宾果！” 　　倒霉老兄的背影印入眼帘，他浑身一抖，做贼似地看到我，红晕从脖子爬到脑门，像个熟透的大石榴。 　　“伯蒂！嘿！”他紧张兮兮地说。 　　我好奇地看着他。一晚不见，宾果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对劲。我盯着他猛瞧，他抱住胸口，一副良家妇女的模样，连连后退。 　　“宾果。”我困惑地说，“你的皮肤似乎光滑不少。” 　　“有、有吗？” 　　“嗓音也变好听了。” 　　“才怪，伯蒂。” 　　“真的，而且你好像变漂亮了。” 　　“哦，圣母玛利亚啊，救救我吧。”乌菲端着酒杯从我们身旁走过，“不要叫我大中午的就听见这些荤话。” 　　我冲他龇牙咧嘴。没想到宾果反应极大，整个人跳了起来，就差直接蹦到天花板的水晶灯上，做一只引吭高歌的百灵鸟了。 　　我俩瞪着他。不知道是不是精神紧张，他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胡说什么……算了，伯蒂，乌菲，我有话要问你们。” 　　我们开了间台球室，把门关上，吩咐管家不要放任何人进来。宾果和我打了两局球，他扭扭捏捏，神思不属，握着球杆比划半天，最后挥出一击，把球打到桌子外面。我俩你来我往，难舍难分，势均力敌，最终以一颗球砸碎玻璃飞出窗外结束。 　　“打完了？”乌菲放下报纸和茶杯，“可以聊聊怎么回事了吧？” 　　我跑到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雪茄盒，眼角的余光却在报纸上看见了熟悉的面孔，而且还和手里的雪茄盒有不解之缘。 　　“这不是那个金色卷发混蛋吗？他怎么了？” 　　“哦。”乌菲轻描淡写地回答，“蹲大牢了。” 　　“啊？” 　　“不走运啊。” 　　“什么罪名？” 　　“有伤风化罪。” 　　“那太不小心了吧？” 　　“谁说不是呢。” 　　我纳闷地思索：“怎么一晚不见，他就有伤风化地进去了呢？” 　　“管他呢。反正你讨厌他。” 　　“那就这样吧。” 　　“嗨！”乌菲打了个响指，对还在犯蠢发呆的宾果指了指，“你，过来，坐下，说话。” 　　他抱着球杆蹭到我们身边，憋红了脸支支吾吾，发出蚊子似的叫声。我被他弄得浑身发痒，想伸手拍一拍脖子什么的，他终于开口了：“那个，你们昨晚没做什么梦吧？” 　　“哈？”乌菲说。 　　“嘿！”我说，“感情你也做噩梦了？” 　　他连连摇头，鼻子紧张地发蓝，掏出白手绢，抹了抹五颜六色浆糊似的脸。 　　“我做了个，呃……该怎么说，你们听了，绝对不要告诉任何一个外人，连巴米他们都不能说。要是别人知道了，我绝对叫你们好看，我说到做到。我最近学到了一种高尔夫挥杆技术，如果你们……” 　　“行行好，说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梦。”乌菲眼珠一转，“该不会是，那种梦吧？” 　　“哪种？”我问。 　　他挤挤眼睛，拿手肘戳我：“别装清纯啊，伯蒂。你也有过十几岁的时候嘛。” 　　我张大了嘴。 　　宾果在座椅上原地起飞，快要爬到墙上的画框上面去了。 　　“好家伙，宾果，你昨晚……该怎么说好呢？你没必要这样吧？从马尔文预科学校到牛津大学，谁不知晓你理查德·利特尔‘情圣’的大名呢？”我说。 　　他咬着球杆：“哎呀，伯蒂，你不懂！” 　　乌菲摸摸下巴，若有所思，眼珠在我俩身上转了转：“伯蒂嘛，我不意外。但是宾果……话说，你俩都有点那个吧？” 　　“哪个？” 　　他咂了下舌：“你们都没……嗯哼？” 　　我看向宾果。虽然他每个月都在爱上不同姑娘，但至少还算是个正人君子，至今保留着贞洁——男人能说贞洁吗？所以这里头到底有什么玄妙的门道，其实我们俩都不太清楚。 　　终于弄懂他今天神神鬼鬼的原因，我摁响电铃，叫仆人送来吃的。宾果大快朵颐之后，才缓过神来，说：“总之，我昨晚梦到尤兰达小姐了。然后……唉，绅士不应该说这些的。” 　　“没什么好害羞的，又不是青春期了。”乌菲百无聊赖地玩着领巾，“要是伯蒂梦见吉福斯才吓人呢。” 　　惊讶之下，我被滚烫的茶烫到了舌头。但伯特伦具有一副铁石心肠，连舌头也是石头做的，硬是压下来没叫出声。 　　我淡定地搁下茶杯：“我梦见吉福斯举着鸡毛掸子要抽我屁股倒是经常的事。” 　　说完我就闭嘴了，舌头是真疼啊。 　　万万没想到的是，乌菲一语成谶。当天晚上，我就做了个和吉福斯有关的，有伤风化的梦。 第44章 第 44 章 　　还是在那个熟悉的花园。该死的, 为什么偏偏这花园缠着我不放？ 　　和上次不同，我并不在玫瑰花墙那处，而是淹没于一大片的花海, 深红色的花瓣一直堆到我的腰侧。我伸手推动这些花朵，试图开辟出一条可供行进的道路, 但它们簇拥着挤向我, 花瓣开开合合, 像一双双手扯住我的衣服。 　　“别闹。”我不耐烦地说, 把它们推开，“我忙得很, 别烦我。” 　　它们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然后, 我发现花丛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我把它们拨开, 看到一具雪白的躯体露出来。它没有头，只有躯干和四肢，右边手拉着另外一只手，连接着另一具身体。 　　“我没时间陪你们玩什么手拉手的游戏。”我嘀咕着, 张望四周，想找到出路。 　　“先生。”吉福斯又出现了，“出口在这。” 　　我跟着吉福斯走, 这回想必他是真的，因为我发现周围的花越来越少，渐渐地从腰部的高度变成了腿部，然后是脚腕。褪去的花丛中, 裸露出一具具躯体, 我无视了它们只专心跟着吉福斯。 　　他带我上了几层台阶, 脚底下软绵绵的, 像是行走在床垫上。他突然转身拉住了我，一用力，把我扑倒在玫瑰花铺就的床上。 　　我瞠目结舌，一时间没有反应。他抓住我的右手，放在自己胸口。 　　“先生。”他凝视着我，那乌黑透着深蓝色底色的眼珠暗藏着风暴和漩涡，将我深深地吸了进去。 　　我不知道该做出如何回应。他嘴角带着笑意，是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那种笑，有些玩世不恭，有些放浪形骸，仿佛要剥开我的衣服。 　　我的肩膀微微打着颤，他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慢慢往上攀爬，掠过肩膀和脖颈，最后停留在脸颊上。 　　“先生，看着我。”他低声呢喃。 　　“这不好笑，吉福斯。”我哆嗦着说。 　　“这不是开玩笑，先生。我是认真的。”他的嗓音低沉浑厚，如陈年佳酿，在我的心尖上滚动，“别否认，先生，你知晓我的心思。” 　　“不，不是这样的。”我低下头。 　　他松开我的手，慢慢地解开自己的衣领扣子，制服、马甲、衬衫……一件件扣子弹开，露出宽阔的胸膛。吉福斯的胸膛和他的人品一样可靠，让人想依偎在上面弹钢琴或者跳舞。 　　“先生……”他慢慢靠近我，作出亲吻的动作。 　　我依旧低着头，距离只差不到几英寸，我猛地抬起头，估计脸上的神情吓了他一跳。 　　他的表情开始扭曲，手抓着领子，青筋暴起。我毫无害羞之色，反而是巨大的厌恶和恐惧。恼怒之下，我强烈渴望对他恶语相向，甚至伸手狠狠照他眼眶来上一拳。 　　这个混蛋，怎么敢！ 　　怎么敢在我面前冒充吉福斯！ 　　吉福斯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下三滥的动作，露出这种丑态百出的神情！ 　　想到我的吉福斯给我的建议：反击。我挥动拳头，但事与愿违，就算这个家伙只是长得像吉福斯，想要鼓足勇气扇他一巴掌，也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滚开！”我尖叫道，“滚开！别碰我！” 　　情急之下，我狠狠推了他一把，从床上爬起来，一头扎进了玫瑰花中。我抓起一具躯体的手臂，猛地用力，那条手臂直接从躯干上脱离下来。 　　啊哈！这倒是个有力的武器！我愤恨地想着，想要把手臂当做木棍狠狠敲碎他的脑壳。 　　恶向胆边生，我回过头看着那团东西。可顾及吉福斯的威严，手上却没有动作。突然，我在花海里瞥见了一只惊恐的眼睛。 　　“嘿！”我大叫着。 　　那眼睛一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片蓝色的衣角。我上前抓住那衣服，从花海里揪出一个年轻姑娘。 　　是不爱说话的夏绿蒂·卡文迪什小姐。 　　她发出短促的惊叫，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背后。冒牌吉福斯满脸漆黑，神色凶恶，宛如财狼虎豹扑向我们。情急之下，还是夏绿蒂小姐鼓起勇气，大喊一声从我手里夺过断臂，当头一棒敲在他的脑门上。 　　那脑门像漏气一样憋了下去，大半张脸都没了人形。他不再像吉福斯之后，我的男子气概也回归了，霎时间，伍斯特家先祖在战场上训练出来的嗜血基因全部复苏。 　　我上前当胸一脚，将他踹到在地。他的整个面孔都扭曲了，脑袋裂开，露出白的红的黄的，极其恶心。我丝毫也不想这东西和吉福斯扯上联系，大叫着再次揪下一根手臂，往他头上拼命暴击，直将整个脑袋砸得稀巴烂，分辨不出丁点活人的模样。 　　“你不许穿着男仆制服！”声带淬出的火飞溅在空中，我丢开断臂，扯烂它的衣服，将它们撕得稀碎，“你不许！你不许！” 　　我现在肯定像个疯子，发狂般地将它践踏在地上。周围的躯体开始蠕动，慢慢朝这边聚集，我看到一个丑陋扭曲的脸显露在花丛中，由手和脚拼接成眼睛鼻子和嘴。 　　“蝼蚁！”它嚎叫着，“你脆弱的灵魂会付出代价！” 　　“我呸！”我破口大骂，“滚开！你这糟践玩意儿！别脏了我的眼睛！” 　　它怒号着，震耳欲聋，大地山体都在颤抖。当它吸气时，狂风呼啸，席卷着我和夏绿蒂小姐，将我们吹倒在地上，狼狈得满地打滚。 　　“你亵渎了神灵！神灵不会放过你！伟大的伊德海拉将会——” 　　我发出大声的嗤笑。 　　“我管你是什么拉！你以后不许再出现在我梦里！不许再假扮吉福斯！不然我叫你好看！哦，对了，在下伟大的伯特伦·威尔博福斯·伍斯特是也！” 　　我挺着胸膛，想象自己威风凛凛，好似骑马的拿破仑，四周山呼万岁，朝我膜拜。 　　夏绿蒂满脸惊喜，急切地揪住我的领带。 　　“伍斯特先生！”她大叫，“你一定要从梦里醒过来！一定一定要！” 　　说完，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匕首，用力捅进我的胸口。 　　眼前的景象犹如破碎的玻璃，瞬间炸开，变成五颜六色的光。在刺目的光晕中，我跌回床上，从梦中惊醒。 　　恐怕这回我没有尖叫，所以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我在这里。 　　我立即跳下床，直奔吉福斯的卧室。 　　手悬空在门上，我眯起眼睛看了眼客厅里的钟，才凌晨四点多，还不到吉福斯的上班时间。 　　上次做噩梦已经吵醒了他没有办法，但今天，虽然我急需安慰，可至少吉福斯值得一个安稳的睡眠。 　　我移开手，盯着他的房门看了会儿，转身回到卧室，把被子抱出来，铺在地板上，躺了进去。 　　早上六点，起床的吉福斯发现了躺在他卧室门外呼呼大睡的我。 　　“你这几天没睡好吗，伯蒂？”宾果问我。 　　我看了眼吉福斯，他正在摆弄卤餐丸子，啊不，是午餐篮子。 　　“你没比我好多少，宾果。”我说。 　　他没有脸红，反倒是十分憔悴，声音疲惫：“是啊，我这几天老是梦到尤兰达小姐。不是那种事，是好多好多怪事，但我醒过来又记不清了，只觉得非常荒诞，非常诡异。” 　　“你还会‘荒诞’这个词呢？” 　　“伯蒂！我们好歹是古典文学专业的。” 　　宾果这一嗓子，把我叫得十分肉麻，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说实在的，我第一次见到女性在他身上产生多大的影响，至少是外貌上。宾果的皮肤光滑得如花瓣，说话又尖又细，仿佛夹带着另外一种嗓音，就好像什么女高音二重唱似的。 　　塔皮也是如此，这头斗牛犬，现在是皮肤细腻的斗牛犬了，脸白得发光，在阳光下有点刺眼，所以我们把他打发走了。 　　终于来到赛艇比赛当天，无事忙俱乐部在泰晤士河畔莫特莱克靠近终点的位置包下一块场地，供大家近距离观看比赛结果。吉福斯一早就准备了野餐行李，让我非常不好意思。 　　自从前两天他发现我躺在他门口睡觉后，便坚持在睡前看着我入睡。我执意让他回去，不想打扰他休息，但他一旦固执起来，英伦三岛都找不到人改变他的想法。 　　“那等我睡着了，你一定要回去休息。”我说。 　　“当然，先生。” 　　我闭上眼，很快进入梦乡，这次再也没有冒牌货和怪物出现在梦里。但可能是连续两天半夜惊醒，我睡到一半，突然脑子就清醒了。 　　一道清浅的呼吸声徘徊在耳边。我没动，悄悄睁开眼睛，果不其然，吉福斯倚靠在睡前搬进来的扶手椅上，睡得正香。 　　我应该叫醒他吗？那样不是打扰了他睡觉？但是不叫醒他，在扶手椅上可不舒服。 　　怀着这样愧疚纠结的心情，连续两个晚上，我都睁着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几个小时。 　　“来了来了！伯蒂！”宾果激动地差点把我推下看台，“是牛津领先！” 　　我抬头望去，只见深蓝色队伍已经领先半个船身，胜利可待。回忆我所剩无几的赛艇知识，再结合广播里维克多·马奇的报道，牛津在刚离开起始的普特尼段时短暂地落后，剑桥队抢先占领最湍急的水区，借着潮水给自己加速。 　　中途，牛津队被压制在靠近河岸的一侧，双方的船桨差点打在一起，被跟在后面的裁判组吹哨分开。之后牛津队一改颓势，在第一处弯道追平，又在第二处弯道反超，之后一路高歌猛进，眨眼间，已经来到终点附近。 　　通常这时候，我应该描写一下这个热闹的场景，比如说震耳欲聋的吼声啦，又叫又跳的观众啦，还有买了剑桥队赢而面如缟素的倒霉蛋啦。不过呢，其中只有维克多·马奇这个蠢货上岸的时候一脚踩空，头朝下摔进了水里，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好大书特书的。 　　就算我投的一百英镑赌注替我赚了好大一笔，我也并不是很开心。 　　赛艇之夜，就应该喝得烂醉，和哥们纵情玩乐，搞点刺激的诸如荡过石桥之类的极限运动，或者小偷小摸顺走警察头盔、一辆巴士之类的物件。 　　但，今晚我必须陪同迈克罗夫特参加宴会。 　　我们一群人乌央乌央地返回学校附近，宾果他们跑去酒馆，我则跟着迈克罗夫特来到布灵顿俱乐部。 　　他身边还跟着几位秘书，我没搞明白和我这种秘书是不是一回事，然后他们碰见了几伙学院教授、政界人士、富商和贵族，中间还穿插着各种秘书，什么第一秘书私人秘书专职秘书乱七八糟的，足够在这里开设一个秘书中介所。 　　最后，一群人齐聚俱乐部，推杯换盏，高谈阔论。我两眼发直，浑浑噩噩，全幅身心投入在酒里。 　　“伯蒂。”有位面熟的老头叫我，“你可不常来这种地方啊。迈克罗夫特是怎么说服你的？” 　　“伯蒂的姑妈斯宾塞·格雷格森夫人希望他能担任我的秘书。”迈克罗夫特回答。 　　“噢！” 　　“可怜的伯蒂！” 　　“天杀的伯蒂！” 　　“完蛋的迈克罗夫特！” 　　宴会厅里此起彼伏的感叹声滋滋作响，我估计有几个情绪敏感的贵妇可能会拿起餐巾捂住脸哭泣。 　　有人哀求道：“行行好，迈克罗夫特。放过伯蒂吧，他只是个白痴！” 第45章 第 45 章 　　这人说完, 房间里爆发出一阵欢乐的笑声。 　　唉，不是我不够宽容。通常，伯特伦十分愿意把自己当做笑料, 给大家伙嘲弄个够，牺牲小我成就大我。 　　不过我也并不热衷于让人以为我是个白痴废物。我说, 没见无事忙俱乐部的兄弟们都仰赖于我救他们于水火？我的机敏、智慧、精明、熟于人情世故, 一次次挽救不列颠于大灾大难。 　　为了不让他们继续小瞧我, 我学吉福斯的模样清了清嗓子, 幻想自己也是一只在山坡上咀嚼草叶的老绵羊，沉稳十足。 　　“你嗓子咋啦, 伯蒂？”对面的公爵夫人问我。 　　“给伍斯特先生来块喉宝。”旁边的迈克罗夫特体贴地招呼侍者。 　　好吧, 看来我的喉咙和吉福斯的喉咙构造不同。于是我放弃轻咳, 直接用我一贯的风格说：“不用, 谢谢。说起来，我今早在花园里遇见一只蜜蜂，它在玫瑰之间左顾右盼，像是在犹豫。我和它颇为投缘, 于是给它取了个名字。你们猜是什么？” 　　他们好奇地看着我。 　　“我叫它‘May-bee’。” 　　餐桌静止了两秒。 　　“May-bee，伍斯特先生？” 　　“你们看，它这也挑剔, 那也不喜欢，真不懂哪朵玫瑰属它的意。可不就是Maybe吗？” 　　“什么？”耳背的海军中将大声问，“你们在说什么？” 　　“伍斯特先生在说笑话，将军。他说‘May-bee’。”斜对面的国防大臣说。 　　“他要说就说, 干嘛也许（Maybe）会说？” 　　我还是老实吃饭吧。 　　虽然在宴席上种种笑料百出, 但迈克罗夫特却始终保持着宽容的态度对我微笑, 仿佛我真的有什么大智慧值得他学习。 　　如果换平时, 我肯定感动这位可靠的老兄，但如今的情况不同。如果他对我满意得不得了，也许明天就能看到我到蓓尔美尔街报道。那无异于是死神的宣判。 　　不过我也不用担忧太早。我对政界人士一直以来有种刻板印象：他们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说不定迈克罗夫特早就想把我扫地出门，别污染了他办公室门口的台阶。 　　但无论如何，他只会优雅一笑，拂拂袖子，高抬着下巴，用傲慢的眼神让对方自惭形秽，深感自己是于社会无用之徒，夹着灰溜溜的尾巴逃走。 　　想象着自己很快就要与他告别，我思索，虽然我俩没有同一张桌子写报告的缘分，但至少我可以从他身上学点什么。将来我和吉福斯对上，也许能用到迈克罗夫特的这种威严气势也说不定呢。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放松、或者放浪起来。在几个爵爷勾肩搭背，纵情高歌之时，他终于挥挥手，表示今天的活动结束，我自由了。 　　我立刻穿好大衣，逃命似地奔下布灵顿俱乐部的台阶，朝宾果他们所在的酒馆跑去。然而那里人去楼空，酒保告诉我，他们早已喝的得烂醉，互相搀扶着不知道跑到那个街区去寻衅滋事了。 　　我懊恼地拍着大腿，走出酒馆试图在吉福斯可能出没的地点找他。没走出几条街，忽然看见塔皮歪歪扭扭地朝我走过来，手里拿着半瓶酒，和三分之二个柠檬。 　　“嘿！”我大喊。 　　“嘿！”他说。 　　“嘿！”我说。 　　他打了个酒嗝：“嘿！” 　　这对话好没营养，我只得率先问道：“宾果和乌菲呢？” 　　“他们说要去偷一条船。” 　　“什么？”我大吃一惊，脑袋热血上涌。唔，可能涌上来的是酒精吧。我现在想的不是到哪个警察局去捞他们，而是——为什么不带上我？ 　　于是我这么问了。塔皮嗤笑一声：“你？你当然和我走。赌局是这样的，我们打赌，今晚谁交的罚款多，谁就赢。所以，伯蒂，你支不支持我？” 　　“我当然支持你。” 　　“那好，你知道警察在哪里吗？” 　　“你要举报他们？” 　　他嗔怪地瞧了我一眼，把我瞧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不，我去偷警察头盔。” 　　偷警察头盔这件事，我们也算是熟门熟路了。在这里，我悄悄告诉大家独门秘诀：伸手的时候要注意头盔底下有没有连着警察的脑袋。 　　不知道为什么，迈克罗夫特那张酷似吉福斯的脸突然在脑海里冒出，把我吓得不轻。我说，有一个吉福斯就够压力大了，还要来第二个。一串电流直接从脊椎后面蹿上来，比我在美国被雷劈那次还带劲儿。 　　可惜脑袋里有个小恶魔说：“这不好么？迈克罗夫特肯定不想隔三差五去警局保释秘书，也不想天天被没有头盔的警察怒视。” 　　我一拍塔皮的肩膀，差点把他推到水沟里去：“说干就干！警察在哪儿呢？” 　　我们在附近的花园回廊里游走。通常在赛艇之夜，为了防止树丛里发生有碍社会风俗的意外，警察总是在这片巡逻。不出意料，我们很快看到一位骑自行车的警察。 　　然而这警察可能是牛津的警察，为了胜利喝了点小酒。他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路从桥上骑下来，速度太快，轮胎几乎冒出火星子，差点拐进草丛里。可他没有调整方向，而是直直朝着桥底的下水道冲去。 　　我下意识地喊道：“喂！停下！” 　　他被我吓得浑身一激灵，冲势不减，眼看着就要掉进下水道。我几个健步上前，发挥出橄榄球运动员的能量，一个飞扑抱住他，连人带车滚进草丛里。 　　“你没事吧？”我问。 　　“袭警！袭警！” 　　警察一面尖叫，一面伸手去摸警棍，然而我抱着他的双臂，正挣扎起身，他一时半会没挣开。他双眼恐惧地睁大，最后一只手伸过来，摘掉了他的头盔。 　　塔皮发出一句怪叫：“干得好，伯蒂！” 　　他胳膊底下夹着酒瓶，一手柠檬，一手头盔，迅速逃之夭夭。这个混蛋！我不甘落后，奋力爬起，险些拽掉警察先生的几颗纽扣，闷头追着塔皮逃跑的方向而去。 　　“强盗！窃贼！” 　　被抢了头盔的警察气急败坏，连自行车都忘了，拔腿在我身后狂追。我们犹如赛马场上的马匹，时而冲刺、时而过弯，跑得昏天黑地，酣畅淋漓。 　　最终还是我身手矫健，追着塔皮来到一处哥特式走廊。他像牛一样喘气，差点抓不动手里的东西，一看到我，就把酒和柠檬塞进我手里：“我快渴死了！” 　　我赶紧拔掉瓶盖，往里挤柠檬汁。可突如其来的一声“喂！”在耳边炸响，一张魔鬼似的面孔从背后钻出，我当即魂飞魄散，手下用力一捏，柠檬汁比子弹还准，直接飞进那人的眼睛。 　　“啊！” 　　“格雷格森探长！”另外一个人在左手边出现，“你这个狂徒！竟敢袭击警官！” 　　不是，这里是土拨鼠精的洞穴吗？怎么随时会突然出现一个人来？ 　　塔皮愕然僵硬在原地，可怜巴巴地抱着刚得手的头盔。我只得硬着头皮迎上来人的目光。他穿着棕色呢子外套，嘴唇上留着小胡子，是那种我如果在大街上遇见会十分喜爱的面容沉稳可靠的中年男子。 　　然而这副场景对我十分不友好，我是说，那被我挤了一脸柠檬汁的“格雷格森探长”好像有点脸熟。我们在哪里见过来着？ 　　中年男子掏出手帕，擦掉探长脸上的汁水。探长睁开红肿的眼睛看清我俩的面孔，顿时从头到脚都爆炸了。 　　“是你们！”他厉声尖叫，“是你们这群该死的罪犯！” 　　“你说什么，格雷格森探长？”中年男子问，“伍斯特先生是罪犯？” 　　“没错，华生医生。他去年拿毛衣针偷袭我！让我看看今年你们又干了什么？一只警察头盔？你，伍斯特，你这个屡教不改的惯犯，社会的蛀虫，人性的渣滓，尽以捉弄德高望重人士为乐！” 　　“哈喽？”我愤愤不平地说，“是塔皮非说他是我亲家母！” 　　“是老姨婆！”塔皮反驳道。 　　“他偷袭你，在去年？”中年男子追问。 　　就在这时，噔噔噔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是失去头盔的警察来了。我紧张地抓住塔皮的手臂，打算扭身一跑，那中年男子横跨一步挡在我身前。 　　“束手就擒吧。”格雷格森探长恶狠狠地说，“就算你跑掉了，有华生医生作证，你也逍遥不了几时。” 　　冷静下来，伯蒂。 　　我对自己说：一个小误会，很快就能解决。要是吉福斯在这他会怎么做？呃……该死的酒精让我的脑袋不能动了。不行，我要再想想，阿加莎姑妈不是叫我学习迈克罗夫特吗？如果是迈克罗夫特—— 　　我学着他的姿态优雅一笑，拂拂袖子，高抬着下巴，用傲慢的眼神让对方自惭形秽。 　　“他是华生医生？我还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呢！” 　　中年男子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大胆狂徒！”警察气喘吁吁地冲过来，满嘴莎士比亚式的文绉绉古英语，“还不速速投降！” 　　我口干舌燥，几人都在盯着我，包括塔皮。他突然一拍大腿：“不对啊！我们为什么要跑？跑了还交什么罚款？” 　　我惊愕地瞪着他：“你别太荒谬，希尔德布兰德·格罗索普！” 　　“我荒什么谬？难道你怕了，伯特伦·伍斯特？” 　　在中年男子的注视下，我满脸通红，理智爬到了失控的悬崖边，勉强嘴硬道：“我才不怕警察！我连什么狗屁伊德海拉都不怕，我怕什么？！” 　　我还真有怕的。 　　迈克罗夫特的脸从拐角闪现，原本一副怡然自得的派头，不幸撞见我们这的闹剧后，眼角肌肉扭曲了。我想到在科学杂志上看到的一个词语，调味胃酸？记不得了。总之那玩意儿袭击了我的神经，我惨叫一声，迈开腿蹦上走廊的栏杆，瞬间跳进草丛。 　　耶稣的长筒丝袜！迈克罗夫特在那，你不跑我跑！ 　　“伍斯特！” 　　“抓住他！” 　　明明是赛艇比赛，我是个观众，但今晚的运动量大到不可思议。等我把这群人统统甩开，早已晕头转向，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我跌跌撞撞，像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每路过一扇窗户都要往里望一眼，试图找到吉福斯的身影。 　　这时，我突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响动，好像是某种呻吟。我在某处门廊下，撞见两个难舍难分的人，像摔跤手那样扭打在一起。 　　我想上前拉架，忽然看清了背对我的那身衣服，是亚瑟·格雷的棕红色礼服。而另一条有荷叶边的真丝白裙，我依稀记得好像是今天尤兰达·温赖特小姐的装束。 　　那呻吟声越来越诡异了。我像只受惊的兔子，连忙逃离这个是非之地。黑暗中，我撞上一堵墙。 　　“先生？” 　　我被“墙”弹开，一双手稳稳地接住了我。 　　是吉福斯。 　　“我——你——你看了见了吗？可怕啊！下流啊！世风日下啊！我——我的老天——我现在要去告诉宾果！” 　　吉福斯拦住语无伦次的我：“先生看到什么了？” 　　几分钟后，我才解释清楚来龙去脉。吉福斯沉吟着，说想回去看看。我说这不好吧，别打扰人家，我们悄悄溜走就行。但他非要看。这家伙，该不会偷偷在床底下藏什么风流杂志了吧？我回家一定要去搜一番。 　　我留在原地，他过了一阵子才返回，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不知道是不是看满意了。 　　“非常……出人意料，先生。”他总结道。 　　“你看到什么了？”我被他传染了好奇心。 　　“一场神圣而伟大的结合。” 　　我头皮发麻。幸好现在是黑夜，他看不见我脸上的红晕。 　　“我得告诉宾果这个坏消息。”我说，“不然他还幻想着和温赖特小姐甜甜的恋爱呢。虽说他很快就会转移目标到下一个姑娘，但晚转移不如早转移，别让他浪费时间了。” 　　“的确如此，先生。不过，热恋期的利特尔先生很难被劝说回头，我们需要些技巧。” 　　“哦？你已经想到办法了？” 　　“是的，先生。能否成功，还希望先生配合。” 　　“当然。我要怎么做？” 　　“首先请先生移步于水道。” 　　“我们到河上干什么？” 　　他恭顺地低下头：“利特尔先生和普罗瑟先生偷到了一条船，先生。” 　　【作者有话说】 　　1. 调味胃酸：伯蒂想说的是条件反射“Conditioned Reflex”，他记成了“Conditioned Reflux”。Reflux，逆流，反流。 第46章 第 46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七） 　　1919年4月16日 　　“不许看！华生！不许看它！” 　　疼痛骤然攫住我的脑髓, 如万钧雷霆在颅内炸裂，双眼的景象扭曲、模糊，像被火焰舔舐一般。 　　我仿佛回到不久前结束的那场战争中, 欧洲大陆密集的战壕炮火朝着神经轰炸，恐惧、厌恶, 还有对那不可名状之物的震惊, 凝结成一种撕裂五脏六腑的反胃。 　　我跪倒在地干呕, 却吐不出哪怕一滴实体的恐惧。福尔摩斯从后面抓住我的领子, 用力拖拽，他的颤抖顺着胳膊和手指传递给我。黑暗中, 我盲目地挥舞四肢, 试图捕捉到他的一片衣角。 　　“那是什么？”我尖叫道, “那是什么？！” 　　我当然不是明知故问, 也非固执地强调废话。实在是巨大的恐惧攥住我的全副心神，唯有这样歇斯底里的宣泄，才能让我内心的梦魇找到出口。 　　我俩跌跌撞撞地沿着墙根一路逃走，不知道是我拉着他, 还是他搀着我。直到一丝头顶的月光洒在马路上，前方酒馆的灯火把我们带回了人类世界。 　　我和他惊惧对望，他脸色苍白如吸血鬼, 双眼在黑暗里迸射出两团如火炬般的光。 　　那是对未知生物的厌恶，和遭遇挑战时不肯熄灭的欲望之火。 　　事情还要从两天前说起。 　　4月14日，托比亚斯·格雷格森探长拜访了我们位于贝克街221B的公寓，带来一件我们急需的案件。明天就是牛剑赛艇大会了, 剑桥队却有成员在这时候无故失踪。 　　这几天, 根据夏绿蒂·卡文迪什小姐的活动轨迹, 以及跟踪温赖特公司的人, 福尔摩斯锁定了伦敦郊外一所庄园。那座庄园的原主人因为战争破产，将房屋挂牌出售，几经转手到了尤兰达·温赖特小姐手上。 　　通过走访房产交易所，我很确定这位尤兰达小姐就是那天我在大街上看到的女人。 　　但她到底是什么人？无论如何，档案里记载的就是位普通的美国女性，可我那天遭遇的怪异事件却不是常理可以解释的。 　　我们跟随格雷格森探长前往失踪剑桥队员的宿舍，同样在对方家中找到了空药罐。 　　“你看这个，华生。”他敲敲烟斗，倒掉残渣，为了思考这个线索，他足足抽了三斗烟丝，“美国马萨诸塞州的一所小镇，和这次的案件有些相似。” 　　我翻阅着卷宗，这是格雷格森探长经由苏格兰场申请，从美国的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发来的电报。 　　它被称为“马萨诸塞州返老还童事件”，因为不知名原因，美国那边已将消息全部封锁，现如今只能在大学里的秘密档案室里找到部分事件报道的残稿。 　　据悉，一所南部小镇突然有大片居民返老还童，变得更年轻更有活力，他们整日聚在一起，举办舞会派对。因为周边和镇子的居民失踪，警察怀疑有团伙实施拐卖诈骗，于是决定卧底进这些人群。 　　结果，警察也失踪了好几人。 　　后来一场未知大火将整个小镇焚毁殆尽，大部分人得以逃生，但仍有居民失踪或死去。事后前去支援的州警断定这是一场集体性癔症，当事人都出现了幻觉，产生自我认知和身份认同的混乱，并且无一例外地对一位女性产生了强烈依恋。 　　具体信息已不可考，那传说中的女士也没人知道名字。 　　但现在，我立刻敏锐地意识到，那位女士就叫做尤兰达·温赖特。 　　我们在失踪的剑桥队成员家中发现了他在哈罗公学的毕业照，里面有位名叫亚瑟·格雷的年轻人，那天福尔摩斯看到他就在温赖特的店里。 　　比赛当天，队伍出发前，我们走迈克罗夫特的关系进入牛津大学，在社团见到了亚瑟·格雷。 　　这个红头发的年轻人正在做热身，兴致高昂，蓝眼睛闪烁着，肩膀的肌肉十分发达。 　　他回忆着：“是的，尤兰达小姐。我以前从未见过哪位女性能与她媲美，如她那般风姿绰约。” 　　“她是否有邀请你参加聚会？你们有在私底下相聚吗？”我问，“你若是觉得冒犯可以不回答。” 　　他的脸上飘过两朵红晕：“聚会？没错，我们去了郊外的一座庄园，我记不清路线了，但是知道大概方位。不过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其他许多同伴。” 　　这个卷宗里记载的时间太过相似了。 　　“我需要你把当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要漏掉任何细节。”福尔摩斯严肃地说，“那个牛排，你吃了多少？你的伙伴又吃了多少？到底是什么味道，你能像我形容一下吗？吃下后有什么感觉呢？伍斯特先生那时候在做什么？” 　　格雷先生老老实实说完，福尔摩斯道谢后，拉着我离开社团，却并没有走远。 　　“亚瑟·格雷是个关键人物。”他说，“当然，实际上伍斯特先生才是，但为了不打草惊蛇……而且，我认为格雷先生现在处境危险。” 　　“因为尤兰达小姐今晚与他有约会？”我问。 　　“没错。不仅如此，根据目前失踪者信息推断，越是美丽又有精气神的人，越是能引起她的兴趣，也失踪得快，有的仅仅一到两天就不见了踪影。” 　　“他们可能都在庄园里。”我猜测，“被关在地下室或者什么的，不能让警察去搜查吗？或者告诉迈克罗夫特？” 　　“我已经写信给迈克罗夫特了，他会安排人去那里。我们可以等他的通知，或者跟着格雷先生，他今晚肯定会去庄园。” 　　“伍斯特先生呢？” 　　“先把伍斯特先生放一边。”他瘦削的脸庞倒映在湖水中，波纹荡漾化开了他的五官，扭曲变形，隐隐昭示着我们今夜的冒险结局，“也许他本身并不是个危险人物，但他会带来无数危险。” 　　我们混迹在游览赛艇大会的观众之间，保护着亚瑟·格雷。路上遇到开设的赌局，我用一种十分渴求的目光盯着福尔摩斯，意图表达我的感情。 　　“我不想让你尝到甜头，亲爱的华生。”他不高兴地冷哼道。 　　“拜托啦，就这一次。” 　　“不行。” 　　“机会难得嘛。” 　　“你觉得我如果想靠赌马发财，我会没有机会？不，我不能放纵你。” 　　“一点小小的娱乐而已。我下一个短篇让你起名字，如何？”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从钱包里掏出五英镑：“拿去，别在我眼前碍事。” 　　我美滋滋地抓了钞票，全部投给牛津队。他在背后瞪着我，好像我是叛徒魁首。 　　赢钱的喜悦没能持续到晚上。赛艇队在比赛后集中前往俱乐部，参加他们的私人宴会，我和福尔摩斯无法进入，只得在附近的酒馆吃饭。 　　时间进入深夜，我和福尔摩斯站在路口抽烟，没想到撞见了格雷格森探长。他一手抓着一个高声歌唱的醉鬼，正试图把他们铐在路边的栏杆上。 　　那两个醉汉不依不饶，三人几乎是扭打在一起，我赶紧上前帮忙，用手杖狠狠地给了他们一人一下。 　　“感谢你，华生医生。”探长感叹道，“真应该写封信给我们伟大的国王陛下，每到这种时候，就该取缔各种非法俱乐部，限制酒馆贩酒，再给附近增添人手。不然这一晚上根本忙不过来，巡逻警察不够用，我都不得不来对付这些家伙。喂！你！老实点！” 　　那两个酒鬼用高亢却含糊的话互相怒骂，双手被铐在栏杆上，却扭动挣扎着妄图互相攻击。 　　探长正要开口训斥他们，陡然的骚乱声斜刺里插进树梢。只见远处的桥梁之间，有警察吹着哨子高喊“袭警”，追着什么人冲下马路。格雷格森探长“嗖”地一声宛如野兔奔向声音来源，正义和骑士精神则驱使我抽出手枪，追上他的脚步。 　　黑暗中我仅凭着月光和路边一两处酒馆的灯找着了路，追着探长的帽檐左拐右拐，跑进一条哥特式长走廊。 　　伍斯特先生一手拿酒瓶，一手拿柠檬，用力一捏，汁水飞溅，直直飞入探长的眼睛。 　　我简直惊呆了。 　　这场面既危险又尴尬。伍斯特先生显然正和朋友结束一场针对警察的“恶作剧”，我们出场后，他急于摆脱追兵，不择手段，断然攻击格雷格森探长。探长气得满脸煞白，怒而揭露对方去年的暴行，将气氛推至更加紧张的高度。 　　伍斯特先生想逃，我下意识跨出一步，但他手长脚长，灵活得像山地羚羊，直接翻过围栏跳入树丛，迅速钻进里面不见了。 　　我犹豫着，最终没选择开枪，却听见某个略微熟悉的声音： 　　“歇利呢？” 　　我转过头：“他在——” 　　福尔摩斯不见了。 　　我呆呆地望着迈克罗夫特，他眉毛一挑。我用手在脑袋狠狠拍了下，连声道：“我回去——格雷格森！回去的路怎么走？” 　　我怎么把福尔摩斯搞丢了？！ 　　凭他那嫉恶如仇的性格，如果叫他撞上尤兰达小姐，会发生什么事？ 　　我奔下台阶，在月光下瞧见一个瘦高的身影正迅速穿入建筑群，是伍斯特先生。假设他是幕后黑手，那么现在他的去向很可能正是我要找的。想也没想，我追了上去，路上跟丢几次，心急如焚，差点在黑夜里破口大骂。 　　好在，我追踪至一条小巷，这里只有单向出口，想必伍斯特先生肯定在那里。一栋古朴的屋子映入眼帘，门廊底下正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我凑过去一看—— 　　无数爆炸的亮光袭击了双眼，惊惧胆寒无法形容我当时的心境。 　　那是块被抛弃在宇宙诞生之初的血肉残骸，由无数溃烂的组织拼凑而成，流淌着黑色的粘液与暗红色的鲜血，脓血顺着台阶而下，几乎要漫延到我脚边。 　　我惨叫一声，跌坐在地，浑身发抖。我并不是个胆小鬼，在战场上的经历足以让我面对任何残忍案件都面不改色，然而这种恐惧是直击灵魂深处的，那是人类在见到未知事物，从前对世界的理解完全崩塌所产生的极度疯狂。 　　那巨大肉块填满了整座门廊，一张漆黑的缝隙像是裂开的口，将一个人类缓缓卷入其中。令人牙疼的咀嚼声折磨着我的骨髓，我仿佛听见了融化的可怕声响。人类的皮肤、肌肉与骨头全部被吮吸殆尽，成为盘中餐。 　　而我发黑的视线里，在地上捕捉到了一套棕红色的西装。 　　我记得，那似乎是白天亚瑟·格雷站在穿衣镜前试的礼服。 　　亚瑟·格雷被怪物吃了。 　　【作者有话说】 　　1. 当时的英国国王是乔治五世。 第47章 第 47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七）续 　　我浑身颤抖, 一股莫名的吸引力趋势着我麻木地朝怪物爬了过去。直到什么人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从腋下穿过将我架起来向后拖去。 　　“不许看！华生！不许看它！” 　　是福尔摩斯。 　　焦急的叫喊传入耳朵，却刹那间驱散了我心底的恐懼。我重新鼓起勇气, 人类本能的逃生意志驱动双腿，和福尔摩斯一起逃离这个暗藏了世间最险恶肮脏与亵渎之地。 　　重新进入人类地盘, 身体在月光下逐渐回暖。我愕然地瞪着他, 想问他那到底是什么见鬼的怪物, 但恐怕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来这, 华生。”他捏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两个街区外, 站在一家酒馆的灯笼下, “看看这个, 我刚才趁你不注意, 从地上捡起来的。” 　　他手里紧紧攥着张撕下来的纸片，上面用铅笔写着凌乱却有条理的文字，可以看出对方接受过良好教育，却心情动荡。 　　“伊德海拉, 不死之母。 　　生无一貌，梦化万象。 　　吞其血肉，唯余彷徨。 　　幻海无岸, 尤记本心。” 　　“很普通的便签纸，是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临时撕下来的，但质量很好。铅笔书写也非常顺滑，软硬适中, 清晰却没有浮粉, 是高级的品牌。对方带了手套,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在路灯下翻看着信笺, “身份高贵，或至少有份类似于政府书记员之类的体面工作。” 　　伊德海拉，是那个怪物的名字吗？留下纸条的人是怎么知道的？他为什么要撕下这张纸？是知道有人追过来，亦或者根本就知道是我和福尔摩斯追过来？ 　　“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 　　一道呼唤打破了我繁乱的思绪。 　　是亚瑟·格雷。 　　“上帝啊！”我惊叫起来。从街对面走过来的亚瑟·格雷面色红润，泛着酒意，沉浸在愉快之中，好似他被一团血肉魔怪吞噬的场景只是场梦境幻想。 　　我们面面相觑，福尔摩斯率先上前，把手杖敲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身上的深蓝色礼服。 　　“你那件棕红色的衣服给谁穿了？”他问。 　　“哦，那件。比赛后那个美国来的记者维克多·马奇先生太过激动，不小心落水了，我就把衣服借给他穿。怎么了？” 　　“没什么。”福尔摩斯移开眼睛，似乎想要挤出个微笑。他最后只是拍了拍格雷的肩膀，说：“好人有好报，你会有好前程的。今晚哪也别去，别去见什么尤兰达小姐，或者任何跟这有关系的人，也别去见伍斯特先生，直接回家。” 　　那小伙子懵懵懂懂，好在十分乖巧：“好的，福尔摩斯先生，我听你的。” 　　确认他由几个朋友护送回学校之后，福尔摩斯才对我说：“现在，华生。这个要求可能很过分，甚至我尚未出口便想阻止自己。但我无计可施。今晚恐怕会发生颠覆整个伦敦的大灾难，而我唯一信任的只有你。” 　　“别说了，福尔摩斯。”我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猎杀恶龙。”他的双眼仿佛是某种意志的凝视，能直接将人带进思想的门户，“你害怕吗？” 　　“我没什么好怕的。”我说，“如果放任你独闯险境，我才会不安。” 　　他哈哈大笑，霎时间，酒精在我的身体里发酵，热度直冲血液，整个人都沸腾起来。 　　“出发吧。去面对打破唯物主义者桎梏的险境！” 　　我们重新找到格雷格森探长，他正吩咐手下的警察把偷帽子的先生押送回看守所，关押一晚上等待明早的治安法庭开庭。福尔摩斯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说：“他什么也不知道，估计是个受害者。” 　　“没错！我是受害者！都是伍斯特的错！”那醉醺醺的家伙大声喊，但没人理他。 　　福尔摩斯从怀里掏出白天做好记号的地图：“通常庄园只有一条道路通行，由铁门封锁，况且我们不确定沿路是否有别的眼线。不过，附近的这个湖泊却连通水道，我们走水路可以直达。” 　　“那我们现在出发？”我提议。 　　他摇摇头：“我亲爱的华生，你该不会以为你的小手枪可以打死那只怪物吧？我们需要帮助。” 　　“怪物？我可以从警局调来增援。”格雷格森说。 　　“不，普通的警察对付不了那东西。我去找迈克罗夫特，你们到别墅盯梢。记住，看到可疑的女人，一定要赶紧离开，别看，别听，如果感觉被吸引了，就狠狠抽自己嘴巴子。没碰到我你们也不要轻举妄动，我不想我亲爱的朋友被怪物吃掉。” 　　说完这些，他让我们到码头去找船，自己隐入小巷消失了。 　　我和格雷格森征用了白天负责拍摄比赛的机械船，顺着水路朝温赖特家的庄园进发。格雷格森还不知道怪物的事，只以为是去剿灭以“怪物”为代号的犯罪团伙。我踌躇着，犹豫该不该说实话。恐怕贸然开口，他会以为我也灌多了黄汤。 　　一小时后，周围的山坡地势渐缓，乌云散开，露出被月光照射的一栋古朴华丽的别墅。我们将船停靠在芦苇丛中，用望远镜观察附近。 　　十几分钟后，一辆马车载着几个人抵达庄园，有男有女，嬉笑吵闹。我庆幸于里面没有亚瑟·格雷的身影，又难免焦急出现更多别的受害者。 　　尽管福尔摩斯说手枪没用，我还是把它握在手里，时刻警惕着周围。等那群人进房子没多久，我突然捕捉到了细微的响动，有节奏，似乎是什么机器，从水道的入口传来。 　　是另一条船。 　　我心下一喜，以为福尔摩斯来了，但马上就有块石头压了上来。那条船上的人边引吭高歌边胡言乱语说着醉话，与酒鬼无疑。 　　我和格雷格森压低身子，俯在芦苇丛中隐藏，只见几个男人驱动着船，驶入湖面。 　　月光刚好照在船头那人身上，是伯特伦·伍斯特先生。 　　格雷格森探长在身旁倒抽一口凉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人！原来这案子也和他有关！” 　　心一点点往下沉，经验告诉我，有伍斯特先生掺和的地方，那准没好事。不管他是不是罪魁祸首，把他当做灾难之源，估计八九不离十吧。 　　没收到福尔摩斯的信号，为了避免打搅他的计策，我们大气也不敢喘，几乎是趴在船舱里，安安静静地等待他们上岸。 　　但船开到湖中央，他们突然不动了，先是说了会儿话，后来这伙土匪发生争吵，动静越来越大，几乎能吵醒湖对岸睡觉的天鹅。 　　这群家伙闹内讧了？我欣喜地想，悄悄探出脑袋观察。视野有些许遮挡，但可以看见伍斯特先生已经站了起来，正大声训斥他的朋友，对方也不甘示弱，抓住伍斯特先生的领子，牛脾气地吼叫。 　　隐约中，伍斯特先生似乎提到了什么“她”呀，“没救了”之类的话，又说“你死了这条心”吧，语气震怒，极尽威胁之势。 　　“先生。”他的贴身男仆吉福斯试图劝架，但收效甚微。这大个子唯唯诺诺的，显然被主人傲慢地无视了。 　　伍斯特先生直接掐住朋友的脖子，唔，或许对方也不是他的朋友，只是另一个可怜的受害者。他面露凶光，眼里充满兽性的贪婪，可怖而又危险。另一个男人站起来劝架，但来不及了，伍斯特先生和受害者扭打在一起，那弱小的家伙发出痛苦的哭嚎。 　　“华生医生！”格雷格森探长压低了嗓子吼道，“我们必须阻止惨案发生！他快死了！” 　　“我知道，我——” 　　“嘿！” 　　我浑身僵硬，脖子梗住了。我看热闹看得太忘我，就在伍斯特先生和人自由搏击时，对上了他的眼神。一瞬间，军人的机敏让我立刻用袖子捂住脸，急忙推格雷格森：“开船！” 　　“是谁在那？” 　　“开船！启动！”我在黑暗中摸索。 　　“我知道！我明明脚踩着！是马达卡住了！” 　　格雷格森语无伦次地搬动手柄，但船纹丝不动。我简直气疯了：“这是电动的！你要先开电开关！” 　　“啪嗒！”开关打开了。 　　“喂！那里的朋友！”伍斯特先生说，“你们晚上也游湖啊？” 　　说罢，他对其他人挥手，示意他们把船开过来。 　　我眼前一黑，手在方向盘上一通乱摸。马达发出“嘟嘟嘟”的响声，湖水开始冒泡，但船依旧在原位。格雷格森慌了神：“可能是螺旋桨卡进水草里了。” 　　这都什么事！ 　　“划船！”我说，“船桨在哪里？” 　　我趴到船底，摸到了一手灰或是污泥，不过幸运地也找到了船桨。我抓住木头柄抬起身，发现动作与伍斯特先生同步。他的同伴们闹哄哄操纵着船只，许久没发动，他也俯下身去寻找什么—— 　　他举起了一杆猎枪。 　　“快划！快划！”我把船桨塞进格雷格森手里，自己则掏出手枪瞄准伍斯特先生。 　　“哗啦！”格雷格森一船桨下去，整个船差点翻了个儿，水花飞溅，像是把我扔进了洗衣机里。我眼前一花，失去准头。 　　“砰！” 　　这一枪不知道开到了哪里，伍斯特先生瞬间被男仆扑到身下，牢牢挡住。刚才的受害者发出尖叫：“敌袭！” 　　“什么？！”另一人响应道，“敌人在哪，侦察兵？快拿我枪来！” 　　我摸到另一只船桨，连忙插进湖水，顾不得任何东西，只一个劲儿划船，两只胳膊堪比英格兰北部任何一家工厂的机器。 　　一阵昏天黑地地划动，我们终于逃回来时的水路，浑身湿透，与落水无异。 　　伍斯特先生没有追上来。 　　“Bloody hell！”格雷格森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颤抖，“今天的赛艇冠军应该是我们！” 　　【作者有话说】 　　医生、探长：死手，快划啊！ 第48章 第 48 章 　　是月亮下山了吗？为什么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们什么？” 　　也许是我的错觉, 吉福斯的目光里似乎带着怜悯：“他们偷了一条船，先生。” 　　我真希望自己只是个三岁的孩子，这样我就可以立刻躺到地上大吵大闹, 哭喊着满地打滚，肆意发泄心中的委屈。或者我也可以是一只哈巴狗, 哈巴狗估计和三岁孩子差不多。 　　“为什么？”我绝望地问, “塔皮是说他俩要去偷船没错, 可为什么他们能成功呢？” 　　我是说, 什么样粗心的主人，竟然会让宾果和乌菲那两个笨蛋把船给偷走了？伦敦有这样冒失的家伙, 真是祸害。 　　“恐怕说不上来, 先生。希望先生现在移步水路, 上船阻止利特尔先生。” 　　“阻止他什么？他已经把船偷了。” 　　“阻止他继续步入不恰当的恋爱关系, 先生。利特尔先生说要划船去温赖特家的庄园，向尤兰达小姐求婚。” 　　我松了口气：“那没事了。让他去吧，人家尤兰达小姐正和亚瑟·格雷在……在一起呢。” 　　“也许先生还记得，尤兰达小姐说要为格雷先生的胜利举办晚宴？他们会驱车前往庄园。” 　　我听了转身就走：“宾果在哪里呢？” 　　吉福斯把我带到一处码头边, 宾果和乌菲正兴奋地在船舱里进进出出，马上就要扬帆起航的水手模样。乌菲甚至嘴里喊着船夫号子，我清楚地记得是上个星期我们观看的音乐剧里的曲子。 　　“伯蒂, 你来了！”宾果满脸放光，“快看这艘爱的小船怎么样？它将载着我驶向心上人！” 　　“你的心上人。”我没好气地说，“已经爱上亚瑟·格雷了。别白费力气，回家睡觉好吗？” 　　他满脸痴呆：“不, 伯蒂, 你休想搅坏我的好事。我知道你和乌菲想搞定亚瑟, 把他推出去当大明星, 好让你们赚钱。” 　　“我没有！” 　　“我有。”乌菲懒洋洋地说，“嘿——哈——” 　　马达的轰鸣声响起，他俩一个冲到船舵，一个爬到桅杆上挥动帽子。我叹了口气，迈开腿顺势上船。 　　“先生。”吉福斯劝我道，“应该让两位先生冷静下来。也许我可以帮忙？” 　　“怎么帮？给他们一人一高尔夫球杆？婴儿般的睡眠？” 　　“如果你允许的话，先生。” 　　我垮着脸：“别说了，吉福斯。如今唯有叫宾果成为尤兰达·温赖特和亚瑟·格雷订婚宴的座上宾，才能叫他彻底清醒。我们上船吧。” 　　宾果称呼自己是“理查德船长”，整个航行过程上蹿下跳，恐怕酒精已经彻底侵袭了他的大脑。乌菲倒是没有完全喝醉，但是他一旦疯起来，无事忙俱乐部从上到下都要夹着尾巴做人。 　　总之，我们抵达尤兰达小姐家庄园外的湖泊后，宾果准备上岸。 　　“利特尔先生。”吉福斯看了眼庄园里面的微光，视线在外面停靠的马车和汽车上扫过，“伍斯特先生有话对你说。” 　　“什么？”宾果大喊，“伯蒂要说什么？” 　　我紧张地站起身，宾果和乌菲的大眼睛瞪着我，让我有种回到女子寄宿学校的礼堂，面对黑压压一群可怕小姑娘，绞尽脑汁给她们演讲时的情景。 　　“我说。”我说，“爱情真奇妙。” 　　不知道读者们有没有求过婚？根据我的经验，求婚的时候千万别带脑子，不然想到自己的未来，就一个字也说不下去。这时候就需要伍斯特独门秘方——一品脱威士忌——然后直冲到姑娘面前给她一下，事情就成了。 　　但我现在临时没地方去找酒，所以我只能像果丝·芬克-诺特尔那样，支支吾吾，面红耳赤，仿佛嘴里含了个烫土豆，舌头来回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伯蒂，你说得没错。”宾果把一只手撑在方向盘上，“爱情真奇妙。从前我也不懂，但是遇到尤兰达小姐后，我觉得前半辈子我都白活了。” 　　说罢，他打算驱船靠岸，我一个健步上前，把住方向盘。 　　“呃，宾果，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告诉你。” 　　我看了眼吉福斯：“好消息是，今晚我们保不准能参加订婚宴。” 　　“你说得没错！我和尤兰达小姐的订婚宴。” 　　“不，不是，不是你们的。是……唉，我说了你可要冷静啊，别投湖。坏消息就是，这场订婚宴，你不是主角。” 　　乌菲发出一声打鸣似的叫声：“主角？” 　　“比方说，啊我只是打个比方，你要去等一辆火车，但却阴差阳错走进了地铁站。现在的情况就是，尤兰达小姐和亚瑟·格雷已经坐火车走了，而你还在地铁站。” 　　“他们坐火车走了？哪个站？” 　　“不是真的坐火车，是打比方，意思是，他们俩在一起了。” 　　宾果打了个酒嗝：“在一起？要去度假？” 　　“哎，我说……” 　　“尤兰达小姐和格雷先生订婚了。”吉福斯说。 　　我闭上嘴巴。 　　湖面上一片寂静，徐徐微风吹拂着芦苇，小船摇曳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宾果并没有如我预料的那样爆发出火车鸣笛似的哭声，而是微微一笑，用宠溺的眼神望着我。 　　“我知道了，伯蒂，你一定是发烧了。”他说，“我不怪你，你赶紧回家休息吧。” 　　“你听清楚了吗？你这个愚蠢的白痴！”我忍无可忍，拽着他的衣领大吼，“他俩订婚了！没救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这个没用的废物双目圆睁，像是长了张鱼脸。他哆嗦着嘴唇，又红又蓝的颜色在面颊绽开：“你撒谎。” 　　“我亲眼看见的。” 　　“你喝醉了。” 　　“至少没你喝得多。”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事实就是，哪怕我要打破作为英国绅士的誓言，我也要说清楚。我和吉福斯晚上路过小巷，看到他们在门廊底下……发生了点你我心知肚明的事。” 　　我还要继续往下说，宾果突然给了我一个左勾拳。我灵活地躲过这软绵绵的一拳，他顺势揪住我的领带：“伯蒂·伍斯特！亏你自称是绅士！” 　　“我怎么了？”我挺起胸膛。 　　“你说——你敢说——” 　　“不光这件事。”我不甘示弱，往他脖子上一拽，抓住挂在上面的项链和吊坠，“这玩意儿我也不止在一个人身上看见过。你有，那个金色卷发混蛋有，下午我看见维克多·马奇也有。事实就是，尤兰达小姐家的小商品滞销了，她看中哪个男人，就送他们一个！” 　　后面我再也没说出来话，因为宾果的叫声能吓死湖水里鱼儿全家，再把祖上十八代的灵魂也吓出窍。我们在船上互相扯着领子，试图把拳头塞进对方的嘴里，或者抓住头发猛抽对方耳光。 　　在这个档口，乌菲估计也不知道两个发小打起来他应该帮谁，干脆就趁机加入战局，把我们俩都揍一顿。我冷不丁被人一肘子击中难以言说的部位，差点跌进河里。 　　“先生，利特尔先生，普罗瑟先生……” 　　吉福斯在旁边观战，却找不到任何介入的时机。也难怪，当主人阶级内斗的时候，中下层阶级最明智的就是防止引火烧身，顺便瞅准时机再添把火。 　　“如果先生们继续闹下去，就赶不上订婚宴了。不过错过今晚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九个月后我们还可以参加生日宴……” 　　我怀疑吉福斯根本是来捣乱的，宾果深受刺激，一把抓起船桨，那架势我深怕他打算敲碎我的脑壳。 　　我跌坐在乌菲身上，突然有什么明亮的东西在视野里闪过：那是只眼睛。 　　“嘿！” 　　我指着芦苇丛，那里面居然躲着人，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的笑话：“是谁在那？” 　　芦苇丛中一阵骚动，不知道是几位老兄，在黑暗里一顿忙活，我又喊了几声，他们却不回应。我看向吉福斯，示意他打开手电筒，他却盯着天上发呆，这个笨蛋。 　　我推开那两个醉鬼，弯腰在船舱里摸索，抓住一根细细长长的木棍，肯定是船桨。 　　我举起它—— 　　“啊！” 　　我和芦苇丛里的老兄同时尖叫。手里的不是船桨，而是一杆猎枪。 　　“砰！” 　　我惊愕地看着猎枪，我还没开枪呢，怎么就响了 ？ 　　接下来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吉福斯扑倒在我身上，重重地把我压进船舱里，我眼冒金星，肺里的空气差点被他压没。宾果和乌菲怪叫着，湖面响起划船声，不知道是谁在喊船夫号子，整艘小船疯狂打转，像赌场里的轮盘。 　　好在吉福斯护住了我的脑袋，在我险些抱着猎枪呕吐前，船终于停止了旋转。 　　宾果和乌菲抓着船桨，而我们的位置，估计和刚才相差不超过一英尺。 　　另一艘船的老兄完全没了踪影。 　　我受够了。 　　今晚全是帮倒忙的人。我推开吉福斯，气鼓鼓地理了理衣服，领结是越弄越歪。他伸手帮我整理，眼睛却看着我背后。 　　“那是……嗝，那是什么？”乌菲问。 　　我转过身，庄园的楼道里亮起了灯光。不，不是灯光，那微红的颜色，看起来像是起火了。 　　真的起火了。 　　“窗户在冒烟！”宾果大概想冲上岸，但他完全忘记了自己在何处，脚下绊倒板凳，双膝一软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给乌菲磕了个头。 　　晃神间，火势蔓延极快，玻璃碎裂声炸响，微红的火光很快冲天而起，化为熊熊烈火。有一群人从别墅侧门冲了出来，又有很多人从树丛、马路、花园等等地方突然出现，闯进了别墅。尖叫声、脚步声、吹哨声、鸣笛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我们三个呆呆地望着着火的庄园，只有宾果嚎叫着要去救尤兰达小姐，被吉福斯拦住了。 　　“消防车很快就到，先生们最好不要贸然前去救火，正好我们在湖中央，不必担心自身的安全。” 　　“什么自身安全？呸！我要去救人！尤兰达，我爱！我来了！” 　　他半只脚跨出船舱，危急之时，吉福斯果断抛弃他的封建精神，十分无礼地抓住宾果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态度强硬地吼道：“想想你自己的身份，利特尔先生！” 　　宾果惊诧地愣住，眼里满是自我怀疑。我恐怕他思考的是：一介男仆叫我想想自己的身份，什么？ 　　当然，吉福斯不是随便什么男仆，所以没人能教训他，试都别想试。 　　吉福斯直接强制扯掉宾果脖子上的吊坠项链，疼得他痛苦大叫。我和乌菲并排坐在座椅里，敬畏地望着他，宛若两只受惊的鹌鹑。 　　“尤兰达小姐不是什么特殊的女性，她和你之前坠入情网的女性没什么区别。”吉福斯冲我开口，“她们叫什么，先生？” 　　我浑身一抖。 　　“啊，我想想……嗨，这么突然，我一下子想不起来嘛。” 　　他对我报以谴责的目光。 　　我满肚子苦水，人在紧急时刻，总会灵光一闪：“呃，霍诺瑞娅·格罗索普。” 　　“还有呢，先生？” 　　“那个服务员梅宝。” 　　“以及，先生？” 　　“呃，唉，达芙妮·布莱斯维特小姐，布尔什维克党员夏绿蒂·珂黛·罗博瑟姆，威克哈默斯利勋爵的女儿辛西娅小姐，玛丽·伯吉斯小姐……” 　　“结果如何？” 　　“啊？” 　　“结果又如何了，先生？” 　　“哎，现在不还是单身汉一个嘛。” 　　也许是这个毫不留情的批评，又或者是戳到了宾果的伤心事，别墅的大火将半个天空都照亮，也照出了他青紫的脸色。这倒霉蛋堪比一只发霉的鸭蛋，精气肉眼可见瘪了下去，皮肤也失去白皙透亮的光泽，怎么说？“青春不再”了。 　　我猛然间想到了梦里的那位夏绿蒂小姐。“你一定要从梦里醒过来！”她说。 　　这句话印证在宾果身上再适合不过了，从恋爱的美梦中清醒过来，不正是他需要的么？ 　　就在我们僵持之间，警车鸣笛，数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和士兵模样的人将别墅团团围住，人影攒动，之后则是隆隆的雷鸣声。 　　某种类似于野狼或者别的什么动物的嚎叫从别墅里传出，但我估计不是来自于动物，没有动物能发出十倍喇叭都无法发出的声响，活像是整栋房子都活了过来。建筑内楼梯墙壁的崩塌肉眼可见，如宾果的心那样，七零八落。 　　我想，无论他清醒与否，都不需要前去救援了。 　　因为整个庄园爆炸了。 第49章 第 49 章 　　“早上好, 先生。” 　　吉福斯端着小茶几站在床头：“今日有一股暖风，楼下花圃的花都开了。想去看看吗，先生？” 　　“哦, 别提什么下楼。”我趴在枕头上喃喃，“我现在听不了一点动静, 也不想见人。” 　　“非常好, 先生。也许先生想先来杯早茶？” 　　我勉强撑起胳膊, 他在我背后塞了个靠垫, 将小茶几放到床上。热气腾腾的红茶香味扑满鼻腔，我才把破碎的伯特伦凑合拼起来。 　　吉福斯在床头柜上放下今早的晨报。我一眼就看到耸人听闻的标题《伦敦郊区庄园爆炸——美国邪教团伙的阴谋》。 　　这份报纸把我带回了昨天晚上, 庄园爆炸后, 宾果直接昏死过去, 我们这艘四人小船乱成了一锅粥。吉福斯主动站出来主持大局, 提议我们撤退为妙。于是我们在火光和轰隆声当中，驱使小船离开湖泊返回伦敦，把昏迷当中喃喃自语的宾果送回他自己家。 　　中途乌菲出门打探消息，带回一个惊人的故事：尤兰达小姐等人, 因为操作不当引爆了庄园的煤气管道，非常不幸，她和她的舅舅温赖特先生还有其他几位宾客全部被炸死了。 　　我们没发现宾果突然醒来, 他听到这个，呜呼哀哉，整个人疯魔了，我们不得已把他送去医院急诊, 在走廊里迷瞪一晚。 　　天蒙蒙亮时, 伯特伦脆弱的神经终于顶不住了。我把乌菲留在医院照看宾果, 自己则带着吉福斯回家。 　　“老天呀, 吉福斯，你说这是真的吗？尤兰达小姐和她舅舅假借卖药为名，在伦敦组织了一个拐卖人口的邪教？” 　　“新闻是这么说的，先生。” 　　“这太可怕了，我是说，这实在太可怕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一个美貌动人的姑娘，居然是拐卖人口的邪教徒，你可曾听过这样耸人听闻的故事？” 　　“也许曾经略有耳闻，先生。” 　　“报纸上还说，他们卖的那个什么狗屁减肥药居然是□□剂，难怪吃了药的宾果和塔皮都神经有点那啥呢。” 　　“的确很有警示作用，先生。” 　　“不过亚瑟那小子还活着，真出人意料。” 　　“一套晚礼服的功劳，先生。” 　　我叹了口气：“希望宾果能早点看到这份报纸，别再哀叹他心中所谓的女神。” 　　“我相信利特尔先生坚韧的神经很快就会恢复，先生。现在放洗澡水好吗，先生？” 　　“好的，谢谢你，吉福斯。” 　　我总是说，吉福斯无愧于智慧的典范。无论我和我的亲戚朋友遇到什么疑难杂症，总能在他这得到解药。迄今为止，我想不起来他到底帮助过多少人。 　　这不，洗完澡后，我就在门厅前的茶几上，看到一封写给他的感谢信。 　　尊敬的雷金纳德·吉福斯先生： 　　非常感谢你提供的线索，希望这个小小的回报没有让你失望。 　　你诚挚的， 　　M·H 　　背后压着未拆的信封，里面估计是支票什么的。 　　“吉福斯。”我对端着托盘走出来的他说，“看来你又乐于助人了一回，啊？” 　　“不过是举手之劳，先生。” 　　我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不一会儿我回过味来，抬头望着正在擦拭花瓶架子的贴身男仆：“恐怕你怎么也没有想到尤兰达小姐居然是邪教徒吧？你还夸她非常漂亮，嗯？” 　　“客观来说的确如此，先生。” 　　“但是你猜错了，这回你给宾果提的主意简直就是一塌糊涂。他倒是好说，毕竟他除了感情什么东西也没有付出，可是乌菲呢？” 　　“普罗瑟先生对结局非常满意，先生。” 　　“非常满意？他对哪里满意了？” 　　“得益于昨天牛津队赢得比赛，同时亚瑟·格雷先生获得赛艇队员选美比赛的冠军。承蒙先生牵桥搭线，我用自己小小的积蓄和普罗瑟先生一起盘下了庄家的账本，在选美比赛上收益颇丰。” 　　“你是说你们俩都赚了一大笔钱？” 　　“确实是不菲的一笔，先生。” 　　我啧啧两声：“看来我们当中并不是没有赢家喽？不过你家主人可就惨了，我那五百英镑的投资算是打了水漂。” 　　他轻咳一声：“并非如此，先生。” 　　他从外套内侧拿出皮甲，抽出一张支票递给我。我定睛一看，惊呼起来。 　　“五千英镑！” 　　“是的，先生。” 　　“你哪弄来的……菲利普斯英格兰商业保险公司……什么意思？” 　　“这是一笔保险赔偿金，先生。那天你交给我支票，让我拿去给利特尔先生时，我走在路上，突然看见这家保险公司的招牌。我想万一投资失败，此举可以保护先生的财产，于是我找到专业的行政文书中介，让他们拟定材料，作为先生的财务经理，与保险公司签订了合同。” 　　“那，我怎么不知道呢？” 　　“先生还记得那天早上看信时随手签的字？那是封委托代理信。”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我签字是在你出门前呀？” 　　“的确如此，先生。” 　　我想了又想，还是没捋清楚。 　　“算了吧。”我对他说，“我再写封委托代理信，你把钱拿去银行存起来。” 　　“好的，先生。另外我注意到先生在梳妆台上放了一些零钱，我可以擅自取走十英镑吗？” 　　“十英镑？你要拿来做什么？” 　　“去警察局保释格罗索普先生。” 　　“哎呀！我都忘了这茬了，塔皮是不是被关进监狱了？” 　　“是的，先生。今天早上开庭，偷窃警察头盔加上寻衅滋事，一共被判了十英镑的罚款。” 　　我仔细想了想。 　　“吉福斯，梳妆台上一共有多少钱？” 　　“粗略估计，大概有四十七英镑三先令五便士，先生。” 　　“抽十英镑到警察局把塔皮赎回来，剩下的你都拿走吧。” 　　“非常感谢，先生。对了，先生早上想穿灰色的那套西装吗？” 　　“咦？你不是说送去干洗店了吗？” 　　“已经拿回来了，先生。我认为那套西装适合办公的时候穿。” 　　我面露恐惧之色。 　　“办公？” 　　“早上格雷格森夫人打电话来说，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夸赞你表现突出，希望你下午去办公室报道。” 　　我放好刀叉，下定了决心。 　　“我觉得呢，”我咬着坚强的牙，“城里也不太平，我们还是再去乡下逛逛吧。去你最爱的乡间舞会，怎么样？下午出发？” 　　“并非我最爱的，先生。不过多谢先生，早上我自作主张买了火车票，等我从银行回来就出发。” 　　****** 　　****** 　　华生医生的手稿（八） 　　1919年4月17日 　　我坐在被烧得焦黄的草地上，灰头土脸，甚至闻到了胡子上传来的糊味。福尔摩斯正紧紧盯着已被扑灭大火的房屋，此时那个华丽的庄园早已坍塌成废墟，不负往日的存在。而那些艳丽的脸蛋也都同这座庄园一样化为乌有。 　　迈克罗夫特焦躁地叼着一支烟，来回踱步，他紧锁眉头，淡灰色眼睛里仿佛还倒映着方才的火光：“该走了，歇利，事情已经结束了。” 　　福尔摩斯没有动。 　　我想我能猜到他的心思，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我们经历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离奇、恐怖、又荒谬的冒险。我现在想，被他们当作借口的□□剂也许真的存在，并且被我不慎吸入了。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就颠覆了曾经接受的所有教育，那些科学的世界观，即将从我们的生活中被完全抹去。 　　它们是真的吗？ 　　我和格雷格森探长划船离开伍斯特先生和他的同伙之后，找到一条僻静的岸边，停船稍微绕了一点远路，翻过山坡，接近了庄园。 　　窗户透着暖黄色的微光，隐约有音乐声传来，似乎里面正在载歌载舞。但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揭示着我们即将面对的东西。我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了那个吞噬活人的巨大肉块，那个怪物。 　　轻点的脚步声出现在附近的草丛里，福尔摩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背后。 　　“这个庄园的仆人也都去聚会去了，我知道有个送货物的升降梯，通往厨房，我们可以爬那个梯子进入庄园。现在的问题是，华生，之后我们要去哪个地方？” 　　“找到那个神秘小姐的位置？” 　　“不，华生，那个小姐已经不在了。” 　　我悚然一惊，还想说什么，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眼：“来不及了，迈克罗夫特还没赶到这里。等他下令，菜都凉了，我们自己行动吧。” 　　我们弯着腰穿过草坪，鬼鬼祟祟地接近了墙角，那个联通厨房的通道悬挂在墙体的东侧，并没有落锁。福尔摩斯一马当先，我则跟着他，格雷格森替我们殿后。通道狭小幽暗，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同时传来一股腐败的味，四周的木板摸上去滑溜溜的似乎长满霉菌。我怀疑这个地方根本没有被人使用过，但我转念一想，如果这样的话，那这段时间以来庄园的人又吃的是什么呢？ 　　某种可怕的回忆浮现在我的脑海，但我没有来得及深思，已经和福尔摩斯下到了地下一楼，钻出通道。 　　“别打开手电筒。”他说，“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双眼。” 　　幸好在战场上，我曾经有过在黑夜当中守卫的经历，所以这并不会导致我太过于惊慌。我们压低了喘息声，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地挪动着。 　　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地把手向前伸去，探清周围的道路和摆设，此时正在厨房的灶台边上，周围有一些椅子，我们谨慎地绕过这些物件来到了走廊里。 　　期间，福尔摩斯尝试着站起身，不知道在做什么，等离开厨房，他抓住我的手腕，呼吸轻飘飘地吹在我脸上：“没有任何食物。” 　　可是，我想到亚瑟·格雷说的那个味道诡异的牛排。如果他们厨房没有食物，那牛排又是从哪里来的呢？难不成也是人肉？不对，那是一大块肉，人身上可切不下来那么大一块。 　　突然，一个令人作呕的猜测，雷电般劈中我的脑袋。我愕然地瞪着福尔摩斯的后脑勺，虽然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然而我浑身开始发抖，反胃的情绪再次席卷五脏六腑。 　　如果不是人肉，那会是什么肉呢？ 　　吃了那些肉的人，又该如何呢？ 　　怀着这样复杂的心境，我们离开了仆人的走廊，这时我已经明白这座庄园根本就没有仆人。地板上是厚厚的灰尘，鼻子发痒，同时我听到那个歌声也越来越近，前方逐渐出现一些浅浅的微光。 　　我和福尔摩斯对视着，那歌声并不是来自于楼上宴会厅或者是舞厅之类的地方，而是来自于楼下。 　　前方十码的地方出现一条向下的楼梯，通往那歌声。 第50章 第 50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八）续 　　扑鼻的恶臭直闯入我的鼻腔, 这股恶臭比斯塔基伯爵的地下室还要令人无法忍受，毕竟他的地下室只有几具高度腐烂的尸体，而这里却不仅仅是那么简单。 　　这是一座战乱时期修建的防空洞, 此时，我们借着从防空洞深处映照出的光看清了两侧墙壁上的东西。 　　那是些扭曲的黑色线条, 压根看不出是人类的手拿着碳笔写出来的, 它更像是某种诡异的细长条生物在墙体上爬动留下的痕迹。 　　那些凌乱的黑色线迹描绘出一幅幅让人毛骨悚然的壁画。我尝试辨别那些东西, 最开始一团乱麻, 根本是乱涂的，渐渐地从那堆乱麻当中逐渐找摸清一些规律, 紧接着我看到类似于山川或大海一样的图案。 　　但那并不是什么令人心旷神怡的风景画, 一个巨大的模糊黑影笼罩在山川上方, 接着它像是张开无数深渊巨口, 将山川一点一点吞噬。这巨大怪物仿佛永远不会停歇，也永远不会满足。它趟过海水之上，于是海水成为它力量的一部分；它行走于森林，于是森林流淌在它的血脉当中。 　　世间所有包罗万象, 这些扭曲的黑色线条逐渐化为一个最为特别的存在，使我想到在巷子里面捡到的字条： 　　伊德海拉，永生之母。 　　祂永远存在, 祂无处不在。 　　“华生！” 　　福尔摩斯的怒吼将我的神智唤回，我发现自己看入了迷，甚至差点将鼻尖贴到壁画上面，仿佛要亲吻那令人颤栗不已的巨大怪物。 　　与此同时, 我们已经来到防空洞的尽头。战争时期为了躲避德军的轰炸, 人们会在防空洞里修建一个临时住所, 不仅仅是作为休息的房间, 有时候还会带一些其他功能。不过这个防空洞我们一眼就能看出它是用来做什么的。 　　在房间的最中央是一个祭坛，格雷格森探长瞧见祭坛的第一眼就干呕一声，惊呼着上帝，哆嗦双手去掏枪。 　　惊骇之下，我感到疲惫的麻木，面对眼前骇然的一切，甚至没有体会到任何情绪。恐怕此时我已经成为了精神学书籍里面的一种典型案例：当人遭受巨大刺激时，他的大脑会产生一种保护激素，让人有游离在神智之外。 　　层层叠叠的尸骨铺散在地板，鲜血已经凝结干涸证，尸臭扑鼻而来。这些尸骨散落四周，已经分辨不出到底是何人，不过我推测也许大部分是男人的。他们不像是被啃食殆尽，而是宛如某种反刍动物在嚼碎了之后吐出来的一点残渣。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男人坐在祭坛中央。他面露惊愕之色，双眼突出，面色青紫，盘腿坐在地上，双手被摆出古怪扭曲的形状，十指分别指向不同方位。 　　当然，他已经死了。 　　“是杰克·温赖特先生。”福尔摩斯说。 　　“他？”我咕哝着不敢大声说话，生怕酸水从喉咙里面反上来，“我还以为他是他们当中的老大，或者说什么策划者之类的呢。” 　　“不，我亲爱的朋友，尤兰达小姐才是那个策划者。” 　　厄运降临了。 　　当福尔摩斯说出尤兰达小姐的名字时，我听到类似于女性的说话声，从旁边墙壁里面传出。我转过身，看到几只艳丽的花骨朵儿在墙壁上绽开，仿若美丽女子对我低语，模糊的人影晃动，似乎在向我招手。 　　巨大的吸引力驱使着我走向墙壁，那人影伸出手，仿佛要给我一个拥抱。我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灵魂正在挣扎，可却无法从那强烈的控制当中解脱。 　　“砰！” 　　面前的幻影碎裂了。福尔摩斯的手杖头狠狠地敲击在墙壁上，就像玻璃一样，将墙壁砸碎。艳丽无比的面孔出现在碎片当中，无数的碎片里有无数张面孔，它们一模一样，又各不相同，来自于同一个人，又似千万人。 　　“不要相信它，华生！你看到的都是幻影，都是假的，无论是美丽的人还是壮丽的山河，永生的诱惑，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你只要记得你自己是谁，记得你拥有的，记得你叫约翰·H·华生！” 　　暗红色的鲜血从一张张面孔当中涌出，他疯狂地用手杖砸着碎片，唯一的目的是要把自己所有力气都倾注在裂痕当中，并将它们彻底毁灭。 　　“啊啊啊啊——” 　　格雷格森惊恐的尖叫将我唤醒，我掏出手枪，转身向他指着的地方望去。由腐烂尸块堆积成的肉球凭空出现，粗糙的充满褶皱的表皮泛着乌青颜色，一条裂缝张开，仿佛伸出粗壮肥厚的舌头，眨眼间将温赖特先生的尸体舔进了缝隙当中。 　　如果有警车在这里的话，格雷格森的叫声也许会比警笛还要响亮。 　　“快跑！” 　　一个清脆的女声出现在通道入口。福尔摩斯扯住我俩的衣领，抛下嚎叫着向我们冲过来的巨大肉块，拼了老命地往路口跑去，与一位金发/漂亮姑娘迎面相撞。 　　“快和我来！我知道有一扇窗户可以爬出去！” 　　“是夏绿蒂·卡文迪什小姐吗？”福尔摩斯问。 　　“你认识我？” 　　“在下歇洛克·福尔摩斯，这是我的好朋友兼助手华生医生，以及格雷格森探长。你的妹妹苏珊小姐委托我们寻找你的下落。” 　　夏绿蒂小姐热泪盈眶：“天呐，苏珊她没有出什么事情吧？” 　　“没有，夏绿蒂小姐，苏珊小姐好好的，正等着你回去呢。” 　　“我想现在并不是拉家常的时候，福尔摩斯。”我打断道，“那怪物马上就要追上我们了！” 　　我们还没有爬上一楼，福尔摩斯在她耳边喊道：“你知道这个庄园的煤气有开着吗？” 　　“嗯，我知道，虽然食物都是从外面送进来的，但是刚开始有客人在这里做客，晚上的洗澡水就是煤气烧的。” 　　“华生，带她离开。”福尔摩斯推了我一把，身子猛地一拐，我大叫“你去哪儿？”，但是他很快消失在黑暗当中。 　　我心急如焚，好在怪物并没有追着福尔摩斯，而是朝我们来了。这不是说“好”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如此地怀念战争，或者说怀念战争上所用到的各种手榴弹，以及大炮之类的武器，总有一样能够把这东西打死吧？ 　　火辣辣的空气钻进肺里，我几乎感觉到恶心的舌头都快舔到我的后脑勺了。我们连滚带爬闯入客厅，突然大门砰的一声被直接撞开，一辆汽车冲进前厅，接着一队拿着长枪短炮的士兵冲下汽车。 　　“华生医生！”我听到有个人在喊我。 　　我来不及回应，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黑影，大叫一声扑到夏绿蒂小姐身上，将她带倒在地。长长的舌头舔过门板，它直接消失不见了，连一点碎屑也没有剩下。 　　我和格雷格森探长一人一边抓起夏绿蒂小姐，朝门口冲去。 　　“歇利在哪里？”迈克罗夫特朝我们大吼。 　　“在想杀死它的办法！”那英雄般的身影从天而降，黑色的大衣下摆飞舞在身后，福尔摩斯双目炯炯有神，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他赶上我们：“快跑！别和它周旋。” 　　像是在映衬他的话，一颗炸弹在那肉块上炸开，黑色的粘液和鲜血以及肉沫的碎屑飞溅在墙壁和地板上，然而那些残骸似乎也活了过来，变成了另外一个个小的肉块。 　　“撤退！” 　　迈克罗夫特一声令下，那群士兵立刻弃车而逃，临走前不知道谁拧开了油箱。 　　我们闷头冲出庄园的大门，随着一声枪响，爆炸笼罩了我的全世界，耳膜震痛，仿佛有液体顺着脸颊四周流下。 　　白衣女子的身影突然闯入我的大脑，我脚下一个踉跄，跪倒在草地上。 　　回来吧，她似乎对我说：回来吧，回到我身边。 　　福尔摩斯抓住我的一条胳膊，强行将我拖行在草地上，离庄园越来越远。 　　“离他远点！”他大叫道。“离他远点，他不会和你走，他是我的！” 　　我的神智陡然清醒，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这时更大的爆炸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们回头看去，由下而上烈火熊熊，碎裂的石砖迸裂开来，整栋庄园在大火当中倒塌。伴随着这世间最可怖的吼叫，我们静静地等待着，那怪物最终被烈火吞噬了。 　　福尔摩斯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双手撑着膝盖，对我露出劫后余生般的笑容。 　　“煤气！”他大喊道，“幸亏庄园里面有煤气！” 　　夏绿蒂小姐终于筋疲力尽地昏倒在了草地上，格雷格森抱起她，向警车走去。 　　直到大火扑灭，伫立在废墟中的福尔摩斯才责备地看了兄长一眼。 　　“你来得太晚了，我亲爱的老哥。差一点我就要单枪匹马干掉那怪物了。” 　　悲惨的公务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本来想坐船来找你们的，但不知道谁把我船给偷了。” 　　“你的船长什么样子？”我问。 　　“蓝白相间的油漆，桅杆是红色的船，有一个半圆形的符号，还有一只老鹰。” 　　我有些尴尬地说：“我似乎看到伍斯特先生开着那辆船呢。” 　　迈克罗夫特牙疼地捂住了半边脸。 　　福尔摩斯问：“他到底是什么人？你肯定认识他。” 　　“我亲爱的弟弟，伍斯特先生这辈子受过的最重的刑罚就是被拘留了一个晚上，并罚款五英镑，你觉得呢？” 　　他的目光看向迈克罗夫特时显得激烈而热切，脸上泛起红晕。我知道福尔摩斯一直很崇拜自己这位比他还要聪明的哥哥，发现迈克罗夫特在里面插了一脚，瞬间让他也对伍斯特先生兴趣大增。 　　“你难道不是因为好奇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才招他当秘书？” 　　秘书？什么秘书？我一头雾水。 　　“我承认一开始是，但转念一想，伍斯特先生所到之处麻烦接踵而至，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耐心一个个解决。” 　　“我有。”福尔摩斯转而盯着废墟，眼里的神采比月光还亮。 　　最终煤气管道救了我们一命，也了结了这桩案子。除了亚瑟·格雷先生没有赴今晚的约，而夏绿蒂·卡文迪什小姐不知为何捡回一条命，其他所有被蛊惑诱骗的人都被那所谓伊德海拉的东西完全吞噬了。 　　“关键就在于那首诗，华生。‘吞其血肉，唯余彷徨。幻海无岸，尤记本心。’” 　　福尔摩斯解释道：“他们在聚会当中吃的‘牛排’，实际上就是伊德海拉的一部分，当然，吃了祂的一部分，最终会成为祂的一部分。诗里面警告我们说，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那美丽女子不过是引诱人们自投罗网的幻象。贪婪或是软弱，都有可能使我们丧失神智，我们必须牢记本心，才能够有希望赢得这场角斗。” 　　“真希望见见这个给我们留字条的人。”我说。 　　他安静地抽着烟斗：“只要我们不停地追踪谜团，总有相遇的时刻。” 　　白天在医院里，夏绿蒂小姐给了我一本记录册，这是杰克·温赖特先生的笔记，描述他是如何阴差阳错了解到美国那座小镇的故事。他大概成了伊德海拉的信徒，并最终尝试着与祂取得了某种联系，将一位名叫尤兰达小姐的诡异存在带来了英国。 　　他还说，吃了伊德海拉血肉的人，会做梦。在梦境里，人们可能会受到各种各样的诱惑，而只有抵抗了这种诱惑，才能够时刻提醒自己是什么身份，不会落入尤兰达小姐的圈套。 　　夏绿蒂小姐说，她正是察觉出了不对劲，通过思念自己的家人，才没有迷失在血肉筑成的花海当中。 　　同时，她好像有些欲言又止。 　　“你在梦里还看到了什么？”我问。 　　她低下头。 　　“没有了，华生医生。”她小声说，“没有了。” 　　我和她在医院交谈的时候，福尔摩斯去外面办了点事，回来后和我说：“昨天晚上监狱出了件怪事，有个去过庄园、被控告有伤风化罪的男人突然七窍流血倒在地上死了，死状惨烈可怖。那个偷警察头盔的男人也大叫着要用头撞墙，幸亏被狱警拦了下来才没事。” 　　“看来和尤兰达小姐有关系的人都没好果子吃，对吗？” 　　“不，伍斯特先生因为提前办理保险，药剂公司倒闭之后，他获得了五千英镑的赔偿金。” 　　我倒抽一口冷气：“五千英镑！” 　　他把一份闷闷不乐的报纸扔在沙发上：“而迈克罗夫特居然还说他不会尝到甜头！” 　　“你难道就不能逼问迈克罗夫特，伍斯特先生到底是什么身份吗？” 　　“如果圣诞节家庭聚会只有一块蛋糕，那么我和迈克罗夫特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抢到它，然后吃掉它，是不是？” 　　随便吧。我拉长手脚伸了个懒腰，对夏绿蒂小姐脱帽行礼，告辞离去：“那么希望下个案子，我们能抓住他的把柄，至于这个，完美落幕。” 　　“不，并没有。” 　　走到门口，夏绿蒂小姐幽幽的叹息声飘到耳畔：“相同的戏剧还会继续上演。” 　　她说：“因为伊德海拉与山川同在。” 第51章 第 51 章 　　“还是乡下的空气更舒爽, 你说是不是，吉福斯？”我望着火车窗外，迎着春日暖阳说道。 　　“的确如此, 先生。”他冷冰冰地说。 　　从吉福斯来到我家的第一天起，我就无师自通了一种技能, 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辨别他说话什么时候和煦温暖, 什么时候冷冰冰。有一个诀窍就是观察他眼角和眉梢的细节, 以及声音是从嗓子的哪个角度发出来的。 　　眼下根据以上的那些教学指导, 我可以很明确地指出，吉福斯的态度就是冷冰冰。 　　至于为什么, 我想还是要从我们出发前的一件与包裹有关的小事说起。 　　吉福斯从银行回来后, 被堆在门口的包裹挡住了去路。我告诉他那是百货商店送来的货物, 我前几天在那里订了很多新衣服以及配饰。他听到这个消息后, 眉毛若有若无地抖动了一下。 　　“需要我在出发前把这些东西收拾好吗，先生？” 　　“啊，当然。这不会麻烦你吧，吉福斯？” 　　“自然不会, 先生。那么请稍等，火车将于一个半小时之后开，我会在半小时之内把这些东西收拾完毕。” 　　他把红茶和香烟在我手边的小茶几上摆好, 然后开始拆包裹。刚开始，一切都很正常，可是突然间，我听到某种喘息声, 是那种受到惊吓的喘息, 来自于吉福斯, 非常让我惊讶, 因为吉福斯可很少受到惊吓。 　　“怎么了，吉福斯？” 　　只见一个包裹被他失手打落在地上，他一副大受震撼的模样，听到我的问话后，声音颤抖得像电动马达：“抱歉，先生。” 　　说完他弯腰去够那个包裹，但以他的姿态，我想他也许大概并不想把这个包裹捡起来。如果有可能他会找一根树枝来戳一戳那玩意儿，有点像战地士兵在戳一个马上要爆炸的地雷。 　　“你还好吗，吉福斯？” 　　“并不好，先生，我觉得我们公寓可能有危险。” 　　“危险？” 　　“是的，先生。有可疑人士将不明物体塞进了我们的包裹当中。也许我应该联系警察，先生？” 　　“什么？”我怀疑道，“什么不明物体？” 　　好奇地探头去看，只见打开的盖子里面露出一抹紫色的柔软丝绸。我立刻露出微笑：“哦，放心吧，吉福斯。这不是什么地雷或者不明物体，这是我的紫色阔腿裤。” 　　“紫、色、阔、腿、裤？”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好像要把这阔腿裤撕下来塞进嘴里嚼碎。 　　“我发现，先生，在我惊鸿一瞥时，注意到类似裤脚的地方有古怪的花纹。” 　　“古怪？不不不，那是佩斯利纹样，最近非常流行，反正店员是这么说的。” 　　“果真，先生？” 　　“是的呀，吉福斯。说起这条紫色阔腿裤，当时我在百货商店里还犹豫到底要不要买它，因为考虑到并没有适合穿它的场合。可这不是正巧了吗？我们还是决定去你姑妈那里的仆人乡间舞会，这条紫色裤腿裤就可以派上用场了，你觉得我这样的想法是不是很合理呢？” 　　“先生莫非在暗示，要在乡间舞会上穿这条裤子跳舞？” 　　“吉福斯，也许你自己没有发现，你说‘这条裤子’的语气，像是在说‘这是什么狗屎玩意儿’。” 　　“这，先生……” 　　“怎么，你对我精心挑选的裤子有什么意见？” 　　“不敢，先生。” 　　“不敢就好，把它一并打包。” 　　于是乎，现在的气氛就这样了。 　　和吉福斯在关于我如何打扮这件事上的争执，是家里的固定节目，我见怪不怪。如果我每天操心自己的男仆对我的裤子到底有什么意见，就掉入他的圈套了。我可是有底线的，不能一再退让。 　　重新返回汉普郡温彻斯特，我和吉福斯借住在当地郡议员的祖宅，距离火车站步行只有二十分钟，离最热闹的街道也很近。 　　刚进门，吉福斯上楼收拾行李，议员的管家就找到我：“伍斯特先生，有您的电报。” 　　真是奇了怪了，电报居然比我先到，而且还是霍诺瑞娅写来的。我打开电报浏览一遍，才突然想起，之前霍诺瑞娅叫我关注的女家教找工作一事。非常凑巧，那位亨特小姐现在就在温切斯特附近的庄园上班。 　　此次前来汉普郡是为了让吉福斯能够参加乡间舞会，今天下午和明天一整天他都放假，于是我打算独自出门，抽空拜访女教师亨特小姐。 　　此时刚好是午饭时间，我打算先到镇上最好的酒店觅食。路过电报局的门口，我听到一声“再见，亨特小姐”，接着便看到一位有着枣栗色短发的美丽女士从电报局里出来。 　　我依稀记得霍诺瑞娅对我形容过这位女士，从身高、身形以及头发的颜色来看，似乎面前的小姐就是我要找的维奥莱特·亨特小姐。 　　我刚想打个招呼，没注意脚下，倒霉地碰到了墙角的几个木架。钻心的疼从大拇指脚趾一溜烟而上，我“嗷”地叫出声，好巧不巧，手杖又卡在架子的缝隙里，差点没站稳，摔个狗吃屎。 　　我扶着帽子，想检查一下我可怜的脚趾，亨特小姐却仿佛比我还要更疼似的跳了起来。 　　她神情紧张如同惊弓之鸟，飞快往背后张望一下，似乎在找什么人。我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蛋，眼珠慌张地四处转动。她似乎没有看到想象中的人，神情却并没有缓和，而是更加警惕了。 　　我张口想要呼唤她，她却拎起裙摆迅速穿过马路，往集市最密集的地方跑去。 　　我废了老大劲才把手杖从架子的缝隙中抽出来，她已经不见了人影。我追着她最后消失的方向走去，闯入了一片人声鼎沸的集市。周围的小摊贩买着各色水果蔬菜，还有古朴的小玩意，或者是手工制作的手帕、毛毯、茶杯垫。 　　亨特小姐一直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好似很有兴趣的模样，却不做任何停留。我挤过一群像火车似的排队前进的小朋友，还没靠近她，一只手挡住了我的去路。 　　“噢，老兄，你有什么事儿？” 　　拦住我的人让我想到了百叶窗，他的下巴就像百叶窗一样，一层一层地展开，全部收缩在脖子，每当他有任何动作就颤抖一下。 　　“这位先生，”他慢条斯理地说，“请问你跟着亨特小姐要做什么？” 　　“你认识亨特小姐？你是她的朋友？” 　　“我是她的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跟踪她？” 　　他双眼的冷意透过眼镜从后面望着我，难为他，也难为我，从那两条窄小的缝隙里面能看清他眼中的神情。 　　他微微笑着，语气柔和，但却叫人浑身不舒服：“我希望你对年轻的女士保持距离，不要随随便便跟在她身后。还是说，你带着目的而来？” 　　我对他把我想成歹徒或是行事不端的变态之类的人，非常不满。 　　“我说，没人规定在集市上随便乱走犯法吧？再说了，我和亨特小姐是什么关系，关你什么事？你又和她是什么关系呢？我为什么不能跟她说话？为什么不能跟着她？为什么不能跟她——” 　　哎呀，这个晦气的老东西，光顾着和他说话，一转眼亨特小姐已经不见了。 　　“麻烦让让。”我说。 　　“这么说，你真的是她的朋友。”他眯起眼睛，“你是她从城里叫过来的？他都和你说了什么，她让你帮忙？” 　　通常来说，伯特伦并不介意以礼待人，但面前这个老东西却叫我心生反感，不想和他多费口舌。我决定哼一声绕过他继续追踪小姐的下落，可他肥胖的身体却拦在路中央，像是头野猪赖在地上不肯走开。 　　“你叫什么名字？”他恶狠狠地说。 　　“老兄，在问别人名字的时候，至少自己得先报上大名吧？” 　　“好，我告诉你，我叫杰夫罗·鲁卡斯尔，我是亨特小姐的雇主。我警告你，离我家的家庭教师远一点，如果我发现，还有像你这样鬼祟的年轻人偷偷跟踪年轻美丽的小姐，我就马上报告警察，或者我会自己解决你。” 　　这还是我长到二十四岁，第一次遇到如此无礼的家伙，不由怒从心头起。 　　我嚷道：“我爱跟着谁就跟着谁，我爱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你凭什么管我？又凭什么管小姐？我告诉你，我不光要跟着她，还要和她见面，我今天晚上就要去拜访她！” 　　陡然间，他那眯缝眼中射出两道寒光，把我吓了一跳，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本能的，我脑海中幻想他突然暴起，狠狠地给我鼻子当中一拳。 　　我连忙退开一步，伸出手想要把他和我的距离隔开，然而他估计妄图先声夺人或者别的干什么，一把拽过我的手杖用力拉，把我甩到了旁边的摊上，和一堆青椒做伴。 　　“喂！”青椒的主人发出怒吼。 　　唉，按理来说，绅士打架的时候不应该用腿踢人，不过面前这个老东西可不是什么绅士，所以我也就不再维持我的骑士风度。就着这个姿势，我一脚踢到他又肥又厚的肚子上，这一脚像是踩进了软绵绵的水袋，果然脂肪是有保护作用的，我不知道他疼不疼，反正我是被弹开了。 　　仿佛打开了某种开关，那人不再维持他表面亲切和蔼的笑容，下巴上层层叠叠的百叶窗打开了。 　　他暴躁地狂吼一声，伸出双手揪住我的衣领。我奋力挣扎，奈何他这身肉大概不算是白吃的，用力极大，直接把我甩飞出去。 　　幸好我没有第二次撞翻一堆水果蔬菜，而是倒在了两个摊贩之间的草坪里，而且很不巧，刚好陷入花圃中央。 　　我仰面看着天空，多么湛蓝的颜色呀，还有白色的鸟儿飞过，金色阳光洒在屋檐上，看上去像是半透明似的。 　　我躺在地上思考人生，压根没有想要站起来的意思。我琢磨着，作为人生第一场和乡绅的斗殴，伍斯特全面失败，这是否预示了什么？ 　　然而我想冷静思考也没有时间，集市上一片骚乱。那老头推开两旁想要劝架的摊贩，冲上来作势继续揍我，没想到一把扫帚从刁钻的角度直叉而入，扫过他的脸，差点把眼镜打飞。 　　“你想要对这可怜的绅士做什么？” 　　救了我的人是个身材娇小、圆滚滚的阿姨，面对那凶恶老头丝毫不怵，把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贯：“快走开！不许你欺负人！” 　　我热泪盈眶，感慨世界上还是好人多。那老头面孔涨成猪干色，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想必他还是拉不下脸当众闹事，而警察在人群中若隐若现。他最后瞪我一眼，飞快地逃窜进隔壁巷子中。 　　我从花圃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草叶。 　　那位救了我的大好人看着我的脸惊呼道：“天哪，居然是伍斯特先生！你还好吗，那个人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我没事，你认识我？” 　　“我是雷金纳德的姑妈，他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她笑眯眯地说，伸手替我整理了下弄歪的领结。 　　“雷金纳德？” 　　“哦，你习惯叫他吉福斯吧？” 　　啊，原来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姑妈。我喜气洋洋地同她问好，告诉她我和吉福斯刚刚才到，他下午就会去拜访她。 　　“上周我还和他说，我们大概来不了了，他非常失望，估计你也收到消息了吧。我们也是中午才突然改变主意，来不及给你写信，吉夫斯也说他不知道你这里的电报号码，贸然打扰你不会介意吧？” 　　“你们打算不来吗？”姑妈问，“可是月初雷金纳德给我回信，说他一定会来呢。” 第52章 第 52 章 　　“他一定会来？他没有跟你讲, 我们要去牛津大学看赛艇的事？” 　　“他说了呀，他说你们看完比赛就会过来。” 　　“啊？他真这么说？” 　　“对。” 　　我没有搞明白。 　　这位姑妈把扫帚还给附近的摊贩，挽住我的胳膊：“虽然我也是刚到这个镇子没多久, 不过伍斯特先生，你不介意陪我逛逛集市吧？我可以给你介绍介绍这里。也许雷金纳德和你提起过, 我在这里当厨娘, 这个时间集市上有些便宜又不会不新鲜的食材, 我打算去采购一些。” 　　“啊, 厨娘。”我的胃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饿了吗，伍斯特先生？”她惊讶地瞥了眼我的肚子, 我脸红了, “冒昧地说一句, 如果你愿意的话, 可以到我家来吃饭。大言不惭，吉福斯家族可以说是优秀仆人的代名词，我们家的人在各个雇主那边都颇受好评。” 　　我对此一点都不意外。有时候我还在纳闷，吉福斯那副完美男仆的精神, 是否来自祖传的细胞，现在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 　　不过，吉福斯的姑妈伯莎·布伦达太太从外表上来看, 和他并无相似之处，或者说完全两个模子。 　　她有着栗褐色的卷发，皮肤白皙，是个胖乎乎满脸笑容的中年女性, 让我想到了烤面包, 而且是面包房里刚刚出炉的散发着奶油、黄油和小麦香味的新鲜面包。我后知后觉地才发现她的另一只手还挎了个篮子, 那诱人的香味正从篮子里飘散出来。 　　我们挽着胳膊走到贩卖香辛料的摊位, 那店主的身材和刚才的老东西差不多，心有余悸的我连忙看了看四周。 　　“真倒霉，也不知道怎么惹到刚才那老……人了，居然污蔑我是跟踪狂。你看我像跟踪狂吗，伯莎姑妈？”我抱怨道。 　　她的目光扫过我的裤子，再次抬起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也许因为伍斯特先生你穿得像个私酒贩子。” 　　……好吧，他们的确是一家人。 　　下午三点，我们满载而归，坐马车回到布伦达太太的家。她住在一座大别墅附近，精致又可爱的乡间小屋，门口花团锦簇，绿色的藤蔓爬满墙壁，白色小花从门廊顶端垂下。 　　她把我安置在温暖的客厅里，沙发边点上一口小煤气炉子，热着奶茶。我换上拖鞋，把毛毯盖在膝盖上，翻阅着有趣生动的水彩插画，等待开饭。 　　我本以为只能吃到小康之家的经典午餐：几块黄瓜三明治，熏鱼，橘子果酱，能有一碗热乎乎的洋葱汤喝就不错了。然而迎接我的却是山珍海味。 　　我把目光掠过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海里游的，从桌子上拿起一罐黑鱼子酱阅读上面的标签：“老天，这玩意儿在饭店里要卖15英镑一小勺呢，乌菲和俱乐部餐饮委员会反馈，管家罗杰斯都不肯给我们进一批货。” 　　“其实这些食物都不是我的。”布伦达太太对我俏皮地眨眨眼，“这些都是爵爷的储藏食物，他到国外旅行去了。我想偷偷吃掉一点，等他回来之后告诉他过期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爵爷？” 　　“喏，就是隔壁的达洛赫庄园，它属于埃德加·沃斯爵士。” 　　她转过头对我示意窗外，那里伫立着非常古朴的石头建筑。 　　“爵爷是庄园的主人，也是唯一的主人，所以我只给他一个人做饭。我不需要到他家里去，只需要每天按点把做好的饭菜放在门外的篮子里，他的听差会来取。” 　　“他家的仆人们都不给吃饭？” 　　“我估计他不想多花钱让我做仆人们的饭，就让他们自己解决了。你别看达洛赫庄园虽然大，爵爷却是个非常抠门的人，当然不是对自己，而是对其他人，每当晚上，整个庄园连支蜡烛都不肯点，仆人们估计都摸黑干活。” 　　我觉得庄园的名字有些熟悉。 　　“就是明天晚上要举办舞会的庄园。爵爷性格古怪，平日里和镇上的人没什么交集，最大的爱好是窝在书房里看书，那也是晚上唯一有亮光的地方。不过他家的仆人倒是特别喜欢聚会，常常在宅子后面的花园里举办一些舞会什么的。上个月我碰到他们家的门童，他说他正愁找不到人学查尔斯顿舞，我就告诉他我侄子正好会跳查尔斯顿舞，他便邀请吉福斯来参加舞会。” 　　“查尔斯顿舞？”我惊讶得连勺子都握不住了。 　　是，我知道吉福斯会跳舞，这不是什么秘密。他还曾经在募捐舞会上对宾果的女朋友一见钟情，设计撬了人家墙角。当然啦，虽然他口头上说和人家订了婚，不过后来我再也没听过那个女孩的名字。我真正惊讶的是查尔斯顿舞这种奔放欢快的舞曲，还以为他会评价它“伤风败俗”，就像每个保守党派人士一样。 　　等他来了之后我可要好好问他，什么时候学的查尔斯顿舞？在哪里学的查尔斯顿舞？为什么从来没见过他跳查尔斯顿舞？ 　　“对了，他怎么还不来？都已经这么晚了。” 　　“估计被什么事耽搁了吧。伍斯特先生你需要休息一会儿吗？我把你刚才沾上泥土的大衣拿去打理了，如果你感觉到冷，可以到雷金纳德的卧室里找件衣服穿。” 　　我立刻一扫午后的困顿，整个人支棱起来了。 　　“吉福斯还在这里有卧室呢？” 　　“有时候休假期间他会坐火车过来看望我，顺便收拾了间休息的房间。如果先生你想躺一躺，可以在他的床上稍微靠靠。” 　　我伸了个懒腰，做出非常困的样子：“嗯，是的是的，每次午饭过后，我都想小睡半小时。我去躺一下，你不介意吧？” 　　“应该是你不介意才是，先生。大部分的主人都不愿意在仆人的地盘逗留，我今天邀请你来就已经非常大胆了，让你在雷金纳德的床上小睡半小时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知道，我第一眼就觉得布伦达太太非常有前途。这不，我直接走进吉福斯的卧室，打眼一看，这里其实比起伯克利大厦他的房间来说更加简陋，也没有多少私人物品。我在衣柜里找到唯一一件呢子大衣，倚靠在床头，披上大衣，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掉在床单上。 　　是一只精致的鼻烟壶。 　　这不仅仅是一只精致的鼻烟壶，它是一只特别精致的鼻烟壶。壶底刻着我看不懂的东方文字，整块绿翡翠透亮得可以看见里面如云雾般的纹理，比发丝还细的金丝勾勒着壶中的人物，随着光影变幻，金漆在人物的脸上折射出生动的表情，更别说，它的壶嘴上镶着只巨大的鸽血红宝石。 　　我不是什么收藏专家，不过跟在汤姆姑父身边，至少也懂得这件鼻烟壶绝对不是凡品，居然会被吉福斯随手塞在乡下的呢子大衣里。 　　“伍斯特先生。”布伦达太太端着热水盆进来，“你想要洗把脸吗？” 　　“哦，好的，谢谢，伯莎姑妈。” 　　她咯咯笑着：“你这么叫我，好像我是你的亲姑妈似的。” 　　“你比我亲姑妈可爱一百倍。” 　　我的甜言蜜语把她逗得花枝乱颤。她把水盆搁在床头柜上，将毛巾浸入热水，抬头看了眼我手里的物件：“非常精致漂亮的鼻烟壶，伍斯特先生，一定很昂贵吧？” 　　“价值连城，我想就算拿到伦敦国王街的拍卖会上也是绝对受欢迎的。” 　　“恐怕你爱不释手，先生？” 　　“什么？不，这不是我的，这是吉福斯的。” 　　她拧毛巾的动作停下来，惊讶地挑起眉毛，这个表情让她吉福斯的脸有些重合了：“雷金纳德？他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东西？” 　　“我想是前雇主送的吧。”我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好像有些怪怪的。 　　“哦，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好多年前他有一任雇主特别喜欢收集鼻烟壶，没想到居然会送给他这么珍贵的纪念品。” 　　“纪念品？” 　　“男仆辞职的纪念品吧。像雷金纳德这样的好男仆可不好找，我估计他辞职的时候对方肯定苦苦挽留。当时雷金纳德还很年轻，我告诉他那样出手大方又不傲慢挑剔的阔绰主人非常难得，让他别想着辞职，可是他执意如此。” 　　“那他为什么要辞职？” 　　“我也不知道，对方还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呢！‘伺候小伙子总比伺候糟老头子强吧？’我告诉他，不过他最后还是跑到芒斯上校家去当男仆了。” 　　我知道那位芒斯上校，他是个西兰花里多放点盐都会摔盘子的家伙，没想到吉福斯年轻时也曾马失前蹄。 　　然而就在我想低头闻一闻鼻烟壶里面的香，卧室的门吱嘎一声开了。 　　“伯莎姑妈，你——” 　　吉福斯站在卧室门口，幸亏他手紧握着门把，不然我觉得他可能要晕倒，不过也有概率将整个门卸下来。 　　他的目光被我手中的鼻烟壶紧紧锁住了。我曾经在他脸上看到过几次惊吓的表情，比如说宾果戴着不得体的领带来我们家，他摇摇欲坠，必须扶着桌子才能站稳。而在美国，听到我的朋友陶德先生下午起床后随便套一件毛衣，更是崩溃得坐在路边用手捂着脸。 　　然而现在的惊恐不是那种随意开玩笑的，有一瞬间，吉福斯仿佛变得特别有攻击性，让人感到害怕。我甚至以为他会像野牛一样冲过来夺下我手里的鼻烟壶，然后砸得稀巴烂——呃，说不好是鼻烟壶还是伍斯特的鼻子。 　　【作者有话说】 　　1. 查尔斯顿舞真正的爆发和流行是在1923年之后。 　　2. 虽然没什么鬼用，但伯蒂看不懂的东方文字是“乾隆年制”。 第53章 第 53 章 　　但那只是我的幻觉而已, 下一秒我重新在他脸上找到了稳重可靠的贴身男仆形象。 　　他理了理衣领，走进屋子，从布伦达太太的手里接过毛巾：“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先生, 先生。” 　　他毕恭毕敬的态度一如往常，让我恍惚以为刚才全部是白日发大梦。他的姑妈不顾湿淋淋的手和他拥抱, 他恐怕想要嫌弃地躲开, 但只是无奈地让姑妈搂住自己的肩膀。 　　“我们正在聊你这个鼻烟壶。”布伦达太太松开他, “还聊到你当初不太谨慎的职业规划, 那时候你还不知道怎样挑选合适的雇主。不过现在你完全知道了，对吧？” 　　她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也抱以一个微笑。 　　其实我还想对吉福斯笑来着。我们都知道他是小盖尼米德俱乐部的会员, 那是一家只有管家和男仆才能加入的俱乐部, 有八十多年历史、出版了十二卷的、记载了整个英国所有雇主秘密和糗事的记录档案, 供他们换工作时作为参考。 　　曾经我也是档案中的一员，我的记录可是长达十八页呢。每到阴雨绵绵的天气，俱乐部成员就会煮上一壶茶，围坐在桌边, 阅读我喝醉之后把电线杆当成强盗的故事。 　　不过在几个月前，经历一场记录册被盗风波之后，吉福斯告诉我, 他销毁了所有关于我的内容。这意味着他再也不会去寻找其他雇主，而也不会有另外的男仆代替他为我工作。 　　我本想和吉福斯来个会心一笑，就是那种十分有默契的笑容。然而他却没什么动静，只静静地看着我。 　　“既然我来了, 姑妈, ”他对布伦达太太说, “还是让我给伍斯特先生擦脸吧。” 　　她让开位置, 吉福斯滑进床头和床头柜的缝隙，接过毛巾。 　　我想把鼻烟壶还给他，毕竟如此贵重的东西，而且他看起来很渴望得到。但是我不知道是他心不在焉，还是我手滑了，鼻烟壶从我俩的指缝中钻出去，就像老鼠钻进米仓，鱼儿钻进珊瑚，就这么钻到水盆里去了。 　　“啊，对不起！”我赶忙把它从水盆里捞出来，这金贵的东西可别摔坏了呀。 　　吉福斯微微摇摇头：“不，先生，这只是个物件而已。” 　　他语气飘忽，琢磨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我生怕自己闯了祸，赶紧把鼻烟壶搁在床头，再也不想碰了。他淡淡地扫过一眼，并没有急着拿起它，而是仔细地替我擦完脸，才把它重新放进大衣口袋。 　　“嗯……我知道这其实不关我的事，我就是随口一问，呃，好奇而已，如果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不回答，不过呢，如果你愿意回答的话……” 　　“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吗？” 　　我盯着他，揣摩他现在是不是不高兴。有时候他会用这句“先生，还有什么需要吗？”结束我们之间的谈话，离开屋子。 　　于是我体贴地说：“没有了，吉福斯，谢谢。” 　　他倾身一鞠躬，端着水盆离开房间。 　　就在要飘走之前，他微微转过脑袋，平静地说道：“这个鼻烟壶是我给自己留下的人生警醒。我曾经年轻、脑子糊涂、差点做错事，毁掉我的前途和人生。它的存在告诉我，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我告退了，先生。” 　　我摸不着头脑。他刚刚说的是自己吗？脑子糊涂、差点做错了事儿？这样的句子能和吉福斯联系到一起？也许吧，我觉得他得说出这句话，肯定也是脑子糊涂了。 　　吉福斯是不可能犯错的，每当我觉得他优秀的大脑生锈了，或者他再也不中用了，他都会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他还是能顶事的，所以我也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我觉得他可能有其他的秘密并不是很想告诉我，不过这没关系，因为伍斯特家族的人宽宏大量，我并不是那种喜欢吹毛求疵，连男仆为什么要买一双蓝色袜子都要弄明白到底的人。 　　小憩过后，我起床走进客厅，看到吉布斯正在剥核桃，而布伦达太太坐在摇椅里织毛衣，茶几上摆了一杯雪利酒。 　　布伦达太太正在对侄子介绍达洛赫庄园，埃德加·沃斯爵士好像是位文学博士什么的，经常去外国做考察。就在两周前，他去法国度假，仆人们乐得自在，策划在后山上种植果树。后山上有一整片树林迷宫，据说爵士特别喜欢在那散步，可惜将里面的杉树改造成果树的花费却是一分钱也不肯出。 　　“我刚才在问雷金纳德想不想做一点投资。”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我说，“只需要花钱买树苗，然后这棵树每年都会结果子。你花三先令买一棵树苗，到时结的果子反过来可以卖三先令，这只是一年的钱，到了第二年又有三先令，到了第三年……” 　　说到这，我惊讶地暂停了。并不是因为我发现果园投资里有什么漏洞，而是看到吉福斯居然拿起茶几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里面的雪利酒。 　　吉福斯很少在工作时间喝酒，虽然他现在是在休假，不过毕竟他刚才还给我洗脸，所以也不算完全的工作外时间。 　　他这么做可能是在压惊，因为一张脸突然出现在窗户外面把我吓了一跳，不过我看清后，却发现那是一位年轻人。 　　他有着绿色的眼睛，带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面孔，乍一瞧还以为是强盗。布伦达太太热情地站起来，并且告诉我们这个小伙子就是想要学查尔斯顿舞的那位。 　　带她去开门的时候，我问吉福斯：“好啊好啊，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会跳查尔斯顿舞。上次我还说你会穿着睡衣在广场上跳查尔斯顿舞，你说‘绝无可能，先生’。” 　　“那个场景的确绝无可能，先生。” 　　“好吧，但是你也从来没说你会跳呀，你是什么时候学的？” 　　“是你以前的雇主，对吗？”布伦达太太和自己的侄子一样，有一种从一个地方消失，又迅速从另一个地方出现的魔法，“那位给你送鼻烟壶的雇主，我还记得他是什么什么准男爵来着，特别喜欢跳舞。” 　　吉福斯皱起眉，把酒一饮而尽，如果不是我眼花了，那么就是他的手在抖。 　　我看着进来的小伙子。虽然嘛，他长得有些丑陋，呃，也许我太不礼貌了，不过他确实有些相貌奇特。而且他用一块红色格子的领巾绑在脸上，我猜想那才是吉福斯受到惊吓的来源。 　　我们互相做自我介绍，小伙子听说我是吉福斯的雇主，便热情邀请我一起参加舞会。 　　我正想点头答应，吉福斯却说：“不，那只是乡间仆人的舞会罢了，并不适合伍斯特先生出席。我想先生会留在议员家中陪议员夫人吃晚饭。” 　　我把同意的话咽回嗓子里。他说得没错，我确实不应该出现。然而似乎有一位智者闪电般冲进我的大脑，咆哮着告诉我自从来到这个地方之后，吉福斯就举止怪异。 　　或许我应该反其道而行之，他不让我去，我偏要偷偷溜去。 　　我吃了一下午核桃补补脑子，晚饭前结束拜访回到议员家中，和他家的小妞一起玩耍。议员的女儿今年五岁，是个圆脸蛋的小姑娘，酷爱搭积木，我俩一直在书房玩到深夜才睡觉。 　　第二天中午我在床上醒来，今天吉福斯放假，并没有人给我打点行装。我摁下电铃，议员家的仆人送进早餐，看到我穿着紫色阔腿裤，站在镜子面前比划，他一个趔趄差点把茶壶摔个粉碎。 　　“嚯，你也被我的时髦给吓到了吧？”我得意地说。 　　“是的，伍斯特先生。”他恭敬地低下头，为我的魅力所拜服，甚至不敢抬头看我一眼。 　　午饭过后，我本想继续和小丫头一起搭积木，却突然想起昨天因为集市上不期而遇的老东西，我没能和亨特小姐搭上话。于是我再次前往镇中心，想要叫一辆车去那个什么什么庄园来着，我给忘了。 　　“就是那个什么庄园。”我对车夫说。 　　“到底是哪个庄园，先生？” 　　“就是那个庄园嘛，你肯定能想起来的。” 　　“我想不起来，先生。需要你想起来，先生。” 　　“就是因为我想不起来，所以我才要你想起来。你这里到底有没有庄园？” 　　“你要去哪个庄园，先生？”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几次，我瞥见显眼的枣栗色头发在空中移动，终于抓住了这位滑不溜手的维奥莱特·亨特小姐。 　　一番惊吓，自我介绍之后，她松口气，把我带到路边的咖啡店，对我讲明来这里当家庭教师发生的诡异事件。 　　我也才知道，昨天那只拦路虎鲁卡斯尔先生的确满肚子坏水，家里很可能囚禁了一位可怜姑娘。亨特小姐表示，她在任职前咨询了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而现在侦探和医生就在镇子上。 　　作为良好公民，我在听到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大名时不应该悚然一惊，但很遗憾，我确实是这么反应的。毕竟上次在汉普郡，我可是包庇了开枪的吉福斯，还放走了一个逃犯。 　　“等等，你说你的雇主他们下午不在家？” 　　我灵机一动，有了计划。如果我提前替亨特小姐解决这个案子，让福尔摩斯先生知道我机智过人，勇敢正义，那么也许他会愿意放我一马。 　　“是的，不过他们有狗，特别可怕的猛犬，所以福尔摩斯先生的计策是这样的……” 　　她后面说的什么我都没听。福尔摩斯先生有他的做法，而伍斯特也有自己的做法。 　　老实说，对付犬类，我可是很有一套，毕竟我盗狗大师的美名都已经流传到美国去了。 　　模糊的计划在脑海里成形。本来我想去咨询下吉福斯，然而考虑到他今天休假，也应该让他那伟大的大脑休息休息了，所以我决定单干。 　　首先，我必须搞到一点茴香。 第54章 第 54 章 　　我深知, 想要一个计划能够完美实施，最重要的是在事情发生前足够保密。所以我前去铜山毛榉庄园——我终于把这个名字记住了——之前没有对任何人说，包括亨特小姐。 　　托布伦达太太的福, 我记住了昨天集市买香料的位置，并成功搞到了一小瓶茴香。 　　我熟门熟路地把茴香洒在裤腿上, 顿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席卷周身, 恐怕现在出门, 大街小巷的狗都要追着我。幸好机智如我, 已经在鲁卡斯尔家院子外的铁栅栏边，方圆百米之内连只飞鸟也无。 　　呃, 当然,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发现, 有个带着墨镜留着大胡子的男人躲在旁边的灌木丛里。他一阵剧烈地咳嗽, 我还以为是两个小孩在里面玩炮仗。 　　正想心虚地拔腿就走，那大胡子男人边咳嗽边钻出草丛：“天哪，老兄，你疯了！这样子那只恶犬会追来的！” 　　“恶犬, 是吗？”我得意地摆弄裤腿，他闭着眼睛，仿佛需要安抚受惊的心灵, “不管什么样的恶犬，到了我的裤腿下都会变成哈巴狗。哎，老兄，你是不是那个在窗户外面偷看的男人？” 　　“你是什么人？你和鲁卡斯尔一家是什么关系？” 　　真是奇了怪了, 这个镇子上的人都喜欢打听我和别人家的关系。 　　“我和鲁卡斯尔没有关系, 只不过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另外, 漂亮的女士请求我帮忙, 所以我就来了。我说你是在那里和我聊天呢，还是说现在去报案，要么就帮我一把？” 　　“你说你是来救艾丽斯的？”他激动地看着我，深吸了口气，接着又是剧烈地咳嗽，“你有办法？” 　　我得意地甩了甩裤腿：“跟我来吧。” 　　面前这个带着假胡子的男人叫做富勒，哦，没错，他带的是假胡子，如果你们有幸见过宾果·利特尔和他野人草裙一样的假胡子，你也会很快认出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富勒告诉我，艾丽斯·鲁卡斯尔小姐的父亲出于贪图她母亲给她留下的遗产，将她囚禁在庄园的阁楼上。他已经知道今天鲁卡斯尔夫妇会离开庄园，也备好了梯子，只可惜庄园里养了一头恶犬，如果擅自进入可能尸骨不存。 　　“是这头恶犬吗？”我指着栅栏里面。 　　富勒贴着墙根，惊恐不定地瞪着我。只见一道巨大的黑影发出地动山摇的响动，扑到栅栏上，铁皮晃动着，一股动物特有的毛皮味和呼哧呼哧的热气冲到我的面前。顿时，冷汗在我的背上渗出，从那凶恶的目光以及手指长的利齿来看，如果不是茴香的作用，我恐怕凶多吉少了。 　　不过这头恶犬还是拜倒在我的裤腿之下，它先是闻闻裤脚，然后抽抽鼻子，像是打了个饱嗝，发出叽的一声，下一刻，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它伸出舌头，就连狗毛也都柔顺地垂在身上，两只后腿向后蹬，前半身子趴在我脚边撒娇。 　　“真是太神奇了，伍斯特先生！”富勒惊呼道，他仍旧不敢靠近，“你是怎么驯服它的？” 　　“只要熟悉盗狗行业，你也能办到。” 　　乖顺无比的巨犬老实地趴在笼子里，我们离开后它也没有发出一声犬吠。富勒扛起早已准备好的梯子，带着我来到阁楼底下，他顺着梯子快速向上爬，一张女性的脸蛋出现在阁楼窗户边。 　　等我上去后，这对小情侣正拥抱在一起。我十分绅士地移开视线，观察这位可怜小姐的囚室：屋子十分简陋，除了睡觉的床和桌椅之外，只有狭小的衣柜和一只皮箱。 　　“艾丽斯，这位是伍斯特先生。多亏了他帮忙，我才能顺利进到庄园里来。” 　　艾丽斯·鲁卡斯尔小姐头戴帽子和面纱，只露出几缕枣栗色的头发，看不清面容，激动地同我握手。 　　我催促道：“我们可以到火车站再叙旧，现在趁你父亲没回来，赶紧溜走吧。” 　　她从背影上乍一看与亨特小姐相似，穿着一件朴素的裙子，没有收拾其他东西，只抓起桌子上的行李箱，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富勒先生先跨出窗户，扶着她的手臂，从后面托着她一点一点向下爬，我则最后下来。 　　话说回来，协助女士私奔，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曾经宝琳·斯托克小姐大半夜穿着泳衣横跨大海，跑到我的卧室穿我的黛紫色睡衣，事件后果就是我的小屋被大火烧成灰烬。不过今天没有那么好的运气，等我们跑了好远，也未曾见到鲁卡斯尔家着火。 　　我们已经跑出将近两英里，我累得满头大汗，而富勒身材健壮，步履如飞，连口气都不带喘的，更过分的是，看起来大病初愈又瘦弱娇小的艾丽斯小姐也看起来丝毫没有劳累的现象。 　　“我们不是去火车站？”我问。 　　“不，伍斯特先生，我们要去达洛赫庄园。” 　　“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自从那个恶棍把艾丽斯关起来后，我就没法和她见面。为了就近了解她的状况，我接受了达洛赫庄园的仆人克劳德先生的帮助，住在门房边的小屋里。他非常同情我们的遭遇，愿意帮助我们逃跑。” 　　“是的，伍斯特先生。”艾丽斯小姐柔声说，“我父亲在外人面前总是装出无害的模样，没人记得阁楼里还关着一位可怜的姑娘，只有达洛赫庄园的仆人们才同情我。我们今天不是第一次逃跑，先生，之前也试过几次，上次都已经跑到庄园里了，又给我父亲抓了回去。为此，他还说要告埃德加·沃斯爵士拐卖人口。” 　　艾丽斯小姐说话时，一阵风吹来，掀开她脸上的面纱。我猛然一惊，并不是她美貌惊人，恰恰相反，她面色苍白，像是涂了层蜡质的面具，眼睛形状有些奇怪，整张面容给我的感觉就是—— 　　“克劳德！”富勒冲着前方的路口大喊道。 　　我惊讶地瞪着路口的男人，对方看到我，也是不敢置信的眼神。 　　接应我们的不是别人，真是克劳德·斯塔基伯爵。 　　难道说，他在被通缉的这段时间里一直藏在达洛赫庄园当仆人？ 　　我对他油然而生出一种敬佩之情。 　　我曾经假扮过小说家罗西·M·班克斯、麻袋商人、果丝·芬克-诺特尔、达利娅姑妈的女仆，甚至是布尔什维克党员，自认为已经掌握了表演的精髓，但让我去扮演成男仆，肯定不出两小时就露馅。 　　“艾丽斯小姐，富勒先生，马车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伯爵大人一反曾经的老爷模样，通身淳朴的乡下正派人士风格，穿着粗布呢子衣裳，踩着沾满黄泥的长筒靴，把我们带到树丛中，牵出一辆马车。 　　我们爬上马车，他挥动皮鞭，朝达洛赫庄园疾驰而去。 　　等到庄园的石头建筑出现在视野里，他并没有直接驱车进入，而是停靠在附近的路边，跳下车，示意我也下来。 　　“我把食物和现金都已经放在车子上了，地图和身份证明也准备好，你们只要沿着地图走，一路到南安普顿码头，就能立刻乘船南下，逃到法国去。” 　　“真是太谢谢你了，克劳德，我还想感谢一下庄园里的其他朋友呢。”富勒说。 　　伯爵抽动了一下眼皮，皱起眉，神情忧郁：“我劝你们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是啊，亲爱的，这个时间点，爸爸应该快回来了。”艾丽斯小姐说。 　　伯爵把缰绳塞进他的手中，对两人做最后的告别：“如果幸运的话，我会去法国和你们会合。艾丽斯小姐，想必在大病一场后，你会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些改变。不必惊慌和害怕，只要你保持理智，哪怕最糟糕的境遇，你也能挺过去。” 　　艾丽斯小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打开紧抱着的皮箱，里面是塞得满满的一摞书籍。 　　“除了对恋人的爱，这段时间我就是靠它们挺过去的。” 　　他们同伯爵紧紧握手之后，富勒一甩马鞭，马车嗖地冲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伯爵深吸口气：“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遇见你，伯蒂？” 　　“和你一样，我来见义勇为呀！”我说，“你在这家庄园当男仆？啧啧啧啧，你有没有发现想当一个好的男仆，比当一位好的伯爵还要难？” 　　“还好，我从朋友们那里获益良多。”他有些冷淡地回应着，“你该走了，伯蒂，感谢你的出手相助，我要回去上班了。” 　　“好，晚上见。” 　　他猛地回过头。 　　“你说什么？” 　　“我说晚上见，克劳德。” 　　“你……你晚上要来做什么？” 　　“来跳舞啊。” 　　“你知不知道今天晚上是仆人舞会？” 　　“我知道，可你这个伯爵都站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参加？” 　　“我现在是埃德加·沃斯爵士的第二男仆克劳德·威海姆。”他颇有些强硬地回应道，“这里不欢迎贵族老爷们来跳舞，伯蒂，不，伍斯特先生，请您去别的地方找乐子吧。” 　　我有些受伤，上次道别前，我们仿佛还成为了好朋友，没想到不过半个多月，我们的友谊就不复存在了。 　　不过这可难不倒我，富勒的乔装打扮和伯爵的隐姓埋名给了我灵感。 　　我顺路去趟布伦达太太家，打听到今晚的舞会类似半个化妆舞会，虽然没有乔装打扮，但人人都在脸上戴面具，非常适合混入。 　　返回议员家中，我向伺候的男仆借了套便宜礼服，借着降临大地笼罩庄园的夜色，溜进花园当中，这里有许多雕像，非常适合躲藏。 　　我闪身到一具雕像背后，等待客人到访，这样就可以混迹进人群，假装是某户人家的仆人，蹭别人的邀请函进入大厅。 　　等到暮色完全侵蚀大地，我待在花园里，越来越觉得瘆人。 　　这里的雕像丑陋畸形，并不是那种可爱的小天使，而是我完全不能欣赏的艺术。况且，对面的某个雕像眼睛闪着诡异的光，有点像是被吉福斯从海里钓起来的死不瞑目的黑线鳕，好似要活过来冲到我面前给我一耳光。 第55章 第 55 章 　　布伦达太太曾说, 沃斯爵士连一盏蜡烛也不肯点，更别说在城堡里面接通电灯。然而趁这位主人不在家，想必家里的仆人个个都疯了, 打开库房把所有能照明的东西全部用上，将整个屋子照得灯火通明。 　　陆陆续续地, 我看到一些马车或是牛车停在大门外的庭院里, 附近宅子的仆人前后脚抵达, 不过人数比我想象得要少, 大概也就十来个人。 　　我在花园里遥遥看着觉得这样子不太行，很难混进人群中, 于是我离开花园绕到城堡的后面, 试图找一条仆人的通道。 　　幸运的是, 厨房同往外间的走廊没有落锁, 我带好面具，大摇大摆走进门，还随手拿了个苹果。 　　顺着唱片机里欢快的爵士舞曲，我很快找到舞会大厅。别说, 这个石头城堡和我的刻板印象一模一样，处处透露着腐败味道，有些地方结着蜘蛛网, 厚厚的灰尘布满拐角，恐怕这里的仆人全都满脑子踢踏舞，根本不干活。 　　我跟在两位穿蓬蓬裙的女士后面，多亏了面具, 大家完全认不出来谁是谁, 这意味着随便找人说话, 也不会发现端倪。 　　然而我还是一眼发现了鹤立鸡群的吉福斯, 他仿佛巡视领土的帝企鹅国王，睥睨着周遭一堆群众，手拿酒杯，游刃有余地与周围各色的脑袋交谈。 　　我望着这新奇的一幕，心底有只兴奋的蚂蚁四处乱爬。 　　两年前，我们在美国旅行途中为了帮助诗人朋友陶德先生解脱困境，吉福斯曾假装成上流社会人士，四处出没于夜总会和俱乐部，观看音乐晚会以及体育赛事。精致的礼服和白领结代替男仆制服，高顶礼帽代替圆顶硬毡帽，雪茄代替烟卷，只要再换上东海岸口音，摇身一变马上就能竞选美国总统。 　　我不曾和他一同出行，但在我的想象中，必定和现在一样，他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是最璀璨的黄金与钻石。 　　忽然，这块闪亮的钻石发现了我的位置。尽管隔着面具，我还是在他目光中看到了震惊。 　　他先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接着目光下移，落在我的裤腿上，不知道面具后面的眉毛是不是皱成了一团。 　　我知道他就像我认识他一样迅速地认出了我，我举手和他打招呼，他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把酒杯往托盘上一放，表达自己的抗议。 　　“失陪了。”他告别人群，穿过场地走到我面前。 　　“先生，你没有在议员家陪夫人吃晚餐？” 　　我假装出现在这里就和早起要喝杯茶似的天经地义。 　　“老天，你不能告诉我你会跳查尔斯顿舞，然后还不让我来看看吧？还是说，你觉得在我面前跳查尔斯顿舞有损你的形象？话说老伙计，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他轻轻一咳嗽，似乎想把不满都咳出来。 　　“你换了所有衣服，先生，唯独没换紫色阔腿裤。另外，我似乎闻到某些不适宜出现在这个场合的味道。” 　　“啊，你是说茴香？” 　　“茴香，先生？” 　　“是的，茴香，就是以前你告诉我的万能偷狗妙计。” 　　“先生去偷狗了？” 　　“没有，我偷了位年轻的小姐。” 　　“果真，先生？” 　　“千真万确。” 　　沉默在我俩身边蔓延，直到唱片机曲目一转，欢快的节奏冲淡了尴尬。穿着淡紫色毛绒披肩的女士挤到我们身旁，问：“怎么样，你来领舞，雷金纳德？” 　　布伦达太太挽住侄子的手臂，想把他拉进队伍中。大约十几个人聚集在舞厅最中央，摩拳擦掌准备大跳查尔斯顿舞。 　　半个面具实在无法遮住嘴角，吉福斯大概看不惯我幸灾乐祸的笑容，竟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也来，先生。”他说。 　　这是发起挑战？ 　　我挺起胸膛，不忍心戳破他的小心思。作为夜总会风云人物，伦敦俱乐部的先锋，伯特伦·伍斯特可是查尔斯顿舞专家。 　　“看着吧，这里可不是什么你常去的乡间慈善舞会，这里有伍斯特大人驾到。” 　　我冲到队伍的最前方，回首向他示意，霎时间，音乐像可乐汽水一样从留声机里迸裂，踩着小号的音符撒丫子冲进沸腾的舞池。 　　也许是有面具的遮盖吧，我俩都有些不管不顾了。脚尖翻飞、膝盖摇摆、左右蹦跳，一时间，我分不清自己处在什么地方，周围又是怎样的一群人，眼中的画面唯独化为了吉福斯的面孔，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包围起来。 　　忽然间一个舞步，我们离得极近，衣领扬起的风让我闻到了啤酒花的香味，这熟悉又全然陌生的场景带给我前所未有的震动。我和他的动作无比默契，心有灵犀地挥舞着手臂，脚尖每一步都落得恰到好处，似乎整片舞池就是为了让我俩共舞而存在。 　　突然他抽身离开，这一刹那，我忽然涌现出某种不舍的情绪，好像失去妈妈的小孩那样，眼巴巴地瞧着他。 　　黑色的礼服下摆一飘，他侧身隐藏到另一位舞者后面，我差点惊叫出声。然后他一转弯，又回来了，依旧是高深莫测的眼神，一缕卷曲的黑发落在湿润的额前。 　　我像被闪电击中，顿时有些忘乎所以，肩膀擦过一位疯狂蹦跶的白发老头，差点一头冲进甜品桌。 　　“先生！”吉福斯拉住我。 　　快乐重新把我浸满，我大笑着，眼前的景物急速旋转。 　　“你跳得真好看！”我高声喊道，心脏扑通直跳，“我们应该多跳跳舞！一起跳舞！” 　　活蹦乱跳的吉福斯好像不见了，但我高昂的情绪却没有停止。我蹦跶着扑到他身上，紧紧抓住他的双手。 　　“噢，吉福斯，我真是太开心了！” 　　我仰头望着他，希望我的愉悦同样感染到了他，在他脸上也瞧见灿烂的笑容。可事实相反，他像触电似的猛地向后甩开我的手，僵硬地站直了身子。 　　好吧，主人和男仆不应该手拉手跳舞，我想他的封建精神现在肯定在大脑里狠狠拷问他。 　　我宽容地面带微笑，他微微一低头，说：“抱歉，先生。”下一秒，他像瓶塞被拔出红酒瓶，消失在人群中。 　　我惊讶地瞪着面前的空气，舞曲节奏愈发激烈，我的心跳却慢了下来。 　　一只手把我带离了人群，布伦达太太扶着即将脱落的礼帽冲我笑道：“站在舞池中央却不跳舞是会被炮弹击飞的，伍斯特先生。” 　　“嘿，伯莎姑妈。”我说，“你也能认出我？” 　　“我从没见过雷金纳德和谁跳舞那么开心，从他的眼睛就能看出来。” 　　“啊，没错没错。”我有些晕乎地说，“从气质还有眼神，亮得像北极星。” 　　“北极星？” 　　“好像是夜晚最亮的星星什么的。” 　　“恐怕应该是天狼星吧？” 　　“啊，是吗？那我记错了。哎，反正比花园里那个雕像耀眼夺目。” 　　“花园里的雕像？” 　　“就是那个迷宫花丛最深处的雕像，站着的勾背老头，眼神可吓人了，眼睛像是闪着绿光，要是把它放在伊顿公学校长的座椅上，绝对能够以假乱真。” 　　我的笑话把布伦达太太逗得前仰后合，很快她又加入了舞蹈人群。屋子里热气升腾，空气变得焦灼，我拉扯下领带，走出舞厅打算透透气。 　　“你就这样让艾丽斯走了？” 　　我停住脚步，做贼似地闪到角落里。一楼的窗外，伯爵正和一个男人站在草丛里说话。 　　“她原本就是为了自由的生活，不可能让她继续困在这里。她和我们不一样，还不完全是……只要不踏进这里，她就有机会逃离。” 　　“太迟了，她已经是我们的同类了。我知道你不想让她变成你这样，但你要认识到我们才是一家人。你放走她也就算了，怎么富勒也……？” 　　“他和艾丽斯——” 　　“他和艾丽斯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等他发现真相，爱情就会消散。这和承诺没有关系，因为人类就是自私的动物。你让艾丽斯和他走才叫把她推入险境。” 　　“我认为她有能力保护自己。” 　　“那我们呢，克劳德？我们该怎么保护自己？” 　　“听着，爵士已经……” 　　“没错，所以我们现在需要一只替罪羊。艾丽斯和富勒都不在，我们能找谁？舞厅里的那些人吗？那些认识我们的人、我们在镇子里面的朋友？你是新来的，克劳德，不然你愿意牺牲你自己？” 　　“如果这么做对大家有好处。” 　　对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尊敬的伯爵大人打算向我们展示他高尚的品德。听着，既然你这么容易心软，不如就把今天那个陌生人带过来。” 　　“你是说吉福斯？” 　　“管他是叫吉福斯还是杰弗斯的，他是个面生的人类吧？” 　　“他非常聪明，不可能上当。” 　　“聪明就更好，看上去像是能干坏事的。把他约进花园里散散步，尝试想法子引诱他一下，随便你怎么做。我们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你不会让我们功亏一篑吧？” 　　我长大了嘴巴。 　　引诱吉福斯？什么和什么？是我想的那样吗？ 　　我回忆起上次在伯爵公馆的地下室撞破他秘密的尴尬，再联想到现在，这些仆人今天约吉福斯来舞会的目的有多不纯？ 　　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我的胃部一阵扭曲，肠子被人挖走了，还回来的时候塞满了水泥。 　　脚步声出现在窗外，中年女性的声音说道：“那个叫吉福斯的不见了。” 　　“去哪了？” 　　“我找不到他。” 　　“他不在舞厅里？” 　　“不，不在。” 　　“怎么回事？如果事前就叫他发现……” 　　交谈声不见了，我好奇地把耳朵凑过去，想听得更清晰。突然两只手抓住我，把我拉到台阶下面，伯爵和庄园里的两个仆人正盯着我。 　　我搓搓手，偷听被撞破真尴尬：“那个，我在找吉福斯……” 　　“我也在找吉福斯先生。”女仆说，“不如你和我一起来吧，这位先生，我顺便陪你在庄园里逛一逛，如何？” 　　“伯蒂……” 　　伯爵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女仆给了他一个凌厉的眼神，这家伙就像八岁男孩看到自己的家庭教师，再嚣张的气焰都掐灭了。 　　我点点头。不是我小肚鸡肠，或者傲慢多疑，但我确实不想吉福斯和他们单独在一起，打算尽快找到他，结束舞会。 　　我和女仆沿着走廊逛了一圈，朝二楼走去。她说吉福斯有可能在藏宝室或图书馆，并热情地向我介绍爵士的藏品。 　　二楼没有电灯，只有她手里的一盏蜡烛。我眯起眼睛，在黑暗中辨别方向，跟随她走进一扇门。 　　“这里，先生，这是爵士最珍贵的藏品。” 　　一只镶满宝石的匕首躺在红色的华贵绸缎上，通体黄金，古朴又不失典雅。 　　我忍不住感叹一声“好”，女仆说：“你抽出来看看，先生。” 　　“啊？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试试吧。” 　　我拿起匕首，拔去刀鞘，银色寒光在我眼中一闪，我忽然感觉到汹涌的饥饿占据五脏六腑，瞬间塔皮·格罗索普的灵魂在我身体里复苏了，简直可以活吃一头牛。 　　我转身看着墙壁，镜子里的自己眼冒凶光，旁边架子上的花瓶插着血红玫瑰，微微颤抖的露珠宛如一滴滴鲜血落在地面。 　　我在极度饥饿中晕头转向，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丢下女仆闯出屋子，试图找到厨房，或是有人能够端盘子给我上一块奶酪。 　　跌跌撞撞地摸着墙壁上的纹路，忽然，我被软绵绵又硬邦邦的东西绊倒，慌不择路闯进一间漆黑的房间。 　　手里的匕首戳到了什么湿漉漉软乎乎的东西，我“啊”地一身尖叫，跌坐在地上。 　　什么玩意儿？！ 　　哆嗦着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火光亮起，映照出一张青灰色宛如岩石般的面孔。那是个老头，双目睁大，侧躺在地上，半边眼镜碎裂，鲜血从他的脖子流出，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和地毯。 　　我看看匕首，又看看地上的死人。 　　看看死人，又看看手里的匕首。 　　我杀人了！ 第56章 第 56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九） 　　1919年4月20日 　　当读者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 想必距离标题的日期已经过了许多年。 　　我曾经记录过勇敢善良的维奥莱特·亨特小姐与她的铜山毛榉庄园奇案，许多读者都表示这篇文章紧张刺激，精彩有趣。事实上, 案件的真相并不只是公之于报纸和小说的部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被我刻意隐藏了。 　　如今, 我认为该揭开冰山表面之下的深渊。关于我们如何查清艾丽斯·鲁卡斯尔小姐被囚禁的细节, 在此不过多赘述, 我要揭露的是之后发生的事。 　　鲁卡斯尔先生打算放出自家养的烈性獒犬杀我们, 却被那饿了两天的大块头咬成重伤，等到我确认他不再有生命危险时, 已是夜晚时分。 　　我用毛巾擦干手上的水, 福尔摩斯一直在我身旁焦躁地走来走去, 嘴里嘀咕着“不对, 不对”。 　　“看着这可怜又可恨的家伙。”我盯着鲁卡斯尔先生脖子上用黑线缝合的伤口，“他如果在那大狗反应过来之前就把笼门关上，说不定还能及时避免受伤。” 　　没想到我这随口一说，福尔摩斯突然大叫一声, 原地跳起：“华生，你说对了！没错，这就是不对劲的地方！” 　　“什么不对劲？” 　　“托勒太太, 在此之前，你有听到狗叫吗？” 　　“没有，福尔摩斯先生。”庄园的女管家回答。 　　“你听到了吗，华生？当我们赶过去时。” 　　我仔细回忆着：“没有, 刚开始那只狗确实没有动静, 直到鲁卡斯尔先生去拽他的锁链。” 　　福尔摩斯迅速穿过前厅, 从大门口闪过, 直奔狗笼去了。我和托勒太太追在后面，赶到时，他正趴在地上，像只大型犬那样四处嗅闻。 　　我有些尴尬地瞥了托勒太太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我朋友的异常举动只是收集证据的必要一环。福尔摩斯似乎闻到了什么东西，他立起上半身，如果有耳朵的话也会竖起来。 　　“茴香！”他激动得用手拍着地，“华生，你快来闻，这里有茴香的味道。” 　　“我不是很想闻。”我说。 　　他没理我，一跃而起，跳到几码之外，已经被我开枪打死的狗尸体边，在那一团血污和乱糟糟的毛发当中深深吸着鼻子。 　　最后他得出结论：“有非常熟悉偷狗行业的人来过这里。” 　　“偷狗？”托勒太太说，“富勒先生可从来没有偷过狗。” 　　“茴香在狗贩子当中非常流行。华生，你还记得这句话在哪听说过吗？” 　　有什么念头从我脑海里蜻蜓点水般地飞过。 　　“你是说……” 　　“伍斯特先生的小说。”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拔腿朝庄园阁楼狂奔，“我前面说过富勒先生不是单独来的，梯子附近有两对男人的脚印，走的时候有三对，多了艾丽斯小姐。” 　　“你怎么就能确定是伍斯特先生？”我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 　　“我不能确定，但一问便知。伍斯特先生来做客，肯定住在当地乡绅或是官员家里，只要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他的住址。” 　　我们还没抵达阁楼艾丽斯小姐被囚禁的房间，就看到亨特小姐满脸惊慌地从上面走下来。 　　福尔摩斯机警地瞧着她：“你发现了什么，亨特小姐？” 　　她那张美丽苍白的脸上闪过惊慌，手里举着的灯差点被打翻在地。她看了看托勒太太，又看了看福尔摩斯，侧过身子让他上去。 　　两人走进房间，在空空如也的书架边低语几句。福尔摩斯趴在书桌上，仔细地用手抚过每一寸木板的纹路，又拉开抽屉，里面有两只被掰断的钢笔，还有凌乱的字迹不明的信笺。最后他来到窗户边上，仔细盯着窗柩边缘被泥土覆盖的痕迹，转过身，强势而威严地盯着托勒太太。 　　“她怎么了？” 　　“……谁？” 　　“艾丽斯小姐，她怎么了？”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福尔摩斯先生。她现在已经安全了，不是吗？” 　　“她很安全，但其他人未必。除非你告诉我，这个房子里还关着另外一只猛兽，一只留着利爪的猛兽。她力气大到掰断了钢笔，无法控制自己的手继续书写，在书桌边缘留下指甲的划痕，并且在翻窗出去的时候，把手按在了窗台的泥土上，留下类似野兽的爪印。” 　　女管家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双腿发软，跌倒在床上浑身颤抖。 　　“她已经走了。”亨特小姐轻声说，“你现在告诉我们，我们不会再向任何人透露。” 　　福尔摩斯还想说什么，但我拉住了他。 　　托勒太太发出低低的抽噎，掏出手帕拧着鼻子，她磕磕绊绊地向我们道出了被隐藏起来的秘密。 　　艾丽斯小姐曾经有一次接近成功的私奔，达洛赫庄园的仆人们偷偷把她接走，但最终鲁卡斯尔先生找到那里，并把她抓回了家。可自从回家后她就病倒了，面孔变得越来越奇怪，手上逐渐长出了长指甲，形状也愈发朝野兽的方向不可收拾。 　　于是，托勒太太想起来仆人当中流传的谣言：埃德加·沃斯爵士是个巫师。 　　很快，她便觉得那不再是个谣言，仅仅不到一周，艾丽斯小姐那张美丽的脸庞已经不似人类。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状况让托勒太太心下胆寒，完全是出于对小姐的爱才没将这个恐怖秘密透露给任何人。 　　“达洛赫庄园是什么地方？你对沃斯爵士又了解多少？？”福尔摩斯问。 　　“他是个足不出户的怪人，先生，我们没多少人见过他。他们家的仆人非常热情友好，不过都长相丑陋，经你这么一说——”她倒抽一口凉气，“我似乎从来没看清过他们的脸，他们总是用布或者面纱覆面。”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华生，快打电话给警察局，让他们派一队警察到庄园去。” 　　亨特小姐说：“福尔摩斯先生，你该不会怀疑，那整个庄园的人都是……” 　　“都是什么？”我说，“怪物？吸血鬼？狼人？” 　　“你们今天去很危险，庄园里还有其他人，他们今天晚上在举办舞会。”托勒太太阻拦道。 　　“舞会？”福尔摩斯眼珠一转，“化妆舞会？” 　　最后我和福尔摩斯带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具，带上手枪，潜入了达洛赫庄园附近。托勒太太和亨特小姐则负责去警察局报案，务必要将大队警察带来。 　　赶早不如赶巧，我们抵达时那里已经发生了骚乱，二楼其中一扇房间灯火通明，楼梯间凌乱的脚步声朝那个方向而去。我和福尔摩斯对视一眼，直接趁乱翻窗进入庄园，混迹进人群中直冲二楼。 　　那是间巨大的图书室，十几个人在门口围得满满当当。福尔摩斯个子高，踮起脚尖，一下子越过人群头顶，望清了房里的景象。 　　“沃斯爵士死了。” 　　不知是谁在尖叫，有人大喊着找庄园管家。一位头发灰白的中年男子挤入人群，蹲在尸体边上，盯着那张五官惊惧扭曲的脸，抬头问众人：“谁上过二楼？” 　　“我们没有，先生，我们都在楼下跳舞。” 　　我警惕地望着四周，心脏缩成一团。这里的人都带着面具，看不清面孔，也许是本能的心理作用，我总觉得许多人的眼睛都冒着绿光，恰似夜晚里的黑暗生物。 　　“我看到有个年轻男人上二楼。”一位中年女性说，听其他人的交谈，她是庄园的女管家，“不是我们的仆人，是客人。” 　　“是谁？” 　　“看不清脸。不过，我记得他和布伦达太太的侄子一起跳舞。” 　　“是那个领舞的家伙。你们谁知道他？” 　　“他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仆人？” 　　“把布伦达太太叫过来。” 　　一位披着淡紫色毛绒披肩的老妇人出声道：“我不认识他，我侄子也不认识。” 　　“我看到吉福斯先生和他谈话。”有人指出。 　　“哦，只不过夸他查尔斯顿舞步跳得好罢了。” 　　“但是克劳德认识。”女管家又说，眼睛直勾勾盯着躲藏在人群后面的男人，“我听到他叫他‘伯蒂’。” 　　我没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尖叫，瞬间四面八方的目光全都冲我而来，让我浑身僵直在原地。 　　福尔摩斯警告地瞪了瞪我。 　　“伯特伦·伍斯特先生是吉福斯先生的主人！”人群中一个又尖又利的声音说道，分不清是谁，“是伍斯特先生杀了沃斯爵士！” 　　管家突然“嘘”了一声，像是猎人在训练猎犬，严肃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着：“你在胡说什么？伍斯特先生身份高贵，才不会到仆人舞会上跳舞。” 　　“那克劳德还认识什么叫‘伯蒂’的人？” 　　“克劳德只是个二等男仆，他凭什么叫伍斯特先生的小名？肯定是其他人！”布伦达太太说。 　　我悄悄地朝福尔摩斯挤眉弄眼——内讧？ 　　他微不可察地晃了下脑袋。 　　“他才不是二等男仆，他是——” 　　“我们找到他了！”有人奔到一楼窗户下大喊，“他在花园里！” 　　忽然之间，人群就像潮水般涌出了图书室。见位置空出来，福尔摩斯立刻跳过地上翻倒碎裂的花瓶，趴到沃斯爵士尸体边上，伸手摆弄头部。 　　“你到花园去，华生。”他对我说。 　　我匆忙看了他身旁的管家一眼，不敢动。假如整个庄园的仆人都是怪物，我怎么能把福尔摩斯单独留在书房里？我仿佛都已经瞥见管家那诡异脸上的表情了。 　　“快去！不能叫他跑了！” 　　我咬着牙，无法拒绝他的要求，只能转身出屋，到花园里一探究竟，被指认杀人的到底是不是伍斯特先生。 　　然而我还没走出楼梯，比炸雷还要响的铃声刺破了庄园里气氛紧张的热水袋，那是火警铃声。 　　起火了？ 　　我满脑子慌乱，隐约又听到窗外传来警车的鸣笛，真是全部都凑一块打桥牌来了。这种情况最折磨选择困难人士，我只好先遵循福尔摩斯的建议，到花园里抓捕逃跑的嫌疑人。 　　沃斯爵士把整座花园弄得像个迷宫，如果不是人手足够多，两个人在里面玩捉迷藏说不定真能让人逃脱了去。 　　可我刚踏进里面，双眼差点被刺瞎。 　　我伸手去掏怀表，心想“太阳出来了？”，银色的光芒直接把花园照得比白昼还亮。我捂住双眼，一圈圈的光晕摇晃着，头晕目眩。然而有人比我更加惊恐，无数脚步狂奔出花园，逃命似地作鸟兽散，瞬间就跑没了影子。 　　我被一阵风带了一下，撞到一颗灌木。有什么人跨过树丛，我伸手抓去，差点扯下对方的腰带。 　　等我视力恢复再次站稳身体，警车鸣笛声还很遥远，似乎才刚刚抵达路口。我担心凶手跑了，连忙掏出手枪，闯入花园搜索。 　　全部的仆人都已经跑空了，花园里只剩下我一人。 　　不，不对。 　　有两人在一尊雕像旁，一坐一站，正是伍斯特先生和吉福斯。 第57章 第 57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九）续 　　伍斯特先生衣衫凌乱, 靠着雕像抽烟，面具被掀起挂在头上。听见警笛声，他嘴角抽搐, 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拉住吉福斯的袖子。 　　“快跑！警察来抓我了！” 　　“先生, 你不——” 　　“不许动！”我从树丛里闪现, 大声呵斥道, 警告地对他们示意我的手枪, “伍斯特先生，你现在涉嫌杀害埃德加·沃斯爵士, 请跟我返回庄园, 接受警方的调查。” 　　他惊愕地瞪着我, 张大嘴巴。 　　“他还在这里！”他惊声尖叫道, 手指十分无礼地指向我，“快，吉福斯，把他给赶走！” 　　吉福斯慢条斯理地看了我一眼：“先生, 他不是达洛赫庄园仆人中的一员。” 　　“他不是？” 　　“不是，先生。” 　　“那他是警察？” 　　“也不是，先生。” 　　“不是来抓我们的？” 　　“这不好说, 先生。” 　　“他到底是谁？”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问这位先生呢，先生？” 　　“哦，那好。你有什么事？”伍斯特先生收回手，十分善解人意地对我露出微笑。 　　他好像喝茶聊天、品鉴天空云朵似地和自己男仆一问一答, 似乎在对我挑衅。我近距离接触到这位贵族子弟傲慢的品格, 怒火从胸膛燃烧至脑门。 　　“你必须跟我回去, 伍斯特先生。”我冷漠地说, “有人指控你在埃德加·沃斯爵士遇害时出没在附近，你必须接受调查。” 　　他的脸又白了，细声细气地说：“人不是我杀的。可能看上去这样，我是说，我拿着匕首，走进房间，好像刺到了什么东西，他倒在地上死了，脖子上有个洞，匕首上也有血。但我绝对没有杀人！” 　　“你把犯案过程都讲出来了。” 　　“我没有！” 　　“那你跑什么？” 　　“呃，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这儿了。” 　　吉福斯轻轻咳嗽，十分沉着冷静，似乎我们的争端丝毫影响不到他。 　　“伍斯特先生他的确与众不同，但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绝不会杀人。”他说。 　　“与众不同？” 　　“有时常人确实不能理解。” 　　“他有点怪异？” 　　“根据精神病专家罗德里克爵士两年前下的诊断，伍斯特先生行为迥异，精神状态异于常人。” 　　“你是说他是疯子？” 　　“我不会用这样的词语形容我的主人。” 　　精神病学不是我的专长，但我知道人疯起来造成的破坏力有多大，我亲身体验过，毕竟我和福尔摩斯就是两个疯子不是吗？ 　　“天呐！他没有攻击性吧？”我担忧地问，十分佩服这位服侍疯子的男仆。 　　“只是举止有些异常，比如说喜欢睡在地板上。” 　　“睡在地板上？”我看着伍斯特先生。 　　有医学著作研究认为，近亲结婚导致遗传物质将致病基因以更高的概率传递给后代，造成家族疾病高发，其中精神问题非常普遍。不得不说，看着眼前伍斯特先生双目圆睁，仿佛生吞了一个苹果又吐不出来的模样，的确显得脑子有点问题。 　　然而更可怕的不光是精神方面。吉福斯继续说：“就在上周，我早晨起床发现伍斯特先生躺在我卧室门口的地板上。” 　　我害怕地吸了口气：“他要干什么？” 　　“也许是想知道我在卧室里面做什么。” 　　“我知道你在里面做什么。”终于，伍斯特先生开口说话了，“睡觉呗，还能干嘛？我可是看了一整晚。” 　　我大惊失色，忍不住后退一步。 　　他有些气呼呼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反应太慢，等回过神来已经被贴身男仆戳穿了底细。他会攻击我们吗？我开始担忧起吉福斯的安危，正待继续用手枪警告他，忽然闻到树林里烧焦的气味正在蔓延。 　　真起火了！ 　　火警铃仍旧在鸣响，而警车也开到了庄园门口。树林边缘，金红色的火光带着滚滚浓烟正迅速侵袭着，一道燃烧的火墙向我们的方向袭来。 　　“快跑！”我大喊一声，上前揪住伍斯特先生的领子。 　　我感觉到吉福斯在背后轻轻推了我俩一下，顺势就朝着他指引的方向跑去。这个花园迷宫错综复杂，恐怕爵士的先祖在设计它时并没有考虑到有人会被困在火中的情况。 　　很快灼热的火舌便将我们包围，四面八方看上去都是死路，热气和紧张让我浑身冒汗，汗水浸润了前额的头发，顺着脸颊滑下，我使劲眨着眼，试图辨别清楚前路。 　　左边，不对！右边，也不对！ 　　我在心中苦笑，等福尔摩斯看到我烧焦的尸体时，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我希望能向他道个歉，这并不是我理想中与他道别的场景。 　　我被烧得晕头转向，猛地发觉伍斯特先生的衣服从我手中滑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过身，吉福斯也不见了。我扑进灌木丛，试图找到他们被一氧化碳迷晕的踪迹，但有个人突然冲出来，将一张湿毛巾盖在我的脸上。 　　“华生医生！”布伦达太太大喊道，“请抓住我的手，跟我来！” 　　这位奇迹的老太太在黑暗中牵引着我离开了火场，等我站在石头城堡的大门前，面对警察关切的询问，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逃出生天。 　　“伍斯特先生和吉福斯呢？”我问。 　　“谁？”警察局长问我。 　　“伯特伦·伍斯特先生和他的贴身男仆吉福斯。” 　　局长愣了愣，说：“伍斯特先生住在郡议员家里呢，怎么会来仆人舞会？至于吉福斯，他的姑妈布伦达太太说，他跳舞到一半就头痛回家休息了。” 　　“可——”我焦急地说，“他们刚才还在树林里！伍斯特先生有可能杀了沃斯爵士。” 　　“不是他杀的。” 　　福尔摩斯从背后冒出来，用手按了按我的肩膀：“让我看看你，华生，没受伤吧？你额头上都是灰，抱歉，我把你丢到了火场里，真不该叫你独自去追犯人。如果你心情还算好，可以到书房里来，我向你解释一切。” 　　“到底怎么回事，福尔摩斯？” 　　庄园已经被警察完全控制了，可我跟着福尔摩斯返回爵士遗体发现的书房，除了警察之外，只有那些外来仆人在旁边的休息室接受调查。 　　“庄园里所有的仆人都逃跑了，治安官正发动周围的居民抓他们。”他说，“是他们合伙起来杀死了沃斯爵士，并把罪名嫁祸到伍斯特先生头上。” 　　这个真相完全出乎意料：“他是被冤枉的？” 　　“先别急着可怜他，我们不知道伍斯特先生到底知道多少。首先，没人见过艾丽斯·鲁卡斯尔小姐和富勒先生，他们是最早逃走的。我认为那对小情人没有参与案件，暂且不去查他们。然而伍斯特先生对……食尸鬼又了解多少呢？” 　　他把一本厚重古老的书籍递给我，磨边的书脊，卷起泛黄的纸张，我小心翼翼打开，霉味呛得直咳嗽。 　　“还记得斯塔基伯爵领佩伯利牧师的笔记吗？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从哪里得到的知识？” 　　我的目光匆匆瞥过那些邪恶亵渎的字句，反胃的恶心感翻涌而上。丑陋的面孔、野兽的姿态……埃德加·沃斯爵士是个巫师，用黑魔法将活人变成食尸鬼，庄园里的仆人都是他的从属，他还将逃跑到这里的艾丽斯小姐也转化了。 　　“甚至，他也把这个法术传授给了佩伯利牧师，试图将距离这不远的斯塔基伯爵领也变成罪恶之地。”福尔摩斯说。 　　“书上说，有一把钥匙可以控制和震慑他转化的食尸鬼，是家族流传的宝物。” 　　“没错。”他紧皱眉头，在尸体旁来回踱步，“但是钥匙不在庄园！不在书房、卧室、起居室、或者任何一间密室！” 　　我看着书架后面打开的密室暗门，毫不怀疑福尔摩斯早已经把整个庄园的秘密都查了个遍：“你怀疑是伍斯特先生拿走了？” 　　“只有这个可能。至少笔记里记载，食尸鬼无法触碰钥匙，不可能是他们偷窃的。我的推测是，伍斯特先生闯进书房，打算帮助他的食尸鬼朋友——如果他们称得上是朋友的话——制服爵士，但他发现爵士已经死了，惊讶中打翻了旁边的花瓶，还踩了一脚，留下脚印，这点我们可以贿赂贿赂议员家的仆人，得到他的鞋印，我敢肯定和鲁卡斯尔庄园的一模一样。” 　　我缕清线索：“伍斯特先生意识到自己被朋友背叛了，他们将他骗到犯罪现场，打算把杀死主人的责任推到他身上。于是他决定立刻逃跑，可他跑到花园里，就……” 　　我明白了。先前花园里刺眼的白光，就是他使用钥匙的魔法，赶走了前去“抓捕”他的食尸鬼们。 　　“他是怎么知道钥匙的秘密的？食尸鬼们肯定不会告诉他。” 　　“也许是艾丽斯小姐说的。” 　　我摸了摸脸上忘记摘的面具，他以为我也是庄园仆人，所以在刚看到我的时候才无礼地也想把我赶走。 　　“那到底是谁杀了爵士？” 　　“还记得他们让那个名叫克劳德的二等男仆出来指认伍斯特先生吗？”福尔摩斯问。 　　“记得。” 　　“那你还记得斯塔基伯爵的教名吗？” 　　真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啊！我愤愤不平地说：“亏伍斯特先生还包庇他，帮助他从伯爵领逃走呢！” 　　他摆摆手：“我亲爱的正义的朋友，伍斯特先生也只能算自作自受。假如他当初没有协助伯爵逃跑，自然也不会被邀请到这个庄园，不会成为替罪羊了。” 　　“有个问题。”我把“咒语”书籍放回桌子上，“食尸鬼无法伤害主人，总得有个外人来替他们做。” 　　“老鼠。”他用手捏住爵士的脖子，把伤口转过来给我看，“从血迹的分布情况来看，最先是老鼠咬破了爵士的喉咙，刀伤是后来造成的。” 　　尸体旁边躺着把古朴精致的匕首，想必就是伍斯特先生口中的那一把，沾满了血迹。 　　“上面没有指纹，被人擦掉了。”福尔摩斯说，“估计是伍斯特先生反应过来不对劲，逃跑前自己擦的。” 　　“还有一点，”他补充道，“我刚去看了爵士的房间，可以确定几小时前他还躺在上面，所以去国外旅游是仆人们的谎言，爵士因为某个原因昏迷了，可能是修炼黑魔法中邪。于是机会来了，仆人们决定借口开个舞会，把他的死因嫁祸到外来者身上，然后他们可以继承财产，继续霸占这个庄园。” 　　他朝桌面一个被撬开的盒子指了指，里面躺着份遗嘱文件，将遗产全部留给了仆人们，显然是伪造的。 　　我有些累了，坐到书桌后面，打算歇歇腿。福尔摩斯淡淡地说，爵士是坐在这个椅子上被杀死的，吓得我又赶忙站了起来。 　　“至少我们误会了伍斯特先生，不是吗？他可能真的不是什么邪恶大师。” 　　福尔摩斯嗤之以鼻：“但凡头脑正常的人，可能放走怪物和罪犯？我知道，从艾丽斯小姐的遭遇来看，食尸鬼也有自己的困境，可伍斯特先生此举留下了巨大的隐患，现在满英国流窜着十几个吃人的不可操控的非人怪物！我们能相信他从今天起停止破坏不列颠的安全指数吗？更可怕的是，当他知道钥匙可以控制食尸鬼后，他能忍住不利用它吗？” 　　“大概不行。”我说，“疯子的破坏力都不一般。” 第58章 第 58 章 　　“什么疯子？”福尔摩斯问。 　　我犹豫中, 警察回来告诉我们，外面大火被扑灭，目前没发现任何人类的踪迹。 　　我松了口气, 在心底庆幸，幸好没听见火场里发现了伍斯特先生和吉福斯的尸体, 或者更糟糕的, 只有吉福斯尸体的消息。 　　“吉福斯亲自对我指控说伍斯特先生在监控他。” 　　“监控？” 　　“伍斯特先生偷窥他睡觉。” 　　福尔摩斯用难以言喻的神情看了我一眼, 像是吃到了一块隔夜的奶酪。 　　“他真这么做？” 　　“吉福斯说的时候, 他都哑口无言了，根本想不出一个词反驳。” 　　“吉福斯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 　　“其实他不是故意的, 只是护主心切, 想要说明, 他的主人只是疯子, 不是杀人犯。他真是个大好人，忠心耿耿的伙计，卑微地履行自己的职责。” 　　“伍斯特先生看起来愤怒吗？”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福尔摩斯叹息一声，我担忧地问：“吉福斯不会有什么危险吧？伍斯特先生回家以后会惩罚他吗？” 　　“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他还仰赖吉福斯和他配合一出完美无缺的笨蛋主人和狡猾仆从的戏码，在喜剧小说里大放异彩呢。另外，你倒是提醒我了, 如果有机会，我定要把钥匙从伍斯特先生手里偷回来，不能叫他保管这么危险的物品。” 　　“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警察冲进房间，挥舞着手里一团乱糟糟的东西, 像把湿淋淋的咸菜干, “我们在花园的水池里发现了这个！” 　　福尔摩斯兴奋地夺过还在滴水的咸菜干, 在我面前展开。 　　那是团被水完全浸湿的丝织物, 从水池底部捞上来的，并没有葬身火海。 　　这块布片颜色很深，依稀可以辨认出原本的紫色，和难看的佩斯利花纹。 　　我拽了拽福尔摩斯的袖子，靠近他耳边低语：“伍斯特先生的裤子。” 　　“垃圾而已，警官。”他平淡地说，“扔掉它吧。” 　　****** 　　****** 　　“吉福斯，是谁拉的火警铃？” 　　我爬上马车。真奇怪，吉福斯怎么会有达洛赫庄园一英里外马厩的钥匙？ 　　“是伯莎姑妈，先生，也是她放的火。” 　　“什么？！伯莎姑妈放火烧的林子？” 　　“非常时期需要极端手段，先生。倘若不放火吸引他人的注意力，你会被当做杀人凶手逮捕。无论能不能查出你的清白，我私以为减少不必要的过程更为合理，先生。” 　　“你说得对。”我嘟囔道，把自己砸进车座里，“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爵士，我又是怎么到那屋子里的呢？还有我手上的匕首，真是一头雾水。” 　　然而，吉福斯却没有回答，而是目光下移，盯着我的大腿。 　　我脸一红：“都怪你，吉福斯。” 　　凉飕飕的风吹来，掀起我支零破碎的裤子，露出大腿。情况太过紧急，我也没搞懂怎么发生的，总之我被那个仆人拉着逃命时，忽然听到“刺啦”一声，低头看去，阔腿裤勾到了花园水池旁的一株树枝上。 　　就在这个当口，吉福斯拉住我的袖子将我截停，到处都是浓雾和黑烟，那个仆人瞬间就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我弯腰正想把勾住的裤腿拎起来，只见吉福斯猛地抓住裤角用力一拽，丝绸料子惨叫的声音比歌剧院的女高音还响，裂口好似塔皮·格罗索普吃饭的嘴一样张开，直接开裂到了大腿处。 　　“吉福斯！” 　　“没时间了，先生，我们快跑。”他十分平静地“催促”我，淡定地扔开裤子碎片。 　　就这样，紫色阔腿裤的一部分遗体，永远留在了达洛赫庄园的水池里。 　　吉福斯专门和人的裤子过不去。曾几何时，他骗果丝·芬克-诺特尔，想要追求到鬼见愁玛德琳·巴塞特，就得打扮成红魔鬼梅菲斯特，穿着红色紧身裤穿过大半个伦敦城区参加舞会。现如今，我甚至连紧身裤也没有，只有光滑的大腿！ 　　“这倒好了，吉福斯，现在是回伯克利大厦？你害得你家主人就这样露着大腿从汉普郡到伦敦一路招摇过市！” 　　“我们坐特等包厢回家，先生，只有售票员能见到你。” 　　“啊哈，太妙了。你贤者的大脑不会是想告诉我，我专门跑一趟汉普郡，就是为了让火车售票员看我的大腿吧！” 　　他被我辩得无言以对，自知理亏，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抓过马鞭准备赶车。突然一个黑影窜到马车上，吓了我一跳，险些把来人踹下去。 　　是斯塔基伯爵。 　　吉福斯立刻脱下燕尾服外套盖住我的腿，伯爵似乎没注意，只说：“我来赶车，我熟悉路。” 　　前往温彻斯特下一站的路上，伯爵向我们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佩伯利牧师和我说起过沃斯爵士乐于助人，我离开领地之后就来这里找他，本意是希望能解除身上的诅咒，最坏的情况，也能和同类生活在一起。但我没想到牧师满口谎言，爵士是个十足的恶魔，庄园里的仆人都是被他骗来、拐来、抓来，最终变成人鬼不分的怪物的可怜虫。 　　“我一抵达庄园，立刻被他控制住，不能逃跑，不能反抗，每当我想离开或是攻击他，哪怕是利用我的老鼠伙伴，都会被恐怖的心绞痛折磨，比死还难受。其他仆人早就想杀死他，苦于没有手段和机会。终于，艾丽斯小姐和富勒先生来了。 　　“他假惺惺地伪装成要帮助艾丽斯小姐的模样，也转化了她，我们把目标寄托于富勒先生能够帮助我们，只要他偷到奴役控制我们的‘钥匙’，一旦解脱束缚，任凭他懂得再多黑魔法，我们也能上前一人一爪子将他撕碎。” 　　“可是你直接让富勒先生走了。”我说。 　　“是，因为不需要他了。爵士作恶多端，遭了报应，两周前被黑魔法反噬，昏厥过去，任人宰割。终于可以亲手结果他，我比谁都兴奋，但爵士死了，庄园怎么办？我的意思是大家一起逃走，可他们却不愿离去，想继承庄园，继续留在这里。 　　“他们想出一个馊主意，办场舞会，吸引外人过来。藏宝室有把受了诅咒的匕首，第一个握住它的人会变得残忍嗜血，攻击遇见的人类——” 　　“所以我真的杀人了？”我惊恐地尖叫。 　　“不，没有，先生。据你所说，你当时摔倒的时候爵士已经死了，在你抵达房间前已经有人杀了他。”吉福斯说。 　　我感受到了安慰：“而且我也没有变得特别残忍，对吗？只是有点饿而已。” 　　“是的，拥有匕首只是个前提条件，最后的结果是成为替罪羊。我在舞会上杀死爵士，而拿着匕首的人被咒语蛊惑，闯入书房，成为‘凶手’。”伯爵回答。 　　“就是我？！”我惊叫道，“我高高兴兴来参加舞会，你们却想让我顶罪？” 　　他面露羞愧之色，低下头道：“抱歉，伯蒂，当时我也抗议过，可他们资历比我老，我拗不过他们。但我绝对不会害你，在你从书房逃走后，我立刻擦掉了匕首上的指纹，不让警察查到你。” 　　我有些为难：“可，议员家我的临时男仆知道我今晚来庄园跳舞，瞧，他还把礼服借给我了。” 　　“这很好解决，先生。”吉福斯说，“等到了车站，我们借用办公室的电话打给利特尔先生，让他假借你的名义在伦敦给议员家发电报，说你赶“牡蛎”俱乐部的晚场演出，提前回家了，行李稍后可托人邮寄回伦敦。” 　　这倒是个好主意，创造不在场证明。 　　“但是最后那个追我们的仆人——” 　　“不要紧，先生，如果他是我想的那个人的话，那么他和他的朋友就会知道你不是凶手。” 　　什么人？我没搞清楚，伯爵却一甩马鞭，声音充满愧疚：“其实，他们原本计划的人是吉福斯，可突然找不到他，所以才……” 　　“我去了花园，大人。”吉福斯回答道，“在雕像的眼睛里找到了钥匙。” 　　他抬起手，向我展示一张银白色的金属片，两个指头宽，边缘有锯齿，钥匙的形状，但看上去更像是一块铁牌或是小卡片之类的东西，黑色的花纹仿佛正在蠕动扭曲。 　　“什么雕像的眼睛？” 　　“你告诉伯莎姑妈的，先生，你说雕像的眼睛很亮。” 　　我感觉自己有些糊涂：“所以伯莎姑妈早就知道这见鬼的一切？” 　　“她几乎每天都给爵士做饭，大人，有些细节很难被忽视。不过也不能说‘一切’，先生，别忘了我们是在伯爵领才第一次知道另一种生物的存在。伯莎姑妈觉得事有蹊跷，于是写信给我，她本来是怀着好心——希望帮助同事和朋友们解决困难。” 　　伯爵面露羞愧，不理解地摇摇头：“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不早点离开，反而愿意来参加舞会？” 　　“她能意识到是信任的朋友在害她？恐怕连我也吃过亏。不过所幸她在最后关头说服了管家，你会发现庄园仆人们的意见有些不统一，但没关系，事情会了结的。”吉福斯说。 　　“喏，这就是我要教你的地方了，克劳德。”我竖起手指，得意洋洋地说，“永远不要低估一位仆人，他们的能量可能比首相还要大。” 　　吉福斯对我微微一欠身。 　　“钥匙给你吧。”我对伯爵说。 　　他摇摇头：“它对我的控制力和威胁依旧在，我无法触碰钥匙。伯蒂，你可以留着它，将来万一遇到我的同类，他们想给你带来点麻烦，你还可以用得上。” 　　“哦，那谢了。吉福斯，你收起来吧。” 　　他把我们送到温彻斯特下一站的火车站外，等我们下车后，他扶了扶帽檐，说道：“再见，伯蒂，你真是个大度而善良的好人。我给你带来了无数麻烦，你却帮助我许多。现在我要去南安普顿港口寻找艾丽斯小姐了，如果我们有缘分……不，还是没有缘分的好，衷心祝福你不会再遇见——” 　　他忽然停住了，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盯着吉福斯。我扭过头，在马车里吉福斯的面具已经摘去，车站外的一盏路灯十分明亮，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之前的几次都是深夜，情况又危急，我居然没看清你的脸。”他对吉福斯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你还不是伯蒂的男仆的时候？” 　　“大概没有，大人。”吉福斯回答。 　　有一秒钟，我在伯爵的脸上看到了裂痕，他的眼睛睁大了，显然优良的记性使得他回忆起来：“艾文菲德准男爵！上帝，我都没想到自己会再提到这个名字，在那件事过后……他曾经和我吹嘘自己有个绝顶聪明的男仆吉福斯，我和他打高尔夫，见过你几面。” 　　“我的确为艾文菲德准男爵服务过，履历清晰，无法否认。”吉福斯的声音带着冷意，似乎对伯爵提起过往经历有些不悦。 　　伯爵愣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吉福斯，我注意到自家男仆的手臂肌肉突然绷紧了。 　　伯爵忽然说：“当年是你告密？伯蒂知道吗？等等——所以伯蒂在地下室才那样说我，因为——” 　　“大人！”吉福斯几乎是吼出来的，比几个月前阻止玛德琳·巴塞特说出是我未婚妻时的声音还要响亮，“十五年前伍斯特先生只是个孩子，他什么也不清楚！” 　　“嘿！你们在说什么？”我抗议道。 　　伯爵闭上嘴，尴尬地搓了搓眉心，摆手道：“对不起，是我说话不谨慎了。什么都没有，伯蒂，我得继续逃犯的旅程，再见。” 　　他逃命似的驾驶马车离开，吉福斯盯着马路尽头，仿佛还没解气。 　　回程的路上他始终很沉默，我没好意思开口，直到进入伯克利大厦自家的老窝，才鼓足勇气问：“嗯，吉福斯，不是我爱打听，随口一问罢了，如果你不想回答就说‘嘁’。那个……你和伯爵说的前任主人是怎么回事呢？” 　　他打开衣柜，替我整理睡衣，声音漫不经心地，没有回头：“我的某一任雇主行事不谨慎，被关进了监狱，我是他的贴身男仆，差点受到牵连。经过那件事，我万分珍惜来之不易的自由，也给了我职业生涯一个教训和警钟，绝不容许自己犯错，也不容许自己失去自由。” 　　“呃，那真是太惨了。他犯了什么罪？你怎么没像帮助我无数次脱罪那样帮助他？难道你那时候还不够聪明？” 　　“不，我非常聪明。”他关上衣柜，走向我，面色严肃，“所以我知道怎么做。” 　　他低下头，见我有点紧张，终于缓和了面容，轻声说：“不是每个人都值得我出手相助，先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这话他说过无数次，我也从别人嘴里听到过无数次，但头一回，我脸颊发烫，深受感动。 　　他打开梳妆镜的抽屉，把控制伯爵的钥匙放进收纳盒。我想他说的是错的，黄金那么贵重，不可能是我的心，否则为什么我的心那么容易就被钥匙撬开了？ 　　他把睡衣搭在椅背上，伸手解开我的衣扣。 　　“洗澡水备好了，先生，请脱掉阔腿裤。” 第59章 第 59 章 　　“你生气了吗, 吉福斯？” 　　“没有，先生。” 　　“我只是实话实说，你可不要不高兴呀。” 　　“我没有不高兴, 先生。”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遵命，先生。” 　　他端着托盘返回厨房, 我则拿上手杖出门, 直奔蓓尔美尔街。 　　每年临近夏季, 吉福斯总是要告假两周, 恢复维京海盗本色，去海里畅游, 疯狂进食黑线鳕。这给他养成了一个非常不好的习惯, 就是有事没事思绪就飘到大海上, 时不时怂恿我离开陆地, 到蓝色水洼上去漂泊。 　　今天早上，我再一次把他递给我的游轮画报推到一旁，严辞拒绝，表示自己不会出海旅游。他平静地答应“好的, 先生”、“遵命，先生”，但是第二天, 画册肯定又会夹在报纸里送来。 　　我没时间和他针对我是否要躺到游轮特等舱里而吵架，我有更重要的任务在身—— 　　给前未婚妻霍诺瑞娅·格罗索普小姐买结婚礼物。 　　霍诺瑞娅的婚期定在6月26日，根据天气预报说，夏日凉爽, 晴空万里, 是个普天同庆, 小天使都出来吹小喇叭的日子。 　　我由衷地为霍诺瑞娅感到开心, 并不禁大胆妄想，如果明天我就收到玛德琳·巴塞特和弗洛伦斯·克雷的结婚请柬该多好啊！ 　　只要新郎不写我的名字。 　　“伯蒂！” 　　刚下楼，就看到有人坐在我的车里，用嘴巴模仿鸣笛的声音。一头油光水滑的金发，满脸雀斑，目露痴呆相，正是我的好哥们巴米·芬吉-菲普斯。 　　“巴米！”我高喊，“哟呵呵！你在我车里干什么？” 　　“等你。” 　　我跳进驾驶座。 　　“等我？你也要去旧物拍卖会？” 　　“我的茱莉亚姑妈在出席名单里看到了你的名字，非逼我一起来，她说有一样宝贝她必须得到。” 　　我顿时理解了。无论在哪个角落，姑妈都是最可恶的存在。 　　“不过这没什么。”他痴笑两声，“我可以趁机多要点零花钱。” 　　汽车轮子把我们带去了蓓尔美尔大街，拍卖会就在一位已故银行家的家中举行，所拍物品也都是他的遗物。这位银行家流着祖上法国贵族的血统，家中珍藏许多海外的奇珍异宝。 　　我正想着什么礼物既能讨霍诺瑞娅欢心，又不至于让她误以为我“难忘旧情”，忽然就看到人群中一个锃光瓦亮的大脑袋。 　　“罗德里克爵——” 　　我话音未落，下车的巴米一脚踩空。他先是尖叫一声，但这声尖叫除了把周围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以外毫无用处，随后单脚蹦跶几步，以非常漂亮的跳水姿势栽倒进人群。 　　一阵兵荒马乱、飞沙走石，我挥开烟尘，只看到巴米趴在一只四仰八叉的大乌龟身上，几声相机的咔嚓声为这场意外画下了句号。 　　那大乌龟正是霍诺瑞娅的父亲，罗德里克爵士。 　　“该死的冒失鬼！”他大声咒骂。 　　我赶紧上前把他和巴米都扶起来，并且挡在两人之间，防止他立刻打电话给精神病院叫人来把巴米抓走。 　　“伯蒂！怎么是你？” 　　“幸会！幸会！爵爷！”我张开双臂，夸张地给他一个拥抱。 　　结果巴米哪壶不开提哪壶：“哈哈！新婚日子过得还不错？新的爵士夫人没有再和巴士司机私奔吧？” 　　爵士气愤地整理衣襟：“我们家三年没有坐过巴士了！” 　　我赶紧悄悄踢了巴米一脚，让他自己先滚进门。 　　罗德里克·格罗索普爵士身材消瘦，却异常高大，脑袋直径更为可观，没有几根头发，有点像超大号的棒棒糖，是那种典型的告诫人们不要为了追求智慧而过分发育大脑的有力典范。 　　作为权威的精神病学专家，他曾是我的死敌。自从我和霍诺瑞娅第一次订婚后，他就视我为早发性痴呆的代表人物，贝特莱姆皇家医院的头号会员。 　　不过好在，我们之间的恩怨在互相见过对方涂满鞋油的脸后便烟消云散了，现在俨然和哥们儿一般。 　　从门口一路进入已故银行家的宅邸，许多人都和爵士打着招呼。毕竟，英国一流的家庭都在爵士这里看过病，宾客里说不定有人刚吃了他开的处方药。 　　“我今天早上收到了霍诺瑞娅的请柬。”我说，“地点在萨里郡的什么什么庄园来着？” 　　“无声庄园。”爵士回答，“莱桑侯爵的祖宅。” 　　“没听说过此人。” 　　“不奇怪，他的母亲是法国人，之前大半辈子都住在法兰西，最近才回来——为了遗产。我询问他可否把庄园租来给我女儿办婚礼。他大方说，愿意把庄园东翼包括教堂的部分免费借给我们。” 　　“那这老兄挺慷慨。” 　　“恰恰相反。” 　　爵士停下脚步，侍者把我们迎进休息室里面，窗外有几个仆人抬着用白布盖着的箱子穿过花园。爵士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圈屋子里的装饰，道：“他是个贪得无厌的家伙。” 　　“怎么说？” 　　“你知道今天我们要拍卖谁的遗物吗，伯蒂？” 　　“某个死了的银行家？” 　　“他是莱桑侯爵的远房表叔。据我所知，无声庄园的地产税呀修缮费的，让侯爵有些入不敷出了，于是他就把主意打到了亲戚的遗产上，可笑的是那时候他表叔还没有死呢。” 　　“那他怎么不把庄园卖了？” 　　“卖不掉。他刚刚继承庄园，必须先把税缴清，庄园才能过户到他手上，他现在拿不出这笔钱来，要么选择筹钱把税缴了，要么选择放弃继承。” 　　“他可以放弃呀。” 　　“但是庄园可以卖更多的钱，有个美国大财主看上了。” 　　“哪个美国大财主？” 　　爵士幽幽地看了我一眼。 　　我“啊”了一声：“不会是老J·沃什本·斯托克吧？” 　　说到J·沃什本·斯托克此兄，熟悉我的读者们都知道，他能继承叔叔乔治·斯托克五千万美元的遗产，多亏罗德里克爵士给他出具了“良好”的精神鉴定证明。 　　他的大女儿宝琳·斯托克是我的前未婚妻，女婿查菲·查夫诺尔五世男爵是我的发小，他买下了女婿的祖宅查夫诺尔公馆，开办精神病疗养院，并聘请了罗德里克爵士当院长。 　　顺便一提，爵士在不久前刚迎娶的二婚妻子，就是查菲的孀居婶婶。 　　“鄙人不才，在医学界小小的成就，带来了丰厚的回报。除了查夫诺尔公馆之外，我和斯托克先生在寻觅另一处僻静的，空气清新的乡村住宅开办分院。” 　　茶端上来了，爵士喝了一口，继续道：“这年头除了美国人谁还买那些转不出手的大庄园？为了让斯托克先生顺利签下合同，莱桑侯爵愿意先把庄园借给我们举办婚礼。此事正合我意，我需要确认那里是否真的适合病患。” 　　我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但私以为对付罗德里克爵士那儿的疯子老病患们，一杯凉水两块狗饼干就足够人道了。 　　“这位侯爵的叔叔死的可真是时候。”我说。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转院。”爵士评价道。 　　“转什么院？” 　　“精神病院。”他咬牙切齿，一副被深深羞辱的表情，“贝特莱姆皇家医院，我是主治医生。上个月这老疯子吵着闹着说不信任我的医术，呵呵，他转院没两天就归西了。” 　　这时外面走廊的落地钟被敲响，代表着拍卖会前的开胃小菜被端上来，先给大家看一轮不那么正式的拍品。 　　穿着精致的侍者托着几张玻璃抽屉，在各个休息包厢之间转悠，里面都是刻刀、陶瓷小人、胸针、宝石戒指和鼻烟壶之类的物件。 　　爵士随意瞥了眼：“伯蒂，你对鼻烟壶有什么研究？我的今天早上被冒失的男仆失手砸碎了。” 　　“一窍不通。”我耸耸肩。 　　他弯下腰，硕大的鹰钩鼻快挤到玻璃上了。我瞧着他金边夹鼻眼镜上的一道闪光，忽然就想到了上上个月在汉普郡留下的谜团。 　　“罗德里克爵士，你认识艾文菲德准男爵吗？” 　　虽然吉福斯说没什么好在意的，但看他朝斯塔基伯爵发火的模样，显然有什么疙瘩记到了现在。 　　但我不能在俱乐部里大张旗鼓地打听吉福斯前任雇主的事情，要是被哪个多嘴的家伙告诉他男仆，男仆又大嘴巴到男仆俱乐部一说，对吉福斯名声也不好。 　　而罗德里克爵士至少还是个靠谱的守口如瓶对象，否则某某公爵在吃早饭前必须抚摸十分钟猪否则就会不停打嗝的故事此时已经伦敦满城传遍了。 　　没曾想，我这不抱希望的疑问引起了对方剧烈的反响。爵士“腾”地直起腰，像只狐獴似的警惕地查看周围。 　　等侍者走了，他才压低声音，浓密的眉毛紧皱，眼里射出两道精光：“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个名字？” 　　“不是个好名字？” 　　“名字好，可惜叫这个名字的人不行。” 　　我的心提起来。吉福斯的前雇主之一是个很差劲的混蛋？ 　　“恶棍一个？” 　　“不，是个疯子。” 　　“啊，你的前病患？” 　　“我倒是想治。”爵士冷笑一声，“法院也没给我这个机会啊。” 　　“到底那根神经搭错了呢？” 　　他狐疑地盯着我，仿佛立刻就要给我下症断书了：“你对他这么好奇做什么？他进监狱的时候你才几岁？” 　　“九岁。就是……哎，你瞧，不是在看鼻烟壶嘛，我突然想起来听说他是个有名的收藏家。” 　　幸运在，罗德里克·格罗索普爵士也有颗八卦的心。他看看四周，确认包厢里没别人了，才低声回答：“他是个性变态。” 　　“什……什么？” 　　“一个喜欢男人的家伙。”爵士说，“事情闹得没有著名的王尔德一案那么大，是因为上面怕贵族圈子丢脸丢到外面，给压下去了。” 　　王尔德？ 　　“具、具体什么情况？” 　　“他的贴身男仆报警，指控他对自己有‘不端行为’，经过调查，证据确凿。” 　　【作者有话说】 　　1. 贝特莱姆皇家医院，位于伦敦，俗称贝德拉姆，是欧洲首个治疗精神病患的医院。 　　2. 西里尔·芬吉-菲普斯：绰号巴米，意思是疯子。他是无事忙俱乐部少爷的朋友之一。 第60章 第 60 章（倒v结束） 　　“什么不端行为？” 　　我有些头晕。 　　“一开始只涉及几封书信, 措辞非常不谨慎，毫无羞耻心。巡回法庭的法官和准男爵是亲戚，打算秘密处理, 结果那男仆疯了似地死咬住不松口，揭发了一大堆准男爵和各种男人私通的证据。眼看事情越闹越大, 上面就想给男仆一笔钱私了, 结果他直接说准男爵对他进行骚扰和强迫, 拿出对方送的求爱信和贵重礼物, 还说他想分手，被用职业和前途做威胁。” 　　他每说一句, 我的心就往山谷底下沉一点。 　　我想到伯爵说的“是你告密？”, 还有吉福斯所说的他差点被毁了前程的事。原来不是他不想救前主人, 而根本就是他亲手把前主人送进监狱的吗？ 　　“我想……他可能、大概有什么苦衷？说不定真的是准男爵骚扰他还威胁他呢？” 　　罗德里克爵士“啧”了一声：“我看倒不像。虽然我没见过对方, 但是区区一个男仆是怎么掌握主人那么多私密物品的？甚至那些求爱信，有来有回的，他肯定也写过回信，却销毁得一干二净, 狡猾得让人捉不出任何破绽。” 　　我抿着嘴没吭声，也不知道到底是被说服了，还是在替吉福斯酝酿着其他借口。 　　“总之, 不过是两个老情人闹掰了，一个拼尽全力也要把另一个送上死路罢了。准男爵颜面扫地，声誉尽毁，人人避之如蛇蝎, 没人愿意拉他一把。法院判了他一年六个月, 但是连六个星期都没熬过去, 就因为狱所条件太差得热病死了。” 　　我低头用鞋子搓着地板。 　　“准男爵肯定还做过更过分的事。”我小声说, 不愿相信爵士的推理。 　　“也许吧，不然上面也不会拒绝我的提议。” 　　“什么提议？” 　　“把他送进精神病院。” 　　我吃了一惊：“啊？” 　　“我曾经建议让精神病院收容这类人。”他得意洋洋地昂起头，“我说，给我时间研究，我能治好他，说不定还能开创先河。你知道的，这种变态很多。” 　　好几秒，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呼吸：“你的意思是，这种……男人喜欢男人的行为是精神病吗？” 　　“神经病变，脑部的某种残疾，传染病，妄想症，自我认知和身份错乱，总得有一项。我这里有好几种疗法，古代的，现代的，草药的，科技的，我就不信我研究不出来。”他咬着牙嘟囔道。 　　“但是，我听说针对那种病的疗法都很可怕。” 　　“比被吊死还要差劲？” 　　我摇摇头。 　　“好了，说这些干什么。”他缓和了声音，拍拍我的肩膀，“你又不是医生，离这种人越远越好，连故事也最好不要听。” 　　“因为性变态会传染？” 　　他哈哈大笑：“我可不担心你，伯蒂，你是个大情圣！霍诺瑞娅昨天还在念叨你呢！” 　　后面又聊了什么，我是一点也记不清了，满脑子都是准男爵的案子。但是我到底能思考什么呢？我的脑瓜一时半会儿可应付不来，索性就先不想了。 　　“——要去庄园帮忙。” 　　熟悉的名字把我拉回休息室里。 　　“谁要去帮忙？” 　　“我说我的侄子，希尔德布兰德。”爵士说。 　　啊，塔皮啊。我默默地想：他能帮什么忙？他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终于，正经拍卖磨磨蹭蹭地开始了，在侍者的引导下，我们鱼贯步入一间昏暗的下沉式房间，周围的墙壁用红色天鹅绒覆盖，衬托着中间展台的幽幽蓝光像是团鬼火。 　　作为主办方的熟人之一，罗德里克爵士被邀请到第一排入座，我正要跟去，却发现巴米在后排角落对我招手。正好我需要时间好好思考刚才听到的故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便与爵士分开，入座到巴米身边。 　　忽略掉巴米制造的噪音，我开始分析： 　　第一，吉福斯是性颠倒者吗？ 　　答案：否定的。 　　吉福斯根本不是性颠倒者。 　　毋庸置疑，他身上有股神秘的魅力，也许的确能迷倒某些特殊偏好的男性。但他本人绝对、绝对正直可靠，不搞那些歪门邪道。如果不是他曾和宾果的婶婶还有前女友订过婚，我怀疑他根本没有七情六欲，全然是位忠仆机器。 　　什么？你说不是没有可能？哈，那我只能说，吉福斯是性颠倒者的几率，和我没有男仆也能独自生存两周的几率一样大。 　　结论：吉福斯和准男爵不是情人反目成仇。 　　第二，艾文菲德准男爵是被冤枉的吗？ 　　答案：否定的。 　　首先，法庭上已经证据确凿，书信啊，礼物啊，总不可能是变出来的。 　　然后，从第一条可推导出，这出“感情纠纷”纯属准男爵单方面纠缠。（私以为，可以把这看做吉福斯对封建精神的一次反叛练习？他对付我的手段不会都是从这里历练出来的吧？暂且不表。） 　　结论：一切问题就在艾文菲德准男爵身上，他生活作风不检点，还拿吉福斯的前途作威胁，做尽了坏事，活该遭报复，吉福斯不过出于自保。 　　第三，这件事和我有关系吗？ 　　答案：否定的。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可不是那种主人，况且吉福斯都说了愿意一辈子为我服务。 　　结论：伍斯特家不会爆发危机。 　　最后一个问题，吉福斯从此以后安全了吗？ 　　答案：否定的。 　　那片阴霾便是过往的案件记录。虽然吉福斯为我工作的这么多年都没人想起来，但显然罗德里克爵士不会是唯一记得当年案情的人，万一有黑心肠的家伙胡编乱造，威胁吉福斯怎么办？ 　　我抓破脑袋，终于读懂了吉福斯留着准男爵送的鼻烟壶的理由，肯定是为了提醒自己危机尚未过去。 　　结论：我的胸膛里升起了强烈的责任感。我认为，我有义务帮助吉福斯保守秘密，并在将来有人要害他时挺身而出，替他作证。 　　分析结束。 　　我满意地停止思考，脸上露出微笑。展台上，一盏精致的银质茶壶缓缓转动着，明明造型平平无奇，周围的宾客却发出讶异的嘶嘶声，仿佛那不是茶壶，而是亨利八世本人的尿壶。 　　“起拍价：一千英镑。竞价阶梯为五十英镑。现在——竞投开始！” 　　我打开宣传册子，上面说是神圣罗马帝国某某家族的传家宝，刻有家徽，曾经是什么大主教、选帝侯等人士的御用茶壶。 　　“一千零五十英镑。伦纳德·费雷尔勋爵。” 　　“一千一百英镑。凯瑟琳·拉瑟公爵夫人。” 　　“一千一百五十英镑。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 　　“什么？！”我大叫。 　　这一喊，仿佛把我眼前遮挡的迷雾都拨开了，前排的脑袋一个个转过来，想把我看个清楚，而我则一眼望见了两个月来躲避的对象：迈克罗夫特。 　　他那圆圆的，周长和体积都很可观的脑袋也转动着，我几乎都能想象到他挑起眉毛，挑剔地审视我的目光。 　　我双腿一软，直接滑落椅子，缩进过道的缝隙里。然而场地不是很宽裕，我一头撞到了巴米的腿上，他痛得大叫起来，手里的竞投号牌往上一举。 　　“啊——” 　　“一千两百英镑。西里尔·芬吉-菲普斯先生。” 　　“什么？不，我没有……伯蒂，你干嘛……哎呦！” 　　“一千两百五十英镑。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 　　我被发现了？我没被看见吧？ 　　“伯蒂，你出来……嗷！” 　　“一千三百英镑。西里尔·芬吉-菲普斯先生。” 　　“啊？不是吧？” 　　“一千三百五十英镑。凯瑟琳·拉瑟公爵夫人。”又有人竞价。 　　我在宾客的腿脚之间徘徊，根本不敢抬头，骚乱间，竞价一路走高—— 　　“一千五百英镑。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 　　“一千五百五十英镑。西里尔·芬吉-菲普斯先生。” 　　“嘿！等等，我根本——” 　　“一千六百英镑……不，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直接加到了两千英镑！” 　　啊？ 　　我一个激动，差点把巴米从椅子上掀翻。与此同时，主持人又念道：“两千零五十英镑！西里尔·芬吉-菲普斯先生！此次竞拍格外激烈！什么？福尔摩斯先生放弃了竞拍！还有人要竞价吗？两千零五十英镑一次！两千零五十英镑两次！两千零五十英镑最后一次！莱桑侯爵的祖传茶壶属于西里尔·芬吉-菲普斯先生！” 　　竞拍结束了。我瘫坐在地上，周围是稀稀拉拉的鼓掌声。 　　“先生，请签署成交确认书。”侍者把文件递上前。 　　惊愕的表情还凝固在巴米脸上，对于今晚的意外，他只有一个表示：“伯蒂，我上哪儿去找两千零五十英镑？” 　　侍者脸色巨变：“先生？你无法支付……” 　　“没有！没有！”我往死里挥手，不愿继续纠缠，“抱歉，巴米，就当是我拍的，我明天叫吉福斯把支票给你送去。” 　　灵魂又回到了巴米的壳子里，侍者满意地捧着签名后的文件潇洒离去。 　　只有我的心在滴血。 　　两千英镑买个破烂茶壶？这全都是迈克罗夫特的错！ 　　【作者有话说】 　　28号开始入v啦，从下一章开始，日更哟！ 　　下一篇文预收，《[综英剧]天使公务员》，BG 　　****** 　　作为一名偷跑出天堂的天使，英狄拉不是第一个，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问题在于，别人下凡好歹先看看招聘网站，她一脚踏进了MI6的特招现场。 　　但这能怪她吗？ 　　急需一个能在人界合法呼吸的身份，去大学里投个“公开招聘”的工作，这不是愚蠢大学生的标准操作流程吗？ 　　于是那天恰好来情报部门客串HR的麦考夫，成功听到了英国情报史上最离谱的一份面试回答。 　　举止怪异的金发女郎身份成迷，麦考夫秉持着“放长线钓大鱼”的原则，非常“顺手”地把她送进了行政大臣的办公室，担任APS（助理私人秘书）。 　　听起来就很适合背锅。 　　更离谱的是，英狄拉那种清澈到发光的愚蠢，和完全不演的真诚，竟然精准命中了汉弗莱爵士的审美，从此在行政部风生水起。 　　麦考夫：“那个可疑的间谍安插在大臣身边，有没有搞出什么乱子？” 　　MI5特工：“报——行政部的那群人，已经封侯拜相啦！” 　　麦考夫：？ 　　====== 　　私人秘书伯纳德想：这个新来的助理秘书是有点子诡异在身上的。 　　明确下达禁酒令的外交会议，喝着喝着大家手里的果汁全部变成了葡萄酒；削减行政经费削到大动脉，把厨子给裁了，却莫名其妙用一张饼喂饱了整个唐宁街10号。 　　有一天，外星人入侵，时任首相吉姆·哈克临危受命，与外星人领袖谈判。 　　首相：？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地球吗？ 　　英狄拉：首相放心，这群外星人都是我同事创造的，我早晚叫首相在影子协会高卧——克劳利！出来干活了！咦？你怎么换皮肤了？ 　　一般路过的某时间领主：？ 　　====== 　　阅读须知： 　　1.CP：麦考夫·福尔摩斯。 　　2.原著CP若是BL的话本文也会是BL（不可言喻夫夫），但无感情戏份，也不单独展开。 第61章 第 61 章（正v开始） 　　十几分钟后, 我才用展品说明册挡住脸，悄悄爬起来，观察迈克罗夫特。他已经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了展台上, 没有对刚才的竞拍提出异议。 　　惊魂未定，巴米又在我耳边低声怪叫：“伯蒂, 那幅该死的画居然不在竞拍名单里面！” 　　“什么该死的画？” 　　“就是我姑妈叫我买的画, 我没有在名单里看到它。” 　　“那你就别买。” 　　“不买？你不明白, 我今年的年金能不能提高点, 就全看这件事办得好不好。” 　　我管不了这么多，不去听巴米在我耳边的絮絮叨叨, 眼睛一直盯着迈克罗夫特的后脑勺, 生怕他突然回头。但这显然不是个好方法, 一有点风吹草动, 他可能只是想挠挠脖子，抓抓耳朵，我就猛地缩进椅子里，随即不幸又幸运地意识到是虚惊一场。 　　来回几个假警报之后, 我的耐心也告罄了。四周的灯被点亮，我抬头一看，原来到了中场休息的时间。 　　迈克罗夫特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转身朝我的方向抬起脚。我上次怎么没发现他这么高，太可怕了，吓得我六神无主，抓起巴米的胳膊就夺门而出。 　　“你犯羊癫疯啦, 伯蒂？” 　　我惊觉这条胳膊后面还连着个人呢, 随口回答：“我和迈克罗夫特不能同时出现在一条街上。” 　　出门时, 我们和一个匆匆赶来的年轻男子差点撞在一起。之所以给我留下印象, 是因为他长得格外英俊，金发在黑夜里熠熠生辉，尤其是他因为焦急而皱起的眉头，简直能让人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关切之语。 　　但我看一眼这样的英俊小伙就心生厌烦，毫不客气地用胳膊肘把他挤到一边，冲出大门。 　　我把巴米甩上车，回头一看，迈克罗夫特竟然阴魂不散追到了门口，差点令我肝胆俱裂。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了一眼与我们擦肩而过的帅小伙，忽然就停住了脚步。 　　我赶紧踩下油门，逃之夭夭。 　　第二天，就在我以为自己劫后余生，安心地躺在床上喝早茶时，吉福斯却端着托盘上来：“你有封来信，先生。” 　　“谁的？” 　　“落款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先生。” 　　我把茶全洒在了被子上。 　　“烧了。”我嘴唇哆嗦着说。 　　他扬起一边眉毛：“烧了，先生？” 　　“烧了，只要是迈克罗夫特的信都统统烧了。”我掀开被子，伸出脚去找拖鞋。他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拎起拖鞋帮我穿好。 　　“你不希望你家少爷我去上班吧？”我问，“妥协一步就会妥协第二步，阿加莎姑妈想让我解雇你呢。” 　　我原以为，这是个很好的示好方式。但吉福斯只是不置可否地道：“但凭先生喜欢。” 　　唉，我知道，他还在闹游轮旅行的别扭呢。 　　起床后，我本打算让吉福斯去送支票，但他若即若离地伺候我吃早饭的态度让人心寒，于是我赶紧逃离变成冰窖的公寓，自己去拍卖行交价款与佣金。 　　“我是来替西里尔·芬吉-菲普斯先生领拍卖品的。”我把支票递过去。 　　几分钟后，工作人员捧着黑色的盒子回来，并递给我张表：“请在这签字，先生。你需要验货吗？” 　　“啊，好吧。” 　　“对了，伍斯特先生，有一位先生比你来得早半小时，现在在休息室喝茶，他表示想要见见你。你愿意见他吗，先生？” 　　什么？！ 　　我大惊失色，连验货都忘了，抓起盒子就跑：“不，不要了……告诉迈克罗夫特我要去开非常重要的商业会议！” 　　“可是，伍斯特先生——” 　　我左思右想，心想迈克罗夫特找我，无非就是因为昨晚我和他竞价，惹他不开心了。这烫手山芋我可不敢留，脑海中忽而诞生出妙计。 　　把古董茶壶送给霍诺瑞娅当新婚礼物。银质的，昂贵，不失体面，又没有暧昧的含义，还能摆脱迈克罗夫特的死缠烂打，简直一举好几得。 　　午饭后我抵达哈利街医疗区6B号，管家对我道：“伍斯特先生，拉姆福莱恩公爵来访，爵爷正在诊疗室与公爵大人谈话。” 　　“老傻瓜的病又反复了？”我把大衣交给管家。 　　“请先生移步小客厅。”管家不敢八卦公爵的病情，“霍诺瑞娅小姐在检查新做好的婚纱。” 　　我上到二楼，客厅女仆不在，小客厅的门大敞着，有个女士背对着我，站在落地大镜子前比划婚纱。那婚纱几乎把整间屋子都挤满了，展开来估计能绵延几英里。 　　“What ho！What ho！What ho！”我径直冲了进去，大声呼喊，“瞧瞧我买了什么！” 　　事实证明，人们聘请客厅女仆，自然有道理，绝不是为了摆架子。如果女仆在这，她肯定会阻止我闷头冲锋，因为试婚纱的根本不是霍诺瑞娅。 　　“伯蒂！”她从镜子里看到我的脸，立刻转过身，“是你！” 　　我差点一头撞死在墙壁上。 　　玛德琳·巴塞特小姐是绝对的美人，阳光似的金发，碧蓝忧郁的双眼，玫瑰般娇艳的脸蛋哪怕是出现在大荧幕上，也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位电影明星。 　　但她对我来说只能是祸害，任何有理智有脊梁骨的绅士，见到她都要浑身刺挠。 　　“伯蒂。”她扑扇着长睫毛，“你是跟踪我到这里的吗？” 　　“什么？” 　　“你一定是悄悄跟在我后面。”她轻轻叹息，把我手臂上的汗毛全吹起来了，“你不该这样做，伯蒂，你应该放下。” 　　“我放下什么？”我呆滞地问。 　　“放下对我的爱呀。我亲爱的骑士，你执着的精神让我很感动，可我不能回报你，我已经订婚了。” 　　什么东西在我喉咙里翻涌了几下，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又叹了口气：“对眼前这一幕，你很向往吧？” 　　“啊？” 　　“我穿着婚纱呀。你是不是日夜渴望着牵着我的手走上婚礼教堂？看到我做新娘打扮，你百感交集，可惜与我宣誓生死不离的人不可能是你。” 　　我不想做只知道干瞪眼的蠢瓜蛋，挣扎了许久，才完整说道：“……其实我想问你霍诺瑞娅在不在。” 　　“哦，她和拉姆福莱恩公爵在说话。我觉得婚纱的胸前花有点歪了，帮她比划一下。” 　　我把一条腿伸出门外：“呃，那我还是去找她吧。” 　　“不，别走，伯蒂，你不必这样，我不想绝情地赶走你。诗人威廉·布莱克说过——” 　　还好有人来了，没让玛德琳把那威廉·该死的·布莱克的话说完，要我说写诗的人都该被砍头，不然肯定也像玛德琳一样喋喋不休悲春伤秋。 　　上楼的脚步声咚咚作响，消失的客厅女仆突然出现：“希德卡普伯爵来访。” 　　“啊！”玛德琳发出一声尖叫，好像有人拿帽针戳了她一下，“是罗迪！不，我不能见他！” 　　她慌乱地左右张望，我赶紧打开左侧的一扇门，让她躲进去。临走前，她把婚纱一股脑儿全丢我身上。 　　“格罗索普小姐，这件婚纱真美。希望没有打搅到你，我带来了婚礼礼物，如果你不——伍斯特！” 　　来人正是希德卡普伯爵，本名罗德里克·斯波德，玛德琳的未婚夫。估计他们的婚礼也近在眼前，才严格遵守着未婚夫妻婚前不能见面的习俗。 　　斯波德一见到我，脸立刻涨成猪肝色。此人身材雄壮，伸手就能摸到天花板，八字胡，方形脸，两条浓密冲天的眉毛，颇有巨型灵长类风范，抡起拳头可以把人从海德公园这一头击飞到那一头。 　　他从玛德琳还是个小女孩时就暗恋人家，但他是事业狂人，立志成为大独裁者，职业的那种，召集一帮党羽在街头进行军事训练，对感情闭口不谈。不过在叔叔死后，他面临着是否放弃政治生涯，接受贵族爵位的选择。碰巧那时玛德琳和果丝婚事告吹，为了不让她嫁给我，他毅然决然抛弃追随者们，继承了希德卡普伯爵的爵位，向玛德琳求婚。 　　我对他有许多不满，他太磨叽了，订婚将近半年了还没抱得美人归。如果一直订婚却不结婚，那玛德琳就和地雷差不多，等我放松警惕踩上去，瞬间被炸得一点残渣都不剩。 　　“你这个流氓！淫棍！”他大吼道，“仆人说你在这里我还不相信，原来你不光跟踪小玛德琳，还偷穿格罗索普小姐的婚纱！” 　　我被无端指责，正想开口替自己洗刷清白，却被婚纱巨大的裙摆暗算，只顾得上和蕾丝花边角斗，根本开不了口。 　　斯波德突入重围，大力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裙撑里拎出来：“好了，小子，我要和你算算账，除非你发誓再也不靠近玛德琳半步。” 　　“我没有跟踪玛德琳，我是来……” 　　我身子一歪，手里捧着的盒子掉在地上，盒盖被掀开，滚落出银制的茶壶。 　　以前说过，玛德琳的父亲沃特金爵士，和我的汤姆姑父一样，喜欢收藏。斯波德整天死皮赖脸住在他们家，耳濡目染，也能瞎胡侃几句。他看到银器，便伸手去捡：“让我瞧瞧你买了什么垃圾。” 　　他拿起茶壶，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一番，伸手打开茶壶盖子。 　　接着他双目圆睁，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大叫，声音恐怖至极，恐怕连五个街区外都能听见。他猛地回头看去，但那里只有格纹状的墙纸，又突然指向我背后。 　　我被他弄得汗毛倒立，想回头看看把他吓得肝胆俱裂的东西是什么，又怕他趁我回头扭断我的脖子。 　　“啊——伍斯特——”几秒钟后，他用宽大的手掌掐住自己的脖子，两眼翻白，“你——” 　　他干涩地咕哝一声，随即仰面倒地，闭上双眼，手里的茶壶“咣当”掉落到身边。 　　“斯波德？”我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他没反应，要不是尚在呼吸，我怀疑他已经走了有一阵子了。 　　总不可能茶壶里有鬼吧。 　　我蹲下去顺着茶壶的开口朝里看去，光亮的银质表面映照出我俊美的脸庞，我仔细欣赏了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斯波德还昏死在地上，我站起身，手刚摸上电铃，突然房间里的温度下降了，仿佛有种可怕的危险正在靠近。 　　我盯着地上的茶壶，反光里一个模糊的巨大的影子，就站在我身后。 　　回头看去，但身后是一堵墙，什么也没有。 　　再去看镜子，明明自己孤零零站着，却似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作者有话说】 　　开了抽奖，100币抽10个人，订阅率65%，周四晚上八点开奖~~ 　　****** 　　1. 罗德里克·斯波德：希德卡普伯爵，他是玛德琳的父亲沃特金爵士的朋友。原本的志愿是成为独裁者，但因为继承爵位，成为上议院议员（贵族）， 　　就不能参加下议院选举，最后他为了结婚放弃了政治前途。 　　2. 玛德琳·巴塞特：少爷的前未婚妻。她原本和果丝·芬克-诺特尔是未婚夫妻，后来果丝和她因为素食产生矛盾，与宝琳·斯托克的妹妹私奔，于是她接受了斯波德的求婚。电视剧结束于他们的婚礼，但原著他们尚未走到婚礼那一步。 　　3. 沃特金爵士：玛德琳的父亲，法官，曾经罚款少爷五英镑，和汤姆姑父一样爱好收藏。 第62章 第 62 章 　　你瞧, 我们伍斯特家的人聪明得很。经历过几桩怪事之后，我也能举一反三，立刻认识到问题出在茶壶上, 斯波德一摸到茶壶，立马出了事。 　　我顾不得别的, 只想把茶壶重新装回盒子里, 不让其他人再碰到。灵机一动, 我从门后衣帽架上挂着的高尔夫球袋里抽出一根球杆, 勾着茶壶把手挑起来放入盒中。 　　“罗迪。”玛德琳开门进来，“你和伯蒂可不要打架……啊！” 　　她呆立在那儿, 眼泪汪汪, 而楼梯口和打仗似的, 听到动静的罗德里克爵士、拉姆福莱恩公爵和仆人也冲进了小客厅。 　　“巴塞特小姐, 发生什么事了？”爵士问道。 　　她抽噎两下，蹲到斯波德身旁，其他人才注意到地上倒着的人，纷纷围了过来。 　　“哦, 伯蒂，瞧瞧你做了什么？”玛德琳在斯波德的头上抚摸了一下，“你这个傻瓜。” 　　爵士和公爵扭头盯着我。 　　“是你打晕了希德卡普伯爵？”爵士问。 　　“什么？”我愕然大叫, “不是我！是茶壶干的！” 　　“你抡起茶壶敲晕了伯爵？” 　　“不是！” 　　“我看也不是，应该是用高尔夫球杆，你现在正拿着呢。” 　　玛德琳捂住脸，嘤嘤哭泣起来：“上帝啊, 伯蒂, 你今天真不该来见我, 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不, 他没有这么坏的心肠。”拉姆福莱恩公爵替我辩解道，“他只是早发性痴呆，我很熟悉这种症状，因为我也有。” 　　“伯蒂确有早发性痴呆。”爵士沉重地说，“但我以为两年前已经治好了他，没想到……到底是强迫性攻击行为，还是神经问题导致的肢体不协调引发意外，恐怕还需要进一步诊断。” 　　说着，他起身喊仆人拿来医药箱。 　　空出一个位置，我连忙走过去，想让他们看看斯波德的后脑勺，确认那里没有击打的痕迹。 　　“别碰案发现场，小伙子。”公爵说，“等警察来。” 　　我怀疑这座府邸上到底有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张口欲言，斯波德蓦地睁开眼睛，抓住我的衣领。 　　“伊戈……伊戈……” 　　“我来！”罗德里克爵士大吼着把我撞开，手里举着棕色药瓶，一股脑儿把药水全灌进斯波德的嘴里。 　　那老兄狠狠地吸了口气，瞪着我，啊啊大叫着我们听不懂的怪话，随后“咕咚”一声晕过去，无论爵士怎么施救都无济于事了。 　　“他死了！”玛德琳悲泣着。 　　小客厅里弥漫着紧张与尴尬，我一转头，对上站在门口的霍诺瑞娅的目光。 　　“你走吧。”她坚毅地说，姿态大义凛然，“不能叫警察逮捕你。赶紧离开，我们都可以作证你没来过这里。” 　　我应该怎么办？ 　　我抱起盒子逃出了爵士府。 　　这种时候，我也不在意什么面子了，只想回家扑到吉福斯肩膀上痛哭一顿，告诉他，如果他再不管他的主人，就得眼睁睁看着我穿着最难看的囚犯服装被吊死。 　　然而吉福斯并不在家。 　　“吉福斯呢？”我问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的塔皮·格罗索普。 　　“不知道，买菜什么的吧。”他忧郁地一叹，“伯蒂，我遇到个难题。” 　　“真巧，我也遇到个难题。” 　　我惊魂未定地把盒子放在沙发边的小茶几上，盯着壁炉发呆，看起来是在想对策呢，其实我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 　　塔皮的目光被垫在盒子下面的画报吸引了：“这不是查菲和宝琳的游船吗？你要坐船去美国？” 　　“我才不去。” 　　他满脸不信：“吉福斯怎么说？他肯定想去。” 　　我心头一梗。 　　“这个家还轮不到吉福斯来做主。”我冷若冰霜地说。 　　“唉！”他对我的态度视而不见，只一味叹气。 　　本来，我这时候心乱如麻，根本没心思去管他的毛病。但他望着画报的表情，好像今天早上刚刚奔完丧，不由地让我有了不好的联想。 　　“我说老兄，你不会还爱着宝琳吧？” 　　“唔——谁？” 　　“宝琳·斯托克，别忘了她和塔菲才刚结婚没多久。” 　　他露出大梦初醒般的表情：“啊，那事啊！都多早之前了！后来我反应过来，她压根就对我没意思，况且那种爱折腾的女孩还是适合你和塔菲多一点。” 　　“她也没折腾啊，是你非要在她面前假装大款，花四万英镑去买48辆汽车，害得我替你去偷空头支票。” 　　“不说以前了。”他精神抖擞地问，“伯蒂，你有没有办法三个月赚到五百英镑？” 　　“我一个月都不止赚这么多。” 　　“我不是说祖产，我是说……工作。” 　　我大惊失色。 　　“工作？！” 　　“别给我摆出这种表情，你根本不懂我们这些非长子的困境。马上我和安吉拉订婚快满三年了，上周你达利娅姑妈又催我找工作，不然婚礼将依旧遥遥无期。” 　　我只能报以同情。基本上根据我的经验，最好在认识一个月以内就订婚，然后第二天就结婚，否则一般这婚也结不成了。 　　但我还是不愿意放弃这对怨侣：“吉福斯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其实，我已经找到一个赚钱的路子。” 　　原来上周他在布林克里宅邸认识了位来做客的南美洲船商，对方有个弟弟从事跨境玩具贸易行业。 　　“于是我想，我为什么不批发玩具卖给他们呢？这几天我一直在城里跑来跑去，找进货渠道和投资商，结果我那见鬼的叔叔叫我去一趟无声庄园——” 　　“什么？无声庄园？”我艰难地绞起手指。 　　他看了眼震惊的我：“你在故作扭捏什么？我表姐结婚你不知道？” 　　“我刚刚就是从霍诺瑞娅那里过来。” 　　“你还没死心？算了，不管你，说我的问题。因为霍诺瑞娅没有哥哥，我叔叔非要我跑一趟无声庄园，去操办些家属的活什么的，我根本没时间监督什么破婚礼！” 　　我正要说话，门铃响了，肯定是吉福斯。我跳到门口开门，结果却是巴米撞了进来。 　　“伯蒂！”他惊慌地大喊，“你必须帮帮我！” 　　我忍住给他一耳光的冲动，指着盒子质问道：“都怪你，你知道那里面的东西害死一条人命吗？” 　　巴米僵住了，一种混合着铁灰色的蓝色在他发红的鼻头上扩散开来。 　　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口气把早上发生的事全部倒了出来，话音刚落，吉福斯拎着菜篮子回到家里。 　　“老天，吉福斯！”巴米回过神来，现在他的脸彻底变成蓝色了。 　　他总结道：“伯蒂打死了希德卡普伯爵！” 　　“……先生？” 　　我重新讲了遍起因经过，吉福斯低眉思忱：“你是否允许我检查出问题的茶壶，先生？” 　　“可以，但你不要碰，我可不想你变成斯波德那样。”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吉福斯和巴米、塔皮都围过来，没想到巴米先开口道：“茶壶底座的徽章有点眼熟。” 　　我眯起眼睛：“那是什么？” 　　“一套衣服。” 　　“是盔甲，先生。”吉福斯说。 　　“对了，是盔甲。我记得有次和姑妈去布列塔尼海岸度假，隔壁庄园的家徽就是一副不带头盔的盔甲。现在想来，应该就是莱桑侯爵家。”巴米苦苦思索。 　　吉福斯沉默一阵，点点头，没有对上午的事做出点评，反而十分善解人意地问：“芬吉-菲普斯先生有什么忧虑？” 　　朋友们，你们人生中大概也会有像我这样的时刻，还没发生就已经意识到灾难来临。 　　“我们必须去无声庄园偷一幅画！” 　　我眼前一阵黑雾袭来。 　　“吉福斯，我好像瞎了。” 　　“果真，先生？”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需要扶你回房休息吗，先生？” 　　“不，留着力气下次吧。” 　　“很好，先生。” 　　我瘫倒在沙发里，巴米哭丧着脸解释说，昨天拍卖会没有拍到他姑妈最想要的画，今天她在家里大发雷霆，非要他去莱桑侯爵那里把画偷过来，如果没有就要绝食而死。 　　我向他竖起拒绝的手势：“昨天，我替你拍下一个茶壶，结果今天害死希德卡普伯爵；明天，我替你再去偷一幅画，说不定要害死格罗索普全家！” 　　“我没什么意见。”塔皮·格罗索普本人嘟囔道。 　　巴米用一种哀伤至极的眼神望着我：“伯蒂，要是你害怕坐牢，至少过去替我望望风，将来我进了监狱，你别忘了按时给我送烟送酒……” 　　“对了！”我突然感觉拨云见日，茅塞顿开，“有个方法！你想去，而塔皮不想去，对不对？要不你冒充塔皮去，婚礼来来回回那么多人，混乱之中少了一幅画也不会被发现。” 　　然而塔皮干笑两声：“可惜，之前莱桑侯爵和我叔叔谈生意的时候已经见过我了。” 　　“那你帮巴米去偷画。” 　　“我不想去。” 　　“你必须去！” 　　我们俩又围绕塔皮的困境吵了起来，房间里足足混乱了二十分钟，才被低沉的声音制止。 　　吉福斯清了清嗓子。 　　“先生们，我有个建议。” 　　我如获大赦：“快说！” 　　“格罗索普先生，我建议你去。据我所知，前一任侯爵曾经是伦敦最大玩具生产厂的名誉董事，庄园里有一间大库房堆满了样品。我听说这一代侯爵对玩具贸易毫无兴趣，如果可以低价从他那里把样品买过来，简单翻新之后再贩卖到南美洲，至少可以赚到几百英镑。” 　　塔皮在原地复活了。 　　“然后，你可以带芬吉-菲普斯先生和伍斯特先生一起去……” 　　塔皮又死了：“不可以。那个死胖子侯爵是个势利眼，若是没有利益，绝对不会同意让伯蒂和巴米进庄园的大门。” 　　吉福斯沉吟片刻：“侯爵没说不能带仆人吧，先生？” 　　我倒抽一口气：“吉福斯，你是说你愿意——” 　　“我不愿意，先生。”他冷傲地说，“我对任何有可能深陷囹圄的冒险都没有兴趣。” 　　我不甘地怒视他。 　　“但我这里有一条妙计，先生愿意听吗？” 　　“什么妙计？” 　　“我建议先生和芬吉-菲普斯先生假扮格罗索普先生的男仆，一同前往。” 　　【作者有话说】 　　1. 布林克里宅邸：达利娅姑妈家。 　　2. 马默杜克·查夫诺尔：查夫诺尔五世男爵，绰号“查菲”，伯蒂在伊顿和牛津的老同学，宝琳·斯托克的丈夫。 　　3. 宝琳·斯托克：少爷的前未婚妻，美国富商的女儿。 第63章 第 63 章 　　“让开。”我趾高气昂地说, “我才是一等男仆。” 　　对面的仆人满面屈辱地瞪着我，脸部肌肉抽动，不甘地侧过身, 让我通过。 　　我得意地走进走廊，端着酒杯闪入莱桑侯爵的书房。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还要从两天前说起。 　　吉福斯提议要我假扮成塔皮的男仆, 我第一反应是他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从以往的经验来看, 每当我想要假扮什么人, 最终的结果就是被当面拆穿, 不管是电影导演、非洲酋长、我的朋友西皮、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唯一一次在警察面前都没有露馅的，是假扮达利娅姑妈的女仆。 　　“更别说是男仆了。”我抗议道, “塔皮是去帮罗德里克爵士家办事, 那边的仆人都认得我。” 　　“然而, 有时候主人不能去的地方, 仆人却能随意出入。格罗索普先生可以假借办事的名义，把先生你派去侯爵那里，届时先生就能借机行事。” 　　我还要再摇头，门铃又响了, 他前去开门，返回后递给我一封信。 　　“哈利街医疗区6B号 　　罗德里克爵士府 　　伯蒂， 　　希德卡普伯爵已经送医, 医生在他后脑勺发现一个巨大的鼓包，我们都撒谎称是他自己摔倒在地磕的，目前他尚在昏迷。如果可以，暂时离开伦敦是个不错的主意。 　　爱你的, 　　霍诺瑞娅” 　　“这算不算畏罪潜逃？”巴米问。 　　我徒劳地叹了口气。 　　“若是先生不愿意去无声庄园, 我还有另外一个提议。”吉福斯说。 　　我重新燃起了信心：“你还有什么妙计, 吉福斯？” 　　“我的计策就是, 由我来立刻打包行李，买两张前往新大陆的船票，等到风波平静后，再讨论是否回到故土。” 　　好哇！ 　　我就知道他在这里等着我！他还是想去美国！ 　　承受着我的怒视，他面色不变，慢吞吞道：“恕我提醒，先生。时间紧迫，必须赶在希德卡普伯爵一命呜呼之前尽快离开。否则，即使伯爵没有生命危险，也很可能病入膏肓，瘫痪在床。届时，沃特金爵士绝不同意女儿守寡，玛德琳小姐会再次退而求其次。” 　　我眨眨眼：“什么叫退而求其次？” 　　“她做不成希德卡普伯爵夫人，便会认为未来的亚克斯利勋爵夫人也是不错的选择。” 　　“什么？她要嫁给乔治叔叔？” 　　吉福斯咳嗽一声。 　　“我指的是你，先生。” 　　我面色惨淡，像个沙漠里垂死的旅人，而吉福斯铁石心肠，并不打算给我来杯水。 　　“所以说，如果我不逃去美国，唯一的选择就是坐牢喽？” 　　“最好的选择是去无声庄园，先生。假设你还记得刚才芬吉-菲普斯先生都说了什么，那么这个从侯爵的家族流传出来的茶壶，也许只有侯爵知道解决办法。” 　　最终，还是这个理由说服了我。虽然我和斯波德的关系不能说针锋相对，那也是水火不容。但让我眼睁睁看着斯波德死，我却过不了伍斯特家训那一关。 　　更何况，像我这样心性高洁之人，倘若兄弟拜托我去偷个东西，我却推三阻四，那叫个什么事儿！ 　　“扮演男仆算什么？”我咬咬牙，大义凛然地一挥手，“我连女仆都假扮过！” 　　既然决定假扮男仆，那我必须提出我的要求：塔皮一次带三个男仆去做客，我绝对非一等男仆莫属。 　　这其中也有点隐隐和吉福斯较劲的意思——本来就应该家里的大事小事都由我来掌控！ 　　“吉福斯是二等男仆，巴米是听差，就这么决定了。” 　　“先生，我还有一个建议。”他柔和地说，“先生的姓氏一听就拥有土地，而且如果流传到爵士家的仆人耳朵里，说不定会引起怀疑，而芬吉-菲普斯先生的姓氏则根本不是听差应该有的。” 　　“哦？你是指我们都得改姓？” 　　“是的，先生。通常，假名在紧张的时候非常容易被遗忘，我认为两位先生最好使用容易被想起的姓氏，比如……我的姓氏。” 　　“吉福斯！” 　　“你的记忆力非常好，先生。” 　　“我是说——吉福斯！你要我们都和你姓一个姓！” 　　“防止某个应该脱口而出的瞬间，忘记自己想说什么，先生。” 　　“伯蒂，我觉得吉福斯说得非常正确。”巴米已经全然信服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都是吉福斯了。” 　　我，伯蒂·吉福斯，雷金纳德·吉福斯的侄子，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关上莱桑侯爵书房的门，蹑手蹑脚地走进屋里。 　　我不想花费太多笔墨去描述无声庄园，它和我去过的英国乡下城堡没什么太大区别。唯一不同的就是，不像我经常做客的热闹地界，这里寂静得可怕，正如它的名字所描述的那样。 　　我来的两天里，只见到了几个侯爵从法国带来的仆人，除此之外，原本在庄园工作的前一代侯爵的仆人们，统统都看不着。再加上我要躲着罗德里克爵士那边派来的，结果就是，我基本上单独在这肉眼可见破败的房子里乱转。 　　这给了我很多机会，去寻找巴米的姑妈让我们偷的那幅画。经过两天的观察，最大的可能，它就在侯爵的书房里。 　　昨日跟着吉福斯步入我极少踏进的仆人通道，我才恍然发觉，这次冒险的举动实际上给了我全新的体验，可以从吉福斯的视角重新认识眼前的一切。 　　都说人的下面决定了上面，可能指的是腿吧，精神随着踏过的每一英寸变成长长的触须延伸到各个角落，看清世界的每个细节。 　　我强打起精神，假装自己得到吉福斯的真传，足以依靠伟大的智慧和机敏完成偷画任务。 　　房间里没有灯，我只能接着依稀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光分辨着方向。 　　与其说是这里书房，不如说是个小型的图书室，高耸的巨大书架传来木头腐败的味道。四周还有很多空落落的展示柜，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搬空了。 　　这侯爵到底有多缺钱？难道把全部珍宝都拿去拍卖了？ 　　我把用于假装的托盘轻轻放在一个空的展示柜上，尽量不让玻璃酒瓶发出一点声音，随后寻找着侯爵的身影。 　　他应该不在图书室，左右两侧分别关着一扇门，大概通往休息室或者别的房间。我先靠近了右边的门，把耳朵压在上面仔细听。 　　没有任何声响。 　　我轻轻敲了敲门，模仿吉福斯道：“大人，我是格罗索普先生的男仆，他吩咐我请教您一个问题。” 　　无人回答。 　　我又喊了两声，确定房间里没人，便尝试着拧开把手。 　　幸运地，门开了。 　　“吱呀”一声，我眯着眼睛从门缝里往里瞧，正如我所猜测的那样，这是间精致的休息室。 　　我一眼就看到了目标：巴米的茱莉亚姑妈魂牵梦萦的画作。 　　之所以那么笃定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是因为里面和外面相同，所有的名贵装饰品都不见了，像是被强盗洗劫过。 　　只有一副巨大的金色相框悬挂在休息室里侧的墙上，让人无法忽视。红色的蜡烛作为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将这幅画也照得通红，显现出一股奇怪的气质。 　　我惊讶得忘记了呼吸。 　　以我浅薄的艺术知识，只能想到西班牙画家弗朗西斯科·戈雅那著名的《农神吞噬其子》。 　　一个巨大的肥胖疯子蹲坐在黄金宝座上，身披红色的破衣烂衫，他苍白的皮肤上层层叠叠着油脂，丑陋的面孔扭曲成无法辨认的形状，袒胸露乳，那挺着的大肚子几乎要凸到相框外面来。 　　他两只手一边抓着一个……呃，半个人，一边只有上半身，一边只有下半身。 　　几个衣不蔽体的人在他脚下跪拜，脸上混杂着惊恐和敬畏之情，有人紧张地把手伸进嘴里，咬得鲜血淋漓。 　　我头皮发麻，只觉得侯爵和巴米的姑妈品味真是不一般。这种玩意儿，倒贴我五千英镑我都不要，挂在家里纯属嫌自己吃饭胃口太好。 　　我啧啧两声，拉开门钻了进去，接着我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幅画太大了，我要是这样大摇大摆拿走，半路上肯定会被人发现。最好的方法就是晚上来用刀割下，然后卷起带走，这种活动我有的是经验。 　　正规划着晚上的行动呢，我忽然发觉在画的右下方还有一副画，几乎是个一模一样的丑陋胖子，只不过这副画里的胖子在睡觉。 　　但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什么！ 　　我吓得尖叫起来，这一叫，顿时让画里的胖子清醒过来，充满震怒的目光差点把我砍成两半。 　　他站了起来——站了起来？！——猛地朝我扑过来。 　　我慌忙往门口一闪，这才意识到，眼前的胖子不是突然从画里活过来了，他原本在旁边的扶手椅里睡觉！被我吵醒了！ 　　我几乎立刻意识到这人就是莱桑侯爵本人，说实话我还从未见过像他这么丑陋无礼的东西，慌乱之下脚一滑，一头撞在了门上。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好一会儿，我都无法呼吸，脑袋晕乎乎的。 　　我肯定是不适应穿男仆的服装，吉福斯又给我领结系太紧了，导致我现在很想吐，又吐不出来。 　　还无法呼吸。 　　不对。 　　不是吉福斯给我领结系太紧了。 　　是莱桑侯爵掐住了我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 　　1. 亚克斯利勋爵：乔治·伍斯特，少爷的叔叔。原著里并没有明确这个“勋爵”到底是什么等级的爵位，伯蒂是否有继承权也未可知。如果是世袭制，既然少爷的父亲没有爵位，那么乔治有可能是伯父。已知伯蒂有两个堂弟，并未有堂兄，且堂弟不是乔治的儿子，理论上他可能是第一继承人。这点后面的故事慢慢讲。 　　2. 伍斯特家训：伍斯特家族的行为准则，少爷的人生哲学和行为指南。基本可以概括为骑士精神：朋友有难必相帮，不可以让女士没有面子，长辈的话要尊重，不要打小报告。 第64章 第 64 章 　　我不光想到了吉福斯, 还想到了吉福斯的外甥女梅宝·比芬夫人。 　　她嫁给了我的老同学比菲·比芬，两人住在乡下的大庄园里，每年不仅有一万五千英镑的收入, 还有一大群鸡、鸭、鹅，奶牛和羊羔。 　　梅宝和比芬两个傻瓜笨蛋, 平时肯定就是这样抓鸡的——两只手掐着脖子, 拼命摇晃, 直到手里的活物昏过去, 舌头吐在外面。 　　我有好一会儿都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不懂过了多久, 耳边传来几声模糊的大喊, 接着我被放在地上, 甜美的空气重新进入我火辣辣的脖子。 　　我从眼前一片红的绿的色块里面拼凑出了一个人形, 紧接着，因为捡回一条小命，如获新生的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一个轻柔的声音问道。 　　我掀起一条肿胀的眼皮，没法回答。那人把我扶了起来, 搀着我两条软绵绵的腿走了几步，我逐渐变得清明的脑子里意识到房间里不止我一个人在咳嗽。 　　“把他、咳咳、这个该死的仆人扔出去！咳咳咳——” 　　粗哑难听的嗓音呼哧呼哧道，那个试图掐死我的大胖子像座山似的笼罩在门框边上, 被肥肉挤在一起的小眼睛正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是的，兄长，你冷静点，我们这就走。”搀着我的人回答。 　　几分钟后, 我站在外面的草地里。蓝天和绿草红花让我的视野变得清澈起来, 正要感谢那个拯救我于大难临头的好心人, 我忽然又停止了呼吸。 　　眼前的男人有一副阿波罗都要自惭形秽、用袖子遮着脸逃走的面容：美丽如黄金绸缎似的头发, 以及栗子一样、圆圆的、可爱的眼睛，修长挺拔的四肢和阳光下发光的皮肤。 　　像我这种，从来不以貌取人的公平主义者，都感受到胃里一阵莫名地抽动，五脏六腑剧烈地腾挪着位置。 　　我在既惊叹于他的美貌，又内心不舒服的同时，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你是希尔德布兰德·格罗索普先生的男仆？” 　　“我是第一男仆。”我晕乎乎地说。 　　他亲切地笑了：“我是卡斯特，侯爵的弟弟。很抱歉，兄长他疾病缠身，备受折磨，导致脾气古怪，平时我们都不让仆人去打扰他。” 　　他盯着我的脖子瞧了两眼，柔和的双眼露出同情和关切的神色：“如果你要看医生，我可以开车带你去镇子里的诊所。” 　　“不，我没事。”我赶紧说，“我没去些不该去的地方吧？” 　　“通常他都在书房里，仆人们从不往那里去，你最好也不要再靠近那里，万一我下次没赶得及救你……” 　　才怪。没有仆人守着，我更应该找机会去偷画。 　　当然前提是不能被侯爵掐死。 　　“谢谢你。”我真诚地说，脖子上的肌肉抽痛，不由地咳嗽了两声。 　　卡斯特像是被我传染了，也扭头用手捂住嘴，清了清嗓子。 　　我忽然想起来刚才离开时，侯爵像患了肺结核一样的症状，正欲再问，脑海里突然跑出来几个清晰的画面。 　　我在别的地方见过这位卡斯特少爷。 　　“你认识迈克罗夫特？”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愣住了：“你说谁？” 　　我一拍脑袋：那天在拍卖会迈克罗夫特追着我出来，我和这位美男子擦肩而过，迈克罗夫特不知怎么地不来找我，两人凑一块儿去了。 　　想到他俩说过话，我如临大敌，还以为他是对方派来的间谍。 　　但他似乎并不是间谍：“你认识福尔摩斯先生？” 　　我松了口气，紧急编造借口：“我和福尔摩斯先生的男仆理查德森是朋友，我本来也要被安排去他家做事。” 　　“噢！”他灿烂地笑了起来，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他想雇佣我当秘书，以后我们说不定还会见面呢！呃——” 　　“我叫伯蒂·吉福斯。”原来是我的下一位受害者，我倍感同情地说。 　　“我可以叫你伯蒂吗？” 　　“如果你喜欢。不过，我，嗯……”我想起来牛津那会儿的事，“你大概见不到我的，因为我不给他倒茶，所以他把我开除了。” 　　“我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这么严厉。” 　　“可不是嘛！”我摸了摸有些刺痛的脖子，心想那倒比你哥温柔多了，至少没想过要掐死我。 　　“兄长以前在法国不是这样的，可能是英国的天气加重了他的病情，可能是父亲去世导致他性格大变，总之是回到英国接手产业才有些喜怒无常。而且你也看到了，偌大的庄园里仆人少得可怜，他常常怀疑别人要偷他的东西，过于疑神疑鬼了。” 　　我十分理解地点点头，没告诉这位少爷的是，侯爵确实没有疑神疑鬼——我正是来偷他的东西的。 　　心虚之下，我也没和卡斯特多聊几句，他告诉我这几天他都在教堂那边帮忙布置婚礼，有困难可以再去找他后，就离开了。 　　脖子上肯定留下了淤青，我不知道怎么和吉福斯解释，只能在花园里瞎转，坐到喷泉边上，正打算点起一根烟，一只纤细的手打侧方伸出来抓走了香烟。 　　我惊讶地瞪着从角落里冒出来的姑娘。 　　“你不能在庄园里抽烟。”她操着浓重的法国口音，“侯爵大人和卡斯特少爷都有家族遗传的肺病。” 　　“你是谁？” 　　“我是客厅女仆西蒙妮，你一定是格罗索普先生带来的仆人，你是哪一位吉福斯？” 　　“年纪最小的那个。” 　　她挑了挑眉毛，很自来熟地在我身边坐下，解释道：“伯蒂，不能让侯爵大人发现你的过错，他最近可凶啦！还有侯爵的贴身男仆门罗，他要是握住你的把柄，会把你抓去储藏室里关禁闭。” 　　“你们家的仆人生活在哪个世纪？”我震惊地问。 　　“难道你们家的仆人可以骑在主人头上吗？”她反问。 　　我沉默了。 　　“那倒没有骑在头上。” 　　“那骑哪里？” 　　我继续沉默。 　　我岔开话题：“卡斯特少爷和侯爵大人怎么长得这么不一样？” 　　一个是古希腊美男，一个是头猪。 　　“大概因为卡斯特少爷是私生子吧。” 　　别看这姑娘身材矮小如鹌鹑，实际上颇有些侠女风范，对庄园的各种丑闻了如指掌。我在喷泉旁坐了一个小时，连厨娘偷偷从账上支走两英镑去给儿子还赌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卡斯特少爷实际上是侯爵大人同父异母的哥哥，但是上一任侯爵隐瞒了他的存在。后来夫人去世，他迎娶情妇，就是少爷的母亲，花钱买通关系，大概就是修改结婚日期和出生日期什么的，少爷就变成合法的儿子，也变成弟弟了。” 　　“还能这么操作？” 　　“现在的侯爵大人非常生气，继母进家门后常年住在法国，不怎么和父亲与弟弟来往，直到父亲去世。” 　　“你们仆人更喜欢谁？” 　　“当然是侯爵大人，我们都是跟着大人从法国来的，来了后就把原本庄园里的仆人们都遣散了。” 　　我立刻涌起一阵对侯爵的厌恶：“遣散所有的仆人？真是——”太没有教养了！ 　　“然后呢？他帮那些仆人找到了新工作，对吧？” 　　见西蒙妮对我摇头，我啧了一声。 　　“你生什么气？” 　　“雇佣仆人是他的义务！”我对这家荒唐人逐渐失去了忍耐心，“他还有没有公德心？他是贵族，他应该为平民创造工作机会，我以为这是三岁小孩都能懂的道理。” 　　“卡斯特少爷也是这么说的，但侯爵大人不听。” 　　塔皮说得对，侯爵就是个势利眼，他接受了遗产，为巨额财宝着迷。但反正他拍卖赚的钱也没回馈到公民身上，这下，我可以放下所有因为即将到来的偷窃行所伴随着的罪恶感了。 　　“希望卡斯特少爷能过得好点。”我由衷地说，再也不嫉妒他长得比我俊美了。 　　“有点难。原本他们的叔叔，一位银行家，想介绍少爷去银行工作，但他被诊断出精神病，又很快死了。少爷是默认私生子，又没有工作，整个庄园就没人把他放在心上。” 　　“他没有继承什么遗产？” 　　“似乎和你们英国的继承法有关，少爷一年只有不到两百英镑的基金分红。” 　　难怪，连迈克罗夫特的秘书那样毫无前途的工作他都能接受。 　　我告别西蒙妮，满怀着对卡斯特少爷的同情回到仆人区的住所，迎面撞上吉福斯。 　　他脸色陡然一变，握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进卧室：“先生！你的脖子！” 　　他震怒的神情把我吓了一跳，顿时把盘算好的借口忘得一干二净，不知不觉说出了刚才的经历。 　　破天荒地，吉福斯的肩膀和双手都在颤抖：“支气管扩张。” 　　“什么？” 　　我以为他气得胡言乱语起来。 　　“侯爵一家的遗传病是支气管扩张。”他若有所思地说，冰冷的视线依旧在我身上徘徊。 　　“现在已经不痛了。”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他叹了口气。 　　宽大的略显粗糙的手捧起我的脸，一股热辣的暖流从我们相贴的皮肤上传来，我立刻失去了意识，只感觉他柔软的指腹轻轻地在我脖子上移动。 　　“我去给你找点药来，先生。”他低沉的声音在胸膛里滚动。 　　我懵懂地坐在床上，他大概是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身旁的床垫陷下去，他单条腿压在床上，用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 　　我仰着头，盯着他墨黑里带着点蓝的眼睛。 　　辛辣刺鼻的药水钻进鼻腔，吉福斯的手在我脖子上慢慢滑动，偶尔轻轻按压，令人颤栗的酥麻感让我忍不住想退缩，却被他的眼神牢牢钉在原地。 　　“先生……”他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好了。” 　　我直愣愣地望着他，他垂下眼睛，手指重新移到我的下巴上。 　　房门突然被一脚踢开。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预收《[综英剧]天使公务员》大天使和麦哥玩转英国政坛 　　预收《主神抢亲是被动技[印度神话]》不好啦黑天又来抢亲啦 　　****** 　　1.查尔斯·爱德华·比芬：绰号比菲，伯蒂的老同学，有健忘症。曾经因为忘记了未婚妻梅宝姓什么导致两人在海关失散，不小心又与霍诺瑞娅订婚，在吉福斯的设计下与梅宝重逢并解除了霍诺瑞娅的婚约。 　　2.Bronchiectasis（支气管扩张），显然少爷听不懂这个单词。 第65章 第 65 章 　　撞开房门的那人, 长得像一根粗糙的拖把，圆溜溜的小眼睛在我和吉福斯身上来回扫视，仿佛有人把一盘发霉的内脏端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我没什么和这类人打交道的经验, 只能望着吉福斯。 　　他把手从我脸上移开，仍旧一条腿压在床上, 佁然不动。 　　“我在给我侄子疗伤, 门罗先生。”他面无表情地说。 　　“哦？他肯定被侯爵大人教训了吧, 你们这些粗手笨脚的家伙。”来人毫不客气地训斥道, “大人不是你那傻里傻气的主人，我们也不是你们这群喜欢偷奸耍滑的英国佬可以糊弄的。” 　　“你们是在英国的土地上, 这里是英国的庄园, 你们的主人, 也是英国国王封的侯爵。” 　　我从未见过吉福斯这么不客气过, 他甚至连装模作样都懒得花力气，长腿一跨，忽然就走出几步远，径直来到门边。 　　“你们必须遵守英国的法律, 而法律规定人是有隐私的，门罗先生。” 　　说完“碰”的一声，他直接把房门挨着那人的鼻子砸上了, 关好门锁。 　　我捂住了嘴。 　　“我为我刚才无礼的行为感到十分抱歉，先生。”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弹去领结上的灰尘，重新回到我身边, “我原以为这里的人会更有教养, 先生。” 　　“无礼？不, 当然没有！”我激动地仰头道, “你刚才太威武了，吉福斯！” 　　他淡淡地看着我，嘴角似乎往上勾了勾。 　　“我已经知道巴米要的那副画在哪里了。”我说，“你觉得今晚是个偷画的好时机吗？” 　　他的视线又在我脖子上扫了两圈：“我们还没有摸清侯爵的作息，先生，如果贸然行动，我担心你再被他伤害。” 　　“我更担心斯波德在我们离开伦敦的这两天死了。”我心有余悸地说，“你把茶壶的秘密打听清楚了吗？” 　　“有一点头绪，先生，请等我再详查。” 　　“那我先和巴米制定偷画计划，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早上听说芬吉-菲普斯先生被派去花园站岗了。” 　　我起身去找巴米。 　　我不该这么草率。 　　我光记得，教堂那边有格罗索普家的仆人在工作，却没想过也许这段时间会有格罗索普家的主人过来。刚走进花园，我就听到了一个自己绝对不想在这里听见的声音。 　　“我说了我不喜欢这些花！我讨厌花！” 　　“西伯利少爷，这些是给你姐姐霍诺瑞娅小姐……” 　　“我没有姐姐！” 　　“你的继姐霍诺瑞娅小姐专门吩咐过……” 　　我来不及细看，快速卧倒在一丛粉蓝色的花圃背后，祈祷西伯利·忘记他以前姓什么了·反正现在姓·格罗索普那该遭猪瘟的小鬼没发现我。 　　西伯利是罗德里克爵士的继子，今年十岁。我和他的渊源可以追溯到两年前，因为他大脑发育迟缓，险些毁掉一桩他堂哥查菲的生意，让我被逼着迎娶宝琳·斯托克小姐。 　　如果不是吉福斯机智过人化解危机，我现在只能手握妻子五千万美元的嫁妆，和宝琳对坐在芝加哥赌场里，过着貌合神离的夫妻生活。 　　不过其他先不提，单说西伯利本人。他和我认识的几个熟人全没有血缘关系，却又都是亲戚。 　　他母亲二婚带着他改嫁给上一任查夫诺尔男爵，直到我的老同学查菲继承了伯父的爵位和财产，把他挤走了。后来他母亲又和罗德里克爵士臭味相投，带着他嫁进了格罗索普家。 　　总之，我可以把这小玩意儿当做是灾星，只听见他喊了句：“刚才谁跑过去了？”接着可怕的脚步声朝着我的方向咚咚而来。 　　这时候我可不敢在地上打瞌睡，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行，试图往更深的草丛里钻。 　　被西伯利发现我穿男仆制服是小事，不过又一次落实我精神失常的名声。但他要是当众戳穿我的身份，我和吉福斯又何苦来一遭。 　　“西伯利少爷，你在找什么？” 　　“有个人，我看到有个眼熟的人在椅子后面。他在那！” 　　空旷的花园根本没法和他玩捉迷藏，趁他距离我还有几码远，我果断一个翻滚起身，朝着有建筑遮挡的地方狂奔。 　　那害群之马尖声喊叫起来：“快来人呀！我抓到一个仆人偷东西！” 　　我拿出斗牛犬冲锋那样的气势，直奔一楼走廊，身后西伯利和男仆阴魂不散、穷追不舍，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路上没遇见其他仆人。 　　一个拐角，我迎面险些撞上布满灰尘的盔甲，堪堪扭身躲过，却直直冲进长长的红色帷幔之中。古朴发霉的气味和灰尘瞬间钻进我的鼻腔，熏得我眼前一黑。 　　“你是谁？”天杀的西伯利扑过来拼命用脚踢我的膝盖。 　　我被惹急了，伸手胡乱抓住他的胳膊，狠狠用力一拧，听到他被掐得哇哇大叫，才觉得心里痛快不少。 　　格罗索普家敬职敬责的男仆终于赶到，一手抓一个，把我们分开。 　　我暗叫不好，心道身份马上要被揭穿了，不管不顾低下头猛地朝男仆撞过去。 　　“铛！” 　　我的脑袋差点没被劈成两半，原来那男仆胳膊底下还夹着个银质托盘，我撞上去分明是自投罗网。 　　“伍斯特先生。”男仆拽掉我头上的红绸，“抱歉失礼了，请原谅我的冒犯，你和西伯利少爷不能在别人家打架。” 　　我睁开含着泪水的双眼，紧张地张望四周。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问。 　　“我们刚刚才到，先生。巴塞特小姐执意要赶来见你，先生。” 　　我简直魂飞魄散。 　　“谁？！” 　　“玛德琳·巴塞特小姐，我继姐的情敌。”西伯利这恶魔笑得卑鄙。 　　我懒得反驳他眼中我把霍诺瑞娅和玛德琳玩弄于鼓掌之中的花花公子形象，忽然指向这家伙的身后，待他转头，直接一脚踢在他屁股上，一阵叮铃咣当的响动，他消失在眼前。 　　“西伯利少爷！” 　　机会来了！ 　　我再次逃跑，只听得西伯利在兵荒马乱中大叫：“不出三天！不对，不出三分钟，我要把你的尸体丢进密歇根湖里！” 　　我没时间跟他争论他芝加哥黑/手党电影看太多了，推开一扇窗户跳入主楼。紧急之下，我还记得不要往仆人活动区跑，而应该去塔皮住的客人厢房，简直是机敏过人。 　　冲进塔皮的卧室，他不在，只有吉福斯在做打扫。 　　“快！给我换衣服！”我大叫，“西伯利发现我了！” 　　“小格罗索普先生？”吉福斯站在窗户边，不紧不慢地问了句，接着他看了眼楼下，提醒：“玛德琳小姐正在往这边来，先生。” 　　我浑身卸了力气，倒在床上。 　　“请容许我……”吉福斯没来脱我衣服，而是打开房门走出去。 　　“伍斯特住在这里！”西伯利在楼下对玛德琳大喊。 　　我暗地发誓，如果现在是维多利亚时代，绝对要把他卖去扫烟囱。 　　我眼前阵阵发黑，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吉福斯问好：“午安，玛德琳小姐。” 　　“你这身新制服真好看，吉福斯。今天休息？”玛德琳细声细气地，可惜在我耳朵里却不怎么动听。 　　“多谢小姐夸赞。小姐是来见伍斯特先生？” 　　“噢，我来是想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 　　“可怜的罗迪，医生说他挺不过五天了。罗德里克爵士叫我不要放弃希望，但我知道他只是怕我受刺激，自寻短见。” 　　我现在刺激就够大了。 　　吉福斯又问：“请节哀，小姐。那么好消息是……？” 　　玛德琳突然笑了一下，我估计她可能是想笑得七分凄苦中间带有三分洒脱，可惜却像是一只猫吃鸡骨头卡住了嗓子。 　　“我来是想告诉伯蒂，尽管我无法给他完整的爱，但他对我情根深种，我不愿伤害他。” 　　他俩沉默了一小会儿。 　　吉福斯开口：“小姐的意思是……” 　　“让他得偿所愿吧！我会嫁给这只可怜的小鸟，做一位忠诚的妻子。我现在能见伯蒂了吗？” 　　吉福斯猛地挡住了门，手拍在门上发出一声炸响。 　　“请原谅，小姐。伍斯特先生现在不方便。” 　　“哦，他在换衣服？我可以等。” 　　“不，小姐，伍斯特先生他不能见客，他……病情发作了。” 　　玛德琳短促地抽了口气：“他又抽风了？不要紧，我们给房间透透气。” 　　我从床上跳起来，拉开领带，正打算扮演一个疯子，吉福斯却否认道：“不，小姐，伍斯特先生没有抽风，他是得了强直性昏厥症（Catalepsy）。” 　　“他得了什么？” 　　Cata……我得了什么？ 　　他真蠢，就算要胡编乱造病名，也得先告诉我这个病发作起来是什么样子，我才能假装啊！ 　　玛德琳显然也没听懂：“那作为未婚妻，我应该进去照顾他。” 　　……这么快就是未婚妻了？ 　　我看了眼手里刚刚解开、皱得像麻绳的领带，心中无限凄苦——倘若要和玛德琳·巴塞特共度余生，每天听她念诗，三餐只能吃素，不如现在用这条领带了结自己。 　　【作者有话说】 　　1. 西伯利：罗德里克爵士的继子。查菲名义上的堂弟。 　　2. 芝加哥黑/手党电影要在1930年代伴随有声电影才开始流行。“得益于”原著漂浮的时间线，本文许多和时代背景有关的信息都经过改动。 　　3. 强直性昏厥症（Catalepsy），出自原著福《住院的病人》一案，文化水平有些可怜的少爷听不懂这个单词。 第66章 第 66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十） 　　1919年6月14日。 　　“这件怎么样？” 　　“不好。” 　　“那这件呢？” 　　“颜色不行。” 　　“我觉得可以了, 这是现在最新潮的服装。” 　　“你是男仆，不是贵族公子哥儿，我的亲爱的朋友。” 　　“但是, 你知道，我亲爱的福尔摩斯。”我依依不舍地把玩着手里的帽子, “这是上个月在弗洛伦萨, 你解决那个歌剧院的案子, 当红男高音送给我的。” 　　“我的理由正是如此。” 　　“可平时你就不同意我戴这顶帽子出去, 说和我们的形象不符，也不懂我们到底要维护什么形象。如果这次做伪装都没有机会, 谁知道未来的十几年还能不能戴它了。” 　　“你敢穿这个出门, 就不要和我走在一起。”福尔摩斯的脸上满是屈辱的表情。 　　“你一定和吉福斯很有共同语言。”我故意大声嘟囔。 　　“你说得对, 华生, 正因为如此，我们做男仆的标准，都应该向吉福斯看齐。” 　　也许你们会问：我和福尔摩斯怎么会沦落到当男仆？ 　　这自然是迈克罗夫特这个幕后黑手的主意。 　　迈克罗夫特从国外回来后，终于抽出空和我们见面, 没等我们细细询问有关伍斯特先生的事情，他先递给我们一张皱巴巴的纸。 　　“质量很好，右下角有印戳……贝特莱姆皇家医院……墨水……”福尔摩斯深吸了口气, “已经很淡了，但能闻出添加有市面上不常见的香薰，写信的是个有身份的人。” 　　“但内容却不是。”他展开信纸，从上到下扫一眼, 又递给我。 　　纸上的笔记有些凌乱, 大体上, 可以总结为一个人在威胁对方要杀死看守自己的护工。 　　“我周末和精神病皇家协会会长一起喝茶的时候, 他讲述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歇利。” 　　迈克罗夫特抬手让男仆理查德森给我们倒茶，他自己则将庞大的身躯安逸地缩在沙发里。 　　“写这个纸条的人，原本是在贝特莱姆皇家医院接受治疗的一位退休银行家。说是精神病，其实也只是在脑子里有些无伤大雅的幻想，并不会危害到他人。” 　　“这可不像没有危害。”我看着手里的威胁信，写字的力度大到好几处都戳透了纸张。 　　“你们知道罗德里克爵士吗？姓格罗索普的。”迈克罗夫特问。 　　福尔摩斯还没反应，我率先脱口而出：“那个精神病专家！” 　　“神经学专家。”迈克罗夫特纠正道，“看来你离开医学界几年，业界人脉却没落下，华生医生。” 　　我不好意思告诉他，我对罗德里克爵士的了解全部都由喜剧小说而来。 　　“病人和罗德里克爵士是朋友，所以他在贝特莱姆与其说治疗，不如说休养。忽然之间，他病情加重，又恰逢医院要把有攻击倾向的病人转移到郊区病房，于是这位银行家就被转移走了。” 　　“他怎么了？”福尔摩斯锐利的视线紧盯着迈克罗夫特。 　　两人对视一眼，哥哥说：“他失足掉进湖水淹死了。” 　　“谋杀。”我的朋友干脆利落地说，“谁来找你查的？” 　　“我就是委托人。” 　　“你？” 　　“我不光是委托人，这次我可能需要亲自去解决这个案子。”他又递过来一个小型相框，里面是一张肥头大耳的男人照片，我实在不愿过多点评。 　　“莱桑侯爵，祖上是玫瑰战争时期获得的分封，这位侯爵本人，因为母系是法国人，常年居住于法国。淹死的银行家是他的叔叔，家族财产委托叔叔监管，同时个人还有许多收藏。有趣的是，在他叔叔死前，他曾写信给罗德里克爵士，请求出示书面证明叔叔已完全精神失常，丧失独立管理财产的能力。” 　　“谋财害命！”我失声道。 　　“罗德里克爵士没有同意，在他看来，银行家远比有继承权的那些人更有能力管理家族财产。但是很快，莱桑侯爵就和罗德里克爵士做起了生意……具体与案件无关，不用详谈……总之爵士精力有限，没法兼顾关心银行家，于是威胁信一出，他就被转移出了医院。” 　　“这么看来，这封信很有可能是莱桑侯爵写的。”我看向福尔摩斯。 　　他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我要去银行家死亡的现场勘察。” 　　迈克罗夫特把早已准备好的介绍信递给我，又丢给我们一沓有关侯爵的资料：“出示给郊区疗养院的院长，他会给你们看想要的一切。” 　　临走时，福尔摩斯好奇地问：“你说你要亲自解决是什么意思？” 　　迈克罗夫特在一盘葡萄舒芙蕾后面沉思：“我和侯爵的弟弟卡斯特少爷有旧，等会儿去找他聊聊。有事打电话到俱乐部，理查德森会传达你们的发现。” 　　从蓓尔美尔街出来，已临近黄昏，但事不宜迟，福尔摩斯决定立刻坐出租车去郊外的精神病院。 　　这里的环境比我想象得要优美许多，坐落在一处山坡之上，南面有湖心亭，北边是大片草莓地，几个手脚带着镣铐的病人在护工的监理下于花园里散步。 　　“你原以为这里像哪儿？”福尔摩斯对我笑道，“可怕的古堡，天上打着雷，黑夜里阴森的长廊和从一个个铁门紧闭的牢房传出嘶哑的嚎叫？” 　　“确实如此。” 　　但他的脸色却逐渐严肃起来，形成一张坚毅的面具：“风波藏在表面之下，暗藏的凶险远比我们肉眼能见到的多。你看，那片风景可爱的的浅滩，正是银行家的葬身之地。” 　　我提议道：“我们不去查看泥地里的脚印什么的吗？” 　　他忍俊不禁，白皙的手抓住我的胳膊，好笑地扯着我：“去是要去，但不是看脚印。过去那么多天，护工、医生、甚至警察来来回回，早看不出什么痕迹了。” 　　“那你在找什么？”我对他钻进草丛里的举动感到不解。 　　他埋头摸索了一会儿，将一粒白色的珠子展示给我看，借着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刻着十字痕迹的图案若隐若现。 　　“这是颗玫瑰念珠。”他说。 　　“宗教用品？” 　　“不仅如此，这还是象牙制品。”他把珠子放进口袋，“如果你对宗教有所研究，华生，你会知道这仅是天主教会使用的工具。如今在英国，以圣公会为中心反对念珠祈祷，以艰苦朴素为荣，所以英国教会相关人士完全不使用这类器物。” 　　“这是不是说明，有一位非英国教会人士来过这里？”我问。 　　我们在院长办公室得到了答案。 　　“不不不。”院长显得有些局促，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神游移着不肯正视我和福尔摩斯，连迈克罗夫特的介绍信也只看了一眼就丢在桌子上，“没有什么教会人员来过。” 　　“可以给我们看一眼来访名单吗？”福尔摩斯问。 　　“呃……抱歉，这是医院的机密，请你们理解，经营一家精神病院比自己是精神病人的精神压力还要大，我们非常重视名声，一旦有丑闻泄露……” 　　“丑闻？你说什么丑闻？”福尔摩斯大声说。 　　他被吓得一哆嗦：“不不不，没有任何丑闻！但我们有我的顾虑——” 　　他把介绍信轻轻地推还给我们，手指焦虑地绞在一起。太可疑了，连迈克罗夫特说的话都不管用，这个院长显然有事瞒着我们。 　　福尔摩斯看了眼窗外，端起茶慢条斯理地抿了口。 　　“院长，你妻子在外面的花园里，气势汹汹往这边来。给你个忠告，立刻让你那躲在衣帽间的情妇离开。” 　　眨眼间，有个修女打扮的中年女人尖叫一声，从旁边的衣帽间撞开门，冲进走廊。 　　这一出闹剧把我看得目瞪口呆，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院长的惨叫惊天动地：“你怎么知道的？！” 　　福尔摩斯扫了眼他的领带：“现在立刻离开，下楼去迎接你妻子。” 　　院长也尖叫一声，逃走了。 　　福尔摩斯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拉开档案柜，胡乱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扔在地上，找到了来访名单：“……哈！和他那个修女相好一起来的法国神父。” 　　我还没从爆炸消息中缓过神来，伴随着楼下女人的怒吼，福尔摩斯道：“神父假借来祈祷的名义，趁无人时淹死了银行家。迈克罗夫特给我们的尸检报告里显示银行家在死前有挣扎的痕迹，很可能扯断了神父的念珠，对方情急之下，没找寻干净就离开了。” 　　“这么说，侯爵是幕后黑手的可能性很大。”我说，“毕竟只有他才能请来法国的神父。” 　　“身份很容易假冒，更有可能的是专门干杀人越货这一行的……华生！我找到银行家的遗物了！” 　　档案柜里还存有银行家的往来书信和个人笔记，掠过那些凌乱的、看不出意义的奇怪单词和符号，一连几页，他都歪七扭八地画了一个图案。 　　“像是……一盏茶壶。” 　　“这里有个明显的家徽图案。”福尔摩斯抓起院长办公桌上的电话，“帮我接伦敦圣詹姆斯区，蓓尔美尔街100号，第欧根尼俱乐部，男仆理查德森！” 　　“先生从卡斯特少爷那里得知，侯爵今晚要拍卖叔叔的遗物，急忙要了张请柬出门了。”理查德森在电话里说。 　　“商品名单上有一个刻有家徽的茶壶吗？” 　　“只有现场才能看到名单，先生。” 　　我们越过被妻子疯狂厮打的院长，匆匆赶回出租车停靠点，但显然，等我们回到伦敦，估计拍卖会已经结束了。 　　全看迈克罗夫特能不能拍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还记得迈克罗夫特说过什么吗？侯爵要求罗德里克爵士出具证明，剥夺银行家对家族财产的监管权。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叔叔手上的这个茶壶，罗德里克爵士不同意，伦敦医院又人多眼杂，他干脆伪造信件给皇家协会的会长，把叔叔转移到乡下来痛下杀手。” 　　“侯爵想要茶壶，为什么现在又拿去拍卖？” 　　“如果今晚茶壶被拍卖，只能说明茶壶是引子，他真正的目的是找到上面的秘密，一旦得手就没用了。但凡迈克罗夫特能拍到，我们就研究茶壶。不过如果侯爵没拿出来，我们说不定必须跑一趟无声庄园。” 　　但赶到伦敦我们才得知，茶壶拍是拍了，可惜胜利者不是迈克罗夫特。 　　“为什么？！”福尔摩斯少见地愣住了。 　　“因为我抬价抬到了两千英镑以上，伯蒂·伍斯特先生还不依不饶，我没他有钱。”他非常坦然地说。 　　“伍斯特先生也插手其中！”我惊叫道。 　　福尔摩斯皱眉凝思：“他很可能怀着和侯爵一样的目的，就是不知道两人是合作关系还是竞争关系。” 　　大概是这条街上的灯光太杂乱的原因，我居然在迈克罗夫特脸上看到一个很浅的笑容。 　　“我从卡斯特少爷那里拿到了介绍信。”他说，“如果明天他和伍斯特先生谈不拢，过两天我们就去无声庄园。” 　　“对了——”他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莱桑侯爵非常警惕，不允许闲散人员进入庄园，所以你们跟着我，必须做些伪装。” 　　这就是我和福尔摩斯打扮成男仆的原因。 　　确切地说，福尔摩斯是一等男仆，理查德森只能退居二线，而我则是司机兼听差。 　　时间紧迫，我们长途跋涉抵达无声庄园已经很晚了，夜幕之下，整座古堡给人扑面而来阴森的气质，真正和我在哥特小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莱桑侯爵家的仆人们都不怎么好相处，等福尔摩斯跟着迈克罗夫特进城堡了，我连水都没喝上一口，就被安排去停车。 　　“公务员就是方便哈。”我嫉妒地看了一眼跑去休息的两人。 　　理查德森在身旁轻笑了一声。 　　我们把车停在庄园后面的空地上，正准备去搜罗点食物填饱肚子，城堡东边走廊的骚动将我们的脚步吸引了过去。 　　我刚走到廊下，迎面急匆匆跑过来一位身材矮小的女仆。 　　“快！司机！去镇子上！” 　　“快去叫医生！” 　　“有个男仆翻窗偷东西从楼上摔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1. 玫瑰战争（1455—1485，王位内战）：兰开斯特、约克两大家族混战，国王急需军事盟友，大量侯爵爵位用于册封战场立功、站队效忠的军事统帅。 第67章 第 67 章 　　“我想不妥, 小姐。发病起来十分不雅，会伤害到女士娇嫩细腻的心灵。” 　　门口，吉福斯还在和玛德琳纠缠。 　　“吉福斯, 你不相信我吗？”我几乎可以想象到玛德琳泪眼朦胧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随便在地上找了个空地躺下去。刚躺好, 玛德琳就进来了。 　　“哦, 伯蒂！”她轻呼一声, 扑到我身上, “这个小可怜，为什么不把他扶到床上去？” 　　“不行, 小姐, 医生嘱咐过先生犯病不能随意移动, 而且病情严重的时候可能会有暴力行为, 请离他远一点。” 　　“这太荒唐了，吉福斯。”玛德琳的想法和常人不同，“他为什么穿着男仆的制服？” 　　“……是这样的，小姐, 先生同时还患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幻想自己是个男仆。” 　　玛德琳把手放在了我的额头上，似乎想要大哭一场。 　　我备受折磨, 对吉福斯升起一团怒火，心想他这么还不把玛德琳赶出去。吉福斯仿佛感应到了我的困境，居然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强直性昏厥症的病人都有哪些症状。 　　比如曾经有位女男爵的丈夫就常常在牌桌上身体突然僵硬，意识丧失, 不知不觉就输掉一大笔钱。 　　还有个公爵患病后经常在家里一坐一整天, 醒过来的时候, 家里总会少点什么东西, 但是口袋里多出来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钞票，当然过几天钞票也没有了。 　　总之，和病人结婚对女士一点好处都没有，明里暗里希望玛德琳不要自讨苦吃，让自己的生活质量大幅下降。 　　我认为，他说得还是非常诚恳的，可惜要我说他巧舌如簧的本事这回算是白费功夫。 　　精明强悍如史蒂菲·宾小姐，这种话或许有些效用，可对玛德琳这种每天早餐都要对着餐桌无病呻吟几句的女孩来说，殉道者的牺牲精神简直如虎添翼。 　　玛德琳忧愁地叹了口气，尾音好似在唱歌一般。 　　“无论他得了什么病，我都愿意嫁给他。” 　　她撂下这句话，好似再也看不下去我的惨状，发出兔子打喷嚏般的啜泣，跑走了。 　　吉福斯半晌没回应，恐怕就连他也被这种诡异的精神给吓破了胆。房门吱嘎作响，他大概在竭力稳住身形，不要突然失态。 　　我睁开眼睛，平静地与他对视。 　　要不还是用领带了结自己算了。 　　“伯蒂，我刚在走廊上看到了那个鬼见愁玛德琳。”塔皮推门进来，满脸心有余悸，“好险我没被她抓住。”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气笑了，“你又不是没和人家订婚过。” 　　“哎呦，这可不能乱说！几年前的事了，她现在是你的未婚妻，感谢，你简直为英国除了一大巨害……我是说，吉福斯现在有空吗？我从卡斯特那拿到了仓库的钥匙。” 　　我从地上爬起来，只觉得头昏脑涨，胃里翻滚着不舒服，我甚至考虑晚上偷画的时候干脆故意被抓，这样就可以进监狱蹲五年大牢，说不定出狱的时候玛德琳已经和别人生了小孩。 　　迷迷糊糊地就到了城堡后面的大仓库里，这个库房里有很多大的木头和铁皮箱子，中间整理出一大片空地，据说战争时期被用来安置伤员。 　　塔皮用钥匙打开一个木箱，挑拣琳琅满目的玩具样品。不得不说，我忽然就恢复了活力，开始研究起几样十分精美的起重机、火车、桥梁的可拆卸模型。 　　我把玩具拿出来摆在地上，就好像回到孩童时期一样，兴奋得情难自制。 　　“噢，看呐。”塔皮抱起一辆木质三轮车，“这多适合我和安吉拉以后的孩子。” 　　我没理他，把几个锡制玩具士兵摆好，去看吉福斯。他这人好似完全没有童心，对满地的玩具视而不见，只饶有兴致地注视着摆在角落里的一把干草叉。 　　“这不是干草叉，先生，这是把鱼叉。” 　　“怎么，钓鱼已经无法满足你了，有兴趣亲自下海捕鱼吗，吉福斯？” 　　他若有所思地低头沉吟。 　　我扭过头，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又拿钥匙开了好几个箱子。终于，我的目光被一个斑点狗闹钟吸引了。 　　它背后有一个开关，只要设定好时间，狗的眼睛就会转动，嘴里发出“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曲子的唱调。 　　最合适的是，它内里的机械已经生锈，发出的声响不说有多么动听，冷不丁晚上突然在黑暗里响起，足够把一个熟睡中的小孩吓得够呛。 　　没错，我要在夜半时刻把这个闹钟丢进西伯利的卧室，好好教训他。 　　正得意洋洋间，塔皮举着个两英尺长的花园地精雕塑走出库房：“你看这玩意儿多丑。” 　　确实很丑。这个地精雕塑头戴一顶古怪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畸形的肚子高高鼓起，仅有一片毛茸茸的破布遮住重要部位。 　　它的皮肤上画满绿色的花纹，两只手像干瘪的香肠，尖利的指甲藏污纳垢，就连嘴里的尖牙也……等等尖牙？ 　　“啊！” 　　我眼睁睁地看着塔皮保持着白痴的笑容，而手里的地精雕像突然张开嘴，留着哈喇子的牙齿狠狠咬在他的手臂上。 　　塔皮吃痛，一把甩开了地精，那小东西趁我们惊呆的时候，在地上晃过一个黑色的残影，眨眼间又跳到了塔皮身上，眼看着就要咬住他的脖子。 　　我眼疾手快揪住了地精屁股上的破布，这鬼东西就像是突然意识到不该在三个男人面前光屁股似的，害羞地停顿一秒，牙齿和塔皮的脖子堪堪错过。 　　我使劲往后拽，塔皮的惨叫声响彻天际，只见那东西两只利爪血淋淋地在他身上抓出几道伤口。 　　“快把这小孩拉走！”塔皮痛苦地哀嚎着，“今天该死的不是盖伊・福克斯之夜！也不是万圣节！” 　　我简直想破口大骂——你见鬼的没长眼睛！就这也能叫小孩？！ 　　只听见“刺啦”一声，我彻底扯下了地精屁股上的那条破布，这丑八怪恼羞成怒，两只爪子松开塔皮，弹簧似地弹到了我脸上。 　　我心中发凉，险些当场吓晕，但没等散发着恶臭的牙齿贴到我脸前，它突然飞了出去。 　　吉福斯丢掉手里攥着的一根木棍，高大的身躯挡在我身前，手往旁边捞起什么东西抛向了地精。 　　“铮”地一声，在金属震动的余音中，我越过他的肩膀张望。 　　那害人精被鱼叉钉在了木头门板上，邪恶的眼珠滴溜溜转动几下，两腿一蹬，死了。 　　我吓得魂飞魄散，但塔皮比我更先摔倒在地。 　　“啊！”他惶恐地浑身发抖，“你们……你们居然杀死了一个小孩！” 　　他没给我时间辩解，吐出舌头，倒头就睡。 　　“先生，格罗索普先生有些不妙。”吉福斯跪到他身前检查着，仅仅这么几个呼吸间，他手上和脖子上的伤口肉眼可见地红肿，连带着他的两颊也烧红了。 　　情况紧急，我连忙抬着他头，吉福斯抬着脚，刚走出仓库，迎面撞上呆若木鸡的巴米。 　　“快去叫医生！”我喊道。 　　他愕然着没动，我只好让他接手，自己跑回城堡叫人。幸运的是，卡斯特正巧站在前厅的门廊下和一个戴着听筒的老头说话。 　　“你是医生吗？”我焦急地朝老头招手，“我的朋——主人生病了。” 　　那老头面色古怪地瞪着我：“哪里来的仆人这么没规矩？” 　　“伯蒂。”卡斯特少爷温柔地说，拍了拍我身上的尘土，“这是我的家庭医生，刚给我和哥哥做完定期检查。你家主人怎么了？” 　　我隐去地精的事情，只说塔皮被树丛里躲藏的臭鼬抓伤了。卡斯特立刻带着医生赶去仓库，找到了已经开始发烧的倒霉鬼塔皮。 　　“野生动物的爪子和牙齿都是病菌的极佳携带体。”医生严肃地说，“把他搬回卧室里，我先做消毒处理，如果伤口没有腐烂的情况，就暂时不用送医院。” 　　两个小时后，我和巴米疲惫地瘫在仆人休息室，机械地进食毫无滋味的干面包和奶油浓汤。 　　医生稳定住了塔皮的病情，说如果明天早上高烧能退，继续吃药便能痊愈，如果温度再升高，就电话去诊所，或者派车送他去城里医院。 　　我和巴米自然无法承担晚上伺候塔皮的活计，而吉福斯还要伺候我，抽不开身，所以我们好说歹说，花了五先令才说服一个侯爵的仆人帮忙照看。 　　那仆人临走时看我们的眼神，估计心里一直在骂：遇到我俩这样的仆人，算塔皮八辈子倒霉。 　　喝汤的时候，吉福斯站在旁边，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鱼叉。 　　我打了个寒颤：“把那东西拿回来做什么？” 　　上面地精的血擦干净了没有？ 　　“我向卡斯特少爷讨要了过来，先生，我认为和它很有缘。请先生放心，尸体我都处理好了，不会有人发现。” 　　我艰难地舀了六勺汤，都没能成功喝到嘴里。 　　“别说得那么引人误解。” 　　“遵命，先生。” 　　“我们杀的是——你确定那不是小孩吧，吉福斯？” 　　“虽然区别不大，但确实不是，先生。” 　　“那到底是什么？” 　　“耐人寻味，先生。” 　　“……没了？” 　　“先生？” 　　“我是说，我们不报警吗？” 　　“罪名有可能是杀死一个侏儒，先生。” 　　好吧。 　　“我就是想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恐怕我对于‘人’的定义还是比较保守的，先生。” 　　我同意他的观点：“看来童话故事确如空穴来风啊！” 　　“我说，”旁边的巴米压根不懂我们在聊什么，喝完汤，又把心思转移到正事上来了：“吉福斯，今晚适合偷画吗？” 　　“很遗憾，芬吉-菲普斯少爷，今晚还有一项工作需要做。” 　　“什么工作？” 　　“去偷教堂藏书室的钥匙，先生。” 　　【作者有话说】 　　倒霉的塔皮再次中招。 　　也许少爷能适用于这个定理：献祭朋友＋2智力 　　*** 　　1. 史蒂菲：史黛芬妮·宾，玛德琳的表妹。 　　2. 盖伊・福克斯之夜：每年11月5日，纪念1605年盖伊·福克斯及其团伙阴谋引爆英国议会、谋杀国王及议员失败。 　　3. 戈茨伍德地精：可用魔法激活，巫师将生命力注入此类容器、并供自己驱使所用的法术或者法术组合，用地精来执行任务，或者根据指示造成伤害。 第68章 第 68 章 　　“我在茶壶的底部——放心, 先生，我没有触碰到它——发现一串刻印，原本我以为那是拍卖行对商品的编号, 但经过仔细研究，我认为那是一串密码。” 　　“什么密码？” 　　“W-CH：VII。W-CH应该指的是西侧教堂（West Chapel）, 那边是古老的藏书室, 如今不对外开放, 需要偷到钥匙方可进入。固然, 我们可以寻求卡斯特少爷的帮助，但未免打草惊蛇, 最好还是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到我们的意图。” 　　“为什么我们不能直接要求去藏书室看看？” 　　“据我从仆人们那里打听出来的消息, 侯爵大人认为古老藏书也很值钱, 下一步打算把藏书也卖掉。” 　　我和巴米都咂了下舌。 　　“我一定要把他的事迹告诉阿加莎姑妈。”我说, “看她还会不会认为她侄子我是伦敦城的首恶之徒。” 　　“现在钥匙在谁那里？”巴米问。 　　“在卡斯特少爷的卧室，先生。” 　　“那我们，今晚先去偷钥匙，明天再去偷画？”我问。 　　“先生, 我认为一旦动手，必须两件任务一起完成，否则卡斯特少爷和侯爵大人之中只要有人发现物品失窃, 想再次行动就非常困难了。” 　　我搓了搓手，汤也不喝了，在房间里来回晃了几圈：“不如今晚就干吧，巴米。我们自己为自己负责, 我去偷钥匙, 吉福斯在图书馆接应我, 你去偷画, 我们约定好，无论事情成不成功，半夜十二点准时在塔皮的卧室汇合。” 　　“我？我不行！”他小脸煞白，“我还没靠近那条走廊就会露馅的！再说今晚仆人们可能会在外面搜寻臭鼬。” 　　“我早就观察过了。”我凭借多年的经验说道，“你从城堡背面，轻易可以攀着石雕到三楼，再从三楼的露台到书房，有藤蔓遮盖，不会有人发现你的。” 　　而我要去卡斯特的卧室，只能从正面的窗台爬上去，还必须借助梯子，一旦被抓到可就全完了。 　　不过正如我前面所说，要么成功，要么不成功，与其被玛德琳抓去结婚，不如去监狱避祸。 　　吉福斯从厨房拿了把小刀，用布包好交给巴米。我们三人各自怀着雄心壮志，在楼梯口互相坚定地对视了一眼，转身离去。 　　此时大约晚上十点半左右，乡下荒无人烟，稍微走几步就是一片漆黑，正是偷鸡摸狗的好时机。 　　我先回到下午的仓库，扛起梯子返回东侧的主人房。楼上的几个窗口都没有灯，应该已经睡下。我轻轻把梯子架在窗台的右侧，试了试是否稳固，确定没有问题后，便尽量悄无声息地向上爬去。 　　天要亡我。 　　“谁？！” 　　我在梯子上猛地一抖，手心汗湿了一片，这时候我突然后悔，觉得其实进监狱也不是特别好的选择，在玛德琳那里再差劲也能吃几口蔬菜，监狱里可不一定有吃的。 　　而且我不知怎么地想到了艾文菲德准男爵，他养尊处优惯了，在里面没能撑过几个月，我说不定也同他一样啊！ 　　腿脚发了会儿抖，我紧抓着扶手不让自己掉下去，可预想中的手电筒光芒并没有照在身上，下方的草坪也没有传来脚步身。 　　倒是喊声朝城堡的另一边去了。 　　我心中一凉：不会是巴米被发现了吧？ 　　虚惊一场，再加上这瞬间的惊慌失措，我顿时感觉大脑烧得厉害，眼前石栏杆上的花纹越来越模糊，心中直喊不妙。 　　我猛地向上窜了几步，终于来到目标窗外，急忙伸手抓住栏杆。 　　风吹着白色的纱帘飘拂在我脸上，卡斯特晚上睡觉没关窗，正好不用我费劲去撬锁，也不会惊动警报。 　　我干脆利落地跨坐在了窗台上，正打算翻进去，里面响起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伯蒂？” 　　我如遭雷击，脑袋里仿佛被人倒了五十斤面粉，只见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咣！”我浑身一抽搐，腿脚不听使唤，直接将梯子踢翻，倒在草坪上发出一声巨响，随后灯亮了。 　　霍诺瑞娅·格罗索普，站在卧室里看着我。 　　哦。 　　我有个问题。 　　我现在直接跳楼能不能马上死去？ 　　“伯蒂！你在干什么？”她的两只手抓住我，再一眨眼我已经在卧室里了，被她牢牢锁住的胳膊仿佛寸寸碎裂，剧痛把半边身子都麻痹殆尽。 　　我险些跪在地上，却被她轻松提了起来。 　　“噢，伯蒂，你这个傻瓜！”她压低声音叫道，脸上飘起两片红晕，“你不该这么做，我马上都要举行婚礼了。” 　　“亲、亲爱的霍诺瑞娅。”我浑身哆嗦着问，“你什么时候来庄园的？” 　　“吃晚饭的时候。你又是什么时候来的？你读过我写的信吗？希德卡普伯爵那边情况可不乐观，我还以为你早就登上去美国的船了。” 　　她终于松开了我，如释重负的我不由地叹了口气，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可我这一瞪，她脸上的红晕反而更加浓重，羞涩得几乎可以和玛德琳媲美。 　　我意识到她这反常的神态是因为自己正紧紧盯着她，而她只穿了件淡橘色的吊带，连晨衣也没披。 　　我不知道该震惊于霍诺瑞娅也会有小姑娘般的羞耻心，还是震惊于她对我们俩之间的武力差距有什么误解。 　　若说哪个才是偷香窃玉之贼，那很明显我拍马不能及…… 　　她猛地一抖，忽又露出几分沉醉之色，扶着床柱说道：“你是为了偷偷来见我，才假扮成男仆，一路跟踪我到无声庄园？” 　　“不是，我——” 　　“你太冒失了，我不是自己来的，布莱尔也在，他就住走廊对面。” 　　“什么？！”我失声惨叫，“他为什么在这里？” 　　布莱尔·艾格斯顿，正是霍诺瑞娅的未婚夫。想到这个名字我就心惊胆战，生怕他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一拳打断我的脊椎，可惜霍诺瑞娅完全会错了意。 　　“如果你爱我，就应该光明正大地娶我。”她说，“或者效仿先贤，你们俩公开决斗。” 　　哼，我就说这丫头以前在牛津是拳击队的，别人还不信。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 　　“爸爸就住在楼上，你可以去找他。” 　　“现在？太晚了吧。” 　　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可能是想表示害羞吧，但我只觉得两股战战，差点给她跪下。 　　“那卡斯特又住哪里？” 　　“他？大概在楼上。你问卡斯特做什么？” 　　“你说得对。”我强打起精神，“我要走了，被人看见不好。” 　　“没错。”她没动，只用一双含情脉脉的虎目看着我。 　　吉福斯曾经在一本心理学著作里读到过，人类即使在伪装过程中，也会下意识做出符合自己习惯的动作。我被她看得心惊肉跳，忘记以现在的身份应该走仆人通道，等手扭开门把，已经来不及了。 　　“伯蒂？” 　　我直接打开了卧室的门。 　　“伯蒂！” 　　这一声呼唤绕梁三日也不能离去。我绝望地朝门外看去，玛德琳的双眼盈满泪水，在风中摇摇欲坠。 　　“噢！我都明白了！”她尖声说道。 　　该死的孽障，你都明白了什么！ 　　这时候她倒一点也不悲春伤秋了，扭头就走。如果吉福斯在这里，他就会告诉我，现在最明智的是立刻调头从仆人通道离开，玛德琳再也不会来纠缠我。 　　但是我今天受的惊讶够多了，脑子已经赶不上动作，下意识追着她来到了走廊上。 　　“伯蒂！”霍诺瑞娅在后面喊道。 　　我头皮发麻，鉴于玛德琳没本事把我大卸八块，我决定先追着她跑。 　　但等看清从走廊对面走过来的人是谁后，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巴米的那把刀为什么不在我手上，否则我就地自裁，一了百了。 　　“巴塞特小姐！”布莱尔·艾格斯顿满脸狐疑，“这么晚了你们在吵什么？” 　　这么晚了你们为什么都不睡觉！ 　　“艾格斯顿先生！我、我、呜呜呜呜呜……” 　　玛德琳扑到墙边痛哭，立刻把我露了出来，艾格斯顿一瞅见我，顿时英俊的面孔扭曲成一块墩布，像个夕阳中爆炸的西红柿罐头。 　　更别提霍诺瑞娅从身后追上来，令这个场景雪上加霜。 　　“你们大晚上的在做什么！” 　　我回头瞥了一眼，幸好霍诺瑞娅还是头脑清醒的，出门前记得把晨衣披上了。 　　但指望玛德琳清醒是天方夜谭。 　　“没、没什么……我想伯蒂只是一时糊涂……” 　　她哭得悲惨，我的心比她还要凉。更凉的还在后头，许久不见的沃特金爵士就这么从角落里像地鼠那样钻了出来。 　　“玛德琳！”老头大声喝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噢，爸爸！这肯定是个误会，伯蒂他只是走错房间了。今天下午我去找他，但是吉福斯不让见，他听到我重新和他订婚的消息，高兴得睡不着觉，所以……” 　　“所以什么！” 　　“我现在明白了，可怜的伯蒂太思念我，所以才半夜爬窗户想要诉说对我的爱意，只不过外面太黑，他一时没看清爬进了霍诺瑞娅的窗户——” 　　“霍诺瑞娅的窗户！”艾格斯顿把沃特金爵士的愤怒抢了过去，“你这个无耻之徒！” 　　玛德琳擦了擦眼泪：“别生气，艾格斯顿先生，伯蒂是来找我的，不是找霍诺瑞娅。” 　　“不。” 　　霍诺瑞娅冷冷地说。 　　我不知道她是这么想的，但这丫头突然脑子抽筋，抱起双臂强硬地道：“不好意思，我认为伯蒂是来找我的。” 　　……求你。 　　请不要在不该要强的地方要强。 　　【作者有话说】 　　归类一下人物关系： 　　* 　　格罗索普一家： 　　父亲，罗德里克爵士，神经性专家 　　女儿，霍诺瑞娅，少爷的大学校友兼前未婚妻 　　儿子，奥斯瓦德，十岁（未出场） 　　侄子，希尔德布兰德，“塔皮”，少爷的发小 　　继子，西伯利，十岁，少爷另一个发小“查菲”的堂弟 　　未来女婿，布莱尔·艾格斯顿，小说家 　　* 　　巴塞特一家： 　　父亲，沃特金爵士，法官 　　女儿，玛德琳，文艺青年，少爷的前未婚妻 　　外甥女，史黛芬妮·宾（未出场） 　　未来女婿，罗德里克·斯波德，希德卡普伯爵 　　* 　　斯托克一家（目前只在对话里，未出场） 　　父亲，J·沃什本，美国富豪，精神病院投资人 　　大女儿，宝琳，少爷的前未婚妻 　　大女婿，“查菲”，马默杜克·查夫诺尔男爵，少爷的发小，查夫内尔地区的领主，治安官 　　小女儿，艾默拉德 　　小女婿，果丝·芬克-诺特尔，少爷的发小，玛德琳的前未婚夫 　　* 　　这么一整理，真是贵圈真乱啊……少爷真是到处都是订婚啊…… 第69章 第 69 章 　　我没来得及阻止霍诺瑞娅不合时宜的争强好胜, 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错过了最好的时机，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外面的草坪上。 　　不对, 是被丢在外面的草坪上。 　　尾椎骨隐隐作痛，两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在我面前晃动的人影都是半个的。一分钟前, 布莱尔·艾格斯顿左右开弓给了我几个大嘴巴子, 揪住衣领把我像码头工人卸货那样拖到一楼的侧门丢出去。 　　我怀疑这家伙在战争期间是抗炮管的那个, 否则区区小说家怎么这么大的手劲。 　　“你这个淫贼！”叫骂声继续从厅里传来，“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声, 把众多女性玩弄在鼓掌之间！再敢对霍诺瑞娅纠缠不休, 我就把你的脊椎拆下来折成八段再塞回去！” 　　“伯蒂！” 　　“布莱尔！” 　　我摇摇手, 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霍诺瑞娅正在和艾格斯顿争吵不休, 玛德琳想跑出来看我，被沃特金爵士死死抓住手臂不肯放人，我赶紧转身撤退，一点声响也不敢惊动。 　　我想要返回刚才的地方, 找到丢在那里的梯子，继续执行去卡斯特卧室偷钥匙的行动。 　　也不知道那位少爷有没有被这么大的动静惊醒。 　　但等我回到原地，草坪上倒着的梯子不见了, 只有那个长得像拖把的男仆门罗站在那里。 　　“回来了？”他问。 　　“嗯，回来了。”我说。 　　“不顺利吧？” 　　“是挺倒霉的。” 　　“你以前在主人家也这么做？” 　　我想了想：“还挺经常这么做的。” 　　他两只不那么分辨得清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似乎从上到下扫视了我一遍，随后十分让人捉摸不透地笑了两声。 　　“我知道你都做了什么事。”他轻声说, “在仆人面前一副嘴脸, 主人那里又是另一副嘴脸。” 　　“我做什么了？”我警惕地问。难道我和巴米的目的都被他识破了？难道说他是个媲美吉福斯的天才？ 　　“我倒想知道主人们知道你的嘴脸后是什么心情。”他干巴巴地笑着, 声音压得很低, “我昨晚看到你们两个一起从浴室里出来。” 　　我使劲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指的是我和吉福斯。仆人的浴室太简陋，所以昨晚我趁没人的时候悄悄让吉福斯去客人的浴室准备，给我洗了个澡。 　　不就偷用了点侯爵的沐浴露吗？他还能指望少花点沐浴露的钱交遗产税？ 　　“如果把你们在浴室里的勾当说出去……” 　　我玩了十分钟的橡皮鸭子，说出去也不丢人。 　　“……你再想用你美丽的脸蛋去迷惑小姐们就不可能了。不过要是直接沿用你的习惯，少爷们或许有别的想法。” 　　他说得对，改天我问问卡斯特少爷洗澡的时候玩不玩橡皮鸭子。 　　“我很期待看到塞扬努斯的故事在你身上重演。”他说完这句，发出一串让人后背刺挠的笑声，扬长而去。 　　什么塞扬努斯？古希腊那个？难道这小子还读过书？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站在黑夜寒风中思考着，莱桑侯爵已经穷到这个地步，用他一点沐浴露都算僭越，我再去偷他的东西会不会太没有道德。 　　“伯蒂！”没想多久，西蒙妮穿过草坪匆匆朝我跑过来，“不好了！你兄弟从楼上摔下来了！” 　　我吃了一惊，心想原来刚才在窗户外面听到的动静就是巴米搞出来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西蒙妮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耳边白色的帽檐都被吹了起来：“他偷偷翻侯爵大人休息室的窗户被发现，楼下的人一喊，他吓得失足从楼上摔下来了！” 　　“他没摔死吧？”我吓得六神无主，若是巴米中道奔殂在这里，我怎么和无事忙俱乐部的兄弟们交代？ 　　“没有，但是他的腿好像不太行。” 　　“必须去找医生。” 　　“西伯利少爷的男仆本来已经准备去了，但是突然来了一位医生，现在正在治疗。” 　　“是侯爵的家庭医生？” 　　“不是，是从外面来的司机。” 　　我有点迷惑了。 　　“到底是司机还是医生。” 　　“又是司机又是医生。” 　　“不愧是战后时代，只会一门手艺已经找不到工作了么？” 　　看来今晚的计策一个也没成功，我决定暂时搁置到明天，抬脚准备和西蒙妮去看望巴米，没想到她突然说：“大概政府官员的属下都比较多才多艺。” 　　“这城堡里哪来的政府官员？” 　　“今晚刚到的，也许你家主人认得？好像叫什么福尔摩斯的。” 　　我的脚突然被杂草狠狠地绑住了。 　　****** 　　****** 　　华生医生的手稿（十）续 　　1919年6月14日，晚，莱桑侯爵府邸，无声庄园，东侧的走廊底下。 　　“我就是医生！”我下意识地对女仆喊道。 　　喊完才反应过来，我现在应该是司机，可那小女仆已经抓住了我的手，十万火急地把我往里拉。本着与生俱来的责任感，我和理查德森还是跟着她走了。 　　实在想不明白，我们到无声庄园的第一个任务是抓小偷——虽然这个小偷从楼上摔下来自投罗网了，恐怕也用不上福尔摩斯出马。 　　我跟着女仆穿过走廊，从后门进入一间仆人用的休息室，有个男仆正捂着腿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嚎啕。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我要残废了！” 　　女仆赶开挤在周围的人，把我拉进人堆里，推到床前：“巴米，你忍住，医生来了！” 　　巴米，“疯子”，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和伍斯特先生的朋友一样奇怪。我把随身携带的药品箱放在旁边，让两个男仆按住对方，摸着他的腿。 　　“啊！”他惨叫着，“你干什么！” 　　“我在检查你腿有没有断——别动！我是医生！” 　　“你穿着司机的制服！”他大叫。 　　女仆也反应过来：“对啊，你应该是司机呀。” 　　“我是司机，也是医生。” 　　我知道这话很没道理，显然这屋子里的人都不怎么相信。 　　巴米眼泪汪汪地望着我：“你不会用修车的手法修理我的腿吧？” 　　“我不会修车。”我老实巴交地说。 　　他看起来更绝望了。 　　我没摸到骨头错位的伤势，但他的脚踝肿得像发酵两天的面包。我打开药箱寻找着外伤药剂，而这个小伙子则抓着女仆的手大喊：“快去告诉伯蒂！” 　　我忽然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女仆已经转身跑走了。 　　折腾得满头大汗才勉强处理好这个男仆的伤，期间他不停大喊大叫、手舞足蹈，我给他做按摩，他恨不得从地上弹到天花板上去。 　　治疗结束，我虚脱得像是刚刚结束完五英里长跑，回头一看，跟在身后的理查德森不见了。 　　我疑惑地走出门，发现他正在远处的拐角跟什么人说话，从我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单独的侧面。 　　“医生。”他转过身，周围已经空无一人，“请到三楼的‘圣托里尼’包厢，两位先生都在，我去仆人房间收拾行李，很快就过来。” 　　我按照他的指引找到了“圣托里尼”包厢，这里很好认，符合它的名字，白色的墙壁和蓝色的天花板，只有迈克罗夫特一个人在里面。 　　“侯爵已经睡下了。”他在壁炉边上查看着什么，面色有些沉郁，“歇利在外面找线索。” 　　“什么线索？” 　　“根据我们从仆人那里套来的话，最近一段时间，经常有小偷在城堡里作乱的痕迹。” 　　“我刚才就在给一个摔断腿的小偷治疗，他是家里的仆人。” 　　“我和歇利也是这么想的，家贼。可以确定的是，在茶壶和其他藏品没有被送去拍卖行之前，城堡里已经有被发现几次盗窃的情况，但都没有抓住小偷。这把侯爵吓成了惊弓之鸟，再也不许任何人靠近他的书房。” 　　“我还是没搞懂。”我坐在扶手椅里，由于饥肠辘辘，大脑明显变得思路清晰许多，“如果那个茶壶对侯爵这么重要，为什么他还要把它拍卖？” 　　“显然，医生，偷东西的另有其人。”迈克罗夫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正要问，福尔摩斯回来了。 　　“这个家是真遭罪啊！”他一进门，拎起摆在茶几上的水罐嘟嘟嘟喝了好几大口，“但凡来这的人，就没有不想偷东西的，我们也不例外！” 　　“我们要偷什么？”我问。 　　他抿着嘴低头笑了会儿，举起手，一串银色的钥匙在烛火下闪动着微光。 　　我瞬间从椅子上跳起来。 　　“福尔摩斯！” 　　“别激动，我的好医生。”我用手扶住我的胳膊，“我是从小偷那里偷来的，也许这就不算犯罪。” 　　“哪个小偷？” 　　“一位男仆，指使另一位女仆去偷卡斯特少爷的钥匙，被我识破了，于是我悄悄跟在女仆后面，再把钥匙弄到手里。好啦，这是教堂藏书室的钥匙，估计那姑娘正在外面草坪里到处找丢失的钥匙呢，我们现在可以出发。” 　　“恐怕不行。”我说，“仆人们刚刚抓到另一个小偷，现在整个城堡里大家伙儿没几个睡觉的呢。” 　　我重新坐下，边整理着药箱，边把刚才的事情讲述给他们，两个福尔摩斯都饶有兴致地听着，但我突然讲不下去了。 　　“福尔摩斯。”我瞪着眼睛，“我箱子里的药剂好像少了一瓶。”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 　　“是真的！我们给侯爵准备的那瓶颠茄制剂不见了！”我大惊失色，“这座房子简直就是小偷之家！谁来都会被偷！” 　　来之前我们考虑了许久，孤身入虎穴，怎么对付侯爵这个心狠手辣杀死自己叔叔的人？倘若他派出杀手来对付我们，我和福尔摩斯不要紧，以迈克罗夫特的身手估计凶多吉少。 　　后来迈克罗夫特想出一条狠辣的计策——侯爵家族有遗传的呼吸疾病，我们可以利用仆人身份，把他平日里服用的可/待因止咳药，调换成颠茄制剂。 　　颠茄制剂也能当做止咳药，但服用过量会出现呼吸困难、心跳加速、神志混乱等症状，这也是以防万一侯爵想加害我们的时候上一层保险。 　　“你什么时候让箱子离过手？”福尔摩斯问。 　　“没有离过手，就刚才治疗的时候可能没有一直盯着箱子……难道有人浑水摸鱼？” 　　这时，理查德森端着两个托盘走了进来。 　　迈克罗夫特问道：“理查德森，你看到了吗？” 　　“先生指的是什么？” 　　“华生医生刚才治疗时，有没有人动他箱子里的东西。” 　　理查德森动作优雅地把托盘搁在茶几上，抬头看着迈克罗夫特。 　　“没有，先生。”他毕恭毕敬地说，“华生医生在给摔伤的仆人治病时，我考虑到先生们晚上赶路没来得及吃晚饭，所以和厨娘商量为先生们准备晚餐。” 　　【作者有话说】 　　1. 塞扬努斯：罗马皇帝提比略的宠臣，靠依附皇帝上位，最后被处死。 　　2. 圣托里尼：希腊景点，爱情海火山岛环，以白房子蓝屋顶为风景线。 第70章 第 70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十）续 　　深夜十二点, 整座城堡重新进入了寂静，我和福尔摩斯也出门，准备去教堂藏书室偷东西。 　　据他所说, 他跟踪的那两个仆人约好十二点在教堂藏书室碰面，而我们可以假装成女仆的朋友, 也可以假装是有共同目标的伙伴, 总之接近他们, 套出他们的目的。 　　“我没弄明白这条线索有什么用。”我诚实地说, “我们的目标不应该是莱桑侯爵吗？” 　　“这座城堡里粗略估计有三股势力。”福尔摩斯分析道，“第一股, 是莱桑侯爵为首的邪恶势力, 他杀死了叔叔, 有一个茶壶作为线索, 目前茶壶在伍斯特先生那里。我们接触不到伍斯特先生，所以必须来直接接触他。” 　　“第二股，是和侯爵敌对的势力，这就是城堡里近日作乱的小偷, 他们估计也想要偷到茶壶。但是注意，目前茶壶已经被送去拍卖行，早就不在这里了, 那么他们还在偷什么东西？” 　　“呃……藏书室里的东西？” 　　“答对了。但是，侯爵却对此不以为意，只把钥匙放在并不亲热的弟弟那边，守着自己的老巢, 所以这里有一条线索是侯爵自己也不知道的。我们暂时把这些偷东西的仆人当做中立的一方, 他们可能发现了主人的恶行, 也可能单纯贪财, 现在不能下决断。” 　　“那还有第三股是什么？” 　　我们来到了漆黑的教堂外面，万籁俱寂，他用手电筒照着自己的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一个隐藏得更深的邪恶势力，在我们踏进庄园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为了它的囊中之物。华生，你的颠茄制剂到哪里去了？偷走他的人，是否早就预料到我们的到来？甚至……我们现在的举动，是不是早已被识破了？” 　　明明是夏季，寒意却瞬间把我冻得抖了两下，仿佛此时此刻正有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在角落里恶意满满地窥视我们，计划着将我们生吞活剥。 　　“你害怕了吗，华生？”他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除了莫里亚蒂教授，我们很少碰到这种敌在暗、我们在明的情况，连基本的安全都不能保证。” 　　“跟你在一起我就不怕。” 　　他低低笑了两声。 　　“好的。” 　　我们摸黑到了教堂西侧的走廊外面，从彩色的琉璃窗里透出几道淡淡的黄色灯光。 　　“已经有人来了。”他蹲在墙边，把手电筒关掉，“我们见机行事。我打听到，格罗索普一家将要在教堂举办婚礼，双方不怎么熟悉，无论我们遇到哪一家，都假装成另一家的仆人。” 　　然而世事无常，不管事前我们做了多少准备，到了关键时刻，意外总能把所有的计划统统打碎。 　　“福尔摩斯！你看那是什么！” 　　刚走进藏书室，我心头一跳，强烈的恐惧感从背后猛地抓了上来，让我喉头发紧。这是我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后遗症，常常在不太值得大惊小怪的时候发作，但有时候又灵敏得可怕。 　　下一秒，我就看到让自己浑身发麻的景象：一股浓稠的铁锈味混着旧纸张的霉腐扑面而来，几只摇曳的烛台下，黑夜里深红色的血迹从翻倒的书架一直蔓延到门口。 　　福尔摩斯瞬间牢牢地抓住了我的手臂，几乎把我的骨头拧断，但我不怪他。我早在战场上见识过许多这样的画面，但他战时专门在后方搞情报，这对于他来说，还是太过分了。 　　那滩血迹面积太大，按照出血量推断，受害者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事实也的确如此，我们的目光顺着血迹移动，然后停在烛台下方。 　　那是一具被拦腰撕裂的人体，断面参差不齐，肌肉纤维与男仆的衣物碎片混杂在一起，我无法想象什么样庞大的野兽，才能将一个人活生生地…… 　　福尔摩斯强硬地扯了我一把，我听见他在剧烈地吸气呼吸，好一会儿，我们把今晚的任务全都抛到了脑后。 　　他往前走了两步，我猜他是在逼着自己蹲下去检查尸体残骸。我只好在阵阵作呕的血腥中，也强迫自己来到他身边，判断尸体的情况。 　　仅存的下半身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骨盆碎裂，脊柱暴露在外，死亡时间估计不超过半小时。 　　他把视线从尸体上移开，又看了看周围，我们安静了几分钟，他说：“七。” 　　“什么？”我茫然地说。 　　“线索和七有关。”他指了指烛台，“七枝烛台虽然源自犹太传统，但在基督教象征主义中，它也代表上帝的七灵或教会的七盏灯。” 　　“所以？” 　　“小偷们到底想要偷什么？他们会不会和我们一样茫然？想象一下，华生，假如你手里握着半个线索，自己也不太清楚想要找什么，你偷到钥匙走进藏书室，面对无数的藏书，你问自己，你的目标在哪里？” 　　“你是说……指引？” 　　“对，这七枝烛台，便是一种标识。当然，我这么说不是随口瞎猜，是有依据的。” 　　他缓缓直起身，从我身旁走开，烛火忽然跳了一下，让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扭动。 　　那半截躯体在我身旁的血泊中一动不动，我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我视线之外滑过。 　　我绷紧了神经，转过身，福尔摩斯正在周围翻倒的书架处检视。书籍散落一地，有些被撕去封面，有些浸透了血污，像是遭到暴风席卷而过。 　　但是他却从凌乱之中捡起一本书，低头读了起来。 　　强忍着不适跨过尸体朝他走过去，我凑近看了眼，古老的泛黄页面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拉丁文字。 　　我对拉丁文的研究仅限于医疗行业，他也差不多，于是一筹莫展。我抬起头，越过他的肩膀，忽然银光一闪，仔细一看，原来是个茶壶被压在地上几本厚重书籍下面，只有一小截把手露在外面。 　　“看！那是不是我们要找的茶壶！” 　　明明应该在伍斯特先生手里的东西，居然会出现在这里，兴奋之下我和福尔摩斯都忘记了谨慎。只见他一脚踢开压在上面的书本，弯腰把茶壶捡了起来。 　　他突然浑身巨震，眼珠飞快地颤抖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整张面孔都因为恐惧而扭曲了。 　　我被他吓了一跳，上前想要扶住他，没想刚碰到手臂，茶壶从他手中掉落，被我下意识捞进手里。 　　刹那间，仿佛有只巨大的手把我的脑袋撕成两半，无数文字被灌进我的脑海，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天空之上压下来，如同千斤巨石，几乎令我当场窒息而亡。 　　好像有几千张嘴在我耳边飞快地说着什么，那些古老的拉丁文字突然在我脑海里有了意义。 　　【《格拉基启示录・残卷・伊戈罗纳克真谛》 　　——出自莱桑家族秘传，仅传历代家主，外人得知必将立刻截杀 　　深知《格拉基启示录》所载并非虚妄，吾族世代侍奉吾主伊戈罗纳克，带来堕落歪曲者，亵渎者，能言之手。吾主深不可测，凡俗学者妄加揣测，轻则疯癫残疾、堕落泥淖，重则殒命当场，尸骨不存，此乃教会反复警示之言。 　　吾主现身，高至十二英尺，赤身裸体，无头，躯干肿胀，双手有狭长之口，以舌齿饰之。 　　吾主乃是堕落的引路人，那些沉沦谷底、对禁忌与堕落心生渴慕的可怜虫，皆是祂最垂涎的食物。凡有幸得以召唤祂的生灵，皆有两条通天之路可以抉择：其一，俯首称臣，奉祂为唯一主宰；其二，抗拒祂的意志，迎来魂飞魄散的毁灭。选择臣服者，必将受命潜入世间，招募信徒，组建教会，信者日夜赞颂祂的名讳，践行祂重塑人类的伟大宏愿。 　　那些承载着祂低语的禁忌典籍，是开启凡人心智枷锁的钥匙，能让信者逐步沐浴祂的宏伟意志。对于那些不肯服从者，敲诈与胁迫乃良药，亦是吾等信徒惯用的手段，为祂的教义扩张扫清一切阻碍。 　　无知世人之辈，必归绝路，唯有 “命运之手” 教团是祂真正的虔信者，吾等守护、侍奉着祂的本体，兼而将主的福音传播至世人，开枝散叶，永葆神圣。蒙主垂怜的信徒，可得主的污秽赐福：神之手。宠信者之手掌将生出狭长口器，既可撕咬生灵，亦能口吐祂的神谕。 　　切记，吾主伊戈罗纳克之名讳不可轻唤。此乃吾主之威压，亦是吾族世代恪守之真理。】 　　“那么，”我开口道，“这个伊戈——” 　　“嘘——” 　　他扑上来死死地用手捂住我的嘴：“不能说那个名字！” 　　我在他怀里冷静了一会儿（其实也不怎么冷静），才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把我放开。 　　“所以，这便是莱桑侯爵家族信仰的神祇，这个家徽……” 　　我转动着茶壶，现在此物对我没有丝毫影响了，尽管大脑疼痛难忍，胃里也剧烈地绞痛：“……我刚看以为是一副盔甲，还奇怪没有头盔，原来……这是个没有脑袋的士兵啊。” 　　说到这里，某种异样再次袭击了我。从他幽深的目光中，我几乎能看见自己因为惊恐而变形的五官。 　　“你听！” 　　我缓缓扭过头，藏书室最左侧的书架与墙壁之间，有一道狭窄的缝隙，烛光无法照入，是一片纯粹的黑暗。缝隙深处传来某种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指甲划过石壁，又像是湿漉漉的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 　　紧接着，一股腐烂的甜腥味从缝隙中飘出，令人作呕。 　　身边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阴影的晃动中，什么东西从上面滴了下来。 　　我顺着暗红色的血迹向上看去。 　　——那上半个消失的躯体，就趴在书架和墙壁夹角的顶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们。 　　【作者有话说】 　　茶壶=翻译器，只有书=看不懂的外语，只有茶壶=妈呀要长脑子了但是到底长个瘤子还是什么的完全不知道哇 第71章 第 71 章 　　“我梦见你和吉福斯杀了一个小孩。” 　　我迷迷糊糊之中, 听见塔皮这么和我说。 　　“塔皮，我们完蛋了。”我绝望地说。 　　“是吗？难道我的梦是真的？” 　　“或许吧，如果我真有杀掉小孩的胆子, 现在就不会那么害怕了。”我说，“迈克罗夫特也在庄园里, 他一定能识破我们要偷什么东西, 这下监狱里的汤我是喝定了。” 　　我坐在塔皮的病床前, 盯着这家伙虚弱地从床上爬起来。就在几十分钟前, 西蒙妮告诉我迈克罗夫特就在这个庄园里，这个消息比巴米从楼上摔下来了还要糟糕。 　　我现在不敢去看望巴米, 就怕五百个警察埋伏在屏风后面, 等迈克罗夫特一摔杯子就冲出来把我打死。 　　“你把茶壶放在哪里了？”我问, “我要摸一摸, 去找斯波德那个难兄难弟。” 　　他浑身是汗，用湿漉漉的手抹了抹额前不太可观的头发，茫然地盯着我看了会儿：“茶壶不是被吉福斯拿走了吗？” 　　“拿走了？” 　　“他没和你说？” 　　“没有。” 　　“那吉福斯呢？” 　　“他——” 　　我跟他一起看向衣柜，两个人双双愣住了。我不认为吉福斯拿走了茶壶, 因为整个衣柜的门敞开着，三个抽屉里的衬衫翻得到处都是，如果吉福斯看见肯定会晕过去的。 　　塔皮挣扎着从被子里跳出来：“我把茶壶藏在最里侧的衬衫后面！” 　　可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连盒子一起消失了。 　　我也慌了：“你为什么说是吉福斯拿走了？这绝对不可能！” 　　“他刚刚明明进来了！”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我昏迷着，对不对？” 　　“那你怎么就肯定是吉福斯？” 　　“除了吉福斯还能有谁？你或者巴米？我发烧——对啊，我为什么发烧？因为你和吉福斯杀了个小孩！” 　　“你被病毒烧傻了，精神错乱, 那是只臭鼬。”我按照吉福斯的嘱托说道。 　　“是吗？反正, 我躺在床上, 脑袋烫得难受, 然后我感觉到有个人走进来，翻箱倒柜不知道在干什么，我以为是吉福斯，就问他是不是在整理房间，然后……他好像问了句‘茶壶在哪里’，我就告诉他了……” 　　我明白了。 　　肯定是迈克罗夫特偷走了茶壶。 　　没想到德高望重的家伙也会做偷鸡摸狗的事情，我现在去楼下找警察举报他还来得及吗？ 　　我茫然地跌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我们来无声庄园背负着三个任务，现在看起来也就塔皮那个还尚存希望。 　　这时，西蒙妮敲门走了进来。 　　“伯蒂，你叔叔让我给你带个话。”她指的是吉福斯，“他让你不要去教堂了。” 　　“为什么？”连吉福斯也放弃任务了？真是彻彻底底的悲剧。 　　“他没解释，只让你不要靠近那里。”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谢谢你，西蒙妮，你知道哪里有匕首吗？” 　　我们伍斯特家族的，向来以伍斯特准则作为行为标杆，绝不在朋友困难的时候袖手旁观。虽然斯波德目前看起来死定了，而我又必须和玛德琳结婚，但至少要做成一件事吧，比如巴米的困境还需要我去解决。 　　我按照西蒙妮的指引，从塔皮卧室门口的墙上抽走一把装饰用的铁匕首，它没有丝毫收藏价值，才在贪婪的侯爵那里成为了漏网之鱼。 　　然后，今夜外面的巡逻会不会加强？迈克罗夫特会不会识破我的计划？ 　　我把匕首放进口袋，碰到了白天在仓库里拿的斑点狗闹钟，忽然心生一计。 　　把闹钟丢进西伯利那个小白痴的卧室里，等他被吵醒了大哭大闹，就可以把其他人都吸引过去，我就能大摇大摆去偷画了。 　　问过西蒙妮西伯利住在哪间包厢，我信心十足地出发了。 　　由于梯子被门罗拿走，我只能求助于自己灵活的身手，和身经百战的战斗意识，徒手攀爬露台和窗户。 　　这难不倒伯特伦·伍斯特，没人发现我，除了中途脚滑差点也摔下去之外，一路都很顺利。我一只手紧紧抓着四楼外的石栏杆，一手撬动窗户，顺便再把一只脚甩到窗沿上。 　　“铛！” 　　楼下传来一声响，我骇然地抱住栏杆，心想西伯利这小子的窗户难道还有警报？但预想的铃声并没有到来，周围又恢复了寂静。 　　虚惊一场，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窗户，跨进去一条腿。 　　里面静悄悄的，依稀可见床上的帷幔全部放下来，遭瘟的西伯利正睡得满脸是口水。 　　我掏出闹钟，设定时间。 　　“伯蒂。” 　　我手一抖，摁下了开关。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我缓缓地抬起僵硬的脖子，骨头发出的声音可以媲美烧坏的汽车发动机。 　　迈克罗夫特穿着紫灰色的晨衣，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灰绿色的眼睛闪着幽幽的光，一瞬间各种中世纪传说在我脑海中翻滚。 　　“……西伯利不住在这里吗？”我干巴巴地问。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格罗索普小少爷的卧室在正下方。” 　　我想低头朝下看一眼，却不敢动。 　　“其实……”我说，“我听仆人们说城堡里有小偷，担心有人偷你东西，特地来帮你看门的。” 　　他扬起半边眉毛：“从窗户进来？”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该死的闹钟别叫了！ 　　“小偷大概也是翻窗户，所以我觉得，既然我走了窗户，小偷就没有路可以走了。”我对他挤出一个微笑。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伯蒂，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我弟弟歇洛克·福尔摩斯今天晚上也在城堡里，你的行动能骗得过他吗？”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这个威胁把我吓得浑身颤抖，手指都不听使唤。我恨恨地瞪着不停奏乐的闹钟，用力抠着开关，结果它直接从我汗津津的手心飞了出去，砸在迈克罗夫特的胸口上，又弹到房间里。 　　世界终于安静了。 　　“伯蒂。”他叹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只不过让你上班而已，你真那么恨我吗？” 　　从今以后我的名声在蓓尔美尔街和无声庄园都臭了！我羞愤不已，拉起左边袖子捂住脸，扭身翻入窗户，打算捡起闹钟立刻离开，去仓库找一根绳子吊死在他卧室门口。 　　由于他没开灯，我跌跌撞撞地摸索了一会儿，才发现闹钟掉到了壁炉里。 　　我把手伸入铁栏杆。 　　“别动！”迈克罗夫特从背后对我呵斥道，随后传来清晰的子弹上膛的声音——我在军队里训练过！我认得这个声音！ 　　我立刻丢掉闹钟，往地上一跪，举起双手。 　　“我错了！我再也不偷侯爵的画了！”我哭喊道。 　　“起来，伯蒂！”他厉声道，“离壁炉远一点！” 　　他揪住我的后衣领，强行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推出卧室。他的面孔少见地呈现出紧绷的神色，略带慌张地观察着四周，强硬道：“老实告诉我，你来无声庄园是在茶壶上发现了什么？吉福斯现在在哪里？” 　　我望着他紧握手枪的手，哆嗦道：“说来话长，目前我的任务是代替巴米去侯爵的书房内室偷画，吉福斯嘛，他可能在教堂，也可能不在，我没联系他。” 　　我语无伦次地把来龙去脉向他坦白，期间他反复确认了几个我不明白的地方，思路似乎比我这个当事人还清楚。 　　“侯爵的画在哪里，你带我过去。”他指挥道。 　　我浑浑噩噩地钻入仆人通道，带着他往目的地走。所以，迈克罗夫特之所以来这里，其实是为了在巴米之前下手拿到画？因为在拍卖会的时候我们抢了茶壶而不开心？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啊！ 　　我们很顺利地进入了书房内室，我特地警戒地检查了那幅画旁边的扶手椅，侯爵并没有坐在里面，我们是安全的。 　　“喏，这就是茱莉亚姑妈心心念念的死胖子。”我举手向他展示道。 　　迈克罗夫特专注地盯着那幅画，丑陋的头戴王冠的男人蹲在在宝座之上，层层叠叠的流着肥油的肚皮几乎掀到画面外来。 　　他朝我伸出手，我在口袋里摸了摸。 　　匕首不见了。 　　面对他的目光，我心虚地张了张口，没说话。 　　他看起来要气晕过去了，嘴里一直念叨着“仿佛回到了上议院，真是太快乐啦”什么的。 　　我仔细思考，原来之前在墙外听到的“铛”的一声，是匕首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到楼下的窗台上。这么说，匕首是落在了西伯利的窗户外面，至少我还是给他留了一样东西。 　　走神间，我没注意迈克罗夫特的神情越来越惊恐，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跑去。 　　我困惑地一抬头，就看到侯爵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把我们抓个正着。 　　不对！ 　　他是从画里钻出来的！ 　　好像有人抓住我的头发狠狠往墙上撞了两下，我的大脑在剧痛中认识到一件事——那幅画就是侯爵本人！ 　　畸形丑陋的胖子挤出画框，泛着灰青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脓包，胸部和肚子两块巨大的肥肉颤动着，两只粗壮扭曲的手朝我们抓了过来。 　　瞬间，整个内室里的空气都被压缩了，根本没剩多少空间。迈克罗夫特离门近，他终于在侯爵抓到我的前一秒把我拽出了房间。 　　“砰！” 　　“砰！砰！砰！” 　　迈克罗夫特连开四枪，然而子弹像是陷进了棉花糖，立刻隐没在肥肉当中不见了，被子弹激怒的侯爵发出一声怒号，发狂地朝我们冲击过来。 第72章 第 72 章 　　“快跑！” 　　我和他拔腿就跑, 而身后，地动山摇的脚步声和令人胆寒的咆哮声紧追不舍，整座城堡似乎都开始摇晃。 　　“杀！杀！” 　　侯爵嘶哑的嚎叫有点像海岛上的狂风穿过山洞, 如果不是他的体型限制了行动，我几乎以为下一秒就要被他贴到面上来的肚皮压成肉酱。 　　和他的身材一比, 迈克罗夫特只能说是弱柳扶风, 人比黄花瘦。 　　“别回头！”他在我身后推了一把, 这个停顿差点把他送进了侯爵的手里, 巨大的巴掌挟带着寒风从他肩膀上掠过，狠狠地砸在墙上, 碎石乱飞。 　　我意识到自己跑得比他快, 这时伍斯特家族的精神又占据高地了, 赶紧抓住他的左边胳膊, 拉着他狂奔，总算有惊无险地逃出了这条走廊。 　　冲到走廊外面，整座城堡都被巨大的动静完全吵醒了，看不清的几个人影在走廊上跑来跑去。 　　“快逃！有强盗！”我只能大喊一句, 和迈克罗夫特逃往楼梯。 　　关键时刻，屋子里面的人们作鸟兽四散，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唯有我们二人仍旧被死死追杀。就在一个关键的拐弯，迈克罗夫特突然把脚崴了。 　　我听到后面“噗通”一声，扭头见他摔在了一个空置的花瓶架上，心凉了半截。 　　侯爵张开五只关节扭曲的手指, 揪住他的衣服, 瞬间把他拎到了空中。 　　上帝啊！难道英明神武如迈克罗夫特也要死在这里吗？ 　　“住手！” 　　西蒙妮的身影从侯爵身后的楼梯冒了出来, 她的手里举着一幅巨大的金色画框, 娇小的个子原地蹦起，憋红了脸朝侯爵死命砸下！ 　　——砸歪了！ 　　“用画框尖的部分！尖的部分！”我的尖叫估计能和玛德琳媲美，“不是用画纸！” 　　然而，只听“撕拉”一声，整幅画穿过侯爵肥厚的头颅，从中间裂成两半，而伴随着画被撕开，侯爵的咆哮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一座巨山轰然倒塌，把走廊里砸得到处都是灰。 　　我从颤抖的肥肉山峦中扒拉出迈克罗夫特，他满脸是汗，胸前的晨衣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破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你们没事吧？”西蒙妮把画框丢在地上。 　　我捡起破烂的画纸，发现这正是侯爵的那幅画，不过里面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宝座和惊恐参拜的民众。 　　“吉福斯让我跟着你。”西蒙妮气喘吁吁地说，“我告诉他，以前侯爵大人可是个苗条人，有一天，家里突然出现了这幅画，大人一天天变得肥胖，逐渐就和画里一样了。他让我见机行事，毁掉这幅画，我没有找错时机吧？” 　　“你做的很好，西蒙妮。”迈克罗夫特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我们该去——” 　　“啊！！！！” 　　数声惨叫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传来，眼见着整个城堡晚上估计没人在睡觉了，为了安抚他们，我紧急推开窗户，对着奔跑到外面草坪上的人们大喊道： 　　“别乱跑，我已经稳住了一切！” 　　或许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世界诡异地安静了一两秒，但地动山摇的巨响并没有减少半分，仿佛城堡即将坍塌成一片废墟。 　　此时我们距离门厅不到几英尺，我赶紧拉上迈克罗夫特和西蒙妮，一举奔出了房屋。 　　多希望吉福斯立刻如同救星般出现在我眼前啊！他到底去哪里了？ 　　整个院子里到处乱成一团，有侯爵家的仆人，也有格罗索普家的跑来跑去，西伯利哭闹着有人要杀他，霍诺瑞娅边和艾格斯顿争执边往教堂走，玛德琳尖细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质问塔皮我躲在什么地方。 　　“你们去车库。”迈克罗夫特摁了摁额头，“找辆车离开庄园，剩下的交给我，你不用管。” 　　“不行。”我负责任地拒绝，“你连跑都跑不快，我们怎么能把你丢下。” 　　他皱起眉，有些恼怒：“别在这添乱了，伯蒂，躲到安全的地方去，你的男——” 　　“嘿！他们不是在那儿吗？”西蒙妮指着远处，一盏昏暗的灯光底下，正有群人吵吵闹闹地往停在院子外面的汽车走去。 　　“巴米？”我捕捉到熟悉的浅金色头发，“你们要去哪？” 　　“去医院呐，伯蒂。”他被两个仆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汽车走，“我实在放心不下那个自称是医生的司机的手艺。” 　　“有车正好。”迈克罗夫特语气严厉地说，“伯蒂，你立刻和芬吉-菲普斯先生离开。” 　　巴米猛地一哆嗦，这才发现我身旁站着迈克罗夫特，估计他也在家里某些亲戚的场合见过对方，对这种与我们格格不入的正经人士心生畏惧。 　　“伍斯特！”突然有个分辨不清的声音在远处叫道，“伍斯特！我就知道——都是你——你骗了我！” 　　谁啊？我回头张望。 　　“伊戈——”对方的话被吹跑到了风里。 　　“福尔摩斯先生，我和伯蒂没有……”巴米越说表情越惊恐，两只眼睛几乎从眼眶里掉出来，仿佛迈克罗夫特突然在他面前扯开领带大跳查尔斯顿舞。 　　我没来得及反应，扶着巴米的两个仆人突然惨叫一声，瞬间甩开他没了影子。巴米面色发青，直愣愣地朝我摔了过来。 　　“喂！”我不满地大叫，伸手接住倒下的巴米，他浑身僵硬，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侯爵家的仆人也太差劲…… 　　“上车！伯蒂，上车！”迈克罗夫特毫无风度地吼道，他正用一种惊恐到极点的眼神盯着我身后，哪怕他刚才险些被侯爵一拳打死，都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的好奇心被推到了顶点，迫切想知道身后有什么，但他一把按住我的头，差点把我的头发揪掉几撮，将我推到了驾驶座。 　　我捂着磕到方向盘的鼻子，挣扎着在座位上调整好位置，只见西蒙妮和迈克罗夫特一人一边架着巴米，连车门都没开就这么翻身越过，跌进了车座里。 　　“快开车！快开车！” 　　“别催我！”我心中一慌，抖着手去摸点火开关，右手激动地摇动摇把，终于是把汽车启动了。 　　身后的巨响仿佛暗示着土地都要裂开一般，我意识到是巨型的侯爵不知道什么时候苏醒了，正追着我们的车子而来。 　　我一脚踩着离合，一脚踩着油门，汽车猛地磕了两下，才歪歪扭扭地奔着一根横空伫立在院子里的路灯而去。 　　“好好看路！”迈克罗夫特从后座扑上来，单手扶住了方向盘，“什么都别管，假装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做不到！”我嗓子都喊哑了，车子堪堪擦过路灯，又险些冲上路边的花圃。 　　“你到底会不会开车，伯蒂！”西蒙妮毫无淑女精神地大喊大叫。 　　“我们要完了，伯蒂！”这是巴米。 　　“我踩油门了！”我叫得比他们的三重唱还大声：“剩下的就交给命运吧！” 　　****** 　　****** 　　华生医生的手稿（十）再续 　　时间翻到了1919年6月15日的凌晨。 　　我浑身的血液从头顶冻到了脚底，又从脚底倒流了上来。当我意识到趴在书柜顶端的“人”，正是瘫倒在血泊里的下半身的另一半时，这个世界就再也没有什么离奇的事能让我感到恐惧了。 　　一个人被拦腰截断能活多久？5到10秒之内完全丧失意识，根据伤情，几十秒到一两分钟内便会因失血和脊髓休克死亡。 　　然而这个“人”不仅活着，还在我和福尔摩斯进入教堂后藏了起来，甚至有力气爬到架子上，在暗处偷偷窥视我们。 　　这是藏在城堡最深处的幕后黑手吗…… 　　“你是侯爵的男仆？”福尔摩斯虽然也是满脸震惊，但仍旧强作镇定道，“是谁杀了你？侯爵还是卡斯特少爷？” 　　一道白光在脑子里划过，我瞬间扭头看向他。 　　“卡斯特少爷？” 　　“卡斯特少爷。”福尔摩斯语气肯定。 　　“卡斯特少爷。”柜子顶上的半个人冷冷地开头了，他长得像根拖把，语气又尖又细，像是所有的活力与生气都被死亡带走了，却依旧有一部分死死扒着人间不肯离去。 　　他说：“杀了……我恨他……卡斯特少爷杀了我……” 　　福尔摩斯举起茶壶：“他一直在找这个东西，对不对？这东西应该在伍斯特先生那里，是谁偷来的？” 　　“什么伍斯特，我不知道，我是从格罗索普侄子的卧室衣柜里拿来的。”那人带血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他的那几个仆人都是小偷，一定是，这就是他们从侯爵大人那里偷来的。” 　　“分明你才是小偷！”我呵斥道。 　　虽然不知道东西为什么会从伍斯特先生的手里落到格罗索普家，但看样子，这个男仆想要偷别人的东西，才潜入对方的卧室，发现衣柜里的茶壶。 　　“啊，我明白了。”我的朋友了然地说，“你想用茶壶去告发他们，却无意中把这条线索泄露给了卡斯特少爷，他借由此找到了藏在书籍当中的神，并用他的神杀了你这个小偷灭口。” 　　“我是小偷，他们就是杀人凶手！”那人双目充血，手指在柜子上疯狂地抓挠着，吼叫道，“伯蒂·吉福斯还杀死了一个小孩！” 　　我的思维停滞了一瞬。 　　“伯蒂·吉……伯蒂·伍斯特？！”我惊恐道，“杀死小孩？！” 　　“没错！我亲耳听到昏迷的格罗索普说的，他就是被吓到高烧的！” 　　这太荒谬了！这种指控—— 　　我回忆起斯塔基伯爵领发生的惨案，无论伍斯特先生扮演什么角色，我亲眼看见伯爵杀死了自己的儿子，而不是他干的。 　　但我控制不住地想象：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伍斯特先生又做了哪些勾当呢？ 　　“侯爵家里哪里有小孩？”福尔摩斯冷冷道，“倒是你对伍斯特先生的嫉妒心一目了然，先生。” 　　“他都招供了——你们不信？所以你们也是……你们也是一伙儿的……” 　　我们的否认激怒了他，他突然往前一跃，也不知道哪里使上来的劲，整个、不，半个人从书架上滑落下来，顿时浓郁的血腥气弥散进了每一寸空气里。 　　我不愿在书里写过多血腥的内容，读者可以自行想象断成两半的人是什么样子的，这个骇人的“生物”疯狂地朝我和福尔摩斯爬行过来，我实在忍无可忍，举起手枪。 　　“华生。”福尔摩斯抬手摁住了枪管，“你……” 　　“杀了你！”半个人、呃，怪物闪着红光的眼睛紧紧地锁定着福尔摩斯，在血水中犹如湿滑的鲶鱼，几下就爬到了我们脚边。 　　他抬起手臂，一道狭长的裂口出现在他掌心。 　　“砰！” 　　我果断按下了扳机，子弹穿过他的眉心，溅起无数血雾。 　　我喘着粗气，脑袋里隆隆作响，像是有许多人开着卡车碾压过去。就在我六神无主的时候，福尔摩斯抓住了我的手。 　　“有人。”他对我做了个口型。 　　但我们没时间反应了，我也立即捕捉到了一抹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福尔摩斯“啧”了一声，如猎犬般朝着门口极速飞奔而去。 　　我仔细一思考——不好！卡斯特少爷肯定躲在教堂的某一处发现了我们的行动！ 　　我连忙追着福尔摩斯出了教堂，黑夜里四处都是脚步声和喊叫声，就连大地都开始颤抖，不远处城堡的巨大黑影似乎遭遇了地震，正吱吱嘎嘎地摇晃着。 　　然后，我就看到有个模糊的影子从最前方门厅的大扇窗户里面探头出来，高声道：“不许逃，我已经掌控了一切！” 　　尽管看不清，我依旧分辨出了这是伍斯特先生的声音。 　　实在是，他的嗓音很有特点，能媲美当今的流行歌手，如果他的歌声出现在唱片里也不例外……我在想什么？伍斯特刚刚发言自己才是阴谋的掌舵人吗！ 　　“不能让他跑了，华生！” 　　我急匆匆追上去，可乡下的午夜想在混乱中精准找到一个人实在太难了，我接连越过一个哭闹的小孩（小孩？），一对争执的情侣，和几个尖叫的仆人，终于来到了门厅。 　　伍斯特先生不在这里，只有一个比海象还要肥的大胖子倒在地上。 　　“这就是侯爵。”福尔摩斯绕着他团团转，黑色的西服下摆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度，“他死了！我们必须抓住卡斯特少爷！” 　　“等等，他没死。”我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生机，赶紧拎着医疗箱上前。 　　医者仁心，尽管不知道侯爵是不是和他弟弟联合作案，我还是必须救他。 　　我把他扶了起来。 　　“伍斯特！”一个年轻男子突然从屋外走廊的窗沿下跳了出来，“伍斯特！我就知道——都是你——你骗了我！” 　　他高举双手：“请将您伟大的意志再现于我兄弟的躯体，亵渎者，吾主伊戈罗纳克！” 　　“啪嗒。” 　　侯爵的头离开脖子，滚落在地。 　　【作者有话说】 　　1. 伯蒂喊的是：“No run! I've controlled everthing!” 第73章 第 73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十）完 　　我的视觉突然变得模糊, 是福尔摩斯扑到了我身上，将我连拉带扯地从侯爵的尸体边上拉开。 　　他的脑袋和脖子之间失去了支撑，向前滑落, 像是有什么内部力量将他的颈部从断面上推开。分离的那一刻，并没有一滴鲜血喷涌而出, 只露出一个深红色的断面, 像是根腐朽的木桩。 　　我的整个头皮像炸开了一样, 直接伸手抱住了福尔摩斯, 带着他在地上翻滚两圈，拼命远离侯爵附近。 　　我们连滚带爬地站起身, 他的躯干也开始变化。 　　他身上褴褛的布料尽数剥落, 露出灰白色的、覆盖了一层脓包和粘液的皮肤, 仔细一看, 看不见丁点毛孔和汗毛，而是像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蚯蚓。 　　随后，他膨胀了两倍、三倍，甜腻的腐臭从这具肥胖到极点的身躯上散发出来。我摸向腰间的手枪, 但摸了空，我的手在剧烈颤抖，大脑和眼前的景象都在疯狂震颤, 视野中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变形。 　　我似乎坠落了无尽的深渊之中，耳膜传来阵阵鼓声，冰冷的寒意从鼻腔浸入到肺部，通体麻痹, 就连意识都飘远了。 　　“华生！华生！”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我的胳膊, “华生——约翰！” 　　我猛地吸了口气, 眼前的画面逐渐开始拼凑, 预想中的末日并没有到来，福尔摩斯把我拉到了草坪上，用力安抚着我的胸口。 　　我一惊：“福尔摩斯！那个怪物——” 　　“他走了，我们现在必须抓住卡斯特少爷。” 　　我的耳朵捕捉到了喧闹声最响的地方，许多人影在黑夜里四散奔逃，尖叫着喊着强盗什么的，而那个灰色的巨型怪物…… 　　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的肥厚身躯，正追着汽车的引擎声远去，它的双手用力摆动着，在昏暗灯光下，似乎有两张狭长的巨口在掌心忽隐忽现。 　　“我好像听到了迈克罗夫特的声音。”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 　　我吓了一跳：“什么？那怪物不会去追杀你哥哥了吧？” 　　但我们没法分神去救，卡斯特少爷阴沉着一张脸走了出来。我走遍三大洲，也极少见过如此美丽英俊的男子，可惜此时那张迷人的脸上布满了阴毒的神色。 　　“果然，你们早就和伍斯特串通好了，故意不想我拿到茶壶。”他冷笑道，“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伍斯特会背叛你们吧？” 　　“什么意思？”我问。 　　“哼，他也想要获得吾主的青睐，吩咐他的男仆，又收买庄园里的女仆，只为了得到典籍。可惜，只有我们家族的人，才能真正地侍奉吾主！” 　　卡斯特的脸上泛着诡异的潮红，呼吸粗重，嗓音沙哑，眼中布满的血丝像是扭曲的蠕虫：“上！” 　　对危险的敏感本能让我及时拉开了福尔摩斯，躲过从角落里突然出现的黑影。 　　那东西大约两英尺高，与侏儒有些相似，却十分丑陋，尖尖的鹰钩鼻几乎垂到下巴，十根手指上的利爪在黑夜里闪着寒光。 　　一共有三只这种家伙将我和福尔摩斯围住，几码开外的卡斯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杀了这两个人！” 　　我立刻抽出手枪，这导致有两个小怪物朝我扑了过来。我瞄准其中一只，扣动扳机。 　　“砰！”地一声，我击中了左边的那只，与此同时福尔摩斯充分发挥出他拳击手的敏捷和力量，一拳打飞了他的对手。 　　我紧急地转过身，右边的侏儒已经跳到了我身上，十根利爪深深地陷入了我的衣服里。 　　我犹豫了不到一秒，便调转枪口，冲福尔摩斯攻击的那只扣动扳机。 　　“华生！”福尔摩斯紧张的声音仿佛贴在我的耳边，紧接着，距离我脖子的尖牙飞速倒退，被他用力扯开，随后一拳打在它的脑袋上，像丢一个破布麻袋那样丢了出去。 　　我开枪解决了第三只侏儒后，赶紧搜寻始作俑者的下落。 　　然而卡斯特少爷召唤这几只怪物，仅仅是为了拖延时间，我们只能看到一个他跑远的背影。 　　突然，无数的枪声从大门处传来，吓得庄园里的尖叫声更是此起彼伏，但我却大大松了口气——格雷格森探长终于来支援了！ 　　“快来，华生！”福尔摩斯扯住我的胳膊，一起朝庄园外的马路跑去。 　　火力压制下，战斗结束得非常快，巨大如山的躯体轰然倒下，手臂摊开在地，两个掌心的巨口消失不见了。 　　被枪口包围的卡斯特浑身发抖，脸上浮现出决绝的神色：“是你们逼我的……” 　　“住口！”迈克罗夫特从人群中冲出来，“你会毁了我们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我将呼唤我伟大的主，使祂的真身降临于世！现身吧，吾主——咳——” 　　他突然一把抓住自己的喉咙，两眼暴突，通红的面部迅速变紫，为了渴求呼吸拼命地伸长了脖子。 　　“侯爵家遗传的呼吸疾病……”我喃喃道。 　　“看来我们失踪的那瓶颠茄制剂找到下落了。”福尔摩斯平静地说。 　　卡斯特呼吸不畅，像是病死的鱼儿那样挣扎着，跪倒在草坪上。 　　我犹豫地向前踏了两步，有侯爵的前车之鉴在前，不知道该不该再次行使医生的职责。 　　“不能让他再有机会说出那个名字。”福尔摩斯说。 　　迈克罗夫特点了点头，朝身旁的警官招手。 　　“砰！” 　　卡斯特的生命结束了。 　　除了迈克罗夫特，我们一夜没睡，警察们负责收拾战场、安抚并隔离居住在庄园里的无辜人士，我和福尔摩斯则忙里忙外，在坍塌的城堡废墟四处寻找线索。 　　这一搜寻，差点没把我吓死。我们在壁炉管道附近发现了腐臭的液体，接着，堆积于连接着几个主人房间管道的尸体变被发现了。 　　拆开管道，十几具散布在各处的仆人残缺的尸体暴露在空气中，让身经百战的警察也面色发青，控制不住地呕吐。 　　我们终于知道，原本庄园里的仆人们，据说被侯爵解雇的人都去了哪里。 　　观察那些四肢残破狰狞的尸体，可以看出他们曾经挣扎着想要朝大门的方向靠拢，而整座房子震动的时间，便是侯爵变异的时间。 　　我回想起牛剑赛艇之夜“有幸”见识的巨大肉块——如果他们和侯爵融为一体，后果将不可想象。 　　两天后，检查完尸体的我和福尔摩斯在花园里碰头。 　　茶几上摆放着《格拉基启示录》残卷和茶壶，还有一幅破了的油画，他正在挨个儿审问仆人。 　　“这把匕首是属于庄园里的？”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 　　“它原本在什么位置？” 　　“在‘帕特农’包厢的外面，就是希尔德布兰德·格罗索普先生的卧室外面，先生。” 　　“胡说什么。”另一位男仆说，“希尔德布兰德少爷被臭鼬抓伤，整个晚上都因为高烧昏睡，怎么可能带着这把匕首爬西伯利少爷的窗户。” 　　“但这把匕首是你家小少爷亲自发现的。不是希尔德布兰德少爷，就是他的三个男仆之一干的。” 　　现在我们已经得知伍斯特先生假扮成仆人混进庄园里来了，我在福尔摩斯身边坐下，问：“西伯利少爷怎么说？” 　　侯爵的仆人看了眼同事，那人转过身道：“西伯利少爷怀疑伍斯特先生要对他痛下杀手。” 　　杀死小孩？难不成那半个尸体的指控还是真的？ 　　“你是什么人？”我问。 　　“我是西伯利少爷的男仆，先生。” 　　“哦？那你说说看，你家少爷为什么会这么想？” 　　“伍斯特先生对西伯利少爷积怨已久。” 　　“他们有什么过节？” 　　“如果索要过保护费也算过节的话。”男仆淡定地说。 　　我笑了起来：“伍斯特先生还能收孩子的保护费呢？” 　　“是西伯利少爷收伍斯特先生的保护费，先生。” 　　等所有仆人都走后，我对福尔摩斯说：“太荒谬了，我感觉庄园里的所有人都是疯子，伍斯特先生脑子也不太正常。” 　　福尔摩斯把烟斗从嘴里拿开，凝视着茶几上的三样物品，思考过后，他把残卷和画都丢进了旁边煮着奶茶的炉子里烧毁。 　　“我现在可以和你说说这个案子了，华生。”他和我并排靠在长椅上，脚对着脚，“一切的起因，还要从那个被谋杀的银行家说起。” 　　“首先，已知侯爵常年在法国，而在英国的卡斯特是私生子，没有管理家族财产的权利。当他从某个渠道，也许是自己的父亲那里得知，家族世代侍奉着一个神灵后，他就对此着了魔。 　　“但根据我们看到的残卷所说，只有家主才有权利掌握与神灵有关的信息。所以他第一步，怂恿侯爵去争抢财产支配权，要求银行家叔叔的主任医生罗德里克爵士开具精神证明，好顺利接管叔叔手里的权利，但爵士不同意。 　　“一计不成，他假装叔叔写了封恐吓信给皇家精神病研究协会的会长，让他转移叔叔到看守没那么严密的乡下分院，并且假借看病祈福的理由潜入，把叔叔推进水中淹死。” 　　“谁下手？卡斯特少爷本人？”我惊讶地问。 　　“是的，而且他心思缜密，特地伪装成法国牧师，这样即使事迹败漏，警察也只能追查到哥哥身上。只是没想到，他贪心的兄长——哦刚才西蒙妮告诉我，侯爵其实是弟弟——总之，侯爵在接收全部遗产权利后，只想变卖藏品交遗产税，然后把继承来的庄园卖给一个美国富商。” 　　“西蒙妮？” 　　“还记得我从一个女仆身上偷走了教堂的钥匙吗？那个小姑娘告诉了我很多侯爵家族的秘辛。” 　　“所以侯爵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呢？”我有些疑惑。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是把侯爵变成画的法术，还是侯爵早就死了，把画中人变成了侯爵？随着卡斯特的死，我们再也不能知道了。” 　　“这些法术又是怎么来的？” 　　“也许是家族流传下来的。卡斯特才是常年留在父亲身边的那个角色，除了神灵外，父亲可能教给了他其他可以传授的秘密。我们要知道，他的信息来源始终比侯爵要多，这其中一条线索还是我们通过迈克罗夫特亲口告诉他的呢！” 　　“茶壶？” 　　“是啊，所以侯爵任由茶壶被拍卖，而他，匆匆赶去拍卖会现场，但是迟到了，第二天早上又去找伍斯特先生，却还是扑了个空。” 　　“迈克罗夫特也扑了个空。”我脱口而出一连串问题：“伍斯特先生拍到茶壶真的只是凑巧吗？他又为什么伪装成男仆来到无声庄园？他和朋友巴米翻窗偷东西是为了什么？颠茄制剂是巴米趁乱拿走的吗？他已经识破茶壶底座的代码吗？对了——我们在教堂外听见的脚步声到底是谁？” 　　他望向花园小径的入口处，名叫西蒙妮的女仆正缓缓走过来，背景是倒塌的城堡废墟在阳光下的虚影。 　　“迈克罗夫特为格罗索普一家安排了新的婚礼场地，也许我们能在婚礼上和他交谈。” 　　我放下心来，无论是什么人，只需福尔摩斯看一眼，就无所遁形。 　　然而西蒙妮走上来替我们倒着奶茶：“福尔摩斯先生，教区总铎的管家说，伍斯特先生启程去美国了。” 　　“他逃走了？”我惊讶地站起身。 　　西蒙妮眨了眨眼：“游轮旅行，医生。” 第74章 第 74 章 　　说起来我那晚的经历还是挺有惊无险的。 　　汽车剧烈颠簸着一路朝着庄园大门的方向驶去, 幸好连通庄园的这条路笔直又宽广，才不至于让我把整辆车开翻了。 　　我的手一直在方向盘上打滑，后颈脖子和背上的汗毛根根竖立, 很怀疑自己能不能坚持到门口，因为重新苏醒的侯爵那奔跑速度让我以为他就贴在车后面。 　　就在我渐渐绝望之际——其实也没有很久——眼见着穿过出现在前方的一片灌木林就可以抵达庄园大门, 吉福斯终于如救世主般从天而降了。 　　他和另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道路两边冲出来, 那一刹那, 毫不夸张地说, 在我眼里他就如同拿破仑的那幅骑马图，提着鱼叉, 犹如手执威风凛凛的宝剑, 潇洒无敌, 英俊神武, 背后烈日万丈光芒。 　　“先生们，目标在这里。”吉福斯用鱼叉指着汽车后面说道。 　　跟着他一起从灌木丛后一涌而出的是大批警察，扛着长杆短杆，四面八方成夹击之势包围上来, 将整条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福尔摩斯先生。”有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警察与我们擦身而过时喊道，“拐过前方的大门就安全了。” 　　“你们自己小心。”迈克罗夫特说。 　　我猛踩离合器，汽车飞箭一般开往大门, 与此同时背后传来噼里啪啦的扫射声，甚至还听到了两声手榴弹的炸响。 　　简直就像是德军登陆了。 　　我驾车穿过庄园大门，“嘎吱”一声停在了道边，肌肉仿佛变成了果冻, 无论谁来追我也再抬不起手臂。 　　“先生, 福尔摩斯先生, 芬吉-菲普斯先生, 西蒙妮。” 　　吉福斯十分平静地骑着自行车来到我身边：“请再坚持一下，我已经联系了五英里外的教区总铎家，各位可以在那里休息。” 　　“我实在没力气了，吉福斯，就是教皇家里我也不去。”我说。 　　“我可以开车，先生，但是车是四座的……” 　　“我就不去了。”迈克罗夫特说，与吉福斯交换了交通工具，对另一个骑自行车的人道：“理查德森，我们回去。” 　　见我还眼巴巴地望着他，他又补充了一句：“你的朋友们会没事的。” 　　于是，黑夜里荒唐惊爆的无声庄园，终于和我不再有任何关系了。 　　两天后，我和巴米暂居所在教区的乡村总铎家里，并排躺在碧绿色的湖岸草地上，边欣赏波光粼粼的湖水，边享受湖面轻柔微风的吹拂，只觉得惬意非常。 　　“所以，”我问，“你姑妈为什么会要一个大胖子的画像？更别提那个大胖子还会从画里走出来攻击我们。” 　　“你会不会也中了迷烟，伯蒂？”巴米说，“茱莉亚姑妈正是听一个吉普赛人说，莱桑侯爵有幅可以把画里的事物变成真的画，才着迷的。我们家里一致认为是她被吉普赛人的迷烟迷晕了。” 　　我回想着那个丑陋的肥猪跨过相框出现在现实里的一幕，实在很难确认是否是我的幻觉：“也许吧，我也想不通。” 　　一个小时后，我又问：“那现在你姑妈还要那幅画吗？” 　　“不要了，她听说画里是个大胖子，没兴趣了。” 　　我叹了口气：“要是达利娅姑妈有这么豁达就好了。” 　　塔皮受到的惊吓比我们两个要严重得多，据吉福斯所说，他被担架抬出来的时候再次高烧不退，神志不清，老是嚷嚷着什么“头掉下来了”之类的胡话。 　　我为这位老仁兄感到悲哀，又是上次赛艇期间被关进监狱，又是这次错过了和南美洲客商交易的时机，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凑齐同安吉拉结婚的钱。 　　说到南美客商，吉福斯坚持说他有必要亲自去一趟布林克里宅邸传达这个坏消息，算算时间他应该回来了。 　　正当我这么想，他就像鱼饵从水面上浮起那样突然出现在我们身旁。 　　“两位先生，要来点本地的冰镇混合莓果汁吗？” 　　“吉福斯，达利娅姑妈怎么说？” 　　“特拉弗斯夫人对格罗索普先生的失败不置可否，先生，表示她早就习惯了。特拉弗斯先生和安吉拉小姐有些不高兴，决定去德文郡打猎散心。” 　　“唉，做生意，运气和时机都很重要，是不是？” 　　“的确，先生，对我而言也是如此。” 　　“你？” 　　“是的，先生。我有幸和那位南美洲来的客商做成了一桩生意。” 　　我和巴米愕然地瞪着他。 　　“生意？我听说侯爵家的房子塌了很多地方，那些玩具都不能要了。” 　　“很遗憾，玩具确实毁坏了许多，不过好在我受赠的那把鱼叉还完好无损。” 　　“是啊。”我看着他背后，“你那形影不离的玩意儿哪去了？” 　　“非常幸运，先生，那把鱼叉是件古代文物，而且是南美洲古文明的遗产。我带着它去了布林克里宅邸，客商对我说，那是他们当地土著族的圣遗物，愿意给我两千英镑的报酬。” 　　“哎呀，你真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反正吉福斯总是对的。 　　晚上，我走进吉福斯在总铎家的临时卧室，他正在给我熨烫裤子。 　　“吉福斯，白天我在巴米面前没好意思问你，你知道玛德琳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昨日巴塞特家的仆人告诉我，玛德琳小姐正在和沃特金爵士商议婚礼宾客名单，先生。” 　　我眼前一黑，跌坐在他床上。 　　“我完了！” 　　“果真，先生？” 　　“我要和玛德琳结婚了！” 　　“恐怕希德卡普伯爵不会同意，先生。” 　　“希德——你说什么？斯波德不同意？” 　　在我迫切的目光下，他平静地往裤子上洒了些水：“我在布林克里联系到罗德里克爵士，伯爵已经在医院醒过来了，除了思维还有些迟钝，身上没有任何问题。” 　　喜悦洗刷了我的心灵：“这么说，玛德琳是要和斯波德结婚，不是和我？” 　　“据说，先生半夜翻霍诺瑞娅小姐的窗户还是留下了些许坏影响的。” 　　“不坏，一点也不坏。”我畅快地说，“这场竞争我没有丁点责任，想必我的顺利退出还给斯波德带来了许多方便……他有没有感谢我？” 　　“感谢，先生？” 　　“我不会和他抢玛德琳了呀。” 　　“恐怕，希德卡普伯爵宣布要把你大卸八块，先生。” 　　我的喜悦消失了。 　　“你……你是不是在电话里听错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否定的，先生。其实，这也怪我，先生。” 　　“怪你？” 　　“我在电话里不小心说漏了嘴，伯爵才得知你爬进霍诺瑞娅小姐卧室的事，先生。” 　　闪电劈中我的大脑：“吉福斯！” 　　“非常抱歉，先生，我一时糊涂……” 　　“你可真糊涂啊！这种事怎么能告诉斯波德呢？他会掐死我的！” 　　“原话是，‘要把伍斯特那个玩弄女性的混蛋脊椎掰断’，先生。” 　　“你怎么能说漏嘴呢！” 　　“十分对不起，先生，我当时急于替先生解释，先生并无意与伯爵竞争，但不知伯爵为什么还是生气了。” 　　他当然生气，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心爱姑娘被人始乱终弃，任何有血性的男人都不能忍，更何况是斯波德那种立志当大独裁者的性格。 　　我本来可以冷冷地说几句刻薄话，然而看着吉福斯诚恳的表情，却没法生出怒火，只叹了口气。 　　“那霍诺瑞娅那边怎么说？她还和艾格斯顿吵架吗？” 　　“他们和好了，先生。艾格斯顿先生从玛德琳小姐处听说，你对她情根深种，失手打晕了希德卡普伯爵，再次确认了先生你花花公子名声。于是，他主动向霍诺瑞娅小姐求和了。” 　　我已经麻木了：“这么说，婚礼会如约举行？” 　　“罗德里克爵士的管家说，迈克罗夫特先生为他们联系了泰晤士河南岸的南华克大教堂，先生。” 　　“我听仆人说无声庄园的教堂塌了？” 　　“我不知道，先生，警察封锁了那里。” 　　我低头沉思，他则静静地继续熨烫裤子。 　　“不，还是不保险。”我说，“保不齐婚礼前夕又出什么岔子，斯波德再次嘎巴一下不行了，又把老伯特伦想起来。还是溜之大吉，方为上策。” 　　“先生所言极是。” 　　“可是我应该去哪里呢？我——” 　　我的目光突然捕捉到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吉福斯床铺边上摊开的行李箱里，居然摆着个玻璃瓶子，看起来像是药瓶。 　　“你生病了？” 　　“多谢关心，先生，我很健康。” 　　“那你手提箱里的是什么？” 　　“可/待因止咳药，先生。” 　　“它有什么用？” 　　“它是止咳药水，先生。” 　　“止咳……你是给卡斯特准备的吗？” 　　他的眼中闪过几道颇含兴致的光芒：“的确如此，先生。” 　　我的心中涌起深深的怜惜之情：“吉福斯，有谣言说卡斯特被他邪恶的侯爵哥哥害死了。真可怜啊，我还是第一次对如此英俊的金发帅哥有好感呢。” 　　吉福斯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卡斯特少爷对你抱有敌意，先生。” 　　我吃了一惊。 　　他把熨斗放下，走到床前单膝跪地，仰头望着我：“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身份，并且试图杀死你，先生。在仓库遇见的地精，从画里走出来的侯爵，还有……对你敌意满满的男仆门罗，都是他的安排。” 　　我的想象再次破灭了。 　　“我还挺信任他的呢。”我气呼呼地说。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不用担心，先生，我不会让你上当的。” 　　我有些尴尬地抽出一只手挠了挠脸：“话说，我开车逃命的时候好像听到卡斯特在喊什么。” 　　他眼神一暗：“果真，先生？” 　　“我还记得，他喊的是——” 　　他皱起眉头。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先生？” 　　那家伙说什么来着？什么伊戈？外国发音，别怪我没记住，这实在强人所难。不过事关重大，我还是我会努力一把的。 　　“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非常好，先生。” 　　我揉了揉眼睛，困意开始上涌。两个小时后，我在客厅的沙发上醒了过来。 　　“我想起来了，吉福斯！” 　　他停下擦酒柜的动作，有些意外地看着我：“先生?” 　　我抓起茶几上的画报（它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吉福斯，我觉得你一开始提的那个逃往新大陆的提议，非常值得商榷。游轮，嗯？” 　　“不失为好主意，先生。” 　　“去芝加哥？” 　　“查夫诺尔男爵说下一班将于明天下午四点启航，先生。” 　　“那我们早上就要赶回伦敦，吉福斯，不然来不及，你还要给查菲打电话，叫他替我留个房间。” 　　“放心，先生，从布林克里宅邸返回前我已经致电爵爷订好了特等舱。白兰地兑苏打在左手边，先生。” 　　【作者有话说】 　　美国（＋中国）副本开启~~ 第75章 第 75 章 　　雷斯垂德探长的航海日志（一） 　　1919年6月18日, 下午一点半，南安普顿码头，“夜海号”游轮登船口。 　　“‘夜海号’长约193米, 重达1.2万吨，乘客可以容纳 300人左右, 共有179名船员。”海关检查随身行李时, 华生医生在我身边对着小册子念道, “这和我想象的远洋游轮完全不一样。” 　　“那种几千人的大西洋游轮？”我说, “那么多人挤在三等舱里，可太难受了。” 　　“先生, 需要帮您办理托运和财产保险吗？”海关官员对着箱子里精美的瓷器问道。 　　“不, 不用, 谢谢你。” 　　检查完行李, 华生医生提着箱子大步朝甲板走去：“确实，迈克罗夫特还是个厚道人啊，免费给我们升到一等舱，让我也来尝尝贵族资本家们的生活。” 　　我很想笑, 毕竟名义上是为期六天的游轮旅行，但我很清楚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自从三月份受枪伤之后，我在家休养了一个多月, 之后返回苏格兰场，也多是处理一些累积的陈年旧案，和负责出席法院的质询会，很少跑现场。 　　令我至今耿耿于怀的始作俑者, 那个偷帽子的小偷, 伯特伦·伍斯特先生, 在他的慷慨解囊下, 我获得了一百英镑的赔偿，潇洒挥霍到现在，还足以买张三等舱的往返船票。 　　但华生医生莫名其妙在今天早上拜访我，并且直接把我手里的大型远洋游轮“奥蕾莉亚号”三等舱船票，换成了这艘小型游轮“夜海号”的一等舱。 　　“在我休息的时候伍斯特先生都犯什么事了？”我好奇地问，“你们追他都追往美国去了。” 　　“一言难尽。”华生为难的神情很好地取悦了我。 　　我哈哈大笑：“难道说天才如福尔摩斯先生到现在都还没有掌握他犯罪的证据？他是不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雷斯垂德！”他脸上浮现出恼怒的红晕，“怪就怪在这里，每个犯罪现场都有他出没的痕迹，甚至和罪犯眉来眼去，结果到了最后，他好像就是路过的一样，只是碰巧出现在那里罢了。” 　　“哦，那可真是个犯罪高手。” 　　经过三个多月，我早不再是当初被一个小偷吓得战战兢兢的模样了，或者说，受枪伤反而让我的精神和身体都得到了淬炼，获得更多的勇气与智慧。如今，我有信心比福尔摩斯更早抓到他。 　　而且，本来他要和我们一起上船，但突然因首相的机密案件滞留伦敦，只能委托华生代为出行，这不等于把抓捕伍斯特先生的机会白送给了我么？ 　　“你好你好你好！”头等舱的登船甲板上，一个热情洋溢的大胡子美国人朝我们举起双手，“欢迎来到‘夜海号’，我是船长威廉·约瑟夫·哈里斯，你们可以叫我比尔。” 　　华生看了我一眼，于是我也有样学样地张开手臂迎上去：“你好，船长，我是盖瑞·雷斯，古董交易经纪人，这位是我的客户约翰尼·沃森先生。” 　　华生医生伪装成一名瓷器商人，要去我们的目的地——纽约下曼哈顿区的唐人街和中国人做生意，据他自吹自擂，他现在对于中国瓷器的知识足以和大学里的研究生媲美。 　　可没想到，听了他的自我介绍，哈里斯船长却皱了皱眉，眼中露出几分不悦的神色，仿佛在嫌弃什么似的。 　　“中国人……”他咕哝了一句，“啊，当然，说到瓷器交易，也许你会很乐意和我的雇主谈谈，她是查夫诺尔男爵夫人，请允许我晚宴的时候介绍各位认识。” 　　“多谢，呃……我们可以立刻开始游览船舱吗？”华生问。 　　“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不过，请仔细查看手里的介绍册，头等舱、一等舱都可以随意出入，二等舱也可以，但没必要，三等舱是船员休息的地方，而底层……” 　　他的眼中仿佛划过一道流光：“‘夜海号’是一艘商货两用的船，底层船舱用于存放货物，任何人都禁止进入。而且货物价值贵重，设有防盗警铃，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请各位先生最好不要靠近。” 　　这话说的，好像坐得起一等舱的我们，会觊觎船上的财物似的。 　　我有些不悦，心想这群美国人也太不会说话了，果真是粗鄙之人。但初来乍到，只能忍着和华生医生一起登船。 　　上船之前我们已经看过客人名单，伍斯特先生和船主人查夫诺尔男爵夫妇都住在头等舱。 　　而同我们住在一等舱的，有位名叫亨利·温斯顿的著名小说家，大都会歌剧院的女高音歌唱家伊芙琳·马洛，爱尔兰裔的牛津大学教授苏利文夫妇，意大利军官洛伦佐·蒙特维拉上校，还有伍斯特先生的贴身男仆雷金纳德·吉福斯。 　　……真的？让男仆直接住在一等舱吗？ 　　“也许是为了就近方便伺候……抱歉，借过。”华生对靠在走廊入口处的男人说道。 　　穿着白色西装，头戴草帽的男人想必就是小说家亨利·温斯顿先生。阳光给他浅棕色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当他深沉独立于栏杆边上时，凝望着天空与湛蓝海水的模样仿佛一道画卷。 　　此时，他就如同每一位创作者那样，不是在忧国忧民，就是在自怨自艾，表现得生人勿进。 　　他对我们扶了扶帽檐，也没做自我介绍，让开了甲板通往船舱的通道。 　　我的手还没放在把手上，门就被从里面推开了。 　　“抱歉，各位先生。” 　　华生看着来人，不着声色地在背后戳了戳我的脊梁。 　　我的目光在对方的男仆制服上掠过，挤出微笑，假装不知情：“你是一等舱的船员？” 　　华生有些不安地在我身旁换了个姿势。据说他和伍斯特主仆见过几面，虽然不一定会被对方认出来，但他还是在出门前刮去了嘴唇上的胡子，还故意在露出的肌肤上涂满了古铜色的棕油。 　　吉福斯并没有认出我们：“先生们好，两位就是沃森先生和雷斯先生吧？我是伯特伦·伍斯特先生的贴身男仆吉福斯。想来点金汤力吗？” 　　他对我们示意手里的托盘。 　　“哦，不。”我拒绝道，“多谢，我们还要……嗯，去整理行李。” 　　他欠身道：“是我的不周到。两位先生请便。” 　　一场略带尴尬的寒暄落幕，我们互相擦身而过。我注意到，当他看到温斯顿头顶的草帽时，脸上露出一抹痛苦之色。 　　“我们没暴露吧？”进入房间后，华生焦虑地转着手杖，“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里藏着什么。” 　　“没有。”我自信地说，“他除了看温斯顿的帽子以外，眼神里一丝波澜都没有。” 　　“帽子有什么问题？” 　　“估计想起了自己的主人喜欢偷别人帽子吧。” 　　“我希望伍斯特先生的记性和我们想象的一样差。”他叹了口气，坐在床上。 　　我们所住的一等舱是双人铺，中间被梳妆台和喝茶的座椅分开。靠近我睡的床铺有扇门通往阳台，更令人惊喜的是，阳台上居然内嵌着可以容纳单人的露天浴池。 　　“这帮贵族和资本家真是奢靡啊。”我摸了摸浴池上美丽的花纹，“不知道头等舱又有多华丽。” 　　“至少我们的公共娱乐室都在一起。”华生从茶几上拿起烫金的邀请函，“今天晚上在顶层甲板的宴会厅，所有特等舱和一等舱的乘客，包括船长和大副都会出席。” 　　“好。”我信心满满地说，“我倒要看看伍斯特先生会不会在我面前露馅。”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来。”华生不确定地说，“福尔摩斯不在这里，我的本意只是想让他看一眼伍斯特先生，你知道的，只需要一眼他就能了解对方的前世今生。” 　　“我相信没有福尔摩斯我们一样能做到。好了医生，现在让我们先去娱乐室享受享受有钱人的生活。” 　　我们用下午的时间逛完了购物中心（只看不买）、酒吧、吸烟室、茶室，做了免费的美发沙龙，看了美国最新的电影，还在棋牌室和热情友好的苏利文夫妇打了会儿麻将。 　　“三条……我还想去泳池看看呢。”我注视着手里的牌，心想完了，“可惜今天的阳光只维持了一会儿。” 　　“听牌！”满头白发的苏利文太太笑弯了眼睛，“还是不要打扰他们啦！你们见过查夫诺尔男爵夫人了吗？” 　　“没有。六筒。”华生说。 　　“那可真是位佳人，你说是不是，玛姬？我碰。”苏利文先生附和妻子道。 　　我的心凉飕飕的：“有多佳？” 　　“有故事的那种。我让你们不要去泳池打扰，是因为我刚才看到她和温斯顿先生在一起呐。”苏利文太太说，扔掉一张二条。 　　华生吃惊地随便摸了一张牌出去，苏利文先生也听牌了：“什么？男爵夫人？和温斯顿先生？” 　　我心中讽刺地笑了两声。前面还在忧郁地看着海面，现在连男爵夫人都勾搭上了？想必那种姿态是故意装出来引诱女人的吧？ 　　“那男爵大人怎么说？” 　　“他和伍斯特先生在甲板上聊天，还有……”沙利文先生神秘兮兮地盯着我们，愉悦的光芒藏在浓厚的红色眉毛底下，“蒙特维拉上校，还有哈里斯船长都在那里，啧啧，简直是众星拱月啊！” 　　“拱什么月？” 　　“那个女高音歌唱家，伊芙琳·马洛。” 　　华生眼睛都直了：“你是说……这不对吧？才刚登船没多久啊。” 　　但是苏利文太太显然已经听不见他的质疑了：“那都已经不是佳人了，简直是……反正我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来来来，下一局我们就赌这个。谁会最后胜出？我赌蒙特维拉上校，他和马洛小姐看起来很配。” 　　我硬着头皮胡说了一句：“那就查夫诺尔男爵吧，他有钱。” 　　沙利文先生摇摇头：“你们不认识伍斯特先生吧？以前他在牛津的时候，可是玛格达伦学院最出名的人物，他才是最有钱的。不过这和钱没关系，马洛小姐肯定看上他了，我有种预感。” 　　“伍斯特先生看起来就是很招女性喜欢的样子。”他太太笑眯眯地说，“但我觉得他更喜欢男爵夫人，你们猜我从哈里斯船长那里听说了什么？他们以前订过婚！如果男爵夫人没有被温斯顿先生诱惑，那肯定是因为和伍斯特先生旧情复燃了。” 　　“吉福斯不会同意吧。”华生为难地说。 　　“……四饼。”我小心翼翼地打出。 　　“我胡了！”苏利文太太欢呼着把所有牌往前一推。 　　我和华生对视一眼，总感觉被这对夫妇做局了，趁钱包还没有彻底被清空之前，匆匆撤离棋牌室。 　　“你在胡说八道。” 　　刚拐出走廊没多远，隔着通道处的玻璃，身穿蓝白色海军条纹西装的伍斯特先生和另一位年轻男士在我们面前争执着走过。 　　“……没有这回事，查菲。”他的声音很模糊。 　　“……而他，也不是什么好人。”男爵说，“瞧着吧，伯蒂，他会偷走我最重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1. 游轮的设计参考了冰川丸号。 　　这部分内容的框架是我在去年夏天构思的，为了有更多的画面感特地上船参观，由于这艘船曾经接待过亲王，所以可以在游览一等舱的时候想象少爷是如何穿梭在其间的，如何在餐厅吃饭（顺便一提菜单感觉很普通），有哪些娱乐，卧室是什么样的，非常有趣。不过文章里的船更豪华一些。 　　2. 关于假名，探长是简写，华生医生还是Watson，只不过为了区别用了别的英译，因为这个姓氏很常见，所以不用更改会更好。毕竟吉福斯也说了，用假名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忘了自己的名字。 第76章 第 76 章 　　雷斯垂德探长的航海日志（二） 　　我和华生医生条件反射地矮身躲到了窗户下面, 想偷听伍斯特先生和查菲诺尔男爵在聊什么，但他们很快穿过拐角，往空旷的甲板走去。 　　华生朝我挤眉弄眼, 示意我要不要追上去，我想了想, 摇摇头。 　　万一伍斯特先生认得我, 当众大叫出我的名字, 那我和华生岂不是非常尴尬？又或者, 他有时间调整自己的心境，表面上默不作声, 实际心底里已经开始策划如何除掉我们。 　　最好还是在一个既私密, 又猝不及防的场合。 　　我的犹豫没有发挥多大的作用。到了晚宴时分, 我和华生穿上新买的晚礼服, 蹲守在头等舱的门口，伍斯特先生单独撞见我们，只是十分欢快地说：“What ho！” 　　如此公子哥式的问候词差点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我们流畅地互相做完自我介绍，相携前往顶层甲板的玻璃花房, 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一顿手忙脚乱的寒暄过后，大家在铺满鲜花的长桌上入座，我的对面是神情冷漠的亨利·温斯顿, 他左手边是华生，右手边则是查夫诺尔男爵夫人。 　　“你看。”华生拿起餐巾挡住脸，对我挤眉弄眼。 　　男爵夫人兴致很高昂，与身旁的伍斯特先生不停谈论着温斯顿的小说, 这让我左手边的男爵大人非常不快, 不停地用手指敲着桌面。 　　长桌上的汹涌暗流可不止这些, 我冲华生微微努了努嘴, 他身旁左手边、长桌尽头坐了位艳光四射的大美人，正是下午据传被“众星拱月”的伊芙琳·马洛。 　　苏利文太太说得对，马洛小姐比荧幕上的电影明星还要引人注目，毕竟她可是活生生地坐在这里。 　　虽然过于观察女性的外貌有些失礼，但我还是被她玫瑰花似的嘴唇，乌黑如缎子般的长发和一双蓝中带着紫色的双眸迷惑了好一会儿，她的脸庞就像是米开朗基罗用最上等的白玉精心雕刻了十年。 　　当然，这就不怪蒙特维拉上校表面维持着优雅的风度，实则眼睛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黏在人家身上。 　　“男爵夫人，大人。”首座上的哈里斯船长举着酒杯站起身，“女士们，先生们，感谢各位的光临。很荣幸，我受到男爵夫妇的信赖，在他们买下‘夜海号’之后，聘用我作为这艘船的船长。” 　　“希望大家享受这六天五夜的游轮旅行，抵达美丽的新大陆，干杯。” 　　一轮祝酒过后，男爵家的管家带着仆人们鱼贯而入，端上精美可口的菜肴，我的精神完全被热气腾腾的肉派，浓汤，海鲜和异国果蔬占领了。 　　“雷斯先生？”吉福斯突然端着鲜榨橙汁出现在我背后。 　　多年来警察生涯带给我的敏锐反应让我握住了餐刀，有一秒钟，我怀疑他认出了我是谁，但我只是一点头，他彬彬有礼地为我倒上橙汁，没有丝毫多余的神情。 　　“请慢用。” 　　他后撤一步，我抬起头，发现伍斯特先生正盯着他看。 　　什么意思？他们在交流什么？难道我被识破了吗？ 　　我不安地在椅子上动了一下，但吉福斯像他来时的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伍斯特先生略带失望地收回目光，挥舞着闷闷不乐的叉子在餐盘中随意划拉了两下。 　　说实在的，除了急头白脸吃一顿上流社会的美食之外，我对这种虚与委蛇的社交场合还没有华生医生来得擅长，席间好几次理解不了他们的笑话，只能毫无力气地赔笑，早就想离席回房了。 　　但眼见着这顿饭朝着两小时以上跑去，酒过三巡，哈里斯船长的脸红得像石榴，他摆出用手臂拥抱空气的姿势，邀请马洛小姐为大家献歌一曲。 　　“如果我要唱的话。”马洛小姐用餐巾捂住嘴，矜持地笑着，娇柔的嗓音差点让我半边身子都麻了，“我要伍斯特先生为我弹曲。” 　　正在喝汤的伍斯特先生立刻放下了勺子：“我的荣幸。” 　　苏利文教授给了我一个“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 　　伍斯特在钢琴前坐定，搓了搓手，悠扬的音乐流淌进席间，伴随着马洛小姐忧伤中满怀希望的歌声，在黑夜的大海中飘散远去。 　　“Smile the while you kiss me sad adieu， 　　当我给你悲伤的离别之吻时，请微笑， 　　When the clouds roll by I'll come to you. 　　当乌云散去，我会回到你身边。 　　Then the skies will seem more blue， 　　那时天空将显得更加蔚蓝， 　　Down in lover's lane， my dearie. 　　在我们恋人的小路上，亲爱的。 　　Wedding bells will ring so merrily， 　　婚礼的钟声将如此欢快地敲响， 　　Every tear will be a memory.” 　　每一滴泪水都将成为回忆。 　　战争时期，大街小巷的留声机到处都是这首歌，怀着缱绻与眷恋，依依不舍。 　　华生似乎深深地陷入了歌声中，凝望着桌子上的花束出神，热泪在眼中翻滚，眼角也染上了红色。 　　对了，和留在本土履行职责的我不同，华生可是上过战场的。 　　这首歌激发了他过去的回忆吗？难道说，他也曾经在茫茫战壕之中，聆听着军营里的歌声，默默思念故土某个等待他归来的恋人？ 　　会有某个人在街头驻足，心中的思念汹涌成河，期盼着他安全地越过炮火和子弹，风尘仆仆、完好无损地回到自己身边吗？ 　　“So wait and pray each night for me， 　　所以，每个夜晚都为我守候和祈祷吧， 　　Till we meet again. 　　直到我们重逢的那一天。” 　　一曲终了，我摇了摇头，暗自笑自己简直是被苏利文夫妇传染了，居然专心思考起华生的八卦。 　　我更关心的是伍斯特先生的八卦，马洛小姐微微蹙着眉，柔情似水地与他对视着，他的眼神有些躲闪，肯定是被迷得神魂颠倒，脸上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又严肃。 　　两人眉来眼去了好一会儿，吉福斯忽然在钢琴背后出现，轻咳一声，替伍斯特先生翻阅谱子。 　　“我们家少爷的歌声也十分美妙。”他说，“各位是否愿意赏脸？” 　　伍斯特先生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当众被仆人戳穿爱慕的心思，令他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吉福斯微微鞠躬，不动声色地下去了。 　　我差点笑出声，这两主仆好像也不怎么融洽，说不定想抓到伍斯特先生，还能从吉福斯那里搞到点线索呢。 　　伍斯特先生唱了首小众的歌曲《斯旺尼河》，曲调欢快，把宴会的气氛带动起来，于是马洛小姐，苏利文太太，蒙特维拉上校轮番上去表演才艺，就连哈里斯船长都开嗓唱了段美国乡村小调。 　　而男爵夫人执意央求温斯顿先生朗诵诗歌，温斯顿先生用他冷淡的神情朗诵了自己写的爱情小诗，把男爵大人气得脸色铁青。 　　各种争奇斗艳、争风吃醋终于落幕，我摇摇晃晃地走上甲板，让海风吹在微醺的脸上。 　　“先回去。”华生医生拉了拉我的袖子，“假装喝醉了。” 　　于是我俩互相揽着肩膀，大笑着跌跌撞撞地走回船舱，身后，哈里斯船长边失声痛哭边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上流社会的生活就是这样子的吗？”我把自己从紧紧束缚的晚礼服里解放出来，麻木地平躺在床上，耳旁仿佛依旧有歌声和笑声萦绕，“仅一个晚上而已，我就已经疲惫不堪了。” 　　“今天才刚刚开始呢。”华生冷哼道，在桌子旁解下白领结。 　　洗漱过后，夜已深，我走出房门抽烟。 　　入夜后的海面在胆小的人眼里可怕到了极点，没有大陆上的灯光作为衬托，离开船舱的部分全部都浸没在黑暗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缝隙，仿佛整艘船行走在一片虚空当中。 　　风浪吹打着船只，我有种自己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正前往无边无际的未知的恐惧中。 　　尼古丁让我缓解了心中的焦躁，然而很快疑惑又升了起来。 　　入夜后为了安全，通往甲板的通道全部封锁，可是我却听到了一阵歌声，虽说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但肯定不是一等舱的方位。 　　是马洛小姐在唱歌？ 　　大晚上的，难道说她跑到了甲板上？ 　　不可能。我走到通道连接处，透过铁门朝外往，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浓重的夜色和雾气。 　　噔、噔、噔。 　　我矮身躲进楼梯下面，有人从船长休息室出来，皮鞋底敲在铁质的楼梯边缘发出声响。 　　是熟悉的蓝白条纹海军西装。 　　伍斯特先生神情鬼祟地溜出船长室，在房门关上前，里面传来船长响彻天地的呼噜。我把自己藏得更里面些，直到他无知无觉地从我面前经过，往头等舱的方向走去。 　　他半夜去船长室做什么？ 　　我坐在一只救生圈上仔细思考，是否要去船长室一探究竟，也许我能有所发现，也许会打草惊蛇。我还没下定决心，又有人从头等舱过来了。 　　是查夫诺尔男爵夫人。 　　她披着黑色的晨衣，紧张兮兮地张望四周，似乎在确定有没有人暗中窥视她。 　　我瞪大了眼睛，只见她走到温斯顿先生的房门口，把手悬空在门上。 　　“啊——” 　　模糊的尖叫把她吓得一抖，她飞快地收回手，迅速跑回了头等舱。 　　我踮着脚尖跟上，躲在拐角处。气急败坏的伍斯特先生抓住她的胳膊，就仿佛在捉奸一样，随后用力一拉把她拉走了。 　　我还没消化完自己看到的画面，背后的脚步声让我一惊，回过头，却发现是晚宴结束后介绍过的船上大厨走进一等舱的走廊。 　　船员们都在三等舱，他为何会—— 　　他手里捧着本书，敲开了温斯顿先生的房门。 　　待门关上，我又等了快半小时，仍旧不见人出来。怀着复杂的心情，我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华生洗完了澡正在灯光下给福尔摩斯写信。 　　“华生，我刚才——” 　　我闭上了嘴。 　　我退出去，走到走廊尽头，对徘徊在那里的吉福斯问道：“你也睡不着？” 　　“雷斯先生。”吉福斯把手背在背后，“仆人们的聚会刚刚结束，我喝了些酒，想散散热。” 　　我很想打听伍斯特先生的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吧，那你散吧。” 　　“晚安，雷斯先生。” 　　“晚安，吉福斯。” 　　我返回舱房，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往外瞥去，吉福斯对着玻璃柜里的消防斧凝神沉思。 　　“这船上的人个个都心怀鬼胎。”我把门锁好，对华生说。 　　华生一抖，紧张地把信纸拢了拢，笑道：“是、是啊。” 　　你也心怀鬼胎。 　　我想。 　　【作者有话说】 　　写了好多章差点忘了少爷还有才艺了，赶紧安排上。 　　雷斯垂德的视角，我们也可以看到华生不敢写在自己笔记里的东西了。 　　*** 　　1. 《Till We Meet Again》——Richard A. Whiting.一战时流行的抒情曲。 　　2.《Swanee》（1919）——George Gershwin.1919年作成，1920年才开始风靡。少爷在歌曲火之前就喜欢，说明品味不俗。 　　3.虽然无用但是吃饭按这个顺序坐： 　　船长 　　苏利文太太——伯蒂 　　查菲——宝琳 　　雷斯垂德——温斯顿 　　苏利文教授——华生 　　上校——马洛小姐 　　大副 第77章 第 77 章 　　“伯蒂！” 　　好像钩子勾住我的肚脐,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望向甲板过道对面走过来的女士。 　　宝琳快活地挥舞着手臂：“原来你躲在这儿！为什么上船了不来找我？” 　　熟悉我的读者都知道，我曾经对宝琳一见钟情, 两周后我们就订婚了，但订婚不到四十八小时, 我又被踢出局, 原因是罗德里克爵士在报纸上看到了我的婚讯, 彼时他还视我如洪水猛兽, 于是立刻打电话告诉宝琳的父亲我有精神疾病，婚事悲惨告吹。 　　当然, 其实我们没能结婚的原因还是彼此不合适, 也不相爱。 　　我呢, 深深发觉自己娶一位有活力、爱折腾的妻子, 无异于短寿之举。而宝琳呢，她也承认同意和我订婚是因为那时我重病卧床，激发了她内心的母性，等我病一好, 她的爱意也就消失了。 　　如今，我们保留了最真挚的兄妹之谊，我继续潇洒的单身汉生活, 她成为受人尊敬的查夫诺尔男爵夫人。 　　“你在甲板上吹风做什么呢？”她抱住我的手臂，“不去打球，也不去酒吧。刚才我碰见苏利文教授夫妇，他们正缺人打麻将, 教授是不是你在牛津的老师？” 　　“我们不是一个学院的。”我说, “我来这吹风, 是因为心里和身上都不痛快。” 　　生活啊, 就是如此反复无常。当我以为自己逃上大船，即将在新大陆开启无忧无虑的大门时，立刻就遭遇了家门不幸的打击。 　　首先，是我和吉福斯因为一块毯子起了争执。 　　比尔·哈里斯船长和我遇见的大部分美国人一样，都过分热情，这导致他送给我的礼物也过于美国了。 　　我捧着地毯走进卧室时，吉福斯正在给我收拾衣柜，猝不及防回头看到我，急忙抓住衣柜顶部的衣杆，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先生，那是什么？”他的手指关节都在响，我生怕他把那根铁质的衣杆拧断。 　　“这是虎皮。”我说。 　　“那……那个又是什么呢，先生？” 　　“什么什么？”我低头看去，“噢，这是虎头。” 　　“我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哀怨和仇恨，先生。” 　　“我在你眼中也看到了。” 　　无论这么多年的相互依靠给吉福斯积攒了多少对我的爱，在我接受一整张虎皮——包括头的那部分——作为船长的礼物带回来，并要求吉福斯把它挂在床头后，那些爱也就荡然无存了。 　　“听着，宝琳。”我问她，“你有没有看到吉福斯？” 　　“他在水里呢。” 　　“啊？他跳海自尽了？”我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大副说我们要在这片海域停留一个小时，附近有捕捞虾蟹的渔船，感兴趣的人都坐快艇出去了。” 　　“你居然没有跟去？查菲呢？”我很意外，这两人应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捕猎活动的，捕鱼也算捕猎吧。 　　奇怪的是，她表现得坐立不安，甚至有些烦躁，秀美的眉头拧成一团，令我诧异不已。 　　宝琳是我见过的最天真、最无忧无虑的女孩。当然，如果你同时是五千万美元的继承人，丈夫还是大半个萨默塞特郡的拥有者查夫诺尔男爵，最严重的财务危机就是大片土地、房屋以及地产税，你也很难忧虑得起来。 　　难道她和查菲的婚姻生活出了什么问题？ 　　正要开口询问，亨利·温斯顿从甲板另一头走了过来。 　　宝琳的眼睛一亮，瞬间又变得活力四射起来：“温斯顿先生，你会游泳吗？” 　　他顿住脚步，没什么表情地瞥了我一眼，冷淡地说：“会，夫人。” 　　“我想去海里，但是担心有危险，不如你陪我去三层甲板的泳池吧。” 　　“荣幸之至，夫人。” 　　我目瞪口呆，这两人似乎在一瞬间就达成了什么默契，很难想象他们在船上认识还不到三个小时。 　　幸好宝琳还没有忘记我的存在：“伯蒂，你也来。” 　　我叹了口气。 　　“哦，不，我不能下水。” 　　“为什么？” 　　我涨红了脸：“反正我不能下水。” 　　她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更加明亮了，直笑得前仰后合：“噢，天哪，伯蒂！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我的亲姐妹！” 　　她在我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挽着温斯顿的手臂离开了。 　　我忧愁地留在原地，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身体的某个部位。 　　我说自己心里和身上都不痛快，原因在于今天早上起床，忽然发现身体的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隐隐作痛，并且有些红肿发烫，让人坐立不安。 　　这导致我这趟游轮旅行与所有运动无缘，而且还无法与人诉说，更别提下水这种容易感染的活动。 　　“怎么回事？”查菲在我发呆的时候走上楼梯，“我看到宝琳和温斯顿那小子有说有笑的。” 　　“那你看错了。”我说，“只有宝琳在笑，温斯顿什么表情都没有。” 　　“是啊。”他在我的果盘里挑拣着樱桃，“据我观察，美国人没有灵魂……当然我不是说宝琳……是其他大部分美国人，成天就是钱、钱、钱，对生活麻木不仁，没有有意思的追求。” 　　我想点头赞同，据说温斯顿是布莱尔·艾格斯顿的密友，这两人肯定臭味相投。 　　但我还是劝了句：“我亲爱的老兄，你不能这么忘本呀。当初你还自卑自己只是空有头衔的穷小子，没资格追求宝琳这个大富豪的继承人呢。” 　　他摆摆手：“那时我太年轻！现在想想，穷小子凭什么不能娶富家女，你说对不对，吉福斯？……吉福斯呢？” 　　我板起脸：“他弃我而去，到海上追逐大螃蟹了。” 　　“男爵大人！伍斯特先生！”船长洪亮的嗓音飞到我们中间，“你们对螃蟹不感兴趣？今晚的螃蟹宴可是海上不得不品尝的美味。” 　　跟着船长一起来的，还有意大利军官洛伦佐·蒙特维拉上校和伊芙琳·马洛小姐。尽管在上船的时候互相介绍过，我仍旧被她的美貌闪了一下眼睛。 　　别误会，我不是说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非分之想，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当一个人美到你不知道眼神该往哪里放时，你做什么都是提心吊胆的。 　　马洛小姐的美丽，有种她很适合海上出行的感觉。当她站在甲板上，任由风卷起乌黑的长发，皮肤如同珍珠般泛着晶莹的光泽，就仿佛是从海中升起一颗金色贝壳，而她安静地坐在里面似的。 　　下午茶时分，船长安排仆人端上鸡尾酒，又拿出一台留声机摆弄着，手里拿着好几张马洛小姐的唱片。 　　“马洛小姐是如何和比尔认识的？”蒙特维拉上校问道。 　　他是个非常典型的意大利人，有着典型的意大利鼻子和意大利卷发，嘴唇上方留着两撇小胡须，神情看谁都风流多情。他望着马洛小姐的目光，好像马上有火在两人之间燃起来了。 　　不过，马洛小姐却没有回应他的爱火，反而看了我一眼：“我和船长的妻子是远方亲戚，但以前没有往来，上半年刚知晓这门关系。” 　　“是吗？我居然忘了，比尔你的妻子没来？”查菲问。 　　船长摆弄好留声机，大喇喇地说：“我妻子和别人跑了。” 　　气氛有一丝凝滞。 　　“哈哈，不是什么大事。”他捋了捋胡子，笑着给自己倒酒，“有段时间，她经常做噩梦，我说，‘和我同床共枕对你来说是噩梦吗？’，她没理我。后来家里来了一个英俊的司机，两人整天鬼混，某次出海，直接划了一条船私奔了。” 　　我和查菲对视着，彼此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尴尬。大庭广众之下说自己妻子和司机偷情，真不愧是不拘小节的美国人。 　　我们的局促不安逗笑了船长，他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我：“我不是贵族家庭长大的，不把粉饰太平、装聋作哑奉为圭臬。” 　　我呵呵笑了两声。 　　“许多家庭的女主人都和男仆偷情，对不对？” 　　我笑不出来了。 　　查菲重重地咳嗽一声，装作自己被樱桃的核卡住了，不参与这个话题。倒是蒙特维拉上校邪性而帅气地一笑，看马洛小姐的眼神仿佛在说“情人越多越气派”什么的。 　　马洛小姐的回应也很有趣：“能帮我够一下桌子上的烟熏三文鱼吗？” 　　上校立刻直起身子。 　　“等等，我想想。”她不紧不慢地说，“我觉得——伍斯特先生可以帮我拿。” 　　“嗯哼。” 　　熟悉的清嗓子让我浑身一激灵。 　　我注意到游轮重新开动，驶离刚才的那片海域。吉福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穿戴整齐，站在一堆仆人中间，气势比旁边的老管家还足。 　　也许是我的呆滞惹人误会，马洛小姐眉毛一挑，嗔怪地道：“伍斯特先生不能给我拿吗？” 　　上校在旁边的架势，就差在椅子里上蹿下跳了。 　　“啊，我……”我梗着脖子说，“当然，我的荣幸。” 　　脖子后面的目光如芒在背，我硬着头皮站起身，去拿那盘该死的三文鱼。就应该把爱吃三文鱼的人都关进监狱！ 　　我把盘子端回来，马洛小姐双手捧着，给我一个充满崇拜的眼神，我也不知道会端盘子有什么好崇拜的。 　　我在查菲的目瞪口呆中重新坐回位置上，而蒙特维拉上校已经殷勤地把葡萄啊什么的水果推了过去，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我们俩在争风吃醋。 　　我不安地转过身，想去看看吉福斯是什么表情，但他低着头，依旧是毕恭毕敬的忠仆机器。 第78章 第 78 章 　　然而, 我不认为他会放任我就这么掉进马洛小姐的美人陷阱。 　　她一点也没动对我和上校呼来喝去拿来的食物，姿态优雅从容地拿出烟夹，两只白玉般的手指夹住一根烟, 眼珠在席间的男人之间一转，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掏出打火机, 这回确定吉福斯只在我不看他的时候看我, 简直像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哆哆嗦嗦地给马洛小姐点上烟, 她蓝紫色的眼睛在烟雾中盯着我看。什么意思？她和吉福斯约好的？简直是两面包夹之势。 　　我的心凉透了, 差点被打火机燎了手指。 　　吉福斯现在冷眼旁观，等于有更大的倒霉在等着我。 　　是不是有科学家说过胃是情绪的器官？总之这顿下午茶我愁得什么都没吃, 也一点都不感觉饿, 像是这个器官永久地离我而去了。 　　从观景甲板上下来, 我和查菲打算去找宝琳, 把刚才的荒唐故事分享分享，没想到，我们自己也成为了故事当中的一员。 　　早知如此，我就应该陪宝琳去游泳, 也不会引发映入眼帘的“惨剧”。 　　室内泳游池四周被玻璃包围，装饰有茂密的植物，所以我们走过去的时候, 里面的两人并没有发现我们。宝琳正和温斯顿有说有笑，嗯，温斯顿负责说，她负责笑。 　　仅一眼, 我就知道查菲的怒火上来了。他向来比较爱吃醋, 有时候连我的醋也吃, 不过, 他是我朋友当中风度和体面都排行前列的那一位，所以也只是在我耳边哼了声。 　　然后，我就看到宝琳起身从水中出来，想要去拿泳池边的红茶。 　　她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惊心动魄的刹那间，我们谁都没有反应过来，我脑中一片空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下颌马上就要磕到泳池边缘。 　　下一秒，温斯顿眼疾手快地把双手伸到她的腋下，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避免她在瓷砖上撞得头破血流。 　　我大松一口气，可惜上帝没留给我调整呼吸的余地。 　　险些撞得头破血流的宝琳发觉自己劫后余生，反射性地抱住了温斯顿的脖子，从我们这个角度看过去，确实比较暧昧。 　　我身边有什么动了，心中警铃大作，闪电般地出手抓住了查菲，不让他像棕熊捕猎一样冲出去。 　　“该死的温斯顿！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误会！都是一场误会！” 　　“看！他还搂着不放！” 　　“他是救了宝琳呢，是不是？” 　　“是！可是——” 　　“你还得感谢他。” 　　“我感谢他？我——” 　　我俩纠缠在一起，差点就在泳池门口打起来了，还是有船员经过才分开了我们。查菲气得脸色发紫，双眼突出，仿佛要立刻化身成一只鳄鱼游进水里把温斯顿的骨头咔嚓咔嚓咬得粉碎。 　　我往里偷看，宝琳和他已经分开了，爬上岸坐在躺椅上喝茶，至少这么看，举止没有任何过分亲密的迹象。 　　我推搡着查菲往赌场走。冷静过后，他说：“其实吧，我也不怪宝琳，谁让她太迷人了呢，爱慕她是人之常情。关键是那个见鬼的温斯顿，好像对谁都爱答不理，以为自己多清高，其实背地里包藏祸心。” 　　“没有这回事，查菲。”我无奈地叹气。 　　然而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想象里：“你说得对，伯蒂。布莱尔·艾格斯顿就不是什么好人，而他，也不是什么好人。瞧着吧，伯蒂，他会偷走我最重要的东西。” 　　我想说这根本是无稽之谈，偷不偷得走还是宝琳说了算，可他充耳不闻。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站在穿衣镜前摆弄着领结，背后，吉福斯拿着小刷子整理出席宴会穿的晚礼服。 　　“我认为查菲完全是在杞人忧天。” 　　“果真，先生？” 　　“你清楚宝琳和他有多么相爱。” 　　“是的，先生。” 　　“当初老斯托克差点不能继承遗产，宝琳很有可能是个穷姑娘的时候，他就非她不娶。而他交不起地产税的时候，她也非他不嫁。” 　　“的确，先生。” 　　“世界上还有比他们更相配的夫妻了吗？没有！” 　　“千真万确，先生。我建议领结这边再往上半厘米会更好看，先生。” 　　他接过我手中的活计，专心致志地摆弄着领结，一副淡然的模样，根本看不出来他现在正为挂在床头的那块虎皮生气。 　　有一瞬间，我差点心软，想要点头答应他把虎皮锁进柜子里，但还是狠下心肠。 　　毕竟，没有主人先退缩一步的道理。这个家还有没有规矩了？ 　　“很完美，先生。” 　　“好的，吉福斯，出发。” 　　不到一个小时，我的踌躇满志就全部化为了乌有。哈里斯船长安排位置是很有一套的，查菲的右手边坐了个严肃的中年男人，气质很适合坐在法院里的那种。 　　虽然他穿了件蓝色的丝绸衬衫，让我对他的品味多了许多褒扬（我注意到吉福斯上酒水的时候一直在偷看，显然我们俩对是否在晚宴上穿丝绸衬衫的看法大相径庭），但这不能与他时不时用看犯人的眼神看我相抵。 　　据说，他是位古董交易中间商，而他的朋友，一位古铜色肌肤的开朗男子，在席间不停谈论洪武年间的瓷器制作与鉴定方法。 　　相比其他人，我觉得他们要正常不少，所以当我猝不及防被点名去给马洛小姐配乐的时候，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吉福斯又在看我，眼神比下午要收敛，但我可一丝都不曾错过。 　　机械地弹奏着钢琴，我反复思索，从上船之后吉福斯有和马洛小姐接触过吗？他到底为什么看她不顺眼？还是他已经看出来了马洛小姐会制造麻烦，就像波比一样？ 　　我抬头看了眼谱子，不小心对上马洛小姐的目光，她的脸上深情款款，沉浸在演唱的这首情歌中。 　　这时候，如果我不对她微笑，就是不礼貌，于是我笑了。但我笑完以后，立刻感觉到吉福斯的视线更加冰冷，只好又恢复严肃。 　　但严肃没几秒，马洛小姐又冲我眨了眨眼，我还是只能陪笑。反复十几次，假如罗德里克爵士在场，肯定马上给我签署精神病鉴定证明。 　　等到终于获赦从钢琴上下来之后，嘴角两边的肌肉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我郁闷地坐在座位上，用酒精麻痹自己。身旁，宝琳和温斯顿的聊天渐入佳境，引得查菲满腔愤懑，拼命灌酒。他一喝，周围的其他人也跟着和，最后，所有人都必须拼命扶着桌子站起来，才勉强能稳住身体。 　　众人相互告别，摇摇晃晃地走出宴会厅，我因为坐在最里面，刚睁开朦胧的醉眼，却发现人早就散得没影了。 　　我转过头，首座上还有个酩酊大醉的船长。 　　“……吉福斯？” 　　没人应，我环视周围，只有个低级船员走上前：“伍斯特先生，爵爷吩咐今晚给所有仆人放假，大家都参加接下来的仆人宴会去了。” 　　“哦，那你把船长扶回去。” 　　“抱歉，伍斯特先生，我今晚也放假。”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对着瘫在座椅里的醉鬼发愁。最后，还是船长自己大喊大叫地站起身，朝着船长休息室的地方蹒跚而去，我才顺势跟上。 　　我走在他身后，防止他没看清脚下从甲板上跌进海里，就这么尾随他进入休息室，他连我的存在都没有发觉。 　　刚走进房间，他就像发条用尽那样头朝下瘫软在地上，无论我怎么拉也拉不起来。我想，其实一个身体健壮的美国人在地上睡一晚上也不要紧，便任由他把鼻子挨在木地板上打呼噜。 　　我正准备撤退，忽然客厅书桌上的某个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诚然作为一名绅士，伍斯特家训告诉我，偷看他人信件是不好的事，但伍斯特家族特有的好奇心还是打败了我的坚持。 　　原因是，有一封信纸上面的印戳非常眼熟。 　　居然是斯塔基伯爵的家族徽章。 　　距离我们分道扬镳已经几个月了，说实话，虽然到后面我们之间有些患难见真情的友谊，但本质上我们并不是同路人。 　　伯爵身上背负着秘密啊任务啊仇恨啊什么的，而伯特伦是个爱过平静日子的青年，平生最幸福的是美味的一日三餐和偶尔与朋友们聚聚，所以并不是很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可……我还是很好奇。 　　十分钟后，我说服自己轻轻地拿起信纸，好在印戳已经被打开了，我不必冒险破坏。 　　我一边读，一边张大了嘴巴。 　　我看了一遍。 　　我看了两遍。 　　我忍不住看了三遍。 　　我抬起头，盯着酣睡中的哈里斯船长。 　　圣母玛利亚她最漂亮的丝绸长裙呀！这封信里的秘密也太惊人了吧！ 　　还记得斯塔基伯爵是个鳏夫吗？我一直听说的是，伯爵夫人在一场和泰坦尼克号差不多的海难中去世的。 　　然而，这封信里却是另一种说法。 　　“……可以确定的是，我们的妻子有许多相似之处，她们的秘密都导向了那个地方，这就是她们离开的原因，这本质上也是相同的。和她们一起离去的男人，很可能就是专门来带她们离开的，那是源自一种本能的冲动，我们谁也阻止不了。 　　我劝你不要寻找他们，但你肯定不会听我的。如果你注意到了那艘船是通往哪里的，那么终有一天你也会前往那个地方……” 　　我放下信纸，心中激荡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伯爵的妻子和船长的一样，都和男仆偷情跑了啊！ 　　我思考了一会儿伯爵周正的五官，再想到他儿子阿尔伯特少爷畸形的嘴脸，心说，唉，果然孩子应该还是像亲爹多一些。 　　我急于和吉福斯分享这个发现，魂不守舍地离开房间，都忘记了自己是否有把门关好，直到我回到卧室，发现里面一片漆黑。 　　哦，吉福斯去参加仆人晚宴了。 　　正要抬手打开灯，我和达利娅姑妈在猎场上磨炼出来的听觉，察觉到房间里有什么声音。 　　来自浴室的方向。 　　难道有人溜进我的浴室洗澡？是谁贪图头等舱里三十九种不同味道的香薰？ 　　还是说——小偷？ 　　不能吧？这是在封闭的船上，都是认识的人。 　　但我不能掉以轻心，胸中的不安越来越大，我聆听着淅淅索索的动静，不停想象着持刀歹徒从浴室后面打开门冲出来的画面。 　　想到我白天在门后面放了个高尔夫球杆，摸黑伸手去拿，却摸了个空。 　　我半蹲着身子准备仔细寻找，触到了门边的扶手椅，突然，手掌传来钻心的剧痛，紧接着我感觉有血滴到了地上。 第79章 第 79 章 　　我痛苦地大叫一声, 觉得自己整个手掌都裂开了，连忙不管不顾地去开灯。 　　黄色的灯光将卧室照得一清二楚，我的察觉是对的, 房间里的确有不速之客，不过来的不是人类。 　　黑色的, 附带坚硬的外壳, 八只耀武扬威的腿舞动着, 粗壮的鳌肢上隐约还能看见我的血迹。趴在门口扶手椅上的, 正是一只螃蟹。 　　活的。 　　我怒视着它，而它呢, 正用一种谁都瞧不起的眼神盯着我看, 虽然说大部分人都很难从两颗黑色的小眼珠里看到什么情绪, 但我就是知道, 此时此刻从它吐着泡泡的嘴里正在发出对我的嘲笑。 　　“伯蒂！” 　　宝琳的声音从我身后出现，我转身出了船舱，与迎面从黑暗里跑来的她差点撞在一起。 　　帮手来了！ 　　我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门口, 示意她一片惨淡的战场，又举起手给她看。 　　她胳膊上披着一条薄纱，见状立刻撕下来一小块打算替我把手上的伤口包起来。 　　我看了眼那大家伙造成的伤口：幸好它没有夹住我的手指, 如果那样我逃脱的希望几乎为零，只是在右手的手掌外侧轻轻划了一道。 　　然后宝琳给我包扎到一半，再次惊叫起来，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才发现房间里不止一只螃蟹。 　　我心中一惊, 发现浴室的门是打开的, 当我们走过去时, 几乎有五百只螃蟹爬满了整个浴缸，就好像这里开着海鲜音乐会。原本装螃蟹的纸箱破了个大洞，那些身体健壮的、活力四射的，已经越狱出去，很可能在我的衣柜或是被子里面做窝呢。 　　“吉福斯！” 　　傻瓜也能猜到罪魁祸首到底是谁，而那个可恶的家伙还在饭桌上面大快朵颐，让他家主人和螃蟹大军们凑合一晚。 　　我和宝琳试图把这些霸道的家伙们弄回浴缸里，但低估了自己的能力以及胆略。在我们忙活了二十分钟后，除了大惊小怪、手忙脚乱，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螃蟹四处占山为王。 　　当我们反应过来房间的门忘记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终于，在我们绝望地对视之际，吉福斯回来了。 　　“先生，我刚才在楼梯口下方看见了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他手里抓着一只，对我说。 　　“哦？”我抱着手臂，“那你说它们应该出现在哪里？我的浴室？” 　　“实在抱歉，先生。我白天钓了很多螃蟹，一部分送厨房，另一部分打算放起来到了美国以后送给先生的亲戚朋友。可能是船员误会了我的话，我说‘这些是伍斯特先生的螃蟹’，他们大概以为，我要他们直接送到先生的房间。” 　　“别推卸责任了。”我说，“当务之急是把溜出去的螃蟹找回来。不然如果明天早上沃森先生起床发现自己与螃蟹同床共枕的半宿，那就精彩了。” 　　“你的提议非常具有建设性，先生。” 　　“实话招来，浴室里到底有多少只？” 　　“我一共让船员给你留了三十只，先生。” 　　我从没想过，横跨大西洋旅行的夜晚，我会摸黑在船上的各个甲板搜寻越狱的螃蟹。知道我们一共丢了六只螃蟹之后，我们三人便分开来进行地毯式搜索。 　　我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一顿努力过后，当我抬起头，头顶上面对的是一把大锁。 　　这是哪里来着？ 　　我站在原地发呆，思考完全陌生的地方大概率不是头等舱和一等舱的范围，难道我跑到下面的甲板上来了？ 　　记忆里依稀可以回忆出我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然而我追螃蟹心切，直接忽略了阻碍，就这么继续向前走，走到了…… 　　“伍斯特先生。” 　　我抖了一下，转过身。温斯顿一只手里拿着笔记本，应该是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走廊里踱步思考灵感。 　　他穿着件具有东方风情的大红色丝绸睡衣，脚上是缎面的绣花拖鞋，十分气派的模样，而他另一只手里的螃蟹也显得十分气派。 　　“多谢你，大亨。”我自来熟地叫着他的绰号，“这正是我要找的小家伙。” 　　他的表情从冷漠变为了困惑，又从困惑变为了我非常熟悉的模样，就是那种我经常在别人脸上看到的“我是不是该报警”的表情。 　　“伯蒂。”他缓缓开口，“你……还好吗？” 　　“好极了！”我对他挤出灿烂的笑容，“就是我的房间多了六只越狱的螃蟹！你知道吗？螃蟹这种生物非常有主见，就像我的贴身男仆一样！” 　　他沉默几秒，把螃蟹递给我：“晚安，伯蒂。” 　　“晚安，今晚睡觉记得小心一些。”我说。 　　走上旋转楼梯没两步，他突然又叫住了我：“伯蒂，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我仔细一听，好像确实有人在唱歌。 　　这让我打了个冷战，想到今天和马洛小姐你来我往的试探，经验丰富如伯特伦，有预感大难即将临头，就像以往的每一次。 　　“哦，不。”我说，“我什么都没听到。” 　　“伯蒂。”温斯顿又叫住我，“你觉得这艘船……安全吗？” 　　“当然安全，比船长的家庭生活安全多了。”我口无遮拦地说，“晚安！” 　　他点点头，没有再多说。当我从那一层离开的时候，他依旧盯着某一处看，似乎在观察什么。 　　回到卧室，吉福斯告诉我宝琳已经回去了。我们把最后一只螃蟹放入木桶，盖上盖子，并用绳子结结实实困牢，我终于精疲力竭地跌坐在浴缸边缘。 　　吉福斯一把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心烫得惊人：“先生，你需要重新包扎。” 　　坐到床边，他把我手上缠着的纱巾解开，皱着眉丢到一边，语气愧疚地对我道歉。 　　手上的伤口开始发烫发痒，连带着整只手被他抓着都很不自在。我扭了扭，没挣开，只能不好意思地说：“这没什么。” 　　“让先生受伤是我的错。”他低声道，手指缓缓在伤口周围摩挲着，眼神专注。 　　我的手离他的脸特别近，有一刹那，我还以为他会伸出舌头在伤口上舔舐一下，就像野兽为自己的孩子舔舐那样，但他没有。 　　我慌里慌张地抽了一下手，这回很容易就抽回来了，他低着头使我看不见表情，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了医药箱。 　　治疗完，我出了一身汗，他又把我扒光了去洗澡，后面我就记得不太清了，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总之，我醒过来，他依旧端着奶茶站在床头。 　　“今天早餐是螃蟹奶油浓汤配水波蛋和可颂面包，先生。” 　　我用焕然一新的脑子说：“那真好，总得吃点它的兄弟补补身子，不是吗？” 　　“非常好，先生。” 　　我原本以为，人不会在紧凑的时间里同时遇上好几件麻烦，可惜我错了。等我打理干净皮囊走出船舱，想到酒吧里喝一杯，正巧撞见宝琳和查菲在闹别扭。 　　宝琳抱着双臂，冷冷地说：“也许你注意到，我这两天一点胃口都没有。” 　　“没有胃口？你都花时间和温斯顿、亨利，哦不，大亨聊天了吧。” 　　“哦，你观察很敏锐嘛。” 　　“我的眼睛又不是玻璃做的，我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 　　“我看你的心就是石头做的。你注意到我不舒服了吗？也许我生病了呢？如果我快要病死了，你却一点没发现，还在念叨‘哎呀，我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 　　“你要病死了？” 　　“没有。” 　　“那不就得了。” 　　“但是万一呢？” 　　“怎么说？” 　　“万一我真病死了。” 　　我受不了这样的废话了，赶紧挤到他们两个中间，但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的存在，发生了诸如她说“那又怎样？”他又说“那又怎样？”她再问“到底怎样？”他便说“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此类的对话。 　　于是宝琳再次和路过的温斯顿离开了。我想说的是，怎么？温斯顿那家伙专门蹲在门口看有没有落单的女士会路过吗？ 　　“所以，到底怎样？”我问查菲，“宝琳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你也不怎么健康红润。” 　　他揉着额头，吩咐侍者把最忧伤的人应该喝的酒端上来：“不是我疑神疑鬼，是宝琳真的很不对劲，上船的时候还好好的，突然就举止奇奇怪怪起来。” 　　“怎么奇怪？” 　　“我昨晚想亲热一下嘛——” 　　我赶紧把耳朵捂上。 　　“然后，”他掰开我的手，“她直接推开了我，我的心哇凉哇凉的啊！我赌气道‘那我睡觉了啊？’她说‘你睡吧。’我虽然没表现什么，但我只是把眼泪都抹到枕头里了，你知道睡觉枕着冰凉的枕头有多难受吗？” 　　“我每天都这么睡的。”我强调。 　　“你不是这么睡就出大事了。”他翻了个白眼，“可是，她在晚上……” 　　一声刺耳的噪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我诧异地望过去，却看见弄出不雅动静的是吉福斯。他正站在舞厅的角落里，若有所思地摆弄着留声机。 　　因为家里没有这玩意儿，我还是第一次看他笨手笨脚的模样，似乎对这种高科技产品束手无策，不由地心中得意起来。 　　“吉福斯！”我喊道。 　　“先生？” 　　“别管它了。” 　　“先生？” 　　“你搞不定的。” 　　“先生？” 　　“你再说一句先生，我就从栏杆翻过去跳进海里。”我冷冰冰地说。 　　“先生……”他轻咳一声，“我是想播放伊芙琳·马洛小姐的唱片，今晚舞会负责播放音乐的女仆得了感冒，拜托我接替她的职责。” 　　“可是我和查夫诺尔男爵要说话。”我傲慢地说。 　　其实也可能是心虚，但我为什么要心虚，啊？所以应该是在傲慢地颐指气使。 　　“你到别的地方去吧。” 　　“遵命，先生。先生，我有个请求。” 　　“你说吧。” 　　“先生晚上可否给我放个假？” 　　这个懒鬼。我在心里说。 　　“那好吧。”我大声说。 　　“谢谢先生。” 　　他走了。 　　我转头重新看向查菲：“你说宝琳晚上干什么？” 　　“过了没多久，估计她以为我睡着了，居然想偷偷溜出房间，被我抓个正着。问她她说想看海，但是外面什么都看不着，更何况房间里就有阳台！” 　　我疑惑地问：“是几点？” 　　“就是晚宴结束后回来，不是很晚。她后来出去了，我毁掉了一个枕头，一直在想她是不是去和温斯顿见面呢。” 　　我哈哈大笑：“你错了，那时候她和我在一起！” 　　“什么？！”他跳起来的速度比大炮还要快，“她偷偷见的人是你！” 　　“什么偷偷见！我们见一下怎么了？” 　　“伯蒂。”他顿时严肃起来，把手放在我的脖子上，“你知道，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是啊。” 　　“发生这种事我也不想的。” 　　“啊？什么事？”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当初我不该拆散你们，导致你们相爱却不能相守。但是现在宝琳已经嫁给我了，所以，伯蒂，你就安心地去吧，我会负责照顾吉福斯的，让他做个富家翁，他待在查夫诺尔领地会很快乐的。” 　　“你想得美！”我把他的手从脖子上扯开，“吉福斯喜欢的是大都市，不是乡下。宝琳喜欢的是你，也不是我。” 　　解释完昨晚的误会，他倒是不怀疑我：“你说你碰见了温斯顿？他大晚上的流窜到别的甲板干什么？” 　　“搞文字创作的都有这类毛病。”我自告奋勇地拍拍胸膛，“别说了，老伙计，你想知道宝琳晚上去了哪里？今晚她再出去，你就敲我的房门，我们跟着她。” 　　“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我会向你展示她晚上都做了什么，我拿我爷爷的清白打赌，无非是肚子饿了去厨房偷点吃的。” 　　晚上跳舞的时候，吉福斯已经搞清楚了留声机的使用方式，站在墙边充当壁花。而我就惨了，马洛小姐似乎打定主意缠住我不放，而蒙特维拉上校又打定主意缠住她不放。 　　他保持着微笑，但眼神好像他马上要把白手套丢到我的脸上，然后我们到甲板上用手枪互射看谁最后能活下来。 　　我原以为温斯顿会邀请宝琳跳舞，但没有，他倒是和苏利文太太跳了好几首。 　　舞会就在各种单方面吃醋中度过了，我身心疲惫地回到卧室，正准备洗净身上的铅华，甜美入睡，忽然被敲门声吵醒。 　　查菲来了。 　　“快走，伯蒂！”他压低声音，“她去一等舱了！我倒要看看她有什么秘密。” 　　我猜，吉福斯心里也藏着秘密。 　　不过我见怪不怪，以吉福斯的智慧，不是我等凡人可以揣测的。事实证明，我虽然总是不能及时理解他的玄机，但他却能在峰回路转之时为我解决一切困难。 　　然而，这次我大错特错了。 　　我根本不曾把查菲的怀疑放在心上，所以也没想过自己打开的是怎样的一扇门。 　　当我们听见某个房间传来尖叫，不管不顾地冲进去的时候，刚好看见宝琳搂着吉福斯的脖子，脸上绽放着热切的光芒，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第80章 第 80 章 　　别说我, 虽然查菲多次嚷嚷着宝琳半夜和人幽会，但当他真的撞见眼前这一幕时，也只能愕然地呆立在原地, 除了皮肤越来越红，眼睛越来越鼓, 什么都做不出来。 　　我和他的表现差不多, 同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胃里升了上来, 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巨大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 我才明白那是我心里的声音。 　　一只野兽在咆哮, 大地上的石粒都被震得发抖, 席卷而来的, 是疯狂的愤怒和嫉妒，让我几乎忍不住要和心中的野兽一起咆哮起来。 　　什么——为什么宝琳会亲吉福斯？ 　　吉福斯和宝琳的表情比我们更惊讶，两人甚至忘了分开。为什么？我想质问他们，是因为没想到被我们撞见吗？ 　　难道他们以为今天晚上不会被人打扰吗？ 　　啊！我倒是知道了为什么吉福斯会请假！ 　　我气笑了。人会在很多种情况下笑, 原来这种荒唐的时刻也会笑。 　　荒唐？嗯，不对，我想说服自己冷静。也许从一贯的行为来看, 这可能是吉福斯的阴谋诡计之类的，但是…… 　　凭什么呢？ 　　愤怒迷糊了我的双眼，我甚至没发觉有眼泪泛了上来——凭什么宝琳就可以亲他呢？ 　　“好啊，好啊！” 　　查菲比我率先找回了灵魂, 不过同样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话语, 只能不停重复着“好啊, 好啊”, 双手叉腰怒视着屋里的两人。 　　“查菲，我——”宝琳终于松开了吉福斯，上前两步，想要说些什么，可忽然间她脸色一变，眉毛一抖，露出冷笑。 　　“噢，我明白了！”她尖叫道。 　　“我也明白了。”查菲说。 　　“我看你什么都不明白！”宝琳说。 　　“你和吉福斯心里都明白！”查菲说。 　　“我是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宝琳说。 　　“哼！既然你都明白，那我也不必解释了！”查菲说。 　　我捂住额头，吉福斯往旁边飘了两步，往我这边移动。他走得很慢，是因为心虚吗？我搞不懂，我的头疼得像炸开了一样。 　　“先生？” 　　他伸手想要扶住我，我往旁边躲开了，他露出受伤的神色，幽幽地盯着我，垂首站立。 　　“难怪呢！”查菲大声嚷嚷，“难怪船长说他妻子——” 　　吉福斯闪电般地出手把房门关上。 　　“——和司机跑了！”他的脸色愈发难看，“难怪不停叭叭说什么‘女主人和男仆偷情’，原来是在拿话点我呢！他肯定早就看出来了什么！” 　　宝琳尖叫：“什么！船长的妻子和男仆偷情？！” 　　“是和司机！和男仆的另有其人，我不说是谁！” 　　“哇！那你真的好聪明呀！” 　　宝琳抱着双臂，和他相互对峙着，整个场面即将失控。我努力平息心里的愤怒和嫉妒，打算做点什么，挽回目前一发不可收拾的状态，至少能让我们之间保留最后的体面。 　　但是气急状态下的查菲完全忘记了维持绅士风度，他甚至口无遮拦地叫喊了起来：“我要报复你！” 　　“哦？多新鲜啊，查夫诺尔男爵要怎么报复我？” 　　“我也要去和别人偷情！” 　　“你去呀！你能找到谁？” 　　他猛地一转身，两只手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几乎要把关节从我身上扭下来。 　　“我不管！你要出轨吉福斯，那我就出轨伯蒂！” 　　我目瞪口呆，只听见身边噔噔噔地几步，吉福斯终于扛不住压力，满脸惊愕地把自己靠在了门上，才没有摔倒。 　　而我的神经，也悲惨地迎来了崩溃： 　　“不是这么换的吧！” 　　****** 　　****** 　　雷斯垂德探长的航海日志（三） 　　1919年6月20日，大西洋之上，“夜海号”豪华游轮，贵宾活动区域。天气，晴。 　　伯特伦·伍斯特先生有猫腻。 　　这是我在早上起床后观察到的结果。伍斯特先生一直在躲着他的朋友们，神情鬼祟，在有人靠近和突然说话的时候如同惊弓之鸟似的跳起来，对任何靠近他的人都十分戒备。 　　我推测，他肯定在昨天做了什么必须隐瞒的机密，而因为心虚，精神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才有这样的表现。 　　那么伍斯特先生昨日的秘密是什么呢？ 　　吃过早饭，我站在船头吸烟，华生医生忽然轻手轻脚走到我身边，神情凝重：“果然出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 　　“我刚刚路过瞭望甲板，碰见船员给船长汇报工作，就顺便听了一耳朵，没想到，船上的大厨居然不见了。” 　　我一愣：“难怪今天的早饭和家里的一样难吃呢。” 　　“不是难吃不难吃的问题，而是，大厨不见了，你明白这有多严重吗？” 　　我立刻整理了脸色，回答道：“当然，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你仔细把听到的消息告诉我，医生，这可不是在陆地上，船上失踪一个人，很大概率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华生说，早上到了准备早饭的时间，大厨迟迟没有出现，于是帮厨去他的卧室找他，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床上的被褥叠放整齐，很明显昨晚就没有在卧室睡觉。 　　他们立刻把消息汇报给了大副，大副吩咐帮厨赶紧准备早餐，另外派船上的警备员四处搜寻他的踪迹，可惜目前为止一无所获。 　　我盯着海面的滚滚波涛，华生见我不吭声，问道：“你有什么想法，探长？” 　　“医生，你跟着福尔摩斯这么久，我问你，你有什么想法？” 　　“不在船上，自然就在海里。我对船员说的‘失足落水’并不很赞同，据说大厨海上经验丰富，又没有酗酒的习惯，怎么可能失足？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趁夜色把他推进了大海。” 　　不过，是谁呢？ 　　其实我心里第一反应就有了人选，但作为警察，还是要靠证据说话，所以我并没有把自己的怀疑告诉华生。 　　“我们想要在船上合法调查且不受阻碍，必须表明身份才行。”我说，“但伍斯特先生若是知道我们的身份，我担忧后续情况会变得更加棘手。” 　　“这个好办。” 　　华生把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夹递给我：“福尔摩斯早就想到了，他说要是遇上不方便的情况，就用这个。” 　　我打开皮夹，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硬质纸张。翻开后，左侧贴着张和我的面容有七八分相似的男人的黑白照片，右侧印着： 　　“苏格兰场·刑事调查部 　　姓名：盖瑞·J·雷斯 　　编号：CID-0821 　　衔级：侦缉总督察（Detective Chief Inspector） 　　签发机关：内政部人事科 　　签发日期：1915年3月” 　　我跳了起来：“福尔摩斯居然私自伪造假证！” 　　“嘘——小点声。”他拽住我的手臂，往身后空旷的甲板张望着，“这不是假证，是正经内政部签发的，你看上面的钢印，都是真的，只不过不存在盖瑞·雷斯这个人而已。” 　　“那就还是假的！我是警察，好啊，福尔摩斯胆敢教唆我知法犯法。” 　　“你就说你干不干吧。” 　　“……我们的船员一定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雷斯探长。”哈里斯船长把皮夹合上，恭恭敬敬地递还给我，“请一定帮我们找到皮埃尔，至少也要查清楚他消失的真相。” 　　我轻咳一声，收起警官证：“当然，船长，这是我的职责。不过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请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身份，只说你全权委托我帮忙。” 　　“当然，探长。” 　　“现在可以和我说说，昨天最后看见大厨皮埃尔的人是谁吗？” 　　两位厨娘昨晚与他在厨房分开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因为他单独住一间卧室，所以也没有合宿的人可以询问他是否回到过卧室。 　　“不过，有件事确实比较奇怪。”其中有个厨娘说，“皮埃尔先生对厨房里的大小事务吹毛求疵。昨天，我们不小心多放了10克的香芹，本以为他会在晚餐结束后训斥我们，没想到他连厨房最后的收尾工作都表现得心不在焉，更是提前五分钟下班了。” 　　这么说来，大厨对他本人的失踪，也许并非全不之情。 　　我和华生前往他的卧室搜寻线索，却听见拐角处有人小声地发出动静，试图吸引我们注意。 　　“嘿。”牛津大学的苏利文教授半个身子探出墙外，“听说大厨皮埃尔失踪了，是真的吗？” 　　我皱了皱眉，这两夫妻对八卦的热衷程度，我很担心会在调查的时候搞出什么乱子，破坏我的计划。 　　但我不得不问：“你从哪里知道的，教授？” 　　“船上没有事情能够瞒过我和我妻子的耳朵。”他溜到我们身边，“是不是船长委托你们调查？天哪，我一直向往自己可以成为歇洛克·福尔摩斯那样的人物，我能加入你们吗？” 　　华生医生重重地清了清嗓子。 　　“你能给我们提供什么呢？”我问。 　　他神秘兮兮地把我们拉进大厨的卧室，等确认门关紧了，才说：“其实，我们才是昨晚最后一个看见他的人。” 　　昨天舞会散去后，基本上所有人都回房睡觉了，没想到苏利文夫妇这么大年纪居然精神抖擞，跑去电影院观看午夜电影。 　　我记得电影手册上有写，这几日午夜播放的都是今年新上映的德国电影《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 　　得益于有位对电影艺术着迷的妻子，我在这部影片伦敦首演的时候就已经陪她看过。故事差不多讲述了一个梦游者在卡里加里博士的指使下，以预言为假象进行谋杀的离奇故事。 　　在我看来，那种眼花缭乱的美术风格，和故弄玄虚的故事情节十分令人乏味，不过在午夜的游轮上吓唬吓唬老人家还是可以的。 　　“我要说的是，我和玛姬看完电影出来，正巧就撞见了皮埃尔，而他当时给我们的感觉，就像电影里一样，被人催眠了。” 　　我和华生狐疑的对视着。 　　“催眠？” 　　“是的，当时他两眼发直，口中念叨着什么大事不好了，跌跌撞撞地朝前走，根本不看路。紧接着，哎呀，说来也巧，海上突然起了大雾，弥漫到整个走廊里都看不清。他就像个提线木偶似的，无论我和玛姬怎么喊他，都好像听不见。” 　　“然后呢？你们看见他从哪个方向来，又去哪里了吗？” 　　“他是从卧室的方向来。” 　　“他的卧室？” 　　“不，不是员工这里。”他竖起手指，朝楼上比划了一下，“是贵宾住的地方。” 　　也就是一等舱和头等舱的卧室。 　　“他口中反复念叨着‘必须前往游乐区’，紧接着就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画面，惊恐地回头，然后夺路狂奔往游乐区跑去。” 　　华生怀疑地问：“你们没有跟上去看看？” 　　“哎呀，我说了，晚上雾特别大，我们两个老家伙怕摔跤，所以还是决定回去睡觉了。”说完，苏利文教授还特别可惜地咂了咂嘴。 　　大半夜的，大厨为什么非要去游乐区呢？走廊里又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恐惧？ 　　我琢磨间，和华生医生对视一眼，他忽然道：“我刚才出来的时候，伍斯特先生正要往游乐区去。” 　　【作者有话说】 　　1. 《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Das Cabinet des Dr. Caligari)，1919年2月26日柏林首映。德国表现主义电影的开山之作，被公认为“电影史上第一部真正的恐怖电影”，也是1919年最著名的电影。 第81章 第 81 章 　　我从来不知道, 六月的天气可以有这么冷。 　　顶层甲板的露天餐厅，我对着面前的一盘蛤蜊汤发呆，周围寒风刺骨, 我正想要呼唤吉福斯给我取一条毛毯，就看见苏利文太太往旁边一坐。 　　“唉, 这天气热得让人看见冰淇淋就跟看见了上帝似的！” 　　我这才发觉, 感到冷的不是我的皮肤, 而是我的心。 　　昨天晚上, 我和查菲在吉福斯的卧室撞见宝琳亲他之后，微妙的气氛就蔓延在我们身边。宝琳和查菲谁也不理谁, 冷着脸在桌边喝汤, 吉福斯看不清任何情绪, 只一味在留声机里播放悲伤的音乐。 　　有一阵子, 我怀疑这一切都是吉福斯搞的鬼，因为我不肯丢掉船长送的那张虎皮，所以他才想出这些计谋报复我。可宝琳不应该陪他演戏，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想了。 　　我抬起头, 正好撞上宝琳和吉福斯在对视——到底有什么好对视的！ 　　我委屈地差点对着汤碗哭出来，心中难免产生了被背叛的感觉。 　　早餐过后，大家各自干自己喜欢的事情去了, 吉福斯跑去和船员聊天，而宝琳和查菲坐在甲板两头，隔着遥远的距离冷冷对望，晒着很热但我觉得冷的太阳。 　　“伍斯特先生。” 　　伊芙琳·马洛小姐拿着球杆走到我面前：“能教我玩沙狐球吗？” 　　在她身后, 洛伦佐·蒙特维拉上校也拿着根球杆, 雄赳赳气昂昂地挺着胸膛, 准备大展身手, 好像沙狐球是世界上最有荣誉的游戏。 　　我其实根本就没心情也没力气，但女士相邀，我不能拒绝，只好接过了球杆。 　　“伍斯特先生，光玩游戏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打赌。”上校说。 　　我心不在焉地说：“赌什么？” 　　“谁要是赢了，我就在他的脸颊上亲一下。”马洛小姐笑着说。 　　其实，这是在游轮上很常见的游戏和打赌环节，赢了的幸运儿获得女士的香吻也是惯例。但刚刚经历了昨晚的变故，此时我脆弱的心脏经不起丁点打击，所以听到赌约内容，难免摇摇欲坠。 　　上校估计把我的沉默当做兴奋到说不出话，便挥手让仆人把游戏道具准备好。 　　沙狐球有点像木头地板上的冰壶，得分方式也很简单，拿着手里的这根U型球杆，轮流把四个扁圆盘推向另一端，直到圆盘停留在得分区域，同时把对手的圆盘撞出得分区，先得到21分的人获胜。 　　不过，和冰壶那种紧张的活动比起来，沙狐球简直是慢悠悠的，在湖边喝茶差不多的水平。 　　毕竟，没有谁真的把它当做竞技体育活动，通常来说，沙狐球就是绅士们为了展现自己手脚还算灵活，四肢没有不协调，碰运气看自己能不能在风和日丽的下午被心上人在脸颊上亲几口的游戏。 　　而我，伯特伦·伍斯特，恰巧是沙狐球的高手。 　　我们三人一人拿着一杆球杆，我和上校除了推自己的圆盘之外，还负责轮流上去帮马洛小姐推她的球。 　　确切地说，是从背后轻轻地搂住她的手臂，引导着她推动球杆，如果圆盘进入了高分区，那么将获得周围一众观众的热烈掌声，和女士们爱慕的眼神。 　　过去，我也会在这种活动中得意忘形，但今天我一点心思也没有，只想随便打打算了。 　　然而，可能是我沙狐球的水平太高超，又或者是肌肉它不停脑子的使唤，拿起球杆就叫嚣着一定要拿第一，总之，我一杆就把圆盘推进了最高分的10分区域。 　　围观的仆人们立刻开始鼓掌，就连坐在远处的宝琳和查菲也都望了过来。 　　我在仆人群中找到了吉福斯的身影，他似乎对主人挣面子的行为也表现得与有荣焉，但是刹那间，宝琳亲他脸颊的画面再次清晰地冒了出来。 　　我拿着球杆，对马洛小姐微微一笑，退到一边。 　　为什么我不能被亲呢？ 　　这么想着，我在表现越战越勇，五局游戏过后，蒙特维拉上校不得不甘拜下风，很有风度地把获得香吻的机会让给我。 　　“你真是太厉害了，伍斯特先生！”马洛小姐眨着大眼睛，搂住我的脖子，香水味直往我的鼻子里钻。 　　她轻轻在我脸上啄了一下。 　　我的胃一阵抽搐，四肢僵硬，只能使出浑身的力气微笑，在观众羡慕的叹息声中对众人点头致意，挥手离席。 　　我朝仆人群中看了一眼，吉福斯不在那里。 　　我再找，终于发现他在哪里了，他在宝琳身边和她说话。 　　这一刻，我终于放松了所有紧绷的神经，决定坐下来好好喝酒。 　　今天的酒怎么没有味道呀？ 　　我咂咂嘴，没有注意到马洛小姐也坐到了我身边，我现在根本顾不上她，如果她再叫我给她倒酒，我就把酒全部倒进海里。 　　但是她说：“伍斯特先生，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得不得了。” 　　“你就是不高兴，你一直在朝男爵夫人的方向看。”她轻声笑着，“我听仆人们说，你们以前订过婚，但是被男爵夫人的父亲拆散了，是这样吗？” 　　“仆人们真爱八卦。” 　　“这么说，这是真的？难怪你一直在吃醋，原来是余情未了。” 　　我放下了酒杯。 　　我把头扭过去。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不要反应这么大，这不算什么。”她清脆地咯咯笑着，白嫩的手轻轻掩住红唇，“今天早上谁都看得出来，男爵夫妇在生闷气，而你一直在躲着他们，还经常偷看，露出吃醋的表情，不是余情未了又是什么？” 　　我睁大了眼睛。 　　难道说—— 　　“马洛小姐。”我恍惚地说，“听了你的话，真是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看到宝琳亲吉福斯，会有那么强烈的愤怒和嫉妒，为什么悲伤的画面一直徘徊在脑海里，为什么昨晚睡觉一闭上眼睛，我就不可避免地想起这件事。 　　因为我吃醋了。 　　我对宝琳余情未了，所以看见她亲别的男人会吃醋。 　　想通这一点，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与忧郁。没想到，我并不像自己说的那样洒脱，把宝琳看做亲姐妹，能够亲手把她推给别的男人，每当看到她对谁亲密一些，我的占有欲就开始作祟。 　　我猛地站起身，自觉，像我这么卑鄙的男人也不多见了，我该怎么办呢？ 　　“没关系的，伍斯特先生。”大概是我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马洛小姐将手伸到我的胳膊里，亲昵地挽着我。 　　“想要解开无望恋情的心结，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另一段恋情取代它。” 　　我也不是傻子，这话我在玛德琳·巴塞特那里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也立即明白了她的暗示。 　　我叹了口气：“抱歉，我做不到。” 　　“你认为这不对？” 　　“不，你说的都对。”我说，“可惜我不能这么做。如果我爱谁，那我就要和谁结婚，这是伍斯特家训。就算我们现在不能结婚，我也可以等，等到我们结婚的那一天。” 　　她弯起眼睛，从上到下打量着我，我突然发现近距离看，她的皮肤白得吓人，有种哥特小说里鬼魅的感觉，就连眼神似乎都藏着非人的情感。 　　我后退了一步。 　　她估计把这当做了贞洁的宣誓，再次扫了我一眼。 　　“伍斯特先生真是个有趣的人。”她优雅地飘走了。 　　不过等她走后，我又开始琢磨，也许刚才她的提议是对的。毕竟宝琳已经结婚了，又不可能和查菲离婚，除非我也放下身段去做情人，而那样的话，我和吉福斯又算什么关系呢…… 　　“哎哟！” 　　眼前蓝色的天空大海和黄色甲板飞速旋转，我先是膝盖一疼，紧接着噼里啪啦东西打碎的声音，再然后，剧痛从我难以言喻的部位像鲨鱼那样冲了上来。 　　说到我身上那一点小小的疾病，果然如我的乔治叔叔所说，人在思虑过重的时候是不适合养病的，我现在也一样。 　　“先生！”吉福斯像魔法师那样横跨大半个甲板出现在我身边，把翻倒的椅子拎开，“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揉揉膝盖，无视地上被我撞翻的一片狼藉，抬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赶紧抱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把我甩下去：“吉福斯，我身上说出来不是很文明的部位已经承受不住它的极限了。” 　　他的脸上出现了比针线还细的笑容，我把这归类于幻觉。 　　“请随我来，先生，你需要接受治疗。” 　　他把我扶回房间，让我趴在沙发上，拿出医药箱帮我处理伤口。 　　我唉声叹气，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他安慰道：“先生，医生说只是吃东西不够注意，除了痛几天之外，很快就能痊愈了，不是什么大病。” 　　“我不担心这个。”我说，“我刚才在思考问题，没看路才摔倒的。” 　　“先生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你看不出来吗？” 　　“我认为先生诸事顺利。” 　　“是吗？”我抬起上半身，“那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惊讶让他手里沾着碘酊的棉签戳得重了点，我立刻惊呼起来。 　　“伯蒂，你没事吧——”查菲推开门。 　　“……打扰了。”查菲关上门。 　　我和吉福斯面面相觑。 　　我决定忘记查菲来过，继续刚才的话题：“吉福斯，我很嫉妒。” 　　“嫉妒，先生？”他的语调微微提高。 　　“没错，嫉妒。昨晚看到宝琳亲你，我承认，我当时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嫉妒。” 　　他垂下头，嘴角好像上升了有零点一厘米。 　　“所以，我要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了。” 　　“这……”他皱起眉，有些难堪，有些惶恐，“先生，我不认为这是明智的，我们身份地位相差悬殊……” 　　“没错，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我叹气道，“但是爱情是公平的。” 　　过了好几分钟，他感动得说不出话，只用又惊又喜的目光深深凝望我，这让我心里再次涌起一股烦躁。 　　我故作姿态地咳嗽两声：“所以，少爷和男仆的关系就不要用在这里了。” 　　“先生，我还没准备好……”他犹豫着。 　　“哎，追求爱情的道路上怎么能磨磨唧唧的？” 　　我摆摆手，而他顺势就攥住了我的手，眼泛泪光，估计在他过去的职业生涯里，从未见过像我这么大度的主人，看来我们俩都挺幸运的。 　　“先生，我一定会——” 　　“光明正大地和我竞争，对吗？”我问。 　　他愣住了。 　　“……先生，你说什么？” 　　“不管将来宝琳选择了谁，都不能破坏我们的感情，如果她选择和查菲重归于好，我们就回到最默契的主仆关系上来，不许再把对方当做情敌。”我严肃地指出。 　　他眼中的笑意完全消失了。 第82章 第 82 章 　　吉福斯这人什么都好, 就是太小气了。 　　我提议我们公平竞争，非但没能让他开心，反而使我们已经降到冰点的关系更加一落千丈, 我只好穿好衣服、擦干眼泪，寻找能够慰藉我受伤心灵的东西。 　　我穿过一等舱的位置, 准备前往游乐园。 　　我记得船上的介绍手册里说, 游乐园有很多儿童设施, 虽然我们这一批客人里没有小孩, 但我正需要回忆无忧无虑的童年。 　　宝琳的身影却出现在我前往游乐区的路上。 　　确切地说，是我没走出多远, 而她所站的方位就在亨利·温斯顿的卧室门口。 　　尽管我不相信查菲的胡乱猜想, 不过看到这个情景的我还是下意识地闪身缩到了拐角后面, 竖起耳朵。 　　“男爵夫人。”门打开了, 温斯顿对宝琳的出现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请进。” 　　请什么进？你也不问多两句。 　　等门关上后过了十几秒，我蹑手蹑脚地靠近他的房间，把耳朵朝门上贴去, 却什么也听不见。 　　吉福斯曾经教过我偷听的方法，嗯，虽然说起来实在不够绅士, 但据说，仆人们都很喜欢家里的大窗户，最好是靠近外面走廊或者是草坪的窗户，只要站在窗户下面, 就能把里面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可客房的走廊没有窗户。 　　我正暗叫倒霉, 隔壁的房门打开了, 那是间储藏室。 　　苏利文太太愣了一下, 忽然对我招招手，急切地做了几个口型，见我没什么反应，她直接跑来抓住我的手，把我拽进储藏室里面。 　　“嘘——” 　　她对我比划了个手势，示意我看墙上的排气口。 　　金属排气口的扇子打开，宝琳和温斯顿的说话声正嗡嗡地从里面传出。 　　我瞪大了眼睛，心说苏利文太太为了八卦真是费劲心思，然而即使我理智百般拒绝，内心却实在顶不住诱惑，和她一起悄悄靠近了排气口。 　　“我可以让你亲自体验，只需要两个小时。”这是温斯顿。 　　“……安全吗？”这是宝琳。 　　“以前从来没有出过意外，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还是温斯顿。 　　“嗯……那会不会痛？”还是宝琳。 　　“会有一点，不过你放心，我的操作已经很熟练了。”依然是温斯顿。 　　苏利文太太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我实在听不去了，重重地咳嗽了一下。 　　隔壁房间的说话声立刻停止了。 　　苏利文太太在我手臂上拍了一下，似乎在责怪我，我却顾不上这些，突然开始引吭高歌，唱起一首苏格兰小调。 　　过了两分钟，宝琳敲响了储藏室的房门。 　　“伯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眼珠一转，看到角落里的苏利文太太，“你也来，玛姬。” 　　最终我们三人在游乐区相聚。 　　这里确实是个聊秘密的好地方，不用担心说话被人偷听，因为旋转木马的音乐声特别大。而且我们坐的位置是在一个巨大的咖啡杯形状的圆盘上面，等圆盘转起来，连表情都看不清了。 　　“宝琳啊，不是我说你。”我语重心长地说，“查菲已经被你折磨得憔悴不堪了，你看他上船三天至少瘦了有八磅吧？吉福斯呢？你不要嫌弃他只是个男仆，就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还有这种好事？”苏利文太太在旁边惊叹道。 　　“伯蒂，你胡说八道什么！” 　　宝琳跺了跺脚，刚好和音乐的节拍对上：“查菲和吉福斯先不管，亨利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哟！那大亨是什么样啊？” 　　“首先不许叫他大亨。”她板着脸，可惜在彩灯的照耀下并没有威慑的作用，“他绝对是个正人君子，我们没什么不清白的事情需要解释。” 　　“我相信你，肯定是那个无耻的美国人想对你做什么。” 　　“他不是美国人。”她说，“唔，也可以说是，也不是，他有一半英国血统，总之，我知道他们家之所以搬到美国去，是因为一件家族遗留的宝物。” 　　这倒是奇了，怎么开始讲起故事来了。 　　苏利文太太却比听到八卦还开心，忙问宝琳是怎么回事。 　　“首先，你们认真读过，或者说读过亨利的书吗？” 　　我们摇头。 　　“告诉你们吧，亨利不是普通作家，他是位……预知者！” 　　我等待了几秒，她没有继续讲下去，只一脸期待地望着我，似乎想要我给个强烈的反应，我做不到。 　　她叹了口气：“他笔下的小说，总能在某些细节的地方吻合上未来发生的事情。比如让他名声大噪的侦探小说，是他的第一部作品，一个贵族在伦敦的大雾之夜遭遇谋杀，没想到相似的案件几个月后真的上演了。” 　　“这种情况下，一般他才是凶手啊。”苏利文太太一针见血地说。 　　“不可能，因为那时候他在美国，没机会犯案。后来，他写了一桩金融诈骗案，果然暗示的那支股票跌到破产，另一只股价则翻了几十倍。” 　　“不过是凑巧罢了。”我反驳道。 　　“不，事实上，这种能力不是预言，而是预知。”她认真地说，看起来完全着了魔。 　　“这不一样嘛。” 　　“预言是模糊的，不精确的，预知却不是。他们家族里流传下来的宝物，能够看到某个人精准的未来，比如说……”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紧张地抓住我的手，痛得我赶紧把她拍开。 　　“……什么时候死。” 　　我感觉背后发凉，仿佛有什么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但这不是真的，除非见鬼了。 　　“所以，这就是你这几天和大亨眉来眼去的原因？你想知道自己的未来？” 　　“没错，而且不管你和查菲怎么说，我一定会找他问个清楚。”转盘停住了，彩色的灯光在她脸上来回切换，显现出狂热的兴奋之色，使她像是完全走火入魔了。 　　“他说他有办法给我两个小时，我能收集到我想要的未来的信息。伯蒂，玛姬，难道你们对自己的命运丝毫不好奇吗？” 　　苏利文太太面色恍惚，大约被她说服了，我真害怕今晚又多了一个捉奸的人——苏利文教授发现他的妻子也和温斯顿私会去了。 　　“你对我发誓，伯蒂，在我问清楚之前，你不可以对查菲透露半个字。”她俩一齐严肃地盯着我。 　　我还能不答应？ 　　等她们都走了，我忧郁地坐上旋转木马，在儿歌声里给自己整理思绪。 　　首先，查菲怀疑宝琳和温斯顿的事是无中生有。她只是被诈骗了，以为能从他那里得知未来的信息，说不定还许诺温斯顿好大一笔酬金呢。 　　不过，她想知道什么关于未来的事情呢？ 　　该不会是她有没有成功和吉福斯私奔吧？ 　　我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晃出去。 　　等我停下来，就发现马洛小姐正在看我：“伍斯特先生，男人们在楼上打台球，到处找你在哪儿。” 　　我赶紧从旋转木马上下来，搀住她的手臂，然后就感觉她往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看感觉是张小纸条。 　　我的冷汗都下来了，险些绊倒在门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抵达台球室的。换衣服的时候，我的大脑还在试图重新拧上发条。 　　查菲从后面给我一球杆，我擦掉手心里的汗，把纸条塞进口袋，若无其事地打球。终于趁着他们为了一杆球而争吵不休，抓住机会偷偷看了眼。 　　马洛小姐约我午夜在游乐场见面。 　　终于还是来了。 　　我挺直脊背，屏息凝神，确信自己即将面临考验。过去这一关，不一定能化险为夷，如果倒了霉，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我又要多一个订婚对象了。 　　怎么马洛小姐就跟我过不去呢？ 　　然而我既然收到了这张纸条，就不能不按时到场。若是把一位孤零零的女士大半夜单独丢在甲板上吹冷风，伍斯特家的先祖们会统统从伍斯特郡的坟墓里爬出来，势必要把我一矛刺死。 　　每当这种情况，我的正确做法是哭着跑去找吉福斯，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可是我们现在还在闹别扭。 　　哼，难道没有吉福斯的扶助，我就不能自立了吗？ 　　晚餐后，我在吉福斯奇怪的目光里早早入睡，养精蓄锐，好在午夜可以苦口婆心地劝说马洛小姐，让她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我想错了。 　　当我爬起来，天空不知何时被浓厚的乌云遮蔽，甲板上看不见丁点灯光，有好几个瞬间，我都以为自己走到海里去了。 　　等我摸到游乐园所在的走廊，周围起了大雾，就算现在马洛小姐就站在我面前，我也肯定看不清她长什么样。不过也好，如果她像玛德琳一样哭起来的话，我可以假装看不见。 　　浓雾背后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身影移动的速度极快，像是一头猛兽发起进攻，转眼间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我吓了一大跳，急忙躲闪，害怕她撞到我的身上。 　　一张可怕的面孔从浓雾后面闪现出来。 　　是盖瑞·雷斯先生，那个古董中介商。 　　他怒发冲冠，扭住我的领带把我抵在墙上。 　　“你把马洛小姐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 　　****** 　　雷斯垂德探长的航海日志（三） 　　1919年6月21日凌晨，广袤的大西洋，“夜海号”豪华游轮，上层甲板，游乐区外部走廊。 　　天气，大雾。 　　我和华生医生有理由怀疑，伊芙琳·马洛小姐和大厨皮埃尔一样，失踪了，或者说，死了。 　　而伯特伦·伍斯特先生是最后一个有可能接触马洛小姐的人。 第83章 第 83 章 　　雷斯垂德探长的航海日志（三）续 　　白天, 我和华生医生抵达游乐园，正好看到马洛小姐挽着伍斯特先生的手臂走出门。 　　大家行动自由，想出入船上的哪个场所都可以, 所以当时我并没有立刻就开始怀疑伍斯特先生参与失踪案。 　　我们进入游乐园，试图在各个儿童娱乐设施里找到线索, 但除了坐了三遍旋转木马, 两遍咖啡转盘, 和四遍的轨道小火车之外, 没有丁点收获。 　　“别看了。”我对华生说，“就算福尔摩斯在这里, 也不能在地上发现湿漉漉的脚印, 或者外国的罕见烟丝的。” 　　华生医生“啧”了一声, 满脸遗憾地从轨道小火车上下来。 　　然而我们在去电影院的路上却有了发现。 　　“你看！”他惊喜地指着墙对我说, “福尔摩斯的查案技巧总能派上用场！” 　　很明显，留在褐色墙纸上的是几道新鲜的抓痕，应该属于中间的三根手指，但分辨不出来是那一只手。 　　我满脸怀疑地望着留下痕迹的高度：“你确定这是人留下的？” 　　抓痕的方向斜着向上, 但位置却比我的头还稍微高出几厘米，假如那是人留下的，那身高也太夸张了, 除非有人被吊在了半空中。 　　华生故作神秘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放大镜。于是，还得是忠厚老实的我半弯下腰将手撑在大腿上，而他则把膝盖压住我的背, 搭人梯爬上了墙壁。 　　虽然我低着头看不见他的动作, 但他此刻一定像福尔摩斯那样把脸紧紧贴着墙壁, 不放过墙纸上的任何一丝线索。 　　他果然有所发现：“这个褐色的斑点应该是血。” 　　这就太糟糕了。 　　我们找到船员询问, 得知这艘船并不是新船，但在查菲诺尔男爵夫妇买下之后经过重新装修，可以确定在航行前这个抓痕绝对不存在。 　　那么这会是大厨留下的吗？ 　　我正在心中想象昨晚的案发现场，华生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不觉得苏利文教授的口供有个地方很奇怪吗？” 　　“什么？” 　　他指了指我们的两侧：“这条封闭的走廊晚上也会起大雾吗？” 　　他的话点醒了我。的确，倘若海上有大雾，甲板上肯定看不清，但屋子里面就不好说了。 　　至少这条走廊的前后都通向别的区域，由玻璃隔开，大雾想要弥漫到整个走廊都看不清人去了哪里，还是比较困难的。 　　而根据教授所言，大厨更像是消失在了大雾里。 　　“我有个想法。”华生说，“今晚我们应该去电影院，然后等走廊起了雾气再出来查看，再现昨晚案发现场的情形。” 　　我点头同意。 　　说到晚上，我忽然想起来，就在上船的第一天夜晚，曾经看见大厨皮埃尔跑到一等舱敲响了小说家亨利·温斯顿的房门，而且他们在房间里交谈了不止半个小时。 　　一个船上的厨子，为什么会和一等舱的小说家相熟，又从来没有对其他人提起这件事？ 　　我把温斯顿列入了排查对象，决定去找他谈谈。为了节约时间，华生医生则去和其他船员谈话，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大厨和温斯顿的关系。 　　说来也凑巧，今天早上从吃早饭开始我就没有见过对方，难道说昨晚他很晚才睡？ 　　和我猜想的差不多，温斯顿打开房门后，把半边身体倚靠在门框上，眉头微微皱起，眼下的颜色代表昨晚他肯定熬夜了。 　　我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示意手里的果盘：“温斯顿先生，早上看你不在，我就自作主张给你准备了这些。医生说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你要多注意身体啊！” 　　他对我的故意套近乎没有任何表示，一脸想马上回到被窝里的表情，冷淡地伸手接过盘子。 　　我赶紧伸出脚把门抵住：“那个……其实我也是你的书迷！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我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最后只能掏出记录案情的笔记本，小心地翻到最后，不让他看到前面记载的内容，请他签名。 　　温斯顿虽然性格冷漠，但脾气还是不错的，等他签完名，我得寸进尺地说：“可以边吃早饭边和你聊聊吗？” 　　靠着厚脸皮，我终于走进了他的卧室。 　　房间里的装修和我与华生住的那一间差不多，不过他是一个人住的，另一张床空着，真是个有钱的家伙。 　　他的行李都整齐地摆放着，只有书桌上堆满了书籍和纸张，我敲门前他正在写什么东西，钢笔的笔帽还没有盖上。 　　看来他不是刚起，更像是整晚为了赶稿都没睡。 　　他动作干练地把草稿全部盖住，我有些尴尬，便转身假装打量四周不去看他。在他床铺靠近墙壁角落的下方，放了几个发光的罐子。 　　“那是什么？”我脱口而出。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我现在不是苏格兰场的探长，只是个小小的古董中介商，用审问犯人的语气实在不恰当。 　　但好在温斯顿没有异常，只漫不经心地耸耸肩：“是我去波斯采风的时候当地人送我的水烟壶，据说是琉璃做的。” 　　从表面的反光来看，确实像是漂亮的琉璃盏，我连忙转移话题：“我想和你聊聊你的书，温斯顿先生。” 　　“我不能透露我的灵感来源，也不能告诉你我的故事都从那些现实人物和事迹中搜集而来，这些都涉及到商业机密和个人隐私。” 　　想来许多人都在他这里打听过这些问题，他已经变得熟能生巧了，不过他对我的目的却一无所知。 　　“我的朋友，就是沃森先生，他其实也有发表小说的打算，渴望向你请教写作技巧。不过他生性腼腆，就拜托我来拜访你。” 　　“这没什么困难的……”说起自己的专业，他一扫疲惫的姿态，神情自若地侃侃而谈，就连那冷淡的面孔都微微放光。 　　他的长篇大论其实我根本没听懂多少，我与写作最近的关系就是结案报告，或者在认识福尔摩斯之前，因为办案失利而给上司写检讨。 　　我好不容易在抓住一个空隙问：“我夸奖大厨皮埃尔菜肴十分美味的时候，无意间听说他也是你的书迷。” 　　我赌对了。温斯顿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点点头：“是的，他也和我说了。” 　　“你不介意我们在船上开个书迷会吧？” 　　“不好意思，请容我拒绝。”他坦然地说，“皮埃尔先生，恕我直言，他有点太缠人了，我不是很有经验应付法国人。在上船的第一个晚上，他就敲开我的房门，要了签名和纪念语，还拉着我絮叨了许多书上的细节。” 　　这情况怎么和我们现在的场景类似？他在指桑骂槐暗示我怎么还不走吗？ 　　我干笑两声：“因为……我们也很好奇报纸上宣传的预言家是怎么回事。” 　　这还是我和华生在皮埃尔的卧室搜集线索时发现的。虽然我对此嗤之以鼻，不过皮埃尔的行李里有许多招贴画，基本都是出版社的宣传海报。 　　他小说里的故事会在未来实现的谎言，不过是出版社为了买书而搞得噱头罢了。 　　然而，他的脸上出现了略带恍惚的神色，有几秒钟，他仿佛穿过我看向墙壁，亦或是穿越墙壁直接看到了外面的游轮与大海。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他其实在看一张被他放置在床头柜上的一幅画。 　　那大概是他的亲笔涂鸦，铅笔线条凌乱，作画的时候似乎在手抖，可以看出主人当时的心情起伏极大。虽然他的画技算不上高超，毕竟他是文字工作者而不是绘画工作者，但我还是看出来了画中表达的含义。 　　那是一艘沉船。 　　汹涌的波涛间，桅杆被海浪打断，船帆跌落海中，整艘船从中间裂成两半，黑色的瘦长小人代表乘客，跌落进海里。 　　我无聊地数了下，一共有九个小人。 　　虽然和我们这艘游轮的人数完全对不上，但我还是觉得非常不吉利。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居然在坐船的时候画这样的东西膈应自己。 　　难道他还能预言这艘船要沉了吗？还是预言有几个人要淹死？ 　　几分钟后，没什么收获的我从温斯顿的房间离开，路过酒吧门口，发现里面坐着意想不到的人。 　　查夫诺尔男爵正在借酒消愁，而陪在他身边的是华生医生。 　　“我早就知道，当初在伊顿的时候就应该看出来。” 　　男爵已经有些醉意，他摇晃了一下手，酒杯里的液体差点泼到华生身上：“但是他一直都否认，一直都，他和别人不一样，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但他隐藏得特别深。” 　　什么意思？男爵知道伍斯特先生是个犯罪分子吗？而伍斯特先生的确一直在隐藏自己？ 　　我震惊地把耳朵贴了上去，只听见华生问道：“你怎么能肯定，爵爷？” 　　“……肯定……什么？” 　　“伍斯特先生的身份。” 　　男爵的眼神涣散了一下，似乎没听明白华生的意思。 　　“什么身份？” 　　“不能为外人道的身份。” 　　他的脸上出现了惶恐的神色，我差点叫出来，还以为华生套话的目的被识破了。 　　但男爵只是说：“呃……我不小心闯进他房间看见的。” 　　“你是指案发现场？” 　　“什么？不，不是，就是很平常的画面，其实不代表什么。但是你知道，有时候人的脑子里会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然后你就什么都懂了。你有这种体会吗？” 　　“我深有体会。”华生循循善诱地说，“是什么样的画面让你联想到了不好的事情呢？” 　　“是……不，我不能说！”他突然精神起来，把酒杯往桌子上一磕，大声道：“这可不能被警察发现！” 　　华生搓了搓手，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温柔地说道：“你不用担心我告诉警察，爵爷。这么说吧，事实上，我也有朋友犯了错。” 　　男爵瞪圆了眼睛：“你朋友——也是？” 　　“他是。”华生回答。 　　【作者有话说】 　　少爷：到底是什么啊！（恼） 第84章 第 84 章 　　雷斯垂德探长的航海日志（三）再续 　　可惜华生医生的套话没有继续下去, 苏利文太太又跑来邀请我们一起打麻将。今天她丈夫不在，还有个半醉的男爵，我认为我和华生赢面很大, 便上了麻将桌。 　　我的脑子里一直想着男爵的话，他到底看到了什么呢？伍斯特先生和其他罪犯聚会？他的杀人现场？ 　　我不知不觉地想象着一副画面： 　　伍斯特先生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 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手里的威士忌酒杯。阴暗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只有一盏台灯照着他俊俏却冷漠的脸。 　　吉福斯面无表情站在他身后, 他的对面跪着一个人, 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拼命摇头。 　　伍斯特先生慢慢地、优雅地低头抿了口酒, 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地上人的脸。 　　“吉福斯, 把这个人处理掉。” 　　吉福斯抓住那人的后领, 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另一只手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那人的口鼻。 　　那人的挣扎只持续了十几秒，伍斯特先生重新端起威士忌，靠在椅背上, 目光投向窗外。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冷酷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我胡了！”男爵大喊道。 　　我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牌，最后狠狠瞪了华生医生一眼。 　　——打麻将输给一个醉鬼, 真是丢死人了！ 　　直到晚上，我们还是没找到机会继续单独和男爵谈话，只好按照计划在晚餐结束后前往电影院观看《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 　　我不知道华生有什么感想，反正我对什么表现主义、什么心理恐怖通通都不感兴趣。当画面里, 被催眠的凯撒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说“你只能活到明天清晨”的时候, 我就睡着了。 　　“醒醒, 醒醒, 雷斯垂德。” 　　华生医生把我摇醒，因为苏利文夫妇已经看过这部电影，所以今晚放映厅里只有我们两个。 　　他的脸还有些苍白，反射着面前的银幕，一片惨白的光中，胶片已经走完了最后几尺，发出“嗒嗒”的空转声。 　　“结束了？”我打了个呵欠，“外面起雾了没有？” 　　“现在正是查看的时候。” 　　起身穿过座椅，船上的船员除了警卫处值班的人之外都已经睡了，我们没有遇见任何人，只有昏暗的灯光在壁灯里微微闪烁着。 　　“你注意到那个反转了吗？”华生突然聊起了电影。 　　“什么反转？” 　　“最后——男主人公弗朗西斯自己才是疯子。他讲了一整部电影的故事，全都是他的幻觉。而那个被他当作杀人魔的卡里加里博士，其实是他的主治医生。” 　　我停下脚步，皱眉想了想。 　　他继续说：“所有的犯罪行为全都没发生过，按照电影的逻辑，那只是主人公脑子里的妄想。” 　　我呵呵笑了两声：“你该不会想说，我们以为的犯罪行为，也是精神病人的幻想吧？” 　　就在这时，我突然心中一跳，发现走廊里的灯比刚才暗了许多。 　　起雾了。 　　起初只是贴着地面的薄薄一层，很快，雾气开始上升，填满了走廊的每一寸空间，从地面到天花板全都笼罩在一层乳白色的、冰冷的雾中。 　　整个走廊里大雾弥漫，仅仅再往前几步就陷入了黑暗，几乎看不见光了。 　　我和华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脸上惊恐的表情。我们可以肯定，这种情况绝对非比寻常，没有一条室内的走廊会被大雾弥漫成这个样子。 　　我们提心吊胆地朝前走了几步，一声尖叫弄得我们一激灵，险些原地蹦上了墙壁。 　　“是马洛小姐的声音！”华生失控地大喊道。 　　我的心脏一抽，猛地拔腿朝前跑去，一头冲进了浓雾之中。 　　很快我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并且对自己的现状产生了强烈的恐惧。在我面前，墙壁似乎倾斜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整条走廊都在扭曲、变形，就像刚才电影里的布景。 　　歪斜的房屋和地面让我差点摔了个跟头，我的大脑里一片混乱，搞不清这是真的还是我的幻觉。 　　我满脸是汗，有什么东西压在了我的舌头上，就在我以为事情糟糕到我们也束手无策的时候，尖叫声停止了。 　　华生医生拉住我的胳膊，汗珠从我们的鼻尖上滚落，尖叫虽然消失了，但不代表她安全了。 　　“走！”我拽了他一把，两人跌跌撞撞地继续朝声音消失的地方跑去。 　　那是通往游乐园的路。 　　我还没想明白这代表了什么，华生医生突然身子一歪撞向我的肩膀，我被他撞到了墙上，后腰悲惨地发出一阵惨叫。 　　“抱歉！我——”他摇摇晃晃地站稳自己，我意识到是他战场上受伤的那条腿出问题了，急忙伸手扶住他。 　　“医生，你先等一会儿，我去追她。” 　　但他突然望向不远处的地板：“那是什么？” 　　我眯起眼睛，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了躺在走廊正中间的东西。 　　那是一枚鳞片。 　　大约两英寸长，形状像拉长的菱形，一端尖锐，一端圆钝，深绿色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像是刚从某种鱼类身上剥落下来的。 　　这么大的鳞片，那只鱼本身应该也不小。 　　但是这里又不是通往厨房的路，怎么会有新鲜的鳞片掉落在地上？ 　　我掏出手帕，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接着我就看到手帕上蹭到了暗红色的物质。 　　血。 　　我摸了摸鳞片，表面有一层冷冰冰的，黏滑的液体，指尖触碰到一刹那，一股寒意蹿上手臂，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听说过人鱼的故事吗？”华生突然在我背后说道。 　　我干笑两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鳞片用手帕包好塞进口袋里：“想象力那么丰富，你应该去拍电影，医生。” 　　话音刚落，我感到自己的脸颊肌肉用力抽动了两下。就在前方浓雾的后面，一个瘦高细长的身影静静地站立在那里。 　　那个影子形容古怪，仿佛一只佝偻着背的野兽，暗伏在阴影当中，等待着扑上来撕碎我们的喉咙。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尖锐的冒着绿光的眼神，带着强烈的恶意。 　　但我们没有恐惧多久，那影子突然动了，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唉！” 　　那是伍斯特先生的声音。 　　怒火瞬间在我的胸膛里爆炸，眼前的景色好似都弥漫上了血雾，我气血上涌，这一刻非洲大草原狂暴的犀牛在我身上灵魂附体了。 　　我扑上去，死死揪住他的领带，将他贯在墙上： 　　“你把马洛小姐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伍斯特先生愕然地瞪着我，嘴巴微微长大，微微上翘的鼻尖配合着他无辜的眼神，就像舞台上的滑稽小丑。然而在我的眼中他是如此的面目可憎，我可不相信他出现在这里是巧合。 　　“什么马洛小姐？你在找马洛小姐？” 　　“少装蒜！我告诉你，苏格兰场——” 　　“先生们！”华生紧急从后面插入对话，防止我冲动间泄露自己的身份，“一定有什么地方误会了，伍斯特先生，你有没有听见马洛小姐的呼唤？” 　　他问得非常委婉。 　　古怪的是，伍斯特先生的脸却红了。 　　“呼、呼唤？”他结结巴巴地道，“没有，我是出来散步的，不是马洛小姐约我出来的！是的，就是，突然想走走，绝对不是约了什么人！” 　　我深吸了口气，对他嚣张的态度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很想不管不顾就这样摊开我们的身份，赏给他一双银色的手镯，直截了当地谈论所有发生过的案件。 　　但华生扑上来抱住了他的手臂，又把我推开。 　　我猛然惊觉，浓雾散去了。 　　雾气在一瞬间从眼前抽离，快到我的眼睛似乎都没能捕捉到。没过多久，走廊里恢复了平静，橙黄色的灯光在壁灯里温暖地照耀着。 　　伍斯特先生把他歪七扭八的领带从我手中解救出来：“那么，你们什么人都没看到，对吗？” 　　“你胡说什么？你以为我们是瞎子吗？” 　　“哦，我是说，除了我之外。” 　　我盯着他狡猾的嘴脸，心中冷笑。 　　“我们确实一个人也没看到。” 　　“那就好。”他十分得意地抹平衣领，“那，我要回去睡美容觉啦，晚安，滴滴哒！” 　　他心虚地落荒而逃，我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了，在放虎归山和捉拿归案之中不断摇摆。 　　“如果马洛小姐也失踪了的话，我们可以把他列入嫌疑人名单了。”华生医生说，他摊开手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今晚午夜，游乐园，不见不散。】 　　“我从伍斯特先生的口袋里偷——借来的。”他的脸微微红了。 　　最后，我们搜寻了这一整层甲板，依旧没有找到马洛小姐，而她的房门紧锁，无人应答，几乎可以肯定，她从这艘船上消失了。 　　回到卧室，我大口喘着气，衬衫完全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我坐在床边，思考着明天的计划，忽然，我不由自主地把手帕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在灯光下观察着那只鳞片。 　　马洛小姐的尖叫声在我脑海里回荡着，我无端想到了《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里那句让人后脊发凉的台词： 　　“你只能活到明天清晨。” 　　华生在床上翻了个身：“但是我又想，那条走廊不在甲板边缘，伍斯特先生是不可能有机会把马洛小姐推进海里的。” 　　所以马洛小姐是怎么消失的呢？ 　　她当时真的也在走廊里吗？ 　　“他讲了一整部电影的故事，全都是他的幻觉。而那个被他当作杀人魔的卡里加里博士，其实是他的主治医生。” 　　“所有的犯罪行为全都没发生过，那只是主人公脑子里的妄想。” 　　我站起来，把鳞片锁进了抽屉。 　　第二天，马洛小姐没能出现在早餐桌上。 　　哈里斯船长提前得到我们的通知，同意暂时隐瞒她的失踪。他十分抱歉地对大家表示，马洛小姐由于嗓子不舒服在房间里休息，需要彻底清净的环境，希望大家不要无故前去打扰她。 　　我环顾着四周，目光从一个个人的脸上滑过。 　　他们之中谁是凶手呢？ 　　这一整个白天，气氛都沉闷而压抑，没了马洛小姐的笑声，众人几乎各自躲着对方走路，面上带着虚伪的表情，眼神闪烁，笑容僵硬。 　　晚餐时分，也没有提振心情的优美歌声，只有伍斯特先生嘈杂难听的钢琴表演。 　　今天晚上又有谁会消失呢？ 　　我和华生再次走进电影院，这次，我们打算提前离席，到走廊里守株待兔。 　　然而我还是不可避免地睡着了，直到华生把我从睡梦中摇醒，他提前关闭了胶片播放机。 　　“雷斯垂德，你有没有听见谁在唱歌？” 第85章 第 85 章 　　因为我半夜撂挑子, 第二天马洛小姐直接气得没有出房间。 　　估计她从来没遇到过像我这样没有风度的男人，看到我便觉得面目可憎，所以干脆闭门不出, 免得上来就给我一个大嘴巴子。 　　除她以外，古董收藏家沃森先生和他的中介雷斯先生也时常对我横眉冷对, 肯定对我半夜在走廊里游荡, 又矢口否认去见马洛小姐一事嗤之以鼻, 在心里对我的人品大打折扣。 　　这我也没有办法, 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先生，今天没有人再唱歌了。”吃完早餐, 吉福斯对我说。 　　“什么唱歌？” 　　“从昨天晚上起, 船上就再也没听到歌声。” 　　我叹了口气, 看来就连吉福斯对马洛小姐抱病这事儿也感到担忧。这怎么行呢？他应该关心宝琳, 而不是马洛小姐。 　　说到宝琳，今天查菲的态度也很奇怪，每次看到我都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回事？”我找到他，“如果你想叫我开除吉福斯——” 　　“哦, 不，我不会的。”他吓了一跳，“我知道你也不会这么做。” 　　“你知道就好。” 　　然而不知道我哪里又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的脸像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样拧了起来，眼睛盯着吉福斯，我猜他又在想那件事了。 　　“听着，查菲。”我昧着良心说, “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了,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 吉福斯绝对没有勾引宝琳的想法。” 　　“你肯定希望这么想。” 　　“什么——噢, 没错，我就是这么确信的。” 　　“唉！感情啊！你藏得可真深。” 　　我抓牌的手顿住了，我们正在打皮克牌消遣：“你……说什么？藏的什么？” 　　他发现我对宝琳余情未了了？那太糟糕了吧！ 　　“哦，没有，我什么都没发现，就随口说你不要放在心上啊，我们还是好哥们，我不会歧视任何人的。” 　　我安下心来：“你不相信吉福斯，总要相信宝琳吧？你真相信她是那种人？” 　　“我当然不相信。”他发现自己算不清楚，便耍赖把余牌扔掉，“我还以为宝琳喜欢你呢。我实在无法将她与比尔船长的故事划上等号，和男仆偷情什么的。” 　　我有些生气了：“怎么，你看不起吉福斯吗？” 　　“那我哪敢啊。如果情夫是吉福斯，我就……” 　　“你就……” 　　“我就忍气吞声。” 　　这才像话。 　　但这几天不停纠缠在这误会之中我也有点烦了，便叫查菲不准唉声叹气，让他把血往肚子里吞也好，总之再让我听见他议论吉福斯和宝琳，我真想扎聋我自己的耳朵。 　　“不过，吉福斯也就算了。”他纠缠不休地道，“温斯顿那个傻瓜又凭什么呢？” 　　这我却不能解释，只好寄希望于今天宝琳从温斯顿那里得到只言片语的所谓“预知”，然后心满意足不再整天想着这些傻事。 　　晚上，我陶醉在钢琴声中唱了几首歌提振气氛，不过也许是他们对音乐的鉴赏没什么品味，导致大部分人的表情都有些消化不良的感觉。 　　“先生。”在晚宴散场的时候吉福斯悄悄在队伍最后追上我说，“留声机不见了。” 　　“我没功夫去管一个破留声机去哪了。”我叹了口气，“哈里斯船上若是叫你赔钱，你就拿我梳妆台上的那沓钱。” 　　“如你所说，先生。”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一看到他的脸，心里突然有些刺痛，赶紧转过身离开花房。 　　今晚没有佳人相邀，可我仍旧必须出来，因为我知道宝琳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去找温斯顿。我敢肯定她心无杂念，可不敢打赌温斯顿是个守规矩的绅士。 　　我偷偷潜伏在旁边那个储藏室，计划一旦听见声音不对，就冲进去把温斯顿打晕。 　　然而在我跟踪宝琳过去，她打开门进入之后，我却没听到房间里有声音。 　　几分钟后，从排气口里传来宝琳的吸气声，她似乎被吓到了，紧接着一阵手忙脚乱的杂音，应该是她打翻了什么东西，随后她冲出房间，“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她在房间里看到了什么？ 　　好奇心趋势下，我闪身打开了门：“What ho！” 　　“伯蒂！”她紧紧捂住胸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倒要问你，你见鬼了？你的脸色比鬼还难看。” 　　“我们完蛋了！”她仿佛一张在狂风中飘荡的纸片，脸色比甲板栏杆上的油漆还白，“不，是我完蛋了，你没有！”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看！” 　　她抓住我的手，把我拖进房间里，我心中一紧，但温斯顿并不在里面。 　　他的书桌非常凌乱，显然不仅仅因为温斯顿是个不太会收拾桌面的人。宝琳抓起一张纸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这是一段记录，像是某个人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用简单的词句描绘自己看到的信息。然后，对方似乎在翻阅报纸，用标题的形式记录着新闻事件。 　　《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灭门惨案》……《凡尔赛条约签字，德国接受严苛条款，中国代表拒签》……《三十六万钢铁工人罢工，全国十大州五十城瘫痪》…… 　　《邮包炸弹瞄准全国政要，洛克菲勒、帕尔默均成目标》……《美国承认苏维埃政府？约翰·里德计划在纽约设办事处》…… 　　紧接着，我看到了令宝琳惊慌失措的缘由—— 　　《“夜海号”游轮失事，仅两人生还》。 　　副标题是《伍斯特家族继承人海上奇迹》。 　　我张大了嘴巴，怔怔地看着宝琳，有好一会儿，我们都没说话。 　　“砰！” 　　房门突然关上，把我们吓得一抖，险些尖叫出来。 　　是温斯顿回来了。面对我们两个比死人难看的脸色，他阴沉沉地压低了眉毛：“看来，你们已经都知道了。” 　　“这、这不是真的。”我结结巴巴地说，“你在捉弄我们，对吗？” 　　“布莱尔告诉我，你常常喜欢捉弄人，是吗，伯蒂？”他曲起嘴角，“我有什么理由开这样的玩笑？” 　　我想到上船之后他冷漠的低气压，郁郁寡欢的神色，还有半夜在船舱里神出鬼没，难道都和这个预知有关？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我完全无法思考，“这艘船会沉？只有我活下来？” 　　“你，还有另外一个人，可惜时间到了，皮埃尔……” 　　他轻轻叹气一声，往前走了一步，我和宝琳反射性地躲到桌子后面。他对我们如临大敌的状态视而不见，漫不经心地踱步回书桌边坐下。 　　他捡起一张纸，念道：“本报纽约讯 ——约翰逊航运公司游轮‘夜海号’日前在海上失事，387名乘客与船员中仅两人幸存：英国伍斯特家族、亚克斯利勋爵继承人伯特伦·威尔博福斯·伍斯特及其贴身男仆吉福斯。 　　“二人被拖网渔船‘晨星号’救起时处于极度亢奋状态，伍斯特先生对事故原因语焉不详，只提及‘一场可怕的风暴’和‘海面上的奇异幻象’。 　　“船上乘客包括查夫诺尔男爵夫妇、畅销作家亨利·温斯顿、航运巨头威廉·哈里斯船长，以及知名人士约翰·华生医生和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探长——目前均推定遇难。 　　“约翰逊航运公司拒绝就事故原因置评。伍斯特先生抵达美国后已被送往波士顿，安排前往渔村小镇印斯茅斯休养。” 　　“怎么样？”他放下报纸，用平古无波的语气道，“对自己的结局还满意吗，伯蒂？”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而宝琳正用全部力气抓着我的手臂，如果我不是穿着衣服，手臂上肯定被她抠得全是血痕。 　　“这就是我的能力，伯蒂。” 　　他的解释我简直闻所未闻。 　　“我的家族有件传家宝，它可以将人的灵魂送去未来，和未来的某个人互换身体，这样，那个前往未来的人就能够以得知过去发生了什么的方式，来获得未来可能发生的信息。” 　　他这一串过去和未来的解释说得十分复杂，我实在没能听明白。 　　“也就是说，假如你送我去了未来，我就能阅读下一周的报纸，从而知道下一周会发生什么。”宝琳的声音干涩而紧绷。 　　“没错。”他微笑道。 　　“那么，这个新闻——沉船——” 　　他的笑容淡去了：“在上船的第一天晚上，大厨皮埃尔找到了我。他是我的书迷，我被他鼓励的话语迷惑，不小心泄露了家族秘宝的存在。于是，他强硬地要求我必须送他去未来看看。” 　　我打了个冷颤，终于明白了：“你是说他看到了这份报纸？” 　　“是的，通常来说，这件宝物只能把人送去未来两个小时，而没有人能在短时间里记录如此详细的内容，除非你用记忆力的极限去记住几月几号买股票，或者下一期的彩票号码是什么。” 　　“但是，”他微微一笑，从床底下抱出个发光的琉璃样式的圆形罐子，“我的祖先还会一种法术，可以催眠被换到这个时空的人，将两个灵魂沟通在一起。这样，皮埃尔在那边看到任何东西，通过另一人口述讲出来，我在这里就能马上听到并做记录。” 　　他对我示意桌上的简报：“现在，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我的秘密，那么也该加入我了。” 　　“加入……什么？” 　　他的脸色猛地沉了下去：“当然是找到拯救这艘船的方法。你们想都死在这里吗？还是说，伯蒂，你知道自己能获救，所以就将我们置之脑后了？” 　　“当然不！” 　　我乱成一锅洋葱汤的大脑终于放进了正确的碗里：“你的意思是，你想把我送去未来？” 　　“伯蒂，你能保证自己在两个小时之内查清楚沉船的缘由，并找到拯救船只的方法吗？” 　　这个问题太深奥了，我无法回答。 　　“所以，我认为应该我去。”他坚定地说，“我需要把自己的灵魂和未来的你交换。” 　　说实话，让另外一个人跑到我的身体里面，在正常情况下我绝对不会同意。谁知道那个占有我身体的人会做什么事来败坏的名声呢？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这一整艘船的人都会死。 　　“好吧！”我大义凛然地一挥手，“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使用那个发光的罐子，而是拉开地毯，露出木头地板上一个红色的大约直径两英尺的红色圆形，上面写满了我看不懂的字母。 　　有一瞬间，我怀疑温斯顿其实根本不会什么预知术，他其实就是个怀才不遇的哥特小说作家，而且还是疯了的版本。 　　转念一想，我也没什么吃亏的地方，左右不过是给吉福斯增添又一个睡前笑谈罢了。 　　温斯顿搬来两把椅子，分别放在圆圈的南北两端，示意我们坐下。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在旁边始终没发声的宝琳抓住我的手臂，阻拦了我们精神不太正常的举动，“你确定不会把伯蒂弄成傻子？” 　　“如果失败了，也许我会变成傻子，还会说一些胡话，甚至有可能被恶灵入侵。”温斯顿说，“你们要是发现不对，可以先下手为强，把我干掉，驱走占据我身体的恶灵。” 　　怎么越说越离谱了？ 　　我摇了摇头，打算最后忍耐五分钟，陪他继续玩这个过家家的把戏。我指了指地上：“不要用到这个罐子吗？” 　　“不需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把绳子的一端递给我，另一端自己抓在手里。 　　我忽然心脏一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超出了我的认知。不能怪我打退堂鼓，我还是得确认自己的安全：“等一下，你确定这样，你的灵魂就会到我未来的身体里？” 　　“没错。” 　　“那，岂不是未来的我会到你的身体里？” 　　“也许吧。” 　　“哦，可能还有恶灵。那我又去哪里了？你不认为这太不保险了吗？” 　　“伯蒂，你还想不想拯救大家了？” 　　问得好。 　　我最后犹豫了一下：“只有两个小时？” 　　“只有两个小时。” 　　“那好吧，你换吧。”我说。 　　【作者有话说】 　　1. 皮克牌：法国起源的两人纸牌游戏，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欧洲上层社会非常流行，被认为是“绅士的纸牌游戏”。只使用32张牌（7到A），策略性强，有复杂的叫牌和计分系统。 第86章 第 86 章 　　有时候我也琢磨, 人的性格到底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那我不是个容易冲动的人，但我身边的朋友却经常头脑一热就做下匪夷所思的举动, 常常破坏大好局面，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查菲敲门的时候, 温斯顿正准备把灵魂和未来的我交换。那声音急促得犹如行军号角, 让我觉得如果现在不开门, 下一秒就会有一队拿破仑的士兵冲进来。 　　于是宝琳去开门了。 　　“等等——” 　　温斯顿的阻止话音未落, 查菲已经大声在门外嚷嚷道：“好啊！我就知道！” 　　“你又知道什么了？”宝琳很不耐烦地说。 　　“他是不是在里面？” 　　“谁？” 　　“还有谁？我要把温斯顿那小子的鼻梁打断成三截！” 　　查菲是我朋友中比较斯文的那一个，所以我根本没料到他撞入房间的速度那么快, 从温斯顿的表情来看, 显然他也没料到。 　　然后一个拳头就离他的鼻子只有不到两英寸的距离了。 　　温斯顿猛地仰起身体, 避开查菲的左勾拳, 这个动作差点让他从椅子上翻下来。 　　接着，兵荒马乱中只听得一阵乒乒乓乓，到处烟尘飞舞，衣物摩擦, 手脚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试图去帮忙，但一段时间后，我躺在木头地板上, 思考着我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如果这艘船马上就要沉了，而只有我和吉福斯存活，在查菲和温斯顿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刻我又能做什么。 　　对了，为什么不找吉福斯？ 　　这个念头刚在我心中闪过, 耳边便传来清脆的声音, 应该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打架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宝琳先倒抽了一口冷气：“查菲！看你干的好事！” 　　我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 心中凉了半截。 　　温斯顿的家传宝物被查菲踢碎了。 　　一般正常人的反应都是：这要赔不少钱吧？我也不能避免。然而，事情却并不像我想的那样朝着世俗的方向发展而去。 　　而是朝着灵异的状态撒丫子狂奔了。 　　温斯顿看见发光的琉璃球碎了，浑身僵直，脸部的肌肉扭曲成可怕的角度。猝不及防之下，他被查菲一脚踢到了角落里，而他就这么靠着墙角，死死地盯着碎裂的圆球，目眦欲裂。 　　一阵烟雾从碎掉一半的圆球里飘了出来。 　　我刚想说，自己大约是被温斯顿戏耍了，这不是什么穿越时空、灵魂互换的法宝，这就是个类似于土耳其水烟之类的玩意儿。 　　然而，温斯顿在愣了几秒钟后，发出了我这辈子都没听过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快逃！快逃命！” 　　他双臂一伸，将查菲推翻一个跟头，在宝琳的抗议声中连滚带爬地朝门口跑去。 　　我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是肌肉的习惯性记忆吧，悄悄伸出右腿，想要把他绊倒在地，就像我在伊顿对同学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咚！”地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令我脆弱的愧疚之情冒泡了一秒。但紧接着，他根本不给我任何眼神，好像意识不到是我把他绊倒似的，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卧室。 　　很快我就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了。 　　从破碎的琉璃圆球里飘出来的根本不是烟雾，或者说，看上去像烟雾，实际上却像是具有血肉的东西。 　　白色的雾气飘到空中，扩散至半个房间，空气蓦地下降了好几度，呼出口气都能凝结成冰。眨眼间过去，那雾气几乎将整个房间吞没，有什么模糊的身影似乎要在后面现身。 　　我首先看到几对闪光的眼睛，和它们一起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像是某种生物的头部。那东西——姑且就把它叫做东西吧——凭空从房间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人类对危险的恐惧本能终于还是救了我们三个，我哆嗦着摸到房门口，拽着宝琳和查菲两人逃出了房间。 　　我现在可以肯定，温斯顿绝对没有和我们说实话，甚至可能一句真话都没有。 　　不过我没继续往下想。在一段时间里我的脑子只能容纳一个念头在里面打转，于是我凭借着最后一点记忆，回想起刚才他是往游乐区逃走了。 　　我急忙追上，身后距离两步是查菲和宝琳互相搀扶着，从他俩吱哇乱叫的情况来看，那个从浓雾中冒出来的东西，很可能就在后面。 　　我快要疯了。 　　我是说，从前再怎么危急也没遇到这种情况啊？ 　　那到底是什么见鬼的玩意儿？！ 　　刹那间，我甚至都怀疑自己是谁，伯特伦·伍斯特生活了二十四年的世界到底是不是我认识的那样。 　　不过，我很快又意识到，这么高深的问题不是我的智商足以揣摩的，我尽早放弃思考比较好。 　　我的脑子真的不够用了。 　　前面的墙壁拐角处出现了浓雾，和一只黑色的、流着蓝色的脓水的爪子。 　　我们三人肯定都吓哭了，危急关头，吉福斯就像是象群里的首领那样从天而降，精准地找到了情绪崩溃的我们三人——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哗啦！” 　　左边可以看见甲板的玻璃碎裂了，吉福斯扛着一把金属椅子，将这面窗户砸得粉碎，又脱下外套，把它铺在玻璃渣上。 　　“夫人，爵爷，先生，请跳到甲板上来。” 　　“啪嗒。”我听到爪子踏在地上的声音，脖子后面仿佛有人狠狠地揪下一把我的汗毛，我惨叫着，和查菲一人一边搀着宝琳爬出了窗户。 　　踏在结实的甲板上，寒冷似乎褪去了不少。 　　“请跟我来，先生。”吉福斯抓住我的手，把我往空旷的地方拉。 　　再回头望去，紧随其后的浓雾却不见了，那个诡异生物也凭空消失了。 　　我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走了几步，突然发觉有哪里不对。 　　甲板外面……是什么？ 　　我们在屋子里和温斯顿聊天的时候，这艘游轮不知不觉开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夜晚，原本我们在甲板上应该看不见任何东西，然而此时四周亮堂堂的，可仔细一瞧，又寻不到光源在哪处。 　　海面变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没有一丝波澜。我看不到海天交界处，然而整面天空似乎与海互相替换，抬头看见的不是云，而是深海的倒影，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缓慢地从海底、也就是头顶游过。 　　而原本应该是海面的地方，汹涌的波涛从中间裂开，一座由绿色石材建造的、看不出任何几何结构的城市从海底升起，巨大的、好似章鱼状的幻影笼罩天空，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我愣愣地站在栏杆边，盯着那巨大的幻影看了半天，吉福斯、查菲和宝琳都闷声不响，似乎被眼前的奇景惊到了。 　　“咔嗒。” 　　楼下甲板传来开门的声音，是通往二等舱的方向。 　　“快看呀！是海市蜃楼！” 　　我对走出来一探究竟的二等舱旅客喊道。 　　****** 　　****** 　　雷斯垂德探长的航海日志（四） 　　1919年6月22日凌晨，大雾弥漫。 　　当华生说他听到了歌声时，我打了个冷颤，瞬间从迷瞪当中完全清醒了。 　　船上有谁会唱歌呢？当然，伍斯特和船长都会，但我仔细一听，那细细的轻轻地飘进我耳朵里的歌声，不是属于一个女人的么？ 　　伊芙琳·马洛小姐。 　　然而，无论我的脑海中有多少诡异的不用切实际的幻想，我们都没能在走廊里发现马洛小姐的踪迹，连幽灵都没有看见。 　　“你觉不觉得……歌声是从船底下飘来的？”华生问我。 　　“别开玩笑了，难不成她在海里唱歌？” 　　我口中随意地调侃，实际上嗓子里堵得厉害，慢慢地把手摸向了藏在西装内侧的手枪。 　　我们俩返回一等舱，打算前往马洛小姐的卧室一探究竟，都已经做好了破门而入的准备，没想到却撞见伍斯特先生和男爵夫妇犹如被厉鬼追赶那样争先恐后地跑出了船舱。 　　他们是从亨利·温斯顿的房间里出来的。 　　我和华生对视一眼，等他们跑远后悄悄溜进房间。这里像是被飓风摧毁过，桌椅翻倒，满地是书本纸片，那个我之前见过的琉璃艺术品被打碎了。 　　难道伍斯特先生是来偷东西的？比如，传说中预言家的手稿。 　　“雷斯垂德，你看。”华生从地上捡起一本书抖了抖，示意我凑过去。 　　这是本老旧的皮革装订本，从泛黄纸页上的霉斑可以看出已经历经多年的沧桑了。 　　里面记录了某个科学家的研究笔记： 　　【伊斯人的装置（仿）。 　　本装置为基于伊斯人大脑共振技术仿制的时空传送设备。 　　工作原理：装置通过外星科技晶体将操作者意识投射至未来时间节点，肉身停留在原处。每次传送的时间节点不可控，范围为未来一年之内的任意时间点，单次仅能停留两小时，超时未归后果未知。 　　警告：使用后会吸引不明生物（代号“猎犬”）追杀，届时，必须躲开所有少于120度角的地方。】 　　在这段令我云里雾里的介绍后面，是一段比较新的笔记：先祖遗留之物。为避免猎犬的追杀，可说服其他人前往未来。 　　“这是——温斯顿的小说灵感？他想写什么？弗兰肯斯坦？”我说。 　　华生摇摇头，胡乱将这本老旧笔记塞进口袋，我们正打算翻翻其他手稿，忽然听见伍斯特先生的叫喊声从甲板上面传来。 　　“快看呀！是海市蜃楼！” 　　这又在搞什么鬼？ 　　我们毅然放弃窥探温斯顿的隐私，顺着伍斯特的声音前往甲板，却没想到等待我们的会是那样可怕而癫狂的景象。 　　整座海面上下颠倒，形状古怪，不应该出现在地球上的建筑高耸于天空，在强烈的压迫力之下，我的内脏翻江倒海，四肢却僵直着感觉不到皮肤的丝毫触感。 　　有什么东西藏在建筑的后面，庞大，浩瀚，恐怖，无法形容地令人心惊，那东西好像是黑色的太阳，又好像是眼睛，正在注视着我。 　　那是一种超越理解的注视，让我的灵魂都在颤抖。 　　逐渐地，尖叫声和四处奔跑的脚步声唤醒了我的神智。楼下的骚乱越来越响，许多人冲出船舱，望见天空中的奇异幻象，在和我一样的愣神之后，猛然间地陷入了恐慌。 　　无数的人闷头奔走叫喊，慌乱地寻找着出路，发誓要逃离这艘游轮。然而，我们在茫茫大海上，能逃去哪里呢？ 　　唯有走向天空的那座城市，才能抵达目的地。 　　我浑身发抖，在理解的一刹那，忍不住破口大骂： 　　“我就说了，这是伍斯特的阴谋吧！” 第87章 第 87 章 　　雷斯垂德探长的航海日志（四）续 　　伍斯特这一喊, 嗓音嘹亮到十英里海外都能听见，大半夜里刺破长空，立刻就惊醒了船上的大部分人。 　　而众人走出船舱, 在甲板上望见天空中的巨大城市，那逼面而来的, 绿色的, 不能用常理来解释的建筑, 有一部分人愣在当场, 另一部分人则吓得失去理智，瘫痪倒地, 口吐白沫。 　　“啊啊啊啊啊——” 　　终于, 有人意识到我们遭遇了科学无法理解的诡异事件, 更可怕的是, 未知的背后是无尽的危险，更有可能丧命在此。 　　瞬间，整艘船仿佛被炮弹袭击的战壕炸开了一道口子，二等舱甲板陡然陷入一片骚乱, 无数的乘客哭喊叫嚷，绝望地四处奔逃，甚至有人将腿跨过了栏杆, 试图跳进海里逃生，幸好被旁边的人拦了下来。 　　“船长在哪里？”我对穿着睡衣的大副大吼道，他就怔怔地抱着手臂在我旁边发抖，“我们必须立刻把船驶离这里！” 　　然而这家伙完全被吓傻了, 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空, 口中呢喃含糊的话语, 无论我怎么叫骂他都沉浸在自己的恐惧当中没有回应。 　　我和华生只得放弃他, 转身登上游轮的最高点，去船长室寻找哈里斯船长，然而屋内空无一人，门大敞着，墙上看起来应该挂着猎枪的架子空空如也。 　　我的心中拉响了几千个警铃，风声鹤唳，仿佛黑暗的船舱当中冷不丁从哪个角落就能跳出危险。 　　而驾驶台里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所有晚上应该值班的船员都东倒西歪地躺在驾驶台各处，无声无息。 　　华生上前查看了一番：“他们都被麻醉迷晕了。” 　　毫无疑问，消失的哈里斯船长嫌疑最大。 　　我走到操控台前，却对上面的各种表盘、按钮和数字一窍不通，船舵则完全失灵，正像仓鼠的笼子那样飞快转动。 　　我回过头，华生却消失不见了，刚吓了一跳，他却在楼下大喊道：“不知道谁把消防斧拿走了！” 　　我们没时间考虑拿走斧头的人是否存有理智，只能跑向与二等舱连接的大门，用手枪将门锁打坏，接着冲进混乱的人群中。 　　“我是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探长！”这时候我没心思维护自己捏造的身份了，“都跟我来，我们坐救生艇离开这里！” 　　我和华生是如何费劲千辛万苦地安抚疯狂的人群，又如何勉强维持住秩序让他们撤离到救生艇船舱，不至于在争抢中发生犯罪事件，过程太过疲惫和复杂，我现在也记不太清了，就暂时略过不提。 　　不过，我在差点成为暴徒的群众中，看到一个逆着人流走的。 　　“你去哪里？”我抓住她，发现她穿着仆人的制服。 　　“我是男爵夫人的女仆。”对方说，“我必须找到我的女主人。” 　　我忽然想起来，还没找造成这局面的始作俑者伍斯特先生算账呢。 　　“我把疏散大家的任务交给你了。”我语气严厉地说，“我会把你的女主人，包括主人都救出来。” 　　“可是……” 　　“别可是了，快去。” 　　很幸运地，我没怎么花力气，就碰见了也往救生舱撤离的头等舱和一等舱宾客们。 　　“我不相信那是真的，那是一种光学反应，折射加上全反射，当光线穿过疏密不同的空气层……” 　　在苏利文教授的质疑声中，我上前拦住他们：“你们谁见到了船长？” 　　“没有，你有吗？”蒙特维拉上校回答。 　　我被他像逛街一样的口气气得不轻，一时间，居然没发觉有人悄悄地从右后方出现了。 　　“女士们，先生们。”哈里斯船长语气轻柔地说，嘴唇在浓密的大胡子底下挤出一个微笑，可以称得上是绅士有礼——如果忽略他手中正对我们的猎枪的话。 　　“你们不能坐救生艇离开。”他说，“我已经把救生艇全部破坏了。” 　　我的脸色一定很差劲，和刚刚跑上来就听到这个噩耗的华生一模一样。 　　就像所有故事里的反派，在临近结局的时候都会主动说出自己的阴谋诡计。哈里斯船长对着伍斯特先生微微一鞠躬，道：“还需要谢谢你，先生。是你的朋友给我带来了好消息，才使得我今天能抵达目的地。” 　　“我的……朋友？”伍斯特先生装出无辜的模样问道。 　　“克劳德。” 　　他恍然大悟，一拍手掌：“原来是克劳德！这和那封信有关吗？” 　　“看来你都知道了。” 　　“这……我也很难不知道嘛。” 　　我头疼欲裂，这些犯罪份子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来往紧密，而看样子，伍斯特先生虽然不是真正犯罪的那个人，却是他们关系网中间最通晓前因后果的那个。俗话说：犯罪大师。 　　詹姆斯·莫里亚蒂。 　　除了曾经叱咤欧美大陆的犯罪咨询专家，我想不到还有人能够比伍斯特先生与罪犯的往来更紧密。 　　哈里斯船长走到栏杆边，对着墨黑的海洋张望着：“你们说伊芙琳小姐失踪了，其实，我倒是认为，她已经提前回到她的家人们当中去了。” 　　“谁的家人？”苏利文太太死到临头，依旧不放过八卦的机会。 　　“我的妻子。” 　　船长呵呵一笑：“几个月前，她突然联系上我，说她在大学图书馆里查阅到了一份家谱，从中发觉她和我的妻子是远房亲戚。当时我正因为妻子和司机私奔而借酒消愁，她却告诉我，我妻子很可能并不是私奔，而是寻找自己的家人去了，甚至那个司机，也有可能和他们都是亲戚。” 　　“我以为只有英国人才到处都是亲戚，原来你们美国人也这样。”查夫诺尔男爵居然还有心思调侃。 　　“是啊，我也很意外。既然是亲戚，为什么妻子要遮遮掩掩，一声不吭就逃走呢？如果她告诉我，不管有什么隐情，我都会支持她。” 　　忽然，平静如镜子的海面起了一丝波动，在远处掀起墨色的波浪，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朝我们的方向游来。 　　我不可控制地哆嗦了一下，捏紧手枪。 　　船长的眼睛在黑夜中闪闪发光，带着无限希望凝视着远处的那片波浪：“直到两个月前，伊芙琳小姐才对我坦白，原来她、我妻子，还有她们的无数家人，都不是人类。”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我爸爸开了一家精神病疗养院。”男爵夫人柔弱地说。 　　船长哈哈大笑：“你们都以为我疯了是不是？原本我也是这么想伊芙琳小姐的，但是克劳德，就是斯塔基伯爵，他写了一封信给我，验证了这个说法。” 　　我这才知道，斯塔基伯爵的黑暗秘密可不止是佩伯利牧师带去的，也不仅仅是把伯爵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 　　早在伯爵夫人所谓的“海难”去世前，阴影就已经笼罩在了斯塔基伯爵领的上空。和每一位“百万新娘”一样，伯爵夫人也是一位富有的美国女人，从嫁给伯爵的第一天起，就深藏着某个秘密。 　　她和船长的妻子都长期遭受噩梦的侵扰，直到某个大雾弥漫的深夜，她乘坐的轮船驶入了大海深处，再也没有出现…… 　　“克劳德从妻子留下的书信中得知，她的先祖拥有先知的血脉，当时间走到合适的地方，她们体内的血脉便会苏醒，得到神灵的启示，前往大海深处寻找永生的幸福之地。” 　　船长张开双手，仰着头颅，对高悬在空中的怪异建筑朗声道：“如今，我们站在妻子与先祖们的门前，很快便会得到神灵的赐福。我将会和妻子团聚，迎接永恒的安宁！” 　　男爵夫人突然尖叫起来，脸色惨白，哆嗦着指向海面：“你们看……” 　　从远处而来的根本不是什么波涛，而是数不清的生物静悄悄地埋伏在海面底下，慢慢地向我们游来，带起诡谲的涟漪。 　　“那是什么东西！”蒙特维拉上校失控地大喊着，掏出手枪对准了船长，“那些怪物是什么！你要把我们都喂给它们是不是？！” 　　“不，我是在帮助你们！”船长浑不在意，“就像我、像克劳德一样！我们妻子来自于永恒一族，你们也可以一样。她们渴望结合，诞下拥有神之血脉的后代。伍斯特先生，你是个幸运儿，伊芙琳小姐早早地选中了你，看，她已经来接你了！” 　　“什么？！” 　　伍斯特先生气急败坏，脸完全红了，想必他自诩为运筹帷幄之人，本以为能笑看风云，结果却被别人摆了一道，气愤之余，恨不得手撕了船长。 　　“你想错了，船长。马洛小姐不会得到伯蒂，她根本没有回到所谓的家人中，她哪里也没去，已经死了。” 　　不知什么时候，刚才还不见踪迹的亨利·温斯顿，消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人群背后。 　　他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刚在下面游了一圈上岸似的，手里还抓着几个黄色的玻璃碎片，正是我们在房间里看到被打碎的那些。 　　“你说什么？伊芙琳小姐死了？”蒙特维拉上校比船长还冲动地大吼起来。 　　“是啊，她死了。” 　　温斯顿的嘴角扭曲出一个异样的笑容，他怀抱着手里的碎片，阴郁的眼神扫过伍斯特先生，最终居然落在我的身上。 　　我的后背发凉，顿时明白了他眼神的意思。恐怕在我根本想不到的时候，他见过我、或者至少清楚我的身份，一直以来，他都知道有个警察藏在船上。 　　但他并没有揭发我，而是带有几分疯癫地笑着说：“她替我去死了。” 　　【作者有话说】 　　1. 百万新娘：美国富商的女儿带着大笔嫁妆嫁给英国空有头衔没有财产的贵族，是当时特别流行的联姻方式，比如说《唐顿》里的伯爵和夫人。按理说宝琳和查菲也属于这一类，不过两人是自由恋爱。 第88章 第 88 章 　　雷斯垂德探长的航海日志（四）再续 　　蒙特维拉上校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拔枪就要打死温斯顿，我和华生死死扭住他的手臂，才没让温斯顿血溅当场。 　　“你害死了伊芙琳小姐！你都做了什么！” 　　“我？”对方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什么都没做。或者说，我只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做下决定的只有她自己。当然, 我也许隐瞒了一些弊端。” 　　“你——” 　　“我什么？我试图救你们的命。”他冷笑一声。 　　我们这才知道, 早在上船没多久, 温斯顿一副忧郁到天塌下来的模样，不是因为他生性就这么惹人讨厌, 而是觉得这艘船非常不对劲。 　　“我在船头吹风, 伯蒂的男仆突然和我介绍起这艘船的体积、载重等等, 令我产生警觉。 　　“我曾经为了写一本有关航海的小说特地学习了轮船的相关知识, 我意识到，尽管船长口口声声说最底下的船舱有极为贵重的宝物，可从吃水深度来看，那里面应该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要对一个空置的货仓严加看管呢？除非里面有比财宝更贵重的东西。到了半夜, 我悄悄靠近底层货仓，然后我就听到了歌声。” 　　“马洛小姐的歌声。”华生喃喃道。 　　我和他对视着，立刻想到了今晚同样响起的歌声。 　　“马洛小姐半夜在甲板上练歌, 虽然古怪，但也无伤大雅。可倘若她的歌声是从紧锁的货仓里传来的，那就太古怪了。”温斯顿摇了摇头，“所以, 我必须知道这艘船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最简单的, 就是前往未来, 阅读有关这艘船的消息。” 　　华生把手伸进口袋, 竭力掩饰面上的震惊。我知道他的手正摸着那本从温斯顿房间里得到的笔记本，那个记载了疯狂科学家幻想的内容，一个神秘的可以让灵魂穿越时空抵达未来的装置。 　　“你疯了。”我说。 　　“恰恰相反！我试图力挽狂澜！”温斯顿怒声道：“碰巧大厨皮埃尔找上门来，我意识到机会来了。这是我的习惯，我获得的所有成就都依托于此——通晓未来，掌握命运！” 　　他举起手中的碎片，黄色的琉璃在天空诡谲的绿色背景下，笼罩上一层阴森森的颜色。 　　我回头望去，海面上那些静悄悄的生物似乎靠我们更近了，但是就连哈里斯船长都被温斯顿的讲述吸引了注意力，竟然全然没去看海面。 　　“这是我的先祖在一片考古废墟中发现的东西，奇怪的是，上面的记录却不像是古人的口吻，反而来自于现代人。经过几代人的研究，先祖终于明白，这是来源于外星人的机器，可以将人的灵魂与未来的人互换。” 　　“等一下……”苏利文太太犹疑地开口道，“你的小说……” 　　“没错！”他的面孔被狂热之色浸染，“我为什么知道有贵族会被雨夜谋杀？为什么知道美国股市的波动？精准地预测到第二年才发生的金融诈骗案？” 　　“这和皮埃尔又有什么关系？”我问，“他的失踪是你搞得鬼？难道你把人送去未来，就不能再回来了吗？” 　　我想到了笔记中的警告。 　　温斯顿的回答证实了这一点：“不，我的祖先曾多次警告过，所有穿越时空的人都没有好结局。一旦我们的灵魂在时空洪流当中穿梭而过，立刻便会引起一种怪物的注意。” 　　“就是刚才那个东西！”伍斯特先生涨红了脸，“那个追我们的家伙！” 　　原来刚才几人兵荒马乱的原因，居然还因为这个，真是活该啊。 　　“我的先祖称呼它们为‘猎犬’。不是说它们真的长得和狗一样，而是和狗的习性类似，一旦嗅到了猎物的味道，无论你在什么地方都会追杀而来。”温斯顿说。 　　“所以，皮埃尔成了你的替死鬼，被‘猎犬’杀死了。”我恍然大悟。 　　温斯顿最开始打算让皮埃尔前往未来自己的身体里，然而却失败了。 　　这意味着，在未来皮埃尔并不存在。 　　这有个明显的疑问，皮埃尔是因为死了，所以灵魂无法转移到死人的身上，还是仅仅因为，他很快就会被“猎犬”捕走呢？ 　　“我又尝试把他与其他人交换，这一次成功了，可惜他没什么文化，区区两个小时不足以收集到有用的信息。唯一能知道的就是，这艘船沉没了。” 　　他把目光幽幽地投向了哈里斯船长：“原来这艘船，是这样沉没的。” 　　而船长居然十分有闲情逸致地微微一欠身，仿佛在谦虚地回应感谢。 　　这艘船上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面容丑陋。 　　“皮埃尔回来没多久就被猎犬带走了，除了沉船的噩耗，我仍旧不知道这艘船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我决定继续寻找第二个人去未来打探消息。” 　　“你说的是去未来送死吧！”我嗤之以鼻。 　　他没理会我的讽刺：“没想到机会就这么来了，我半夜出门散心，撞见马洛小姐独自一人待着。” 　　就在我们都想象着一幅半夜三更他绑架了可怜的马洛小姐的画面的时候，他固执的面具却裂开一丝恐惧的缝隙。 　　“我看到……她披着一件薄纱，在娱乐区等某个人。我以为她是打算和上校或者伯蒂幽会，可灯光却反射出她的身上……她背上的鳞片！” 　　我和华生俱是身形一震，想到被我藏在抽屉里的鳞片，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恶心压在我们的舌头上，喉咙里泛起一阵酸意。 　　温斯顿没有撒谎，哈里斯船长没有撒谎，那么这个疯言疯语都是真的！ 　　“她根本不是人类！船长说对了，哪个人类的背上会布满鱼类的鳞片，潜伏在黑暗当中等着狩猎人类！” 　　我艰难地吞了口唾沫，随着救生舱那里传来惊恐的尖叫，我看清了海面上的东西…… 　　一个又一个黑色头颅从水底下浮了上来，我仿佛能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绿光从无数的眼睛当中散发出来，甚至能听见咕噜咕噜的水声，是那些半鱼半人的怪物用它们独特的语言对话。 　　意识到常理完全不能再解释我们现在的处境，终于，恐惧将我们的理智打败，剩下仍旧脑子清醒的人聚在一起，把温斯顿和哈里斯船长这两个疯子排除在外。 　　“啪嗒。”上校的手枪滑落在地，这个本应该在战场上骁勇杀敌的男人却两股战战，不能行走。 　　亏他昨天晚上还在餐桌上吹嘘自己去年在维托里奥·维内托战役上的英勇表现呢。 　　似乎有冰冷的歌声从海面上飘来，温斯顿发绿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我想，我还是做了些许好事的。我假意告诉伊芙琳小姐我会算命，能知道她能否得偿所愿，‘捕猎’到某个意中人。” 　　于是马洛小姐的灵魂被送去了未来，从报纸上得知了这艘船将会沉没的新闻，同时也得知了伍斯特先生和吉福斯会在这场海难中幸存。 　　我想到了在他房间里看到的涂鸦，难怪上面只有九个小人，因为我们十一个人里面，只有两个能活下来。 　　“伯蒂活着，马洛小姐并不是特别高兴，这意味着他今晚会从这包围中逃离。”他环顾着四周，那些怪物正在缓缓收拢，即将把我们变为囊中之物。 　　我的大脑飞速转动着：伍斯特活下来了？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和船长勾结在一起，被他放走了？也许，是为了回到人类社会为以后的犯罪做铺垫吗？ 　　哈里斯船长却张开手臂，仿佛拥抱着涌来的怪物，以及拥抱着天空上的幻影。 　　“伊芙琳小姐被你所说的‘猎犬’带走了，非常可惜。”他意气风发地任由无端的海风吹拂着头发和胡须，“但是永恒一族不会毁灭，看啊！我的妻子来迎接我了——” 　　“砰！” 　　他的感慨尚未落地，脑袋便被子弹炸开了花。 　　蒙特维拉上校发出癫狂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他捡起了地上的手枪，一枪打死了船长。 　　“见鬼！”我大声咒骂起来，扑到身上和他扭打在一起。 　　他力气陡然变得惊人无比，宛如一头中邪的猛兽，忽然间战士的本能又在他身上苏醒了，我和华生两个人居然都制不住他。 　　“咚！” 　　一个拳头猛地击打在我的左边太阳穴，我眼前一黑，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雷——” 　　华生被猛力掀翻在地，他一脚踹到了我的腰上，勉强把我踹醒，在晃动的黑暗中，我看见上校从地上爬起来，握着枪冲向了男爵夫人。 　　“宝琳！”男爵无能地尖叫着。 　　他一脚把查夫诺尔男爵踹在地上，粗壮的手臂挟持住男爵夫人。 　　“假的！都是假的！你们全都是疯子！没有什么怪物，没有外星人，这都是阴谋，一定是船长在酒里下了药……他是你们的朋友对不对！” 　　他把手枪对准了男爵夫人！ 　　“砰！” 　　又是一声巨响，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吉福斯扛着消防斧从浓雾当中现身，有一瞬间，他身上的男仆制服让我幻视芝加哥□□的西服大衣，他打晕上校的也不是消防斧的手柄，而是直接砍下了他的脑袋。 　　“抱歉，让各位女士和先生们受惊了，我……” 　　吉福斯顿了顿，默默地看着眼前的闹剧。 　　汩汩的鲜血从船长半个脑袋的裂口中流出，男爵夫人惊恐地哭泣着扑进丈夫怀里，而伍斯特先生居然直接躺到地上装死。 　　吉福斯喟叹一声，蹲下来查看伍斯特先生的状况，对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好像睡着了一般。 　　“看来，我们是彻底离不开了。”这位小说家神情恍惚地说，“那些怪物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想到几天前我和花生还参与过海钓，而现在，那些一个个冒出水面的鱼头却是那么畸形可怖，即使还隔着一段距离，我却能想象出它们邪恶的嘴脸。 　　温斯顿绝望地呵呵笑了起来，语气却十分轻松：“我原以为可以把自己的灵魂与伯蒂交换，从而活下来，现在我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的脑子不够使了：“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会引来‘猎犬’的追杀吗？” 　　“不，我指的不是穿越时空。事实上，经过我的研究，外星人这项技术的核心除了时空穿越之外，更关键的就在于灵魂转换技术。我不需要前往未来，只需要在这时候把我自己的灵魂换到伯蒂的身体里，将来幸存者就会是我了，而我也能继承伯蒂的一切。” 　　我觉得，伍斯特装死是对的，否则他肯定会怒不可遏地跳起来一枪崩了温斯顿。 　　“很遗憾，先生。”吉福斯说，“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是啊，如果查夫诺尔男爵没有闯进房间，我早就成功了。” 　　男爵张了张嘴，看了眼吉福斯，又闭上嘴。 　　“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华生对我们死到临头还在闲聊非常不满，“趁那些鱼头还没上船，我们得做点什么！” 　　然而温斯顿把手里的碎片扔到地上，双臂垂在身体两侧，一副完全释然的表情。 　　“没有用的，这个装置被破坏，闻到味道的猎犬已经锁定了频繁使用装置的我，我已经逃不开了。”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大海：“除非……” 　　吉福斯开口道：“温斯顿先生，请容许我请教一个问题，为什么‘猎犬’现在没有追杀你呢？” 　　温斯顿沉思几秒，忽然，了然的神色在他眼中亮起。 　　“是啊，我知道了。”他轻声说，“船长把我们带到的地方，是‘猎犬’也不敢踏足的地方。这里是神灵的居住地，他们不敢冒犯。” 　　他向前探过身子，眺望着大海：“而大海一望无际，没有角度……” 　　我的心跳到了喉咙，没有任何预兆，温斯顿突兀地轻笑一声，身子轻轻一翻，直接越过栏杆朝海面坠落而下。 　　众人倒吸一口气，只听见“扑通”一声，海面溅起墨色的浪花，可温斯顿的身体不但没有掉进海中，反而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倒悬起来，完全不合物理准则地朝上飞去，落入了无法解释的不规则建筑当中，很快看不清了。 　　不远处的鱼群开始骚动，似乎对投入怀抱的礼物感到异常兴奋。 　　浓雾之中，我似乎听见了不甘心的嘶嘶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躲在虚空里，对着逃走的温斯顿束手无策，无奈地转了几圈之后，愤恨离去。 　　黄色的琉璃闪烁几下，化为灰色的粉末，被吹散在了空中。 　　好一会儿，大家都没吭声，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直到吉福斯对华生说道： 　　“沃森先生，你会开船吗？” 　　【作者有话说】 　　1. 维托里奥·维内托战役：1918年10月，意军发动了决定性攻势，经过一周激战，奥匈帝国军队彻底崩溃，意军俘虏了43万至50万奥军士兵，这场胜利直接加速了一战的结束。 第89章 第 89 章 　　雷斯垂德探长的航海日志（四）完 　　仿佛哈里斯船长一死, 整艘船也跟着衰败下去。我和吉福斯迈步走入底层甲板，底舱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咸腥味，哪怕屏住呼吸也直往鼻子里钻。 　　“呕, 别是那些鱼头已经爬上来了吧。”我干呕了一下。 　　吉福斯没有附和我，不过也对, 想到还在楼上焦头烂额、对着复杂的船只操作说明一筹莫展的华生, 这个任务对我们来说并不复杂。 　　吉福斯和我一前一后走下铁梯, 木制踏板发出吱呀作响的呻吟,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 封闭的楼梯和走廊让人有种四处都危机四伏的错觉。 　　我打开手电筒, 照向底层货仓紧锁的门, 而吉福斯则摸出一串钥匙。 　　我没追究他这串钥匙是怎么来的, 反正不管偷的抢的，我们最迫切的是解决眼前的问题。等他打开门，面对着空荡荡的货仓，我知道温斯顿说对了。 　　本该堆放着船长口中所说贵重货物的地方空空如也。 　　不对。 　　手电筒一晃, 我的心脏也跟着敲打了一下胸膛。只见货仓内部的墙壁上刻满了红色的印记，似是油漆，似是人血, 巨大的符号和认不出的古老文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折射出冰冷的幽光。 　　仔细一看，胃里一阵反酸差点没使我吐出来， 　　那些红色的字不是画上去的, 而是一只只细小的蠕虫, 根部深深地扎在船舱里面, 上半身则在中空摇摆, 让人既恶心又恐惧。 　　“查夫诺尔男爵从哪里弄来的鬼船！”我吃惊道。 　　“这艘船原本是属于哈里斯船长的财产，爵爷只不过进行了投资，所以，只在经济层面上属于爵爷，先生，船长才是第一负责人。”吉福斯替他主人的朋友辩解道。 　　我摆了摆手，没时间听他狡辩，反正人都死了，我也很难抓住伍斯特的把柄，当务之急，又不是先把伍斯特绳之以法。 　　还是先一把火把这玩意儿烧光算了。 　　吉福斯的目光落在货仓中央，那是一台正在播放的留声机。 　　伊芙琳·马洛小姐的吟唱声从喇叭里缓缓流出，这与她平时唱歌的声音不同，低沉、带着点辨别不出的沙哑，似乎是从非常遥远的宇宙深处传来的。 　　听到这歌，我才明白这几天夜里我们听见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塞壬之歌。”吉福斯的声音很轻，“这就是船只偏离航线的真正原因。” 　　恐怕，就是这首歌带领着马洛小姐找到了她的家人，也把我们带到了这个诡异的空间中来。 　　我咬了咬牙，看向他手中的消防斧：“砸了它。” 　　斧头高高扬起，狠狠落下。 　　留声机的喇叭被砍得碎裂，中央转圈的黑色唱片飞舞起来，在空中裂成两半。空气中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尖叫。 　　我没去管吉福斯，也抡起在二等舱拿的消防斧，对准墙上的符文猛砸下去。 　　那些细小的蠕虫飞溅到空中，仿佛一点点血液，我甚至感觉那扭动的头部在我面前放大。我强忍着恶心，砍下去第二斧、第三斧……包裹着铁皮的船舱迅速凹陷。 　　吉福斯也没有停手，直接将留声机砍得粉碎，那令人浑身发麻的吟唱戛然而止，与此同时，这艘船的船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船体猛地摇晃起来。 　　我差点没站稳扑进那堆蠕虫中，整艘船都在颤抖，机器发出轰鸣，好似要散架了一般，我却心中大喜。 　　这是船开始动了。 　　也许这对楼上的华生也是有利的，我来了精神，更加用力地挥动斧头，直到将四周的图案破坏得乱七八糟。 　　然而，船体猛地一斜，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从侧面推了一把，铁皮木板钢筋都发出哀鸣，船竟然朝着一个方向歪斜而去了。 　　我甚至感觉自己听见了海水灌入船舱的声音，惊得浑身是汗，赶紧抓住吉福斯，拉着他冲出货仓。 　　“我想我们破坏了维持船只运行的‘法术’装置。”吉福斯的声音异常冷静，仿佛即将要淹死的不是他一样，“这艘船失去了她的向导，马上就要解体了。” 　　“少说这些不吉利的了！”我大吼道。 　　我一路狂奔冲进驾驶台，一无所知的船员们还在昏睡，只留下对着船舵束手无策的华生医生。 　　他站在仪表盘前，面前是一排排他完全看不懂的拉杆和按钮。船身剧烈摇晃，他不得不一只手撑住墙壁，另一只手慌乱地摸索着。 　　“这个？不对……那个？也不对……” 　　他拉下一个拉杆，船身猛地一顿，接着简直像是要翻一个跟头，他又赶紧推回去，船反而倾斜得更厉害了。 　　我几乎能在玻璃窗上看见倾斜而来的墨黑色海面，还有那些个靠近的绿色鱼头。 　　“沃森先生。”奇迹般的吉福斯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本书，将它递给华生。 　　我瞥了眼书脊上的文字——《如何驾驶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作者：古斯塔夫·约翰森。 　　华生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我认为，先生……”吉福斯翻开其中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配菜是橘子酱，先生”。 　　“……‘破船临危驾驶速成’，第一章 有🥩有剧情生子文合集300本35💰 🌸臂夫夫合集2021-2026打包65 ht主攻总攻6000p打包75💰 🍒【帝王攻 150P】25💰 2011-2025海棠打包80💰 ​📚【婆｜民国＆少帅＆军阀po文合集70+本】25💰 ​匿名咸鱼作者合集434本33💰 ​快穿文合集236本30 ​bl古早鲜网文5000本 ​​​30 ​ht催眠文合集200本 ​​​30 ​有🥩有剧情老实人授合集100本 ​​​25 ​🥩多多ntr绿帽合集320本 35💰 有🥩有剧情师尊文合集161本 30💰 有🥩有剧情双⭐️攻合集100本27💰 韩漫小说大合集300本35💰 重生bg po合集270本35💰 有🥩有剧情快穿恩批合集100本28💰 有🥩有剧情末世文合集800本 38💰 有🥩有剧情双⭐️攻合集100本28💰 有🥩有剧情人外文合集200本30💰 ​ ​📖po产ru文合集25💰 微信lyx775153909，作者有话说：古斯塔夫·约翰森先生认为，在紧急情况下，任何人都有可能被迫成为舵手。” 　　华生又气又急，像是要跳起来给吉福斯一个大耳刮子，但他是个文明人，只是一把抓起手册，眼珠剧烈地抖动着，艰难地阅读上面的文字。 　　“第一步：启动主引擎，红色按钮，那个最大的红色按钮！” 　　他在仪表盘上大力按下按钮，轰鸣响起，震得整个驾驶台都在颤抖。 　　“第二步：当蒸汽压力表超过红线之后……什么？蒸汽压力表？那是什么东西？红线？这上面全是灰尘，我根本看不清刻度！” 　　“我认为等个三十秒差不多，先生。”吉福斯轻咳一声。 　　华生在仪表盘上一阵忙活。 　　“第三步：握住舵轮，顺流方向转动半圈——什么是顺流方向？！” 　　我站得离船舵最近，听闻急忙扑上去握住打转的舵轮。那片诡异的海面像是一面镜子，这种不可用科学解释的地方，我也根本不想知道什么是顺流方向。 　　我随便往一个方向试图转动半圈。 　　船头缓缓偏转，但我们好像离天上的城市幻影更近了，就等着开进那被船长成为永恒之地的地方。那模糊的、藏在黑暗背后的巨大触手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第四步：左满舵——” 　　事先说明，其实我不太会开车来着，像是把油门当刹车，分不清左右手的事情曾经在我身上也发生过，所以华生大吼的时候，我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往哪个方向满舵了。 　　船身再次剧烈晃动，驾驶台的玻璃窗出现了裂纹，有种海水下一秒就能泼到华生的脸上的错觉。 　　华生咬紧牙关，翻到下一页，然后把书一丢，冲过来夺过我手里的舵轮。 　　“算了！继续——向左满舵！然后全速前进！” 　　吉福斯握住拉杆，猛地用力向前推到最顶端。 　　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工业革命的标志——蒸汽机——拯救了我们的性命。 　　船头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猛地冲向前方，海水被劈开，浪花从两侧飞溅，我们直直地朝着海市蜃楼撞去。 　　然而，轮船并没有被我们开进深渊里，反而陡然之间，视野豁然开朗，冲破迷雾驶出了整片黑暗。 　　直到我们发觉天空当中出现了明月，窗外波涛汹涌的海水里没有起起伏伏的鱼头，而头顶也不像是有一个宇宙深处的眼睛盯着我们。 　　外面响起了嘈杂的喜极而泣的呼喊声，应该是从救生舱的方向传来的。 　　我的衣服完全被汗水浸湿了，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华生扶着船舵，满脸苦笑。 　　“我回英国的时候要坐飞机。”他虚弱地说。 　　我哈哈大笑，转过头，发现吉福斯正平静地用一张虎皮擦拭仪表盘里乌黑的机油。 　　“我们必须保证船只的正常运行，先生们。”他平静地说。 　　黎明。 　　金色中带着灰蓝色的晨光撕开浓雾，海平面在天际线处微微发亮。 　　我们开着苟延残喘的破船，一路搜寻着信号，试图联系上救援船只或者路过的其他船，终于，一艘豪华的邮轮出现在我们面前。 　　船只靠近，一个粗犷的声音大喊道：“放下绳梯，先把我女儿救上来！” 　　等到水手们将“夜海号”的所有乘客，包括昏睡后苏醒的船员们救走后，我和华生医生才最后登上豪华邮轮。 　　“你们好，我是J·沃什本·斯托克。”这个一脸精明的美国男人说道。 　　“原来那个叫福尔摩斯的说的是真的，你们的船真的出事了。如果不是昨天联络不上宝琳，我还以为他是个骗子呢！” 　　****** 　　****** 　　“你知道吗，伯蒂？救我们的那个人是个卧底警察！” 　　宝琳坐在我的床头，满脸兴奋地说。 　　我没有精力回应她，短短六天的旅程，对于向往平静生活的伯特伦·伍斯特来说实在太漫长了。等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我实在不敢相信自己到底都经历了什么悲惨的过去。 　　我最后的记忆似乎是在船上看到了海市蜃楼，然后哈里斯船长说是他故意把船开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因为她那个和司机出轨的老婆和斯塔基伯爵的老婆还有点关系。 　　还有马洛小姐，刚才查菲说她其实是个怪物，然后又被怪物抓走了，原因还都赖温斯顿。 　　我说，换成除了吉福斯之外的人，能捋得清这中间的关系吗？ 　　反正我捋不清。 　　“别跟我提了，我的脑子又不是用来想这些的。”我抱怨道，“我又不是福尔摩斯。” 　　“说起福尔摩斯，我爸爸说，是福尔摩斯发电报告诉他我们的船有问题，他才到海上来寻找我们的。”宝琳说。 　　“他怎么知道的？” 　　“报纸上都登了，据说是从温斯顿的小说手稿里获得的线索，破获了那个贵族谋杀案，还有金融诈骗案。看来他可比温斯顿厉害多了，毕竟温斯顿可以去未来作弊，而他全靠推理！” 　　我没心思听宝琳从崇拜温斯顿变成崇拜福尔摩斯，因为吉福斯出现在了房间里，虽然他没笑，但我能看得出他很高兴，不由地心里一沉。 　　“这么说，宝琳，你已经想好了吗？”我沉痛地说。 　　她眨眨眼：“想好什么？” 　　“就是……你决定好自己的未来了吗？” 　　我坚强地咬住牙，下定决心无论她做出什么选择，都不发一言。 　　她的脸红了。 　　我的心也凉了。 　　看来无论如何我都要失恋的。 　　只见她扭捏地玩着自己的手指，既羞涩又兴奋地看着吉福斯：“哦，吉福斯，你来告诉他们吧。” 　　查菲“腾”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 　　我也从床上直起了身子。 　　什么意思？ 　　三双瞪大了的眼睛望着吉福斯。 　　“爵爷，先生。”吉福斯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笑意，“宝琳夫人她有喜了。” 　　【作者有话说】 　　1.古斯塔夫·约翰森：来自《克苏鲁的呼唤》，抵抗克总意志的狠人。 第90章 第 90 章 　　“就是因为这个！” 　　我大吼大叫。 　　我什么都明白了。 　　“就仅仅只是因为这个！” 　　“什么叫‘仅仅只是’因为这个！”查菲“啪”地一声推翻了椅子, 这下他和宝琳之间再也没有阻碍了，“亲爱的，我要当爸爸了！” 　　“哦, 我亲爱的查菲！”宝琳像是羊羔见了母羊一样扑进他的怀里，这个比喻可能放在现在不是很恰当, 因为他们显然不是母羊和小羊的关系。 　　“所以, 你亲吉福斯那一下……” 　　查菲给了我一个白眼, 似乎在指责我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和宝琳紧紧地搂在一起，我都分不清哪只胳膊是属于谁的了。 　　“其实, 刚开始夫人她确实因为身体非常不舒服, 怀疑自己得了重病。”吉福斯解释道, “她食不下咽, 半夜腿突然抽筋，吹了海风还有点头疼。” 　　“那是因为她怀着孕还要去游泳冲浪！”我说。 　　“是这样的。”眼见着那两人都快亲到一起去了，吉福斯拿起一个靠枕挡住他们，继续对我说, “所以，她才想从温斯顿先生那里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这和被算命的骗钱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还没解释那个吻是什么意思呢。”我冷冷地问。 　　“那只不过一时激动罢了。”宝琳抽空说。 　　“激动？” 　　“我经过观察，告诉夫人她没有得绝症, 只是因为怀孕却没有注意休息，引起的轻微孕期反应罢了。”吉福斯解释道，“夫人她得知自己即将做母亲，一时乱了方寸……” 　　“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查菲像喝了假酒一样大喊道。 　　“至于之后她为什么依旧想从温斯顿先生那里得知未来的事, 是因为想提前知道自己的宝宝怎么样。”吉福斯又补充道。 　　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心突然感觉畅通了不少, 浑身涌上了一股力量。 　　“所以，哈里斯船长说的那个什么偷情的暗示……” 　　“先生难道相信那些无稽之谈？”吉福斯盯着我。 　　他的眼睛我看过无数次，可突然就感觉到不自在起来。他的眼中似乎在因为这个大误会而笑得开心，而我却有些愤愤不平。 　　“什么话！好像是我胡搅蛮缠似的！明明一开始是你们大惊小怪！” 　　我从床上跳下来，想要教训一下他们。 　　“先生的病也好了？”吉福斯问。 　　我愣了一下，把手伸向背后。 　　“病？伯蒂得了什么病？”那一对沉浸在幸福中的小夫妻终于肯关心我了。 　　我叹了口气。 　　“长了个包。”拍拍自己大腿和臀部相接的地方。 　　查菲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你不是——你们不是——” 　　吉福斯挑起眉毛。 　　“噢！”查菲说，“其实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嘛！” 　　“什么叫不是大事？”宝琳终于舍得撒开他的手，转而握住我的说，“伯蒂，你愿意当孩子的教父吗？” 　　我虎躯一震，看向吉福斯。 　　我仍记得当初我试图收养孩子的时候，经历了多少不堪回首的坎坷。 　　但是这回，他点了点头。 　　好吧，以后我就是教父了。 　　抵达纽约海港之后，大概是斯托克老爹花了些钞票，总之不管是在船上还是上岸，都没有警察之类的人来找我，我也乐于清静。 　　至于宝琳说的那个什么卧底警察，我们不知道他的身份，后来也再没有见到了。 　　宝琳热情地邀请我一定要在斯托克家住下一段时间，这样肚子里的孩子和我这个未来教父相处久了，说不定会更像我。 　　这，就叫做胎教。 　　我答应了斯托克一家，跟着他们回到布鲁克林的大庄园，刚下车就发现有两个人正站在门厅前等着我们。 　　这两人的穿着打扮和我们不同，男孩一身粗布衣裤，女孩却穿了件挺精致的绸缎，还有漂亮的绣花鞋。 　　“好吧，阿明，就这么办吧。”斯托克侧身听那个男孩说了什么，点点头，等男孩走后，把女孩领到跟前来让我们认识。 　　“伍斯特，她就是你在这做客时的女仆。” 　　她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皮肤白皙，眼睛像小鹿一样圆溜溜的。 　　“你好，伍少爷，我叫阿珍。” 　　****** 　　****** 　　黄珍珠的异国生存游记（一） 　　1919年9月4日，纽约，曼哈顿下城，斯图文森特大厦。 　　伍少爷又在和吉先生吵架。 　　说是吵架，实际上是伍少爷单方面怄气，而吉先生则是表面纵容少爷发脾气，背地里操作一番，等过一阵子，吉先生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而少爷也能顺心，皆大欢喜。 　　我来到伍少爷府上工作不到三个月，已经完全摸清了这个规律。 　　如果放在台山，村口的老人们定要在背后嚼舌根子，说一声“奴大欺主”。不过在我看来，这个家本来也主不像主，仆不像仆，其实也无所谓谁大谁小，谁又欺谁了。 　　反正又不会分开。 　　“阿珍！” 　　伍少爷高声呼唤着我，大踏步闯入仆人休息室，手里捧着一叠衬衫，足足有十二件之多。而这些衬衫的共同点，就是有令吉先生十分不快的格纹，“不像是体面人穿的”。 　　“把这些衬衫送去洗衣房。”他严肃地板着脸，“就说，伍少爷千叮咛万嘱咐，绝对要浆洗得笔挺无比，放在地上能直接立起来的那种。” 　　吉先生跟在他后面，无声无息地滑进房间，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好的，少爷。”我恭恭敬敬地捧过衣物。 　　不参与，不站队，不表态，是我的生存智慧。 　　“今晚我要去夜总会，你不用做晚饭了，下午就放假吧，明后天也放假。”伍少爷好心地说，“我四点钟出门，到时候开车送你去唐人街。” 　　我犹豫了一会儿：“少爷，我能现在就回去吗？我哥哥他们下午回工会，只待两个小时就走，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当然可以，但你一个人回去没问题吗？” 　　“就一天而已，应该……”我抱着侥幸心理说。 　　“要不让吉福斯现在开车送你吧？” 　　尽管很冒险，但我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还是拒绝了：“一来一回肯定来不及，我现在收拾一下就走，不会出什么大事的，少爷。” 　　我出门的时候还不到三点，电梯服务员科先生笑眯眯地看了眼我手里的一大包衣服，问：“伍少爷让你去送给穷人？” 　　“没有，送去洗衣店。” 　　“哦，我寻思会送给我呢。” 　　“再等几天吧。”我说。 　　科先生轻笑了声，抬手扶了扶帽檐。我记得很清楚，他头顶着的草帽两周前还待在少爷的脑袋上，吉先生说得对，这顶帽子确实不伦不类的。 　　科先生是位肤色黝黑的人，和伍少爷和吉先生不同，和我也不同。然而，同样是不同，他可以在上流社会的高级公寓里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我却连坦然地穿过大街都做不到。 　　恐怕整个曼哈顿下城找不到第二张中国人的面孔，当我出现在街上，周围的目光从闲适变得警惕，好像我随时会干坏事一样。 　　我尽量把头垂在胸前，快步前往最近的有轨电车停靠站，口袋里伍少爷亲笔和盖章的书信让我稍稍心安。 　　如果我被警察抓走，至少这封信可以证明我的清白，不过没到万不得已，我不打算拿出来。 　　“到底放在哪里了？出门前我不是提醒你了吗？” 　　一家精致成衣店门口，一对中年夫妻正在争吵。 　　“我拿了！明明放在口袋里，刚才还在的！”男人大吼道。 　　“你明明就忘记了！你老是这样——”女人尖叫。 　　“我说了我没忘！肯定是被小偷偷走的！” 　　我提心吊胆，几乎小跑起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应该让伍少爷或者吉先生送我的。我后悔地想。 　　“嘿！站住！你是什么人！” 　　那个嘴硬的丈夫突然就把矛头转向了我，他几乎是从店门里面扑了出来，几步追上：“你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是不是你刚才从背后偷走了我的钱包？” 　　这时候否认是徒劳的，但我还是强调：“我没有！我只是路过。” 　　“路过？这种地方你凭什么路过？好啊！你手里拿着什么？这些衣服是你刚才在店里偷的，对不对？你还偷走了我的钱包！” 　　“这些是我家少爷的衣服，我在斯图文森特大厦工作，我的身份是合法的。” 　　“呸！” 　　这个男人力气极大，不由分说直接粗暴地推搡着我。我手里拿着东西，猝不及防根本没能阻止他把手伸进我的口袋。 　　“看看这是什么？钱包！” 　　我气得浑身发抖：“还给我，这是我的钱包。” 　　“撒谎！这就是你从路边那些绅士小姐的口袋里偷来的，看，里面有一百多美元！你凭什么有这么多钱？” 　　“这是我家少爷的钱。”残留的理智告诉我不能伸手和他抢，不然一切就完了。 　　“好啊，你还偷自己主人的钱！” 　　然而对面这个人可没有理智，他暴怒地伸手一推，我十分狼狈地被他推到了地上，袋子里的衣服滑了出来。 　　我赶紧伸手想捡起衣服，虽然今天送去洗衣店，下次去拿的时候估计吉先生已经搞定了少爷，它们不会再回到伍家宅，但万一奇迹发生少爷赢了呢？ 　　“你干什么？还想拿走这些赃物吗？” 　　“啪！”他挥舞着手杖，重重抽在我的胳膊上。 　　手臂一麻，疼痛还没传来，眼泪先涌了上来。我惊慌失措，想不到任何办法，第二下已经夹杂着风声朝我的头砸了过来。 　　我瞪大了眼，那顶部金属的装饰如果真的落下，我今天就要头破血流了。 　　一只手猛地握住气势汹汹的手杖，来人力气极大，劈手夺过手杖，又闪电般抓住男人的胳膊，轻轻一掀，差点把男人掀一个跟头。 　　“华生，看看这位小姐伤得重不重。” 　　轻轻松松帮我挡开攻击的恩公背对着我，像座巍峨的高山般耸立着。 　　另一双沉稳的手掌托住我的胳膊，轻轻掀起衣袖看了看：“现在只是有点红，但过几个小时肯定会留下淤青，福尔摩斯。” 　　“哼。”恩公冷声说，朝无礼的男人挥了挥拳头，“让我们看看五十米外的那个警察最后会把谁抓走，先生？” 　　“你——你们都是一伙的！” 　　“唔，我们是，你打算怎么办呢？” 　　男人居然破口大骂：“一群下贱东西，跑曼哈顿耀武扬威来了，还敢威胁上等人，统统都应该拉去铁路上做苦役，最好死在山里！” 　　替我检查伤势的姓华的恩公倒吸一口气，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完全惊呆了。 　　惊恐和委屈瞬间在胸膛里汹涌澎湃，我终于忍无可忍：“你根本不是上等人，你出门还要带钱包！我家少爷出门就从来不带钱包，都是别人替他付钱！” 　　我想不管什么攻击，贫穷的攻击最能直击这种人的心灵，刹那间男人的面孔变得一片绿一片蓝，好不精彩。 　　“哈哈哈哈哈！”姓福的恩公痛快地大笑起来，一把夺回我的钱包，又看了看不远处围观的路人、成衣店的店主店员、还有羞愤地躲到角落里去的男人的妻子。 　　“你的手表大概值二十美元吧？把它给我。”他低声说。 　　“你勒索我？！” 　　“你打伤了这位姑娘，虽然我的朋友不收诊疗费，但你不应该出钱吗？我看看……唔，你不给，我就告诉你妻子你偷偷在外面赌钱，还抽鸦片。” 　　男人脸上又染上了黄的红的，一片精彩纷呈。 　　“嗯？”福恩公轻哼道。 　　等人群完全散去只剩下我们三个后，华恩公把我扶了起来，还收拾好了地上的衣服。 　　“谢谢。”我低声说。 　　“你家少爷倒是和华生一个品味。”福恩公看了眼那十二条衬衫，把钱包和手表一并递给我，又顽皮地眨眨眼，“其实我已经告诉他妻子了。” 　　我没忍住，笑了。 　　“我叫歇洛克·福尔摩斯，一名侦探，这是我的朋友兼搭档约翰·华生医生。我们现在要去唐人街办点事，刚好顺路送你过去，再让华生找家诊所帮你治疗一下。” 　　“多谢你们了，我叫阿珍，姓黄。”我顿了顿，并没有说出伍少爷的名字，“我在斯图文森特大厦当女仆。” 　　“你是住家女仆吗？”华恩公惊讶地问，“如果是在曼哈顿这里，你家少爷就太粗心了，应该给你写个身份证明，或者找人护送你的，不然路上麻烦可谓是接踵而至。” 　　我替少爷辩解道：“原本我住在码头那边，有同乡会的朋友接送，后来跟着雇主住在布鲁克林，又搬到曼哈顿，平时都和雇主一起出门。没想到今天侥幸想赌一把，结果才几分钟就出了事。” 　　“码头啊……”福恩公思索着，“你知道龙兴帮吗？” 　　我有点意外。 　　“你们若是问龙兴帮的话，那就问对人了。”对这两位恩公，我决定坦诚相告，“我一开始来美国的原因，是家里的叔爷们为了攀亲戚，想把我送给龙兴帮的帮主当小妾。” 　　“啊？”华恩公迫切地问，“然后呢？发生什么事了？” 　　“然后……帮主爱上我家少爷了。” 　　【作者有话说】 　　1. 原著因为伯蒂想要领养孩子，吉福斯故意骗他汽车坏了把他困在女子学校，让他上台演讲，并且把香烟给学生让校长以为是伯蒂怂恿学生抽烟，使伯蒂对小孩心生恐惧，打消了养孩子的念头。 第91章 第 91 章 　　“阿珍, 这是什么？” 　　“鱼汤，少爷。” 　　“鱼汤？为什么给我喝鱼汤？” 　　“因为喝鱼汤聪明，少爷。” 　　“这我知道, 但不会觉得为时已晚吗？” 　　“男爵夫人吩咐从今往后厨房只准煮鱼汤，少爷。” 　　“好吧。”我端起碗, “但请转告宝琳, 有查菲这样一个爹, 喝多少鱼汤也无济于事。” 　　阿珍默默低头不语, 摆弄手中的针线活。 　　事实上，我是个颇为节俭的人, 比如一些我喜欢的、吉福斯也容许的旧衣服, 坏了也会拿出来缝缝补补。现在阿珍来了, 不仅不用送到外面去修理, 偶尔衣服上还会出现一些无伤大雅（吉福斯语）的小绣花。 　　不过我在布鲁克林住的这一个星期，并没有和阿珍熟悉多少。 　　这件事多少有些算斯托克老爹拎不清了，在英国，人们绝不会给男主人配一位女仆, 那是非常失礼的。可惜不拘小节的美国人有一点太不拘了，硬把阿珍安排到我身边。 　　大部分时间，我和吉福斯说话的时候她就默默在旁边听着, 吉福斯不在，我们俩就坐在房间的两头做自己的事。 　　可惜，伯特伦不是个容易耐得住寂寞的性子。 　　“你来美国几年了？”我没话找话道。 　　“三个月，少爷。” 　　“三个月！你英语学得这么快！” 　　“我在来美国之前已经学习了大半年的英文, 少爷。” 　　“这么说你上过大学喽？” 　　“并没有, 少爷。但我在女子学堂为学生们做浆洗的工作, 她们上课时我会在院子里面偷听。” 　　说完, 她微微低下头，似乎有些伤感：“像我们这样的出身是上不起学的。” 　　我对她肃然起敬。 　　“没有的事。”我说，“上多少学和聪不聪明没一点关系，你看我还是牛津毕业的呢。吉福斯也没上过学，你看谁敢说他不比美国总统聪明？更巧的是，他以前也在女子学校当仆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女子学校当过仆人的人会更聪明！” 　　她没吭声。 　　我也不在意她是不是个热情的聊天对象，喝完鱼汤后站起身，豪情壮志地一挥手：“准备一下吧，带你家少爷出门。” 　　“少爷要去哪？” 　　“你熟悉哪里就带我去哪里。” 　　于是，趁着吉福斯放假，我开车载着阿珍偷偷跑去唐人街游玩。 　　我来美国很多次了，之前从来没有去过唐人街，究其原因还是吉福斯不让我来。他说这里鱼龙混杂，帮派林立，甚至常常发生枪战，绝不是我应该踏足的地方。 　　然而人越是被禁止做什么，就越想做什么。就像在牛津那会儿，你告诉我禁止捉弄老师，那不就等于拼命招着手说快来捉弄老师吗？ 　　从一堆挂满衣物的晾衣绳下面穿过，伴随着炒茶叶的声音，杂乱而又拥挤的街道展现在我眼前。 　　和我想象不同，这里大多数都是砖石建造的普通楼房，和画本中的东方风格联系很少，只有道路两边密密麻麻写满汉字的竖长木牌表明了这里的身份。 　　我左看右看：“怎么到处都是男人啊？” 　　“因为大部分的中国人女性是被禁止进入美国的。”到了这里，在家中总是一副平淡如水模样的阿珍变得紧张起来，“只有上层商人的家眷，以及非法的妓女、帮佣会在这。” 　　“啊？那你来美国也是非法的吗？”我大惊失色。 　　她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领着我走进一家名为“兴兴饭馆”的门口：“麻烦叫一声李掌柜。” 　　等了一会儿，一个矮胖的圆脸中年男人从帘子后面钻出来，慌里慌张地搓着手，用中文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段话。 　　阿珍指了指我，用英文说道：“这是我伺候的伍斯特少爷。他想在街上逛逛，麻烦李掌柜找几个年轻力壮的伙计跟着我们。” 　　她从我钱包里抽出两美元递过去。 　　李掌柜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我：“阿珍，这就是阿明出的馊主意？让你攀上鬼佬，好和帮主抢人？” 　　阿珍面色微怒，抬手把他推进柜台，他再看我一眼，扭身钻进帘子后面。 　　“帮主是什么东西？”我问。 　　“这周围有一百多家店铺都是龙兴帮帮主管理的产业。”她解释道，“按照规矩，我们这些人都要归帮主管，反过来在这个地盘上，有帮主认可的伙计跟着，就不会有为什么危险。但是千万别出这条街，和其他帮派交界的地方经常火并。” 　　这简直就和电影里一样刺激，不过伍斯特还是有脑子的，真正不该去的地方绝不会踏足一步，我决定老老实实跟着懂行的人走。 　　李掌柜叫了四个强壮的大小伙子带着铁棍将我们团团围住，我便在他们的陪同下逛了茶叶铺、中药行和杂货铺，买了一堆有用或没用的东西。 　　“那是什么地方？”我指着一个非常热闹的地方问道。 　　阿珍抬眼一看，缩了缩肩膀：“那是赌场，少爷。” 　　我心中一振：“赌场？走，阿珍，看你家少爷赢几把去！” 　　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用力往旁边拉：“那可不是一般的赌场，少爷，那是帮会的堂口，帮主通常都在那里。” 　　我一听，立刻收回了脚，我可不是那种狂妄自大的人，幻想自己能大杀四方，和帮主称兄道弟。 　　我咂咂嘴：“你们家帮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帮主在唐人街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旁边的壮汉一拍胸脯，“我们所有人都立了血誓，心甘情愿在帮主手下听令，帮主让我们往西，我们决不往东，让我们杀人，我们绝不手软！” 　　好大的威风。 　　正当我转身要走，忽然乌泱泱一群人就从赌场里面跑了出来，他们之中似乎还簇拥着什么人。阿珍脸色越发苍白，揪住我的胳膊掉头就跑，根本不给我看清来人的机会。 　　“阿珍。”身旁的伙计叫着她的名字，笑嘻嘻地说了什么，其他人都哄笑开来。 　　她摇着头，沉默地把我拉到一座有着雕花屋顶，烟雾缭绕的建筑门前，周围人来人往，手中举着细长冒着烟的东西，时不时弯腰鞠躬。 　　“这里是兴隆堂设立的关帝庙。”阿珍介绍道，“少爷逛完这里就回去吧。” 　　“这里是做什么的？”我探头探脑地张望着人群，里面的人也发现了我，眼神在我身上上下扫视打量。 　　显然，尽管在外面的街道里有许多和我一样抱着猎奇的心态来唐人街的白人记者、商人、学者，沿路还有巡逻的白人警察，但这个地方，只有我这张面孔最为突出。 　　“兴隆堂最早是由上世纪的铁路华工建立起来的。”身边的壮汉说道，“那会儿在太平洋铁路公司修铁路的中国人受到白人的排挤、迫害和打压，为了抱团保护自己，修建了兴隆堂，并拜关帝圣君。” 　　“这里既是神堂，也是同乡会、议事厅、避难所，几十年来，风风雨雨、排华浪潮再凶，这庙的香火从没断过。”另一人接话道，“我们帮主就是当年华工的后代，他创立龙兴帮后，便把兴隆堂迁到了纽约。” 　　因为很多词听不懂，所以我只能迷迷糊糊地把这地方当做中国人的教堂，商人拜他守信用、招财；普通人拜他驱邪、保平安；帮派拜他讲规矩、不内斗。 　　“那不就是和上帝一样吗？” 　　阿珍终于露出连日来第一个笑容：“关帝圣君可不是上帝，他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说罢，她拉着我走进庙里，在两边的橱窗里观看几幅关帝圣君生前故事的画像，旁边还细心地配有英文注解——虽然很多翻译哪怕我完全不懂也能看出来是瞎翻的。 　　我边听阿珍解说，边步入了正殿。 　　刹那间，外面的嘈杂和喧嚣被斩断，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檀香味道，冷冷的光萦绕在正中央的神像前。 　　神像巍然端坐，赤面凤目，长髯垂胸，双目不怒自威，身披一件褴褛的黄袍，身旁立着一把威风凛凛的大刀。 　　阿珍刚讲到斩颜良的故事，忽然间仿佛那大刀动了一下，有什么黑影从上面一闪而过，整个堂内的光线莫名变得昏暗起来。 　　香火带来的热闹之气消失了，我没来由觉得周围变得十分安静，甚至显得有点诡异，就连端坐在上方的神像也有了变化。 　　但我再看，关帝圣君依旧凛然阳刚，一股沉静、端正、浩然又磅礴的气场。 　　难道是我眼睛被香薰迷糊了？ 　　阿珍匆匆讲完古城相会，便和那四个壮汉小伙一起去上香了。我等在原地，原本想我也不是中国人，没必要也去上香，但看上去挺有意思的，我心想来都来了，不如…… 　　我手里拿着三根香，冷不丁旁边窜出来一团破布。 　　“这位白人老爷，您看起来近日有血光之灾呀！” 　　我愕然地瞪着眼前人。 　　“你可万万不能小觑呀！看你额头——” 　　“我不算命。”我狠心打断他，“别拦着我，我要去给关帝圣君上香，切不可半道上灭了。” 　　“哎呀！不行啊，不行啊！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面前是位破衣烂衫的老头，头发胡须都白了，一双脏兮兮沾满污泥的手在被污渍浸泡的布包里翻找一番，掏出一个黄色的东西。 　　“这是符纸，这位老爷戴着一定可以逢凶化吉，万事如意——” 　　“林道长！” 　　一只有力的手臂挡在我的面前，我定睛一看，立刻认出了他是我刚上岸时，在斯托克家门口遇见的少年。 　　阿珍的双胞胎哥哥、阿明呵斥道：“我们看你可怜，尊称你一声‘道长’，你却在这里招摇撞骗！伍少爷，这个人等会儿肯定管你要钱，说吧，你要多少？” 　　那老头眉头一皱，疯狂地挥舞着手，唾沫乱飞：“没有没有，没有这回事呀！我不要钱，我是好心帮这位老爷化凶为吉！” 　　“哼！你敢在关帝圣君面前发誓吗？”阿明手指着神像。 　　然而，原本目光浑浊、如痴如傻的老头突然变了脸色，五官紧张地扭曲在一起，双目中涌出强烈的恐惧，而这一切的恐惧，居然是对着那尊庄严的神像的。 　　我心中奇怪，这老头为什么会对他们的上帝这么畏惧，难道真的是心虚？ 　　“你不敢了吧！”阿明冷哼一声，“快滚！不然我叫路上的白人警察把你打一顿！” 　　“可是……”他把一张仓皇的老脸转向我，我都有点可怜他了，“大事真的不好了……” 　　“要不这样吧。”我说，“我钱包……我钱包在阿珍那里——阿珍！” 　　“住手！” 　　第三个人就这样像非洲大草原上的狐獴似地冒了出来。 　　“一派胡言！”从门口进来的老头大声说道，“老林，这位老爷明明就是有大喜事了！大囍！他就要结婚了！” 　　【作者有话说】 　　1. 1882 年《排华法案》禁止华工的妻子、家眷入境。但有几类人可以赦免：商人及其妻子、女儿，外交官、传教士、学生，以及美国出生华人（公民）的妻子/女儿。 　　2. 1920年纽约唐人街还没有关帝庙。 　　3. 少爷老爷混叫是因为阿珍和阿明知道伯蒂现在没有头衔，叫的是sir/young master，而两老头直接喊的lord，等于对着副局长喊局长。 第92章 第 92 章 　　“吉福斯, 你说那老头是不是胡说八道？” 　　“先生？” 　　“我是说，关于我很快就要结婚什么的。” 　　“不好说，先生。” 　　“你也糊涂了, 吉福斯。我现在哪里看上去就要结婚的样子？阿加莎姑妈不在这里，英国的亲戚们也全不在这里, 不可能突然出现一个姑娘要和我结婚的。” 　　“果真, 先生？” 　　我把腿放到茶几上, 气呼呼地盯着他。 　　“照你这么说, 我大难临头了？那你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暂时没有，先生。” 　　他的反应就和我下午遇到的两个老头一样离谱。 　　那个先跳出来的破衣烂衫的老头, 非说我近日有血光之灾, 还企图把什么护身符卖给我。 　　更离谱的是第二个出现的老头, 他还是阿珍和阿明的远房叔父, 在龙兴帮里颇受信赖。 　　他身穿素黄长衫，腰上挂着一把木剑，手里捧着个多边形的铜盘，两撇长胡须和下巴上的山羊胡须一直垂到胸口。这副宗教人士的打扮光凭外表还挺能唬人的, 没想到一开口却那么令人忍俊不禁。 　　“这位老爷有喜事相近，怕是要结婚了。” 　　我拉着阿明和听见争吵而赶过来的阿珍扭头就走。 　　“这位老爷不信也就罢了。阿珍。”黄道人叫住她，“你做好准备, 日子快到了。” 　　阿珍低头不语，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阿明翻了个白眼。 　　说完，他就像来时一样, 很快消失不见了。 　　我把手中的三根香插进香炉, 回头张望, 那个姓林的老头因为被识破骗局, 也不知道溜到了哪个角落里藏起来。 　　从关帝庙出来，阿明催促道：“伍少爷赶紧回家吧，以后别来唐人街了，这里不安全，对你们两个都是。” 　　“既然这样，你和我们回斯先生家去吧。”阿珍抓住他的胳膊。 　　他摇摇头，推开妹妹：“我要跟着工会的人去旧金山，估计要去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在的时候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斯先生家里，哪也别去，知道吗？” 　　随后他脸色变了变：“更别单独去见帮主，记住了吗？” 　　阿珍点了点头。 　　“听说少爷要去长岛的乡下找朋友玩？”他又问我。 　　“是有这个打算。”我说。 　　他嘱咐阿珍道：“要是叔父来找你说日子定了，你就和少爷一起跑到长岛去。” 　　我对阿明如临大敌的态度感到不解，阿珍也不说话，就那么忧愁地望着哥哥离去的背影，这副模样确实很适合和我一起去长岛找我的诗人朋友。 　　回家的路上她才和我解释说，叔父黄宥虚是华人圈子里有名的风水大师，帮许多华人商户扭转了生意的困局，龙兴帮的帮主非常信任他，出入常常带在身边。 　　而他们兄妹俩能来美国闯荡，也是黄道人花费力气将他们带来的。 　　“既然这样，你们不应该来做仆人啊。”我问，“阿珍，你为什么会来做女仆？难道你也和吉福斯一样是个人爱好？” 　　“哥哥在码头工作的时候救了意外落水的斯先生，斯先生问他有什么需要报答的，他说不希望我留在唐人街，于是就让我来到现在的府上。” 　　我很好奇他们为什么会对唐人街有种讳莫如深的情绪，毕竟那里都是他们的老乡。 　　“难道真的有什么危险？”我问吉福斯，“你知道什么吗？” 　　“不知道，先生。” 　　“是吗？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如果先生说的是林道人，我倒是知道一些。” 　　我坐直了身体。 　　“快讲！” 　　“我听一些仆人说，他们之中有人在唐人街算过命。和名声大噪的黄道人相比，林道人行为古怪，满口疯言疯语，最近一段时间，碰见谁都说有血光之灾，还说所有人即将大难临头，世界要毁灭了。” 　　原来是那种会相信世界末日学说的傻瓜蛋。我怜悯地想。 　　“据说，林道人因为家乡饥荒，妻儿族人全都饿死，在路边奄奄一息的时候被黄道人所救。两人结拜为兄弟，一起来美国闯荡，可惜因为痛失亲人，很快他就变得疯疯癫癫了。” 　　也是个苦命的人。我决定下次见到他，还是给他一些钱吧。 　　然而我肯定不相信算命，因为过了几个星期，临近七月底，我既没有遇见血光之灾，也没有结婚。最后只能归结于，无论是林道人还是黄道人，这对师兄弟都没有真才实学，只会招摇撞骗罢了。 　　这一天，我因为裤子的花边问题和吉福斯起了争执，他一气之下居然直接把我的裤子烫坏了。 　　我在家里大发……小发雷霆，禁止他再拿熨斗碰我的裤子，要把这份工作交给阿珍。 　　吉福斯看着我，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我估计他心里已经爆发了火山，毕竟这相当于公然和他对着干。 　　我敏锐地感觉到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起来，有种即将大祸临头的预感。但我还是冷哼一声，硬着头皮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在休息室里找到阿珍，她正靠在窗边做刺绣，脚边放着一个打开的雕花木箱。 　　我凑上前一看，是一箱大红色绣了珍珠和金丝的衣服，价值不菲。 　　“这是什么？” 　　“这是我母亲当年结婚穿的嫁衣，少爷。” 　　“真漂亮，我怀疑我穿这个吉福斯才不会一把火给烧了——但你拿嫁衣出来做什么？” 　　她叹了口气：“我父母成亲的时候，父亲刚刚考中秀才……相当于考上牛津大学吧。等我出生后没多久，父亲在去省城参加乡试——就是政府文官考试——的路上得疾病去世，母亲不久也撒手人寰。族中长老夺走了家中田产，只留下这一箱遗物，还是哥哥在后山挖了个洞偷偷藏起来的。” 　　我有些懵：“遗产还能被人夺走？” 　　“少爷难道不知道？人没死已经很好了。” 　　“我以为为了遗产杀人这种事只会出现在侦探小说里。” 　　她苦笑着放下手里的针线：“后来，叔父花钱资助我和哥哥上了小学，又把哥哥接来美国，指望他挣大钱、出人头地，可以说是我们的大恩人。” 　　我觉得按照一贯的故事情节来说，这里应该有转折了。 　　“但是……？” 　　“但是我该怎么出人头地呢？”她站起身，走到窗户前望着外面，“我既没有钱继续读初中，家乡也根本找不到地方能有体面的工作。要么去当绣娘，结局是被主人家收做小妾，要么因为认识几个字，混进女子学堂，指望将来哪家的小姐看上我让我做丫鬟。” 　　“呃……那你现在算过上好日子了吗？” 　　“或许吧，大概总比留在家乡快乐。为奴为仆的，有几个像吉先生这样因为爱好才来做的？” 　　我本来想说，在吉福斯最大的人脉圈——少年伽倪墨得斯俱乐部里，多的是男仆和管家以控制主人为乐，不过考虑到我不清楚两个国家的国情差别，我还是闭上了嘴。 　　“最后族人一致同意，嫁给当地的富商当小妾，最多也就在台州县城有点面子，那么为什么不来美国，给龙兴帮的帮主当小妾呢？” 　　我瞪大了眼睛。 　　“没有不当小妾这一个选项吗？” 　　“我吗？没有。”她指了指嫁衣，“我来美国的船上，抱着这一箱东西，我唯一的财产，也是未来的指望。”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盘算着能送什么礼物。 　　“结婚？妻子才叫结婚，小妾不过是……当然，我到纽约之后，就听说帮主在外面忙着和别的帮派争斗，无暇顾及我。但是前几周和少爷去唐人街时，却在赌场门口撞见了帮主的人马，他回来了。” 　　她坐回椅子里，十分沮丧：“我在这里留不了多久了。” 　　“这不对吧？”一团正义的怒气在我胸膛里燃烧，“看起来你不愿意结婚，其他人还能逼迫你结婚吗？” 　　听到她的讲述，我顿时觉得阿珍简直和我成了亲姐妹，不对，她简直就是世界上另一个我。 　　她父母早亡，我父母也早亡；她有一个哥哥，我有一个姐姐；她被逼着结婚，我也经常被逼着结婚；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阿珍！”我掷地有声地道，“我要帮助你摆脱这门婚姻！” 　　我立刻叫来吉福斯：“吉福斯，你有什么办法不让阿珍结婚吗？” 　　“先生？” 　　我把来龙去脉一说，他沉思几秒：“帮主先生有妻子吗？” 　　“没有，但据说他有三十八个小妾。”阿珍说。 　　我简直要气晕过去了。 　　“我认为，先生，归根结底在于，帮主没有一位正经的妻子，也就没人约束他。” 　　“哦？那你有什么办法在阿珍被嫁过去之前，让帮主娶妻？”我连忙问。 　　“暂时没有这种主意，先生。” 　　“那你有什么其他计策吗？” 　　“请容我考虑片刻，先生。” 　　“那好吧，你赶紧考虑。” 　　“遵命，先生。” 　　然而没等吉福斯发挥他超凡的大脑，龙兴帮的人先找上门来了。我这才知道斯托克老爹遍布在各大码头的产业之中，就有一部分和龙兴帮合作。 　　“什么？有人要谋害你们帮主？” 　　斯托克老爹叼着雪茄在客厅里吞云吐雾：“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黄道长说，凶手是白人，我们去警察局报警，根本没有人管啊！” 　　“什么莫名其妙的。”斯托克一头雾水，“你们帮派出了事还能找警察？” 　　“就是自己破不了局，才想找警察的。” 　　斯托克咂咂舌头，转向我：“伍斯特，你在警局有点关系吧？” 　　可以这么说。当初我的亲戚西里尔在美国因为殴打警察进去，就是我找人赎出来的，而前未婚妻弗洛伦斯小姐的前未婚夫，还在如火如荼地搞着他的禁酒令。 　　可惜这不是我能管的，毕竟是人命的大事。 　　“那几个人都是斗殴死去的。”来求助的壮汉说道，“现场有他们互相殴打的痕迹，可这不合常理，他们都是同乡、亲戚，还是结义兄弟，绝对不会互殴致死。更诡异的是，天花板和地上有很多神秘的黄色符文。” 　　他把几张照片递给斯托克，我凑过去想看，但斯托克眼睛一眯，立刻收起来了。 　　“这鬼画符明显是你们自己人做的吧？我是说，中国人。” 　　“根本不是，我们可没有这样的文字！而且哪怕是其他帮派指使，下手的也肯定是白人，因为这条街是封锁的，只有白人游客被允许通过。” 　　“伍斯特最多能帮你们去警局报案。”斯托克拒绝道，“但警察局愿意怎么查，是他们自己的事。”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没想到三天后，去旧金山办事的阿明突然半夜跑了回来，直接爬窗户翻进我的房间，把正和吉福斯还有阿珍一起打牌的我吓了一大跳。 　　“阿珍，你必须立刻和我走！”他冲上前一把毁掉了我手里的好牌。 　　“帮主要在八月十日中元节迎娶你过门！” 　　【作者有话说】 　　1. 少年伽倪墨得斯俱乐部：专门为男仆和管家服务的俱乐部，吉福斯是其中成员。俱乐部最大的活动是将成员们服侍的主人的秘密记录在专门的本子里，并供众人传阅。吉福斯最后毁掉了所有关于伯蒂的部分。 　　伽倪墨得斯是特洛伊王子，因绝世美貌被宙斯化作雄鹰劫至天界，取代赫柏成为神界侍酒者，常与水瓶座、天鹰座关联，是古希腊艺术与文学中“理想美少年”的象征。 　　很难想象原著给吉福斯的俱乐部取这个名字是出于什么心态…… 第93章 第 93 章 　　这个场景简直太熟悉了, 仿佛在我身上已经上演了一千八百遍。阿加莎姑妈就好几次这样拉着我要我和无数姑娘结婚。 　　我扭头去看吉福斯，他没什么反应，旁边阿明已经扯着阿珍要把她带走。 　　我赶紧拦住他们。 　　“斯托克家外面的水管可不结实, 还是别走阳台了，走大门吧！” 　　大概没想到我这么配合他们, 阿明差点没刹住车撞在窗框上：“伍少爷, 你支持我们？” 　　“这话说得好像你们要私奔似的……当然啦！我是绝对支持任何人摆脱任何强人所难的婚姻的。” 　　我示意他和阿珍不要出声, 转身趴在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你们打算怎么跑？” 　　“坐火车。” 　　“很好, 吉福斯，去打电话订两张到旧金山的票。” 　　“遵命, 少爷。” 　　“不, 等等——不去旧金山！”阿明喊道。 　　我有些不解。据我这段时间和阿珍的聊天, 得知阿明来到美国之后一直帮着跑纽约和旧金山之间的生意, 甚至他更经常住在旧金山，在那边才更好生活才对。 　　“正是因为这样，旧金山的华人圈子里都认识我。”他解释道，“我们去了那里, 没几天就会被抓住。” 　　“那你们打算去哪？” 　　“奥本小镇，在内达华山区中，我和那里的一名老铁路工人有些交情, 他会同意收留我们的。” 　　“好，去买两张到奥本小镇的车票，吉福斯。” 　　“当然可以，少爷,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我期待地望向他。 　　我身边的人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时, 都会第一时间寻找吉福斯的帮助, 他的建议比黄金还要珍贵, 是我们所有人的共识。 　　他说自己有个问题，说明他发现了事情的本质。 　　“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吉福斯？” 　　“并没有，先生，我反而有些为难。” 　　我吓了一跳。 　　“为难？” 　　“没错，先生，我百思不得其解，想要请教阿明。” 　　阿明也是惊呆了。虽然我不清楚细节，但似乎他们认识不到三天，阿明就对吉福斯心服口服，恨不得拜为师父，怎么可能轮到吉福斯来请教？ 　　“我想问阿明，他打算和阿珍永远留在美国吗？” 　　“你什么意思？”阿明问。 　　“我认为，只要你们还在华人圈子里，就不能保证阿珍不被找到，而你们的特殊身份，又决定了你们必须生存在华人圈子里。所以，带阿珍逃跑是没用的。” 　　“吉福斯。”我严厉地说，“没想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你怎么能劝阿珍认命呢？你让我摆脱婚约时的机灵劲儿去哪里了？” 　　阿明摇了摇头：“不，我知道了，吉福斯的意思是，我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不过，我们并不用躲一世。” 　　我以为他自己有解决的计策。 　　但他说：“只要……只要帮主死了，他就不能逼迫阿珍嫁人了。” 　　“你要刺杀帮主？！”我尖叫起来。 　　他摇头否认：“帮主是被刺杀了，但不是我做的。就是前几天来找你们的几个帮派兄弟，他们把发生在身上的怪事报告给帮主，帮主亲自追查，今晚突然被袭击，已经重伤昏迷了。” 　　我沉吟着：“所以……” 　　“所以只要躲过一段时间，假如帮主没救过来，阿珍就不用被送去冲喜了。” 　　我没听懂：“冲喜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个人快死了，就立刻抓人举办婚礼，用喜气冲淡晦气，说不定立刻就能活过来。” 　　我狠狠地用手一拍桌子，然后龇牙咧嘴地揉着手心，心中对帮主的反感达到了巅峰。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家伙，死到临头还要拖垮另一个无辜的姑娘给他做寡妇？ 　　“废话不多说，吉福斯，你去车库开车。”我果断地说，“立刻开赴火车站，去什么什么小镇。” 　　等兄妹俩走了，我剩下的时间就是每天去一趟关帝庙，祈求帮主早日归西。 　　然而我们趁着夜色溜进火车站，完全没想到竟然直接被龙兴帮的人堵了个正着。 　　六七个壮汉手里举着铁棍和乱七八糟看着就让人胆寒的武器将我们团团围住，我把阿明和阿珍护在身后，被他们的眼神一瞪，差点没坐在地上。 　　半夜的站台上除了我们一个人影也看不见，昏暗的灯光底下根本看不清几人的脸在何处，却能感到十几道带利刃的目光割在我们身上。 　　“伍少爷。”为首的那个壮汉正是前几天来求助斯托克的那位，叫什么“阿勇哥”的，“我们不想惹麻烦，请你不要为难我们。” 　　到底谁为难谁啊！ 　　“你别害怕，少爷。”他见我腿抖得厉害，居然贴心地说，“你要是哪里擦破了皮，我们可要脖子上挨刀子。” 　　“哈哈，哪有这么夸张……”我讪笑着。 　　“既然如此，快把人交出来！” 　　我刚想说，“人就在我背后，你有本事来拿啊”，阿明先开口了，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中文，随后这群人就这个哇啦哇啦吵开了。 　　我瞥了眼不远处的警卫值班岗，那家伙压根不往这里看一眼，指望他是做白日梦了。 　　再看吉福斯，他这个时候不敢吭声，虽然脑子很聪明，或者你叫吉福斯单独打晕一个警察是没问题的，但是和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壮汉斗殴？算了吧。 　　我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又怜悯地拍拍我自己的胸口。 　　“我给你们多少钱才肯放过阿珍？”我问阿勇哥。 　　“伍少爷，这不是钱的问题。现在帮主有难，阿明这小子受了帮派那么多恩惠，总不能又吃又拿吧？” 　　阿明一把推开我，差点把我推进阿勇哥怀里：“要报恩，我赚的钱全部都给他就是了，为什么要让我妹妹去当小妾？还要冲喜？大家都是同乡，你们何故逼人至此？” 　　“正因为大家都是同乡，你们才应该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帮主对大家有大恩，无数的人仰赖他生存，现在他有难，你们怎么能这么自私想要逃走？” 　　我愣愣地盯着对方，心说，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可惜越是在紧张的时刻，我就越是说不出一句话，现在我看每个人的影子都离我好远，好像从这里走到对方面前，要跨越十几英里似的。 　　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怎么看怎么像是我理亏啊！ 　　“阿珍，你说呢？还是老老实实和我们回去吧。嫁给帮主，从此吃香喝辣，威风八面，做唐人街的人上人，不好吗？”壮汉们七嘴八舌地道。 　　我没能明白，按照他们的意思，为什么躺在床上快死了，结婚就能活过来，这中间有什么关联吗？然而不等我理清楚，他们就上前扭住阿明的胳膊，一顿乱糟糟的推搡过后，拿布条堵住他的嘴，强行把人带走了。 　　阿珍被挤在队伍里面，始终一言不发，仅仅不带感情地看了我一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我的心都要碎了。 　　“纽约还有法律吗？还有道德吗？”我怒火冲天地在站台边上蹿下跳。 　　一直躲在远处的站台警卫员满脸堆笑地走过来：“这位先生，那些中国人没怎么样你吧？要不要我替你报警？” 　　我狠狠瞪他。 　　路易十六人头落地了你告诉我是自己断头台的绳子没拉稳！ 　　冲回家中，我在屋子里四处乱翻，终于找到了抽屉里的电话簿，当即试图拨通弗洛伦斯·克雷的电话。 　　弗洛伦斯是沃普斯顿伯爵的女儿，她的前未婚夫G·达西·切斯赖特曾经是我的有力竞争对手，不光在伊顿和牛津都划过赛艇，把我这个半途而废的家伙挤了下去，还常常出于嫉妒四处追杀我。 　　所以虽然他也是无事忙俱乐部的成员，但我并没有他在纽约的电话，只知道他辞去了英国的警察职务后，又来美国干起了老本行。 　　顾不得这么多了，只希望他能派一队警察带我杀进唐人街。 　　可我的手刚碰到电话，就被吉福斯拦住了。 　　“吉福斯。”我痛心地说，“别告诉我你是这么的冷酷无情。” 　　他清了清嗓子，我听出来他有些不高兴。 　　“先生，我认为不必拨打弗洛伦斯小姐的电话。” 　　“吉福斯，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弗洛伦斯……” 　　“不，先生，我只是想到了一个主意。” 　　我简直看到了上帝。 　　“吉福斯！阿珍的终身幸福就寄托在你身上了。”我感动地想要扑到他脖子上哭泣。 　　“请不要说这么有歧义的话，先生。” 　　“好，快告诉我你有什么办法？” 　　“现在还不能说，先生。” 　　“为什么？” 　　“我在关帝庙学会了一句话，‘天机不可泄露’，先生。” 　　“我——等等。”我狐疑地望着他，“你也去过关帝庙？” 　　“和仆人一起采购的时候去过，先生。” 　　“既然这样，那我们什么时候救出阿珍和阿明？” 　　“请给我几天准备，先生，距离8月10日还有一段时间呢。” 　　“那好吧，吉福斯，但请快一点。” 　　“谢谢你，先生。” 　　他优雅地退下。 　　虽然他这么胸有成竹，但我还是一整晚没睡着觉，第二天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在小客厅碰见斯托克老爹的时候，差点给他跪下磕头。 　　结果他看起来面色也不怎么好看，黑眼圈可以和查菲突发奇想打算烤两个土豆给宝琳吃的颜色媲美。 　　“伍斯特啊。”他满脸苦涩，“你觉得这栋新房子是不是风水有问题呀？” 　　“爸爸，你在说什么呢。”宝琳在旁边放下报纸，“小于90坪，和大于90亩，都是不用讲风水的哦。” 　　“那我为什么连着几天晚上一直被噩梦缠着？” 　　原来这几天斯托克不光晚上噩梦连连，那个梦还特别真实。他说总觉得自己在一片非常冷的湖面上，四周完全黑暗，但前方有个高大的人影，看不清面孔，只有垂落的衣衫飘动着，似乎有无数可怕的东西藏在他漆黑的面孔里面。 　　“我总感觉那是魔鬼。” 　　宝琳听了这个故事，笑得前仰后合：“一会儿风水，一会儿魔鬼，爸爸，你到底在哪个国家？” 　　斯托克气得脸色铁青：“宝琳，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我。” 　　“先生，男爵夫人，我有一个建议。”吉福斯突然出现在我们中间。 　　“哦？你有什么办法？”斯托克急匆匆地问，曾经他也对吉福斯不屑一顾，然而现在他眼中的吉福斯脑子里全是妙计。 　　“失眠多梦是早发性神经疾病的典型症状，我认为应该及时就医，先生。事不宜迟，尽早联系医院比较好。” 　　斯托克慌慌张张地挥手：“好，快找医生来，我可不想变成伍斯特这样。” 　　我生气了：“是不是罗德里克爵士和你说我有早发性痴呆！” 　　宝琳哈哈大笑，连报纸都掉在了地上，斯托克被她激怒了，拎起茶几上的蕾丝桌布盖在了头顶：“就这样！就这样！你要是天天晚上都看着这见鬼的东西你也睡不着！” 　　我浑身一震，脑子完全清醒了。 　　我怎么没想到呢？ 　　我拔腿冲出小客厅，不顾礼仪地闯入了阿珍在这里的卧室，在床底下找到那个雕花的小箱子。因为忙着逃跑又被抓走，这个箱子她完全来不及带在身边。 　　“先生？”吉福斯跟在我后面。 　　“吉福斯，我有主意了！” 　　我打开箱子，展开那件大红色的嫁衣。 　　“我决定代替阿珍出嫁！” 第94章 第 94 章 　　很罕见地, 吉福斯好像要晕倒了。 　　“先生说什么？” 　　我认为，自己这个计划绝妙无比，所以只能希望他坚强起来。 　　“我打算假扮阿珍出嫁, 等新婚之夜，帮主要是还昏迷着, 我就偷偷溜走, 他要是醒了, 我就暴打他一顿, 然后偷偷溜走。等到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帮主独自躺在床上时，阿珍已经坐火车跑远啦。” 　　这个计策也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 毕竟如果他们举行的是基督教婚礼, 那我可假扮不了。但阿珍之前和我聊天的时候提起过, 中国的婚礼全程新娘的脸都是看不见的。 　　再说到身高, 要是娶妻的婚礼，还需要阿明背我什么的，那他那个小个子可驮不动我，但是小妾只需要坐轿子进后院就可以了。 　　全程不会有人看见我。 　　“先生有没有想过, 要怎么在重重把守下和阿珍交换？” 　　“这你倒是提醒我了，我有一个办法，所以我必须打电话给弗洛伦斯。” 　　“先生, 我还是认为不——” 　　“行了，吉福斯。”我抬手阻止他，“我不插手你的计划，你也别插手我的。我们就把这当作一个比赛, 看谁能够救出阿珍, 赌注就是,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 我的衣柜随你处置，怎么样？” 　　他非常明显地还想抗议，但我提出的赌注也诱惑到了他，导致他许久没有说话。 　　“嗯？” 　　“如你所愿，先生。”他说。 　　我挺了挺胸膛：“好了，那你赶紧去唐人街，不管用什么手段，或许可以去找那位黄道人算算命，借机打听阿珍被关在什么地方。” 　　我的计划很简单，婚礼当天，我穿上阿珍遗落在家里的这件嫁衣，在出嫁的路上偷偷混上轿子。 　　至于怎么混上去，就要看G·达西·切斯赖特的了。 　　“弗洛伦斯小姐不在美国，我们也没有切斯赖特先生的联系方式。”沃普斯顿伯爵位于美国住所的女仆回答道，“需要我转告小姐，先生你千里迢迢打电话来，渴望与她交谈吗？” 　　“不！”我打了个冷颤，“千万别这么说！也别告诉她我打过电话！” 　　我心有余悸地放下电话，后悔自己怎么忘记，虽然目前弗洛伦斯已经和别人订了婚，但在真正结婚之前，她还是有可能像玛德琳那样杀个回马枪。 　　我可不想招惹麻烦，最好让她忘记这世界上还有我这个存在。 　　最后，我还是通过斯托克联系上了切斯赖特。 　　“臭奶酪兄。”我叫着他的外号，“能在8月10号借几个警察兄弟给我吗？” 　　“你要做什么坏事，伍斯特？你这个诡计多端的小人——” 　　“啊，没错，你说得对。可以借给我吗？” 　　“不借！” 　　“真的？你想好了？” 　　“就是不借！” 　　“那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刚才我还给弗洛伦斯打过电话呢。你还记得亲爱的弗洛伦斯吧？自从你把她丢在英国跑了之后，她就一直想要抓住你呢。” 　　“伍斯特！你卑鄙无耻！我要——” 　　“我的手指现在按在电话上哟。” 　　“你……弗洛伦斯真的到处打听我的消息？” 　　“千真万确。” 　　“你要多少警察？” 　　“能在一条街上制造混乱，让我把坐在轿子上的新娘带走。” 　　“我真的很为你遗憾，你已经堕落到这个地步了，伍斯特。我要把这件事告诉英国的老乡们。” 　　“随便你，但是记得不要让弗洛伦斯发现你的踪迹呀。” 　　对方挂断了。 　　但我一点也不担心，只要脑子清醒的男人，就会懂得躲避未订婚的弗洛伦斯·克雷是世界上的真理，否则就要承担下半辈子做奴隶的惨剧。 　　至于为什么不能直接报警把阿珍救走，还是因为阿珍的身份问题。 　　首先美国法律管不了华人的婚姻，其次小妾这个身份根本不在法律条款中，她说过曾经有把未婚华人女性统统一棒子打成妓女的情况，万一搞不好她会被送进监狱的。 　　过了两天，吉福斯算命回来了。 　　“阿珍被关在弯街的一条小巷子里，外面随时都有两个人看守，我们很难闯进院子里。”他汇报着打听到的情报，“人流量大、又混乱的街道确实是最佳的场地。” 　　我得意洋洋地抬脸望着他：“知道你家先生的想法有多么高明了吧？” 　　“先生确实总有灵光一现的时候。” 　　“那么，阿明怎么样了？” 　　“他被关在附近的另一间屋子，也有两个人看守，不过据我观察，并不像阿珍那里管得严。” 　　“这么说，我们还可以提前联系联系阿明，看他能不能在某些地方配合我们喽？” 　　“的确如此，先生。” 　　“那你赶紧去办吧。” 　　“遵命，先生。” 　　****** 　　****** 　　黄明珠的异国生存游记（一） 　　1919年8月10日，凌晨，唐人街。 　　弯街是唐人街鱼龙混杂之地，也是周围最容易发生枪战的地方。近几日，这里风声鹤唳、一片肃杀之气，仿佛空气中随时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不过事实上，几日里这里平静得像是高等场所，大家出入都轻声细语，好像瞬间化身成了上流社会的优雅之士。 　　帮主昏迷的这段时间，几个长老和附近其他帮派谁都不敢动，越是这样的时刻，越是没人想做风口浪尖的活靶子。 　　似乎大家都等着今天的婚礼能否真的给帮主冲喜，从而让帮主苏醒过来。 　　能，帮会将再次活络起来，各项生意也继续运转；不能，那么接下来才是真正腥风血雨的日子。 　　对于我来说，成败也在今天。 　　砖石围墙外传来两声布谷鸟叫和两声灰枭叫，我知道是吉先生来了。 　　看守我的人坐在门口，于是我轻手轻脚走到水井边，踩着盖子爬上墙头，看到了那里的一只手。 　　吉先生把几张纸塞给我，然后消失不见。 　　我揣着纸返回屋子，心脏跳得险些让肋骨骨折。考虑到我的英文阅读水平，吉先生的用词非常简单，却言简意赅，而且贴心地配上了地图和示意图。 　　接下来的几小时，我反复看着这几张纸，直到闭上眼睛，画面也能完整地在脑海里浮现。 　　一大早，院门被打开了，而我已经换上了红色的新衣服。 　　今天既是中元节，也是做法为帮主祈福的日子。我搞不懂为什么会在这个日子结婚，从人群进来后，似乎每一处都透着一丝诡异。 　　首先，他们居然穿着黄色的衣服。 　　“阿明，还没考虑清楚吗？”阿勇哥冷着脸问我，“过了今天，你好歹也是帮主的大舅哥了，这不比做个跑腿的痛快？” 　　我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情况，他们还以为我仍然抗拒，围上来强行扒掉了我的衣服，给我换上件和他们一样的黄色外衣。 　　按照规矩，我会去阿珍所在的院子将她接上花轿，随后跟随送亲队伍一路穿越弯街，抵达关帝庙，祭拜过关帝圣君之后，再送花轿去洞房，也就是关帝庙不远处的隆兴堂后院。 　　我被推搡着穿过街道，进入一座小院，见到了阿珍，她已经打扮完毕，扶着媒婆的手往院子里走。 　　整个迎亲过程到处都透露着诡异，所有人都穿着黄色的衣服，让我有种自己以往的认知都被摧毁的错觉。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也许自古以来纳妾都应该穿黄色的衣服。 　　不，不对！ 　　我使劲摇了摇头，背着阿珍上了花轿，趁机低声道：“中间不管发生什么事，如果有人拉你走，你就跟着对方走。” 　　她没吭声，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弯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中国人也有白人，他们大部分来参观中元节活动，也有一部分人早就知道婚礼，特地赶来的。 　　就在这样毫无秩序的路上，走到一半突然响起了吹哨声，随后几名警察冲进了队伍，用力挥舞着警棍想要驱赶人群。 　　远处的警察用喇叭喊着警告，送亲的队伍和围观人群立刻陷入了慌乱，几个帮派分子下意识地捂住脑袋，奋力推开人群想要逃窜进入小巷，而无知的游客愣在半路，甚至被推搡着跌倒在地。 　　我立刻飞快地冲向轿子，途中险些被人群往反方向赶去。 　　“你们是做什么的！” 　　几名警察靠近了花轿，在媒婆的尖叫声中大声质问：“里面是不是藏着逃犯！” 　　“没有，这是新娘，新娘啊——” 　　媒婆被一把推开，又有几个白人杀进了混乱的局势里，我甚至在他们手中瞥见了金属的反光。 　　“别开枪！” 　　“救命啊！” 　　就这样，谁也顾不上看迎亲的热闹，为了避免被子弹击中，人们疯狂地逃窜，让我有机会顺利靠近花轿。 　　“耶稣的长筒丝袜呀！”伍少爷揉着肩膀出现在我面前，“我的鞋都被人抢走了一只。” 　　我打开轿门让他钻进去，同时瞥见右侧窗户一道黄色的身影闪过，消失在了外面，我知道那是吉先生在另一边接走了阿珍。 　　至少第一步顺利通过了。 　　我松了口气，没心思考虑为什么她也穿着黄颜色的衣服。接下来我必须顺利把伍少爷送入洞房，期间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新娘被调换了，才可以帮阿珍争取到足够逃跑的时间。 　　否则我们会再次在火车站被抓住。 　　捣乱的白人像来时那样突然地一哄而散，头发被挤得乱七八糟的媒婆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到底怎么回事？”我大声说，“幸好没人挤得动轿子，不然我妹妹就受伤了。” 　　“一群该死的番佬，非说逃犯混在人群中！”她靠近花轿的窗户，“阿珍，你没事吧？” 　　伍少爷掐着嗓子嗯了两下。 　　“快走！”媒婆对聚拢过来的其他人说，“时间不够了，一定要立刻赶到关帝庙！” 　　一跨进关帝庙的门，我就觉得非常不对劲，这种诡异已经到了让人十分不适的地步，甚至让人感到恐惧。 　　周围所有的装饰都是黄色的，一块巨大的黑布悬挂在主殿里，刚好就在关帝圣君的塑像背后，背后的花纹被挡住，只露出一点黄色的线条。 　　身披黄袍的关帝圣君看起来与往常不同，嘴角似乎带着一股笑意，而那张庄严肃穆、正气凛然，镇煞诛邪的面孔仿佛被一块虚假、僵硬的面具遮挡。 　　“黄——风——渡——喜——，黄——雾——封——疆——” 　　一声空幽凄冷、叫人头皮发麻的粤语唱腔骤然破开空气，将婚礼一团的嬉闹气息打散。顿时，整座关帝庙似乎陷入了昏暗之中，幽幽蜡烛晃动的蓝光仿佛是从十八层地狱般遥远的地方飘来。 　　叔父黄宥虚身披道袍，脸上挂着我辨认不出的神兽面具步入大堂。 　　“中元佳节，阴气翻涌，唯恐邪祟窥伺街坊，我当做法镇住煞气，以红喜压阴煞。来人，唱一首驱邪大戏，以保街坊安宁。” 　　“粤剧，《迎——黄——王——》。” 第95章 第 95 章 　　黄明珠的异国生存游记（一）续 　　唱腔落下的刹那, 幽蓝色的蜡烛疯狂地左右震颤，眼前的景物像是蒙在一层缥缈的雾气后面，仿佛离我非常遥远, 又仿佛随时可能突然跳至我的面前。 　　“黄袍轻覆万重烟， 　　世人苦求平安愿！” 　　尖锐的唱腔刺进我的耳朵, 我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然而, 和想象中的阴冷不同, 整座正殿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仿佛是从腐朽荒原上吹来的风, 细细吹起四周黄色的绸幔。 　　“那是什么，是粤剧吗？” 　　“你们看, 有人来了。” 　　随着人群中的窃窃私语, 叔父黄宥虚一挥衣袖, 暗黄色的道袍在空中舞过, 几个人慢慢地朝中央走了过来。 　　那是几个唱戏的……我也不知道到底算优伶还是什么东西，他们同样身披黄袍，却单薄褴褛，我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戏服。 　　他们在正殿中央围成一个圆圈, 脸上覆盖着野兽的狰狞面具，眼珠在后面闪烁着青色的冷光。 　　“莫言喜乐能驱煞，喜宴原是祭灵筵。” 　　他们齐声唱道, 声音清冷空洞，无喜无悲，像是在无意识地低声呢喃。 　　我害怕得一动不动，这一切都是中元节的一部分, 那些明明只是唱戏的人, 却像是一个个孤魂野鬼, 趁着鬼门大开时分, 从地府接二连三地爬上人间。 　　我好似看到了浓稠、浑浊的暗黄色迷雾自地底翻涌渗出，迅速吞没整座厅堂，迷雾深处不断闪过无数戴面具的模糊人影，它们静静伫立、无声凝望，数量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围拢在众人四周。 　　快逃！ 　　这是我脑海中唯一的想法，我顾不上阿珍，顾不上坐在花轿里的伍少爷，也顾不上满殿的老乡们，只想夺门而出，永远逃离这里。 　　我一个转身，扑面而来的是滚滚黄沙，外面热闹的街道消失了，整座唐人街仿佛被彻底隔绝，坠入一片死寂废墟。 　　我听到了咯吱咯吱的声音，是我的牙齿在打颤，然后是那可怕的唱腔紧追其后：“卡尔寇萨亲降世——黄印缠魂锁世缘——” 　　“哗啦！” 　　有人扯掉了神像背后的经幡，我回过头，硕大的黄色印记临空高挂，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又或是八爪鱼，牢牢地缠住了我的脖子，让我不能呼吸。 　　那些优伶踩着不规律的节拍跳起舞来，僵硬的四肢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动作扭曲绵软，踮着脚尖，就像是悬空在地上似的。 　　终于，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在场的街坊宾客们先是眼神呆滞、嘴唇翕动，跟着唱词重复唱念，接着完全失去了神智，一个挨着一个朝着中央的圆圈挪去。 　　“黄袍垂悬宇宙间，戏终人醉坠深渊。”叔父轻柔地说道，“不必挣扎，人间喜乐皆是虚妄，俗世祸福皆是枷锁。顺从本心，拜倒在黄王脚下，归于万灵之巅卡尔寇萨，从此无灾无煞、无苦无难。” 　　瞬间，我的大脑被幻梦吞噬，周遭的建筑、经幡、牌匾、人群、花轿全都消失不见，唯有端坐在上方的关帝圣君，身披黄袍，头戴面具，静静地注视着我。 　　眼前婚礼喜堂与那名叫卡尔寇萨的宫殿重叠交错，我脑袋胀痛发昏，耳边不断回荡着叔父的细声低语。 　　我软绵绵地瘫倒在地，那几个优伶抬起花轿，缓慢地将伍少爷朝洞房的地方送去。 　　没有一处是对的，我应该将他们拦下来，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顶花轿消失在殿内，拐了弯朝后院去了。 　　“礼成！” 　　“锵！”地一声巨响，婚礼的锣被敲响了。 　　“千秋气运凭祂定，四海归墟拜黄帝！” 　　他背过身，面朝黄色印记。 　　这是最后的机会！ 　　当众人跪倒在地上，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翻滚着，终于喜极而泣地发觉自己的手扒在了门槛上。 　　我艰难地向前爬去，感觉自己来到了院子里，手臂、膝盖都无比疼痛，但我不敢有其他想法，只一味地向前爬。 　　只要能离开这里…… 　　只要能不被黄王注视到…… 　　我什么都思考不了，大脑一片空白，连时间也无法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有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几个月，我撞到了什么东西，眼前一黑，仰到在地上。 　　四角的院落出现在我眼中，原来我还没有离开。 　　一个黑影悬在我的上方。 　　“喂。”对方说，“我的小妾在什么地方？” 　　****** 　　****** 　　我现在就坐在洞房里。 　　阿珍教我的这个词还真准确，这房间在我看来真的就像是一个洞。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张茶几板凳和木质床铺，上面摆了两个枕头和一床棉被，可宽度估计只能容纳一个人，而且以我的身高躺进去连脚都伸不直。 　　更别提四周黄色的帷幔还有墙上四处挂着的幡，一堆挤挤挨挨的奇怪文字几乎把整个空间占满了，好像下一刻就要从布里面蹦出来跳到我的脸上。 　　我左看右看，上面的文字和我在街道上看到的中文完全不一样，中文是四四方方的，而这些文字扭曲歪斜，仿佛一只只蠕虫爬满了空间。 　　我打了个哆嗦，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丝绸做的小包。 　　这是今天早上出发前吉福斯给我的，蓝色丝绸上是暗色的纹理，大概手心那么大，里面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锦囊，先生。”吉福斯说，“在你需要的时候打开。” 　　什么是需要的时候？ 　　我完全搞不懂，好奇心占了上风，在脑海里不知名声音的驱使下，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锦囊，想要一探究竟。 　　细细的白色颗粒滑落在指尖，看起来是大米的玩意儿。 　　我的肚子也十分恰巧地咕咕作响起来，很显然，经过一早上的折腾，吉福斯是怕我饿肚子，在洞房里找不到吃的，所以才装一点米在锦囊里帮我充饥—— 　　才怪！ 　　这些米都是生的，我也不能吃啊！ 　　吉福斯也有脑子不清醒的一天。我气鼓鼓地把米重新装回锦囊，随手抓起床上的一颗红枣，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这才对嘛。 　　我打了个呵欠，昏昏欲睡，刚才外面在唱什么歌剧一样的东西，枯燥乏味，一开口我就睡着了，直到被轿子晃醒。 　　而那些人把我抬进院子就不管了，还是我自己从轿子里爬出来的，真是令人笑掉大牙，整场婚礼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 　　旁边的桌子上还摆了个酒壶一样的东西，我准备从喜床上下来，但房间外面传来“吱呀”一声，有人走进了院子。 　　进来前我看了一眼，隆兴堂的后院是四方形的，一边是院门，对面就是我所在的房间。随着脚步声响起，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可能是帮主，虽然我很奇怪为什么洞房的时候帮主作为新郎不在这里，即使仍然昏迷着，但难不成新娘要和别人洞房吗？ 　　我一紧张，压根想不起来自己应该做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缩在床上的帘子后面，再把盖头盖好，但这样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脚步声慢慢靠近房间，接着房门被打开，我屏住呼吸，试图分辨来人是谁。 　　“你怎么穿着红色的嫁衣？”来人不悦地问道。 　　我没吭声，心脏紧张地都不会跳了。因为接下来那个人开始讲中文，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呆坐在床上和傻子没区别。 　　他边说话边在房间里面踱步，我感觉声音有些熟悉，但完全想不起来到底是谁，只在心里纠结着他多久以后会发现我是冒牌的。 　　幸好，我整个身体缩在床上，嫁衣又很宽松，倒没显出我明显比新娘高一大截的身高。 　　“阿珍？” 　　那人呜呜哇哇说了一大堆都没得到反应，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朝我走了过来。 　　“阿珍。”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这回用的是英文，“你不是阿珍。” 　　我快吓死了。 　　“你到底是谁？！”他的嗓音尖锐而刺耳，和我刚才在关帝庙正殿里听到的声音十分相似，我终于想起来这个人就是阿珍和阿明的叔叔，那个黄道人。 　　刹那间，他已经冲到了喜床前，伸手想要撩起帘子。 　　我咬咬牙，心想他逼着阿珍结婚也不是什么好人，立刻举起手里的一根细长铁棒，狠狠朝那人的头上挥去。 　　什么？这根铁棒哪里来的？我也不知道，它就放在枕头边上。 　　我这一打，黄道人猝不及防没躲过，然而我却敲在了他的帽子上，把他帽子打掉了，顺带打松了他头上的发髻，让他短暂地失去了视野。 　　不过，一根细铁棒可没法把他打晕，所以我趁这个时机赶紧跳下床，试图把床边的凳子举起来。 　　不过事先说好，别指望在打架方面我有什么天赋，要是从背后偷袭，我还有两分胜算，但是正面对决的话，我只能说我尽力了。 　　所以当黄道人一脚踢中我的肚子时，我的头刚好击中不高的床顶雕花，顿时眼冒金星，手里的铁棒顿时脱手，滚落到了未知的地方。 　　更不巧的是，头上戴着的红布完全遮住了我的视野，导致我只能徒劳地在床上挣扎。 　　“你是伍老爷？你这个该死的番佬，阿珍被你藏去哪里了？” 　　他语气不善，离我越来越近，而我手脚被棉被缠住，差点没把自己捂死。 　　“哼，看来你死到临头还不知道呢。你以为让阿珍逃走就足够了？正好，失去了一个最佳的祭品，用你来代替也不是不行。说不定黄王得到了更‘高贵’的白人老爷，会更加——” 　　“看招！” 　　我大喊一声，手中的大米甩向他老脸的位置。 　　“呃——啊啊啊啊啊——” 　　原本我只打算迷住他的视线趁机逃走，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他阴鸷的声音陡然变调，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 　　我一鼓作气，从床上一跃而起想将他撞倒在地，至少对付这个小矮子我的力气是绰绰有余的。 　　我扑到他身上，用脑海里不多的拳击知识一拳朝他脸上挥去。 　　然而可能是突然从门口吹进来一阵风，我脸上的红布被吹开了，这一眼差点没把我吓死。 　　洒在他脸上的米全部陷入了他的脸孔，血肉发出滋滋的声响，在他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焦黑的洞。他的整张面孔几乎融化了一般，如果不是我没吃早饭，一定会直接吐在他脸上。 　　我吓得六神无主，根本没心思挥拳打他，只能一边尖叫一边手忙脚乱地试图从他身上爬下来。 　　“砰！” 　　院门被一脚踢开，一群人乌泱乌泱地冲进房间。 　　“放开他，伍斯特！”最先闯入房间的人大喝道，我在地上爬了几米，一抬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位路边蚂蚁经过都会抬头喊两声“好美，好美”的大美女。 　　她把枪口对准了我，后面跟着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 　　壮汉们大吼道：“帮主，快打死他！”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月要回国处理些事情，有大半个月都不能更新，为防止存稿告急，改成隔日更[求求你了] 第96章 第 96 章 　　“不要打死我！”我抱着头大叫。 　　人有时候总会遇到比较尴尬的事情, 我现在就这样。 　　其实根本没人理会我的乱喊乱叫，那位漂亮姑娘……漂亮帮主一马当先，几个跨步就冲到了黄道人面前, 连开三枪。 　　我眼前一黑，很想就这么睡过去。 　　这种刺激不是伯特伦·伍斯特应该受的, 所以虽然我强大的意志力稍微坚持了一会儿, 但有一阵子, 我感觉我在地上睡着了。 　　可能没睡多久, 冰凉的地板把我冻醒，我哆嗦了一下, 发现凉的不是地板。 　　有什么干燥而坚硬的东西蹭过了我的手, 而且还在动。 　　我爬起来的速度比塔皮看见牛腰子派还要快, 但我仍然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 　　一条蛇。 　　不对, 是有两条手臂那么粗的蛇在地上游走，眼里冒着红光，动物本不该有表情的脸上显露出狡诈的神情。 　　有人用力抓住了我的后衣领，我只感觉脖子一阵窒息, 接着人好像飞了起来，眼前景物糊成一团，随后掉在了人群里。 　　是帮主把我拽了出来。 　　下一秒, 我明白了那两条蛇为什么有手臂粗，因为它们根本就是手臂变出来的。 　　黄道人两边衣袖空荡荡地垂下来，只有一根细长的线连接着，而线的尾端越来越粗, 逐渐变成两条碧绿色的大蛇, 几滴粘稠的液体随着蛇信子滴落在地上, 留下几道黑色的灼烧痕迹。 　　壮汉们的动作迟疑了一瞬, 毕竟火并可以不怕，但是凭空变出来的蛇形怪物还是要怕一下的。 　　就在这个迟疑的空隙，其中一条蛇扬起三角形的巨大头颅，只见黑影一闪而过，两根尖利的长牙咬住了一位壮汉的手臂。 　　“啊啊啊啊——” 　　那壮汉惨叫着，手臂发出滋滋烧焦的声音，好在旁边几个勇士壮着胆子上去，手起刀落砍下了蛇头。 　　然而失去了头部的蛇身依然雄壮有力，迅猛地朝着最近一人的腿上缠去。 　　我扭过头看向另一边，漂亮帮主打在黄道人身上的三枪只是溅出几朵血花，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而毒蛇已经扑到了她的面前。 　　我迫切想发挥骑士精神上去救一下，不过很遗憾，我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看招！” 　　有人在我背后怒喝一声，把我吓得险些晕倒撞在门上，只见一道红色的东西从我肩膀上越过，迎面挡在了蛇头面前。 　　几秒钟后，我才看清那是一匹长长的红布，它将毒蛇兜头盖住，接着软软的布条仿佛有生命一般，整个蛇头被缠得死死的，随即用力一甩，狠狠撞在旁边的墙上。 　　我的身体猛地向旁边倒去，有人撞了一把我的肩膀，径直闯进屋，和黄道人对峙起来。 　　是那个疯疯癫癫的林道人。 　　他一身藏青色长袍，肩上挎着打满补丁的布包，将一把木制长剑横在身前。 　　他大喝一声，用中文不知道说了什么，左手拎出一只黄铜做的铃铛，用力摇晃，清脆的铃声一响起，那两只毒蛇立刻蜷缩翻滚，身体像漏气了一样缩小。 　　黄道人抬起焦黑的坑坑洼洼的可怕脸庞，眼中满是愤恨，一道青色光芒闪过，他的两只手又变了回来。 　　他口中念念有词，一时间，屋里面狂风大作，不知从何处来的黄沙漫天，风中似乎有鬼怪在哭泣低语，足以把心脏脆弱之人吓得当场殒命。 　　而林道人也不堪示弱，他挥舞木剑，和对方你来我往比拼起来，看得人眼光缭乱。 　　如果这是一出舞台剧，我肯定拍手叫好，回家跟所有朋友宣传一定要来看看，可这见鬼的不是啊！ 　　所以，我只能呆立当场，望着林道人又翻出类似大米和红色粉末的东西在空中乱撒。 　　好啊，这洞房可真是热闹祥和啊。 　　“愣着干什么，走！”漂亮帮主突然来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屋外跑，碰巧看见吉福斯和阿明从门口闯了进来。 　　吉福斯看到我，似乎有些高兴，随机他目光突然往旁边一瞥，落在了帮主抓着我胳膊的手上。 　　“先生？” 　　“吉福斯，我——” 　　我话还没说完，阿明突然脸色一变，和吉福斯跑进院子，拦着我们躲到了角落的一棵大树下。 　　我心中一紧，只见院门口那两扇绘着两个人形彩绘的木门轰然被外力撞开。 　　我这才注意到，门外居然是一片漆黑，明明刚刚才接近下午，此时却早已望不见太阳。 　　数个身着黄袍、戴着面具的人涌进院子，正是刚才在外面唱歌剧的家伙，他们嘴里唱着不成调的曲子，步伐诡异，将我们层层围住。帮主带来的壮汉们举着武器警惕地与他们对视，但刚才被咬的那个已经昏迷了。 　　危机关头，有没有人来救一下啊？ 　　“夸嚓！”一声，林道人居然从屋里面倒飞出来，径直撞在我们面前的树上，软软跌落。 　　“哼！” 　　黄道人冷笑着缓步从屋内走出，那张半融化的脸实在惨不忍睹，我反胃到了极点，只能把目光移开。 　　这时，我才发现院子里居然摆着几个不知名金属的坛子，造型古朴怪异，里面盛着生肉。 　　我仔细数了数，一共九个。 　　忽然，漫天的狂风也席卷到了院子里，阴冷的气息在地面疯狂翻涌升腾，刺骨寒气流窜至每一处角落。 　　他高举双手，仰面望着夜空，原本黯淡的黑夜骤然爆发出刺目冷光，一处我不认识的星团像流动的火焰那样越来越大。 　　事后吉福斯告诉我，如果我在伊顿的时候有好好上天文课，就会知道那是昴宿星团。 　　不过现在嘛，天上的星星似乎和地上的坛子形成了对应，黄道人踱步至中央，阴冷地道：“黄王即将亲至，你们的挣扎徒劳无功，跪拜吧！黄王会解救你们卑劣的灵魂！” 　　可下一秒，吉福斯轻咳了一声。 　　“动手。”他说。 　　一众跳着怪异舞蹈的黄衣舞者顿住脚步，原本朝向我们的身躯猛然调转，反手抄起身旁扫帚、铁棍，疯狂砸向距离他们最近的坛子。 　　屋内飘出一丝火光，不知什么时候离去的帮主居然将黄色的丝绢经幡点着，噼里啪啦地响着。 　　她一脚踹在一鼎坛子上，里面的生肉落在地面，立刻变成灰烬。 　　气场瞬间崩裂大半，天上的星星暗淡下来，似乎大势已去。 　　黄道人气得七窍生烟。 　　“你——你中枪是装的——” 　　“那可没有。”帮主哈哈大笑，我这才注意到她的左边肩膀还缠着绷带，“不过为了骗你，不演戏可不行。我们唱得你还满意吗？” 　　黄道人神色骤变，再无半分从容，伸手往怀里一掏，掏出块玉牌，我依稀记得原本供奉在外面的神像前，上面写了“关帝圣君”几个字。 　　然而此时，上面的中文被抹去了，只留下几个怪异的字体，他高举玉牌，口中念诵着尖锐、高亢的语言，忽然一下把我震得眼冒金星，忍不住向后倒去。 　　有人轻轻地接住了我，抬眼一看，是吉福斯。 　　我刚想说话，蓦地听见“咔嚓” 一声脆裂声响，黄道人手中的玉牌从正中间裂成两半，隐约之间，虚空传来一声模糊又暴怒的风啸，黑色层层消融，原本压在所有人心头的恐惧全都消失了。 　　“妖人！拿命来！” 　　林道人从地上一跃而起，木剑向前一刺，竟然当胸从黄道人身体穿过，他的身体就像一个气球一样瘪了，仿佛只剩下一张人皮。 　　“关帝圣君在上！”林道人声如洪钟，“这妖孽赖以蛊惑人心的毒瘴、幻境、阴煞，无所遁形、无处立身！” 　　帮主大踏步上前，抓起黄道人的人皮，扔进了屋内熊熊燃烧的烈火里。 　　可怖的惨叫从屋内传来，仿佛有几千个人在哀嚎，我急忙抓住还盖在我头上的红布，想把眼睛和耳朵都蒙起来。 　　但吉福斯却莫名其妙捡到了我之前用来敲打黄道人的那根铁棍，他挑起铁棍一端，轻轻把我头上的红布掀了。 　　“结束了，先生，你也该把这盖头摘下了。” 　　我彻底晕了过去。 　　都说人有心事的时候睡不着，但这一觉我睡得可香甜了，基本什么都没梦到，不过在我快醒来的时候，却梦见了一位非常美丽的姑娘。 　　这很不同寻常，我向来是不会做这种梦的，这一下把我吓醒了。 　　然而我才发现这不是梦，是我刚醒来看见的人。 　　龙兴帮帮主垂身俯视着病床上的我，嘴角微微勾起：“你醒了？”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来，她长长的头发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微微上挑着的眼睛斜睨着我，换成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男性都不可能不动心。 　　不过，尽管她的魅力足以让人大脑空空，但却隐隐之中给人一股强大的压力。 　　“呃……” 　　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眼神乱飘，这一飘就瞟到了不寻常的东西。 　　我发觉从在洞房里看到她时，她就穿着男士西装。此时她解开了外套和背心的扣子，露出衬衫，而且上头的几个扣子全没扣，平坦的胸膛一览无遗。 　　我的脸烧得通红，就算是平胸的姑娘，也不能随便露…… 　　不对啊，她怎么还长着喉结啊？ 　　“噢，你终于发现了。”他笑眯眯地说。 　　【作者有话说】 　　少爷性取向大考验开始了 第97章 第 97 章 　　我在医院里足足躺了三天, 期间斯托克还带着宝琳来看望我，说如果我继续讲胡话，就要赶紧去英国把罗德里克爵士请过来。 　　我连忙解释, 虽然受的刺激很大，但还没有旧病复发的危险, 才终于把他们劝走。 　　这一天, 吉福斯正在喂我吃早饭, 帮主又来探病了。 　　他的头刚刚探进门, 我险些把嘴里含着的玉米粥洒在围兜上，双手紧紧地抓住床单。这绝不是因为我害怕他, 只是人在面对尴尬的本能反应罢了。 　　“看来, 你可能要比我更晚出院。”他挤到吉福斯身边坐下, 让吉福斯不动声色地平移出了几厘米。 　　“呃……恭喜？”我结结巴巴地说。 　　我们此时居住的医院是一家私人疗养院, 据说总统的侄子还是什么人也因为摔坏了脑子在这家医院住着，简单来说，不是一般人可以住进来的。 　　帮主这样面孔在医院的走廊里晃来晃去，常常引起其他病人和医生护士的瞩目, 但他丝毫不在意，每天像巡视自己领地那样四处游荡。 　　“事实上，先生, 那天斯托克先生让我联系医生时，我就私底下询问他，能不能把帮主接到医院来治疗。”昨天吉福斯告诉我。 　　“为什么？我以为你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 　　“一切还要从我上个月无意中在唐人街的发现说起，先生, 我偶然间和林道人成为了朋友。” 　　我常常为吉福斯的人脉感到惊叹, 这次也不例外。 　　“还有什么人是你不认识的, 吉福斯？” 　　“我们只不过共同识破了黄道人的阴谋罢了。林道人告诉我, 早在中国的时候，黄道人偶然间在山涧中发现了一本古书，里面记载着十分邪恶的仪式，他曾试图献祭整个村的村民启动仪式，但被官府识破，失败了。” 　　“所以这是第二次尝试？” 　　“是的，黄道人怕走漏蛛丝马迹被官府抓获，于是选择远渡重洋，利用帮主的信任，完成他的邪恶目的。” 　　“刚开始，我确实差一点被他骗了。”帮主补充说，“然而，他举行仪式所需要的东西无意中被巡查仓库的伙计发现，于是他设计杀害了那些伙计。” 　　“就是前一阵子到斯托克先生家求助的那几位伙计所说的案子，先生。”吉福斯提醒我道。 　　“呃……所以？”我问。 　　“林道人终于找准机会摆脱了监视，向我说明来龙去脉，希望可以得到我的帮助，先生。”吉福斯回答。 　　我不得不感慨他的智慧，毕竟走到哪里就能把自己的咨询业务开到哪里，上一个我知道的人还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不过此时我更在意的是，帮主正坐在病床边，用无法忽视的目光望着吉福斯喂我吃饭，场面让人消化不良。 　　把帮主误认为是女性不是我的错，如果单单只从五官来看，电影里的明星也比不上他光彩照人。 　　他有很长很长的头发，我从来没有见男人留过这么长的头发。不过除了一双含情脉脉宛如花瓣的眼睛之外，他整体给人的感觉还是十分有压力的，仔细一瞧，柔美的面庞也不能掩盖他的男子气概。 　　而他如果挑起眉用似笑非笑的眼神望着你，那么你就会仔细回想自己这辈子有没有做过错事，我上一个认识的这种人还是阿加莎姑妈。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缠着我，也许因为我和吉福斯是他的救命恩人。 　　据说他想提前解决掉黄道人，结果对方早有准备，把他阴了一把，受了伤的他必须接受手术，而唐人街显然不具备这样的医疗条件。 　　我记得当时纽约的高级医院都不愿意治疗他，所以吉福斯拜托斯托克联系这家医院，相当于救了帮主一命。 　　“等我苏醒过来以后，距离婚礼只剩下三天。”帮主说，“那些安排好唱粤剧的人已经被完全蛊惑，想要一举击败他，三天时间只够我在自己帮内完成安排，在仪式当天伪装成他的手下，但这还不够。” 　　“所以，先生，每天我趁着去和阿明联络的机会，都和林道人在一起计划破坏黄道人的仪式。” 　　我用责备的眼神瞪着吉福斯。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先生？” 　　“你怎么能独自揽下这么大的功劳呢？”我痛心疾首，“难道你不觉得，这么刺激的事你家先生我也应该参与一下？” 　　“先生，最后洞房的环节你不是参与了吗？” 　　“我那叫参与？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差点就被黄道人吓死了！如果我提前知晓一切——” 　　“先生，那就没有乐趣了。” 　　我顿了顿。 　　“我是乐趣的一部分吗？” 　　“先生，这……” 　　“好啦，伯蒂，你不觉得你害怕的表情特别可爱吗？”帮主幸灾乐祸地插嘴道。 　　我恶狠狠地盯着他，奇怪的是，吉福斯看起来也并不高兴。 　　吉福斯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本来的计策是自己出马，和林道人与阿明一起帮助阿珍从囚禁里逃出来，先生。” 　　“你？” 　　“是的，先生。” 　　“那是什么使你改变了主意？” 　　“一部分是因为先生你的提议也有些许可行之处，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哪怕没有新娘，婚礼也有可能举行，所以破坏它才是最终目标。” 　　他解释道：“林道人告诉我，婚礼现场是个巨大的召唤法阵，中元节之夜借节日加婚礼的双重仪式，开启通往一个据说叫做卡尔寇萨的地方，召唤一个名曰黄衣之王的神灵。” 　　“那个神灵有什么用？” 　　“我们都不知道，先生，唯一知道的人已经死了。” 　　“那就是没用的东西。” 　　“也许吧，先生。” 　　“后来你们是怎么做的？” 　　“林道人这几年的装疯卖傻降低了黄道人的警惕心，他引开对方，让我可以潜入黄道人家中。我按照指引找到一块玉牌，用另一块代替了它。假的那一块中间是裂开的，又用胶水修补好，从外表看一模一样，但是稍微一用力就会破碎。” 　　我没想到，当我在家里发呆的时候，吉福斯一个人在外面过得这么惊心动魄。 　　“还有先生你出发那天早上得到的锦囊，里面装着的糯米也是林道人给我的，他说有一些特别的用处。先生你用了吗？” 　　“啊，糯米啊，是的，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嘟囔道，“话说回来，糯米……如果能搞一点回来尝尝，我也会很开心的。” 　　“这还不简单？”帮主挑了挑眉，“等我们都出院了，你到唐人街来，我请你吃饭。” 　　我往被子里缩了缩，不敢想象那个画面，故意转移话题：“说到这两兄弟，如果只谈论他们的业务水平，我觉得不相上下，靠谱又不靠谱。你瞧，黄道人说我会结婚，我确实假装成新娘，林道人说我有血光之灾——” 　　我举起包着创口贴的左手食指，上面有道我晕倒在地上时擦破的小小口子，如果不及时治疗，就要痊愈了。 　　“帮主。”阿珍怯生生的声音传来，她抱着两个盒子在门口探头探脑，“我可以进来吗？” 　　我总觉得帮主的笑容不怀好意，似乎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是好玩的玩具：“为什么不呢？阿珍，我刚刚在和伯蒂谈论我们的婚礼呢。” 　　不，我们没有。 　　等等，到底是谁的婚礼？ 　　我从床上猛地坐起，正想开口，一位医生在门口喊道：“陈先生，该你复查的时间了！” 　　他啧啧两声，似乎感到非常遗憾。 　　“啊，对了。”即将消失在门口之前，他折身返回，对我眨了眨眼，“我叫陈鼎龙。我想你应该记住我的名字，伯蒂，毕竟你可是我的小妾呢。” 　　他大笑几声，风一般远去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那个……”阿珍柔弱地打破尴尬，“我和帮主的婚约确实解除了，因为、因为帮主说他现在不需要另一个小妾了。” 　　吉福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先吃午饭吧，先生。”他总结道。 　　我不敢提醒他，我上一口吃的还是早饭。 　　谁也没再提帮主，我看着阿珍帮我把饭桌端到床上来，说道：“你妈妈的嫁衣如何了？不好意思我穿的时候太不注意了，破了好几个地方吧？” 　　“有办法可以修补，少爷，不必担心。” 　　“五十美元够不够？不够再给你五十。” 　　“完全够了，少爷，已经修好了，你看。” 　　她把除了食盒外的另一个雕花盒子打开，拿出我之前盖过的红布，上面的珍珠已经全部重新缝过一遍，还加了一些金线刺绣。 　　“可惜了。”我拿在手里感慨地说，“其实我戴这个应该还挺好看的。” 　　“难道少爷想结婚了？”阿珍捂住嘴偷笑。 　　我愣了几秒钟，抬头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吉福斯，他没什么表情，但可以看出来心情十分不美妙。 　　我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盖头。 　　“……你也来戴一下，吉福斯？” 　　“请容许我拒绝，先生。” 　　“那好吧，唉！” 　　****** 　　****** 　　黄明珠的异国生存游记（二） 　　1919年9月4日，纽约，唐人街，兴兴饭馆。 　　叔父黄宥虚的覆灭在龙兴帮内引起了轩然大波，当天参加婚礼的人都表示自己看到了可怕的幻影，事后警察局通告说在砸坏的香炉里发现了鸦/片的残留，于是唐人街里大大小小的帮派全部被清查了一遍。 　　而早有准备的帮主在这样的混乱中抢到了先机，打击了一批敌人，获得了一部分利润，很快就让帮派从元气大伤摇身又变得蒸蒸日上。 　　而帮了大忙的伍少爷和吉先生现在也是帮派里的大名人了。 　　饭馆的中央，林道人手捧纸扇，化身说书人，正大吹特吹他消灭邪魔歪道的英勇事迹，忽然旁边有人戳了戳我。 　　“喂，阿明，等会儿你妹妹来了，旁敲侧击一下伍少爷的事。”阿勇哥对我挤眼。 　　“什么事？” 　　“就是和帮主那事儿。” 　　我感觉自己的脸涨红了：“呃，你们别瞎说，都是胡说八道。帮主他就爱开玩笑，你们可别上纲上线。” 　　“不对吧。现在你都知道帮主那三十八个小妾是假的了，那你就不怀疑帮主这么大个人物，为什么打光棍呢？” 　　“呸！想嚼舌根子回老家村头嚼去！” 　　“哎，阿明，你反应那么大干嘛？”另外两个伙计发出咕咕唧唧的笑声，“难道你知道什么？对了，阿珍整天跟在伍少爷身边，肯定撞见过吧？” 　　“撞见什么？”我警惕地问。 　　“听说伍少爷和他的男仆一起睡觉。” 　　“胡说！”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帮主不是要横刀夺爱吗？那更刺激了。”阿勇哥说。 　　我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你们怎么听风就是雨——” 　　“反正我们中国的书童也差不多，你懂的。” 　　“我不懂！” 　　“干嘛大惊小怪？”一位年老的秀才在旁边灌了口茶，“进京赶考的进士，码头跑船的商人，三教九流，什么没有？汉朝的皇帝都和臣子一起睡觉！我们帮主娶一门男小妾也是可以理解的！” 　　“对啊，还是白人小妾，说出去多有面子。” 　　我终于听不下去这些乌烟瘴气的诋毁了，赶紧起身出门透透风。在门口没待多久，就看见阿珍出现在街上。 　　“哥！”她兴奋地摆摆手，“旧金山怎么样？” 　　“我正要和你说呢，妹子。”我拉住她的手，这才发现走在她身后的两个白人居然是和她一起的。 　　“这两位恩公刚才帮了我一把。这位黑衣服高高瘦瘦的是福先生，另一位矮一些的是华先生。” 　　姓华的用粤语对我打了声招呼。 　　经历过唐人街腥风血雨的历练，我很肯定姓福的明显不是一般人。他眼神锐利，轻轻一扫仿佛让人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所有的秘密都在瞬间被识破。 　　这是两个危险人物，他们来唐人街有什么目的呢？ 　　我邀请他们进饭店喝茶，顺便点了几个小菜。华先生对我们的吃食很感兴趣，而福先生则一直在打量四周，时不时紧紧盯着店里的伙计。 　　几分钟后，他突然说：“你们这里的伙计，有几位出身和奥本小镇有些关系吧？” 第98章 第 98 章 　　“什么奥本小镇？” 　　我问果丝。 　　“这不重要。”果丝说, “重要的是，我很需要钱。” 　　“我们，很需要钱。”艾默拉德强调说。 　　我眯起眼睛, 望着前方五颜六色的舞者，只觉得灯光晃得我有些晕, 再加上喝了酒, 随时都有可能溜进桌子底下睡着。 　　出院之后, 为了让自己回归正常生活, 我搬家到了曼哈顿，每天晚上都泡在夜总会里, 直到凌晨才回家。不得不说, 纽约的繁华很快就能令人忘却所有烦心事, 然而没想到, 今天晚上却在这里遇见了周游美国回来的果丝二人。 　　我和果丝·芬克-诺特尔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也就比宾果稍微差一点。不过也许在别人看来，我们的关系并不好，因为他曾经是玛德琳·巴塞特的未婚夫。 　　要知道, 自从和玛德琳在戛纳认识之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认定我对她一往情深, 不管我怎么毁掉自己的名声，每当她和果丝感情告急的时候，我都能作为备选项被提起来。 　　幸好果丝不是那种有暴力倾向的男子，如果是G·达西·切斯赖特那种一和弗洛伦斯吵架就要拧断我脊椎五次的家伙, 我可不敢和他走得太近。 　　就这样, 他俩一闹分手我就遭殃, 我无比期盼他俩赶紧结婚, 再也不要出来祸害无辜路过的人，一边期待他们彻底一刀两断。至于我曾经断言他们是天生一对这种话，早被我抛之脑后了。 　　也该果丝命中注定会逃出生天，当时他被玛德琳强迫素食，险些饿死在沃特金爵士家里，却遇见了伪装成厨娘的艾默拉德·斯托克。 　　她是宝琳的妹妹，喜好和姐姐十分相似。宝琳曾经说和我订婚是因为我奄奄一息，激发了她的母性，那么艾默拉德就是见果丝吃不饱穿不暖，像只可怜兮兮的羊羔，于是决定饲养他。 　　总之，在果丝当着玛德琳的面大吃一个火腿三明治后，他们两人从英国私奔到美国来，目前准备结婚了。 　　“但是爸爸说，除非果丝能凭自己的本事在纽约买一栋房子，否则我们不能结婚。”艾默拉德一遍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边微笑着说。 　　我瞥了一眼那个蠢蛋，此时此刻他的表情就仿佛他的宠物蝾螈——没错他还是个蝾螈饲养爱好者——两只眼睛像痴呆一样瞪圆了，木讷得看不出像是能讲出一句完整话的样子。 　　“所以那个什么小镇可以让果丝赚到钱？” 　　“我们打算买股票。” 　　“股票？” 　　“对，投资，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股票。果丝的一位朋友是那家公司的高层管理，股票赚的钱再加上每年的分红，绝对足够满足我们结婚的条件。” 　　“什么见鬼的朋友，我怎么不认识。” 　　“纽约金融街的朋友，你肯定不知道嘛。” 　　艾默拉德眨眨眼，在夜总会五颜六色的灯光底下，令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们不会——” 　　“什么？” 　　“不会要我——” 　　“哦，那你觉得怎么样呢？” 　　我沉默了。 　　“我得问问吉福斯。”我说。 　　但事实上我觉得不用问，因为想说服吉福斯是不可能是事情，完全就是白费口舌。 　　“先生打算借钱给芬克-诺特尔先生投资股票？” 　　第二天早上，吉福斯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柜，一边时不时回头瞧一眼坐在床上吃早餐的我。他现在的眼神，有点让我联想到十岁的时候拿着D-的成绩单给阿加莎姑妈汇报的紧张感。 　　“你不同意？” 　　“我无权对先生的私人财政指手画脚，先生。” 　　“那你就是不同意了。” 　　“先生，恕我直言。”他清了清嗓子，“我一向不主张进行风险过大的投资。” 　　我完全理解，基本上我认识的大部分有钱人，包括乔治叔叔、阿加莎姑妈、乌菲他们，都认为把钱放在箱子里才是最保险的。 　　“可这不一样，他们有土地，土地会变成钱，他们还有存款，存款会越来越多，但是果丝没那么多钱。” 　　本来艾默拉德想用自己的嫁妆帮助果丝，结果斯托克老爹死盯着小女儿的银行账户，一美分也不肯借给未来女婿。 　　和大女婿查菲不一样，查菲遇见宝琳那会儿也是穷光蛋一个，可他有贵族头衔，宝琳嫁过去就是贵族夫人，他还有大片土地，只要碰到一个像斯托克老爹这样的冤大头美国人，就能把土地卖了换好多钱。 　　果丝呢，倒是在乡下也有一栋祖宅，然而为了躲玛德琳他根本不敢回英国，并且要是胆敢把祖宅卖了，他的姑妈们会如何处理他的骨头我就不是很想知道了。 　　“你当然从来不操心这些事。”我对吉福斯抱怨道，“以你的智慧，不需要股票也可以弄来钱。” 　　“先生过誉了。” 　　“我不用承担风险，因为我不是自己去买股票，而是借钱给果丝，他把一部分盈利和分红给我，等于他赚了钱我也有的赚，他亏了钱，也不干我的事。” 　　“万一亏了钱，芬克-诺特尔先生能还得上吗？” 　　“你这话我不爱听，我还不至于为了几万美元逼老同学跳楼。” 　　“先生当然不会。”他关上衣柜门，将换洗的衣服摆在椅子上，从床前挪开餐桌，示意我可以去沐浴了。 　　我知道这是话题结束的意思。 　　泡在浴缸里，我思考一件事：吉福斯是不认可果丝和艾默拉德的投资眼光，还是不认可我的赚钱能力？ 　　好像每次我提出什么意见，都能被他否定，难道我养活自己还需要靠他的眼色行事吗？难道没有他的扶助我就不能自立了吗？ 　　不应该啊。 　　我从浴缸里站起身。 　　“吉福斯，我必须和你强调一件事。” 　　“好的，先生，请先把浴巾披上吧。虽然现在是九月，但我们都不希望感冒。” 　　“咳咳。”我裹上浴巾，坐在软凳上让他帮我擦头发，“我决定了，我要和果丝他们一起去奥本小镇。他们说那里有个什么庆典之类的东西，就是要投资的那家铁路公司举办的，我们去参观一遍，也许你就能改变想法。” 　　“我的想法不重要，先生。” 　　我挑起一边眉毛。 　　“我借给果丝五万美元你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吗——嘶——” 　　“抱歉，先生。” 　　“请对我的头发好一点，吉福斯，我不想变成罗德里克爵士那样的头顶，像一根棒棒糖。” 　　“先生，我……” 　　“好啦，如果你担心，就亲自去见见铁路公司的负责人，凭你的大脑，对方到底是真的提供一个绝佳的投资机会，还是为了从果丝那里骗钱，你还看不出来吗？” 　　他终于松口了：“先生和斯托克小姐、芬克-诺特尔先生愿意信任我，我当然义不容辞。” 　　于是，行程就这么订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当我和阿珍说要去奥本小镇时，她却道：“少爷难道忘了我哥哥提起过这个地方？” 　　“是吗？什么时候？” 　　“逃婚的时候，我们打算坐火车去那里。” 　　“这么巧？” 　　“奥本小镇位于内华达州山脉之中，原本是建设太平洋铁路西段隧道群所设立的中心，从前有非常多的铁路华工生活在那里。” 　　原来还有这一层联系。 　　“我哥哥过几天要去探望那里的一个老乡，少爷。” 　　“太好了！那我把阿明带上，你留下来看家。” 　　我让吉福斯订了三间豪华观光卧铺，在火车上晃荡了五天，途径芝加哥、奥马哈、盐湖城、 萨克拉门托，才终于抵达奥本小镇。 　　两年前我也有一次乘坐火车横穿北美大陆的经历，当时没有带上吉福斯，虽然他嘴上没说，但我肯定他还是有些遗憾的。 　　这次的旅行足以弥补遗憾，至少他的心情是不错的，早上起床的时候，我执意要戴一条橘红色的领带他也没说什么。 　　奥本小镇和任何一个美国西部小镇都没什么区别，从火车站出来，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区域负责人沃克・黑尔便派人开车将我们拉到中心广场。 　　这里还保留了许多原始的西部风格，一路上都有牛仔打扮的人骑着马经过，抬眼望去，街道两侧插满红白蓝星条旗与铁路公司彩旗。汽车经过市中心，只见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崭新的纪念石碑，碑面刻满了铁路工人的名字。 　　“阿明，你那些同乡们的名字会在石碑上吗？”我伸长脖子使劲往那里瞧。 　　阿明的情绪却很平静：“我认为不会，少爷。” 　　车子的前方传来一声轻笑，我抬头去看，但看不见司机的表情。 　　“怎么回事儿？”我嚷嚷道。 　　“这位少爷是英国来的吧？”司机说，“你很快就会熟悉我们当地的习俗了。” 　　我最不耐烦的，是美国人身上的某种优越感，好像很了不起似的。既然司机不愿意解释，我也懒得问，只把头扭向街边。 　　很快，我们就抵达了黑尔先生安排的住宿地点。 　　“你等一下。”司机对正要把行李搬进屋子的阿明说，“你不能住在这里。” 　　阿明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很快又不见了，把头低了下去。 　　“你在说什么？”我觉得这个司机真的很没有眼力见，“我的男仆不能和我住一起吗？” 　　“你也说男仆了，先生，仆人自然不能和主人住在一起。” 　　“我们英国的男仆都和主人住在一起。”我转向吉福斯，试图向他寻求帮助。 　　司机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更大了。 　　“英国的仆人和中国的仆人是不一样的。” 　　这下我理解了。 　　“伍少爷。”阿明拉住我的袖子，及时挽回了我的声誉，阻止了我在司机的脑袋上凿开一条缝隙，“别和他争了，你就住在这里，我去找我的同乡，等明天——” 　　“不用等明天。”我冷若冰霜地说。 　　吉福斯立刻会意，重新把我的行李搬回车上。 　　我向司机伸手。 　　“你们要干什么？”司机那双小眼睛在我们身上来回扫视。 　　“车钥匙给我。”我趾高气昂地说，“我自己找住处。放心，你们老板的一辆破车还不值得我偷。” 　　他那肥头大耳，涨成紫红色的面孔缩成一团，假如我们不是黑尔先生的贵客，估计现在拳头已经在我脸上了。 　　可惜我一点也不怕。 　　“伯蒂，你怎么了？”艾默拉德见我们围着车子对峙，拽着果丝上来问道。 　　我冷哼一声，一把夺过司机手里的车钥匙，丢给吉福斯。 　　“没什么，好姑娘。”我轻松地说，“但是如果明天见到了那位沃克・黑尔经理，他也是这样的态度，我就要掂量一下我的钱花得值不值了。” 第99章 第 99 章 　　阿明的性格和阿珍不太一样, 在开车前往同乡家的路上，他一直在笑。 　　就连吉福斯的心情似乎也很好，他甚至愿意屈尊扶正被我一气之下扯歪的橘红色领带。 　　我们再次从中心广场旁边经过, 我注意到一辆黑色汽车停在路边，木制围栏里摆了一排游行用的花车, 有个非常眼熟的背影正在驻足观看。 　　名字到了嘴边, 我却死活叫不出来, 正想停车去看一眼, 忽然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吓得我险些把车开进路边的商店里。 　　策马奔腾的牛仔们仿佛要把我的铁皮汽车给踏平, 我只好赶紧往前开, 寻找一处开阔的地点让出道路, 很快就把熟人不熟人的全都望到了脑后。 　　“据说这地方的帮派不比纽约少, 先生。”吉福斯说。 　　“是的，上世纪这边是赏金猎人的活动区域，纵马劫掠，街头决斗都不是什么稀罕事。”阿明介绍道。 　　“那你的同乡是做什么的？”我问, 隐隐有些兴奋，幻想着我也能靠着一把枪叱咤风云。 　　阿明无奈地笑了笑：“我的同乡们当然是铁路工人，少爷, 前面的街区左转。” 　　奥本小镇也有唐人街，不过这里的风光和纽约完全不同，风格似乎打上了西部的广袤荒野和巍峨雪山的印记。 　　与宽阔的主街道形成强烈的对比，在远离市中心, 开往工厂棚屋扎堆的方向, 这里的马路完全是泥土铺就的, 汽车很难开进去, 我们只能把车寄存在外围的旅馆，无视巡逻街警的古怪眼神，步行进入。 　　低矮的单层或双层小木屋拥挤地排列在窄巷两侧，墙面斑驳发黑，屋檐下晾晒着褪色的粗布衣衫，飘着一股皂角和淡淡的焚香味道。 　　路过的华人们与阿明打着招呼，眼睛警惕地瞪着我，我连忙露出微笑，试图展现我的亲和力，可惜效果不佳。 　　穿过一堆的洗衣店、小餐馆、杂货铺，我们终于在一处晾晒洗衣房衣物的院子后头遇见了阿明前来探望的同乡。 　　我吓了一跳，因为对方不是什么我想象中热情的中年叔伯，也不是阿明在美国的红颜知己，而是一个黄土已经埋到脖子边的老头。 　　他坐在马路边的石阶上，像是一块被使劲拧干再也拧不出水的毛巾，灰褐色的脸上布满干涸的皱纹，佝偻着脊背，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根极短的烟嘴，努力砸着嘴从点燃的烟丝里尝出点什么味道。 　　阿明上前问好，用中文叽里咕噜地说了什么，许久老人才动一下。 　　“阿明。”他的声音苍老到如果我不是亲眼所见，肯定还以为这是僵尸发出来的声音。 　　“伍少爷，这位是陈金贵，阿贵爷爷，我的同乡。阿贵爷爷，这就是伍少爷，他帮我了和阿珍很大的忙。”阿明把我引荐给对方。 　　“高级旅店不欢迎我们，我们可以借宿在这里吗？”他把大包小包的礼物从背后拿出来。 　　老人的眼珠泛黄而浑浊，上一次我看到这样的眼睛，还是在上议院里。这么说其实最擅长和这种老僵尸打交道的应该是迈克罗夫特，我怎么没从他那里学两手？ 　　老头从嘴里嘀咕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词，晃晃悠悠地挪起身，我紧张地四处张望，深怕有自行车突然从巷子里窜出来，把他的胳膊腿撞得七零八落。 　　老人住着一座歪斜的两层木楼，我开始有些后悔舍弃了舒适宜人的高级旅馆，祈祷今晚能睡着两个小时我便满足了。 　　他掏出钥匙开门，我惊讶地抓住了吉福斯的手臂，差点叫出声。 　　那只插在口袋里的左手只有一半，斜着从中间消失了，残留的食指和拇指捻起钥匙，递给了完好无损的右手，打开前门。 　　“进来吧，伍少爷。”阿明欢快地说，“我来搬行李，吉先生。” 　　出乎意料，房屋里面虽然狭小但十分整洁，四处打理得井井有条，吉福斯的目光在屋子里巡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给予了一个很高的评价。 　　“请让我亲自为先生整理行李。”他说，和阿明噔噔噔跑上楼了。 　　我尴尬地和老人面面相觑。 　　“呃。”我尝试欢快地打招呼，“What ho！你好吗？” 　　不对，不应该这样问，显然他好不起来。 　　老头的眼神也几乎没什么情绪，更不说话，颓废的模样倘若阿加莎姑妈在这里，肯定会怒吼一声：“打起精神来！像什么样子！” 　　他点燃一支烛台，挪着一瘸一拐的步伐去了客厅隔壁的小房间，我在门口张望一眼，只见里面供奉着一尊神像，大约两只手掌大小。 　　和关帝圣君不同，柔美的线条和优雅的姿态，明显是位女性神明。她身披一件宽松的长袍，坐在一处有四个底座的攀藤植物上面，面容沉静地凝望着远方。 　　他对着白玉雕像拜了又拜，从供台上面抓起一个快腐烂的苹果递给我。 　　“啊这，这不好吧。”我推辞。 　　他一声不吭，只一味地使劲把苹果往我怀里塞，那苹果一看就没水分了，捏上去像一个干瘪的面团，皱巴巴的黑色纹路布满了果皮，我怀疑这老头留着苹果就是因为他们长得像。 　　我捏着苹果局促地在客厅里表皮剥落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老头把旁边的帘子掀开，钻进拐角里面的房间，不一会儿传来烧水的声音。 　　我听着楼上吉福斯和阿明整理房间的动静，眼睛不由自主地被茶几上的东西吸引了。 　　这块方正的茶几上压着玻璃，在玻璃的夹层中保留了许多泛黄的纸张和照片。 　　那些纸张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小字，跨洋寄信的费用非常昂贵，可以猜到写信的人是如何费劲心思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尽可能写满整片纸，不留一丝缝隙。 　　写的什么我当然看不懂，不过图片就一目了然了。 　　那些都是铁路工人，准确地说是华工，他们都穿着非常朴素甚至简陋的衣服，手里拿着长长短短的工具，有的蹲在铁轨边上抽烟，有的坐在车厢的顶上。 　　尽管照片非常模糊，事实上根本看不到眼神，但似乎能感受到他们身上蓬勃的生气，和兴奋洋溢的神采。 　　我还看到了一张特殊的照片，应该是某个剪彩仪式，但因为十分老旧的技术，如今已经分辨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唯一的区别是，上面全部都是白人。 　　“这些是铁路公司的管理者。” 　　沙哑漏风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后面，手里端着托盘，装着几只缺了口的陶瓷茶具。 　　“呃，是从前修铁路时候的吗？” 　　“1869年。” 　　他的回答很简短，然后又不理我了，低下头去，用颤抖的手去倒茶，本来一杯茶就不装满，剩下还有一半抖到了外面，最后只能给我喝个底儿。 　　“嘿，您瞧怎么个事儿？我朋友就是来参加五十周年庆典的。”我说，“黑尔先生——” 　　这个名字刚一出口，忽然一阵强烈的心悸感抓住了我的胸腔，然后是酥酥麻麻的触电感觉从内脏直蹿到皮肤表面。 　　我打了个哆嗦，对莫名其妙感到恐惧这事摸不着头脑。 　　难道只是屋子里太阴冷，导致的错觉？ 　　“伍少爷！”阿明活蹦乱跳地跑下楼，“行李都整理好了，床也铺好了，你去看看还有什么要求。” 　　“吉福斯没意见就行。”我回答。 　　阿明坐到沙发这来，我终于喝上了热乎的茶，吉福斯悄无声息地从客厅飘过，钻到厨房里去了。 　　老头和阿明用中文嘀嘀咕咕，不多时，吉福斯神奇地变出了茶点，于是我边吃边听他们说。 　　突然老头说了句什么，阿明愣住了，脸明显红了起来。他望望我，又望望天空，仿佛在缓解尴尬。 　　“没有。”他说，“帮主没有来。” 　　“帮主？”我问。 　　“阿贵爷爷是帮主的叔祖爷。”他对我解释道。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两个都姓陈，还有亲戚关系，只是不知道陈鼎龙在纽约唐人街呼风唤雨，为什么会让自己的老亲戚住在西部小镇的破房子里。 　　我的眼神飘到吉福斯身上，见他没什么反应，赶紧揭过这个话题：“陈老先生是从前的铁路工？那么肯定也在五十周年庆典的受邀名单里面吧？” 　　阿明脸上那种少年特有的红润消失了，十分厌恶地皱起眉：“我宁愿没有。” 　　“什么意思？” 　　“就算被邀请，也只不过是在花车的时候把你装进去，像关在笼子里的动物那样，沿街的观众会兴奋地把大鼻子贴近花车，试图看个猎奇，或嘲笑，或害怕。” 　　我想说不至于，吉福斯却趁机说：“先生，我认为以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作风，实在不是个投资股票的好选择。” 　　“是的，但是……” 　　“我想先生你主张赚良心钱。” 　　“道理是这样。”我说，“但如果对方很差劲，那赚他的钱我也不亏心。” 　　“先生，你出的本金会变成对方融资的一部分，这样一来——” 　　“不行，吉福斯，你吵得我头疼。”我倒在沙发上，“打住，好吗？” 　　“如你所愿，先生。” 　　晚上睡觉前，陈老头和阿明一起躲进了那个供奉神像的房间，根据阿明的介绍，那是尊“观音娘娘”的雕像。 　　可能是初来乍到，又可能是我不熟悉老头家的床，或者因为白天太生气，整个晚上我都在噩梦中度过。 　　我一会儿梦见果丝和艾默拉德被火车撞飞，一会儿梦见一群白人警察冲进家门把阿明打死，一会儿又梦见我在雪上当中跋涉，吉福斯不在我身边，当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滚下雪坡的时候，忽然发现半截手臂露在雪堆中。 　　我扑上去扒着雪堆，认出了那是吉福斯的手。 　　一个虚幻的影子飘在我的头顶，好像是个女人，纱一样的衣衫拂过我的脸，然后整座雪山崩塌了。 　　第二天中午起床，我从头到脚都在疼。 　　“先生睡得好吗？”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急需一杯提神醒脑的饮料，通一通堵住的五脏六腑。 　　我坐在床沿边上，他弯下腰替我穿好衬衫，仔细地把扣子一颗一颗扣上。我盯着他的手看，想到了昨晚的梦境，其他的画面在醒来之后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那一只手。 　　梦境里那只手被冻成了黑色，肿胀得分辨不出原来它是如此的修长白皙，宽大的手掌能把我的整张脸包裹起来，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十分有力。 　　“先生？” 　　他开始扎领结，我不得不抬头与他对视。 　　“梦都是假的。”我说。 　　“果真，先生？” 　　“梦都是假的，吉福斯。” 　　萎靡地吃完早饭，我让阿明留在老头家里，自己开车带着吉福斯去找果丝二人。 　　我刚把车在楼下停好，一声尖叫从头顶炸开。 　　“伯蒂！吉福斯！” 　　艾默拉德几乎是从二楼的台阶上直接蹦下来的。 　　“果丝不见了！” 第100章 第 100 章 　　我急忙问：“什么叫做果丝不见了？他是被马匪绑走了还是什么的？” 　　“我也说不清楚, 总之早上起来他没有来吃早饭，到他卧室里一看，床上空空如也, 连被子都叠得好好的。” 　　艾默拉德艰难地绞着手指：“天哪！果丝那么脆弱，那么可爱, 他一个人在陌生的镇子里怎么办？是不是被马匪绑架了？他现在肯定害怕得不行, 我们得赶紧找到他！” 　　我就说, 艾默拉德对果丝的溺爱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只不过没有在餐桌上面出现, 就搞得这么兵荒马乱的。 　　“也许他只是早上出门散步去了, 还没有回来。” 　　“早上？伯蒂你不也看看现在太阳都到哪个方向了！而且被子怎么说？” 　　“呃……也许他早上突然精力旺盛, 决定自己整理被子？” 　　“这话说出来你相信吗？” 　　我转头向吉福斯请求帮助。 　　“先生, 我需要去芬克-诺特尔先生的卧室看看，再询问一下旅馆里的仆人，才能分析出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个侦探已经问过了。”艾默拉德说。 　　“什么侦探？” 　　“昨天下午还有两个人住进了旅馆里，今天早上果丝不见之后, 其中有一个人就在他卧室地上看了半晌，然后说果丝是自己走出门的。那家伙一看就特别的不靠谱，所以我压根不想理他。” 　　我怎么觉得这个作风有些熟悉呢：“那两个侦探到哪里去了？他们现在还在旅馆里吗？” 　　“没有, 不知道他们叽叽呱呱和仆人们都说了些什么，后来其中那个特别鬼鬼祟祟的人说要出去寻找线索，两人就都出门了。” 　　我没想到在这个偏远的美国小镇还能遇到两个喜欢模仿侦探的家伙，不过, 我不认为他们能找到果丝, 如果果丝真的是跑丢了的话。 　　这种事还需要我出马, 或者说, 需要吉福斯出马。 　　果丝的卧室确实如艾默拉德所说，鞋帽衣服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只有昨天他穿的衣服不见了，应该还好好地穿在他的身上。卧室里的财物不见少，所以排除是马匪打劫的原因。 　　“考虑到果丝至少也是个六英尺的男人。”我说，“他走出旅馆就没有被人看见吗？” 　　出乎我意料的是，艾默拉德居然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是有人说看见过他。”她把头扭向窗边，我这才注意到一位女仆打扮的人正低着头站在那里。 　　“这位是……” 　　“她是负责这一层打扫的清洁工，和那两个侦探爱好者当中的一个一样，非说昨天晚上看到有个女的进了旅馆把果丝带走了。” 　　艾默拉德气得满脸通红，愤愤不平地瞪着那个小姑娘，显然这个口供把一场失踪案推向了另一个暧昧的方向，从急需解决的案件变成花边新闻。 　　我有些尴尬。在我的印象当中，果丝显然不是那种在情场上能混得风生水起的人。 　　想当初他和玛德琳能在一起，还是我花费了整整一本书的时间来撮合他们。如果没有我和吉福斯推波助澜，他也不过是在乡下守着蝾螈过一辈子的命。 　　但如今在美国可不一样。 　　美国的姑娘和英国的姑娘不可相提并论，殊不知像艾默拉德这样的大家闺秀，也在认识果丝没多久之后就把人家拐跑了私奔。如果再出现一个，我会惊讶，但也不是那么意外。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显然我脸上的表情太过于明显，引起了她的不快。 　　“斯托克小姐，我想我们人生地不熟，遇到困难应该寻找当地人的帮助。你把这件事向黑尔先生求助了吗？”吉福斯问。 　　她摇了摇头：“说是说了。黑尔先生和警察局长前脚刚走，你们就来了，但他们俩和你们一样，都怀疑果丝是和昨晚半夜出现的那个女人私奔去了。” 　　事情就这么僵在了讨论私奔不私奔这里，忽然，一声轻轻的咳嗽打断了我的思绪。 　　是那个站在窗边的女仆。 　　“小姐，先生们。”她展现出一副故作夸张的神情，我常常在那些讲述奇闻异事的八卦者们脸上看到。 　　“你们最好祈祷那位先生是真的和某个姑娘私奔了，不然一切可就麻烦了。” 　　这倒是天下奇闻。 　　“你知道什么不知道的吗？”吉福斯问。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屋子，确认这里只有我们四个人，才用手抓了抓辫子说道：“你们的那位粉克-挠头先生并不是镇子上第一个失踪的人。” 　　原来从去年起，奥本小镇陆陆续续地失踪大约七八个人，每个人都是前一天晚上还在家里好好地吃着饭，第二天早上醒来就不见了。 　　而且根据警察的走访调查，发现那些失踪者全是跟一个陌生的、谁也看不清脸的女性一块儿消失的。 　　“那个女人是山灵。”女仆说。 　　“什么灵？” 　　“山灵。”她道，“她是山里面那些死去的亡灵和山野精魄幻化成的幽灵。每当她饥饿的时候就会出来捕猎，将活人拐进山里，然后吃掉他们的身体，吸取他们的灵魂。” 　　这就有些超出我的知识范围了。 　　当然，如果换作是去年，我还不会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是我现在都经历那么多了，见过莱桑侯爵从画像里面走出来，见过像长得像狗的人、长得像鱼的人，还见过从人皮修炼成仙的道士，区区一个山灵算得了什么？ 　　我十分殷勤地倒了杯茶给那位女仆，让她坐下来仔细说说。 　　“在东边通往雪山的那一侧，有条废弃的铁轨隧道，据说五十年前有许多铁路工人为了修建那边的隧道永远地被埋在了深山里。自从他们死后，那条铁轨的规划便被舍弃了，铁路公司又封锁了通往那边的道路，所以五十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然而常常有老猎人，以及那些赏金猎人、马匪说，铁路工人的灵魂早已经化作了恶魔，将那片山区划为自己的土地，如果有人触碰到恶魔的境地，就会被亡灵带走。” 　　我挠了挠头，觉得有些说不通。 　　“你们以前的铁路工人里面应该没有女性吧？” 　　“当然没有。” 　　“那怎么他们死后还能变性了？我觉得这个说法多少有点不靠谱。” 　　但是艾默拉德却对这样的传闻深信不疑，她现在关心则乱，已经什么线索都不肯放过了。听到果丝有可能被恶魔拐走，更是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 　　“伯蒂，你一定要把果丝给救回来！”她抓住我的手，“天哪！我不敢想象那个脆弱的小羊羔现在有多么担惊受怕！” 　　我心想你担心你的小羊羔就不能担心我吗？要是我也被恶魔拐走了呢？ 　　“哦，不可能，果实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小家伙，肯定是恶魔见了，忍不住把他掳走的。” 　　这些话实在令人作呕，我完全无法想象把果丝那个笨蛋蠢货看作可爱的小羊羔，艾默拉德的眼睛到底近视了几百度？ 　　吉福斯道：“先生，我认为既然警察局已经在调查这件事，我们不必要立刻仓促地采取行动，毕竟我们对当地的了解甚少。倘若连先生也陷入了危险的环境……” 　　“唉，吉福斯。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摆了摆手，“山里开车肯定是进不去了，这样吧，我们先去租两匹马，如果等到下午果丝还没有回来，就进山去找他。” 　　不过我们并没有等多久，在马行那里，老板一听说我们遇到了什么问题，立刻阻止道：“你们想找死吗？外地人就不要掺和这些了。” 　　和本地人，外地人有什么关系？ 　　“你们不知道吧？从前那些失踪的人都和铁路公司有些关系，或者说至少他们的大部分人曾经都是铁路公司的管理者和他们的家人。也就是说，那些山里的亡灵是在报复铁路公司的人，如果你们的朋友只是个外地来的英国人，也许他会被网开一面呢。” 　　我们获得了一个新的消息，看来这个传说还和一些爱恨纠葛有很深的联系。 　　“而且已经有两个赏金猎人抢先接了任务，帮你们进山去找了。”马行的老板说道。 　　这听着怎么那么耳熟。 　　“是不是两个自称是侦探的家伙？”我问。 　　“对呀，而且还是两个和你们一样抄着英国口音的人。呵，毕竟我们美国这里，大家幻想的都是成为牛仔、枪手、侠客，而不是什么破烂侦探。” 　　真是奇了！原来那两个不靠谱的家伙，还是我们的英国老乡。但是考虑到他们也是在为了果丝而东奔西走，我还是希望他们有些真才实学，最好是像福尔摩斯那样的大侦探。 　　“如果你们执意要进山，那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这个热心的老板把我们安置在隔壁的茶水间里，等了大约几十分钟，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挤进了房间。 　　“这位是矿产公司区负责人贝利先生，他的儿子也失踪一个月了。” 　　贝利先生姜红色的胡子十分浓密，与此相比，头发却相反。 　　和我们说话的时候，他的胡子一直在抖动：“我说过无数次了，这位先生，我和我家小伙子说过无数次，不要去隧道，可他偏不听。” 　　我立刻招呼他坐下，让他有什么故事尽管说。 　　“我的儿子安德鲁，原本是耶鲁大学的高材生，某天突然回到家里，说要转专业去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学什么劳什子的神秘学！我简直闻所未闻，神秘学是什么东西？有什么前途？我跟他说，你继续好好读你的地质学，将来继承我在矿产公司的工作。他非说，只有神秘学才能洞悉宇宙的奥秘，凡人永远不会知道我们生活在怎样的世界。我说狗屁的宇宙奥秘，别人千辛万苦来美国淘金，你一出生就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机会，何必——” 　　“呃……赶紧快进到你儿子被山灵抓走的部分吧。”我催促道。 　　他猛地咳嗽几声：“那就……一个多月前，他从学校回来，神秘兮兮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了好几天，最后告诉我，他知道山灵的秘密是什么了。他执意在马行租了一匹马，去山里待了两天，居然完好无损地回来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奇迹发生！” 　　“但他最后还是消失了。”我已经猜到了结局。 　　“没错！他兴奋地和我说，‘一切都和祂有关系！’我问祂是谁？他说，真相很快就要揭开了，但他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拆穿对方的伪装。在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他再也没有出现。” 　　听起来，这位安德鲁·贝利先生更像是个侦探。 　　“他可能是对的。”我说，“也许失踪的人都被马匪绑架撕票，而他查到了线索，也被马匪做掉了。” 　　贝利先生突然发出好大一声抽泣，用力吸着鼻子，马上就要像个婴儿似地开始大哭起来。 　　艾默拉德“唰”地站起身：“是马匪反而更好办！他们要多少钱？我都出得起！” 　　我想说超过两百美元的话，还是放弃的好。 　　不过这些都是玩笑话，果丝毕竟是我的老同学，我不能见死不救。 　　“不可能是马匪。”马行老板斩钉截铁地说，“马匪从来不靠近废弃铁轨，他们也是人，也害怕恶魔。” 　　“我们是人，更害怕马匪。”吉福斯温和地说。 　　事情到这也差不多了，问题就在于，我们要不要主动出击去寻找果丝？要不就回到旅馆美美睡上一觉，等一觉醒来，黑尔先生和警察局长，或者那两个模仿侦探爱好者就带着果丝回来了。 　　艾默拉德却沉不住气，差点自己抢了匹马跑走。 　　唉！陷入爱河的女人啊！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是下午了，我还没有吃过午饭，于是我们去附近的餐厅吃了顿滋滋作响的烤牛排，和涂抹了厚厚一层奶油的、和足球差不多大的烤土豆，又吃了一大碗冰淇淋。 　　吃饱喝足后，我感觉自己积蓄了足够的力量。 　　我转身对吉福斯说：“来吧，让你见识下你家少爷的马术吧！我们去从山灵手底下营救果丝。” 第101章 第 101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十一） 　　1919年8月21日, 美国犹他州奥本小镇，中央太平铁路公司西段。 　　我和福尔摩斯到这里查案，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阻力来自于内部。 　　侥幸从“夜海号”的事故中生还后, 我和雷斯垂德探长走访了美国东海岸的许多城市，试图调查清楚从哈里斯船长那里听来的奇闻。 　　那天晚上的经历给了雷斯垂德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深深的打击, 但又没法说服自己那其实是海市蜃楼, 使得他常常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 　　几天后, 我们顺着哈里斯船长的背景调查, 找到了他妻子家族的出生地，正打算去造访一番, 却得知那个村落被美国官方用某种手段清洗了。 　　准确地说, 是轰炸。 　　看来, 尽管普通民众还一无所知, 但事实上我们的世界早已经和过去认知里的完全不同了，而一些获得了某种渠道的人，可以提前了解到隐藏在黑暗里的秘密。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我们在美国官方不认识人，于是便放弃调查打算返回英国。雷斯垂德说什么也不肯再坐船, 正当我们准备订机票时，却收到了福尔摩斯的电报。 　　【有没有兴趣去西部旅游？福。】 　　于是雷斯垂德先回了英国，我独自留下来等待福尔摩斯。一周后, 我们在纽约碰面，他苍白的皮肤看上去深了一个色，想必在海上的时光十分惬意。 　　“华生。”他用力拥抱了我一下，“先找个地方吃饭, 我们边吃边说。” 　　这个案子是迈克罗夫特派发给我们的, 作为一个跨国案件, 它非常不同寻常, 不仅涉及英美两国，还涉及中国。 　　不过，这是我们在抵达奥本小镇之后才知道的了。 　　经过七天时间，我们终于颠簸到了这个中央太平铁路公司西段与东段的连接处，在此之前，我已经在火车上读了大量关于这里的资料。 　　火车停靠奥本站，推开包厢车窗，最先撞入视野的是东侧连绵的内华达山麓，山顶是终年不化的灰白积雪，另一面则挨着平缓的中央谷地荒原，绵长的铁路顺着峡谷钻进密林，整条镇子嵌在奥本峡谷边缘。 　　正是巍峨雪山和贯穿腹地的山谷，造就了这条铁路线的神话。那些终年不化的雪山上，铁路工人们一点一点开凿出隧道，由于技术原因，在爆破的时候，甚至有工人命丧当场。 　　当然，我们阅读的资料大部分只歌颂了这条铁路的奇迹，那些悲报很少被提及，有也只是轻轻一笔带过。 　　今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苍凉的土地上呈现出金黄色，我们走出车站，碰见了来接我们的沃克·黑尔先生。 　　“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生。”他和我们握手，“非常荣幸，我阅读了所有关于你们的故事，相信你们会为我司解决这些问题。” 　　“我们想知道更多细节。”福尔摩斯一点也不绕弯地说，“你们给的资料语焉不详。” 　　他的脸上丝毫不露尴尬之色，只哈哈一笑：“当然，既然你们是来帮助我们的，我们绝对会尽力配合调查。” 　　我不清楚他说的是不是假话，但首先他就在隐瞒很多东西。 　　我们经过镇子的中心广场，这里为五十周年庆典已经布置十分漂亮，广场竖立的石碑上面刻满了为这条铁路作出过贡献的工人们的名字。 　　“我们可以停车看看吗？”福尔摩斯开口问。 　　车子又往前开了几米，黑尔先生才说：“”当然。” 　　有许多本地人，还有外地来的游客徘徊在广场上，周围和纪念品商店和餐馆都人声鼎沸，我的视线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于是，便注意到了几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有一群华人徘徊在附近，他们似乎对石碑很感兴趣，却不知为什么不肯靠近。 　　“在这。”福尔摩斯悄悄戳了戳我的腰。 　　他隐晦地用手指了指，几个白人警察正在街边巡逻，而他们所经过的地方，那些华人都提前躲开了。 　　看起来他们十分畏惧警察。 　　我试图进行一些分析，但福尔摩斯直截了当地问：“听说西段的大部分铁路都是华工建设的？” 　　黑尔先生笑了起来，他的笑声是那种很典型的美国人的笑声，从见面没多久，我就认定我对这种气质的人并没多少接受能力。 　　“当然不是！”他大声说，“是中央太平洋铁路的白人开拓者们，铸就了横跨大陆的伟业。” 　　他的嚷嚷声使得周围的游客投来了赞赏的目光，骄傲地挺起胸膛。 　　我强忍着自己不厌恶地皱起眉头。 　　“可据我所知，有上万名华工参与了建设。” 　　“哦，是的，但是，你们也知道，最重要的部分还得靠我们自己，他们只能做一些最粗苯的活计，比如做做饭、洗洗衣。” 　　“他们不参与铁轨铺设？不参与爆破？开凿隧道？” 　　“呃……也有参与，但大部分的工作还是我们完成的。” 　　我在心中冷笑。刚才见面时他说的是‘尽力’配合而不是‘全力’配合，至于他到底尽多少力，往哪个方向尽力，就摸不准了。 　　“黑尔先生，我希望你能明白一点。”福尔摩斯说，“我办案子不喜欢两头都是迷，我希望能专注案子的另一头，也就是谜题本身，而不是和委托人也玩捉迷藏。” 　　“我能理解，福尔摩斯先生。”黑尔先生说，“我希望你也能理解美国。” 　　福尔摩斯轻笑了一声，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生气了。 　　“那好吧。”他冷冷地说，“让我看看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官方名义上，我们二人是来参加东西铁路接通五十周年庆典的，采访公司管理和当地的工人后代，撰写铁路发展史纪念文稿，促进跨国铁路技术知识进步。 　　然而事实上，我们是来调查一起、或者说好几起失踪案的。 　　从去年三月开始，到如今总共发生了九起失踪案，前八起的失踪人员都和铁路公司有关系，其中最突出的，就是卡特一家五口人。 　　从祖父，到父母，最后是两个孩子，一个不剩。 　　目前，这些案子全部都被警察局压了下去，没有曝光给媒体。本来，美国的警察和特工可以自己调查此事，但就在上个月，有一封匿名信寄到了BOI调查局。 　　信中表示，他会揭发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恶行，目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复仇的开胃菜，如果铁路公司不能按照他的指示去做，他就要在庆典的时候揭发所有他知道的秘密。 　　“到底是什么秘密？”我问黑尔先生。 　　“我们都认为写信的人是个疯子，或者说是个杀人狂魔，假设那些失踪人都是被他绑架并杀害了的话。”他说，“所以他的言语毫无参考意义，完全不可信。” 　　福尔摩斯把手插在口袋里，眼睛望着远方：“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在纽约也做了一些调查。” 　　“哦？” 　　“当年的华工当中有许多姓陈的人，都是来自同一个家乡，他们的后代有一部分留在当地，也有一部分如今在纽约，唐人街龙兴帮的帮主陈鼎龙先生就是其一。” 　　对方非常不屑地喷了一下鼻息：“福尔摩斯先生，你不会认为那些帮派人士嘴里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吧？” 　　“不，他们跟我们谈了很多。”我说，“有几人说，他们的祖辈就永远地埋在了这边的雪山里。” 　　黑尔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很快又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 　　“嗯，是的，他们既然移民到了美国，那么埋葬在这里也不意外。” 　　怒火冲到了我的脑门，我差点就上去揪住对方的领子，想要给他脸上来几个连环大耳光，叫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但福尔摩斯及时拉住了我：“我们想看看当地的官方档案馆，可行？” 　　“我们现在就能去。”黑尔似笑非笑地说。 　　送我们到档案馆之后，他给我们留下了旅馆的钥匙和地址，就先让司机把我们的行李拉走了。我们两人连下午茶的时间都牺牲掉，一直埋头在卷宗里，却始终没找到符合心意的内容。 　　来之前我们就知道自己的调查会受到些许阻力，但没想到连最需要解决案件的一方，也对我们的问询设下了重重阻碍。 　　“也许，这个秘密也涉及到了黑尔先生的利益。”我对福尔摩斯说。 　　“都不见了。”他把一沓纸塞进档案袋，“一点关于华工的信息都没有。” 　　1869年东西铁轨连通庆典的记录里，完全没有任何一个华工的名字，正如黑尔所说，“是白人开拓者们，铸就了横跨大陆的伟业”。 　　“我原以为纽约的歧视已经很夸张了，没想到……”我叹了口气。 　　“福尔摩斯，会不会……” 　　他挑了挑眉。 　　“嗯，我这么说不是因为我也……只是一个很顺理成章的猜测，但是……” 　　“你觉得是当地的华工后代绑架了这些失踪者，然后杀了他们灭口？”他毫不客气地问。 　　我尴尬地挠了挠脸：“那个卡特一家，就是当年监工卡特的后代。” 　　“你的猜测很合理，华生，不要因为你同情这些华工，就不敢说自己怀疑他们。” 　　他把资料收好，和我一起走出了档案馆，在街边寻找着既可以充饥又让人流口水的特色美食。 　　“我原本怀疑是陈鼎龙做的。”他对着街边一种叫做“落基山牡蛎”的食物陷入了沉思，那其实是油炸牛睾/丸。 　　“他有动机，也有能力，杀几个人对他来说手到擒来，但为什么是现在？他做帮主好多年了，想动手早就可以动手。” 　　目前我们已经排除了陈鼎龙的嫌疑，有充分的证据表明上个月他在旧金山，手下的人也和奥本小镇没关系，他甚至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他出生的时候，父母已经搬去纽约了。 　　我们在一家餐馆坐下。 　　“还有，华生，你认为那封匿名信是谁写的？凶手？” 　　“除了凶手还能是谁？” 　　“不一定。” 　　“什么意思？” 　　“凶手为什么要寄信给BOI？出于挑衅？假如官方一直压下此事，不愿意闹大，那他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绑架更多的人。” 　　我忧心忡忡地说：“难道他在策划更大的阴谋？比如说，在庆典上面杀人什么的。” 　　“不排除这个可能。” 　　他严肃地对付着盘子里的香煎高山冷水鳟鱼，语气也十分严厉：“我们要注意，华生，也许凶手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伙。庆典临近，我们要面对的是几千个遭受歧视，祖先牺牲在这片土地上，却连名字都不能刻上纪念石碑的复仇者。” 　　【作者有话说】 　　1. BOI调查局：是FBI的前身。 第102章 第 102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十一）续 　　饱餐一顿后, 暮色已经降临，我和福尔摩斯顺着街道溜达，不多时, 路过的一家马行吸引了我的目光。 　　在英国，马术这种东西是贵族的玩意儿, 平时我们能接触马匹的机会只有在赛马场上。不过, 我却不受这些限制。 　　“战争刚开始的时候, 驯马师就说我很有驭马的天分。”我对福尔摩斯炫耀道, “训练了没半个月，有骑兵团来挑人, 如果不是最后上级坚持不让我这个医生离开, 我就是骑兵团的一员了。” 　　毫不夸张地说, 我可以一手扛着枪射击目标, 另一手抓着医药箱，完全放开缰绳在战场上策马狂奔。 　　“幸好你没去。”福尔摩斯说，“据我所知在马恩河战役前，要把你编入队伍的那支骑兵中队近乎被德军全歼, 大量军官负伤死亡。” 　　“你怎么知道？”我很意外，毕竟骑兵队的动向对于福尔摩斯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盯着一匹吃夜宵的马看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一直关注着你的消息, 当时我以为你被调去了骑兵队……” 　　我的双眼有些潮湿，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紧紧地盯着他。 　　夜色里他的侧面一半就像那雪山，遥远, 冷漠, 平静, 另一半则是那山谷的沟壑, 将我深深地吸引着往里跳入。 　　“你们在找什么？”一个马行的工作人员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晚上不上班。” 　　我撇开发烫的脸颊。 　　“我们想要租两匹马，出去跑一跑。”我压低声音，故作深沉地说。 　　“今天不行，你们明天再来吧，晚上骑马出去会被马匪掳走。” 　　“原来如此。”福尔摩斯出声道，“我和我的朋友说了，他非不相信，幸好有你帮我作证。你看，亲爱的华生，我就说那些失踪者是被马匪绑架撕票了。” 　　我愣了一下：“什——噢！不对，你在胡说八道！他们只是在山里迷路了。” 　　“别嘴硬，我的朋友，你看这位先生都告诉我们了。” 　　“等等。”员工打断我们的对话，“你们说什么？什么失踪者？什么绑架？” 　　福尔摩斯说：“旅行社警告我们现在不适合到奥本小镇来，因为有很多人被马匪绑架了，这地方不安全。” 　　员工摇了摇头，从他的表情来看，已经完全陷入了福尔摩斯的圈套。 　　“你们都错了。失踪者既不是迷路，也不是被绑架，而是被山灵给勾走了。” 　　这个回答有点荒唐，我转身就想走。 　　福尔摩斯拉住我的袖子：“我不信。” 　　员工哼了一声：“不信？你们随便到路上问个本地人，他们都会告诉你。内达华山脉里藏着山灵，是那些死去的铁路工人幻化而来的，凡是靠近那条废弃铁轨的人，都会永远地被山灵带走。” 　　我和福尔摩斯对视一眼，知道问到关键了。 　　“什么废弃铁轨？” 　　“曾经有一条规划的隧道，在开凿的时候死了很多工人，据说因为技术原因，那些工人的尸体甚至没有经过入殓，直接永久地埋在了乱石堆里。那条铁路被封锁后，有许多人都在附近见过有鬼魂在徘徊。” 　　“那条铁轨是什么地方？”福尔摩斯的双眼闪闪发亮，“看起来是个冒险圣地。” 　　对方紧张兮兮地抓住了旁边马的缰绳：“哦不！先生们，你们可千万不能靠近那里，我不是在对你们开玩笑。你们也不想成为下一个失踪者吧？” 　　我的朋友嗤之以鼻地撇了撇嘴。 　　“你别不信，倘若你走入那条铁轨，你就无法回头了，只能走入山灵的世界，也就是，死人的世界。” 　　回到旅馆，我一边整理着行李一边问他：“你觉得真的有幽灵吗？” 　　毕竟我们见过的不同寻常的东西已经太多了，但幽灵还是第一次。 　　“给我两个小时思考。” 　　他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仿佛进入了睡眠。 　　我洗了个澡，把今天的衣物换下，下楼寻找洗衣房，在一楼的大厅里，我意外地听到了熟悉的口音。 　　那是一对恋人，来自英国的芬克-诺特尔先生和美国的斯托克小姐，因为芬克-诺特尔这个姓氏很不同寻常，我立刻联想到了什么。 　　“你是……”我犹豫一下，决定不直接挑明，“你有读过《无与伦比的吉福斯》这本小说吗？” 　　那副长得像鲶鱼的表情生动起来：“噢哟，你读过伯蒂的小说！不过，我出场不是在这本，是《好嘞！吉福斯》那一本。” 　　“你好，芬克-诺特尔先生。”我故作热情地与他握手，“想必旁边这位斯托克小姐就是你的未婚妻吧？非常荣幸见到你们，伍斯——伍德豪斯先生也在这里吗？我可以找他签名吗？” 　　好歹我没有忘记，我应该是不知道伍斯特先生的真实名字的，他写小说用的是笔名。 　　“伯蒂？嗨，他不知道抽什么风，跑到华人街区去住了。” 　　我的心中立刻拉响警铃。 　　“他为什么会去华人街区？” 　　“好像认识那里的什么人吧。” 　　“有姓陈的人吗？” 　　“姓陈？有、有吧，亲爱的，伯蒂的朋友姓陈吗？” 　　“我分不清。”斯托克小姐说，“他的那个仆人好像就是。” 　　仆人？ 　　“他的仆人不应该是吉福斯吗？”我问。 　　“哦，不是，他身边又带了一个男仆，中国人，好像是唐人街认识的。” 　　姓陈，唐人街，陈鼎龙，陈姓华工的后代。 　　我匆匆把衣物丢给洗衣女工，只花了不到十秒的时间就冲上楼闯入房间。 　　“福尔摩斯！”我焦急地汇报我的发现，“我们的分析错了！陈鼎龙绝对参与了这个失踪案，他不是亲自来的，他派手下做的，现在他的一个手下就跟着伍斯特先生呢！” 　　他立刻睁开眼睛，像只猎豹一样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我把刚才打听到的信息一说：“那封威胁BOI的匿名信，肯定是伍斯特先生寄的。你说对了，这里面有个第三方，而这个第三方就是伍斯特先生，他是陈鼎龙从英国找来的外援！” 　　他没说话，而是转而从行李里掏出一个被装在布袋里的信封。这便是BOI调查局收到的那封匿名威胁信。 　　“我们之前分析过，这封信是从马萨诸塞州寄出的，信纸很高级，还喷有香水，对方是个非常讲究的人。”他说。 　　我猜测道：“马萨诸塞州，哈里斯船长的妻子就是那里人，你说，会不会——” 　　“会不会哈里斯船长的妻子上岸来找伍斯特先生，两人又勾结到一起了？”他问。 　　“为什么要否定这个猜想呢？” 　　他沉思了一会儿：“说实话，华生，我宁愿相信伍斯特先生只是一个超级大瘟神，他走到哪里，就有人要倒霉。否则，他的目的简直太可怕了。” 　　是啊，明明换了个国家，他还不放弃那些黑暗的小爱好，比如和怪物邪祟做朋友什么的。 　　“先休息吧，华生，明天我们去华人街区，看看能不能跟踪到他。” 　　然而，等我在他洗完澡之后又下楼送衣服时，却看到芬克-诺特尔先生站在门廊底下，边上跟着位穿白衣服的女性，被柱子挡了大半，但看起来不是斯托克小姐。 　　可能是注意到了我，他们俩没有说话，而是肩并肩，几乎靠在一起，转眼间就走出门不见了。 　　我没忘记当地人的警告，晚上外面很可能有马匪，这大晚上的他跑出去做什么？而且，他为什么不和斯托克小姐在一起？ 　　但当我走出大门，整个院子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影，就连汽车发动的声音也没有。 　　我的担忧没有白费，第二天早上，斯托克小姐在餐厅里询问我们有没有见过她的未婚夫。 　　芬克-诺特尔先生失踪了。 　　难道伍斯特先生连自己的老同学都不肯放过？ 　　“你想想。”我对福尔摩斯说，“前面失踪的人都是铁路公司管理的后代，而自从伍斯特先生来了美国，也就是上个月，失踪了一个无关的大学生，现在，又失踪了一个英国游客。” 　　这是不希望警察继续往华工身上查，所以才安排了两次没有关联的失踪案。 　　“也许下一步就轮到镇子上的其他游客失踪了！”我催促道，“我们必须去阻止伍斯特先生！” 　　“先不着急。”他说。 　　此时我们站在走廊里，里面的房间斯托克小姐正在大吵大闹，因为闻讯赶来的黑尔先生和警察局长，都认为芬克-诺特尔先生是和别人私奔了。 　　因为他有和斯托克小姐私奔的前科，而作为把这个故事记录下来的伍斯特先生很清楚，倘若想要让芬克-诺特尔先生永远消失，再把另一桩私奔案嫁祸在他身上就好了。 　　“我在思考一件事情，华生。” 　　福尔摩斯的注意力却和我不同：“你发现刚才黑尔先生进门前，往汽车里丢的那份报纸了吗？” 　　“什么报纸？没有。” 　　“这一份。”他往背后一掏，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了一份今天早上刚刚印刷的报纸，上面还有新鲜油墨的味道。 　　他向我展示着经济板块。 　　“看这里，上面油墨都被蹭花了，有个很明显的手印，但其他地方却没有，说明拿到报纸后，黑尔先生就一直在看这一版。这是今日的股价，他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我说：“你别让我猜了，你知道我对金融一窍不通。” 　　他轻轻笑了笑：“你昨天告诉我说，芬克-诺特尔先生来这里是因为打算借伍斯特先生的钱投资铁路公司的股票？” 　　“是有这么回事。” 　　“假设针对公司管理人员的失踪案，还有歧视和掩盖华人贡献的事迹曝光，你认为股价会跌还是涨？” 　　“当然是——”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所以伍斯特先生不能借给老同学钱，因为他知道股票一定会暴跌。 　　但他在小说里给自己塑造了一个见义勇为、慷慨解囊的大善人形象，于是他不能拒绝老同学为了结婚而借钱的请求。 　　那么，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为了股票不亏钱，也许，让老同学悄无声息地消失，是个一劳永逸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1. 马恩河战役：1914年9月5日至12日，英法联军在马恩河两岸成功遏制并击退了德军，迫使他们向北撤退，德军的速战速决计划彻底破产。 第103章 第 103 章 　　我是开玩笑的。 　　我的意思是, 其实我根本没有把握从所谓的山灵那里救出果丝。 　　但我又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我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我也不能见死不救。 　　黑尔先生和警察局长营救都不积极, 不管果丝到底是落入了马匪手中还是被山灵拐走，晚一个小时, 他能活下来的可能性就更低一点。 　　我决定先从比较容易的地方入手——山灵。 　　毕竟, 没人知道山灵能做什么, 但马匪杀人时有多穷凶极恶, 大家还是心中有数的。 　　我和吉福斯租了棉衣，带上食物和水, 还有两把枪（希望我用不上它们）, 一人骑着一匹马沿着城外的小路往雪山的方向走。 　　他一路上都不发言, 我知道他心中肯定不想来, 毕竟男仆合同上可不包括和雇主一起在美国西部骑马营救人质的条款。 　　“可是，束手待毙可不是我的性格啊。”我劝说道，“我认为此行肯定能得到伍斯特先祖的保佑，你就放心吧, 吉福斯。说不定等我们走到铁轨那里，就看到果丝抱着一只兔子躲在山洞里呼呼大睡呢。” 　　“如你所愿，先生。” 　　我策马赶到他身边, 和他并肩而行，在此之前我从来没见过吉福斯骑马，他抓缰绳的姿势有模有样，显然并不是没有经验。 　　“你怎么不说你会马术, 吉福斯？” 　　“只是能骑在马上罢了, 先生, 算不上是马术。” 　　“这不一样。”我说, “你要是早点说，达利娅姑妈去乡下猎狐的时候你就可以和我们一起。” 　　“这不符合规矩。” 　　“去他的规矩，你看起来很合适。” 　　我在脑海里想象了一番吉福斯穿着猎狐装，脚踏马靴，手拿猎枪的模样，肯定是威风凛凛，英俊逼人的。 　　这一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来，居民口中的那一条铁轨就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植物已经将它的大部分覆盖住，裸露出来的部分也布满了赤褐色的铁锈，山林风声仿佛混杂着一种细细低语，令铁轨传来细微的震颤。 　　“果丝！”我大喊道。 　　想象当中他灰头土脸破衣烂衫地从树林里钻出来的场面没有出现，只有几只鸟儿被我惊得从树上飞起来。 　　“好吧，看来我们得往前走。”我对吉福斯说。 　　说实话，我现在还是有一点小紧张的，脑海里一会儿是各种侦探小说，好像下一秒我们就能在草木后面发现几具尸体，一会儿是恐怖小说的画面，几个戴面具的鬼怪把我从马上掳走，我无力地看着吉福斯离我越来越远。 　　“先生，这里看起来不像是有人经常往来的痕迹。”他慢条斯理地说，“至少没有马匪经常踩踏的迹象。” 　　“噢，那倒是个好消息。” 　　我握紧缰绳，和他又继续走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座石壁，铁轨一直延伸进了石壁下的隧道里。 　　“呃，这个马行老板倒是从来没说过。”我打了个冷颤。 　　铁轨顺着山壁蜿蜒向内，枕木上落满了碎石和腐烂木屑，两侧荒草疯长，半掩住被塌方碎石封堵一半的隧道入口，黑黢黢的洞口像只大蛇冲我们张开嘴，试图把我们吞进肚子里。 　　“我希望果丝识相点，自己出来。”我嘟囔道。 　　“先生，我认为你最好留在外面，我自己先进去查看一番。” 　　“什么？不！是我决定来找果丝，怎么能让你自己去冒险？” 　　他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既然是一段废弃铁轨，而且里面发生过塌方，那么就不会很深。我进去简略地看一下就出来，先生，不会超过十分钟。” 　　“我和你一起去吧。” 　　“你留在外面更合适，如果有什么意外……别担心，先生，若是真有意外，我希望你能立刻调头回镇子上找人求助。” 　　我眼泪汪汪地望着他：“天哪，吉福斯！”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扬起马鞭，策马进入了山洞。 　　等哒哒的马蹄声消失在黑暗洞口，四周只剩下风卷杂草的沙沙响动，我变得有些草木皆兵，手心的汗打湿了缰绳，双腿夹得马有些烦躁地走来走去。 　　我每过几秒就低头看一眼怀表，很快，十分钟到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吉福斯说十分钟，那就一秒钟都不会出差错，他现在没出现，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再也不敢耽搁，连忙打开手电筒，催动马匹走进了山洞。 　　这里面肯定有许多野生动物把它当做地盘标记，总之地面源源不断渗出一股腥臭味，潮湿的空气像一块棉布盖在我的脸上，让人透不过气来。 　　空气中，似乎若有若无混杂着一丝发酵过的血腥味，仿佛这是个挂满猪肉的屠宰场。 　　很快，我就走到底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 　　低头一看怀表，才过去不到两分钟。 　　整条隧道，前面的塌方的落石将整个山洞堵住，而周围不见吉福斯的身影。从入口进来，整整过了十分钟，他去哪儿了？我一路进来为什么没有瞧见他？ 　　区区两分钟，为什么完全找不到他的踪迹？ 　　我彻底慌了，连忙从马背上跳下来，跑到落石堆边上查看他是不是被石头砸中了，正躺在血泊里捂着伤口，可惜他不在这。 　　“吉福斯！”我大叫道。 　　回声在狭窄通道里来回碰撞，层层叠叠扭曲变调，听着竟像是无数陌生人在低声附和，但都不是吉福斯的声音。 　　回声响了很久，仍然没有人应。 　　我焦急地反复呼喊，而吉福斯始终不发一言，好像整个隧道里只有我独自一人。 　　这个地方太古怪了，空气中透着冷意，我把棉服穿上，试图搬开落石，看看吉福斯是不是被埋在了后面，但我只搬了两个就放弃了。 　　这时，我注意到在一个不起眼的石碓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白得发光，接着，我发现那是一块玉石。 　　忽然，脚下的碎石不知何时变得绵软黏滑，铁轨一瞬间在我面前膨胀起来，原本笔直向前的隧道，翻滚扭曲，两侧坚硬的山石不知不觉爬满了藤蔓。 　　我再一回头，连马匹也不见了。 　　眼前的藤蔓一直爬到头顶，许多黑漆漆的东西从上面垂了下来，好像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工具和日常用品。 　　接着，一滴水滴在我的头顶，把我冻得一哆嗦，我抬起头，突然就坠入了一片黑暗，浑身被浸入了冰冷的水当中，就连血液都几乎冻住了。 　　脚下踩不到土地，我感觉自己像是潜入了海底，四周黯淡无光，静谧得可怕。 　　这时，远处隐约浮现出一道修长的黑影，轮廓酷似吉福斯，缓缓地朝我招手。 　　我欣喜若狂，滑动手臂迎着他的方向，下一秒—— 　　哗啦！ 　　好似有一盆刺骨冰凉的水迎面狠狠泼来，瞬间浸透我的全身。 　　“该起来了！” 　　我目瞪口呆，愕然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低矮压抑的木板差点就要压到我的头顶，我发觉自己躺在一个能被称为地狱的地方，周围是挤挤挨挨的人群，他们几乎衣不蔽体，只穿一条裤衩背心，汗臭味、海水的腥味和木板腐朽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我一骨碌爬起来，发觉自己躺的地方应该是个类似大床的位置，有许多人也刚刚睁开眼睛，正努力从床上爬起来。 　　头顶一盏煤油灯摇摇欲坠，昏黄火光剧烈晃动，闷热黏腻的空气堵在胸腔，让人喘不过气。我心中暗道不妙，我果然是被马匪绑架了，这是要把我卖到国外吗？ 　　我抬手想要擦拭脸上不存在的水渍，可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不大的，稚嫩的手，根本不是我的手。 　　“啊——”我惨叫出声，从床上掉了下来。 　　“阿伦！你在做什么！” 　　有人从后面狠狠地踢了一脚我的屁股，我跌坐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是谁？我在哪？ 　　我慌忙低头打量自己的身躯，合身精致的西式衬衣、挺括的外套尽数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件泛黄破旧、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衫，这类衣服我在唐人街见过无数遍。 　　我居然……变成了一名华工。 　　也许是我发呆的姿势太过于滑稽，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路过的每个人都十分无礼地拍一下我的脑袋。 　　“这搞错了！”我大喊道，“我是伯——” 　　我吓得失去了声音。 　　我发现我说的不是英文，也许是中文吧，就和周围的人说的一模一样，我完全弄不懂发音，可听在我的脑子里却十分清晰，能理解每一个字。 　　是山灵啊！我被山灵绑架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发现粗糙的布料居然不会磨得我皮肤发疼，可怜我细腻的皮肤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我还想说什么，刺耳的呵斥骤然炸响在耳畔，英文夹杂着中文的辱骂扑面而来： 　　“起身！起来！懒鬼还睡！到甲板干活！快点！” 　　一个看起来是工头模样的白人穿行在人群之中，手中的木棍悬在半空，似乎随时会狠狠抽打在动作拖沓的人身上。 　　我赶紧把嘴巴闭上。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在心里想：我不是怕了他。 　　嗯，反正我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如跟着其他华工先出去看看。 　　如果能找到船长，告诉他，别看我现在这样子，其实我是英国人伯特伦·伍斯特，如果他资助我十美元，等我回到纽约后，我立刻联系查菲给他数十倍的报酬—— 　　“咳咳咳咳咳！” 　　旁边床上躺着的人发出了动静，奇怪，刚才我还以为那里躺着个死人呢。 　　结果回头一看，我吓了一跳，这个蜷缩在床上，蜡黄的脸却布满潮红，呼吸急促，眉头紧皱，显然正在发烧的人，居然有点眼熟。 　　虽然对方也长了一张中国人的面孔，但如果你见某个人看起来又像鱼又像蝾螈，不必怀疑，他肯定是果丝。 第104章 第 104 章 　　“呃, 伯蒂？” 　　我非常感动，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果丝也和我一样, 立刻就认出了互相的身份。看着他目前的境况，我不得不忧心忡忡。 　　“你这遭了瘟的倒霉鬼。”我说,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 　　他看起来烧迷糊了, 能说话已经很勉强, 我无法再让他打起精神来。我环顾下四周, 见工头离我的距离很近了，只好让他安心等着我, 然后钻出了船舱。 　　这是艘巨大的远洋邮轮, 比“夜海号”大许多倍, 我所在的位置是最底层的船舱, 从下往上望，能隐约看见我所熟悉的纸醉金迷的那部分。 　　我在甲板上发了会儿呆，过一会儿，一个瘦小的老头拿了根拖把和一桶水给我, 让我擦洗甲板。 　　我感到力不能及，脑子里竭力回想平时吉福斯干活的模样，可惜突遭大变, 大脑里比口袋里还干净。 　　忽然脑袋一记重击，一个身材更为健壮的华工瞪着我：“偷什么懒！今天还想不想吃饭了？” 　　我张口结舌了一会儿，说：“请问，船长在哪里？” 　　周围的华工都停止了他们的活计, 哄笑出声, 甲板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船长？你和阿芬一样烧坏脑子了, 就凭你也想见船长？” 　　“再不动手给你十鞭子, 罚你去厨房处理泔水。” 　　“我有重要的事要说。”我严肃地挺直了胸膛，“能发财的大事。” 　　又是一阵快活的大笑。 　　“干什么！”白人工头三两步就冲了过来，“再敢多说一句话今天谁也别想吃饭！” 　　大家纷纷闭上嘴巴，一哄而散，那个华工给我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也转身走了。 　　我徒劳地抓着拖把，对自己能做什么没有丝毫头绪。可惜，也许我天生长了一副散漫的笑脸，总之我这个格格不入的模样很快就引起了工头的注意。 　　他两眼暴突，凶神恶煞地冲我这里过来了，我下意识地把拖把一扔，直接开溜，结果就是工头大喝一声“站住！”，瞬间涌上来几个人要抓住我。 　　他们不会把我丢进海里喂鱼吧！ 　　眼见自己被包围，我当即发挥灵活的身手优势，试图从人群中挤开，登上通往顶层包厢的楼梯。 　　我扑到楼梯前，跳起来抓住头顶的栏杆，试图引体向上—— 　　“啪！” 　　我狼狈地摔在地上，心中只怪这个名叫阿伦的身体手无缚鸡之力，想我平时轻轻松松就能做一套体操动作…… 　　工人们围了上来，乱糟糟地抓住我的手脚，把我举过头顶，我顿时慌了。 　　如果被丢进海里就完了！ 　　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吉福斯能从天而降，像以往的每次那样解救我，并且告诉我眼前该死的一切到底是不是山灵在作祟。或者，退一万步来说，希望我被丢进大海之后，能赶在被鲨鱼大快朵颐之前遇到垂钓的他，被他钓上岸去。 　　“住手。” 　　如同久旱逢甘霖，温柔又坚定的声音“唰”地一下就滋润了我的胸膛。有人出声制止了挟持我的人群。 　　我狂喜地抬头望去，寻找吉福斯那伟岸又可靠的身影。 　　“放开他。”那人居高临下地说，神情冷漠，美艳的眼角微微上挑。 　　我愕然地盯着陈鼎龙从上方的船舱缓缓走下来，他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华贵的丝绸衣衫在走动时闪动着波光粼粼的纹路，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条又粗又结实的麻花辫，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着。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的华工每人都有一根辫子，伸手往后一摸，连我自己也有。 　　我分明记得唐人街的华人们是没有这玩意儿的，难道我现在所处的是一个虚假的世界？ 　　四周一片寂静，陈鼎龙缓步走到我面前，冷冷地上下扫视我。我吓得不敢吱声，他这样子，似乎不像是认识我的模样。 　　我可没忘记他是怎么将黄道人拆骨剥皮的，尽管对方不是什么好人吧，但与其祈求他手下留情，不如自己老实一点。 　　“怎么回事？”他眉头一挑，斜眼看着周围的人。 　　尽管他长得漂亮，但周身沉静的气场自带威慑，连方才还气焰嚣张、肆意呵斥的白人工头，都立刻收敛了所有暴戾，脸上露出谄媚的微笑。 　　“陈先生，这名劳工居然想要逃跑，你说可笑不可笑，海上想要逃到哪里去呢？我想不如就把他丢进海里，让他吃点教训。” 　　“此人归我照看，今日所有劳作，无需他参与。” 　　陈鼎龙语调平静，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四周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又很快安静。 　　短短一句就把我从险境中解救，我如获大赦，他的形象瞬间变得伟大起来，我也不计较他老是开我是他的小妾这种玩笑了。 　　“大好人。”我殷勤地上前一步，“等船在美国靠岸，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转身就走。我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窃喜的表情。 　　虽然我突变成华工有些荒诞，但等我找到吉福斯，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 　　一走出底层甲板那片闷热污浊的区域，没有刺鼻的汗腥与臭味，我立刻耳清目明、风清气朗起来。 　　我顺着舷梯登上贵宾包厢，又遇见了几个衣着华丽高贵的华人，才明白并不是所有华人都在底层工作，也有一些富商、学者和外交人员生活在上等船舱。 　　我心底暗自宽慰自己，想来命运还是垂怜我的，不必在底下承受磨难……不对，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等下！”我疾走两步试图抓住陈鼎龙的袖子，“果丝——” 　　他回头看我，就在我踏出最后一级台阶的那一刻，脚下突然悬空，毫无预兆地，我头朝下栽倒，连眼前的景物都没看清楚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果丝！” 　　我从床上坐起来。 　　我刚才是没看到路导致摔倒晕过去了吗？ 　　脑袋里是天旋地转的恶心感，我看着周围潮湿闷热的底层甲板，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十几分钟前，旁边的人也是刚刚醒来，正准备起床的模样。 　　“铛！” 　　一声巨响敲在金属上，我吓了一跳，只见那个白人工头从门口闯了进来，手里铁棍舞得虎虎生威。他的身躯比刚才要宽了一倍，鼓起的肌肉只需轻轻一夹就能把我的脑袋夹爆，满脸肥肉横生。 　　我愕然地看着周遭，华工们的面色更加蜡黄憔悴，眼底凝聚着惶恐与茫然，好像耗掉了所有的精气神。 　　这次没人和我打招呼开玩笑，不少人和果丝一样，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孱弱的身躯在床上挣扎着，然而当工头进来后，他们却使出浑身力气从床上爬起来。 　　“谁也别想偷懒！”工头呵斥道，“如果你不想脑袋开花！” 　　他狠狠地将铁棍击打在一个动作慢了点的工人身上，对方痛苦地大叫一声，跌坐在地，工头又当头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我吓得六神无主，这是怎么回事？！ 　　一股若有若无的荒诞感缠绕在胸口，但可怕的噩梦还在继续，工头殴打完那名工人之后，竟然朝我的方向来了。 　　我回过头，果丝还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 　　“快起来！”我压低声音喊道，伸手拽他的头发，但他没什么反应，只发出细碎虚弱的喘息，蜷缩在床铺角落。 　　他不是烧糊涂了吧！ 　　我急得浑身都在痛，那工头像野猪一样冲到我们面前：“干什么！想偷懒是不是！” 　　他举起铁棍。 　　“不！”我努力往旁边一跳，“他发烧了！他生病了！他根本没法工作！” 　　“撒谎！是你们自愿要到美国赚钱的，不是我们逼你们来的！来之前怎么不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现在倒是找起借口来了！” 　　对方露出一个狞笑，把五官都挤得看不见了，紫红色的脸像块巨大的腐烂的番薯。 　　两个中年人从旁边跑过来，用力将果丝从床上拖下，架住他的两个胳膊。 　　“我们现在就去。”他们朝我使着眼色，“马上就去干活！” 　　然而，果丝面颊烧得通红，额间遍布冷汗，双唇干裂，身躯微微战栗，整个人陷入昏沉之中，让他干活不如要了他的命。 　　我正在发呆，铁棍夹杂着呼呼风声，险些就要落到我的脑袋上。 　　一道熟悉的身影跃入视野，伟岸地挡在我的身前。 　　依旧是陈鼎龙。 　　与上次的淡漠疏离截然不同，此刻的他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焦灼，有力的大手格挡住落下的铁棍，反手将我护在身后。 　　“陈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这个少年我看上了。”他语气生硬，“我要把他带走。” 　　一阵刺耳尖利的讥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惊得浑身哆嗦，只记得眼前宽阔可靠的背影匆匆闪过，然后又消失不见了。 　　在耍我玩呢？ 　　当我再一次从坚硬的床板上醒来时，我没有动，只是陷入沉思。 　　大船颠簸摇晃，沉闷的浪涛轰鸣从船底不断传来，震得木板微微震颤。 　　我能清晰感知到这具躯体深处，积攒已久的疲惫、饥饿、恐惧与无依无靠的绝望正在啃食我仅剩的理智，如果我不能尽快离开这该死的地方，我会被逼疯的！ 　　耶稣那该死的长筒丝袜啊，我的脑袋怎么那么疼？ 　　思考被打断就再也无法重新凝聚起来，我好像又听到了工头的呵斥声，这回如果他变得和一只幼年鲸鱼一样肥胖，我一点也不会意外。 　　现在明白过来了，我目前的境况仿佛被关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果丝是我必须解决的责任，而陈鼎龙是来救我的。 　　只可惜，每当陈鼎龙想救我时，我就会重新…… 　　热浪涌上，这回连我自己也终究没能躲过船上肆虐的热病，浑身滚烫酸软，头脑昏沉发胀，我的意识在逐渐远去。 　　“如果不起来，会挨打的。”我这么想。 　　然而，视野里全都是模糊的重影，耳边的海浪声、呵斥声、哀嚎声尽数化作嗡鸣。我无力支撑躯体，重重瘫倒在拥挤的床板之上，彻底失去了起身的力气。 　　就在我以为自己即将默默殒命于这片远洋苦海，无人知晓时，那道沉稳的脚步声再度穿透嘈杂，一步步向我靠近。 　　陈鼎龙第三次找到了我。 　　我努力睁开双眼，他静静地坐在床头，垂眸望着我，神色温柔又郑重。 　　“伯蒂。”他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的长发垂到我的脸上，轻轻拂过我的面颊，我闻到了一阵清香，好似清凉的雨水滴落在我的心田。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地抚过我的脸颊。 　　“毕竟，我会是你未来的丈夫。” 第105章 第 105 章 　　还记得罗西·M·班克斯这位小说家么？ 　　虽然吉福斯和他的姑妈很推崇这位女士, 但我始终认为她的故事都是一派胡言。然而现在我却觉得，能做到畅销小说家，肯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比如现在, 陈鼎龙犹如神兵天降，不仅缓解了我被丢进一个陌生的地方、模样变得亲娘都认不出来的彷徨, 还带来了一个医生给我和果丝治病。 　　就像其中一本小说, 女主角经营的罐头工坊面临倒闭的危机, 男主角每天都来买两个罐头, 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店铺。后来有一天，女主角发现他其实是当地的领主, 之所以没有表明身份, 是知道她希望通过自己勤勤恳恳的工作挣钱, 维护了她的自尊。女主角非常感动, 两人喜结连理。 　　“陈先生。”我泪眼婆娑地抓住他的手，“我一定会报答你这两个罐头的恩情。” 　　他愣了一下，转头对身边人说：“医生，请帮他看看脑子, 我感觉烧得厉害。” 　　随船医者为我和果丝都做了诊断，我的意识也渐渐地归于混沌。 　　热度尽数褪去，下一刻, 冰火两重天，我又被丢进了冰天雪地之中。 　　还没睁眼，我就感到刺骨的寒风卷着细雪往脸上猛刮，冻得人手脚发麻。每呼吸一口气, 就能感到干涩尖锐的疼痛从鼻腔里传来。 　　“伯蒂, 我们在干什么？！” 　　果丝愕然的面孔映入眼帘, 活像生吞了一整条蝾螈。我朝前望去, 摇晃的船舱、发霉的木板、闷热的空气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正在修建中的铁路。 　　“我们在什么地方？你——你怎么长成这样了？” 　　“你最好看看你自己，至少我比你好看多了。”我讥讽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你到底跑哪里去了？为什么艾默拉德没在旅馆里见到你？” 　　“什么？我、我本来就在旅馆里睡觉啊！” 　　“你说你在睡觉？” 　　“对呀。” 　　“就是，普通的睡觉？没有遇见某个漂亮姑娘，然后半夜和别人私奔？” 　　“伯蒂，你在胡说些什么？如果不是艾默拉德给了我勇气，让我在玛德琳面前大嚼一块火腿三明治，我也不会有勇气私奔。你不懂那种整整三周都在吃素，终于有肉落进肚子里的感觉，它给你无穷的力量，那一刻你会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 　　“好，让我们先把注意力从你那火腿三明治上转移开。现在你对我们的状况有什么头绪？” 　　“完全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 　　我们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面前是个推车，里面堆满了石块，我想我的任务应该是把它运到什么地方去，但我丁点思路都无。 　　“所以，你也是睡一觉就这样了？”果丝问我。 　　“才不是，你这个该死的傻瓜。我是来找你的，我们都以为你被山灵抓走了。” 　　听完我的讲述，他若有所思地说：“看起来，那个山灵似乎是绑架我们来做苦役的。” 　　“你说的没错，据说山灵是铁路工人幻化的，所以我们现在就在修铁路。我不懂的是，铁路不是早就修好了吗？那这一条又是什么东西？” 　　我认为山灵纯属想要折磨我们，把我和果丝困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困境里，和被拐卖到煤矿里日夜不停的劳作十分相似。 　　忽然，我看到幼年鲸鱼从远处移动过来，是那个监工，手里的铁棍在雪地里反射着光。我连忙拉住果丝，让他扶起推车，装模作样开始运送石块。 　　一动起来，我的脑子还是空白，手脚却突然有了自己的想法。每当我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时候，我的身体就会率先一步自己辛勤地工作。 　　呵斥声盘旋在山谷，重复的动作枯燥又繁重，很快，我感觉自己的脸色变得和周围的工人一样，人人都被铁轨与冻土磨去了精气神，风雪无休无止，和我们一眼望不见边的黑暗前途一样。 　　幸好我现在的皮囊不是我的皮囊，似乎习惯了日复一日的劳作，尽管依旧笨拙与吃力，却和从前养尊处优的绅士相距甚远了。 　　我搓了搓满手的厚茧，拍去身上的雪花，举目望去，果丝正在不远处铺设枕木。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时间和空间都仿佛没有了意义，我不清楚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了多久，有时候，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伯特伦·伍斯特。 　　“阿伦。”有人叫我的名字，“你来搭把手。” 　　“好嘞。”我说。 　　扛巨石是最熬人的差事。每一块铺路原石都重达百斤，粗粝的石面满是尖锐棱角，尽管有简易的工具，可单单搬动一英尺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我双腿绷直，艰难地迈步，每走一步，膝盖都微微发颤，腰背酸痛得每一寸肌肉都大声抗议起来。 　　风雪迎面扑来，吹得人睁不开眼，我险些连人带石摔在冻土之上。 　　就在我即将狼狈倒地的瞬间，身侧突然伸来一只有力的大手，牢牢托住巨石底部，替我分担了大半重量。 　　是陈鼎龙。 　　他微微发力，将倾斜的巨石扶正，稳住我摇晃的身形，等我脚步踏实后，才缓缓收回力道。 　　我喘着粗气，抹了把满脸：“老伙计，我之前就想问你，你怎么也在这个地方？” 　　他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上的雪花：“当然是来找你。” 　　“找我？难道我失踪的消息都传到纽约去了？” 　　“我一直在关注你的行踪。” 　　“为什么？” 　　“我得照顾好你啊。” 　　我有些尴尬：“你再开小妾的玩笑，我现在就把鞋子脱下来塞进你的嘴里。” 　　他轻声笑了两下，摸了摸我的头：“不开玩笑，伯蒂，我是认真的。我们现在都在山灵设下的一个幻境里面，经历1860年代铁路华工们经历的苦难，在我找到离开的方法之前，你要坚持下去。” 　　我张了张嘴，旁边的果丝大声抱怨地坐在了枕木上，不肯再挪动一寸。 　　“你会一直来帮我吗？” 　　“当然会，伯蒂。” 　　我也不懂自己怎么了，我向来是个独立自主的家伙，从来不依赖他人。什么？你说吉福斯？吉福斯是我的私人绅士，那怎么能叫依赖呢？ 　　然而在这个鬼地方，我却不停期盼着陈鼎龙能够出现。每当那个可怕的监工出没在我的视野里，他都会及时来到我的身边，抚平我满身的狼狈与焦躁。 　　我意识到自己不是孤军奋战，往常始终默默守护在我身侧的吉福斯，逐渐被他的身影所替代，为我解决危难。 　　这是一种被偏心的感觉，比如他从来就不帮助果丝，不像吉福斯那样为了许多委托人东奔西走。 　　我已经深深地感受到了华工们在异国他乡的孤寂与彷徨，而他的眼里只有我，只把我的困难当做他的困难，把我的感受当做他的感受。 　　整日的重活熬至暮色西垂，山间的风雪渐缓，今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了。 　　我瘫坐在雪地里，疲惫不堪，尽管屁股底下冰凉，却没力气挪动一下，连捶一捶酸痛的腰背都做不到。 　　“伯蒂。”陈鼎龙再次出现，手里提着一个铁盒，踏着积雪朝我走来。 　　“这么冷的天气别吃冻住的干粮。”他在我身前站定，俯身打开铁盒，瞬间有热腾腾的白雾袅袅升起，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铁盒里装着肉汤，牛肉被煮得十分软烂，他又递过来一个纸包裹，里面是几块烤得焦香的鸡肉，外焦里嫩，香美无比。 　　我的眼泪都要被热气熏下来了，感动得无以复加，抱着铁盒直直望着他。 　　陈鼎龙半蹲下来，推了推铁盒，温柔地说道：“别硬扛，趁热吃，也好恢复点力气。” 　　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我急头白脸地喝汤吃肉，逐渐消解了胃里尖锐的刺痛。这简单的食物前所未有的美味，比我从前吃过的所有珍馐都要动人。 　　风雪掠过山谷，吹得远处的铁轨轻轻作响，我的心底对陈鼎龙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好感。 　　说来也奇怪，我很少这么感激别人，归根究底，我向来是帮助别人的那一个，不管我是不是老是帮倒忙，至少我的骑士精神是不许被怀疑的。 　　但是，很少有人像陈鼎龙这样仅仅见过我几面就对我百般照顾的，我心里有些别扭，但更多的是感动。 　　我望着他漂亮的侧脸，如果他是女孩子，如果是两年前，我说不定一激动就跪下来向他求婚了。 　　他也毫不避讳地盯着我，秘而不宣的感情在眼底流动。宝琳说得对，我可怜兮兮地像只羊羔一样晃来晃去的时候最有魅力了。 　　我叹了口气，其实我心里早有预感，陈鼎龙折服在我的魅力之下只是时间问题。 　　可我自己却无比慌乱，我们都是男的，难道只因为自己被次次搭救、次次偏爱，就要从依赖里生出别样的感情吗？ 　　我可不想在牢房里度过余生。 　　我猛地站起身，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于是我只能故作平淡地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我们是时候去和山灵战斗一番了。” 　　他轻轻勾了勾嘴角。 　　“当然好，伯蒂。” 第106章 第 106 章 　　我之所以信心满满觉得能对付山灵, 是因为找到了突破口。 　　通过这段时间的劳作，我在周围的那些陌生华工面孔里面，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我被派去在悬崖上安放炸药, 这是个非常离谱的工作，简而言之就是在悬崖顶部铺设木板, 然后在木板上系上绳索, 把竹筐吊下去, 而工人就坐在竹筐里。 　　等竹筐下降到预定地点, 便用工具在悬崖上凿出小洞，再把炸药塞进去, 点燃炸药。 　　最后, 就是在炸药把自己炸死前, 尽量上升, 躲避气流和飞石，成功返回悬崖顶部。 　　听起来步骤挺少的一项工作，真做起来，哪怕我觉得我不会死在这里, 也根本下不去手。 　　我悬着心坐在竹筐里，风一吹，整个筐就开始左摇右摆, 仿佛下一秒就能来个花样滑冰动作，在空中翻滚三圈再把我摔下去。 　　我紧紧抓着下放的绳索，心中紧张恐惧到了极点，脑子倒是一股奇特的平静, 或者说我早已放弃了思考。 　　下降停住了, 距离面前的悬崖峭壁只有不到半个胳膊的距离, 摇晃的竹筐时不时撞向岩壁, 我急忙用手扶住，等稳定之后试图什么都不做，就赖在这里偷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上面的人始终得不到我的回应，从旁边又放下来一个竹筐。 　　“喂，你在做什么？” 　　那是个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辫子盘在脖子上充当围巾，面庞被风吹日晒加上冰冻，变成某种干枯的焦黑色，反而使得他的眼睛特别亮。 　　“我干不来这个活。”我诚实地说。 　　“干不来？” 　　“是呀。” 　　“别人都能干你为什么干不来？” 　　这个问题把我难住了，我有九种方式可以反驳他，但我预感我的下场不会好。 　　“我天生认为爆炸不是一种好事。”我说。 　　他没继续问，只是用乌黑发亮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们俩都沉默着，冬风从山崖之间呼啸而过，逼得人直不起腰。 　　过了一阵子，我猜他看够了，伸手从竹筐里拿出简陋的工具，开始在悬崖上凿洞口。 　　耳边是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我感到无聊极了，逐渐开始发呆，只留着手还扶着悬崖不让竹筐打转。 　　什么，手？ 　　我突然看愣了，眼神发直地盯着他凿洞的手，右手完好，左手却只有一半手掌，三根指头都消失了。 　　而且和我昨天（不对，时间居然只过去一天吗？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了？）看到的已经愈合的手掌不同，他现在的伤口显然才过去没多久，还紧紧缠绕着纱布，每动一下都叫人心惊胆战。 　　这个人是陈金贵。 　　我张大了嘴巴，猛地吞进一口冷风，差点噎死过去，眼冒金星。 　　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他已经凿好了洞，把炸药塞了进去，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然后点燃了炸药。 　　“等一下——” 　　想象中的爆炸没有出现，我从床上坐起来，隔着棚屋的油布帘子可以听见外面人来人往的声音。 　　和从前一样，我虽然体验了各种劳工的场景，但真的只是体验而已，每次过不了多久就会从一个场景转到下一个，就像刚才，也不知道我是成功返回顶部还是被炸死了。 　　我爬起来，掀开油布帘子，外面又是一片萧瑟的暮色，天空只剩下一丁点夕阳，显得万分孤寂。 　　窒息感沉甸甸地压在荒原之上，周围劳作了整日的华工们蜷缩在临时棚屋中，借着微薄灯火勉强休憩，有人在做饭，飘来的香气让我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起来。 　　“今晚是蘑菇汤配烤饼。”果丝在附近一个嘟嘟冒气的锅旁边坐着。 　　“我看见陈金贵了。” 　　“谁？” 　　“阿明的同乡，陈帮主的远方叔祖爷。” 　　果丝也是知道陈鼎龙的，他双眼亮起：“那太好了，我们有救了，能不能叫他把看守引开，我们坐火车逃跑？” 　　我摇了摇头，觉得他简直是在异想天开。吃过晚饭，我躺进棚屋里休息，白日里的喧嚣全部退场，夜色里越发显得孤独和寒冷。 　　我在床上辗转难眠，纳闷这一次陈鼎龙怎么没有出现，倒不是他一没出现我就想他什么的，只是我在这里认识的人又不多，果丝这个小废物压根指望不上，只有他能让我稍稍安心。 　　不过我向来秉承着不要让烦恼留过夜的原则，所以我很快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我忽然被冻醒，睁开了双眼。 　　一股强烈的冲动迫使我起身，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我，我套上棉衣棉裤，走出棚屋。 　　我在屋外驻足透气了片刻，忽然在视野边缘的黑暗里，悄然浮现出一道黑色的虚影。 　　它非常高大，尽管离得非常远，却仍旧十分突出。我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浑身血液都涌上了脑门。 　　这个黑影的轮廓——我不应该认错，这是吉福斯！ 　　狂喜从我的脚趾一直涌到了头发丝，差点化作眼泪从眼眶流出来，我顿时把什么果丝、陈鼎龙、陈金贵都抛在了脑后。有吉福斯在，我还有什么好操心的！ 　　他的影子就像幽灵一样悬浮在远处的一个高地上，但我丝毫不害怕，立刻穿过棚屋之间的空地朝他走过去。 　　我被拽住了。 　　“伯蒂，你要去哪里？”果丝站在我背后，半梦半醒地打着呵欠。 　　“你这个蠢东西，吉福斯来救我们了。”我骂他。 　　他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什么？吉福斯？” 　　我用手指给他看，他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露出畏惧的神色。 　　“那看起来可不像是个好东西，可能是邪祟呢。你说什么是邪祟？不知道，是那些华工告诉我的。” 　　“胡说八道，什么邪什么祟，没听说过。”我反驳他，“明明就是吉福斯。” 　　这时，我看到那黑影似乎动了，他抬起手臂，轻轻朝我招了招手，我顿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脚步不自觉地向前挪动，只想立刻赶到他身边。 　　“伯蒂，别去！”果丝死死拽住我的衣服，差点把我棉衣扯破。 　　我脚步顿住，回过头认真地看着他：“果丝，你还想在这个鬼地方待过久？现在吉福斯来接我们，你就该偷着乐了，别疑神疑鬼的。” 　　我没再管他，笃定必须立刻回到吉福斯身边。之前被我强行压下的情绪，无数次被困在这个破时代里的委屈和难过，都被这道身影勾了出来。 　　谁也不能阻止我朝吉福斯奔去，我脚步飞快，一口气直接走到了那片高地上，然而原本飘在这里的黑影却消失不见了，只留下我和不情不愿的果丝。 　　我愕然地望着四周：“他跑哪里去了？” 　　他冻得瑟瑟发抖，脸色惨白：“我就说是鬼吧？快点回去吧。” 　　我失望地抿起嘴。 　　“别说是鬼，就是突然跑出来一只狼、一只熊，我们也——那是什么？”他抬起手指向不远处。 　　那边是通往山脉的小路，有什么东西隐约藏在树林后面，周围的景象我越看越眼熟。 　　多走两步要不了命，我执拗地拖着果丝走进树林，没走几十码，就觉得我来过这个地方，一草一木都给我十分强烈的熟悉感。 　　不多时，我们便来到一处隧道前，我惊喜地掐住果丝的胳膊：“就是这个隧道！这条废弃的铁轨！你看地下，这是不是铁轨！” 　　吉福斯是在山洞里消失的，我也是在那里遭遇意外的，这是不是说明，我现在进入洞口，可以找到吉福斯，也可以回去了？ 　　没等果丝回应，一道粗暴的呵斥划破夜色：“谁在那里？！” 　　是监工卡特。 　　火光从背后的树林里冒出，明显有三四个人提着煤油灯快步逼近，我和果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恐惧的神色。 　　想象一下，不说卡特会拿铁棒敲碎我的头骨，就是那个幼年鲸鱼的体型跳到我身上就能把我挤成肉饼。 　　脚步急促逼近，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连忙拉住果丝的胳膊，一头扎进漆黑幽深的隧道之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去。 　　进入没多久，外面的月光就一丝也照不进来了，我脚步不敢停，奇怪的是，跑出去了许久也没见着被石头绊倒。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跑了一会儿，我感觉自己好像漂浮在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如果不是还能听见旁边果丝急促的喘息声，我甚至以为这片黑暗里只有我一个人。 　　忽然，潮湿阴冷的空气中裹挟而来淡淡的腐朽味道，还有一股奇怪的香味，我仿佛在哪里闻到过。 　　这股香让我浑浑噩噩的脑子清明起来，眼前也不再是无尽的黑暗，远处影影绰绰有了亮光，让整条隧道看上去化成了一只巨兽的咽喉。 　　咚。 　　咚。 　　有什么东西沉重地踩在地上，像是马蹄声，又不像是马蹄，几秒钟后，我跑到亮光处，发现地面铺满了黑色的碎石，一条幽深的阶梯出现在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底看不见的地方。 　　果丝刹住脚步，他的脸色叫我看的话，我一定以为他已经死了。 　　“别再跑了，伯蒂。”他的声音抖得好像在弹簧上跳舞似地。 　　我望望他，又望望台阶：“来都来了。” 　　退缩也不是办法，我抬脚往下走，大概走了两层楼的距离，一股呛得人胸口发闷的恶臭就布满了空气，恶心得差点让我干呕。 　　“这下面不会是劳工们的公共厕所吧？”我寻思着。 　　忽然，眼前的石壁从两侧裂开，豁然开朗，白色的雾气扑面而来，缭绕在凭空出现的一座湖泊之上。 　　咚咚，咚咚。 　　这座湖面很大，有什么东西隐藏在雾气背后，绕着湖面走来走去，隐约之间可以辨认出非常高大，足足有一栋小楼那么高。 　　而一个佝偻的背影跪在湖边不停磕头，他的面前摆着一座纯黑色的，三英尺高的观音娘娘的雕像。 第107章 第 107 章 　　我与果丝同时驻足, 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虽然不知道陈金贵具体在做什么，但我也看出来这是个祭祀场景。有些时候信仰是非常私密的，这里又不是关帝庙, 他更像是偷偷躲起来祭拜，我就不好跳出来和他说你在干什么能不能加我一个了。 　　这地方非常冷, 遍地是因为雾气而湿漉漉的黑泥与枯草, 冷风在湖面上刮起一阵波浪, 整个氛围阴森森的。 　　我们要不回去吧。果丝对我疯狂做着口型。 　　我捂住他的嘴, 使劲想要看清陈金贵在做什么。 　　他的模样比我吊在竹筐里时看到的变了不少，身形佝偻瘦削, 脊背深深弯折下去, 全然看不见挺拔的姿态。 　　棉衣破了好几个洞, 棉絮在寒风中颤巍巍地摇摆着, 布满了脏污。他的腿跪在岸边的积水里，裤子被湖水浸泡得发黑，紧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 　　他口中念念有词，话语仿佛是在嘴里用烧红的油锅滚烫过一番再吐露出来的。 　　“伟大母神在上。” 　　“我们跨海飘零, 同乡父老甘为牛马，任劳任怨，从未作恶, 只求一口温饱与一席安身之地。” 　　“可怜世道欺辱我们至此，同伴们客死蛮荒，尸骨无存，却连一丝祭奠、半句公道都求之不得。” 　　“暴毙于雪山荒野的同胞, 葬身于悬崖岩洞的亲友, 我们的骨和血被碾碎了融进那铁轨之下！我们的冤魂缠绕在这山谷之中！” 　　“古人说善恶有报, 可我只见善者枉死、恶者横行。伟大的母神, 我寻求天道，愿以此地的冤魂，以及那些丑陋白人的身躯为祭品，我愿舍弃轮回、魂飞魄散，求得您苏醒降世，投下无边业火！” 　　他忽然放声痛哭起来，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尽管我并不能理解、也不能共情他，但整个胃部还是痉挛地蜷缩起来，像是变成一个拳头狠狠给了我一下。 　　陈金贵双手合十，趴下去拜了又拜，接着，他仰头望向湖面之上空旷幽深的虚空，我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恐惧。 　　雾气似乎散去了一些，令我能够辨认出浓雾后面藏着的东西。随着他的祈祷声回荡在周围的空间里，我发现那有一栋小楼高的东西似乎是个活物。 　　是大象？还是——呃，更夸张一点，是只恐龙吗？ 　　我本能地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刚准备离开，一转身，却发现身后的退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堵坚硬的岩壁。 　　我愕然地瞪大了眼睛，而从果丝苦痛的脸色来看，他早已经发觉了不对，正用“我说不能进来吧”的谴责目光狠狠攻击我。 　　咚咚，哒哒。那东西又在动了。 　　我打了个冷战，背后汗毛尽竖，抓住果丝的手臂沿着石壁移动。躲藏在湖对岸的东西缓慢移动，隐约间我看到很多模糊的玩意儿想要突破浓重的雾气直闯到我的面前。 　　这片湖比我想象的要大，走出十几步远，脚下的碎石逐渐被湖水浸没，铺满湿滑的青苔与淤泥。正当我犹豫应不应该返回，果丝脚下突然一滑。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我的暗骂只骂到一半，冰冷的湖水就瞬间浸没了我的身躯，果丝直直地坠入湖水中，顺带把我也拉了下去。 　　巨大的拉力让我一时辨认不清方向，只来得及提醒自己不要大喘气，接着屏住呼吸，试图寻找自救的办法。 　　但是果丝那个傻瓜，掉进水里之后就好像自己马上要死了，像疯牛一样疯狂踢着腿，还试图用他拙劣的舞蹈技巧对我展开攻击。 　　我牢记着下水救人的第一要务是“防止落水者殴打自己”这一准则，赶紧挣扎着远离他，险些耗尽了肺里的空气。 　　四周的湖水幽深漆黑，不见半点光亮，像一片沉寂无边的深渊，将我牢牢困住。铁路公司给劳工发放的粗制滥造的棉衣吸饱了水，比铺路的枕木还要沉重，拽着我的身体朝湖底沉没而去。 　　我费力试图脱掉棉衣，但很快肺里的氧气就要用尽，窒息感令我无可控制地恐惧起来。 　　我思考着，不知道我会不会和其他传说人物一样，成为下一个失踪的人，将来奥本小镇的居民再对游客讲故事的时候，就可以把我当做题材了。 　　或者，我也有可能在现实生活中死掉。那样的话吉福斯该有多伤心啊！ 　　我从来不怀疑以他的本事，离开我之后说不定能得到更好的发展，跟在我身边就只能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他的智慧去竞选美国总统也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现在想要做好美国总统也并不需要什么经天纬地之才。 　　想多了。我正在不断下沉，四肢连挣扎的力气都很快消散，湖面的微光彻底消失，黑暗在我周身游荡。 　　也许，也许吉福斯会来救我…… 　　如果陈金贵拜的那个观音娘娘有用的话，吉福斯会出现在我身边…… 　　我的视野变得飘忽，渐渐分不清虚实，因为我看到一个人正身手矫健地向我游来，他的姿势是非常标准的蛙泳，明明在湖底，却有种乘风破凉的气势。 　　是陈鼎龙。 　　我不清楚他是怎么找到我的，但他又一次出现了，水波拂动他的衣摆，身形在浑浊的黑水里朦胧却又清晰得刻骨。 　　难道我要死了？这是我死前的幻觉？ 　　几秒钟之内他就来到了我身边，抬手绕过我的肩膀，从身后扣住我的脖子，试图将我托起来。我谨记着落水求救的几个要素，努力不挣扎以免妨碍到他。 　　他将我下坠的身体拉住，带着我朝上游去，但可能是棉衣吸饱了水，让他的动作不是非常顺利。 　　我想摆摆手，叫他别管我快走，我的氧气已经快要耗尽了，如果我们一同死在这里—— 　　他用另一只手捏住我的鼻子，凑了上来。 　　热乎乎的东西覆盖上我的嘴唇，我无法形容那是什么东西，总之是个难以名状的东西，然后，甘甜的气息缓缓渡进我的口腔。 　　我心神震颤，我是说，我绝对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获得呼吸的。 　　我的肺充盈起来，意识又回归大脑，陈鼎龙的面貌逐渐变得十分清晰。他微微退开一些，乌黑的双眸直直凝视着我。 　　我在晕过去前还是要说一句。 　　我不知道覆盖在我嘴唇上的是什么东西。 　　一点也不知道。 　　****** 　　****** 　　华生医生的手稿（十二） 　　1919年8月22日，中央太平洋铁路西段，奥本小镇郊外。 　　我和福尔摩斯骑着马走在通往废弃铁轨的小路上。 　　福尔摩斯骑马的姿势非常标准，就是皇家骑士团也不会有如此优雅挺拔的姿势，我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把马转过来问我： 　　“华生，你发现了没有？” 　　我移开视线：“什么？” 　　往后看已经瞧不见小镇，周围是铺满松树、橡树的稀疏草原，赭红色的矿土裸露在外，远处可以见到曾经的建设留下来的浅坑和废弃矿洞。 　　往远处延伸，头顶上，内达华山脉尖锐的山脊刺破晴空，远远望去鹰隼盘旋在峡谷上空，气势恢宏，有种下一秒就要朝我们的方向倒塌袭来的错觉。 　　“这里还有另外的马蹄痕迹。”福尔摩斯说，“非常新，最多是昨天的。” 　　“也许是马匪。”我推测道，把手摁在了腰间的枪托上。 　　“不，不是马匪。从草木被破坏的程度来看，马匹没有奔跑，只是和我们现在差不多的速度前进，并且只有两匹马，其中一匹马右前蹄的马蹄铁需要修理了。” 　　“你说，会不会是伍斯特先生和吉福斯？” 　　“很有这个可能。”他摸了摸下巴。 　　“会是他们绑架了芬克-诺特尔先生吗？” 　　“首先，如果两匹马上还乘坐——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绑的——第三个人，那么肯定会反映到马蹄印上，但我现在没看出来，所以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那么假设其中一个是芬克-诺特尔先生，那另外只有一个人。 　　伍斯特先生亲自绑架，呃，诱拐下手，我有些想象不出来。 　　“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亲爱的华生。”福尔摩斯猜出了我的心思，“我们姑且把对方称作罪犯甲，只要明白他的身份，其他就很容易推导出来了。” 　　不多时，我们便发现小镇居民口中的塌方隧道。 　　仅仅只是靠近那里，我就有种非常不安的感觉，这种感觉我在欧洲战场上常常体会到，如今，卷土重来的预感令我的胃部剧烈地绞痛了一下。 　　“你不介意我们冒险往里走一些吧？”福尔摩斯跳下马，把缰绳拴在旁边的树上。 　　我轻轻吐了口气：“乐意效劳。” 　　走进隧道，我的预感越发不妙。洞内的岩壁上爬满了杂乱无章的植物，脚下则堆积着凌乱的落石，每踩一步都伴随着细碎的摩擦声响，在空旷的隧道里微微回荡，衬得周遭愈发静谧可怖。 　　福尔摩斯走在我身侧，丝毫不受环境的影响，一如既往地冷静审慎，目光扫过岩壁的每一处痕迹，搜寻着蛛丝马迹。 　　听小镇居民说，从入口到塌方的地方并不深，然而我们走了许久，沉甸甸的压迫感给我一种度日如年的错觉，仿佛永无止境。 　　忽然，手电筒灭了。 　　“见鬼！” 　　伴随着福尔摩斯的骂声，整片隧道瞬间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前后左右都伸手不见五指。 　　未知的恐惧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让我下意识绷紧了浑身神经。 　　我努力压下心中滋生的慌乱，本能地往身侧伸出手，牢牢握住了身边人的手掌。 　　安全感又回来了一些，我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试图说几句没用的废话，缓解目前的气氛。 　　“两个手电都没电了，你带火柴了吗？我想就在你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带了。”他简短地说。 　　我安心地点点头，然而握着的那只手并没有松开，也没有听见掏火柴而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 　　“嗯？”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惊恐扼住了我的脖子，耳膜里嗡嗡作响。 　　刚才他的声音明明从我左边传来。 　　——那牵着我右手的人是谁？！ 第108章 第 108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十二）续 　　死寂笼罩着隧道, 我浑身僵硬到如果现在拔下一根头发丝来，肯定能在石壁上雕刻出字迹。 　　左边和右边，哪个才是福尔摩斯？是我听错了？是幻觉？ 　　我紧紧咬着牙关, 汗如雨下，大脑无法抗拒地被一些恐怖的猜想所侵入。比如, 我现在握着的这双手, 如果不是福尔摩斯的话, 又是谁？“他”为什么一声不吭？“他”是人吗？ 　　也许最机智的做法就是假装没有察觉, 刚才在做什么，现在继续做, 但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 两条腿像被人打断了一样, 深深地扎进了脚下的碎石堆里。 　　福尔摩斯呢？为什么这么久还不说话？ 　　我惊觉抓在手里的东西是那么凉, 寒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一路浸透四肢百骸。 　　我太熟悉福尔摩斯的手，修长有力，掌心带着薄茧, 因为常年摆弄烟斗和化学仪器，手指染着些许焦黄色的痕迹。 　　那手指会优雅地张开，拨弄着小提琴弦, 或者轻轻翻动书页，也会在思考的时候靠在唇边，将淡粉色的嘴唇微微压出痕迹…… 　　想多了，我现在面临的处境可不适合继续发散思维。 　　几秒钟之间, 也许“他”已经发现了我识破了“他”的身份, 那只手不再干燥, 变得像两栖动物一样冰凉湿滑, 我分不清是因为汗水还是什么，非常黏腻。 　　那几根被握着的手指就像没有骨头一样，没有半点反握住我的力道，犹如一根软软的橡皮糖。 　　恐惧急速暴涨，我清晰地确认了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事实—— 　　我紧抓着的这只手，根本不是人的手。 　　这是山灵的手吗？ 　　要甩开吗？ 　　“他”会不会攻击我？杀死我？ 　　福尔摩斯到底在什么地方？ 　　就在额前滑落的汗水几乎要把我眼睛糊住的时候，我终于再次听见了福尔摩斯的声音。 　　“华生，别动。”他的声音还是从我左边传来的。 　　我心神俱震，恐惧和希望激烈地在胸膛里爆发冲突，一方面想要立刻朝福尔摩斯靠近，另一方面，我仍旧意识到自己握着不知名东西的手。 　　“哧。” 　　轻柔的、细微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一道明亮的火苗撕破黑暗，刹那间温暖降临在我的身前，驱散了心底所有的恐慌。 　　是福尔摩斯！ 　　我在那柔弱的火光下看到了福尔摩斯的脸，欣喜还未展现，就看到他正死死盯着我的身侧，眼神像是看到无头的亨利八世的王后在和我们共进晚餐。 　　我一扭头，火光摇曳间，我终于看清了自己掌心紧握的东西，一瞬间，恶心与惊惧差点令我呕吐起来。 　　那张面孔距离我不到一英尺，就仿佛紧贴着我似的，五官浮肿，皮肤发白而松弛，显然是一具在水中浸泡了许久的死尸！ 　　他几乎要呈现出巨人观的状态，而我握着的手掌，似乎只需要轻轻一动，就能剥下一大块皮肉出来。 　　他的皮肤泛着惨白的死灰，有许多黑色散发臭味的水从毛孔里渗出，诡异的是，那双眼珠却如同活人一般凝视着我，仿佛他还有意识似的。 　　我强压下大喊大叫的冲动，在理智重新回归大脑前，终于猛地松手甩开了这个东西。然而他的手依旧悬在半空，随着隧道里微弱的穿堂风轻轻晃动，无声无息，诡异骇人。 　　“嘘，别动！” 　　福尔摩斯按住我的肩膀，整个人贴在我的背后，似乎在为我濒临崩溃的神经做支撑。 　　那东西并没有移动。 　　我吐出一口气，试图把所有负面情绪全部排出体内。福尔摩斯把嘴唇贴在我耳朵上，悄声问道：“华生，你能看见什么？” 　　我能看见一个鬼！看见什么？！ 　　我把怒骂吞回肚子里，明白此时他肯定不是想问我“看”到了什么，而是问我“观察”到了什么。 　　用目光重新上下审视了一遍，冷静下来，我就发现这具尸体不光是泡涨了的状态，他的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嵌进浮肿的皮肉里面，显得头和身体几乎是分离的状态。 　　同时，他的身上还有许多红色的斑痕，有点像鞭子的痕迹，但仔细一看又不是，倒像是……被某种长长的触手状的东西紧紧吸附过。 　　福尔摩斯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那尸体…… 　　尸体双脚离地，竟然是悬浮在半空中的！ 　　我狠狠地咬了下舌头，不让自己惊叫出声，在天旋地转中，我唯一能注意到的就是对方的衣服明显不是这个时代的，或许…… 　　他就是1860年代修建铁路的某个人。 　　当我意识到这一刻，突如其来的怪象彻底打乱的眼前的景象，福尔摩斯带着温度的身体猛地从我身边撤离，我伸手一抓，只抓到了空气。 　　接着，狭小的隧道剧烈扭曲、翻滚，石壁瞬间坍塌，脚下的土地碎裂开来，带着我在绝望中迅速下坠。 　　我感觉自己像那具尸体一样被掉吊起来，接着被一股狂暴的巨力狠狠拉扯、拖拽。当失重感消失后，我的双脚踏在坚实的土地上，脑仁嗡嗡作响。 　　“铛！” 　　刺耳的铁器撞击声令我猛然惊醒，呛人的尘土扑面而来，我愕然地四处张望，脚下不再是隧道里湿冷的岩石，而是身处一处山崖之上。 　　“福尔摩斯！”我叫喊着唯一能想到的名字，然而没有回应。 　　刺眼的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我眯起眼睛，努力分辨眼前的景象。 　　我想我仍旧在内达华山脉苍凉的山谷之中，不远处稍微低一些的地方是热火朝天的铁路工地。几个工人来回走动，看起来像那种小人玩具，在他们附近，有一处陡峭的悬崖断壁。 　　在那山体的岩壁上，依稀可见密密麻麻的爆破孔，火药罐、引线、碎石堆排布在工地上，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硝烟与火药气息。 　　铁锤凿石的脆响和独轮车压过石子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我动了动手，忽然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爆破计划表》。 　　斜上方的签名：约翰·H·华生。 　　什么？ 　　我浑身一震，暗叫糟糕，我的身份居然暴露了吗？ 　　然而，脸上不可忽视的感觉传来，我摸了摸自己满脸的胡子，又拽下一根头发，将枣红色的发丝放到阳光底下观察着。 　　我变成了一名管理爆破作业的小包工头。 　　我又抓起衣服看了看，心里凉了半截，我穿着的工头衣服居然和刚才看到的那具尸体十分相似。 　　难道我变成了他？ 　　但我的名字…… 　　“华生先生！” 　　一名白人劳工小跑着来到我面前：“火药已经装填完毕，引线就位，是否立即起爆？” 　　问询声将我从恍惚中拽回现实，我抬眼望去，只见悬崖上吊下一个篮子，似乎还有人坐在里面。 　　“那人是怎么回事？”我一边问，边往工地上最靠近那里的方向走。 　　“阿贵已经在里面填好了炸药，等他点燃引线，就可以把他拉上来了。” 　　“等等。”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什么叫等他点燃引线？他还来得及上来吗？” 　　“他会去到一个安全的位置，然后进行下一个爆破任务，不然太浪费时间了。” 　　这名劳工用狐疑的眼神盯着我，显然我不应该问这样的问题，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不行，必须确认他能安全撤离。” 　　我踏入工地内部，周遭所有的劳工尽数停下手中活计，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时空错位的割裂感依旧在侵蚀着我，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的环境到底怎么回事，但我知道我必须按照我的本能做事。 　　“安全负责人在哪里？”我严厉地问。 　　无人回答。 　　我深吸了口气，感到耐心不足。 　　“华生！” 　　一道傲慢冰冷的声音打断了我酝酿的感情。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碎石路面传来，不等靠近，刻薄的呵斥便先一步落了下来。 　　“你还在磨蹭什么？工期紧迫，全员早已就位，为何迟迟不肯起爆？” 　　来人的嗓音就透露出傲慢无礼，是我最没有好感的那部分美国人，我扭过头，瞪着对方颐指气使的模样。 　　“安全检查不重要？”我恼怒地说，却在目光接触到对方的刹那，心头一凛。 　　显然这是名等级比我高的白人监工，他双手背在身后，眉眼阴鸷，巨大的鹰钩鼻悬在脸上，几乎把五官都挡住，最不能让人忽视的，就是他宛如幼年鲸鱼一般的体型。 　　我见过他的照片，他就是失踪的卡特一家人的先祖——卡特监工。 　　思绪豁然开朗，我几乎立刻抓住了点苗头，然而当我的目光落在他脖颈的刹那，头皮轰然炸开，浑身血液都冻结了，方才压下去的惊悚卷土重来。 　　是他。 　　绝对是他。 　　他的五官轮廓，还有那个体型，与方才隧道里那具浮肿发白的尸体分毫不差。 　　纵然眼前的人还在呼吸，眼神锐利凶狠，可他的结局早已注定：溺于水中，尸体被悬挂起来，全身腐烂发肿，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飘荡数十年。 　　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脖颈处来回扫视，试图辨认出遮掩在衣领里的，被绳索吊起来的痕迹，可惜他用方巾严严实实地扎起来了。 　　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我和福尔摩斯似乎忘记确认当年的监工卡特是怎么死的了。 　　见我久久失神不语，卡特眉头紧蹙，语气愈发阴冷，带着十足的不耐与威慑：“发什么呆？耽误了爆破进度，你我都承担不起！立刻下令，起爆！” 第109章 第 109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十二）再续 　　“没我的话谁也不许动！”我厉声大喊道。 　　行动的劳工们都停下来, 一张张面孔盯着我们，显然两个监工发生意见对立这种事非常罕见。 　　“华生，你什么毛病？”卡特那张充满戾气、肥肉横生的脸对着我步步逼近, “工期都定好了，是想把公司的计划当耳旁风吗？你见鬼的还想不想干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 压下心底翻滚的恶心：“现场隐患未除, 火药不知会不会引起连锁反应, 你们都没有确认过。岩层松动极易塌方, 如果强行起爆，出了人命谁负责？必须重新排查、延后作业。” 　　我知道这非常荒唐, 很明显, 我现在绝对不在现实。也许我昏迷了, 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的梦, 也许是迷药让我陷入幻觉，但这都不能改变我的想法。 　　我不是所谓的监工，也不能掌控这些过去人物的生死。然而眼前的一些人都那么真实，我不允许自己做出任何错误的行为。 　　卡特嗤笑一声：“塌方、死伤, 本就是修路常态，你不想继续干就滚回家去！不过是个小包工头，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他举起手猛地抓住我的肩膀, 像两个巨大的铁钳死死地扣进我的肩膀里，差点把我的骨头拧碎。 　　我咬紧牙关，四处观察着是否有武器能让我反抗，然而就在这对峙的瞬间, 我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锁住了我的脖子。 　　阴冷的气息捏着我的嗓子, 我的大脑依旧清醒, 却主动张开了口：“我——” 　　我惊恐地瞪大了眼,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僵硬地抬起手臂，喉咙不受控制地振动，下令道： 　　“那就引爆。” 　　卡特脸上露出了阴毒的微笑，似在得意，似在嘲讽。 　　我心神震荡，巨大的荒诞与无力感将大脑扯成碎片，手脚冰凉。 　　随着开工哨声落下，整片山谷瞬间被硝烟吞噬。塞在一个个洞里的火药被点燃，漫天灰土翻涌升腾，大大小小的碎石裹挟着狂风与气浪四处飞溅，狠狠砸落在冻土与岩壁之上。 　　爆炸声令我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战场上，好一会儿我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我要离开这里！我的内心尖叫道。 　　不知过了多久，有什么乱糟糟的黑影在眼前晃来晃去，我张开模糊的视线往前望去，发现一群手忙脚乱的家伙抬着一个人放到了工地的空地上。 　　红色的血液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才发现是一个受伤的工人躺在地上。 　　他的左手鲜血淋漓，汩汩的血液从残缺的指根喷涌而出，顺着手腕、小臂不断流淌，断裂的创口血肉模糊，皮肉外翻，狰狞可怖。 　　旁边的人随手抓起一块破布就要包扎—— 　　“让我治疗他！我是医生！”我大喊道，刹那间浑身充满了力量，推开人群扑到伤者身边。 　　那是个大约四十来岁的华工，脸色惨白如纸，因为剧痛而双目失神，整个人近乎晕厥。 　　“医药箱！快！”我冲周围的人大吼道，又问对方，“你叫什么名字！” 　　他嚅动了一下嘴唇，没有回应。 　　“你叫什么名字！你会没事的！相信我！请回答我的话！”我试图挽回他的意识，同时，伤口仍旧流血不止，可我要的医药箱还没有来。 　　我回过头，那些聚拢的华工只是用麻木和疲惫惊恐的眼神盯着我，手里拽着随便扯来的破布，质疑我为什么还不给对方包扎。 　　我猛然惊醒，才想起来这个年代距离无菌医疗的意识和环境还相差甚远。 　　然而这种炸伤，失血速度极快，创口极易感染，若是得不到正规的止血包扎与急救处理，轻则致残，重则丧命。 　　这时，卡特踩着满地碎石，慢悠悠地甩着那肥胖的身躯走来，居高临下地扫了我们一眼。 　　“如果妨碍了工期，就先把他开除吧。” 　　所有的力气都从我的身体里退去，我忽然意识到，无论我现在能不能救到眼前这个人，我都无能为力。 　　因为这些事实已经一遍遍上演过，在我面前重复的，不是我可以改变的，而是既定的事实。 　　就有那么一群人，因为受伤得不到救治，从而死在这样艰苦的岗位上。 　　我的医者准则，在这片蛮荒不公的工地之上，显得苍白又无力。 　　但如果我什么都做不了，那这出戏演给我看是为了什么？ 　　心念一转，一股被人注视的强烈感觉让我浑身的血管都冻结起来，当我转头观察时，却在一群或麻木或惊慌或冷漠的脸上找不出任何端倪。 　　这时，我发觉那个受伤的华工忽然睁开了因为受伤而闭上的双眼，幽深的漆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华生！” 　　从山谷的呼啸风声中隐约传来了呼唤我名字的声音，似乎是福尔摩斯，我紧张地回头望去，面前的工地和悬崖陡然消失了。 　　“华生！” 　　呼唤再次响起，像是在很远的地方通过一条长长的隧道挤压而来，试图挣扎着抓住我的身体。 　　等等，隧道？ 　　雪山上刺目的反光湮灭，双脚再次踩在了树林当中，面前幽深的洞口，就是那条废弃铁路所通往的隧道。 　　当然，此时这条铁路还在修建当中，来来回回的工人像一道道黑色的幻影，飞速从我眼前飘过，无视了我的存在。 　　突然，脚下滚来一阵沉闷到极致的轰鸣，像一头蛰伏在山间的凶兽猛地苏醒，咆哮着冲破山体破空而出。 　　眼前的山体剧烈震颤，岩壁上的石块簌簌脱落，扬起漫天尘土。随后，四周似乎寂静了几秒，在这死一般的寂静过后，岩壁深处传来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 　　咔嚓、咔嚓。 　　我脚下生根，眼前像是一段播放的电影，狂暴的气浪顺着狭长的通道劈头盖脸朝我们扑来。下一秒，整座隧道就坍塌了。 　　当然，因为距离最近的坍塌口有一段距离，我没能第一时间看到里面的情况，但很快，无数惨叫哀嚎从那黑暗深处飘来，凄厉而绝望。 　　鲜活的生命被轻而易举一口气夺走，等周围的喧嚣全部消散之后，山谷再次被笼罩在令人窒息的寂静里。 　　哗啦啦。 　　我听到了某种类似书页翻动的声音。 　　哗啦啦。 　　我抬起手，又看见了一份工期计划表，上面还登记了许多名字。那些华工都没有完整的名字，更多的是一个姓，还有一个同乡们经常称呼他们的名字，比如阿成，阿贵，阿发…… 　　一道大力在我后背猛地推了一把，两边的景物飞速向后退去，我被送进了山谷深处的隧道里。 　　烟尘熄灭了许多火把，在昏暗的隧道中，濒死工人的哀嚎此起彼伏。 　　距离我不到半步之遥的位置，锋利的石块刺穿一名华工的胸膛，他的身躯微弱地抽搐了两下，圆睁的双眼死死盯着我，不甘和绝望凝结成鲜血从眼眶中滴落。 　　更深层的石堆里面传来急促的求救的敲击声，从最初的疯狂急切，一点点疲软、衰弱，逐渐化为一片寂静。 　　而这次，我甚至不能像上次一样说话，只能伫立在原地看着其他工人试图扳开大石解救他们的同胞。 　　哗啦啦，书页翻动的声音，一个个工人的名字变成了血红色，倒映在我的瞳孔之中。 　　尖锐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我想抛弃一切冲进那片废墟中救人，然而，无形的桎梏死死锁住了我的脚步，我能看清一切、感知一切，却偏偏只能做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悲剧继续上演。 　　哒哒哒，急促的马蹄声刺破了空气，几个明显管理打扮的人翻身下马，走进了隧道中。 　　几个白人监工皱着眉，眼神冷漠地从石碓上扫过。 　　哗啦啦，其中一人翻开牛皮账本，用钢笔沙沙地飞速写着什么。 　　“设备损毁……台，爆破器，脚架，运货车，工期延误……日，再雇佣工人……名，需增加拨款……美元。” 　　他们冷静地做着计算，与仓皇的伤者和救助者擦肩而过，风中飘荡着幽幽一声叹息：“唉，又要去和公司扯皮经费的事了……” 　　“石头下面有动静！有人活着！” 　　工人们大叫着，对着工头空白的表情。烟尘呛进我的眼睛，我睁开被刺激到泪水模糊的双眼，只听见卡特熟悉的声音说道：“这事不能被记者发现。” 　　“对，报纸上决不能有半点消息。” 　　“不如，悄悄将他们的名字隐瞒起来，本来大家也记不住这些中国人叫什么名字。” 　　我在虚空之中拼命撕扯着控制我的力量，愤怒与悲痛几乎炸裂胸膛喷涌而出，想厉声驳斥这草菅人命的歪理，想逼着他们放下账本、拿起工具救人。 　　可最终，“灭口”仍在继续，监工们翻着账本，一条条人命换算成一个个数字，再变成金钱，变成资源，被输送到最顶端，而生命被压在了最低端。 　　压在山谷的岩石下，压在雪山的冻土下，压在铁轨的枕木下，血肉被碾碎了，化为资本经年累月打磨出的社会规则，堂而皇之地抹去了一场场谋杀。 　　“烧了名册，把证据毁掉。” 　　风雪之中窜起的火苗吞没了一个个名单，我又听到了书页翻动的声音，纸张烧后的灰烬漫天飞舞，落在纯白无瑕的雪地上，代表了那些人在这世间最后的努力。 　　内达华的雪山重回一片苍茫的白色，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在这里劳作、流血、死去。 　　“华生！” 　　福尔摩斯的呼唤再次响起，我分辨不清他在什么地方，只觉得自己已经被这片环境深深困住了。 　　倏然之间，雪山、隧道、塌方、劳工统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铺天盖地的风暴，然而这风暴却不是由风组成的。 　　数不尽的泛黄纸页从虚空中乍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将所有空间堆满，不留半分透气的余地，转瞬之间便将我整个人紧紧包裹禁锢。 　　古旧纸张独有的霉味扑鼻而来，它们死死地覆盖在我的口鼻、胸膛与四肢之上，窒息感汹涌而来，我头晕目眩，眼前泛起一阵阵白光。 　　我抬起手用力挥舞，试图拨开这些纸片，它们就像有生命一样，不依不饶地缠绕着我，过了一会儿，一道暗黄色的灯光打在我的脸上。 　　我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字。 　　“娘，儿在外一切安好，几个月省吃俭用，已将攒下的美元换成银钱，下个月便托人带回。您身子孱弱，务必抓药静养，待儿挣出一番事业，定早日归家侍奉膝下。” 　　“妻儿勿念，此处劳作虽累，但再过一段时日，便可将咱一家老小接来团聚，从此不再骨肉分隔、岁岁相思。” 　　“弟，学堂念书可好？不用担心笔墨纸砚的花费，兄在此地赚了大钱，你切不可因贪图一时痛快，而毁将来的前途。兄盼你金榜题名……” 　　“爹、娘，此地天寒地冻，山路险峻，但我年纪尚轻，身子结实。等我攒够钱便寄回家中，替家里还清债款，盖一栋二进的院子。” 　　“此地安稳，起居顺遂，工友和睦。我一切安好，勿需挂念。天高路远，惟愿家人平安康健。” 　　…… 　　这些家书寄给不同的人，却出自相似的手笔，可见大部分的劳工并不识字，而是统一托人代写的。 　　尽管如此，所有的家书，通篇充满了小心翼翼的爱意与思念。对家人的谆谆嘱托，对家乡明月的期盼，对团聚的向往，是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最后所能支撑的那一口气。 　　书页飞散，我刚喘过来一口气，就看到一封信飞到我的眼前： 　　“阿贵：你娘昨天晚上走了，她走得没有痛苦……” 第110章 第 110 章 　　华生医生的手稿（十二）再再续 　　我抬手轻轻抚过残破潮湿的纸页, 心脏阵阵抽痛。 　　我不知道这位名叫阿贵的工人收到这封信时是什么感受，就像我无法真的体会到其他那些信里的心情一样。 　　然而，人类共同的情感让我无法忽视在胸膛里鼓动的情绪, 滚烫的思念贴在我的心脏，最终跨越时光的长河在几十年后令我流下了泪水。 　　未说出口的牵挂、未完成的归途、未兑现的诺言, 皑皑的雪山之中, 成为了无法抵达的彼岸。 　　“哗”的一声, 信纸全部散开, 在我面前组成了一条路，那是一条宏伟狭长的铁路, 横贯整个北美大陆, 将这片土地的东西两端毫无阻碍地连接起来。 　　1869年, 东西铁路的合龙仪式举行。 　　我站在正午炽热的阳光之下, 崭新的铁轨泛着耀眼华丽的光泽。鲜花簇拥两旁，花车巡游，人群围绕着这世纪的奇迹，充满赞叹与歌颂。 　　然而, 所有荣光与瞩目，最终定格在了那些政客、官员、铁路股东与白人技术工人脸上。他们衣着体面、谈笑风生，脸上是功成名就的得意与炫耀, 被永久映照在了照片之中。 　　我环顾四周，那些付出了汗水与鲜血的工人们呢？ 　　没有他们的身影。 　　这条奇迹铁路的背后，是凶险的雪山隧道，是悬崖峭壁上的一个个炸药洞, 是塌方下被压着的血肉, 可盛典开启的这一刻, 他们都消失了。 　　我看到一个个麻木的面孔聚拢在角落, 藏在荣耀背后的影子里，我们都无法倒映在他们无神的双眼中。 　　这场盛大的庆典，自始至终，没有半分位置属于他们。 　　哗啦啦。 　　我的手中出现一本书，书页翻开，我寻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哪怕一个华工的名字，甚至，他们认为是白人工人攻克了修建铁路时的技术难题。 　　它成了白人资本与西方技术的专属奇迹，成为了美国辉煌历史的一部分。 　　我转过身，那些过去的影像飞速退去，转而出现我有些熟悉的画面，正是我走进小镇时所看见的一切。 　　鲜花锦簇，广场上伫立着的纪念石碑，巡逻的警察和不敢靠近的华工。我和福尔摩斯坐在档案室里，翻遍了资料，却找不到和他们有关的记录。 　　“嗤——” 　　火苗窜动，红色的火光映照在沃克·黑尔先生，和一位失踪的卡特家后人的脸上，照映着他们冷漠的双眸。 　　“把它们全烧了。”黑尔先生搬出一摞资料来说。 　　“华生！”福尔摩斯又在喊我。 　　我忽视了他的声音，只能听见牙齿在咯吱作响，拳头的关节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我恶狠狠地盯着黑尔先生的动作，只要他再动一下，我就—— 　　“华生。”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极度的冰冷从肩膀上爆发，几乎将我整个人冻住。我僵硬地回过头，只看见一片浩瀚的大海。 　　一个恐怖的黑色巨影漂浮在波涛之上，祂像是个须发斑白的老者，那一根根发丝好似一具具惨白的尸体组成的。人鱼、海螺环绕在他周围，发出可怕的响声，犹如深渊里的嘶吼。 　　那声音仿佛来自深海，又仿佛来自宇宙，将我的全部心神蛊惑，我仰头望着那可怖却又无比伟大的身影，感觉到精神脱离肉身，漂浮在幻境与现实的狭窄夹缝之中。 　　周遭的庆贺、掌声与邪恶的面庞悄然褪去，天地之间只剩下我和这位古老的神明。 　　我要死了吗？ 　　在祂冰冷的注视下，我的意识逐渐消散…… 　　“华生！” 　　我猛然惊醒，黑色的海水翻涌着从两边推开，一道银色光芒如同宇宙里最灿烂的光，从那老者的虚影中间撕开，刺破了无边的黑暗。 　　一道温柔的光晕拱卫着一个人从光中显现，逐渐化为了我最熟悉的模样。 　　“福尔摩斯！”我大叫着他的名字，瞬间强大的力气支撑着我站了起来，迈开腿不管不顾的朝他奔跑而去，直到他锐利而冷静的眼眸无比清晰。 　　“福尔摩斯！”我激动地抓住他的双臂，“我亲爱的福尔摩斯！真的是你！你在这里！” 　　“我亲爱的华生。”他温柔地说，“我们该回去了。” 　　他举起手，我这才发现这道耀眼的光芒来自于他手中的物体。 　　这是一只散发着银光的鹿角，他轻轻一挥，白光便破开黑暗，周围所有的幻影都消失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震撼无比地问。 　　“解释起来也不是很复杂，华生。”他说，“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某位‘神灵’制造出来的幻影，为的是引导我们知晓这片土地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从而破解接下来的危机。” 　　“什么危机？是谁引导我们来的？你说的‘神灵’又是怎么回事？是我刚才看到的那个巨大影子吗？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抛出的一连串问题把他逗笑了。 　　“还记得最后一个失踪的人是谁吗？” 　　“安德鲁·贝利，他是一个矿场公司区域负责人的儿子。” 　　“没错，他就是引导我们看到这些的人。” 　　经过他的讲述，我才知道原来从他的视角看，我一走进隧道就失踪了，而且是凭空从他身边失踪。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返回失踪的卡特家里寻找线索。 　　“我注意到，他们家保管的档案库的钥匙不见了，于是找到黑尔先生，前去档案库，果然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那位名叫安德鲁·贝利的学者也曾经查询过铁路公司的档案。” 　　“他和我们一样发现了这些。”我说。 　　他摇了摇头：“不，他比我们发现得要多，因为这个东西就是他给我的。” 　　他举起手中散发着银色冷冽光芒的鹿角：“我找到安德鲁·贝利的父亲，他家有一样不同寻常的东西——摆在壁炉上的照片。我惊讶地发现，贝利先生的妻子居然是位中国人。” 　　“什么？！”我惊叫道。 　　“没错。所以，安德鲁·贝利拥有一半的中国血统，也就是说，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他是中国人。那么，他是始作俑者吗？还是说，因为他的血统，他参与了这件事，却还活着？” 　　“果不其然，华生，我在重新回到隧道后，也和你同样陷入了幻觉里，我经历了一些过去的事件，敏感地注意到有人在悄悄跟踪我。我试图和对方沟通，但没有什么效果。” 　　“然后呢？”我急切地问道。 　　“终于，在我开枪打死监工卡特——哦，别惊讶，亲爱的华生，这并不难办到——我碰见了一个东方面孔的人，他把这个鹿角交给了我，并且说，这是在时空之间、在幻境与真实之间穿梭的道具。” 　　我瞪着他手中的鹿角：“你的意思是……” 　　“没错，安德鲁·贝利是一位古怪神明的信徒，他从自己的神那里得到了这个东西，我们所看见的幻境也都是他制造的。” 　　“但看你的语气，他却不是真正的绑架犯。”我说。 　　“哦，当然不是。” 　　“真正的绑架犯在哪里？” 　　“那就要看我们的选择了。” 　　他举起手，在空中用力一划，顿时天地裂开，乐队演奏声和掌声、欢呼声涌入，我们重新回到了庆典的准备工作中。 　　福尔摩斯拉住我的手，我们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狂奔起来，接着闯入一扇门。黑尔先生和卡特的后人正在一个铁桶中点燃火堆，从档案柜里抱出一沓册子。 　　这些都是珍贵的原始资料：劳工名册、施工记录、爆破事故的真实台账，是华工们留存于世的证明，揭穿谎言的最后凭据。 　　他将资料扔进火中。 　　“住手！”我怒喝道，拿出中学时代在足球场上的力量，用肩膀狠狠撞向黑尔先生，把他掀翻在地。 　　“你们是什么人？！”卡特的后人惊叫道。 　　“是你爷爷！”在他尖叫的空隙，我扑上去狠狠给了他一个大耳光。所幸与他的先祖相比，他的吨位实在不值一提，直接被我扇得一个旋转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快，华生！”福尔摩斯抬起脚猛击黑尔先生的头部，接着抢过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将一摞摞残破发烫、带着焦痕的资料抱入怀中，死死护在胸口，“我们走！” 　　我扑到档案柜前，随手抓起一个纸皮盒子，将所有文件扫进里面，最后再给了黑尔先生一脚，随后紧跟着福尔摩斯朝门口跑去。 　　火光在身后跳跃，我们不敢停留，在无尽的走廊上全力狂奔，热闹的庆典、巍峨的雪山、黑暗的矿洞、苦难的人群像电影胶片一样从两侧飞速闪过。 　　“哗啦——” 　　我一脚踩入冰冷的积水中，四周的景象完全消失了，我发现自己位于一个地底溶洞的湖畔，脚下漆黑浑浊的水正翻滚着诡异的气泡。 　　福尔摩斯把他抢救出来的资料倒进我怀抱中的箱子里，举起鹿角，银色的光芒照耀着前路，使我们看清了眼前的景物。 　　仿佛是一道道交叉的铁路线，数不尽的黑色植物攀藤爬满了地面，一直延伸进湖内，在湖水底下缠绕、交织，隐约有着奇怪的符号漂浮在水面上，宛如蠕虫般令人头皮发麻。 　　在湖边，佝偻的瘦长人影跪在地上，对着一尊女性神明雕像跪拜。 　　她身披一件宽松的长袍，坐在一处有四个底座的攀藤植物上面，面容沉静地凝望着远方。 　　福尔摩斯扯了扯我的袖子，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脏猛地一紧。 　　滴答声响在寂静的溶洞里显得格外诡异，血腥气和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四周的岩壁之上，十来具尸体被黑色的藤蔓悬吊在半空，随着冷风轻轻晃动，他们身着破衣烂衫，尸体发白肿胀，黑水从身上滴滴哒哒落下地面。 　　我数了数，正好对应上失踪的人数。 　　不过，安德鲁·贝利却不在里面，取而代之的，是距离那个跪拜人影最近的一具尸体，我立刻认出了黑尔先生的面孔。 　　而它旁边那个巨大的膨胀起来的可怕尸体，正是作恶无数的监工卡特。 　　那么，那个跪拜的是什么人呢？ 　　我向前一步，脚下的积水发出轻微的响声，那人无动于衷，依旧匍匐在地，一遍又一遍虔诚地叩拜，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话。 　　福尔摩斯突然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臂，银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我注意到他没有看那个人，而是注视着湖面上方的浓雾。 　　忽然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惧狠狠地扼住了我的脖子，令我无法呼吸。我的大脑犹如被闪电劈中，终于明白了福尔摩斯到底在看什么东西。 　　随着那个人的念诵，雾气似乎散去了些，我惊恐地发现，我一直以为湖对岸是悬崖的地方，原来正静静地蹲着一个庞然大物。 　　“咔嚓。” 　　一声轻轻的脆响，将最后一层覆盖在真相上的面纱解开。 　　那人面前的雕像从中间碎裂，一根黑色的细小触手从缝隙中伸了出来。 　　咚，咚…… 　　沉重的两声脚步声，浓雾背后的东西也展露出了它的真面目，像一个羞涩的姑娘轻轻解开了面纱，娇媚的面貌下是嗜血的獠牙。 　　那东西超脱一切凡间生灵的认知，仅仅只看一眼，便因为它的污秽与怪异而恐惧厌恶。 　　它没有头颅，没有面孔，无数黑色的触手堆叠在它身上，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嘴，无意识地发出嘶吼与鸣叫。 　　它像是个畸形的树桩耸立在空中，四只扭曲的羊蹄支撑着躯干，任何一本讲述恶魔的书籍都无法详细描绘出它的恐怖与邪恶。 　　“那便是黑山羊幼仔。”福尔摩斯在我耳边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1. 诺登斯（Nodens），又称幻梦境深渊之主，旧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