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奴儿》作者:非。我 文案: 程欢在皇帝面前作天作地胡作非为,他本以为就算这人罚他罚的再狠,总不会真的伤了他,可等那杯毒酒送到他跟前的时候,他才知道,这原来是一个很大很大的误会…… 标签:主受 帝王攻 先虐后甜 HE 第1章 有个内侍叫程欢 轩辕凛自宫外一回来,就发现自己的龙床上躺了人,普天之下有这么大胆子的,除了大内总管程欢,再无第二个。 他沉了脸将值夜的内侍遣下去,撩开厚重的垂幔进了内室,果然瞧见宽大的龙床上,一年轻男子正四仰八叉的摊在上面,胸口的衣裳开着,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鞭痕来。 今日程欢擅自动了陈荣的画像,他一怒之下抽了他鞭子,往日这责罚是常有的,这人挨了罚一扭头仍旧死皮赖脸的凑上来,他以往只当是大总管的身份让人忌惮,慎刑司对他手下留情,也并未多想,眼下亲眼看见他这身伤痕,才觉得自己似乎对他有些狠了。 程欢虽为男子,但因为是天残,打小便和旁人生的不一样,皮肤白皙,容貌妍丽,莫说男子,就是宫里的妃嫔也鲜少有人比得过他。 当日他去先皇后寝宫祭拜,一眼看见躲在角落里昏昏欲睡的程欢,心里便是一动,这样一个男人,养在身边既能赏心悦目,也能在他按捺不住的时候作为缓解。 只是他没想到,程欢的脾性,竟那般让人不喜,虽说不上粗俗,却着实刻薄,骂起人来简直不堪入耳,宫中人人避他如蛇蝎,就连后宫妃嫔也轻易不敢往他跟前凑。 轩辕凛想起他往日所作所为,先前因为看见他一身伤而生出来的些许怜惜,瞬间烟消云散。 他自床头暗格里摸出一盒药粉,那东西疗伤是圣品,只一样,好得快,也疼的很。 轩辕凛眉眼冷淡,抓了一些出来,劈头盖脸往他胸口上一撒。躺着的人隔了两息才察觉到异样,自龙床上猛地弹起来,抬手在胸口上乱拍,他本就受了伤,疼痛之下没有分寸,不多时便将原本就有些骇人的伤口挠得越发血肉模糊。 轩辕凛原本便想看他吃苦的样子,可此时见他对自己下手当真毫不留情,鲜血被抓的四处乱飞,脸色就是一沉,伸手将他抓了起来:“乱动什么?!” 虽然被抓住了双手,程欢却还是疼的扭来扭去,活像只泥鳅:“疼,疼疼疼……” “你挠难道就不疼了吗?!” 轩辕凛将他丢回床榻上,见他还要伸手去挠,随手就捏了他的麻筋。程欢又是一声哀嚎,两只手却都提不起力气来,只能摊在床上喘气。他天生怕疼,可在这宫里头,他们这些人连怕的资格都没有,他也只能忍着,脸色却因为疼痛而越发苍白起来。 轩辕凛看他消停了,一扯被子将他裹起来,然后丢在了地上:“未经宣召,再擅入内室,朕就剥了你的皮。” 程欢摊在地上好一会没动静,轩辕凛心里一颤,心道难不成刚才下手重了,人撞晕了? 他正要打开被子看一眼,就见程欢从里面钻了出来,却只露了一个头出来,抬着头看他:“皇上如果说要砍了奴才的头,奴才倒是信,可这剥皮……皇上不是最喜欢奴才这身皮囊?剥了怎么给皇上暖床?” 轩辕凛冷冷盯着他,心道这样的家伙,哪里值得人怜惜。 他低喝道:“滚出去。” 程欢哼唧了一声,他仿佛是从来不怕轩辕凛发怒,哪怕时常因为没有眼力劲被轩辕凛责罚,却始终没有半点长进。 轩辕凛起初还想找人调教他,后来便放弃了这个打算,说到底他当初把人带到身边来,为的也只是暖床二字,并不曾真的指望他能伺候好自己,只是大总管的身份方便行事,才一直让他担着这职位。 倘若他真的半分也不肯用心,轩辕凛也只能另外再去寻摸一个,反正天下的男人,只要不是陈荣,哪个都是一样的。 他没有喊人进来收拾,反倒是自己开了箱子拿了新的被褥出来,这两年为了隐瞒他与程欢的关系,这些琐事他已经能处理的很好了。谁让他技术不到家,最开始的时候,程欢每每都要半死不活,他着实狠不下心来逼着他带着一身血去做这些事情。 他翻身上了龙床,地上却许久都没动静,程欢这人刻薄嚣张惯了,就连在自己面前,也未曾收敛多少,眼下这不动不出声的做派多少都让轩辕凛有些意外。 他心里是不想理会他的,可到底有些按捺不住,便又翻身下去,撩开被子看了一眼,这一眼却是看得他脸一黑,这家伙竟偷偷躲在被子里挠自己的伤口,血顺着伤口流的到处都是,明黄的被子上已经浸染了一大片。 轩辕凛只觉一股火气蹭的窜上来,提着他的两只手就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朕说不准挠,你没听见?!” 程欢仍旧泥鳅似的在他手底下左摇右摆:“皇上放开我……我就挠一下,疼疼疼……痒痒痒……” 轩辕凛四处看了一眼,寻摸着找个地方把他绑起来,他哪想到这家伙竟然这样没定性,竟连一时一刻都忍不了。 他将人绑在床帐子上,仍旧拿了那能疼死人的药粉,抓了一把就往伤口上撒,程欢疼的一嗓子喊出来,身体猛地弹了一下,随后一阵抽搐便不动弹了。 轩辕凛这才收手,沉下眼帘盯着他看:“还挠不挠?” 程欢疼的脸色发白,身上一茬一茬的冷汗冒出来,已经半分力气也没了,这药哪里是治伤的东西,分明是用作刑罚的,他觉得往后轩辕凛再瞧他不顺眼,随便划个小伤口,再撒上这药,就能疼的他生不如死。 他张张嘴,本想认个错,可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轩辕凛对他素来没耐心,也没在意他有什么动作,见他消停下来,便不再理会,径直翻身上床,不多时便进入了梦乡。 程欢却是硬生生疼了一宿,等第二日外头内侍来敲门,说该早朝的时候,轩辕凛才伸手解开了绑着他手的系带,程欢“砰”的一声摊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轩辕凛摇头,冷冷笑了一声,这药他也时常用,哪里就有那般疼,这家伙真是越发不把他放在眼里,竟连这样拙劣的苦肉计都拿出来用。 轩辕凛径自去上朝,待下朝回来,程欢果然又眼巴巴凑了过来,看起来又是活蹦乱跳的了,轩辕凛越发不待见他,用了苦肉记就该好好用下去,这半途而废的,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算计人不成? 然而程欢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点,在轩辕凛面前晃来晃去,他样子好,肤色又白的晃人眼,这样走来走去,总勾得轩辕凛忍不住看他,可他是皇帝,日理万机,哪有时间这样浪费。 于是他脸一沉:“滚出去。” 程欢见惯了他的阴晴不定,混不在意,打着哈欠就往后面去了,御书房后面有个小隔间,放了张矮榻,是预备着帝王劳累时歇息用的,程欢问也没问一句就用了。 真正伺候轩辕凛的老内侍张尽忠从后头走出来,轻轻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老老实实站在柱子边上当摆设。 轩辕凛的朱砂笔顿了顿:“您没事就歇着去吧,朕这里不用人伺候。” 张尽忠是先帝留下来的内侍,又素来与先皇后亲近,是看着轩辕凛长大的,情分不比寻常,轩辕凛本想让他在宫中荣养,可他耐不住,仍旧要来伺候他,轩辕凛也只能答应。 程欢不在,这御书房里就安静了许多,却不过正午时分,外头就闹腾起来,是程欢在教训小太监,也不知道是说了些什么,程欢骂的颇为难听。 张尽忠都有些听不下去了,扭开头看天看地。 轩辕凛黑着脸起身,一开门就见程欢插着腰戳在台阶上,身前不远处跪着两个年岁不大的小内侍,正被程欢骂的瑟瑟发抖。 “滚回来!” 轩辕凛低喝一声,抬手揉了揉额角,被程欢吵得头疼,他脾气本就不好,偏偏这家伙闹起来不分地点时间,以至于轩辕凛时常后悔,当初到底是抽了什么风才选了这么一个祸害回来。 然而程欢丝毫不知他对自己的厌恶,听见他喊,笑嘻嘻的就跑了回来:“皇上,您喊奴才?” 轩辕凛看见他这幅样子,只觉得脑仁更疼,指了指身前地面:“老老实实在这呆着,再闹出动静来,就再回去上一回药。” 程欢条件反射的一抖,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扒开衣襟看自己快要愈合的伤口。 轩辕凛额角一跳,一抬手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拽进了御书房,然后用力掼在了地上:“跪着,反省。” 程欢被罚跪已经是家常便饭,也不问缘由就跪了,脸上仍旧带着吊儿郎当的笑容,很有些不放在心上的架势。 轩辕凛见他这幅样子,很想再抽他一顿鞭子。 然而张尽忠来求情了:“皇上息怒,程欢年轻不懂事,多教教就好了,奴才带着他去外头讲讲规矩。” 轩辕凛哼了一声,指着程欢道:“让他跪着听,不跪着他听不懂人话!” 程欢撇撇嘴:“皇上,您说什么奴才都是听得,哪里……” 张尽忠捂住他的嘴,把他拽了出去,找了个阴凉地让他跪着,然后对着他的头顶叹气:“你你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哪有你这样当奴才的?你是来伺候皇上的,不是来惹皇上生气的,气着了皇上你能有什么好处?” 【作者有话说:新文,求支持,打滚卖萌~~~~】 第2章 有个内侍叫程欢2 程欢嘿嘿一笑,开始装傻,心里却有些酸,他拿我当个物件,当个替身,我气气他怎么了?再说他也不是白气人,这又挨鞭子又罚跪的,他才是吃亏的那个。 张尽忠也纳闷:“你说说你,我就没见过谁和你一样,整天挨罚,皇上打小脾气就很宽厚,怎么对上你就这么严苛,动不动就要罚……你反思反思你自己。” 程欢嗯嗯啊啊的答应着,心里全然不在意,反正不过是些皮肉之苦,咬着牙就忍过去了,可皇帝该气还是要气的。 张尽忠唉声叹气,冷不丁看见两道人影由远及近当即一喜,连忙快走两步迎了上去:“老奴给贤王殿下请安。” 轩辕净连忙侧了侧身:“公公安好,皇上可在,本王想举荐一人入仕。” 张尽忠早就看见了他身后站着的陈荣,目光深邃了些,关于皇帝的心事他多少知道些,自然而然的会多关注陈荣。 “在在在,一直在批阅奏折,殿下来了正好可以请皇上歇一歇,也该用午膳了。” 轩辕净微微一颔首,带着陈荣往里走,刚到门口两人就看见了跪的歪歪斜斜的程欢,陈荣眼底不由露出一抹惊艳来,却随即皱紧了眉头看向轩辕净,却见对方无奈一笑:“程公公这是又被罚了?” 程欢懒洋洋应了一声,爱答不理的样子,陈荣的神色就有些阴郁了,他看不得旁人对轩辕净不敬,目光有些凶巴巴的瞪着程欢,却不想对方也刚好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他竟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厌恶和愤怒。 陈荣微微一愣,不明所以。 等两人进了御书房,程欢“腾”的一声站起来,抬脚就要往里走,张尽忠连忙拉住他:“你干什么去?谁让你起来了?” 程欢却完全没注意他说什么,抖着手指着合上的御书房大门,语气急切道:“他就是陈荣?他就是陈荣对不对?!” 张尽忠心里微微一叹,有些同情的看过去,怪不得这小子日日都要作妖,原来是存了这种心思,可那是帝王,是能喜欢的吗? 他们这些奴才,连喜欢都没资格。 他拍拍程欢的肩膀:“你就好好当差,不该想的别想,那位陈大人日后要入朝,身后还站着贤王,不是你能动的人。” 程欢冷静下来,抿紧了嘴角盯着御书房的门看。 张尽忠看他这幅样子不像是要善罢甘休的,神色警惕起来:“你动了一副画就挨了鞭子,真要动了人,可是会掉脑袋的,你和皇上那点情分,可不值什么。” 程欢被戳中了心事,脸色颇有些狰狞,却还嘴硬:“您想多了,我一个奴才,和皇上能有什么情分……” 他挥了挥手,晃晃悠悠的走了,张尽忠看着他的背影沉沉的叹了口气,皇家的人专情又薄情,若是陈荣当真入了轩辕凛的眼,程欢这一动手,只怕是万劫不复了。 贤王午间入了宫,不过两个时辰,御书房就来人给程欢传话,命他去贤王府传旨,命陈荣入翰林院,任庶吉士。 程欢撇嘴,不情不愿都写在了脸上,这样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往常哪用得着他跑一趟,普通的小太监都懒得去。 旁人只以为是皇帝看贤王的面子,毕竟那人是贤王举荐的,可程欢清楚,贤王的面子在轩辕凛那里,只怕还没有这小官大。 他不是要给贤王脸面,是要给陈荣撑场子,免得他入了翰林院,因为官小被人欺负。 小太监见他走的慢悠悠的心里着急,又不敢催他,只能小心翼翼提醒道:“皇上说要赶在酉时前把旨意发出去,郎大人已经带了圣旨在宫门处候着了。” 程欢一愣:“郎大人?郎缺郎大人?” 小太监连连点头,郎缺乃是宫中禁军统领,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虽说不如程欢整日与轩辕凛同进同出,却是掌着实权的。小太监以为程欢再嚣张跋扈,也不敢在郎缺面前如何,因此提起对方是想催着他快些走,却不想程欢反而停下了脚步,脸色阴沉沉的骇人起来。 “公公?” 小太监隐约觉得自己弄巧成拙了,语气里满是忐忑,程欢冷笑一声:“才见几面啊就给这么大恩典……也不怕他命薄担不起。” 他抬脚往前走,速度越来越快,小太监小跑着才追上他,心里松了口气,这速度的话应该能赶在酉时到贤王府吧…… 却不想程欢一到郎缺跟前就劈手夺过了圣旨,黑着脸道:“皇上让你不用去了,他有事找你。” 郎缺愣了一下:“皇上传我?” 刚刚才命他去传旨,这又要把他召回去? 郎缺半信半疑的走了,小太监被惊得脸色煞白,程欢一直同她在一起,哪里接到过皇上口谕……他浑身一抖,没想到程欢这样大胆,假传圣旨的事说做就做。 打发走了郎缺,程欢翻身上马一路朝着贤王府去,脸上满是冷笑,皇帝要给陈荣脸面他就偏不让他如意,区区一个庶吉士,连郎缺都惊动了,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看重陈荣不成? 程欢心口火气突突突的往上窜,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点着了,他马术不精,又一味的催着马快走,冷不丁看见前面有孩子跑过,连忙勒紧缰绳,马匹悲鸣一声,被他拉的半身立起,程欢心里一慌,就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咕噜噜滚了几圈,被石墩子挡了一下腰才停下来。 身后跟着的内监侍卫唬了一跳连忙下马来扶他,程欢怒不可遏,扶着腰一瘸一拐的走过去,举起巴掌对着马屁股拍了好几下:“你个畜生也欺负我。” 他又看前面:“谁家破孩子,大街上跑什么跑?!” 然而人早就不见了影子,他气归气,却也不能把人怎么样,只好被人扶着再次上了马,他夹了夹马肚子:“你再摔我一次我就把你炖了!” 马匹嘶鸣一声,唬的程欢连忙抱住它的脖子:“我开玩笑的!” 一群人看着他的怂样面露鄙夷,却又不敢当着他的面嘲笑,只能扭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后半截路程欢骑马骑得胆战心惊,好在贤王府并不算远,等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去通秉,贤王带着陈荣候在门口等他。 程欢撇撇嘴:“贤王殿下,这旨意可不是给您的,您这眼巴巴的凑上来是不是太闲了?” 贤王无奈一笑,也不晓得他们这贤王府是怎么得罪了这人,每每遇见他都是一副刻薄嘴脸,只是轩辕净素来大气温和,又颇有君子之风,从未与他计较。 “天子旨意,自当隆重,公公里面请。” 程欢像是不想多呆,一进门便直奔香案而去,清了清嗓子问道:“哪个是陈荣?” 陈荣上前弯腰行礼:“正是在下。” 程欢目光锥子似的上下打量他,越看越觉得生气,这人长得也不过如此,若说是才情好,那东西难道在床上有用?怎么就能入了轩辕凛的眼? 他气的眼睛冒火,声音越发冷淡:“还不跪下接旨。” 陈荣一撩袍子双膝跪地:“草民陈荣接旨。” 他身后一群下人门客也跟着乌压压跪了一片,程欢摸着下巴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来:“这旨意是给他的,你们跪什么跪?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面面相觑颇有些莫名其妙,圣旨下到贤王府,自然是府里的人都该来接旨,可程欢这话却好像是嫌弃他们碍事一样。 轩辕净眉头微蹙,打量了程欢一眼,挥挥手,命众人都退了下去,程欢这才从旁边内侍的手里拿过圣旨,看了一眼却又合上了:“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不识字,这圣旨该怎么读?” 陈荣一愣,轩辕净脸色严肃起来,这程欢,莫不是专门跑来他贤王府开涮的?一个宣旨太监,怎么可能不识字? 他语气一沉:“公公,莫要拿圣旨开玩笑。” 程欢无辜的看着他:“可是贤王殿下,奴才真的不识字,这圣旨总不能瞎读吧?” 轩辕净难得被气出了火气,程欢身为总管太监,平日里不知道宣了多少回的旨意,怎么可能连字都不认识?他此举分明是故意刁难。 他压住火气:“那你想如何?” 程欢四处瞅了瞅:“府里难道没个识字的人,教我认认这几个字就行了。” 陈荣忽的从地上爬起来:“那是圣旨,岂可拿来教你识字,你这般大不敬,可曾将皇上放在眼里?” 程欢又撇嘴:“拿皇上压我啊……”他举了举手里的圣旨,“谁让你起来的?我拿着圣旨你都恨不得吃了我,到底是谁对皇上大不敬?” 陈荣一噎,不情不愿的又跪下了。 轩辕净头疼的揉揉额角:“程公公,借一步说话。” 等他们再出来时已经过了一刻钟,陈荣从没跪过这么久,已经难受的摇摇欲坠,脸色黑漆漆的盯着程欢看。 程欢咧嘴一笑,扯开袖子给他看,那里面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看得陈荣睚眦欲裂,这阉人竟然明目张胆的向王爷索贿! 他忍不住想爬起来教训他,却被轩辕净一个眼神制止,憋屈的继续跪在地上,程欢斜睨了他一眼,懒洋洋打开圣旨,拖长了调子读圣旨,明明只有几句话,他却愣是装作不识字的样子,拖了一盏茶才读完。 陈荣的火气已经压不住了,几乎要从眼睛里蹿出来,程欢咧开嘴笑,将圣旨丢进他怀里,低下头看着他:“你是不是想掐死我?很巧,我也是。” 第3章 不要命的奴才1 程欢知晓自己这番闹腾,回宫后不会有好果子吃,是以路上走得很慢,左摇右晃,时不时停下来盯着路边摊子看个不停,就是不肯好好走路。 可路就那么长,他再怎么拖也还是很快就到了宫门,还不等下马,他就瞧见郎缺带着几个精壮的禁军守在宫门口,显然是在等他。 两人一见面,郎缺的脸就黑了,抖着手指着他,气的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程欢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轩辕凛是真怒了,心里也觉得怕,可又不后悔,再来一次他还是要这么做的,他往日因着陈荣挨了那么多回的罚,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总要还回去一点的。 “罚我又不是罚你,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郎缺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实在不明白这么瘦弱的一个人,怎么胆子就那么大。 “你呀你,人就一条命,你就是自己不心疼也想想你家人……” 郎缺摇头叹气,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活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谁和程欢似的,往日的行事做派活像是嫌命长一样。 程欢丝毫没理会他的心情,嘿嘿笑了两声,抬手勾着他的肩膀:“郎统领你这消息不灵通啊,满宫里都知道我是一个有娘生没爹养的野种,哪个会心疼我?” 郎缺被噎了一下,彻底说不出话来了,说到底他和程欢并没有多少交情,只是往日时常见面,勉强能说上几句话,看皇帝刚才脸色铁青,一副要杀人的架势,才好意提醒了一声,没想到这人却完全不领情。 不但不领情还丝毫不担心,郎缺甚至还听见他在哼一个小调子,却是自己没听过的东西。 他心里颇为无语,人家自己都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他一个外人更不必去讨人嫌,也干脆闭了嘴,在这有点古怪的气氛里,两人进了御书房。 一进门他们还未看清里面什么情形,就听见一声怒喝:“跪下!” 郎缺一颤,下意识要跪,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他一扭头,就瞧见程欢咧着嘴的脸:“他说的是我。” 然后他就跪了下去,仰着头看轩辕凛,没有一点自己闯了祸要挨罚的担忧,郎缺不得不在心里叹了一句,这模样可真欠。 轩辕凛大步从台阶上走下来,到了跟前一把抓住程欢的领子将他提了起来:“程欢,你好大的胆子!” 程欢撇撇嘴:“我可是为您好,一个小官,我俩去传旨,外头的人怎么看他?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奸佞小人,魅主祸国……” 轩辕凛气的额角图图直跳,用力将他丢在地上:“你也知道奸佞小人四个字?” 程欢拉长了调子“哦”了一声,然后指了指自己:“他们都这么说我的。” 轩辕凛噎了一下,气的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郎缺有些傻眼,不自觉的躲远了些,他本以为自己看见的程欢已经很不知死活了,没想到在皇帝面前的他竟然有过之无不及,这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吧? “给我送去慎刑司,鞭三十。” 郎缺连忙答应一声,心里图图直跳,这假传圣旨竟然才鞭三十……这位程公公看起来也不简单啊。 他唯恐程欢再说别的,连忙拉着他往外走,路上瞧见之前跟着程欢去宣旨的内侍从一侧小门进了御书房,程欢脚步顿了顿,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忐忑来。 郎缺摇头:“现在知道害怕了?刚才怎么那么嘴硬呢?” 程欢哼了一声没理他,心里有些发愁这三十鞭只是因为他假传圣旨忽悠郎缺罚的,要是皇帝知道他还逼着陈荣跪了小半个时辰,估计还要发火。 他幽幽的叹了口气,跟着进了慎刑司的大门,他算是常客了,也不用人押他,自己脱了外袍,抓着刑具的手环站稳了。 持鞭的内侍挥了下鞭子:“程公公,奴才得罪了。” 他话音一落,便落下一鞭子,自肩膀横跨整个背部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郎缺在一旁监看,见他一鞭子就白了脸,抿紧了嘴唇像是要晕过去似的,颇有些担心:“你可忍住了,这才刚开始。” 程欢没开口,鞭打的内侍倒是先笑了:“您放心,程公公能忍着呢,三十鞭一声都不吭。” 郎缺张了张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沉默。 外头响起脚步声,不多时御书房伺候的内监进来喊了停:“皇上有旨,将程欢带回御书房,命慎刑司刑杖伺候。” 郎缺一愣,这哪有罚人罚到一半换地方的?还要上刑杖? 刑杖可不是鞭子,那东西打的伤重,也极容易把人打残,程欢虽以往做了不少惹怒皇帝的事,这却还是第一次被人上刑杖。 郎缺很意外,拉着内监问他御书房里又发生了什么,毕竟轩辕凛不是出尔反尔的人,这忽然间改了主意很有些蹊跷。 内监附在郎缺耳朵上说了两句话,郎缺脸黑了,一扭头程欢正慢条斯理的穿衣裳,丝毫不觉得意外似的。 郎缺被他的坦然惊得目瞪口呆,颇有些回不过神来,嘴张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你说你……你怎么连这种事都做?这要是传出去,可是要得罪满朝文武的。” 程欢浑然不放在心上,一下一下理着衣襟,松松垮垮的系了腰带,还反手扯了两下,大概是血液衣襟黏住了内衫,他眉头紧紧皱起来,说话的语气便有几分不耐烦:“我又不做官,不入朝,得罪就得罪,怕什么?” 郎缺觉得他有些缺心眼,满朝文武要是都厌恶了他,随随便便在皇帝面前说些话,三人成虎啊,他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还要再劝,程欢已经自己抬脚朝御书房走了,结果到了地方,没见到皇帝,倒是被两个禁军压在了春凳上,对方不知他刚才挨了鞭子,怕他挣扎,下手颇有些重,程欢疼的白了脸,险些没喘上气来。 小内侍自御书房里出来,带了轩辕凛的口谕:“皇上说不计数,打到程欢知错为止。” 程欢嘿嘿嘿笑起来,心想他哪里有错,一报还一报,公平又公正,一点错处都挑不出来,因此咬紧了牙活像是变成了个哑巴,死活不开口。 然而板子比他想的还疼,他这会才发现原来以往的鞭子真的是小打小闹,比起那东西抽在身上的感觉,这沉甸甸板子,像是要把人打碎一样,他心里恐慌起来,恍惚间却听见有人说打死就打死吧,反正也没人在意。 他赞同的点了点头,身上像是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黏腻腻的,他觉得很不舒服,心里想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去洗个澡……要是能活着回去,就先洗个澡吧。 可直到那东西自肩膀上滴答下来落在手上,他才意识到那不是汗,是血,他被鞭子打出来的伤正在不停的流血。 可他这会竟然也感觉不到疼了,那板子一下下的只听见响,仿佛是打在别人身上,他有点懵了,困意涌上来,好像一闭眼就能睡过去一样。 张尽忠看他一动不动,又听着那一下一下的板子声,心里突突乱跳,有些看不下去了,几步走过来拍拍他的头:“你小子是不是傻?一句话而已,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程欢的意识已经有些昏沉了,听见张尽忠的话也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茫然的哦了一声,张尽忠心里一喜,连忙让人停手,自己小跑着进御书房去传话。 轩辕凛手一顿,他这半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听见程欢肯认错,心里下意识一松,又冷笑,这狗奴才,还真以为自己治不了他,不过是往日懒得理会他罢了。 他甩甩袖子往外走,一出门就瞧见程欢满身的血,上半身是鞭子抽出来的,腰往下是板子打出来的。 他手一紧,心道宫里的刑罚似乎应该变一变了,这动不动就血肉模糊的,有碍观瞻。 他抬脚走了下去,在程欢面前站了足有几息对方却头都没抬一下,他心里有些恼怒,觉得这家伙果真是皮糙肉厚,都被打成这样了,竟然还要嘴硬。 张尽忠见他不动弹,连忙拍了拍他的脸,程欢迷迷糊糊抬头看了一眼,瞧见轩辕凛黑衣上的金龙被晃得眯了下眼,这才勉强清醒了一些。 轩辕凛看他满脸煞白,冷汗不停地滴下来,一副将死的模样心里颇有些恼怒,这家伙果真是不知死活,非要撑不下去了才开口。 他冷哼一声:“可知错了?” 程欢半晌没吭声,张尽忠唯恐他又要作妖,气坏了皇帝再要罚他,连忙提醒他:“还不认错?皇上不杀你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程欢先前死了一般将两只手垂在地上,此时听见张尽忠的话就将两只手收回来,撑在凳子上,支撑着自己抬起头来看着轩辕凛:“皇上说我错……是哪里错?” 这一副死性不改的样子,轩辕凛怒气上头,恨不得直接打死他,然而看见他一身的血又有些开不了口,只得压下怒气冷冷道:“你竟公然折辱贤王,还不觉得有错?” 程欢低下头古怪的笑了一声,忽然伸手抓住了轩辕凛的衣摆,他全身都是血,这一抓就在龙袍上留下了一个血手印。 张尽忠要拦,可轩辕凛却没动,只垂着眉眼盯着程欢看。 程欢费力抬起头,声音细不可闻:“你打我……是因为我折辱贤王,还是磋磨陈荣?” 第4章 不要命的奴才2 他似乎并没想过要从轩辕凛这里得到结果,因为问完之后他就趴在凳子上自顾自笑了起来。 轩辕凛脸色狰狞起来,张尽忠心里一跳,恨不得去掐程欢的脖子,让他将刚才的话给吞进去。 然而隔了几息,轩辕凛的脸色又平静下去,他没有再发作,反倒蹲下身看着程欢,压低声音道:“你莫不是忘了,程欢只是个被卖进宫的阉人奴才,有什么资格提起陈荣。” 程欢笑声一顿,拉长了调子“哦”了一声,抬起头咧开嘴看着轩辕凛:“皇上,奴才知错了,不打了吧,要打死了。” 轩辕凛没吭声,掌刑太监见两人如此,心里觉得应该是不打了,正想松下精神休息一番,就见轩辕凛站了起来,问他们打了多少。 掌刑太监不防备是这么个问题,先前内监宣旨说不计数,他便没数,眼下又不敢说实话,只好随便编了一个:“五十杖了。” 轩辕凛垂眼去看程欢,面无表情道:“程欢轻慢皇室,罪不可恕,杖八十。” 他甩袖回了御书房,掌刑太监却有些懵,这杖八十是从头打还是接着打? 他求救的看向张尽忠,张尽忠敲了敲他的拖:“你傻呀,当然是接着打,不是五十了吗?再打三十。” 他有些担忧的看向程欢,这半死不活的样,也不知道能不能撑下来,他给掌刑太监使了个眼色,让他放轻力道。 心里却又气不过,觉得程欢真的是自己找死,忍不住骂了两句,程欢一边挨着打一边还嘿嘿嘿的笑,听见张尽忠的话咬着牙开口:“您,您放心,我,我命贱……死,死不了……” 然而话音一落,他就一歪头,晕了过去,张尽忠连忙挥手,让人停了下来,犹豫几息扭头进了御书房,书案后头轩辕凛正在看折子,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张尽忠犹豫道:“程欢昏过去了。” 轩辕凛手一顿,随即冷笑:“又是这种把戏,你传话出去,八十杖,一杖都不能少。” 张尽忠还要再求情,轩辕凛便看了他一眼,视线威严又凌厉,唬的张尽忠不敢再开口,讪讪退了出去。 外头很快又想起板子落在皮肉伤的闷响声,轩辕凛握笔的手微微一颤,一团朱砂落在面前的折子上,红艳艳一片,像极了他刚才看见的程欢。 他烦躁的丢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出了口气,刚才看见的画面却不时在眼前闪现,他站起来走动了两步,盯着御书房紧闭的大门移不开视线,他安抚自己,好歹是一条人命,好歹程欢长得真好,要是打坏了,以后也就用不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总算为自己找到了理由,刚想开口喊张尽忠,就听外头一人喊:“八十杖,行刑完毕,请公公查验。” 张尽忠隔了几息才开口,语气有些惊慌:“你们快来摸摸,我怎么摸着他好像不喘气了?” 轩辕凛心里一颤,程欢……被打死了? 然而程欢确实如他自己所说,命贱,不会轻易死,只是在床上趴了一天就醒了过来。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人伺候,他头一回惹得皇上发了这么大的火,一副要打死他的架势,怎么看都像是要失宠的,没人敢往跟前凑倒也正常。 程欢对此倒是不甚在意,只是身上黏腻腻的难受的很,他扶着墙爬起来,只觉得身体不听使唤的很,只会疼,连迈步都做不利索。 但他能忍,咬着牙硬生生从床上爬了起来,扶着门一步步走了出去,他院子里有口水井,因着内侍身体残疾,夏日气味大,要时常清洗,他虽然没这毛病,可这是大总管的优待,他也就坦然受了。 现在这水却派上了用场,井边放着半桶,是他先前打的,没来得及用,他本想再打些上来,却是一弯腰险些一头栽进井里去,唬的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一连退了几步才堪堪出了一口气。 他撇撇嘴,指着自己的鼻子骂道:“怕死的胆小鬼。” 然而他到底不敢再往前,只想着脱了衣裳再冲一冲也能凑合,可单单只是脱衣裳就费了他好大力气,血液凝固将衣裳粘住了,没人能帮他将衣裳剪开,他也没耐心一点点的撕扯,一咬牙一狠心,将中衣硬生生拽了下来。 他疼的腿软了一下,一膝盖磕在了青砖地面上,嘶嘶直抽气。 然而没多久他就咬着牙站了起来,就这桶里的水兜头冲了下去,他身上血流的多,血水腥气十足,沿着青砖一路流淌到了门外。 轩辕凛脚步顿了顿,自门缝里看了一眼,只见一个血人正左摇右摆的在冲水,哪怕浑身是伤,也不见他收敛多少,浑身都透着妖娆气息,轩辕凛脸一黑,这个狗奴才,真的是担不起旁人一丝半点的怜惜。 他甩袖走了,张尽忠带着太医与他走了个对脸,见他脸色黑漆漆的也没敢上前,远远行了礼。 轩辕凛看见他们脸色却更加黑沉起来:“做什么去?” 张尽忠想着程欢那一身的伤,心里不忍,便道:“程欢自昨日一直昏迷,奴才怕出事,请太医去看看。” 轩辕凛想起刚才看见的画面,脸色漆黑如墨:“不必去了。” 那副样子若是被旁人看见,堂堂大内总管,竟如此……他这皇帝脸面也得被带累。 张尽忠见他态度很是强硬,脸色又难看的厉害,心里只以为是他刚才去瞧了程欢,又被人给气了出来,这才不许人去给他医治,只能答应下来,心里却被程欢气的心口疼,这小王八蛋,是真的不想活命了不成? 皇帝明言不许给程欢医治,太医不敢抗旨,只得和张尽忠告了罪匆匆折返,张尽忠没法子,虎起脸来去找程欢,门里头却***住了,他敲了半天也没人来开门,他心里也有气便不再理会他。 直到两日后仍旧没见到人心里才有些纳闷,喊了几个粗壮的内侍将门踹开,一进屋子才看见,人趴在地上,几乎已经烧成了碳,浑身红彤彤的,上手一摸,烫的很。 “这是谁照料着的?怎么人病成这样都没传太医?” 张尽忠一来,才有几个小内侍从门外溜进来,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对他的问话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张尽忠了然,这必然是眼见着程欢要失势,才故意没有理会,怕走的亲近了,被皇帝迁怒。 他一辈子困在宫里,见惯了人心冷暖,心里也只是一叹,并未多言,挥挥手命他们去请太医,内侍们却踯躅着不肯动弹,犹犹豫豫道:“皇上不许程公公医治,奴才们就是去了也请不了人来。” 张尽忠心里一叹,他与程欢也说不上亲近,只是这人身上颇有几分先皇后的影子,他心里便生了几分怜惜,这才多加照料,可他自己要作死,将皇帝得罪的死死的,他也无能为力。 “那就去抓服药,说是外伤引起的发热……皇上只说不许御医问诊,没说不许他吃药,这差事你们要是还做不好,就滚回内侍省学学规矩。” 内侍被吓得瑟瑟发抖,连忙磕头保证,见张尽忠不再说话,匆匆跑走了。 也不知是程欢当真是命贱还是皮糙肉厚挨惯了打,一副药下去,第二天竟然就醒了,张尽忠松了口气,看他短短几日就变了副模样,虽仍旧样貌出众,却有丝鬼气,可见真的是鬼门关走了一遭,心里便是一叹:“可长教训了?” 程欢笑嘻嘻的,虽然没怎么有精神,可这幅嬉皮笑脸的姿态一摆出来,便让人不自觉的将怜惜都收了回去,生出一股活该他挨打的恼怒来。 张尽忠拍拍他后脑勺:“你呀你。” 程欢浑身是伤也不老实,在被子里扭来扭去,没多久中衣上就见了血迹,张尽忠连忙摁住他肩膀:“别乱动,伤口又该裂开了……我带了好药来,给你涂上。” 程欢费力的扭过头来看着他:“张公公,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自知不招人喜欢,也和张尽忠并无渊源,被这般照料,心里只觉茫然。 张尽忠没吭声,程欢愣了愣也没追问,反正他身上没什么东西可图,就算张尽忠真的有目的,他也就是一条命而已。 然而他的坦然在看见张尽忠掏出来的药粉盒子的时候就皲裂了,他猛地往被子里一缩,瞪大了眼睛看着张尽忠,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不不不,我不涂这个药,不涂,死也不涂!” 张尽忠气他不识好歹,这可是轩辕凛赏下来的,莫说他们这些奴才,就是寻常官宦人家也用不起,可这家伙竟然还嫌弃,简直是不知所谓。 他摁住程欢,虎起脸瞪着他:“不涂也得涂,你这一身的伤,不涂药什么时候能好?你还想不想要差事了?我可告诉你,你这伤要是好不了,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都能欺负你。” 程欢不管他说什么,只是摇头,死死抓着被子不松手,张尽忠年老体衰,就算程欢现在行动不便,他还是拧不过他,一番折腾累的他气喘吁吁,药撒了不少,却一点都没撒到程欢身上。 张尽忠气的一连拍了他几巴掌,疼的程欢嗷嗷直叫,却还是咬死了不肯上药,一副撒泼耍混的架势。 张尽忠气的胸口疼,没再理会他,扭头出了门。 第5章 还敢作妖1 待他青着一张脸到了御书房,里头轩辕凛正和陈荣下棋,这陈荣本是罪臣之后,先帝在时,陈家因为两淮贪污案被贬斥,三代不得入仕,因此陈荣走不了科举的路子,只能靠着贤王举荐。 可他本人学识极好,博古通今,能言善辩,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只是因为出身,脾性有些古怪,不怎么爱理会人,倒是与程欢颇有几分相似。 可陈荣毕竟是有才干的人,这般性情只能说是清高,程欢那样的却要被戳着脊梁骨说小人。 张尽忠摇头叹气,心想程欢也是真糊涂,他们这些人,浑浑噩噩能活几十年也就是了,做什么非要动心,情情爱爱这些事,是奴才该想的吗? 御书房里轩辕凛落下最后一子,眉梢微扬:“你这棋路与皇兄颇为相似。” 陈荣这一局输的彻底,眼底有些不服气,一边捡棋子一边应了一声:“臣学的不好,比不过贤王殿下。” 轩辕凛有些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只是觉得看见他就高兴,听他这话像是不甚喜欢这个话题的,便闭了嘴,绞尽脑汁想有没有别的话可说,冷不丁看见张尽忠戳在门边,便想起程欢来。 听说那奴才发了热,也不知现在好了没有。 不过那一身的伤,就是退了烧短期内也应该动弹不了才对,他总算能清净些日子。 却不料陈荣竟在此时提起了程欢:“先前听说程公公受了罚,贤王殿下心里过意不去,命臣代为探望。” 轩辕凛脸一沉,程欢那张嘴,若是见了陈荣指不定会说出什么话来,这些读书人气性大,说不得会出什么事,还是不见为好。 “朕罚他闭门思过,日后再说吧。” 陈荣动作一顿,虽然不甚高兴,可毕竟是皇帝的话,他也只能应了一声,心中却着实失望之极。 他从小就不是宽厚的性子,最喜欢的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当日程欢当着贤王府一众下人的面百般刁难他,他心里恨得牙痒,就算皇帝下令杖责程欢,可在他眼里并不算数,有些报复,必然要自己亲手还回去才能消了心头的恨意。 他这厢在心里努力劝慰自己另寻机会,结果一抬头就瞧见御书房的屏风后头露出个人头来,样子十分眼熟。 他愣了愣,脸色阴郁下来:“程公公。” 轩辕凛一愣,顺着陈荣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瞧见程欢正扒着屏风探头探脑,一副做贼的模样,他脸色一变,火气上涌,大步走过去提着衣领将人拽到跟前来:“你不要命了?!” 伤的这样重,这才几天功夫竟然敢下地,还走了这许久的路来御书房,是生怕自己落不下残疾不成? 然而他这腔火气过去,又反应过来,他前脚才说了程欢在禁足,这奴才后脚就出现在人前,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他脸色阴郁,看起来凶巴巴的很骇人,程欢却见惯了他这幅模样,笑嘻嘻的抱着他的胳膊:“皇上息怒,奴才好几天没吃饭,来取银子买些好饭菜。” 轩辕凛火气一顿,手不自觉就松开了,眼看着他一瘸一拐的奔着博古架去了,那上头摆着的都是珍品,多得是各国进贡的宝贝,价值连城。 程欢对着架子认了一会才伸手拿过一只不甚起眼的花瓶,从里面掏出来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布包,也瞧不出来里面到底裹了多少银子。 陈荣嘲讽的笑了笑:“程公公可是皇上眼前的红人,谁敢饿着你?这几日没吃饭……莫不是心里有气,吃不下去吧?” 程欢这人素来刻薄,可说话直来直去,并不晓得太多弯弯绕,如同他厌恶陈荣,就只会明目张胆的欺负他,也不管会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可张尽忠和轩辕凛都是人精,一耳朵就听出来他这是在暗指程欢对皇帝心存怨恨,乃是大不敬之罪。 张尽忠神情一动,不自觉看向程欢,唯恐他犯浑闯进陈荣设下的套里。 哪料到程欢仿佛根本没听见似的,掏了银子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浑然将陈荣忽视了个彻底。 陈荣愣了愣,脸上一红:“你!” 程欢到了门口才想起来还要和轩辕凛告退,便靠着门框补了一句奴才告退,转身却一头撞在柱子上,懵了几息才捂着头叫了一声,晃晃悠悠的走了。 张尽忠猜着他是发烧烧糊涂了,不敢让他自己走,连忙喊了个小太监跟上去照料着,却不敢回头看轩辕凛的脸色,这么一遭赤裸裸的打脸,谁都扛不住。 果然没多久陈荣便自御书房里走出来,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人说物伤其类,张公公怎么看?” 张尽忠呵呵一笑,假装自己没听懂,并不接话,陈荣哼了一声,甩袖走了,张尽忠摇头,这位看着可真是不好相与,眼下刚入朝便如此张扬,倘若在朝中站稳了脚跟…… 他心里一叹,为程欢日后的路觉得揪心。 他正走神,轩辕凛就黑着脸从御书房里走出来,一声不吭的朝前走,张尽忠吞了吞口水,直觉他这是要去找程欢算账。 然而一行人到了程欢的居所,里头却空无一人,前些日子程欢脱在井边的血衣还没有被收起来,青砖地面上血水流过的痕迹也十分清晰,一眼看去,竟像极了凶案现场。 张尽忠屋里屋外找了一通,没瞧见人,连忙找人去问,却是转了一圈也没瞧见别人,他有些怒了,昨日他来了一遭,本以为那些小太监多少能看着他的威严伺候着程欢,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理都不理。 如此说来,程欢应当是真的是自那日挨打回来,再没有吃过饭,这已然过去了三天,再呆下去就要饿死了,所以他才拖着那样的身体去御书房寻摸银子。 轩辕凛虽然没问一句,可已然猜到了前因后果,脸色越发阴沉难看,冷冷笑了一声,却是骂程欢的:“平日里那样刻薄,出了事才让人恨不得都踩他一脚,这样的混账,早死早干净。” 然而程欢到底是他身边的奴才,他钦点的大总管,竟被人这般对待,分明是没将他放在眼里。 “张尽忠!”轩辕凛道,眼底阴沉沉的都是寒意,张尽忠连忙应了一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便被惊得低下了头,只竖起耳朵听他吩咐,“传内侍省的人来将这些奴才带回去好好教教规矩。” 张尽忠连忙应声,心里忍不住琢磨轩辕凛这旨意下的,几分是为了他的颜面,几分是为了宫规,又有几分是为了程欢。 主仆二人在那座小院子里等了近一个时辰,程欢才打着饱嗝晃晃悠悠走进来,一瞧见屋子里的两个人当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堆起了笑,跪下给轩辕凛请安。 他这一磕头,两个人目光都是一顿,他后背又是血粼粼的一片了,宫人的衣裳多是深色,轻易并不能看出来血迹,只是半年前太皇太后薨逝,轩辕凛下旨举国服丧,宫人才都套上了一层麻衣,将这血迹衬的十分鲜明。 张尽忠连忙将他扶起来:“你这又是做什么去了?一身的血。” 程欢困惑的“唉”了一声,抬起胳膊,上下打量自己,奋力扭头往后面看,只是伤都在背上他也看不见什么,只好放弃,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头有点晕,原来又流血了。” 他看了看没动弹的轩辕凛,咧开嘴笑起来:“皇上是来看奴才的?” 张尽忠心里叹气,心想这哪里是要来看你的,分明是要找你算账的,只是他这一身狼狈,轩辕凛只怕也开不了口了。 他果然只是沉着脸盯着程欢看,外头阳光好,程欢被阳光一照,越发显得单薄瘦弱,一张本就白皙的有些过分的脸越发不见血色,就连嘴唇也惨白如纸,只剩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还滴溜溜乱转,证明他是个活人。 轩辕凛摔了下袖子:“你以为你这一身的血,朕就会饶了你擅闯御书房的罪?” 张尽忠不曾想轩辕凛眼见程欢如此凄惨,竟还要追究过错,连忙替他讨饶:“皇上息怒,程欢伤势未愈,实在受不得罚了……您若是真想追究,不如撤了先前的旨意,让御医赶紧来瞧瞧,治好了这回的伤,您想怎么罚就怎么罚。” 轩辕凛眉头一拧:“朕的旨意?” 张尽忠心里一叹,所谓贵人多忘事就是这样,奴才受多少苦,能不能保住命,在上位者眼里,实在是太过不值一提。 轩辕凛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些,他想起来了自己的确说过类似的话,可他只是说当时不必去,哪里有不许他医治的旨意? 他何曾这样狠毒过,打了人却又不许人家看诊。 他不自觉看向程欢,对方大约是吃多了,正不停的打嗝,张尽忠想给他递杯水,却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只好出去喊人送茶水来。 程欢打了个呵欠:“张公……嗝……公,我这……嗝……井里都是水……嗝……” 张尽忠被他气得想笑:“井里的都是生水,能喝吗?” 程欢从来都过的粗糙,寒冬腊月里也喝冷水,此时被张尽忠一训斥,很有些不以为然,自顾自去了院子里,弯腰去打水,他自以为吃了饭,又习惯了这身疼,打水应该是不费事的,却不想身体还是虚,一用力眼前就是一黑,身体笔直的朝着井口栽了进去。 第6章 还敢作妖2 轩辕凛一个箭步窜过去,抓着他的小腿将人拽了上来。 他心脏怦怦直跳,指着程欢半晌说不出话来,张尽忠也吓了个够呛,拉着程欢上看下看,实在气不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个蠢货,想找死吗?” 程欢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讪讪的抬手挠了挠头:“我就想打点水……” 他刚才眼前一黑,没注意发生了什么,倒是被轩辕凛提上来之后被摔得有些疼,这会忍不住想龇牙咧嘴。 轩辕凛将发抖的手背在身后,声音越发低沉:“你若是真想死,哪里都埋得下你,再在朕面前耍这些把戏,朕就活剐了你。” 程欢脸色本就苍白,因为这句话变得越发难看,他哼唧了一声,看了眼那水井,心想要是真有那一天,他也得绑着陈荣一起死。 眼见他面露不服,一副又要作妖的样子,张尽忠连忙将他拉起来,朝轩辕凛告了个罪:“奴才带他进去上药。” 程欢一个激灵,甩开张尽忠的手三两步窜进了屋子里:“我不上,你走你走你走!” 他“碰”的一声合上门,张尽忠气的要跳脚,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对上药如此抗拒,当着轩辕凛的面也敢摔门:“你这个兔崽子,给我开门,不上药伤怎么好?你还要不要命了?你给我开门!” 他撸起袖子哐哐哐砸门,冷不丁被人扯着衣领拽开,一扭头就见轩辕凛沉着脸,一脚将门踹开,程欢先前用身体顶着门,猝不及防整个人都飞了出去,跌在地上压着伤口,疼的连话都说不出来,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喘着粗气冒冷汗。 张尽忠又生气又无奈,连忙将他扶起来:“你好好上药,好了怎么折腾不行?” 程欢拼命摇头,轩辕凛耐心用尽,他行为素来粗暴,扯着他的衣领将人摁在床上,没几下就撕开了衣裳,将程欢翻了个身背朝上。 经过几日发酵,伤口变得越发狰狞可怖,看得出来是完全没有清理过的,臀部的伤已经有了化脓的迹象,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也没能好到哪里去。 轩辕凛脸色彻底黑了,张尽忠也看傻了,这架势,他是不是该出去? 轩辕凛低喝道:“还不给他上药?” 张尽忠回过神来老脸一红,实在是见惯了先帝和先皇后的恩爱,他一时才想岔了,连忙自衣袖里掏出药粉来,抓了一些往他身上撒。 程欢一声惨叫,挣扎的力度猛然剧烈起来,轩辕凛过来之前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瞧见程欢之后火气一路上涨,见他如此不识好歹,恨不得直接掐死他,当即也不留情,一把抓过张尽忠手里的药粉,扑簌簌全都洒在了他的伤口上。 程欢身体猛地一弹,突兀的没了动静,主仆二人都有些回不过神来,张尽忠小心翼翼的查看一眼,不甚确定道:“好像是,疼昏过去了。” 轩辕凛一怔,疼昏过去了?挨打的时候都没昏过去,上药却昏过去了? 他冷笑一声,越发觉得这奴才可恶,总要用这般低劣的手段来挑战他的耐性。 “你好生看着他,伤药不准换,每日一次,按时给他上,你若是上不了,就喊几个小黄门来将他捆了,朕倒要看看,这动不动就晕的毛病能不能治过来。” 张尽忠不如轩辕凛狠心,可程欢实在顽固,死活不肯上药,他没办法只好真的选了几个小黄门来把人捆起来好上药。 宫里便慢慢传出闲话来,说程欢暗地里不知道做了些什么,惹怒了皇帝,将他身边的人都发作了,还把人困在居所日日折辱,每日里都是鬼哭狼嚎的,听得人毛骨悚然。 闲话传的满天飞,连轩辕净这极少入宫的人都听见了一些,和轩辕凛下棋时便提了一句,轩辕凛原本平和的脸色当即黑了下去,语气冷凝道:“是他咎由自取。” 轩辕净颇为不解,他与轩辕凛自小一起长大,兄弟感情极好,往常他虽然不喜说笑,可内里很宽厚,从不曾这般提起谁就变脸,可又不是喜欢的模样,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也罢,只是毕竟是君父宫里出来的,皇上且看君父的面子,莫要和一个奴才置气。” 先皇后乃是大昌第一位男后,宫中皇子皇女皆称之为君父。 轩辕凛叹了口气,摇摇头没再开口,只落下一子,堵死了轩辕净的生路,轩辕净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皇上最近戾气仿佛有些重,以往的棋风可未曾这般犀利。” 说犀利是客气了,轩辕凛简直是咄咄逼人,一副横冲直撞,赶尽杀绝的架势。 轩辕凛顿了顿,他这几日每每想起程欢,都觉得脑仁嗡嗡嗡的响,越发困惑当初自己到底是抽了什么风,怎么会带这么个人在身边,还一带就是两年。 他丢了棋子,想起来已经几日没有见过陈荣了,便借着轩辕净的名头将人召了过来。 算起来,陈荣按辈分是轩辕净的舅舅,只是年岁比这兄弟二人都要小,又因为陈家是罪臣,所以这层关系并无人敢轻易提及。 陈荣屡次被皇帝宣召,翰林院也起了流言蜚语,他时常要听一些明讽暗刺,心里很窝火,却又不想用这些小事去麻烦轩辕净,也只好摆出一副并不在意的冷脸来。 心里却觉得皇帝当真无聊,即便是看在贤王的面子上,给他的官职高一些也就是了,频繁召他来做什么? 不是下棋就是作画写字,当真是无趣的很。 是以他进御书房的时候脸色还有些冷淡,等看见轩辕净才不自觉的露出喜悦来:“贤王殿下。” 轩辕净蹙眉:“还不向陛下问安。” 陈荣也察觉到自己失礼,连忙跪地磕头,轩辕凛却并不在意,只当他们彼此熟悉,这才一时失态。 “无妨,今日王兄入宫,朕便喊你来一同用膳,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陈荣淡淡的道了谢,心中并无波澜,轩辕净却诧异的抬头看了轩辕凛一眼,他这弟弟自小威严赫赫,这般平易近人的时候十分罕见。 他直觉其中有古怪,却一时半刻没有想明白,只得暂且压下,用膳时辰,张尽忠却没有出现,轩辕凛有些意外,正要喊人来问问是怎么回事,就瞧见张尽忠探头探脑的走过来,显见是在找什么。 轩辕凛命人将御膳摆在了御花园,就是图个清静,眼下他这一来又是这番姿态,周遭的人又越来越多,清静也就被扰没了,心里多了几分烦躁,直觉又是程欢作妖,当即没了胃口,沉下脸来喊张尽忠:“怎么了?” 张尽忠看看眼前的人,犹豫片刻,凑到轩辕凛耳边说了句话,果然是程欢不见了,这几日为了给他上药,可谓是闹的人仰马翻,好不容易人养的精神了些,一不留神就跑了,张尽忠正喊人满宫里找他,却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轩辕凛摔了筷子:“混账,还不长记性!” 程欢这种脾性着实让人头疼,就连轩辕凛也有些无奈,打的都没了半条命,还能四处作妖,他总不能真的把人打死。 “传郎缺带人去找,朕就不信他还能飞出宫里去。” 张尽忠不想他一提起程欢就这么大的火气,还动用了郎缺和禁军,也不敢再多说,唯恐激的轩辕凛发起火来又要惩治程欢。 然而张尽忠没找到,郎缺也没能找到,两人满脸羞愧的回来复命,轩辕凛气的拍桌子:“他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两人跪地请罪,说都找遍了,的确没见到人,张尽忠也纳闷:“程欢在这宫里也没人相熟,咱们这满宫里找人,也不敢有人藏他,能跑到哪里去?” 轩辕凛一顿,蓦地想起来他上次险些一头栽进水井里的事来,不自觉的握了握拳头:“井里可都找了?” 张尽忠连忙点头:“找了,水井枯井都寻遍了,没瞧见人。” 轩辕凛心里一松,却更恼怒起来,人能跑到哪里去?难不成是逃宫了? 就算他真有那个胆子,也没有令牌,更没有人能帮忙,绝不可能一丝痕迹都没露就跑了。 他沉下心思来思索,忽的冷笑一声:“回大明宫。” 郎缺与张尽忠二人都有些意外,程欢……难不成是躲去了大明宫? 这胆子也太大了,擅入皇帝寝宫,可是杀头的大罪。 可满宫里只有大明宫没人敢搜,所以程欢也只能藏在那里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大明宫去,宫人不知发生了什么,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轩辕凛径直进了寝殿,撩开垂幔一看,程欢果然正光着脚坐在龙床上,抱着一盘果子在啃,看见轩辕凛当即呛了一下,一口果肉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他脸色立刻红了起来。 轩辕凛黑着脸拍了拍他的背,将那口果肉拍了出来,程欢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还没觉得舒服多少,就被人揪住衣领从龙床上丢了下去。 “程欢,你真敢把朕的话当耳旁风。” 程欢从地上爬起来就往郎缺身后躲,探出头来和轩辕凛顶嘴:“这事不怪我,谁让张公公一直给我上那疼死人的药,我都好了。” 张尽忠气的抡起拂尘抽了他两下:“你这个兔崽子。” 程欢绕着郎缺跑了两步,伸手戳他的腰眼,逼着他给自己求情,郎缺被戳的额角图图直跳,抬手去抓程欢,抓了两下没抓到,只摸一下他滑溜溜的手,颇有些意外,太监的手是这种触感吗? 他愣了一下,忍不住搓了搓,就这一愣神的功夫,程欢又戳了他两下,他撑不住了,刚想开口,就见轩辕凛一手拽过程欢,阴测测的看了他一眼,低喝一声:“都滚出去!” 第7章 你继续作1 人一走,轩辕凛克制的脾气就彻底露了出来,他用足了力气将程欢丢在床榻上,猩红着眼睛盯着他看:“下次再玩这种把戏,朕就打死你。” 程欢爬起来,茫然又无辜的看着他:“那奴才这伤就不用上药了吧?” 轩辕凛冷笑:“上,朕不说停你就得一直上。” 程欢脸一白,轩辕凛暴怒的心也跟着一顿,不由生起一丝困惑来,那药真的有这么可怕? 程欢从龙床上爬下来,贴着墙角要溜,又被轩辕凛拽了回来:“自己脱衣裳,别逼着朕再给你添新伤。” 程欢抱着他的腿跪下,腆着脸求饶:“皇上好皇上,奴才的伤真的都好了,这药多珍贵啊,给奴才这样的贱人多糟蹋。” 他扯开衣襟给轩辕凛看,轩辕凛却扭开了头,他知道这奴才的身体有多诱人,很怕自己一时兴起,撑不住威严,因此看都没看一眼,语调却越发冷凝:“你以为朕会关心你的伤好不好?这只是你该得的教训。” 程欢顿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抱着轩辕凛大腿的手:“皇上这气还没消呐?要不奴才出去罚跪?他才跪了半个时辰,奴才跪半天行不行?” 轩辕凛忍不住眉梢一扬,程欢只当他动心了,爬起来就要走,轩辕凛声音一沉:“你敢出去,朕就砍了你的头。” 程欢停住脚,没有骨头似的靠在雕花拱门上,也有些不耐烦了:“那皇上到底想怎么样?您要是指望着把奴才折腾怕了不敢再去招惹他,那是不可能的,除非奴才哪天死了,不然一直要和他为难。” 这句话气的轩辕凛额角图图直跳,他不知道程欢到底哪里来的底气,竟然敢在自己跟前说这样的话。 他喊张尽忠,对方远远的应了一声,并不敢靠近。 “看好这大明宫,他要再跑出去,朕就摘了你们的脑袋。” 张尽忠连忙应声,程欢有些不安了,撒腿就跑,但没跑两步就被软枕打中了后背,五体投地趴在地上。 轩辕凛大步走过来,拖着他的衣领将他拽了进去,扯开一衣襟给他上药。 程欢口口声声说伤好了,可轩辕凛这一看才知道这话说的多假,伤口仍旧是血肉模糊的一片,甚至还多了些别的细小伤口,他想都不用想就能明白过来这伤口是怎么来的。 心里本就积了一堆火,现在几乎要喷出来,他四处寻摸了一眼,没瞧见绳索,干脆扯了腰带将程欢两只手绑起来,吊在床架上,让他没办法再去挠自己的伤口。 程欢被吓到了,张嘴就是求饶,扭着身体躲轩辕凛撒过来的药粉,疼的声音颤抖起来,像是要哭了:“皇上皇上奴才错了,奴才再也不去招惹他了……不上药了……疼疼疼,救命啊……要死了……疼疼疼……” 轩辕凛恨不得把他的嘴堵起来,然而程欢的大呼小叫很快就消停了,他疼出了一身的汗,有气无力的垂下了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轩辕凛心里松了口气,只当他肯老实了,动作也温柔起来,待将他身上洒满了药粉才收了药盒子,转身去换衣裳。 等他回来的时候,程欢已经又抬起头,滴溜溜转着眼睛四处看,一瞧就是在打鬼主意:“你尽管逃,只要你出这大明宫一步,他们就会跟你一起死。” 程欢撇嘴,声音有些虚弱,却仍旧带着点让人厌恶的嘲讽:“你杀我,我信,杀他们我不信……” 轩辕凛被他噎了一下,恨不得再给上一回药,程欢似乎意识到了他的想法,警惕的抬头看着他:“你要是再给我上药,我就……我就吊死在你床上。” 轩辕凛被气笑了,语气却越发凶狠:“你要是真敢死,就找口井投了,免得死了还要脏朕的地方。” 程欢瞪圆了眼睛,轩辕凛以往嫌弃他,却还是第一次说这样刻薄的话,他一时间听愣了,张了张嘴想说话,但轩辕凛甩袖走了,并没有给他机会。 他只好跺了跺脚,晃着身体想要把手挣脱下来,可那东西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越挣脱系的就越紧,他觉得手腕有些疼,不敢再乱动,扯着嗓子喊张尽忠救命。 张尽忠垂下头假装没听见,偷偷瞄了一眼戳在门口不动弹的轩辕凛,心想这是要做什么? 贤王和陈荣还在御花园守着没吃完的御膳等着,皇帝却在这里发呆? 说是发呆也不甚准确,毕竟大明宫里头,还有程欢时不时的嚎叫传出来,颇有些吵闹,听的人心烦。 张尽忠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但轩辕凛还戳在门口没动弹,他也不好进去看看什么情形,他琢磨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皇上……贤王殿下还在御花园候着呢。” 轩辕凛像是才想起这茬来,脸色微微一僵,素来冷淡的脸上罕见的带了几分恼怒,回头瞪了一眼大明宫的宫门,吩咐张尽忠:“过一个时辰再把他放下来,他要是再敢挠,就再把他吊起来。” 张尽忠连忙应声,等人走了才转身进了大明宫。 程欢这会嗓子都有些哑了,看见张尽忠眼睛一亮:“张公公救命,我胳膊疼疼疼……” 张尽忠看了他一眼连忙扭开头,这皇上也真是,上药就上药,把衣裳扒的这么干净做什么…… 他眯着眼睛搬了张凳子过来让他踩着,程欢不识好歹的嫌弃他:“你把我解下来不就完了?他又不在,就咱们俩人,没别人知道。” 张尽忠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好,又觉得他这一身红红白白的颇有些晃眼,连忙取了披风来给他裹上。 “你呀你呀,你以为谁都和你似的,敢拿圣上口谕当玩笑?” 程欢哼哼唧唧的扭来扭曲:“那要不你替我挠挠,又痒又疼……皇上真小气,跪那么一会怎么了?这还没完没了了。” 张尽忠恨不得缝了他这张嘴,程欢这要是生成个哑巴该多好? “妄议帝王,你真活够了是不是?” 程欢混不在意,仍旧晃来晃去,想着蹭一蹭背上的伤,但死活碰不到,难受的表情都有些扭曲。 “你不想就不疼了……你这种性子怎么会想着要进宫?这不是嫌命长吗?” 程欢扭动的身体忽的一僵,低头看了张尽忠一眼:“您以为宫外的日子好过呐?我这种身子,要是不进宫就要被烧死。” 张尽忠唬了一跳:“怎么还有这种陋习?” 程欢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哼哼唧唧的求着张尽忠来给自己解开,张尽忠听得心烦,干脆躲出去伺候轩辕凛,临走之前对小太监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给程欢松开。 想了想又嘱咐道不许进去乱看,程欢再怎么不被轩辕凛待见,那也是龙床上的人,是绝对不能被人看了去的。 他一路寻摸着到了御花园,只瞧见轩辕凛和陈荣再说话,轩辕净已经不见了影子,张尽忠不知道他是为了避嫌所以走了,还是因为瞧出了轩辕凛的心思,特意在给他们机会。 但这两人相处的样子,却让张尽忠心里一跳。 明明前几天看着还很生疏,这位陈荣陈大人也很是自矜冷淡的样子,怎么这一小会的功夫,就已经能相谈甚欢了? 张尽忠拿不准自己这档口合不合适过去,只好站在显眼的位置给轩辕凛看,要是用得着他伺候就喊一声。 轩辕凛只瞄了他一眼,眉头就不自觉的皱了起来,张尽忠来了这里,大明宫里还有谁能镇住程欢那个小王八蛋? 与陈荣交流的喜悦有些淡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你在翰林院可还顺遂?” 陈荣顿了顿,想起那些背地里的流言蜚语,心里冷冷一哂,他这样的人,本就该是天之骄子,若非被家中长辈带累,岂会和那一群庸才为伍,也不知他们哪来的脸面嘲讽自己。 他身后站着贤王,嫡亲兄长又是成王妃,本就该比他们更受重用,何况他又不是程欢那起子小人,只知道搬弄是非,他的才学可是连轩辕净都要点头称赞的。 他心里诸多愤恨,却都没有说出来,他不屑背后道人长短,但不妨碍他记仇,早晚他都要把翰林院那群呆子都踩在脚底下,让他们好好瞧瞧,自己就算是罪人之后,也能在朝堂上青云直上。 “还好,众位大人……都对臣很是照顾。” 他这话说的不阴不阳,颇有几分程欢的味道,轩辕凛看着只觉得说不出的别扭,也就不再拘着他和自己说话,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陈荣侧头看了眼张尽忠,也不晓得程欢那阉人有没有被找到,他心情有些阴郁,刚才皇帝一听人找不到,丢下他们就走,不过是一个阴险小人,竟引得轩辕凛丢下兄长臣子,转头就走…… 当真是一个十足的奸佞。 陈荣想起他对自己的厌恶和那日丝毫不将轩辕净放在眼里的样子,心里多了几分狠辣,他不会忍下这口气,早晚是要让对方付出代价,若到时候皇帝偏袒对方…… 他微微一笑,朝轩辕凛弯腰行礼告退,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不知皇上对字帖可感兴趣?前几日家兄托人送来两本,说是祖父的珍藏。” 轩辕凛文武皆通,却被政务拖累,并不好风雅,对这些东西只了解一些,若说多喜爱那是没有的。 可陈荣说的这样亲近,他也就愿意压着脾气和对方看一眼那莫名其妙的字帖。 “陈老的珍藏,朕自然不能错过。” 陈荣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再次弯腰行礼告退,眼神却很冷,他又不是傻子,看得出来轩辕凛对他的不同,既然程欢依仗着皇帝才敢这么嚣张,连轩辕净的脸面也敢磋磨,那就不要怪他,亲手将这个靠山夺过来。 第8章 你继续作2 “他还老实呆着?” 轩辕凛盯着陈荣的背影看,直到人不见了才开口,语调却有些漫不经心,张尽忠不敢说程欢背地里撺掇自己违抗圣谕,只含糊道:“人都伤成了那样,哪还有心思作妖。” 轩辕凛冷笑一声:“他就是只剩了一口气,那也是个祸害。” 虽然满脸嫌弃却也没在说别的,大概是今天瞧见程欢那一身的伤,觉得这当口要是再教训,说不定真的要出人命。 他不提张尽忠却不敢不提:“皇上,这人总不能一直留在大明宫……毕竟是您的寝宫,他一个奴才,着实不好留着。” 轩辕凛看了他一眼:“不留在那里再让他满宫里乱窜?朕丢不起这个人。” 张尽忠被噎了一下,有些摸不清轩辕凛的逻辑,可念头一转,又觉得天子毕竟是天子,和他们这些人是不一样的,所思所想自然要比他周全,也就不再多言,心里倒是松了口气,他是真的降不住程欢那个兔崽子,实在是太能闹腾了。 这么一想,人留在大明宫实在是再好不过,至少他晚上还能睡个安稳觉。 然而他想的是很美好,却没想到晚上刚歇下,就听见小太监急匆匆的敲门,说大明宫传人伺候。 张尽忠心里纳闷,轩辕凛比起先帝来说可省心多了,夜半时候鲜少喊人,即便是真要伺候,也不会专门让人来找他。 他心里一咯噔,这该不会又是程欢那兔崽子做了什么吧? 就他现在那副样子,再来两下就能直接归西了,这当口竟然还敢闯祸,他急匆匆趿了鞋就往外走,边跑边穿衣裳,临到大明宫门口才蹦跶着将鞋子穿上,却是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就跑了进去。 外头宫娥内侍跪了一地,却不见轩辕凛和程欢的影子,张尽忠越发紧张,小心翼翼的隔着垂幔说话:“皇上,奴才张尽忠。” 轩辕凛阴沉沉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张尽忠这才轻手轻脚的往里走,里头没点灯,黑漆漆一片,张尽忠摸索着找出来火折子点燃了琉璃灯,这才看见里头的情形,只见皇帝赤着脚站在地上,程欢趴在龙床上,伤口全挣开了,血污了半张龙床。 张尽忠唬了一跳,只以为他又惹怒了轩辕凛,这才变成了这幅样子,连忙求情:“皇上恕罪,程欢他年轻,虽然脾性古怪了些,可这些年嘴还是严实的,您就看在他这份识趣上,饶他一回?” 轩辕凛脸色更黑:“朕没动他。” 他回来的时候这东西已经摊在龙床上睡着了,他瞧他一身伤也就没再理会,哪料到刚躺下他就爬了过来,不管不顾就往他身上坐。 轩辕凛年轻气盛,哪里经得住这般撩拨,忍不住就来了一回,那想到刚放松下来,这家伙就倒了下去,他摸了一把,只觉得手上滑腻腻的,全是血腥味,心里一慌,这才喊了张尽忠来。 张尽忠却有些懵,若是皇帝没动程欢,那他这一身血是怎么来的? “将偏殿收拾出来,把他迁过去,你贴身守着他,不许他出来一步,更不许再进这里来。” 轩辕凛心中恼火,他堂堂***,竟被一个阉人撩拨的失了态,明知对方一身的伤竟然还…… 他脸色漆黑,张尽忠也不敢多言,轻轻推了推程欢,只听细微的鼾声响起来,他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只是睡着了。 他哭笑不得,想说一句请轩辕凛放心,却又担心这话说出来,对方反而会恼羞成怒,只好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然而轩辕凛也不是聋子,很快就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拳头握得咔咔作响。 张尽忠连忙扯下床帐子遮住程欢,腆着脸请轩辕凛移驾,御书房也好,后宫也好,这大明宫今天是不能睡了。 轩辕凛黑着脸狠狠瞪了床帐子一眼,甩袖走了,张尽忠长出一口气,撩开帐子看了一眼,程欢半张着嘴,睡得越发香甜,呼噜声一声比一声高,看得他哭笑不得。 “这个兔崽子……” 他摇头失笑,心里颇为无奈,喊了宫娥太监去收拾偏殿,却没说要住谁。 轩辕凛若是想要个男人,自然有数不清的人前仆后继,可他只养了一个在身边,还没名没份,显然是不想让旁人知道的,因此满宫里也只有寥寥几个知道程欢的身份,却也都是藏着掖着,一个字也不敢说。 张尽忠将人都遣下去,这才拧着程欢的耳朵把他拽了起来,程欢一声痛呼,下意识求饶,待看见眼前人是张尽忠的时候才松了口气:“您老怎么来了?皇上口味这么重?” 张尽忠气的要抽他,没什么好脸色道:“赶紧起来,去偏殿,皇上要禁你的足,伤好之前不许再出来。” 程欢撇撇嘴,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张尽忠晃了晃伤药盒,程欢猛地一哆嗦,脸色白起来,张尽忠这才慢悠悠的说话:“你要是肯老老实实的呆在偏殿里,这药就能换一种,换不疼的药。” 程欢怀疑的看着他:“你不是忽悠我吧?” 张尽忠又想拧他的耳朵,程欢跳起来,光着脚往外头跑,张尽忠追不上,只当他又要跑,气的要骂人,见他往偏殿去了才松了口气,加快脚步追了过去。 轩辕凛一连几天没见到程欢,只觉身心舒畅,却也好奇张尽忠是用什么法子困住了他,这日见过陈荣之后,他便脚步一转回了大明宫,偏殿静悄悄的,这让他微微一愣,程欢那家伙也有老实的时候吗? 莫不是被绑起来堵了嘴? 他心里好奇,推门走了进去,那家伙却是在睡觉,身边守着个小太监,正在打瞌睡,完全没注意到进来了人。 轩辕凛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莫名有些心虚,时不时看那睡着的小太监一眼,总怕他什么时候就醒过来。 程欢睡得更熟,趴在床榻上,微微侧着头,嘴唇半张开,这些日子的休养他总算恢复了些血色,看起来气色好了些,只是仍旧比不上原本的样子,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莫名衬的人憔悴。 轩辕凛不由多看了两眼,心道这家伙,果然还是睡着的时候更让人心疼些。 外头响起脚步声,仿佛是张尽忠回来了,轩辕凛四处看了看,竟然想躲起来,他被自己的想法囧了一下,颇有些莫名其妙,强撑着站在原地没动。 张尽忠看见他倒是没露出多少惊讶来,只踢了一脚还睡着的小太监,小太监被唬了一跳,瞧见眼前站着的人脸都吓白了,连忙跪地磕头请安,声音哆哆嗦嗦的,有些吵。 然而程欢却纹丝不动,没有一点要醒过来的意思。 张尽忠瞧见轩辕凛的视线落在床榻上半晌不动弹,心里一突,连忙替程欢开脱:“皇上恕罪,他近些日子时常发热,人昏昏沉沉的,也不晓得是睡了还是晕着,太医说……” 他忽的闭了嘴,程欢这回病的重,不只是因为这回挨得罚厉害,是这两年来,日积月累下来的病根,突然爆发在一处了。 可程欢的身份,这满宫里能罚他的,也就只有轩辕凛一个。 他这话说出来,倒像是在埋怨轩辕凛一样。 张尽忠讪讪一笑将这茬含糊了过去:“由着他去睡,倒是比醒着要好。” 轩辕凛冷笑:“是比醒着好。” 他转身走了,张尽忠摇头叹气,心想程欢这年纪轻轻的,身上就一层又一层的暗疾,内侍的日子本就不好过,等他年纪大了,连皮囊都不受人待见的时候,不知道要吃多少苦…… 张尽忠物伤其类,照顾程欢越发尽心,对方这一睡却一直睡到傍晚时候,被喊醒了用饭喝药,没说两句话就又睡了过去。 张尽忠看着他叹了口气,早就说过动了陈荣他不会有好果子吃,这兔崽子就是不听,现在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后悔也晚了。 他正想的入神,外头就响起小太监请安的动静,他连忙出去看了一眼,却只瞧见轩辕凛的背影,心里纳闷,来了怎么连门都没进就走呢? 他追了过去,进门就瞧见轩辕凛在琢磨棋盘,这些年张尽忠跟着先帝耳濡目染,多少也明白些,这样的棋局对轩辕凛来说实在不算什么,怎么就琢磨了这么久? “你说,这样的局,朕怎么才能输的不着痕迹?” 张尽忠听得一愣,心道这样的棋局他都能赢,轩辕凛怎么会输? 他正纳闷,脑海里却忽的划过一道亮光,这棋的另一方,该不会是陈荣吧? “皇上棋艺高超,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这样的棋局,您若是输了,怎么输都很古怪吧?” 轩辕凛顿了顿,将棋子丢进了棋盒里:“有理。” 然而陈荣那人,自视甚高,可对上轩辕凛,却总是会输,起初轩辕凛总以为是对方敬畏自己,这才故意退让,可几番下来,那小子输了棋,气的鼓起脸来的样子又很真实。 轩辕凛虽觉得有趣,却不舍得总让他生气,这才想着琢磨一下如何让棋,好哄着人高兴一回。 “也罢,你去朕私库里看看,仿佛是有套上好的楸木棋具,找出来给他送去,怡然一笑楸枰里,想必那东西与陈荣十分相称。” 第9章 一层窗户纸1 张尽忠连忙答应了一声,心里却叹气,忍不住有些心疼程欢,瞧瞧,什么叫得不偿失? 就折腾的陈荣跪了小半个时辰,自己搭进去了半条命,还引得皇帝越发心疼人家,上赶着送东西讨欢心。 他自己个呢? 还半死不活的趴在偏殿里。 张尽忠想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试探着道:“奴才看程欢太过不懂事,不如调去内侍省吧,奴才再找个好的来伺候皇上您?” 轩辕凛眉眼冷下来:“他自己要走?” 张尽忠连忙摇头:“怎么会,人昏昏沉沉的,连吃饭喝水都得人伺候,哪有心思说这些,奴才是瞧他总惹您生气,对龙体不好。” 轩辕凛看着仍旧神情冷凝:“不是最好,背主的奴才,留着有什么用?” 张尽忠被唬的大气不敢出,心里有些愁苦,轩辕凛这一面不待见程欢,一面又非要把人放在跟前碍眼,这是图的什么? “朕这里不用人伺候,你去找棋具吧。” 张尽忠答应了一声,心里哭笑不得,这怕是要很喜欢了吧,这时候就算找了出来难道还能摸着黑送过去?竟然一时半刻也等不了。 他喊了小太监打灯,慢悠悠走了出去,轩辕凛虽琴棋书画皆通,可都不偏好,每日里公务繁忙,也并没有心思折腾这些,因此这雅物一直被收在最里头,张尽忠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拿出来,仔细清理了嘱咐小太监看好,明日就要用的。 他甩着拂尘慢悠悠回了大明宫,看天色觉得轩辕凛应当是睡下了,也没有再去复命,径自去了偏殿,刚到门口,就瞧见一道明黄的影子从眼前闪了一下,他眯了眯眼睛,再去看的时候,门口空荡荡的,已经完全瞧不见人影了。 他只当自己老眼昏花,并不放在心上,推门进去瞧了一眼,程欢还趴着,怀里抱着个枕头,身体有些蜷缩,倒是很安稳的样子。 张尽忠给他盖了盖被子,他一身的伤,盖在被子里的身体就没穿衣服,他趁机看了眼,已经结痂了,没枉费太医院送来的好药,要是他肯再老实几天,这伤应该就能好全了。 只是人最近时常发烧,没几次是清醒的,张尽忠总怕他会烧坏了脑子。又有些生气他前几天那么折腾,要是他肯早些消停,哪里会弄到现在这个地步。 御医来瞧了伤口,都被吓着了,发炎的厉害,给他挖了腐肉,内服外敷的药开了一堆,每日里不断人盯着换才没有丢了这条命。 “可长些教训吧,躲得远远的多好,我看那位陈大人,也不像是会安安生生呆在后宫里的人,既然要在前朝为官,你躲着些,他也不能把你怎么样……眼不见心不烦,就别生事了。” 他靠在床头发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等再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在床上躺着,程欢不见了影子。 他一个激灵爬起来:“程欢?!” 他跳起来要去找人,就听床底下有人含糊的应了一声:“嗯?” 张尽忠低头一看,程欢竟然裹着被子躺在地上,听见自己喊他就翻了个身,结果压到了后背的伤,疼的一个激灵爬了起来。 “疼疼疼……” 他扭了扭肩膀,反手要去挠,张尽忠拍了他一巴掌:“老实点,这都快好了,你一抓又得从头养。” 他看了看天色,已经到了往日轩辕凛要晨起早朝的时辰,也不敢再耽搁,连忙收拾好了自己往外走,程欢看了他一眼,偷偷摸摸跟在后头。 他太久没见轩辕凛了,每回半睡半晕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现在他能爬起来了,就想去看一眼,说不定真龙天子的福气能让他早点好起来。 这个时辰大明宫正十分忙乱,宫女内侍端着一应用具恭恭敬敬的候着,多一个少一个内监也很不起眼。 程欢很快就跟在张尽忠身后钻进了轩辕凛的内室。 往常程欢在这里过夜的时候,轩辕凛都不许旁人进来,程欢知晓他是不想让旁人知道和自己的关系,也很顺从的不提。 眼下他自己一个人,就喊了人来伺候,自己大爷一样的戳着不动弹。程欢一拉张尽忠,伸手接了他的活计,给轩辕凛更衣。 张尽忠看清是他,气的哽了一下,这小兔崽子,伤口刚结痂就到处乱跑。 可皇帝面前他也不好多言,只能假装没看见。 轩辕凛却察觉到了不对劲,抬手抓住了那只在自己腰间***的滑溜溜的爪子,他连头都没回:“朕记得说过,不许你出偏殿。” 程欢笑嘻嘻的:“奴才伺候皇上更衣赎罪?” 轩辕凛冷笑:“既是奴才,合该做这些,也算赎罪?” 程欢嘀咕了一句他小气,却没再吭声,显然不想真的受罚,越发衬的之前的话没有诚意。 轩辕凛嗤了一声:“朕看你一身伤才不理会你,下不为例。” 程欢拉长了调子“哦”了一声,手下用了些力道给轩辕凛系腰带,勒的他额角一跳,忍不住反手来抓他:“又想挨打?” 程欢无辜的看着他:“奴才怎么了?哦,皇上现在有了陈大人,看奴才不顺眼,那奴才走就行了……” 他把手从轩辕凛掌心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仰着头大摇大摆的往外走,轩辕凛脸一黑,嘴一抿,低喝道:“滚回来。” 程欢顿住脚,却没动弹,靠在雕花拱门上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张尽忠对他颇为无奈,连忙过来拉他,抓着他的手放在轩辕凛的腰上:“好好伺候着,哪有衣裳穿到一半就跑了的?” 程欢不服气,想说是轩辕凛先嫌弃他的,但没能开口,因为张尽忠瞪了他一眼,威胁似的从袖子里拿出来那能疼死人的伤药盒子给他看。 程欢脸一白,不情不愿的闭了嘴。 轩辕凛倒是很意外,这狗奴才竟然没有继续气他……等程欢绕过来戴配饰的时候,他不由多看了两眼,但对方低着头,他只能看见他黑漆漆的发顶,以及扑面而来的伤药的苦涩的气息。 “回去歇着吧,朕这几日,不用你伺候。” 程欢微微一愣,虽然他和轩辕凛往常朝夕相对,同进同出,可这么和颜悦色的说话的次数实在是太少了,大多数时候,不是他气急败坏的训斥自己,就是冷着脸要罚自己。 今天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程欢看轩辕凛抬脚走了,纳闷的看了看窗户,冷不丁后脑勺挨了一巴掌,张尽忠年岁大了,往日只在御书房伺候,平日里都是程欢跟着轩辕凛,他若是挨了罚,就由郎缺跑跑腿。 往常程欢挨了罚,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活蹦乱跳了,并不妨碍差事,这些日子他休养,张尽忠才时常跟着,眼下他却不想去伺候轩辕凛,只想教育程欢。 这兔崽子,在皇帝面前果真是太没有规矩,这要是被御史瞧见,早就要上折子打杀了他了。 “张公公,您怎么又打我……你再打我,我就还手了啊。” 张尽忠被他气得抡起拂尘就要揍,程欢一边叫唤一边往外头跑,到了门口又被禁军挡了回来,被张尽忠一把抓住了:“你不是要还手吗?来啊,来啊!” 程欢撇嘴:“差不多行了,我真动手你挨得了两下么……” 张尽忠抡起拂尘抽他,程欢兔子似的窜进了偏殿里,“砰”的合上门,没敢再露头。 张尽忠插着腰喘气,正想骂人,外头就进来一个小太监:“张公公,皇上传话过来,说要留几位大人用早膳。” 几位大人? 怕是主角只有一位吧? 张尽忠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最近轩辕凛时常找借口留下陈荣独处,说的是他才情好,差事也做的出色,已经从不入流的庶吉士升成了正七品的编修。 虽说仍旧是小官,可哪个重臣不是从小官做起来的呢? 张尽忠心里叹气,他看着轩辕凛长大,自然不愿意瞧见他低声下气的去喜欢人,何况这个陈荣陈大人的性子,也并不招人喜欢,若是两人真的情投意合也就算了,可他分明觉得那人的心思并不在轩辕凛身上。 感情这事,就是帝王也不好办呐。 他满心愁苦的去御膳房查看膳食,往日留大臣用膳,多是摆在大明宫正殿,但今日却传去了御花园,大约是怕程欢又要出幺蛾子。 被留膳的臣子里果然有陈荣,他低垂着眉眼跟在众人身后,张尽忠走过来,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他,而是他身前那道高大的影子,不由微微一愣:“齐,齐世子?!” 齐骁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浅淡的笑容来:“张公公,你还能动弹呐?” 齐骁人是先帝母家忠义侯府的独子,算起来是轩辕凛的表叔,常年戍边,即便皇帝屡次召他回凉京任职,他都没有答应。 张尽忠知道他是在找人,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也没找到,他心里觉得大概是死了,只是这话不好说。 “老奴给世子请安,世子这是回京述职?” 齐骁脸上露出笑容来:“算是。” 张尽忠觉得他这笑颇有些轻松的意思,忍不住生出了别的猜测来,轩辕凛也颇有些意外:“莫不是……找到舅舅了?” 第10章 一层窗户纸2 齐骁脸上的笑容越发大了,却没开口。 轩辕凛也就不多问,让众人落座,心里却因为惦记着这事,对陈荣多了几分冷淡。 齐骁找的这人姓谢,唤做谢凤还,是与先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才情学问堪称大昌第一人,只是十年前就消失了,都说是被一场大火烧残了,熬了没几年就死了,但齐骁不信,一直在找,旁人都以为他只是不死心,却不想竟然真的找到了。 轩辕凛心里也十分激动,他幼时也多被这位舅舅教导,知晓对方有治世之能,若是能召他入朝,必定如虎添翼。 陈荣对此一无所知,只晓得轩辕凛今日对自己态度大变,心里便有些不痛快,虽说往日他对皇帝的殷勤也并不如何在意,但这陡然间没了…… 他心情不虞,沉着脸喝粥,不高兴的都写在了脸上,但轩辕凛只顾着问齐骁边境如何,并没有心神注意。 张尽忠倒是看见了,不由撇嘴,毕竟是***,难不成真要他时时刻刻将注意力放在他一人身上不成? 用完膳轩辕凛宣齐骁去御书房详谈,陈荣看了他几眼,见对方并没有理会自己,只得悻悻退下,半路上从袖子里抽出来一封信,撕了个粉碎。 张尽忠觉得他这是做给轩辕凛看的,毕竟这才没走多远,只要撇上一眼就能看个清清楚楚,然而轩辕凛谈起政务,素来是全神贯注,始终没多看一眼,那封信也就白白被撕了。 张尽忠心道,这么大的脾气,回头怕是不好哄,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提醒轩辕凛一声,一扭头就见身边没人了。 那二人功夫都好,脚下生风,已经把他远远落下了。 等他紧赶慢赶追到御书房的时候,齐骁已经走了,里头只剩了轩辕凛一个人,他看起来心情极好,素来没怎么有表情的脸上很明显的带着笑。 “皇上,奴才斗胆一问,果真是寻到了谢二公子?” 轩辕凛点头:“朕也没想到,君父仙逝时他都没露面,还以为……罢了不提了,总之是一桩喜事。” 因为被这桩喜事占据了心神,轩辕凛直到晚上也没想起来今日怠慢了陈荣,回了大明宫难得去看了程欢。 他并未与他讲这些事,只是问了他两句,赏了两道点心,程欢就像是大狗一样,摇着尾巴凑了过来,殷勤的伺候他梳洗更衣,还要爬龙床。 轩辕凛难得没与他计较,却不打算做什么,毕竟上次着实惨烈了些,让他如今都心有余悸。 程欢不老实,虫子似的扭来扭曲,总要往轩辕凛身上靠,刺激的轩辕凛额角图图直跳,只好伸手将他抓住:“你要是不肯老实睡觉,朕就把你吊起来待一宿。” 程欢想起自己酸疼的胳膊,不自觉僵了一下,轩辕凛却不敢放松,这狗奴才若是真要做什么,当真是不管不顾。 他伸手将人抱在怀里,担心压到他后背的伤,两人面对面躺着,距离太近,以至于呼吸可闻,轩辕凛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程欢喷出来的呼吸有些招人,让他心口莫名的痒了起来。 他有些烦躁的伸手摁了摁程欢的头,程欢很莫名其妙:“奴才几天没洗头了。” 轩辕凛嫌弃的拍了拍他的额头:“闭嘴,睡觉。” 程欢只好往下蹿了窜,将头靠在轩辕凛胸口上,他身体虚弱,不多时就睡了过去,呼吸变得平稳沉静,喷洒在轩辕凛胸膛上,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越发的撩人心弦。 轩辕凛按捺不住,低头靠近了一些,忽的想起来他说自己几日没洗头,便仔细闻了闻,没有察觉到异味,便觉得是这奴才又在耍自己,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深更半夜,他不想饶他安眠,没怎么用力气,可程欢却因为痒,一头拱进了他怀里。 轩辕凛被撞了一下,无奈的叹了口气,这奴才难得肯安静睡觉,他也就懒得理会他的无理,闭上眼睛很快也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轩辕凛是被程欢吵醒的,他还没清醒过来,就察觉到这奴才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嗓子里咕噜噜的,听着有些像猫。 他莫名其妙的坐起来,程欢一愣,大概没想到他醒了,脸上的表情一僵,那本就是张十分出色的脸,此时挂着笑,模糊的光晕下,越发显得撩人。 程欢虽是天残,轮廓比寻常男人要秀气些,可五官却颇为锋利,这张脸冷不丁一瞧,好看的有些攻击性。 每次轩辕凛看见,总想让这张脸露出些别的表情来,可眼下这暗淡光线下,这张脸却多了几分慵懒柔和,怎么看怎么顺眼。 轩辕凛的嗓音不自觉低哑下来:“笑什么?” 程欢摇头,闭紧了嘴,他才不会告诉轩辕凛,他刚才从对方怀里醒过来的时候心里多高兴,他完全能猜到对方会说什么,无非是嘲讽他胡思乱想,若是说着说着生气了,又要罚他一顿。 他难得高兴一回,很不想去招惹轩辕凛。 可轩辕凛没有这么放过他,慢慢凑过来压着他逼问:“不肯说?” 他本意的确是好奇,程欢跟在他身边两年,从没有如此开心过,那笑容亮的有些晃眼,让他心里莫名的有些堵。 然而程欢闭紧了嘴不肯吭声,慢慢往后面挪,扭头四处看,想着要跑,纤细的脖颈露出来,轩辕凛情不自禁的咬了一口。 程欢叫了一声,很快惊动了外头值夜的内侍,隔着垂幔问了一声,轩辕凛只觉扫兴,不耐烦的让人退下,看程欢的视线带了几分火气,但程欢浑然不觉,侧了侧身又睡了过去。 轩辕凛憋了一肚子火,自然不想放过他,可内侍又来了,提醒他该起身上朝了。 轩辕凛握了握拳,伸手拽了程欢一把:“起来,伺候朕梳洗更衣。” 程欢抻了个懒腰,靠在床头没动弹:“奴才身上还有伤,要是控制不好力道,勒着了皇上怎么办?” 轩辕凛就知道这奴才小气,这么点小事都要记仇,来自己这里掰扯,他有些不耐烦,虎着脸道:“再不动弹,朕就给你紧紧皮。” 程欢撇嘴:“就知道威胁。” 却还是光着脚下了地,伺候轩辕凛穿衣裳,系腰带的时候偷偷摸摸在他胸口蹭了两下,刚才有些阴郁的心情就明朗了起来。 他拍拍手:“好了。” 轩辕凛对他莫名其妙高涨起来的情绪有些茫然,却没有多问,只看了一眼便转身走了。 他临走之前没有放狠话赶程欢出去,程欢就当他是默许了自己留下,人一走就扑到了龙床上,抱着枕头滚了两圈,然后把脸埋进轩辕凛的枕头里,想着刚才醒来的情形,傻乎乎的笑起来。 这日朝中没有要紧事,只是因为齐骁回来,所以朝臣都有些惊讶,轩辕凛退朝后往太极殿去,那里是先皇后生前住的寝宫,若是谢凤还当真回来了,一定会去那里看看。 然而他刚入了后宫,就被人拦下了,是陈荣。 轩辕凛眉头一皱:“这是后宫,你怎么来了这里?” 陈荣一僵,他一路追着轩辕凛过来,没注意到了后宫地界,神色立刻窘迫起来:“皇上恕罪,臣只是,只是……” 他心里又气又恼,昨天被轩辕凛冷待,他心里便一直不痛快,直到今日对方也没有一丝要传唤他的意思,他这才呆不住跑了出来,他并非真心喜欢轩辕凛,只是不肯让他偏向程欢,这才有些急了。 轩辕凛看他急的说不出话来,心里一软,挥了挥手:“罢了。你没来过几次,想必也不知道路……是有事要奏?” 陈荣看了眼四周,这里人来人往,他实在摆不出谄媚的脸来对着轩辕凛,只好低声道:“请皇上移驾,臣的确有事要奏。” 他昨日收到兄长的家书,说他与成王游历归来,成王也上了请安折子,只是轩辕凛政务繁忙,并没有看见。 陈荣拿着这事作筏子,心里其实有些慌,很怕对方知道了会觉得自己故意耍他,因此一路上都有些忐忑。 轩辕凛失笑:“朕很凶不成?你怎的如此紧张……快擦擦你额头的汗,见了风容易着凉。” 陈荣心里一暖,期期艾艾的把事情说了,轩辕凛倒是很高兴:“成王叔回来了,这可是喜事,贤王可知晓了?” 陈荣点点头,见他丝毫不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心里便松了口气,颇有些感激,却不知晓程欢每日里作妖,鸡毛蒜皮的事也能吵得轩辕凛静不下心来,与之相比,他这番作为实在不值一提。 “朕今日还有事,你先退下……对了,那棋具你可收到了?” 陈荣露出真心实意的感激来:“谢皇上,臣很喜欢。” 轩辕凛点点头,扭头要走,陈荣见他毫不留恋,下意识便喊住了他,轩辕凛一怔:“还有事?” 陈荣硬着头皮凑近,替他整了整领口:“皇上的领口沾了灰。” 轩辕凛也不好奇这宫里哪来的灰,对他的主动靠近颇有些意外,心里也有些欢喜,便点点头:“你好生当差,差事做好了,朕也有由头升你的官。” 第11章 皇上很生气1 程欢气冲冲进了大明宫,径直闯进轩辕凛的寝殿,抡起枕头狠狠砸了一顿床铺,脸色狰狞的像是要吃人。 陈荣不是很清高吗?不是很冷淡吗? 这才几天的功夫,两个人都快亲在一起了?! 程欢气的发抖,心里酸的厉害,嫉妒像是小火苗,将他整个人都点燃了起来,他死死抓着枕头,想大叫,想摔砸东西,想拿把刀,直接去戳死陈荣。 可这些念头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最终变成了轩辕凛刚才喜悦的脸。 他真的喜欢陈荣,不是对自己的一时新鲜,也不是对后妃的敷衍,他真的将那个人放在心上,会因为他的一个小动作而觉得高兴,陈荣之于轩辕凛,如同轩辕凛之于自己。 程欢忽然趴在了床上,撩起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盖了起来,嘴里死死咬着枕头,呜呜咽咽的骂起来。 到了上药的时辰,张尽忠到处没找到人,只能来这里看看,一进来便瞧见了床上鼓起来的包,立刻沉了脸:“你太没规矩了,这是龙床,就算没有旁人看见,你也不能大白天的还窝在上头,赶紧起来。” 程欢怒道:“我就不走,你别烦我,你再吵我,我真的揍你啊。” 张尽忠气的竖起眉毛:“你个小兔崽子……你是不是病了?声音怎么哑了?” 程欢顿了两秒,才闷闷道:“骂人骂的。” 张尽忠气的肝疼:“你看看你这幅刻薄样子,但凡你肯温和些,皇上也不能对你这般不留情面……” 这句话戳中了程欢的逆鳞,他“腾”的从床榻上跳起来:“他看不上我是因为我刻薄?陈荣不刻薄?” 张尽忠唬了一跳,连忙来捂他的嘴:“你这又是怎么了?怎么老提他,你因为他受的罪还少?怎么不长记性?” 程欢抿紧了嘴唇没吭声,心口却一阵一阵的发疼,他有些晕,眼前忽明忽暗的,他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推着张尽忠往外头走:“你出去出去,我一个人静静。” 张尽忠反手拉住他:“你要想一个人呆着就去偏殿,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两人拉拉扯扯,程欢挣不开他,心里烦的厉害:“你怎么这么闲呢?我和你有关系吗?你管我干什么?我求你别管我了行吗?” 张尽忠被说的愣了一下,他见过不少白眼狼,可哪一个不是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程欢这样的还是第一回 见,这眼下还用得着自己呢就敢翻脸。 他气的浑身哆嗦,抖着手指着程欢。 程欢有些心虚,却顾不上别的,硬生生将他推了出去,下一瞬就腿一软跌在了地上,眼前景象黑白交加,让他头脑晕乎乎的,不自觉的歪倒在地上。 外头张尽忠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好好好,好你个程欢,我这半只脚进土里的人了,头一回打了眼,你很好,咱们往后,就老死不相往来,你下回就是被皇上打死,我都不会替你求一句情!” 他气呼呼的甩着拂尘走了,程欢松了口气,一股夹着痛苦的酸涩却涌上来,轩辕凛要陈荣在一起了,张尽忠也气的不理他了。 他死鱼似的瘫在地上,心里乱糟糟的,又不肯认命,既然轩辕凛把他带回来,那多少也是喜欢他的吧? 和陈荣比,他就真的差那么多? 他不甘心,咬着牙爬起来,眼前忽明忽暗的,他知道自己这是被气的,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晕过去,但他不肯老老实实的躺着,心里那口气憋得他要炸了,要是不想个法子赶走陈荣,他一定会被气死的。 怎么办呢? 假传圣旨把人调出去做官好了…… 他很快又觉得这样不行,因为做官的圣旨不是口谕,需要吏部盖印留存,他要是真这么做了,轩辕凛真的会打死他。 那……给陈荣找个女人,给他扣一顶秽乱宫闱的帽子? 程欢有些心动,又有些茫然,这计策听起来有些复杂,他要怎么做才能神不知鬼不觉? 最重要的一点,他要去哪里找个女人来做这种事?事情要是真成了,固然陈荣不会有好果子吃,可那个女人恐怕一条命都得搭进去,不成不成…… 他思前想后,还是决定直接去找陈荣,吓唬他,把他吓跑。 他小公鸡一样挺着胸膛去了翰林院,程欢刻薄的名声满朝文武都听闻过,一见他来,大小官员都纷纷避开了,程欢拉住一个年轻人:“我问你,陈荣在哪?” 年轻人被问得一愣,他不过是来找些书,对这里的人并不熟悉,下意识就摇了摇头。 程欢却很不满意,他提高了音调:“你不知道?他不是学问很厉害吗?一个小小庶吉士,三天两头被皇帝召见……” 他说起这茬,年轻人像是被提醒了:“原来是他,这个年纪这般学问确实不错,只是心性浮躁了些,也过于自负,还应当再磨炼……只是他如今已经是正七品的编修,是朝廷命官了。” 程欢脸一黑,庶吉士才做了几天啊,竟然就升官了! 他忍不住骂了两句,那年轻人毕竟是读书人,听不来他这般粗鄙,忍不住皱起眉头,程欢恶声恶气的问他:“人在哪?带我过去。” 年轻人举了举手里的典籍:“容我将这些典籍妥当安置再随你去。” “再废话就揍你!” 年轻人忍不住打量他一眼,忽然笑了笑:“你脚步虚浮,怕是没力气动手,这双目红肿,来之前哭过了?” 程欢一呆,脸色登时胀红起来,凶神恶煞的盯着对方:“你你你胡说八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怎么可能会哭!” 他说完就越过年轻人径直往前跑,一副十分明显的被戳中了痛脚落荒而逃的架势。 年轻人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笑起来,拉住路过的一个小官,将手里的典籍交给他:“劳驾,替谢某将这些送去忠义侯府。” 小官微微一愣,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对方已经追着程欢去了,他托着典籍走了两步忽的顿住脚,谢某?忠义侯府? 他他他……他就是那位谢凤还谢二公子? 谢凤还虽然体弱,可好在身体康健,程欢却还拖着一身的伤,是以没多久就被追上了,程欢看见他颇有些心虚的扭开头,说的话倒是凶巴巴的:“你追上来干什么?不怕我揍你啊。” 谢凤还上下打量着他,这人滴溜溜转着眼睛的样子,当真是像极了他那兄长,只是他那兄长早已仙逝,性情也沉稳许多,并不如眼前这孩子这般跳脱。 “你说你要去寻那陈荣,我若是不与你引路,你何时能找到?” 程欢被问得一呆,半晌才抬手挠了挠头:“你……是不是想找我办什么事?升官不行,皇上还是很看重才学的。” 谢凤还忍不住一笑,又摇摇头:“你这样的性子,怎么会成为大总管……” 这为人处世,比起张尽忠来说,可是差得远了。 程欢得意起来,抬了抬下巴看着谢凤还:“我长得好看啊。” 两人正说着话,陈荣与人交谈着从一间屋子里出来,程欢脸色突变,忽的就蹿了过去,一把揪住陈荣的衣领,将他拽了过来:“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陈荣愣了愣,很快认出来程欢,脸上不由露出来冷笑,伸手掰开他的手指:“怎么,上次的板子没挨够,还敢来招惹我……” 程欢屁股一疼,心里怒火更盛:“你以为皇上打我是为了你?那是因为我假传圣旨,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陈荣一愣,谢凤还也愣了,这小子怎么敢胆大包天做出这种事情来,他想起自己那兄长还在世时也做过这般荒唐事,顿觉头疼,连忙遣散了周遭看热闹的人。 好在翰林院掌事的多数是他昔年同窗好友,肯给他面子,将众人都遣了出去,只剩了他们三人在这里。 陈荣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你实在是……胆大包天,皇上竟然还让你活着。” 程欢面露得意:“那当然,皇上还是很看重我的,要是你,早死多少回了。” 陈荣冷笑:“看重你?你这身上可还有一寸皮肉是完整的?” 这话说的程欢浑身上下都疼,捏起拳头来就要打,陈荣也不甘示弱,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谢凤还愣了愣,这程欢莫不是个傻子?竟然追到翰林院来和人打架…… 这大庭广众的,旁人就算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可先动手的是他,这挨罚的,当然也是他。 “都住手……程欢,你身为内侍总管,怎可如此失态,陈荣,你看看你,可还有读书人的斯文体面?” 程欢没被说动,但陈荣却涨红了脸,忍不住看了一眼谢凤还,心里很不服气,他这个年纪,素来自视甚高,可进了这翰林院,人人都说他比起当年的谢凤还来说差了许多,他只觉那是旁人小瞧他,心里就不待见起那素未蒙面的谢凤还来,可不想今日竟然能遇见。 他心里厌恶对方这幅指手画脚的样子,越发不肯在他面前丢人,果然肃了脸没再动弹。 他不肯动手,程欢也没法子,只好凶巴巴的瞪着他,眼底红彤彤的,像是要吃人。 陈荣冷笑:“你这幅样子当真可笑的很……莫不是对皇上动了心吧?一个阉人,竟然也敢对皇上动那样的心思?你说皇上要是知道,会不会把你乱棍打死。” 程欢脸一白,乱棍打死的确凶残了些,可他却不是被这个吓到了,而是想起来轩辕凛说过,要是自己真要死,千万别脏了他的地方……当真是十分嫌弃自己了。 他心里闷闷的疼起来,咬着嘴唇没吭声。 第12章 皇上很生气2 陈荣自觉占了上风,抬脚就要走。 程欢恨恨的瞪着他,忽然开口道:“你以为我来这里是因为我自己?那是后宫各位娘娘让我来的,他们都知道有个男人不要脸的勾引皇上。” 陈荣的脸也气红了,分明是轩辕凛主动来找的他,他什么时候勾引过对方? “你把话说清楚!” 程欢插着腰,像是忽然间有了底气:“有什么不清楚的?娘娘们都说了,要是皇上要接你入宫,他们就……他们就……他们就一起吊死在大明宫里头,你说皇上是选你,还是选一群美人?” 陈荣脸色乍青乍白,倒不是被程欢吓到了,这小子说的话分明是胡扯,可他却想到了更远的事情,倘若他和轩辕凛当真走到了一起,对方会不会效仿先帝,让他以宫妃之身入朝? 还是直接将他困在后宫,再与朝堂无缘…… 他脸色青青白白的,程欢只以为是自己吓到了他,忍不住挺了挺胸膛:“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就好,你还是离皇上远一点,不然激怒了后宫各位娘娘,有你好受的。” 他转身就走,眼角一瞥,瞧见一个小太监,模样有些眼熟,却一时没能想起来,心里也不在意,身后却响起陈荣阴测测的声音:“你把皇上当什么?又把我与他的情分当什么?我相信皇上的心意。” 程欢没想到自己恐吓了半天会是这么个结果,顿时气急败坏起来:“你一个读书人还要不要脸啊!上赶着给人压!” 陈荣只是冷笑,程欢气的抓头发,已经没了理智:“行,你行,那你等着吧,我告诉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以为皇上真多喜欢你呐……咱们走着瞧!” 他虽然放了狠话,可心里却很没底,虚的发慌,就越发不想回大明宫,随手折了根柳树枝,到处抽抽打打,唬的路过的宫人远远的就躲开了。 程欢心里骂他们胆小鬼,胸口却闷的难受,干脆趴在石桌子上晒太阳,晒着晒着青石地面就湿了一片。 他抽抽鼻子,抓着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心里还是有气,又觉得难过,完全提不起精神来。 忽然有人远远的喊了他一声,他也没理会,只当是自己听错了,这满宫里敢直接招呼他的没几个。 却不想对方越走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楚,却是明月轩那位豫嫔的掌事大宫女苏桃。 他懒洋洋看一眼:“你叫魂呐?” 苏桃脸色僵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往程欢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程公公好兴致啊。” 程欢撇撇嘴:“别说废话了,皇上最近不想去后宫……” 他脑海里忽的划过一道亮光,陈荣那人既然那么看重和轩辕凛之间的情分,那要是轩辕凛一边和他谈着情分,一边和妃子有了孩子,那陈荣岂不是会被气死? 他“腾”的爬起来,脸色狰狞又疯狂,看得苏桃心里重重一跳,忍不住后退两步,程欢一把拉住他:“跑什么……我可告诉你,这话我就只说这一遍。” 苏桃见他正常了些,也强撑着打起精神来,褪下手腕上的镯子塞进他手里:“您说。” 程欢转了转眼珠:“皇上最近政务繁忙,每日熬夜,身体都有些伤了,你懂吗?” 苏桃不太懂,茫然的眨了眨眼睛,程欢只好挑明了些:“熬夜伤身,那方面也会被影响,需要点助兴的东西才能有兴致,这下懂了吧?” 苏桃羞的面红耳赤,没多久却又白了脸,这给皇上下药,满宫里谁敢啊? 程欢看她这幅窝囊样子就觉得嫌弃,用了很粗略的激将法:“皇上没有大婚,满宫里就两三个嫔位,剩下的都是贵人,这时候谁要是先一步怀了龙种,那可是一步登天啊” 这诱惑太大,苏桃瞬间就被镇住了,眼睛里冒出亮光来,情不自禁的吞了吞口水:“程,程公公……可这是犯……” 程欢撇撇嘴:“你也知道这罪名不小,难道我会自己说出去吗?谁嫌自己命长?” 苏桃被说服了,但不敢当面应承,敷衍了两句急匆匆走了,程欢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忽然就是一乱,简直想抽自己两巴掌,刚才他都说了些什么,他动了动脚,想追上去拉住苏桃,说自己刚才的话都是瞎掰的,让她别信。 可陈荣信誓旦旦的样子还在眼前,他和轩辕凛若是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他哪里还有机会? 程欢不是不知道自己异想天开,就算没有陈荣,也会有下一个,轩辕凛是天子,总不会一直养着他这样一个阉人,他早晚会喜欢上下一个,也会在后宫里养上不少的男人。 那些男人或者和陈荣相似,或者完全不同,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比自己要好,至少他们都是完整的人。 程欢有些喘不上气来,捂着胸口蹲在地上,一想到那张床上很快要躺上别的人,他心里就又酸又涩,压得他浑身没力气。 夜色慢慢低沉下来,他脚麻了,却不愿意动弹,干脆坐在了地上,抱着膝盖发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眼前戳着个人,身影很高大,趁着模糊的月色颇有些压迫力,程欢却心里一喜,轩辕凛这是来找他的吗? 他连忙挺直了身体:“皇上?” 他忍不住笑,不甚正经的样子:“皇上深更半夜的怎么跑这种地方来了?莫不是要打野食?” 轩辕凛瞥了他一眼:“起来,朕有话问你。” 程欢撇嘴,又是这么冷淡生硬的语气,对他温柔一点难不成会减寿吗? 他撑着地站起来,脚麻腿也麻,像是有细密的针在扎,他一个没站稳,扑倒在轩辕凛怀里。 轩辕凛黑了脸:“你那双腿要是没用就废了吧。” 程欢咬了咬牙,颤巍巍的站稳了,他不记得今天招惹了他,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轩辕凛抬脚往回走,程欢连忙跟上,心里委屈过后,仍旧觉得高兴,至少轩辕凛真的是来找他的。 然而进了大明宫,被周围明亮的烛火一衬,程欢才看见轩辕凛阴沉如水的脸色,心里登时一跳,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撇撇嘴,扭开头看天看地。 轩辕凛淡淡看着他:“跪下。” 程欢贴着墙角跪下来,身上没有骨头似的扭来扭去,看得轩辕凛额角一跳:“今日你去了翰林院?” 程欢心道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问? 他闭紧了嘴不吭声,轩辕凛抬手指着他:“内侍与朝臣走动,你想干什么?你是嫌嚣张跋扈的罪名不够重是吗?朕说过,你若是活够了,大可以找口井投了,再往前朝去,朕就打断你的腿。” 程欢愣了愣,惊讶的看着轩辕凛,他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名头,不自觉的膝行往前,伸手抱住轩辕凛的腿,对方嫌弃的踢了他一脚,他又巴巴的凑了过去:“你不是嫌我去找陈荣?” 轩辕凛脸色一变:“这笔账,朕当然要和你算!” 他正要说话,张尽忠进来,说豫嫔送了甜汤来,轩辕凛眉头拧起来,他嫌少去后宫,多数时候都是拉着程欢解决,因而和后宫的女人十分不熟悉,若是几个凑在一起,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他登基两年,后宫一无所处,朝臣们颇有微词,求他大婚的折子一天比一天多,他只当看不见,闷着头自欺欺人。 现如今豫嫔两个字一出来,他才觉得心烦。 “罢了,送进来吧。” 他撩开袍子坐下,程欢紧巴巴凑过来,殷勤的给他捏腿:“皇上,奴才知错了,以后一定不往前头跑。” 他这幅样子,显然是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轩辕凛心里十分无奈,这狗奴才,生的一副精明刻薄像,却只知道刻薄,半分精明也无,若是他擅自往翰林院去的消息被御史知道了,一道折子参上来,谁会在意他为什么去,一个奴才,命如蝼蚁,死了也就死了。 想到这里,轩辕凛越发生气,一脚将他踢开,指了指墙角:“去那里跪着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起来。” 轩辕凛顾忌着他的脸面,堂堂大总管,若是总被人瞧见挨罚,难免不能服众,但程欢从来不当回事,虽说是墙角,可他总想着多看一眼轩辕凛,因此还是跪在他脚边不动弹。 两人正纠缠,豫嫔亲自端了甜汤进来,轩辕凛没认出来,张尽忠小声提醒道:“皇上,豫嫔娘娘亲自来了。” 轩辕凛一顿,这才正眼看过去:“你有心了。” 豫嫔笑的温婉:“能为皇上做点什么,是臣妾的福气,皇上尝尝,这是臣妾亲手做的,您要是喜欢,臣妾就每日为您做。” 这话说的轩辕凛瞬间不想喝了,可碍着面子,不得不尝了一口:“你每日守着宫规,还要约束下人,也是多番劳累,不必再麻烦,夜深了,退下吧。” 豫嫔一愣,下意识看了眼程欢,见对方只是跪着不抬头只能硬着头皮往轩辕凛身边凑:“皇上,臣妾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吗……” 轩辕凛脸一僵,他不是没和女人好过,只是不太喜欢,每每只是敷衍了事,并没有多少乐趣,因而并不热衷,甚至还有些排斥。 可此时豫嫔来都来了,这么让她走了,明日不知道宫里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罢了……传彤史令。” 豫嫔一喜,又看了一眼程欢,对方刚好抬头,却是满脸木然,瞧不出丝毫表情来。 第13章 皇上很生气3 两人进了内室,程欢还跪在原地,轩辕凛没说让他起来,他像是也忘了这茬,直愣愣的戳着,细微的动静隔着垂幔传出来,程欢听得脸色发白,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张尽忠倚着门框打瞌睡,偶尔抬头看一眼程欢,却是一声没吭,显然还在生气,程欢却没顾得上,像是变成了一根木头。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内室传出来轩辕凛的声音,命人送豫嫔回去,又要水。 张尽忠连忙进去伺候,程欢还跪着,只是转了头,直愣愣的看着厚重的垂幔,不多时豫嫔被人扶着送出来,隐晦的看了他一眼,程欢浑身一颤,不自觉的流露出嫉妒来。 豫嫔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她心里高兴,并没有多余的心思来注意旁人,只琢磨着回头应该让苏桃再送些银钱来给程欢。 她满脸带着笑出了大明宫,程欢愣愣的看着她的背影,嫉妒已经完全无法遮掩。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拽了起来,程欢先前在走神,没注意到身上不舒服,被这一拉才觉出来膝盖疼的厉害,站都站不稳当。 轩辕凛却毫不顾忌,一路硬生生拉扯着他进了内室,将他丢在龙床上,程欢愣了愣:“你干什么?” 轩辕凛脸颊赤红,程欢心里一咯噔,想起来自己曾经暗示苏桃的事,表情顿时一言难尽起来。 没想到豫嫔真的做了不说,药性还这么猛,让轩辕凛自制力这么强的人都控制不住。 程欢咬了咬牙,朝着轩辕凛凑过去,却被对方一把推开:“豫嫔给朕的汤里,有什么?” 程欢一愣,心虚的扭开头:“这个奴才怎么知道……” “程欢,朕肯问你,你最好说实话,不要逼着朕让郎缺去查。” 程欢知道他说的出就一定做得到,撇撇嘴说了实话:“就是一点……助兴的药。” 轩辕凛勃然大怒:“她一个深闺女子,如何知道这些肮脏东西……程欢,朕以为你不过是因为出身低贱才言语刻薄,却不想你竟胆大包天,连朕都敢算计……朕在你眼里,还比不过几十两银子?” 程欢被这番话说的云里雾里,只知道摇头,他是算计了轩辕凛,可只是想让他和妃子生个孩子,好气走陈荣,并没有拿他换银子的念头,连想都没想过。 “我没有……我只是想让你生……” 轩辕凛忽然掐住他的脖子:“朕当真是看错了你,你这样的混账,不配留在朕身边。” 程欢被掐的喘不上气来,抓着他的手想解释,却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摇头,轩辕凛却不再看他,松开手跌跌撞撞的出了大明宫。 程欢心慌,轩辕凛这幅样子出去,后宫的女人要是看见了,还不得疯了? 他抬脚就要去追,刚出门就被禁军拦下了,郎缺抓着他的胳膊,还没开口先叹了口气:“你呀你呀,又惹皇上生气了?” 程欢不耐烦和他说话,掰开他的手要走,又被郎缺拉了回来:“皇上说了,让你在宫门口跪着反省……你到底做什么了?皇上刚才的脸色好吓人。” 程欢挥开他:“我待会回来再反省,你让开,再不让路就出事了!” 但郎缺不是他,实在没有胆子违抗圣旨,见他不肯消停,抬脚踢在他膝窝上,程欢惨叫一声,膝盖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疼的他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郎缺唬的往后跳了一步,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对不住,皇上的旨意,我等不敢违抗,你就老老实实跪着吧。” 程欢疼的哆嗦,咬着牙还想爬起来,郎缺只好抬起重剑压在他肩膀上:“程公公,你就老实点吧,皇上刚才那脸色可不像是开玩笑的,你抗旨不打紧,弟兄们可不敢,都只有一条命,你也可怜可怜我们?” 程欢抿着嘴不吭声,他现在真的后悔了,早知道豫嫔能弄到那么厉害的药,他就不出这种馊主意了,轩辕凛这往后宫一去,还不知道要遇见多少女人…… 他抬手给了自己两巴掌,抱着郎缺的腿求他:“你让我去吧,我保证一会就回来老老实实受罚行不行?我就去看看他去哪了……” 郎缺觉得不太对劲,皇上去后宫能有什么事?程欢这火急火燎的怎么看怎么古怪…… 可他一时间又琢磨不出来,只是摇头:“抗旨可是杀头的罪,程公公,对不住了。” 程欢气急,踉跄着要站起来硬闯,郎缺使了个眼色,几个禁军抽出长剑架在程欢脖子上,硬生生将他压了下去。 郎缺肃了脸:“程公公,你要是再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程欢脸色青青白白,拳头握得死紧,心里还想着能不能冲出去,眼角一瞥看见张尽忠戳在大明宫门口看热闹,眼睛一亮:“张公公,你快去,跟着皇上,他往后宫跑了,他……” 他忽的闭了嘴,皇上中了药的事不能说出来,这要是被旁人知道了,他不光要掉脑袋,轩辕凛还会跟着丢人。 张尽忠眉头拧起来,只当他是争风吃醋,心里恨铁不成钢,干脆当成没听见,程欢爬着靠近两步,禁卫不敢放松,唯恐他又要跑,亦步亦趋的架着剑跟着他。 程欢不管不顾,手脚并用爬上了台阶,一抬手就抱住了张尽忠的大腿:“先前我不对,我白眼狼,您快去看看他,他不对劲,豫嫔的汤……” 张尽忠听的一愣,虽然程欢说的模糊,可这宫里的手段,他实在见识的太多了,当即脸色一肃:“混小子,这可不是能拿来说笑的事。” 程欢急的想发誓,张尽忠也不敢再耽搁,急匆匆往后宫去了,隔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程欢急的额头冒汗,瞧见他眼睛一亮。 “皇上歇下了,没什么大碍。” 程欢张了张嘴,大概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呆愣了好一会才慢慢的“哦”了一声,垂头丧气的坐在了自己的小腿上。 张尽忠说了不理他,就真的没再理会他,打发了小太监去轩辕凛身边伺候着,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 程欢跪了一夜,又嫉妒,又自责,还担心,脸色白里透着青,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郎缺唬了一跳,让人拿了热水来给他喝,程欢刚喝了一口,就瞧见轩辕凛的仪仗自不远处经过,显见是要去上朝了。 他心里一喜,忍不住喊了一声,却没有人理会他,不多时一个小太监跑过来,手里拿着块木牌:“皇上说,程欢宫内喧哗,掌嘴。” 程欢愣了愣,还没回过神来,小太监就拿着木牌打了下来,他被打的懵了一下,想躲的时候被禁军摁住了。 他说不出话来,嘴里倒是有了血腥味,小太监大约是与他有仇,打的十分用力,没几下他下半张脸就糊了一层血色。 程欢却不在意这些,小太监打完就要走,连忙拉住他:“皇上他怎么样了?” 小太监嫌弃的看了他一眼:“皇上当然好的很,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打问皇上的消息吗?” 程欢顾不上生气,他知道轩辕凛大概是还在气头上,可再怎么样,也不要去找陈荣啊。 他等的着急,轩辕凛却一直没露面,直到晚上人才回来,程欢熬了一天一夜,精神不济,腿已经疼得快要没了知觉,可看见轩辕凛,还是下意识爬了过去,抓着对方的衣摆看他:“皇上,奴才知错了,你不生气了行不行?” 轩辕凛垂下眼睛,冷冷的看着他,程欢被他看得心里一慌,越发抓紧了他的衣摆,努力摆出讨好的笑容来:“您要是还过不去这槛,就再打我一顿,鞭子板子都行……别生气了行不行?” 轩辕凛的目光在他血肉模糊的嘴上停了一会,语调冷淡道:“朕不会再打你。” 程欢一喜,正想开口,就被轩辕凛伸手拨到了一旁:“你这样的东西,不值得朕再费心思。” 他说完抬脚就走,程欢下意识跟进去,却被小太监拦在了门外,程欢抬手想去拍门,小太监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程公公,这掌嘴的滋味这般好?还想再来一回?” 程欢愣了愣,这才看过去,却不太认得出来人,仿佛是见过的,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郎缺丢了帕子给他擦脸:“早上就是他打的你,你说说你,没见过的面的陈荣你都能一眼认出来,这怎么打了你的,反倒不记得了?” 程欢抓了帕子擦了擦脸,却没擦下来什么东西,他脸上的血早就干了。 郎缺好奇的看了看大明宫的宫门:“皇上这怎么还没让你起来呢?都跪了一天一夜了。” 他每日值守到亥时,次日便要去城门巡逻,或是在宫中听宣,昨天夜里因为程欢被罚了跪,他特意与人换了班,因而知晓轩辕凛一整日都没回大明宫,也没让人来传话,宽宥程欢。 程欢笑了一声:“我的腿快没感觉了……会不会瘸了?” 郎缺没跪过这么久,也不晓得会不会瘸,却越发好奇他到底做了什么,程欢闭紧了嘴不吭声,他身体还虚,又一天一夜没进食水,眼前一阵阵发黑。 和郎缺说了没两句,身体一歪就倒了过去。 第14章 皇上很生气4 张尽忠听见动静出去看了一眼,见他晕了,又觉得他活该,又有些心疼,回了内殿,小声的给程欢求情:“他身上还有伤……” 轩辕凛一副没听见的样子,张尽忠叹了口气,只好不再说,偷偷出去看了一眼,见他双腿不自然的曲着,心里一跳。 先皇后那双废腿一直是先皇的心病,程欢就算不得轩辕凛喜欢,可若是真的跪废了腿,想必他也会过意不去。 张尽忠定了定神,回了内殿,看了眼盯着书看的认真的轩辕凛,小声道:“先皇后忌辰快到了,先前贤王殿下为此来了几回,只是皇上一直没得空,眼下您可要见见?” 轩辕凛一顿,淡淡的瞥了眼张尽忠:“什么时辰了?” 张尽忠一顿,知道自己这是急糊涂了,眼下这个时候,宫门早就落了锁,为了这些事再去宣召贤王,实在很无理取闹。 他讪讪的闭了嘴。 轩辕凛丢下书籍:“明日召贤王入宫用午膳。” 张尽忠连忙应声,伺候着轩辕凛入睡,才出去看了眼程欢。 程欢身上湿哒哒的,像是被人泼了水,正歪歪斜斜的跪着,脸色白的骇人。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宅阅读(ZHAIYUEDU.TOP) 张尽忠愣了:“这是谁泼的水?!” 先前的小太监从阴影里走出来:“回张公公,是奴才。” 张尽忠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原来是你,他当日不过是骂了你两句,你就要这么磋磨他?” 小太监有些意外张尽忠竟然能认出他来,却不觉得心虚:“奴才可是为了程总管好,皇上罚他跪着思过,他若是睡了过去,岂不是违抗圣旨?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张尽忠懒怠与他争论,蹲下身拍了拍程欢的脸:“脑子还清醒吧?” 程欢抓住他的手,强撑着睁开眼睛:“张公公……你还肯理我啊。” 张尽忠气的想揍他,狠狠戳了他两下脑门:“你说你,你让我怎么说你好?” 程欢身体一歪,靠在他身上不动弹了。 张尽忠唬了一跳,连忙去探他的鼻息,呼吸有些灼热,显见是发热了,可眼下他不敢去求轩辕凛,只能悄悄的和程欢说话:“你暂且忍一忍……明日贤王会入宫,到时候就会替你求情的。” 程欢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贤王入宫……陈荣也来吗?” 张尽忠不想他这时候还能想着陈荣,气的胸口疼:“你这兔崽子怎么就是不听话……” 他侧头看向小太监:“三福是吧?这里不用你伺候,下去吧。” 三福看了眼程欢,显然不想走,但也知道张尽忠在这里,他没有再动手的机会,只好悻悻走了。 程欢抓着张尽忠的手,小声和他说话:“我在御书房里藏了好多钱,我要是死了,你就取出来给我烧些纸钱。” 张尽忠拍了他一巴掌:“我都没说死,你死什么死?” 程欢撇撇嘴:“陈荣要是来,一定会说我坏话的,他现在肯定恨死我了,他要是说我坏话,我就拉着他一起死……我看郎缺的刀很快,应该能……” 张尽忠被他气的说不出话来:“你可闭嘴吧,不许再想这些,跪一跪就能死人啊?你不是说你人贱命硬吗?给我咬着牙撑着!” 程欢浑浑噩噩的点点头,以为自己只是打了个瞌睡,可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他茫然的抬起头,一眼就看见刚出宫门的轩辕凛。 他穿着朝服,金灿灿的有些耀眼,脸色却仍旧冷硬,看得程欢心里难过,不自觉的垂下头,对方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了。 张尽忠在他身边顿了顿,抬手摸摸他的头,用眼神示意他一定要撑着。 他怕三福又要来为难程欢,也把人带走了,程欢跪的摇摇晃晃,张尽忠这一碰他,他就砸在了地上,唬了张尽忠一跳,想伸手去扶又不敢,程欢自己爬起来,垂着头没力气吭声。 张尽忠干脆扭开头不看,小跑着去追轩辕凛的銮驾。 这一日轩辕凛威严更甚,他当初一登基,便以雷霆手段夺了亲叔叔成王轩辕瑾的兵权,直接镇住了朝中众臣,又因为先帝驾崩前他便以储君身份入朝,在朝中颇有威望,是以并无新帝惯有的掣肘障碍,整个大昌朝廷,可说是他的一言堂。 察觉到他心情有异,朝臣不敢多言,有事的没事的都闭了嘴,轩辕凛便顺理成章的散了朝。 轩辕净知晓皇帝性情霸道,是以从不主动沾手朝政,除非轩辕凛开口给他差事,否则他每日里只舞文弄墨,日子颇为清闲。 因为他这份识趣,兄弟两人的关系一直十分和睦,轩辕凛也肯和他说些心里话。 这一下朝,他便跟着轩辕凛去了御书房:“皇上这是怎么了?什么人敢惹你生气?” 他知晓近些日子轩辕凛与陈荣十分亲近,陈荣的性子又颇有些孤傲,也担心是他得罪了皇帝,想着替他求情。 轩辕凛却叹了口气:“朕……看人走了眼。” 轩辕净微微一愣:“皇上何出此言?” 轩辕凛想起早晨看见的程欢,心里一堵,情绪越发烦躁起来:“罢了罢了,早先张尽忠就说要把人调走,朕当时就该答应的。” 他这么一说,轩辕净就明白了:“程公公这是又做了什么?” 轩辕凛难以启齿,一想起这茬,心里就有怒火涨起来,脸色也阴郁了许多:“罢了,不提那个狗奴才。王兄去看看贵太妃吧,午膳来大明宫,咱们兄弟说说话。” 贵太妃是轩辕净的生母,也是先帝仅存的一位后妃,自先帝死后,便深居简出,十分本分老实,轩辕凛也就对她多有礼遇。 轩辕净答应了一声,却并没有去后宫,半路就换了方向,往大明宫去,远远便看见程欢摇摇晃晃的跪着,脸色白的有些透明,仿佛要融化在阳光里一般。 轩辕净心道这到底是做了什么,怎么被罚成了这幅虚弱的样子,却也没上前,只看了两眼便作罢,扭头走了。 三福偷偷跑过来,瞧见张尽忠靠着柱子打盹,放轻了脚步靠近御案,小声道:“皇上,奴才奉茶。” 轩辕凛动也不动,他处理公务的时候,懒怠开口,若是被打扰了,脾气也容易发作,往常程欢被罚,有一小半是为此。 此时三福这一开口,便让他心里恼了几分,他本就心神不宁,此时越发烦躁。 三福小心翼翼的将茶盏搁下,却戳着没动弹,轩辕凛不由看了他一眼,心道这小太监怎的这般没有眼力劲,正想开口让他退下,就听对方小声道:“奴才刚才听人说,贤王殿下往大明宫去了。” 轩辕凛手中朱砂笔一顿,下意识看了看御书房门口,没有轩辕净的影子。 瞧见了程欢那副样子,竟然也没有来求情吗? 他眉头拧起来,程欢那刻薄脾性,前些日子还在贤王府嚣张,该不会那时将人得罪狠了,才让向来宽厚的贤王都不想替他求情的吧…… 朱砂笔久未动弹,红艳艳的朱砂滴下来,将折子污了,他呼了口气,丢开朱砂笔,脸色冷峻的发呆。 三福被唬的有些僵,硬着头皮道:“是奴才多嘴了,只是程公公是大内总管,却与贤王这样亲近,奴才心里不安……” 轩辕凛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他。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内侍想往上爬也无可厚非,可一句话就将程欢和贤王都牵扯了进去,还是这样大的罪名,他若是对轩辕净多几分猜忌,对程欢少几分了解,这句话便能引起一场足以动荡大昌朝堂的血雨腥风。 “张尽忠。” 他冷冷道,原本靠着柱子打瞌睡的张尽忠立刻应了一声,行动间没有一丝迟缓,怎么看都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三福一愣,有些不明白轩辕凛这是要做什么,直愣愣的戳着。 “将这胆敢攀诬亲王的奴才拉下去,杖毙。” 三福惊恐的瞪大了眼睛:“皇上饶命,奴才是一心为了皇上啊……皇上饶命,奴才知罪,皇上饶命……” 张尽忠连忙喊了禁卫来,堵了三福的嘴将他拉了出去,轩辕凛脸色却仍旧冷凝的很,透着森然的寒气。 张尽忠心里一叹,心道这么大的火气,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因着三福被杖毙,整个御书房的气氛都十分紧绷,连张尽忠都不敢再瞌睡,眼瞅着时辰不早,心里又惦记着程欢,便小声提醒轩辕凛该回大明宫了。 轩辕凛一声不吭,丢了朱砂笔就走,张尽忠只好小跑着跟上,眼看着到了地方轩辕凛的脚步才慢下来,张尽忠连忙快跑几步跟上,刚要松口气,就听轩辕凛道:“他太不懂事了,的确不适合留在朕身边。” 张尽忠心里一喜,离了这大明宫,又有自己护着,程欢就是再能闹腾,也不至于如同眼下这般,三天两头就要被重罚。 他连忙附和:“是是是,奴才一准挑了更好的来伺候您,只是这人该往哪里调才好?” 轩辕凛想着他那样的性子,总觉得放在哪里都不安生,思来想去,也只能让他去冷宫做个管事太监,那里清净,人少,离着大明宫也远。 “那就调去……” 他话说到一半突兀的顿住了,张尽忠还等着他的下文,见他许久不吭声,抬头看了一眼,见他直勾勾的盯着前面看,也跟着瞧了过去,这一瞧就不由自主的一哆嗦。 两人一个跪着,一个蹲着,程欢的脑袋几乎要拱进了轩辕净怀里,而他头上,一只属于轩辕净的手正一下一下理着他脏乱的头发。 张尽忠张了张嘴,想替程欢开脱,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轩辕凛的声音已经彻底冷了下去:“这样的狗奴才还是留在大明宫吧,免得祸害了旁人。” 第15章 皇上很生气5 张尽忠硬着头皮唱喏,轩辕净连忙站起来,他怀里的程欢摇摇晃晃的直起身体来,看见轩辕凛还想往跟前凑,两条腿却不听使唤,他只好伏在地上往前爬了爬。 轩辕凛冷冷看他一眼,径自进了大明宫,程欢伸手想抓他的衣角,却没能抓住,身体晃了晃,“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没能再爬起来。 轩辕凛脚步一顿,轩辕净心生不忍:“皇上……” “贤王想为他求情?” 轩辕凛语调有些古怪,轩辕净不明所以,只按着自己的心意来点了点头:“是,看在君父宫里出来的份上,饶他一命,听说他已经跪了两天两夜,这罚跪最是折磨人,皇上是仁君,秉性宽厚,何必和一个奴才为难。” “贤王当真是称的上一个贤字,他几次三番与你贤王府为难,你竟也能不计较。” 轩辕凛语调更冷,轩辕净也越发摸不着头脑,总觉得他仿佛是生气,却又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值得他生气。 “臣只当那是孩子玩闹,无伤大雅。” 轩辕凛冷笑一声:“无伤大雅?” 他满眼火气的看了眼程欢,他正颤巍巍的想要再起来,但身上没有力气,试了几次都没能重新跪好,接连几次都摔了下去。 他心里烦躁,只觉得他十分碍眼。 轩辕净正绞尽脑汁想着要给程欢求情:“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皇上不如给他个……” “既然贤王开口了,朕自然要给你这个面子,张尽忠,把他带下去……朕不想再看见他。” 程欢像是被这句话吓住了,猛地一抬头,瞪圆了眼睛看过来,张了张嘴:“皇上……奴才错了……你饶我这一回,我再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张尽忠不敢让他多说,拖着他要走,可他年老体衰,程欢又完全没力气,两人折腾了半天也没能站起来,轩辕净看不过眼,挽了挽袖子要去帮忙,却只走了两步,眼角便瞧见一道明黄的影子疾步往前,颇有些粗鲁的将地上的人抓着领子提了起来,然后往肩膀上一抗,径直进了偏殿。 张尽忠连忙跟上,轩辕净却顿住了脚,盯着那远去的背影不由自主眯起眼睛来,轩辕凛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自小便被当做储君教导,虽然不苟言笑,却十分宽和,虽宫外都传他阴晴不定,可满朝文武都清楚,他鲜少发怒。 可这两年,但凡牵扯上程欢,他总要变脸…… 轩辕净脸色微微一变,这幅样子,怎么看怎么像是…… 他正走神,张尽忠气喘吁吁的出来请他进去,轩辕净递了方帕子给他擦汗,状似不经意道:“程公公往日做错事也挨罚,跪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吧?” 张尽忠叹气:“那小子太不争气,也不怪皇上不待见他……” 说了等于没说,轩辕净心里叹气,张尽忠这滴水不漏的本事可是先帝那时候练起来的,想在他嘴里掏出点东西来,难如登天。 轩辕净息了心思,觉得与其猜来猜去,还不如直接去寻轩辕凛问个明白,他虽是***,可也是自己的弟弟,有什么话不好和他这个兄长说呢? 他抬脚进了正殿,轩辕凛却是隔了半刻钟才出来,身上换了件衣裳,脸色仍旧十分冷硬。 轩辕净微微笑起来:“皇上为什么生气?程欢是做了什么?” 轩辕凛脸色明显的黑沉下去,轩辕净也不觉得害怕,仍旧笑吟吟的:“你打小就和我亲近,有什么话都喜欢和我说,如今大了倒是不喜欢说了。” 轩辕凛脸一红:“你怎么总提小时候的事。” 轩辕净彻底放松下来:“不然提什么?你现在是***,往日里和你说正经事的人还少?” 轩辕凛叹了口气,被轩辕净几句话说的生出一股倾吐的欲望来:“朕……喜欢一个人,却因为没看清自己的心意做了些错事……” 果然如此。 轩辕净不知道是该因为他肯和自己坦诚而觉得高兴,还是应该为他走上了父皇的老路而担忧。 “你是***……不能无后。” 轩辕凛脸一沉:“可……朕想给他最好的,像父皇对君父那样,把什么都给他。” 轩辕净听得头皮发麻,想想程欢那副样子,只觉得轩辕凛是疯了,他虎起脸来:“不行,你想想君父,他是何等的惊才绝艳,便是舅公也难以企及,这般人才堪堪才可与父皇共治天下,可你喜欢的那是个……你养着也就是了,万不能入朝。” 轩辕凛张了张嘴,心道陈荣已然入朝,怎能说退就退。 “他还没明白朕的心意,倒是也不急……” 轩辕净意外的看着他,程欢不明白轩辕凛的心意??? 那小子分明满心满眼都是他……还需要明白什么心意? 他颇有些不解,只当是轩辕凛年少,从未经过情爱滋味,所以未曾察觉到程欢的心意,自己若是说了,他怕是要羞恼,干脆闭嘴不提。 “皇上若是不肯只将人养在身边,非要给他个名分,也不是不行……” 轩辕凛忐忑的看了他一眼:“皇兄有办法?” 他只有这时候才会亲热的喊他皇兄两个字,实在无赖的很,逼得轩辕净心软,略有些无奈道:“要堵住朝臣的嘴,便只能在后宫下功夫……有皇嗣是最好的办法。” 轩辕凛又想起程欢的所作所为来,脸不由一黑,轩辕净只当他不肯,失笑:“你呀……你想想父皇,若是他也与你这般,你我二人从何而来?” 轩辕凛还是虎着脸不吭声,轩辕净只好道:“这样吧,若是后宫有皇子降生,臣便答应皇上一个要求,随便你提什么。” 轩辕凛眼睛慢慢亮起来,陈荣对轩辕净如何敬重他是亲眼见过的,若是对方肯为自己做说客,那实在是再好不过。 张尽忠传了午膳进来,期期艾艾的看着轩辕凛,轩辕凛瞥他一眼:“若是为了程欢,不必开口。” 张尽忠双膝一沉跪在地上,轩辕凛脸色变了变:“你这是做什么?” 张尽忠苦着脸看他:“皇上,您既然宽宥了他,就宣个太医给他瞧瞧吧……这年纪轻轻的,总不能成了个残废。” 这兄弟二人果然同时想起了先皇后,脸色难看起来,轩辕凛挥了挥手:“去吧。” 等张尽忠走了,他才黑着脸道:“一个狗奴才,比谁都娇贵!” 轩辕净想起程欢刚才的样子,眉头不由一皱:“我瞧这位程公公的身体像是不太好,方才嘴唇乌青,仿佛是要厥过去,却硬是清醒着,着实奇怪。” 轩辕凛不痛快起来:“咱们兄弟用饭,提他做什么?!” 轩辕净心里叹气,果然是动了心了,旁人提一句都觉得不高兴。 他识趣的转移了话题,二人用着饭,瞧见外头张尽忠急匆匆的带着太医进了偏殿,许久都没出来,不多时若有似无的痛呼传过来,听得轩辕凛额角一跳,“啪”的一声搁下了筷子,一声不吭站起来就走,那方向仿佛是御书房。 轩辕净叹气,也没了用饭的心思,跟着轩辕凛出了正殿,却是脚步一转去了偏殿。 里头御医正给程欢处理膝盖上的伤,颜色已经是乌紫了,冷不丁一瞧还以为是黑的。 轩辕净还没瞧过这么骇人的膝盖,心道怪不得轩辕凛要走,只怕是他也瞧不了这情形。 “皇上心里很看重程欢,你们务必尽力,药只管捡好的用,千万不可敷衍。” 太医连连应声,手上越发小心。 可上药哪有不疼的,程欢晕乎乎的还在惨叫,声音颇有些凄厉,听得人心里发毛。 张尽忠听不下去了:“你别喊了,这么喊下去,嗓子就该废了。” 程欢平日里不肯听人话,晕过去的时候却肯听了,张尽忠一说他果然就闭了嘴,只是死命咬着嘴唇忍着,他嘴上本就有伤,被这一咬,很快就有血迹顺着脸颊淌下来。 形容十分凄惨。 轩辕净看不下去,转身走了,路过正殿随意一瞥,却瞧见里头坐着个人,再仔细看,竟然是去而复返的轩辕凛。 他抬脚走进来:“皇上怎么又回来了?” 轩辕凛抿紧了嘴没吭声,轩辕净恍然大悟:“臣方才去偏殿瞧了一眼,程公公伤的极重,怕是一两个月下不了床了。” 轩辕凛一愣:“这么厉害?” 他往日见程欢罚了跪,爬起来就能走,只以为这刑罚并不怎么难过,多是屈辱的意思,却原来并不是吗? “那石板冷硬,他又被人泼了冷水,身上进了些寒气,这关节处最是敏感,往后少不了要受苦楚,若是刮风下雨,只怕还要鬼哭狼嚎。” 轩辕凛想起先皇后在世时,每逢变天,身上也是疼痛难忍,脸色就变了变,轩辕净点到即止,也不再说,拱拱手要告退。 轩辕凛喊住他,嘴张了张却又没说出什么来,半晌才挥挥手:“罢了,君父的忌辰由你操办,退下吧。” 轩辕净行了礼往外走,心里却着实好奇,既是喜欢,怎么能下死手去折腾那程欢,即便对方性子乖戾了些,蠢笨了些,可毕竟是心上人,轩辕凛怎么下的去手呢? 这图的是什么? 第16章 皇上真厉害1 如同轩辕净所说,程欢这会的确是在床上躺了近两个月才能下地走路。 他本就一身的伤,气血亏虚的厉害,又穿着湿衣裳冻了一宿,断断续续的一直在发热,人鲜少清醒,偶尔睁开眼睛,也不说别的,只是喊疼。 张尽忠知道程欢不招人喜欢,可心里总是不自觉的把他当成自己个的孩子,听见他喊疼,自己也受不住,烦躁了就骂他两句,程欢也就闭了嘴,可他这样老实了,张尽忠反而更难受。 他捉摸着不能再让他留在宫里,这俩月过来,轩辕凛与陈荣越发亲近,前日他还瞧见陈荣帮着轩辕凛整理衣裳,说不得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 这种时候万不能再让程欢由着性子胡闹。 他心里发愁,也没心思用午膳,忽的有小太监封了一定银子送过来,张尽忠一愣:“这是做什么?” 小太监咧着嘴笑:“明月轩豫嫔娘娘有喜,皇上大喜,全宫都赏了一个月的月钱。” 张尽忠不由呆了呆,心道这么久以来,也只有那一晚轩辕凛召幸了后宫,豫嫔竟然就怀上了,真是好运气。 “是喜事……” 他顿了顿,虽然替轩辕凛高兴,却越发担心起来,程欢这小子,千万不要生出别的想法来。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却瞧见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盯着床顶看。 张尽忠唬了一跳:“醒了怎么也不吱声?” 程欢哑着嗓子“哦”了一声,翻了个身看着小太监:“不是满宫里都有吗?我的呢?” 小太监一僵,程欢这些日子一直半死不活,满宫里都以为他抗不过去了,莫说这次的赏钱,就是前两个月的月钱也没人想着给他发下来。 “奴才不知道您醒了……这就去给您取。” 程欢直勾勾的盯着他,像是看透了他心里的想法,看得小太监腿一软,忙不迭的跑了。 张尽忠没好气的把自己的赏钱塞给他:“你呀你,听见银钱就精神,这东西有什么用?在宫里能用多少?还能比身体重要不成?” 程欢打了个呵欠:“张公公,你好唠叨啊。” 张尽忠气的想打他,可看他瘦的只剩了皮包骨头,脸上也不见血色,又有些下不去手,只好站起来跺了跺脚:“你就嫌弃我吧,满宫里除了我谁还肯理你。” 程欢仿佛没听见,闭着眼睛一副睡着了的样子。 张尽忠愤愤不平的走了出去,程欢这才睁开眼睛:“老头脾气真大……” 他嘀咕一句,盯着手里的银子看,心想原来张尽忠的月钱比他多那么多。 他正走神,偏殿的门就被悄悄推开,一个小太监钻了进来,样子很陌生,程欢不记得他,应该是没见过的。 “你走错地方了吧?” 他许久没说话,嗓子有些沙哑,音量也不大,听起来有气无力的,仿佛随时会断气一样。 小太监愣了愣才敢说话:“程公公,奴才是来给您送银子的。” 程欢一愣,这么快? 他盯着小太监看了一眼,不太能分得清他是不是刚才那个小太监,但有银子总是好的,他连忙伸出手:“给我吧。” 小太监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这才从袖子里掏出个沉甸甸的荷包来,程欢一掂量就知道不对劲,这包银子可比张尽忠的多多了,怎么可能是他一个月的月钱。 “什么意思?” 小太监笑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豫嫔娘娘赏的,说你这回做得好……” 程欢脸色一变,不等他说话,抬手就把荷包砸了过去,小太监唬了一跳,没来得及躲,被砸破了额头,疼的叫了一声,茫然道:“程公公……你这是干什么?” 程欢还不解气,从床上爬起来,找东西要砸他,小太监不敢再留下来,扭头就跑,程欢看了看周围,没什么东西能用来砸人,只好又把那荷包捡起来,扒着门框远远的扔了出去:“谁稀罕她的银子!滚,都给我滚!” 他“砰”的一声砸上门,靠在门板上喘粗气,心里懊恼又憋屈,他没想到,轩辕凛那么厉害,一次就有了孩子。 更没想到的是,这事还没气到陈荣,先把他自己给气了个半死,只要一想到这事是他一手促成的,他心里就火烧火燎的,恨不得跳到过去,把自己给掐死。 他懊恼的在地上滚来滚去,抓着凳子腿恨不得一头磕死,可他又怕疼,只敢轻轻撞两下。 冷不丁眼前投下一片阴影,这是有人来了,可他不觉得丢人,只是心烦:“滚滚滚,再拿银子过来我砸死你。” 一个眼熟的荷包被丢在他眼前,程欢愣了愣,这东西不久前他才扔出去,他当即就怒了,以为是那小太监去而复返,抓起荷包来就要往对方脸上扔。 轩辕凛微微侧头躲了过去,神情冷凝的看着程欢,程欢没想到是他,唬了一跳,心里又惊又喜:“怎么是你……你来看我啊……” 他像是忽然回过神来,跪在地上给他磕头:“奴才给皇上请安……” 他怕轩辕凛走,敷衍的行完礼就凑过来抱他的腿:“你来看我就是不生气了是不是?” 轩辕凛没说话,只垂着头半眯着眼睛打量他,现在的程欢他不太敢认,人瘦的已经有些脱了相,下巴变尖了,衬的眼睛更大,脸上却没有血色,白惨惨一片,有些像是糊起来的纸人。 他手指微微一颤,原来罚跪是后遗症这么重的惩罚,以前程欢是怎么熬过来的? “起来吧。” 程欢谨慎的盯着他看了两眼,见他不像是发怒的样子,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来,试探着把头靠在他大腿上:“我跪着,我跪着你就不生气。” 程欢本意是想让他高兴,但轩辕凛却因为这句话陡然变了脸色,他一伸手就将程欢拽了起来:“朕的话你听不懂是不是?!” 程欢被唬了一跳,连忙摇头:“听得懂听得懂。” 他还记得轩辕凛说不想看见他的话,心里忐忑的很,又怕他和陈荣越来越好,不会再想起自己来,或者是因为陈荣说了自己的坏话,让他即便想起自己来,也只觉得厌恶。 因此行动间往日的嚣张收敛了,露出几分忐忑讨好来。 轩辕凛心口憋了口气,松开他大马金刀的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你倒是长进了,可见这罚还是有用的。” 程欢连忙点头,他现在只求着轩辕凛别生气,不要真的不见他,因此他说什么他都点头。 轩辕凛的脸色却不见缓和,反倒越发冷凝起来。 程欢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要给他奉茶,连忙端起茶壶来倒水,里面却是冷的白水,他不喜欢喝茶,往常连生水都喝,全然不讲究,这时候却有些尴尬,因为他知道轩辕凛不喝这些。 他捧着茶壶后退了两步:“奴才去沏茶,皇上你多坐会。” 轩辕凛烦躁的挥挥手:“不必了……你……” 他看着程欢,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只觉得如今的程欢懂事了,本该是自己想要的模样,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皇上不渴吗?那能不能和奴才说说话?” 程欢巴巴的凑过来,随手将茶壶放在桌子上,他很想往轩辕凛腿上坐,却总想起他对自己不屑一顾的样子来,心里就有些害怕,并不敢放肆了,便紧贴着他的腿盘膝坐在了地上。 “朕与你有什么好说的?” 轩辕凛习惯了对着程欢刻薄,这话一说出来,心里便有些闷,忍不住扭开头避开了程欢的视线。 程欢却不在意,这种话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更难听更刻薄的他都不知道听了多少,他自己时常被人说是刻薄,却不怎么觉得别人对他刻薄,脸上仍旧笑嘻嘻的。 轩辕凛动了动手指,有些想摸摸他,却没办法伸出手去,他习惯了程欢的主动亲近,对上他总是做不出多亲昵的行动来。 程欢偷偷瞄着他,小心翼翼的把头靠在他膝盖上。 轩辕凛沉默着没吭声,程欢就大胆起来,伸手抱住了他的腿,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灿烂起来。 轩辕凛叹气:“你这个奴才……” 门忽的被推开,张尽忠急匆匆走进来:“兔崽子,我得去找皇上,你要是饿了就先……” 他一眼看见坐在凳子上轩辕凛,剩下的话就噎在了喉咙里,半晌才“嗝”了一声,讪讪的笑了一声:“奴才给皇上请安。” 轩辕凛淡淡的应了一声:“找朕?” 张尽忠看了眼程欢,脸色发苦,可轩辕凛问话他又不能不说,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清风殿来人传话,说元嫔也诊出了喜脉。” 轩辕凛一愣,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这样凑巧,一夜间竟然就有了两个孩子。 程欢也呆住了,他知道那日轩辕凛去了后宫,必然是要找宫妃的,可知道是一回事,被验证了又是另一回事,他愣愣的松开了手,坐在地上没动弹。 轩辕凛垂下头看他:“怎么,朕有了子嗣,你不高兴?” 程欢下意识摇头,他当然不高兴,可只摇了两下就被张尽忠一巴掌拍的低下了头:“皇上说笑了,他当然高兴,这可是大昌的喜事。” 他偷偷拧了一把程欢,狠狠瞪着他,程欢张了张嘴,愣愣道:“对,奴才高兴,奴才为皇上高兴……” 第17章 皇上真厉害2 轩辕凛沉默的看着他,程欢心里只觉得懊恼,明明事情是自己做的,可现在心里却觉得很委屈,还掺杂着羡慕嫉妒,并没能注意到轩辕凛的视线。 直到对方忽然弯下腰,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你现在,真的懂事多了。” 程欢瘪瘪嘴,轩辕凛捏他下巴的手很用力,他疼的想哭,又咬着牙忍着,轩辕凛很少夸他,就算语气听起来不阴不阳的,可他也不想这么错过了。 他忍的辛苦,好在轩辕凛没捏很久,很快就松手站了起来:“既然懂事了,就继续伺候着吧,朕这大明宫也不能养闲人。” 程欢眼睛一亮,又高兴起来:“我能继续伺候你吗?” 他想歪了,以为轩辕凛说的伺候是大明宫里的伺候,心里很高兴,现在就想扑到轩辕凛身上去,但张尽忠拉了他一把:“还不快谢恩?” 程欢对宫内的规矩只知道个皮毛,张尽忠这么一说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磕头。 他心里高兴,几个头都磕的很实在,轩辕凛听见“砰砰砰”的,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耐烦的挥挥手:“起来吧。” 他抬脚就走,程欢拔腿就追,跟屁虫一样围着轩辕凛绕来绕去,他还穿着中衣,因为刚才抱着轩辕凛的腿蹭了半天,衣襟颇有些凌乱,引得宫人多看了两眼。 轩辕凛脸一黑:“滚回去穿好了衣裳再来。” 程欢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笑嘻嘻的答应了一声,小跑着进了偏殿,不多时就响起张尽忠的训斥声:“内侍的衣裳都一个制式,有什么好挑拣的?!” 程欢嘟哝了两句什么,大约是被张尽忠拍了一巴掌,他叫了一声,然后便没了动静。 轩辕凛神情不自觉放松下来,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程欢正戳在自己跟前系腰带。 他瘦了太多,衣裳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已经完全撑不起来了,却因为他长得好,这么穿着不仅没有失礼,反倒多了几分别样的味道,看得轩辕凛眼神一深。 “皇上去哪?” 轩辕凛移开视线:“自然是去看看元嫔,毕竟她有了朕的骨肉。” 程欢脸一僵,刚才的高兴迅速褪了下去,有些僵硬的“哦”了一声,他心里难受,酸酸涩涩的,又怕轩辕凛想起这孩子怎么来的,又要和自己生气,也不敢露出什么表情来,只好垂下头不吭声。 轩辕凛盯着他看了两眼,这才抬脚往外走。 程欢顿了顿才追上去,因为心情沉郁,一路上都没开口,轩辕凛忍不住看了他几眼,这些日子他身边并没有固定人伺候,因着程欢的缘故,许多事情他都习惯了亲力亲为,是以这些日子身边颇为清净。 可现如今程欢一回来,这份清净就变得有些难以忍受了。 他顿住脚,程欢走路不抬头,一头撞在他后背上,轩辕凛脚下稳当,纹丝不动,程欢却被弹得的踉跄了几步,自己绊了自己一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轩辕凛嘴角一翘,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走路这么不当心。” 程欢摸了摸鼻子没吭声,他心里难受,提不起精神来和轩辕凛犟嘴,又因为元嫔有孕的事心虚,总怕轩辕凛旧事重提,又把自己赶走,两个月不肯见他。 他讪讪笑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去看轩辕凛,他刚才撞得鼻子很疼,不知道轩辕凛疼不疼…… 他跟在轩辕凛身后看来看去,隔着一层衣裳看不出所以然来,犹豫了两下,抬手摸了一下。 轩辕凛身体一绷,扭头看过来,程欢讪讪缩回手:“我就是看看你刚才撞疼了没有……” 轩辕凛觉得他只是想找个借口碰触自己,不甚在意的摇摇头,就那么一下,怎么可能撞疼他。 程欢见他脸上没有一点笑模样,讷讷的放下了手,他以往也不甚喜欢自己靠得太近,只是程欢控制不住自己,又知道他就算生气也只是跪一跪,抽两鞭子,心里不太在意。 可眼下程欢是有点怕了,之前跪了那么久,他都以为自己会变成瘸子。 轩辕凛又看了他两眼,见他只是垂着头站着,眉头微微一拧,沉着脸抬脚走了,程欢连忙追上。 眼看着到了清风殿,他清了清嗓子,喊道:“皇上驾到。” 他养伤时候一直浑浑噩噩,许久没说话,嗓子有些不适应,之前一直低声轩辕凛也没察觉到多少不对劲,此时这一唱喏,他才听出来那很明显的嘶哑,只不过几个字而已,竟然还破了音。 养个伤,还能养的哑了嗓子? 轩辕凛颇有些无语,也没有再理会他,径直进了清风殿。 元嫔已经带着一群宫人迎了上来,看见他羞涩一笑,盈盈跪倒。 轩辕凛想着她有身孕,便伸手扶了一把,程欢偷偷瞥了两眼,忍不住咬了咬嘴唇,轩辕凛原来不是只有对着陈荣的时候才会温柔…… 他心里酸酸的,扭开头没再看。 轩辕凛已经牵着元嫔的手进了正殿,并没在意他,程欢等了等,瞧见周围的宫人都散了,才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但两人说话的声音都小,他听不见什么,按捺不住往门口凑了凑。 里头轩辕凛正说:“只要孩子平安生下来,是男是女,朕都喜欢。” 程欢不自觉的握了握拳头,略有些恶毒的想,万一生出来的是自己这样不男不女的怪物呢? 他被自己的想法唬了一跳,脸上一白,连忙走远了两步,不敢再靠近,唯恐轩辕凛发现自己的想法,知道他在诅咒那个没出世的孩子。 他这样恶毒,连自己都无法忍受,何况是轩辕凛。 因为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他颇有些魂不守舍,直到轩辕凛从里头出来,他还白着脸直愣愣的站着。 轩辕凛看了他好几眼,他都没注意到,仍旧在发呆。 元嫔见这主仆两人都木头似的戳着,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的询问道:“皇上?” 轩辕凛还没如何,程欢却猛地扭过头来看着她。 元嫔唬了一跳:“程公公这是怎么了?” 程欢笑不出来,敷衍道:“走神了。” “朕还有政务,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轩辕凛说完抬脚就走,丝毫不给元嫔挽留的机会,他身高腿长,走的又快,程欢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 冷不丁前面疾走的人脚步一顿,程欢没收住脚,一头撞在他肩膀上,肩胛骨极硬,轩辕凛又是一身的腱子肉,程欢撞了这一下,只觉得鼻梁猛地一疼一酸,眼泪就蹿了上来,他抬手摸了两下,捂着鼻子说不出话来。 轩辕凛本想看他笑话,却没想到人哭了起来,当即呆住了,半晌都没想起来该说什么好。 程欢自己轻轻揉了两下,勉强忍住了眼泪,抬头看了轩辕凛两眼,他这次撞得这么疼,轩辕凛也疼吧? 他探手摸了摸轩辕凛的肩膀:“皇上疼不疼?” 轩辕凛握住他的手,看他鼻子红红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并不是刻薄的人,却总让程欢承受他恶劣的一面,大约是这个人在自己面前太过真实,也并不美好,所以他袒露自己恶劣的时候,竟十分的理直气壮。 “朕无碍,你这幅样子,先回去吧。” 程欢心里一慌,反手抓住轩辕凛的胳膊:“皇上,你说过我能继续伺候你的。” 轩辕凛当然记得自己的话,但他想去见陈荣,程欢并不适合跟着。 “朕只是让你回大明宫上药,这幅样子怎么在外行走?” 程欢松了口气,又嘿嘿嘿笑起来:“皇上是嫌我这样丢人,还是心疼我呀?” 他自己也觉得后半句可笑,轩辕凛但凡知道心疼两个字怎么写,往日罚他的时候,也不会那般不留情面。 虽明知如此,他却不肯给轩辕凛否认的机会,话一说完撒腿就跑,心里觉得占了好大一个便宜,步子都轻快起来。 轩辕凛张了张嘴,瞧见他已经远去了,只得再闭上,却隐约觉得头疼,他有点摸不清自己的想法,明明程欢如今乖顺了许多,说话也没了往日的刻薄,可他竟不觉得欢喜,反而有些排斥。 他心里叹气,抬脚往前朝去,后宫接连两位妃子有喜,前朝一片欢欣鼓舞,连早就退出朝堂的舅公,忠义侯齐明阳都专门进了一趟宫。 可这些人里,陈荣的情绪他摸不准,是生气呢,还是也为他觉得高兴……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应对陈荣,也不太想去看他,可对方的脾性,若是自己此时不去,说不得他又会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命人将陈荣宣来御书房,内侍一连跑了三遍,人才姗姗来迟,轩辕凛知道他这是生气了,这应当是在意自己的表现,可轩辕凛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多高兴,反而有些愁苦,他坐惯了高位,偶尔兴致来了,可以放下身段去讨好。 可心里还是很排斥的,因而瞧见陈荣脸色阴沉的时候,他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程欢那样刻薄的性子,尚且知道为大昌有后高兴,陈荣这幅样子……是想做什么呢? 第18章 皇上真厉害3 “后宫有喜,皇上不去安慰娘娘们,却将臣召来作甚?” 陈荣磕头行礼,而后挺直腰背看着他,眼底满是嘲讽,他心里并不痛快,轩辕凛往日所作所为,仿佛是对他情根深种,他心里即便不喜欢,可能引得帝王这般小意讨好,怎么都是得意的。 可今日一进了翰林院,便听见有人说后宫传出来喜讯,豫嫔怀上了龙种,如今整个陆家都欢天喜地的,想要进宫给豫嫔请安,却被轩辕凛下旨拦住了,并不需要旁人为此太过铺张。 陈荣只觉自己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升起一股难堪来,轩辕凛一面与自己谈着风花雪月,一面不忘与后宫嫔妃缠绵……当他是什么人?! 他想起程欢当日在这里说的话,轩辕凛对他……其实并没有多少真心? 只是看惯了娇媚的女人,才想试试男人? 陈荣越想越气,只觉被人羞辱的透彻,手抖的连笔都拿不住,被上头一个正六品侍讲逮着机会狠狠教训了一顿。 他心里一肚子火,纵然生气,可还想着要去找轩辕凛要个说法,可他这里还没腾出功夫来,胡家又传出来消息,说是宫里的元嫔也有孕了。 陈荣气的发晕,轩辕凛果真是完全没将他放在心上,既然要与自己定下终身,那至少要拿出些诚意来,难道忍一忍就那么难不成? 陈荣一想到轩辕凛这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作为,心里就厌恶起来,瞬间便息了去寻讨说法的念头。 后宫有孕自古以来便不容易,何况是两人都有孕,陈荣怎么看都觉得轩辕凛这些日子,必定是夜夜辛苦耕耘。 想起他以往还曾握过自己的手,便忍不住狠狠一颤。 恰在此时,外头来了小太监,说轩辕凛宣他御书房说话,陈荣拿了本闲书在看,冷冷笑了一声:“臣还有差事要做,去不得御书房了。” 他今日着实不想去见轩辕凛,一面是心里颇为嫌弃他,一面是怕自己压不住脾气,当真将他冲撞恼了,被他罚了。 可内侍一连来了三次,他即便不想动弹,也还是被大学士给赶了出来。 他幼时因为家中长辈获罪,不曾感受过权势的好处,只见过家中那些落魄的贵人,人人脸上都是尖酸刻薄。 因为他对朝中官宦十分抗拒,连带着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他自以为是被辜负,又天生的锋利桀骜,即便对上轩辕凛,也该理直气壮才是,可偏偏对方居于龙椅之上,只低垂着眼睛,沉默的看着他,便让他无端端紧张起来,胸口一阵阵发紧,有些喘不过气来。 轩辕凛慢慢站起来,脸色很沉凝:“朕,并不曾欺骗与你。” 陈荣虽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仍旧忍不住冷笑,若是不曾欺骗,这两个孩子是哪里来的? 轩辕凛看出他心中所想,抿紧了嘴唇没说话,却又慢慢坐了回去:“朕看你身体不适,回去休息吧。” 陈荣嗤了一声,仍旧规规矩矩的行了礼,这才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轩辕凛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沉,陈荣生气在他预料之内,他本意是想软语安抚的,可话就在嘴边,却死活都说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眼眶。 小太监进来禀报,说贤王殿下求见,轩辕凛挥了挥手让人进来,轩辕净刚入殿就笑起来:“听说豫嫔元嫔接连有孕,这可是真的?” 轩辕凛见他这般高兴,心里也跟着放松下来:“自然是真的,朕盯着御医诊的脉……彤史也对的上。” 轩辕净大步走上来,抬手拍了拍轩辕凛的肩膀:“好好好,咱们大昌终于有后了。” 轩辕凛眉头一蹙:“你每日里只知道跟着朝臣起哄,催着朕去后宫,怎么自己就不晓得娶房妻室。” 轩辕净摆摆手:“罢了罢了,不急一时,等储君大些,臣这婚事再提不迟。” 轩辕凛一顿,扭开头叹了口气,忽的想起一茬来:“皇兄之前说,若是后宫有喜,便答应朕一件事。” 轩辕净失笑:“臣说出去的话自然作数……可是要给那人名分?你只管放心,朝臣那里,臣有办法堵他们的嘴。” 轩辕凛苦笑:“如今他怕是不肯了。” “可是因为后妃有孕之事?他竟如此不懂事?” 轩辕净颇有些意外,他只记得程欢脾性怪了些,虽然小气却仍旧算是淳善,往日他虽与贤王府为难,却只对着陈荣去,便是上次折腾着要陈荣罚跪,也遣了别的下人出去,不曾牵连旁人。 轩辕凛叹气:“他方才连话都不肯与朕多说两句。” “那臣去劝劝他,程欢只是年轻,只要心思淳善,就仍旧是好的……” 轩辕凛一愣:“程欢?关程欢什么事?” 轩辕净也愣住了:“不是程欢还能是谁?你心上人……另有其人?” 轩辕凛哭笑不得:“朕……怎么会看上他,他不过一个奴才……皇兄,你真是闲散太久,这眼力太差了些。” “不是他?” 轩辕净难以置信,不是程欢还能是谁? 他满脸茫然,轩辕凛耳朵红了一下,略有几分尴尬的咳了一声:“是……陈荣,你府上的陈荣。” 轩辕净只觉得自己耳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耳朵:“你说什么?谁?” “你没听错,就是陈荣,你方才来这里,路上没瞧见他吗?” 轩辕净张了张嘴,看着轩辕凛半天没说话:“你怎么会……你们才遇见几回,怎么就……感情可不是儿戏,皇上,你可考虑清楚了?” “眼下要看他肯不肯。” 轩辕净看了看,只见他满脸沉凝,显然不是在说笑,叹了口气在御书房里走来走去:“虽然话是臣说的,可这事臣眼下不能答应。” 轩辕凛眉头一蹙,轩辕净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陈荣不比程欢,他是入了仕的人,但凡入仕,便会有野心,把他放在你身边,后宫不会太平。” “你与他关系如此亲近,怎的这般说他。” 轩辕凛不甚高兴,可心知轩辕净不是信口雌黄的人,也只好听他继续说。 “臣说句话,皇上若是不爱听……也还是听听,陈荣与臣一同长大,幼时,小三来寻臣玩闹,被陈荣砸破了头,都说是失手,可臣亲眼瞧见,他是故意的。” 轩辕凛脸色一肃,轩辕净说的小三,是他们的三弟,唤做轩辕决,正经的皇室血脉,只是因为养在先太后身边,与他们并不算亲近,太后仙逝后他便自请去守灵,也是防备他暗中下杀手。 “这事,朕记得太后很是震怒,贵太妃与成王妃一同去了太后跟前请罪,也未平息太后怒火,最后还是君父出面,早早封了他的王位,才平息了此事。” 轩辕净叹气:“正是,他并非心性狠毒,只因当时被小三拿皇子身份压着骂了几句,便要报复回去,若是后宫争斗起来,他的性子,只怕要闹的血雨腥风。” 他这番话本意是想请轩辕凛三思,可对方却想歪了,很快想起来程欢当日在贤王府折辱陈荣的事来,若是陈荣得了势,程欢……会如何? 他想起那奴才满脸惨白歪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的样子,心里猛地一颤。 “王兄说的有理,此事……容后再议吧。” 轩辕净见他眉头紧皱,很是愁苦的样子,又有些心疼:“此事,也不是全然不行……且待臣细细思量,等皇子降生,再说不迟。” 轩辕凛点点头:“有劳皇兄。” “臣担着皇上这一声皇兄,自然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摇着头告退,心里却仍旧觉得不可思议,轩辕凛看上的怎么能是陈荣呢? 这两人,一个久居高位,从来被迁就惯了,并不懂得如何体谅别人的心情,一个心高气傲,又颇有些恃才傲物,这两人竟然会凑在一起? 他只是想想就觉得头疼,无论如何都没办设想他们的未来,颇有几分复杂的出了宫,命人去翰林院守着,若是陈荣出来了,就将人接回来,他觉得自己要好好和他谈谈。 虽说按辈分陈荣算是长辈,可平日里,总是轩辕净对他施以教导,遇见这种事,他的心态,像是看见自家的纨绔子调戏了良家女。 陈荣直到晚上才回来,脸色与往常无异,轩辕净有些摸不准她的心意,往常他从未提起对皇帝的心思,即便是被宣召到御书房去,神情也是淡淡的,并没有多少喜悦。 怎么看都不像是对轩辕凛动心的意思。 “殿下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陈荣不自在的动了动脖子,微微侧了侧头,他被轩辕净看得有些羞赧。 “今日皇上和我说了些体己话。” 他斟酌着开口,陈荣一听皇上两个字,眉头便皱了起来,兴致不高的哦了一声。 轩辕净舔了舔嘴唇:“若皇上想让你进宫……你可愿意?” 陈荣“腾”的站起来:“他休想!他把我当什么?我堂堂孔府弟子,岂可……岂可……” 轩辕净猜到了这个结果,却越发不解:“那你为何与他这般亲密?他虽脾性霸道,却不会强人所难。” 陈荣震惊的看着他:“你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故意谄媚?” 轩辕净摆手,并不想与他争辩:“先用膳吧,此事需从长计议,事关天子,稍有不慎,我贤王府便要化为废墟。” 陈荣一僵,忍不住咬了咬牙:“你放心,不会的。” 第19章 胆大包天1 晚间轩辕凛一回大明宫,就见程欢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做贼似的探头探脑四处看。 如今天气已经冷了下来,大明宫内里烧上了地龙,程欢大约是一直在室内呆着,衣裳穿的并不厚实,此时被寒风一吹,鼻尖已经红了,整个人都缩着,不甚明显的在颤抖,却又不肯进去。 轩辕凛知道他是在等自己,往常也有他不在身边伺候的时候,每每回来,便总会瞧见这幅场景。 “病了一场,脑子也坏了吗?不知道天冷加衣?” 他沉着脸大步走过去,今日和陈荣的不欢而散让他心情有些阴郁,虽说罪魁祸首是程欢,可后宫有喜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轩辕凛即便心里还有个疙瘩,可罚都罚了,他也不想再因此生出别的事端来。 因此瞧见程欢他虽有些迁怒,却忍着没有发作,只是语气冷硬了几分。 可程欢眼里,他从来对自己都是这幅模样,因而并未察觉不对,一听见他的声音,哪还顾得上他说了什么,三两步从台阶上跳下来,小跑着凑了过来:“皇上你冷不冷?” 轩辕凛不觉得冷,只是瞧见他脸上红彤彤的,肩膀缩着浑身都在哆嗦,便忍不住一哂。 他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进了内殿。 程欢小跑着在后退跟着,一进内殿被热气一轰,整个人就哆嗦了起来,他甩了甩头,服侍着轩辕凛更衣,可他指尖冰凉,刚一碰到轩辕凛,就冰的对方皱起了眉头。 轩辕凛伸手将他冰凉的指尖抓下来握在手心里,拧着眉头盯着他看。 程欢不明所以,被他看得有些脸红,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这幅反应可能是不喜欢自己凑太近,讪讪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解释:“奴才就是……服侍您换衣裳,换完就走……” 他怕轩辕凛嫌弃自己没有长进,连忙指着寝殿道:“奴才今天没进去,什么都没碰。” 他讨好的朝轩辕凛笑,试图把手指抽出来:“奴才懂事多了……伺候你肯定更用心。” 轩辕凛看他这幅样子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明明他这些改变都是自己想要的,却莫名的让人不喜欢。 察觉到程欢在拽自己的手,他便松了力道,由着他给自己宽衣解带,程欢便小陀螺似的忙碌起来,他看起来很高兴,嘴角咧着,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子。 轩辕凛有些恍惚,好像之前他们也是这么相处的,但那时候程欢的手不会这么老实,总会在他身上沾些便宜,但现在…… 他竟然一次都没有碰到自己的皮肤。 轩辕凛垂下眼睛,盯着程欢看,只是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只能瞧见他黑漆漆的发顶,和一点点仍旧白的没有血色的下巴尖。 不多时程欢拍了拍他的腰,抬头朝他笑:“好了。” 轩辕凛仍旧看着他,程欢愣了愣才讪讪的缩回了手,以为他是介意自己刚才拍的那两下,连忙举起手来缩了缩脖子解释道:“习,习惯了,下次注意……嘿嘿嘿,那个泡脚吧,奴才去打热水。” 他大概很担心因为刚才拍的那两下被轩辕凛怪罪,一溜烟就跑了,头都没敢回。 轩辕凛盯着自己的腰看了两眼,半晌没动弹。 等程欢晃晃悠悠的提着一壶热水回来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没动,程欢愣了愣,好奇的看了他两眼,兑好了热水放在脚踏上:“皇上,来烫烫脚。” 轩辕凛这才走过去,程欢好奇他在想什么,但是不敢问,很怕从他嘴里说出来陈荣的名字。 他今天没能去御书房,但是听见小太监说翰林院有位大人,被皇帝三催四请才去了御书房,架子很大。 程欢就知道那个人一定是陈荣。 两个人在御书房里也不知道做了些什么,陈荣有没有被气跑……想起这茬,程欢就有些高兴不起来了,抓着轩辕凛一只脚揉来揉去,另一只却死活不管。 忽的额头被弹了一下,程欢下意识抬起头,用湿哒哒的手摸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轩辕凛。 “皇上?” 轩辕凛轻轻踢了他一脚,换了一只塞进他手里,脸绷的紧紧的,程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嘿嘿一笑,又兑了些热水进去,将轩辕凛另一只脚好好伺候了一回,拿布巾擦干了放进软鞋里。 轩辕凛拿了本书歪在床榻上看,程欢见他不理自己就凑过去看了一眼,轩辕凛推开他凑过来的头:“下去吧。” 程欢咬了咬牙,不太甘心就这么走,他太久没见轩辕凛了,今天还没能跟去御书房伺候,也不知道他和陈荣到底走到哪一步了,心里很没有底气。 他犹豫了几息,匆匆脱了鞋袜,就着轩辕凛用剩下的水洗了洗脚,然后就往龙床上爬。 轩辕凛脸一沉:“这就是你的长进?” 程欢僵了僵,但还是没下去,扯着被子缩在床角:“外头这么冷……我给皇上暖床。” 轩辕凛斜睨着他不吭声,程欢被他看得有些维持不住笑脸,但是双手死死拽着被子不撒手。 轩辕凛将脚伸进他怀里:“摁摁。” 程欢眼睛一亮,连忙凑过来,把他的脚放在腿上,拿捏着力道给他揉捏,然后扭头看他的脸色:“舒服吗?” 轩辕凛翻了个身趴下了,侧头朝着程欢抬了抬下巴,程欢彻底笑开了,很快就跨坐在他腰上,用了力道给他摁揉肩膀,轩辕凛每日坐着处理政务,身上时常酸痛,程欢为了让他舒服些,特意找太医学了这些东西。 只是以往轩辕凛不喜欢他靠近,除了最开始被他闹的没办法让他试了两次,往后再也不肯让他动手了。 程欢一面高兴,一面又觉得轩辕凛大概是真的很累了,所以才忍着不喜允许他伺候,心里有生出点心疼来。 他明知道这个男人不屑被自己心疼,自己也没什么资格去心疼她,可情绪这种事从来不由人,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对自己颇为嘲讽,手下却很克制的拿捏着力道,尽可能的想让轩辕凛舒服。 轩辕凛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等再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他也不觉得意外,程欢那种性子,若是有机会怕是恨不得长在这龙床上。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只觉十分松快,只是程欢怕是不轻松,他常年习武,一身的腱子肉,摸起来总有些硬,程欢体弱,往常也做不惯这些,给他按压一刻钟,手能抖上一天。 轩辕凛看不惯他端杯茶都能撒掉一半的样子,干脆不许他动手,太医院那么多人,他何必要和一个奴才为难。 他这么想着便低头看了眼程欢,见他睡梦中团成一团,两只手无意识的颤动,果然是累的不轻,也不晓得他昨夜里给自己摁了多久。 轩辕凛一时心软,并未喊他,只命人送了水进来,兀自梳洗,正要更衣程欢便能从床榻上跳了下来,也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凑了过来。 他打了个呵欠揉了揉眼睛:“皇上要早朝了?” 他看起来像是睁不开眼睛,几步路走的歪歪扭扭,给轩辕凛整理衣襟的时候没摆弄两下就一头扎过来,然后响起了呼噜声。 轩辕凛额角一跳,这奴才好好的龙床不睡,非要来他这里捣乱。 他将人丢到床上,程欢翻了个身,团了团被子抱在怀里又睡了过去,轩辕凛叹气,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这奴才还是这幅样子,先前伺候人的殷勤怕都是装出来的,不过一夜功夫,就打回原形了。 他却也不觉得生气,仍旧自己理好了衣裳,出了寝殿才喊了人来给他梳头戴冠。张尽忠急匆匆赶过来,瞧见他在外头就猜到了寝殿里头有人,心里头颇为恼怒程欢经着了这样一次大难,仍旧没有半分长进,还敢在龙床上睡得昏天黑地,便想进去把人揪出来。 轩辕凛却抬了抬手:“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张尽忠只好压下这口气,跟着他去了早朝,想着等回头得了空在来找程欢算账,然而他么想到,不等他去找人,程欢自己送上门来了。 刚一下朝,他便瞧见程欢缩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的看,轩辕凛一出来,程欢就眼巴巴的凑了过来。 “皇上!” 程欢喊了一声,凑过来挤开了小太监,然后在人群里找有没有陈荣的影子,张尽忠被他气得心口疼,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皇上宣你了吗你就往跟前凑?” 程欢叫了一声才想起来去捂后脑勺,然后偷偷瞄轩辕凛,给自己辩解道:“皇上昨天说了让我继续伺候,当然哪里都得伺候!” 轩辕凛不耐烦听他吵,回头警告的看了他一眼,程欢讪讪闭了嘴,小跑着凑到他跟前,亦步亦趋的跟着。 等到了御书房,他仍旧不肯消停,在他身边绕来绕去,活像个苍蝇,轩辕凛瞧见他那张瘦的脱了形的脸就觉得不舒服,正想把他撵下去休息,就见张尽忠绷着脸进来,凑近了他小声道:“陈大人来了。” 陈荣? 轩辕凛猜着他大概是要来谢恩的,昨日他寻了个借口升了他的职,如今已经是从六品的侍讲了。 只是昨天下的旨,今日才想起来谢恩…… 轩辕凛琢磨着他大概是想通了,连忙让人宣进来,张尽忠警告的瞪了一眼程欢,程欢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被瞪得有些莫名其妙。 嘴里喊着要给轩辕凛磨墨,很快蹭到他跟前不肯动弹了。 轩辕凛侧头看了他一眼,如今陈荣肯想通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若是程欢再出什么幺蛾子…… 第20章 胆大包天2 想到这里他脸色沉凝起来,轻轻敲了两下桌案:“可记得你的身份了?” 程欢被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讨好他,连连点头:“记得记得,奴才就是皇上的一条狗,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轩辕凛眉头皱起来,不太喜欢程欢这话,只是不等他说什么,耳边便响起一声轻笑。 “程公公原来这么有自知之明。” 两人一起看了过去,陈荣跟着张尽忠进来,脸上还带着嘲讽的笑,眼角斜斜一瞥程欢,露出几分轻蔑来。 程欢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刚才轩辕凛问得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由看了他一眼,他有些难过,以为是轩辕凛故意想让他说这种话来给陈荣听,好让他出口气。 他有些说不出话来了,虽然不愿意在陈荣面前示弱,可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鼻梁也有些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这样不开口,反倒衬的陈荣颇有些咄咄逼人,轩辕凛也么想到他进来的如此凑巧,在自己面前说话也这般不留情面。 “这里不用你伺候,下去吧。” 轩辕凛有些头疼,却说不出原因来,只是觉得自己选的人当真是个个都不省心,往后若是凑在一起,说不得要闹成什么样子。 程欢性情乖戾了些,可也不是不怕疼,上次被那顿板子打的,他现在还心有余悸,只暗暗瞪了陈荣一眼,就往后走,他心里有气,连告退礼都没有,满脑子都是该怎么收拾陈荣。 “程公公且慢。” 陈荣忽然开口,几个人的视线都看了过去,轩辕凛眉头一皱,这小子总不会是要当着他的面就要对程欢作什么吧? 这也未免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堂堂九五之尊,程欢是他的大总管,出门在外也是他的脸面,若是在这里被陈荣磋磨了,他岂不是要被人耻笑? “你喊他做什么?” 轩辕凛语气不耐,听在两个人耳朵里,就成了两个意思,陈荣只当他看程欢果然不同寻常,这般急着把人赶走分明是为了保护他。 可程欢听来,却是觉得轩辕凛果然不待见自己,连陈荣与自己说两句话他都觉得难以忍受。 他这么一想,就有些迈不开脚,很想看看轩辕凛到底想为了陈荣怎么折腾他,不过就是一条命,他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他停住脚步,靠在柱子上侧头看着陈荣,身体像是没了骨头歪歪扭扭的戳着。 一看他这副样子,张尽忠心里就是一跳,这小子混不吝起来,就是这副姿态,那当真是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只图一口气。 他当即喝了一声:“皇上让你下去,怎么还戳着不动?” 程欢一瘪嘴:“张公公,你讲讲道理,一个让我走,一个让我留,我能劈成两半不成?” 张尽忠恨不得去拧他的嘴,轩辕凛显然也被他气到了,脸色黑了一层,没再理会他,只看着陈荣:“你来有何事?” 陈荣先谢了恩,然后指了指程欢:“臣听说程公公是先皇后宫里出来的,既然皇上要为先皇后立传,臣总要找个知晓的人才好下笔,程公公真是再合适不过。” 这理由也算是正当,只是轩辕凛总想起轩辕净先前说的话,倘若一个皇子,陈荣报复起来都不留情面,对上程欢,只怕手段更激烈。 即便轩辕凛不喜程欢,可也不想他在陈荣手上出事。 “你来迟了,朕刚决定让他协助贤王办理先皇后忌辰,这些日子都要呆在太极殿里,怕是帮不上你。” 陈荣听着不由冷笑,这话当真是假的很,轩辕净办事何须一个阉人辅助,不过就是不想让自己接触他。 先前还说自己独一无二,眼下与程欢放在一起,便高下立现。 陈荣心里恼火,又很愤怒在轩辕凛眼里,自己竟然还不如一个阉人,他素来心高气傲,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心里转来转去,半晌才安静下来,却是眉梢一挑,给了程欢一个挑衅的眼神。 “既然这样,那臣也只能说一声遗憾了……” 程欢听得云里雾里,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去了陈荣那里会被对方怎么样,但轩辕凛的拒绝也在他意料之中,以前自己连提一句陈荣都不行,现在他自然更不会允许自己出现在陈荣周围。 那就是个宝贝,他这样的奸佞小人,说不得就做出什么事情来把人给祸害了。 程欢冷笑,满脸的狰狞,瞧着像是要活吞了陈荣。 陈荣丝毫不惧,也跟着冷笑了一声:“既然程公公要去太极殿,想必是没办法伺候皇上了……那可真是辛苦张公公了。” 张尽忠看这两人,像是在看两个糟心的纨绔子,哪个都不想搭理。 轩辕凛心情更加不虞,陈荣这话分明是在暗示他不要再让程欢出现在这里,他乃是天子,想做什么哪里轮得到旁人置喙。 “为君父立传之事,朕十分看重,你莫要为这些小事分心。” 陈荣一僵,这话听着像是在重用自己,可联想到他之前的话,就多了几分敷衍的味道。 他忍不住又是冷笑,可视线却看向了程欢,眼底又是嘲讽又是轻蔑,看得程欢抬脚就朝他走了过去。 张尽忠连忙拉住他,硬生生拉着他出了御书房,程欢不甘心,还想回去,张尽忠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又不长记性是吧?皇上面前还敢放肆?” 程欢心里一酸,心道在轩辕凛面前放肆的又不是只有自己一个,凭什么陈荣能什么也不怕…… 他咬着嘴唇委屈又愤怒,张尽忠摇头叹气:“你这孩子怎么不长长脑子……皇上那么说是为了堵住陈荣的嘴,那是偏向你呢,你不体谅皇上也就算了,还要给他拆台。” 程欢愣了愣,眼神一寸寸的亮起来,忽的挺直了腰板:“我看出来了……做戏给陈荣看呢……皇上还是很看重我的,我知道。” 他说完一溜烟就跑了,张尽忠还想着要怎么忽悠他,见他这幅反应微微一愣,剩下的话被噎在了喉咙里。 眼见程欢跑的不见了影子,他才慢慢反应过来,轻轻叹了口气。 程欢也不是真的傻,有些事不是不明白,只是明白的代价难免让人不好过,便干脆自欺欺人。 张尽忠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御书房,皇帝就是皇帝,做事只凭自己喜好,哪里会在乎程欢怎么想,不过是当他是个小玩意,现在还算称心,便也能包容,若是哪一日…… 他琢磨着果然还是该把程欢调出去,这见不着面总能消停许多,说不定时日一久,他就把这段孽缘给忘了,能安安生生的做个奴才。 只是要调走人还要轩辕凛同意,这却是个难题…… 张尽忠愁的一张老脸都扭曲了起来,仍旧想不出合适的借口,却不想轩辕凛自御书房里出来,就吩咐他将程欢调去太极殿,无召不得出。 张尽忠愣住了,满脸都写着诧异,忍不住往宫门口看,那里陈荣正慢悠悠往外走,背影瞧着很有些得意。 张尽忠一面应声,一面心里发苦,他这要怎么和程欢说…… 可比起这点为难,他更震惊于陈荣对轩辕凛的影响,这到底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刚才轩辕凛明明不是这个意思,怎么忽然就变了?还变得这般彻底。 说是调去太极殿协助贤王筹办忌辰,可无召不得出这话,就是要把人困死在里头了。 即便是张尽忠看惯了这皇家的冷情,可还是被轩辕凛的绝情给震惊了。 张尽忠去寻程欢传旨,轩辕凛却回了大明宫休息,和陈荣不过说了半刻钟的话,他便觉得心神俱疲,颇有些劳累,想清清静静的呆一会。 却不想一进大明宫,便瞧见程欢正在打理内务,将他的被子衣衫都拿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晾晒,忙忙碌碌的像只运食的蚂蚁。 轩辕凛一愣,程欢已经瞧见了他,小跑着凑了过来:“皇上?你怎么回来了?累不累?” 他说着要来给他捏肩膀,轩辕凛被他推着进了内殿才回过神来,眉头微微一拧:“你怎么还在这?张尽忠没将朕的意思告诉你?” 程欢脸一红,忍不住嘿嘿嘿笑起来,点头如捣蒜:“告诉了告诉了,皇上对奴才好,奴才都知道,奴才以后一定好好当差,不让皇上为难。” 轩辕凛意外的看着他,他怎么也没想到程欢是这副反应,这副懂事乖巧的样子,让他心里微微一软,有一刹那生出一丁点后悔来。 然而他很快叹了口气,陈荣将话说到了那份上,他也不得不给对方一个面子,不过一个奴才,换了谁都是一样的。 于是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程欢停下给他揉捏的手。 “既然都知道了那就收拾一下东西去吧,你本就是自太极殿来,这次去应当也不陌生,以后就在那里清清静静的过日子吧。” 程欢有些没听明白,呆呆的“啊”了一声,半晌没回过神来,只傻愣愣的盯着轩辕凛看。 轩辕凛只当他不肯,脸色一沉:“程欢,你若是再敢抗旨,朕可不会轻饶你了。” 第21章 胆大包天3 程欢愣了许久才明白过来轩辕凛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摇了摇头:“不是说骗陈荣的吗……怎么真的要我走……我走了谁伺候你?” 轩辕凛不耐烦听他说这些,每每他提起,心里总有些暴躁,于是他虎着脸斜了他一眼:“朕这大明宫还缺伺候人的奴才不成?” 程欢脑袋里空空的,有些被轩辕凛吓着了,他没想到真的会被赶走,回过神来就出溜到地上去,抱着轩辕凛的小腿不松手:“我不走……他不就是不想看见我吗?我在这里不出去,我以后哪里也不去,不让他看见我,我不去太极殿行不行?” 他眼巴巴的看着轩辕凛,虽然明知道他不待见自己,可这时候也只能巴望着他能生出一丁点的恻隐之心来,让他能留在大明宫。 轩辕凛沉默片刻,轻轻抬了抬腿,将程欢踢了出去:“朕已经下旨,容不得更改……你不必担心宫中奴才轻慢你,太极殿旁人也进不去,你只管着一宫奴才,旁人奈何不得你。” 程欢又爬回来死死抓着他的裤脚不松手,急的直摇头,他骂人的时候嘴皮子利索,如今要求人了,却死活说不出好听的来,只知道说不走:“我不做大总管了,就在这里做个小太监,给你端茶倒水……我月奉也不要了行不行?” 轩辕凛被他气笑了,难道他说了要撤这奴才的职位了吗?他会舍不得他那几两月奉银子? 这奴才心里,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轩辕凛想的有些头疼,却不想再和程欢纠缠,眉头一拧,声音沉下去:“朕说过了,旨意以下,容不得更改,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程欢被噎住了,半晌没吭声,轩辕凛看着他的头顶,心里有些不痛快,却说不出所以然来,于是这份不痛快就变成了烦躁,他有些恼怒张尽忠的腿脚,这都多久过去了,竟然还没找过来,宣个口谕竟然如此拖拉。 这当口,程欢忽然抱紧了他的腿:“那奴才……多久能回来?”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语气变得急切起来:“是不是因为先皇后的忌辰?奴才办完了这差事就能回来了是不是?” 轩辕凛扭开头:“你起来吧,也不必装傻,朕的意思你明白的。” 程欢的呼吸急促起来,隔了几息,忽然跳起来往外头跑,轩辕凛心里一跳,下意识跟了出去,就见程欢将外头晾着的被褥衣衫都扯了下来,团成一团抱进来。 “你……” 轩辕凛有些懵,这是要做什么? 程欢将乱糟糟的衣服被褥怼到他跟前来:“你这些东西一直都是我打理,我一走,你怎么办?你看,我只要不出去,别人也不知道我去了哪里是不是?你就让我留在这里,做个小太监,我以后遇见陈荣就躲着走……行不行?” 竟然还是为了这件事纠缠,轩辕凛耐心耗尽,随手将那堆衣裳扯开,拉着程欢的手将他丢出门外:“你没你想的那么重要,一刻钟之内,滚出大明宫。” 程欢张了张嘴,轩辕凛力气大,他被这一下推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明明摔得不重,可他身上的力气却像是被摔散了一样,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轩辕凛扭开头不肯看他,程欢咬了咬牙,心里的恐慌慢慢变成了怨恨和嫉妒,凭什么陈荣一句话就能让他离开大明宫,凭什么轩辕凛对他这么薄情? 他只是想能看见他而已,难道就这么不能容忍? 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把他从太极殿带出来?! 程欢心里升起一股火气来,他踉踉跄跄爬起来往外头跑,眼底红彤彤的,轩辕凛心里莫名一跳,下意识拉住了他,却是顿了顿才开口:“去收拾你的东西。” 他记得这家伙藏了不少银子,也不晓得若是被旁人收拾了,会不会丢了。 程欢挣开他的手,扭头往外面跑,瞧见郎缺在外头值守,抬手就抽走了他腰间挎着的刀。 郎缺唬了一跳:“你干什么?” 轩辕凛被惊动了,抬脚走了出去,就瞧见郎缺反手拧着程欢的胳膊,将他压着跪在了地上。 “放手!” 轩辕凛底喝一声,见郎缺松了手,连忙去看程欢,却见他捡起地上的刀就跑,又被郎缺拦了下来。 “皇上,臣不是有意和程公公为难,只是他上来便夺刀,奴才也是逼不得已。” 郎缺盯着红着眼睛的程欢小心戒备,心里却叫苦,这两人是又闹了吗?有什么事情不能关起门来说,非要为难他一个小小统领。 轩辕凛看这架势也明白了过来,由着郎缺将人压进了主殿,他顿了顿才开口,语气十分不可思议:“你想去做什么?” 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却不肯说出来,他不愿意相信程欢是这样恶毒的人。 然而程欢抬头朝他一笑:“杀人啊,皇上猜不出来吗?奴才想去杀人,不就是一命偿一命?皇上要是还想报仇那可没办法了……要不您等我死了,吊起来鞭尸?” 轩辕凛的脸色瞬间黑沉如水,唬的郎缺后退一步扭开头,双手弹了弹,恨不得捂上耳朵。 这程公公怎么还是这幅德行,上回罚的没了半条命,竟然一点教训都没长。 郎缺一面觉得程欢太能作死,一面又忍不住佩服,这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轩辕凛走来走去,浑身的暴戾几乎要变成狂风席卷整个大明宫,郎缺恨不得缩成一团滚出去,程欢却腰一软,由跪着变成了坐着,抬着头盯着轩辕凛看。 “这就是你的长进?!” 轩辕凛气的手抖,指着程欢的鼻子骂他,声音里都是咬牙切齿的味道,程欢心道都要被赶出去了,还长进个屁。 他嘴角一瞥,屁股坐在地上慢慢往外面挪。 郎缺眼角瞥见了,顿觉头大,他这是该拦还是不该拦? 轩辕凛却突兀的冷静了下来,坐在椅子上垂着眼睛冷冷盯着程欢看,程欢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慢慢往外挪的动作也消停了下来。 “程欢,朕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老老实实的去太极殿。” 程欢从他的话里听出来威胁,心里忽的难受起来,他已经猜到了接下来轩辕凛会说什么,却还是仰着头看他,嘴唇微微一张:“我要是不呢?” 轩辕凛似有若无的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轻蔑嘲讽,笑的程欢心里冰锥子扎的一样又冷又疼。 他忍不住一抖,想抬手去捂耳朵,他不想听轩辕凛说话了。 然而轩辕凛还是开口了:“程欢,念在主仆一场的份上,别让朕亲手绝了你的生路。” 这话一出来,连郎缺都惊呆了,程欢的脸色瞬间惨白下去,他明知道是这个结果的,可这话从对方嘴里说出来,他仍旧觉得难过要喘不过气来。 轩辕凛想杀他,真的想杀他。 程欢觉得自己有些恐惧了,他像是初次见到皇帝的没见识的乡巴佬,被天威震得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在这份恐惧面前,程欢觉得自己那点喜欢变得很没有分量了,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有没有真的喜欢过轩辕凛,如果喜欢过,为什么现在他那么害怕这个人…… 大明宫内气氛沉凝,张尽忠气喘吁吁跑进来,还没进去就听见了轩辕凛那句话,心里一咯噔,连忙快跑两步闯了进去。 他顾不上和轩辕凛问安,拉着程欢要带他走:“小子,皇上让你去太极殿当差,别墨迹了,快跟我走。” 程欢一动不动。 张尽忠急了,朝着郎缺看了好几眼,郎缺这才回过神来,犹犹豫豫的伸手去抓他。 他总觉得自己一碰他,程欢就要跳起来挠他一爪子,因此很胆战心惊,然而直到他提着人,把人送去太极殿,程欢都没动一下,也没吭一声,整个人像是变成了一根木头,呆愣愣的,被放在地上也不知道自己伸直了腿站好。 郎缺只好把他送去偏殿。 太极殿久无人居住,并未燃起地龙,门一开,一股直往骨头里钻的阴风就蹿了出来,吹得三个人都是一哆嗦。 张尽忠摸了摸胳膊,指着矮榻给郎缺看:“就放在这吧……这些奴才们,就知道偷懒,这屋子里冷清成这样。” 然而他四处看了一眼,地面家具都是干净的,只是毕竟没有人居住,处处都透着森冷。 他看了眼程欢,对方还愣愣的坐着,从被提出大明宫开始,他就一直这幅样子,张尽忠只当他被轩辕凛伤了心,心里也有些疼他,却仍旧觉得他不知好歹,什么样的身份竟然也敢对轩辕凛动心思。 倘若他是个女人也就算了,好歹还能母凭子贵入了轩辕凛后宫,可他是个男人,还是个太监…… 张尽忠叹了口气,和郎缺道了谢,扯了被子搭在程欢身上:“你就在这里安生呆着吧,皇上下了旨,不许你出去,也不许无关人等进来,这也算是个好去处,一辈子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程欢仍旧一动不动,张尽忠还赶着回去复命,也不敢多留,只能叹了口气,抬手摸摸他的发髻,权作安慰,而后便匆匆离了这太极殿。 第22章 偷偷摸摸的小老鼠2 程欢的确是被轩辕凛吓着了,后半夜才回过神来,却又有些茫然,整个人缩在床上脑海里一片空茫。 他睡不着,之前轩辕凛那句话和说那句话的神情他都记得很清楚,心口难过的要命,让他一想起来,鼻梁就要酸涩一回。 他拍拍自己的脸,很快决定找点事情给自己做。 他爬起来去了正殿,那里供奉着先皇后谢栖迟的牌位,皇上孝顺,宫人洒扫的也尽心,但没有主子的宫殿,总是冷清的,因而她进去的时候,没瞧见一个人影,只剩了两盏长明灯还点着,越发衬的这宫殿阴森。 程欢却不觉得怕,他一入宫便来了这里,知晓这位主子是多么出色,也亲眼瞧见了他和先皇之间的恩爱,心里敬重他也很羡慕他。 他不敢和先皇后比,只是既然他们都和皇帝扯上了关系,兴许能说点悄悄话。 于是他抓着抹布开始打扫神案,擦着擦着视线就落在谢栖迟的牌位上,他以往没有细看,此时全神贯注的看着才察觉到哪里不对劲,这个牌位太厚了点。 他小心翼翼的将牌位拿下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眼睛猛地一瞪,他识的字不多,可认得轩辕二字。 先皇后的牌位后面还刻着另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复姓轩辕,能是谁呢? 即便程欢不聪明,可还是猜到了。 他不由怔了怔,眼眶忽的就湿了。 同人不同命,大概说的就是他和谢栖迟。 他将牌位小心翼翼的放回去,然后“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当做是赔罪,然后拖着软垫往前挪了挪,靠在柱子上盯着那牌位出神。 他心里来来回回都是那两个名字,原来帝王的深情这么感人,只可惜轩辕凛的不肯给他。 程欢抬手揉了揉眼睛,他的鼻梁又酸了,这让他觉得很丢人,因此揉眼睛的力道不由大了几分。 主殿阴冷,虽然关着门窗,却总感觉有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他冷的缩成一团,却不肯走,仍旧看着那牌位。 “要是我也和你一样,废了双腿,一身的病,他会不会喜欢我一点点……” 他不自觉说出来这些话才觉得惊恐,怕谢栖迟在天有灵,真的要拿他的腿和健康去换帝王的感情,心里一突。 然而不过转瞬他又垂下了眼睛,如果这样真的可以,他其实,也愿意的。 但他知道那不可能,他本就是一个不男不女的废人,若是连腿都残了,伺候人的活计都做不了,轩辕凛只会更厌恶他。 之前那人轻蔑又嘲讽的话又响起来,程欢难过的一抖,他其实很想忍住的,但今天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糟糕了,他吸了吸鼻子,没什么用处,只好将头埋在膝盖里,不多时,两脚之间的地面上便滴滴答答的积聚了一小洼的水渍。 他又冷又难过,午饭晚饭都没吃,浑浑噩噩的提不起精神来,竟然就这样睡了过去。 模糊中倒是觉得有人推开门进来了,朝着他一步步走进,他心里高兴,还以为是轩辕凛放心不下他,来看看他,很想睁开眼睛瞧一眼,然而眼皮像是黏住了,死活睁不开,身体也有些不灵活,像是骨头被冻住了一样。 来人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用什么东西裹住了他,那东西还带着体温,暖的程欢一哆嗦。 紧接着那人就叹息了一声:“怎么能在这里睡,会冻坏的。” 程欢听出来了,是贤王的声音。 他有些失望,又觉得果然如此,轩辕凛才把他赶出来,又怎么会来看他呢? 轩辕净喊了他两声,程欢想答应的,但张不开嘴,轩辕净似乎有些着急,干脆将他抱了起来,程欢觉得腿麻了,这个姿势很难受,但他说不出来,只好皱紧了眉头咬牙忍着。 轩辕净却站的不稳当,把他抱起来的时候狠狠晃了一下,程欢心道这力气比轩辕凛差远了,那个男人生气的时候,一只手就能把自己丢出去。 然而轩辕净却不是真的抱不动他,而是这重量出乎意料的轻,他用力用大了这才晃了一下。 他看程欢往日活蹦乱跳的,穿着衣裳也不像是多瘦弱的样子,却没想到人竟然这么轻,轻到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这人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皱着眉头将人送去偏殿,这太极殿不是没有奴才的屋子,只是轩辕净总觉得轩辕凛待他不一般,并不肯让旁人近他的身。 刚才进门瞧见这小子在神案前面缩成一团,他着实被唬了一跳,如今天气这般冷,这么睡一夜,冻死都有可能。 抬手一抹,果然是浑身都是冷的,冷的都有些冰人,活像是死去多时的样子。 他被唬了一跳,急匆匆将人安置好便宣了太医。 作者有话要说:精品小说都在这连载呢:宅阅读(ZHAIYUEDU.TOP) 太医诊了脉,只觉得很不好,程欢这身体像是被狠狠糟蹋过了,竟然这般虚弱,如今脉搏十分微弱,只能先用虎狼药试一试,若能缓过气来再慢慢调养。 可这是太极殿,没有主子的太极殿,怎么可能给一个奴才调养。 轩辕净思前想后去寻了张尽忠,张尽忠气的哆嗦,见程欢睡得迷迷糊糊的,还是抬手拍了两巴掌:“这小兔崽子是要气死我啊!” 他只当是程欢想不开要闹自杀,心里也对陈荣生出了些怨怼,连带着对轩辕凛也多了些看法,就算是奴才,那也是个人啊,何必将事情做得这么绝,好歹都是两年的情分…… 可就算程欢犯傻,张尽忠也不想他就这么死了,只能咬着牙求贤王,将人偷偷带去贤王府养一养,养活了再送回来。 反正如今这太极殿程欢出不去,旁人也进不来,即便消失了个把月,也没有人能察觉,再加上张尽忠的遮掩,足以瞒天过海。 张尽忠担心的是,以往程欢因为陈荣针对贤王府,贤王会不会冒着欺君的名头去救他。 却不想他支支吾吾将话一说,轩辕净当即就答应了。 “我这做兄长的,就当是为他积福。” 张尽忠一听贤王这话就明白,他必然是知晓了些什么,可他是难得的明白人,做什么都妥帖的很,张尽忠也就只有道谢的份。 当天晚上轩辕净就偷偷将人带出了宫,安置在王府偏院里养着,他本以为要费上好些功夫才能让程欢醒过来,却没想到,不过三天,他就睁开了眼睛。 轩辕净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床上撩着床帐子探头探脑的四处看。 轩辕净失笑:“你醒了?” 程欢看见他一愣,还以为是轩辕凛,顿了顿才反应过来,轩辕凛是不会这么对他笑的。 “啊,贤王殿下……我怎么在这?你把我偷出来了?” 这话说的轩辕净哭笑不得:“你这张嘴啊……你险些在太极殿冻死,我只得把你带出来休养些时日,等你好了便能回去了。” 程欢“哦”了一声,从床上跳下来,“我已经好了,你送我回去吧。” 轩辕净见他走路还不利索,不赞同的看着他:“身体不能儿戏,如今太极殿只有我出入,你不必担心被人发现你离了宫。” 程欢挠挠头:“不担心不担心。” 但还是要回去,轩辕净心里一动,隐约明白了一些:“成王叔回朝,皇上这些日子一直在忙政务,并无闲暇时间去后宫,恐怕要到忌辰当日才能去太极殿祭拜先皇后了。” 程欢脸上露出很明显的失望来,呆呆的“哦”了一声,但仍旧说要回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轩辕净也不好强求,只能让人配好了药给他带着,第二天一早进宫的时候便送他去了太极殿。 殿里仍旧冷清,只有轩辕净处理事务的屋子才点了炭盆,程欢就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打瞌睡。 他仍旧在病中,提不起精神来,说着说着话就能睡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像是被人吓着了一样,睁圆了眼睛喘粗气。 轩辕净起初还新鲜,好奇他是梦见了什么,后来见多了就不问了,只是看他时常探头往外面瞧,忍不住心里叹气。 程欢已经很努力的在掩饰了,他也知道轩辕凛并不会来,可还是想着贤王在这里,万一他会来探望兄长呢? 然而即便是轩辕净在这里,皇帝也一次没来,倒是把人喊走两次,每每这种时候,这屋子里的炭盆也就没了,程欢只能裹紧了被子干巴巴的看着门口。 轩辕净有些看不下去了,主动去找了皇帝两次,只看见他和陈荣在讨论字帖,头对着头,很亲密的样子,他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他纵然怜惜程欢,可归根到底还是轩辕凛的意愿更重要,既然他选了陈荣,自己就不要去给他添乱了。 他这里想要丢开不管,却没想到张尽忠去看了程欢,拉着他说了一下午的闲话,说的程欢的头都低了下去,眼眶红彤彤的。 张尽忠心里也不忍,可长痛不如短痛,早些明白,早些丢开,能安下心来好好在这宫里过活,如今看皇上和陈荣这幅样子,是分不开了,这帝王最是薄情,程欢如今安生些,总比日后丢了命要好。 他实在不想再见这孩子把自己往绝路上逼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上架,双更一拨,日常表白小可爱,么么么么】 第23章 偷偷摸摸的小老鼠2 于是第二日轩辕净进宫的时候,就发现程欢没有出现在他的屋子蹭炭盆,甚至一整日都没出现,他好奇,去偏殿瞧了一眼,却也没见到人,绕着到了后院才瞧见他穿着棉衣在清理院子。 这座宫殿本就偏僻,后院更偏,完全瞧不见前头什么情形,即便轩辕凛来了,不宣召程欢,他也不知道。 这是怎么了?突然转性了? 轩辕净纳闷,躲在墙角盯着程欢看了很久,对方一直低着头,偶尔直起身体来也没往前面看,只是锤了锤自己的腰,大概是有些累了。 轩辕净摸不着头脑,可程欢既然没作什么妖,他也不好说什么,自顾自去忙了自己的差事,只是心里还觉得新鲜,被轩辕凛宣召去大明宫的时候他还想着这事。 轩辕凛落了几颗棋子,见他魂不守舍的,便抬手敲了敲棋盘:“贤王有心事?” 轩辕净知道他这是不满了,连忙收敛了心神:“皇上恕罪,臣在想君父的忌辰,眼看着要到了,皇上看过章程了吧,可有什么地方不妥?” 说起先皇后就想起太极殿,想起太极殿,就想起…… 他竟然一个月都没有偷偷跑出来,轩辕凛很不习惯,可开口问一个奴才怎么样他又实在开不了口,便频繁看轩辕净,盼着自己这位皇兄能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说一两句关于程欢的近况。 然而轩辕净却一直在说忌辰的事,他做事,轩辕凛向来很放心,何况堂堂贤王,若是办个忌辰自己还要横加干涉,未免会让人议论他们兄弟有隙。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皇兄做事朕放心,你办的很好。” 轩辕净放了心,又很好奇:“那皇上宣臣来只为了下棋?” 特別行動グループ 当然不是…… 可这话轩辕凛又说不出口,只好遮掩了一下:“咱们既为兄弟,自然该好好相处。” 轩辕净神情变得很温和:“谢皇上厚爱,近日出入太极殿,看着先皇后的灵位,总想起咱们小时候的日子。” 轩辕凛捏紧了棋子,漫不经心道:“太极殿的宫人可还尽心?若有人不肯老实做事,皇兄也不必顾忌。” 轩辕净微微一动,总觉得轩辕凛这仿佛是话里有话,可联想起之前看见的情形,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皇上说笑了,太极殿里的奴才都很勤快,诸多事务不必臣多嘴便能做的井井有条。” 轩辕凛不信程欢这样老实,下意识便道:“朕宫里也遣了人去,若是仗着出身不肯听差事,皇兄只管教训。” 话说到这里轩辕净总算肯提起程欢了,却因着先前偷偷将人带出宫去休养过,多少有些心虚,并不敢多提,只笑了笑:“皇上是说程公公?臣倒是不怎么见他,只听奴才们说他时常在后院清理杂物,很是认真勤恳,皇上不必忧虑。” 轩辕凛脸上露出怀疑来,程欢回老老实实的干活? 他便是在伺候自己的时候也时常偷懒,要么就是偷喝自己杯盏里的茶水或者是碗碟里的糕点,他堂堂一国之君,还要用那奴才剩下的东西。 他想着心里便有了些气,也不肯再提程欢,反正不过两日便是忌辰当日,程欢总要来迎驾的。 他以为时间过得快,却没想到这两日竟颇有些度日如年,等到了那一日,他夜半便醒了。 张尽忠也没能睡,在外头替他守夜,听见他的动静连忙压低声音轻轻问了一声。 轩辕凛睡不着了,干脆坐了起来:“将折子拿来吧,朕既难入眠,倒不如做些正经事。” 张尽忠只当他是因为先皇后忌辰将到,所以心绪浮动,也没有深劝,很快拿了折子来,多点了几盏琉璃灯替他照明。 可轩辕凛心里不安宁,看折子也看的不甚专心,硬生生熬了半宿才等来天亮,他连忙命人来梳洗更衣。 因着先皇后忌辰,今日罢朝,他要带合宫众人前去太极殿祭拜,而后率众臣前往陵墓再行祭拜。 吉时未到,轩辕凛已经整装待发了,张尽忠连忙传了膳食,还带进来消息,说是贤王候在殿外。 “宣吧。” 他琢磨着自己应该是惦记着先皇后的忌辰,是想念对方的慈爱了,所以才这么寝食难安,轩辕净来了他们一道用饭,刚好可以谈谈这些,兴许心里就能安宁些了。 轩辕净难得换了亲王朝服,却是不见多少威严端肃,反倒越发温润谦和,轩辕凛不由一笑:“皇兄身上这股子书生气,竟和舅舅十分相似。” 他说的舅舅便是先皇后谢栖迟的胞弟,那位消失多年又被寻回来的谢二公子谢凤还。 “皇上好眼力,臣近些日子正与国舅探讨前朝旧事,国舅一身风采,当真不减当年。” 两人谈起谢凤还话便多了许多,如同陈荣对轩辕净的推崇,轩辕净对谢凤还亦是十分敬佩,时常读他旧作,只可惜当年人消失的时候他尚且年幼,并无多少交集,直至此时才得了机会。 “国舅还不肯入朝?” 提起这茬,轩辕凛微微一叹:“是,他只说在野多年,已经不晓得如何担当政务,如今只想做做学问……朕看,他是顾忌着齐骁侯爷,怕朕以此为由夺了他的权。” 虽然说的是帝王心术,可轩辕凛满心无奈,全然一副诉苦的模样,轩辕净也就只当做是闲话:“国舅有治世之才,即便不入朝,也仍旧能为皇上效力……待宫中添了皇子皇女,便请国舅来授课。” 轩辕凛点点头:“朕也这样想。”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侧头看张尽忠,张尽忠苦着脸凑过来:“皇上,这才过了半刻钟,时辰还早呢。” 轩辕凛便继续皱着眉头用早膳,轩辕净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往常先皇先皇后的忌辰也没少办,却从不见轩辕凛这般急切,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直觉是和程欢有关,可念头一转,又想起他对陈荣的惦记,与两人相处时的亲密,总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帝王的心思不好猜,他也不敢太过揣度,便将这茬压下了,引着他说了些风花雪月,轩辕凛耐着性子和他说话,可轩辕净瞧的出来,他有些不耐烦了。 “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先过去吧,怕是国舅爷也要来宫中祭拜,咱们倒是好一同叙旧。” 这提议深得轩辕凛欢心,当即便站了起来,他大约也觉得自己过于急迫了,眉头皱了皱,硬生生顿住脚等了几息才又抬脚朝前去。 轩辕净只觉得他越走越快,只得加快脚步跟着他,偷偷朝张尽忠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跟着。 张尽忠年纪大了,为了跟上轩辕凛已经开始小跑,累的气喘吁吁,可轩辕凛却并未察觉,仍旧大踏步往前,及至太极殿门口,他才突兀的停住脚步。 跟上来的小太监扯着唱喏,虽然时辰没到,可太极殿里的内侍都早就候着了,此时一听见动静,乌压压跪了一片。 轩辕凛抬脚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跪在最前面的程欢,他姿态很恭敬,头一直扣在地上,半分没有抬头的意思,这让轩辕凛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他认识的那个程欢,从来不会这样规矩。 轩辕凛出了回神才喊了起,程欢跟着其余人退到一旁,让出路来,仍旧弯腰垂头,始终没抬眼看过来。 轩辕凛眉眼一沉:“掌事的是哪个?” 他本以为程欢会出来,却不想是另一人,那人很陌生,轩辕凛不记得自己见过,心里也有些厌恶,程欢堂堂大总管,不论在哪个奴才跟前,都是要高上一等的,他既然在这里,这太极殿掌事的,哪里能轮的上别人。 他心里有了气,问的话便多了几分犀利凶悍,唬的掌事太监都结巴了起来,一句话连着说了几遍都没说清楚,于是轩辕凛的脸色越发难看。 掌事太监被他唬的“噗通”一声伏在地上请罪,他一跪,满院子的奴才都跟着跪地叩首。 轩辕凛瞥了程欢一眼,他竟然也老老实实的伏在地上,这简直太新鲜了……难不成还在生气当日自己非要赶他走的事? 这奴才明明不记仇的,什么时候生了这么大的气性? 轩辕凛心里好笑,却也懒得再和一群奴才闹腾,挥挥手不耐烦的进了主殿。 殿内摆设一切如旧,轩辕凛给灵位上了六炷香,旁人鲜少知晓这灵位并非只是一人的,自先皇后薨逝那日起,这灵位上刻的便是两个人的名字。 他每每想起此事,心中总是颇多触动,世上难觅知心人,他如今既然寻到了,便也要和先皇一般,倾尽所有对他好。 他心里偷偷和先皇后说了句寻到了意中人,又觉得高兴又有些酸涩,情绪颇为复杂,却也不甚明白为何如此。 轩辕净也上了香,兄弟二人木头似的戳着,张尽忠气喘吁吁追上来,吭哧吭哧的喘了会粗气,才断断续续的说外头谢凤还和齐侯爷来了。 火柴人 果然是要来祭拜谢栖迟的,轩辕凛颔首,待二人进来他便让开路,瞧着两人伏地叩首,而后上了香,谢凤还消失多年,这还是初次祭拜先皇后,轩辕凛猜着他有诸多话想说,也便不打扰,抬脚朝外走。 宫侍还都候在外头,可他视线在人群里一扫,很快发现程欢不见了影子。 第24章 偷偷摸摸的小老鼠3 他想轩辕净果然是在骗他,御驾跟前程欢都敢偷懒,往日里又怎么会老老实实的干活。 他摆了摆手不许旁人跟着,抬脚去了偏殿,里头却空空如也,难不成真的懂了规矩,住了奴才房? 他正要抬脚去寻,一抬头便瞧见后院里有个人影,正拿着一把扫帚,慢吞吞的在扫地上的灰尘。 轩辕凛一愣,他没想到程欢竟然真的会做这些活计,他本以为人就算来了这里,也只会插着腰骂人。 太极殿如此冷清,奴才都是些老实勤奋的,也不会有人生出欺辱他的心思来,即便他在这里作威作福也不会怎么样。 可他却真的在干活。 这明明是好事,可轩辕凛不知为何,胸口却有些闷,这份闷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只得匆匆移开了视线,可没过多久,他便又抬头去看外头。 张尽忠竟然也寻了过来,正拉着程欢说话。 轩辕凛此时才瞧见他的脸,看起来倒是没变多少,只是人木讷了些,先前那股子要飘出来的刻薄嘲讽都淡了,却越发衬的他俊秀出尘。 即便是轩辕凛自认寻到了意中人,可时隔一月再瞧见程欢这张脸,他竟然仍旧觉得心动,当初一见人就想把人带回去的冲动竟然又浮了出来。 他心里一凛,眉头皱了起来,他既然要效仿先帝只取一瓢,现在这种想法又算什么呢? 他不能这样。 轩辕凛教训了自己一顿,勉强移开视线,抬脚走了出去,这个时候后宫众妃也该到了。 前殿忙碌,程欢却是清闲了,被张尽忠拉着说话的时候被太阳晒得眯起了眼睛,忍不住想打瞌睡。 张尽忠敲敲他的头:“你呀你,扫个地也能累成这样?昨晚没睡好?你该不会还巴望着那些有的没的吧?” 程欢一咧嘴:“不敢不敢,我今天都没敢多看两眼。” 张尽忠不知道是真是假,只是本能的不相信,程欢也不多解释,说了两句话就撵着张尽忠走,轩辕凛在这里呆不久,他还想着头陀看几眼,不让旁人知道,可张尽忠在这里,他就没法去看了。 张尽忠被他赶得心里有气,气哼哼的走了,程欢偷偷,摸到了墙角,在窗户上戳了个洞,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轩辕凛的背影,可他已经很满足了。 整整一个月没见到人,他想的心里都发苦了。 可他出不去这太极殿,贤王每日里来,总会去寻他,他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是在替陈荣监视他,等忌辰过去,这里防守松懈下来,他就能找着机会出去了,虽然不能进大明宫,可躲在路上偷偷看一眼还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 轩辕凛果然很快离开了,连带着贤王和几个外戚,太极殿里只剩了一群女人。 程欢兴趣缺缺的想走,冷不丁瞧见两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在说话,他愣了愣才认出来,那是元嫔和豫嫔。 这两人同一天怀上的,谁先生不好说,但显然都明白长子的名头多重要,此时见面,话语里都透着几分忌惮和防备,程欢看着竟然有点羡慕,这些人争宠可以争得光明正大,他却连留伺候轩辕凛的权利都没有。 人比人果然要气死人。 程欢拍着胸口躲在角落里消气。 他并非想偷懒,只是最近腿脚有些不利索,时常要腿疼,他心里不在意,觉得是衣裳没穿够,等天气暖和了自然就好了。 只是有些麻烦,做点活就要歇一歇,有时候歇不过来他也只能回去躺着。 太极殿的日子太过清净,白日里都没人说话,他时常觉得这殿里就他一个活人,他受不了的时候就跑去主殿对着先皇后的灵位说话,也偷偷摸摸的去看灵位后面刻着的另一个名字,看着看着就觉得难过,然后再跑回偏殿里去蒙着被子发呆。 他现在也在发呆,但呆着呆着就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抬头瞧了一眼,有点眼熟,仿佛是元嫔身边的大宫女,叫郑儿。 他和这丫头没说过几句话,也不知道她寻自己要做什么,也懒得理会,便干脆闭上眼睛靠在墙角假装睡着了,可不想他竟然真的睡了过去,然后给冻醒了。 前头主殿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程欢爬起来抻了个懒腰,感觉手脚都要被冻掉了,连忙哈了几口气用力搓了两下,这太极殿实在是冷,他带在偏殿里只能捂着被子,睡梦里时常被冻醒,却也只能努力缩成团。 每每这个时候,他就能更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和陈荣的差距,如同大明宫和这太极殿,有时候想着想着他也觉得自己贱,即便是个奴才,难道就不能做个有骨气的奴才吗? 可他又觉得自己天生就是个贱人,要什么骨气呢? 他蹦蹦跳跳的进了内殿,想清理一下神案,结果一进去就瞧见一个身着素服的女人正看着灵位发呆,她一声不吭,程欢还以为没人了,冷不丁瞧见被唬了一跳。 “你是谁?” 女人回头看过来,程欢这才认出来,竟然是贤王的生母,贵太妃。 程欢连忙请安,对方看见他一愣,大约是没想到宫里的内侍会有容貌如此出色的,顿了片刻才点头叫起,紧盯着他看了两眼才开口:“你就是程欢?” 程欢讪讪点头,他莫名的有些畏惧这个女人,心里琢磨了一下明白了这份畏惧源自何处。 这位贵太妃与成王妃陈英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也就是说陈荣是她的庶弟,自己偷偷摸摸和人家的弟弟为难,这做姐姐的说不定要替弟弟报仇。 他脸色僵了一下,心想陈荣这到底是怎么投的胎,亲戚全是贵人,可见是连阎王都对他青眼有加。 不像是自己,一出生就被带累着亲娘被亲爹休了,长了没多大亲娘也被克死了,讨过饭偷过钱,都没养活自己,只能卖进宫里来求个活路。 “哀家听过你与陈荣之事,大可放心,这弟弟哀家都不曾见过几面,不会为他与你为难。” 程欢脸一红,被人一语说中心事多少有些尴尬,而这个人还是个只见过寥寥几面的女人,这尴尬里就多了些窘迫。 他只能讪笑,贵太妃也不在意,朝他招了招手:“君候……皇后生前与哀家也十分要好,只是宫里没几个老人了,想说说他都寻不到人。” 程欢想不到其他,他心里敬佩谢栖迟,听见贵太妃这样说连忙凑过来,两人相谈甚欢,直至晚间披香殿来人寻她,说贤王来给她请安,她才匆匆走了。 这次太极殿彻底冷清了下来,程欢绕着主殿溜达了一圈,有些按捺不住了,今天为了不让轩辕凛心烦,他硬生生忍着没抬头去看,眼下天都黑了,他若是躲在御书房回大明宫必经之路上,怎么都能借着模糊的月色瞧一眼。 即便瞧不清楚,能听见他说两句话也足够让人高兴了。 这个念头一蹦出来,程欢便迫不及待了,小宫女来送饭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没有胃口了,挥挥手让她把自己的饭菜带回去自己吃,便关上了房门扯下了床帐子,做出他要入睡的样子来。 小宫女没想太多只瞧见他这样大方心里高兴,毕竟是大总管,饭菜比寻常宫人要好的多,又有张尽忠暗中照料,足够这些宫人眼馋了。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宅阅读(ZHAIYUEDU.TOP) 程欢等周遭没了动静,才小心翼翼的下了地,他没敢穿鞋,怕走路出了动静被人发现不许他出去,光着脚提着鞋偷偷往外走。 如今已经入了冬,他一推门出去,脚碰到冷硬的地面当即被冰的一哆嗦,险些跳起来,又生生忍住,一路小跑着出了太极殿的门才敢丢下鞋子,蹦蹦跳跳的穿了进去。 “姥姥的,怎么这么冷,脚趾头都要冻掉了。” 他的脚冷的厉害,又觉得疼,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针扎在脚底板上,他疼的龇牙咧嘴,可速度却不慢,他不晓得轩辕凛今日回不回去大明宫,如果不回的话要去哪,如果回的话什么时辰回,只能早一点过去蹲守。 能不能见到,全看运气。 但他今天运气显然不太好,一直等到夜半三更也没瞧见人路过,只好悻悻然往回走,冷不丁听见身后有人呵斥:“谁在那里?!” 这声音听着有些凶,程欢自觉如今没人护着他,很怕被人抓着了挨揍,头也不敢回,撒丫子狂奔。 身后有人追了过来,程欢慌不择路,直勾勾的朝着太极殿跑了进去,碰的一声关上门,心脏紧张的“扑通扑通”直跳,脑子里只却还琢磨着待会要是有人来问,他就死不承认。 好在后面的人并没有追进来,只看见他进了太极殿便折返回去交差了。 郎缺听得眉头一皱,太极殿的人? 太极殿如今没有主子,怎么会有人偷偷摸摸过来窥伺……想干什么? 他一头雾水,正绞尽脑汁的想什么解释合理,就听轩辕凛不耐烦的问他:“追个人都追不到?” 他今日心情很不好,郎缺不敢招惹他,只好硬着头皮说了实话:“臣的人瞧见那厮进了太极殿,未免打扰先皇后安眠,没有擅闯,但派人守住了门,若想抓他……” “不必。” 轩辕凛忽然道,他侧头看了眼太极殿的方向,透过重重阴影,他仿佛能瞧见难奴才被追的胆战心惊,捂着胸口喘粗气的模样,他莫名有些愉悦,声音却仍旧沉凝:“不必理会了,随他去吧。” 郎缺应了一声,心里却着实摸不着头脑,不必理会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皇上在这乌漆嘛黑的夜里,只瞧一眼背影就认出了那人是谁? 太极殿里有这样的人吗? 郎缺很纳闷,却还是收了人手回来,护送轩辕凛回大明宫,等他瞧见那门口空荡荡的时候,脑中忽的灵光一闪,太极殿里还真有那么个人。 第25章 偷偷摸摸的小老鼠4 虽说第一次偷窥没能有结果,还被追的屁滚尿流,可到底是有惊无险,程欢自觉有了经验,再去的时候就能轻松许多,因此第二天看起来神清气爽,扫院子的时候很起劲,尘土飞的漫天都是,路过打水的小太监小宫女都被扑的直打喷嚏,程欢就捏着扫帚追着他们跑。 这殿里的奴才敬畏他大总管的身份,虽然知道他是被发配到这太极殿来的,可仍旧不太敢亲近,直到最近他老老实实的在后院干活,才和这些人熟悉起来。 一群人正在闹,外头忽然来了禁军侍卫,程欢有些心虚,没敢往跟前凑,只打发小太监去前面看情况,没事就赶紧把人赶走,他偷偷握着扫把躲在墙角听外头的动静。 来人果然是在问昨天有没有人偷偷跑出去,小太监不知道这些,一个劲摇头,禁卫见他说不出什么来便推开他自己进来寻人,程欢一溜烟跑进了偏殿扑进床里,假装自己还没起床,他心里怕禁军是奉了轩辕凛的旨意来抓他的,怕的一阵阵发抖。 先前皇帝满含杀意的眼神一遍一遍出现在脑海里,他把自己唬的脸色发白,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浑身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睡了,但话还没出口就反应过来他这种宫人,睡到这个时辰还不起来,也不是什么小罪名,便干脆闭了嘴,假装自己不在。 但这没能唬走禁军,对方很快推开门闯了进来,瞧见床上有人,拉开被子看了一眼,程欢不敢睁眼睛,心里盼着对方能看在自己睡着的份上放他一马。 他也晓得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心里叹气,正想咬着牙睁开眼睛,那被子就被丢了下来,将他完完全全盖住了。 程欢懵了一下,心里一喜,他这是糊弄过去了? 他忍不住想笑,却又不敢乱动,怕被对方发现他假睡,只能僵着身体等对方走了再说,心里却琢磨着今天晚上一定得更加小心才行,不能再把人招惹过来了,这要是每天都来禁军查问,他吓也得吓死了。 外头禁军匆匆走了,程欢送了口气,正想爬起来,腿忽然一疼,他龇牙咧嘴了好一会,疼痛还是没能缓解下去,身上凉嗖嗖的,被子像是不顶用一样。 他只好将自己团成团缩起来,缩着缩着便睡了过去。 另一边禁军急匆匆去寻郎缺复命,小声将看见的情形说了,因为郎缺叮嘱过多瞧瞧程欢,他才硬闯进了偏殿去瞧。 “人病了,脸白的吓人,这个时辰还没起,怕是病的不轻。” 郎缺一怔,这个时候病了?那昨晚的人是不是他?还是说昨天被吓着了今天才病了那么一场? 他觉得有些可笑,就程欢那性子,在皇帝跟前都肆无忌惮,又怎么会被人一追便吓病了…… 总不能是昨天就带着病来的吧?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心里叹气,他和程欢没什么交情,特意探问也不过是琢磨着皇帝可能担心,两人这幅样子着实有些古怪。一个拿抗旨当成是家常便饭,一个说是罚却也罚的不经心。 昨天的事更是没有半分追究的意思。 他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捉摸不透其中的关窍,正想着就被轩辕凛招进了御书房。 “朕听说宫内戒备了?” 郎缺小心翼翼的应了一声:“昨日那人身份不明,臣不敢掉以轻心,一切以皇上安全为上。” 轩辕凛脸沉了沉,原本的守卫程欢那笨蛋都能被人瞧见,这要是戒严了,他恐怕连太极殿都出不来了。 他心里不虞,看郎缺便觉得十分碍眼,很想说他一句太过杞人忧天,可话到嘴边又给吞了进去。 郎缺的指责便是护卫圣驾,所作所为皆是尽忠职守,并无何处可苛责,他即便不高兴也不能拿臣子撒气。 于是他只是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 郎缺却没走,试探着抬头看了他一眼:“今日禁军换班时瞧见太极殿似乎有人病了,只是出不得殿门,想请太医院送服药去。” 太极殿出不得殿门的只有一个。 轩辕凛手中的狼嚎微微一顿,想起程欢昨日垂着头的模样,有些恍然,怪不得那样老实,原来是病了吗? 他挥挥手,示意郎缺自己做主,但这幅样子看起来像是不耐烦的,郎缺越发拿不准他对程欢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按理说既然将人发配了出去,必然是犯了什么大错,可程欢这大总管的名头还在,也并无人提起他的过错罪名,事情就变得捉摸不透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一个好网站,都在这连载:宅阅读(ZHAIYUEDU.TOP) 眼见郎缺一走,轩辕凛便丢开狼嚎,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出神,张尽忠奉了茶来,他没心思喝,倒是想起来张尽忠素来与程欢亲近,若是得了闲必然会去瞧他,便挥了挥手:“朕今日不必人伺候,你且自去吧。” 张尽忠连忙谢恩,果然一整天都没露面,直到晚上轩辕凛回了大明宫才瞧见他。 他换了身衣裳,瞧不出来有没有去过太极殿,看神情倒是很平和安逸,这到底是去看过程欢他没有什么事情呢,还是根本就没去看他呢? 轩辕凛猜不准,时不时便要看一眼张尽忠,以往程欢在的时候,他们说不了几句话便要提起他,如今人一走,便像是被所有人都忘了,他这一个月来竟没听见几次程欢的名字。 可当真是人走茶凉。 可张尽忠不该是这样势力的人,然而人心难测,以往程欢也没少惹张尽忠生气,若说张尽忠不想理会他,也很说得通。 这么一想,轩辕凛就更不痛快起来,看张尽忠的视线都带了几分锋利。 张尽忠被看得撑不住,小心翼翼的看过来:“皇上,可是奴才哪里不妥当?” 轩辕凛收回视线没理会他,却不过隔了几息,视线便又看了过去,张尽忠苦笑:“皇上有何吩咐?” 轩辕凛想摇头,顿了顿还是问道:“朕只是觉得你仿佛有话要说。” 张尽忠一头雾水,茫然道:“奴才应该有话说吗?” 可他确实没有什么话好说……但是皇帝金口玉言,他说了你有话说,你就必须要有话说,就算真的没有,编也得编出来才行。 张尽忠只能绞尽脑汁想该说什么话,轩辕凛却忽的不耐烦起来:“下去吧。” 张尽忠连忙应声退下,还没到门口却又被喊了回去,轩辕凛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更难看,说的话硬邦邦的:“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这宫里没什么消遣,他又不好喝酒赌博,以往得了闲便是歇着,如今就去寻程欢。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忽的精神一凛,轩辕凛这话什么意思呢?不喜欢他去寻程欢还是想着探听程欢如今是个什么样子? 难不成是陈荣又说了些什么? 这位陈大人可当真是心胸狭隘,明明贵太妃和成王妃都是十分大度的人,怎么偏的是他这般追着不放。 张尽忠心里有气,忍不住骂了陈荣一句果然是妾生子,上不得台面,可又觉得愁苦,上回程欢被赶出去的时候,轩辕凛便被气的动了杀心,如今再听陈荣吹枕头风,说不得真的会…… 他浑身一颤,连忙道:“奴才就在宫里晒了晒太阳,奴才年纪大了,没力气四处走动了。” 轩辕凛探究的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这句话,可张尽忠咬死了不说,他看在先帝的面子上,也不好真的治他一个欺君之罪。 费了一番心思,一句想听的都没听到,轩辕凛十分不痛快,折子也瞧不进去,吩咐人洗漱就寝。 入睡前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要怎么寻个合适的由头,命郎缺撤了戒备。 因为心里存着事情,他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加上昨夜也并没能好好休息,早晨起来脸色便有些难看,唬了张尽忠一跳:“皇上您可是圣体不适?奴才这就去宣太医来。” 轩辕凛是有些头疼,只是明白不过是没能休息好的缘故,并非病症,也懒得宣太医,否则又要闹的满宫皆知。 他张了张嘴,正想驳了张尽忠的话,心里忽的一动:“早朝后宣来瞧瞧吧。” 他这么一说,张尽忠只当他是真的不舒服,不敢耽搁,连忙宣了太医来候着,诊了脉却说是风寒入体,又劳累过度,须得休养。 那就不是什么大事,张尽忠不由松了口气,见轩辕凛要往御书房去连忙跟上。 半路便遇见了匆匆赶过来还大着肚子的豫嫔。 她如今有孕在身,原本纤细的身体略微圆润了些,此时满脸关切的样子,颇让人心软。 “臣妾听说大明宫召了太医,心里很是担忧,皇上可千万保重龙体。” 她说这话时柳眉微蹙,眼底水光波动,很是情真意切的样子,张尽忠瞧见都有些怜惜。 然而轩辕凛脸色却十分冷淡:“你有孕在身,不要乱跑,回宫安胎去吧。” 豫嫔一僵,哀怨的看了他一眼,委委屈屈的应了一声,轩辕凛脚步不停,径直去了御书房。 张尽忠摇头叹气,心道他这幅模样,倒是和先帝十分相似,一旦有了心上人,便不肯去瞧旁人一眼。 他又有些庆幸,好在程欢抽身早,如今总算能不被感情拖累,在这宫里安安生生的活着了。 第26章 偷偷摸摸的小老鼠5 今日御书房的龙椅仿佛是长了钉子,轩辕凛坐下不过半个时辰,便要起来绕着御书房走一圈,张尽忠起初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元嫔遣了大宫女郑儿来送了一碗参汤他才琢磨出点味来。 皇上这该不会是在等陈荣吧? 也是,皇帝宣召御医问诊,满宫皆知,后宫妃嫔一个一个的凑过来献殷勤,这陈荣怎么着都该表示表示,可这一上午过去了,竟然还没瞧见人。 轩辕凛大约也是生气了,午膳时辰便回了大明宫,路上眯着眼睛假寐,视线却一直落在旁边的花草丛里,只是如今寒冬腊月,花草都枯了,很是稀疏,一眼看过去便能瞧见有没有藏人。 程欢果然是没来。 轩辕凛心里不痛快,虽然知道程欢即便胆大包天,也不敢青天白日里就顶着抗旨的名头偷偷跑出太极殿,瞧不见人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可他就是不痛快。 那狗奴才抗旨不是一次两次了,怎的如今倒是学乖了……难不成是自己还真的会杀了他不成? 他越想脸色越阴沉,等回了大明宫,瞧见太医又来请脉,他才想起来,程欢如今也病了,宫里还在戒严,怕是想出也出不来。 难道病的下不了床了吗? 他心里嘀咕一句,忍不住又去看张尽忠,张尽忠琢磨了一会明白了,喊了小太监来,命他去翰林院找人,务必请陈荣下午去御书房看看皇帝。 天之骄子拉不下脸来去寻人,他这做奴才的也只能多方周全照料了。 轩辕凛在大明宫用了午膳,借着病了的由头歇了个午觉才又往御书房去,因为想明白了程欢不可能来了,他这次倒是十分消停,侧着头靠在銮驾上,闭目养神。 程欢趴在树梢上往下看,他这个位置,离得远了还能瞧见人脸,靠近了就只能看见头顶,可他心里很高兴,总算遇见了轩辕凛一回。 只是听说他病了,不知道是怎么病了,该不会前两天在太极殿冷着了吧? 那里没有火盆,又常年没有人走动,呆的久一些的确容易生病。 程欢想着自己当初一回来也是病了很久才能下床,皇帝是九五之尊,身骄肉贵,自然比他更不抗冻,病了也合情合理。 只是庆幸他是皇帝,病了疼了有御医有好药,不必像他这样苦挨着。 程欢盯着轩辕凛看得出身,冷不丁一抖,察觉到一双眼睛在看他,他一愣,偷偷摸摸看回去,瞧见是郎缺,他正抬头四盯着他的藏身处,也不晓得是发现了他还是单纯的只觉得不对劲。 可程欢仍旧唬了一跳,僵着身体没敢动弹,郎缺手重,两人几次相遇,程欢不是被他压着往地上跪,就是被扭着胳膊往地上跪,心里有些憷他。 他屏气凝神,眼看着人走远了,才小心翼翼的抱着树干往地上出溜,四处看了看,瞧见没人才猫着腰偷偷往回走。 另一边郎缺还在纠结要不要提一句,他没看出来那人是谁,但直觉是程欢,鉴于上回轩辕凛说的话,他虽然发现了人,却还是没派人去追。 轩辕凛对此一无所知,他虽也是自小读书习武,可更多的时间是在学习帝王之道,于武学上比郎缺要差的多,何况他今日颇有些头昏脑涨,实在称不上是耳聪目明。 陈荣果然在下午来了御书房,轩辕凛听见他求见颇有些意外,往常若非自己宣召,陈荣轻易不肯来的,今天这是吹了什么风? 他已然忘了自己宣召太医的事闹的满宫皆知了,更不晓得张尽忠暗中派人去请了陈荣一回。 只因着头痛,心里有些不耐烦,还要处理政务,并无心思与陈荣谈些风花雪月,此时瞧见人来了,不觉得欢喜,反而有些烦躁。 陈荣没看出来,见他眉头皱着脸色不好,只当是真的病了,可他仍旧在处理政务,并无半分惫懒,心里便也生出几分敬佩来,很诚恳的请他保重龙体。 轩辕凛没察觉到他情绪变化,敷衍的点了点头:“你且去吧,太医说朕染了风寒,你莫要过了病气。” 陈荣心里一暖,这种时候他竟然还能想着这些小事。 当日听说程欢被发配去了太极殿,至今还没出来,他心里高兴得意之余便对轩辕凛多了几分认同,不管怎么说,皇帝是九五之尊,能为他一句话便做到这份上,已然十分难得了。 他瞧见了轩辕凛的诚意,便也愿意继续吊着他,一点一点循序渐进。 只可惜,贤王始终没有别的动作,反倒对他和轩辕凛的事乐见其成,并无半分阻拦的心思,这让陈荣十分憋闷。 此时再瞧轩辕凛,便多了几分顺眼,他软下嗓音看着他:“皇上可用过药了?龙体早日康复,才是大昌的福气。” 陈荣难得说话这样中听,轩辕凛意外之余也有些高兴,只是精神着实疲惫,打不起精神来和他说笑,敷衍两句便让人回去了。 张尽忠瞧着人走了心里纳闷,这才一盏茶的功夫,怎么就让人走了呢?明明上午还等的坐立不安。 他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多说,挥了挥拂尘守着门出神。 因着精神不好,往日两三个时辰便能批好的折子,这次却一直折腾到亥时,回去的路上轩辕凛越发觉得头疼,便命张尽忠去宣太医,他着实不想明日再头疼着早朝,然后听群臣吵来吵去,实在听的人心烦意乱。 护卫的禁军忽然喝了一声,郎缺阻拦不及,便惊动了轩辕凛,轩辕凛本就不虞,此时被这一声呵斥惊动,脸色便越发阴沉,声音凉沁沁的:“何事?” 郎缺教训了不懂事的禁军两句,连忙去复命:“回皇上,刚才有只夜猫窜过去了。” 轩辕凛不咸不淡的哼了一声,听得郎缺头皮发麻,忍不住往树梢上看了一眼,心里直嘀咕,这中午来了一遭,怎么晚上还来,太极殿就这么清闲? 他正暗搓搓吐槽,冷不丁旁边传来一声闷响,紧跟着就响起一声闷哼,仿佛是人从树上掉下来了。 郎缺心里骂了一声,爬树爬不利索就别爬了,现在怎么办?他刚刚才说了是一只野猫,现在就换成了人,他这是抓还是不抓? 不等他纠结出个结果来,就听轩辕凛扬声道:“停。” 郎缺偷偷瞄了他一眼,只见他眉头紧皱,脸色紧绷,即便是趁着夜色,也仍旧阴沉沉的骇人。 “臣这就去抓人!” 然而他追过去的时候,只瞧见一个影子一瘸一拐的在树影里钻了几下,很快不见了影子。 他也不是追不上,只是瞧着轩辕凛的意思,像是无所谓的,便也没有下死力气去追,见人没影了便回去复命。 “臣无能,人跑了。” 轩辕凛没吭声,顿了几息才开口:“走吧。” 郎缺又回头看了一眼影影绰绰的树影,心想他没追上去果然是对的。 一回了大明宫,郎缺就被宣了进去,轩辕凛靠在罗汉床上,拿了本闲书在看,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郎缺不敢怠慢,连忙又请罪。 轩辕凛这才冷笑:“朕看你最近腿脚很不利索,连个人都追不上。” 郎缺一脑门汗,心想这叫什么事,昨天不许去追,今天又要追,你们这是玩什么闹什么,私下里折腾就是,他只是一个小统领,真的不想掺和进去。 “臣无能。” 他只能磕头请罪,但琢磨着轩辕凛应该不至于真的要因为这事治他的罪。 但对方一直不说话,让他心里很有些忐忑,原先的笃定也就慢慢变成了不确定。 轩辕凛瞧他乱了心神,这才慢吞吞开口:“可瞧见了是谁?” 郎缺不急多想,嘴一秃噜就把知道的都说了:“看着像是程公公,只是臣没瞧见正脸,只看他跑起来姿势很像。” 程欢自上回跪了两天两夜之后,腿便有些不利索,平日里走动不甚明显,一旦跑起来,两条腿便是弯着的,因而姿势很古怪,满宫里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轩辕凛沉默下来,半晌没吭声,郎缺犹豫片刻还是请罪:“臣知罪,请皇上责罚。” 轩辕凛却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看样子像是不再追究的,郎缺松了口气,连忙退了出去。 张尽忠带了太医来诊脉,见轩辕凛在看闲书,神情难得缓和,仿佛是心情不错,心里也跟着高兴,果然是陈荣有法子,这黑了一天的脸总算晴了过来,大明宫今晚可算能消停一会。 夜半时候外头下了雪,等晨起早朝的时候,外头已经白茫茫一片了,轩辕凛下朝回大明宫的路上左右瞧了瞧,眉头一皱:“换条路。” 这不是往常他走的那条,这条路虽然平坦,可宫人太多,时常还有宫妃在这里溜达,他不耐烦与人周旋,所以平素一直走另一条。 张尽忠低声解释:“回皇上,那条路上有段石子路,怕奴才们脚下不稳当,惊了圣驾。” 轩辕凛沉着脸没吭声,张尽忠心道这是换路呢还是不换路呢? 郎缺听了一耳朵,心里一动:“不若换禁军来抬銮驾吧?宫里的内侍没练过武,脚下才滑,禁军下盘稳,不会滑的。” 轩辕凛微微颔首,算是准了。 第27章 偷偷摸摸的小老鼠6 郎缺连忙选了人来重新抬了銮驾换路走,一路上绷紧了神经查探四周的动静,若是瞧见了人影可要及时提醒皇帝才是。 然而雪的确是大,扑簌簌的几乎瞧不见人影,这种天气在外头多待一会便能被雪埋了,程欢不过是个寻常人,即便是等着,也未必能等多久。 郎缺心道今天这条路怕是白换了,却不敢提,仍旧竖起耳朵听动静,路过那片林子的时候抬头瞄了好几眼,却没瞧见人影,他唯恐是自己被风雪分心没看清楚,仔细探查了许多遍,却仍旧没人。 他心里一叹,扭头看轩辕凛的脸色,却是瞧不出什么来,看不出来有没有失望。 人既然没来,他们也不必慢吞吞的赶路,郎缺正想命人快些,冷不丁瞧见灯柱旁多了个雪人,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越瞧越觉得古怪,他怕是自己多心,本不想理会,可很快就瞧见那雪人的眼眶里两只黑漆漆的眼珠正转来转去。 他猛地顿住了脚,心道程欢这可真是,为了看一眼皇帝,什么法子都能想的出来。 他停的突兀,抬銮驾的禁军只当有情况当下也停住了脚步,轩辕凛似有所感,抬头朝雪人看过来。 他脸一黑:“滚回去!” 雪人一抖,仿佛是被吓得哆嗦了一下,但很快想起来自己现在不是个人模样,便又僵住了身体没动弹。 轩辕凛拍了下扶手,看起来气的不轻,额角图图直跳,郎缺想着他还在病中,不好动气,连忙安抚道:“臣这就送他回去……皇上息怒,您的圣旨还在呢。” 他说的是不许程欢出太极殿的圣旨。 轩辕凛抿紧了嘴唇冷着脸瞪了程欢一眼,吩咐道:“快走。” 銮驾急匆匆去了,郎缺看了看四周,瞧见周遭没人,这才凑过来,刚想打个招呼,就见雪人猛地散了,程欢拔腿就跑,他大概是被冻得太久了,四肢有些不灵活,跑的不快也不远,却很是多灾多难,不过几丈的距离,摔了三四回。 郎缺看着都替他着急,想帮帮他,却是一靠近,程欢就急,越急跑的越慢,他只好停下来,偷偷摸摸躲在暗处,看着他一路进了太极殿才松了口气,转身回去复命。 程欢这回却着实被冻坏了,裹了三层被子手脚还是冷的没知觉,几个小太监给他烧了热水来,硬拽着他丢进了桶里,程欢哆嗦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恨不得将头也缩进水里去。 他又觉得丢人:“你们现在胆子是真大了,我可是大总管,大总管知道吗?” 两个小太监不把他的话当回事,这名头是很唬人,可一个出不了太极殿的大总管有什么用?还不如他们这些寻常的小太监。 “你就是太懒了,冻成这样,咱们这里有没有炭火,要是不拿热水泡泡,睡着睡着就冷死过去。” 程欢被吓着了:“你诓我呢吧?哪就那么容易冻死啊。” 他现在还没意识到,当初若不是贤王将他捡回去,他已经冻死了。 小太监春和觉得他白当了一个大总管,一点见识都没有:“宫里往年冻死热死的人还少?你呆在大明宫没见到,别说宫里奴才了,就是外头的那些农户,也不少人是这么死的。” 程欢愣了愣,别的没想起来,只记得他娘仿佛也是冬天死的,只是怎么死的他却已经忘了。 春明拍了春和一巴掌:“好了好了你别乱说了,快给他搓一搓,你看他手脚现在还凉冰冰的,别真冻坏了。” 两人探手进来给他揉搓四肢,程欢起初还觉得舒服,后来知觉恢复了一些,便只觉得痒,在浴桶里乱动,水溅的到处都是,春和春明被他气得够呛:“你老实点,冬天的衣裳可没几套能替换。” 程欢连忙摇头:“那你们别碰我了,痒。” 两人悻悻的收回了手,春和愣了愣,意外的看着程欢:“你原来没净身啊。” 程欢下意识并紧了腿,恼怒的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难过:“我这样的身体,净身割哪?” 春明听他们说话,心里就猜到了:“这样也好,总好过挨一刀,那是真疼,好多人没熬过来,我同村的三个孩子,就我自己活了。” 程欢没想到做个太监也有这么大的风险,心里沉甸甸的,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只是恍惚间想起来不知道什么人说的一句话,叫命比纸薄。 春明试了试水温:“快出来吧,待会水冷了要病了。” 程欢不想动弹,手一露出来就冷飕飕的有些疼,他腻歪着不肯动弹,两人只好用蛮力将他拽了出来,塞进被子里。 春明灌了个汤婆子给他:“今天就别出去了,晚上来给你送饭。” 程欢猜着他们这么照顾自己,八成是张尽忠给了恩惠,可心里仍旧觉得感激,在这宫里,能得到一份温暖实在很不容易。 至于这温暖背后,到底是依靠什么维持的,程欢不去想,也想不明白,他抱紧了汤婆子,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晚上两个人果然来送饭,程欢有些头晕,他很新奇,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冻病了,但胃口还好,他也就不当回事,匆匆扒了饭就穿了衣裳往外头溜。 他本以为今天这么大的雪,是瞧不见轩辕凛的,却没想到他仍旧走了这条路,他心里觉得这是缘分,虽然不过是臆测的,可一想起来就觉得高兴,这让他一路上都很开心。 直到缩在树干后面瞧见轩辕凛来了,他的心情才沉郁下去,轩辕凛带了陈荣,他带着陈荣去了大明宫。 程欢愣住了,呆在树后头半晌没动弹,直到人走远了,他才站起来,带着一身雪花跌跌撞撞的回了太极殿。 他觉得自己是难过的,可竟然也没有多么疼,甚至一夜安眠,只是第二天早晨起来头昏脑涨的,身上没有一点力气,天气好像更冷了,他觉得自己的被窝里没有一丝热乎气,整个人不停的在哆嗦。 他可又分不清楚自己是真的冷,还是因为昨天晚上看见的那一幕,心里冷。 然而为什么冷似乎并不重要,他只是冷而已,感觉牙齿都要被咬下来了。 春和春明来喊他起床,说宫外递了牌子进来,稍后谢二公子和齐侯爷要再来祭拜先皇后。 程欢记得谢凤还,但却不想见他,他觉得那个人在看自己的时候,看见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就如同轩辕凛看自己的时候一样,他们都把自己当成一个影子。 程欢苦笑了一声,慢吞吞爬起来,他头昏脑涨的,却不想留在这里,将棉衣都裹在身上扶着墙到了墙角,弯着腰去找狗洞。 等他钻出去的时候,春和春明正好来找他,说人已经到了,想找他说说话。 程欢嘴角一撇,闷着头钻了出去,他宁愿在这里冻着也不想回去和他们说话。 然而谢凤还实在是讨厌,他似乎猜到了程欢不想见他,也知道他会躲在那里,很快就带着人朝这边走过来,程欢有些恼了,却莫名的胆怯,只好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前走。 他颇为郁闷,太极殿都这么冷清了,怎么自己还是不能消停。 这个时候还早,轩辕凛早就下了朝,这会应该已经在御书房处理政务了,他就是去等着见人一面,这个时辰也不合适。 可程欢无处可去,满宫里都知道他被轩辕凛禁足在太极殿,若是被旁人瞧见他,少不得又要挨罚,大冬天光着膀子挨鞭子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他今天还没精神,实在不想挨打。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再去了那片林子,寻了个树干靠着,随手捡了根枯枝在雪地上鬼画符打发时间,心里算计着时间,盼着谢凤还快点走,今天实在是太冷了,他只坐了这一小会,感觉脚就冻麻了。 轩辕凛也察觉到了今天的寒气,用膳的时候御膳房进了一碗姜粥,驱寒暖身,他不喜欢那股子辛辣味,可还是皱着眉头喝了进去,却是莫名其妙想起程欢来,那奴才昨天在外头被雪埋成了个雪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受寒。 他倒是一如既往,丝毫不知道爱惜自己,那样的天气,不知道等了多久才变成那样。 想到这里,他有些坐不住了,命人准备銮驾,要去御书房。 张尽忠一愣:“皇上,您这风寒还没好,外头化雪正冷的厉害,您若是要找什么,奴才让人去取。” 轩辕凛摇摇头,没吭声,却也没改变主意,张尽忠只好叹气,轩辕凛这人不容人违逆,话只说一遍,若是话说出了口,任凭旁人怎么劝,他却是半分不肯松口。 只是张尽忠不明白他这是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明明之前都说了今日不去御书房,他从来不是出尔反尔的人。 可皇帝的意思,他们这些奴才也只有遵从的份,銮驾很快备好,今日郎缺休沐,并无人替他注意程欢,他便只能自己看顾着,他心里觉得这样冷的天气,程欢又素来惫懒,应当是缩在太极殿里没出门才是,却不想远远的就瞧见一抹红色。 这皇宫大内,只有总管太监的服饰是这般的水红色,冬日里瞧着十分晃眼。 轩辕凛心里猛地窜起来一股火气,这大冬天的,程欢这是要做什么?想死也找个清净地方,非要来他跟前! 第28章 再跑出来就打折你的腿1 他喊了停,抬脚大步走了过去,本想教训他一顿,却瞧见人靠在树干上睡着了,嘴唇已经发白,显然冻得不轻,可人还在睡,半分也没有清醒的意思。 轩辕凛一腔火气突兀的一顿,他捏了捏拳头,黑着脸抬脚踢了踢他:“滚起来。” 程欢被他一踢,身体就歪倒在了雪地里,轩辕凛一愣,连忙弯腰扶住他,触手却是滚烫的。 昨天淋了雪果然是生病了。 他连忙解下自己的斗篷裹住程欢,将人抱了起来,张尽忠有些惊了:“皇上使不得,您还病着呢。” 轩辕凛顾不上听他说话,乘了銮驾折返大明宫,宣了太医来给程欢诊脉。 外头大雪封路,太医来的慢,轩辕凛便一直黑着脸盯着程欢看,程欢一无所觉,他冷的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头都缩进了被子里,看起来活像一只球。 张尽忠偷偷瞄了轩辕凛几眼,心里叫苦,这小子本就对他心怀鬼胎,这若是醒过来一看,自己被轩辕凛抱回了大明宫,心里不知道又要胡思乱想什么。 他咬了咬牙,这事不能让程欢知道,他出去敲打了随行的宫人,又来找轩辕凛说话。 “皇上,程欢被禁足太极殿,如今出现在这里,怕是不合适。” 轩辕凛眉头一皱,看张尽忠的视线略有些锋利,他本以为张尽忠是很喜欢程欢的,可眼下这幅样子…… “你是要朕看着他冻死?朕在你眼里,便是这般残暴?” 这话说的太重了,张尽忠唬的一哆嗦,连忙伏地请罪,轩辕凛见他头发花白,心里也颇为不忍:“起来吧。” 他看了眼程欢,却是只瞧见了一团被子,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抬手将被子扯了扯,露出他白惨惨的脸来,他没想过要碰他,手却还是不自觉的摸了过去,仍旧还是烫的,他莫名急躁起来。 “太医怎么还没到?!” 张尽忠连忙让人去催,太医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还以为是轩辕凛龙体不适,正要给他请脉,却瞧见龙床上躺着个人,样子颇为眼熟,竟是被发配到太极殿的大总管程欢。 太医呆了呆,有些怀疑自己眼花了。 轩辕凛只瞧见他盯着程欢看,仿佛还看迷了眼,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太医被唬的一抖,连忙告了罪去请脉。 他拿不准这程欢是怎么就躺到了龙床上去,不敢怠慢,可这幅身体初初诊脉,如水浮木,仿佛是普通的风寒入体,再诊却是迟脉之像,乃是寒症。 寒症养起来颇为麻烦,寻常宫人若是有这病症多是一日一日的熬着,可这程欢…… 太医还没想好怎么说,轩辕凛已然沉了脸,声音冷沉沉的开口:“怎么?很不好?” 太医只得实话实话:“回皇上,大总管这是寒邪入体引起的寒症,臣观他四肢冰冷,乃是气血凝滞,脉流不畅的缘故。” 轩辕凛听得眉头皱起来,不过挨了两天冻,竟然就成了寒症…… 他忽而又想起来那日早晨他浑身湿哒哒的跪在大明宫门口的情形来,紧接着便想起那个叫三福的太监来,那样恶毒的人,只是杖毙太便宜他了。 “你只说如何调养。” 太医只好去开方子,他不敢和皇上说要静养,只能悄悄告诉张尽忠。 可张尽忠也不想告诉轩辕凛,他若是一时心软将程欢留在这太极殿,他日一个不留神,与陈荣碰见,程欢会是什么下场? 他不敢想,也不能让程欢落到那个地步,因此等太医一走,他便硬着头皮凑到了轩辕凛跟前:“皇上,奴才们都命硬,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如把人送回去养着。” 轩辕凛不喜欢听他说这些,可今日张尽忠十分没有眼力见,不停的提起这茬,说的他脸色发黑。 “朕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决定?” 张尽忠知道他这是恼了,可就算这样,他也不想程欢的一条命搭在轩辕凛的一时心软上。 他跪地请罪,腆着脸朝轩辕凛笑:“皇上恕罪,奴才只是怕龙体金贵,被过了病气,这奴才就万死难赎了。” 轩辕凛只冷冷盯着他,半分也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张尽忠没了办法,只好搬出陈荣:“奴才昨日伺候陈大人在偏殿歇下的时候,听他话里意思,仿佛是盼着皇上再宣他留宿大明宫。” 轩辕凛冷笑了一声:“你这百般心思倒是都用上了……” 他忽然弯下了腰盯着张尽忠看:“程欢哪里得罪了你?” 张尽忠一愣,这才明白过来轩辕凛是误会他了,他有心解释,却不知从何提起,呆愣片刻,忽然一咬牙,要和轩辕凛摊牌。 他叹了口气,朝着轩辕凛叩头:“皇上恕罪,奴才有话不得不说。” 轩辕凛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张尽忠侧头看了眼程欢,脸上露出苦笑来:“他只是一个奴才,担不起皇上一丝半点的厚爱,何况皇上心系陈大人,往后这后宫里,自然是以他为尊,程欢这性子,但凡有一丝可能,也要挣个头破血流,奴才不求皇上怜惜他,好歹给他条活路,哪怕是蝼蚁一般活着也成。” 轩辕凛被他说的脸一黑,他听懂了张尽忠这话里的意思,自己竟成了龙潭虎穴,程欢扑进来便只剩了死路一条。 “你真是胆大包天!” 轩辕凛愣了半晌才开口,见张尽忠伏在地上请罪,心绪慢慢乱起来,他想起自己对陈荣的承诺,想起自己想要效仿先帝只取一瓢的决心,如今怎么就开始变了呢? 他忽然生出股愧疚来,是对陈荣的。 他既然已经将人拐了来,就要对他好,他是九五之尊,话既然说出了口,就一定要做到。 他看了眼程欢,仰着头闭了闭眼,却是隔了几息才压低了声音:“你带他走吧。” 张尽忠松了口气,连忙喊了心腹小太监来,给程欢裹上厚厚的毛皮斗篷,抬着他沿着小路一溜烟回了太极殿。 张尽忠今日才知道程欢竟然时常偷溜出去瞧轩辕凛,他又气又急,程欢实在是太没出息了,这是非要把自己一条命都搭进去才甘心。 他对着睡得浑浑噩噩的程欢骂了小半宿,嗓子都哑了才停下来,心里又很无奈,这小子犟得很,他上次话说的那么重,他都不肯听,如今要怎么着才能消了他对轩辕凛的心思呢? 张尽忠很是愁苦,一夜没能睡着,第二日天亮时候一出门才瞧见,太极殿的守卫禁军多了不少,他招来人问了一句,得知是轩辕凛下了旨意,要守好这里,决不许程欢再出去,连狗洞都已经填上了,端得是守卫森严。 张尽忠心里一松,到底是皇帝,做了决定便不留后路,程欢往后出不去,见不到轩辕凛,时间一久,心思自然就淡了,到时候他再替他向轩辕凛求求情,许他出来走动,日子便能好过了。 只是出不去的这些日子怕是有些难过,程欢又很是好动的性子,大概要被憋坏了吧……可总比死的不明不白的好。 张尽忠也是为他操碎了心。 他这边正想着,里头就传出来程欢的叫声,张尽忠连忙进去,就瞧见他抱着头在床榻上滚来滚去,龇牙咧嘴的喊疼。 明明是病着,身体也虚弱的很,却硬生生折腾出一股活蹦乱跳的错觉来,张尽忠气的胸口疼:“你发着热呢,乱滚什么?” 他扯了被子将他裹好,程欢***一声:“我头疼……你快给我看看,是不是要炸开了?” 张尽忠恨不得缝上他的嘴,这小兔崽子说话实在是不中听,对着旁人就算了,对着自己也是毫不留情。 “好好着呢,你说说你,圣旨下了不许你出太极殿,你非要出去,还差点把自己冻死在外头……” 他说着来了气,拿食指不停的戳程欢的脑门,程欢被他戳的陷在枕头里出不来,只能从被子里把手伸出来抱他的胳膊:“别戳了别戳了,要破了……我头疼,是不是树上掉什么东西砸我头了?” 张尽忠气的不想和他说话,程欢喊完疼总算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这是回了太极殿,脸上露出一抹新奇来:“你把我送回来的呀?看不出来,你年纪大了力气还不小呢。” 张尽忠扯开被子把他蒙了进去:“你给我闭嘴!” 程欢哼哼了一声,有些郁闷,他头疼的厉害,本想着说两句话转移一下注意力,没想到还被喊了闭嘴。 他抓着被子咬了两口,觉得头好像没那么疼了,正想继续咬,张尽忠就隔着被子拍了拍他:“你今天出去的事被皇上知道了。” 程欢一僵,轩辕凛知道了?又要抽他鞭子? 他缩在被子里不动弹,决定除非有人来拖他,否则他绝对不走。 张尽忠冷笑了一声:“现在知道怕了?偷跑的时候想什么呢?” 程欢闭上嘴装哑巴。 “行了,皇上最近和陈大人相处甚欢,也没心思理会你,只加派了人手守着这太极殿,狗洞也都填上了,你以后可是真出不去了……” 他见程欢毫无反应,心里一急,咬牙切齿道:“你要是还想要你的腿就别打那些鬼主意,皇上可是发了话了,只要禁军瞧见你偷跑,不必上报,当场便能打断你的腿。” 第29章 再跑出来就打折你的腿2 程欢不信张尽忠的话,等他一走便偷偷摸摸去看了狗洞,竟然真的被堵上了,他试着挖开,可手里连块砖头都没有,只能悻悻作罢。 他贴着墙角往门口挪,从门缝里往外头看,果然瞧见门口两边站着不少禁军,和以往的那些人不同,这些人看着十分凶悍,瞧见程欢露出头来,纷纷抬手握住了刀柄。 程欢被吓得一哆嗦,“嗖”的缩回了头。 他吓得心脏“砰砰”乱跳,靠着门板喘了好一会气才回过神来,不死心的又探头看了看,见禁军只是盯着他看,并没有真的要拔刀的意思,鼓起勇气往外头迈了一条腿。 “哐啷”一声响,禁军的刀都被抽了出来,程欢一哆嗦,连忙缩回身体一溜烟回了偏殿,跳上床榻裹紧了被子。 他有些发愁,看来他这回偷跑真的惹怒了轩辕凛,竟然下这么大的功夫拦他,他难道有这么可恶吗?他出去只是想一眼而已,既没伤了谁也没碍着谁,怎么就这么十恶不赦呢? 程欢有些泄气,也觉得自己没出息,人家不想让他看,他不看不就得了?多看那一眼又不会长肉,何必和自己为难。 然而话说的再好听,程欢还是想轩辕凛,连梦里都是他。 只是往常他还能梦见点好事情,梦见对方在床榻上带着点痴迷的看着自己,神情温和缱绻,美好的让人沉醉。 可今天的梦却吓人多了,他瞧见轩辕凛果然抓住了他,任由陈荣拔了郎缺的刀来砍他的腿。 他自梦中惊醒,抖着手摸了摸自己的腿,还在,只是温度有些低,即便裹在被子里,也还是有些冰手。 但腿还是自己的。 程欢松了口气,在被子里踢了踢腿,被窝被踢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冻得他一哆嗦,连忙将被子再次裹好,连头也一起缩了进去。 缓过神来,他又觉得不死心,张尽忠说两个人的感情已经越来越好了,说不定以后再见到人就是成双成对了,那时候再见人,他就不是高兴而是心酸了。 也就这么多时间,他必须抓紧,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然而他绞尽脑汁,竟然死活没能跑出去,正门的守卫太唬人,他不敢硬闯,就想着去后院爬树,结果刚上去,就被一只刀贴着脸颊穿了过去。 他唬的身体一僵,从墙头直接摔了下去,半拉屁股都摔青了,连着小半个月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可就是这样,他也还是整天在太极殿里溜达,寻摸着哪里能跑出去,他已经要被憋死了,张尽忠似乎也忙了起来,自从送他回来后,就一直没露面,太极殿里安静的像个牢笼,程欢只能自己给你自己找乐子。 好在寒冬过去,院子里开始出现了虫鸣,他就在草窝里找蟋蟀,把自己折腾的像个泥猴,轩辕净一进来,瞧见他这幅样子,完全没敢认。 程欢倒是很高兴,他虽然因为陈荣的缘故,对轩辕净不是多喜欢,但好歹是个新鲜面孔,他仍旧觉得高兴,连忙从草地里钻出来,抹了把脏兮兮的脸,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来。 “贤王殿下!” 轩辕净打量了他两眼,有些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摇了摇头:“你这是做什么呢?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程欢捏着手里的蟋蟀给他看:“找大王。” 他其实并不会玩斗蛐蛐,只是瞧见别人玩过,好像很有意思,但怎么个有意思法,他现在也还没体会到,只是闲着也是闲着,捉两只虫打发时间也好。 但这在轩辕净看来就很不务正业了,他眉头微微一拧:“你如今在这里出不去也的确是憋闷,倒不如看看书,修身养性。” 程欢脸色发苦,太极殿里书不少,可他看不懂,一本书下来,也只有几个字是他认识的,这样还怎么读? 再说那是先皇后的遗物,他也不太敢动,总觉得自己这样的人若是碰了,就玷污了那些东西。 但这些话他不会和轩辕净说,因而他只是摇摇头:“谁爱看那些东西……殿下,你来是祭拜先皇后?”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只是轩辕凛许久没来祭拜先皇后,又碍着程欢在这里,不肯过来,便遣了他来走一遭。 轩辕净颇为无奈,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还要躲着一个奴才,这说出去,谁会信? 他又觉得古怪了,若是轩辕凛当真对程欢没有一丁点的意思,躲什么? 这躲人的心思无非是两种,一种是烦了,一种是心虚。 若说是前者,皇帝把人放在太极殿就变得很不合理,既是烦了厌了,哪里放不下一个奴才?偏把人安置在这没人敢怠慢的太极殿,带累的一代帝王连祭拜都来不了。 若说是后者…… 既是心虚,必然是入了心的,不入心又怎会虚? 轩辕净被皇帝闹的摸不清头脑,瞧见程欢还脏兮兮的戳在一边拿他当新鲜物什看,额角不由一跳:“你且回去梳洗,清理干净了再来说话。” 程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脏兮兮的,心里却不介意,反正轩辕凛也不在,他就是脏了点,邋遢了点也没什么关系,因此犹豫着不想走。 轩辕净脸一沉:“快去。” 程欢惊奇的看了他一眼,大概没想到原来温和的贤王殿下竟然也会有凶巴巴的一面。 他不怕轩辕凛发火,却有点憷虎着脸的轩辕净,大概是以往得罪人的时候很不客气,所以总觉得轩辕净会报复他。 他现在跑也跑不了,躲又躲不开,就算不用惊动外头的禁军,轩辕净也能收拾了他。 “去去去,这就去。” 程欢瞄了他两眼,见他没有要跟着自己来,趁机揍自己的意思,明显松了口气,喊了春明去给贤王送茶,自己却缩在偏殿不打算动弹了。 然而没过多久,春和就来喊他了:“贤王殿下让你过去说话。” 程欢抱着腿哼哼:“你和他说,我腿疼,去不了……全身都疼,哎呀,疼,疼死了……” 春和:“……” 他一脑门汗,无语的盯着程欢看:“程公公,你就别闹了,贤王殿下那么好的人,找你说话还能得赏赐,干嘛不去?” 说起赏赐,程欢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御书房摆着的那些古董文玩里还藏了不少银子,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新去的小太监找到偷走。 他肉疼起来,却又跑不出去,抱着被子叹气。 “程公公就这么不待见本王?” 轩辕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程欢一见他就觉得心虚,以往也这样,但那时候轩辕净忙着筹办先皇后的忌辰典礼,没工夫理会他,可现在不一样,平白无故就跑来这里……该不会故意来找他的吧? 程欢想着讪讪笑起来:“怎么会呢,就是我这贱人事多,怕污了您的眼。” 轩辕净不自觉皱起眉头来,很不喜欢程欢这种说话方式,怪不得轩辕凛总说他刻薄,他只以为是对着旁人,今日才知道,他连自己也不放过。 他忽而又好奇起来,轩辕凛到底是厌恶程欢对旁人刻薄呢还是厌恶他对自己刻薄? “真是全身都疼?” 轩辕净还记得他去年险些冻死在这里的事情来,想着大约会有后遗症,这话问的也不全是敷衍。 但程欢没敢继续装假,不情不愿的从床榻上爬起来:“不疼不疼……贤王殿下找奴才什么事?” 他满脸都写着这个人怎么这么多事,看得轩辕净都有些无奈了:“只是想找你说说话……” 他见程欢还是一副想着赶他走的样子,嘴角微微一勾:“皇上近日胃口不好,本王颇为忧心……” 程欢瞪圆了眼睛看过来:“他胃口不好?他……” 他很明显的露出沮丧的神情来,垂着头没吭声。 轩辕净微微一怔:“这是怎么了?皇上胃口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怎么这幅样子?” 看他这样,很容易让人想起来先皇后还在的时候太极殿养的那条大黄狗,蔫答答的时候也是这幅样子,垂头丧气的让人怜爱。 “你不用担心,太医开了方子,只是劳累过度,休养两日便好。” 程欢蔫答答的“哦”了一声,看起来仍旧没精神,轩辕净不知道这话哪里戳中了他的痛脚,让他忽然间就变成了这样。 眼见他一时半会回不过神来,轩辕净也不再就留,抬脚转身走了,程欢却跟了上来,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到了殿门口。 轩辕净抬了抬手:“你有话要说?” 程欢没有,就是想听他多说说轩辕凛,但轩辕净显然没领悟他的想法,只抬头看了眼主殿:“你们的差事做的不错,皇上至孝,你们好好侍奉先皇后,也算是为皇上分忧了。” 这话说的程欢眼睛微微一亮,可心里到底很担心,以前轩辕凛也累,胃口偶尔不好,但从没有到要宣太医的地步。 程欢想去看他,可出不去,就算出去了,也到不了大明宫。 万一他真的走了狗屎运混进了大明宫,可轩辕凛一病,陈荣也会去吧? 还是说陈荣已经住进了大明宫? 他想起轩辕凛病着时候的温和模样,心里酸酸涩涩的疼,就算陈荣之前不喜欢轩辕凛,可看见他那副样子,也一定会心动的吧。 越想越难过,程欢没顾上轩辕净还在,抱着膝盖蹲在门口叹气。 轩辕净失笑:“你呀,这宫里的规矩真是该好好学学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佬们捉虫,有任何问题欢迎留言告诉我,送你们小心心哦,我会努力去改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改了也没有变化,上次那章节名字错了,皇上写成了黄上,改了两次,还是显示的黄上,是不是我哪里操作不对……笑哭,这样的章节名总觉得意有所指>_<】 第30章 凶残的倾轧1 因为程欢的郁闷太过明显,轩辕净一时没忍心丢下他自己走,便抛开身份,陪着他在门口蹲了一会。 程欢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你也会做这种事情啊?他嫌我这么蹲着丢人,骂我好几回了。” 轩辕净嘴角一抽,忽然觉得他那皇上弟弟好像有点闲。 “他是皇上,自然要比旁人更注重规矩仪态,一国之君哪里能马虎呢?” 程欢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有些心疼轩辕凛,他还没被赶出来之前,总见他批折子批到半夜,当初是觉得他有意冷落自己,任凭自己如何勾搭,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现在想起来,大约冷落是真的,忙也是真的。 “那你快走吧,你们是兄弟,你又是王爷,你能帮他做好多事情吧?” 轩辕净无语的看着他,他堂堂贤亲王,在程欢眼里,竟然只有这么些用处。 他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程欢跳了起来,硬生生把他推了出去,轩辕净还从来没被这么不待见过,颇有些哭笑不得,越想越觉得有趣,便径直去寻了轩辕凛。 他一连好些日子没能正经用饭,人看着明显的瘦了,但精神很好,只是轮廓越发刚硬,眼神也更加犀利。 “皇上猜,臣自何处来?” 轩辕凛笔尖一顿,抬头看了自家兄长一眼:“皇兄,你是领了朕的旨意去的太极殿,难不成还能去别处?” 轩辕净一笑:“臣的确是自太极殿来,却不是自己出来的,程公公力气果真不小,生生将臣推了出来。” 轩辕凛微不可查的一僵,耳朵轻轻颤了颤,随即他面露愠怒:“他好大的胆子,竟敢对你无礼?” 他话说的冷,表情也凶巴巴的,可眼底却不见多少怒色,可见是并不真觉得程欢此举很过分。 轩辕净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有些拿不准轩辕凛这态度,是因为程欢往日嚣张无礼惯了,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还是在这个弟弟眼里,程欢的位置并不比他这个兄长差多少。 “也不算无礼,好歹是一片忠君之心呢。” 轩辕凛眉梢微微一挑,语调不自觉上扬:“哦?皇兄莫不是被那奴才诓住了吧?” 程欢那副样子,哪里知道什么叫忠君,整日里不给他找麻烦便很难得了。 轩辕净有心逗他,便顺势点了点头:“皇上说的有理,臣这便回去找他算账,实在是没有规矩。” 他转身要走,轩辕凛咳了一声:“皇兄留步……何必与一个奴才计较,看在他在太极殿殷勤侍奉的份上,饶了他吧。” 轩辕净转过身来盯着轩辕凛看,嘴角不自觉翘起来,轩辕凛被看他莫名不自在,连忙挥挥手:“你若是无事便回去歇着吧,眼看春耕将至,朕想将这差事交给你去办。” 轩辕净领了旨意,晃晃悠悠的往外走,看着姿态轻松,表情却有些古怪,仿佛是想笑,却又生生忍住了。 自己怎样都行,旁人一下也动不得,这样的心思都有了,竟然还说半分也不喜欢。 轩辕净抬手揉揉额角,心里纳闷,以往也没瞧见轩辕凛有着口是心非的毛病,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莫不是程欢惯得? 轩辕净想着程欢那毫不掩饰的感情,一副恨不得将心掏出来的架势,忍不住叹气,八成便是如此了。 他有些怜惜那个奴才,心里很想将他当成弟弟,可惜的是他被皇上带上了龙床,即便如今被困在太极殿,可也不好随便接触。 帝王的心思不好琢磨,他总觉得说不得什么时候,那小子便要再回到大明宫去。 轩辕净本只是猜测,却不想这天晚上程欢便真的被带进了大明宫,却不如轩辕净想的那般旖旎,而是五花大绑,被一路拖了进去。 此时轩辕净兀自出了宫,程欢也在他走后脑中灵光一闪,想出来一个主意,他跑去偷了春明的衣裳,暗地里换了,又拿了枕头将自己的衣裳一裹,往杂物堆里一放,瞧着像是在撅着屁股找东西的模样。 他假模假样的和自己说了几句话,然后低着头去开门,禁军将佩刀交叉拦住他的去路,程欢紧张的一哆嗦,没敢抬头,捏着嗓子指了指自己做出来的假程欢:“贤王殿下刚才落了东西,奴才奉大总管之命送回去。” 禁军低头看了眼他手里拿着的东西,又探头去看院子,里头假程欢正在找东西,屁股不时扭一扭,连看都没看他们。 禁军没看出不对劲来,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程欢心里一喜,又不敢露出来,激动的直哆嗦,加快脚步往前走,等瞧不见太极殿那些禁军了,他才长出了一口气,靠在路边的灯柱上拍了拍胸口,刚才真是吓死他了,还以为会被抓回去。 他既得意又有些懊恼,早知道出来这么容易,他之前何必浪费那么多时间,就能早一些看见轩辕凛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不吃饭会饿吧……饿肚子的感觉可不好受。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心口闷闷的疼,可眼下他不能去大明宫,也不敢四处溜达,万一被别人认出来可就要倒霉了,他还记的张尽忠说的那句话,他说轩辕凛下了旨,若是禁军瞧见他,不必上报,当场便能废了他的腿。 他心里一哆嗦,下意识蹲下去抱着腿揉了两把,悄咪咪往假山群里躲,然后盯着天空算计着时间,他知道轩辕凛的性子,即便是不舒服,也不会丢下政务,这会应该还在御书房,运气好的好等不了多久就能看见人了。 干等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程欢缩成一团,没多久就开始困倦了起来,他张嘴打了个呵欠,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连忙将打了一半的呵欠憋了回去,捂着嘴不敢出声。 外头的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哪里听过,但轩辕凛不太往后宫来,他也就更少来,这些女人的声音很难记得清楚。 但他听着听着就知道那俩人是谁了。 “苏桃姐姐,我们主子就是一个小贵人,当不起豫嫔娘娘的厚爱,这些赏赐还是请娘娘收回去吧……” “小琴儿,你也知道你们主子就是一个贵人,她可是三四个月没去给豫嫔娘娘请安了,一个贵人,架子这么大,现在连豫嫔娘娘的赏赐都不接,怎么?不把娘娘放在眼里啊?” 两人叽叽咕咕说了半天,程欢总算把人长什么样都想了起来,苏桃倒是好说,后宫就两个嫔位,一个豫嫔一个元嫔,大宫女时常往大明宫送东西,怎么都能混个脸熟。 至于这个小琴儿,名字就有些陌生了,但也不是完全没听过,何况她还说她主子是个贵人,程欢想了想,总算想起来了,这是住在栖鸾阁的那位,封号是个文字,平常就不怎么受宠,人也不爱说话,宫殿也偏僻,宫里又没有主位,鲜少露面。 这么老实的一个人,怎么和豫嫔起了冲突? 两三个月没去请安? 程欢没琢磨出别的事情来,只是觉得豫嫔有些嚣张,一个嫔而已,还不是栖鸾阁的主位,凭什么要人去请安? 他忍不住撇嘴,外头小琴儿似乎挨了一巴掌,苏桃的声音高了起来:“这可是娘娘赏的,回头可请你家主子一口一口都吃了,敢剩下一丁点,就别怪豫嫔娘娘治她大不敬之罪了。” 吃的? 程欢摸了摸肚子,他有点饿了,要是那文贵人不想吃能不能给他吃? 从到了太极殿,他虽然俸禄没被克扣,但往常他在太极殿,吃的都是轩辕凛的剩菜,怎么都比这些好,他已经馋了很久了,想吃肉,想吃鱼,想吃鸡…… 好歹豫嫔也是一宫主位,还是赏给别人的东西,应该不会多差吧? 可怎么去要呢? 他正纠结,外头苏桃已经走了,小琴儿呜呜呜的哭了一会才想起来要走,程欢捂着脸朝她招手:“小丫头,你过来。” 小琴儿警惕的看着他:“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程欢指了指她手里的食盒:“你是不是不想吃?给我好不好?” 小琴儿看他的视线带上了几分古怪,这小太监该不会是个傻子吧?这东西一看就有问题,他竟然还要吃? “这东西不能给你……豫嫔娘娘会追究的。” “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么会知道?你家主子又不想吃,你等我吃完,然后你把空盘子拿回去,就当是你家主子吃了。” 小琴儿一愣,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她怕那汤里有东西,害了这小太监的命,因此仍旧很犹豫。 程欢还没想清楚这里面的关窍,见她僵住不动弹,便伸手自己拿了过来,闻着香,可却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材料,程欢滋溜了一口,味道淡淡的,就有点嫌弃。 “豫嫔这么小气吗?连个鸡腿都没有。” 小琴儿愣住了,紧张的盯着程欢看,程欢还当她是认出了自己,心虚的扭开头,把空了的碗丢回食盒里:“你快走吧,别说我在这里啊,不然别人就知道这汤是被我喝了。” 小琴儿还是不太放心:“小公公,你赶紧去太医院看看吧,这汤里……可能有东西。” 程欢没感觉到不对劲,但见她说的很诚恳,也就点点头,但心里没打算去,他现在哪里都不敢动弹,万一被人认出来,可就赔上一条腿了。 小琴儿没敢多待,很快提着食盒就跑了。 程欢等她走后才觉得肚子疼,有点想去茅厕,可又不敢动弹,但很快,肚子里的痛楚就不是去茅厕能解决的程度了,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小琴儿说的这汤里可能有东西,顿时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他不会被毒死吧? 他疼的额头冒汗,在疼死和丢一双腿之间纠结不定。 天色慢慢黑下来,程欢呻*吟一声,察觉到肚子里疼消停了下来,心里松了口气,不用死也不用被砍掉腿,真好。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想以后可不能乱吃东西了,他后怕的很,又想起来轩辕凛上次中药的事情来,心里再次充满了懊恼。 他想不起来自己被罚的半死不活,满脑子都是轩辕凛,觉得他当时一定对自己很失望。 【作者有话说:此处应送狒可爱小红花一朵,的确是打错了,应该是大明宫的,已经改正了,不知道同步了没有,爱你,小心心,木马】 第31章 凶残的倾轧2 他抹了把额头,汗流的像是洗了脸一样,身上没怎么有力气,但好不容易能出来一趟,他不想连人都没见到就这么回去,便捂着肚子一步步往林子里挪。 他有点判断不出来这是什么时辰了,也不晓得在自己疼的迷迷糊糊的时候,轩辕凛有没有回去大明宫。 但还能再等一会,万一没有回去呢? 程欢靠着树干坐下来,肚子还是不舒服,但好歹能咬着牙忍着,只是时间变得格外难捱了些。 他还要提放着巡逻的禁军,不能被他们抓着,很有些草木皆兵,不过等了一小会,就又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有些撑不住了,决定今天暂时放弃,他扶着树干颤巍巍站起来,走了没几步,就瞧见一个人影喘着粗气朝他跑过来,程欢愣了愣,连忙避开,却见那人在自己身前不远处跌倒了,血沿着地面的坡度淌了过来。 程欢愣了愣才意识到那是血迹,被唬的往后退了一步,宫里一向太平,这怎么还出了人命了呢? 他从没见过正经的死人,心里很怕,但又想着万一人还没死透,还能救呢? 他小心翼翼的凑过去,戳了戳人:“喂,你死了没啊?你要是没死就吭一声,我给你找大夫去啊……” 地上的人竟然真的动弹了一下,程欢却么反应过来,他对方一动,唬的他一哆嗦,险些叫出来:“你怎么真动啊……” 他吞了吞口水,有些难办,他不敢去太医院,可不去那里要怎么找大夫救人?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怀里被塞了个东西,他下意识想丢掉,却没想都对方力气很大,抓着他的手不肯送开。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ZHAIYUEDU点TOP(宅阅读) “求求你,救救这个孩子……” 程欢呆了呆——孩子?什么孩子? 他听着这声音耳熟,将人翻过去看了一眼,随即瞳孔一缩,竟然是不久前才见过的宫女小琴儿。 “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是谁要杀你?这孩子是什么玩意啊?” 程欢被刺激的有点回不过神来,不久前还活蹦乱跳的人忽然就满身的血,奄奄一息了,他有些难以接受,手都抖了。 小琴儿却认出了他来,眼睛“嚯”的一亮:“大总管?你是程欢程公公……求你救救这个孩子,这是皇上的骨肉……你救救他。” 程欢被惊呆了,觉得自己有些听不懂这个丫头的话,什么叫皇上的骨肉? 怀孕不是只有元嫔和豫嫔吗?他们的孩子怎么会在文贵人的宫女手里? 他脑子里一团浆糊,本该什么都想不明白的,可忽然间就像是被雷劈了一下,不甚聪明的脑子竟然将前因后果都理了个清楚明白。 他想起轩辕凛中药的那天晚上,张尽忠去找了一个时辰才回来说人在元嫔那里歇下了。 后宫只有那么几个嫔妃,张尽忠要去找人,自然会先从高分位的找,要是轩辕凛一开始便去了元嫔那里,张尽忠早就回来找他了。 原来那天晚上怀孕的不止一个。 程欢抱着怀里带孩子,身体一阵阵发抖,他不知道自己该是个什么反应,有些嫉妒有些难过,但还掺杂了很多别的情绪,让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完全理不出头绪来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既然是皇子,你们怎么没人去告诉皇上啊?还有你这一身的血……有人要谋害皇子吗?” 他问了一串,小琴儿一声没吭,程欢怔了怔,哆嗦着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人已经没气了。 程欢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抱着孩子躲远了两步,他有些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还夹杂着低声的交谈,仿佛是苏桃在骂人:“你们真没用,一尸两命的事怎么还能出岔子?一个小宫女你们竟然都看不住!” 他们追过来了! 程欢明白了,是豫嫔的人要杀这个孩子,可是为什么呢? 他在这宫里呆的时间不短,可太极殿太过安宁,之后又一直跟在轩辕凛身边,鲜少去后宫走动,自然也就不知道这些龌龊手段。 但这不妨碍他做出判断,现在他得赶快跑,不然被抓住了,这个孩子要死,他还得搭上一双腿…… 他找着僻静地方躲,眼看着就要将身后的人甩掉了,可怀里的孩子突兀的哭了起来,程欢被唬的一哆嗦,孩子险些掉下去,他没敢再耽搁,撒腿狂奔。 身后有人追过来,虽然没说话,但映着月光,他能瞧见金属发射的亮光。 程欢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现在这情况,他要是被抓住,就不是一双腿的事情了,他已经撞见了对方行凶,对方又怎么会留他活口。 他心脏狂跳,一半是吓的,一半是跑的。 他现在十分后悔之前贪嘴喝了那碗汤,不然早就把这几个人给甩开了,可现在他跑不快,身体一阵阵发虚,眼前的事物都有些模糊,像是蒙了一层纱,他腿发软,总觉得脚下踩着的不是地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栽倒。 怀里抱着的孩子明明没有多重,这时候却显得十分碍事,程欢都有些想把他丢掉了,可到底不忍心,何况这还是轩辕凛的孩子,他只好咬着牙硬撑着。 可这种被人追杀的感觉太恐怖了,身体疲惫,精神也劳累,脑子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只能一个劲的跑跑跑,可胸口涨得发疼,连喘气都成了负担。 他实在撑不住了,靠在树干上大喘气,身后的动静越来越近,好像快追上来了,程欢只要提着沉重的双腿继续往前挪。 他有点敬佩那个小琴儿了,竟然能护着孩子一路跑出来,就连最后死的时候,想的也还是这个孩子。 与她想比,自己这个奴才做的太不称职了,不禁没能伺候好轩辕凛,还总给他添麻烦。就在刚才,他甚至还想丢掉这个孩子,这个轩辕凛的孩子。 程欢有些看不起自己,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越骂越恼,从胸口窜出来一股火气,很想掉头和那群追兵打个你死我活。 然而他死了没事,这个孩子怎么办? 他的出生和自己脱不了关系,算起来也是他造的孽,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 程欢咬了咬牙,他就是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活着没人在乎,死了能救个孩子也不错。 他这么一想,心里就是一定,脑子也跟着清楚了许多。 他得搬救兵,去找人求救,但这里是后宫,豫嫔既然做了这些,一定是打点过了,可这么大的动静,元嫔不可能没察觉,她没出手就是想左手渔翁之利,向她求救也不靠谱。 他好像只能回太极殿了。 但是回太极殿要路过栖鸾阁,小琴儿是带着这孩子从栖鸾阁来的,那里什么情况说不准,他可能还没看见太极殿大门就被人给解决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程欢急的一脑门的汗,有些憎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笨,这种时候连个办法都想不出来。 眼前的路越来越偏,程欢心里一凉,他好像跑到绝路来了。 他吞了吞口水,慢慢停下脚步,慌张的全身发抖。 眼角忽然划过一道亮光,有侍卫巡逻着往这边来,程欢眼睛一亮,连忙跑过去:“救命!文贵人生了龙子,有人想害他!” 侍卫纷纷停下看过来,程欢心里一喜,连忙跑过去,举起孩子来给他们看。 侍卫们对视一眼,神情复杂的看着程欢,程欢没看明白他们的意思,但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嗖”的收回了手,把孩子抱在怀里,不自觉的后退了两步:“你们干什么?” 侍卫们没动弹,但拦住了他的去路。 程欢掉头想跑,苏桃带着人追了上来,程欢心里一凉,下意识的抱紧了孩子,无意识的开始吞咽口水。 他想自己真是没用,死了也救不了一个孩子。 “你们不要命了吗?这是龙子,谋害皇嗣,可是要诛九族的!” 他自己说着心里也很没底,他并不知道谋害皇嗣是个什么罪名,但诛九族显然听着最唬人,他想万一能唬住他们呢? 苏桃冷笑:“原来是程公公,你不好好在太极殿呆着,跑出来做什么?腿不想要了?” 程欢没想到她平时看着那么乖巧,私底下竟然这么凶残,现在笑着说话的样子,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程欢有些怕,但不敢放开这个孩子。 这孩子倒像是很有灵性,知道气氛不对,竟然一直没再出声,安安稳稳的待在程欢怀里。 “你们对一个孩子下手,还要不要脸了?” 苏桃显然不想和他废话,对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程欢看见他手里闪着银光,显然有凶器。 他惊恐的瞪大了眼睛:“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喊了啊!我警告你别过来啊!我会打死你的啊!” 太监冷笑,很干脆的亮出了手里的匕首,朝着他一步步走过来。 程欢惊恐之下扯开嗓子喊救命,太监急了,几步蹿了过去,程欢慌慌张张一躲,被在肩膀上划了一刀,血“噗”的就嗞了出来,内监被糊了一脸,程欢痛呼一声,连忙往旁边躲,侍卫们互相看了看,默契的拦住了他的去路。 程欢咬了咬牙,心道今天算是栽了,他反而不害怕了,只是有些遗憾,临死前都见不到轩辕凛一面,大概这对他来说,也算是痴心妄想了…… 第32章 凶残的倾轧3 “什么人在那里?!” 耳边忽然一声厉喝,程欢呆愣了两息才听出来那声音,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来:“郎缺,郎缺,救命啊!” 一队禁军小跑着过来,领头的果然是郎缺,他看见程欢眼睛一亮,但脸色迅速沉了下去:“你可真是胆大包天,禁军守得这么严密竟然还是让你给跑了……快跟我回去见皇上,满宫里都在找你!” 程欢顾不上说别的,连忙把孩子给他:“文贵人生的孩子……他们想杀他。” 郎缺一愣,这信息量太大了,他一时间有些接受无能,文贵人是谁?她生的谁的孩子?谁要杀这个孩子? 他正一头雾水,就瞧见了程欢半身都是血,当即唬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程欢往他身后一躲:“他们还想杀我。” 郎缺这才看见还有别人,几个宫人,一队巡逻的侍卫。 他迅速意识到事情的不简单,已经不是他能管得了,心里忍不住叫苦,程欢这个惹事精,怎么扯上他就总是这么麻烦。 “郎统领?!” 苏桃忽然叫了一声,跪倒在地:“郎统领你要主持公道,是程公公要害这个孩子,豫嫔娘娘偶然撞见,这才让奴婢带人来阻止,原本都跟丢了,幸好遇见这一队侍卫大哥,才救下这个孩子。” 侍卫队长也跪地请罪:“苏桃姑娘说的不错,属下正是听见她的喊声才将这人拦下的。” 程欢听得目瞪口呆,被震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郎缺也惊呆了,就程欢这身狼狈,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害人的,可眼下对方人多,所谓众口铄金,程欢这可真是有嘴也说不清了。 但皇帝显然对程欢不一般,就算对方眼下无话可说,他也不敢擅自决定该如何处置。 只是程欢一身伤,他原本只是想把人请去大明宫,眼下某海皇子的罪名盖上来,就没办法再客气了。 他咳了一声:“来人,将他们都绑了,带去大明宫请皇上处置。” 他说着有些紧张的定这程欢,很怕他这当口又出幺蛾子,要是这家伙非要闹着不肯绑,他该怎么办? 打晕了扛回去会不会被皇上穿小鞋? 郎缺纠结的脸都皱了起来,已经在想自己的后路了,直到属下来报人都绑好了他才回过神来,就见程欢竟然老老实实的没闹腾,哪怕被绑起来的时候碰着了伤口,血正不停的往外头淌。 郎缺脸一黑,抬手拍了下禁卫的后脑勺:“瞧不见人受伤了?” 禁军被打的有些懵,这要是谋害皇子的罪名落实了,死都是最轻的处罚了,谁还管他受不受伤? 郎缺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帕子糊在程欢伤口上:“你忍一忍,等回了大明宫,皇上会查清楚的。” 程欢眼睛亮亮的:“快走快走。” 他终于能光明正大的去看轩辕凛了,还能瞧见正脸,老天还是对他不薄的。 因为这份欢喜,就连胳膊上还流着血的伤口都不疼了。 然而进了大明宫,轩辕凛却并没有见他,因为豫嫔临盆了,轩辕凛赶去了明月轩,郎缺将程欢压在大明宫偏殿,然后带着一群宫人去寻皇帝。 程欢心里失望,被绑着也很不舒服,可这毕竟是大明宫,他大半年没来这里,心里很怀念,虽然被绑着,却磨蹭着在殿里走来走去,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忙得不亦乐乎。 然而轩辕凛一直没回来,直到天亮,外头才有小太监说,豫嫔生了个皇子,是正儿八经的皇长子。 程欢撇嘴,分明文贵人生的那个才是皇长子,这些人也太不懂事了,这都能弄错。 他嘟哝过后又心生期待,豫嫔生了,轩辕凛也该回来了吧? 他瞪圆了眼睛盯着门口看,可一个时辰过去,等来的却是郎缺,他手里拿着圣旨,怜悯的看了眼程欢,程欢一愣,心里突兀的一跳,有些不想听了。 他摇摇头,往角落里蹭:“你走你走,我不想听你说话。” 郎缺叹了口气:“程公公,昨天的情形,就是皇上信你也没办法,那么多人证,皇上总不能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你体谅体谅皇上吧。” 程欢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郎缺已经宣了圣旨,说程欢蓄意谋害皇子,充入浣衣局。 他把圣旨塞进程欢怀里,小声道:“皇上显然是信你的,不然谋害皇子这样大的罪名,杀头都是轻的,你别闹,好歹能活着,比什么都好。” 程欢迟钝的“哦”一声,郎缺知道他难受,明明他才是拼死保护皇嗣的那个,现在却被扣了那么大一口锅,这辈子能不能洗清也说不清。 他拍拍程欢肩膀:“你去了浣衣局千万小心,恐怕有人不想让你活着。” 程欢又“哦”了一声,抬头看着他:“皇上没说要见我吗?” 郎缺警惕起来,迅速摇了摇头:“你别想偷偷去见皇上,若是到了浣衣局你再敢出来,那可就是逃奴,是死罪,掌事太监不必上报,立刻便能将你处死,你可千万别再闹了。” 程欢垂下头咬了咬嘴唇,半晌才低声道:“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话虽然说得心酸,人却难得的乖顺,郎缺也有些唏嘘,却还是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现在就走吧,早晚都得去……你这胳膊就是皮外伤,但你自己注意着点,别碰了水,小伤也能出人命的。” 程欢哑巴了似的没再吭声,也不用他押送,自己就走了出去。 郎缺追上来给他割断了绳子:“你……想开点,好歹活着不是。” 程欢忽然回头看了看大明宫的牌匾,眼眶红了,他抬手摸了摸脸,朝郎缺招了招手。 郎缺不太敢过去,硬着头皮凑近了一小步:“你想说什么?” “我在御书房藏了好多银子,你替我告诉张公公,我送给他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交代后事,郎缺头皮发麻:“唉唉唉,别说丧气话,兴许用不了多久皇上就把事情查清楚了,你就出来了。” 程欢盯着他看了一眼,竟然笑了一声。 他虽然身体虚弱的厉害,脸色白惨惨的没有血色,但这一笑,仍旧看得郎缺眼前一花,脸颊莫名发烫,心里一阵失神,忍不住感慨,长成这样,不管男女,都是祸害。 “你笑什么?” 程欢摇摇头,没吭声,他想浣衣局每年死那么多人,他在宫里人缘那么不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弄死了。 轩辕凛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怎么可能再把他放出来。 他知道自己这是去等死的,可心里也不恨,毕竟轩辕凛,也不是第一次想杀他了。 但多少还是难受的,这让他一路上都提不起精神来,蔫答答的,头几乎要垂到胸口,像是下一瞬就能栽到地上似的。 郎缺看得心惊肉跳的:“喂,你没事吧?身上是不是还有别的伤?你要有伤就现在说,别等进了浣衣局,那可就没人会管你了。” 程欢想说,心里难过,像是被扎了一刀,疼的要死,这病能治吗? 可他没力气说出口,只能闭着嘴沉默,他也有些后悔,今天要是没出太极殿就好了,至少他在那宫里,只是不能出宫门而已,想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到了浣衣局,就只剩了等死了。 但他很快发现,他后悔的不是不该出太极殿,而是出了太极殿也没能见到轩辕凛。 大概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堂堂天子,太极殿供奉着先皇后的灵位他都不去,难道会去又脏又臭的浣衣局吗? 何况皇子已经诞生,他也要把陈荣接进宫里来了吧? 好想变成厉鬼去找他们啊…… 程欢不甘心,又难过,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还以为自己是气的,等肚子又疼起来,且疼的他一头扎在地上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那碗汤的效果还没过去。 郎缺唬了一跳,连忙把人抱起来,见他嘴唇乌青,明显的出气多进气少,仿佛下一瞬便要一命呜呼,浑身一颤,不敢怠慢,直接抱着人去了太医院。 然而太医还都候在明月轩,里面空荡荡的,郎缺急出了一脑门的汗,却不好去明月轩找人,只能喊了个小太监去找张尽忠传话,自己抱着程欢在二宫门口候着。 不过一刻钟,轩辕凛带着太医急匆匆赶来,瞧见程欢的样子脚步猛地一顿,下一瞬便加快脚步凑过来,将人从郎缺怀里抢了过来:“太医!” 他们就近去了侍卫房,太医诊脉诊的额头冒汗:“皇上,程公公这是误食了冷凝草,男子本该无碍,只是他素有寒症,这才引发了病症,臣这就为他施针。” 虽说是施针为了治病,可他这一针扎下去,程欢那被人划了一刀的伤口就开始冒血,轩辕凛的脸色就黑了,他看了一眼郎缺:“不是说小伤?这叫小伤?” 郎缺跪地请罪,心里叫苦,那本来就是小伤,不过就是流点血,不是什么大事,但他又不敢和轩辕凛争辩,只好吃了个哑巴亏。 待太医施完针,程欢脸上的青色虽然褪了,却越发的惨白,被窗子里透进来的阳光一照,仿佛是要化了一样,看得所有人都是心里一颤。 第33章 走了走了1 轩辕凛握了握拳头,盯着程欢移不开眼睛。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无碍了,只是还要多休养,饮食上千万注意,不可饮冷水生水,便是夏日里也不好碰冰。” 轩辕凛记得仔细,忽然又反应过来,自己往后不可能再于程欢相处了,皇子已经出生了,贤王答应他会说服陈荣入宫。 他心愿达成,不该再和程欢有什么牵扯。 他吐了口气,心里竟然没觉得多期待。 手忽然被人碰了一下,他一怔,侧头看过去,是程欢醒了,他似乎有些懵,眼神没什么神采,隔了几息才迟钝的眨了眨眼,眼神清澈起来。 “唔……皇上?” 他忽然坐了起来,抬手揉了揉眼睛,愣愣的盯着轩辕凛看,隔了几息伸出手来摸轩辕凛的脸,等察觉到那是温热的皮肤的时候,他瞳孔猛地一缩,手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缩了回去。 “你……活得啊。” 轩辕凛的拳头不自觉的握得更紧了些,他挥了挥手,众人连忙退了出去,轩辕凛这才看着他:“朕不是不信你,只是陆维安两朝重臣,朕不好动他的女儿。” 程欢呆了呆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自己解释,他其实应该高兴的,但却没能笑出来,只木呆呆的点了点头。 “文贵人那个孩子才是皇长子吧?” 他忽然说起这个,轩辕凛不由愣了愣:“那是双生子,皇子被害死了,只剩了公主,被你救了下来。” “哦。”程欢点了点头,偷偷瞄了轩辕凛一眼,心里竟然还是觉得很难过,他有点不想看见他。 “那……奴才去浣衣局了。” 他从床榻上爬起来,闷着头往外头跑,轩辕凛弹了弹手指,一把将他抓了回来:“你为什么会中冷凝草的毒?” 太极殿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说起这个,程欢又后怕起来:“是苏桃逼着小琴儿给文贵人喝的,我有点饿,就自己喝了。” 轩辕凛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被他说得懵了一下,然后一股怒火就从胸口直窜头顶:“程欢你这个脑袋是长得好看的吗?明知道不对劲为什么还要喝?!” 程欢被他凶了也不觉得害怕,反而撇撇嘴:“我要是不喝,文贵人就得喝,那你现在就只剩一个孩子了……” 轩辕凛被他噎的没能说出话来,程欢摸了他的手一下,慢慢掰开他的手指头,忽然又抬头看着他:“唉,皇上,你看上回下药那事,是不是就扯平了?” 轩辕凛没开口,程欢咧开嘴笑了:“你不说话就当是默认了啊。” 他小跑着走了,没再回头看轩辕凛,外头郎缺还守着门,他没想到程欢出来的这么快,很有些意外:“你这就好了?” 刚才眼看着一口上不来就去了,这一会的功夫就活蹦乱跳了? 还真是个神人。 郎缺对程欢可算是刮目相看。 程欢却蔫答答的不想理他,闷着头往前走,郎缺追上来:“你干嘛去啊?” 程欢觉得他年纪轻轻就健忘,很有些可怜,便提醒了他一句:“浣衣局啊,都下旨了,你不是说我要是不去,会被打死吗?” 郎缺:“???”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吗? 但是程欢难得主动遵从圣旨,郎缺还是松了口气的,事实上他刚才看见皇帝亲自带着太医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这次的圣旨白下了。 到了浣衣局门口,程欢摆摆手示意郎缺不用跟进去了,大摇大摆的样子,不像是来服刑,倒像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 郎缺看得哭笑不得,还是找了掌事太监来说话,让他多照顾着些程欢,不要让人欺负了他。 掌事太监连连答应,殷勤的说不会怠慢。 然而三天后张尽忠来这里领人的时候,看见程欢正在刷马桶,身上臭烘烘的,白皙的皮肤上都是搬马桶的时候磨出来的红痕,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尤其是他胳膊上的伤,显然从进了这里就没在照料过,已经出现了炎症,却只用脏兮兮的布条随便裹了裹。 张尽忠心疼的不行,找了掌事太监来狠狠骂了一顿,青着脸让他也去刷马桶,一个月,不许旁人替他! 程欢洗了洗手,看见张尽忠有些惊喜:“你来看我啊?我告诉你我御书房里藏了……” 张尽忠一巴掌捂在他嘴上:“你给我闭嘴,就那么点家当,见着人就说,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攒了金山银山,你给我出息点!” 程欢有些生气,鼓起脸来瞪着张尽忠。 张尽忠嫌他这一身的味:“快洗洗,跟我去谢恩,皇上宽赦你了。” “宽赦?” 程欢挠了挠头,有点不可思议:“不是说不动豫嫔吗?怎么宽赦我了?” 张尽忠看了他一眼,隐晦的叹了口气:“元嫔昨天晚上诞下双生子,皇上龙心大悦,大赦天下。” 程欢呆了呆:“皇上……真厉害。” 说起这个,张尽忠脸色一黑:“你知道什么?豫嫔……皇上调养了大半年才缓过来,你看看你做的孽。” 程欢不由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张尽忠这话什么意思,原来不是轩辕凛厉害,而是豫嫔的下的药有问题。 他就说嘛,皇上中了药,意识不清,怎么还连着换人,感情是这药这么邪乎。 张尽忠见他呆着不动,连忙拽了他一把:“你也别生气了,说到底你也这不过是刷了几天马桶,比以前的鞭子板子差远了,皇上心里还是信你的,你可不要因为这个再闹。” 以往张尽忠提起这些,程欢总要反驳,可他这次竟然没开口,张尽忠有些意外的看过来。 程欢抻了个懒腰,对张尽忠的反应有些无奈:“我啥也没说你怎么还不满意……不就是皇上不容易吗?我知道啊。” 明明这话说的很懂事,可张尽忠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古怪,他抬手捏住程欢的耳朵:“你可给我息了不该有的心思吧,皇上借着静养的名头,把豫嫔禁足在明月轩了,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程欢连忙打断他的话:“我知道我知道,和我没关系,不就是为了给陈荣腾位置吗?我又不傻,这种事怎么会往我自己身上带……” 张尽忠愣了愣,他只是想说帝王无情,即便有着杀子之仇,可豫嫔还是好好的活着,什么东西都不能和江山社稷相比。 世上有几个先帝,又有几个先皇后? 要不起的东西还是趁早躲远些,免得万劫不复。 可程欢竟然想的这么偏,连陈荣都牵扯上来了,让张尽忠颇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没多作解释,若是这样想能让程欢早些死心,那便这么误会着吧。 张尽忠带着他回了自己的屋子,命人烧了热水来,程欢一连洗了三遍才觉得身上干净了,照着镜子给自己梳头,张尽忠送了衣裳来给他穿,只是寻常的内侍衣裳,程欢现在没有品阶,只能算是最底层的小黄门。 但他长得好,即便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也仍旧很扎眼,走在路上,一眼就能被人看见。 只是他自己不觉得,只顾着看周围的风景,明明才去了浣衣局几天,可这宫里看起来竟然处处都不一样了。 他正晃晃悠悠的走,冷不丁瞧见陈荣从对面走过来,他脸上还带着冷笑,看见程欢笔直的走了过来:“你还真是命大,现在还没死。” 程欢本能的要和他对着来,抬着下巴斜睨着他:“我比你命大多了,你有空管我,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来了宫里不知道什么样呢。” 陈荣脸色阴郁,最近轩辕净一直在游说他入宫,被喜欢的人往另一个人怀里推的感觉实在是太难过了,他也就越发看程欢不顺眼。 他冷冷一笑:“我进了宫再如何也不会是个奴才……不过你说,我若是提个条件,你不死我不来,皇上会不会答应?” 程欢僵住了,他想起轩辕凛那日赶自己去太极殿的时候说的话,心里一颤,忍不住想哆嗦。 陈荣已经嗤了一声抬脚走了,程欢在原地呆了几息,直到后面张尽忠追上来,揪着他的耳朵,拉着他去找轩辕凛谢恩,他才回过神来。 “疼疼疼……松手松手……我自己走啊……老头你手这么很啊。” 张尽忠气的拍了他一巴掌,又虎着脸瞪他:“等会见了皇上,不许再这么没大没小。” 一提起轩辕凛,程欢就泄了气,他抬手抓抓头发,想起陈荣刚才的挑衅,越想越觉得,他那句话应该不是为了吓自己的,说不定他已经这么和轩辕凛说了。 那他会…… 程欢冷不丁一哆嗦,脚步迈不动了,然而大明宫已经到了,郎缺见他来,凑过来招呼了一声,上下打量这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出来的够快的啊。” 程欢心烦意乱的,不想理他,就闭着嘴装哑巴,张尽忠进去通秉了一声,很快出来喊他。 程欢抬脚走进去,远远看见轩辕凛,心口就是一疼,有些喘不上气来,却还是垂下头磕头请安。 轩辕凛喊了起,看着他许久没动弹,气氛一时静谧下来,程欢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抬头去看他,男人看起来更威严冷肃,就这么坐着看人的时候,都有些唬人。 程欢以往不怕他这样的视线,现在却下意识的垂下了头,不敢再看了。 “这几日你受苦了,回去歇着吧。” 轩辕凛终于开口了,却是赶程欢走的。 程欢贪婪的看着他,忽然站了起来,朝着轩辕凛走了过去:“皇上……” 他慢慢的开口,伸手去碰轩辕凛的腰带:“奴才刚才遇见陈荣,他说答应入宫了。” 轩辕凛一顿,抬手握住了程欢的手。 程欢整个人都靠了过来:“皇上,我教你点东西吧……你的花样太少了。” 第34章 走了走了2 轩辕凛抬手扶住程欢的肩膀,不许他再靠近自己,语调微微一沉,视线却撇开了,没再看他:“朕……既有了陈荣,就不能负他。” 程欢胸口猛地一滞,他从来都以为皮肉之苦难捱,眼下才晓得,言语也能伤人无形,他有些喘不上气来,身体都僵了。 轩辕凛并未察觉,他心中五味杂陈,明明得偿所愿,却不全然是欣喜欢愉,胸口沉甸甸的,竟有些说不出来的憋闷,这让他无暇分心去看顾程欢的情绪。 只知道哪怕自己这样说了,程欢仍旧在往他身上靠。 他不得不加重了语气:“程欢!” 他用了几分力道,将程欢推远了些,脸色越发冷凝:“往后你只是这大明宫的内侍……你若是不明白内侍的规矩,就去找张尽忠。” 程欢握了握拳,扶着御案才勉强站稳,他呼吸仍旧不顺畅,这让他的脸色看起来异常的难看,连嘴角的笑容都带了几分苍白无力:“皇上对他……” 他缓缓吐了口气,眼眶又热又烫,有些说不出话来了,隔了几息才咬着牙抬头看过去:“皇上对他这么好,图什么?” 他到底没忍住,扑过去抱着轩辕凛的腰,咬牙切齿的瞪着他:“我到底比陈荣差哪了?” 轩辕凛没吭声,只是抬手推开了程欢,他不觉得自己用了多大力道,但眼前人却踉跄了两步,被台阶一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拉他。 程欢没注意,他仿佛是很意外,没想到自己被人一推就摔了个屁股蹲,很有些茫然,隔了几息才拍拍屁股爬起来,盯着地面瞧了两眼,大约是觉得小太监清理的时候没用心,洒下了茶水。 轩辕凛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慢慢坐回了龙椅上,朝程欢挥了挥手:“下去吧。” 程欢从来都不是好打发的主,很快又凑到他跟前去,往地上一坐,抬手抱住他的腿:“我不走……他就算进宫又不会住到大明宫里来,不会知道我们的事情……你看他那副样子,一定不如我伺候的好。” 轩辕凛额角一跳,他今日本就心绪不宁,程欢又如此纠缠,着实让他有些恼怒了:“你若不肯安生在大明宫呆着,就滚出宫去!” 程欢一呆,这是轩辕凛第一次要赶他出宫。 往常这男人恼怒起来,也不是没有要将他赶出去的时候,可太极殿已经是最偏远的地方了,他撒泼前早就想好了,大不了再被赶去太极殿,总不妨碍他偷偷溜出来看轩辕凛。 可轩辕凛现在,要赶他出宫。 程欢有些回不过神来,半晌没能开口。 轩辕凛轻轻吐了口气,他本意只是想唬住程欢,让他消停一些,眼见真的有了成效,索性眉头一皱,抬腿踢开他,亲自去取了个匣子来,将里面的令牌丢给他:“你若是再闹,朕就命人将你赶出去。” 这令牌他不过是随手一丢,程欢却也没注意,被当头砸了下脑门才回过神来,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令牌看。 轩辕凛想起他上回被自己赶去太极殿的时候,仿佛也是这般吓傻了的模样,心里微微一颤,却到底太过了解程欢,这小子若不能一击即中,狠狠唬住他,往后麻烦只会更多。 他实在不愿意瞧见后宫里被他和陈荣闹的翻天覆地。 “要么本本分分做个内侍,要么就滚出宫去,你自己选。” 程欢咬了咬牙,还想开口,张尽忠忽然推门进来:“皇上,陈大人求见。” 程欢身体一颤,方才相遇的时候,那人说的话十分清晰的回响在耳边,你不死我不来,皇上会不会答应? 他猛地一哆嗦,抬头看向轩辕凛,他素来头脑简单,情绪也直白单纯,鲜少有这样复杂的目光,看得轩辕凛一怔,竟有些回不过神来,这当口陈荣已经抬脚走进来了。 他见程欢,第一声必然是冷嘲,眼下即便是当着轩辕凛的面也不曾遮掩:“程公公这是在做什么?难不成没了大总管的职位,便连礼数也不懂了?天子跟前,你成何体统?” 程欢知道他在骂自己,可张了张嘴,竟然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击,仿佛是身上的力气都泄了,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他素来不肯在陈荣面前软弱,明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却还是张了张嘴:“我,我……” “下去吧。” 轩辕凛忽然开口,是对着程欢说的,因为张尽忠瞧见程欢不动,已经试图来拉他了。 程欢这才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张尽忠一眼瞥见地上的令牌,眼睛刷的一亮,连忙捡起来藏在袖子里,拽着程欢走了出去。 “我问你,这令牌是怎么回事?” 程欢还想着怎么反击陈荣,冷不丁听见这话,浑身一颤,猛地摇头:“什么令牌,没有令牌,他没给我令牌!” 张尽忠气的想抽他,从袖子里把令牌拿出来给他:“这是多好的出路?能去外头怎么都比死在宫里强……走走走,我这就送你出宫,往后别回来了!” 程欢拽自己的手,拼命摇头:“不是,不是,他没赶我走,我不走,我凭什么走!我不……” 张尽忠气的一拂尘抽在他屁股上:“你个小兔崽子,宫里有什么好?你就非要留在这?” 这话把程欢问住了,宫里没什么好,时常要受皮肉之苦,还有个陈荣对他虎视眈眈,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害他……可宫里有个轩辕凛。 于是这地方,就是再不好,也变得好了。 程欢难得面露祈求:“我不走……” 张尽忠哽了一下,看他的视线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不走也得走!皇上令牌都给你了,还由得你抗旨?你真想死在宫里不成?” “他真没让我走,就,就是想吓唬吓唬我……” 张尽忠一脑蹦弹在程欢额头上,抖着手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程欢小心翼翼的给他顺了顺胸口,眼睛滴溜溜的还在看御书房的门。 那两个人呆在一起会做什么呢?陈荣会不会已经说了那些话,轩辕凛会不会答应? 不会的吧……他就算不待见自己,也不至于真的要了他的命,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程欢信轩辕凛,却忍不住的忐忑紧张,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当初赶自己去太极殿的时候,轩辕凛那带了几分煞气的眼神,不自觉的浑身一颤。 张尽忠最见不得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干脆一咬牙:“这宫里没有皇上的宠信你根本活不下去!” 程欢并不在乎日子过得好坏,他只想能时常瞧见轩辕凛,因而对张尽忠的话很不当回事,撇撇嘴就想反驳,张尽忠却一把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凑过来:“你可知道,在浣衣局这三日,贤王殿下曾入宫为你求情。” 程欢一愣,这事他还真的不知道,也有些纳闷,这贤王殿下还真是很闲,明明和自己没什么交情,竟然也肯为自己求情。 他多少有些感激,却觉得很没有必要,轩辕凛都说了,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因而他十分笃定,自己迟早会被放出来,所以这份感激里,又掺杂了点嫌弃,觉得他有些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然而张尽忠的脸色却很不好看:“你知道皇上怎么回贤王殿下话的?” 程欢完全不想知道,他现在只想把那块令牌抢回来,免得张尽忠真要赶他出宫。 然后张尽忠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程欢有些吃痛,他闷闷哼了一声,开始拽自己的手腕,张尽忠却死活不肯松手,还将令牌塞进了他的腰带里。 “皇上说,你心性歹毒,若是为了阻拦陈荣进宫,朝皇子下手,并非不可能。” 程欢呆了呆,怀疑的看着张尽忠,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心性歹毒?” 他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些什么恶事,才被轩辕凛这么指责,可很快委屈和恼怒就压到了理智,他几乎跳起来,怒道:“他那天不是这么说的,再说我哪里歹毒?说我歹毒……我……” 他四处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朝着郎缺去了,抬手就要抽他的刀:“我要是歹毒,我就先砍死陈荣那个贱人……” 郎缺看他这架势,早就防备着了,瞧见他走近,连忙侧身躲了过去,一抬手将他推开了,苦笑了一声:“我说程公公,你怎么又闹?” 他着实被程欢闹怕了,宫里最近大大小小的事,竟全是他折腾出来的,如今不过是个寻常内侍,竟还有胆子在大明宫跟前吵闹。 郎缺简直想给他磕几个头,求他离自己远一些。 程欢却不理会他,见抽不到他的刀,只好去寻摸别人的,众禁军警惕的看着他,纷纷戒备起来,程欢试着抢了几次,没能得逞,倒是被绊了几个跟头,趴在地上有些起不来。 禁军看着他纷纷扭开头憋笑,程欢有些恼:“笑什么笑!” 张尽忠嫌他丢人,跺了跺脚训他:“你快给我消停些吧!” 程欢咬了咬牙,他倒是不觉得丢人,只是很气恼,他有些分不清轩辕凛的话,到底哪句真哪句假,心里很有些慌,也顾不上理会张尽忠,跌跌撞撞跑进了御书房。 里头轩辕凛还在和陈荣说话,两人的音量却都有些高,程欢还没靠近,便听见陈荣语调不阴不阳的说:“皇上九五之尊,总要子嗣继承皇位,娘娘们也就算了,臣也不是不识大体之人,只是既然臣肯为皇上牺牲至此,皇上是不是也该拿出些诚意来?” 轩辕凛顿了几息,才语调微妙的开口:“哦,你要什么诚意?” “臣要皇上保证,后宫之中,只有臣一个男人!” 第35章 走了走了3 程欢张了张嘴,心里有些庆幸,他又不是个男人,就算轩辕凛答应了陈荣,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刚要松口气,就听陈荣继续道:“皇上选程公公还是选臣?” 御书房里,轩辕凛眉头一拧,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厌恶来,他发现自己不喜欢旁人提起程欢,尤其是用这种不善的语气,他说不出来原因,可心情却一路恶劣下去。 只是他到底还是自持的,仍旧耐着性子和陈荣解释:“朕对他,不过是当做一个寻常奴才,你大可不必如此介意。” 这话在陈荣听来,就是全然的敷衍,倘若程欢只是寻常奴才,轩辕凛何必火急火燎的将人从浣衣局捞出来,按照宫里的行事方法,牵扯上后宫和皇子,程欢现在早就成了一具尸体,哪里还能在御书房外头大呼小叫。 陈荣不由冷笑:“皇上这话,臣不敢信。” 轩辕凛顿了顿,眉头皱的越紧:“陈荣,你是书香之后,又是国之栋梁,与一个奴才计较,有失身份。” 纵然陈荣仍旧觉得这话听着是要为程欢开脱,可其中的意思,的确说中了他的心事,他与程欢本就是天与地,和他计较的确不好看,可就算如此…… “臣看程欢,如肉中钉眼中刺,皇上不介意一个奴才,可臣曾被他多次刁难,着实无法容忍。” 轩辕凛眉眼低沉下去,看着陈荣的视线多了几分探究,他以为陈荣不至于如此睚眦必报,说到底,陈荣和程欢之间的不快,无关痛痒,不过是些小摩擦,皮肉之苦而已,实在谈不上深仇大恨。 可他这般咬着不放,让轩辕凛不解之余也有些厌恶。 这般心胸狭隘,当真适合进他的后宫吗? 他心里沉甸甸的,十分不悦,语调也跟着沉凝了几分:“那你说,想如何?” 陈荣张了张嘴,眼底露出几分狠辣来:“臣只是以为,既然程欢蓄意谋害皇子,这般胆大包天,着实不该再留着。” 不该留着?他这是要……杀了程欢? 轩辕凛瞳孔猛地一缩,盯着陈荣的视线阴沉锋利起来,他扶着御案慢慢站直身体,语气沉凝中带着几分凛冽:“朕的旨意上,说的明明白白,文贵人是受惊难产,程欢是无心之过。” 陈荣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升上来,他心里一突,打了退堂鼓,可想到往日轩辕凛对自己的纵容,还是冷静下来,冷笑了一声:“可臣却听说,程欢是为了阻拦臣进宫,才谋害皇子的……这不是皇上亲口所说吗?” 轩辕凛的脸色彻底黑沉下去,语气里的不满完全不加掩饰的暴露了出来:“朕的话,你竟知道的如此清楚。” 陈荣心里一颤,从轩辕凛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压迫和恼怒,知道他这是嫌自己逾距了,心里的畏惧更甚,可面上却不肯显露分毫,仍旧强撑着看过去:“当日贤王殿下来求情,臣乃是当日值守的书记官,就候在一旁,因此听了一句……皇上如今是要为程欢遮掩?” 轩辕凛目光冷凝,直直的看着他,半晌都没移开视线。 陈荣被他看得呼吸一滞,不自觉闭紧了嘴,没再敢吭声,心脏却颤动起来,他本想偷偷瞄一眼轩辕凛的神情,却半晌都没能聚起勇气来。 帝王威压,果真不是玩笑,往常贤王时常说轩辕凛是天生帝王,他还只当是轩辕净宠溺弟弟,才怎么看怎么好。 可现如今,他却不得不赞同轩辕净了,皇帝这身威压,当真让人不好受。 随着时间加长,气氛越发沉凝难捱,他的腿已经不自觉的开始发颤,只死死咬着牙强撑着,才没有开口认错求饶。头皮却一阵阵发麻,身上的毛发仿佛都要站起来一般,有一瞬间,陈荣几乎以为自己会被这气氛活活压死。 恰在这时候,轩辕凛开口了,他语调放缓了些,已经听不出多少情绪来了,却仍旧听的陈荣浑身一颤。 “若如你所言,程欢该处以何刑?” 陈荣张了张嘴,明明一肚子话想说,却发现自己完全发不出声音来。 外头张尽忠忽的喊了一声:“小兔崽子!你在这里听什么呢?” 他似乎意识到这是哪里,很快压低了声音,轩辕凛没听清楚她说的什么,全部心神还都落在陈荣身上。 这一打岔,陈荣才彻底回过神来,胸口闷闷的发疼,他刚才被轩辕凛吓住了,喘气都没顾得上,眼下一回神,下意识张开嘴狠狠喘了口气,却不敢说别的了。 他不是不想对程欢斩草除根,只是轩辕凛这幅样子,让他察觉到了危险,本能的选择了闭嘴。 “爱卿以为,要处以何刑?” 轩辕凛又问了一遍,他语调越发平缓,仿佛是在闲聊说着天气,可说话的速度却有些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听得陈荣不自觉的颤栗,牙齿咬得生疼。 轩辕凛却也不再问,只盯着他看。 陈荣额角冒出一滴冷汗来,僵硬的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臣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别的意思。” 轩辕凛轻笑一声,仍旧是平淡舒缓的语气:“可朕以为,爱卿所言十分有理……斩首示众可好?” 陈荣连勉强的笑容也维持不住了,僵硬的戳在地上没敢再开口,只觉得轩辕凛的视线如同锥子,刺的他浑身上下都火辣辣的疼。 轩辕凛一扯嘴角,语调微微上扬,音量却低了下去:“爱卿不满意?那毒酒?白绫?不若凌迟吧。” 陈荣张了张嘴,身体猛地一颤,只觉轩辕凛这话说的,不像是要处决程欢,倒像是要拿来惩治他的。 他身体微微一晃,脸色发白,干巴巴的吞了吞口水,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 外头忽然响起慌乱的脚步声,轩辕凛抬头看了一眼,并未理会,他知道张尽忠和郎缺在外头守着,不会有闲杂人等靠近。 他仍旧看着陈荣:“爱卿都不满意?” 陈荣撑不下去了,跪伏在地请罪:“臣……并无此意。” 轩辕凛垂下头,盯着御案上的折子看,仿佛是忘了底下还跪着个人,半晌后才忽然开口:“翰林院差事繁杂,你便好生处理公务吧。” 陈荣一愣,心绪还没从帝王威压中回过神来,惊讶却已经涌了上来,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脑子有些懵,轩辕凛这是什么意思?不让他如入宫了? 他浑浑噩噩的退出了御书房,被外头略有些刺眼的阳光一照,才猛地一哆嗦,回过神来,满脑子都是不可思议——明明之前为了让他答应,还逼迫轩辕净却做说客,现在竟然说变就变了? 他本该觉得轻松的,不必入宫,不必和轩辕净分开,正如他所愿,可他心里竟然只觉得茫然无措,他愣愣的回头看着御书房的闭合的大门,混乱的脑子总算冷静了一些。 刚才的轩辕凛…… 想起那慑人的气势,陈荣又是一颤,心里却有些茫然,他为何发怒?是因为自己听见了不该听的,还是因为提起了程欢? 他咬了咬牙,不甘愤怒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很快占据了他全部心神,他纵然不喜欢轩辕凛,答应入后宫也不过是权宜之计,可即便如此,轩辕凛忽然间的冷落,仍旧让他十分不虞。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即便只是猜测——这番冷落,是因为程欢。 他脸色蓦地一沉,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危险又锋利起来,又是这个阉奴!明明是个十足小人,媚上欺下的奸佞,竟然能被轩辕凛这般护着,甚至还为了他,打消了迎自己进宫的念头…… “哟,陈大人,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张尽忠慢吞吞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笑,只是眼底带着几分鲜明的打量,却不过片刻就消失不见,速度快的陈荣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不过他也并不在意,说到底,张尽忠也只是一个奴才,因此他话里便多了几分敷衍:“不过偶感风寒,多谢公公记挂……” 张尽忠笑吟吟的嘱咐他注意身体,陈荣知道他与程欢亲近,心里不待见他,说话就越发敷衍,不过几句就一拱手告辞出宫了。 张尽忠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有些发冷,轩辕凛的选择他无权干涉,可若是陈荣铁了心要动程欢,也要先过他这一关。 他忽而又笑起来,程欢如今已经离了宫,就算陈荣想要做些什么,也找不到人了。 只是他颇有些好奇,到底方才里面说了些什么,程欢竟怕的连话都说不利索,行囊也没收拾,匆匆交代了两句就跑了。 他叹了口气,心却提了起来,有些为程欢忧心,他们这些人,即便出了宫,行为做事也总是和旁人有些差异的。 即便程欢没有净身,可常年和阉人为伍,身上都染了太监的做派,在宫里不显眼,可一出去,往人群里一放,就变得格外显眼了。 可他再担心,也不能陪着程欢出去,他看着轩辕凛长大,实在不放心他自己在宫里。 他这厢正出神,御书房的门忽然开了,轩辕凛肃着脸走出来,眉头微微拧着,看得出来心情很不虞。 张尽忠连忙凑过去伺候:“皇上。” 轩辕凛四处看了一眼,没瞧见程欢动作就是一顿,却到底没有问出口,只神情更难看了些,拧着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头疼似的道:“回大明宫。” 【作者有话说:我保证,很快就甜了】 第36章 走了走了4 他脸色瞧着也不好,张尽忠不敢多问,心里却猜着是方才和陈荣相处的不甚愉快,越发不待见陈荣,却也不敢明着说,只伺候的越发殷勤小心。 轩辕凛若是不遇见程欢,鲜少发怒,即便是心情不虞,也并未发作什么人,照旧十分好伺候,午膳后还去了皇子所看了看几位皇子和公主。 许是因为只有一个女儿,他对程欢救出来的那个孩子总是多看重几分,今日竟破天荒的抬手抱了抱。 孩子还小,身体十分柔软,他抱着颇有些不敢动弹,不过几息就还给了奶娘,眼睛往四处一瞥,没瞧见别人,便也没了继续呆着的兴致,抬脚走了。 张尽忠跟着他走了小半个后宫,眼看着到了轩辕凛往日处理政务的时辰,便小声提醒了一句。 轩辕凛眯起眼睛看了看日头,脸色又沉凝了些,一声没吭的去了御书房。 却不过半个时辰,张尽忠就被唤了进去,先是奉茶,再是燃香,又是研墨,张尽忠年迈体弱,被折腾的有些吃不消,只好唤了个小太监来替他。 轩辕凛却是一瞧见人,便脸色一变,抬手便将握着的朱砂笔丢了下去,黑沉着脸看过来,却是一声不吭。 小太监不明所以,唬的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张尽忠也由此而茫然,只能硬着头皮伏地请罪。 轩辕凛搭在御案上的手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却仍旧不做声,只用沉甸甸的目光盯着张尽忠看。 张尽忠被看得额头开始冒汗,心脏扑通乱跳,却不敢抬头瞧一眼,心里的困惑却发了酵一般膨胀起来。 轩辕凛到底没了耐心,声音一沉:“都给朕滚出去。” 伺候的内侍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逃出了御书房,天子之怒岂可小觑,就连张尽忠也是后心发凉,一阵阵的觉得头晕,靠在外头的柱子上直喘气。 郎缺好奇的凑过来:“张公公,这是怎么了?” 张尽忠不敢和程欢似的口无遮拦,只隐晦的看了眼御书房,便不再开口,可郎缺为人通透,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纳闷:“这程公公也没进去,皇上怎么还发这么大的火?” 他刚才也听见了轩辕凛那句都滚出去,着实好奇。 张尽忠摆摆手,一个字也不肯说,郎缺也不追问,心里觉得张尽忠这才是当差的样子,程欢那可真是……怎么看怎么古怪。 轩辕凛一直在御书房待到亥时,连晚饭都没用,张尽忠紧张的手心冒汗,可还是担心他的身体,这样操劳,若是再不安生用饭,只怕要病。 “皇上……御膳房做了汤品,您进一些吧?” 轩辕凛看了他一眼,没吭声,抬脚走了,姿态像是不想理会他的,张尽忠叹了口气,主子的脾气再莫名其妙他们这些奴才也只能受着,索性今天到底有件开心事,想起程欢,他心里一松,如今大半天过去,那小兔子崽子应该早早的就离了凉京城,去往别处了吧…… 也不知道他走的那样匆忙,身上除了自己塞给他的银两还有没有带别的东西,宫外的日子就是再苦,也总比宫里要好些吧…… 他心里又有些怅然,这宫里他瞧得上的晚辈就程欢一个人,如今他一走,自己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他惆怅过去,又有些替轩辕凛发愁,这脾气发作一整天了,竟连晚饭也不吃,这可怎么好…… 莫不是在陈荣那里吃了挂落,又没有程欢撒气,这才憋得没了胃口? 他摸不透轩辕凛的想法,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锯嘴葫芦似的不吭声,心里盼着轩辕凛能早些想开,别和自己为难。 然而轩辕凛回了大明宫,仍旧和在御书房没什么两样,一声不吭的盯着张尽忠,张尽忠实在撑不住,小心翼翼的凑过来请罪:“皇上,可是奴才哪里做的不好?” 轩辕凛似有若无的勾了下嘴角:“你是父皇留下来的人,怎么会有不好。” 这话可谓是诛心了,简直是在说张尽忠倚老卖老,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张尽忠一哆嗦,震惊之余连忙伏地磕头:“皇上明鉴,奴才从不敢这么想,奴才若是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就让奴才天打雷轰!” 轩辕凛看了他一眼,他平日里对张尽忠十分善待,轻易不说重话,可眼下,瞧见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脸上却不见丝毫缓和,只语气淡淡道:“起来吧,朕只是和你说些闲话而已,不必当真。” 张尽忠僵硬的笑了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心里却不觉得轩辕凛是在说闲话,反倒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迁怒,他心里叫苦,又有些庆幸,得亏程欢走了,不然轩辕凛这幅样子,瞧见了程欢,还不知道会把人发作成什么样子。 “奴才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好用,一时误会,扰了皇上的兴致,真是该罚。” 轩辕凛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张尽忠大气不敢出,缩着脖子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朕想和你说些闲话,你觉得,说什么好?” 轩辕凛又开口,张尽忠被问得头皮发麻,心里又很纳闷,头一回觉得轩辕凛的脾性当真有些阴晴不定,这非要逼着他说话,他能说什么? 他犹豫着看向轩辕凛:“皇上……奴才往日里只在宫里打转,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 轩辕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没有可说的吗?当真?” 张尽忠已经不自觉开始肝颤了,腿肚子都在哆嗦,他一头雾水,正想着干脆请罪,脑海里忽的灵光一闪,他惊疑不定的看着轩辕凛,对自己的猜测不是很信任。 然而一对上轩辕凛那凛冽的目光,所有的怀疑和不确定就都被压下了,他硬着头皮道:“说起来,奴才的确有件事想和您禀报……今日程欢拿着令牌出了宫,说是您开恩放他出去了。” 轩辕凛淡漠的姿态忽的一变,他腾地站起来,目光锥子似的盯着张尽忠:“你说他走了?!” 张尽忠被他唬的一哆嗦,硬着头皮答应了一声,令牌既然给了程欢,不就是要他走吗? 然而轩辕凛这幅样子,又像是十分吃惊的,以至于张尽忠都有些怀疑,难道令牌是程欢自己偷得? 换成别人的确没有这个胆子,可要是程欢的话…… 他没什么不敢做的。 张尽忠心里惊疑不定,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是走了,奴才检查过那令牌,是真的……” 轩辕凛猛地拍了下扶手,语调猛地一扬:“程欢的积蓄还都在御书房里,他分文未取,怎么可能就这么出宫?!张尽忠,你可知道欺君是何罪?!” 张尽忠连忙伏地叩首,只觉轩辕凛最近的脾性实在是太善变了,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皇上恕罪,奴才哪有胆子欺君……程欢的确是出宫了,走之前倒是想进御书房去取东西的,只是您和陈大人还在里头商量,奴才就拦着没许他进去。” 轩辕凛一愣,莫不是程欢听见了他今日的话?他当真了? 他气不打一处来,好一个狗奴才,偷听也就算了,竟然连好赖话也听不懂!往日他犯了多少事,真算起来,九条命都不够死的,若是自己真要他死,他哪里还能活到今天! 张尽忠觑着他的脸色,说话越发小心翼翼:“他纠缠了不多时就匆匆走了,也没多说什么,他应当只是想拜别皇上……” 轩辕凛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抓着扶手的大掌越发用力,香梨木上已经出现了裂纹。 “他竟然真的敢走!” 这话说的可谓是咬牙切齿,他黑着脸来来回回的走,心里的火气却半分也没消下去,脸上的暴躁和恼怒反倒越发明显,张尽忠看得一愣,心里很怕他派人暗地里再把程欢抓回来。 张尽忠明白,即便是轩辕凛真的把人抓了回来,可只要陈荣在一天,程欢的日子就不会好过,可程欢是个死心眼,真要被抓回来,可保不准会想歪。 他对轩辕凛已经是入了魔,哪怕是撞得头破血流,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也还是会往前扑。 想到这里,张尽忠咬着牙开了口:“难道是程欢胆大包天,擅自偷盗令牌?皇上放心,奴才这就让人去把他抓回来,这样大逆不道的奴才,须得凌迟,以儆……” “住口!” 轩辕凛的视线猛地射过来,凶悍,暴戾,看得张尽忠浑身一颤,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半晌都没能再发出声音来,只本能的一哆嗦,然后伏地请罪,轩辕凛的拳头因为握得太紧,指节咔咔作响,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愤怒:“看在你伺候父皇多年的面子上,朕不与你计较,若是下次再口无遮拦……滚出去!” 张尽忠连滚带爬的出了大明宫,扶着门前的柱子喘了好一会的气才心脏还是砰砰直跳,后背却仍旧一阵阵的发凉。 他忍不住苦笑,天子之怒即便不流血百万,也着实让人不好受啊……好在他到底是看着轩辕凛长大的,对方再生气,也没有把他怎么着…… 然而这对程欢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张尽忠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这轩辕家的人,个个都是情种,从没有那个是左拥右抱的,瞧轩辕瑾对陈荣那股子上心劲,也不像是会辜负人的,可这怎么又容不得旁人说陈荣不好呢? 【作者有话说:弱弱的替小攻说一句,你们就没发现,他其实也是很心疼小受受的吗?只不过自己无意识而已……】 第37章 程欢还是程欢1 他心里存了困惑,左思右想不明白,也只好叹一句帝心难测,便将这茬丢在脑后。 毕竟程欢如今已经出了宫,他就是想的再多也没什么意义,倒不如回去安生睡一觉,缓一缓心神。 他毕竟年纪大了,今天受了惊吓,有些撑不住了,这一番折腾,即便是扶着柱子也还是有些头晕,连忙喊了小太监来搀扶着他慢慢回了住所。 心里却还惦记着轩辕凛,今日生了一天的气,晚饭也不用,也里若是不舒服可怎么好,他想了想,到底放心不下,命小太监去大明宫候着,若是轩辕凛夜里睡得不安宁,就快些去传御医。 轩辕凛却像是白日里都将脾气发作尽了,一晚上十分安生。 他心里松了口气,摸索着去了床榻,总算能安下心来歇息,却不知道这会的大明宫还灯火通明,轩辕瑾的确没有发作,却也没歇息,正拿着折子十分敷衍的在看。 值守的小太监撑不住打了个呵欠,一头磕在柱子上,当即唬的一哆嗦,今日轩辕凛不同以往,十分不好伺候,他哆嗦着伏地求饶,轩辕凛却只是瞧了他一眼,便挥挥手,把人都赶了下去。 他想清净清净。 偌大一个宫殿,少了一个奴才,却像是少了很多东西一样,莫名的就空荡起来。 这会和上次赶程欢去太极殿的时候不一样,仿佛是因为知道人还在宫里一样,虽然瞧不见他,却也不觉得日子多不一样,可如今,他清楚的知道,人走了,不会再出现了,好像这座宫殿,就变了个样子一样。 轩辕凛叹了口气,等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眉头不由一紧,他竟然想了一晚上的程欢。 实在莫名其妙! 他黑着脸站起来,抬脚进了寝殿,正欲更衣,动作忽的一顿,他察觉到这屋子里还有旁人的呼吸。 他的心跳陡然间急促起来,说不上是什么的情绪轰然在胸腔里炸开,让他的脚步都不稳当起来,他匆匆走到床边,将床帐子一撩,程欢熟睡中的脸猛然撞入他的眼帘。 有一瞬间,轩辕凛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僵直着身体,盯着程欢看了好一会,才慢慢伸手,试探着去捏了捏他的脸,温热的,滑腻的,熟悉的触感。 真的是程欢,他没走! 轩辕凛一口气提起来,他明明自小稳重老成,这一刻却很有些毛躁的伸手捏着程欢的脸,将他揉搓了起来。 程欢睡梦里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瞧见轩辕凛的脸也只是眨了眨眼,紧跟着便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轩辕凛将他整个人捞起来,强迫他坐起来。 程欢不情不愿的醒了过来,张嘴打了个呵欠:“这么晚……不让人睡觉……” 他似乎没意识到轩辕凛的情绪不对,只以为轩辕凛这是老毛病犯了,看不得自己闲着,迷迷糊糊的伸手来给他宽衣解带。 轩辕凛握住他一只手,不许他乱动,程欢却不在意他的抗拒,另一只手很灵活的解了他的衣裳。 轩辕凛眸色渐深,慢慢松开了握着程欢的手,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施为,他察觉自己有些无法自控了。 “为什么没走?” 他问,声音低沉又嘶哑,程欢动作一顿,人看起来清醒了些,却扭开了头,带着几分不服气道:“我凭什么走?” 他大约有些生气,说话的时候用了些力道,将轩辕凛的衣裳拽了下来,随手丢到一旁。 轩辕凛板起脸看着他,斥道:“胡闹!” 双手却不自觉的抱紧了眼前这个人,让他一整天都心情憋闷的那股沉闷,忽然间就飞走了,让他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程欢坏心眼上来,双手在他腰间动来动去,轩辕凛眼睛一眯,将他重重推到在床上…… 大明宫里发生的一切无人知晓,即便是值守的内侍也因为畏惧天子威仪,只敢在门口守着,一丝声音也没听见,直至轩辕凛第二日自己醒过来。 程欢还在睡,他蜷成一团,身上还带着斑驳的伤,瞧着有些可怜。 轩辕凛心里蓦地一软,抬手摸了摸他的发丝。 外头值夜的内侍提醒他该起来上朝了,他便将手收回来,自己换好了衣裳,一抬眼就瞧见桌案上摆着的点心碟子里,只剩了半块带着清晰齿痕的糕饼。 这大明宫里,敢明目张胆这么做的,也只有一个程欢。 轩辕凛早就习以为常,也不意外,只是他昨日未曾用晚膳,待会还要早朝,这会瞧见吃食便有些饿,抬手将那半块糕饼捡起来放进了嘴里。 张尽忠匆匆来伺候,他仍旧因为昨天的事而胆战心惊,一时没注意为何程欢出了宫,轩辕凛还会在外间梳洗,只顾着瞧见轩辕凛的神色,见和缓了些,心里才微微一松,想着这事应当是就这么过去了,不由也高兴起来。 只是昨日还暴跳如雷的人,今日一声不吭,连程欢的名字都不提,却又让张尽忠有些拿不准他的意思,心里有些没底。 然而对方这样不提倒也不是坏事,一个人若是久不出现,又无人提及,自然而然会被遗忘,若是如此,对程欢而言,着实是好事。 张尽忠犹豫不决,思前想后,还是觉得得要轩辕瑾一句准话才能安心,他琢磨着开了口。 “皇上,您前些日子说要迎陈大人入宫,可是要准备着了?” 轩辕凛动作一顿,目光不自觉的看向床榻,因为程欢还在酣睡,他便未曾将人喊起来,只是外间的垂幔今日未曾放下,他便仍旧能瞧里头放着帐子的床榻。 那床帐子,方才轻轻晃了一下。 轩辕凛心里一笑,这狗奴才,昨日御书房偷听,今日大明宫竟还偷听。 他略一沉吟,音调便高了几分:“也不必着急,他还在朝,总要过些日子才能将差事交接清楚,如今名分未定,便先将偏殿收拾出来给他暂住。” 张尽忠倒吸一口气,宫妃住进大明宫……这可是天大的荣宠。 他心里狠狠一抽,心道得亏程欢走了,不然听见这话,说不得要气成什么样…… 可紧跟着他就忐忑起来:“可偏殿先前是程欢在住,陈大人素来与他不睦,恐心生芥蒂……” 轩辕凛冷笑了一声,盯着床帐子看了一眼,心道看你还敢跑,语气却越发漫不经心:“程欢一走,刚好安了陈荣的心,他只会高兴,不会介意。” 床帐子又是一颤,看得轩辕凛不自觉眯起了眼睛,想着那奴才现在应该是瞪圆了眼睛,气的在咬被子。 张尽忠却是一噎,心里再不情愿,也还是一连声答应了下来,心里有些发愁,偏殿里的东西都是程欢用过的,陈荣这一来,说不得都要打砸了,当真是暴殄天物。 然而他又很快意识到,轩辕离这态度,显然是没把程欢放在心上的,也的确是想把人赶走的,昨天那般发作,说不得是因为别的事情。 张尽忠心里松了口气,又替程欢惋惜,对谁动心不好,怎么偏偏就看上了九五之尊。 若这九五之尊花心也就罢了,好歹还有个念想,偏偏轩辕凛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这架势,若非当初被程欢设计,只怕连个子嗣也未必会留下。 说话的功夫,轩辕凛已经被服侍着洗漱更衣,穿戴齐整,乘着銮驾往前朝去了。 临出宫门前,轩辕凛忽然看向司寝女官:“今日内殿不必收整。” 他昨日有些放肆了,程欢今天为了偷听又醒的那般早,回笼觉怕是睡到日上三竿。 昨日御书房里与几位朝臣议事时还是狂风暴雨,今日便光风霁月了? 朝臣们虽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但不妨碍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天子之怒,摄人心弦,若是能不领教,还是不领教的好。 轩辕净比之朝臣更了解轩辕凛,知道他这幅样子,是心情极好了,下朝后便按捺不住跟着去了御书房。 轩辕凛一见他,便先咳了一声,似乎意识到自己今日情绪太过外露才将人招惹到了御书房来,这一声咳过后,他神情便收敛了。 “贤王有何事?” 轩辕净礼数周全的行礼,却是丝毫也没理会轩辕凛的欲盖弥彰,径直凑过来:“皇上可是遇见了什么喜事?” 轩辕凛不由一叹:“皇兄当真是慧眼如炬。” 却是只字不提自己为何高兴,轩辕净一挑眉:“那臣猜猜……莫不是陈荣松口,肯进宫了?” 轩辕凛不自觉一僵,他昨日话说的不留余地,陈荣怕是不肯再入宫了,只是他如今这念头倒是淡了,陈荣有学识有野心,又是那样的性子,即便要入宫,也应当再磨一磨。 “皇兄不要取笑朕了……如今朝政繁忙,朕哪里还能顾忌儿女情长。” 轩辕净一怔,诧异的看过来,朝政哪日不忙呢?可皇帝的终身大事也不是儿戏,如何能拖延? 只是轩辕凛无意,轩辕净再着急也没办法。 可他十分不解,明明前几日还颇有些急迫,怎的今日就变了画风? 若说是陈荣说了什么惹怒了皇帝,气的他不肯再理会陈荣……可轩辕凛明明心情极好。 即便是轩辕净八面玲珑,这一刻也有些茫然了。 轩辕凛却不欲多言,挥挥手,催着没有正经事做的兄长快些离开御书房,免得耽搁了他的时间。 轩辕净没办法,只得去后宫给贵太妃请安,还没进走到二宫门口,便听见两个小太监在说闲话,说的是昨日大总管程欢被赶出宫的事。 轩辕净不由一愣,程欢昨天被赶出宫了? 想起那个瞧见轩辕凛就眼睛放光的内侍,轩辕净微微一怔,回过神来心里不由唏嘘,世间难得有情人,轩辕凛竟毫不珍惜…… 他叹息片刻,蓦地想起皇帝今日的和颜悦色来,难不成,是因为程欢走了,他才这般高兴? 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却越发惋惜,程欢固然上不了台面,脾性也不讨喜,可一片赤子之心,这般被轩辕凛糟蹋,也着实可惜。 第38章 程欢还是程欢2 因着心里有事,轩辕净匆匆探望了贵太妃便出宫了,心里倒是很好奇,程欢那种脾性,竟然没闹腾出点动静来就走了,着实有些不可思议。 他正想的入神,冷不丁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他抬眼看过去,随即一愣,那背影十分眼熟,他加快脚步走过去,待到了跟前,果然是程欢。 轩辕净有些意外:“你怎么还在宫里?不是说昨日便走了吗?”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ZHAIYUEDU点TOP(宅阅读) 程欢闻言脸一黑,眼里带着火气的瞪视过来:“我这不就走了?不就晚了一夜?就都这么着急?!” 轩辕净别的没注意,只瞧见他脖子上一抹红痕很是醒目,瞧着很是暧昧,他不由一愣,这宫里能对程欢做这种事的也只有…… 程欢却不再理会他,扭回头去看检查令牌的侍卫,声音里都是火气:“看完了没有?还让不让人走了!” 侍卫们还没见过内侍有这么大脾气的,平日里来往的宫门的,哪个见到他们不是客客气气的,偏程欢这般嚣张,却又十分理直气壮。 若是只对他们如此也就算了,偏偏刚才对着轩辕净的时候,更不客气,堂堂亲王,被一个奴才大呼小叫,竟半分也不见恼怒,侍卫们面面相觑。 原本听说大总管犯了事,没了差事品级,行事又从来不懂圆滑,还想着有机会盘剥一把,如今瞧见轩辕净的态度,两人不敢再动手脚,确认令牌无误后,连忙将人放了出去。 程欢拿了令牌,扭头就走。 轩辕净回过神来连忙跟上:“你要往哪里去?” 程欢警惕的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轩辕净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敌意,竟被程欢这般防备,心里很哭笑不得:“我只是听说你家中并无父母……” 程欢的神色越发紧绷,似乎觉得轩辕净调查这些一定是不安好心,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 轩辕净摇头失笑,抬手示意自己不会再靠近:“你别紧张,若你无处可去,不如来王府暂住。” 程欢蹬蹬蹬跑远了几步,回头朝轩辕净做了个鬼脸:“你别想骗我,你当我不知道,我被赶出宫都是陈荣害的,一定是他让你来的,你们想把我骗回去打死我,我才不信呢!” 他跳起来就跑,轩辕净一个纵跃拦住他的去路,程欢唬的一哆嗦,脸色一白:“你想干什么?” 轩辕净瞧他的害怕不是假的,心里越发好奇,怎么说自己都曾经救过程欢,怎么在对方眼里,好像是自己要害他一般。 “本王何时害过你不成?为何如此惧怕?” 程欢咬着牙没吭声,眼角瞥见陈荣从宫里出来,浑身一抖,神情凶狠起来:“你还说不会害我……你把我堵在这里,不就是为了等他?” 他急促的喘了两口气:“你们兄弟俩,一个为了他安心逼着我出宫,一个堵着我不许我走,要给他出气……我和你拼了!” 他一头撞过来,轩辕净失笑,他有功夫在身,程欢只是个普通人,就算这撞过来真撞上了,吃亏的也是程欢。 以内容他只当这是程欢小孩子脾气上来,并不往心里去,抬抬手想扶住他的肩膀,让他消停些,好好听人说话。 然而程欢只在他身边一慌,很快擦着他的身体往前跑了,一路上头都没敢回。 轩辕净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去看他的背影,无奈一笑,看得出来程欢是真的对他心存警惕,他纵然心里百般不解,却还是没再追,免得真把这孩子吓坏了。 陈荣远远看见他,眼睛一亮,小跑着靠近:“殿下,您这是刚从宫里出来?” 轩辕净点点头,视线还落在程欢背上,他虽然穿着内侍的衣裳,可故意往人堆里钻,这当口已经要瞧不出人影来了。 “殿下看什么?” 陈荣也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尽管那灰扑扑的内侍服只在视野里一闪而过,可他还是看了出来,心里顿时一跳,直觉那是程欢。 “没什么,这时候你不是正当值?” 陈荣点点头,探究的看了一眼轩辕净,见他毫无异样,便压下了心里的怀疑,只是脸色仍旧不虞:“被支使着出来跑腿,要往忠义侯府去寻谢二爷借两本书。” 他想起来轩辕净素来对谢凤还十分推崇,便想与他同去,目光里便带了几分期待:“殿下可要同去?” 若是以往轩辕净也就答应了,可他现在心里还记挂着程欢,他其实也不甚明白,既然轩辕凛无意,那程欢就只是一个寻常奴才,实在不必他多在意。 然而他就是莫名的放不下,若说是有了别的心思还好,可又不是,轩辕净对程欢,当真只是将他当做一个不晓事理的孩子,如同他看陈荣。 因而旁人看来,只觉得他的大度宽容,不爱计较,却不知他心里是真将对方当成后辈的。 “你先去,我应了母妃为她寻书,不好耽搁。” 陈荣脸色一僵,不甚自在的应了一声。 说起贵太妃,是陈荣同父异母的姐姐,可两人之间的交集却少得可怜,他出生的时候,贵太妃早就入了宫,还生下了大皇子,若不是陈家剧变,他被陈英带回成王府抚养,只怕姐弟两人,一辈子都不会见面。 因而比起对陈英那个同父同母弟弟的疼惜来说,她对陈荣,冷淡的近乎冷漠。 陈荣也不是不明白他们之间毫无亲情可言,可眼瞧着她对自己不待见,心里也不是滋味,只是轩辕净十分敬重贵太妃,陈荣就是再不忿,也不能表露丝毫。 “那是不好怠慢,我就先回去了。” 他说完急匆匆走了,轩辕净正想走,身后宫门处忽的喧哗起来,一个小太监带着人急匆匆奔着宫门来,问当值的侍卫方才可有人出了宫。 每日里带着差事进出宫门的人不少,可程欢样貌那般出色,即便侍卫们没用心,可还是记住了。 内侍跺了跺脚,急匆匆回去复命了,轩辕净不由一愣,那内侍他认得,今日在御书房里便是他伺候的,也就是说,他来这里,只能是轩辕凛吩咐的。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昨日把人赶出了宫,结果今日才瞧见人离开,这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找…… 这是闹的什么? 若说这是小吵小闹,可程欢手里又拿着令牌;若说是真的要一刀两断,又偏偏派人来找。 轩辕净想起程欢脖子上的红痕,眉头微微一皱,隐约有了些头绪,却并未多言,反倒是急匆匆回了府,命人去城门口候着,若是瞧见程欢出城,也不要打草惊蛇,只管静静跟着,也护持一番。 程欢那副样貌,即便是个男人,也极容易招惹是非,何况他还不全然是个男人。 他心里想着,若是万一轩辕凛当真对程欢是当局者迷,他这就算为自己那弟弟留个后路,倘若两人之间有缘无分,等程欢日子安稳了,他再将人撤回来,也算全了他与轩辕凛一场情分。 想到这里,轩辕净有些叹息,往日里轩辕凛对陈荣确实多有看顾,可他私心里总觉得这二人并不合适,比起陈荣,他倒是宁愿皇帝选程欢。 尤其是看今日那火急火燎来寻人的架势,只怕皇帝也是真的急了吧。 轩辕凛的确是急了,他自御书房处理政务,直到午膳时候,想着程欢也该醒了,便命人摆驾回宫。 虽然他消了接陈荣进宫的心思,却还想借着此事磨一磨程欢的性子,回宫的路上便一直在琢磨,可进了寝殿,只瞧见帐子后头的床榻上,空空如也。 他脸一沉,这狗奴才又到处乱跑! “人去哪了?” 他面露不耐,本想着回来便能瞧见人,往日程欢最喜欢这种时候痴缠他,逮着机会便想往他怀里钻,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没瞧见人。 大明宫伺候的奴才们都有些茫然,不甚清楚他问得是谁,只得小心翼翼道:“回皇上,宫里的奴才都在呢。” 轩辕凛一顿,忽的想起来,每每两人同床共枕,他不许旁人进内殿时,奴才们便会退出去,这时候程欢若是想溜,旁人的确瞧不见。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果然是一牵扯上程欢,他便觉得头疼。 “命程欢来伺候。” 宫人面面相觑,昨天不是说人走了吗?这去哪里传旨? 然而没人敢问轩辕凛,只能满宫里去寻程欢,确实找了一遭都没寻到人,连半路被遣回去休息的张尽忠都被惊动了,急匆匆来了大明宫。 他进来请了安,眼神一瞥,就瞧见了还垂着帐子的床榻,他心里猛地一跳,大明宫伺候的宫人不可能这般懒散,连龙床都不收拾,若是真这么做了,只有一个解释,轩辕凛不许人进去…… 可这种旨意,也只会在程欢在的时候才会发下来,可昨天人不是走了吗? 张尽忠一个激灵,头皮一阵阵发麻,他有些不敢置信,可怎么想怎么觉得这是程欢能做出来的事。 小兔崽子,竟然还没走! 他气不打一处来,又不敢在轩辕凛面前露出分毫来,只能硬着头皮装傻:“皇上,人昨天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在宫里?” 轩辕凛目光阴沉,一声不吭,半晌出去找人的宫人来禀报,并未在宫里找到人,倒是宫门处当值的侍卫说,有个类似模样的人出宫去了。 轩辕凛腾地站起来,一言不发的朝前疾走,众人都以为他这是要去找人,却不想他径直进了御书房,不批折子,不招大臣,却将博古架上的花瓶挨个拿起来晃了晃,待听见里头有动静时,身体忽的一僵,而后抬手,将那价值连城的花瓶重重砸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赶脚很快要被骂了TAT~~~,推荐基友的现代耽美文《轻易靠近》】 第39章 处处不安生1 程欢在外头溜达了一圈,他本意是不想走的,只是今日轩辕凛说的话太气人,他心里不高兴,便出来溜达了一圈,心里仍旧想回去的。 可等他赶着时辰到宫门口的时候,却摸遍了全身都没找着那块令牌,值守的侍卫看他的眼神已经有些变了,警惕又探究。 程欢气急,仔仔细细又找了一遍,竟然仍旧没寻到,难不成是什么时候丢了?还是被偷了? 他脸色变幻不定,干脆也不找了,他之前是大总管,进出宫门多少回,就算侍卫不认识他,统领也认得。 想到这里,他干脆挺着胸膛往里走,却被侍卫交叉着长枪拦住了去路。 “你们不认识我?喊你们统领来。” 侍卫面面相觑,只觉得程欢长得好,却又不是个女人,偏又穿着内侍服,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想歪了,只当是皇帝收入后宫的人,偷偷摸摸溜出宫去胡闹的。 “你是哪个宫里的?” 他们不敢轻易放人进去,若是认得还好说,这不认识的,实在太危险,宫里都是贵人,皇上皇子嫔妃,哪个出了岔子,他们都脱不了关系。 程欢憋了口气,不情不愿道:“大明宫的。” 两人对视一眼,视线里带了几分了然,果然是皇上的脔宠,心里下了定论,两人接下来的盘问便多了几分敷衍,却仍旧不肯放行,程欢有些生气:“你们不信,就去大明宫问问,随便找个人来都认得我。” 这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两人犹豫片刻,正想放行,耳边忽然有人道:“不许放行。” 两个侍卫当即将长枪又合在一起,拦住了程欢的去路,程欢脸一黑,盯着来人看,有些眼熟,应该是见过的,却不知道他为什么拦下自己。 “他说是大明宫里的你们就信?若是他心怀不轨,伤了贵人,你们谁担待得起?” 两名侍卫连忙低头认错,程欢涨红了脸,抖着手指着自己的脸:“你不认识我?我是程欢,大总管程欢。” 校尉冷笑一声:“宫里的大总管叫张尽忠,年过六十,你看看你,哪里像?” 程欢瞪圆了眼睛,被狠狠噎了一下,他的确不是大总管了,可这品级不过是最近才没了的,总不至于被人忘得这么快。 他还要再说,校尉已经抬了抬下巴,让人关门下钥,程欢急了:“你们别把我关在外头啊……我告诉你们,皇上要是找不到我,会很生气的!” 校尉面露嘲讽:“今日皇上宣召了陈大人入宫,这个时辰还没出来,想必是要留宿,你这瞎话编的可不怎么样,连宫里的情形都看不明白,皇上是什么人,会在意一个奴才?” 程欢愣住了,他前脚刚走,轩辕凛后脚就把人接进了宫? 人若是留宿大明宫,是住偏殿还是…… 他浑身一个激灵,扑到门上打算硬闯,校尉没想到他有这样的胆子,抬手抽刀,在他脖颈上划了一道血痕,程欢惊得一哆嗦,僵住不动弹了,校尉冷冷看着他:“擅闯宫门着,杀无赦!” 程欢被吓住了,眼睁睁看着宫门在自己面前合了起来。 他无处可去,只好等在宫门口,想着万一有认识的人来往,可以把他带进去。 这一等就等了一夜,他缩在墙角睡得迷迷糊糊的,还没瞧见旁人,倒是先被人看见了。 陈荣黑着脸远远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怒气:“他怎么还在这里?!” 他身边跟着昨天的校尉,闻言眼神一闪:“陈大人,咱们昨天的买卖,可只是不许他入宫的……这把人赶出城,可不是这个价。” 陈荣心里一沉,这校尉这般贪得无厌,着实让人厌恶,可若是真能让程欢消失…… 他掂了掂手里的荷包,抬手丢给他:“一个废物只值这个价。” 校尉眉梢一扬,有些好奇:“我也没听说这阉人闹出什么事情来,怎么你就想着要人家的命?你们读书人倒是比我们这些武夫还要狠辣。” 陈荣不咸不淡的白了他一眼:“你们武夫都这般话多?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做你的事情吧。” 校尉撇撇嘴,没再多说,趁着时间还早,急匆匆去赶程欢了,毕竟是前大总管,就算脾性不招人喜欢,可怎么都有朝臣认得他,倘若真的将人带进宫去,他可就不敢下手了。 因而程欢迷迷糊糊察觉到人跟前站了个人的时候,一抬头先看见的是金属冷硬的光泽。 昨天被划出的伤口忽的疼起来,他身体一颤,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惊疑不定的看着校尉。 “你干什么?” 校尉一笑:“你守在宫门口干什么?赶紧走,你这般鬼鬼祟祟,若是再逗留,我就将你抓去大牢。” 进了大牢还怎么回宫? 程欢权衡了一下,不甘不愿的走了,却没瞧见那校尉正偷偷摸摸的跟在他后头,他绕着城里走了一圈,肚子咕噜噜叫起来,他昨日只想着出来溜达溜达,身上并没有带多少银子,眼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宫,更不敢糟蹋,便想着去买两个包子。 他琢磨了一下距离,抬脚往小巷子里钻,想着抄近路来回,要是脚程快,还能赶上众位大臣进宫上朝,说不定就有人谁认得他,肯将他捎带进去了。 这样一想,他走的便越发快起来,冷不丁身后响起脚步声,他心里忽的一突,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涌上来,他的确不甚聪慧,可预感却十分准确,他小跑起来,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身后的脚步声也急促起来,程欢撒丫子狂奔,在小巷子里钻来钻去,却没想着这时候人多的地方才最安全,只一门心思快点跑。 跑着跑着就钻进了死胡同。 他回头一看,方才的校尉正拖着刀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你……你想干什么?” 校尉耸耸肩:“别紧张,我杀了不少人,动作很快,不会疼的。” 程欢白了脸,他要被杀了,可是谁要杀他? 陈荣的脸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便摇了摇头,他看陈荣,只觉得他和自己差不多,并没什么大出息,他自己连只鸡都没杀过,自然不信陈荣敢杀人。 可除了陈荣…… 他突兀的想起来那天御书房里轩辕凛的话,心里一阵阵的发冷,脸都白了。 校尉一笑:“哟,这是猜着谁派我来的了?那你黄泉路上好走。” 他心里不将程欢放在眼里,本来这些阉人便没什么本事,行为做派又像极了女人,瞧着便让人心里厌恶,因而这刀他挥的漫不经心,全然没想过会失手。 直到金属碰撞的动静传过来他才一愣,视线一瞥,就瞧见了刚才撞飞自己刀刃的暗器斜斜插在墙里。 他警惕起来:“是哪路英雄路过?”他自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晃了晃,“若是缺个买路钱,还请笑纳。” 无人应声,校尉心里觉得不好,这不像是性质突发来管个闲事的样子,倒仿佛是专门来护着这阉人的。 他心思急转,实在不明白,程欢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脾性,什么人会大费周章护持他,难不成是宫里那位? 可往日里只听见程欢如何受罚,并未瞧见他受了多少赏赐,怎么看都不像是受宠信的样子,更遑论派高手暗中护持。 他一边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一边小心翼翼的朝程欢靠近:“还请兄台行个方便,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是。” 他将银子丢在地上,想了想又加了一锭,他倒是不心疼,最后总能再找陈荣讨回来,只是很怕这来历不明的高手不肯罢休。 周遭仍旧无人应声,校尉静立片刻,没听见动静,只当人走了,心里一松,这才抬头看了眼程欢,他还木呆呆的站着,他周旋这半天,对方动都没动。 他只当是程欢胆小如鼠,被吓傻了,眼神一凉,抬手就要再砍,手腕却是一阵剧痛,兵器被打飞出去,他闷哼一声,右手剧痛起来,他瞧见有血从手腕处淌出来,整条右臂都酸软无力起来。 他的手筋被人挑断了! 校尉不可置信的盯着手腕看,愤怒随即涌上来,可又被理智硬生生压了下去,对方出手这样狠辣,功夫又显然在自己之上,若是想杀自己,简直轻而易举。 搭上自己一条胳膊已然出乎校尉预料,他万万没想到,不过是个阉人,竟能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当下也没了再杀程欢的心思,跌跌撞撞的往回跑了。 暗卫瞧了眼程欢,见他还直愣愣的戳着,便捏起一枚石子轻轻扔了出去,程欢身体一颤,眨了眨眼,脸上才恢复了几分神采。 他看了看眼前的情形,地上散落着暗器和长刀,校尉还流了一滩血,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程欢猛地一颤,仿佛是现在才想起来害怕,可脸上又不全然是畏惧,还有些别的神情漫上来。 只是不等暗中那人瞧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情绪,程欢便靠着墙蹲下了,慢慢将头埋进膝盖里,仿佛睡着了一般,半晌没动弹。 暗卫摇摇头,心道这也太心大了些,也不怕那人去而复返,再来杀他。 他心里嫌弃两句,正要再丢枚石子将人喊起来,手却一顿,忽的反应过来了,程欢方才的表情,是悲哀。 【作者有话说:副CP要出来了】 第40章 处处不安生2 周遭慢慢热闹起来,即便这条巷子里仍旧没人来往,可程欢也没再继续蹲下去,他抓着袖子揉了揉眼睛,低着头站起来,径直将银子捡了起来,又握着那把剑拨弄着尘土,将地上的血迹都遮掩了,这才将东西丢在角落里,抬脚走了。 暗卫眼里露出惊讶来,这人明知道有人要杀他,竟还替对方遮掩,莫不是个傻子吧? 纵然心里诧异,他还是一路跟着他,瞧见他在布庄买了寻常衣物换了,而后头也不回的出了城,心里有些纳闷,这是要去哪里呢? 然而主子的命令是护他周全,暗卫也不管他要去哪里,只管跟着就是,他本以为程欢这人走的这般坚决,总该有个去处才对,自己应当用不了多久,便能回去交差了,却不想他每到一个地方,停上两三日便又要离开。 倒不是游山玩水,只他这幅样貌,走到哪里都惹眼,即便心里只是想着安安生生找份活计做好养活自己,也不得安生。 女人还罢了,最多只是瞧两眼,男人就放肆的多,总爱动手动脚,程欢脾气说不上好,虽然自己没多少武力,可仍旧敢拼命,逮着敢暗地里占他便宜的,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揍,他们才走了几个镇子,却是每处都得打一架。 暗卫整日里躲在屋顶上丢暗器,险些将人家的屋顶薅秃了,手腕都发酸了,可又不能眼睁睁看着程欢受欺负。 他心里发愁,这样下去,他怕是得跟着这小太监一辈子了。 他心里万般不情愿,思前想后还是暗地里用了些手段,嘱咐一家药铺将人留了下来。 程欢一直在寻摸活计,倒是不觉得意外,见人肯用他,很是高兴,他并非是惫懒的性子,先前又因为做了许多白工,对能赚钱多了些迫切,跟着老大夫出诊坐堂,都很是认真仔细。 他模样好,乖巧起来,很招人喜欢,老大夫不知不觉便会教授他许多东西。 医家又向来受人尊敬,也鲜少有人敢在这里放肆,程欢一连呆了小半个月,日子难得安稳,暗卫松了口气,仔细记下了地址,便折返回凉京了。 程欢对此一无所觉,仍旧每日里跟着老大夫忙来忙去,老大夫医术好又心善,每日里来买药问诊的不计其数,程欢忙忙碌碌的,每日倒头就睡,竟没再有别的心思来想起当日的事。 他如今还有些困惑,仿佛是忘了那天他是怎么从凉京城里跑出来的,只隐约记得轩辕凛真的派了人来杀他。 可仔细去想,又很模糊,好像是自己癔症了。 程欢也不深究,他从不和自己为难,以往好歹还有张尽忠肯惦记着他,如今他却是越发没人心疼了,若是自己再和自己过不去,日子还怎么继续呢? 因而他每日里嘻嘻哈哈,跟着小药童处理药材,偶尔认几个字,或是被老大夫逼着去背医书,闻那些味道苦苦的药材,日子枯燥又忙碌。 这日外头忽然下了雨,医馆冷不丁就清净起来,程欢早起后戳在门边看外头哗啦啦的雨,有些茫然的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小药童还没起,这样的天气总是容易让人困倦的,他年纪又小,贪睡也正常。 程欢却睡不着,他也躺不住,膝盖顿顿的疼,他心里不在意,可到底不舒服,慢吞吞的收拾了医馆,又研磨药材,可没了病患,这地方到底太冷清了。 他抱了抱胳膊,觉得有些冷,在椅子上坐下来很快不自觉的缩成一团,外头雨声越来越大,程欢愣了愣才想起来,夏天来了,雨自然就会大了。 他无意去想凉京城,可膝盖一直在疼,他抬手摸了摸,只觉得凉飕飕的,便又想起来那日被轩辕凛罚跪的情形来。 他心里一叹,眼眶有些发酸,伺候了轩辕凛这么久,别的记不起来,竟然只想着那样不好的事情。 他就算在宫里的时候差事做的不好,也总惹人生气,可伺候人伺候到了龙床上这事,却是一个字都没提起过,他也知道睡了一个太监这名声不好听,怕轩辕凛和自己一样被人背地里嘲笑,连做梦都不敢提一个字。 却没想到,他还是不放心。 特別行動グループ 程欢眼眶又烫了,他抬手揉了揉,闭上眼睛闭着自己装睡,心里却越来越难受,睫毛很快就湿了。 他有些生气,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出息,用力抽了抽鼻子,抬起袖子揉了揉脸,却到底还是睡不着,只能趴在椅子上,傻呆呆的看外头下的雨。 眼前冷不丁投下一道阴影,程欢一喜,连忙爬起来:“问诊还是抓药?” 来人愣了愣,微微摇头:“我不是病患。” 程欢有些茫然,不是病患来这里做什么? 他打量了对方一眼,看着人高马大的,五官也算端正,不像是脑子有毛病的。 他越发困惑,年轻人笑了笑:“你是新来的吧?我是这里的东家乔生,这药铺是我家的。” 程欢惊讶的“啊”了一声,他还以为这铺子是老大夫的,可就算眼前这人是他的雇主,程欢也没生出一点谄媚来,他对轩辕凛堂堂九五之尊都不甚客气,何况一个寻常富户。 “啊,东家……你来是要干什么?” 程欢有些懵,他入宫的时候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进了宫也没人教他,等他大一些,知道该自己琢磨的时候,又被轩辕凛带去了大明宫,每日里满心满眼都是他,自然更分不出心神来去想别的。 以至于如今懵懵懂懂,脑子一片空白。 乔生被他逗笑了,他本不想进来的,可隔着雨幕瞧见这人呆呆的看着外头,神情郁郁,很有些招人心疼,脚下就不听使唤起来。 “只是来瞧瞧,卢大夫在不在?” 程欢连忙让开路:“今天没人来,卢大夫就在后面歇着了……你要去找他吗?” 他纠结着是不是该去泡茶,可心里不愿意伺候人,如果是病患也就算了,他一个齐整的康健人,总不好和人家病了的计较,但眼前这个……有手有脚还得伺候,就让人心里十分不舒服了。 好在对方摆了摆手:“你们自去忙,我去寻他说说话。” 程欢松了口气,不用伺候人实在是太好了。 却不想这乔生着实有些闲,自那日来了之后,隔三差五便要来一趟,还总爱找程欢说话,程欢每日认药草,背医书,本就头昏脑涨的,百忙之中还要抽出时间来敷衍他,心里就有些气。 可铺子是人家的,人家想来就来,他只是被雇来做活的,实在插不上嘴,也只好闭紧嘴巴做锯嘴葫芦。 却不想就算这样,日子也不消停,不过几天,铺子里就来了个年轻女人,带着几个丫头婆子,气势汹汹奔着他来了。 程欢好奇的看着她,觉得她不像是病了的样子,有些纳闷:“问诊还是抓药?”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冷笑一声:“果然是男狐狸,这幅样貌生来就是勾搭人的,给我划了他的脸。” 程欢呆了呆,回过神来连忙往里头躲:“什么玩意啊?谁男狐狸,你们讲不讲道理,我就是问你一句话……” 他上蹿下跳在铺子里躲藏,但对方人多,他被追出了火气,跳到柜台上就想打人。 乔生这时候赶过来,拉着女人面露恳求:“你别在这里闹!” 女人冷冷看着他:“你要护着他?” 乔生看了眼程欢,又去看女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女人却并不理会,程欢见对方的人没再动手,也消停了下来,只是将捣药的杵子握在手里,免得待会动手吃亏。 乔生忽然朝他伸了伸手,程欢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以为是他不想自己弄脏了柜台,只好跳了下去,却又被乔生一把拉到了身边。 他正想把人甩开——那抓着自己手腕的爪子让人十分不舒服,就听乔生道:“我是真心喜欢他……他是个男人,又不会有子嗣,你何必计较。” 女人涨红了脸,程欢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嗖”的一下躲远了,用力甩了甩自己的手,脸上的表情很一言难尽:“我说东家……你是不是淋雨发烧,烧坏脑子了?” 乔生一僵:“程欢你别生气,娘子他只是脾气急,并不是恶人,你不要怕,日后过了门,我会好好待你的。” 程欢听得浑身一抖,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胸口却窜起来一股火气:“谁特么要过门?!你都娶亲成家了,还出来鬼混,要脸吗?” 这话骂的周围人都是一呆,程欢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就是对方鬼混的对象,脸色登时胀红起来,他怒道:“呸,就你还想和我好?” 他挑剔的盯着乔生看,身份地位且不说,长得不如轩辕凛也就罢了,身形也相差许多,还有这股子软弱的脾性,竟然还敢纳妾? 程欢嫌弃的摇头,乔生涨红了脸,女人嗤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个什么货色,为求自保,这就把你撇开了……相公啊,你找人还是要看仔细才好。” 乔生讪讪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程欢也不高兴起来:“谁是他挑的……赶紧把你男人领回去,老子,老子喜欢女的!” 看热闹的人轰然笑起来,似乎觉得这话挺可乐,程欢涨红了脸,怒道:“笑屁笑,滚滚滚,别堵着人家大门,还让不让做生意了。”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小可爱以为陈荣和贤王是一对?并木有哦~~~】 第41章 处处不安生3 等众人都散了,老大夫看了眼程欢,沉沉的叹了口气。 程欢瘪瘪嘴:“这可不管我的事,我什么也没干。” 他是真的难得老实本分,既没上赶着往他跟前凑,也没做些什么事情挑拨撩拨他,这番闹腾,他也是无妄之灾,冤枉的很。 老大夫朝他招招手:“你这幅样貌,就是无心做些什么,也总会被误会。” 这话听着像是相信自己的,程欢心里高兴,就巴巴的凑了过去,指着医书说:“你上回教我的我背完了,你再教我新的吧。” 老大夫一笑,却没喊他背书,反而自己去搜罗了一堆药材来,让他闻着味记下来,程欢苦了脸:“我又不是狗,这怎么闻味道就知道是什么……” 老大夫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不许耍赖,快点记,记不住晚上不许吃饭。” 程欢心里憋闷的很,又不好和一个老头为难,只能硬着头皮去背,却没背下几种,乔生就又来了。 程欢不待见他,只瞥了一眼就不肯再看,乔生却自己凑了过来:“方才没吓到吧?” 程欢懒得理他,仍旧闻药材,记名称。 乔生忽然抓住了他的手,程欢甩了一下没甩开,脸黑了:“我说东家,我对你可没什么意思,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别回头又被媳妇追到这里来,我就想老老实实做份工,赚口吃的。” 乔生静默片刻没吭声,程欢将自己的手拽出来,端着药材换了地方,他不想理会对方,倒是静下心来真的记住了几味,只是还不明白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他正纳闷,想去寻老大夫问一问,身上猛地一重,乔生竟然抱住了他,程欢心里猛地窜出来一股邪火,用力挣扎起来,可他毕竟这些年在宫里养尊处优,养的身上没多少力气,竟然挣脱不开。 乔生的呼吸急促起来:“好程欢,你跟了我吧,你不想入府做小,我在外头给你置办宅子下人,以后再也不用出来做工过活,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程欢呸了一声,他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他想要轩辕凛,他能给吗?! 他气急,挣脱不开干脆就将胳膊肘往后一顶,乔生吃痛,不得不退开了些,看着程欢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火气:“程欢,我看上了你,你是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程欢嗤了一声,心想本事不大,口气不小。 他晃了晃胳膊:“你就试试,连自己媳妇都管不住,还敢出来偷吃?要脸不要?” 乔生被他骂的脸色青青白白一片,正想发狠将人抢回去,就听耳边一声咳嗽,他抬眼瞧过去,却是老大夫正目光严厉的看着他。 乔生的火气一顿,缓缓吐了口气:“今天你受惊吓了,一时想不明白也是有的,我明日再来寻你。” 程欢懒得理他,心里却有些不耐烦,他的确是个被人压了的,可也不是谁都碰他的,这一路上遇见了多少人,每个都像是猫闻见腥味似的往他跟前凑,他难不成是天生的浪荡?怎么就能引来这么多不三不四的人。 他气的拍了拍桌子,药材都被震了出来,空中划了个弧又落了回去。 老大夫叹了口气:“记了多少?” 程欢气哼哼道:“一个都没记住!” 老大夫摇摇头,有些无奈:“这些你要好好记住……若是以后闻见了这些味道,有多远就躲多远。” 程欢一愣,傻呆呆的看着老大夫,隔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冷不丁想起来上回他误食了豫嫔赏给文贵人的东西,几乎痛死的事情来,当即浑身一颤。 他低下头在一堆草药里闻了闻,竟然真的寻摸出来了那股子味道,他将东西拿到老大夫跟前:“师父,这是什么?” 老大夫眯着眼睛一瞧:“冷凝草,也叫寒霜草,女子若是误食,有孕者,一尸两命,无孕者,再不可生育。” 程欢倒吸一口凉气,后心一阵阵发冷,原来宫里竟然那么不太平,好歹一个贵人,竟然险些被人毒死。 那他能活到现在可真是不容易。 这一刻,他倒是理解张尽忠为什么费尽心思劝他出宫了。 好在宫里再如何凶险,他也回不去了,往后就老老实实在民间活着……这样凶残可怕的事情总也不会再落在他头上。 这样想着,可他还是将那些药材认认真真记了下来,晚饭的时候,为了感激老大夫,伺候的十分殷勤。 小摇头嘻嘻笑起来:“程大哥,你伺候人的样就跟那画本里说的太监一样……弯着腰,声音也和我们不一样……” 他不过随口一提,程欢也没往心里去,就算他真是太监怎么了?太监就不是人了不成? 因为记了一天的东西,晚上他很有些头昏脑涨,一头扎在床榻上就睡了过去,第二日醒过来,竟然还有些头疼,抬手揉着头发去开门,却是门一开就瞧见了外头站着的乔生。 “你怎么又来了?!” 程欢很是不耐烦,门开了一半也不再理会,转身就往里走。 乔生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回来,将他堵在墙角,想亲他,程欢气急,抬脚就踩了下去,乔生忍着痛抱着他:“我对你是认真的……我看的出来,你出身不好,我不会介意你的过往的。” 程欢一愣,出身好不好也能看出来? 他有些好奇的看过去:“怎么看出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去掰乔生的手,推着他离自己远一些。 乔生忽然一笑:“自然是你身上的味道不一样……可是城南小馆馆里逃出来的?” 他说着抬手在程欢屁股上捏了一把,程欢被捏的双眼圆睁,一抬腿就踢了出去,乔生疼的脸色都变了,弯着腰捂着要害半晌没说出话来。 程欢呸了一声,虽然他和小馆们做的都是伺候男人的活计,可皇宫怎么都比南风馆高贵多了。 “眼神这么不好,老子来处可厉害多了。” 他见乔生半天没动静,心里一突:“喂,你还好吧?” 乔生气若游丝道:“大夫……” 程欢唬了一跳,连忙去找老大夫,老大夫把了脉,脸色微微一变,开了房子嘱咐药童煎药,一手拉着程欢去了后头,从身上掏出几两银子来塞给他:“快走快走,你小子下手也太黑了些。” 程欢心想,谁让他捏我屁股的,老子长这么大就只被一个人捏过。 可他仍旧有些过意不去,说到底乔生也算是给了他一份活计,想到这里,他讪讪道:“他不会……真废了吧?” 老大夫叹气:“还要看往后调养,只是你下手这么重,乔家人怕是不会放过你,乔少奶奶也不是好说话的人。” 程欢想起上回见过的女人,立刻赞同的点了点头:“那我真走了?” 他抬脚就往后门走,到了门口又扭头看过来:“我要是走了,他们找你麻烦怎么办?” 老大夫看出来程欢虽然嘴上刻薄,行事也不算和善,可内里还是一个好孩子,连忙摆摆手:“无妨无妨,我是这县里最好的大夫,他们还指望着我救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程欢却还是放心不下,偷偷摸摸躲在别处等了两天,见乔家真的没把老大夫怎么着,才松了口气,悄悄走了。 可乔家毕竟势大,买通了县衙发他的通缉令,程欢被追的丧家之犬一样到处乱窜,也不敢再往县城里去,只捡着偏僻村镇行走,免得再被人认出来,抓着去乔家领赏。 可他从小没来过这么偏僻的镇子,走了不多时就迷了路,在山里逛了一天,被蚊虫叮咬的几乎肿了一圈,才瞧见一个猎户,被对方指引着,到了山脚下的小村子里。 村里难得见到这样出色的人,村长都呆了呆,回过神来只当是哪家的富贵少爷走失了,当下不敢怠慢,好吃好喝的照顾了一番。 只是这村子偏僻,也并不富裕,村长虽然尽力想置办的体面一些,可到底还是粗茶淡饭。 程欢啃了口窝头,硌得嗓子眼发疼,可他并不是挑剔的性子,更何况,这饭是白吃的,他也不好再挑拣,只是就算再饿也吃不下去多少,硬着头皮塞了一个窝头,他就吞了吞口水,说饱了。 村长越发觉得他不是普通人,连忙殷勤的引着他往腾出来的房间里去。 程欢没见过这样热情的人,还以为是村子里民风质朴,便有些喜欢这里,没怎么犹豫就问道:“村长,我想在这村子里落户。” 村长一愣,有些回不过神来。 虽然村子里添了人口是好事,可这与他最初的设想差的太多,愣了几息才结结巴巴道:“你,你不走了啊?” 难不成这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少爷? “我喜欢这里,正好无处可去,就想在这里住下来……你们这里有闲着的房子吗?” 他没注意村长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冷淡,仍旧沉浸在喜悦里,他这些日子,实在是奔波累了。 以往听那些大侠行走江湖的传说还觉得羡慕,真走了这一遭,他才觉得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也是有的……明天我请里正来说这事……”说到这里他话音一顿,脚下也转了方向,“我家里还有没出嫁的姑娘,不好留你在正屋,委屈你在柴房待一宿。” 程欢混不介意,他都在山里幕天席地的睡过了,哪里还怕睡厨房,仍旧带着几分感激的答应了。 第42章 处处不安生4 暗卫紧赶慢赶回了贤王府,先前他察觉到一个朝廷校尉去杀程欢,便觉得事情不对劲,往府里传了信,心里却仍旧不安宁,这番回来便是想拿了轩辕净的手令,好去仔细查探一番。 然而他一入府,就瞧见轩辕净在训斥陈荣,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情,暗卫不敢打扰,只好趴在屋顶上听墙角。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买凶杀人!” 陈荣脸一白,很快沉下了脸:“是又如何?!你要为了他把我送去大理寺吗?” 轩辕净没想到他做错了事还这般理直气壮,脸上露出不可置信来:“你与他有私怨我知晓,可说到底,不过是小打小闹,何至于就要出人命。” “小打小闹?他也是三翻四次想杀我,不过是没得逞罢了,我不过是防患于未然,哪里有错?说到底都是他咎由自取!” 轩辕净被气着了,铁青着脸挥了挥手:“滚回你的房间去反省,本王现在不想看见你。” 陈荣握了握拳,十分委屈:“他不过是一个阉人,你们一个个的做什么这般看重他……难不成你也看上了他那幅皮囊?” 轩辕净一口气哽在胸口,噎的他说不出话来,只抖着手指着他:“把他给我带下去,去,给翰林院递个话,就说他病了,需要休养,这几日就不去应卯了。” 陈荣挥开下人的手:“我自己走!” 他看了轩辕净一眼,咬了咬牙,心里还是不甘心,轩辕凛也就算了,轩辕净不过才见了程欢几面,竟然就为了他发作自己……他果然该死! 陈荣人一走,轩辕净才苦笑一声,长长的吐了口气:“他怎么长成了这幅样子……”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陈英交代,虽说年幼时陈荣便喜欢来寻他玩耍,可当初若不是他劝说皇叔成王主动放弃兵权,对方也不会携陈英四处游历,也就不会丢下陈荣孤身一人。 说来说去,都是他自己做的孽。 暗卫眼见轩辕净消停了,这才从屋顶上跳下来,轩辕净瞄了他一眼,认出来是谁,顿觉头疼,不等他说话,就抬手给了他一个脑蹦:“让你跟着程欢,你跑回来做什么?!” 暗卫不敢喊疼,声音闷闷的:“属下觉得追杀程欢的校尉不对劲,年纪轻轻就是六品,偏还学着江湖人做杀人的买卖,很不寻常,想去查一查……” 轩辕净挥挥手:“起来说话。” 暗卫躲远了些,怕又被弹脑壳。 轩辕净瞥他一眼,神情似乎缓和了些:“附耳过来。” 暗卫只当是有新的消息自己还不知道,连忙凑过来,随即眼前一花,脑门一连被弹了三下。 轩辕净虎着脸看他:“躲什么躲?” 暗卫郁闷的看着脚尖,觉得被轩辕净一个花架子弹了脑门很丢人,便垂着头不吭声。 轩辕净朝他招了招手,暗卫警惕的看着他,还是一点点挪了过来,轩辕净扯下他蒙面的布巾,捏着他的脸颊扯了扯:“还躲吗?” 暗卫闷声闷气道:“属下不敢了。” 轩辕净这才松开手,轻轻一拍,房梁上又跳下来一个人,轩辕净叹了口气:“你说给他听。” 那人便道:“人查出来了,是三爷那边派过来的,就此事看来,对方诛杀程欢,目的是为了挑拨皇上与贤王府出嫌隙,陈大人只是被拿来做了挡箭牌。” 先帝只有三个儿子,两个都在凉京,只有排行第三的轩辕决远在岐山为太皇太后守灵。 “这些年过去,他竟然还存着这样的心思。” 轩辕净眉心微蹙,他不愿意看见兄弟阋墙的惨剧,可这件事情若是不禀报轩辕凛,只怕后果更严重。 然而让他犹豫的不是这事情该不该禀报,而是轩辕凛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他不信自己都能查到的消息,对方会一无所知,可眼下却又是按兵不动…… 轩辕净长长吐了口气,显见这是他那弟弟在等他表态,若是进宫如实禀报,他便仍旧是大昌显赫的亲王,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倘若他试图将此事隐瞒,或者存了别的打算,只怕他那自小就刚毅果敢的弟弟,就要绝了他这份亲情了。 “来人,更衣。” 他长长叹了一声,还是决定进宫,不管私下情分如何,在大义上,他只会选择轩辕凛。 虽然他喊了一声,可外头却没有人进来,两个暗卫对视一眼,蒙着脸的先一步回过神来,一个纵身跳上房梁不见了影子。 没蒙脸的,想走也走不了了,只能硬着头皮来伺候轩辕净,心里却纳闷,王府平日里那么多下人,怎么要用的时候,竟然一个都瞧不见。 他正腹诽,冷不丁脑门又被弹了一下,他一呆,慢吞吞的眨了眨眼,有些茫然的看着轩辕净。 “你是想勒死本王吗?” 暗卫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腰带松了松,心里却想着,这事怪不了他,谁让他没学过伺候人。 轩辕净临出门前看了他一眼:“府里用不上你,去找程欢。” 暗卫心想人就在医馆安生呆着呢,用不上他,可又不敢违抗命令,只能再回去寻人,却不想到了地方,人竟然不见了。 暗卫懵了一下,心道这小太监可真不消停,到处乱跑什么…… 可却只能硬着头皮满世界去找人。 贤王府暗卫的日子不好过,宫里奴才们的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如今正是晚膳时候,御书房却还点着灯,显见里面的人还没打算休息。 轩辕净眉头微微一皱,以往程欢在的时候,即便不懂得照顾人,可也明白自己要等轩辕凛吃了才能用饭,因而时常撺掇着轩辕凛早些用饭,如今人一走,这宫里便没有人能劝得动轩辕凛了。 张尽忠在门外候着,瞧见他连忙迎上来:“贤王殿下,皇上在里面批阅奏折呢。” 他话音一落,御书房里就是一声巨响,被张尽忠提拔上来贴身伺候轩辕凛的小太监连滚带爬的从御书房里跑出来,额头上破了一个洞,正在淌血,形容颇有些凄惨。 轩辕净唬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轩辕凛可不是喜怒不定的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发作奴才。 张尽忠却是苦笑一声:“天威难测。” 他看起来倒像是见怪不怪了,轩辕净略一沉吟,眼神微妙起来,他明明记得程欢出宫当日,他在朝上看见的轩辕凛,还颇为和颜悦色…… “殿下进去劝劝吧,午膳没用好,晚膳都到了时辰了,也没有要传膳的意思……虽说朝政繁忙,可还是要注意龙体,这整宿整宿的不睡可怎么行?” 张尽忠满脸愁苦,轩辕净被他说的也是眉头一皱,不管怎么说,龙体为重,再怎么不痛快,也不该和自己过不去。 “可请了太医来瞧?这寝食难安说着简单,却不好轻视。” 张尽忠又叹气,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轩辕净叹了口气,抬脚进了御书房,御案后头的轩辕凛看起来却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听见脚步声也只是随意一瞥,瞧见是轩辕净,拿着朱砂笔的手才微微一顿:“贤王怎么这个时候进宫来?” 轩辕净看着他,满心无奈:“自然是有事要禀报。” 轩辕凛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仿佛并不在意,轩辕净眉梢忽的一挑:“臣前些日子派人去寻访各地特产,带回来一个消息,说是郧县有人长相十分妍丽,神似大总管程欢。” 轩辕凛冷淡的神色一滞,身体很明显的僵住了,握着朱砂笔的手半晌没动弹。 轩辕净眼底露出笑意来,还想继续逗他,就见皇帝端住了神色,语气冷凝道:“他是哪门子的大总管……如今不过是个被逐出宫的庶人。” 轩辕净心里一叹,果然症结还在程欢身上,偏偏轩辕凛自己却不肯信,当真是愁煞人。 可轩辕凛不理会他的愁苦,见他半晌不言语,略有几分不耐的看过来:“贤王大晚上进宫,就是为了说这些闲话?” 轩辕净失笑,所谓恼羞成怒大约就是轩辕凛这幅模样了,可他深谙点到即止的道理,并未再撩拨,转而提起了正经事。 “静王有异动。” 轩辕凛批折子的朱砂笔连停都没停,显然是早就知晓,轩辕净早就猜到了是这样,不由一叹,论才智,由先皇后一手教养的轩辕凛显然远胜他们这二人,只可惜轩辕决不肯认命。 “好歹兄弟一场,看在皇祖母的份上,若真有那一天,好歹留下他的性命。” 轩辕凛这才丢开朱砂笔:“贤王不必杞人忧天,说不定他只是在皇陵呆的憋闷了,才来凉京城寻个乐子呢?” 轩辕净:“……” 他无奈的看着轩辕凛,还想要句准话好保住轩辕决的命,却见对方已经起身了,吩咐外头:“传膳……摆在大明宫吧,贤王一起来。” 几日不曾来此,大明宫仿佛冷清了些,伺候的宫人个个低头含胸,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谨慎得有些过了头。 轩辕净一叹,心道轩辕凛这可真是自作孽,当初把人赶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如今的境况呢,偏还要强撑着不肯认。 饭菜已经摆了上来,轩辕凛一声不吭的动了筷子,却不过吃了一口便搁下了,皱紧了眉头盯着菜肴看。 宫人唬的跪了一地,轩辕净颇有些莫名:“不合皇上胃口?” “不过是近日憋闷,食欲不振罢了,都下去吧。” 宫人们长出一口气,急匆匆退了下去。 轩辕净看他没再动筷子,便觉得他是瘦了,到底有些心疼:“皇上久居深宫,难免心思郁结,倒不如出宫走走全做散心……郧县的风景好,路途也不远。” 轩辕凛一怔,郧县? 他沉吟片刻:“皇兄说的有理,改日便随朕一同出去走走吧。” 轩辕净面上答应,心里却忍不住笑起来,现在倒是肯喊皇兄了,先前还一口一个贤王…… 他摇头失笑,出了宫就给暗卫发了消息,无论如何要看好程欢,暗卫找了半天没找着人,正打算投宿,一看字条内容,默默的把递出去的银子收了回来。 还是连夜找人吧。 【作者有话说:肥肥的一章】 第43章 他看起来很奇怪1 程欢算是在村子里落了户,村民果然对他十分热情,但大多数都是女眷,不管是年长的还是年幼的,都喜欢和他说笑。 可程欢一想起豫嫔赏给文贵人的那碗汤,心里就是一突,对这些和颜悦色的女眷们,就有些莫名的忌惮了。 偏他这样避讳,女眷们却看成了自持,越发喜欢往他跟前凑,程欢心里叫苦,出门时只好绕着众人走。 好在他如今没有正经营生,也不用按时按点的出门做些什么,只是村里的井离得远,夏天又热,他习惯了沐浴,只好每日都出门打水。 先前路上总遇见些年轻姑娘,慢慢的姑娘少了,汉子多了。 程欢没多想,只当是这路上姑娘多,才引来了那么多汉子,可如今姑娘瞧不见几个了,那群年轻汉子却还在。 他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群人该不会又是朝着他来的吧?可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又和以往遇见的不甚相同,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总被人这么瞧着,心里也就憋了口气,再次跳水路过的时候,就瞪圆了眼睛,凶巴巴的回视过去,年轻汉子们轰然大笑,仿佛瞧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程欢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对方这笑起来肆无忌惮的样子,又不像是存了别的心思,然而没有那样的心思,又每天聚集在这里等着他路过,是个什么意思呢? 他心里困惑,却想不出所以然来,也只好抛在脑后,仍旧每天去跳水,也每日里和汉子们打个照面。 只是让他奇怪的是,以往都是他躲着那群女眷,现在倒是女眷躲着他了,即便偶尔有不躲着他的,看过来的视线也都透着丝古怪,程欢很是莫名其妙。 纵然他心大,现在也有些不舒服了。 他开始有意识的改变了打水的时间,一路上没瞧见几个人,心里就松了口气,以为自己总算能清净些了,回了院子关上门正想脱了衣裳洗澡,心里忽然一突。 他将扯开的衣襟又合上了,悄悄走到门边,猛地一拉开门,外头戳着的人脸色一变,拔腿就跑。 程欢也没想到竟然真有人在外头偷窥他,也有些惊住了,隔了几息才回过神来,跳起脚来骂人。 村子小,这个时辰村里也安静的很,程欢这一骂,不少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然而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是为什么骂,倒是对着程欢指指点点起来。 程欢“砰”的摔上门,觉得自己有点眼瞎,这村子里的人哪里有一点淳朴热情的样子,起初还好,现在看他的眼神处处都透着古怪,好像他是个什么奇葩物件。 程欢不喜欢这种视线,闷闷将桶提到了屋子里,抬手关上了门,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哪里能被人看见,这才脱了衣裳,开始擦洗。 等洗完了自己和衣裳,他无事可做,发个呆的功夫就又想起了轩辕凛,也不知道自己走了这么久,他是不是已经和陈荣修成正果了,是不是根本连想都没想起他…… 也可能因为自己没死而大发雷霆。 他又难受起来,长长的叹了口气,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划拉着凹凸不平的地面。 这一蹲就蹲到日头西斜,腿脚都麻了,他扭曲着脸站起来,难受得龇牙咧嘴,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等着那股麻痹的感觉褪去才颤巍巍站起来往外走。 他不会做饭,好在村子里什么都便宜,他揣了几文钱去敲邻居家的门,以往他都是这么凑合着吃的。 然而这次邻居似乎没在家,门怎么敲都没反应,程欢挠了挠头,跳起来想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人,可院墙太高,他这一跳什么都没瞧见。 他只得悻悻作罢,换了一家继续敲门。 照旧无人应答,他懵了一下,不死心的去敲第三户人家,还是没人理会他,他忍不住怀疑起来,难道今天是村里什么特殊日子?所有人都出去了? 若是所有人都走了,那他想打问打问消息也没有地方可去,更重要的是,今天没人做饭,他岂不是要饿肚子了? 他正发愁,冷不丁听见院子里头传来细碎的说话声,程欢一怔,跳了跳,没能看见里面什么情形,干脆扒着门缝看。 只见一家五口人正在院子里葡萄架子下面摆了桌子用饭,程欢愣了愣,明明有人在家,为什么他敲门对方理都不理? 难不成是敲门声太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巴掌,刚才拍门拍的,现在手掌正一阵阵的疼,敲个门而已,要不要这么费劲? 然而好不容易遇着一家有人的,他不想饿肚子,只好继续敲门,里头的说话声忽然就消停了,程欢敲着门没注意,只是很纳闷,这一家子难道耳朵都不好使? 葡萄架离着大门也不远,连一丈都没有,即便只是有人说句话,他们也该能听见才对,怎么就是没人来给他开门? 他起初还只是困惑,拍着拍着,手掌疼起来,心里也生出了一股火气,他隐约明白了一点,对方不是没听见,是不想给他开门。 可是为什么呢? 如果说他是来白吃白喝的,不放他进去也就算了,可他明明每顿饭都给钱了的,这农家的苞米饼子咸菜疙瘩,哪里值十几文钱呢?他来吃饭,分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作者(宅阅读)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 ZHAIYUEDU.TOP 想到这里,他越发生气,也顾不上手疼,又加了几分力道去敲门,扯开嗓子喊道:“我知道你们在里头,给我开门!快点开门!” 没人理他。 程欢气得直喘粗气,身后慢慢围了一群年轻人,就是那群喜欢堵在路上看他的人,中午在他门外被他抓了现行的那个也在,瞧见他气的跳脚,都嘻嘻哈哈笑起来。 程欢心口的怒火蹭的窜起来,捡起地上的石子劈头盖脸的朝年轻人砸了过来,又扭过头去对着门叫嚣:“你们当什么缩头乌龟?!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凭什么不给我开门!” 他抬脚踹了两下,眼前的木门这时候碰的开了,这家的男人黑着脸出现在门后:“我不给你开门怎么了?这是我家,我不想让你进犯法了?!” 程欢被噎了一下,对方说的没错,人家的房子,不想让他进去,他就进不去。 可他若是直接说不想他来,程欢也不会死皮赖脸往跟前凑,偏偏他们什么都不说,非要躲起来,程欢这才被火气冲的昏了头。 男人举着锄头晃了晃:“以后滚远点,别靠近我们家,不男不女的怪物!” 他碰的摔上门,程欢愣住了,不男不女的怪物? 他们都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他浑身一个激灵,他娘说过,他小时候因为这幅身体,险些被他爹摔死,民间很忌讳这个,嘱咐他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知道他的畸形。 程欢有些慌,急匆匆跑回了家,身后的年轻人拍着巴掌哄闹起来,指着程欢的背影,笑的前仰后合:“你们看,你们看,他走路的样子,歪歪扭扭,说不定真的是个太监!” 旁边有人不同意:“我看他腿都合不上,说不定就是小馆馆里头跑出来的。” 几个人争论起来,其中一人道:“你们猜来猜去有什么用,看一眼不就都明白了?” 几人面面相觑,一人抹了把脸:“那小子警觉着呢,我晌午想投看一眼,结果被他逮了个正着。” “正常人谁这么警惕?他越这样,越说明他有古怪。”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越说越觉得程欢果然是不正常,一人压低声音道:“我有个主意,咱们趁着夜深人静,蒙着脸翻墙进去,把他裤子扒了看一眼……” 几个人嘘了一声:“大半夜翻墙,为了扒一个废人的裤子,我可不敢,我只想扒姑娘的裤子。” 笑声逐渐变得猥琐起来,虽然没能达成统一意见,但发现在去往水井的路上瞧不见程欢之后,这群人就开始明目张胆的在程欢宅子周围聚集了起来,瞧见他露面,就用视线不停的打量他。 程欢被看得心里发毛,又气的厉害,思前想后跑到镇上让人打了把没开刃的大刀,裹在怀里偷偷回了家。 外头的汉子们仍旧每天盯着他,程欢被看得连觉都睡不安稳,风吹过的动静都能把他吓出一身冷汗来,只能抓紧了刀才能勉强安稳下来,可每日里总要惊醒三四回,然后将门窗再检查一遍。 不过小半个月的功夫,他就眼见着瘦了下去,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却越发现衬的五官晃眼,瞧的人心里发痒。 连外头只是想窥探他身体秘密的那群年轻混子,都有些被迷了眼。 “娘的,这不男不女的怪物怎么能长成这样……我看比村长家的姑娘都好看。” “你不是动了歪心思吧?” “呸,我就是纳闷,我能对一个怪物有想法?” 一群人又哄闹起来,谁都没把这话当真,可这天夜里,程欢又被噩梦惊醒之后,抱着大刀紧绷着神经去茅厕的时候,刚要脱裤子,心里就莫名一颤,他身体一僵,毫无预兆的抬头看了过去,就见茅厕墙上破了个洞,一张人脸正从洞里往里面看。 第44章 他看起来很奇怪2 程欢猛地一声尖叫,抡起手里的大刀,劈头盖脸对着那人一顿砸,对方被打到了两下,疼的抱着腿求饶,程欢就算气头上,仍旧不敢真的打死人,听见对方惨叫了两声,就有些下不去手了。 男人趁机一瘸一拐的跑了,程欢看着安静下来的院子,身体慢慢颤抖起来。 他抱着大刀,眼眶红了,泪珠自顺着眼角淌下来,他抬手摸了摸,却擦不干净,对自己也就生了气,抬手给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这一疼,却更收不住眼泪了,干脆坐在院子里哭了一场。 等天亮他爬起来的时候,又和以往没什么不一样了。 只是那把刀他以往都是藏着,不敢让人看见,现在却堂而皇之的背在了身上。 等他大摇大摆从门里出去的时候,外头围着的混子们视线里已经多了些别的情绪,虽仍旧带着猎奇和新鲜的打量着他,却不敢再嘻嘻哈哈的嘲笑,也没再伸出手指指点点。 程欢又去了镇子上,这次他买了把匕首,揣在胸口里,他不想闹出人命来,但如果有人再敢进他的屋子,他就让对方见点血。 大概是他情绪不对劲,铁铺子的老板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谨慎道:“后生,这东西很锋利,不然还是换别的……” 程欢瞥了他一眼:“杀猎物的东西,不锋利怎么用?” 老板看起来松了口气,原来是个猎户,怪不得这么杀气腾腾的。 程欢买了一兜馒头咸菜,如今没处可蹭饭,只能这么凑合着,只是他整天坐吃山空,银子一天比一天少,还买了栋屋子,眼看着就要见底了,总该找个正经营生了。 可这镇上的活计让他心里打怵,这一路走过来,做了不少活计,却总是会招来莫名其妙的麻烦。 他也想过把脸遮起来,可越是遮了脸,越是让人好奇。 直到在医馆里安定下来,他还以为日子能消停了,却又出了一个乔生,这时候他才算是彻底歇了在镇上过活的心思,很想学着农户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现在村子这样子,没人肯理他,他对种田又一窍不通,想靠这个活命,根本行不通。 他发着愁回了家,一进院子就瞧见堂屋里站了个人,程欢登时警惕起来,一手去摸背上的大刀,一手摸着胸口锋利的匕首。 “你们真是不要命了,敢进老子家里来!” 他抽出大刀来要往眼前人身上砸,却被对方一手握住了,那人转过脸来,程欢才看出来,这人竟然十分眼熟。 “东家???” 乔生打量了他一眼,很浅淡的笑了笑,微微一点头:“你的日子看起来不太好。” 程欢心里愁苦,正想诉苦,又想起来自己上回一脚差点把人踢废了,又有些心虚,想着要跑,可紧接着他就想起来了,乔生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他呆了呆,有些茫然。 作者:爱小说,爱宅阅读:ZHAIYUEDU.TOP,十万本小说等着你 乔生拉着他的手把他拽了过去:“外头的日子不好过吧?跟我回去吧,好吃好喝的养着你,也不介意你的出身,有什么不好的?” 程欢心里厌烦,用力推开他:“你烦不烦呐?老子都说了,喜欢女人,你滚滚滚……” 乔生不仅没走,还冷笑了一声,抱着胳膊看着程欢:“你确定要我走?这些日子被人恐吓的吃不下睡不着吧?瞧瞧这笑脸,都瘦了一圈了。” 以往的乔生都是温文尔雅的,眼下他这幅样子活像是变脸,看得程欢叹为观止,他正想感叹一句,忽然反应过来,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日子什么样的? “你跟踪我?” 他脸色变了变,越发不耐烦:“老子的日子什么样和你有关系吗?咸吃萝卜淡操心,不知道我不待见你啊!” 乔生表情一僵,慢慢阴沉下来:“程欢,我奉劝你一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程欢最不怕别人威胁,乔生这么一说,他反而更来劲了,抬头挺胸瞪视过去:“你能把我怎么着?嘴把式谁不会?” 乔生冷笑:“昨天夜里,院子里进人了吧?” 程欢一愣,他怎么这都知道? 乔生凑过来,盯着他的嘴唇看,声音却压得很低,说话的热气都喷在程欢脸上:“你今天要是不跟我回去,以后你还会遇见更可怕的事情……” 程欢被他喷洒出来的热气恶心的一激灵,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他跳起来:“乔生你个王八蛋!我就说怎么一群人整天什么也不干,就追着我跑,原来是你搞的鬼!” 他抽出大刀来要打他,乔生却一反之前的文弱模样,抬手抓住了那把刀:“程欢,不用虚张声势了,你买把刀都不敢开刃,还想把我吓退?你天生就该被人圈起来养着,你还挣扎什么?” 他一用力,将程欢推倒在一旁,欺身压了过去,程欢身上一沉,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他长这么大,只和轩辕凛这么亲密过,一想到眼下这个人并不是对方,他就又恶心又排斥。 他不管不顾的挣扎起来,还想学着上次用一记撩阴腿,可腿刚抬起来就被乔生抓住了,对方冷笑了一声:“还想故技重施?你以为我会在同一个地方栽两次?” 随着这句话落下,乔生的手已经扯下了程欢的腰带,衣襟散落开,匕首不轻不重的落在地上,只是乔生并没有在意,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白嫩的胸膛吸引住了,他瞳孔一缩,彻底按捺不住了,狠狠揉搓了一把,然后抬手去扯他的裤子。 程欢惊恐起来,他这样的身体倘若被乔生宣扬出去,他岂不是会被抓走烧死? 他凄厉的叫起来,乔生被他喊得一愣,这当口,程欢慌乱中摸到了匕首,他没顾得上会不会出人命,匕首出鞘,对着乔生就扎了过去。 乔生肩膀上挨了一下,血当即就淌下来,糊了程欢一脸,两人都叫起来,程欢却是一边叫一边朝着乔生乱砍。 乔生被吓住了,跌跌撞撞的冲出了门,程欢追到门口抖着手合上门板,用栓子将门栓死,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他半晌回不过神来,羊癫疯似的时不时就要抖一抖,一想到刚才乔生趴在他身上摸了他的胸口,他就恶心的身上寒毛直竖,他急匆匆找了桶来想去打水洗澡,可刚到门口,他就顿住了脚。 乔生刚才的话又响起来,那些混子,会不会就在外头堵着他?等他一出去,就把自己拖走,扒了裤子看他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程欢哆嗦起来,手里的桶摔在地上,他惊慌失措的跑进屋子里,将所有家具都顶在了门板上,瞪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门口,总觉得一会就会有人冲进来,把他拉出去烧死。 他一夜没敢合眼,等鸡叫响起来的时候,他浑身的力气都泄了,烂泥一样瘫软在床榻上。 浑浑噩噩一天过去,外头再次黑下来的时候,程欢总算清醒了些,他终于意识到,这里待不下去了,他得赶快离开。 他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一番折腾下来才发现,自己必须要带走的东西,一件都没有。 他孤零零出了宫,孤零零活着,没有人记挂他,也没有人心疼他…… 这一刻,程欢忽然觉得,他像是个这个世界很多余的一个东西,被排挤,被厌恶,被算计…… 他活了近二十年的世界,对他唯一的善意,就是让他遇见了一个轩辕凛的男人,可这点善意,说到底是他一厢情愿,他再心心念念的想着那个人,对方也不会愿意多瞧他一眼,还要为了另一个人,来抹杀他…… 程欢要逃走的心思忽然间就淡了下来,他能往哪里逃呢? 他能遇见一个乔生,就能遇见第二个,这天底下,本就没有他的容身处。 程欢笑了笑,抬手用力搓了搓脸,伏在膝盖上花了半宿功夫才平缓了情绪,他还是要走的,就算有一天真的活不下去了,他也宁愿回凉京城,死在轩辕凛手里。 他给自己鼓了鼓气,强撑着爬起来,收拾了银钱和贴身衣裳,趁着天还没亮,偷偷出了门,村子里还很安静,程欢送了口气,心里放松了一些,只可惜这里没有马也没有车,他只能靠两条腿往前。 眼看着要出了村子,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口哨,程欢身体猛地一颤,一扭头,就瞧见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 “小子,背着包袱,想去哪啊?” 程欢心里一突,乔生说,如果不跟他回去,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程欢拔腿就跑,身后的人却也不追,程欢愣了愣,就这当口,前面忽然又窜出来两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程欢一时不察,一头撞了上去,又被弹回来跌坐在地上,一群人迅速围了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嘻嘻哈哈,程欢吞了吞口水,抡着手里的大刀,威胁他们不许靠近。 这群人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毕竟他怎么看怎么像是在虚张声势,可又不敢真的往前凑,免得受皮肉之苦。 一群人就这样僵持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两边都有些着急,他们虽然收了别人的钱要教训程欢,可不想做坏事的时候被村里人看见,不然以后很难说上媳妇。 几个人嘀咕一句,就要来抓程欢,程欢一刀砍晕了最前头的那个,其余人皆是一愣,程欢拔腿就跑,他慌不择路,哪里眼熟就往哪里跑,等看见那口井的时候,整个人一呆。 他竟然跑到绝路来了。 身后人慢慢围上来:“小子,老老实实脱了裤子给爷们开开眼,免得挨揍。” 程欢咬着牙,举着刀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冷不丁被人从身后退了一把,他险险踉跄两步才站稳,却又被人抓着空子推了一下。 他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是蹴鞠用的草球,被人踢来踢去,戏耍玩弄。 他火气上来,抡着没开刃的大刀乱劈乱砍,冷不防手上一轻,唯一防身的武器竟然被抢走了。 他呆了呆,这当口几个男人凶悍的扑了过来,抓着他的四肢,要去扒他的裤子。 程欢瞳孔一缩,身上忽然间有了力气,他挣脱开众人,仓惶躲逃跑,生路却都被堵死了,周围连一个出口都没有。 “这小子怎么这么难办?你要是再不老实,就脱了你的裤子,抓着你去游街!” 程欢心里狠狠一颤,惊慌的四处看,却只瞧见了满眼狰狞的面孔,他不自觉的后退,一脚踢在井沿上——后面没有退路了。 眼见着众人一点点逼近,程欢脑子里忽然想起一句话来,那是很久之前轩辕凛说的,他说若是你当真要死,就找口井投了,免得脏了朕的地方…… 他鼻梁一酸,却又忍不住笑起来,一转身扎进了井里,被水淹没的时候,他心里浮出来一个念头,自己这么结束了,也算是如了轩辕凛的意了吧。 他这辈子,总算也让人开心了一回…… 【作者有话说:好像你们很好奇程欢明明很好看为什么这篇文名字叫丑奴儿,其实算是一种讽刺吧,当时整个社会形态,对程欢这类人的存在,态度都是很丑陋的,所以就干脆叫这个名字了~-~~~~~~】 第45章 他是个傻子1 程欢以为他的生命到此就算结束了,因而当他被全身的麻木和胸腔的疼痛折腾的醒的时候,他彻底懵了。 他以为做鬼也并不是件舒服的事情,可耳边很快响起别人说话的声音,听着很正常,并没有多少阴森可怖的味道。 “溺水后昏迷也是有的……若是能尽快醒过来,问题就不大,否则就说不准会有什么问题,痴症或是瘫痪都有可能,你们要做好心里准备。” 痴症?瘫痪? 程欢愣了愣,下意识动了动手指和脚趾,还能动弹,他轻轻的松了口气,又恍然回过神来,原来他真的没死。 可他很快又意识到了更严峻的问题,是谁救了他? 当时他身边除了一群混子,再没有旁人,所以使他们救了自己? 那他们是已经得偿所愿,看见了自己畸形的身体? 程欢气的浑身一抖,就算被救了,他也没办法有一丝半点的感激,甚至还生出了很凶残的念头,既然自己没死,那么这群人就一个都别想好好的活着! 他心里发狠,可又有些发愁,对方人太多了,他要同时对付显然很难,可要一个一个来,只怕收拾不了两个就会被对方发现,然后来找他算账了。 该怎么办呢? 他闭着眼睛发愁,不敢让人发现他已经醒了。 一道陌生的嗓音响起来:“痴症?那是什么?” 大夫叹了口气:“乃是痴傻之病,轻者忘却前尘旧事,乃至己身名姓,重者,憨傻无知,宛若孩童。” 那陌生嗓音仿佛是被惊住了,倒吸一口气,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急切:“可有办法医治?” 听着倒像是关心自己的,程欢心里冷笑,他想这人八成是乔生派来的,那家伙连买凶威胁他的事情都做了,自然不想找个筛子回去。 可他不想,程欢就偏要做个傻子给他看! “若是能早些醒过来,自然是一切好说,若是不能……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程欢恍然,那他现在就不能醒,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昏了多久,还得多少时间才够,心里有些愁苦,盼着这人再多问两句,好让自己有个底。 偏生对方却不再问这些,反而道:“只要能让他早些醒过来,什么法子都行吗?” 大夫应了一声,有些敷衍,大约是觉得对方并没有什么法子。 程欢却是心里一突,对方若是打他骂他也就算了,要是来了兴致,要压他可怎么办? 他心里愁苦的不行,面上却稳稳当当,一丝要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那陌生人和大夫交谈着慢慢走了出去,程欢勉强松了口气,不多时又有人进来了,端了一碗药给他。 这昏迷的人到底会不会自己张嘴喝药呢? 程欢心里着急,拿不出章程来,干脆就闭紧了嘴,反正也不知道对方给他喝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再说他早就醒了,这药喝不喝也没多大关系。 他咬紧了牙关不肯张嘴,对方用勺子撬开他的嘴,几乎直接捅到了嗓子眼,程欢是不想喝也得喝了,心里却有些发愁,这要是喝多了药,想小解怎么办? 他这样想着,等勺子再喂过来的时候就咬紧了牙不肯再喝了,对方试了试,察觉到喂不进去字后很快作罢,抬脚走了出去,外头响起说话声:“……情形很不好,连药都喝不进去,怕是……” 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床榻边上便多了一个人的呼吸,程欢心里一跳,这人会不会是觉得自己活不了了,想把他丢出去? 他心里紧张起来,犹豫着要不然现在就醒一醒? 只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因为这人到自己身边没多久,一股子药汁的苦涩味道就飘了过来,感情只是换个人给他喝药。 然而这个喂药的人却是半分耐心也没有,用力捏了下他的下巴,强迫他张了嘴,半分也不客气的将药倒了下去。 程欢嘴里放不下,药都顺着嘴角淌了出来,但嘴里还是苦的,苦的他恨不得将嘴里的药都吐出来。 然而他又觉得庆幸,幸亏自己方才没有下意识吞咽,否则说不定要被呛死。 喂药的人仿佛是被他的反应唬住了,任由他嘴里淌出来的药汁浸湿了床榻和枕头,半晌都没动弹。 外头又进来一个人,声音压得很低:“怎么弄成这样?” 身边的人没说话,倒是站了起来,另一人道:“你没伺候过人,不知道,昏迷过去的人不会吞咽,你得把他抱起来,慢慢顺着咽喉轻抚。” 身边人还是不吭声,来人慢慢走近,程欢身体绷紧了,他想不起来这人的声音哪里听过,但先前围着自己的人太多,一时记不起来哪个是哪个倒也正常。 他没再多想,心里却很抗拒对方的接触,只是既然打定主意要装傻,再抗拒也得忍着。 他果然被抱了起来,却不是后头进来的那一个,因为程欢听见他说:“我先把被褥拿出去晾起来,等换了新的你再将人放好。” 抱着他的人仍旧一声不吭,程欢想,这人莫不是个哑巴,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只是围堵他的那群人里有个哑巴吗? 他竟然完全没注意到。 不多时他被安置在床榻上,这人虽然是个哑巴,可力气却不小,只是脾气看着不太好,不过抱了他一小会,把他放下的时候,就有些不耐烦,仿佛是万般嫌弃一般将他丢了出去。 程欢被震得颤了一下,很想睁开眼睛看看这人到底是谁,他决定第一个朝他下手,他好歹是个伤患,竟然这样粗暴。 两人似乎都走了出去,因为另一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他如今身子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要更小心些照顾才行,你这样的力道,怕是会伤了他。” 那哑巴竟然也会说话,不过只听见隐约的动静,完全听不出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不过他也能猜得到,无非是觉得他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能救他就不错了。 程欢心里冷笑了一声,他没有屈辱的念头,只笼统的将这些都归类为仇恨,偷看他洗澡是仇,茅厕里吓他是仇,要脱他裤子也是仇。 他想把这些混蛋的东西都割下来,让他们也做一会不男不女的怪物。 想着往后报仇的痛快,程欢总算心平气和了些,他呼吸刚一平缓下来,外头就想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又有人端了药进来,程欢闻见了那股子苦味。 程欢心里叫苦,他完全不想再被灌一口药,总觉得稍不留神就能被呛死。 然而这次对方比刚才温柔了许多,只是仍旧笨手笨脚的,将程欢扶起来的时候还将他的头磕在了自己肩膀上。 这人骨头真硬! 程欢心里嘶嘶吸气,却不敢露出分毫来,心里倒是又给这个假哑巴记了一笔。 只是好歹这回,他喂药的动作温柔了些,程欢也是被他的粗暴弄怕了,不情不愿的张了嘴,让他能喂进去一些,不至于让自己真的被呛死。 似乎是他的知情识趣取悦了假哑巴,对方的动作越发轻柔起来,程欢松了口气,不会被呛死真是太好了。 外头又响起脚步声,但来人只戳在门口就没再往前,声音里带着几分诧异:“难不成人变成了这幅样子,还能认出你来不成?” 假哑巴一声不吭,程欢忍不住腹诽,就这股吓人的劲,别说他没傻,就是真傻了,也不敢明着和他对着干。 一碗药喝了小半碗,对方总算放过了程欢,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小心翼翼的将他的头放在枕头上。 程欢心想,他们这幅照顾人的样子,也不像是多坏的,怎么一旦收了钱,就都变成了鬼怪,凶神恶煞的为难他。 他心里纵然气,可更多的还是委屈,他虽然在宫里总是招惹轩辕瑾,可一出了宫,就老实本分的很,从来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怎么就要被这么对待呢? 他越想越委屈,却又说不出来,还得顾忌着在装昏迷,很是难过,这般憋着憋着,眼角就憋出来两滴眼泪。 一只手忽然探过来摸了摸他的眼角,程欢唬的心里一颤,这人竟然没走吗? 会不会发现自己是在装昏? 他不敢再有动作了,直挺挺的躺着不敢动弹。 耳边有人叹息了一声:“他受了很多苦。” 原来两个人都没走,程欢越发紧张,这群混子是不是脑子有病,外头那么多乐子不去找,非要来盯着一个昏迷的人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前他刚醒来时听见的陌生声音在外头喊饭好了。 程欢松了口气,可算是要出去了。 然而两人不过出去了片刻,那假哑巴又回来了,仍旧将程欢扶了起来,碗勺碰撞的动静响起来,紧接着飘着香气的汤被送到了嘴边。 即便没有喝进去,程欢也闻出来了,那是参汤。 他心里一沉,果然是乔生派来的人,不然村里的泥腿子去哪里弄这样的珍贵东西。 他有心现在就睁开眼睛将这乔生的走狗揍个半死,可光看对方刚才的举动,就知道他身体即便不是壮硕,也绝对很结实,自己这小身板,完全不是对手。 他有些郁闷地喝了汤,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然而更不舒服的,还是今天喝了太多水,他想小解,他努力想忍住,可憋尿的感觉实在不舒服,偏偏这当口,那假哑巴又来喂了他一碗药。 程欢心里叫苦,觉得自己要完,真的憋不住了。 好在假哑巴刚喂了两口药,就被人喊了出去,先前那个陌生声音的主人又来了,程欢听见他端起来药碗的动静,实在忍不住了,一咬牙睁开了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对方愣了愣,腾地站起来:“你醒了?!” 程欢顾不上说别的,就想去小解,但对方抓着他不撒手,盯着他瞳孔看,仿佛是要确认什么。 程欢不得已,只好开口:“尿尿……” 男人“啊”了一声,“我带你去。” 他扶着程欢坐起来,动作有些大,程欢脸色一变,他已经憋了小半天了,本就辛苦,这一晃,就没忍住。 尿骚味很快蔓延在屋子里,程欢脸上挂不住,本来还满脑子要怎么装傻的念头,现在却是灵光一闪,干脆嘿嘿嘿傻笑起来。 陌生人呆了呆,似乎对眼前的情形有些回不过神来。 外头的人终于听见了屋子里的动静,抬脚走了进来,瞧见程欢醒了,都是一脸喜色。 程欢看见来人,却是白了脸,轩,轩辕凛…… 【作者有话说:咳~真的不虐小欢子了】 第46章 他是个傻子2 程欢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其实还是死了,所以才能瞧见这个人,可很快他就清醒了过来,他还活着,而轩辕凛也的确出现在了这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来做什么呢? 知道自己没死,所以来补一刀吗? 程欢垂下眼睛,不想再去看他了,他心里难过的厉害,很怕自己再看下去,会真的哭出来。 他以往不是没哭过,可都是偷偷摸摸,躲着藏着的,现在当着别人的面,他怎么都要顾及一下自己那可怜的自尊心。 轩辕凛疾走两步靠近程欢,却又被那陌生人拦住了,对方指了指湿哒哒的床榻,又看向程欢,语气有些微妙:“他看起来不太对劲。” 什么人能尿了床还只知道笑呢? 陌生人指了指脑袋,轻轻摇了摇头。 轩辕凛一怔,他勾着程欢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看自己:“程欢,你可记得我是谁?” 程欢被他碰的浑身一颤,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缩了下脖子,慢吞吞缩到了床榻角落里去了。 他不想看见轩辕凛,一看见他,就觉得心里很难过,又喘不上气来,仿佛要被憋死一样。 他缩着头,蜷成一团躲在角落里,仿佛是变成了一只乌龟,轩辕凛沉默下来。 轩辕净叹了口气:“不过是溺水造成的后遗症,御医总会有法子的……你不要太伤神。” 轩辕凛看了眼程欢,习惯性的嘴硬:“不过一个奴才,何至于此。” 程欢吸吸鼻子,更想哭了。 轩辕净又叹了口气,看着程欢瘦弱的身体,又瞧了眼湿哒哒的床榻:“先把人清洗干净吧,小七,可还有干净的被褥?” 陌生人摇头:“主子,这宅子很简陋。” 程欢这才瞧见,这竟然是自己的房子,他的房子里有多少东西他最清楚不过,他只有一个人,置办东西自然不需要多,何况是铺盖这些鲜少需要替换的。 可就算没有替换的,这被尿湿了的床铺也不能再用了,叫小七的男人将东西收拾了出去,将白日里被药汁弄脏了的被褥又抱了进来,好歹能干净些。 “属下去烧水。” 轩辕净也跟着去了柴房,屋子里只剩了轩辕凛还在目不转睛的盯着程欢看,程欢恨不得把头缩进衣服里,心里既忐忑又憋闷,很怕轩辕凛真的动手给他补上一刀。 可如果真的要被带回宫里去看着他和陈荣恩爱,他倒是宁愿挨那一刀。 两人之间气氛沉凝紧绷,程欢的心情从来没有这样复杂过,他本是个十分简单的人,喜怒哀乐向来很分明,可眼下,他却真的分不清自己的感情了。 然而能看见轩辕凛,他就算再震惊,再难堪,可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隐蔽的欢喜,脑海里也有一个丢人的念头,他想,不管怎么样,能再见到轩辕凛,真的是太好了…… “程欢……” 轩辕凛忽然开口,程欢紧绷之下身体猛地一颤,他惊恐的看过来,意识到这是轩辕凛在喊他,那股子恐慌才慢慢消下去。 轩辕凛却因为他这幅反应心里狠狠一揪,那个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程欢,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表情呢? 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将他吓成这幅样子,即便是傻了呆了还是惶惶不可终日。 他慢慢握起拳头来,声音里多了几分疼惜:“别怕……朕不会害你。” 程欢鼻梁一酸,心道你说谎,就是你要杀我……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难过占据了全部心神,他想,要是轩辕凛再说话,他可能真的会当着他的面哭出来。 他不想这么丢人。 于是他趴在床榻上,试图装睡。 他半晌没动,轩辕凛竟然也没动,程欢心里有些慌,难道发现他装睡了? 可他更不敢动,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轩辕凛,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下去。 蓦地,一只手极轻的放在他的发髻上,小心翼翼的抚摸了两下,程欢心里更难过起来,竟然把他当狗摸。 头顶上忽然飘来一声淡的几乎听不清的叹息,程欢咬了咬嘴唇,心想一定是错觉。 叫小七的人在外头喊了一声,说热水烧好了,要不要送进来,轩辕凛隔了片刻才不轻不重的应了一声。 于是对方便抱了木桶进来,轩辕净在后面提了一桶热水,轩辕凛眉头微微一蹙,出门在外,他们都没带下人,即便身边跟着暗卫,也不好喊出来做这些事情,所以有些粗活,即便是天潢贵胄,也只能自食其力。 “劳累皇兄了。” 轩辕净拍拍他的肩膀:“别客气。” 他很识趣的兑好了水,就带着小七去院子里守着了。 轩辕凛看了看程欢,又看看木桶,微一沉吟,开口道:“起来,沐浴。” 程欢装死,轩辕凛等了片刻,见他动也不动,眉头一拧,刚要提高音调,眼前蓦地闪过程欢刚才惊恐的眼神,胸口猛地一疼,话就噎在了喉咙里。 他紧了紧拳头,缓缓吐了口气,探身过去,将装睡的程欢扒拉了过来。 程欢一惊,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往里面躲,轩辕凛愣了愣,程欢以往也不乖,但从没有躲着他的时候,因而他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脸色骤然间黑沉下去。 “过来。” 程欢不是没见他黑脸,只是以往就算明知他是九五之尊,可心里却就是不怕,现在却不敢了。 他不敢和轩辕凛硬抗,胆战心惊的一步步挪了过去,眼睛却不敢看他。 轩辕凛却又是许久都没动静,直到程欢实在撑不住飞快的抬头瞄了他一眼,他才将程欢从床榻上抱起来,也不管他身上的衣裳还没脱,直接就放进了浴桶里。 程欢被热水烫的一哆嗦,有点想起来,但轩辕凛的手扶在他肩膀上,仿佛一座小山,压的程欢动弹不得。 “井里湿寒,热汤驱寒。” 程欢动也动不了,骂也不敢骂,干脆就抬起脸傻乎乎的朝着轩辕凛笑。 轩辕凛就又沉默了。 这次见面,他的话似乎变得格外的少,因着他这份沉默,程欢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先前那个假哑巴竟然是他。 在程欢走神的档口,轩辕凛终于想起来要给他脱了湿衣裳,程欢浑身猛地一颤,乔生狰狞的脸突兀的闯进脑海里,程欢一拳就打了出去。 可轩辕凛不是乔生,他自小习武,反应灵敏,因而程欢这一下,不但没能打到人,反而被对方抓住了手腕,拧到了背后。 程欢疼的叫出来,拼了命的挣扎,水花四溅,将浴桶外的轩辕凛也浇成了落汤鸡。 小七听见动静,顿时警惕起来:“爷?!” 轩辕凛的声音冷沉而克制:“无碍,不必进来。” 小七惊疑不定的看着门板,刚才的动静可不小,轩辕净拽了拽他的耳朵:“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小七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轩辕净失笑,真是个傻孩子。 屋子里再没发出动静来,轩辕净长长的吐了口气,侧头看小七:“你走一趟,去找那几个人聊聊,看看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能逼得程欢投井。” 小七一抱拳,很快不见了影子。 他一走,屋子里的动静又响了起来,程欢在热水里团成一团,并不想让轩辕凛给他清洗,皇帝陛下也从来没伺候过人沐浴,两人都不配合,洗个澡像是在打架,满地都是水。 “程欢!” 轩辕凛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程欢缩紧了身体不肯动弹,以往他从不曾介意把这样丑陋的身体露在轩辕凛面前,可现在,他不愿意了。 他一直都知道旁人厌恶他这样的身体,可轩辕凛肯和他做那样亲密的事情,他以为这个人看他多少都是不一样的。 然而出宫这一遭,他不敢这么想了。 可其实回头想想,他已经见了那么多回了,就是再嫌弃,也该平静下来了。 程欢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就算死扛着,最后轩辕凛要硬来,他也还是顶不住的,何必自找难堪…… 他掩饰性的傻乎乎一笑,慢慢在热水里舒展开身体。 轩辕凛静静看了他一眼,这才弯腰来给他擦洗。 程欢被他擦得生疼,却忍着没吭声,堂堂九五之尊,肯给他洗澡,多大的荣耀啊。 可心里却莫名的难过,难过的又开始喘不上气来了。 轩辕凛到底不是伺候人的主,只草草擦洗了一遍,就拿了条床单将程欢裹住,丢回了床榻上。 程欢咕噜噜滚到最里面,他这屋子只有一张炕,今天若是轩辕凛不想打地铺,就只能来和他挤一挤,他尽量留出空间来,免得睡着了会不自觉地蹭过去。 然而轩辕凛过了很久才回来,久的程欢都以为,他已经走了。 直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在床榻边停下来,他才确定,原来人还在这座简陋的小院子里。 可就算人没走,他也没有觉得多高兴,心情仍旧复杂的说不出来,这一刻他十分庆幸自己选择了装傻,不然该怎么面对轩辕凛呢? 他做不出来伤害对方的事情,可对方想杀他这个事实,却让程欢一想起来就难过的要命。 他想,要是真的变成了个傻子该多好…… 【作者有话说:有小可爱猜到了发展啊,厉害了,小红花】 第47章 他是个傻子3 程欢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听见外头响起了惨叫,他梦中惊得浑身一颤,那惨叫就慢慢模糊变形,成了那群混子充满恶意的哄笑声。 他正想和对方扭打,抬头一看,却对上了乔生有些狰狞的脸,对方手里还拿着他的腰带,声音放肆又嚣张:“我还以为是个太监,原来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然后一群有些眼熟的人都凑过来,围着他指指点点,朝他扔石头,程欢扭动着身体躲避,四肢茫然又慌乱的挥舞着试图拦住铺天盖地的攻击。 一股熟悉的气息忽然的涌过来,有人抱住了他的身体,程欢的梦里,就看见身边出现了一座房子,他忙不迭跑进去,将房门紧紧关上。 外头嚣张的人群进不去,很快消失不见,程欢松了口气,挣扎的身体慢慢安宁下来,不自觉的朝那股气息靠近了些,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都塞进去。 对方也十分配合,张开胳膊将他抱紧了些,让人安心的气息萦绕周身,程欢彻底放松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许是白日里睡得太多,他醒的格外早些,明明夏日里天亮的早,可他爬起来的时候,外头却还是黑漆漆的。 他有些摸不准时辰,从床榻上爬起来,偷偷摸摸听外头的动静,不知道轩辕凛他们在做什么…… 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跑到这种小村子里来呢? 他想不明白,也不太想知道,只是很发愁,该怎么摆脱他们,不知道装傻跑丢行不行…… 他正发呆,堂屋的门忽然开了,轩辕凛举着火把进来,火光映得他本就俊朗的脸越发威严冷肃,程欢看见他的一瞬间,却是下意识的咧开嘴想笑。 但他很快想起来,自己现在应该是个傻子,于是这笑就陡然灿烂起来,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傻笑。 轩辕凛静默片刻,语调有些低沉:“别蹲在地上。” 程欢像是听不懂一般,不但没爬起来,反而一屁股坐下了,他看见轩辕凛的脸色明显黑了一下,这个人对自己还是百般看不惯。 轩辕凛大步走过来,将他从地上拽起来,程欢猝不及防,疼的叫了一声,轩辕凛手一僵。 外头的两个人已经被惊动了,急匆匆跑进来:“怎么了?” 程欢抓着自己的手腕躲远了些,这几个人他一个都不想看见,总觉得哪一个对自己都没有好意。 他露出这样明显的抗拒姿态来,让兄弟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轩辕净抬手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奈的看着轩辕凛:“他如今神志不清醒,就是做了什么,也只能多担待。” 然而轩辕凛当真没做什么,他只是想把程欢拉起来而已,地面潮湿,又脏污的很,程欢才醒过来没多久,身体弱,坐在地上对身体不好。 可程欢叫的又确实很凄惨,只听声音,倒像是受了多大的苦一样。 他静默片刻,脑海里突兀的闪过程欢受刑过后死活不肯上药的事情来,他那时候说什么来着? 疼? 他当时只以为他是要作妖,眼下却有些困惑,难不成,他真的这么怕疼? 轩辕凛对程欢是苛刻了些,可也不是不懂得自省,短暂沉默后,他抬眼看着缩在角落里的程欢,语气有些沉凝:“刚才……弄疼你了?” 程欢想说当然疼,然而似乎以往不管哪次,只要他喊疼,这人就只会让他更疼,程欢当即一个激灵,连忙摇头:“不疼,不疼。” 他将手腕放下去,试图藏起来。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他的动作,然后沉默了。 这看起来倒像是真的被轩辕凛吓到了一样,连说句话都不敢,轩辕净叹息了一声,他素来对弟弟宽容,眼下看过去的眼神却不自觉的带了些谴责。 何至于此呢? 连夜赶路来了这里,说是为了风景,为了散心,谁信呢?既然都放下架子来寻人了,又何必还摆出一副冷面来。 难不成在宫里寝食难安的人不是他不成? 更何况,人都变成了这幅样子,这般自欺欺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有话和你说。” 他看着轩辕凛,决定给他提个醒,他不怕程欢死的无声无息,只怕轩辕凛后知后觉,哪一日回过神来,却连对方的尸首都寻不到。 所以眼下,既然寻到了人,就该端正自己的态度。 “你这样不行,程欢如今痴傻如孩童,无法分辨人心,即便以往对你死心塌地,可现在哪里还能记得?你若是一直如此凶悍,只怕他越发不敢和你亲近。” 轩辕凛眉头一拧,似乎想开口,轩辕净摇摇头:“我的爷,这里可没有旁人,难不成二十多年的兄弟,也听不见一句实话?” 轩辕凛沉默下去,半晌都没开口,程欢却已经按捺不住了,他毕竟不是真的傻了,自己干巴巴的戳着很是无聊,便扒着门框往外头看,瞧见两人直愣愣的戳着,又把头缩了回去。 等他再看过去的时候,两人已经分开了,各自坐在院子一脚,不知是在想什么,只有那个叫小七的男人在擦洗院子的门板。 程欢愣了愣,心道门板有什么好擦的? 可那两个人都太聪明,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发现他是在装傻,看来看去,还是这个男人更安全些。 于是程欢直奔着他去了,想和他说点什么解解闷,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既让自己维持着傻子的假象,又能打发时间。 手里忽的一凉,程欢愣了愣,低头看见了手里被小七塞过来的抹布,他嘴角一抽,心道这家伙该不会以为他是想擦门吧? 然而他刚才眼巴巴的看着小七的举动,的确像是好奇的样子,虽然几个人都不理解,擦门板有什么好新鲜的,但孩子的思维都很神奇,何况是一个小傻子。 程欢没办法,只好真的去擦门板。 他虽然在这里住了不算短的时间,可这门还没仔细瞧过,只知道有些笨重,往常开合都要花些力气,却也让人觉得心安。 一想起这道门曾经替他无数次挡住了外头那群混子的窥探,程欢心里就多了几分感激,只是敷衍的擦拭就变得卖力起来,只是越擦便越觉得味道古怪,仿佛是一股腥气,也不晓得是不是他们在门板上挂了鱼。 说起鱼,程欢已经许久没吃过了,闻见这味道就有些馋,整张脸几乎都贴了上去。 几个人都看着他,忍不住叹气,果然是个小傻子,擦个门板仿佛是要亲上去一样。 轩辕凛站起来,一步步走过去,程欢没注意,直到一只手被对方拉住,半温柔半强硬的将他拉到一旁去坐着。 程欢有些不满,小声抗议:“没擦完……” 轩辕凛一声不吭的看着他,目光沉甸甸的,看得程欢心里发慌,这几天的轩辕凛太古怪了,他虽然为人有些寡淡,可并不是惜字如金的性子,这几天却是鲜少说话,即便开口,也只是几个字,听得人心里忍不住难过。 程欢想,他一定很不想理会自己。 他讪讪闭了嘴,以往他总存着心思想招惹他生气,一半是不服气他觉得自己不如陈荣,一半是想因着他多看自己几眼,多注意自己片刻。 可如今,这股心思没了,他看一眼轩辕凛,就觉得身上的力气被抽走一分,已经没多少精神了再去作妖了。 “他如今倒是安静许多。” 轩辕净忽然开口,程欢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之前他装昏时候听见的耳熟的声音,是轩辕净的。 紧接着,他就想起来一件更让人震惊的事情,难不成救自己的人,是他们? 这可真是…… 程欢觉得自己怕不是癔症了,竟然会有这种想法,然而事实仿佛就是如此。 程欢张了张嘴,很想问问他们来这里做什么,若是没什么事情就赶紧走吧,他也想走了。 但他不敢问,怕被发现自己在装傻,他想,或许轩辕凛没再动手,就是因为他现在傻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于是他又闭上了嘴。 可轩辕凛看见了他的这一番动作,弯下腰来盯着他的眼睛看:“你刚才,想说什么?” 程欢闭紧了嘴摇头,他不能给轩辕凛一丁点机会怀疑自己。 古人有句话,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或许这一遭就是他的劫难,他既然活了下来,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他还是得活着。 他沉默摇头的姿态看在轩辕凛眼里,就多了几分抗拒,他此时才发觉,比起以往程欢有些没心没肺的放肆,这样生疏的态度更让他无法忍受。 他本能的要发作,想训斥,想吼他,想让他和以前一样,哪怕总做些让人糟心的事情,也不要再露出这种表情来。 然而话到嘴边,脸色变了一半,他想起来轩辕净刚才的话,所有火气忽的就泄了,他闭了闭眼睛,逼着自己露出平和的表情来,慢慢蹲下身体,尽量平视着程欢,语气也和缓下来:“你想说什么就说,朕在这里,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程欢受不了他这样温柔的样子,以往瞧见的时候,他对着的不是陈荣,就是后宫的妃嫔,只有寥寥几次才是给他的。 程欢心酸的要命,越发说不出话来。 轩辕凛“腾”的站起来,很明显的有些暴躁,他以往也时常会发作程欢,可鲜少情绪这样外露,大多数时候,就是再生气,他也只是冷冷看着人,仪态气度仍旧是无可挑剔。 和现在的样子截然不同。 轩辕净又道:“早些启程回京吧,这样的病,救治的越早越好。” 他们要带自己回凉京? 这可不行,程欢能在轩辕凛面前装疯卖傻,却不愿意当着陈荣的面这么做,他就是再低贱,也总是有心的……他得想个办法,让轩辕凛丢掉他。 第48章 还是要作1 程欢这一想,就想到了天亮,脑子里还没有章程,就被人牵着手带到了桌子旁边。 轩辕净看过来,问得却是轩辕凛:“昨夜睡得可好?” 轩辕凛沉默,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虽然只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程欢不关心这些,全部心思都在眼前的饭菜上,在这村子里这已经算是十分丰盛了,他已然许久都没正儿八经的用过饭了,一闻见香气,肚子就咕噜噜叫起来。 他眼巴巴盯着眼前的碗,脑海里天人交战,在吃饱饭和不回宫见陈荣之间摇摆不定。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一咬牙,伸手就去抓饭菜,可惜菜刚出锅,烫的很,他这一下没能抓起来,倒是把自己烫的嗷嗷叫唤起来。 轩辕凛不想自己刚松开手,他就出事,连忙转过身来,握住他烫的通红的指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 “吃饭你不知道拿筷子吗?!” 程欢心想,这是被自己恶心到了吧…… 他用力把手抽回去,没敢再坐在桌子边上,躲到柱子后头警惕的看着他,很怕他气头上,将那盘他碰过的很烫的菜倒在自己身上。 轩辕凛瞧见他的动作,身体猛地一僵,半晌才粗重的喘息起来。 轩辕净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尽量温和的看着程欢:“你不要怕,他不是要凶你,只是担心你会烫伤。” 程欢心想,我信你个鬼。 今天应该没饭吃了,程欢摸了摸肚子,替它觉得委屈,但想着,或许轩辕凛一恶心,过会就把他丢下跑了,他还能捡点剩饭吃。 怎么都比他往常吃的好。 就在前几天,他还觉得有白面馒头真是太好了,那苞米饼子实在是硌嗓子,吃得他苦不堪言,却也只能咬牙忍着。 他眼巴巴看着轩辕凛,盼着他一气之下甩袖就走。 然而对方呆立了半晌,等呼吸平稳下来,竟然朝着他走了过来,程欢心里骂了句娘,这不是要追过来揍他吧? 程欢跳起来就跑,却不过两步,就被轩辕凛抓住了后衣领:“你别怕,我不凶你。” 这话虽然说得好听,可程欢却听出一丁点咬牙切齿的味道来,这可让人有些难办了,信还是不信呢?跑还是不跑呢? 他犹豫的档口,轩辕凛已经又把他提回了餐桌前,将筷子塞进他手里,程欢愣了愣,轩辕凛这样子,倒像是真的没生气的。 可为什么呢? 他有些不敢置信,手一抖,筷子掉在了地上,他不死心,试探着伸手再去抓菜。 明明刚才被烫了一回,他却不知道换个盘子抓,仍旧朝着原本那道菜伸出了爪子。 轩辕凛额角一跳,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低头瞧了眼落在地上的筷子,将自己的塞给他:“用这个吃。” 轩辕净看了半天戏,此时才开口:“他……知道怎么用筷子吗?” 轩辕凛一愣,他的确没想到这茬。 程欢拽了拽自己的手,没能拽出来,手里抓着的筷子倒是被轩辕凛拿走了。 “是我疏忽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疲惫的抬手揉了揉额角,程欢垂下头,心里酸了一下,大概对轩辕凛来说,照顾人是很不痛快的一件事,尤其是照顾自己这种人。 他不止一次骂自己狗奴才,大约在他心里……他的确和狗差不了多少。 程欢难受过后,更加好奇起来,明明这么不待见他,又为什么要救他,还要把他带回凉京去治病? 他正走神,冷不丁嘴唇被碰了一下,他垂眼一看,这才瞧见是一筷子猪肚丝。 顺着夹菜的筷子往前看,是轩辕凛面无表情的脸,他看着自己,眉头慢慢皱起,眼底露出些不耐烦来:“张嘴。” 程欢有些懵了,轩辕凛喂他吃东西? 纵然程欢以前对轩辕凛死心塌地的近乎眼瞎,也从来没敢这么做这种幻想,他一时回不过神来。 轩辕凛却只当他是被自己吓到了,逼着自己露出平和的神色来,音调也低了下去:“张嘴,吃东西。” 程欢回过神来,心里酸溜溜的将猪肚吞了进去,也不知道陈荣是做了什么,轩辕凛这种人竟然都学会照顾人了。 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 程欢心情沉郁,胃口就不是很好,吃了两口就不想吃了,干脆闭上嘴趴在桌子上,在心里偷偷的骂陈荣。 轩辕凛夹着菜等了等,瞧见程欢趴在桌子上动也不动,只以为他是困劲上来睡了,心情沉郁下去。 程欢的情况,怕是比他想的还要严峻,就是五六岁的孩子也不会吃着饭就睡过去。 他搁下筷子,也没了胃口:“备车,这就回去。” 轩辕净一愣,这饭也没吃两口就要走?人都已经傻了,又何必急在一时? 程欢也愣了,没想到自己这烫了一回手,不但没把人恶心走还给自己送了个催命符。 他有点慌了,本就不甚聪慧的脑袋也跟着空白起来,他和自己说,要赶紧想个法子,好离这几个人远一点。 可直到小七雇了马车来,打理好了几人的行囊,往车上搬得时候,程欢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眼看着轩辕凛要来拉他,他一急,跳到床榻上撩起被子一盖,心里盼着几个人眼瞎,找不到他。 然而三个人就戳在门口站着,将他自欺欺人的行为看了个全程。 轩辕凛脸色黑漆漆的,轩辕净不甚确定的猜测:“难不成……舍不得这床被子?” 于是轩辕凛将程欢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上了马车,程欢死命挣扎,然而这不过短短几步路,轩辕凛即便没想到他会这么闹腾,也还是在他挣扎的时候,抱得稳稳当当的。 程欢被丢进车里,手忙脚乱的从被子里爬出来,一个跟头从车厢里滚了出来,咕噜噜摔到了地上,也不管疼不疼,跳起来就跑,轩辕凛黑着脸跟在后头,不过几步就追上来,抓着程欢的后衣领将人提到了跟前。 “你跑什么?!” 他声音里透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暴怒,听得程欢心里一突,忐忑不安起来。 然而比起愤怒,轩辕凛更无法忍受的是,程欢对他如此鲜明的抗拒和逃避。 每每一想到这个现实,轩辕凛都觉得自己平素还算克制的脾气就有些无法控制了。 他想,一定要找条绳子,把程欢绑起来,让他老老实实的在自己身边呆着,哪里都去不了。 轩辕净追过来:“没事吧?” 轩辕凛青着脸摇了摇头,拉着程欢打量了一眼,刚才他眼看着程欢从马车上摔了下来,却没来得及接住,心里有些懊恼,早知道有今日,他年幼的时候就该辛苦些,在武学上多费些心思,不至于如今连个人都来不及接。 程欢对他的心思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没跑成,还是会被轩辕凛带回去凉京,被陈荣知道他变成了个傻子,看对方嘲笑的嘴脸。 他猛地一颤,这个结果让人不能忍。 因而在轩辕凛拉着他上车的时候,他抬手就抱住了车辕,死活不肯松开,轩辕凛有前车之鉴,不敢用力拉他,只好戳在旁边黑面神似的瞪着他。 轩辕净哭笑不得,心道程欢果然是程欢,即便真的痴了傻了,骨子里还是有股闹腾的劲,让轩辕凛这样素来杀伐果断的人,都没有半分办法。 “小七,来搭把手,把他架下来。” 轩辕净见自家弟弟只知道黑脸,半分也不动弹,就知道他眼下是指望不上了,只好硬着头皮上。 偏轩辕凛又拉住了他,轻轻摇了摇头。 轩辕净有几分无奈:“可也不能就这么耗着……待会日头大起来,车里也不好受……这穷乡僻壤,也没有冰可用。” 轩辕凛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 “他仿佛是……怕疼。” 轩辕净噎了一下,他也看得出来程欢怕疼,可再怕也不至于出人命,何况以往他挨打受罚的时候,哪回不是血淋淋一片,也没见人真的疼死过去。 说到底,轩辕凛是关心则乱。 可他虽然旁观者清,却不好直言,免得轩辕凛恼羞成怒,又要做些什么自欺欺人的事情来,将他们本就不算和缓的关系闹的更僵。 当真是兄长难为。 轩辕净摇头叹气,抬头看见小七走了过来,眼睛微微一亮:“可有什么法子,让他不疼又能安生些?” 小七点点头,大步走过来,程欢好奇的看着他,有点纳闷他能干什么,结果眼前一花,他瞧见一只瓷瓶从他跟前晃过,他正想仔细瞧两眼,意识就模糊了起来。 轩辕凛弯腰抱住从车辕上跌下来的人,拧着眉头看了眼小七,轩辕净连忙道:“小七有分寸,不会伤了他,趁着他能消停,早些启程吧。” 轩辕凛没再多言,抱着程欢弯腰钻进了车里,轩辕净却靠在了车沿上。 小七看了看他:“主子,外头热。” 轩辕净哼了一声,不是很放在心上的样子,因为他仍旧没动弹。 小七沉默片刻,将头上遮阳的斗笠摘下来扣在了轩辕净头上。 轩辕净被扣得一懵,隔了几息才伸手摸了摸头上的东西,然后便去捏小七的脸颊:“和谁学的?敢对主子动手动脚。” 小七闷闷道:“晒。” 轩辕净哼笑一声,靠在车厢上闭眼假寐,小七见他没将斗笠摘下来,轻轻松了口气,这才赶着车往前。 【作者有话说:剁手节,要克制~~~~>_<】 第49章 还是要作2 清晨正是村里人多的时候,往常这个时候,下地或者坐在树下闲聊的人三五成群,看着十分热闹。 但今日村子却静的出奇,直到他们一路出了村子,身后才骤然响起一声尖叫:“杀人了!!!” 轩辕净挑挑眉:“你动的手?” 小七摇头,眼睛还盯着前面的路:“没出人命,只是爷说他们手脚不老实。” 原来是被断了手脚,想必血流了不少,怪不得村里人瞧见吓成这样。 轩辕净心里丝毫不觉得意外,轩辕凛从小大方,自己有了什么稀罕物件,从来不藏着掖着,随便他用。 活了这二十多年,不许旁人碰一下的,也就只有一个程欢。 偏生他自己没意识到,总要欺负人,硬是将一个好好的痴情种逼成了小傻子。 他心里唏嘘,又有些愁苦,若是程欢真的好不了,岂不是要折磨轩辕凛一辈子? 这般想着,他就轻轻敲了敲车厢:“我说爷,这县里说是有个老大夫,颇负盛名,能妙手回春,正好路过,不妨去拜访一番。” 轩辕凛没多犹豫,很快便道:“也好。” 目光却落在程欢脸上,小七的迷香看起来很有用处,程欢晕的很彻底,村里的路不安稳,他这么晃来晃去的,也没有要醒的意思。 轩辕凛抬手想碰一碰这张脸,似乎和出宫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他更瘦了些,脸有些脱相,下巴尖的厉害,样子像极了当初罚跪之后,两个月没下床的样子。 年轻的皇帝心里猛地一颤,一股应当称之为心疼的感受涌上来,让他的呼吸不自觉的急促了几分。 他到底没忍住,轻轻摸了摸程欢的脸,指尖碰到温热皮肤的时候,他仿佛是被做贼被抓住了,身体猛地一弹,手指迅速收了回去。 然而程欢没醒,外头的人也没有进来,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清醒着。 这大约是所谓的做贼心虚。 可程欢说到底,本也是他的人,他自己的人,想怎么碰就怎么碰,旁人谁敢说什么呢? 轩辕凛这样想着,手却有些放不下去,他没想过程欢出宫后会活得这样不好,当初想把人抓回去打断腿关起来的念头又升了起来,既然他在哪里都过的不好,为何不放在自己身边呢? 这念头一升起来,他想碰触程欢的欲望就彻底按捺不住了,他揉了揉程欢乱糟糟的头发,然后很不客气的描摹了一下程欢的五官。 照旧妍丽的有些晃眼,轩辕凛阅美无数,却从没有哪个人能如程欢这般,第一眼看见,就仿佛刺进了眼睛里,好看的这样锋利。 即便如今在宫外吃了不少苦头,可一看见他,轩辕凛仍旧会被惊艳住,心脏跳得都比平常快了些。 他自然不是好色的人,可对上程欢,却总是***,因而事后总是会迁怒,即便偶尔会生出柔情来,可与他往日的粗暴相比,实在单薄的不值一提。 轩辕凛难得这样深刻的剖析反省自己,而后只能承认,他的确对程欢很不好。 可话说回来,这小子总爱摸他的逆鳞,总要拿这陈荣作筏子,明明他也并不敢做什么,偏偏要闹的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怀好意…… “怎么这么笨呢……” 他叹息了一声,轻轻的戳了戳程欢的脑门,又觉得自己也并没有多聪慧,明知道程欢只有个嘴把式,真的什么也不敢做,偏要拿这个做借口罚他。 程欢的性子,是有几分倔强的,只怕是挨了罚不服气,就越要说出来惹自己不快。 他是皇帝,九五之尊,哪里容得旁人这样挑衅,故而从不姑息,慢慢的就成了死循环。 他受不了的,并非是程欢张牙舞爪,口不择言,而是他的挑衅。 天子威严,岂容轻慢? 可现在回头一想,似乎那些都不过是小事,若是换个旁人如此,他大约并不会理会,亦或是斥责几句,绝不至于,每日里都要和对方闹腾。 他对程欢,果然苛刻。 轩辕凛心里越发不痛快起来,有些愧疚,有些心疼,有些后悔,然而这些情绪很快都被他藏了起来。 他到底是天子,事情做都做了,若有错处,弥补就是,难不成后悔有丝毫用处不成? 外头轩辕净忽然道:“前面的路不稳当,坐稳些。” 轩辕凛看了看程欢,他还蜷缩在地上,睡得无知无觉,头随着车厢的震动而轻轻晃荡,一下一下磕在木板上。 他微一犹豫,就蹲下身,将程欢的上半身抱进了怀里。 前面的路果然如轩辕净所说十分不平稳,轩辕凛这样练过武,下盘沉稳的人都感受到了颠簸,更遑论程欢。 那张脸很快就皱了起来,不安很快蔓延全身,他惊叫起来:“乔,乔生!” 轩辕凛的脸嚯的阴沉下去,在他的怀里却喊着别的男人的名字…… 抱着程欢的胳膊越发用力,程欢被勒住了,呼吸有些不顺畅,很快挣扎起来,轩辕凛回过神来,连忙松了手,程欢额头上已经出了汗,显然刚才的梦并不怎么美好。 轩辕凛替他擦了把额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指尖,从干醋里回过神来,想起来另一茬 “小七。” 他忽然喊道,听见外头应了一声,才问道:“那群败类说的幕后之人可有眉目?” 明明问的是小七,可外头传来的声音却是轩辕净的。 “对方做事倒是谨慎,只有下人来与这群地痞打交道,身份姓名一概没有透露,想查倒也不难,只是眼下人手不足,怕是要过些日子。” 过些日子? 轩辕凛一刻都不想等:“到了县里,传县令调户籍簿子查查,可有姓乔的人家。” 车外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轩辕凛出宫的时候偷偷摸摸,如今为了程欢,却肯召见县令。 轩辕净摇头失笑,靠在小七肩膀上笑了一声:“当日一瞧他们,我便知道自己猜的没错,兜兜转转,只他自己不肯认。” 小七闷不吭声的赶车,轩辕净反手扯了扯他的耳朵:“没听见我和你说话?” 小七干巴巴道:“主子说的都对。” 轩辕净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小七抬头看了看日头,临近正午,太阳越发凶残起来,晒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看了看轩辕净歪在一旁的斗笠,抬手扶了扶,让斗笠不偏不倚的糊在轩辕净脸上。 轩辕净:“……” 他抬手想拨一下,手却半路上被人截住了:“主子,晒。” “你这胆子,越来越大,连主子都敢管。” 小七只当没听见,仍旧稳稳当当的赶车,眼见日头明晃晃的升到了正当空,轩辕净身上被晒得有些烫手,连忙甩了甩鞭子,催着马车在树荫里停了下来。 “爷,主子,日头大了,歇一歇再走吧?” 轩辕凛撩开车厢的竹帘,瞧见轩辕净的样子表情一僵,他这皇兄,打小就喜爱君子之道,人前人后都不肯失礼半分,这般狼狈还是头一遭。 他颇有些意外的多看了两眼,轩辕净将扣在脸上的斗笠摘下来,一边扇着风一边跳下了车:“夏日里果然不适合出门。” 小七揭过斗笠来给扇风,轩辕净看了他一眼,又拿了回来:“自去歇着,下午还得接着赶车。” 小七看着他不动,轩辕净抬了抬手,作势要弹他,小七转身就走,轩辕净摇头失笑,眼底露出几分得意来,小小暗卫,还以为自己收拾不了他了? 轩辕凛将程欢从车里抱出来。 这样的天气,在车厢里也并没有舒服到哪里去,程欢已经因为惧热,不自觉的扯开了领口,露出白皙纤瘦的锁骨来。 轩辕凛目光微微一闪,警告的看向另外两个人,好在一个在树下打坐调息,一个去车上取食水,都没注意到程欢的举动。 轩辕凛脸色和缓了些,却还是没忍住瞪了不懂事的程欢一眼,弯腰替他合上衣襟。 轩辕净道:“凑合着吃些吧。” 车上只带了些易于储存的烧饼和清水,两人都不是吃不了苦的主,只是轩辕凛一路上都在反省自己,心里沉甸甸的有些透不过气来,着实没胃口。 “你们先用吧……还有多久到县城?” 马车不比骑马,他们顾忌着程欢的身体,走的比寻常马车又慢了些。 “还要一个时辰。” 开口的是小七,他犹豫了一下又道:“今天怕是要在县里过夜。” 轩辕凛点点头,没说什么,他心里还惦记着程欢嘴里的那个乔生,并不介意多留一晚上,如果这里真有一个人让程欢睡觉都不安生,那他一定要为自己的小奴才讨回这个公道。 当初他离开凉京往郧县来的路上,心里便一直不安宁,因而就算轩辕净再三劝说他修整一晚,他还是决定连夜赶路,凌晨时分与轩辕净的暗卫汇合后,那股不安就变得越发浓重起来。 他只以为是登基后初次离朝,才有所牵挂,让他心里十分不安稳,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在瞧见程欢纵身投井的那一刻,轩辕凛觉得自己的心脏都飞了出去,铺天盖地的恐慌宛如洪水一般将他淹没,那种感觉,就算是现在想起来,也仍旧让他觉得窒息。 他不自觉的一颤,脸上血色迅速退下去,看起来竟比地上躺着的程欢还要难看。 轩辕净正想劝他多少吃一些,一抬头瞧见他的脸色,当即唬了一跳:“怎么了?中了暑气?” 轩辕凛却没顾得上理他,反而将程欢抱了起来,感受着这人的体温,心跳和呼吸,混乱的思维总算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还是活着的,他把他从井里捞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各位剁手了吗?捂脸~~】 第50章 有人在觊觎他1 轩辕净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就算眼前这个是九五之尊,是自己的亲兄弟,可他还是忍不住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现在倒是知道心疼人了,可人家也感觉不到了。 他摇头叹息,冷不丁手里的烧饼被人拿走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小七木头似的戳在他跟前,举着水袋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轩辕净额角跳了跳:“哑巴吗?难道不会说话?” 他刚才走神了,也不晓得这傻暗卫戳了多久。 小七垂下头,仿佛是知道错了的样子,可再抬头的时候,脸上有没有一丁点要认错的样子,语调还是干巴巴的:“主子,喝水。” 轩辕净抬手弹了他脑门一下,带着人躲远了些,寻了个树荫乘凉。 却是刚坐下,小七就弹了起来,警惕的看向周围,轩辕净的武功比轩辕凛还不如,自然更比不上小七,还没能察觉到异样,略有些茫然的看着他:“硌着了?” 小七将他拉起来,用身体挡住他。 轩辕净这才意识到不对,想到先前刺杀程欢的那个校尉,他精神一凛:“去保护皇上。” 小七戳着没动弹。 轩辕净急匆匆朝着轩辕凛跑过去,还没到跟前,就瞧见几个蒙着脸的黑衣汉子以保护者的姿态将轩辕凛围了起来。 是皇帝身边贴身保护的暗卫。 轩辕净松了口气,疾步走了进去,轩辕凛猛地抬头看他,眼神锋利的有些刺眼,轩辕净被看得一愣,这当口,轩辕凛伸手一拽他,一柄利箭贴着轩辕净头顶擦了过去。 “主子!” 小七惊叫一声,却没跳过来,反而追着那箭射来的方向跑了。 “多谢皇上救命之恩……” 轩辕净缓了两口气,从生命被威胁的后怕中回过神来,又有些羞愧:“臣真是太失职了,出门在外,不但没能保护皇上,反而还要拖累……” 轩辕凛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我们是兄弟,本就该相互帮扶。” 轩辕净心里柔软起来,却到底觉得自己太过不称职,竟要堂堂皇帝来护卫他,他摇头叹气,还想说些什么,一抬眼就瞧见轩辕凛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程欢看。 虽然他没说话,可轩辕净只看那目光,便知道他总算肯正正经经的面对自己的感情了,心里有些宽慰。 却不及多说两句话,又是一拨冷箭射过来,几个暗卫护持着两人躲在树后,对方攻势猛烈,招招狠辣,仿佛不要命一样,好在轩辕凛身边的都是好手,并没有让对方有机会靠近他们。 小七很快回来复命,手里提着一颗人头,大约就是刚才射轩辕净的那人。 他跪地请罪:“属下保护不力,请主子责罚。” 轩辕净摇了摇头,盯着那颗人头看,小七垂下头:“属下本想抓个活口,可对方都是死士,身上绑了火药,属下情急之下只能砍去他的头颅。” 轩辕凛眉头一拧:“尸身炸毁了?” “是。” 这样凶悍的行事方法,倒是像极了他那个三弟的风格。 轩辕净显然也是这么想,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回宫路的艰难。 轩辕净斟酌道:“付将军前线大捷,回朝复命,这两日应当要到郧县了,不如宣她来护驾?” 这位付将军并非先帝在时的大将军付文武,而是他的幺女付琢。 先帝推行改革之后,曾试图更改政令,允女子入朝,可惜不过才开了个头先皇后便薨逝,此事便不了了之,只是仍旧有些高门贵女一只脚踏进了朝堂。 这位付琢姑娘便仗着一身功夫,加之父亲扶持,一路披荆斩棘,奋勇杀敌,靠着战功显赫,迅速展露头角。轩辕凛登基后为安抚边境,笼络人心,将她提拔成威远将军,统领戍边,数年来战绩斐然,已经将其余朝中武将远远甩在了身后。 轩辕凛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轩辕决因着自小颠沛流离,又被先皇废后屡次利用加害,性情颇为偏执残暴,若是逮着机会,只怕拼着鱼死网破,也不会让他们一行人活命。 若换做以往,轩辕凛倒是不惧与他周旋,可现在他身边带着程欢,那小奴才本就手无缚鸡之力,如今又呆呆傻傻,不辨好坏,实让他不敢大意。 他微微叹了口气,示意暗卫去传信,低头去看程欢,这一看却是瞳孔猛地一缩,程欢不见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皇兄……” 轩辕净闻声看过来,很快也察觉到这里少了个人,脸色一变,刚才虽然十分混乱,可他是眼看着轩辕净将人放在自己身后护着的,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不见? 难不成对方有个高手,瞧出来了轩辕凛的软肋,神不知鬼不觉得将人掳走了? 可是不应该,既然是冲着他们兄弟二人来的,有了底牌,又怎么可能连句话都不留就走了,这很不合情理。 “你别急,或许是他醒过来看见这情景害怕,所以躲起来了。” “他从来……” 轩辕凛拧着眉开口,却不过几个字便顿住了,以往的程欢的确不会躲着他,即便眼前真是刀山火海,那家伙也只会死乞白赖的要跟他一起闯。 可现在的程欢……不止不认识他,还很畏惧他。 或许一个人就算真的傻了呆了,脑子不清楚了,身体还有记忆力,会记得自己曾经遭受过的痛苦,知道这痛苦是谁给与他的。 所以程欢唯独对他,露出过那样忐忑惊惧的表情。 轩辕凛心口揪了一下,没能再说出话来,轩辕净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去找。”轩辕凛道,他不管程欢是怎么不见了的,也不管人在哪里,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让那个小奴才,全须全尾的出现在眼前。 几个暗卫面面相觑,没敢动弹,轩辕净忍不住劝道:“贼人暗中环伺,这时候不宜妄动。” 轩辕凛脸色沉了沉,闷不吭声的抬脚朝着树木深处走去,众人只能跟上,轩辕净还想再劝,瞧见轩辕凛的脸色嘴边的话又给吞了进去。 皇帝素来是个执拗的人,先前认定自己喜欢的是陈荣,哪怕是两人相处不甚愉快,他也不改想法,如今想找程欢,就算明知道找不到,他也要撞到南墙才肯回头。 轩辕净自知劝不动他,只能帮着在路边的草丛里仔细扒拉翻找,盼着程欢是不当心滚下来了,摔进了哪个草窝里,还安安稳稳的晕着。 然而随着越走越远,程欢还是不见踪影,轩辕净的幻想破灭的一干二净,什么人能骨骼清奇到滚这么远呢? 果然还是被掳走了。 轩辕凛停住脚步,显然也认清了这个现实,脸色彻底冷凝下来,声音阴沉似水:“回宫,传旨,召静王回京。” 轩辕净听得头皮发麻:“皇上息怒,静王如今在世人眼里,老实孝顺,名声不错,若是轻易动他,只怕于圣名有碍。” 轩辕凛不出声,也不看他,脚步不停的往回走,显然是打定主意要这么做。 轩辕净一咬牙,双膝跪地:“请皇上三思。” 小七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也跟着轩辕净跪下,垂着头闷不吭声。 轩辕凛脚步一顿,眉头微微蹙起来:“皇兄,你何必如此,兴许这只是一场误会。” 这种话谁能信呢? 轩辕净抬头看着他苦笑:“臣不怕皇上误会老三,只怕天下人误会皇上……臣实在不想听一群老臣在朝堂上欺辱你。” 轩辕凛眉眼低垂,眼神却冷硬的让人心颤,他若有似无的冷笑了一声:“朕不是父皇,朕的朝廷也不是父皇的朝廷,容不得敢犯上的臣子。” 这话听得轩辕净心里狠狠一颤,他知道轩辕凛不过是在气头上,又因为担心程欢,所以说话才这般狠辣。 可事实上却未必会做些什么,他从来都不是苛刻凶残的性子,又怎么会和一群行将就木的老臣宗世为难。 “你起来吧,回宫。” 轩辕净失望的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自己劝不动轩辕凛。 身后一只手将他扶起来,轩辕净知道那是小七,便也不怎么推拒,靠着他的力道站直了身体,见他蹲下身来给自己清理尘土就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髻。 “男人呐……” 他长长的叹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却又没开口,只是跟在轩辕凛身后大步往回走,尽管弟弟不省心,可当哥哥的,还是得为他做些什么。 “皇上,臣有个想法。” “若是关于静王的,便不必提了。” “是关于程欢的。” 轩辕凛脚步一顿,眉头皱的更紧了些,探究打量的视线一直在轩辕净身上来回逡巡,几息后才点点头:“说来听听。” “幕后之人绑了程欢,只能是为了牵制你,若是对方知道他不过是一个寻常奴才,应当就会将人放了。” 轩辕凛摇头:“不成,若是没了价值,他又岂会养一个闲人。” “可程欢如今毕竟是个傻子,老三再不济也不至于和一个傻子计较。” 附:每天更新最新最全的小说:宅阅读(ZHAIYUEDU.TOP) 轩辕凛没来得及思考这计策可不可行,满脑子都被轩辕净那傻子二字填满了。 即便程欢如今脑子真的不甚清楚,可他一口一个傻子的,还是让轩辕凛听得很不舒服。 “他迟早会好起来的。” 轩辕净听得有些懵,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轩辕凛的意思,顿觉无奈,正想再接着提刚才的计策,就听轩辕凛道:“皇兄到底是什么意思?” 以往他对程欢的确是很不怜惜,既然老三在宫里安插了人,自然该知晓此事,可如今却还是把人绑走了…… 【作者有话说: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是小欢子的亲妈~~~】 第51章 有人在觊觎他2 难不成是这几日里他看护程欢,被有心人看见了? “皇上之前便说要迎陈荣入宫,如今不妨将事情办了,满朝文武都知晓他得器重,此时入宫,想必很能混淆视线。” 轩辕凛不甚情愿,他即便开始怀疑自己的感情了,可毕竟是认真对待过陈荣的,并不想这种事情上利用他。 何况他心里清楚,他不可能再把陈荣接进宫的,他想和对方亲近,却从没有产生过别的念头。 他一直以为这是发乎情止乎礼,可对上程欢…… “皇上不必给出名分,只留他在大明宫住几日便可,这样日后不管是更进一步还是一拍两散,都留有余地,不必难堪。” 话虽如此,可将人留在大明宫……住哪里? 住程欢住过的偏殿? 他虽拿这话吓过程欢,可心里是没想过真的让人住进去的,可不住偏殿,还能住哪里? 总不能让陈荣一个读书人睡地上吧?那样的身子骨只怕过不了几日就要病了。 他摇摇头,正要拒绝,冷不丁想起来,程欢在大明宫里,也有数不清的夜晚是被他丢下去的,有时候气头上,他连被褥也不给,由着他蜷缩着身体,在地上生挨一宿。 夏日天热,冬有地龙,这两季尚且好过,可春秋却很是磨人,他如今才觉得自己心狠,竟从来没问过程欢冷不冷。 轩辕净见他脸色又难看起来,只当他是十分不愿意,叹了口气道:“也罢,此事也不急在一时……” “不,就照你说的办。” 轩辕凛脸色黑沉沉的,既然地面程欢睡得,他也睡得。 轩辕净不知道他为什么改了主意,心里倒是松了口气,程欢已经被抓走了,事情便要赶紧办起来,只是不能过于刻意,免得被人瞧出端倪来,倒不如先让张尽忠偷偷将陈荣接进宫里,营造出人早就住进去的错觉来。 事情做得越保密,对程欢也就越好,轩辕凛派了暗卫回去,秘密给张尽忠传旨。 轩辕净见他还是沉着脸,神情阴郁,知晓这是被碰了逆鳞,正在努力克制情绪,心里也有些畏惧,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为龙体安危着想,还是早回凉京的好。” 轩辕凛沉沉的看着脚前的地面,半晌没吭声。 轩辕净看出来了,这是还不死心,总想再找一找,存着万一的念头,说不定就找着了呢? 然而这么久过去,对方若是有神不知鬼不觉将人掳走的本事,那早就该跑远了,他们就是再找下去也只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已。 “不若传巡城使领兵来找,咱们只有这几个人,即便人真的还躲在这周围,我们也很难寻到。” 轩辕凛微微颔首:“说的有理。” 他终于肯抬脚往前走,轩辕净不由松了口气,正想跟上,一抬头却瞧见他又顿住了脚步。 轩辕净顿觉头疼:“皇上?” 轩辕凛抬了抬手,示意他安静些。 暗卫本就哑巴似的,他一闭嘴,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一道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过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由远及近。 轩辕净警惕起来,难不成是第二波杀手? 他慢慢上前,想将轩辕凛护起来,对方却伸手推开了他,随后迈开长腿,几步就钻进了茂密的草丛里。 轩辕净一急,众人纷纷跟过去,还想护持他,轩辕凛却是越走越快,他们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等轩辕凛冷不丁停下来的时候,众人险些收不住脚。 眼前的草丛不算高,但对方显然身量不足,竟一直被草丛遮掩着,动静也不算大,不像是杀手,倒像是幼兽。 轩辕净使了个眼色,让小七去拨开草丛看个究竟,轩辕凛却又抬了抬手,示意众人不许动。 这是个什么意思? 轩辕净只觉得自从弟弟做了皇帝之后,心思是越来越难猜了,有时候更是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就比如眼下。 他劝不动轩辕凛,只得示意众人戒备,然后如同轩辕凛一般,眼巴巴的盯着前面的杂草,脑子里都是乱七八糟的猜测。 可等草丛后面的东西终于露出脸来时候,他懵了。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找了半座山没找着的程欢,竟然自己出现了? 程欢也吓懵了,他偷偷摸摸跑了这么远,为什么一抬头,看见的还是轩辕凛的脸? 他为了掩饰身形,本就蹲在地上,此时被轩辕凛黑沉的脸一吓,一屁股坐了下去,等回过神来想跑的时候,轩辕凛已经弯下了腰,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 程欢听见轩辕凛问他,心里紧张的直跳,他会在这当然是自己跑过来的,可这话说出来,轩辕凛就知道他是在装傻。 与以往想比,如今的轩辕凛虽然寡言少语,可脾气却好了不少,显见傻了的程欢比正常的程欢更让他待见一些。 程欢这么一想,越发不敢说话,木头似的戳着不敢动弹。 轩辕净也十分震惊:“抓了人又放了?” 这实在难以理解。 程欢被问得一懵,谁被抓了?他? 可他明明是自己跑的——当时周围乱糟糟的,他被放在最后,一抬眼只能看见这兄弟二人的背影,他知道这是个好机会,很适合逃跑,就算他们察觉到了自己的动作,可显然保命更重要,不可能再分出人手来抓他。 然而程欢到底不放心,他知道,自己若是不能看见轩辕凛平安无事的脱险,那这份惦记早晚能折磨的他自投罗网。 短暂的犹豫之后,程欢瞄上了树冠。 好在杀手一来,树上藏着的暗卫都跳出来护主,否则程欢还不等爬上去,就要被人踹下来了。 他躲在茂密的树冠里,胆战心惊的看着下面的厮杀,不自觉折了根树枝,决定要是有人冲破了暗卫的保护圈,那他就用手里这根树枝,狠狠戳死他们! 好在只是有惊无险,轩辕凛虽只带了几个人出宫,却个个武功都出类拔萃,并没有人能靠近那兄弟二人分毫。 可打斗完了,轩辕凛就发现他不见了,用掘地三尺的架势开始找他,程欢紧张的直吞口水,有点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赶紧跑了,好在一群人很快远去,往别的地方去寻他了,他这才忙不迭跳了下来。 轩辕凛往东去的,程欢不辨方位,只选了个相反的方向撒腿就跑,可走着走着就有些糊涂了,这种地方他没来过,到处都是草和灌木,一眼看过去,哪里都一样。 于是他走着走着,方向就偏了。 偏他为了隐蔽并不敢抬头仔细去看,于是就越走越偏,直到拨开一片茂密的草地,一眼看见了熟悉的皂靴。 轩辕净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人回来了就好。” 但轩辕凛却并不这么想,即便程欢只是一个傻子,可既然人是在自己身边被抓走的,哪里会这么轻易的放回来? 除非是确认真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用什么确认呢? 自然是武力。 轩辕凛脸色越发黑沉,他伸手一拉程欢,疾步往前,程欢猝不及防被拉的踉跄了一下,一头撞进他怀里,轩辕凛脚步一顿,眸色深沉的瞥他一眼,抬手就将他往胳膊底下一夹,风风火火的朝着马车去了。 轩辕净尴尬的停下脚步,挥了挥手,示意暗卫各归各位,就算待会听见不该听的,也要忍住。 小七捡起丢在地上的斗笠拍了拍土,抬眼看着轩辕净,轩辕净戳戳他额头:“自己戴。” 小七只好把斗笠背到了肩膀上,心里却想着,待会赶路的时候要是轩辕净还不肯去车厢里,那这斗笠还是得给他带着。 就算是王爷,就算是主子,也有不懂事的时候,小七沉默的看着发呆的轩辕净,有些愁苦的想,出门在外,贤王府只有他一个暗卫跟着,照顾好主子的重任就只靠他了,一定要更仔细才行。 轩辕净若有所觉,回头看了小七一眼,见对方垂着头很温顺的样子,就又把视线收了回去,将烧饼和清水丢给他:“快点吃。” 小七看了看手里的烧饼,默默的将芝麻多的一半掰下来递了回去,轩辕净不想吃,便摇了摇头。 小七觉得自己懂了,就将烧饼掰成小块,递到了他嘴边。 轩辕净:“……” 马车忽然剧烈的晃动了一下,车外心思各异的主仆两个齐齐看了过来。 车里轩辕凛正给程欢脱衣服,他只想看看这小子有没有受伤,开始倒还好,让怎么样就怎么样,很温顺听话的样子,可他的手一伸到裤子上,程欢就猛地蹿了起来,双手死死抓着裤带不松手。 轩辕凛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对上程欢,即便满心担忧怜惜,可还是有些暴躁,他沉着脸瞪了程欢一眼,有些强硬的去掰他的手。 程欢知道比力气自己绝对不是对手,连滚带爬的往外头蹿。 轩辕凛看他赤着上身就跑,脸色越发阴沉,抓着他的脚将他拽了回来:“你想去哪里?” 程欢心里叫苦,他刚被带上马车的时候,还处于被吓懵的状态,并没有回过神来,直到轩辕凛要来脱他的裤子,乔生狰狞的脸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才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就算轩辕凛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可他现在,不想给他看了。 第52章 有人在觊觎他3 两人陷入僵持,轩辕凛凶神恶煞的堵在马车出口,程欢倒是想从车窗里钻出去,可惜就他这幅身体,不等钻出去个头就能被轩辕凛给拽进来。 于是他只好干巴巴的抗议:“不脱,不脱裤子。” 轩辕凛的呼吸急促起来,却还强自压抑:“为什么不脱?” 这小子以往在自己床上衣裳脱得还少?哪回不是干脆利落? 出了一趟宫,倒是真的长了本事,竟然敢拒绝他! 程欢解释不出来,他本就不是聪明的人,嘴皮子也只有骂人的时候才稍微利索点,眼下却根本不管用。 他也想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可脑子里空白一片,实在无能为力,于是他也只能一声不吭,将身体缩成一团,用实际行动表达自己对脱裤子的抗拒。 “你!” 轩辕凛像是气急了,语调忽的高了一个度,程欢想起自己不肯上药时候他粗暴的脱衣手法,浑身一颤,瞪圆了眼睛盯着他看,决定他如果扑过来,自己就跑……万一真的能从窗口钻出去呢? 然而轩辕凛气势汹汹的说完那个字之后,竟然没再说别的,只目光沉沉的盯着他看了几息,而后便坐在车帘处沉默下来。 程欢看他这样,心里有些难受,轩辕凛这个人做什么似乎都很得心应手,哪怕是做皇帝。 程欢和他在一起那么久,只见过他这样一次,是他登基后第一次为先皇举办祭典。 那天他才宗祠呆了很久,回到大明宫后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得人心疼。 程欢有些受不了了,他小心翼翼的爬过去,试探着戳了戳他的手指头:“你生气了吗?” 程欢有些不明白,他这样的身体,有什么好看的,何况以往都看了那么多次了,为什么现在还要看…… 他犹豫起来,如果轩辕凛真的因为这个生气…… 他颤巍巍去解裤带,心里还是很不情愿的,可比起这个来说,他更不愿意看见轩辕凛这幅样子。 手半路上被人抓住了,轩辕凛没看他,却像是知道他在做什么一样,抓着他的手把他拽了过去,拉进怀里抱着他不再动弹。 程欢有些懵,轩辕凛这是怎么了呢? 这时候难道不该凶巴巴的喊他滚吗?为什么抱着他不动了呢? 他有些不明白,试图回头去看他的脸色,但脖子扭来扭曲也只能看见轩辕凛一丁点侧脸。 他这样不消停,轩辕凛竟然也没说什么,反而叹了口气:“朕……只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受伤? 他为什么会受伤? 程欢有些不明白,懵懵的戳着。 轩辕凛只当他现在的智力听不懂自己的话,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仿佛是刚才的发作耗尽了他的怒气,现在竟然出奇的柔和。 程欢被他摸了两下头,摸的心脏都颤起来,脑子里有个声音不停的喊要死要死,至于为什么要死,却并不明白。 “你有没有看清是谁抓的你?” 轩辕凛又问,他似乎是觉得这种记忆很不美好,程欢想起来大约会害怕,问话的时候用了些力道抱紧了他。 程欢还是很懵,他什么时候被抓走了?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他傻愣愣的戳了会,总算反应了过来,感情这些人都以为他是被抓走的,并不知道他其实是自己跑了。 程欢心情有些复杂,没想到轩辕凛这样的人也会有笨的时候,可又不敢嘲笑他,只好摇摇头。 轩辕凛理解成了他没看清。 他本就没报多少希望,听见程欢这么说,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又叹了口气。 他想程欢那么抗拒脱裤子,是不是在被掳走的时候,有人对他做了什么呢? 他身上陡然升起一股戾气来,唬的程欢一抖,还以为他是现在才想起来要发作自己,连忙挣扎起来,试图挣脱他的胳膊,躲到角落里去。 但轩辕凛没松手,也没问别的,只是朝外头喊道:“启程吧。” 轩辕净仍旧没回车里,只坐在车辕上打瞌睡,小七一连看了他好几眼,拿着斗笠的手蠢蠢欲动,轩辕净睁开眼瞥了瞥他,自己伸手拿过来扣在了脸上。 小七松了口气,扭过头去老老实实赶车。 轩辕净这一动弹却又不想睡了,只竖起耳朵来听里面的动静,却安静的有些过分。 程欢晕了一上午,没理由下午还睡,可里头又的确没有说话声。 他果然是不一样了,如今竟然能这么消停,若是以往,就是一息也不肯安生呆着。 马车咕噜噜进了郧县县城,小七将马车停在客栈门口,却没喊众人下车,郧县还算繁华,来往商客络绎不绝,也极容易混入有心人,小七唯恐发生意外,喊了小二带路,直接将马车赶到了后院。 轩辕净将斗笠丢开,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到地方了,下来吧。” 车帘子撩开,程欢探出头来看看周围,察觉到周遭有些眼熟,心里一突,猛地把头缩了回去。 轩辕净失笑,以前无法无天的时候,他怕是没想到如今胆子这么小,兔子一样,到了陌生地方,连露头都不敢。 轩辕凛随后下来,撩开车帘子和里面说话,他说话声音小,轩辕净听不太清楚,但语气听着十分温和,和以往强自克制压抑的平和很是不同。 轩辕净微微挑眉,有些好奇车上发生了什么,怎么轩辕凛的态度说变就变。 程欢不是很情愿的被从车上拉了下来,他探头探脑四处看,警惕的注视着过往的客人,提防任何一个可能认识他的人。 这县城,几乎没人不认识乔生,如果对方知道自己住在这客栈里…… 程欢一哆嗦,一头扎进轩辕凛怀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来,有些凶巴巴的瞪着那些被他容貌吸引,好奇看过来的住客。 轩辕凛动作微微一顿,抬手拍了拍他的后心。 轩辕净咳了一声,让小七去订房,他却是寻了小二说话:“听说这县里有个医术很好的老大夫。” 小二来了精神:“有有有,离得不远,就是地方不太好找,那老大夫心善,穷人都不收银子,医术也好,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 他打量了一眼轩辕净,没觉得他哪里不好,又去看轩辕凛和程欢,程欢也就算了,藏在怀里看不出不妥当来,可轩辕凛却着实有些唬人,小二只瞧了一眼,就被对方不怒自威的气势镇住了,没敢再多看。 可他心里又实在对这些人好奇,贵人自有贵气,小二看他们,怎么都不像是普通人,心里存着讨赏的意思,语气越发热忱起来。 “您要是什么时候想去,只管喊我,我给你们带路……恕我冒昧,您这几位是什么病?那老大夫医术好是好,可每日里病患也多,怕是要等上一等。” 轩辕净点点头,只说了句无妨,却半句也没提病症的事,小二讪讪一笑,知道自己这是多嘴了,瞧见小七出来,连忙凑过来:“您是哪几间房?小的给您带路。” 小七将房牌给他看,小二脸色古怪了一瞬间,四个人就要两间房…… 若说是没钱凑合凑合,大可不必要上房…… 他偷偷瞄了眼轩辕凛和程欢,后者他刚才看了一眼,那副样貌,被人养着倒也是正常,可这剩下两个,难道也是那种关系? 小二忽的一哆嗦,抬头一看,就瞧见那叫小七的男人正冷冷盯着他,他心里一跳,头皮发麻,后心发凉,脚都要软了,愣在原地半晌都没敢动弹。 好在先前与他说话的温和年轻人拍了拍小七肩膀,让他将那凶恶的眼神收了回去,小二长出一口气,再不敢乱看,匆匆带着他们往楼上走。 轩辕净教训小七:“收敛点,不过是寻常百姓,做什么吓唬他?” 小七垂着头听训,等轩辕净说完了他才开口,闷声闷气道:“他觊觎主子。” 轩辕净脚下一滑,险些跌倒,被小七扶了一把才站稳,却是半分也没有谢他,反倒抬手狠狠弹了一个脑蹦。 “那叫偷看,往重了说也不过是窥伺……觊觎哪里是这么用的。” 小七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吭声。 轩辕净不解气,又扯了扯他的耳朵,这才抬脚上了楼,待将两间屋子都检查一遍才察觉到不对,他看向小七:“你住哪?” “属下给主子守夜。” 轩辕净眉头一皱:“回京路上需要你驾车,晚上不必再收规矩,自去歇着就是。” 小七垂头看自己的脚尖:“属下以往三天三夜不睡也能做任务。” 这家伙竟然在违抗自己的话,轩辕净眉梢一挑,捏着小七的脸将他拽到自己跟前来:“不听话?” 小七摇头,但仍旧没说再去要一间房,只道:“属下不守夜,在房梁上也能睡,一间房就够了。” 轩辕净气笑了,语调微微一扬:“真的不听话?” 小七一顿,犹犹豫豫的往外走。 轩辕凛被程欢拖着,这时候才上来,闻言便皱了皱眉头:“些许小事何必计较,他想守着你也是尽忠职守,由着他就是。” 小七明显松了口气,“嗖”的窜上房梁不露面了。 轩辕净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等轩辕凛拽着还探头探脑四处看的程欢进了隔壁房间,他才敲了敲桌子:“还没用晚饭,你藏什么?” 小七就又跳了下来,连照面都没和轩辕净打就蹿了出去,大约是知道他在生气。 【作者有话说:弱弱的说一句,这章……应该是甜的吧?】 第53章 有人在觊觎他4 饭菜摆在了轩辕凛屋子里,轩辕净进去的时候,程欢正扒着窗口,皱着眉头往窗户外头看,轩辕凛也没理会他,只伸手拽着他的腰带,防止他不小心摔下去。 “他这是……” 轩辕净不甚理解,轩辕凛抬手揉了下额头:“问了也不肯说,多问两遍就不说话……由着他吧。” 程欢听出这话里的无奈来,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酸,他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说这里有个人想把他带回去当外室养起来? 程欢没觉得被人养起来多丢人,但显然心里只想被一个人养着,只可惜这个人并没有这个意思。 他收回视线,蔫答答的趴在窗台上。 轩辕凛见他像是没了兴趣似的,抬手拍拍他的后脑勺:“洗手,用饭。” 程欢喜欢他这样亲昵的动作,小小的碰触能让他高兴一整天,即便还想着要装傻,可程欢的心里已经愉悦起来了,忍不住咧着嘴角笑起来。 轩辕凛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以往程欢看见自己的时候也会露出这种笑容来,看得人心里酸酸软软的。 他开始是很喜欢的,可后来发现,程欢这么笑的时候,不止自己会晃神,别人也是,禁军也就算了,连内侍也这样。 往后他便不肯对程欢和颜悦色了。 想到这里,轩辕凛轻轻吐了口气。 程欢用力吸了下鼻子:“好香啊。” 他在村子里每日都是窝头配野菜,后来自己去镇子上置办口粮,为了好保存,都是干巴巴的馒头和咸菜,这样色香味俱全的东西,很久没迟到了。 他迫不及待的想去拿筷子,忽的想起来早晨轩辕凛喂他吃东西的场景来,手就默默的换了方向,径直朝着菜盘去了。 轩辕凛抓住他的手腕,将筷子塞进他手里:“你要学会用这个。” 程欢眨了眨眼,手一松,两根筷子就掉在了地上。 轩辕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程欢有些心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傻的太假了点,他正想把筷子捡起来,就见轩辕凛拉了张凳子在他身边坐下了。 “罢了,以后再学吧……若是好了自然也就会了。” 程欢张嘴咬住轩辕凛夹过来的菜,心里愤愤的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至少,不会让轩辕凛知道他好了。 轩辕凛说要带他去老大夫哪里治病,可他不能去,他一去,乔生就会知道他来了这里,就会来找他。 他倒是不怕轩辕凛这些人会被对方怎么样,他只是不想让那些关于他的难听的辱骂被轩辕凛知道。 他在对方眼里,本就是一无是处,若是知道在宫外,旁人看他比在宫里还不如…… 程欢猛地一哆嗦,轩辕凛一顿,将递到程欢嘴边的鱼肉收回来,有些莫名:“不喜欢?” 程欢蔫蔫的看了他一眼,心里很不痛快,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喘不过气来。 轩辕凛只当他是默认了,将鱼肉放进了嘴里,又夹了青菜给他,程欢敷衍的嚼了两下就吞了进去,看起来还是无精打采的。 轩辕凛摸不着头脑,只得看向轩辕净,然而对方也是一头雾水,毕竟刚才程欢看起来还是很高兴的样子,忽然间情绪就低落了起来,完全找不到原因。 “或许……太饿了?” 他不是很确定的猜了一句,轩辕凛很快就想起来,程欢早上没吃多少,午饭也没有吃,现在的确应该饿了。 因为饿了所以才不高兴吗? 轩辕凛有些无奈,盛了碗汤递给他:“喝完汤垫垫……总要一口一口的吃。” 轩辕净忽然道:“可要明日便去寻那位老大夫?” 轩辕凛微微颔首:“宜早不宜迟……” 他看了眼程欢,眼底晦涩一闪而过,他从没想过程欢有这么乖顺的时候,即便饿了也不知道说出来。 程欢愣了愣,明天就去找老大夫吗? 那今天晚上他不是就得走? 轩辕凛难得对他这么温和,他竟然有点舍不得…… 程欢抬头看过去,轩辕凛正看着他,两人四目相对,程欢连忙避开视线,心脏砰砰砰跳起来,他还是对轩辕凛充满幻想,明知道都是假的。 他低下头出溜出溜喝汤,刚喝完,轩辕凛就夹了根鸡腿给他,他想了想,伸手拿起来直接啃,轩辕凛也没拦他,只看了一眼就让人拿了个空碗和勺子,夹了不少菜放进碗里,放在自己手边,看起来像是不打算再夹菜的样子。 程欢顿了顿,反应过来了,还是自己这吃饭的姿态把轩辕凛恶心到了,他心里叹气,反正明天就走了也犯不着在让对方连饭也吃不痛快。 他弯腰将地上的筷子捡起来,随手一擦就想用,他不觉得这有多脏,只是犹豫自己忽然间会用筷子了,会不会被他们怀疑,这兄弟两个人都聪明的很。 不等他想出办法来,轩辕凛的手就伸了过来,将他手里的筷子拿走了:“不必勉强。” 程欢有些听不明白,什么叫不必勉强?难道轩辕凛已经恶心的吃不下饭了? 他直愣愣的看过去,就见轩辕凛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夹起来递到程欢嘴边。 程欢愣了愣,张嘴吞下去,这时候他才知道这碗菜是做什么用的,他几乎连多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轩辕凛不需要再去选菜,手上的动作就不需要停顿,几乎是无缝衔接的往他嘴边送东西,等对方停下来的时候,程欢一张嘴,打了个嗝。 轩辕净失笑:“真是饿得不成?看着倒是精神了些。” 轩辕凛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程欢如今什么都不说,他也就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多加关注。 然而程欢不说话,自己也并不好受,只是他没有办法,他又不是真的傻,话说多了容易露馅。 眼下他吃饱饭就不想再和这兄弟两人呆着,可想到今天他走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轩辕凛,心里又舍不得真的躲出去,只好这里看看,哪里摸摸,眼角余光偷偷的瞥过来,想着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这看在轩辕净眼里,就多了些情不自禁的味道。 “他倒是一如既往的坦率。” 他叹了一声,心里对程欢很是惋惜,这样一个人在宫里,轩辕凛也算是有人知冷知热,总比陈荣合适些。 陈荣自小经历家变,对权势十分看重,喜欢上他本就是件很辛苦的事情,需要诸多迁就退让,可轩辕凛这性子,又岂会如此。 “皇上打算怎么安置他?” 程欢没想到自己装傻还有这种便利,竟然能听见这种关于自己的消息。 他竖起耳朵偷听,察觉到轩辕凛的视线射了过来,连忙扭回头去假装自己在看一面铜镜。 “他这幅样子,自然还是宫里头稳妥些,即便朕不能随时照料,也总有张尽忠。” “张公公的确事事妥帖,只是他若要照料程欢,便不好伺候皇上……内侍省可遣了得用的奴才过去?” 轩辕净这话一问出口便想起来先前他入宫求见的时候,曾瞧见眼生的内侍满头是血的从御书房里跑出来。 想必人是派过去了,却未必合轩辕凛的心思。 “不过是个奴才,谁都一样的。” 程欢听见这话僵了僵,心思沉了下去,他于轩辕凛而言,何尝不是一个奴才,想必自己这一走,对方换了人伺候,就再也想不起他来了。 不过是个奴才,谁都是一样的…… 他心里难过,也不想再听两人说话,打开门跑了出去,却也担心被乔生的人看见,并不敢走远,只得在大堂走了一圈,绕到了后院,往地上一坐,看着拉车的马匹发呆。 轩辕凛原本担心他乱跑会走丢,便命暗卫跟着他,却不想他选的位置,一开窗便能瞧的清楚。 “马匹精贵,农户不常见,想必是他觉得新鲜,这才要去看两眼。” 轩辕净不甚在意,他看程欢今日对轩辕凛已经十分乖巧听话,觉得他就算傻了,心里也应该还记着对轩辕凛的感情,只是前两日轩辕凛脸色不好,才唬的他不敢靠近。 今日人温和下来,又放下身段百般照料,程欢那样容易满足的人,心里的感情应该会慢慢醒过来了。 轩辕凛站在窗口看着下面的程欢,以往他也喜欢这么坐在地上,轩辕凛瞧见他,总觉得他没有仪态,免不了训斥,可如今换个心态再看,竟瞧出了几分率真可爱。 程欢本就是不拘束的性子,是他以往对他过于苛刻了。 他心里叹气,这些日子,每每想起自己曾经苛待了程欢,他心里总要不痛快一阵子,明知这般回忆于事无补,却总要和自己为难。 “在他眼里就是再精贵的物件也比不上几块碎银子。” 说起这个,轩辕净也忍不住笑起来:“这倒是,当日他去府里传旨,上好的羊脂玉扳指不要,非要十两银子。” 现在想起来,他仍旧哭笑不得,一抬头却瞧见轩辕凛的脸色黑沉下去,不由一愣,难不成还在介意当初程欢为难陈荣的事? 他有些后悔提起这茬了。 然而不等他开口将话题揭过去,就瞧见轩辕凛一个纵身,自窗台一跃而下。 他连忙跟过去,只瞧见还蹲在地上的程欢,竟被几个男人围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月底如果有存稿就来双更>_<】 第54章 有人在觊觎他5 程欢自从出宫后就知道自己这幅样貌是个麻烦。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发个呆的功夫,麻烦就找上门来了,偏他现在在装傻子,心里有再多想法都不能露出来。 他干脆站起来往回走,这些人总不能追到屋子里去,就算他们真的敢进去,那个叫小七的也一定能把人打出来的。 然而对方并不肯让他走,很快就堵住了门不许他进去,还伸手来抓他:“我说程欢,好歹我以前找你看病抓药,白花了不少银子,怎么现在连说句话都不肯?是不是跟了乔大爷就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 程欢心里呸了一声,心想老子皇帝都不跟,跟个屁的乔大爷,就乔生那样的,他要是没出宫,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他不想和这群人多说,虽然对方口口声声说以前找自己抓过药,可程欢一点都不记得,别说眼前这人了,就是乔生,若不是他总爱对自己动手动脚,后来又做了那样的事情,程欢都未必能记住他的脸。 可即便如此,他偶尔想起对方的时候,却满脑子都是对方狰狞的想要剥自己衣服的样子,并没有半分温和儒雅可言,活像个禽*兽。 想起这茬,程欢看眼前这些人越发不顺眼,闷着头往里闯,被人顶着胸口推了一把,脚下不稳,踉跄两步坐在了地上。 “还真是身娇体弱,跟了乔大爷还出来住客栈……怎么,偷汉子啊?” 几人围着他眼神中满是打量和新奇,一人道:“我刚才瞄了一眼,他还真是来偷汉子的,两个人搂搂抱抱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咱们把他们抓了去找乔大爷,说不定能讨几个赏钱……” 他说着就去抓程欢,手却在半路上被人拦了下来,反向折了过去。 男人一声惨叫,结结巴巴求饶,轩辕凛却不肯轻易放过他,抬脚踢在他小腹上,将人踹出去足有两丈远,一直撞到院中的大树才停下来,却是趴在地上半晌没能爬起来。 其余人唬了一跳,有些畏惧的看过来,实在没想到他下手这样狠辣。 “这就是程欢偷得人?” 几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心里忍不住想,比起乔生,这人的确是优秀太多,可……既然能有这样的姘头,又怎么会沦落到去药铺做工? 他们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轩辕凛并不理会他们,伸手将程欢从地上拉起来:“可受伤了?” 他不等程欢开口,已经仔细打量了他一遍,脸色一沉:“我就在上面,为何不喊我?” 程欢垂头看着脚尖不吭声,也不知道轩辕凛听见了多少,好在这些人毕竟比村里的混子要收敛些,并没有说更难听的话。 轩辕凛见他这样,只当他是吓坏了,这家伙一醒过来看见自己都缩到了墙角去,现在被这么多人围着推搡,想必更怕。 将程欢拉到身后,轩辕凛眯起眼睛盯着这群胆敢欺负他的人的家伙,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却唬的一群人齐齐一颤,对视一眼,拔腿就想跑,却是一转身,就瞧见两个年轻人堵在门口,并没有要让路的意思。 “大,大爷饶命,我们就是……和他程欢有些交情,所以玩笑了几句,并没有恶意,饶命,饶命。” 和程欢有交情? 轩辕凛嗤了一声,程欢这种性子,若非当真心性纯良的,哪里能和他有交情,即便是真的有,刚才他们的所作所为,这交情的水分怕是大的离谱。 他转了个身,将程欢的头摁在自己胸口上,轩辕净不必他吩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活动了一下手腕,他素来喜文,鲜少动武。难得有机会动手,倒是很有些兴致勃勃。 然而他刚撩起衣摆来,就察觉身边一阵风吹过,再往前看,几个人已经横七竖八躺在了地上,唯一站着的是小七,正慢慢的朝着他走过来。 轩辕净若无其事的放下衣摆,朝着两人走过来:“可是受了惊吓?” 轩辕凛正想松开,便察觉到腰侧的衣服被人抓住了,他心里微微一颤,有种莫名的酸软情绪涌上来,让他一时间有些难以开口,便只是朝轩辕净点点头,胳膊上用了些力气将程欢抱进了怀里。 他觉得自己很久很久没有抱过程欢了,明明之前马车上还很亲密的靠在一起,可好像程欢有没有抓他的衣服影响很大一样,这一刻,他竟然觉得胸口十分充盈,仿佛拥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世界。 轩辕净识趣的没有再靠近,转身退出了庭院,顺手给他们带上了通往大堂的小门。 小七亦步亦趋的跟着他,等上楼的时候忽然开口:“窗户打开,都能看见。” 也就是说那扇门管不管并没有关系。 轩辕净侧头看着他,心里琢磨着这小子越来越不听话了,要罚一罚才行,他弹了弹手指。 小七警觉的顿住脚步,没再往前,轩辕净心里啧了一声,抬脚上了楼,他自然知道窗户一开,下面什么情形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本来就是打算上楼偷看的。 于是等小七慢一步上来的时候,就瞧见轩辕净趴在窗口,一幅兴致盎然的姿态。 院子里两个人已经分开了,大约是轩辕凛也察觉到了暗中窥伺的目光,并不想太过轻浮。 程欢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抬头看着轩辕凛,轩辕凛也抬着头,正在看院子里的树,语气里满是不确定:“真的要吃?” 这是棵枇杷树,果子大部分还是青绿色的,显见并未成熟,程欢没见过这东西,很新奇,之前在院子里发呆的时候就想摘一个尝尝,可惜树太高,他摘不到。 但刚才轩辕凛打人的时候,树干被撞了一下,就掉了一个下来,程欢从轩辕凛怀里一出来就看见了,捡起来擦了擦就要往嘴里放。 他平素饮食喝水都不忌讳,也并不觉得如何不干净,心里还颇有几分迫切,可东西眼看着到了嘴里,又被轩辕凛截了胡。 程欢只当他也想吃,很大方的让给了他,心想等会问问是什么味道,就当自己吃过好了…… 可轩辕凛接过去,一扬手就给丢了。 程欢呆了呆,抬脚就去追,他心心念念想吃的东西啊,就这么给他丢了,你是皇帝了不起啊! 程欢有些生气,早知道刚才就不给他了。 然而轩辕凛很没有眼力见,完全没在意他的情绪,见他要跑,一手就把他拽回来摁在了石凳上,声音一沉:“不要乱跑。” 程欢不死心的盯着被丢到土坑里的枇杷,轩辕凛明白了:“真的想吃?” 他抬头看树,程欢抬头看他。 轩辕凛叹了口气,一撩衣摆,纵身一跃,在树梢上抓了五六个枇杷下来。 程欢呆了呆,他没想到轩辕凛会为他做这种事情。 堂堂九五之尊,为了他一个奴才,上树摘果子…… 程欢愣愣的看了眼轩辕凛,说不出来自己什么感受,却很明白,那不全然是高兴,更多的应该是茫然,轩辕凛这两天对他是真的好,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难过。 最新最全的小说尽在宅阅读:ZHAIYUEDU.TOP 原来有时候,好好的人真的比不过伤了废了残了的。 可惜他的傻是装出来的,所以轩辕凛的好,也就是假的。 程欢把头埋进膝盖里,他想,自己从来不喜欢想这么多的,可什么时候就不自觉的开始想了呢? 明明想了也并不比什么都不想快乐一点。 轩辕凛将果子递到他跟前,本想博他一笑,哪料到人却不肯理他,若是以往他大约要生气了,可程欢如今……一会一个主意倒是十分正常,他若是生气,便有些好笑了。 “不想吃了?” 他随手将枇杷放在一旁,见程欢动也不动,只以为他是赶了一天路,困倦的睡了过去,便也没再多言,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程欢睁开眼睛看他,他记得这个男人喜欢把人扛起来,或者拖着走,鲜少有这样安安稳稳抱着的时候。 他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轩辕凛察觉到他的目光,垂眼看过来:“又醒了?” 程欢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将头靠在他胸口上,听他的心跳声,很有力量,也很规律,是人的心跳。 他还是那个轩辕凛,或许只是因为他不是以往的程欢了,所以才瞧见了轩辕凛的另一个模样。 程欢垂头丧气的谴责自己,为什么又要想这些,明明越想越让自己难过。 然而轩辕凛对他的想法情绪一无所知,还在为他的主动靠近而欢喜,整个人越发温和起来,虽然面上看着是仍旧硬邦邦不苟言笑的样子。 小二上来送了熏香,说晚上可能有雨,嘱咐他们记得关窗。 轩辕凛不甚在意,却没想到半夜竟被惊醒了,并非外头电闪雷鸣扰人清梦,而是身边的程欢,不见了。 他猛的坐起来,外头霹雳一闪而过,他借着短暂的亮光,瞧见程欢缩成一团躲在门口地上,正努力将膝盖往怀里藏。 轩辕凛有瞬间的怔愣,明明之前是他把程欢放在床上的,怎么好端端的会跑到地上去? 而且这幅姿态……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先皇后病发时候的样子,心里狠狠一揪,连忙将程欢抱起来。 对方醒着,但一直在发抖,轩辕凛险些也跟着抖起来,将人放在床榻上之后,有些无措的愣在床边上。 程欢看着他,实在没忍住,小声喊疼。 他其实不期盼轩辕凛能做什么让他的痛苦消减一些,只是觉得哪怕能说句话也好,甚至像以前一样,凶他骂他也行。 然而轩辕凛戳在床榻边上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根木头。 第55章 他就是乔生1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些,程欢见轩辕凛不肯做些什么,也不再折腾,咬着牙慢慢忍着这些钝痛过去。 其实这感受并不剧烈,若是换个旁人,大约咬着牙还能走路,可他不行,他天生的惧疼,以往没跟在轩辕凛身边的时候,他就是被树枝扎下手都要疼半天…… 到后来,就慢慢适应了,反正疼都是疼的,咬着牙也就忍过去了,反正人只要不死,就总能爬起来。 何况,他再怎么喊,轩辕凛都不会心疼他,他也只好闭嘴,及至后来出了宫,他倒是安生了,不用受皮肉之苦,只变天的时候腿疼一些。 可宫外的这些人,他并不盼着有谁能心疼他,即便有人心疼,他也不稀罕,所以这疼忍起来也就没有那么难受。 可刚才他瞧见轩辕凛急匆匆从床上下来,将他抱起来,仿佛有点紧张的意思,不自觉的就喊了疼,可很快就明白过来,他想多了。 他心里叹气,今天看来是走不了了,他以为这种天气,虽然身上会难受一些,可总能撑着走出去的,只要找个地方躲一躲,轩辕凛找不到他自然就走了。 却没想到他连门都没能出去。 程欢有些郁闷,这样明天就得去找老大夫,那是乔生的地方,他一露面,对方就能知道。 他不想和对方纠缠,有点犹豫的想,不然明天出门前把脸划了吧,反正他往后也不想找人搭伙过日子,若是丑一点能安生些,也是件好事。 只是一旦脸毁了,轩辕凛会更不待见他把…… 程欢有些愁苦,等一只手伸过来碰到他膝盖的时候,他才一哆嗦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却不是去看那人是谁,而是想着,如果他不肯回宫去,以后的确不会再见到轩辕凛,对方待见不待见他的,并没有什么关系了,反正他也不知道…… 轩辕凛见他毫无反应,心里微微一颤,难不成是疼晕了? 以往程欢也有晕过去的时候,只是他以为这是那小子故意作妖,好逼着他心软的,可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程欢若是有那样的心思,又怎么会将对陈荣的敌意表现的那样直白赤*裸。 他但凡肯用些心思在人心上,又怎么会在宫里连个朋友都没有。 轩辕凛心里紧绷的厉害,他摸了摸手底下有些凉的膝盖,慢慢将人抱进怀里,用被子裹住他的腿,将热烫手掌伸进去,在他膝盖上轻轻揉搓。 程欢愣愣的看着他,有些回不过神来,他难道是睡着做梦了?轩辕凛在给他暖膝盖? 他心里颇为震惊,犹豫片刻,偷偷伸手掐了轩辕凛一把。 轩辕凛垂眼看他,程欢没用力,这动作像极了以往撩拨他时的动作,可他心里并没有别的念头,只觉得这样的小动作,竟然很让他怀念。 “还疼吗?” 轩辕凛一开口,程欢就被唬了一跳,在他怀里一弹,脱水的鱼似的猛地一跳,险些从怀里摔出去。 轩辕凛连忙捞住他,脸一黑:“不许胡闹。” 程欢满脸新奇,竟然是真的……这个会管他,会在乎他疼不疼的轩辕凛,竟然是真的…… 这比在做梦还让人意外,程欢眼巴巴看了轩辕凛两眼,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轩辕凛:“???” 他将程欢不老实的手抓下来,将他的腿抱进怀里,不许他乱动。 程欢扭来扭曲不肯消停,他想做点别的,难得对方肯这么和他亲近,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然而在轩辕凛看来,他还是个傻子,就算两人以往关系非比寻常,可现在毕竟是不一样了,他若是真的随心而为,那和强占有什么分别呢? 程欢扭了半天,见他不为所动,心里纳闷,难不成是自己现在已经变丑了,引不起轩辕凛的兴趣了? 还是说他当真对陈荣死心塌地,连在宫外都守身如玉…… 程欢有些生气,他想这一辈子,陈荣都要成为他的槛了,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心里都会堵得要命。 他是真的没想到,都出了宫了,竟然还要被对方气着。 他不甘心,在轩辕凛怀里蹭来蹭去,死活不肯安宁,轩辕凛被他蹭的浑身燥热,用了些力道抱住了他:“别乱动。” 程欢不肯消停,两只手在被子里乱摸,轩辕凛额角狠狠一跳,声音里带了几分凶狠:“再乱动就把你绑起来!” 程欢瘪瘪嘴,轩辕凛说绑他是真的会绑他,而且绑了还不会理他,今时不同往日,两人相处的日子不多,他不想再浪费,只好消停下来。 可他安静了,轩辕凛却不消停了,程欢就察觉到屁股底下有东西硬硬的戳着他。 他心里有些得意,他就知道,自己对轩辕凛的诱惑力还是很大的,当即高兴起来,瞧瞧的又蹭了两下。 轩辕凛眼底赤红,打从程欢出宫,他就没再释放过,这个年纪,血气方刚,本就经不住撩拨,偏程欢还要作死…… 他一翻身将人压在床榻上,低头一口亲在他脖子上,还想继续的时候,外头一道闪电嚯的划过,程欢圆溜溜的眼睛映入眼帘,轩辕凛动作猛地一僵,他连忙翻身坐起来,抬手揉了揉额角。 他刚才做了什么…… 程欢如今神志不清,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是无意识的,倘若他顺水推舟,图一时欢愉,岂不是成了禽兽? 他在心里默念静心咒,眼看着火气要消下去,一只手伸过来,在他身下戳了两下,轩辕凛被刺激的额角青筋图图直跳,咬牙切齿的抓住了那根作乱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头蹦:“不许乱动!” 程欢装傻,无辜的看着他:“那是什么?为什么我没有?” 轩辕凛一僵,程欢是天残,生来那东西就不完整,他虽然比别的太监少挨了一刀,可说到底也不是个男人。 他心里的火气忽的就散了,他想,或许程欢只是好奇,或许是因为这种出身遭受了太多苦难,所以即便痴了傻了,也还是惦记着。 他又将程欢抱起来,很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好干巴巴道:“等你好了,就有了。” 程欢被抱得舒服,虽然心里还想继续撩拨他,最好让他***,两人在床上滚一滚,可轩辕凛用来安抚他的那句瞎话,竟让他有些心软。 他感受到了一点来自轩辕凛的怜惜。 虽然这怜惜的含义可能和他期盼的很不相同,但至少是有的,已经很不错了,他还能奢望什么呢? 外头天渐渐亮了,但雨后的空气很潮湿,天气也还凉爽,程欢大半宿没睡,这会犯了懒,赖在床上不想动弹。 轩辕净带着小七来,瞧见他缩在床榻上,便含笑点了点头。 程欢缩了缩头,假装没看见,他如今还是不喜欢轩辕净,却仿佛不全是因为陈荣的缘故……或许是这人太聪明了点,程欢很怕被他发现自己在装傻。 轩辕净没得到回应也仍旧是温润谦和的样子,只是叹了口气:“他倒是一如既往的不待见我……难不成我当真做了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幅样子也忘不了?” 这话听得轩辕凛不乐意,程欢都不记得他了,凭什么要去记得轩辕净? 他板着脸瞥了眼这主仆二人:“你想多了,他只是一夜没睡,没有精神。” 轩辕净眉梢微微一扬:“一夜没睡?” 轩辕凛看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不许胡思乱想。 程欢眼珠滴溜溜一转,扯了扯衣襟,抱着被子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几个人的视线同时看了过来,轩辕净一眼瞧见他脖子上的红痕,神情就变得微妙起来,略有些探究的看了轩辕凛一眼,满脸都写着,堂堂皇帝,怎么敢做不敢认? 轩辕凛脸一黑,程欢这小兔崽子,以往就不检点,大庭广众的也敢脱衣服,现在竟还是这幅样子! 他三两步走过去,抬手给他合上衣服,凶巴巴的瞪着他:“衣服穿不好不许见人。” 不就是不想让人误会他们昨天晚上做了什么…… 程欢不高兴,眼见轩辕凛转过去头说话,借着伸懒腰的空,又将衣服弄乱了,仰着头想让轩辕净多看两眼他脖子上的痕迹。 最好回凉京的时候,能跑去和陈荣说闲话,气死那个混蛋。 轩辕净笑了一声,意有所指道:“我先下去要些饭菜……爷就给他换身衣裳吧,小二进进出出的,怕是不方便。” 轩辕凛眼见他出去了才回头看程欢,一眼瞧见他露出来的大半个胸膛,脸色更黑了。 他虽然仍旧冷着脸,手里系衣带的力道却大的有些骇人,险些将亵衣撕破,程欢偷偷摸摸试着去解,这才发现衣带被系成了死扣,用牙齿都咬不动。 他只得悻悻作罢,心里不太高兴,觉得自己被轩辕凛嫌弃了。 然而轩辕凛还不罢休,解开了包袱又拿了件自己的外袍,将程欢严严实实的裹了起来,力求脖子往下,一丝一毫都瞧不见。 轩辕净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带着小二来送菜,一进门就瞧见轩辕凛拿了顶兜帽,正试图将程欢的脸也遮起来。 他忍不住咳了一声:“这……差不多行了吧?” 轩辕凛显然不这么觉得,还是遵从心里的想法,将兜帽给程欢戴上了,左右看了看,发觉连根发丝旁人都瞧不见,不由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来。 【作者有话说:咳~肉渣】 第56章 他就是乔生2 饭后轩辕凛要带程欢去看大夫,且不说他这痴傻的病症,只看他昨夜疼的那样厉害,轩辕凛心里就很是放不下。 然而去看老大夫就意味着去见乔生,程欢不肯去,坐在地上抱着桌子腿撒泼。 轩辕净嫌丢人,偷偷摸摸带着小七上了楼,当做自己并不认识他们两个。轩辕凛不敢将程欢自己丢在这里,心里气他不懂事,可只要想到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所有的气又都消了。 能活着比什么都好,即便如今连话都不怎么说,可好歹有体温,有心跳。 轩辕凛已经知足了。 他蹲下来看着程欢,耐着性子问他:“为什么不去?昨天腿疼的事忘了吗?” 程欢偷偷瞄他两眼,眼前的轩辕凛称得上是和颜悦色,是程欢从没见过的温和细致,让他看得有些移不开眼,可他实在不想去,只好抓着他的衣角,小声求他:“不去,不看大夫。” 轩辕凛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发现自己心软了。 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明明讲究的是金口玉言…… 他叹了口气,将程欢从地上抱起来:“不去就不去吧……把人请过来也一样。” 程欢心里高兴,咧开嘴笑起来,想亲亲轩辕凛,他以往时常这样,眼下却不太敢,怕被对方看出端倪来。 然而他没动弹,轩辕凛却忽然凑了过来,轻轻亲了亲他的鼻尖,语气略有些无奈:“开心?” 程欢摸了摸鼻尖,不止开心,还很羞涩,明明做更过分的事情他都不会有这种感觉到……难道鼻子很不一样? 他有些茫然,没顾得上回轩辕凛的话。 轩辕凛也不追问,程欢如今时常发呆走神,这是以前很少有的,那时候,他要么在御书房四处溜达,寻摸一些不起眼的小物件,要么抱着那些价值连城的花瓶,数里面藏的银子。 可这样一个小财迷,走的时候,一文钱都没带,所有家当还都在御书房里藏着。 轩辕凛从没想过,他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不是真的迫切到可以什么都不要,可以什么都不管…… 他心里疼了一下,抱着程欢要上楼,他想亲亲他,可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不想让这么多人瞧见程欢的样子。 然而不过走了两步,外头忽然冲进来一群人,拿着棍棒将他们围了起来。 程欢扭头看了一眼,挣扎着从轩辕凛怀里跳出来,躲在他身后,盼着对方没看见他。 乔生却径直朝着他走了过来,看见程欢紧紧抱着轩辕凛的手,脸上露出愤怒来:“程欢,你不肯跟我也就算了,却要找这么一个江湖混子来气我……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程欢:“???” 他看了看乔生,又去看轩辕凛,有些呆住了,他说谁是江湖混子? 轩辕凛打量了一眼乔生,见他这幅架势,瞬间明白了过来,感情这就是那个让程欢连睡觉都不安生的家伙。 轩辕净带着小七下来,护在两人身前,轩辕凛伸手拨开他们,吩咐道:“带他上去。” 他这是要自己动手的意思。 轩辕净会意,且不说暗中有暗卫护持,就算没有,不过是一群练了几下外家功夫的寻常百姓,只轩辕凛自己,就能收拾了他们。 他引着程欢要上去,对方却抓着轩辕凛的胳膊不肯松手。 轩辕凛轻轻拍拍他的手背:“乖一点。” 程欢摇头,他觉得轩辕凛今天有点傻,对方这么多人,先不说打不打得过,就算打得过,可不小心挨一下都够疼的,他不舍得轩辕凛受这种苦。 轩辕凛看见他眼里的紧张,心里一软,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怕我出事?” 这是当然的啊!对方那么多人! 程欢觉得他莫名其妙的,拽着他的胳膊,拉着他往上走,轩辕凛也没坚持,只侧头看了眼轩辕净,见对方点了点头,这才随着程欢的力道,慢慢上了楼。 乔生有些急了,抬脚追过来,小七腰侧的刀哐啷一声响,再看的时候仿佛没动过,可乔生的发髻被削了下来,一顶银冠被斩成了两半,落地时还弹了两下。 客栈里不管是看热闹的客人还是来闹事的家丁,都有些惊住了,半晌都没人说话。 小七瞥了乔生一眼:“下次砍的,就是你的脖子。” 他一开口,乔生才身体一颤,双腿一软,往后一跌,他为了追程欢,已经跨上了楼梯,这一摔,身体便咕噜噜滚了下去。 家丁们七手八脚的将他扶起来,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乔生脸色发白,靠着旁人搀扶的力量才能站稳,眼里却带着几分狠辣,他得不到程欢,也决不许旁人得到。 “在这郧县,你们竟敢和我乔家为难……是不想活命了吗?!” 轩辕净唰的开了扇子,笑吟吟的看过来:“小七啊,听听人家这口气……” 小七脸上毫无表情,视线却阴测测的瘆人,任何对他家主子产生威胁的,都要抹去,不管是人还是物。 他飞身一跃,刀锋只取对方咽喉,轩辕净摇扇的手一顿:“且慢!” 小七的刀堪堪停在乔生颈项处,往前一毫便能割破皮肤。 轩辕净不由拍了下巴掌,这小七不愧是暗卫中最好的一个,这收发自如的身手,旁人实在难以企及。 他又瞧着乔生惨白的脸欣赏片刻,才慢吞吞道:“他如何处置,看那位的意思,别伤了他性命。” 小七便一刀柄砸在乔生胸口上,将人硬生生砸出来一口血,昏了过去。 家丁们连忙将人抬起来,急匆匆跑了。 轩辕净回去复命,敲了敲门无人应答,他只好提高了声音道:“我进来了?” 他轻轻开了门,屋子里却不见人,只瞧见窗户开着,他便探头瞧了一眼,两人果然在院子里,程欢坐在两丈高的枇杷树上,不停的往下薅那些一看就没熟的果子。 轩辕凛拿了把匕首将皮削掉再递给他。 程欢一口咬下去,脸色就变了。 他呸呸几口将酸涩的果肉吐出来,愤愤的将只咬了一口的果子丢了出去,抱怨道:“不好吃。” 轩辕净险些笑出来,这一看就不好吃,这不是胡闹么……偏轩辕凛竟然还由着他。 “那就不吃了……宫里有许多珍馐……” 程欢一哆嗦,从树上摔了下去,轩辕凛一弯腰抓着他的衣领,又将他提了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这么粗的树枝竟然也能掉下去! 他想骂程欢,然而话到嘴边又给吞了回去,这么掉下去,是人就会被吓到,他这时候再骂他,只会把人吓怕。 他忍了忍,将胸口的火气都压了下去,抬手将程欢抱进怀里,轻轻拍他的后背:“没事……我在,你不会出事。” 程欢倒的确是唬了一跳,他以往也从树上摔下去过,可这树实在是太高了,这要掉下去,就算不摔个半死,屁股也得青上很久。 轩辕凛见他不吭声,只当他是真的吓坏了,又觉得心疼起来,连忙抱着他跳下树,几个纵身,就从窗户里跳回了房间。 程欢又新奇又激动,以往轩辕凛在宫里,鲜少露出这身功夫来,他还以为对方的文武兼修,只是会打两套拳,比寻常人力气大些。 却原来他也会飞檐走壁。 程欢来了兴致,抓着他的衣襟不肯下去,眼巴巴的盯着他看,轩辕凛有些莫名,茫然的与他对视,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低下了头,狠狠亲了他一口。 轩辕净咳了一声,他方才就站在窗边,实在不信他们两个没瞧见自己。 程欢也就算了,轩辕凛可并不是这么放浪轻浮的人。 大概还是情不自禁,要理解,但天色不早了—— 他硬着头皮开口:“咱们也该去问诊了吧?怕是晚了时辰不足。” “命人将他请过来。” 轩辕净一顿,老大夫的腿脚不比他们,一来一回少不得要多花些功夫,他们如今的情形并不算安全。 明面上有个乔家,暗地里还有静王。 他有心劝一句,又觉得轩辕凛不会轻易改主意,自己不必浪费时间,还不如早去早回,还能快些。 他正要走,程欢忽然道:“一起去。” 两人都是一愣,刚才坐在大堂里死活不肯动弹的人是哪个?吃了个酸果子,竟然懂事了? 程欢也不解释,乔生既然都找过来了,那他就没必要再躲着了,何况那老大夫年纪的确是太大了,走路颤巍巍的,看得让人揪心。 以往程欢跟着他跑腿的时候,恨不得将人背着走。 “那就备车。” 轩辕凛开口,随手将兜帽捡起来给程欢戴上,程欢不太喜欢,这东西一戴,什么都瞧不见了,他还想多看两眼轩辕凛呢。 他偷偷摸摸想摘下来,但被轩辕凛镇压了,对方虎着脸看他:“不许摘。” 程欢心里很不服气,他又不丑,凭什么不能露脸! 他撩开垂幔,鼓着脸看回去,瞧见轩辕凛眉头一拧,心里一突,他好像忘了自己在装傻? 他心虚的厉害,连忙将垂幔放了下来,心道这东西还是有好处的,至少能帮着遮掩一下神色,让他不那么快就露馅。 他这边刚松了口气,头上的兜帽就被人摘了下来,轩辕凛将那东西随手一丢,看过来的视线里满是晦涩,轻轻抬手碰了碰程欢的脸,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味道:“不想戴就不戴……别怕我。” 第57章 温柔乡1 去医馆的路上,程欢一直很沉默,轩辕凛并不是擅言辞的人,往日也从不曾学过怎么讨好别人,即便是陈荣,也不过是投其所好,觉得无话可说,自然就把人遣下去了。 可程欢不行,他看不得对方安静沉默的样子,他这幅姿态莫名的让他心慌,便总想听他说话。 然而程欢并不敢多说,唯恐露了马脚,轩辕凛提起复杂些的内容,他就茫然的看过去,或者露出傻乎乎的笑容来。 每每这时候,轩辕凛就也沉默了。 程欢是好动的性子,这么憋着很有些烦闷,便偷偷撩开帘子往外头看,瞧见路边有摊子卖孩子玩的小物件,就多瞧了两眼,他打小没被人正经疼爱过,这些东西只在别的孩子手上见过,自己却是没能摸两下。 轩辕凛从车窗的缝隙里看了一眼,开口道:“停车。” 他亲自下去将摊子上的东西都包了,提着小包袱走了回来,程欢有些惊讶,知道他这是买给自己的,算起来,这应该是头一回他心甘情愿的给自己东西。 他既高兴又难过,可当轩辕凛撩开车帘进来的时候,他脸上就只剩了好奇。 轩辕凛将包袱放在另一侧,将程欢抱在腿上,才给他看那些小物件。 程欢喜欢他这样亲密的姿态,只是想起以往他想靠近却被对方排斥的事情来,又有些难过,好在他到底不是喜欢活在过去的性子,郁闷过后,还是高兴起来,自动自发的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好,才伸手去拿那些东西。 他这个年纪,对这些东西已经没了多少喜欢,只是用一种弥补遗憾的心情去看待,反而不自觉的小心翼翼起来。 他有些怕这些东西其实并不好,怕和自己记忆里那些孩子喜欢的笑容对不上号,也怕这些东西其实是很好的,可到了他手里就变得坏了。 他小心翼翼的拿着拨浪鼓看来看去,冷不丁珠子敲在鼓面上,很轻微的一声响,却唬了他一跳。 原来这个东西,这么一碰就会响…… 他试探着又晃了两下,心里喜欢起来,这鼓声不过就是听个响,并没有节奏韵律可言,可就这么听着,也觉得很热闹。 怪不得小孩子都喜欢,可惜的是他入宫的时候是奴才,要做差事,没办法玩这些,宫里的皇子公主他也瞧不见,自然也就看不见这些东西。 轩辕凛看他喜欢,心里微微一松,也跟着高兴,可很快这份高兴就沉凝下去,变成了丝丝缕缕的怜惜,一股一股的从心脏往四肢百骸流淌,让他忍不住想要颤栗。 程欢小时候到底多苦呢?连这种东西都没见过。 轩辕凛把他当成孩子哄,陪着他玩拨浪鼓,又拿了孔明锁给他,这东西程欢确实没见过,就算小时候都没瞧见别的孩子玩过,很新鲜的看来看去。 轩辕凛抓着他的手,将孔明锁拆开,利用榫卯,做出各种形状来,程欢看得眼睛都直了,抓着那东西看来看去,却怎么看都是六根长木条。 他佩服的看向轩辕凛,皇帝就是皇帝,玩个木条也能玩出花来,他抓着木条看来看去,胡乱拼凑一通,却怎么都凑不起来,心里有些泄气,就塞进轩辕凛手里,想看他玩。 轩辕凛这样的人竟然还会玩这种东西,这是程欢想都没想过的。 “不想玩了?” 轩辕凛没领会到程欢的意思,见他把东西塞进自己,只当他对孔明锁失去了兴趣,这东西的确难了些,程欢又不是多聪慧的性子,如今虽说安静了些,可未必会喜欢这样需要琢磨的玩意。 他又拿起拨浪鼓递给他,看得出来,程欢很喜欢这玩意,拿在手里晃的时候,眼睛不停的盯着两侧的珠子看,眼珠跟着转来转去,看起来鲜活而有生气。 像极了以前的样子。 轩辕凛抬手摸摸程欢的头,习惯性的难过片刻,就抓着他的手指着鼓面上的花纹给他看,说那是什么东西,有什么寓意。 程欢没想到这么点大的东西还有讲究,听得又新鲜又糊涂,忍不住又看了眼轩辕凛,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这么一想,他当初竟敢奢望他,实在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且不说身份,单单是学识,他大字都不认识几个,轩辕凛不管说什么他都接不上话,果然是该被嫌弃的。 陈荣虽然长得丑,却真的读了很多书。 他的兴致又淡了,只是手里仍旧抓着那拨浪鼓,有一下,没一下的晃。 轩辕凛忽然握住他的手,在他手里塞了个物件,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两个趴着的孩子。 “这叫四喜孩……你这么看。” 他换了角度给程欢看,程欢惊讶的瞪圆了眼睛,抓着仔细瞧了瞧,竟然又瞧见了两个坐着的孩子。 “古人说四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我们这就算是他乡遇故知。” 程欢能听懂这句话,可并不太高兴,他想和轩辕凛做的,是洞房花烛夜,可他这辈子都没这个机会了,即便曾经爬了龙床,那也只能叫侍寝,不叫洞房。 马车停了下来,轩辕净敲了敲车厢:“到了。” 程欢从轩辕凛腿上出溜下去,也不站起来,爬了两步就钻出了车厢,一跳下车,就往四周看了看,出宫后最安稳的日子就是在这里,此时回来,很有些怀念。 轩辕凛随后下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低声训他:“不许乱跑。” 程欢心里高兴,有些故态复萌,不怎么肯听轩辕凛的话,仍旧东张西望,抬脚想往前走。 “他看起来很喜欢这里。” 轩辕净忽然开口,程欢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他好像有些忘形了。 小七忽然开口:“他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这话一说出来,兄弟二人都是一愣,程欢还没察觉到不对,心里焦急的盼着轩辕凛赶紧把他带进去。 小七先进去安排,轩辕净对上轩辕凛的视线,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我那日在宫门口瞧见他,他说是要出宫,我便想着让人护持他,却不想他这一路颇为坎坷,无奈之下小七才暗中动了手脚,想让他在此安生过活,哪想到不过离开几日,他便又走了。” 想起程欢这一路的遭遇,他很识趣的闭嘴没提,小七想必都给了那群有眼无珠的教训,就不必再惊动天子,免得闹出人命来。 程欢听得云里雾里,后知后觉的摸到了一点苗头,原来他这一路,后头都有人在保护他。 怪不得有些人放了狠话,却再也没出现过。 这么说起来,难道轩辕净其实是个好人? 程欢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里有点愧疚,也有点感激,却又不好说出来,只好一会瞄一眼,过几息再瞄一眼。 轩辕凛的脸色就在他这一眼又一眼里,慢慢阴沉下去。 轩辕净哭笑不得,抬手拍了拍轩辕凛的肩膀:“我和他说两句话。” 轩辕凛皱着眉头,虽然没拒绝,但答应的显然不是很痛快,也不过是走远了一丈,若是有心要听,仍旧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程欢有些紧张,他心里对轩辕净还是有些忌惮,毕竟他是和陈荣关系非比寻常,他一度觉得他也喜欢陈荣,虽然如今看来,他并没有那个意思…… 可这种忌惮是下意识的反应,因而在瞧见轩辕凛走远之后,他几乎是本能的抬脚追了过去。 轩辕凛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抬手拍了拍程欢的头,轩辕净又好气又好笑:“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轩辕凛将程欢送过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别怕,我就在哪里。” 他走了两步,距离越发敷衍,轩辕净也懒得理会他的装模作样,只看着程欢,眼神有些古怪,看得程欢心里有些慌,总觉得他像是知道自己在假装傻子了。 然而轩辕净并没有提起这茬,反倒看了眼轩辕凛,才又把视线放在他身上:“他自小金尊玉贵,从未对什么人低过头,如今这般对你,必然入了心入了眼,盼你抓住机会,莫要辜负。” 程欢能听明白他的话,可总觉得怪怪的,他和轩辕凛之间,有没有机会,是什么关系,哪里是他能做主的呢?他就是想的再多,对方一句话就能把什么都摸消了。 更何况,他对自己怎么会是入了眼入了心…… 程欢最年少轻狂的时候,嘴里再怎么瞧不上陈荣,可心里知道,自己比不上他,他对轩辕凛唯一的念想,也不过是能伺候他一辈子。 只可惜,这点念想,在陈荣面前,不值一提。 程欢不怪轩辕净这样偏向轩辕凛,毕竟他们是亲兄弟,怎么看都该是多为对方着想一些,可这话未免说的太假,程欢就是真的想自欺欺人,也实在没底气。 他垂着头不吭声,一副有听没有懂的样子,轩辕净叹了口气:“他真的在意你,只是身在局中,难免不自知,你要给他些时间。” 程欢搓了搓手指,心里苦笑,想说贤王殿下未免太看得起他,可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还是被吞了回去,末了,他只是抬头看着轩辕净,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来。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更文看见后面的章节号错了,前面更新的有出现章节错误吗???】 第58章 温柔乡2 小七急匆匆自里头走出来,眉头皱着。 轩辕净眉梢一挑:“怎么了?” “人被乔家请走了。” 轩辕净一顿,和轩辕凛对视一眼,脸色都冷了下来,这乔生还真是阴魂不散。 “过来。” 轩辕凛朝程欢招了招手,程欢不自觉的就凑了过去,他心里有些失望,看来是见不到老大夫了,倒也好,不然他还是要装傻的,万一被对方瞧出来不对劲,他岂不是要露馅? 他现在才想到这一点,顿时把自己吓得一哆嗦,轩辕凛一顿,抓着他的手摸了摸,多少有些意外:“冷?” 这样的天气,即便潮湿些,可毕竟是夏日,实在说不上冷的。 程欢胡乱点头,不敢再在这里呆下去,免得老大夫看完病回来堵上他,再看出来他是在装傻。 他拉着轩辕凛要走,医馆里的活计追着小七出来:“公子,病人是哪位?还请入内歇息,免得病人受苦……” 他一眼瞧见程欢,眼睛一亮:“唉,是你小子,你回来怎么不进去……你走的那么突然,连句话都没有,县里还发了通缉令,可把我们吓坏了,好在乔大爷出面,通缉令才给撤了……” 他走到程欢跟前,这才瞧见情形有些不对劲,程欢样貌好,身边围着人倒是正常,可这几位,却是怎么看怎么都不像是寻常人,活计不敢放肆了,很快闭了嘴。 然而瞧见程欢理也不理自己,又觉得不高兴:“你怎么不理我?出门一趟连兄弟都不记得了吗?” 程欢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唯恐这医馆里的小伙计也有本事,能看出来他是在装傻。 他一头扎进轩辕凛怀里,只露出个后脑勺来给对方,盼着对方能觉得是他自己眼花,看错了人。 然而程欢这张脸实在醒目,便是记忆力再不好的人,一眼瞧见也能记住,如何能认错呢? 小伙计不止没停下追问,反而靠的更近了些,看他和轩辕凛这样亲密,语气里也带了几分热情:“你们是程欢的亲人?快来做,我给你们泡茶。” 程欢偷偷拉轩辕凛的衣角,盼着他别理那小伙计,赶紧走。 然而轩辕凛误会了,程欢初来还十分高兴,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态度就变了,他不得不去想,这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才让他后知后觉的怕起来。 想到这里,轩辕凛半抱着程欢,簇拥着他朝医馆去,程欢抬头看了一眼,扭头就跑,可身体还被轩辕凛抱着,虽然他十分努力,却还是一点一点朝着医馆靠近。 他苦了脸,哀求道:“不去,不去行不行?” 轩辕凛看不得他这样的神情,抬手遮住了他的脸:“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程欢暗暗叹了口气,心道,待会若是被瞧出来他是在装傻,只怕揍我最凶的就是你…… 他满脸不情愿的被带进了医馆里,不少人都认得他,当初若非他这样出色的外貌,这小小医馆也未必会有这样红火的生意。 伙计送了茶水上来,见程欢还是不理会走,有些生气了:“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不理人?我得罪你了不成?” 程欢心虚的不肯看他,头扭来扭去,最后干脆藏进轩辕凛怀里,小伙计看得一呆,大昌虽南风盛行,可鲜少有大庭广众便敢这样亲密的。 轩辕净瞧自家弟弟只是摸着程欢的头,完全没有吭声的意思,只好开口解释:“小兄弟勿怪,程欢前些日子出了些事,如今……”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继续道:“不太清醒,所以才带他来求医问诊。” 小伙计呆住了,回过神来脸色复杂的看了眼程欢的后脑勺,想起来上回乔家少奶奶来找茬的事,心里万般同情,他知晓程欢对乔生是没有一丝念头的,可对方总来招惹他,才将事情闹到乔家少奶奶面前去。 察觉到他情绪有异,轩辕凛目光犀利的看过来,轩辕净适时开口:“小兄弟这样子,仿佛是知晓些什么……可方便透露一二?” 小伙计纠结的看了眼程欢,他还缩在轩辕凛怀里不肯动弹,试图缩小存在感,不让旁人注意自己。 “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县里的人都知道了……我们这家药铺的东家乔大爷瞧上了程欢,总来找他,就把家里的母老虎引来了,围着程欢又吓又闹的……后来乔大爷又来了两回,对程欢动手动脚的……” 轩辕凛猛地拍了下桌子,他气怒之下,手上力道受不住,生生拍裂了一张矮几。 小伙计唬了一跳,程欢也跟着一颤,轩辕凛连忙收敛了火气,安抚的拍拍他的后心:“不是凶你。” 程欢还是不安心,站起来拉着他要走:“走吧,走吧。” 小伙计忍不住道:“好不容易来一次,好歹见见师父,你一走他很是惦记,每日里都要念叨两回,要是你能留下来,说不定也能拜师了。” 程欢不想听这些,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被拆穿的下场,整个人焦躁又恐慌,可在旁人眼里,倒是像极了他对这地方畏惧到了骨子里。 轩辕净若有所思道:“若是如此,村里的事便说不准是谁下的手……那位乔大爷,咱们恐怕还要见一见。” 他们说着话,外头响起脚步声,老大夫坐了一顶小轿,仍旧累的气喘吁吁,一步一歇的进了屋子。 程欢猛地一僵,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的念头,老大夫竟然真的回来了,他坐立不安起来,总想着要跑,又被轩辕凛死死抓着手。 老大夫须发皆白,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神色却十分慈和,瞧见程欢在,瞳孔微微一缩:“你怎么回来了?” 程欢偷偷瞄了他一眼,老大夫对他是好的,当日他伤了乔生又偷偷溜走,心里还很担心老大夫会被迁怒,但好在人仍旧平安无事。 可他眼下就不太好了,若是被诊出来装疯卖傻…… 他缩道轩辕凛身后去,不肯给老大夫诊脉。 老人家见他行为做事与以往大不相同,面露诧异:“你这孩子,可是那里不舒服?怎的连句话也不说?” 轩辕净一拱手:“先生慧眼如炬,他的确有病在身。” 老大夫这才瞧见他,待看清楚样貌,瞳孔猛地一缩,再去瞧轩辕凛,便有些站不稳当,小伙计连忙扶住他。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却不动声色。 轩辕凛将程欢的手硬生生拽出来:“请先生诊脉。” 老大夫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这边请。” 程欢往地上一坐,抱着轩辕凛的腿死活不肯起来,轩辕凛有心生气,却瞧见他这幅熟悉的姿态,又很是怀念心酸,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老大夫咳了一声,朝外头的病人拱了拱手:“各位对不住,老朽今日身体不适,怕是无法为诸位诊治,还请明日再来,若有病重难行的,请内室稍后。” 人一走,轩辕净就有些忍不住了,他抬手扶了扶额:“他这到底是什么性子……” 语气里实在无奈的很,但人现在这幅样子,不管做了什么都不好苛责。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程欢好好的时候,比这能闹腾的多,当众撒泼的事也不是没做过,轩辕凛以往瞧见他那副样子,都恨不得直接抽死他,可这么久却也一直忍了下来。 他怎么都想不到,有一日竟会怀念那让人头疼无比的情形。 “地面湿凉,你且起来。” 程欢不肯动弹,他要是起来了,老大夫一诊脉,岂不就是什么都知道了? 他摇头,疯狂摇头,恨不能变成一直拨浪鼓。 老大夫和小伙计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还从没见过程欢这幅样子,虽说他以往说笑的时候,荤素不忌,可到底还算稳重体面,谁能想到,出去一趟再回来,就变成这幅没皮没脸的样子了…… 轩辕净有些撑不住了,带着小七出了门,哪怕是在外头晒太阳,也总比在屋子里丢人的好。 可他走得了,轩辕凛却不行,他如今是不敢把程欢自己放着了。 只是人这样不听话,他心里又有些暴躁,虽然极力克制,可到底还是流露出些端倪来。 他音调不自觉一扬:“站起来!” 程欢一颤,眼见这招没什么用处,沉默了两息,默默的爬了起来,算了算了,看出来就看出来吧,就算待会老大夫实话实说,他也能咬着牙不承认…… 眼见他终于肯配合,轩辕凛不由松了口气,拉着他坐到老大夫对面,语气有些沉凝:“他前两日落了水,再醒过来,脑子就不太清醒。” 老大夫一顿,给程欢诊脉,见他一直垂着头,便闻声问他:“可还记得我?” 程欢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轩辕凛脸一黑,不记得他却记得这个糟老头! 老大夫又问了几句,再仔细去看脉象,眉头皱了起来:“溺水之人,呼吸不畅,气血不通,头部乃血脉汇集之处,故而极易受损,只需好生将养,假以时日便能痊愈。” 程欢一呆,难不成老大夫没看出来? 还是说他其实是真的傻了,只不过自己还不知道? 程欢有些懵了。 老大夫将手收回去,又问程欢:“可时常夜半惊醒?即便三伏天气,仍有虚汗冷汗?” 夜半惊醒是有,可他那应该是被村里那些混子吓得,至于冷汗虚汗……应该也是被吓得吧? 程欢略有些茫然,轩辕凛也沉默下来,他竟然也不曾在意这些。 老大夫摇摇头:“可有手足寒凉之症?” 这却是有,不必程欢开口,轩辕凛便点了点头,下意识的去握程欢的手,如今的天气,他的指尖仍旧凉沁沁的:“确实有。” “多久了?” 轩辕凛又沉默了,他竟然想不起来程欢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幅样子的了……明明当初带进大明宫的时候,他身上还是很暖和的,可什么时候开始,指尖就怎么都捂不暖了呢? 【作者有话说:嘤嘤嘤,好凶,QAQ】 第59章 温柔乡3 轩辕凛的沉默让老大夫叹了口气:“也罢,老朽这里都是些寻常药材,贵人家大业大,若舍得天材地宝,总能将人调养过来,老朽便先开个方子,慢慢温补着吧。” 他这话便是挑明了自己晓得轩辕凛身份,只是很识趣的没有明说,轩辕凛见他这幅老态龙钟的样子,也不欲计较,牵了程欢的手细细把玩,将他凉丝丝的指尖握在手心里,有些舍不得松开。 轩辕净进来拿了药方子,他略通医道,只瞧这方子,便知道程欢的身体怕是亏损的厉害,心里忍不住叹气。 “我哪里倒是存了不少人参灵芝,就是不缺,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轩辕凛点点头,拍拍程欢的后脑勺:“和兄长道谢。” 程欢就咧开嘴傻笑,笑的轩辕净忍不住扭开头他才闭上嘴,心里叹气,回宫是不可能回宫的,贤王府就是送了再多的好东西,他也一口都吃不到,想想还有点心疼。 他幽怨的看了眼轩辕净,为什么要告诉他呢?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将他的头轻轻转了个方向,眼前就出现了轩辕凛的脸,对方拧着眉头看他:“不许乱看。” 程欢被凶的有些懵,这怎么连看东西都管呢……他难道要把眼睛蒙起来吗? 大概是和自己呆的太久,心里很不耐烦了,脾气才越来越古怪。 程欢不太高兴,他又没求着轩辕凛来管他,是他自己蹦出来的,结果还要嫌弃他! 因为心里不痛快,程欢回去的路上连看都没看轩辕凛一样,自顾自在玩那只拨浪鼓,冷不丁晃一下,再晃一下,颇有些吵闹。 轩辕凛本在思考如何处置乔家人,却被他吵得静不下心来,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手将人拽过来,抱在怀里不许他乱动。 程欢挣了两下没挣开,不痛快里就多了点恼怒,在轩辕凛怀里蹭来蹭去,不多时身后的人呼吸就粗重起来。 他心里得意,产生了一种轩辕凛完全无法抗拒他的错觉来,因为这种错觉,先前的不痛快和恼怒都不见了影子,让他的心情迅速愉悦起来。 轩辕凛的脸色却不好,程欢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可他不知道对方这是故意的,只以为是下意识的动作,那他以往,对旁人可做过这种事? 那个乔生难不成是食髓知味,才敢明目张胆的来抢程欢? 他越想脸色越黑,忽的开口喊停车,轩辕净探进头来困惑的看着他:“怎么了?” “那个乔家……” 马车忽的被勒停了,轩辕净又把头缩了回去,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笑起来:“可巧,说曹操,曹操到。” 乔生先前被打的吐了血,乔家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已经去报了官,眼下便有乔家的下人带着衙役捕快来抓人,两方刚好在客栈门口遇上。 “爷先进去歇着?我就跟着走一趟,瞧瞧咱们郧县的县令如何秉公直断,明察秋毫。” 轩辕凛眉头皱起来,轩辕净是个王爷,即便被人认出来,也不会引起多大的乱子,可他不一样,这样的麻烦,能少还是要少些。 “也好……乔家如此嚣张跋扈,必有官家护持,将此事查个清楚,若有任何不法之处,严惩不贷。” 他话说的好听,可轩辕净心里明白,乔家就算什么都没做,可只凭他觊觎程欢,便已经罪不可赦了。 “明白。”火柴人 他应了一声,从马车上跳下来,小七也跟着跳下来,寸步不离的护着他,乔家的下人目标显然还是程欢,眼下看人根本不露面,便朝着捕头耳语几句,捕头挥了挥手,让人将马车围了起来:“车上的人都下来,回县衙受审。” 轩辕凛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被公差给围起来,心情颇有些一言难尽,他低低笑了一声,围起来的衙役便都倒飞了出去。 乔家的人瞧着这情形眼熟,忽的脖子一缩,连忙缩到了捕头身后,探出头来抖着手指着马车:“你们好大的胆子,不要命了吗?!连官差都敢打!” 这人实在聒噪,轩辕凛探头自马车里钻出来,唬的那下人一哆嗦,连忙闭了嘴,惊疑不定的看着他。 轩辕凛却没工夫理会他,又探身回去将程欢牵了出来。 程欢一露面,衙役们的视线就不由自主的看了过来,虽然是个男人,可长得实在好看。 轩辕凛脸一沉,他就知道,还是该给程欢戴上那个兜帽。 他将程欢的头摁在自己怀里,眼神锋利的瞥了众人一眼,抬脚进了客栈。 等他走的不见了影子,乔家下人才反应过来,撺掇着捕头去追,却被对方白了一眼:“你要是敢你就去!” 下人噎了一下,没再吭声,轩辕净这才开口:“几位差爷若是无事,咱们不妨同去县衙?” 他这样坦然自在,反倒让捕头心里嘀咕起来,拉着那乔家下人打问:“这到底是些什么人?我看着可不像是贼人……你们没弄错吧?” 人还没抓起来,这抓人的先怕了。 下人心里有气,语气就不太客气起来:“您这是什么话?他们可是打伤了我们家大爷,大奶奶可生气着呢……那可是县令老爷的千金,她不高兴了,谁能有好日子过?” 捕头不吭声了,带着人往县衙走。 半路上却瞧见县令带着一家老小迎面过来,连忙上前复命:“大人,伤了乔家大爷的嫌犯抓住了。” 县令不耐烦的挥挥手:“先将人关起来,付将军回朝,我若是迎接晚了,对方怪罪下来,谁能有好果子吃?” 捕头不敢再说,只得退到一旁让开路。 轩辕净眉梢一挑:“她来的倒是快。” 小七低头算了算:“应当是接了密信便昼夜兼程赶来了。” 也算是一片忠心护主,轩辕净松了口气,付琢这一来,轩辕凛的安危便不成问题,他也能放松些。 捕头却站着没动弹,乔家下人催了他一句,他虎着脸瞪回去:“催什么催?催命啊?!付将军以往从不入城,难得遇见一回,我看看怎么了?” 大昌首屈一指的女将军,虽然杏林中人多有诟病,可天下人却只瞧见她的战功,又是个美人,难免会多一些风流佳话,自然也就更好奇起来。 付琢并非是喜欢排场的人,匆匆赶来郧县,并未特意命人来通秉,那县令虽然急匆匆往城门去,却不过走到一半,便迎面遇见了付琢的急行军小部队。 县令心里懊恼,还是堆着笑去行礼问好,付琢还骑在马上,登高望远,没瞧见别的,先看见了轩辕净,连忙翻身跳下来,疾走两步向轩辕净行礼:“贤王殿下!” 轩辕净摆摆手,付琢在他身边左右看看,没瞧见轩辕凛略有些意外,轩辕净抬手指了指:“在客栈歇着,此地民风彪悍,本王奉命来整顿一番。” 付琢比起她那个只知道打仗的父亲更懂得人心,此时轩辕净这么一说,她便猜到了,这县里怕是什么人碰了轩辕凛的逆鳞。 “如此,便不打扰殿下公务……只是臣此来带了不少兄弟,还请殿下带着他们开开眼。” 轩辕净失笑,微微颔首:“那就多谢将军。” 两人几句寒暄,却听得周遭众人头皮发麻。 这人竟然是堂堂贤王殿下? 捕头腿一软,跌坐在地,他竟然带兄弟们抓了当今亲王! 乔家下人白着脸,一路摔着跤往乔家跑,满心的绝望,他们家大爷这是什么运气,竟然和这样的大人物对上了…… 他忽的一僵,若这人是个王爷,那先前不怒自威的是谁?连王爷都要做马前卒,那他的身份…… 乔家下人浑身一抖,咬着牙看了看不远处的乔家大宅,一扭头换了个方向跑了,乔家眼看着是保不住了,能活他一个也是好的…… 他身后,县令还没回过神来,木呆呆的看看付琢,又去看轩辕净,抖着手指着他,满是惊讶的看向付琢道:“付将军……您刚才说他,他是谁?” 付琢眉头一皱:“堂堂贤王殿下,岂容你指手画脚!” 县令被她一声呵斥唬的腿软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撑不住,声音都哆嗦起来:“您,您没认错吧……贤王怎么会来这种小地方……” 付琢心道,不止贤王在这里,皇帝也在这里呢! 她一拱手:“那末将先去拜见。” 轩辕净颔首,见她要走,忽的想起来似的嘱咐了一句:“他不是一个人,付将军若是瞧见了什么情形……” 付琢了然,又很新鲜,凑过来打听:“末将听说后宫里的娘娘们接二连三诞下皇嗣,这跟着出宫的莫不是其中一位?这末将久居边塞,实在不晓得宫里的规矩,若是冲撞了可如何是好?” 轩辕净摇了摇头:“将军何必杞人忧天,说不得见不着呢?” 付琢一脸懵,什么叫见不着? 她满脸困惑的告辞离去,直奔客栈。她一身血腥气,又带着不少兵士,客栈的客人都唬的躲进了房间,她只得抓了店小二带路,却还没等上楼,便瞧见楼梯口有道人影一闪而过。 此地下榻的可是皇帝,安危不容轻忽,她几乎不做思考,一个纵身就追了上去。 第60章 温柔乡4 轩辕凛一连几日不曾好好休息,之前在宫里,也时常夜半惊醒,精神已然十分疲惫,今日程欢难得乖顺,回来后一直坐在床边拨弄那些他买回来的小玩意。 轩辕凛看着看着,就困倦了起来,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程欢若有所觉,扭过头来看他,这几日他每日里想的都是轩辕凛会不会杀他,不想这些的时候,又怕被对方发现他在装傻,竟然还没有仔细看过他。 这时候一瞧,才看见他眼底的青影和有些干裂起皮的嘴唇。 程欢不自觉的心疼他,探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他的嘴唇,却又怕惊醒他,只碰了一下就赶紧挪开了手,然后盯着他俊美的脸看了两眼,忽然兴起,想把人画下来。 然而怎么画呢? 他连毛笔都不会拿,又怎么可能会丹青。 程欢叹了口气,突发奇想,盯着墨汁瞧了几眼,心道要是把这些东西涂在轩辕凛脸上,再拿张纸糊上去,是不是就能拓下来? 他想了想,拿着墨汁糊了自己一脸,若是真能成功,他倒是肯去冒险。 然而纸张拓印毕竟是平面的,人脸却不行,程欢试了许多次,纸上仍旧是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瞧不出来。 他有些泄气,心想,这以后要是分开了,他就是再想念轩辕凛,也没法子见一面,想留幅画像都不行。 他正惆怅,冷不丁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轩辕净和那个叫小七的男人不在,轩辕凛又睡着了,这岂不是最好的逃跑时机? 虽然不晓得以后该往哪里去,但能走一步是一步,总比回宫看着轩辕凛和陈荣相亲相爱的好。 程欢打定主意,偷偷摸摸往外挪,想了想,又摸回来抓了那只拨浪鼓,既然以后瞧不见人了,有个物件做念想也好。 程欢一步一步往外头挪,他有点舍不得了,总想看一眼再看一眼,脚像是黏在了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睡梦中的轩辕凛似有所觉,眉头突兀的一皱,程欢心里一颤,唯恐他醒过来自己便走不了了,跳起来拔腿就跑。 只有情急之下他才能暂时将相思克制住。 然而心里到底太过慌乱,轩辕凛在他心里十分强大,若是想抓他是十分简单的,他有些慌不择路,只顾着跑,直到一头撞在墙上,撞得他懵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自己好像跑过了,楼梯口在身后。 他只能折返回去,却是一回头就瞧见个凶巴巴的女人皱着眉头看着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刀,正一步步靠近。 程欢瞧见她那一身战甲,心里就是一颤。 当日那校尉要杀他的时候,身上也是穿着一套差不多的衣裳,冷冰冰的,很坚硬,撞上去就觉得疼。 程欢心道完了完了,轩辕凛真的发现他是装傻的了,派人来杀他了…… 他越发慌不择路,满脑子都是想着找间屋子藏起来,可走廊尽头哪里来的屋子,他却不管这些,拍打着墙壁,一下一下往上头撞。 付琢茫然的看着他:“喂?” 程欢唬的一哆嗦,扭过头来凶巴巴的回视她:“你别过来,这里都是人……你要杀我,他们会……来很多人,把你抓起来,报官,关到牢房里去……吓死你!” 付琢:“……” 虽然她看得出来,程欢很认真的在恐吓她,可她还是有些忍不住想笑,只是为了不让这小家伙继续受到惊吓,她努力忍住了。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弄成这幅鬼样子?你家里人呢?” 程欢闭嘴不吭声,觉得她脑子不太好用,既然是来杀人的,怎么废话还这么多,一点都不专业。 付琢见他不吭声,只好又问道:“你是和谁住在这里的?乱跑什么?你过来,我带你去洗洗脸。” 程欢这才想起来,他脸上还都是墨汁。 然而脚下却纹丝不动,甚至还冷笑了一声:“你别想骗我过去,我才不上当!你个骗子!” 付琢:“???” 她做什么了,怎么就变成骗子了? 两人正莫名僵持,另一侧尽头的房间门忽然被用力踢开,轩辕凛赤红着眼睛走出来。 付琢瞧见他眼睛一亮:“臣……”她微微一顿,眼角瞥见不少人在看热闹,就将嘴边的话给含糊了过去,“给爷请安。” 轩辕凛浑然没在意她,猩红着眼睛四处看,目光很快落在程欢身上。 程欢缩了缩脖子,有点被吓到了,轩辕凛这幅样子,着实有些凶悍,可心里还盼着他不认得自己,毕竟他眼下这幅样子,就是亲娘来了,也未必能认出来。 然而轩辕凛只是瞥了他一眼,就径直朝着他走了过来,抬手抓住他的手腕,他明明看起来已经很生气了,可抓着程欢手腕的手却并没用多少力道,只是和自己为难,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用力到胳膊不停的发颤。 程欢有些畏惧这个样子的轩辕凛,偷偷瞄了他一眼,小声道:“你……生气啦?” 轩辕凛听见他的声音,浑身一颤,仿佛是刚回过神来,拉着他往房间去。 付琢眼睁睁看着两个人从自己跟前走过,连个眼神都没给自己,心里有些无奈,只好巴巴的跟了过去,却只看见门板碰的一声在自己面前合上了。 她左右看了看,没瞧见有人过来,便偷偷竖起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动静,趴在屋顶上的暗卫面面相觑,这大将军偷听皇上的墙角……是管还是不管? 正走神,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暗卫惊得一跃而起,一连退了三四步,抬手抽刀,戒备的看着她。 付琢却是眼睛一亮:“这个位置好,小兄弟多谢了啊。” 她往屋顶一趴,偷偷掀开瓦片,看里面的情形。 暗卫们抹了把头上的汗,齐齐出手用没出鞘的刀剑将付琢逼了开去:“大将军,别让我等为难。” 付琢摊摊手:“干巴巴的等着多无聊……看个热闹又不会说出去,打发打发时间嘛……” 暗卫们不敢和她多说,但姿态很坚决,绝对不允许她再偷窥。 付琢只好作罢,在屋顶上躺了下来,偷偷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然而里头却一直很安静,别说外头什么都看不见的付琢,就连身在其中的程欢都有些懵了。 轩辕凛进来之后插死了门,就将他丢在床榻上,然后就戳在窗户边上一动不动,程欢偷偷瞄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慌。 他没见过这样的轩辕凛,只知道他这幅样子,大概还是因为自己。 他有些难过,却说不出来为什么,只好眼巴巴的看着他的背影。 然而他到底不是能安静呆着的性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坐不住了,小心翼翼的从床榻上爬起来,正想下地,轩辕凛的视线锥子一样射了过来。 程欢连忙将腿缩回来,乖巧的滚进床榻里,一动不动。 轩辕凛就又把视线收了回去,继续沉默的看着窗外。 程欢有些受不了这样沉凝的气氛,掏出怀里的拨浪鼓,轻轻的晃了晃。 鼓声响起的时候,轩辕凛的身体也跟着颤了一下,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再回头的时候,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了,只是眼底仍旧带着血丝,看起来还有些瘆人。 他慢慢走过来,抬手摸了摸程欢的头,抓着他的手,带着他摇了摇那面小鼓。 “以后不许乱跑。” 程欢沉默,他还是得走的,只不过今天出师不利,要是他早点反应过来,早点出门,就不会那个女人堵住了。 轩辕凛对他的沉默并不满意,他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不去苛求程欢给他想要的反应了,可这一刻,他那霸道的脾性又回来了,见程欢不肯开口,就捏着他的下巴,逼着他抬头看自己,一字一顿的说给他听:“答应我,以后,不许一个人,乱跑。” 程欢不想开口,但下巴被对方捏着上下晃了晃,仿佛是点头一样。 轩辕凛松了口气,沉凝的脸色慢慢缓和下来,捏着程欢下巴的手也松开了,摸了摸他的头,低低道:“乖。” 程欢没想到他也有无赖的时候,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轩辕凛摸了摸他的脸:“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程欢愤愤的想,还不都是因为你,你要是肯老老实实的给我留幅画像,我能把自己弄成这幅黑面鬼的模样吗? 他噘着嘴不吭声,只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轩辕凛。 轩辕凛心里一动,低头亲了过来。 他一亲自己,程欢就什么气都消了,心里又觉得高兴起来,抬手抱住他,恨不得这个亲吻能长久一些。 然而轩辕凛这当口终于想起来了那位千里迢迢赶过来护驾,却被关在门外的大将军,很快就结束了这次亲昵,亲自打湿了布巾来给程欢擦脸。 可惜墨汁浓稠,一连换了三次水,程欢的脸才能看出人样来。 轩辕凛有些头疼:“以后想玩闹,也不许在自己身上折腾。” 程欢心想,他不在自己身上弄,还能去谁身上弄? 轩辕凛捏了捏他的鼻子:“皇兄脾气好,你可以去找他。” 程欢一呆,可是他又不想要贤王的画像,他脾气再好有什么用呢? 他茫然的看着轩辕凛,看着看着,对方又低下头亲了过来,这次皇帝陛下彻底将一路奔波,风尘仆仆赶来护驾的大将军忘在了脑后。 【作者有话说:双更来了~~~】 第61章 温柔乡5 程欢醒过来的时候,大腿疼的厉害,像是被抹掉了一层皮,轩辕凛不肯做到最后,程欢不明所以,但现在倒是有点庆幸,只是用腿而已,他都这么凶,要是真的做到了最后,他恐怕要很久都起不来床。 他翻了个身,懒洋洋的哼了一声,慢慢抬起腿来探手去摸,那里火辣辣的,疼的他躺也躺不安生。 床上垂着的帐子被撩开,轩辕凛探头进来,握住他乱动的手:“才上了药,不许乱碰。” 程欢苦着脸想是不是又给他上了那疼死人的药,怪不得这么疼…… 疼这种事,忘了也就忘了,一旦想起来,就怎么想怎么疼,此时他心里想着以往上了药疼的死去活来的场景,浑身一颤,越发耐不住,总觉得大腿根疼的他心慌。 他在床榻上滚来滚去,哼哼唧唧的喊疼,轩辕凛神色一僵,他久不发泄,一时情动,就有些控制不住,停下来的时候,程欢的腿颇有些惨不忍睹。 可要说真的伤了那也没有,只是他本就白,皮肤又嫩,这红彤彤一片看过去,便有些触目惊心了。 “你别乱动,我再给你上些药。” 程欢一个激灵,爬到床角藏起来,用力摇头:“不上药!” 已经这么疼了,要是再上一层药,那得有多疼? 他一个劲摇头,不肯答应,轩辕凛想起他以往这是这幅样子,一说上药,就像是变了个人,怎么凶都不肯听话。 以往他那样不苟言笑,凶起来也还唬不住他,逼得他非要动粗,如今他凶不起来,该怎么才能把这药上了呢? 轩辕凛有些发愁,眉头轻轻皱起来:“给你上不疼的药……” 他见程欢仍旧十分抗拒,忽的醒悟过来,自腰间抽出把匕首来,在掌心划了一道,然后上了药给他看:“真的不疼。” 程欢呆了呆,连忙爬到他跟前,抓着他的手看他的伤口,就是再好的药也不能立时便将血迹止住,此时轩辕凛掌心血淋淋一片,显见刚才割的时候并没有刻意拿捏力道。 程欢气的发抖,死死盯着那伤口不动弹。 轩辕凛只当他还是不肯上药,轻轻叹了口气:“不肯上药也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话没说完,程欢忽然推开他,扭过头去不肯再看他,轩辕凛一愣,有些茫然,这是怎么了? 他盯着程欢的背影有些回不过神来,不肯上药也不必发这样大的脾气,竟然还不肯理人。 轩辕凛拍拍他后脑勺:“等会再生气,先用饭。” 程欢撩开被子钻进去,连发顶都藏了起来,一声也不肯出。 轩辕凛越发摸不着头脑,这气怎么看着越生越大了? 他将被子扯开:“这样的天气,当心捂出痱子来……吃了饭再闹脾气。” 程欢抢被子抢不过他,翻过身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干脆面朝下趴着,将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后脑勺来给他看。 轩辕凛只觉头疼,他果然是十分不会哄人。 然而程欢这个姿势…… 他抬手就将裤子扒了下来,程欢手忙脚乱的,又想着翻过身来,又想着去提裤子,结果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背心就被人摁住了。 那只手掌很有力量,程欢觉得自己变成了一直死鱼,用尽了力气,就是没办法动弹。 他恨恨的咬着枕头撒气。 轩辕凛脱下他的裤子,轻轻碰了碰有些发紫的腿根,眼里闪过疼惜,眼前突兀的闪过当日程欢挨了板子,后臀血肉模糊的场景来。 他心里猛地一颤,有一瞬间,完全喘不上气来,他压着程欢后心的手越发用力,身体却有些颤抖。 他现在才知道心疼一个人的滋味…… 药膏被轻轻涂抹在伤处,程欢生着闷气,也还没往喊疼,轩辕凛十分无奈,捏了捏他的屁股:“真的疼?” 程欢想,大腿不疼,心里疼,那么长的一道口子,流了那么多血,得多疼啊…… 然而轩辕凛不当回事,甚至完全没意识到程欢在心疼他,程欢也就不敢表现出来,怕对方觉得他没有那个资格。 但气还是要生的。 程欢决定,直到明天早上都不和他说话。 等轩辕凛给他上完药,又给他穿好裤子,他还沉浸在愤怒里,趴着没动弹。 明明是在使小性子,可轩辕凛却莫名的有些喜欢,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快起来。” 程欢把头扭向一边,不肯看他。 房门被敲了两下,轩辕净的声音传进来:“我送了饭菜来。” “进来吧。” 他检查了一下程欢的衣裳,把他拉起来,给他裹了件披风,这才撩开床帐子,带着他出现在人前。 付琢还是头一回瞧见他的正脸,不由一愣,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她侧头看过去,是轩辕净,正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付琢没领会他的意思,倒是一拍巴掌,面露惊艳:“这孩子长得可真好……这该怎么称呼?是宫里的主子还是要进宫的主子?要不,我先给请个安?” 轩辕净扶额,虽说付琢是个姑娘,可母亲早逝,被付文武一手拉扯大,养的性子十分粗糙,而立之年也没有嫁娶,更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羞细致,混不吝起来颇让人头疼。 “大将军常年戍边,这位是宫里的大总管程欢。” 付琢听了轩辕净的解释,不但没明白过来,反而越发糊涂,这大总管不是太监?太监怎么和皇帝睡到了一起去? 她脑子转了几个弯,轻轻吸了口气:“这太监进后宫可不太好办,皇室选妃不是讲究一个,体无残缺?这挨了一刀的,宗亲怎么会答应?” 轩辕净简直要被她的口无遮拦给气死,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吃饭吧你!” 付琢只好闭了嘴,可眼睛还是滴溜溜的去看程欢,程欢还是有些怕她那身衣裳,虽然打定主意不理轩辕凛,却还是偷偷往他那边靠了靠。 付琢咧开嘴笑了笑:“唉,长得可真好……皇上的手怎么了?” 她方才便闻见了血腥味,只不过被程欢的容貌吸引,一时没能分神去想,此时看着程欢,便也瞧见了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那手没有包扎,还露着猩红的伤口。 轩辕凛不甚在意:“无妨。” 程欢这当口才想起来,还没包扎,就又瞪了他一眼,轩辕凛现在还没弄明白他怎么忽然就不肯开口说话了,虽然这些日子他的确安静许多,但他有种直觉,程欢不开口,只是因为他不想理会自己。 程欢已经小陀螺似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想找干净的棉布给他把伤口包起来,却死活找不到,正发愁,眼前就被人递了一条过来,他一愣,顺着那手看过去,却是那个叫小七的男人。 这人看着木头似的,竟然这么懂事。 程欢送他一个傻笑,回到桌前给轩辕凛包手。 皇帝陛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起来,看得付琢啧啧称奇,正想开口,面前的碗里就被夹了鸡腿。 轩辕净不太友好的声音响起来:“大将军,吃饭!” 付琢看了看鸡腿,又看看轩辕凛,无奈的想,她其实并不是很饿…… 但好脾气的贤王殿下难得凶一次,付琢觉得还是要给个面子的,她强忍着开口的欲望闭了嘴,但很快就忍不住了。 因为她亲眼看着堂堂九五之尊,自己不吃饭,先去喂程欢——这俩人到底谁是奴才。 她偷偷戳了戳轩辕净的腰眼:“殿下,你没弄错吧?这真是什么大总管?我怎么看着他比皇上还像主子呢?” 这可真是将饭来张口演绎的淋漓尽致,偏轩辕凛这么伺候着,连个笑脸都没得。 轩辕净被她戳的额角图图直跳,想抓住她的手让她安生些又顾忌着男女授受不亲,不好动手,只能往另一侧挪了挪。 偏付琢并不晓得适可而止,手指头仍旧追了过来,轩辕净正要站起来换个位置,就察觉一只手横插进来,拦住了付琢,两只手在桌子底下你来我往过了几招。 小七的脸色越发黑沉,付琢却笑起来:“这孩子伸手不错……贤王府的?要不出去过两招?” 小七握紧了道:“乐意奉陪。” 轩辕净眉头一拧:“退下,你不是对手。” 小七也知道自己不是对手,甚至应该说还差的很远,可这不代表他能忍受自己的主子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骚扰。 付琢摆摆手:“怕什么,我还能伤了他不成?我是觉得这孩子,很适合学我付家的掌法,回头你要是得了空,就来寻我,我教你。” 小七一呆,轩辕净额头又是一跳:“好歹是你家传绝学,你再这么闹,付老将军就该用拐杖抽你了。” “他?他早就跑不过了,怕什么?大不了我去宫里躲一躲,贵太妃还是很喜欢我的……你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她还想给我们定亲……哈哈哈哈哈,哎呦,笑死我了。” 轩辕净坐不住了,匆匆告辞走了,程欢头一回见轩辕净这么失态,心里好奇又新鲜,就偷偷看付琢,冷不丁被对方逮了个正着,就连忙扭过头去看轩辕凛,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作者有话说:甜甜的两章~~~】 第62章 程欢要疯1 付琢吃了一顿排头也不觉得恼,仍旧乐呵呵的,时不时就要看他们一眼,心想,小皇帝果然还是那个小皇帝,还以为是吃错药转性了。 原来温柔只给这一个人。 “蛮夷三十六族如今被臣打的只剩了十八族,几年内应当不敢再来大昌惹事……臣这回能不能在凉京里多待些日子?” 轩辕凛听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借口,总觉得她其实还在打秋闱学子的主意,便探究的看了两眼,付琢挠挠头:“臣可没别的意思,老头这把年纪了,总得多看顾一些……” 轩辕凛想起付文武一生征战,如今年纪大了,走路都不利落,也有些怜惜,只可惜付琢身为守将,边塞安定全靠着她,定然不能轻易回朝。 “年后,朕便将关培调回来,也让付老将军享享天伦之乐。” 付文武无子,只有三个女儿,长女远嫁江南,几年见不到一回,次女嫁了个武将,便是这个关培,却也是常年戍边。 付琢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给轩辕凛磕头谢恩,程欢和轩辕凛坐的近,不敢受她的礼,连忙躲开,又觉得这番动作似乎太过懂事,难免让人怀疑,便跑到了另一侧,装作是被付琢吓到了的模样。 轩辕凛连忙握住他的手,安抚的捏了捏,略有几分嫌弃的看着付琢:“你一路舟车劳顿,且去歇息吧。” 付琢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程欢若有所思,随即视线一转,落在满桌没动几筷子的饭菜上:“臣不累,就是还没吃饱。” 轩辕凛:“……” 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入朝数年,付琢这没眼力见的本事倒是一如既往,他只得缓缓吐了一口气,拉着程欢坐下,不肯再理会这员虎将,自顾自给程欢喂饭。 付琢犹自不觉,扒了碗饭又去盛汤,还夸了一句:“中原的饭菜就是干净,你看这青菜是青菜,香菇是香菇的,臣在边塞呆的,吃什么都是一股土味,都要吃成泥人了,奶奶个……” 她忽的想起来这是御前,以往在军里说话混不吝,回了凉京却不能再这样,讪讪一笑,将没说完的话含糊了过去。 轩辕凛看她是个女人,不好说他什么,只看着程欢:“以后见着她躲远些,不许跟着她学。” 程欢忙不迭点头,他也不想和付琢靠太近,被校尉一追杀,他现在看见这些将军侍卫,心里就慌,自然是能躲就躲。 付琢纳闷:“这大总管是怎么了?怎么一句话都不说?难道是个哑巴?” 程欢张了张嘴,还没能说出话来,一筷子菜就塞了进去,轩辕凛仿佛是饿了,迫不及待要将程欢喂饱好去用饭一般,丝毫不给程欢说话的机会,只要他张嘴,就要给他塞满东西。 程欢觉得胃里慢慢鼓胀起来,连忙捂着嘴躲开。 轩辕凛这才放下碗筷,朝外头喊了一声,小七很快进来,轩辕凛这才道:“带他出去消消食,不许走远,要看好了。” 小七连忙领命去了,程欢扒着门框又看了眼付琢,心里还十分新鲜,他以为这天底下的女人,要么和宫里的似的,要么是宫外的似的,可这个付琢,却是怎么看都和别人不一样。 他这一眼只是好奇,却不想对方竟然也在看他,目光说不出的透彻犀利,看得程欢心里一突,总觉得她仿佛是比轩辕净还让人不喜欢,也不敢再看,匆匆跑走了。 “皇上……” 付琢琢磨着想提一提程欢,轩辕凛却是一摆手:“孤男寡女,不谈政务便出去。” 付琢噎了一下,半晌才道:“臣这个年纪,您喊一声姨母都当得起……是不是有人暗地里传宫里的闲话?那位大总管的?” 轩辕凛眉头一拧:“你是朕的大将军,回朝不述职也就罢了,竟句句都不正经……莫非你是嫌凉京无趣,想回边塞?” 付琢连连摆手:“这话说的,臣绝无此意……不提便不提,臣闭嘴就是了。” 她说着却从战甲里掏出一个信封来给轩辕凛,打开一瞧,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她压低声音道:“臣早先便察觉军中不对,此番回凉京,也是有引蛇出洞的意思,臣那姐夫看着憨傻,只对外敌,倒是能压得住阵脚,若是内乱,只怕对方很瞧不上他,刚好便让他做个幌子,将人都引出来。” 轩辕凛微微颔首:“辛苦。” 他将名单收起来,付琢便知晓他这是心中有数,怕是早就察觉了端倪,却一直按兵不动,等着连根拔起。 “臣这一路连个安稳觉都没睡成,如今可算是能消停一夜,臣这就下去睡了……皇上可要暖床?” 轩辕凛抬手抓起空碗,付琢嗖的不见了影子。 他这才将空碗放下,仔细回忆那些名字,察觉到竟有不少十分眼熟,乃是先帝时候就在的老将。 他心中颇为诧异,他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就算比不得先皇彪炳千秋,也从无错漏,对先帝留下来的老臣也很是优待,实在很不明白,这些老将,到底对他哪里不满。 他正沉思,忽的听见外头传来拨浪鼓的动静,他心里猜着是程欢,便推开窗子往下看。 果然是他,这院子里养着一只大狗,性情很温顺,瞧见人也不叫唤,一只窝在角落里打瞌睡。 此时程欢正蹲在对方跟前,拿着拨浪鼓逗它,大狗懒洋洋瞥一眼程欢,就把头扭向了另一边,程欢蹲着磨蹭过去,仍旧给对方看自己的拨浪鼓,大狗似乎有些烦了,掉了个头,拿着屁股对着程欢。 程欢看起来有些生气,在狗屁股上抓了两把,悻悻的转身走了进来,不过片刻,门外响起脚步声,程欢不怎么高兴的推开门进来。 他以往不高兴了总爱来招惹轩辕凛,哪怕占不到便宜也乐此不疲,可这回他竟是只瞧了他一眼,就扑进了床榻里,仍旧不打算和他说话的样子。 轩辕凛着实有些无奈,这气生的莫名其妙,竟然还很持久,算起来都大半个时辰没有理会他了。 被人这样冷待,轩辕凛却不觉得多愤怒,反而十分新鲜。程欢越是不肯说话,他反倒越想逗着对方说。 然而逗弄人这种事情,他是头一回生出念头来,自然毫无经验可言,盯着程欢后背一动不动的看了许久。 程欢被他看得发毛,不自在的挪了一下,伸手偷偷摸摸去拽被子,手指刚碰到被角,后臀忽然一凉,他一愣,反手一抹,只摸到自己滑溜溜的皮肤。 轩辕凛抓住他的手放在一旁:“药膏都被擦掉了,把裤子脱了吧。” 程欢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不能这么轻易就和他说话,于是又闭上了嘴,只晃了晃屁股,想表达摇头的意思,但轩辕凛完全没有领悟,只是被他晃得瞳孔一缩,眼神不自觉幽深起来。 “不许乱动。” 明明该去按他的后背,可轩辕凛的手却不听使唤的落在了那两团动来动去的肉上。 程欢被他碰的一哆嗦,脸红起来,血色沿着脸颊一路往下蔓延,连耳后和脖颈都红通通一片起来。 轩辕凛眼神微微一闪,抬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哑着嗓子问他:“为什么这里这么红?” 程欢把脸埋进枕头里,有些愤愤的想,要是你让人这么摸屁股,你能不脸红啊! 然而普天之下,没有人敢占轩辕凛的便宜,因而程欢也只是腹诽一句仍旧不吭声,却也没挪开身体,任由轩辕凛的手任意揉搓。 他觉得……有点舒服。 这个念头颇有些羞耻,比做那种事情更让他觉得羞耻,他完全抬不起头来,脸红的要滴血。 轩辕凛忽然极轻的笑了一声,捏着他的耳垂轻轻揉捏了两下:“我只是想给你上药。” 程欢假装自己真的是个哑巴,动也不动。 轩辕凛取了药膏来,分开他腿,一点一点涂抹在伤处,程欢从未觉得上药是这么难捱的事情,且不说疼痛与否,只这股酥痒就让他有些撑不住,浑身一阵阵的燥热。 他忍不住哼了一声,轩辕凛动作一顿,他从未听过程欢这样的声音,仿佛愉悦,又仿佛痛苦,听得人心里像是生了一只猫爪,轻轻的挠来挠去。 “程欢……” 轩辕凛一开口,才察觉自己的声音越发低哑起来,他缓缓吐了口气,心里碾了几句静心咒,逼着自己抖开披风将程欢盖住,又接连几次深呼吸,这才重新将手伸进去继续涂药,却不自觉加快了速度。 程欢刚才那声轻哼,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仿佛蛊虫一般,拼了命的往心口钻,吵得他越发不安宁起来,明明不过几息的功夫,他却是出了一身的汗,咬着牙将药涂完,连忙搁下药瓶子,命人送水来沐浴。 程欢侧头看着他,见他戳在屋子中央不动弹,半分没有要给自己换药的意思,有些坐不住了,忍了又忍,还是爬了起来,拉着他的手,将那裹好的布条小心翼翼拆开,也给他掌心涂了厚厚一层药膏,这才又翻身躺下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做,仍旧拿后脑勺对着轩辕凛。 轩辕凛看着他这一番动作,心不可抑制的软下去,只看他对自己的心意,不管他做了什么,都该被原谅。 【作者有话说:这个时间点更新……当然是还有一章啦>_<】 第63章 程欢要疯2 因为天气越来越热,即便是马车里也很不好受,因而第二日天色刚亮,一行人便起床收整了。 程欢还在睡,轩辕凛低低喊了他两声,他只翻了个身,将头埋进了枕头里就不肯再动作。 外头付琢来敲门:“兵士们已经整装待发……爷可要用早饭?” 轩辕凛知道她这是在催自己,付琢行走行伍,只知道军令如山,定了寅时出发,便一定要这个时辰启程。 他瞧了眼还赖在床榻上的程欢,干脆用披风将人一裹,吩咐付琢:“车里收拾的舒服些。” 付琢从不觉得轩辕凛娇气,此时他这样吩咐,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程欢,她挥挥手让兵士拿了两床被子铺上,自己却守在楼梯口打算看热闹。 然而程欢比她想的还要嚣张,天潢贵胄都按时起身了,他却还在睡,睡也就睡了,被人抱着出来,竟然还在打鼾,小呼噜一声高一声低的,看得人想笑。 轩辕凛瞧见她并不意外,似乎早就知道他这位大将军是个什么德行,只垂头看了眼程欢,见他被包裹的严严实实,心里才松了口气,抬脚出了客栈。 她此来带了一队兵士,小七便不必再去赶车,影子似的跟着轩辕净,片刻也不肯消停。 付琢看得直乐:“贤王殿下是长了个尾巴不成?” 轩辕净心知这女人彪悍,并不敢和她说笑,免得说到最后又是自己被取笑,因而只当做是没听见,扭开头看天看地。 小七却不能忍,抬头看过来:“小七无礼,还请大将军赐教。” 轩辕净看出来他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也没再拦他,自己骑了马去与轩辕凛说郧县县令与乔家的事。 可话不过开了个头,就瞧见两人回来了,小七又将面巾蒙上了,闭紧了嘴不吭声,轩辕净好气又好笑:“可死心了?” 小七看了眼付琢:“大将军威武,属下不是对手。” 轩辕净早就猜到了,也不多问,仍旧扭头去与轩辕凛说正经事,乔生虽然对程欢做了这巧取豪夺之事,却难得并没有别的恶行,在县里甚至还算的上是个善人。 这让兄弟二人都颇为意外。 与他相比郧县县令便不怎么干净,单单只是乔家每年交上去的数目便足有十数万量,只不过两家是姻亲关系,这些钱财便不好拿来做文章。 然而轩辕净也十分清楚,比起处置郧县县令,轩辕凛显然更想收拾了乔生。 就连轩辕净多瞧程欢一眼,他心里都要不痛快,如今乔生胆敢强抢,轩辕凛自然无法容忍。 “乔家做的是盐铁生意,下半年的盐铁券还没发下来,若是此人品行有问题,也就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乔家若是得不到朝廷的盐铁券,这生意自然就做不得,做不了生意的商户,又能撑多久? 轩辕凛若是想动他,只需一句话,完全不必费神。 轩辕净见他许久都没做声,只当他是默认了,便要吩咐下去,却不等开口,就听轩辕凛问道:“盐铁上可有皇商?” “自然是有的,不过未免人心不足,这皇商的差事,三年便要重选……” 轩辕净还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却仍旧回答的清楚:“这乔家今年新得了资格参选,只是到底资历轻,应当并不能中选。” 轩辕凛冷冷一笑:“朕看,这乔家很合适。” 轩辕净有些懵了,这是什么意思呢? 那乔生胆敢觊觎程欢,轩辕凛却还要提拔他? 他虽然心中困惑,却还是点点头:“既然如此,回头便让人去户部打个招呼。” 他话音一落,车队忽的停了下来。 “戒备!” 付琢道,她的声音里已经没了吊儿郎当,却透着几分煞气,听得众人神经一绷。 轩辕净跳上车辕,被轩辕凛拽了进去,他这皇兄的身手,若是遇见高手,也只能做个活靶子。 轩辕净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臣还是会些功夫的。” 轩辕凛没理会他,低头去看程欢,这小子一直在睡,现在还没有要醒的样子,待会若是打起来,他被吵醒,怕是要被吓一跳。 虽然时常有人骂程欢胆大包天,可这小子也只敢在宫里嚣张。 轩辕凛此时想起来,才琢磨出一丁点程欢的想法来,或许在对方心里,自己曾经是作为一个依仗,一个靠山存在的。 奴才仗主子的势,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旁人都是仗势欺人,到程欢这里,却是仗着他轩辕凛的势,再来撩拨他。 从欺谁便能看出来这仗势与仗势之间的不同。 轩辕凛探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心思柔软,却又很是困惑,这样明显的事情,他怎么会如今才想明白? 他陷在沉思里,外头已经交手了,金铁交鸣声此起彼伏,程欢皱了皱眉,有些被惊动了,轩辕凛摸了摸他的头,程欢翻了个身,将脸埋在轩辕凛身侧,又睡了过去。 轩辕净压低声音说话:“竟然如此嚣张,明知付将军在此,竟还敢来。” 轩辕凛却不意外:“快到凉京了。” 他平日里忙于政务,鲜少出凉京,即便真有不得不出的时候,也多是一应仪仗俱全,对方除非兵变,否则绝不可能得手,与之相比,虽然付琢带了人来,可不过数十,若铁了心要谋反,自然要试一试。 能得手自然好,若是不成,再寻机会便是。 “不知是否如同上次那般都是死士,若能留下活口……” 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付琢的骂声:“这都是些什么东西?身上还带火药?别让他们靠近马车!” 说话间已经接二连三响起爆裂声,程欢梦中忽的惊醒,猛地坐起来,待瞧见轩辕凛才松了口气,脸色却仍旧白的吓人。 “什么声音?” 轩辕凛抹了把他额头的汗,温声安抚道:“无妨……” 一只燃了火的箭矢射过来,车帘忽的烧了起来,兄弟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跳了车,程欢被轩辕凛护在怀里,滚了几圈脚下才踩到了地面,心脏却跳个不停,让他腿脚发软。 这次的阵仗显然比上次要凶险的多,刺客也更加悍不畏死,疯了似的朝着他们冲过来,程欢几乎站都站不住,全靠轩辕凛放在他腰上的胳膊撑着才没有倒下去。 几名兵士护着他们一路后退,付琢宛如杀神,名副其实的浑身浴血,身上依稀还能瞧见些许零碎的血肉,显见不少带着火药的刺客被她结果的时候,对她也并不客气。 “皇上,臣等护送您先走吧?” 眼看着这群刺客争先恐后的朝着轩辕凛扑过来,轩辕净也有些胆战心惊,已经有不少兵士被炸伤,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一眼看过去,竟分不出哪个活着,哪个死了,看得人头皮发麻。 轩辕凛也不坚持,他在这里,反倒会让付琢分心,倒不如先撤。 然而他们不过走了几步,身后付琢就惊道:“小心!” 轩辕凛转身的档口,下意识去抓程欢,对方却忽然伸手抱住了他,挡在他跟前,明明刚才还战都站不稳当的人,抱着他的时候,胳膊竟然十分有力。 轩辕凛有片刻怔愣,这当口,刺客已经冲到了跟前,举着刀劈砍下来,轩辕凛盯着那刀尖,那东西只要落下来,程欢就会被劈成两半。 他浑身一颤,抬手死死抓住刀刃,刺客赤着眼睛狠狠瞪着他,眼底满是狰狞癫狂,刀锋嵌在轩辕凛血肉里,对方却没有抽出去的意思,反而更加用力劈砍下来,仿佛是打算削掉轩辕凛的手,再去结果他的性命。 血稀稀拉拉淌下来,淋了程欢一头一脸,他愣愣的抬头看着轩辕凛,待察觉到那血是从头顶上淌下来的,浑身一颤,一声尖叫破口而出,在刺客被喊懵的档口,他头一顶,生生将刺客撞飞了出去。 他跟着扑过去,还想打他,但士兵动作比他快,已经乱刀将对方砍死,他躲避不及,飞溅的血液扑了他满身。 轩辕凛连忙将他拽回来,刚才程欢实在是太大胆了,连他都有些被震住了。 付琢一脚踢飞缠斗的刺客,纵身跳过来紧张的查看轩辕凛的情况,见他只是手被割伤了,长出一口气。 她一拱手:“未能护的圣驾周全,臣死罪。” 轩辕凛轻轻摇头,张了张嘴,发现喉头仿佛被堵住了似的,不得不轻轻咳了一声,无意识的抓紧了程欢,确认对方仍旧还在自己身边,他才慢慢吐了口气:“不必再留活口。” 付琢知晓如今这情形,再手下留情,只怕损伤更为惨重,也并不多劝,很快又纵身跳了回去,下手越发狠辣,不过片刻,便扭断了三四个人的脖子。 轩辕净撕了里衣给轩辕凛包扎伤口,方才情形太过凶险,现在想起来仍旧觉得后心发凉,想到这里,他不由多看了两眼程欢,这孩子竟然还有这种胆识…… “程欢?你还好吗?” 程欢身体猛地一颤,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着胸口剧烈的喘息起来,他显然吓得更厉害,试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轩辕凛弯下腰,双手从他腋下穿过,将他提了起来,就着这个姿势,将他搂进怀里去,用力抱了抱。 “没事了。” 程欢仿佛终于回过神来,身体不自觉的开始哆嗦,持续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抬手抓住了轩辕凛的衣襟,恨不得就这么长在他身上。 轩辕凛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程欢脸上的血,在他毫无血色的唇上轻轻亲了一下,苍白无力的安抚他:“没事了。” 第64章 程欢要疯3 厮杀在郧县巡城使带兵赶来支援后告一段落,让人心惊的是,哪怕明知不能得手,这些死士却没有一个人逃走,除了被击中要害死去的,几乎全都将自己炸成了碎块。 轩辕凛脸色阴沉,训练这样的死士绝不容易,哪怕是用药物控制,也必然是许久之前就在谋划了,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在先皇还未驾崩之时,对方便在觊觎皇位。 可这样深沉的心思,当真是静王一个还未弱冠的人便能有的? 付琢提着一只断臂走过来,血稀稀拉拉淌了一地,她却仿佛没瞧见一样,满脸的兴致盎然。 程欢吞了吞口水,慢慢往远处挪,轩辕凛回过神来,皱着眉头瞪着付琢,付琢一顿,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眼,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幅样子很失礼,便将战甲解了下来,仍旧拎着那断臂凑了过来。 “皇上你瞧。” 她指了指断臂上的痘疤给轩辕凛看,仿佛是唯恐他瞧不清楚,便抽出靴子里的匕首,将那块皮肉给削了下来。 轩辕凛瞧她切肉如同切豆腐,心里叹气,抬手捂住了程欢的眼睛,这小子从初见付琢开始,便十分畏惧她,若是再瞧见她这般行事风格,只会更怕。 付琢没注意程欢,将那块带着血的皮肉递到轩辕凛跟前:“您看,这是天花种痘留下的……臣刚才查看过了,这些杀手十有八九都有这种痕迹。” 轩辕凛心里一动,大昌开朝以来,只发过一场瘟疫。 当年两淮官员结党营私,贪污受贿,枉顾百姓,致使雪灾突发,无数人丧命,当年这起案子乃是成王督办,事情处理完,陈家获罪,两淮官员数百人斩首。 事情却并没有就此解决,第二年天气回暖,两淮便爆发了瘟疫天花。 只不过当时为了救治先皇后,皇宫网罗了不少名医,朝廷调遣得当,救治及时,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 然而刺客自两淮来,却让人十分摸不着头脑,轩辕凛心思转了几遭,仍旧不敢下定论,只得派人暗中查探。 付琢见他心里有数,也就不多言,吩咐众人掩埋尸体,处理后续,尽早启程。 轩辕净递了水来,轩辕凛打湿了帕子给程欢擦脸。 程欢许是被吓得狠了,现在还没回过神来,乖巧的坐着,轩辕凛让他抬头他就抬头,让他伸手他就伸手。 轩辕凛心里微微一动,低声道:“过来,抱着朕。” 程欢果然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轩辕凛神色柔和起来,拿着已经被血污弄脏了的帕子擦拭他的发髻。 轩辕净忍了忍,有些看不下去了:“皇上,您手上那伤,不宜沾水。” 这句话成功让程欢彻底清醒了过来,连忙夺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就去看轩辕凛的手,他其实记不太清方才是怎么回事了,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轩辕凛手里抓着刀,血不停的往下淌。 他一个激灵,手跟着一抖,险些将轩辕凛手上刚包好的布条拽下来,当即唬的出了一额头的汗。 轩辕凛失笑:“无妨……不过是皮肉伤。” 程欢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你,昨天割什么手!不割就没事了!” 他气哼哼的盯着那包起来的伤口看了好几眼,越看越生气,憋着嘴没再吭声。 轩辕净眉梢一挑,忍不住看了一眼轩辕凛,轩辕凛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 程欢对两人的交流丝毫没有察觉,苦大仇深的将轩辕凛两只手都抓起来,这下两手都受了伤,看他怎么批折子,怎么和陈荣下棋,写字,画画! 他越想越气,从地上站起来走开两步坐在地上不再理他。 轩辕凛怔了怔,脑中忽的灵光一闪,醒悟过来他为何生气。 他看看自己两只手,再瞧瞧程欢倔强的后脑勺,心里越发绵软起来,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只是这么坐着。 程欢有些受不了,这么坐着算什么呢?难道不是来哄他的吗?这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呢? 他偷偷瞥一眼,又瞥一眼,心里琢磨着大概是轩辕凛有些抹不开脸……要不他先开个头? 他张了张嘴,付琢走过来:“皇上,启程吧,天色还不算晚,走的快些,赶在宫门下钥前,能到。” 程欢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他们这就要到凉京了? 明明他当初走了很久很久才到了郧县的,回去的路怎么这么短呢? 付琢被他的反应闹的有些莫名其妙,茫然的挠了挠头:“怎么了这是?前面再走走就到陈县了,陈县离着凉京不过一个时辰的路……咱们走的快一些,是能到啊。” 有这么不可置信? 她又挠头,有些云里雾里。 程欢退了两步,拉开了和轩辕凛的距离,他不想回凉京,不想去见陈荣,不想像伺候轩辕凛一样伺候他,还在给他磕头请安…… 程欢越想越慌,眼角瞥见有马在吃草,当即眼睛一亮,三两步跑过去,翻身上马,拔腿就跑。 付琢一个纵身就要去追,斜刺里却跳出来一道影子,将她逼了回去,却是小七。 付琢眉头一拧:“小娃娃,我现在可没心思和你玩闹。” 小七不吭声,轩辕净抬抬手:“将军息怒,本王知晓将军武功高强,可有些事,不该你去做。” 付琢瞧他这幅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心里就有些嫌弃,也没回话,抬眼往前面一瞧,就见轩辕凛追了出去,他连马都没骑,凌空几个踏步,就将程欢从马背上提了下去。 程欢唬了一跳,他马术本就不精,刚才挑上来的时候纯粹是侥幸,眼下身后忽然多了一个人,他心里一慌,就有些控制不住这匹马,两只脚乱蹬,连脚蹬都没踩。 轩辕凛一手抱住他的腰,一手抓住缰绳,用力一拽。 马匹掉了个头,往回狂奔。 程欢瞧见那群熟悉的人影,才回过神来,自己的逃跑又失败了,可他这次不觉得失望,反而颇为恼怒,他用力掰开轩辕凛的手,心里火气一股股的往上窜。 他和轩辕凛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却一路被追杀的底薪吊胆,想死都不安生,被人硬生生拽了回来,靠着装傻活着。 轩辕凛是天潢贵胄,他一个天残,连完整的人都算不上,喜欢他的确是鬼迷心窍,痴心妄想,可他现在这不是醒悟了吗?!他就想躲得远远的,他就想离着他们远一点,怎么就不行呢! 他用力挣扎起来,身体左摇右摆,就是不肯消停。轩辕凛手上毕竟有伤,还要分神控马,一时不察便瞧见程欢一头朝着地上栽了下去。 他心里一跳,连忙将他捞住,两人一起摔了下去,咕噜噜滚到路边,被乱石挡了一下才停下来。 程欢被摔得头昏眼花,却是半分停顿也没有,爬起来就跑,轩辕凛勾着他的腰将他拽回去,心里也有了些火气:“你闹够了没有!” 程欢气的发抖,他在轩辕凛这里,本就是做什么都不对的,他摇头,用力的摇头:“你别管我!我不跟你回去!是你让我走的!是你赶我走的!” 轩辕凛被他喊得心里一颤,被刻意压制的后悔和痛苦涌上来,虽然他不肯承认,可程欢一走,他又哪里轻松过。 “朕只是……” 他当初真的只是想吓吓他,让他乖一些,哪里想到他真的会走,一路过的这样辛苦,还被人欺负的要投井。 他上前,将满身抗拒的程欢抱进怀里:“朕不会再让你受苦……你现在病了,全大昌最好的大夫都在宫里,朕要带你回去养病。” 程欢苦笑,他的确是有病,不是脑子有病,也不是身上有病,是心里有病,张尽忠和他说了那么多次,他就是不肯定,自己给自己埋了个陷阱,掉进去出不来了。 如今好不容易鲜血淋漓的爬了上来,却又被拽了下去。 他垂死挣扎:“我没病,我不去凉京,你把我丢在这里吧,我求你了……” 轩辕凛语气严厉了些:“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程欢听出了他话里的拒绝,知道没办法再说服他,捂着耳朵要跑,轩辕凛抓住他的手腕,强硬的将他的手掰下来,脸色也阴沉下去,他不想对程欢凶,可看他这幅想逃得远远的样子,胸腔里就升起一股无法克制的暴戾来,连语气里都带着几分凶狠:“朕只给你一个选择,你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 “我就不!” 他用力拽自己的手,对方却抓的越发紧,紧的他都觉得疼了,却仍旧没能挣脱。 撒泼耍赖无果,程欢气的去踩他的脚,轩辕凛躲也不躲,程欢发了狠,用力跺了跺脚,轩辕凛却只是阴沉着脸色死死盯着他。 程欢下不去手了,哪怕胸腔快被炸了,他也下不去手了。 因为轩辕凛伤了的手又开始流血了,这只手是为了救他,抓住了那么锋利的刀刃…… 程欢心里狠狠一疼,默默挪开了脚,蹲在地上团成了一团,他舍不得再去伤害轩辕凛,可也逃不掉对方的牢笼。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抓起来待宰的动物,鸡鸭,或者猪什么的,知道自己要死了,也知道自己逃不了了。 再多不甘,再多哀嚎,命运都改不了,因为外头的人,都巴望着他的血肉。 不就一条命吗,谁稀罕,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 程欢闭上眼睛,把头埋进膝盖里,发了狠的想,要是陈荣敢逼他下跪磕头,他就吊死在对方的寝宫门口,变成恶鬼每天吓他! 第65章 凉京1 程欢被抱上马车,他看起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一直垂着眼睛不吭声,脸色惨白阴郁,仿佛病入膏肓。 轩辕净唬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轩辕凛脸色也不好,只轻轻摇了摇头,轩辕净看见他又开始流血的手,连忙钻进马车里给他换药,如今两人这气氛,多他一个倒是也不多。 “伤口很深,已经伤到了骨头,不可大意,回宫还是要让太医仔细调养着。” 轩辕凛只说了一声无妨,视线仍旧落在程欢身上。 他那一身衣裳先前被溅了不少血,这会还有些潮湿,有淡淡的腥气飘出来。 轩辕净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先给他换套衣服吧,这样入宫只怕不妥。” 他开了包袱,找了一套轩辕凛的衣裳出来,轩辕凛沉默的接了过去,等轩辕净出了马车,他才凑过去,将缩在角落里的程欢拉起来。 他本以为程欢还会闹,然而对方却安静的很,如同先前被吓傻了时候一样,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可给轩辕凛的感受却截然不同,他心里再没有一丝旖旎柔软,反倒越发沉凝冷硬。 车厢里的压抑气氛,连外头骑马护卫的付琢都察觉到了,她挠了挠头,仿佛是想问一句,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闭了嘴,给车夫使了个眼色,让他把马车赶快些,这气氛实在让人不舒服。 到陈县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轩辕净命人买了饭食回来,马背上凑合着吃了。 轩辕凛的却要丰盛些,食盒里盛了几样菜,带了一双碗筷,轩辕凛夹了牛肉给程欢,对方看了看他重新包起来的手,默默的端走了盘子,心不在焉的往嘴里塞。 轩辕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他从没见过程欢这幅样子,说不心疼是假的,可这心疼里还有几分恼怒和憋闷,程欢如今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程欢也在愁苦,回宫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愁苦着愁苦着,他就噎住了,他有些不敢置信,怎么能这是个时候噎住呢?他不会被噎死吧? 他被噎的直翻白眼,抬手用力锤了锤胸口,轩辕凛连忙将水递到他嘴边,程欢咕噜噜灌了两口,总算能安稳喘气了。 轩辕凛忍不住蹙眉,这么笨手笨脚的家伙,怎么能留在宫外。特別行動グループ 程欢自觉丢了人,丢掉吃干净的盘子,扭头对着车厢角落,一眼都不肯再看轩辕凛,觉得他心里一定在嘲笑自己,说不定回宫后,还会告诉陈荣,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自己。 程欢把自己气的心口疼,无精打采的靠在车厢上,靠着靠着就睡了过去。 轩辕凛听见他细微的鼾声响起来,这才伸过手来,轻手轻脚的将他放下,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睡得能更舒服些。 马车果然赶在宫门下钥前入了宫,张尽忠得了消息,赶来宫门接驾,见轩辕凛抱着个人从车上下来,心里摇头,原来出宫是去猎艳去了…… 待瞧清楚那人的样貌,张尽忠险些一张嘴叫出来,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程欢,失声道:“他……” 轩辕凛警告的看了他一眼,张尽忠剩下的话便吞了回去,脸色却十分一言难尽。 这小兔崽子怎么又回来了! 他很快想到了更关键的事情,轩辕凛这次出宫,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去抓这个小兔崽子吧? 那他对程欢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一个暖床的小玩意?赏心悦目的摆件? 还是说…… 他心里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来,可一想到大明宫里住着的那位陈荣,这念头就被压了下去。 荒谬,荒谬,果然是荒谬。 张尽忠心里摇头,脚下不停的追着轩辕凛回了大明宫,他正想提一句这么把人带回去不好,陈大人怕是会恼,就见陈荣出现在了大明宫门口。 夏日天热,衣衫本就单薄,他又才沐浴更衣完,头发没有束起,看着颇有些仙气飘飘,然而轩辕凛满心满眼都是程欢,冷不丁一看见他,竟没能认出来,径直便走了过去。 “臣参见……” 陈荣话才说了一半,轩辕凛已经不见了影子,他微微一愣,有些回不过神来,张尽忠从他身边走过,讪讪一笑:“夜深了,大人歇了吧。” 陈荣冷笑一声,他又不瞎,难道还能没瞧见轩辕凛怀里抱了个人? 眼巴巴将他接进宫里来,却是一次都没露面,如今露了面,却又只顾着新欢…… 陈荣心口聚了一团火,却并没有发作,只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张尽忠:“看来我这是要腾位置了,张公公可方便遣个小太监,送我一遭?” 张尽忠连忙赔笑:“您说的哪里话,咱这大明宫,可只住过您一个人……有什么话您明日去寻皇上吧,想必他什么都肯和您说的。” 他说完就弯腰告退,心里还惦记着程欢,那小子被人抱着走了这么远,竟然没醒,难不成是受了伤?还是生了病? 他匆匆进了内殿,瞧见垂幔都放了下来,也不敢随便进,压着声音问了一句,轩辕凛许他进去,他才将小太监都打发出去,自己撩开了垂幔。 程欢还在睡,不过以往他睡觉,要么四仰八叉,要么将被子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如今却是自己团了起来,看着颇有些瘦弱,瞧的让人心疼。 “皇上……这是怎么了?程欢不是走了?” 轩辕凛目光沉沉的看着程欢的后背,脑海里又出现他投井的样子来,手不自觉一颤,脸色越发阴郁。 “将太极殿收拾出来,往后他就住在哪里,寻妥帖的人伺候着,宣太医院正来请脉。” 张尽忠连忙应声出去宣人,脑海里却乱糟糟一团,费了力气将人逮回来,还是要关在太极殿,这图的什么? 这请脉又是何意?程欢难道当真身患重病,已然命不久矣……皇上是动了恻隐之心? 张尽忠想了一堆乱七八糟,倒是将自己惊出来一身冷汗,等太医院正急匆匆赶来,瞧见他的脸色,还以为要诊脉的是他。 张尽忠连连摆手:“人在里头……您在宫里这么多年,什么都知道,老奴就不多言了,您请。” 院正被他说得心慌,张尽忠说是不多言,可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警告,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不看。 难道是之前就住进大明宫里的那位外臣? 院正不敢马虎,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进了内殿,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瞧,顿觉眼熟,这不是失踪了很久的程欢前大总管吗?这怎么出现在大明宫里了呢? 他心里百转千回,却一个字也不敢多问,屏着气诊了脉,脸色微微一变,先前他替程欢请脉,便知晓他有寒症,这许久过去,寒症不但没缓解几分,反倒越发厉害。 这些也就算了,可这脉位潜沉,脉动杂乱,乃是肝气郁结之症,此病最是难办,古人有句话叫心病还需心药医,若是患此病,医者即便是开了方子,用处也不大。 “如何?” 轩辕凛开口,院正不敢隐瞒,照实说了,轩辕凛沉默下来,便是程欢不开口,他也知道,这病八成是因他而起。 可眼下外敌环伺,又藏匿于暗中,轩辕凛不敢拿程欢安危冒险,也就无法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照料。 他抬手捏了捏眼眶:“往后他便由你一手照料,这宫里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要以他为先,可明白了?” 院正连忙磕头领命,心里却十分微妙,总觉得这吩咐透着股古怪,皇家的差事果然很是蹊跷,回头他还是写信问问自己那在郧县养老的父亲吧,能在太医院待到告老还乡,定然比他更明白这宫里的弯弯绕。 张尽忠送了院正出去,命小太监守着药炉子煎药,自己进去伺候轩辕凛梳洗,眼看着天色将明,他既然已经回来,定然是要早朝的,再不歇息,精神就要跟不上了。 然而轩辕凛却摇了摇头,仍旧看着程欢出神,许久才道:“朕……当初做错了。” 张尽忠心里一跳,连忙垂下头,他不敢搭话,也不敢听。 轩辕凛却也没在意他心里如何想,只探手摸了摸程欢耳后,那里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这一路下来,早就风干了,却仍旧死死黏在皮肤上,仿佛一块血色的疤。 他这一伸手,张尽忠才瞧见他手上包着布条,还隐约能瞧见血迹,当即唬了一跳:“皇上受伤了?太医在您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往外走,要去宣太医,被轩辕凛瞪了一眼才停下来,苦着脸看过来:“事关龙体,岂可儿戏。” 轩辕凛没理会他,只看了看天色,马上要亮了,该早朝了。 他却没上床休息,反而一弯腰将程欢抱了起来:“朕送他去太极殿……今日他来这里的事,朕不希望第四个人知道。” 张尽忠连忙答应下来,因着要保密,主仆二人都不敢声张,张尽忠提了灯笼给轩辕凛照明,一路偷偷摸摸到了太极殿。 先皇后祭典过去,这里又冷清下来,只有春和春明两个小太监守着,听见敲门声过了几息才来开门,一见张尽忠就是一愣,这大半夜的,怎么跑这里来了? 然而后面还有个轩辕凛。 两个小太监冷不丁一见他,唬的一哆嗦,连忙伏地叩首请安。 “起吧。” 轩辕凛脚步不停的进了大殿,径直进了主殿,张尽忠一愣,连忙追上去:“皇上,这可是主殿……” “朕知道。” 他弯下腰,轻手轻脚的将程欢放在床榻上:“以后他就是这太极殿的主子。” 张尽忠瞳孔一缩,轩辕凛这是……要把程欢收入后宫?! 他连忙跪下:“皇上,不可,程欢乃是阉人……如何能入后宫,这要是传出去,天下都会耻笑您的!” 轩辕凛眉头一拧:“待此间事了,朕自然有法子让天下人闭嘴……你只管照料好他。” 张尽忠听得心惊肉跳,看着轩辕凛,越看越觉得他像极了先帝,当初先帝执意要让先皇后以宫妃之身入朝的时候,也是这般决绝,仿佛是付出什么都没关系…… 可代价也十分惨重,直到今日仍旧被杏林中人诟病,先皇后更是一生都在被质疑嘲讽。 然而程欢的情形比先皇后还要艰难,他是个阉人,怎么会被朝臣接受?若是因此激怒朝臣,要死谏,皇帝能如何? 程欢和天下,何须取舍?! 张尽忠砰砰砰磕了几个头:“求皇上三思!” 轩辕凛心意已决,却不欲让张尽忠忧虑,便摇了摇头:“起来吧,朕不过是一提。” 张尽忠却不这么觉得,轩辕凛的性子像极了先皇,既然说了要做,不管前路如何艰难,是一定会做的,可程欢,程欢该怎么办呢…… 第66章 凉京2 虽说轩辕凛出宫算是微服私访,可他素来勤恳,一连几天不上朝是从来没有的事情,朝中大臣差不多都猜了个大概,此时见他安然无恙,心里多少松了口气,又有些不满,眼看着要散朝,几位宗室便相携去求见。 御书房里已经堆积了不少折子,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轩辕凛看得心不在焉,也不知道程欢现在睡醒了没有…… 张尽忠小声提醒他:“几位老王爷来了。” 轩辕凛抬手揉揉鼻梁,他倒是猜到了,只是懒得理会,轩辕一族枝繁叶茂,养着的闲散宗室不少,却多是不问政事,只知享乐的,唯有这种时候才会冒出来。 他心里不耐烦和这些人周旋,偏对方的辈分又高,也不好怠慢太过,着实让人头疼。 “宣吧……还有贤王。” 张尽忠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有些同情轩辕净,每每遇见这些宗室,他总要被拉出来做挡箭牌,偏偏皇命不可违,只能硬着头皮上,如今倒是被练出来一身铜皮铁骨,以至于宗室一瞧见他就觉得头疼。 他看看时辰,觉得轩辕净这一来,宗室们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早膳应当不会误了时辰,便放下心来,命小太监去传召贤王,却不等小太监出门,外头就传来轩辕净的声音。 “几位王叔也在?如此倒是免了本王再跑一趟。” 张尽忠推门出去,就听见轩辕净笑吟吟道:“本王自然不会冤枉宗室子弟,只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此才要请几位兄弟去喝盏茶,几位王叔在此倒是刚好,本王见了皇上,便与几位同行出宫拜访。” 几位宗室的脸色变了变,对视一眼,皆有些惶恐,一时间也不敢再去触轩辕凛的眉头。 虽然轩辕净口口声声说是皇帝私访时瞧见了宗室子弟肆意妄为,可哪里就能那么巧,若说他没有私底下去查,谁都不敢信。 何况轩辕净是皇帝胞兄,曾经也是与皇位擦肩而过的人,调查宗室这样敏感的事情,没有皇帝的授意,他怎么敢呢? 莫不是他们这些老骨头,终于碍了眼,要被这年轻的皇帝寻着着借口给废了? 众人都是惊疑不定,戳在门口半晌没动弹。 张尽忠轻轻咳了一声:“几位王爷请吧,皇上宣召。” 几人被惊得一哆嗦,齐齐摆手:“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久不见皇上,挂心圣体,如今皇上忙于政务,怎好耽搁,请公公代我等向皇上请安。” 轩辕净面露惊讶:“既然都来了,自然还是亲自去的好……也正好稍待片刻,本王求见皇上还有些要务……” 话音未落,众人便一边摆手一边朝外走了。 轩辕净眼见人越走越远,脸上的惊讶慢慢散去,变成了浅淡的冷笑:“食君之禄,却不知为君分忧。” 张尽忠垂下头假装没听见,等他不再出声才开口:“皇上等您呢。” 轩辕净对见轩辕凛没什么兴趣,倒是好奇程欢:“人呢?本王想去瞧瞧他。” 贤王去瞧程欢? 这俩人又没什么交情,去瞧什么呢? 张尽忠想起程欢被带回来时的凄惨样子,心里顿时警惕起来,程欢虽然人笨了些,可也不会自己把自己折腾成那个样子。 他假装没听见,抬头看看天色:“早膳的时辰了,殿下还是快进去吧,想必今日会留膳。” 轩辕净哭笑不得,也不再和张尽忠纠缠,抬脚进了御书房,里头轩辕凛脸色看着不太好,这也难怪,一路上追杀不断,他每逢夏日,又颇有些厌食,还要花费心思照料程欢,想必是累坏了。 “皇上,伤口可请御医看过了?” 他不说,轩辕凛都要忘了,此时听他一提便瞥了一眼:“皮肉伤,不碍事。” 他略一沉吟:“宗室的确该整顿了,只是这样得罪人的差事,朕原本不想你去做的。” 然而方才轩辕净当着宗室的面说了那样的话,这差事即便换了人负责,账也还会被算在他头上,倒不如彻底交给他去做。 宗室这些污糟事,说到底不过是查静王捎带出来的,算不得多么紧要,虽说静王有不臣之心,可这些暗地里与他来往的宗室子弟却未必真的有胆子做什么。 只是轩辕凛看宗室不顺眼许久,既然查出来些把柄,正好可以敲打一番,有这个由头在,日后不管是削了爵位还是降等袭爵,都有个说法。 “能为君分忧,是臣之幸。” 眼见他还要谈政事,轩辕净连忙转了话题:“皇上可用过早膳了,臣想着来蹭顿饭。” 轩辕凛一顿,眼神幽幽的瞥了他一眼,原本他是想偷偷去太极殿寻程欢的,若是留轩辕净用膳,就去不成了。 然而他心里也清楚的很,青天白日,他便是再想着程欢,也不好真的这时候去,倘若被人瞧见,便又是一桩麻烦。 他心里叹气,面上却不见多少端倪,只抬了抬手,命张尽忠将早膳摆在大明宫。 虽说那幽幽一瞥不过转瞬,可轩辕净还是被瞧的身上一凉,不由抬手摸了摸胳膊,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臣此来还想和皇上讨些好药。” 轩辕凛一顿:“你受伤了?” “是小七,非要与付将军比试,一身伤的回来却不肯上药,臣和皇上讨些,回头好压着他听话些。” 轩辕凛眉头一拧:“皇兄的脾性也太过温软,不听话的奴才要来何用?” 轩辕净一噎,无奈的看了他一眼:“皇上,这人不听话自然有不听话的乐趣,皇室子弟,难道还少言听计从的人不成?” 这话在轩辕凛听来便是全然的歪门邪说,又不是枕边人,不听话便不听话了,奴才怎么行呢? 他正要反驳,忽的一顿,想起了程欢因为不听话受的那些苦,什么话就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没了多聊的兴致,站起来朝外走,心口却有些说不出来的不痛快,沉闷闷的,压得人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早膳还没上来,他已经没了胃口。 张尽忠一看他这幅样子,脸就皱了起来:“这还没入伏,您就不肯用饭,这可怎么行?” 轩辕凛不想听他念叨,拿了本书在看,张尽忠只好去念叨轩辕净,正说着,陈荣自偏殿走了进来,瞧见轩辕净眼睛一亮:“贤王殿下!” 轩辕净松了口气,他也有些扛不住张尽忠的念叨了,连忙点点头:“许久不见,你看起来气色倒是不错。” 早膳很快上来,轩辕凛皱着眉头夹了两筷子,脑子里想的却是自己不在,程欢是在自己用饭还是被小太监伺候…… 一想到有人亲亲密密的喂程欢吃东西,他的心情越发恶劣起来,他装傻充愣难道是要给别人制造亲近程欢的机会吗?果然还是该去看一眼。 可这天怎么还不黑…… 他越想越心烦,干脆搁下筷子,虽然动静轻微,可因着他脸色不好,整个大明宫都很安静,这一声便引得桌上坐着的轩辕净和陈荣都看了过来。 “若是不合胃口,便让御膳房另做些上来,这么少怎么行?” 轩辕凛这些日子的确是瘦了,轩辕净心疼他却又不好时时叮嘱,这些事本该是后宫中人做的,可他又长年累月不去后宫,妃嫔便是想献殷勤,却连人都寻不到。 轩辕净越想越头疼,忍不住想起程欢来,左右瞧了瞧,竟然没看见人影,难道没住进这大明宫? 虽然有心问一句,可看了眼陈荣,他还是把话给吞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 “不必了,是朕肠胃不适,你们用吧。” 他最近时常头疼,听人多劝两句,心里便有些烦躁,只是强自压下了,抬手揉了揉眉心舒缓自己过于紧绷的情绪。 他这一抬手,陈荣才瞧见他手上的伤,心里一动,难不成这伤是昨天带回来的那人弄出来的? 怪不得今天没有在大明宫瞧见人,兴许是已经被赶出去了……他就知道会是如此,帝王动情何其不易,多是一时新鲜罢了,兜兜转转,到底还是他最不同。 陈荣心里一动,他虽然不屑讨好人,可既然轩辕凛已然从别人那里比对出了自己的不一般,那他大可以更大度体贴一些。 想到这里,他面露关切:“皇上的手怎么伤了?” 轩辕凛心道不过一道口子,虽然深了些,可这些人一个一个的来问,着实有些烦躁,因此他语气里便带了几分克制的不耐烦:“皮肉伤,无碍。” 陈荣没有听出来他语气的不对,只想着他吃的这么少,难不成是因为手伤了不好用筷子? 可这么多奴才,多得是人伺候,他却一声没吭。 他心里啧了一声,自觉明白了轩辕凛的意思,虽然出了一趟宫,可轩辕凛还是轩辕凛,便是偶尔的确气势骇人了些,可更多时候,还是会用尽手段来博取自己的青睐…… 他嘴角一翘,拿起筷子夹了银丝卷放到轩辕凛盘子里:“夫邪只生也,得之饮食居处……皇上便是只为天下,也要多用些才好。” 不止轩辕净,连张尽忠都有些惊讶的看了过去,要知道轩辕凛虽然小时候也算和善,可从来不碰别人动过的东西,别说旁人了,就是先皇先皇后,想给他夹菜也得换双筷子。 轩辕净忍不住咳了一声,又有些好奇,虽说轩辕凛性子从来如此,可毕竟对陈荣很不一般,兴许这习惯就会变了,想到这里,他眼里多了几分期待,侧头看了过来。 陈荣对他一番脸色变化有些莫名,盯着他看了两眼,又去看轩辕凛,见他不动,颇有些困惑道:“皇上?” 然而对方却只是瞄了一眼盘子,仍旧抬手揉捏着眉心,并无动作,脸色看起来完全没有因为陈荣的殷勤而好看一两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陈荣脸色僵住了。 轩辕凛似乎终于克制住了有些烦躁的情绪,站起来扫了众人一眼:“朕还有政务,如今成王叔也回京了,贤王你就去走一趟,与他一同查办那些宗室子弟。” 轩辕净连忙起身接旨,心生感激。 皇帝看着再如何威严冷淡,可内里仍旧对他十分关切。 此次将素来有冷面杀神之称的成王牵扯进来,便是如此。既能震慑宗室也为他加了一道保护伞。 这些宗室子弟,哪个小时候没被成王叔揍过呢? 第67章 凉京3 程欢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却不觉得舒服,反而全身没力气,他挣扎着翻了个身,掀开身上的薄被坐了起来,嗓子又干又疼,努力咳了半天才发出声音来,可如此一来反倒越发难过了,他挣扎着在床头矮几上摸了杯水,一口灌进去才勉强舒服了些。 内室门立刻就被推开了,春明春和探进头来看他:“你醒了?” 程欢没想到回宫后第一眼看见的会是他们,有瞬间的怔愣,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这并不是大明宫……原来把他带回宫里来,也还是关在太极殿里。 竟然还是不想见他,做什么要费那么大力气将他带回来…… 他有点难受,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然而他到底在宫外走了一遭,有了那么不好的经历,因此呆在太极殿里也就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两人见他呆呆的不说话,想起轩辕凛交代的话,说是程欢在宫外过的不太好,脑子仿佛是出了点问题,目光顿时变得同情起来。 “你还认识我们吗?” 程欢白了他们一眼,心想一起住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认识? 他正想说话,春明就拍了春和一巴掌:“你问他有什么用?皇上都说了还能有假?你看他木愣愣的,哪里像是正常人的样子。” 程欢一呆,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轩辕凛没发现他装傻?他明明情急之下什么都说了,怎么可能没发现呢? 难道轩辕凛他没听清楚? 程欢恍然大悟,忍不住一握拳,说的也对,毕竟他当时那么凶,轩辕凛大概也被气傻了,听不清他说什么也正常。 那他就能继续装傻了? 虽然装傻也很辛苦,可至少能安稳一些,既然已经回来了,还被关进了太极殿,那他应该也很难再出去了,装傻的话,不管是面对谁都要舒服一点…… 他倒是没有难堪之类的情绪,只是以往闲不住的那点心思莫名其妙的淡了,他觉得,现在就是让他自己在一间屋子里呆一天他都呆得住。 肚子忽然叫了一声,程欢低头看了一眼,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饿了,春和春明笑起来:“饭菜早就准备好了,不过咱们这宫里没有主子,送来的都是下人的饭菜。” 程欢点点头,他现在饿了,吃什么都行。 春和连忙跑去拿食盒,程欢抬头打量了周围一眼,认出来这是太极殿的主殿,有些意外,他这样的身份,轩辕凛没让他住奴才房就很意外了,竟然还是主殿…… 春明见他抬头四处看,仿佛不认识这里似的,心里有些难过:“宫外的日子不好过吗?你看起来怎么比以前还瘦了?脸色也不好看。” 程欢抬手摸摸脸,有点好奇脸色不好看是怎么个不好看法……是不是他现在很丑? 他翻出镜子来照了照,但铜镜照的模糊,根本看不出什么来,他只好放弃,只是他很久都没这么仔细的看过自己了,一时间有些失神,他原来是这幅样子的……忽然就觉得陌生了。 程欢对着镜子发了会呆,春明挥了挥手:“喂,你没事吧?” 程欢摇摇头,想起来自己在装傻,连忙露出一个傻笑来,看得春明一呆,有些噎住了。 “饭菜来了,快吃吧。” 春和端了个托盘进来,程欢没闻见饭菜的香气,但肚子又开始叫了,他连忙抓着馒头咬了一口,噎的自己直翻白眼。 两个小太监手忙脚乱的给他拍背送水,程欢抻长了脖子把馒头吞了进去,拿着筷子去夹菜,他是真饿了,昨天晚上那顿没吃,早上又睡过了,肚子都要饿扁了。 春和好奇道:“你会用筷子了?” 程欢一顿,心里有些慌,现在说不会用还来得及吗?可要是不会用,难道要两个小太监喂他吃饭? 程欢一激灵,心里觉得他还是会用筷子好了。 他不吭声,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眼巴巴的看着他吃东西,房间里除了咀嚼的声音再没了别的动静,程欢吃着吃着就停下了,这股安静让他心里莫名的慌乱。 见他放下了筷子,春和收拾了东西,春明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你现在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看太医?” 看太医? 程欢摇摇头,他除了提不起精神来,哪里都好,而且这是太极殿,他最想去看的,是先皇后的牌位。 他爬起来往外走,春和春明不明所以,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上次先皇后祭礼之后,牌位便从主殿请到了小祠堂,程欢推门进去,一股阴风忽的吹出来,明明是正午时候,仍旧让人毛骨悚然,程欢摸了摸胳膊,抬脚走进去。 供桌还是那幅样子,灵位也还是那一个,程欢抬手摸了摸,有一点点灰尘,心里有些难过,连忙抓着袖子擦了擦,又端端正正的放了回去,然后在蒲团上坐下来,眼巴巴的看着。 他有些走神,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只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夏日里的天色都暗了。 春明春和不见了影子,毕竟这么大座宫殿要靠他们两人收整,总不可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呆在他身边。 不过这倒是好,程欢以往喜欢热闹,现在喜欢清静,却又受不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最好是远远的有人在说话,能看得见他们,却不会被对方打扰。 就像现在,隐约能听见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却看不见人,对方也看不见他,程欢舒了口气,想爬起来的时候,发现腿麻了,踉跄了两步险些一头撞在供桌上,嘶嘶倒抽了两口气,不敢乱动了。 偏这时候外头响起敲门声,太极殿里的客人……难道是张尽忠? 程欢还是有点想他的,这世上难得有几个人肯关心他,他心里一喜,也顾不上腿麻带来的酸爽,连忙一瘸一拐的跑了出去。 宫门一开,外头却是个很陌生的小太监,程欢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瞧见张尽忠的影子,顿时露出失望来,对方看见他却是一呆,半晌没回过神来,程欢见他手里提着食盒,反应过来了,这是来送饭的。 没有主子的宫人,连去御膳房领饭都不行,人家给什么就吃什么,半点也不能挑。 程欢垂下眼睛,有些难过,蔫答答的把食盒接了过来:“谢了啊。” 他关上门提着食盒往回走,迎面撞上了小跑过来的春和春明,两人脸色都不太好,还以为程欢又偷跑了,脸上都是冷汗,瞧见他提了食盒回来很明显的松了口气:“这宫里牛鬼蛇神多着呢,你可不能乱跑。” 程欢心想他又不是头一回来宫里,还能不知道宫里的都是什么人? 反正他现在也不想出去了,宫人什么样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饭后他溜达着去了偏殿,这里比主殿更清冷,明明是夏天,可一进去却让人忍不住哆嗦,他抱着胳膊爬到床上,这里的被褥还是他走之前用过的,已经落了灰,程欢提起来抖了抖,呛得自己咳的满脸通红。 春和听见动静走过来,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都没收拾,你要是好奇,明天我陪你看看。” 程欢撩开被子钻进去,不打算走了,虽然不知道这俩小太监是抽了什么风竟然把自己送去了主殿,可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哪里敢真的住进去……何况那是先皇后的居所,他也不想糟蹋那个地方。 “我就要住在这里。” 程欢把头也埋进了被子里,但很快就被热了出来,虽然这殿里清冷,可也没有凉爽到需要盖被子的地步。 春和为难的看着他:“可是这里到处都是灰……明天住过来好不好?先让我收拾一下啊。” 程欢不想听,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春和叹了口气,在黑漆漆的殿里点了盏灯,拧了帕子简单擦拭了一下家具,又换了新的被褥过来:“那你在这屋子里不要乱跑了,听见没有?”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粒丸药给他:“呐,吃糖。” 程欢的表情顿时一言难尽起来,他又不瞎,还能认不出来这是什么玩意?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吃药呢? 程欢接过来抓在手里闻了闻,并没有熟悉的味道,应该没有毒,他松了口气,抬手丢进了嘴里,顿时被苦的险些吐出来。 春和一笑:“良药苦口,好好歇着吧,我下去了。” 程欢摆摆手,虽然被苦的皱起了脸,却仍旧盼着他快点走。 然而人一走,这屋子安静下来,他又不安稳了,不管是坐着还是躺着,都很不自在,偌大一间屋子,只有他心脏跳动的声音,听得他胆战心惊的,像是又回到了郧县的那个小村子,隔着两扇门,外头围满了对他满怀恶意的男人。 程欢吞了吞口水,顾不上热,抱着被子缩到床脚,盯着那盏灯照出来的影子看,明明白天看,都是很寻常简单的东西,怎么一到了晚上,被灯火一照,就变得吓人了呢? 程欢越发抱紧了被子,有点后悔白日里不该睡那么久,以至于现在一点睡意都没有,反倒越来越精神,心情也就越来越紧绷。 他有些撑不住了,若是在郧县还好,就算再怕,因为知道只有一个人,他也只能咬着牙忍着,可这是太极殿,外头还有春和春明两个小太监,他只要喊一声,人就进来了。 他纠结起来,很简单的事情,却莫名的有些喊不出口,他想,自己大概得了疑心病,连一起生活过的小太监都信不过了。 他抱着被子叹了口气,极快的瞄了一眼窗户,盼着天快点亮起来,这样他大概就能安下心来睡着了。 可天亮之前,夜总是越来越黑的,程欢眼巴巴盯着窗户,虽然困倦,却一闭上眼睛就是一个激灵,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却不停的冒冷汗。 他有些幽怨,夜为什么这么长又这么静呢? 他叹了口气,外头忽然响起细微的声响,程欢唬的一个激灵,连气都不敢喘了,竖起耳朵去听,却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不自觉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口。 脚步声果然真的越来越近,很快一道长长的黑漆漆的影子自窗口略过,投射在门板上,程欢身体猛地一哆嗦,整个人钻进了被子里。 第68章 夜晚来客1 轩辕凛尽量放轻动作去推门,可这殿里着实清净,又久无人居住,门板开合的时候仍旧吱呀响了一声。 屋子里还点着灯,他借着这不算亮的光线,看见了床上那分不出头脚的一团来。 他微微一怔,程欢以往不是个怕黑的性子,偶尔闹腾起来,也会耍脾气不肯露面,缩在某个角落里呆一夜,清晨被人发现的时候,总是四仰八叉的。 他几乎从没见过程欢睡觉安生过。 门扉被轻轻合上,床上那一团不甚明显的一颤,而后被角轻轻抖了一下,颤巍巍的发髻先露出来,然后是宽阔的额头和转来转去忐忑不安的眼睛。 这个时辰了,人竟然还没睡着。 轩辕凛大步走过去,程欢认出来是他,很明显的松了口气,撩开被子坐起来,他出了一头的汗,已经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热汗,湿哒哒有些难受,他抓着袖子随手一擦,大概又想起来自己现在不是很想见轩辕凛,僵硬片刻,慢吞吞扭过头去只留给轩辕凛一个后脑勺。 使性子的程欢难得肯这么安静,轩辕凛想起他以往的大吵大闹,心里揪了一下,有股说不出来的沉闷。 他总算是乖巧了些,可越发让人不痛快了。 “怎么还没睡。” 轩辕凛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颤,大约隐忍一天才到了这里,终于得偿所愿,让他的心情有些不平稳。 程欢飞快的瞥了眼窗户,心道一会天亮了我就睡了。 他将被子扒拉到怀里,团成一团抱着,却怎么都不安稳,甚至比刚才被周遭安静吓到的时候还要乱,他有些头疼,脑子里一个声音不停的在问,轩辕凛来干什么? 明明一天都不闻不问了……明明他根本不应该来的。 程欢烦躁的想抓头发,手却刚抬起来就被人抓住了,轩辕凛已经到了床边,很不客气的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抓着他的手腕轻轻一拽,将他蜷缩着的身体拽的摊了开来。 程欢心里一慌,连忙抬手遮住脸。 轩辕凛忍不住笑起来,莫名其妙阴郁了一天的心情不自觉的缓和了下来,他抓着程欢的手腕摩挲了两下:“不想见朕?” 程欢被问得心里一酸,有些难过,这个人哪里是轮得到他来说想见还是不想见呢? 可他纵然咬着牙想抗拒,可心里还是为他的到来而觉得欢喜……大概他真的是很没有出息的人,这个人明明对自己那么坏,可他还是没办法讨厌他。 他木头似的不动弹,对轩辕凛而言已经足够了,程欢这种性子,若是当真不想见他,这会应该已经挣扎着要跑走了,就算走不掉,也会钻进被子里自欺欺人。 他心情又明朗了一些,伸出另一只手将程欢挡住脸的手握住拿开,察觉到程欢的抗拒,便用了些力道,强迫他露出脸来。 程欢力气比不过他,勉强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却闭上了眼睛,并不肯去看他。 轩辕凛仿佛是有些恼怒了,抓着他的手半晌没再动弹,程欢心脏乱跳,竖起耳朵听动静,却只廷加对方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心里越发紧张,按捺不住的睁开眼睛瞄了一下,又很快闭上。 他本以为自己动作迅速些,隐蔽些,就能看清轩辕凛的脸色,却没想到眼睛睁开的时候,只被烛火晃了一下,什么都没能瞧见。 他心里懊恼,忍不住迁怒春和,做什么要给他点灯…… 他正走神,冷不丁肩膀上一紧,轩辕凛伸手将他提了起来,程欢呆了呆,心想他都睡到偏殿里来了,总不能还要把他赶到地上去吧? 他有些生气,却不等发作,身体就又被放下了,轩辕凛只是抱着他的肩膀将他他往里推了推,而后也脱了鞋袜上了床榻。 程欢有些懵了,大晚上的,你不呆在大明宫,不去后宫,跑来这里做什么? 他转过身来眼巴巴的盯着轩辕凛看,看着看着就有些着迷,忘了刚才在想什么了。 轩辕凛被他看得心里发痒,抬手遮住他的眼睛,音调不自觉低沉下去:“看什么?” 程欢被他突然的动作唬的轻轻一颤,这才意识到他刚才好像做了件傻事,忍不住瘪瘪嘴,将他的手扒拉下来,蠕动着躲远了些,却没吭声。 这里就他一个人,他还能看什么呢? 仿佛出宫一遭,连轩辕凛都变傻了。 他腹诽一句,后知后觉的好奇起来,轩辕凛出宫是去做什么呢?他这也太倒霉了些,明明选的都是偏僻的村镇,竟然也能遇见。 不过说到底,他也是被对方救了一回,那杀他的事情……就算了吧,反正他也没办法去恨他。 程欢叹了口气,既觉得松了口气,心里又空荡荡的,对明天忽然就茫然了起来,人活着果然是要有个念想的,不然连生活都会变得可怕起来。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将他勾过去,抱进了怀里,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程欢思绪一顿,回过神来只听见男人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擂鼓似的,震得他有些恍惚。 他现在是在被轩辕凛抱在怀里吗?好像很久以前,他们也曾经这么亲密过。 可真的有过吗?他怎么好像记不太清楚了呢? 程欢心里茫然的厉害,蠕动着往上蹿了窜,瞪大了眼睛盯着轩辕凛看,片刻后眼睛又眯了起来,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好像的确就是自己喜欢的那个人。 不等他再次确认,轩辕凛忽然凑了过来,咬着他的嘴唇用力亲吻他,程欢被亲的有些喘不上气来,这种带着点疼痛的亲吻颇有些熟悉,好像以前也被这么亲过。 他像是得到了什么保证一样,身上的力气散去,整个人像是被黑暗拉走一样,迅速沉入了梦乡。 轩辕凛动作一顿,连忙撑起身体来垂眼去看,程欢还是方才的姿势,只是呼吸变得绵长轻缓,连胸口的起伏都十分微弱,轩辕凛有一瞬间被惊得动都不敢动,许久才慢慢抬手探了探程欢的鼻息。 呼吸是温热的,人只是睡着了…… 他翻身坐起来,抬手揉揉眉心,视线还落在程欢身上,耳边却只听得见自己一下比一下剧烈的心跳声。 他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睡着的程欢吓成这样。他不由苦笑,这小奴才,当真是有本事,便是睡个觉也能搅得他不得安生。 如今他刚回宫,既有静王暗中窥伺,又有政务劳累身形,不管从怎么说,都不该来寻程欢,更何况,他将人带回来是为了静养治病,也就越发不该让人瞩目。 可他回了大明宫,在那张宽大的龙床上躺了一个时辰,不但没能入睡,反而躺的脑仁疼,一想到程欢就在太极殿,触手可及,想见他的念头便怎么都按不下,他只得趁着夜色,一个人也没带,做贼似的偷偷来了这里。 其实轩辕凛此来,原本也没打算做什么,只是单纯的想看看他,可程欢这家伙,即便不开口,也总能撩拨他,轩辕凛自认不是圣人,没有坐怀不乱的定性,何况,这是程欢,本就是曾与他行鱼水之欢的人。 他平复了急促的呼吸,疲惫慢慢涌上来,昨晚一夜未眠,白日里又一直处理政务,他也着实有些撑不住了。 可离着早朝不过两个时辰,他还要偷偷回去大明宫,即便是睡也睡不了多久了。 然而程欢就安安稳稳的躺在眼前,似乎再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能让人放松的了,他将人抱紧了些,意识很快模糊了起来,半梦半醒间,程欢仿佛是有些热了,挣扎着要躲远些,他心里一紧,猛地清醒了过来。 程欢果然热的满头汗,哼哼唧唧的蹭来蹭去,人却并没有醒。 轩辕凛看了眼时辰,该回大明宫了,这小子闹腾的倒是时候。 他摇头失笑,抹了把程欢的额头,手心里都是湿漉漉的汗水,程欢仿佛是舒服了些,慢慢消停下来,却没多久便又将身体蜷缩了起来,伸手去摸索不知道被踢到哪里去的薄被。 他如今畏寒,却又不耐热,这般闹腾,极容易生病,轩辕凛眉头拧起来,扯了被子过来轻轻搭在他腰上。 程欢睡梦里松了口气,侧着头在枕头上蹭了蹭,轩辕凛有些喜欢他这幅样子,心里痒痒的,却不好再留下,只得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站起来朝外走。 他已然尽力放轻了力道,可门一合上,原本在床上睡得十分安稳的程欢却忽的弹坐了起来,有些慌乱的四处看了一眼,目光很快落在合上了的门上。 他抬手搓了搓脸,有些茫然的想,自己怎么睡过去了呢?好像还梦见了轩辕凛大半夜来找他了。 这是癔症了吧? 他看了眼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很快要天亮了,心里微微一松,重新躺下,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可再醒过来的时候,脑仁一阵阵的刺疼,他无精打采的趴在床上懒得动弹,觉得自己像一条虫子。 春明来敲了几次门,他才不情不愿的爬起来,春明摇摇头:“以前倒不见你这样懒散……” 他忽的闭了嘴,脸上露出几分惋惜来,春和提了食盒过来,春明便顺势岔开话题:“咱们宫里冷清,吃饭倒是悠闲,不必赶着时间。” 说到这里他挤了挤眼睛:“怕是有人在御膳房打过招呼了,送饭的人说了,只是特意给你备下的。” 程欢有些纳闷,他和御膳房的人可并不熟识,怎么会有人特意照料他……难道是张尽忠特意安排的? 虽然没来看过自己,可他还是很关心自己的,程欢心里高兴,连忙接了食盒过来。 两个小太监见他这样,只当是想吃独食,也没有多留,只说稍后来收拾,让他吃完放着就好。 程欢敷衍的点点头,连忙开了食盒,随即一呆,是窝头和清粥。 他有些纳闷,这不是宫外才有的东西吗?怎么宫里也有? 第69章 夜晚来客2 轩辕凛在御书房里坐不住,往常不觉得,如今才知道时光难捱,简直一日三秋。 张尽忠难得见他如此,面露好奇,这是怎么了呢? 轩辕凛拧着眉头合上那颇有些啰嗦的请安折子,眼神一扫,瞧见张尽忠靠着柱子走神,姿态与程欢颇为相似,不由心里一动,开口道:“你说,若想一个人开心,做什么才好?” 张尽忠左右瞧瞧,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话应当就是在问他,连忙上前一步,心里琢磨着,这说的应当是陈荣,难不成两人又吵闹了不成? 可今早伺候的时候也没有小太监提醒他什么。 张尽忠摸不着头脑,说话越发小心:“这……讨人开心,自然要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 轩辕凛眉头拧的更紧,程欢喜欢什么呢?银子? 可他走的时候,御书房里的藏得银子,一文钱也没带。 大约也没有那么喜欢,可不喜欢银子,还能喜欢什么呢? 轩辕凛抬手揉揉眉心,他竟然连这些都不晓得,果然是太不上心了,他看了眼张尽忠,若说还有人了解程欢,那也只能是他了。 他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张尽忠越发摸不着头脑,心不由提起来,皇帝最近脾性颇有些阴晴不定,纵然不会轻易发作他,可着实让人胆战心惊。 好在对方虽然脸色略显狰狞,可语气却还算和善。 “他在大明宫里住了许久,你总当知道他的些许喜好吧?” 张尽忠松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心道果然是要讨陈荣欢心,可那是个读书人,送笔墨纸砚总是错不了的,何必纠结?想到这里他便提了一句。 轩辕凛面露惊讶,程欢竟然喜欢这些? 他觉得哪里不对,程欢伺候他这些年,从没见他动过笔墨,私下里即便喜欢只怕也有限,想到这里他面露不满,只觉张尽忠对程欢实在敷衍:“不妥,可还有别的?” 张尽忠见他面露不虞,也不敢多言,心里却纳闷,读书人哪有不爱这些的,怎么会不妥呢?难不成是嫌俗气? 堂堂天子,送些寻常东西确实有些丢人,他脑中灵光一闪,忽的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齐骁为讨谢凤还欢心,曾寻摸了不少志怪奇谈送去,想必读书人也多喜欢这些,他试探着提了一句。 轩辕凛脸色仍旧不见缓和,心情也越发糟糕,程欢私底下竟然会喜欢这些?那自己瞧见的程欢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呢? 可既然张尽忠总是绕着这些东西说来说去,想必程欢是真的有几分喜欢的,既然要让他高兴些,又何必顾虑这许多。 “摆驾藏书阁。” 张尽忠连忙应声,命小太监去传銮驾。 “宣贤王同去。” “是。” 小太监带了皇帝口谕一路小跑到了贤王府,却没能见到人,因为贤王殿下还在内室里没出来,小太监急的抓耳挠腮,却不敢进去催,只能一口一口的喝茶。 暗卫竖起耳朵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又探头往房梁底下看,贤王还十分淡定的在喝茶,小七缩在角落里有些倔强的戳着。 室内一片静谧,轩辕净突兀的敲了敲桌子:“还不说?” 小七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头,抿着嘴角不吭声,轩辕净眉梢一挑:“夜不归宿,你倒是能耐了。” 大约是听出来他有些生气了,小七飞快的瞄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得闭了嘴,慢吞吞走过来,跪下请罪。 轩辕净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两眼,忽然探手拽着他的耳朵,将他扯到了自己跟前:“本王等了你一晚上。” 小七又看了他一眼,耳朵悄悄红了。 轩辕净哼了一声,将他的面巾扯下来,小七躲了一下,但耳朵被人扯着,这一下也就没能躲开,仍旧被轩辕净将面巾扯了下去,露出还青紫着的脸来。 小七连忙垂下头,不肯让他看自己,下巴却被一只手捏住,强迫他抬起头来。 “付琢……” 轩辕净眉头一拧,两人对战,全凭实力,小七输就输了,即便是伤了残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可这专往人脸上招呼,就实在过分了些。 小七十分羞愧:“属下技不如人。” 轩辕净从怀里掏出药盒来,用手指沾了一下轻轻涂在他脸上,小七动了动嘴唇,小声道:“属下……现在很丑。” 轩辕净敲敲他额头:“你便是不挨打,还能比本王好看不成?” “主子天下无双。” 小七说的很认真,他不是个会花言巧语的人,说的话多是真心实意,因而越发动人,轩辕净嘴角一翘:“倒是乖顺……把衣裳脱了,去床上。” 小七往后缩了一下:“这不妥……属下可以自己来。” 轩辕净翘起腿看着他,见他仿佛是十分抗拒,忍不住笑了一声:“现在倒是知道规矩了,当日在郧县,是谁非要住进本王房里的?” 竖起耳朵偷听的其余暗卫惊得虎躯一震,险些从房梁上掉下来,连忙七手八脚重新爬回去,偷偷摸摸看向小七的视线变得震惊又佩服起来,兄弟,你可真是条汉子。 小七的脸彻底红了,血色一路蔓延到脖颈,吭哧两声,闷闷道:“属下是为了保护主子。” “所以就要爬主子的床?” 小七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但还是觉得委屈,明明他说过可以睡房梁或者打地铺,是主子命他同塌而眠的,怎么现在好像是他以下犯上一样…… 虽然很冤枉,可冤枉他的毕竟是自家主子,于是小七默默的担下了爬床的罪名,抿着嘴唇一声不吭,任由轩辕净泼脏水。 “脱衣服,去床上。” 轩辕净言简意赅道,小七迅速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看起来仍旧很为难,却没有再说什么,默默的站起来开始解腰带。 轩辕净眯起眼睛看他,眼神小钩子一样,看得小七的手微微一顿,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动作却仍旧简练迅速,不过片刻,便将结实精悍的上半身袒露了出来。 轩辕净脸一黑:“好你个付琢!” 方才看脸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付琢有意欺辱小七,如今脱了上衣才知道,那女人动手的时候怕是根本没留神,逮哪揍哪,全身几乎没有一寸皮肤还是完好的。 “是属下学艺不精……付将军已经手下留情了。” 轩辕净冷笑一声:“说的也是,你能这么想,想必是伤也不怎么疼了。” 他挖了药膏,糊在小七的淤伤上,用了些力道去揉,小七疼的浑身一颤,不自觉的绷紧了咬肌。 轩辕净捏着他的下巴不许他咬牙,听他不可控制的溢出闷闷的痛呼声才满意的点点头,轻轻戳了戳他的淤伤:“下次还听不听话?” 说了不许他去,非要去,结果折腾的遍体鳞伤回来,还躲着他不肯上药……难道他以为这么躲着,就能瞒过去不成? 小七浑身一颤,颤巍巍的抬手抓住了轩辕净的手腕,语调有些低哑:“主,主子……” 轩辕净眉梢一扬:“答非所问……果然是伤口不疼了吧。” 他语调微微一扬,放在淤伤上的手指来回摩挲了两下,小七浑身一颤,嘴边的话硬生生的转了个弯,小声道:“疼。” 轩辕净这才松手,揉了下他的下巴:“床上去。” 小七松了口气,连忙朝床边走,轩辕净紧随其后,随手扯下了床帐子,小七一怔:“主子??” 腰上忽然一疼,他闷闷的哼了一声,轩辕净语气有些冷:“自己找的,忍着。” “是。” 暗卫们看不见两人在做什么,只好竖起耳朵听动静,却只听见似有若无的两声闷哼,没多久便是轩辕净的一声轻笑。 暗卫们面面相觑,都有些莫名其妙,贤王殿下虽然出了名的好脾气,可什么时候连给下属上药都亲力亲为了? 众暗卫摸不着头脑,正想缩回去老老实实的装木头,就瞧见床帐子忽的被掀开,小七的胳膊从里头伸出来,又被另一只手抓了回去。 轩辕净的声音响起来:“本王准你下去了吗?” “主……嗯~~” 尾音轻轻一颤,听得众暗卫不自觉一抖,连忙缩了缩脖子,往房梁后头藏了藏。 “属下知错了……” 小七喘着粗气,嗓音还在发颤,仿佛是被教训了,明明是七尺汉子,声音里却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虚弱感。 “受了罚才知道错。” 轩辕净话音一落,床帐子猛地一抖,小七的手脚自帐子后头一闪而过,仿佛是在挣扎一般,看的其余暗卫心有戚戚,脾气再好的主子那也是主子,果然不能惹得,也不知道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小七就变成了这幅样子。 众暗卫不忍心再听墙角,纷纷躲了出去。 恰在这时,床帐子剧烈的抖动起来,片刻后小七手脚并用,挣扎着从床上爬了下去,轩辕净用脚勾开床帐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本王许你下去了吗?” 小七趴在地上大喘气,身体还一阵阵的在哆嗦,闻言一僵,许久才颤巍巍回头看他,嘴唇轻轻颤动,无声的祈求着轩辕净,求他放过自己这一回,要是再被挠两下,他真的憋不住要笑出来了! 第70章 他在心疼你1 程欢在小祠堂发呆的时候,思绪飞了一下,想起昨晚的事情来,有些拿不准自己看见的轩辕凛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他的确是没睡好,现在脑袋还有些胀胀的疼,可又不想休息,唯恐现在睡了,晚上就会走了困。 这太极殿的风水怕是不好,每每来这里,似乎总要出事,也不知道先皇后是怎么一住那么多年的…… 可惜他现在也出不去,就算真的有什么问题也只能先受着,想到这里,他双手合十朝着灵位拜了拜:“看在奴才诚心诚意侍奉的份上,要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您可一定要保佑我。” 他“砰砰砰”磕了三个头,心里顿时松快了些,爬起来要走,一扭头却瞧见轩辕净靠在门上盯着他看。 程欢唬了一跳,抬手捂着剧烈跳动的胸口,险些骂出来,好在他如今比以往沉稳了些,生生将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不然就要露馅了。 他紧张的心脏直跳,想着他来这里不过是为了祭拜先皇后,只要他若无其事的出去就不用和轩辕净打交道了。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抬脚往外走,出了门正想拔腿狂奔,却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轩辕净跟了过来。 程欢欲哭无泪,这个贤王殿下果然不是好东西,总盯着他干什么呀! “你还是这么不待见本王……” 轩辕净忽然开口,大约是猜到了程欢想跑,很快就追上了他,伸出胳膊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本王听春明说,你时常在小祠堂发呆……是不是宫里很无聊?” 程欢抿着嘴不吭声,假装自己没听见,他始终对轩辕净有种莫名其妙的忌惮,除非必要,都是能躲开就躲开的。 他不回话,轩辕净也不恼,反而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前:“本王也并非闲的无处可去才来寻你,是奉了皇命来的。” 皇命? 轩辕凛的意思吗? 程欢抬头飞快的看了眼轩辕净,心里既好奇又排斥,倒是越发困惑起来,昨天晚上,到底是人真的来了,还是自己做的梦呢? 他走神的档口,轩辕净已经拉着他到了主殿,地上放着个小箱子,大约是东西很贵重,还上了锁。 程欢围着转了两圈,心里有些高兴,难不成这是轩辕凛给他的? 那个男人好像还没正正经经的给自己什么东西呢。 他有些按捺不住了,不停的用眼神催促轩辕净,赶紧给他打开,轩辕净失笑:“好歹本王也跑了一趟腿,你连句谢都没有?” 程欢有些不可思议,堂堂一个亲王,和一个奴才要谢礼,脸呢? 若不是在装傻,程欢都想给他翻个白眼。 好在轩辕净只是逗他一句,很快就掏出钥匙来去开锁:“这可都是皇上亲自挑的,他政务繁忙,还能空出时间来做这些事情,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程欢不想听他啰嗦,眼巴巴的盯着那箱子看,会是什么呢? 衣服?吃食?还是说……贴身的物件? 程欢紧张的吞了吞口水,脸红了。 然而箱子一开,他就呆住了,竟然是书,一小箱子的书。 程欢有些不可置信,连忙错过去扒拉了两下,上面是书,底下也是书,并没有别的物件,他有些懵了,他大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会给他送书呢? 他张了张嘴,想问轩辕净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若是送书,那也应该是去送给陈荣才对。 大约是他的困惑和震惊太过明显,轩辕净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只得咳了一声替轩辕凛解释:“皇上是怕你在宫里烦闷……都是些闲书,也有外头时兴的话本,读着解解闷也好。” 程欢呆呆的点了点头,心道,好是好,可他不识字啊,怎么看? 轩辕净见他反应有些怪,也有些不知所措,不过既然差事办完了,他也该出宫了,毕竟还得去办宗室的案子。 “那本王就先走了,你好生修养。” 程欢还盯着那些书发呆,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轩辕净摇摇头,心道果然还是自家的小七可爱些,这小子这幅性子,可真让人头疼。 他却不知道程欢比他更头疼,抓着那些书看又看不懂,丢又舍不得,只好拿来翻着去找自己认识的字,却是翻了大半本书才瞧见几个,没能解闷,反倒看得他头晕眼花,昏昏欲睡。 他没能撑住,伏在桌案上睡了过去,春明来送饭,见他睡得香也没有吵他,将食盒放在桌上便走了。 程欢这一觉却睡得并不安稳,那些书里的字都变成了怪物,追着他不停的跑,他梦里累的气喘吁吁,仍旧趴伏在桌上的身体也跟着抖来抖去,椅子吱呀响了两声,很快歪向一旁,程欢的身体也跟着一斜,在要摔倒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整个抱起来。 梦里狂奔的程欢脚步一顿,整个人都飞了起来,他忍不住笑起来,含糊道:“逃,逃掉了……我又不认识你们,……追我干什么……书讨厌,字也讨厌……” 轩辕凛脚步一顿,书讨厌? 他不喜欢这些东西吗? 张尽忠那家伙果然老了,连程欢的喜好都能记错,还错的这么离谱。 他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理了理他凌乱的头发,犹豫片刻,小声问他:“你讨厌书……那喜欢什么呢?” 程欢嘿嘿笑了两声,抱着轩辕凛的胳膊晃了两下:“喜欢……皇上……嘿嘿嘿……” 轩辕凛身体一僵,整个人都不知所措起来,程欢对他的心意,他多少都能察觉,只是以往不肯想,也不愿意想,可程欢冷不丁这么提起来,把他所有的自欺欺人都撕破了。 “喜欢朕吗……” 他看着程欢的脸,抬手摸自己的胸口,他很意外,自己竟然没有觉得厌恶或者排斥,被一个奴才喜欢上……他甚至还有些高兴。 “喜欢朕啊……” 他轻轻碰了碰程欢的脸,指尖停在他唇角,放轻了力道慢慢压住他的唇瓣,宫外的日子大约太苦了,程欢的唇瓣还是干裂的,有细小的血口子,全然没了以往红润诱人的色泽,可仍旧让他心动。 原来喜欢是这么一回事。 他嘴角微微一翘,心情也愉悦起来,正想亲一亲程欢,对方却忽然翻了个身,捂着肚子团起了身体,轩辕凛正好奇这是怎么了,就听见程欢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原来是饿了。 轩辕凛正想命人去备些吃食,一抬眼却瞧见了桌子上的食盒,心下了然,这小子怕是晚饭没用,这才夜半饥饿。 他亲自去拿了食盒,虽然是夏日,可程欢身负寒症,不好用凉食,还是要喊人起来热一热的。 然而食盒一打开,轩辕凛就愣住了,他探手将那黑漆漆的东西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两眼,果然是自己没见过的东西,难道宫人的饭食换了?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又干又硬,难以下咽,宫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是宫人都是这样的饭食,还是有人做了手脚?程欢难道一直在吃这种东西? 怪不得他宁肯饿着肚子睡觉。 轩辕凛脸色漆黑,手里干硬的窝头被他硬生生捏碎了,扑簌簌散落在桌面上。 程欢捂着肚子坐起来:“好饿……” 他摸着黑下了地,眼睛还半闭着,摸索着朝桌边来,轩辕凛回过神来连忙扶了他一把,可这一下却把程欢吓得不轻,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蹬蹬蹬”后退好几步,惊恐的看了过来:“你怎么又来了!” 轩辕凛一僵,刚说了钟情于自己,怎么一眨眼就不想见他呢? 他心里一叹:“朕只是想来看看你。” 程欢愣了愣,不确定道:“皇,皇上?” 轩辕凛应了一声:“是朕。” 程欢不吭声了,但喘息声一直很粗重,轩辕凛想起那个能让他半夜做噩梦惊醒的乔生,眼神一冷,抬脚慢慢朝程欢走过去:“这里只有你和朕。” 程欢没吭声,但轩辕凛伸手过去想抱他的时候,他没有躲。 轩辕凛不觉得开心,心情反倒更沉郁了一些,那个男人又一次吓到了程欢。 “你放心,朕会为你讨回来的……耐心等一等。” 程欢没想过要报复乔生,只要对方不再出现,对他来说就足够了,因而他只是摇了摇头,可轩辕凛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自那个名字第一次从程欢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了,要让那个男人活着,生不如死的活着。 程欢的肚子又叫了一声,他捂着胃从轩辕凛怀里挣脱出来,笔直的朝着食盒去了,瞧见食盒被打开也没在意,抓起剩下的窝头就往嘴里塞。 轩辕凛神情一愣,抓住了他的手腕:“别吃了。” 程欢有些委屈,他都饿得肚子咕咕叫了,为什么不许他吃饭? “我再吃一口……” 程欢偷偷觑着他,见他没动弹,连忙往嘴里塞,轩辕凛大步走过来,将剩下的半个窝头夺过去用力丢在了地上。 程欢一呆,一瞬间很想骂人,又生生忍住了,又委屈又生气,浑身都在哆嗦,却到底没吭声,弯腰去捡。 轩辕凛抓住他的手,不许他去,程欢彻底忍不住了:“连个窝头都不给吃,你……” “跟朕回大明宫。” 程欢一呆:“啊?” 【作者有话说:且等我小攻霸气护妻】 第71章 他在心疼你2 大明宫半夜传了吃食,虽说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可他肯安生用饭已经算是喜事了,值守的御厨们不敢怠慢,使出浑身解数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就备下十几道菜肴。火柴人 程欢看着轩辕凛黑漆漆的脸色有点茫然,这看起来像是不想带自己来的,那就不来好了,干嘛要黑着脸吓人呢? 他有点委屈,大明宫又不是自己要来的,他都已经很老实的待在太极殿了,既没偷偷跑出来,也没有闯祸。 已经很消停了啊…… 他摸不着头脑,干巴巴的坐着,看轩辕凛煞神一样戳在门边,被唬的也不敢开口,只好抬手紧紧的摁着肚子,好让它不要继续叫了。 然而肚子有它自己的想法,并不肯听话,仍旧叫的欢,程欢戳了两下,有些愁苦的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轩辕凛,他今天到底还能不能吃饭…… “皇上,膳食到了。” 这简直是天籁之音,程欢腾地站起来,想出去看一眼,刚到门边却又被轩辕凛堵了回来,他看看对方仍旧黑漆漆的脸,脚步一顿,难道那些饭菜不是给他吃的? 他失望的叹了口气,探着头抻长了脖子去闻那股香气,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香气扑鼻的东西了,太极殿偏远,没有小厨房的话,即便是夏日里,饭菜从御膳房送过去,香味和热气也早就散了。 就算吃不到,能问问味道也好。 程欢捂着肚子,用头将垂幔拱开,眼巴巴的看着小太监将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一盏盏端出来,口水几乎要流出来。 轩辕凛看了他一眼,手指微微一蜷,想去摸程欢的头…… 他最近时常会生出想要碰触程欢的念头来,看不到的时候还好些,一旦看见了人,便有些控制不住。 他心里叹了口气,语调却有些冷淡:“都下去吧。” 小太监连头都不敢抬,躬身弯腰退了出去,很识趣的将门带上了,轩辕凛这才走出去,在桌边坐了下来。 程欢双手扯着垂幔,探出头来看他。 轩辕凛朝他招招手:“过来。” 程欢眼睛一亮,原来东西还是给他吃的,可到了桌前他才瞧见只有一副碗筷,他呆了呆,可还是坐了下来,眼巴巴的看着轩辕凛,心里盼着他快点吃,等他吃完了自己还能捡点剩下的。 轩辕凛却只是坐着不动弹,眼神静静地落在他身上,程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急的小腿直哆嗦,这怎么还不吃呢? 轩辕凛也有些意外,肚子都叫了,怎么还不动筷呢? 他略一思索,悟了,程欢在自己面前其实是不会用筷子的……明明是那样粗糙的性子,这次竟然周全了起来……也或许,不过是想借此和自己更亲近一些。 我喜欢皇上…… 想起那句话,轩辕凛心里一软,又有些高兴,抬手拿了筷子,程欢果然很明显的松了口气,眼睛直勾勾的看了过来。 轩辕凛失笑,程欢的心思还是这么直白,看一眼就能懂,可惜的是,他以往从来没有带着善意的去看过。 “来,张嘴。” 程欢一呆,张,张嘴? 不等他茫然,轩辕凛的筷子已经夹着鸡丝递到了他嘴边。 竟然是给自己吃的! 程欢一时间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在宫外的时候,他也这么照料过自己,可那时候是因为没带下人,而且他也没穿龙袍,可现在是宫里,宫人成群,他已经又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了…… 竟然还会这样照料他…… 程欢有些说不出话来,心情复杂的看着那筷子鸡丝,抖着手掐了自己一把,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有什么好开心的! 轩辕凛有些困惑起来,看了看鸡丝又去看程欢,见他僵着不动,心里记下了,程欢不喜欢吃鸡丝。 他将菜丢进小碟子里,夹了虾仁给他。 程欢回过神来连忙张嘴吞了进去,有些惋惜的去看碟子里的鸡丝,他刚才想的太久了,忘了张嘴,少吃这一口,太吃亏了。 轩辕凛诡异的看懂了他的眼神,意外道:“没有不喜欢吗?” 宫里的菜那么好吃,为什么要不喜欢呢? “原来这么好养活吗?” 轩辕凛轻笑一声,又夹了菜给他:“过两日膳房会送药膳过来,你也要这么乖,都吃掉才好。” 药膳?什么东西? 程欢还没吃过,闻言充满了期待,连忙点点头,看得轩辕凛心里发颤,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乖,怎么能这么乖…… 他握了握拳,稳下心神继续投喂。 此时外头有人敲了敲门,乃是程欢出宫后被张尽忠一手提拔上来的内侍林丰,如今多是他在轩辕凛跟前伺候,为人虽然不算能言善辩,却极有眼色,人也机灵,这种时候出头,必然是发生了什么,果然,敲门后他很快道:“皇上,奴才瞧见有人过来了。” 这深更半夜的,宫里有宵禁,不可能有人从别处来大明宫,也只能是住在大明宫里的人才能这个时候过来……大约就是陈荣了。 轩辕凛眉头不自觉一拧,额角隐隐作痛,他抬手揉了揉:“朕睡了,谁都不见。” 林丰听出他话里的不耐烦,不敢多言,连忙应了一声,上前两步将还要往前的陈荣拦住了。 “陈大人,皇上歇下了。” 陈荣狐疑的看着他:“可方才小厨房里不是来送了东西?” 林丰讪讪笑了一声:“大人听错了,奴才没瞧见小厨房有动静……再说皇上都歇下了,这小厨房哪里还有人敢动。” 可大明宫正殿里还掌着灯,哪里像是人歇下了的样子。 然而他再怀疑也没办法,区区一个小太监显然不敢擅自来拦他,既然他这么说了,只能是轩辕凛的意思,对方不想见自己? 想到这里,他颇有些困惑,轩辕凛虽然将他接进宫里来,可却没有下一步的旨意,后宫的品阶没有,前朝的官职也没变,他倒像是个摆设一样。 若说这些都是为了掩人耳目,可轩辕凛回宫后竟从没主动找过他,以往三五不时的召见也没了,连以前在宫外时常收到的赏赐也没了。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得手了便没了兴致?可他们明明还没走到最后一步! 陈荣心里不是滋味,他不喜欢轩辕凛是真的,可怎么能容得他这样轻忽自己? 他脚步沉凝的往回走,林丰松了口气,这陈大人可真有些难缠,连皇上的话都敢质疑。 不过到底还是比程欢懂规矩,若是程欢以往,连话都不肯听,横冲直撞也就进去了,林丰松了口气,心里隐约猜到里头还有个人,却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只老实本分的守着门,琢磨了一下,又让人去烧了热水,自觉做奴才的伺候人就该这般贴心。 大明宫里头,程欢却正被贴心的伺候,轩辕凛琢磨着他差不多该饱了,便不理会他还要吃的眼神,拿了帕子给他擦嘴。 程欢被迫仰着脸,眼角还在瞥桌上剩了一大半的饭菜,渴望之情溢于言表。 轩辕凛捏捏他下巴:“夜深不可过饱,当心积食。” 程欢叹气,知道他说不给自己吃那就吃不到了,只好吞了吞口水,轩辕凛失笑:“有这么饿吗?” 他探手去摸程欢的胃,虽然不算鼓胀,可的确也不是饥饿状态的软绵样子。 程欢忽然跳起来,一头扎进床榻上,撩起被子来蒙住头,轩辕凛一顿,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指尖,眉头一拧,这小子躲什么躲。 他抬脚追过去,就瞧见龙床上又鼓起来一个包,炎炎夏日,总往被子里躲什么呢? 他不客气的将被子扯开,程欢已经热出了一身汗,但还是抱着头,不肯看他也不让他看。 突然间这是怎么了? 轩辕凛摸不着头脑,便扯了扯他散乱的发髻:“吃饱了就不理朕了?” 程欢摇了摇头,他也不是不想理他,只是刚才心脏乱跳,面红耳赤的,怎么想都有些丢人,他知晓轩辕凛虽然这样照料自己,可心底未必有多待见,要是知道他还存着那样的心思,大概又会冷淡下去。 若是从没有得到也就算了,偏偏这份以前只属于陈荣和后妃的温柔也被给与他了……再怎么清楚是假的,也仍旧会不可控制的渴望。 他偷偷瞄了一眼轩辕凛,见他好像没什么异常,应当是没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不由松了口气,翻了个身摊在床榻上,心里琢磨着今天还会回去太极殿吗? 以往他嫌那里冷清,可现在却有些喜欢了,比起大明宫人来人往,还是太极殿让人觉得安心。 想到这里,他不太确定的看向轩辕凛:“我什么时候回去?” 轩辕凛被问得心里一沉,探手捏了捏他的脖子:“你以前很喜欢这里的。” 程欢被捏的舒服,忍不住哼了两声,听见轩辕凛的话也没反驳,知道今天应该是要睡这里了,便又好奇起来,是睡地上呢还是睡床上呢? 轩辕凛已经探手来给他脱外袍了,这种事明明发生过很多次,可这回的似乎格外让人不好意思,程欢忍不住缩了下脖子,这一缩他就闻见一股酸腐味,是从自己身上传出来的。 他一呆,手忙脚乱的爬起来躲到了角落里,夏日里这么热,他一连多日没有沐浴,身上都要臭了,怎么能被轩辕凛闻见呢? 然而轩辕凛已经追了过来,一只手就把他拽了回去,虎着脸道:“不许躲!” 程欢捏紧了领口,觉得这样就能捂住味道,传不到轩辕凛哪里去。 扭捏的程欢十分难得,轩辕凛逗了好一会,见他只是死死抓着领口不吭声,颇有些欲罢不能,手指像是活了一样,一个劲的往他衣服里钻。 程欢憋得面红耳赤,身体泥鳅似的一蹦,在床上滚来滚去,笑的直哆嗦。 轩辕凛趁势解了他的腰带,程欢手忙脚乱的抓住他的手,弱弱道:“我要洗澡。” 洗澡? 轩辕凛心里莫名一颤,眼睛不自觉的眯了起来。 第72章 他在心疼你3 “来人,朕要沐浴。” 林丰听见这吩咐,心里狠狠一跳,抬手拍了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好在他提前让人备下了。 皇帝沐浴,自然不是几桶水便够的,大明宫后头通着御池,一丈方圆,热水自九只龙头口中吐出,寻常须得三名宫人清理维护,先帝嫌奢侈,并不常用,及至先皇后封后,时常来往大明宫,这御池才又重新被用了起来。 程欢看了看路便知道这是要去哪里,心里纳闷的很,难道轩辕凛回宫后也没洗澡? 可往常除却需要斋戒沐浴的大日子,他也并不常来这地方,既嫌奢侈也嫌麻烦,今天这是抽了什么风? 程欢一头雾水,被轩辕凛抓着的手有些热,仿佛要出汗一样,这宫里比乡下还要难捱一些,不过贵人都用冰,难过都是奴才。 他抽了抽手,察觉到轩辕凛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狐疑的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试探着又抽了一下,轩辕凛拧着眉头看过来:“别闹。” 原来刚才不是自己的错觉,轩辕凛真的握紧了。 不止没有嫌他靠的太近,还不怕热的抓紧了他的手……原来做个傻子这么好。 程欢心里又高兴又难过,表情扭曲了一下,到底还是裂开嘴角,不受控制的笑了笑。 轩辕凛若有所觉,轻轻动了动手指,在他细腻的手腕上摩挲起来,明明不过是手指滑动了几下,程欢却莫名的有些羞耻,耳朵悄悄红了一圈。 等到地方的时候,御池已经注满了热水,小太监正往水里撒香料,轩辕凛将程欢往身后一拉,遮住他的脸:“下去吧,朕无需伺候。” 小太监不敢抬头,虽然听脚步声知道是两个人,可大明宫里早就住进来个陈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因而这人是谁,不必看也能猜到。 程欢挥手扇了扇风,这御池到处都是热乎乎的水汽,糊在人脸上有些憋闷,可心里却隐蔽的高兴,轩辕凛以往沐浴,便只有他自己伺候,没想到这些日子过去,他还是这样。 虽说刚到大明宫就要伺候人,可毕竟这是轩辕凛,不是旁人,程欢有些迫不及待,视线带着催促的看过去,却不想对方正看着他,冷不丁两人便四目相对。 程欢微微一怔,有些喘不上气来,大约是他视线里的含义十分明显,轩辕凛竟然问他:“急了?” 程欢也没听清楚他到底说的什么,有些懵的点了点头,轩辕凛便松了他的手,程欢连忙探手去解他的腰带,却不等碰到,对方的手便先一步伸了过来,抓着他的衣襟随手一扯,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来,程欢愣了愣,一低头就看见了自己坦荡荡的胸口。 明明是要服侍轩辕凛更衣的,为什么他的衣裳先破了? 他呆愣的档口,轩辕凛的手已经解开了他的裤带,在他柔韧的腰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两下:“进去吧。” 程欢被他碰的一哆嗦,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连忙弯下腰挡住要害,不自在的抖了抖腿,心里有些恼,他要洗澡就洗吧,干嘛要先脱自己的衣裳,这么在池子边上等着,就算他没皮没脸也有些受不了。 他瘪了瘪嘴,扭开头看周围,御池还是原来的样子,九只龙头既没断只角也没少根须,池子也还是圆溜溜的。 他瞳孔猛地一缩,有些仓惶的后退了一步,整个人都撞进了轩辕凛怀里。 轩辕凛只当他是脚滑了,连忙扶住他,略有些无奈:“小心些。” 程欢紧张的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的探头去瞧池子,的确只是水池,深度也才到膝盖,除非躺平,否则并不能淹死人,和井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松了口气,这一惊吓,身上又出了一层的汗,黏腻腻的十分不舒服,可他却不太想洗了,别说这池子,就是浴桶他都有些不敢进去了。 “我……不想洗了。” 他小声道,身体还在往后挪,轩辕凛就在他身后,他这一下一下都蹭在了轩辕凛身上,激的他身上一紧,血液都涌到了身下去,他下意识抱紧了程欢,很想做些别的。 可手下的身体绷得很紧,还在轻微的发颤,轩辕凛怔了怔,放松了力道,安抚的拍着他的后背:“程欢,怎么了?” 程欢瞥了眼池子,抗拒的摇了摇头:“我不洗了。” 轩辕凛没错过他那一眼,心里困惑一闪而过,很快就明白了过来,他在害怕。 害怕这座池子,害怕这池子像那口井一样,毫不留情的把他吞进去…… “程欢。” 轩辕凛发现自己的嗓音都是颤的,诸多话想说却又开不了口,只能更紧的抱了抱程欢。 程欢被他抱得心里一缓,莫名生出来一股有了依靠的错觉来,哪怕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是假的,可他还是下意识更紧的缩进了轩辕凛怀里,试探着握住了他的手。 轩辕凛心里一酸:“程欢……” 他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却空白一片,最终只能叹了口气,一弯腰将程欢抱了起来:“别怕,朕抱着你,不会让你呛水。” 轩辕凛不是没抱过他,却从没有这么温柔过,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拖着或者扛着,脸上带着克制的烦躁,看得人心里又酸又涩,连呼吸都是疼的。 程欢眨了眨眼,抬手轻轻碰了碰轩辕凛的脸,这个人是真的…… 轩辕凛一步步进了水池,将程欢放在玉石台阶上,见他挣扎了一下,只得又把他抱起来,犹豫片刻,他自己坐了下去,将程欢放在自己腿上,用水瓢舀起热水来一点点浇在程欢身上。 程欢被热水激的一哆嗦,彻底回过神来,他没想到会和轩辕凛这么亲密,又羞耻又高兴,心里却到底有些惶恐,连忙爬了下去,他这个人素来这样,怕的当口死活不肯去做,一旦做了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眼下他从轩辕凛腿上爬下去,蹚着水寻了个角落坐下来,热水泡的他舒服,先前的恐惧也就都散了,却又想起来一茬来,轩辕凛的手还伤着,碰水不要紧吗? 轩辕凛却丝毫没考虑这点,他眉头拧起来,朝程欢招招手:“过来。” 程欢摇头,一想到刚才他和轩辕凛的姿势,他就忍不住想咧嘴笑,心脏却扑通扑通跳得越来越快,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 他心里骂自己没出息,轩辕凛现在看他,也就是当成一个寻常的傻子,生了点怜弱的心思,什么时候他好了,这些温柔也就会全部收回去了。 绝不能沉溺进去。 程欢垂着头自我反省,可轩辕凛的脸还是在脑海里一遍一遍的闪过,晃得他头晕眼花,血色又涌了上来,他靠在石壁上,一仰头却又瞧见了轩辕凛的脸。 这怎么还阴魂不散了呢? 程欢抬手遮住眼睛,心里有些郁闷,实在是太讨厌了。 然而郁闷不过片刻,手就被人给拿开了,轩辕凛肃着脸将他从水里捞出来:“呆在朕身边。” 程欢一个激灵,原来这个轩辕凛是真的。 他又被放在了腿上,轩辕凛拿着小水瓢一下一下往他身上浇水,程欢呼吸困难起来,脑袋晕乎乎的,感觉整个人都飘在云里,找不到一丁点的踏实感。 直到轩辕凛拿着布巾开始给他擦洗,他才弹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皇上,那是皇上…… 若是哪一天他装傻被发现了,或许轩辕凛还能看在自己仍旧守着规矩的份上,放过他。 他一把抓过布巾,往旁边躲了躲:“我自己洗,自己洗。” 他胡乱擦了两把,把身体都沉在水里,只露出头来四处张望着去寻清洁用的澡豆。 轩辕凛却又跟了过来,脸色比刚才更严肃了些,眉头又拧成了一个小疙瘩,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沉凝:“你现在不会洗澡。” 程欢一噎,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心想他怎么可能不会洗澡,这么多年他都是自己洗的。 于是他抬起手,抓着布巾擦了两下给轩辕凛看,洗澡这种事,怎么可能有人不会? 然而轩辕凛并不理会他做了什么,自顾自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压在了石壁上,目光灼灼的盯着他,重复道:“你现在,不会洗澡。” 程欢有些懵了,轩辕凛今天怎么这么怪怪的,洗个澡而已,他是有多笨,怎么可能不会呢? “我……” 他张了张嘴,却只说了一个字便顿住了,他忽然间反应了过来,若是程欢,的确会,可他现在只是一个傻子,的确不该会。 他瞳孔一缩,心虚的移开视线,不敢再去看轩辕凛,说的话也因为紧张而嗓音发颤:“我……不会洗澡。” 轩辕凛严肃的面孔缓和下来,松开了禁锢着程欢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声音里染上了几分笑意:“朕知道。” 他重新将程欢抱进怀里,一点一点给他浇水,搓洗,程欢觉得自己变成了手把件,被轩辕凛翻来覆去的揉搓,直到全身都红彤彤的,却动都不敢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得亏轩辕凛提醒他,不然他就露馅了…… 他只觉庆幸,担惊受怕这一遭,精神迅速疲累起来,他慢吞吞眨了眨眼睛,视线有些模糊起来,轩辕凛似有所觉,腾出一只胳膊将他的头抬高,程欢蹭了两下,眼睛一闭,意识昏沉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谢谢票票@_@,这个媚眼能不能看出来-_&,双更的话可能要等二十多号,看看地主家还有没有余粮~-~(手动笑哭)】 第73章 他在心疼你4 轩辕凛抬手碰了碰他的脸,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你这样……能轻松一些吗?” 程欢彻底睡了过去,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动作,呼吸绵长而均匀,动静却十分微小,若不是两人贴的近,皮肤能感觉到他略带一丝凉意的呼吸,轩辕凛会以为他…… 他将程欢细细擦洗一遍,他始终做不惯这些活计,好在耐心足够,也很小心,至少没有将程欢惊醒,只是这差事着实有些费神,他慢慢舒展了一下肩颈,只觉比批阅一天奏折还要疲惫,可心里又有一股很奇异的满足感。 这感觉来的莫名其妙,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只隐约觉得是摆弄程欢得来的,并不坏,甚至还算是愉悦。 他心里喜欢,盯着程欢看了两眼,才慢慢从水中站起来,程欢晃了下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着他,轩辕凛动作一顿,做奴才的从来不能睡的憨实,程欢也不例外,方才擦洗时没将人惊醒已然很难得,可轩辕凛心里还是很可惜,他想程欢在他怀里睡的更安稳一些,安稳到,自己不喊他,他就能一直睡。 可惜,他到底还是醒了。 更多好看的文章:ZHAIYUEDU.TOP “渴吗?” 程欢其实不算醒,听见轩辕凛的话也没明白什么意思,只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很快意识就又昏沉起来,等轩辕凛将他安置在软塌上,端了水来给他时,才瞧见人又睡了,只是嘴唇仍旧是干裂的。 轩辕凛记得床头的暗格里有上好的香脂,就算不对症,也总能舒服一些,明日还是要宣太医来仔细瞧瞧。 当日他将人送去太极殿,还说了那样的话,按理说张尽忠那样玲珑剔透的心思,自然会暗中将一切安排妥当,可程欢在太极殿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他十分庆幸自己夜里按捺不住去看他,若非如此,还不知道他要受多少苦。 他如今已经连告状都不会了。 轩辕凛心里揪了一下,有些疼,又有些恼怒,这难道就是矫枉过正吗?他从没想过让程欢变成这幅样子,连句话都不肯和他说。 程欢还睡得无知无觉,轩辕凛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有些移不开,等回神的时候天色已经发白了,他抬手揉揉额角,隐约有些头疼,心情却不算糟糕。 大概是因为今夜有人陪着的缘故。 然而更奇妙的是,他看着程欢的时候,总觉得这场景十分熟悉,仿佛是什么时候夜半惊醒,也曾瞧见过有人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像是要看到骨子里去。 原来凝望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轩辕凛有些恍惚,竟然想不起来,自己曾经有没有盯着陈荣看过,但大约是没有的,且不说自己有没有那个时间,单单是陈荣,都未必肯安生的给他看。 陈荣出身世家,自小琴棋书画都学过,又饱读诗书,喜好层出不穷,既文雅又清冷,轩辕凛便是想安静休息片刻也从不得闲,此时想来,竟越发觉得疲惫。 他不知道是自己如今对陈荣没了别的心思,所以心境变了,还是当时的确并不让人愉悦,不过那股情绪被他压了下去。 他如今回头看以往,别的想不起来,只余下程欢浑身是血趴在凳子上,抓着他的衣摆看他。 他闭上眼睛,眼前却仍旧有个血红色的光点,利箭一样插进他的胸口,疼的他微微弯下腰,呼吸跟着急促起来。 程欢…… 外头有小太监说话的声音传进来,大约是觉得皇帝在御池里呆的时间太久了些,轩辕凛被惊动,回过神来,总算想起来给程欢穿衣裳,却又觉得碍事,干脆用袍子从头到脚一裹,抱着回了大明宫。 为了见程欢,他总要夜半时候才过去,还要比平日更早些起身回到大明宫里来,不过几日,他眼底已然积下了厚厚的阴影,瞧着颇有些憔悴,只眼神比以往更冷凝犀利,帝王威势更胜,也越发让人不敢直视。 只是如今程欢再不似以往,肯对他撒泼耍赖,他心里便是有再多威严沟壑,也不敢再显露在程欢面前,反倒要小心翼翼的摆出柔和的面孔来,骗子一样引着程欢和他亲近些。 虽然说起来十分有损帝王威严,可轩辕凛却慢慢的,有点喜欢这种感觉了,尤其是程欢肯老老实实被他抱着的时候,比如现在。 即便是被放进床榻里,程欢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等轩辕凛躺下,他便自己凑了过来。 这时候,他像是又变回了以往的程欢,只要察觉到他的存在,便会巴巴的凑过来,哪怕刚刚挨了打挨了骂。 轩辕凛叹了口气,抬手抱住程欢仍旧残存着鞭痕的后背,不轻不重的摩挲起来,程欢仿佛被摸得舒服,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爪子一样钻进轩辕凛心里,挠的他全身上下都痒起来。 这还怎么睡觉? 年轻气盛的皇帝叹了口气,不得不爬起来给程欢穿了衣裳,稍微躲远了些,不敢再碰他,可等天明十分,内侍来提醒他上朝的时候,他一睁眼,便瞧见程欢又钻进自己怀里来了。 大明宫里自然不缺冰,程欢往年也有睡冷了靠过来的时候,不过那时候他嫌热,并不肯让程欢靠近,若是夜半被吵醒,多是将人直接赶到地上去。 如今回想起来,才觉得难以置信,他竟然曾对程欢这般苛刻,这般无情。 他心存愧疚和怜惜,轻轻碰了碰程欢的嘴唇,又摸出香脂来给他涂了一层,这才扯了薄被来将他盖住,轻手轻脚下了地。 眼下朝中最紧要的事,便是洪涝灾害,轩辕凛召了钦天监,工部户部高官御书房商议,看着时辰不早,便留了早膳,自己却起身回了大明宫。 宫里头静悄悄,仿佛是人还没醒过来的样子,大明宫里的奴才知道这里头还住了个人,却不敢看也不敢提,只装作眼瞎耳聋的样子,不管是进出收拾,还是更换冰鉴,都目不斜视。 轩辕凛也就以为是程欢还在睡着,放轻了脚步进了内室,床帐子果然还垂着,鞋子也还在脚踏上,仿佛是真的没醒。 这个猜测让轩辕凛心情愉悦,只是这个时辰了,也该用膳了。 他撩开帐子,想将人喊起来,却不想人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察觉到帐子被掀开,他往里缩了缩,认出来是轩辕凛才松了口气。 “我是不是能出去了?” 程欢指了指外头,探头探脑的瞧了一眼,没瞧见有人在才松了口气,匆忙穿了鞋下地,直勾勾朝着净房去了,临到跟前却又转了回来,大约想起来了,自己现在是个傻子,不该知道净房在哪。 轩辕凛看他憋得脸走路都要夹着腿,明明想笑的,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心里反倒有股说不出来的酸涩。 “朕带你去。” 他牵着程欢的手,带着他绕过屏风,进了一间小屋子,恭桶就摆在里头,四周都燃着熏香,程欢迫不及待去解裤子,见轩辕凛站着没动弹,忍不住瞄了他两眼。 轩辕凛勉强压下心里的酸涩,一抬眼就瞧见程欢偷偷摸摸的看自己,他恍然:“不会脱裤子?” 程欢脸一红,又羞又恼,他就是再傻也不能连这个也不会做……可这么被轩辕凛看着,他就莫名紧张,水都放不出来了,明明更过火的事情都做过了。 轩辕凛见他呆站着不动,果然探手给他解了裤带,顺手在他的小东西上一弹:“去吧。” 程欢捂着宝贝蹲下身,血色从头顶一路蔓延到脖颈,眼神飘来飘去,却没有要方便的意思。 轩辕凛眉梢一挑:“连这个也不会?” 他动了动脚,仿佛真的要帮忙一样,程欢被吓的跳起来,也顾不上羞耻,匆忙放了水,提着裤子就跑了出去,连手都没顾得上洗。 轩辕凛失笑,抬脚跟了出去,程欢正缩在角落里探头探脑,一看见轩辕凛,身体猛地一僵,有些仓惶的移开了视线。 “跑什么?要用膳了。” 程欢搓了搓手,想起来自己还没洗手,没敢让轩辕凛碰他,讪讪躲开了,轩辕凛眉头一拧,一把将他拉了过去:“不许躲。” 程欢拽了拽手,发现拽不出来,只好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手,偷偷弯腰去闻手指头,忐忑不安的想,刚才应该没有溅到手上吧? “传膳。” 作者有话说:书友们,请记住最新最全的小说网站,宅阅读 轩辕凛道,程欢又想躲,被轩辕凛拽了回来,他心里有些暴躁,程欢的躲避已经越来越让他无法忍受了,心里像有一团小火苗,正在一点一点铺展开来。 他试图克制,声音里却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老实点。” 这语气听起来十分耳熟,仿佛是不耐烦了,程欢叹了口气没再动弹,心里却有些委屈,他只是怕轩辕凛嫌弃他而已……早知道刚才就洗完手再出来了。 内侍鱼贯而入,端了水来给两人净手,程欢松了口气,要洗手就会松开他了吧…… 然而轩辕凛抓着他的手放进了水盆里,与他十指相握,不轻不重的揉搓了两下。 程欢一呆,难道是他装傻装的过头了?怎么轩辕凛像是觉得他什么都不会做的样子呢? 【作者有话说:小攻毕竟是做皇帝人,智商怎么能被小欢子带跑·_·%考研是个辛苦活,小伙伴要加油,gogogo】 第74章 他在心疼你5 因为轩辕凛的举动,程欢吃饭的时候一直很愁苦,他是不是该适当的聪明一点? 他纠结的眉头都皱了起来,轩辕凛对他的照料,虽然当时的确让人高兴,然而高兴过去,更多的却是惶恐,他本不该是这样的人,变得如此事无巨细,也就越发衬的一切都虚假起来。 程欢有时候看着他,莫名的就会觉得心悸。 轩辕凛忽然放下了筷子,程欢飘远的思绪一顿,抬头看过去,见轩辕凛一如既往的肃着脸,甚至比以往更严厉了些,看得人心里直颤。 他心里一跳,是轩辕凛终于厌烦了这样的照顾吗? 他蜷了蜷手指,虽然还有些饿,却也不想再吃了,只垂着头拨弄自己的衣角。 头上忽然一重,轩辕凛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程欢心里一松,偷偷吁了口气,看来还没有厌恶他,但……为什么不给他吃饭了呢? 程欢瞄了两眼没动多少的饭菜,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虽然在太极殿里也没有挨饿,可这毕竟是皇帝的份例,也是他吃惯了的东西,许久没吃,现在一看到馋了。 “别急,先用药膳。” 药膳? 程欢侧头看了一眼,这才瞧见林丰提着食盒候在一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 轩辕凛摸了摸瓷盅外壁,试了试温度,才递了勺子给程欢:“要全部吃完。” 他大约是怕程欢不肯听话,说话的时候语气有些严厉,程欢有些莫名其妙,心道这么一小碗的粥,怎么可能吃不完…… 他抓着勺子往嘴里塞,见轩辕凛还盯着他,犹豫片刻,将瓷盅抓起来,用勺子刮了刮,都倒进了嘴里,然后将干净的瓷盅给他看。 轩辕凛松了口气,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来:“乖。” 林丰来收了碗,隐晦地看了眼程欢,宫里的内侍没有人不认得他,却不知道本该在宫外的人怎么又回来了,还堂而皇之的住进了大明宫,与皇帝同食同寝。 他心里好奇得厉害,却不敢多言,只小声提醒轩辕凛:“皇上,御膳房的负责宫人膳食的御厨和奴才们都在外头候着。” 程欢一愣,轩辕凛召见御膳房的人做什么? 他正走神,嘴唇就被碰了两下,轩辕凛将蒸饺塞进他嘴里,敲了敲他的额头:“老实点吃东西。” 程欢连忙嚼了两下吞了进去,好奇地往外头看,轩辕凛这个人是十分好伺候的,膳食茶水熏香之类的,从不挑剔,便是众人都知晓他对程欢苛刻,却也从没有因为这些责罚过他,更遑论别人。 因为程欢十分好奇。 轩辕凛将他的头掰回来:“是不是吃饱了?” 程欢连忙摇头,见轩辕凛像是没有现在就召见的意思,只好按捺下好奇心,赶紧吃东西,可吃着吃着他就发现了不对劲,轩辕凛竟然一口都还没吃…… 难道是因为自己动过了?可以前也这么吃的啊…… 该不会是不合胃口吧? 毕竟是皇帝,再怎么好伺候也总有喜好,难道宣御膳房的人来就是为了这个? 程欢自然不想他挨饿,吞下嘴里的东西就摇了摇头,盼着他赶紧自己去吃东西。 轩辕凛看了眼动过的饭菜,琢磨着也差不多了,便没有强求,随手搁下筷子,命人宣御膳房的人来。 “你先进去吧。” 程欢心里一顿,他以往担着大总管的名头,才好在大明宫进进出出,如今不过是一个庶人,的确不好在外人面前露脸,毕竟御膳房不是大明宫,宫人哪里的都有,要是传出去什么闲话,的确对轩辕凛名声不好。 程欢倒也习惯了躲藏,很快就钻进了垂幔后头,却没有走远,反而抓着垂幔,侧着身竖起耳朵来听外头的动静,他出宫这么久,不知道轩辕凛的口味是不是变了…… 他本以为轩辕凛将人宣进来是要吩咐膳食的,可外头半晌都没有动静,他还以为是自己站的太远,所以听不清楚,便用垂幔裹着身体瞧瞧往外头挪了两步。 轩辕凛侧头看过来,嘴角忍不住翘了翘,这家伙还是这幅德行,偷听做的这般明显,难道是怕旁人瞧不见他不成? 可理智上再百般嫌弃,心情却仍旧克制不住的愉悦起来,连带着想发作人的心思都淡了几分。 他又看了眼程欢,也没在为难底下跪着的奴才,抬手轻轻敲了敲桌子:“栖鸾阁的饭菜是谁负责?” 这三个字一出来,不管是跪着的还是偷听的,都是一愣,程欢好一会才想起来栖鸾阁是什么地方,轩辕凛如今唯一一位公主的生母,正是栖鸾阁的文贵人,不过人早就在生产时殁了。 没了主子的宫殿,如同冷宫,便是宫人也要低人一等,可这个地方,竟然还会被轩辕凛想起来。 程欢心里有些复杂,难道是因为死在哪里的女人曾为轩辕凛生过孩子吗? 两个小太监哆哆嗦嗦的膝行两步上前叩头,轩辕凛眯着眼睛盯着两人看,他心里已然不记得栖鸾阁到底住了谁,自然也生不出怜惜的心思。 可他不能将太极殿牵扯进来,便只能拿栖鸾阁作筏子,毕竟这两处虽说离得不近,可却是同一条路,必然是同样的宫人负责。 “拿上来。” 轩辕凛话毕,便有小太监将用帕子包着的东西放在了两人跟前,帕子被打开,却是先前程欢想吃又被轩辕凛丢掉的窝头,两人看清楚后脸色一白,纷纷磕头求饶。 “栖鸾阁如今是没了正经主子,可宫里的体统规矩还在,即便是奴婢,也容不得旁人作践。” 轩辕凛话说的体面,可一想起程欢呆在冷清的太极殿里,孤零零一个人,连吃顿饭都要被人为难,心里的火气就压都压不住。 竟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苛待程欢! “皇上恕罪,奴才知错了,奴才知错了……” 两人磕头如捣蒜,轩辕凛听着他们的求饶,想起的却是程欢笑嘻嘻的样子,他明明是怕疼的,可求饶的时候却仍旧漫不经心,他多少次以为他是有铜皮铁骨…… “发回内侍省。” 两人一呆,被惊得瘫软在地,从内侍省出来的奴才,若是再被发回去,不管什么原因,要先挨一顿板子,若是能活,便会去做最苦最累的差事,若是死了,就一卷草席丢去乱葬岗。 明明轩辕凛从来不爱计较,这次竟然发作的如此狠辣。 两人还想求饶,却被禁军抓着胳膊拖了出去,其余人伏在地上不敢吭声,林丰却忍不住看了眼那明显藏着人的垂幔,轩辕凛登基一来,除去程欢,只发作过三次宫人,一次是发作了伺候程欢的宫人,一次是杖毙了大明宫的内侍,再有便是此次。 他不清楚内情如何,可隐约觉得三次仿佛都能和程欢扯上关系,做奴才的本也不需要知晓太多,只需明白一点,什么人不能得罪。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定,就算不能将程欢当做主子来伺候,也一定要恭敬有礼,决不能把人得罪了。 “朕希望不会再出现宫人拦驾喊冤的事。” 一屋子的人连忙磕头应声,轩辕凛又瞄了一眼藏在垂幔后头的程欢,他政务繁杂,空闲时间本就不多,并不想浪费在一群宫人身上。 “林丰,此事要详查,都下去吧。” 这还是轩辕凛头一回给他差事,林丰受宠若惊,连忙应声,看他短短几句话功夫,一连看了垂幔三四次,知道他这是不耐烦了,立刻将人引了出去。 御厨惊得腿脚发软,一头的冷汗,出了大明宫就有些站不稳当,林丰连忙扶了一把:“您没事吧?” 御厨苦笑了一声:“这事闹的,宫人的饭菜本就简单,怎么还有人克扣……可真是吓死人了。” 他本该退下,却又不肯走,林丰知道这是还有话要说,便将其他人遣了下去,御厨果然给他塞了一锭银子:“劳烦公公了,这宫里的奴才也是越来越不懂规矩,受了苛待本该去找掌事太监,怎么能拦圣驾呢……” 林丰听出来他这是拐弯抹角想问问到底是谁把这事捅出来的,忍不住笑了笑,心里却纳闷,他怎么知道这事是谁捅出来的?但是有什么关系呢?皇上说了是栖鸾阁,那就只能是栖鸾阁。 “这您就别问了,拦圣驾这事的确不合规矩,人都被发去浣衣局了。” 御厨讪讪笑了一声,这才走了,林丰摇了摇头,看来这事果然不只是小太监们做的,只是太极殿和别处到底不一样,皇帝至孝,太极殿又供奉着先皇后的牌位,宫人也和别处不同,竟然也有人敢这般欺辱他们。 他匆匆回了大明宫伺候,一进去就看见程欢又坐在了桌子前,拿着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他不由一顿,虽然早就听说程欢的为人,可皇帝面前竟然敢这样,也着实太没规矩了些。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程欢将五绺鸡丝里面的鸡丝都捡了出来放进轩辕凛面前的小碟子里,他不敢用筷子,勺子舀的十分辛苦,轩辕凛就看着他,动也不动,等程欢将小碟子推到他跟前,他才翘了翘嘴角:“给朕的?” 第75章 欲罢不能1 程欢点点头,他察觉到轩辕凛的心情似乎不错,有点茫然,但也跟着高兴起来,可一抬头看见的,却是他眼底的青影。 大概是来的路上只顾着想跑,回宫后也只有晚上才能见到人,他竟然现在才看出来,轩辕凛瘦了很多,眼睛里全是血丝,虽然精神不错,可仍旧让人心疼。 尤其是,他还不肯好好吃饭。 离宫前他就听说皇上脾胃不适,已经很久没好好用膳了,今日瞧见才知道果然是这样。 他有点怕轩辕凛不肯吃,抓着勺子去舀别的东西,恨不得将盘子里的好东西都翻出来给他。 轩辕凛抓住他的手,从他身上看见了以前的影子,他对一个人的感情总是如此直白,喜欢自己,就想把最好的给自己,从来不会注意方式,以至于这份好,都因为方式的粗略而打了折扣。 轩辕凛叹了口气,心道,好在他如今总算聪明了一些,能从这些有些粗鲁的行为里看出他对自己的心意。 “朕吃不了许多,这些就够了。” 程欢讪讪停了手,视线落在他眼底的青影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抬手轻轻碰了碰。 轩辕凛闭上眼睛,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程欢,朕不会再让人欺辱你,宫人也好,朝臣也罢,没有人能动你。” 程欢一呆,一瞬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茫然的看着轩辕凛,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轩辕凛却在这时候松开了他的手,皱着眉头将碟子里的东西吃了进去,而后抬头看他,见他还呆愣愣的坐着,便揉了揉他的头:“如今朝中不太平,不要出大明宫。” 程欢下意识点头,忽然想起来一茬,连忙抓住轩辕凛的手:“我的拨浪鼓呢?” 大约是还在太极殿吧。 轩辕凛没在意那么一个小玩意,却没想到程欢还惦记着:“朕让人去找。” 林丰跑了一趟太极殿,不止带回了拨浪鼓,还有那一箱子程欢看见就头疼的书。 他看不下去,拿着拨浪鼓在大明宫走来走去,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离开一遭,恍如隔世,明明还是那座宫殿,可他看着却总觉得新鲜,像是头一回来这里一样。 新鲜劲过去,他忽然想起张尽忠来,在大明宫呆了一夜,竟然没看见人。 轩辕凛不让他出去,他也不想乱跑,干脆就坐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往外头看,林丰小心翼翼的凑过去:“程公公,您找什么呢?” 程欢看了看他,觉得有点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心里警惕起来,不肯和他说话,闭紧了嘴巴盯着外头看。 林丰觉得有些不对劲,以往程欢也不怎么理人,但那种不理会,是看不见你,所以自然而然的连句话也不说,不像现在这样,带着很明显的警惕和躲闪。 他心里好奇,又不好问,便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程欢扭头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有点嫌弃,门口就这么大点地方,他还要来和自己抢。 他往旁边挪了挪,林丰又凑了过去:“程公公,要不要喝茶?” 程欢觉得他有些烦,但看起来好像没有恶意,便摇摇头,却仍旧看着外头。 林丰还有差事要做,虽然有心讨好程欢,却不敢耽搁轩辕凛的旨意,不过坐了片刻便匆匆走了。 程欢松了口气,盯着拨浪鼓发了会呆,脑子里蹦出来刚才轩辕凛说的那些话,他是什么意思呢? 程欢以往便知道自己不聪明,可现在连句话都听不懂,就让他有些头疼了,他琢磨着好像是要护着自己的意思,可这种话,轩辕凛就算要说,也不会对自己说才对。 那是什么意思呢? 程欢抓了抓头发,拨浪鼓被他摇的砰砰乱响,本就不清明的脑子越发混乱,他戳了戳鼓面,不确定道:“他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他自己也觉得可笑,于是傻乎乎笑起来,心里却有些难过,他真的不该肖想轩辕凛,可感情这种事,哪里是人能控制的……要是没有回宫就好了。 他闷闷的晃了两下拨浪鼓,转身进了内殿,瞧见桌案上放着笔墨,兴致上来,抓着毛笔画了两个字,他不知道自己写的对不对,瞧着却有点轩辕的样子,于是越看就越觉得像,他丢下毛笔,自觉做成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插着腰笑了笑,方才的郁闷就都飞走了。 “不是这么写的。” 身后忽然有人道,程欢被唬的一哆嗦,连忙回头看了一眼,轩辕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也不晓得站在他身后看了多久,程欢脸一红,连忙将鬼画符似的字翻过去想遮起来。 可他还掌握不好墨的用量,字迹已经渗透了纸张,就算翻过去,也仍旧能看出来。 程欢脸红了一下,扭开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做。 轩辕凛轻笑了一声,换了新的纸,将他圈在怀里,抓着他的手,一笔一划的教他写轩辕两个字。 程欢瞪圆了眼睛看,方才不听话的毛笔到了轩辕凛手里,就完全变了个样子,等轩辕凛写完,程欢忍不住抓着他的手看了看,也没什么特别的,为什么毛笔就那么听话呢? 轩辕凛看他垂着眼睛看的全神贯注的样子,忽然想亲亲他。 程欢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就被压在了桌子上,然后眼前一黑,轩辕凛遮住了他头顶射过来的阳光,嘴唇紧跟着被咬住了。 又被亲了…… 程欢转了转眼珠,好奇的盯着轩辕凛看,这是怎么了?明明以前并不喜欢被他碰触的,就连伺候他更衣都要被凶好几回,这几天好像怪怪的。 轩辕凛察觉到他的不专心,不轻不重的咬了他一口,退开一步拉着他站了起来:“该用午膳了。” 程欢有些意外,已经是这个时辰了吗?他探头看了看天色,果然是正午时分,他不过画了两个字,竟然用了一上午。 他深觉不可思议,轩辕凛眼角一瞥,看见了根本没动过的书箱子:“不喜欢这些?” 程欢脸色发苦,东西是轩辕凛送的,不管是什么,他心里都高兴,自然也会喜欢,可这些东西他实在看不懂,只是瞧一眼就觉得懵,也确实说不上哪里好。 轩辕凛见他脸都皱了起来,心里一软:“朕找这些东西,原本只是想让你开心些,不喜欢也罢,朕再命人去寻别的。” 让他开心些? 程欢被这话惊呆了,不可置信的揉了揉耳朵,下意识抓住了轩辕凛的胳膊,张了张嘴想问问他刚才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喉头却仿佛被堵住了,他半晌都没能发出声音来。 他急的面红耳赤,轩辕凛连忙拍了拍他的背,颇有些无奈:“怎么了?” 程欢猛地咳了一声,却顾不上闷疼的胸口,更用力的抓住了轩辕凛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和紧张而露出骨白色,他吞了吞口水,哆嗦着嘴唇开了口:“你,你刚才……说什么?” 轩辕凛见他身体发颤,眉心一蹙,连忙扶住他的肩膀:“身体不舒服吗?来人,传太医。” 程欢急切起来,用力摇了摇头,恨不得去晃他的身体,声音都颤抖起来:“你刚才说,想我开心是不是?你在乎我的心情是不是?” 轩辕凛一顿,这才意识到程欢现在的状态只是因为太激动了,心里一缓,又有些哭笑不得,连忙点了点头:“是,朕……带你回宫,是想让你过的更好,让你活得更开心一些。” 程欢只觉心脏猛地一颤,眼眶立刻热烫起来,他抬手抱住轩辕凛的腰,将头埋在他肩膀上,咬着牙克制想要流泪的冲动,身体却开始颤抖起来,泪水到底无法抑制,从眼眶里溢出来,一滴一滴渗进轩辕凛的龙袍里。 肩膀上的凉意如此明显,轩辕凛一僵,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一句话,就能将程欢招惹哭了,明明他被打的浑身是血的时候,还能笑出来的…… 那眼泪仿佛锥子,一下一下往他心口扎,疼的轩辕凛身体也颤抖起来,半晌才压下这股痛楚,将发抖的手掌放在了程欢的头上,用力的揉搓了两下。 “程欢……”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安抚程欢,可只说了一个名字而已,胸口的痛楚便剧烈起来,他不能如同程欢一样流泪,却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痛苦折磨的说不出话来,只能更加用力的抱住了程欢。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另一个人产生这样的情绪,今天以前,他以为自己足够自持,理智,冷静,是很合格的帝王,可程欢的眼泪告诉他,他其实只是一个普通人。 能轻易的被一个人牵动情绪,以前是,现在也是…… 程欢,程欢,程欢…… 轩辕凛闭了闭眼,亲了亲程欢的发顶,这一刻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程欢对他来说,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 然而他对程欢,也比所有人都苛刻,程欢从他这里得到的,少的实在是可怜,连旁观者的轩辕净都看不下去了,可他仍旧傻乎乎的往前冲。 程欢说自己是没心没肺,可轩辕凛很早之前就明白,他只是对别人没有期待而已,不管是什么人,甚至包括自己,他从来都没想过要得到什么,或者说,他笃定自己不可能得到什么,所以懒得理会所有人,若不是自己强行将他带来大明宫,强行将他占有…… 他当初是不是做错了呢? 可就算再来一回,他大概还是会忍不住的。 他心情复杂的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将满腔沉郁压了下去,揉了揉程欢的发髻:“好了,该用午膳了。” 程欢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抬起头来盯着他看,裂开嘴角笑了笑,大约是真的很高兴,可他眼睛还红着,大概是意外之喜来的过于突然,因而眼睛仍旧瞪得很大,眼底还存着困惑和忐忑,这么看过来的时候,轩辕凛险些连呼吸都忘了。 他不得不抬手遮住了程欢的眼睛:“别这么看着朕。” 他狼狈的移开视线,心道,果然是放不了手的。 第76章 欲罢不能2 因为这件小事,午膳时候,程欢一直咧着嘴角笑,看得轩辕凛也不自觉高兴起来,连近些日子的脾胃不和都舒缓了些,虽然用的不算多,却仍旧让御膳房十分惊喜。 程欢却不太满意,他明明记得轩辕凛以往能吃很多的,这么点够做什么的? 他咬着勺子看过去:“会饿的。” 轩辕凛看着他被瓷白的勺子衬的有些红润的嘴唇,忍不住点了点头,的确是会饿。 程欢出溜出溜喝了一碗汤,动静引得林丰一连看了他好几眼,轩辕凛额角一跳,挥挥手将众人都遣下去,这才站起来,拉着程欢绕着桌子走。 “你以前每道菜都要尝一尝的。” 他说着一道一道夹起来给程欢,程欢盯着食物看了看,将筷子推了回去:“你吃。” 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可轩辕凛却愣是听出来一丝关切。他的确吃不下去了,可被程欢这么看着,拒绝的话竟然有些说不出口。 轩辕凛叹了口气:“好,朕再吃一些……你也来。” 程欢习惯了伺候他,听他要吃,连忙去拿筷子,要给他布菜,轩辕凛额角一跳,连忙抓住他:“朕自己来。” 程欢没察觉到哪里不对,只心里高兴,他以往模糊听见轩辕凛胃口不好,可今天才知道他胃口有多不好,竟然一两口就算了,这么下去怎么行呢? 挨饿的滋味可不好受。 他眼巴巴的盯着轩辕凛,盼着他多吃一些,再多一些。 轩辕凛的筷子却有些下不去了,他已经很久没好好用饭了,冷不丁吃了这许多,颇有些反胃,可程欢这幅样子,显然是不满意,他叹了口气,无奈的看着程欢:“朕吃不下了。” 程欢一呆,轩辕凛明明没有吃多少,怎么就吃不下了呢? “饱了吗?” 他试探着伸手去摸轩辕凛的胃,鼓鼓的,好像是真的饱了,他还想再确认一下,手腕已经被轩辕凛握住了,对方略有几分无奈道:“朕下午还要召见贤王,不能胡闹。” 程欢听得一头雾水,他哪里胡闹了? 轩辕凛眸色一深,垂下眼睛看着他:“男人是不能乱碰的,懂吗?” 还有这种说法? 程欢心里恍然,怪不得以往他不许自己碰他,原来还有这种讲究,可他怎么不知道呢?难道因为不算是男人了,所以没人告诉他? 程欢被忽悠的一个头两个大,稀里糊涂的被轩辕凛牵着手进了内殿,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又站在了桌案前。 “要写字吗?” 他挽起袖子来想给轩辕凛研磨,手却又被抓住了:“不必麻烦,朕只想添上两个字。” 他握着程欢的手,在轩辕二字旁边添上程欢二字,程欢从没瞧见过自己的名字,看着有些茫然,轩辕凛搁下笔,引着程欢读:“这是你的名字,程、歡。” 程欢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又去看纸上的字:“我的名字……” 原来他的名字长这幅样子,又古怪又陌生,并不让人喜欢,看着也有些难写,并不让人喜欢。 轩辕凛却抱紧了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欢字:“朕很喜欢你的名字,想必为你取名的人也想你一世喜乐。” 程欢抿了抿嘴唇,心想轩辕凛猜错了,他入宫前并没有名讳,直到进了太极殿,才被赐了名字,那个字就算含义好,恐怕取名的人也未必知晓,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你可知道,你来大明宫时,朕为何没有给你改名?” 程欢被问得很茫然,宫人换了主子也跟着换名字是常有的事情,可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改的,他只当是轩辕凛懒得为一个奴才取名,所以才让他一直用着这个。 “欢,喜乐也。”轩辕凛轻笑了一声,“朕初见你便觉这名字与你十分相称。” 原来他这么喜欢这个名字吗? 程欢有些茫然的在心里念了两遍,莫名的也跟着喜欢起来。 然而轩辕凛只说了一层想法——喜乐曰欢,夫妇相与也曰欢,这名字当真是戳中了他对程欢的想法,让人即便只是读一读,也觉得心潮澎湃。 可这样的心思,轩辕凛没办法说出口,便一日日的喊着那两个字,程欢,程欢,程欢…… 程欢忽然打了个喷嚏,轩辕凛回过神来,眉头轻轻皱了皱:“来人,撤两个冰盆。” 程欢欲言又止,若是以往,他自然恨不得更凉快一些,哪怕冷的要缩到床上去盖被子,可现在却有些受不住。 这炎炎夏日冰盆的凉气按理说并不强烈,可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直往骨头缝里钻,稍微靠近一些,便仿佛要冻住一样。 程欢有些愁苦,今年冬天该怎么过呢…… 林丰弯着腰进来,眼角瞥见两人抱在一起,惊得身体一僵,连忙收回视线,端了冰盆出去。 程欢看了看被端走的冰盆,隐约觉得身上舒服了些,不自觉的吁了口气,伸手指着轩辕下面的空白处,抬头看轩辕凛:“这里是不是少个字?” 轩辕凛眉梢一挑:“想看朕的名字?” 程欢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帝王名讳是大忌,即便是读书人写文章用到这个字,也总要添减两笔,或是直接换了别的同音字以示敬意,自己这么说应该很不妥当。 他抬手拍了自己两下,眼神有些飘,琢磨着说点什么含糊过去,轩辕凛却又握住了他的手:“朕过继到先皇后名下时改过名字,之前唤做凌,如今是这个字,凛。” 程欢听得懵懵懂懂,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轩辕凛握着他的手慢慢将凛字写出来:“父皇说,君者,其性为凛,他希望朕能不堕帝王威仪。” 程欢点点头,隐约明白过来,原来他那么小的时候就注定会成为九五之尊,一国之主……也不知道为此受了多少苦。 程欢有些心疼他,偷偷抓住他的衣角,心想自己这样应该不算是碰他吧…… 轩辕凛丢了笔,一弯腰将程欢抱起来丢进床榻里,欺***:“朕下午还有的忙,且陪朕歇息片刻。” 程欢摸了摸他眼底的青影,连忙点头:“快睡,快睡,时辰到了我喊你。” 轩辕凛笑了一声,还想说点什么,却不等张嘴,意识就昏沉了过去,他的确是很累了。 程欢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见他不动弹,这才确定人已经睡着了,迫不及待的伸手碰了碰他的脸,见他没反应,胆子就大了些,用手指描摹他的眉眼和轮廓。 他正摸得兴起,外头忽然响起说话声,仿佛是有人要闯进来,又被人拦住了,程欢愣了愣,他还以为敢闯这大明宫的,只有他一个,原来也不是。 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吵闹声就在主殿门外,并非宫门口,也就是说对方就住在大明宫里头。 这里竟然还有别人。 程欢心里有些不舒服,又有些好奇,隐约想起来,昨天吃饭的时候好像也来了人,不过被挡了回去。 会是谁呢?陈荣吗? 程欢坐不住了,如果陈荣真的在这里,那轩辕凛呢?难道每日里他出了这道门,都和陈荣在一起吗? 程欢想的心惊肉跳,连忙爬起来想去一探究竟,然而他一动,轩辕凛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程欢身体一僵,还以为是自己吵醒了他,连忙停下动作,偷偷看过去,轩辕凛却还在睡,只是梦中皱紧了眉头,看起来倒比醒着的时候更慑人。 怎么现在连睡觉也这么不安生呢?难道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程欢心疼的揉了揉轩辕凛的眉心,将他皱起来的眉头硬生生压平,心里勉强舒服了些,却不敢再动弹,唯恐惊醒了他。 这么僵坐着,不过片刻,腿就有些麻了,他偷偷揉了揉,视线一落在轩辕凛脸上,就什么都忘了,他有多久没这样看过轩辕凛了呢? 可很奇怪的是,就算过去了那么久,他竟然还是很清楚的记得这个人的样子,哪怕闭着眼睛,也能轻易描绘出来,然而可惜的是,他就算再熟悉,这双手也不可能画出来。 轩辕凛这样的五官,单看似乎很平凡,可组合起来却十分硬挺俊朗,尤其是那双眼睛,程欢听过一个词,叫目若寒星,用来形容轩辕凛当真是十分贴切。 程欢每每被那双眼睛看着,思绪就会混乱起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自己都记不清楚。 那双眼睛…… 轩辕凛忽然睁开了眼睛,程欢与他四目相对,迟钝的眨了眨眼,还以为是自己看的入神了,出现了幻觉,然而紧跟着眼前就是一黑。 轩辕凛坐起来,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以后……也不许随便看朕。” 程欢:“???” 啊,原来是轩辕凛醒了。 程欢扒开轩辕凛的手,觉得他有点无理取闹,那么大一个活人,怎么可能不看呢? 轩辕凛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无奈的笑了笑:“你也要体谅一下朕的心情。” 他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又久不发泄,实在很难克制,偏偏程欢毫无所觉,总爱无知无觉得撩拨他。 程欢被指责的一头雾水,虽然以往他对轩辕凛动手动脚,的确是存了别的心思,可现在已经很老实了,为什么不止不能碰,连看一眼都不行? 这也太为难人了。 第77章 真的是他1 因为轩辕凛的无理要求,程欢一下午都很不高兴,盯着轩辕凛留下的两个名字描摹的时候,越写越像是鬼画符,丑的自己都看不下去,干脆丢开不管了。 无聊的档口,他才想起来,自从到了大明宫,他竟然没见过张尽忠,说起来从昨天开始伺候着轩辕凛的就是林丰,原来做这些的张尽忠却一次都没露面。 这太不合理了。 程欢纳闷的很,难道张尽忠被派出去做差事了?都那么大年纪了,路上不会出事吧…… 他越想越担心,可又不能出去,若是以往,就算是抗旨大不了挨一顿罚,咬着牙也就过去了,可现在,他是个本该在宫外的人,在大明宫出现,轩辕凛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样子。 不能出去。 程欢盘着腿坐在主殿门口,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轩辕凛却还没有回来的迹象,大概是政务繁忙。 可这个时辰了还不用膳,肚子该饿了,中午本来就吃的少…… 他正发愁,耳边忽然响起脚步声,程欢精神一震,连忙开了门,外头的却是林丰。 他大概是一路跑回来的,正吭哧吭哧喘粗气,额头湿漉漉的,都是汗。 程欢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瞧见轩辕凛的影子,失望的收回了视线:“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林丰讪讪笑了一声:“皇上还在处理政务,吩咐奴才回来给你送药膳。” 要喝那种味道怪怪的粥啊,程欢点点头,只要是吃的,他从来不挑,林丰颇有些意外的看着他,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乖巧,明明传说里的程欢,嚣张跋扈,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怎么看都和现在这个不是一个人。 林丰太过意外,忍不住问了出来:“程公公……你好像变了很多啊。” 程欢心里一咯噔,难道露馅了? 他不敢回答,连忙转移了话题:“张公公去哪里了?我怎么一直没见他。” 林丰叹了口气:“前两天夜里忽然发了热,到底是年纪大了,现在还起不来床,不过太医说忧思过重,休养些时日就会慢慢恢复的,您不要担心。” 程欢怎么可能不担心,他这辈子,没几个人肯真心对他,张尽忠应该是最善意最包容的一个。 很想去看看他,可是不能出去。 他看向林丰:“你能不能去看看他?” 说完他又好奇起来,张尽忠虽然是贴身伺候轩辕凛的,可年纪毕竟大了,轩辕凛又尊重他,日子本该轻松自在才对,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竟能让他发愁到病倒。 程欢的嘱托林丰不敢轻慢,连忙应了下来:“您不说,奴才也是要去的,张公公平日里待奴才们宽和,如今他病了,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这话说得程欢瞬间对他喜欢起来,连忙握了握他的手:“真没想到你这么有良心。” 林丰呆了呆,程欢这是在夸他吗? 这种夸人的方式,还真是挺别出心裁的。 不过算了,谁让人家现在是皇帝眼珠子,他一个奴才,哪里敢计较。他收了碗,问程欢:“皇上今天大概会回来的很晚,嘱咐您先用膳。” 程欢摇摇头,他想等轩辕凛,担心他会不吃饭。 林丰早就猜到是这么个结果,毕竟那是皇上,再怎么不懂事,这点分寸也是要有的。 “那奴才就先去了,殿里备下了点心,您若是饿了就先垫垫。” 程欢点点头,仍旧眼巴巴的看着外头,这一等,天色就彻底暗了下来,月亮慢慢爬到了正空,程欢的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叫起来。 竟然还没回来…… 他按捺不住开了门,试图能在轩辕凛回来的瞬间看见他,然而门一开,他却只瞧见一道影子自宫门口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偏殿方向。 这大明宫里果然还住着别人。 程欢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他想自己偷偷的,不往明亮的地方去,不让人看见就不会给轩辕凛造成不好的影响了,他就偷偷的看一眼那人到底是谁就回来,看完就回来…… 程欢心里嘀嘀咕咕地给自己打气,抬脚偷偷往外走,却仍旧紧张的不停吞口水,脑海里来来回回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要被别人看见…… 等到偏殿的时候,他紧张得出了一身汗,却顾不上擦一擦,因为偏殿里宫人竟然不少,甚至比主殿还多,程欢冷不丁看见还以为自己走错了,确认了好几回,才确定没有走错。 这里到底住着谁呢?竟然让轩辕凛把宫人都调了过来,怪不得这次回来他觉得大明宫冷清了许多,原来宫人都在这里。 人这么多,想进去就变得困难起来,好在程欢对这里十分熟悉,偷偷摸到了后头的小窗户,十分熟练地翻了进去。 内殿里黑漆漆的,仿佛里面的人睡着了,程欢松了口气,睡着了就好,他只要轻轻的,就不会被发现。 他脱了鞋,光着脚一点一点往里面挪,被自己的心跳声吓得大气不敢出,做贼这种事果然太难了点,以后他再也不来了。 好在他终于进了内殿,这里的人大概也并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人守着,因而内殿里十分清净,程欢总算松了口气,朝着床榻走过去。 到了跟前他又为难起来,虽然外头月光还算明亮,可想看清楚人脸仍旧有些困难,可要是点灯,又会把别人引过来,怎么办呢? 他纠结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晚上过来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可来都来了,不看一眼实在太亏了。 程欢壮着胆子去撩床帐子,他以为这么黑,自己不可能认出来这是谁,可在帐子撩开的一瞬间,他甚至什么都没看见的时候,直觉就告诉他,这是陈荣。 程欢一瞬间竟然没有任何意外,陈荣出现在这里,本就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毕竟当初自己险死还生,就是因为他一句话。 轩辕凛那么喜欢他,怎么会不带进宫里来呢。 程欢扯扯嘴角,他难得能猜中轩辕凛的心思,本应该嘚瑟的,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反而胸口憋闷的难受,让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明明早就知道的事情,有什么好难过的…… 程欢抬手揉了揉脸,打算按照原本想的,偷偷溜出去,回大明宫主殿去。 然而他脚下还不等动弹,外头忽然传来请安声,轩辕凛回大明宫了。 程欢心里一急,当下也顾不上陈荣了,若是待会轩辕凛回宫没瞧见他,会不会生气? 他想去爬窗户,不得走过去,陈荣已经被惊醒了,吹着了火折子去点灯,等周围亮起来的时候,程欢被唬的一抖,惊慌的看过去,陈荣也瞧见了他,瞳孔一缩:“程欢?!你竟然还活着?你来报仇是不是?” 程欢听不懂他说什么,却很怕他的话惊动外头的人,连忙扑过去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许出声!” 陈荣惊得瞳孔一缩,拼命挣扎起来,慌乱中踢倒了床头的烛火,骤然亮起来的内室惊动了宫人,很快有人过来查探,程欢被吓得一哆嗦,手松了一下,陈荣趁机喊了一声。 这里的动静很快惊动了轩辕凛,他本就打算先往偏殿走一遭,这个时辰,陈荣早就睡了,他也自然而然的不必留下,可刚到门口便听见宫人在大呼小叫。 “怎么了?” “皇上,陈大人好像出事了。” 轩辕凛瞳孔一缩,静王的人果然来了吗? 他一脚踢开门,一进内室便看见有人伏在陈荣身上,样子仿佛是要掐死他,他心里短暂的困惑了起来,若要威胁他,自然是活得更有价值,掐死了还有什么用呢? 然而陈荣正生死一线,他也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去,将行凶的人用力摔了出去。 程欢咕噜噜滚了好几圈才撞在墙上停了下来,背疼的厉害,他忍不住哼了一声,喉头却一甜,紧跟着吐出一口血来。 他愣了愣,有些茫然的抬手擦了一下,红彤彤的,带着腥气,果然是血,他竟然吐血了…… 他茫然的档口,脖子上被架了数不清的利刃,郎缺惊讶的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程,程公公?怎么会是你?” 程欢迟钝的“啊”了一声:“我……” 轩辕凛浑身一僵,仿佛被雷劈了一样,他推开郎缺看过来,一眼瞧见了程欢嘴角的血。 他蹲下来,想碰碰程欢,可却完全不敢下手,程欢那么怕疼,刚才那一下,一定摔得全身都是伤…… 刚才他为什么没有看一眼,哪怕只是瞄一眼,他一定就能认出来那是程欢,又怎么会动手呢,怎么会又让程欢受伤…… “程欢……?!朕不知道是你!伤到哪里了???吐血了……来人,快宣太医!宣太医!!!程欢,不会有事的,别怕,不会有事的……” 他小心翼翼的把程欢抱起来,急匆匆往主殿去。 程欢忽然笑了笑,抬手搭在他胳膊上:“你是不是担心我呀?我其实也不疼……” 轩辕凛脚步猛地一顿,从胸口生出巨大的痛苦来,迅速走遍四肢百骸,让他的身体不可自抑的颤抖起来,难过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他真的没想到,会是程欢。 为什么是程欢…… 明明想让他好好的,为什么又伤了他…… 第78章 真的是他2 “你……别说话了,太医马上就来,朕给你用最好的药,很快就不疼了,先忍一忍,很快就好……” 程欢想点点头,但浑身没力气,只好假装自己已经回应了轩辕凛的话,头一歪,昏睡了过去。 轩辕凛被唬得一哆嗦,想晃晃程欢,把他喊起来,可又怕他疼,只好不停地喊他的名字。 然而他的声音没能将昏昏沉沉的程欢喊醒,却惊醒了险些窒息昏迷的陈荣,他眼看着轩辕凛要走,连忙开口:“皇上,刚才那是程欢?他为什么会在宫里?他刚才想杀臣!” 轩辕凛脚步一顿,他心里着急医治程欢,并不想和陈荣纠缠,因而只是视线冷厉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阴沉道:“这只是个误会。” 陈荣的脸色立刻黑了,他咬牙切齿道:“假传圣旨是误会,谋害皇嗣是误会,刺杀臣也是误会……在皇上心里,到底程欢做了什么才是有意为之?!” 轩辕凛心里着急为程欢诊治,陈荣的话听着便觉得是无理取闹。 程欢只是不懂事而已,虽然的确口无遮拦了些,可哪里就到了假传圣旨的地步,何况谋害皇嗣之事,程欢的确是无辜,至于刺杀陈荣,轩辕凛相信程欢或许会有这个念头,但绝对下不了手。 谁还没有个恨不得他去死的人呢?情绪上来,生出邪恶的念头本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人之所以为人,就是能用理智控制情绪,程欢所有的张狂和恶毒都露在面上,内里却胆小的很,即便是被小太监得罪了也只会骂两句,这样的家伙……怎么可能动手去杀陈荣? 虽然轩辕凛不清楚事情原委,可却敢肯定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但眼下并不是解释的时机。 “有什么话稍后再说,程欢受伤了……” “一个本该在宫外的庶人,忽然出现在宫里,还能在皇上的寝宫里自由出入……皇上就不该解释解释吗?” 轩辕凛有些不耐烦,他以为陈荣至少该有点眼色,能看出来程欢现在很不好,需要诊治。 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非要在这个时候说吗? 轩辕凛本就不是个耐心的人,此时又满心满眼都是程欢,不过说了几句话,心里的暴躁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激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也就顾不得再留情面,瞥了陈荣一眼,干脆道:“爱卿看不出来,朕现在很忙吗?” 陈荣一顿,心里狠狠一颤,这是轩辕凛第二次对自己露出这幅样子,上一次是因为自己提了一句要杀程欢…… 果然一牵扯上程欢,谁都别想好过。 陈荣握了握拳,恨得咬牙切齿,虽然一肚子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不是程欢,不敢在轩辕凛气头上再招惹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轩辕凛越走越远。 “程欢?程欢别睡,你醒醒……” 轩辕凛急匆匆回了主殿,前脚刚进去,后脚郎缺就带着院正跑了进来:“皇上,太医来了。” “都起来,快给他看看,朕刚才伤了他……” 皇帝伤了人? 院正心里直冒冷汗,这人既然是皇帝伤的,那伤势是该往重了说还是往轻了说?这人是该医死还是该医活? 他纠结地往床榻边走,一瞧见程欢的脸,心里所有的念头就都没了,怎么是这小子。 想起上次轩辕凛的吩咐,他不敢马虎,连忙给程欢检查了一番,诊完脉才松了口气:“皇上放心,并未伤到肺腑,不过是咽喉擦伤才吐了血。” 轩辕凛松了口气,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后知后觉地有些腿软,眼前却发黑,身体不听使唤地晃动起来,郎缺连忙扶住他:“皇上当心。” 轩辕凛摆摆手,他不过是被程欢吐血吓到了,身体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这一吓的确让他有些没精神,看了两眼程欢昏睡中的脸才缓缓吐了口气。 “朕无碍……去备药,朕希望他醒过来的时候,不会再疼。” 院正心里叫苦,就算再怎么不碍事,那也是内伤,怎么可能说好就好,就算名贵药材调养着,怎么也得些日子才能恢复,一夜之间就不疼怎么可能? 然而皇上的话谁敢违背呢? 院正明知自己做不到,却也只能苦哈哈的应承下来,心里琢磨着给程欢开的方子要加些安神的药材,就算不能止疼,好歹也能让人舒服些,他如今的身体,多休息总是没错的。 “他多久会醒?” 轩辕凛在床榻边坐下来,抬手理了理程欢彻底散开的头发,沉沉的叹了口气,虽说是误伤,可他着实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程欢。 他很清楚,程欢不会闹的,他以往挨了罚,从来都是笑嘻嘻的样子,仿佛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从前的他也真的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任由他疼着。 可现在他总算明白了过来,便有些无法直视他的笑嘻嘻,无法忍耐他疼得撕心裂肺却还要笑着看他。 还是多睡一会吧。 轩辕凛摆了摆手,将欲言又止的太医遣了下去。 等宫人都散了,他才轻手轻脚的去解程欢的衣裳,他之前在地上滚了几圈,身上青青紫紫撞出来一片淤伤,颇有些触目惊心,轩辕凛本想给他上药,现在却有些下不了手。 他只是看了眼药膏,脑海就浮现出程欢喊着疼晕过去的样子……他以前怎么会那么狠心呢…… 眼下该怎么好? 药还是要上的,可他不能让旁人瞧见程欢这幅衣不蔽体的样子,自己又下不去手,该怎么办才好? 轩辕凛从没有这么为难过,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于是他又将刚出了大明宫宫门的院正喊了回来,隔着垂幔问他:“可有什么治外伤的药是不疼的?” 院正被问得一懵,治伤的药哪里有不疼的呢? 他结结巴巴道:“这,这……臣才疏学浅,请皇上恕罪。” 轩辕凛眉头一拧,果然没有吗? 那程欢还是得疼。 人虽然还睡着,可轩辕凛已经开始心疼了,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撩开垂幔走出来:“那便让他多睡一会……你多费些心思,治疗外伤的药,总让人疼怎么行?” 院正被皇帝的无理要求逼得欲哭无泪,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正要告退出去,一抬眼就瞧见轩辕凛的手,当即脸色一变:“皇上,你的手……” 这伤虽不在要害,伤口却很深,他叮嘱过宫人一定要好生照料,却不想几日过去,不但没好,反倒更严重了些。 “这可如何是好……” 院正急出来一脑门汗,连忙膝行上前,开了药箱给轩辕凛处理伤口,轩辕凛倒是不甚在意:“无妨……程欢的寒症如何了?” 这也太心急了些,才调养了几日,哪里就能有好消息,可他不敢直说,只能含糊道:“这……冬寒夏暑,多加注意,总会好起来的,说到底,这寒症是熬出来的,慢慢调养者总会好的。” 轩辕凛也知道自己心急了,没计较院正的敷衍,由着他处理好了手上的伤,才挥挥手让他退下。 林丰将人送出去,顺嘴问了问张尽忠的情形。 “到底年岁大了,病来如山倒,张公公这病根,是出在心里,林公公时常开解,想必就能快些好起来了。” 林丰连忙道了谢,他隐约知道轩辕凛回宫之后,带着张尽忠去了一趟太极殿,之后人便病倒了,难不成是太极殿发生了什么事? 他摸不着头脑,只好暂且压下,转身往回走,却刚到主殿门口,便瞧见陈荣站在阴影里,瞧不清脸色,身上却透着一股阴郁。 他唬了一跳,心里有些不耐烦,这大明宫已经够乱了,这当口又来闹什么? 可面上还是堆起笑容来:“哟,这不是陈大人吗?这深更半夜的,您不回去歇着,怎么跑这里来了?” 陈荣皮笑肉不笑的看他一眼:“这宫里哪里是我一个外臣能住的?只怕再住下去,就要连命都保不住了……还请公公禀报一声,臣向皇上辞行之后就出宫了。” 林丰不走心的劝慰了两句,见陈荣不再吭声,也只好闭了嘴,心里也纳闷,旁人不知道大明宫里的事情,只以为陈荣每日里与轩辕凛同进同出,颇受荣宠,可他这贴身伺候的,却再清楚不过。 这大明宫的门一关,轩辕凛连提都不曾提过陈荣,即便在大明宫用膳,也并不曾与陈荣一起,倒像是十分生疏一般。 可就算如此,陈荣却还是在大明宫里住着,皇上也始终没流露出想把人赶走的意思来。 林丰隐约觉得,这位陈大人像是一个摆件,住在大明宫里,就是为了让人看的…… 可真要说起赏心悦目来,宫里哪个人能比得上程欢呢? 然而程欢却又被藏了起来。 皇上的心思果然如海深沉,让人捉摸不透。 林丰知道自己猜不透,也不白费力气,对着陈荣笑了笑就进了主殿,他心里觉得轩辕凛现在大约没工夫理会陈荣,可他只是一个奴才,有再多的想法都不必理会,只老老实实的传话做事就成。 他隔着垂幔压低声音将陈荣的话说了,里头半晌没动静,林丰心道果然是没心思理会了,便想着先出去将陈荣劝回偏殿去。 却不想他刚动了一下,轩辕凛便掀开垂幔走了出来:“人在哪?” 第79章 真的是他3 难道陈荣在轩辕凛心里,还是很有地位的? 林丰心里一跳,有些庆幸自己没有瞒下陈荣的话,匆忙垂下头遮住眼底的慌张:“就在主殿外头候着。” 轩辕凛很明显的皱了下眉头,撩开垂幔看了看里头,吩咐林丰:“好生看着他。” 让自己看着程欢? 林丰一时间又惊又喜,比轩辕凛吩咐他去查克扣宫人的案子还要受宠若惊,公事和私务,可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是,奴才一定寸步不离的守着程公公。” 轩辕凛打量了他一眼,林丰心里一紧,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喜形于色了,连忙伏地磕头请罪。 轩辕凛忽的笑了一声:“朕不讨厌懂事的奴才。” 但不懂事的奴才,有程欢一个就够了。 林丰紧张的头皮发麻,心里琢磨着这话应当是称赞他,当即松了一口气,他好像终于被轩辕凛看进了眼里。 以往,他只是做为张尽忠的替身,虽然伺候着轩辕凛,却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可从现在开始,他已经不一样了,虽然仍旧无法取代张尽忠,却再也不会只作为一个影子存在了。 想到这里,林丰恨不得给程欢磕个头,若不是他,自己恐怕还有得熬。 奴才的小心思轩辕凛懒得理会,他不过是缺个懂事的人,在自己忙于政务的时候,替他妥帖的照料程欢,林丰这人既然是张尽忠细心挑选送到他身边伺候的,必然是身家清白,人看着也算是机灵,最重要的是本分老实,应当能偶尔照料一下程欢。 至少在离开的这一小会里,让他看着,轩辕凛才能腾出心神来去应付陈荣。 他一出门就瞧见对方站在阴影里背靠着柱子站着,大约是听见了他出来的动静,很细微的变化了一下姿势,却并没有跪地,只语气复杂道:“微臣参见皇上。” 轩辕凛垂眼看着他:“回去歇着吧。” 陈荣忽然激动起来:“回去?回哪去?这大明宫难道还有地方能让臣安生住着吗?就在刚才,臣险些被人捂死,皇上却轻描淡写一句误会便就此揭过,让臣怎么安心?!” 轩辕凛眉头一拧:“本就是误会,你还想怎么样?” 陈荣噎了一下,憋得脸色胀红,有些说不出话来了,以往他话语里排挤程欢,轩辕凛虽说没真的对程欢做什么,可至少面上是平和的,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让他性情大变,对程欢的袒护变得不加掩饰起来,甚至还对自己越来越冷淡。 “若是无话可说,就回去歇着吧。” 轩辕凛转身欲走,陈荣疾走两步拦住他:“常言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果然如此,皇上是对程公公旧情复燃了吗?” 轩辕凛一怔,旧情复燃? 难不成以往他对程欢就有了别的心思?怎么贤王这么说,陈荣也这么说…… 轩辕凛陷入沉思,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荣却只当他是默认了,情绪越发激动:“那臣呢?皇上对臣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轩辕凛眉头拧起来,不知道陈荣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若是当初对他无意,根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他的身份,难道会闲得无聊去戏耍一个臣子吗? “朕当时对你所说所言,并无虚假……只是如今,你大约已经有所察觉,朕心里容不下你了。” 陈荣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的看着轩辕凛,他竟然承认了,这怎么能承认呢?!承认对一个天残的废人动心了……轩辕凛是不是疯了!? 作者P.S 免费的阅读网站欢迎棒场:宅阅读 网址:ZHAIYUEDU.TOP 不不不,这不可能。 陈荣用力摇了摇头,死死盯着轩辕凛:“皇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轩辕凛蹙眉,他说的不是很清楚了吗? “朕如今,心悦程欢……” “不可能!”陈荣打断了轩辕凛的话,抓着他的衣襟,声音凄厉道:“喜欢谁都好,绝对不能是程欢。” 轩辕凛脸色一沉,挥手推开陈荣:“你逾越了。” 陈荣踉跄两步撞在柱子上,抬手抓着头发,仍旧满腔的不可置信——他输给了程欢? 他竟然输给了程欢,输给了一个废人! 耻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气的浑身发抖,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校尉,堂堂六品武职,竟然连一个废人都杀不了! 他忍不住冷笑起来:“堂堂九五之尊……竟然对一个废人动心……皇上,此事若是传出去,会如何?” 轩辕凛眉心微微一动,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似乎是很认真的在威胁自己,眼睛微微一眯,寒光一闪而过,语调却波澜不惊起来:“那朕只好为皇兄赐婚。” 陈荣一僵,不可置信的看过去:“你……” 轩辕凛被他的反应取悦了,轻笑了一声:“朕在你心里,似乎很愚蠢。” 陈荣被惊得说不出话来,脸色青青白白变幻不定。 “你不必担心,朕没想过对贤王做什么,他到底是朕的血亲兄弟,为你断一份亲情,不值得,何况……” 他弯了弯腰,伸手去点陈荣的心口:“爱卿真的毫无所觉吗?贤王另有心仪之人。” 这话如同利箭,笔直的插进陈荣的心口,疼的他瞬间失了态,怒吼道:“不可能!我和他朝夕相处,他认识的人我都知道,根本没有人配得上他!” 他推开轩辕凛,朝宫门口跑,迫切的想现在就去找轩辕净问个明白,他们一起生活那么久,他怎么能喜欢上别人呢? 他不允许,绝对不行! 虽然已经到了宵禁时辰,可陈荣全然忘了宫规,开了大明宫的门就跑,却不过两步就被人用刀剑挡了回来。 郎缺有些意外的看过来,他还以为这种事情只有程欢会做,原来这位陈大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陈大人见谅,宵禁时辰到了,除非皇上有旨,否则任何人不能擅自外出。” 陈荣被逼回了大明宫,愤愤的握了握拳,就算今天出不去,他大可以明天走,轩辕净总不能跑了。 只是轩辕凛竟然连这种事情都知道,他果然是太小看他了。 他心情阴郁的回了偏殿,刚关上门,门板上就投射了一道人影,他心里一惊,还以为是程欢去而复返要来杀自己,身上一颤,汗毛都竖了起来,失声道:“来人!” 原本偏殿里密密麻麻的宫人此时却都不见了踪影,他心里涌上来不好的预感,扑过去拍门。 外头却无人应声,只响起锁链碰撞的动静,陈荣心里一惊,他难道被困在这里了吗? 可是为什么? 轩辕凛既然都说了那样的话,显然是对他没了别的想法,那困着他不许他出宫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要让他做人质,威胁贤王? 他越想越心惊,畏惧和紧张折磨的他浑身发颤,此时他才察觉,轩辕凛一旦不讲情分,就冷酷的可怕,可笑的是,自己以前一直以为他是个毛头小子,样样都比不上轩辕净。 他跑进内殿四处查看,发现除了这道门,所有的窗户外头都有人守着,乒乒乓乓的似乎在封窗户,他头一回遇见这种事,已经彻底乱了分寸,声音颤抖着拍打门板:“你们想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 轩辕凛的声音从外头响起来:“你大可放心,便是看皇兄和贵太妃的面子,朕也不会将你如何。” 陈荣紧张的心微微放松了些,捂着胸口靠在门板上大喘气,却仍旧惊疑不定,轩辕凛虽素来冷清,可也不是翻脸无情的人,怎的忽然间就不留情面起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若说是程欢受了伤……可那也不是自己造成的,而且他才是差点被捂死的那个呀! 他心里又恐慌又委屈:“为什么要把门锁起来?”他语气弱了几分,带着些许恳求,“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臣难道还敢跑不成?” 轩辕凛沉默,他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陈荣的性子,与程欢十分相似,若是想跑,自然会绞尽脑汁的做,即便跑出去了也不过是回贤王府,可他一日不在宫里,程欢便要危险一日。 他抬手揉揉眉心,心里有些厌恶自己,他似乎的确是过于无情了些,明明以往为了让陈荣欢喜,放下身段做了许多,可如今再看他,竟提不起一丝柔情来,难道他是天生的薄情? 难道日后,他也会对程欢如此? 他心里狠狠一揪,情绪恶劣起来,语气也就越发沉凝:“朕还需要你在宫里住些日子,你无需多想,安安稳稳的住着就好。” 陈荣觉得自己听不懂他的话,心里又慌又乱,拍着门板问他:“我为什么要住在宫里?你想做什么?” 轩辕凛不再理会他的话,转身朝主殿去,有些事情他不想解释,因为毫无意义,反正等事情解决,他不会亏待陈荣的。 陈荣所思所想,不过是青云直上,他就如他的意,让他正式入朝,一试身手。 对于罪臣之后,这样的恩典已经十分有诚意了。 陈荣却对他的打算一无所知,正迫切又忐忑的等着他回话,然而等来的却是他越走越远的脚步声。 “你回来!你回来!” 陈荣用力拍打着门板,然而外头却并无人再理会他,只剩了乒乒乓乓的敲打声,在这一片嘈杂里,陈荣混乱的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难道轩辕凛知道他买凶杀人的事了? 把他困在这里,是为了给程欢报仇? 他心里更加慌乱起来,下意识想向轩辕净求救,可对方远在贤王府,即便进了宫,也不会有人告诉他,自己被锁在了偏殿。 怎么办?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其实小皇帝是个很简单的人,他就是想找一个喜欢的人,一起一辈子,你们觉得他渣也好,觉得他没情商也好,他是个皇帝,感情本来也不多,只够给一个人。我果然是个亲妈~~~~~】 第80章 大明宫1 轩辕凛回到主殿的时候,本以为程欢还在睡,毕竟陈荣虽然麻烦了些,可他算是速战速决,这一来一回,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然而他撩开垂幔进去的时候,却瞧见程欢正坐在椅子上,盯着外头的月亮看,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像是披了一层银霜,让他那么热烈直率的人,身上都多了一层清冷。 “怎么起来了?身上疼不疼?” 他还有些不敢碰程欢,怕碰到伤口,又让他难过。 程欢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的摇了摇头:“也没有多疼……我什么时候能回太极殿?” 轩辕凛一顿,慢慢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从下往上看着他:“你不喜欢这里?朕刚才没想到会是你……原谅朕,好不好?” 程欢点点头,他其实本也没有怪他,不过是疼一下,轩辕凛让他疼了那么多回,他早就习惯了,哪里能为这种事情就怪他怨他…… 只是心里总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开心,他其实很明白,大明宫是轩辕凛的,皇宫也是轩辕凛的,他想让谁进来,让谁出去,旁人没有说话的余地。 所以,在被赶出去之前,自己走吧。 在陈荣面前被赶走,太丢人了呀。 程欢叹了口气,戳了戳眼前摊开的宣旨,上面还有轩辕凛中午写下的两个名字,他的手指就在那个凛字上点来点去,着迷一样,有些舍不得挪开。 轩辕凛站起来,从身后环住他,慢慢将他的手包在手心里:“程欢,朕现在最不愿意做的,就是伤害你……” 程欢心里一跳,眼眶有点酸,他是感动的,可更多的却是心酸,就算轩辕凛再怎么说,他和陈荣还是没办法比的。 刚才的事,他相信轩辕凛是真的没认出来他,可不管认出来还是没认出来,结果应该都差不多的,不过后者是他自己动手,前者吩咐人动手罢了。 他早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 “我只是想看看是谁住在那里……” 他盯着轩辕凛的手发呆,声音微弱的解释了一句,他不想再听轩辕凛说自己恶毒,他真的没想对陈荣做什么。 “朕知道,你从来都只会说,什么都不敢做。” 程欢怔了怔,原来他这么没出息的吗? 轩辕凛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去床上休息好不好?你现在需要静养。” 程欢垂下头没吭声,轩辕凛忽然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还想回太极殿?” 程欢咬了咬嘴唇,很想搓搓手指,可两只手都被轩辕凛握着,他抽不出来,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太极殿清净,人也少,我觉得那边挺好的……再说,他刚才都看见我了,我就是藏在这屋子里不出去也没用了。” 他以为自己不许他出主殿,是因为要瞒着陈荣? 轩辕凛苦笑了一声,他原本以为刀入心口是至痛,此时才晓得,原来自责愧疚比刀子磨人,一下一下割着心脏,不是疼的让人喘不过气来,却永远不肯消停。 “你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用管……朕现在只想让你好好的,把伤养好,变回以前那副样子。” 程欢心里一颤,又高兴又忐忑,心脏砰砰乱跳,他有些承受不住了,这个人真过分,明明知道随口一句话就能让他心神不宁,却还是要说这种话。 他心里抱怨,耳廓却不自觉的红了,头顶上轩辕凛下巴的触感变得更加鲜明起来,像压在他心上一样,沉甸甸的,莫名觉得踏实。 “那……我可以继续住在这里吗?” 轩辕凛心里一松,亲了亲他的发顶:“当然,你可以一直住下去……林丰说你晚上只用了药膳,饿了吧?” 他不说程欢还没觉得,他一提,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他抬手摁了摁,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轩辕凛,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来,看得人心软。 轩辕凛喜欢他这样真实的笑容,总觉得他这时候如果开口,不管提什么要求,自己应该都会答应的。 “朕让人传膳。” 程欢点点头,却没有动弹,他虽然说不疼,但其实他疼得不敢动弹,原本想翻窗户走的,结果只上了椅子就不敢动了。 轩辕凛看了他两秒,像是明白了过来,弯腰勾住他的肩膀和腿弯,垂眼看着他嘱咐道:“要是疼就告诉朕。” 程欢抿了抿嘴唇,心想就是再疼也不能喊,万一喊了,轩辕凛就不抱了怎么办? 他正走神,轩辕凛就将他抱了起来,却径直去了床榻,程欢一愣,难道抱了一下就不给饭吃了? 如果真是这样……他其实也不是很饿。 轩辕凛拍拍他的头:“你要卧床静养,即便是要如厕,也得喊人伺候,不许自己乱动。” 程欢心想自己难道伤的很重?可不就是摔了一下,滚了几个圈?怎么连下床都不行了? 还是说只要吐了血就是重伤? 程欢有些不明白,抬手扒开衣裳想看看身上有没有流血,轩辕凛眼角瞥见垂幔掀开,内侍正往里头搬小桌子,当即脸一黑,将床帐子扯了下来。 程欢眼前一黑,茫然地探出头来看他:“帐子没挂好……” 轩辕凛探过身来,将他的衣襟扯好,抬手戳了戳他眉心:“不许在外人面前脱衣裳。” 程欢被他戳的缩了下脖子,心里很有些莫名其妙,以前挨罚也脱衣裳,他又不是女人,脱个衣裳怎么了? 但轩辕凛既然说了,程欢就决定听他的话。 见他乖乖点头,轩辕凛被萌了一下,心肝都颤了,这小子,怎么变得这么乖,乖也就算了,却让他有些受不了,越看越觉得口干舌燥…… 他转身走了出去,决定去没有程欢的地方喘口气。 小太监摆好了碗筷,打算伺候程欢吃饭,然而程欢一直盯着外头看,想等轩辕凛回来,只是对方一直不见踪影。 “您先用吧,这饭菜都要冷了。” 程欢叹口气,他伺候人倒是轻车熟路,被人伺候却很不习惯,当即摇摇头:“我自己来。” 小太监连忙将筷子拿开:“您还是安生歇着吧,毕竟是内伤,还是仔细得好。” 内伤? 听起来好像是很严重的样子,程欢只好点点头,乖乖地让小太监给他夹菜,然后端着盘子用小勺子往嘴里扒拉。 只是轩辕凛不在,他的胃口也不太好,而且总惦记着对方也饿了,吃得心不在焉,倒是听见了外头乒乒乓乓的动静,当即好奇起来:“外头做什么呢?” 小太监也不甚清楚,只隐约知道一点:“仿佛是皇上和陈大人起了争执,陈大人想出宫,被皇上关在偏殿了。” 程欢一愣,他们俩吵架了…… 是因为自己吗? 好可惜,陈荣竟然没有走。 他看向小太监:“他们吵什么?” 小太监只听了个半截,却自诩见惯了贵人间的腌臜事,听见程欢问,便瘪了瘪嘴:“还不就是些情情爱爱的事,”他左右看了看,瞧见没人,才压低声音凑近程欢,“仿佛是说陈大人和贤王殿下不清不楚的,惹怒了皇上。” 陈荣和贤王? 那他是不喜欢轩辕凛? 不喜欢为什么要进宫? 那自己呢?自己这算是什么呢? 程欢苦笑了一声,他以为自己会难过,可事实却是,他竟然毫不意外,甚至还有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感,仿佛是胸口大石终于落地了,也是,他这样的人,难道还敢期望真的有人喜欢他吗…… 这样才合情合理。 那些奢望,从灭了的那一刻起,就不该再活过来,否则他又何必再经历一遭绝望…… 他抬手揉搓了一下脸颊,虽然努力克制,但声音却仍旧在颤抖,颇有些含糊地吩咐小太监:“你先忙去吧,我这里自己可以。” 小太监瞧着他不对劲,隐约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是说错话了,也不敢多留,犹豫了一下应了声,弓着腰退了出去。 程欢揉了揉又涨又烫的眼睛,抬起头来看着空下来的内殿,明明是睡了两年的地方,却忽然间变得陌生起来,仿佛连角落里,都遗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他又想起刚才在偏殿看见的满满的宫人,无力的咬住了嘴唇,其实是很明显的事情,从他察觉到大明宫过于冷清的时候,从他知道这宫里还住着别人的时候,就该猜到了。 是他太笨了…… 轩辕凛平复好心情,一回来就看见程欢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不是让你躺着吗?谁伺候的,这么不经心。” 程欢勉强笑了笑:“我吃太多了。” 轩辕凛失笑,探手摸了摸他的胃,笑容微微一僵:“这也叫吃太多了?” 程欢抓住他的手,心口突兀的疼起来,他强压下去,哑声道:“你吃了吗?” 轩辕凛看了眼被挪到床脚的小桌子,随便吃了两口就吩咐人撤了下去,程欢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太少了。” 轩辕凛失笑:“夜深了,朕明天多吃些。” 程欢点点头,见他打算洗漱休息,嘴唇轻轻一颤,犹豫一下还是闭上了,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轩辕凛似有所觉,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怎么了?” 程欢有些受不了轩辕凛的温柔,这些本不是他的,何必强占,他咬了咬牙:“我还是想回太极殿……” 轩辕凛看起来很意外,他以为这件事过去了,完全没想到程欢会再提起来,他在床边坐下来,盯着程欢的眼睛看:“为什么又这么说。” 程欢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没了不该有的念想,他意外的平静了下来,甚至提起陈荣,都能心平气和了:“你别着急,他迟早会喜欢你的。” 轩辕凛和自己不一样,自己这种人,本就该活在淤泥里,凭什么去奢求别人的真心? 可轩辕凛那么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怎么能有人不喜欢…… 轩辕凛一愣:“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现在的程欢这么古怪,这么让人心疼? 程欢想笑笑,却没能笑出来,只好低下头掩饰神情,试探着去握轩辕凛的手:“你不要委屈自己对我好。” 轩辕凛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怎么听不懂程欢的话? 心里却有股莫名的慌乱窜上来,迅速的发酵,膨胀,很快就占据他全部心神,轩辕凛敏锐的意识到这个话题不能继续下去了,连忙道:“夜深了,先休息吧,有话明天说。” 他伸手解了程欢的发髻,恨不得程欢躺下就能睡过去,对方却趁势抓住了他的胳膊,认真的看着他:“我想回太极殿……” 他到底还是说了这句话,轩辕凛心里狠狠一跳,声音里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凶狠:“不准,睡觉。” 程欢很轻的摇了摇头:“我想回……” 轩辕凛抬手捂住他的嘴,脸色彻底阴沉下去,眼底漫上来血色,仿佛一只要失控的野兽,声音凶悍又暴戾,他盯着程欢,说的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蹦出来:“朕不想再说第三遍,你听清楚了,不准。” 程欢掰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 轩辕凛额角重重一跳,一伸手抓着程欢的胳膊将他摁在床榻上,在他脖颈上有些疯狂的亲吻啃咬起来,手下十分粗暴的将他的衣裳撕扯开来。 在线阅读全文访问:ZHAIYUEDU点TOP(宅阅读) 程欢愣了愣,回过神来有些茫然的抱住了轩辕凛,心想做这种事情,急什么呀,他想要,自己就给,只要自己有,什么都给…… 【作者有话说:这章是不是很肥?】 第81章 大明宫2 大约是这次轩辕凛有些疯狂,也或者是的确是内伤的缘故,程欢一觉醒来,手软脚软,身上提不起一丝力气来,连头都是晕乎乎的,闷闷的疼。 他睁开眼睛,被龙床明黄色的床帐子晃了一下,连忙又闭上,扭开头适应了片刻才适应了眼前的光亮,外头仿佛是正午,床帐子没有放下来,阳光就落在床上。 程欢只瞧见那亮光就觉得热了,费力的翻了个身去找水,他有些渴,眼睛也干巴巴的疼,像是身体缺水的样子。 他有些茫然,按理说,缺水的应该是轩辕凛才对,怎么会是他? 然而身体的确很不舒服,几乎从头到脚哪里都疼,身体像是要散架了一样,程欢不过是坐起来,就疼出了一身喊,只好靠在床头先休息片刻。 外头隐约传来说话声,仿佛是轩辕凛,程欢一顿,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轩辕凛才好,他该用什么态度呢? 他现在总算彻底清醒了过来,不敢再肖想轩辕凛,可又不是大明宫的奴才了,一个庶人,本不该在这宫里的。 他喉头一痒,忍不住咳了出来,外头的人似乎是被惊动了,很快响起了脚步声,先进来的是轩辕凛,然后是张尽忠,他似乎也是大病一场,看起来更老了,头发白了一片,像是随时会死一痒。 程欢知道他年纪大了,可从没想过原来衰老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 “你醒了?太医。” 轩辕凛看起来也不太好,他原本就因为脾胃不和吃得少,又忙于政务,眼底时常有血丝,现在越发憔悴,脸颊都有些凹陷了,明明是很俊朗的人,现在却多了一丝阴鸷。 程欢一眼看见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直到这人小心翼翼的握住他的手,忐忑的问他哪里不舒服,他才确定,原来真的是轩辕凛。 “你……” 程欢碰了碰他的脸颊,有些分不清心口的疼到底是因为受了伤,还是因为看见了轩辕凛这幅样子。 做人真难,为什么要有这么多情绪呢,多的连自己都分不清楚。 “你别说话,先让太医看看。” 轩辕凛抬手碰了碰他的嘴唇,大约注意到了上面的干涩,端了水杯小心翼翼的喂他。 程欢不敢再看他这样温柔的神情,即便理智上他觉得自己已经放弃了,可感情这种事,向来不由人,万一不听话的再死灰复燃呢? 绝望的滋味那么痛苦,他真的不想再来第三回 。 “我自己来……” 他哆嗦着手去端杯子,却连握拳都做不到,他有些懵了,为什么会这样?他是全身都残废了吗? 轩辕凛将他的手包在掌心里,摇了摇头:“你昏睡了那么久,现在没力气,别着急,很快就会好了。” 程欢松了口气,他没变成残废太好了,至少还有手有脚,总能养活自己。 “来,喝水。” 程欢只好仰着脖子看轩辕凛用小勺子一小口一小口的喂他喝,心里很着急,这么慢,多久才能解渴? 更让他震惊的是,轩辕凛只喂了一小杯就不给他喝了,程欢抖着手抓住他的袖子:“还要。” 轩辕凛的视线落在他有些干燥的嘴唇上:“先别急,太医说你不能喝太多,先让看看。” 程欢只好舔舔嘴唇安静下来,轩辕凛的手却忽然凑了过来,在他嘴唇上轻轻抹了两下,嘴唇上被涂了一层有点凉又带着香味的脂膏,程欢下意识想舔,被轩辕凛捏着嘴唇拦下了:“不能舔。” 程欢心里叹气,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许他做。 院正颤巍巍诊了脉,心里松了口气:“回皇上,程公公若能心思开阔,身体自然会日渐康健。” 程欢茫然的看了他一眼,心想这话听着好像是没事了,那他能不能喝水了?还有点渴。 但太医显然不懂他没说出口的话,程欢只好看向轩辕凛,轩辕凛顿了顿,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能喝水了吗?” 太医有些为难,程欢昏迷这许久,渴了是正常,旁人用吃些冰便可,可他还身负寒症,这些寒凉之物绝对不能碰,这便让口渴变得不好处理起来。 “为身体故,仍须少饮。” 轩辕凛心疼的摸了摸程欢的头:“只能再喝一点。” 程欢连忙点头,他嗓子还有点哑,不太想说话,就眼巴巴的看着轩辕凛。 眼见轩辕凛亲自去倒了水来,院正极有眼色的退了出去,张尽忠连忙跟上,拉着他问程欢的情况,他病了这些日子,虽然看着衰弱了些,可心境倒是开阔了,毕竟有些事情,他一个奴才是做不了主的,即便再怎么担心,也不过是和自己为难。 倒不如趁着程欢还在宫里,好好照料他,至少让他将身体调养的好些——他昨日来了大明宫才知晓,他病的不是时候,程欢在太极殿竟被人苛待,引得轩辕凛发怒,发作了御膳房。 先前只有两个宫人被发回了内侍省,虽是熬过了刑罚,却也只剩了一口气,之后林丰又奉命彻查了御膳房,牵连进去的御厨宫人足有数十个,御膳房早就乱成了一团,以至于这两日宫里各位主子的膳食都是靠着小厨房才勉强撑过去。 偏偏这一番动作,外人看着,和程欢扯不上半分关系,可于张尽忠而言,这才是最让人心惊的。 他叹了口气,拉着太医将程欢的情况问了个仔细,细细记下了膳食要求,唯恐在这方面再让程欢遭了罪。 等他回去的时候,就见林丰守在垂幔外头,低眉垂眼弯着腰,很恭敬的样子,这才是一个奴才该有的姿态。 他心里满意,压低声音道:“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且歇息片刻,夜里再来。” 林丰连忙又弯了弯腰,应了一声:“是,夏日天热,奴才就在后头的阴凉里,公公有吩咐喊一声就是。” 张尽忠看着他走远,心里笑了一声,这小子也是有野心的人,不过宫里谁不是这样呢? 这天下权利都集于一处,若不能费尽心思爬到高处,便只能任人捏扁搓圆。 都只是想活得更好一些罢了。 里头响起细碎的说话声,张尽忠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了起来,连忙撩开帐子进去,却一抬头就瞧见了轩辕凛的黑脸。 他一怔,莫不是自己不该进来? 他正纳闷,就瞧见程欢撩开被子想下地,张尽忠被唬了一跳:“躺着,太医嘱咐了要静养,怎么不听话?” 程欢被他吼得瘪瘪嘴,心想这么久不见,这老头脾气怎么还这么差。 轩辕凛眉头拧起来,不满的看过来:“怕疼就该老实些,难不成这伤是长在别人身上不成?” 程欢憋屈的看了两人一眼,他不过一觉睡得久了些,怎么醒过来,都凶巴巴的。 轩辕凛又看向张尽忠:“他听说你病了几日,心里惦念。” 张尽忠心里一软,这傻孩子,自己都顾不过来,还惦记着他。 “朕在外头批折子,你们说说话。” 张尽忠很是受宠若惊,堂堂九五之尊竟然给两个奴才腾地方…… 话虽这么说,他却不敢真的就撒开轩辕凛不管,而是伺候好了茶水和笔墨,喊了小太监注意着,才又回了内殿。 程欢已经靠在床头昏昏欲睡了,张尽忠看着他,又是怜惜又是恼怒,压低声音问他:“怎么又回来了?外头的日子不好过?” 程欢晃了晃头清醒过来,苦着脸看着他:“不好过,他们好像都知道我是个太监。” 这是张尽忠没想到的,他这辈子都在宫里,的确不晓得外头什么情形,不过内侍到底和常人不一样,被人瞧出来也并不奇怪。 只是怂恿程欢出宫前,张尽忠并不知道,因而心里多了几分愧疚,总觉得程欢在外头受的苦,都是因为自己。 “既然回来了,好坏都是活着,往后就安生些吧……” 程欢沉默下来,半晌才抓住张尽忠的手,轻轻咬了咬嘴唇:“我想走。” 张尽忠愣了,上回他又劝又威胁,程欢走的都不情不愿,怎么今天转性了? 他被惊住了,然而片刻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了更不得了的事情,他反手握住程欢的手,瞳孔因为惊讶而缩成了一个点:“你好了?先前皇上说你坠井后脑子有些不清醒,现在是全好了吗?” 程欢被问的一懵,当即愣住了,这几日他昏睡的头昏脑涨,醒过来的时候也就忘了自己还在装傻的事情,再加上头一回见张尽忠,心里激动,竟什么都暴露了。 “我……我……”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张尽忠见他神情不对,电光火石间明白了过来,握着程欢的手一紧,他回头看了眼垂幔,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颤。 “你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根本没事?” 程欢苦了脸,眼巴巴的看着张尽忠。 这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张尽忠被他气的险些厥过去,这可是欺君之罪! “你呀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程欢只好简单解释了一遍,张尽忠叹了口气,提起乔生,却是皱了皱眉:“这名字有些耳熟,仿佛哪里听过。” 过了片刻他才想起来,今年皇商更换,候选人里头仿佛就有这个名字,这样的无耻之徒,竟还敢来凉京! 第82章 大明宫3 张尽忠心里转了千百个念头,皆是怎么收拾的那乔生生不如死,忽而思绪一顿,若是轩辕凛也晓得这个人,怎的竟没有半分动作? 好歹是枕边人,即便当时他未曾对程欢动心,可那样霸道的脾性,又怎么能容忍旁人觊觎自己的人? 何况如今这幅情根深种的模样,没理由想不起这茬来。 张尽忠思前想后,反倒不敢动作了,心里隐约觉得轩辕凛怕是有了自己的打算,他小打小闹出出气不打紧,可千万不能坏了轩辕凛的事。 “我想出宫,公公,你把我藏什么地方带出去吧?” 张尽忠打量了他的神情一眼,发现竟是满脸认真,程欢鲜少有这种神情,着实让张尽忠有些意外。 “皇上对你不好?” 程欢心口一滞,差点被这句话问得哭出来,他吸了吸鼻子,轻轻摇了摇头:“好是好……可这不是给我的,我现在看见他就难受……喘不上气来,公公,我会不会死啊。” “呸呸呸,小孩子说什么死不死的。” 张尽忠骂着他,却也着实心疼,从程欢进了大明宫,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表情来? 可张尽忠没办法,先不说他若是将程欢偷偷送出宫会被轩辕凛如何处置,单单是程欢现在的身体,他怎么忍得下心让他自己在人生地不熟的宫外生活? 先前身体好些的时候,都被欺负的要投井,如今这幅样子,即便真的图谋不轨的盯上,他哪有能力反抗? “出宫的事不着急,你现在先紧着休养身体,年纪轻轻的,决不能落下病根。” 程欢难得敏锐,从这句话里听出来为难,他看了张尽忠一眼,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送他出宫这事,其实很出力不讨好,不管成功还是失败,轩辕凛显然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也未必是多在意他,不过逃奴的罪名坐实下来,哪里还能好好活着,或许他年轻体壮,能多熬些日子,张尽忠却很可能就这么去了。 不能再牵连旁人。 程欢抬手挠挠脸,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公公,我是随口说着玩的,我饿了,想吃饭。” 出宫一遭,受了那么些苦,张尽忠看他自然是觉得瘦弱了,也憔悴了,闻言连忙应了一声:“备着药膳呢,这就让人送上来。” 程欢点点头,盯着他往外走的背影出神,他刚才忽然醒悟了过来,这宫里谁活的都不容易,就是张尽忠这样的人,也没有心力再来顾及他,他往后的日子,要怎么活都只能看自己了。 这样倒也好,免得什么时候陈荣忍不了他了,还要去牵扯旁人。 既然没帮过人,那么也别祸害人了。 他侧头眯着眼睛看有些刺目的阳光,莫名其妙的竟有些轻松,他摸了摸胸口,心想自己是不是疼傻了。 大约也是困傻了,眼睛像是睁不开一样,有句俗话叫春困秋乏夏打盹,往年要伺候人,困了也不能睡,现在却只是干巴巴的躺着,不困才怪。 可张尽忠说去传药膳了,要吃了再睡…… 程欢想着想着,意识就昏沉了下去,歪着头以一种很扭曲的姿势靠在床头睡了过去。 不多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拖着他的肩膀和膝盖将他抱起来,安安稳稳的放在床榻上。 程欢一无所觉,翻了个身将头埋进被子里,仍旧睡得香甜。 张尽忠端了药膳进来,一抬头就瞧见轩辕凛在龙床前一声不吭的站着,视线落在程欢身上,神情有些阴郁,也不晓得是在想什么,唬的人心里发颤。 饶是张尽忠看着他从小长起来的,此时也有些打怵,愣了半晌才硬着头皮开口:“皇上,程欢的药膳到了。” 轩辕凛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他又睡了。” 张尽忠心里有些古怪,一瞬间甚至以为程欢睡了只是不想看见轩辕凛,他摇摇头,很快就将这大逆不道的念头甩了出去,低垂下眉眼,声音里也满是恭敬:“那这药膳可要奴才撤下去?” 轩辕凛仍旧盯着程欢看,仿佛没听见张尽忠的话一样,张尽忠心里跳了跳,有些忐忑,难不成方才程欢和他说的话被轩辕凛听见了? 他越发不敢乱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脚前三寸地,心里擂鼓似的等着轩辕凛的判决。 “是些滋补养气的东西,你用了吧,待他醒了再做便是。” 张尽忠惊出了一头冷汗,虽心里感激轩辕凛的照料,却又着实不安宁,总怕这药膳后头藏着自己没琢磨透的意思。 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眼见轩辕凛是要守着程欢,张尽忠不敢多留,端着药膳寻了个僻静角落用了,回去的时候,轩辕凛果然将折子移到了内殿,靠在床头批阅,这个位置,刚好遮住了照在程欢身上的阳光,也能让程欢一睁开眼睛就瞧见他。 张尽忠心里叹了口气,以往求之不得的荣宠,对如今的程欢来说,怕是不啻于折磨。 然而张尽忠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这么看着。 程欢却像是有所察觉,竟一觉睡到了傍晚,彼时贤王查办宗室子弟有了眉目,前来求见,轩辕凛再放不下程欢,也不能丢下政务不管,只得吩咐张尽忠好生守着程欢,去外头见了轩辕净。 轩辕凛前脚出了门,后脚程欢就睁开了眼睛,瞧见张尽忠还在跟前,还以为自己只是眯了一小会,待瞧见外头天色都暗了,才愣了愣,摸着钝疼的后脑勺,惊讶道:“我睡了这么久?” 张尽忠扶了他一下,在他身后垫了枕头:“太医说睡着倒是好,可是饿了?” 程欢摸了摸肚子,大约是刚醒过来的缘故,竟然也没有多饿,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身体一动,什么东西掉了下去,啪嗒一声响,程欢低头看了一眼,竟然是那只拨浪鼓。 他探手去捡,张尽忠连忙拿起来递给他,有些诧异:“难不成皇子公主来过大明宫?怎么会有小孩子的玩意?” 程欢不太高兴,难道这东西只能小孩子玩吗?他玩又不碍着谁。 张尽忠见他将东西很珍惜似的压在了枕头底下,明白过来:“是你的?宫外带回来的?宫里的东西都精致的很,你若是喜欢,我便找人给你做一个。” 程欢摇摇头,将拨浪鼓拿出来晃了晃:“我有这么个玩意就行了,管他好坏的,又不卖钱。” 张尽忠被他噎了一下,这小子,即便是病了也还是这么气人,便是心意有轻有重,也没有当着人的面用钱来衡量的。 “你个傻小子。” 张尽忠叹了口气,吩咐人端了药膳上来,程欢吹了吹,觉得不算烫,就咕噜噜都灌了进去,张尽忠看得胆战心惊,总觉得他会呛着:“慢些,慢些……” 程欢两口喝完,肚子后知后觉地饿起来,他将空碗递给张尽忠,探头看了看外头:“皇上用饭了吗?” 张尽忠从他脸上没看出来什么情绪,也不晓得他是单纯的饿了,还是到底放不下轩辕凛,心里不自觉的惦记他。 “贤王殿下来了,约莫是在谈政务,这个时辰应当是会留膳。” 留膳的话……那应该不会喊他一起吃了。 程欢松了口气,又想下地,张尽忠拦住他,若不是程欢伤着,他都想抽他一拂尘:“浑身是伤,乱动什么?” 程欢已经缓过劲来了,刚醒过来的那股子无力消了下去,身上虽然还疼,却已经能咬着牙忍着了。 “我吃饭啊。” “你安生些躺着,饭菜自然会递到你嘴边。” 程欢想起这些日子,每每用膳,都是轩辕凛来喂他,心里又揪了一下,却很快甩了甩头,将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都抛在了脑后。 “我自己会吃。” 他嘟哝一句,决定从今天开始要自己用筷子。 张尽忠的老脸皱成了一团:“你又出什么幺蛾子?”他警惕的看了眼垂幔,伸手拧住了程欢的耳朵,“你装傻就给我老老实实的装,露馅了哪里有好果子吃。” 程欢心里觉得装傻也不难,他不说话,笨一点,自然而然就傻了,这么久都没露馅,会用双筷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再说,他就算要继续装傻,也得有人肯陪着他呀,要是没人呢理他,装的再好有什么用? “我就说张公公你教我的。” 张尽忠见他打定主意要这么做,只好叹了口气,心里却有些不安宁,只是程欢这小子,看着没心没肺,可打定了主意要做的事,别人怎么说都没用。 “那我便让人将膳食传进来。” 程欢拍了拍肚子,催着他快去,然而垂幔一撩开,外头却站着林丰,张尽忠瞳孔一缩,脸色瞬间冷凝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 林丰弯了弯腰:“奴才来问一句程公公可要传膳。” 张尽忠回头看了眼程欢,程欢被他一看,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是露馅了,当即一呆。 张尽忠安抚的看了他一眼才有看向林丰:“我和程欢聊得入神,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丰的腰更弯了一些,姿态十分恭敬:“总管放心,奴才自然是该来的时候来的。” 第83章 大明宫4 因为林丰的出现,张尽忠神情一直很紧绷,程欢挠了挠头,倒是无所谓了,既然都被知道了,反正说不说都看林丰自己,他担心也没用。 “皇上吃了?” 程欢一开口,林丰就看了过来,眼神一闪,很意外他的淡定,心下却越发不敢小觑,以往听说这人违抗圣旨也不过是挨几下鞭子,他还以为是杜撰出来的故事,如今瞧他这幅底气十足的样子,才有些真的信了。 兴许在他眼里,欺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林丰越发不敢乱说,得罪程欢是小,可碍了皇帝的眼就了不得了,这宫里,被主子嫌弃的奴才,可当真是生不如死。 “皇上留了贤王殿下用膳,桌上两道菜做得好,特意赏了下来,您可要现在用?” 程欢点点头,又有些困惑:“我在这里吃?” “皇上吩咐了,不许您下地。” 程欢就往里头挪了挪,拍了拍床沿:“张公公,一起吃。” 张尽忠哭笑不得,这龙床是什么人都能上的不成? 他还以为这小兔崽子懂事了些,原来骨子里也没变多少,他叹了口气:“你呀你呀,什么时候好起来,就来跟着我学规矩……你这哪里像是内侍省出来的。” 程欢挠了挠脸:“我不是内侍省出来的,去内侍省的路上就被先皇后要走带去了太极殿,他说我长得好,看着投缘。” 提起先皇后,张尽忠也是一愣,程欢与先皇后的渊源并非是主仆一场的情分,而是这股子执拗,为了一个念想,一往无前,什么都能舍弃。 先皇后为了先皇,自由,前程,名声都不要了,程欢虽没有这些,可只要能让轩辕凛多看一眼,他是再多委屈苦楚都受的的。 张尽忠想起当初见到程欢时的样子,心里就是一揪,年少无知,贸贸然就动了感情,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 他当时就猜到了,程欢怕是不会有个好结果,眼下事情却仿佛正一步步朝他最怕的结局走。 “先皇后豁达,不拘小节,倒是养的你诸事不懂。” 程欢瘪瘪嘴:“我哪有那么差,伺候人还是很好的。”他顿了顿,似乎也明白今时不同往日,还是点了点头,“不过就是规矩,能有多难学?” 林丰带着小太监送了饭菜上来,程欢看了眼张尽忠:“真的不吃?” “皇上御赐,旁人哪里敢动?你安生些用了饭,太医稍后便又要来诊脉了。” “我觉得我好了。” 张尽忠登时警惕起来:“小兔崽子,你要是再不老实吃药,看我怎么收拾你。” 程欢被他凶的缩了下脖子,心道这老头怎么越来越凶,再说他只是怕疼,又不是怕苦,大不了捏着鼻子灌进去,这喝的药再苦也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哪像是涂在伤口的药,会一直疼,还痒,却又不能挠,简直是生不如死。 “都是为了你好……” 张尽忠揪了揪他的耳朵,程欢抬手捂住:“张公公,你是不是看我现在不能下床,故意来欺负我的?” 他心里有些憋屈,现在跑也跑不了,躲又躲不开,张尽忠若是想揪他耳朵,那是一揪一个准。 张尽忠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气的想抽他,然而看他毫无血色的脸颊又下不去手,只好虎着脸瞪他:“食不言,赶紧吃你的饭。” 程欢觉得自己猜中了他的心思,有点小得意,念头一转又有些怜惜他,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哪回生病不是鬼门关走一遭? 自己的日子本就不好过,还要为他一个陌生人操心。 两人心思各异,都沉浸在思绪里没有再开口,垂幔却忽的被撩开,轩辕凛抬脚走了进来,瞧见程欢拿着筷子自己用饭,脚步微微一顿。 张尽忠注意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头皮一麻,连忙解释道:“程欢虽说脑子不清醒,学东西倒是快,已经能自己用饭了。” 程欢心虚的不敢抬头,轩辕凛只好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两眼,心里叹了口气,不能继续喂程欢吃东西,实在是太可惜了。 然而这份可惜很快不受控制的发酵,变成了怨念,他幽幽的瞥了一眼张尽忠,总觉得是他在背后挑唆程欢,不许他和自己亲近。 “可合胃口?” 程欢点点头,偷偷瞄了他一眼,有些好奇他明明是留了贤王用膳,怎么还跑到这里来了。 难道又是吃了两筷子就饱了? 程欢有些着急,每天早起晚睡处理那么多政务,若是再不好好用膳,身体岂不是会被拖垮? 想到这里,程欢连忙点头:“好吃,很好吃。” 他夹了满满一筷子递到轩辕凛嘴边,盼着他多吃一点,轩辕凛笑了一声,盯着程欢的眼睛,有心逗弄他:“好吃还给朕吃?” 这话说的轻佻,连张尽忠都有些意外,他伺候了轩辕凛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他这幅样子……果然和先帝是亲父子,这逗弄人的模样,可当真是如出一辙。 程欢却有些嫌弃他话多,递到嘴边的东西难道不该先吞进去吗?这怎么说起话来了呢? 他有些着急:“你先吃。” 轩辕凛盯着他的嘴唇看,心想自己确实饿了,却不想吃这些东西,他叹了口气:“你还没回答朕的问……唔。” 程欢看他说起来没完没了,干脆趁他说话的档口给他塞了进去,轩辕凛当即愣住,张尽忠也唬了一跳,他这一只脚埋土里的人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可从来没见谁敢给皇帝塞东西。 可程欢却毫无所觉,只期待的看着轩辕凛:“好吃吗?” 轩辕凛吞了进去,抬手摸摸程欢的头,面露无奈:“朕觉得好,才让人送来给你的。” 哦,原来是这样。 程欢讪讪笑了一声,心里嘀咕道这事也不能怪他,谁让他以往从来没被人赐过菜呢? 张尽忠唯恐程欢再做出别的事情来,连忙上前道:“程欢这里有奴才伺候,皇上大可放心。” 轩辕凛眉头皱了皱,虽说他的确不好丢下贤王来照料程欢,可被张尽忠往外赶的这种感觉却让他十分不虞。 “你年老体衰,若是力有不逮,也不必逞强。” 这话听着仿佛是在关心他,用词却古里古怪,硬生生让张尽忠听出来几分嫌弃的味道,他颇有些哭笑不得,却还得谢恩应声。 程欢没注意到两人的情绪不对劲,只听出来轩辕凛这是要走了,才吃了这么点就要走? 他连忙拉住轩辕凛的袖子:“这个你还没吃。” 轩辕凛虽喜欢他和自己亲近,可毕竟当着奴才的面,被程欢一口一口的往嘴里塞东西,着实有损颜面,只得摁住他的肩膀:“皇兄还在外头等朕,你自用就是。” 原来轩辕净也在外头,那他应该不会看着弟弟挨饿吧? 程欢虽对轩辕净莫名的忌惮,却也知道他对轩辕凛好,因而很快就松了手,低下头自顾自吃起来。 轩辕凛失笑,转身走了出去。 外头轩辕净正在往干净碟子里夹菜,听见脚步声颇有些意外的看过来:“这么快?” 什么叫这么快? 轩辕凛有些不悦:“朕岂会只顾私情,冷待贤王。” 轩辕净笑起来:“皇上这样看重臣,那便让臣见见……” “他卧病在床,衣衫不整,不好见外人。” 轩辕净一噎,心想这程欢的名分还没定下,他这嫡亲的兄长就成了外人。 “那皇上再用些,臣听太医说,近些时日您这脾胃不和的毛病又重了些,每日只靠参汤提着精神,这怎么行?” 他见轩辕凛不开口,却也不打算接着膳,心里发愁:“如今人醒了过来,就在身边呆着,这食欲怎的还是不好?” 轩辕凛额角跳了一下,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谁说朕是因着他才寝食难安?” 都到了这个地步,竟还要嘴硬,轩辕净颇有些瞧不上他,却隐约有些担忧:“大皇子百日宴也不过这几日,朝臣怕是会趁机请立皇后。” 这话说的轩辕凛也有些烦躁,却只沉默不语。 轩辕净瞧他像是已经有了主意,便不再提,只细心将盘子装满菜肴,朝轩辕凛拱拱手:“御膳房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臣斗胆向皇上讨个赏。” 轩辕凛脸色一黑:“堂堂亲王,你成何体统?” 他虽变了脸色,却也并非是真的生气,因而轩辕净也并不畏惧,仍旧从容闲适的模样。 “食色性也,臣秉性而为……” 轩辕凛抬了抬手,不想听他胡说八道:“你此去两淮,以安全为重,静王手中既无兵权坐镇,又无朝臣支持,小打小闹罢了,若是为此折损亲王,便是皇祖母托梦,朕也容不下他。” 轩辕净心中感动,起身行礼:“皇上放心,这等案子臣若不能安稳回来,岂不是愧对贤王之名?” 轩辕凛点点头,先前查宗室,隐约有些眉目,仿佛暗中调动两淮人手的,是陈家人。 轩辕净唯恐牵扯上陈荣和贵太妃,这才急匆匆要往两淮去查个清楚。 轩辕凛却觉他是杞人忧天,即便两淮当真还存着陈家门生,可也绝对不是陈荣一个庶子能调动的,何况贵太妃当年既不曾为亲子谋取皇位,又怎会理会一个毫无瓜葛的静王。 当年因着虐待成王妃被成王赶走的陈家人,瞧着个个都不成器,竟有胆子奢望从龙之功? 轩辕凛深觉可笑,然而更可笑的是,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竟然敢盯上程欢。 他绝对不能容忍。 第84章 余欢1 轩辕净端着盘子出宫,着实不雅,林丰连忙提了食盒来,里头还放着两碟子点心:“皇上赏的,都是您爱吃的东西。” 轩辕净看了一眼,眉头轻轻一皱:“没有咸的吗?” 林丰被问得一呆,怎么素来恪守礼数,进退有度的贤王殿下竟然对皇帝的赏赐挑三拣四起来? 这可真新鲜,林丰抬头看了看天色,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轩辕净没得到回答,尾音轻轻上扬,不甚耐烦的嗯了一声,林丰听出他话里的催促来,连忙答应了一句:“有的有的,小厨房里尚有火腿和四喜蒸饺,您看可行?” 轩辕净点点头:“劳烦公公取些来。” 林丰连道不敢,匆匆折返回去,路上遇见张尽忠,便将此事说了,张尽忠便让他将四样点心都送一份去,林丰心里纳闷,以往这贤王殿下,谪仙似的人,何曾在口腹之欲上做过计较,今天这是抽了什么风,竟然开口讨要吃食。 因而在将食盒送回去后便多瞧了两眼,人看着还是那个人,举止仪态也照旧端方有度,并不像性情大变的样子。 他瞧不出所以然来,正想再瞧,冷不丁有什么东西打在了他小腿上,他一时没站稳,跪在了地上。 轩辕净眉梢一挑:“公公这是做什么?你可是皇上身边伺候的,这么大的礼,本王可受不起。” 林丰不知这到底是个意外还是视线太过露骨,被人察觉,给了个警告,当下却不敢再看,低垂下眉眼,收敛了神色:“殿下莫怪,是奴才腿脚不好,天色不早,奴才不耽误殿下的时间了。” 轩辕净微微颔首,抬脚出了宫门,一上车就敲了敲车厢,小七从外头钻进来,车厢狭窄,他便半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轩辕净:“主子?” 轩辕净戳戳他额头:“又乱来。” 原来是要算账,小七低下头,心想刚才那小太监不招人喜欢,眼神小钩子似的看着轩辕净,一定是图谋不轨,绝对不能纵容。 一见他这幅样子,轩辕净便知道,他这是有自己的想法,对自己的教训不太服气,手上的力道就大了起来:“主子的教训都不听?”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宅阅读 ZHAIYUEDU.TOP 小七见他戳的很认真,犹豫了一下,还是配合的往后仰了仰头,免得轩辕净戳的手指头疼,然后艰难的摇了摇头:“主子的话,小七都听。” 但也就是听听,然后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轩辕净被他气的额角一跳,见他额头都被自己戳红了,也没再动手,只轻轻敲了敲膝盖:“本王的规矩,你可还记得?” 小七一呆,虽蒙着脸,但耳廓却还是露出鲜明的血色来,他左右看了两眼:“主子,这是车上……” 轩辕净不说话,也不动弹,直勾勾的盯着小七看,小七硬着头皮挣扎了一会,很快败下阵来,认命的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来,然后转过身去,跪在地上,将后背完全的交给了轩辕净。 轩辕净满意的点点头:“可准备好了?” 小七咬了咬牙,肌肉完全绷紧了起来:“属下……准备好了,请主子责罚。” 轩辕净探手摸了摸他的肩胛骨,察觉到手底下的身体很明显的颤了一下,眼角笑意一闪而过:“还没开始呢,紧张什么?” 小七没吭声,但血色已经蔓延到了脖颈,趁着他常年不见天日的皮肤,颇有些撩人。 轩辕净眯了眯眼睛,手指慢慢动起来,却不等写完,小七就撑不住了,一拧身抓住了他的手。 “主子……” 轩辕净毫不意外:“又没写完。” 小七很愧疚,但没有松手,哑着嗓子给自己求情:“主子,换个法子行不行?哪怕您用刀子刻字也比这个好受些。” 轩辕净看了眼自己被抓着的手腕,放松身体靠在车厢软枕上,懒洋洋道:“可本王就喜欢这法子。” 小七被噎住了,脸色青青白白,好半天才恢复过来,咬着牙松了手,重新转过身去跪好,轩辕净笑了一声:“罢了,这次饶了你……” 小七长出一口气,连忙将衣裳穿好,纵身要往外头钻,轩辕净眉梢一扬:“本王许你走了吗?” 眼见那身影顿住,他才敲了敲食盒:“给你带了吃食,吃完再下去。” 小七没转身,仍旧僵着身体戳在车门处。 “怎么,皇上御赐的东西你也不吃?”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小七没办法,只好别扭的转过身来,一点一点挪过去,眼看着就要碰到食盒了,轩辕净的手却忽然伸了过来,在他小腹上摸了一把。 小七一呆,大脑瞬间空白下来,身体却本能的炸了毛,头发几乎都要竖起来,他一个哆嗦回过神来,连忙往后挪,却被车厢拦住了去路。 轩辕净搓了搓手指:“难不成是天热心燥,怎么本王进宫用个膳的功夫,你就这么……血气方刚了?” 小七脸色通红,垂着头不肯理他,轩辕净逗了他几句,见他仍旧不肯吭声,这才正经了些:“你这脾气,木头似的,谁家姑娘会喜欢?日后如何娶妻生子?” 小七瞳孔缩了一下,也顾不上再理会身体的尴尬,膝行两步上前,紧紧抓住了轩辕净的手:“主子为什么说这种话?是属下不听话,又不肯好好受罚,惹怒主子了吗?” 轩辕净甩开他的手,又抓着他一根手指头把玩,语气颇为漫不经心:“怎么会,本王何曾这样小气,只是主仆一场,你年岁也不小了,总要为你往后考虑,你看本王那大丫头锦绣怎么样?” 小七呆了呆,打量了一眼他的神情,似乎觉得不像是在玩笑,忽的沉默下来,许久没有吭声。 轩辕净拽拽他的手指:“哑巴了?” 小七不但没吭声,反而将手抽出去,一个纵身从车厢里跳出去了,之后任凭轩辕净怎么喊他,都不肯理会。 轩辕净失笑,倒也不急,靠在车厢上,有规律的敲着木板,以往他只会在有事情要吩咐的时候才会这么做,伺候的暗卫和下人便对这声响十分敏感,被他的敲击声闹的心烦意乱,却又不敢说什么。 只好每响一声就去看小七一眼,小七只当自己耳朵聋了,并不吭声,其余暗卫终于受不了了,很快将小七拦了下来,和他商量:“主子这么闹也不是个事,要不你去认个错?” 小七闷闷道:“我没错。” 他钻到车底下去,一副不想和暗卫交流的样子,可马车里仍旧时不时响起敲击车厢的声音来,暗卫们被折磨的心力交瘁,给彼此递了个眼色,一起朝着车底去了。 不多时,小七一声闷哼,紧跟着就被硬生生从车窗里塞了进来,他仍旧虎着脸,虽然进了车厢却不肯看轩辕净,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轩辕净面露笑意,轻轻叹了一声:“渴了。” 小七不动弹,他也不动弹,可不过几个呼吸,手边便被放了一盏茶,轩辕净撑不住笑了起来:“世上哪有人生气如你这般。” 但小七的确在生气,并且不打算理会口无遮拦的主子,仍旧缩在车脚当木头。 轩辕净伸长了腿踢了踢他:“过来,捶腰,这几日忙来忙去,腰都要断了。” 小七飞快的看了他一眼,见他已经翻了个身趴在了车厢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认命的凑了过去,拿捏着力道给他揉捏。 轩辕净探手在他大腿上***,摸得小七全身都僵硬了起来,心情大好:“刚才,为什么生气?”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小七气性上来,继续装锯嘴葫芦。 轩辕净也不恼:“难不成是瞧不上锦绣?” 小七手下一重,轩辕净疼的额角一跳,闷闷的哼了一声,小七垂眼看了看他,竟然没开口请罪,可见是真的在生气。 轩辕净挨过那一阵疼,腰上顿时生出一股轻***来,不自觉的舒了口气:“看不上她也罢,王府里好姑娘多得是……” 他本以为小七会继续生气,已经做好了腰还会疼的准备,却不想他竟然将手拿开了,轩辕净扭头一看,就见他站起来正要往外走,连忙拉住他:“跑什么?用了饭再走。” 小七没看他,闷闷道:“属下不饿。” “可本王觉得你饿。” 小七还是不吭声,轩辕净将他拽回来:“御赐之物,兴许能吃到姻缘呢?” 小七抿了抿嘴角:“属下想饿死。” 轩辕净撑不住笑起来,搓了搓他的手腕:“这么不想找媳妇?” “若主子厌恶了小七,说句话便是,不必拐弯抹角赶小七走。” 这是真的生气了,轩辕净只好解释:“本王绝无此意。” 小七不吭声,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轩辕净被他看得受不住,抬手揉着额角,叹了口气:“也罢,本王不提了,若他日你有了心仪的姑娘,可要告诉本王,你的姻缘,本王定然尽力谋划。” 他本以为小七不会理会自己,已然想好了要怎么转移话题,却不想他竟然问了一句:“当真?” 轩辕净眯了眯眼睛,这小子,该不会真的有心上人吧? “自然当真,本王可是金口玉言。” 小七的手重新放在了他的腰上,动作却从按揉变成了抚摸,轩辕净猝不及防,被摸得浑身一颤鸡皮疙瘩都站了起来,连忙去抓他,可那只往日随他怎么把玩的手竟然躲开了。 轩辕净心里一跳:“小七……” “主子金口玉言,说的话,小七就信了。” 轩辕净咳了一声,莫名的有些不自在,他有些后悔刚才不该喊他来给自己揉腰。 “你先让开,本王好多了,你自去忙。” 小七应了一声,可手还在他腰上没拿开,热热的有些烫。 轩辕净翻了个身,试图把那只手甩下去,但很快手就随着他的动作换了位置,搭在了他小腹上。 轩辕净有些吃不消了,伸手推了小七一下,小七却是纹丝不动:“主子不好奇属下到底看上了谁?” 轩辕净心里一动,仔细打量了一眼小七,见他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看,嘴角翘了翘,却强撑着压了下去,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本王自然好奇,不过……” 他拉长了调子,这次很顺利的抓住了小七的手,在他手心挠了两下:“有些话,你可想好了再说,若是说错了,可要搭进去一辈子的。” 仿佛从这话里听出来别的意思,小七原本淡淡的视线很快变得幽深起来,落在人身上,沉甸甸的颇有分量,那只搭在轩辕净小腹上的手不自觉的用了些力:“既然主子说,会为属下谋划姻缘,那属下用一辈子去赌,也值得。” 轩辕净有些受不了他这股视线,抬手弹了弹他脑门:“所以,你这是要算在本王头上?” 小七不吭声,也不点头,只沉默的盯着他看。 轩辕净失笑:“又变木头了不成?此去两淮,谁晓得老三会做什么事情,有些话现在不说,往后可就没机会了。” 小七抓着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属下不会让任何人伤了主子。” 第85章 余欢2 轩辕凛再进内殿的时候,程欢已经用完了饭菜,正抱着书央着张尽忠教他识字。 他这样上进,轩辕凛着实又惊又喜,却也头疼,一身的伤和旧疾,正该好好调养,读书识字这样费神的事情,往后做也不迟,更何况—— 这种事难道不该自己手把手的来教他才对吗? 想到这里,他看张尽忠越发不顺眼,便咳了一声,瞧见程欢抬头看过来,心情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看的什么?” 程欢微微一顿,抬手摁了摁胸口,垂下眼睛慢慢吐了口气,才将书合上给他看书皮上的字,竟是《牡丹亭》三个字,轩辕凛不爱风花雪月,宫里也就少有人摆弄这些,此时瞧见竟有些茫然。 “朕竟选了这样的书来给你看。” 程欢本就不通文墨,这戏曲唱词又多是佶屈聱牙,程欢只怕是背下来也不晓得什么意思。 “若要读书识字,朕让人去找《千字文》和《百家姓》来,朕当初启蒙,用的是《论语》。” 这些书既然是启蒙用的,应当很寻常的东西,可程欢一个都没听过,更别说见,他知道自己无知,也不想让轩辕凛对他心怀期待,连忙摇了摇头。 他从没想做个读书人,不过是闲着无聊,轩辕凛又不许他下地,这才开了箱子随便拿了本让张尽忠读给他听。 “我就是解解闷,没想读书识字……” 他心里怕轩辕凛要拿着这些,将他和陈荣做对比,当下便觉得手里的书烫手起来,急匆匆合上丢到了枕头底下,轩辕凛却来了兴致,他鲜少看这些东西,但若是程欢喜欢,他自然也要知晓一些。 他如今对程欢,有股很强烈的渴求,想知道他的一切,因而抬手摸了摸程欢的头,道:“朕只粗略听过这故事,却不知详情,你看到了哪里?可愿与朕讲讲?” 程欢心里很不情愿和他谈论琴棋书画这些,因为他着实一窍不通,轩辕凛以往虽没说些什么,可程欢见过他和陈荣谈论诗词歌赋的样子,像是变了个人,活在另一个和他完全不同的世界一样,他很讨厌这种遥不可及的感觉。 他垂着头不吭声,张尽忠只好开口:“不过是看了两张,正读了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轩辕凛失笑,这些戏曲唱词,果然都是些风花雪月,情情爱爱的东西,他颇觉无聊,可念头一转,又觉得是有些意思的。 他对程欢,始终摸不透到底喜欢了哪里,却又是片刻瞧不见他便按捺不住想念,倒是正应了这句话。 “虽是杜撰,却也有些意思。” 他抓着程欢的手摩挲了两下,细细看了他的脸色,宣了太医来诊脉。 程欢自觉身上除了些那些淤伤,并没有哪里不妥,便摇了摇头:“也不疼了。” 他脸色仍旧不好看,这话说的便毫无可信度,却仍旧刺了轩辕凛一下,只当他心里还是怕自己。 “就当是请平安脉。” 程欢只好点头,然后皱着眉头喝药,苦着脸看轩辕凛:“这药好苦……不喝行不行?” 他总觉得这药没什么用,喝是喝了,可身上还是疼,倒不如那些外涂的药好。 “是调养的药,每日才一次,忍忍就过去了。” 轩辕凛用拇指抹掉他嘴角的药汁,放在嘴边舔了一下,的确是有些苦,他皱了皱眉,问院正:“方子可能再斟酌,将这苦味去掉几分?” 院正被问得苦笑:“皇上明鉴,良药苦口,这方子已经是最适当的了,换了别的怕是有损药用。” 既是调养身体,自然以药用为主,轩辕凛只得点点头,怜惜的摸了摸程欢的头:“朕让人送蜜饯上来。” 可这会功夫过去,程欢嘴里的苦味已经下去了,也就摇了摇头:“不苦了。” 轩辕凛挥挥手,将宫人都遣了下去,拖着程欢的后脑勺让他靠近了些:“苦不苦,朕尝尝才知道。” 程欢乖乖地给他亲,轩辕凛却皱起了眉头,这小奴才的反应怎么有些不对劲? 然而哪里不对,他却又说不出来,只好草草结束了这次亲昵,从床头拿了药膏出来:“朕给你涂药。” 涂药就会疼,程欢龇牙咧嘴的看着他,用力抓住了衣襟。 “太医院新做出来的药,不疼。” 程欢仍旧龇牙咧嘴地看着他,心道我信你个鬼,以前上那疼死人的药的时候,你也说不疼。 轩辕凛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来他的想法,额角一跳,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待会你若是疼,就咬朕。” 程欢忍不住瞄了眼他的胸口,想起轩辕凛结实精悍的身体,吞了吞口水,有些口干舌燥。 轩辕凛眉梢一扬,抬手去解衣裳,程欢眨了眨眼,直勾勾的盯着他看,轩辕凛却停下了动作,伸手来抓他的手。 程欢被他牵着手去解龙袍,解着解着脸就红了,他心里奇怪的很,明明以前做的时候很自在,怎么现在不行了? 难道是以前太不知羞耻了? 程欢想着想着就走神了,轩辕凛脸一黑,他现在难道对程欢没有吸引力了?明明以前不喊他,他都会自己凑过来,赶都赶不走的,现在却脱衣服脱到一半走神了! 轩辕凛心情很复杂,干脆自己脱了衣裳,低头打量了一眼,难道是最近没有好生用膳,身体瘦弱了? 可比起程欢的来说,还是很结实的吧? 他将程欢的衣裳剥开,大概屋子里用的冰很足,衣裳一脱下来,程欢就察觉到了凉意,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瞧见两人的样子,脸又红了。 虽然张尽忠说他昏睡了三天才醒过来,身体很虚弱,不能再胡闹,可如果是轩辕凛想的话,他并不想拒绝,何况他自己也很喜欢做这种事,这种时候哪怕轩辕凛不说话,也会很温柔,程欢总会不自觉沉溺进去,产生自己被珍惜的错觉。 想到这里,他探手摸了摸轩辕凛的肌肉,想起之前轩辕凛说的话,竟然真的萌生出咬一口的冲动来。 他的眼神越来越露骨,轩辕凛一抬手将他勾进怀里来:“想做什么?” 程欢最终只是摸了两下就算了,眼睛亮亮的看着他,邀请的意思不言而喻,轩辕凛心里颤了一下,闭了闭眼睛克制了自己的冲动:“朕给你上药。” 程欢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这些天过去,竟然还有很明显的青肿痕迹,他有些发愁,虽然自己不算个正常男人,可皮肤白成这样,还是有些过分了。 还很容易留下伤疤,以前的鞭痕现在还有隐约的红褐色的痂,再加上那些淤伤,简直称得上是触目惊心。 难道三天前,他就是用这样的身体和轩辕凛…… 程欢一个激灵,连忙扯过被子来将自己盖住,轩辕凛只当他是冷了,便将药膏在掌心里搓热了才去撩被子,程欢盯着他的手看,那手伸过来一寸,他就躲开一寸,轩辕凛一路将他逼到床角,才将被子撩开。 “上了药朕再陪你玩,别乱动。” 程欢抱着被子跳起来,从床脚爬到床头:“我自己能涂。” 轩辕凛耐着性子哄他:“伤都在后背,你碰不到,过来。” 前面都已经这幅样子了,难道后背更吓人? 程欢更不想过去了,眼角瞥着地面,琢磨着自己的腿脚还算利索,应该能在轩辕凛追上来之前,跳下地,然后钻到床底下去。 然而他刚动了一下,身上的被子就被轩辕离抓住拽走了,他心里一慌,撒腿就跑,轩辕凛满手药膏,程欢赤条条的,他也不想喊人进来帮忙,只好敞开胳膊去拦他。 程欢一头撞进他怀里,鼻梁酸了一下,眼泪立刻冒了出来,轩辕凛哭笑不得:“你跑什么?” 程欢擦擦眼睛,眼泪止不住,他也没心思再管身上的伤,由着轩辕凛给他前前后后涂满了药膏。 “以前怕疼要跑,现在不疼了怎么还要跑?” 程欢心道,还不是陈荣,要是不摔那一下,他身上虽然有疤,可哪里会这么丑。 他也晓得动手的是轩辕凛,可记恨轩辕凛这种事,他根本做不到,只好转移到陈荣身上,何况因为这些伤,轩辕凛已经对他很好了。 等他彻底不疼的时候,他就偷偷跑去御书房,他还记得上次那块令牌轩辕凛是从哪里取出来的,只要再拿一块就行了,这次他不去镇上,也不去村里,就找个小山头,搭一间小茅屋,再养两条狗,没有别人看见自己,认识自己,日子应该就能平稳下去吧。 他想的入神,冷不丁眼前投下了一片阴影,眼睑被什么东西碰了碰,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很快便有湿润又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他愣了一下,几息后才反应过来,是轩辕凛在亲他的眼睛。 哪怕是打定了主意要走,可轩辕凛时不时的温柔和亲密,还是让他心脏乱跳,会不自觉的生出喜悦来, 喜悦之后,就只剩了钝钝的疼。 虽然现在还有些难过,但早晚会习惯的吧,等那时候,他的伤也好了,就可以走了。 他只是想说服自己,心安理得的享受轩辕凛最后的温柔,不去管它是真还是假,却不小心一语成谶,离开的机会说来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感觉证明我是亲妈的机会要来了】 第86章 余欢3 轩辕凛的后宫如今已十分冷清,文贵人身死,豫嫔软禁,只剩了元嫔因着生下一对双胞胎,被晋了元妃。 因而这后宫立后,除了她再无第二个人选,胡家虽未暗中走动,怂恿朝臣进谏,私下里却也觉得这皇后之位,迟早要落入胡家手里。 因而性子便一日日张扬起来,却不想,赶在大皇子百日之前,被软禁的豫嫔竟然被放了出来,还一连几日都被召见,虽说未曾侍寝,可又的确是一副复宠的样子。 程欢对这些一无所知,他每日里仍旧只在大明宫走动,被张尽忠教着看了半本牡丹亭,却云里雾里什么都闹不明白,后来干脆也不看了,只临摹轩辕凛留下的两个名字,或是收整轩辕凛的衣裳,眼看着夏日将过,秋装也该洗晒预备着。 张尽忠经不住他折腾,偷偷溜去御书房伺候,将林丰遣了回去,靠在柱子上抬手抹了把汗,程欢大约是在床榻上憋得狠了,如今身上不觉得疼,也有了力气,就不肯消停,每日里都恨不得将大明宫翻一遍。 张尽忠这把老骨头每日里被他支使得团团转,险些都散了架竟是如今才晓得,在皇帝跟前伺候竟然也是个轻便差事。 轩辕凛瞧见他进来换茶,眼神柔和了些:“他又闹腾了?” 张尽忠叹气:“忙着收整您那些常服,往常宫里奴才多,自然也轻快些,如今他不好使唤人,怕是要折腾上几日。” “你让林丰盯着他些,不可劳累。” 张尽忠应了一声,心道程欢那性子,不拿拂尘抽两下,哪里会听话,林丰怎么会压得住,少不得他要看着时辰回去。 他看了看冰盆,拿着扇子给轩辕凛扇风。 “你自下去歇着,朕若要伺候,唤你便是。” 张尽忠连忙谢恩,却也没走远,在廊下寻了个阴凉位置坐下来打了个盹。 轩辕凛比起先帝来说,的确是好伺候了许多,虽说偶尔性情莫测了些,可谁还没个脾气呢? 若是往后的日子能一直这么太平下去该多好…… 张尽忠迷迷糊糊的想,末了把自己笑了起来,这宫里哪里会太平,面上看着再祥和,也不过是假象罢了。 他清楚明白的活了那么多年,临到老了反倒天真了起来。 他抬手拍拍身上的土,也没了睡意,扶着墙站起来刚要进去候着,就瞧见一道人影由远及近,袅袅娜娜的走了过来。 夏日天热,衣衫颇为单薄,衬的来人身姿越发曼妙,看得出来是精心打扮过的。 张尽忠叹了口气,又来了。 他上前两步弯腰行礼:“奴才给豫嫔娘娘请安。” 虽生产后一直被禁足,可豫嫔瞧着并没有多少憔悴愁苦模样,也或者是这些日子的荣宠让她恢复了信心,人反倒越发光彩动人起来。 “皇上宣本宫来伺候笔墨。” 这是近些日子常有的事,张尽忠也不多问,引着她进了御书房,轩辕凛抬头看了一眼,神情微不可查的一冷,却没理会,仍旧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 豫嫔咬了咬嘴唇,委委屈屈的请了安,轩辕凛脸上露出淡淡的不耐烦来,吩咐张尽忠:“取经书来。” 这经书说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每日豫嫔顶着伺候笔墨的旨意来此,都是抄上两个时辰的经书便回去。 起初她倒是肯安生,大约是被冷落许久,并不敢放肆,可今日却有些受不了了。 眼见张尽忠摆好了桌案,便使了个眼色,想着让他退出去,张尽忠只做没瞧见,他的主子是轩辕凛,断没有听宫妃吩咐的道理。 豫嫔见他木头似的戳着不动,心里有些恼,揪了揪帕子小声道:“张公公,你先出去吧,本宫有些话想和皇上说。” 张尽忠抬头看轩辕凛,对方却一副没听见的样子,张尽忠也只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仍旧立在一旁。 豫嫔气结,因为尴尬和恼怒,满脸绯色。 她跺了跺脚:“皇上~臣妾好歹是入了玉碟的宫妃,张公公也太无礼了些。” 轩辕凛这才抬头看过来,神情淡淡的,语气却颇为冷硬:“你若是不肯安生抄写经文,就回明月轩禁反省。” 豫嫔被呵斥的脸色青青白白,连忙伏地请罪。 轩辕凛却只做没瞧见的样子,任由她跪着,豫嫔却是越跪越心慌,脑海里百般念头都涌了上来,隐约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怕是都被皇上知道了,这才故意拿这超度亡灵的经书来罚她抄写。 可念头一转又觉得不应该,若是当真查到了确凿的证据,她又怎么会安安稳稳的出现在这里? 这可是谋害皇嗣的罪名! 若不是为此,这番冷待又是为何? 难不成是为了她下药之事?可此事主谋是程欢,真要追究,她也不过是被小人挑唆,受了蒙蔽,程欢尚且在宫外逍遥,她这诞下皇子的功臣,又怎么会被这番磋磨? 豫嫔想不明白,却越发胆战心惊,身体一晃,险些歪倒在地上,张尽忠忍不住瞥了一眼,又抬头去看轩辕凛,对方这才合上折子,轻轻抬了下下巴:“你先下去吧。” 张尽忠连忙应声,退出去将门带上,守在门边不许旁人进去。 里头豫嫔见轩辕凛总算肯理会自己,心里松了口气,含羞带怯又楚楚可怜的看了他一眼,语调幽怨道:“皇上~臣妾跪的腿都疼了。” 轩辕凛心里一紧,这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豫嫔就说疼,当初那两天两夜,程欢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脸上露出疼惜来,看得豫嫔心里一喜,膝行两步上前:“皇上……” 轩辕凛“腾”的站起来,指了指书案:“今日抄不完三卷,不许回去。” 豫嫔一怔,满腔柔弱委屈还不曾用出来,轩辕凛就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豫嫔顾不得别的,连忙爬起来去拉他的袖子。 轩辕凛随手挥开她,拧眉看过来:“注意你的身份,既然知道自己是宫妃,就别失了皇家的仪态。” 豫嫔被呵斥的脸色青青白白,再不敢往跟前凑,轩辕凛隔空点了点那本佛经:“你抄佛经最好诚心些,就当是为自己恕罪。” 这话说得豫嫔脸色大变,僵在原地半晌没敢动弹。 轩辕凛甩袖出了御书房,方才两人说的话声音都不小,张尽忠听了个大概,连忙喊了小太监进去守着豫嫔,虽说皇帝只是口谕,且不好外传,可既然说了,豫嫔今日就只能抄完三卷佛经再出门。 吩咐完小太监,张尽忠匆匆去追轩辕凛,等瞧见对方背影的时候,大明宫已经近在眼前。 门口值守的侍卫连忙跪地请安,大约是陈荣听见了动静,又开始敲门:“皇上,皇上,你到底要把臣关到什么时候?” 轩辕凛脚步一顿:“待贤王自两淮回来,你自然能出去了。” 陈荣想问贤王为什么往两淮去,是不是因为想救自己,所以得罪了轩辕凛,被赶去了两淮? 他只在翰林院担任书记官,除非被传去撰写圣旨,否则并不能知晓多少朝政,因而也不晓得静王在暗中蠢蠢欲动。 轩辕凛却已经抬脚朝主殿去了,刚到门前,就听见林丰在叹气:“程公公,这本是掌衣女官的活计,您就是要做,也不必为难自己。” 程欢愣了愣:“掌衣女官?” 以往轩辕凛身边是只有他伺候的,虽说宫人不少,可贴身物件都是他在打理,四史女官虽按照惯例有人担任,却只是做些寻常宫人的工作。 林丰连忙解释:“您离宫后,张公公精力不足,这才命宫人们各司其职。” 程欢挠挠头,心想自己做这些的时候该多想想才对,要是抢了别人的差事,又做的不好,岂不是害了人? “可这些东西这么放着,他用起来很不方便。” 程欢弱弱的解释了一句,心里还觉得尴尬:“那不然再放回去吧?” 轩辕凛抬脚走了进去:“不必,朕如今想找什么,只能喊人,倒是不如以往方便些。” 林丰连忙弯腰请安,有些诧异的看了两人一眼,堂堂九五之尊,身旁奴仆成群,这些小事,自然不必自己去做,莫说皇室,便是寻常宗室子弟,又哪里有人肯自己动手。 程欢却高兴起来,对方这么说,哪怕只是不走心的一句话,可程欢看来却是对自己的一种肯定,至少他身边只有自己伺候的时候,他并没有很不满意。 “今天回来的这么早啊?” 程欢放下手里的衣裳,抬脚朝他走过去,一靠近便闻见了淡淡的脂粉味道,忍不住抬手挠了挠头,难道今天轩辕凛去了后宫? 自己一个还不够刺激陈荣,还得加上后宫才行吗? 可人还关在大明宫里,他就是和再多人亲热,陈荣也看不见,既然瞧不见,不就是无用功? 程欢有些猜不透轩辕凛的想法,也不想去猜了,心里虽然有些难受,却被他压了下去,堂堂正正纳进宫里来的妃子,就是再怎么被冷待,也是轩辕凛的人,与她们亲近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第87章 余欢4 “你想不想见见那个你救下来的孩子?” 轩辕凛忽然道,程欢被问得一愣,他救下来的那个孩子?轩辕凛唯一的公主吗? “我……可以吗?” 程欢其实不太喜欢小孩子,他打小就没见过听话懂事的,身边的人不管是长大的还是没长大的,看向他的视线都是充满了恶毒和鄙夷。 郎缺以前笑话他,对伤害过自己的人一点记性都没有,可对程欢来说,那些痛苦实在不算什么。 不管是报复过他的三福还是背地里骂他的小太监小宫女,对程欢而言,这种程度不过是家常便饭。 他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恶毒,甚至于在他入宫前的生命里,一直以为人都是这幅样子的,所以后来,哪怕轩辕凛对他苛刻了些,凶悍了些,可与那偶尔显露出来的温柔相比,什么痛苦,都不值一提。 “朕还没为他们赐名,你若是喜欢她,便给她取个名字。” 林丰听得一颤,给皇嗣起名?哪怕只是一个公主,可这也不是一个奴才能做的事情,何况这还是大昌的长公主,轩辕凛唯一的女儿。 他心里狠狠颤了一下,此时才察觉他对程欢的估量,还是低了些,这个人,说不得真能成为第二个先皇后。 程欢对此却毫无所觉,只觉得自己这样什么都不懂的人,真要起了名字,也是祸害了小公主,那孩子能活下来很是不容易,可不能再沾染上他这种人。 “姑娘的名字要好听的,我不会取名。” 轩辕凛把他抱在腿上,拿了本诗经来翻:“你是她的救命恩人,赐个名字,不算辱没她的身份。” 一提身份,程欢越发不敢说话,堂堂公主,若是真的用了一个奴才取的名字,岂不是要被耻笑一辈子? “不好。” 程欢一肚子担心,却不敢说出口,只好干巴巴的拒绝,轩辕凛也不恼,抓着程欢的手翻了翻书,指尖微微一顿:“硕鼠?” 程欢低头看过去,并不认得这两个字,听轩辕凛一说,才伸手去点了点:“这两个字读硕鼠?” 轩辕凛点点头:“既然你不肯取名字,随手翻得书也是缘分,公主的名讳便唤做鼠吧。” 程欢懵了,给孩子起名哪能这般随意,何况皇家的姑娘,用个鼠字也太难听了些。 程欢连忙再去翻书:“不成不成,公主若是长大了,知道了老鼠是什么东西,要恨死我的。” 轩辕凛将书合上,远远丢了出去,不给程欢再看:“朕的女儿自然会通情达理,知晓这名讳是救命恩人赐下的,只会感激。” 程欢觉得他这话说的颇为不要脸,且不说他根本没想过要起名字,就是真的要起,也不会随手翻这么难听的一个名字。 “不行不行,轩辕鼠也太难听了……” 轩辕凛眼底漫上来几分笑意,他自然晓得这样的名讳着实不雅,可公主闺名,几个人能知晓? 待他日公主及笄,自然会有封号,即便成亲生子,也无人敢直呼名讳,说到底这个名字,不过是玉碟上才能瞧见。 “让你取你不肯,朕翻了书找出来的字你又不满意,程欢,你如今可是越发难伺候了。” 程欢被他的话噎了一下,他素来不是聪明的人,唯有骂人的时候嘴皮子利索一些,可一旦讲道理了,脑子里便成了一团浆糊,此时被轩辕凛强词夺理一番,就彻底懵了。 “那……那,这一页那么多字,也不能用这么一个,太难听了。” “这可是你取的名字。” “那也太难听了些,”程欢用力摇了摇头,“我重新取,这个不要……” 他虽这么说,脑子里却一片空白,起名字这种事哪里简单,又不是下人,只为了主子叫着顺嘴,皇家的公主,名字也是脸面,万不能马虎。 程欢拧着眉头苦思,脑子里却来来回回,只有轩辕凛刚才提的硕鼠两个字,顿觉头疼。 “还没想好?” 偏在这时候,轩辕凛还要催他,程欢心里一急,张嘴道:“硕,硕吧,总比鼠好听。” 轩辕凛一笑:“也好,硕人,大德也。你给朕的女儿起了个好名字。” 程欢松了口气,轩辕凛说好那就是好,可轩辕硕人……这真的是个女孩的名字吗? 程欢纠结的脸皱了起来:“我听人家的女孩,都是翠啊花啊什么的,不然叫翠花?” 轩辕凛一顿,心里为自己的女儿捏了把汗,若是当真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只怕他日公主长成,真的会好好报答一下程欢的起名之恩。 然而程欢确实是在真心实意的想给公主起个好名字,轩辕凛想着他这样诚挚的心思,竟出了这么个结果,心里又着实有些撑不住,程欢果然还是要多读些书才好。 “等公主长成,你去问她,若是她喜欢这名字,朕再为她改。” 他说着想都的却是程欢被女娃娃追着满宫乱窜的场景,撑不住笑起来。 程欢有些茫然,有什么好笑的? 然而轩辕凛还是头一回这样不顾仪态的大笑,笑的胸腔都在颤抖,以至于靠在他胸口坐着的程欢都被笑的懵了,直愣愣的看着他移不开眼睛。 轩辕凛的笑声,就在程欢不加掩饰的直视中慢慢低沉起来,最终消失不见。 程欢被亲的时候,心里丝毫不觉得意外,甚至还有丝果然如此的踏实感。 如果这一切都是轩辕凛真心实意的该多好…… 张尽忠忽然在外头喊了一声,仿佛是什么人来了,程欢一个激灵,难不成是陈荣想通了?要喜欢轩辕凛了? 他手忙脚乱从轩辕凛身上跳起来,跑到门边去偷看,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他又要被赶出去了。 然而来的人理所当然的并不是陈荣,而是因为生了皇子而被晋了妃位的元妃,如今后宫唯一的一位主子。 程欢恍然大悟,他就说,轩辕凛若是和宫妃亲近,不给陈荣看见,还有什么意思? 感情是这戏码要在大明宫里唱。 程欢心想,陈荣那样的小心眼,要是看见这幅场景,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说不定一激动,就跑出来要和轩辕凛和好了…… 他想着陈荣气急败坏的样子,干巴巴的笑了一声,假装自己其实很高兴。 “哟,元妃娘娘,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这大日头底下,当心暑气。” “有劳张公公记挂,只是过两日便是皇子公主百日,本宫不敢怠慢,出了章程来请皇上过目。” 张尽忠弯腰行礼:“元妃娘娘做事,自然是没有纰漏的,您且稍后,奴才这就去通秉。” 轩辕凛伸手将扒着门的程欢拉开,担心张尽忠没注意,把他磕了碰了,可程欢只当他是不想旁人瞧见自己,很自觉的躲到了垂幔后头。 既然是公事,轩辕凛也不好拒之不见,只得让人进来说话。 程欢在垂幔后头站了站,他下意识的想偷听,可很快反应过来,不管他听见了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他不是陈荣,没办法干扰轩辕凛的行为。 听见了不想听的,也只是让自己难过而已。 他总会出宫去的,即便短时间内走不了,可陈荣迟早会想明白,到时候轩辕凛就不会再理会他,这样朝夕相处的日子,就到头了。 对自己好一点,何必听这些事情。 程欢成功说服了自己,进了内殿,又去翻轩辕凛的衣裳,试图一件件按照自己原来的习惯摆回去。 旁人都以为皇帝高高再上,自然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轩辕凛却并非如此,他听张尽忠说过,在过继到先皇后膝下之前,他的日子也并不好过,生母位份低,出身也不好。 当时中宫皇后是名门望族张氏嫡女,性情狠辣严苛,可想而知,不受宠的妃嫔日子过得有多凄惨。 轩辕凛虽然年幼,却到底记得一些,因而对宫人也好,妃嫔也好,哪怕并不宠幸,也从不许人苛待。 可于他自己,却要严苛的多,程欢亲眼见他初登基时,几乎天明时分才能歇下,却不过一个时辰便要起身早朝。 然而他自己夜里不睡,却从不喊人伺候,若是冷了加衣,燥了燃香,都是自己做的,程欢并非是偷懒,才将东西都安置在手边,好方便取用,而是怕轩辕凛寻摸不到。 他也曾想过每夜都陪着他,却总要被训斥,哪怕是靠着柱子打瞌睡,也颇为碍眼,久而久之,深更半夜时候,这大明宫里,除了外头的禁卫,便只有轩辕凛一个人醒着了。 他真的是个好皇帝。 只可惜的是,当初自成王手中收回兵权之事,让宗室对他十分忌惮,唯恐他如同先帝一般,也要做些改革,来动了权贵的利益,私下里抱团,虽不至于威胁朝纲,看着却十分碍眼。 还总要拿立后和子嗣的事情来找轩辕凛的茬。 好在如今这些都有了缓解。 程欢虽时常后悔当初不该设计轩辕凛,每每想起他和宫妃颠鸾倒凤,心里也颇为酸涩痛苦,可一想到他如今有了子嗣,再不必被宗室教训,便又觉得,错是错了,可也算是错有错着。 他只盼着轩辕凛往后的日子,一帆风顺,哪怕他看不到那一日。 第88章 余欢5 轩辕凛合上册子,随手搁在矮几上:“你素来稳重,这等事自然不会出纰漏。” 元妃行了半礼道谢,眼角瞥了眼垂幔,青天白日,内殿却封的如此严实…… “臣妾听说豫嫔姐姐在御书房伺候笔墨,如今见皇上在此,想必姐姐是得了闲,以往后宫事务皆是姐姐督办,臣妾想去讨教讨教。” 轩辕凛一顿,豫嫔产子却被禁足,这样古怪的事必有内情,他不信元妃当真毫无察觉,如今却能若无其事的提起豫嫔来…… 轩辕凛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她身子孱弱,又素来喜好诗书,这些俗务,你自去料理便是,不必叨扰她。” 元妃一僵,她着实没想到会在素来冷淡的轩辕凛嘴里听见这样明显偏颇维护的话,心里一时又酸又涩,却又强压了下去。 “是臣妾无能,才想着请姐姐帮衬,既然姐姐身体不适,臣妾自然不好再叨扰。” 轩辕凛颔首,抬眼看了看门外,这是要送客的意思,元妃不好再留下,只得行礼告退。 张尽忠送她出了主殿随手将门关上,元妃回头看了一眼,眸光微微一闪。 张尽忠连忙遮掩了一句:“晌午暑气重,圣体惧热,唯恐走了凉,元妃娘娘见谅。” “公公说笑了,世上万事,自然都要以皇上为重的。” 张尽忠连忙附和两句,正想催着人赶紧走,元妃忽然晃了晃身体,软软的往地上摔去。 张尽忠连忙扶了一把:“娘娘这是怎么了?还不快去传太医。” 元妃用手指抵着额角,被内侍搀扶着站稳了:“本宫的确不该这个时辰来,怕是中了暑气,应当不碍事的,烦请公公不必惊动皇上。” 她说完一步三晃的走了,张尽忠眉头皱了皱,抬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亮的有些晃眼的太阳——虽说日头的确毒了些,可刚刚才从主殿出来,几步路而已,竟也能晒得人晕过去? 他心里总觉得不对,却无迹可寻,只能在心里惦记着,多防范着些,身后主殿的门开了道小缝,程欢探出头来看他:“公公,你大太阳底下站着干什么?” 张尽忠抬脚走过去:“刚送了元妃娘娘出去,”他话音一顿,想起一茬来,“过几日,就是宫里几位皇子公主的百日宴,因着离得近,便都一起办了,到时候宫里必然忙碌杂乱,说不得会来什么人,你呆在大明宫里,千万不要乱跑。” 程欢心里一动,宫里乱糟糟的,他岂不是能趁机跑出去? 但他好歹长了点心,知道这种事情让张尽忠知道了,只会给他带去麻烦,因而面上很老实的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就在这里,不出去。” 他皮猴子似的样子张尽忠见了不少次,却还是头一回瞧见他肯乖乖巧巧听人说话的模样,心里又是欢喜又是熨帖,忍不住抬了抬手,想摸摸程欢的头。 却是刚动了动胳膊,便听见里头有人咳了一声,紧跟着轩辕凛的声音就想了起来:“莫沾染了暑气。” 程欢没回头,脸上却自然而然的露出个带着点幸福的笑容来,看得张尽忠心里一酸:“快进去吧,莫让皇上担心。” 程欢点点头,伸手拉了他一下,等他进来,才弯着腰将门推上。 轩辕凛朝他招招手:“先前满月宴,朕没心思理会,如今百日宴再不能敷衍,该赐名了。” 程欢见他又要自己起名,脸色一苦:“我不会起名,”他忽的眼睛一亮,蹬蹬蹬跑过去,眼巴巴的看着轩辕凛,“要不你起名字就当时我起的。” 轩辕凛捏着他的鼻子拽了拽:“偷懒偷到朕身上来了?” 程欢抱着他的胳膊,讨好的看着他笑,笑的轩辕凛心里发痒,然后这股痒意一路沿着脉搏爬到了嘴边,让他油然生出一股,想咬程欢一口的冲动来……最好是能一口把他吞进去。 这念头来的猝不及防,且异常强烈,等轩辕凛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咬住了程欢的耳朵。 程欢抱着他的头,紧紧抓着他的头发,正吱呀乱叫:“掉了掉了,痒痒痒……烫烫烫……” 轩辕凛连忙松开,盯着耳垂看了一眼,却是连个牙印都没留下,他又好气又好笑,心里也有些茫然,他明明当时确实是恨不得一口把程欢吞进去的,怎么一口咬下去,却连个牙印都没留下呢? 难不成程欢的耳朵是铜皮铁骨? 他抬手捏着程欢的耳垂搓揉了两下,柔软的,温暖的,并没有金属冷硬的触感。 程欢晃了晃头:“耳朵要肿了。” 轩辕凛仍旧捏着他的耳垂不松手:“朕今天看它,真是十分顺眼。” 程欢便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虽然不明白一只耳朵到底哪里招人喜欢,但既然轩辕凛这么说,他就当成是在夸赞自己,便眼睛亮亮的看了轩辕凛一眼,心想,他看轩辕凛哪里都顺眼。 眼见两人还要胡闹,张尽忠咳了一声,盯着轩辕凛有些锋利的视线,硬着头皮道:“皇上,程欢该进药膳了。” 轩辕离动作一顿,又搓了搓程欢的耳垂,这才松开了手。 程欢却是毫不留恋的从他身上跳了下去,几步就跑远了,轩辕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不痛快,却又不能说什么,七尺男儿,怎能整日沉溺温柔乡。 可这小子跑的也太快了些! 不多时林丰提了食盒过来,打开盖子,里头却是两份药膳,轩辕凛心里一动,抬眼看过去。 林丰果然道:“程公公说您今日要一同用药膳。” 假传圣旨的事情还是做得如此熟练。 轩辕凛四处看了一眼,瞧见程欢正躲在垂幔后头看他,仿佛是觉得他会生气,所以不太想过来。 “你是怕朕又不肯用膳?” 程欢只是看着他,身体都缩在垂幔后头,轩辕凛失笑,这幅自欺欺人的样子,明明该是很愚蠢的,可放在程欢身上,却是越看越觉得可爱。 “乖乖用膳,朕就不怪你。” 程欢这才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又要挨鞭子了。 两人头对着头喝完粥,一同进了内殿午休,不多时郎缺自外头进来,瞧见张尽忠连忙让他通秉一声,说是贤王自两淮传了信来。 张尽忠知晓贤王明里查的是宗室,暗里却在查静王,当下不敢怠慢,匆匆进了内殿。 程欢已经睡了,抱着被子缩在轩辕凛怀里,张尽忠放轻了脚步声,他知晓轩辕凛素来浅眠,怕是不必自己开口,他已经听见了郎缺的话。 果然,他只喊了一声皇上,就瞧见轩辕凛抬了抬手,示意他闭嘴,而后轻轻的拍了拍程欢的后心,才轻手轻脚的下了地。 “传郎缺。” 张尽忠连忙去了,郎缺带着满头热汗进来,声若洪钟道:“皇上……” 轩辕凛脸一黑:“朕又不聋。” 郎缺噎了一下,被发作的有些莫名其妙,张尽忠朝内殿挤了挤眼睛,郎缺明白过来了,原来里头还睡着人,连忙压低了声音:“皇上,贤王殿下派人送了密信回来。” 他将信封递给张尽忠,等轩辕凛看完了信,才又开口:“不知皇上可还记得陈荆此人?” 轩辕凛拧眉细思,却是一无所获,张尽忠轻轻吸了一口气:“莫不是先前陈家二房的长子?” 郎缺一点头:“正是,陈家未落魄时,曾与陆维安陆大人定了儿女亲事,之后陈荆便凭借岳家提携在凉京做了个教书先生,去年八月得罪了陆大人,被从陆家赶了出去,之后在京中盘桓,直至今年四月才启程往两淮去了。” 去年八月? 轩辕凛心里一动,豫嫔给他下药,正好是这个时候。 陆维安两朝重臣,轩辕凛自然不愿信他会帮着女儿做这种事,可他拎得清,却不代表其他人能对拥帝之功无动于衷。 何况四月启程往两淮去……刚好便是他将豫嫔禁足的时候。 若说是他与此事毫无瓜葛,轩辕凛断然不肯相信。 郎缺见他面露了然,便知晓这些在他看来很无趣的消息定然有别的含义,当下便继续道:“此人到了两淮,竟暗中打着陈氏的名头,召集了不少因着雪灾案被贬谪的地方官员。” 轩辕凛眸色一深,心中了然,静王虽说手中并无实权,可陈氏的名头却着实好用,且不说别的,成王妃便是陈氏嫡子,成王虽面上交了兵权,可毕竟掌兵多年,谁都不信他没留下后手,若是以此为饵,倒是不愁那些人不上钩。 毕竟在轩辕凛这里,他们都算是两淮雪灾惨案的推手,绝不会再有启用的时候,他们一辈子也只能做个地方小吏,一辈子缩手缩脚的过活。 为了权势,多得是人疯狂。 “传旨,命成王即刻启程,往两淮去协助贤王。” 郎缺心里一惊,轩辕凛这旨意着实太冒险了些,倘若成王真的有意谋反,这岂不是放虎归山? 轩辕凛看出他心中所想,缓缓吐了口气道:“成王……到底是朕的亲叔叔,朕总要给他一个自证的机会。” 这话说的人心里发颤,郎缺还没见到成王,脑海里便已经上演了一幕腥风血雨的大戏,当下绷紧了神经,领命而去。 第89章 要出宫去1 因着御书房里轩辕凛的那些话,豫嫔回了明月轩,心里还是忐忑难安。 掌事女官白薇端了冰碗上来:“主子,用些冰碗解解暑气吧。” 豫嫔挥了挥手,并不想理会她,白薇只得弯腰行礼退下,她是在豫嫔解禁之后才被内侍省指派来的,先前这明月轩里掌事的奴才,都因着伺候不周被发回了内侍省,死的死,残的残。 这么严厉的惩处,可不是伺候不周一句话就能遮掩的,加上豫嫔刚生产就被禁足,不难猜一定是她做了什么。 白薇知晓自己不得对方信任,也并不敢太往跟前凑,虽说她眼下看着是要复宠,可皇帝从来不过夜,这样的宠爱,也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 “奴婢在外头候着,主子有吩咐,只管喊一声。” 豫嫔有些不耐烦,宫中的亲信都被打发了出去,便是发生了什么,也只能自己闷在心里,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哪怕一宫的奴才,她却仍旧觉得孤单恐慌。 见白薇出去了,室内只剩了她一人,她才勉强冷静了下来。 轩辕凛那话……是确定了谋害文贵人的是自己? 可既然如此笃定,又为什么放她出来?还每日里宣她去御书房伺候笔墨,让她凭着荣宠成了后宫第一人…… 豫嫔脑海里乱糟糟的,完全摸不清楚轩辕凛的想法,虽到了晚膳时辰,她却是半分胃口也无。 白薇忽然在外头道:“主子,元妃娘娘来了。” 豫嫔一顿,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妆容,脸上露出笑意来:“快请,你们这些奴才是怎么学的规矩,既是娘娘来了,何须通秉。” “正是,本宫与豫嫔姐姐可素来都是情同姐妹的。” 元妃笑盈盈走了进来,她扶着内侍的手,瞧着有些孱弱,可眉眼间又带着浅淡的倨傲,硬生生衬的她多了些春风得意的味道。 豫嫔屈膝行礼,心里却着实不忿,若非她当时掌握不好药量,元妃也好,文贵人也好,哪里有那个福气诞下皇嗣。 “多谢娘娘抬爱。” 她垂下眼睛,嘴角仍旧带着和善谦逊的笑意。 元妃看了看她,视线在殿内一扫,虽说是复宠,可这明月轩里却仍旧带着股萧瑟清冷,可见是宫人不得用。 “这后宫着实冷清,本宫坐不住,特意来豫嫔姐姐这里蹭顿饭吃。” 她们二人出身相仿,入宫后位份也相当,一直便是分庭抗礼,私下里更是毫无来往,豫嫔知晓元妃此人,看着安静柔和,与世无争,内里却绝非善类,心里便存了警惕。 “怕是要怠慢娘娘了,嫔妾大病一场,心有所悟,如今正仿效佛家,过午不食。” 元妃冷淡的笑了笑,眼底露出几分轻蔑来,似乎觉得豫嫔的警惕十分可笑。 “那便品品茶,说说话吧。” 豫嫔只好答应下来,元妃挥了挥手:“本宫姐妹两个说话,不须伺候。” 宫人便鱼贯而出,唯有白薇还看着豫嫔,戳在门口颇有些犹豫,元妃笑了笑,笃定豫嫔不会让白薇留下。 果然,不多时她便挥了挥手:“你去小厨房盯着,待会请元妃娘娘尝尝咱们明月轩的点心。” 白薇这才退了出去,伸手带上了门。 门一关,豫嫔脸上的笑就淡了下去:“元妃娘娘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话,直说吧。” “这话说的,本宫此来可是为了道谢,若非是你,本宫如何能生下两个皇儿,晋了这妃位。” 豫嫔听得脸色一变,下药之事只有程欢,苏桃与他知晓,虽说那药是经了外嫁的姐姐之手拿到的,可到底做什么用却并未透露。 如今苏桃已死,程欢被贬出宫,元妃是从何得知此事? 眼见她脸色青青白白变换不定,元妃捂着嘴角轻声笑起来:“姐姐不必如此惊慌,此事关乎皇上颜面,谁敢外传?不过是本宫猜到的罢了,并无实据。” 豫嫔这才松了口气,外在的冷静和体面却彻底绷不住了,冷冷瞥了元妃一眼,不甚耐烦道:“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此来总不会是特意用这猜测来戏耍本宫吧?” “戏耍?不不不,本宫是特意来给你提个醒的,你对皇上下药的事,怕是要露馅了。” 豫嫔一惊,死死抓住了手里的帕子。 元妃仿佛没察觉似的抬头看了看外头红艳艳的火烧云:“本宫今日去大明宫,本只是请皇上过目皇子百日宴的章程……可谁知竟有意外之喜。” 豫嫔咬住了嘴唇,双手不自觉轻颤起来。 “本宫这双耳朵,只要听过一遍的声音,就绝对不会记错,那位据说是谋害皇嗣而被贬出宫的程公公,就住在大明宫。” 豫嫔心脏狠狠一颤:“不可能!” 程欢这人,不止晓得她用药之事,还从苏桃手上救下了小公主,这样的人若是当真住在大明宫,那她的所作所为岂不是…… 更让她心惊的是,程欢是怎么进了大明宫的?皇上又为何藏匿一个罪人? 一个猜测在她心中慢慢成型,轩辕凛什么都知道了,藏匿程欢只是为了让她再无翻身之地。 欺君犯上,谋害皇嗣,这样大的罪名压下来,莫说她一个嫔位,便是她身后的陆家和大皇子都会被牵连。 豫嫔心里一阵阵发冷,越想越觉得这恐怕就是轩辕凛的打算,可她虽然做错了,陆家却并无过错,她那父亲一辈子兢兢业业,勤恳为国,难道临老还要被泼上污水? 豫嫔心里又惊又惧,已然顾不上元妃还在,彻底端不住体面了。 元妃轻轻笑了一声:“姐姐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豫嫔咬着牙看她:“本宫凭什么信你?你说他在大明宫,他就在?他那样的罪人,若是真出现在皇宫里,皇上岂会让他活着。” “说的也是,兴许真是本宫听错了……那姐姐就安心歇着吧,本宫可没有姐姐这样的心境,用膳的时辰,不入口些东西是万万不能的……” 她转身朝外走,到了门口,忽然想起来似的顿了一下:“姐姐还没去过皇子所吧?大皇子如今会翻身了,奶嬷嬷正教孩子说话呢。” 豫嫔心里一颤,她的孩子都会翻身了……可她还没仔细看过一眼,当日生产完便昏睡过去,一觉醒来,明月轩便被封了,她身边的宫人也都不见了影子,只有两个眼生的宫婢每日里来给她饭菜。 当时她只以为是谋害皇嗣的事被查了出来,皇上怕丢了皇家的脸面,这才将她幽禁起来,不过几日便会有毒酒白绫赐下。 她忐忑不安的等了一天一天又一天,最后传来的消息却是,她被宽赦了。 惊喜之下,她甚至没有去想到底是为什么,即便轩辕凛仍旧对她十分冷淡,她也只当作是本性如此。 哪怕皇上说她身上有病气,不宜见皇子,她也信了。 可今天元妃一来,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都打破了。 “元妃,你想利用本宫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真相,让豫嫔有些承受不来,理智几乎崩溃,可心里却仍旧很清楚,元妃决不是善茬,她此来,也绝不是做什么善意的提醒。 “姐姐何出此言?事到如今,你莫不是还以为你有什么东西值得本宫图谋?” 豫嫔苦笑一声,虽满心不甘,却不得不承认,元妃说的是实话,自己的所作所为,就算皇上没有实据,可半分都不怀疑也是不可能的。 她这个母亲只怕也牵连了大皇子,让他不得父皇喜爱。 轩辕凛只有三个皇子,若大皇子无缘皇位,剩下两个,不管是谁继位,元妃都是名正言顺的圣母皇太后。 “豫嫔,本宫喊你一声姐姐,给你该有的体面,是真心谢你当初所作所为,今日的话你不信便当本宫没说,无论程欢是死是活,是在宫里还是在宫外,和本宫有何关系?” 豫嫔被问的一愣,回头一想,竟的确如此,心里也越发懊恼,她处心积虑做了那么多,最后获益的,竟是元妃。 想到这里,她看过去的视线便多了几分炽烈的火气,元妃轻声一笑:“你有功夫与本宫生气,倒不如想想后路,本宫听说你姐姐与姐夫搬去了两淮,巧的是,贤王也去了。” 豫嫔瞳孔猛地一缩,这些消息她竟一丝一毫都不知晓,是皇上有意瞒着她? 他果然是要对陆家下手吗? 元妃开了门,外头候着的奴才连忙迎上来,她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不必上前,却是敲了敲自己的额角,面露懊恼—— “瞧本宫这记性,本宫那里还有上好的血燕和山参,回头就命人送来给姐姐……” 她话语微微一顿,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几分嘲讽:“皇上说姐姐身体孱弱,不宜劳累,这皇子百日宴,不出席也可。” 豫嫔瞳孔一缩,元妃转过身来,逆着光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声音却十分柔和:“姐姐放心,大皇子是皇上的孩子,本宫又是后宫分位最高的,姐姐若是有心无力,本宫自然会代你好好照料大皇子……” 第90章 要出宫去2 赶在百日宴前夕,贤王成王都自两淮回了凉京城,轩辕凛看了呈上来的折子,微微颔首:“辛苦你们了,且歇息两日,百日宴后再提不迟。” 轩辕净连忙谢恩,想起小皇子们来,心中喜欢:“臣何时能见见侄儿们?” 轩辕凛瞥了他一眼:“若是喜欢孩子,朕现在便能为你赐婚。” 轩辕净忙不迭的退了出去,抬脚去追前面的成王:“王叔。” 成王如今只在兵部挂了个闲职,并不入朝,为着避嫌,私下里也并不与他们亲近,虽说在两淮同住了些时日,可连句体己话都不曾说,眼下差事忙完了,轩辕净便想邀他一叙。 却不想对方只冷冷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脚下不停,飞也似地出了宫,轩辕净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却是一出宫门便瞧见外头停着两辆马车,不等他们走进,成王府马车上便跳下来一个人,笔直的跳进成王怀里。 轩辕净愣了愣才认出来,乃是成王府的正妃,陈荣的亲哥哥,他的亲舅舅,陈英。 “舅舅。” 陈英侧头看了他一眼,手忙脚乱的从成王身上跳下来,咳了一声才红着脸走过来:“原来是贤王殿下……陈荣可还在你府上?我回凉京这么久,也不见他回来,小没良心的,亏我还给他买了不少书。” 轩辕净目光微微一闪,抬头看了眼成王,对方轻轻摇了摇头,大约是知道陈荣如今住在宫里的事,却并未告诉陈英。 他也就不好提,只道:“他如今在翰林院任职,琐事颇多,应当是抽不出空闲来,回头休沐了,自然会回去向王叔舅舅请安。” 陈英年轻时候不学无术,瞧见轩辕净这幅君子端方的模样心里便打怵,听他这么一说,也不再多言,敷衍了两句就钻进了马车。 成王无奈的看了眼车帘:“他也替你寻了不少名家手笔,只怕你瞧不上,这才不敢开口。” 轩辕净笑起来,神情越发柔和:“舅舅的心意,晚辈自然是晓得的……王叔得空,便带舅舅进宫向母妃请安吧,经久不见,她很是惦念这个弟弟。” 成王点点头,太后仙逝后,他便很少入宫了,贵太妃虽与陈英是姐弟,可他到底不好多见,陈英又对这宫墙十分畏惧,并不肯自己来,因而姐弟两人数年才得见一回。 “陈荣如何?” 成王言简意赅,轩辕净却听的明白,看了眼马车,压低声音道:“皇上自有分寸,最多不过是些皮肉之苦。” 如此成王便能安心了,陈荣那孩子,打小便不让他喜欢,可既然是陈老薨逝前托付的,他也不好为难一个孩子,倒是陈英,到底念着血脉亲情,时常惦记着,让他十分不悦。 “王叔可有空闲?” 成王摆摆手:“明日便是百日宴,到时自然万事便宜。” 这就是不想私下里往来的意思,轩辕净只得叹了口气,应了下来,心里却有些担忧,明日的百日宴,四个襁褓小儿都会出席,可千万别出了什么茬子…… 他跳上马车,坐在车辕上不肯进去,小七抬手推了推斗笠,侧头看他。 轩辕净敲了一下斗笠的边缘,将他半张脸都压在了斗笠下头:“快些赶车,本王一身灰尘,想沐浴更衣。” “主子累了。” 轩辕净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他自然是累了,眼下便有些困倦,可马车却走了几步,拐进一片阴影里便停了下来。 他掀开眼皮看了看,只瞧见小七放大的脸,不多时,身体就被对方抱了起来,放进了车厢里。 “本王想在外头坐着。” 小七沉默的看了他一眼,重复了一句:“主子累了。” 轩辕净一噎,他还以为这话是在问自己,却原来是个预兆。 “你最近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他伸腿踢了踢小七,却被对方抓住脚腕,抬手脱了鞋,而后不等他说话,便不见了人影,马车又咕噜噜走了起来,轩辕净在这片晃晃悠悠里,慢慢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不等意识清醒,小七就递给他一张帖子:“主子,是静王。” 轩辕净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翻开请帖看了一眼,竟是轩辕决也在今日到了凉京。 “他该不会是想破釜沉舟吧?” 轩辕净既气他真的敢犯上作乱,又闹他不自量力,轻视轩辕凛,黑着脸道:“更衣,本王要进宫。” 小七拦下他:“皇上已然知晓了。” 事实上,静王一离开皇陵,轩辕凛便得到了消息。 他是自请守陵的,无召不得出,数年来不管私下里如何活动,面上他却是一直老老实实的呆着。 如今明目张胆的来了凉京,若说单纯的是为赴百日宴,未免太可笑了些。 郎缺戳在大明宫里等着轩辕凛安排,对方却忽的站了起来,将打算爬到凳子上去挂祈愿符的程欢拽了下来。 “这样的事让他们去做就好。” 可程欢闲不住,再说那是轩辕凛的孩子,虽说身份贵重,可程欢看他们,却总觉得是自己造的孽,所以心里总有几分愧疚,很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那我做什么?” 他四处看了一眼,百日宴是由元妃一手操办的,宴上要用的东西全都送去了清风殿,只有这些祈福请愿的东西各宫都分了些,其余的活计并不用他们沾手,因而程欢看了一圈,一无所获。 轩辕凛牵着他的手把他拉到身边来,将他当靠枕靠着,程欢看了眼郎缺,隐晦的推了他两下,轩辕凛捉住他作乱的手:“让朕处理些正经事。” 话是这么说,他却不肯把程欢的手放回去,仍旧捏在手里把玩,程欢被他摸得手痒,很快全身都痒起来,身上像是长了跳蚤,痒的他坐立难安,不自觉的扭来扭曲。 郎缺有些没眼看,干脆抬头看看屋顶房梁,又低头看看地面脚尖。 轩辕凛将不肯安生呆着的程欢拉进怀里来,给他看手里的请安折子:“你瞧瞧多少字认识。” 程欢自觉读了半本牡丹亭,多少都算是有些学问的了,咬着手指头很认真的看了起来。 轩辕凛这才抬头看了眼郎缺,郎缺简直受宠若惊,连忙收敛了心神,竖起耳朵等他吩咐。 轩辕凛拧眉细思,张了张嘴。 “这个,轩辕。” 程欢忽然指着折子道,轩辕凛满脸的沉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开来,嘴角不自觉露出了笑意:“这两个字记得倒是熟。” 那请安折子上写的是“臣轩辕决启奏”,程欢几乎是一眼就瞧见了这两个字。 “我已经会写了,就是还有些丑,张公公让我握着鸡蛋写,我现在拿笔都抖,鸡蛋哪能握得住。” 他看了眼张尽忠,见他忙着指挥宫人收整寝殿,并没有理会他,连忙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是馊主意,但没说。” 免得那老头又要来揪他的耳朵。 轩辕凛怜惜的握了握他的手:“不会也罢,朕从不想你舞文弄墨,你能伺候好朕,打理好这大明宫,朕就很满意了。” 程欢撇撇嘴,心想,轩辕凛一定是觉得他比陈荣笨许多,根本不会读书才这样说。 他不想再说这个,继续盯着请安折子看,轩辕凛看了眼他的头顶,才想起来郎缺:“传令……” “这个是不是读安?” 轩辕凛垂眼看去,抬手摸了摸程欢的头:“原来你已经识的这么多字了。” 程欢心里得意,却不肯说,只含糊道:“每天闲着,总得有些事情做。” 他心里盼着轩辕凛再夸他两句,可对方却沉默了,只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程欢好奇的看过去,轩辕凛却遮住了他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再忍两天。” 程欢很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再忍两天? 他正摸不着头脑,心里忽的一颤,难道自己要走的心思被他察觉了?他这意思是……默许了? 自己想走归自己想走,可你把我强带回来,关在这里这么久,竟然说放人就放人。 鄙视你! 程欢恨恨扭过头去,不肯再理会他。 轩辕凛心绪复杂,并没注意他的情绪变化,倒是平复了想和程欢胡闹的心思,开始说起正经事来。 “传令四门守将,待静王入宫,便闭合四门,无论何人,皆不许进出。” 话音落下,郎缺却还在抬头低头,并无反应,轩辕凛近日正因着程欢肯如同以往那般和他亲近,心情极好,也并未怪罪郎缺疏忽,只用力咳了一声。 郎缺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一抬头就瞧见轩辕凛正拧眉盯着他看,连忙伏地请罪。 “臣有罪。” “罢了,近日的确忙碌了些,只明日守卫绝不能出了岔子,尤其是这大明宫,你要亲自守着。” 郎缺连忙领命:“臣领旨。”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的汗,心里还惦记着方才自己没听见的旨意,连忙朝张尽忠递了个眼色,张尽忠一路送他出了大明宫。 “统领可是身体不适?” 郎缺苦笑着摇头,御前走神是大忌,可方才的事又着实怪不得他,皇上与程欢浓情蜜意,他被晾了那许久,哪里能想到,轩辕凛忽然就提起了正经事。 第91章 向死而生1 程欢本以为百日宴这么重要的日子,轩辕凛会罢朝,可对方仍旧按时爬了起来。 程欢迷迷糊糊的坐起来:“今天不罢朝?” 轩辕凛把他摁在床上:“几个奶娃娃,何至于此。” 程欢不太高兴,那可都是他的孩子,怎么能和寻常的奶娃娃比呢? 然而困倦又十分浓重,以至于他一肚子话想说,却没来的及开口就又睡了过去。 他隐约觉得自己近些日子太懒散了,实在不太像样,可念头一转,又想起来他以后也不会伺候轩辕凛了,就算懒散些,也并不紧要。 轩辕凛虽说没并没想过为几个孩子办的多隆重,可毕竟是皇长子和皇长女,朝臣宗室都不敢怠慢,不少命妇天没亮便候在了宫外,因此宫人也就越发忙碌起来。 程欢晨起在大明宫主殿逛了一圈,竟没瞧见几个宫人,早膳时候林丰才回来一趟:“已经有宗室进了宫,张公公正被拉着和几位老王爷说话,皇上怕是不能回来用早膳了,让奴才来给您送药膳。” 程欢点点头,这种时候轩辕凛的确走不开。 只是这殿里也太冷清了些,程欢都有些不习惯,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被幽禁在太极殿的日子。 “那你也去忙吧。” 林丰盯着他吃完才抬脚往外走,到了门口又不放心的回头看了过来:“今日宫里乱糟糟的,牛鬼蛇神都有,您可千万别乱跑。” 程欢顿觉心虚,根本不敢和他对视,只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在这里,不乱跑。” 林丰这才急匆匆跑了,皇上有子,这样大的喜事,连几位早就隐退的老王爷都惊动了,跑进宫里来贺喜,轩辕凛今日怕是要饮不少酒,身为贴身侍从,林丰本不该离开半步才对。 程欢等他走了才扒着门板往外头看,隐约瞧见郎缺在外头守着,偏殿门口似乎也有人。 从正门偷偷溜出去好像不太可行,这么多人,除非眼瞎,否则怎么可能看不见他。 可大明宫没有后门。 程欢琢磨着去爬墙,但首先要有套内侍的衣裳,不然他穿着轩辕凛的寝衣,一离开大明宫恐怕就会被抓起来。 可这大明宫里怎么会有内侍的衣裳,即便还有他的旧物没扔,也都收在了偏殿,如今那里住着陈荣,想也知道不可能还留着了。 程欢有些发愁,却哪弄衣裳? 他心里想着等午膳时候忽悠林丰给他送套衣裳来,可那小子看着比自己聪明的样子,能不能成功呢? 程欢不太有底,急的在屋子里团团转,可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轩辕凛了,又有些不舍得,他一时焦急一时忧虑,不多时便将自己折腾的没了精神,蔫答答的趴在罗汉床上叹气。 外头忽然嘈杂起来,程欢一愣,将门开了条小缝看出去,却瞧见一群内侍往偏殿去了,没多久,陈荣就有些急躁的从偏殿跑了出来,径直出了宫。 陈荣被放出来了? 那他是喜欢上轩辕凛了? 程欢心里一慌,晚上轩辕凛回来,身边会不会就带着…… 不不不,他要在那之前走! 程欢急的在屋子里上蹿下跳,外头嘈杂过后,又安静了下来,程欢又心慌又急躁,开了门喊郎缺,郎缺头皮一麻,扭过头去假装没听见。 且不说沾上程欢没好事,单单只是看昨天他和皇上的亲密姿态,那也不是他能私下里单独相处的。 为了避嫌,郎缺甚至还走远了些。 程欢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视野里,心里又气又恼,狠狠拍了两下门板,却疼的自己龇牙咧嘴,可这份疼却让他冷静了下来,不甚聪明的脑子里竟然生出来一个主意。 这大明宫里虽然没有太监服饰,可只要有太监进来,他就可以把衣裳抢过来。 那他要怎么让太监进来呢? “郎缺,郎缺……郎大人,郎统领~~~” 郎缺被他喊得头皮发麻,想不理会,却又不能让他一直喊下去,免得引起旁人注意。 他正想斟酌一番,程欢的叫唤就变本加厉起来,他被吵得头疼,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我说程公公,您这是又想做什么?” 程欢拍了拍肚子:“我饿了。” 原来是这件事,郎缺松了口气:“多大点事……这还没到午膳时辰就饿了?” 程欢心里有鬼,被郎缺一追问,心里顿时有点慌,他不敢和对方对视,只好转过头去,只给他看自己的背影:“就是饿了,快去快去,要吃饭。” 郎缺摇了摇头,心道程欢还真是一如既往,受宠不受宠都是这幅样子。 他只盼着这小子能吃了饭就安生呆着,千万不要在这时候再出什么幺蛾子。 他让人去传了话,正想走,程欢就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他的刀鞘,郎缺唬了一跳:“你这怎么乱碰,伤了你怎么向皇上交代?” 程欢心里觉得他没出息,他是得用的臣子,就算伤了自己,轩辕凛也不会因此罚他。 “我就问你一句话,陈荣去哪了?” 陈荣?刚才跑出去的那个? 郎缺被问得一脸懵逼,这种事情他哪里知道? 且不说陈荣与皇上不清不楚,他并不敢私下里探查,即便没有这层关系,文武相轻,他和一个文官也没有交情,哪里会知道他去哪里? 想到这里他便敷衍了一句:“大约是前朝吧,皇上正在前朝宴请群臣。” 果然是去找轩辕凛了。 程欢咬了咬牙,手还紧紧抓着刀鞘,郎缺轻轻拽了两下,他是武夫,性子本就粗犷,可程欢细细瘦瘦的,长得比女人还好看些,他也当真是怕一不留神就伤了他,因而并不敢真的用力。 拽了几下没拽出来,他方正的脸就皱了起来:“我说您老人家就放过我吧,用过了午膳皇上就回来了,您有什么话不能和皇上说?” 程欢被这句话唬的一个激灵,原来午膳后人就回来了吗?他还以为要晚膳。 留给他的时间更紧迫了。 “饭怎么还没来?我要饿死了。” 郎缺无语的看着他,他又不是瞎子,不久前才瞧见林丰来送了药膳,这才过去多久,就能饿死? 他已经不知道该对程欢说什么了,只好抓紧了刀鞘的另一端,免得被他抽走。 两人正僵持,大明宫门口便出现了一道人影,程欢心里一喜:“快进来快进来。” 郎缺也松了口气,心里却有些古怪,虽说他催的急,可这来的也太快了些。 今日大明宫里小厨房的人也被调了出去帮忙,这饭菜是从御膳房里要的,一来一回,即便是跑着也太快了些。 他越想越怀疑,正想问一句,就听程欢失望道:“怎么是个丫头来送饭?” 郎缺愣了愣,狐疑的看了过来,程欢察觉到他的视线连忙闭了嘴,心虚的抬手捂住了下半张脸。 郎缺越发警惕,抬手将食盒接了过来:“你下去吧。” 宫婢看了眼躲在门后,瞧不清样子的程欢,又看了看郎缺:“奴婢还得收食盒……” 郎缺有些不耐烦:“回头自然会有人收了给你送回去。” 宫婢见他凶巴巴的很是骇人,当下身体一颤,不敢再多言,低着头走了。 程欢却没了胃口,要吃饭不过是个借口,他想着要是来个小太监,就能打晕了他,换了他的衣裳偷偷跑走,现在来了个丫头,还细细瘦瘦的,那衣裳他根本穿不上…… 何况人还被赶走了,就算他想试试都没机会了。 郎缺将食盒递给他:“呐,饭来了,快吃吧。” 程欢蔫答答的不吱声,郎缺心里得意,觉得自己猜到了程欢的心思,颇有些哭笑不得:“你就是想出去也不能用这种法子,回头你求求皇上,他自然会带你出来的,就别自己瞎胡闹了。” 程欢气不打一处来,轩辕凛要是肯听他的话,他根本不会再回来! 他气冲冲夺过食盒,“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郎缺险些被拍平了脸,心里却不恼,反倒有些得意,就程欢那小心思,傻子都看的明明白白,还想和他斗…… 程欢也没想到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计策刚施行就夭折,心里懊恼的很,用手指头戳着食盒撒气。 盖子被他戳的慢慢移了位,饭菜的香味从里头飘了出来,程欢瞄了一眼,视线一顿,这里面竟然都是轩辕凛喜欢的东西。 他忽的一拍桌子,怪不得刚才来的是个宫婢,感情这是想来讨好轩辕凛的! 他念头一转,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轩辕凛在前朝宴请群臣,这事宫人应当都知晓,想讨好人也该去前面,怎么往大明宫里来了呢? 还是说……这其实是轩辕凛赏给他的菜? 因着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程欢心里倒不觉得意外,却有点惊喜,他没想到陈荣都肯喜欢轩辕凛了,他还能记得自己…… 该不会是所有人都有吧? 程欢脑补的自己一时高兴一时心酸,竟真有些饿了,干脆拿了筷子用饭,这大约是他在宫里的最后一顿饭了。 想到这里,他又心酸起来,一口下去才觉得味道有些古怪,连忙吐了出来。 “这股味道……” 程欢用力吸了吸鼻子,越闻越觉得这气味熟悉,却被食物的香气干扰,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闻见过这种味道。 “难道是食材坏了?大夏天的倒是也正常……” 他嘀咕了一句,正想再吃一口尝尝,忽的想了起来这味道到底是在哪里闻过了。 那些老大夫让他遇见有多远躲多远的药材里,就有这个味道! 程欢懵了,这些菜里为什么会有毒? 这毒到底是给他的还是给轩辕凛的?他难道也把这些东西吃进去了吗? 程欢心里慌乱起来,抬脚就朝外头跑,却不过两步,全身就骤然一疼,身上的力气忽然间消失了一样,腿脚都不听使唤,他扶着桌沿挣扎了几下,眼前一黑,身体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第92章 向死而生2 轩辕凛身体毫无预兆的一晃,贤王连忙扶了他一把:“可是喝多了?” “朕……” 他抬手扶了扶额,脸色难看的看了眼外头:“兴许……” 轩辕净见他脸色着实不好,连忙扶他去龙椅上,却见他动也不动的看着外头,便顺着他的视线往外头看了一眼,颇有些意外的发现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这天气,方才还艳阳高照,竟然说变就变了。 只殿内仍旧喧哗热闹,说是皇子百日宴,可这里的人,为此高兴的并没有多少,多是借这个机会名正言顺的与人攀谈,或是为往后官场铺路,或是招揽门人…… 然而这份嘈杂很快便戛然而止,因为外头一道霹雳十分突兀的落了下来,震得整座宫殿都颤了颤,连带着殿内把酒言欢的群臣。 轩辕凛不自觉握住了拳头:“变天了。” 这天变得不是时候,怎么刚好赶上百日宴要开宴的时候,若有心人拿这个做了文章,岂不是所有皇子都会被带累? “皇上不必担心,天现异象自有别的说辞……” “林丰。” 轩辕凛匆匆喊了一声,林丰连忙上前来:“皇上,奴才在。” “大明宫可有什么消息?” 林丰被问得摸不着头脑,这是想问程欢还是想问陈荣? 他想不明白,十分谨慎道:“并没有什么消息,郎大人还守在大明宫门口,若是有事,必然会来禀报的。” 话虽这么说,轩辕凛心里却总不安宁。 此时众臣被惊雷扰了兴致,表情顿时古怪起来,偷偷摸摸打量轩辕凛的不在少数,贤王咳了一声,瞧见轩辕凛看过来,才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不要失态。 钦天监缩在角落里,被突变的天气惊得浑身是汗,虽说是皇子百日宴,要按着日子来,可若是天气太差,总是不妥的,何况是这样突变的天气,多少都透着不详的气息,若是皇上因此迁怒于他…… 霹雳过后,大雨噼里啪啦打了下来,轩辕凛越发坐不住,然而群臣面前,他心里再急也只能忍着。 他虽登基三年,可到底还年轻,若是无过错,自然能压得住朝臣,但凡他露出一丝纰漏,便会有数不清的人跳出来,踩着年轻帝王的头,为自己博一份名声。 一朝天子一朝臣,轩辕凛在老臣的心里,永远不会有先帝的威信。 “皇上在担心什么?” 轩辕净端了酒杯,借着敬酒的功夫与他说话。 轩辕凛却没开口,只眉头越拧越紧,如今天色阴沉,已然瞧不清楚时辰,他便看了眼刻漏,却发现离着开宴还有小半个时辰。 当真是度日如年。 “皇上且先忍耐片刻,便是担心程欢,此时也不宜离开,不如请林公公去走一遭,回来说的详细分明些,也算是免了这份牵挂之苦。” 仿佛也只能如此。 轩辕凛正欲唤林丰,耳边忽然有人道:“臣参见皇上,经年不见,皇上可一定要饮下这杯酒才好。” 兄弟二人齐齐沉了脸色,只因开口的人,他们十分熟悉,正是不该在此,却偏偏来了的静王。 一杯酒被递到跟前,轩辕凛垂眼轻飘飘瞥了一下,轩辕净伸手拦了下来:“原来是三弟,皇上近些日子脾胃不和,今日饮了这许多酒,已经有些受不住了,这酒便有愚兄代饮可好?” 轩辕决垂下眼睛,略有几分失望的笑了笑:“皇上从小就不喜欢臣……如今连杯酒也不肯喝……” 他自幼便尝尽人情冷暖,深谙以弱胜强的道理,这幅温和无害又颇有些委屈的样子,已然引得其余宗室的瞩目。 轩辕净笑的有些冷:“三弟这话从何而起?咱们兄弟三人你最早封王,可正是皇上心疼你向先皇求得恩典,这样的疼爱,如何能说不喜欢?皇上可最是友爱兄弟的人。” 静王笑起来,也不再执着那一杯酒,任由轩辕净一口饮了进去,待瞧见那空杯子才又开口:“大皇兄打小便护着皇上,如今为人臣子,想必也是个贤臣,这贤王二字,倒是十分贴切。” 轩辕净眉头皱了皱,若是他与谁亲近,自然是打小一起长起来的轩辕凛,可当年静王被接回宫中,他怜惜他年幼,对他也是处处照料,轩辕凛虽面上不说,私下里对他也是颇多照料。 怎么如今倒成了他们兄弟二人排挤他一般。 “三弟说笑了……今日皇子百日宴,是大喜,多饮几杯可好?” “那是自然,这凉京城的酒,本王可是多少年都没喝过了。” 他视线一转,瞧见了早就退隐荣养的齐明阳,脸上露出笑容来:“舅公,决儿定要敬舅公三大杯。” 齐明阳是太后的嫡亲兄长,他又是太后跟前长起来的,自然与齐明阳亲近,可如今齐家掌权的是齐骁,齐明阳又是个儿控,便是心里再喜欢疼惜轩辕决,也决不可能为了他毁了齐骁的前程。 这番姿态,着实有些让人看不过眼。 “他此来是想做什么……” 轩辕净有些摸不着头脑,轩辕凛提着酒壶给两人空了的酒杯添上酒,轩辕净连忙双手握着酒杯接了,随口道:“斟酒这种事,臣来就好。” “朕看,他是来撒气的。” 这话说的轩辕净有些想笑,撒气? 堂堂静王,若当真为了这样的理由,便深入虎穴未免也太幼稚了些,可他又着实想不出来别的原因。 成王走了一趟两淮,陈荆只听了消息便落荒而逃,他们翻遍了两淮,只找到了他一双妻儿,却都不晓得他的去向。 陈荆便是再胆小如鼠,不堪大用,可能扛着陈氏的名头,动用陈老留下的那些直心眼读书人,可轩辕决却不成。 多了陈荆这个人,那些官员的人和钱,就都是用来报恩的,可若是直接和静王来往,那就是谋反。 何况,成王打着剿匪的名头,端了静王豢养死士的老窝,如今的静王,身边只剩了数十亲卫。 林丰忽然走了过来,伏在轩辕凛耳边说了两句话,他微微一怔,看向轩辕决的视线多了几分审视,可不过片刻,那审视就变成了彻底的冷凝和嘲讽。 轩辕净敏锐的察觉到了他情绪有了变化,困惑的看了过来:“皇上?” “咱们这位三弟,倒是颇为坚韧。” 这称赞颇有些不伦不类,听得轩辕净一头雾水,林丰瞧见轩辕凛并没有瞒着贤王的意思,便凑过去将方才的话说了。 “他这也太天真,太大胆了些……” 轩辕决身边的数十亲卫化整为零,散入整个凉京城,正打算侵入朝臣府邸,搜集把柄,借此控制朝政,不过还不等这些人摸进官邸,便被齐骁带着人悉数拿下了。 轩辕净的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怪到先皇与先皇后都对太后亲自教养静王没有异议,难不成是早就猜到了结果? “臣今日也算是大开眼界,竟当真有人将谋朝篡位当做儿戏……皇上,如此一来,留他一命也不算后患。” 轩辕凛没心思理会静王下场,脸色随着外头的雨水磅礴而越发阴沉。 “你回去看看,若是他不好,便宣太医。” 林丰连忙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纳闷,程欢看着活蹦乱跳的,哪里会不好? 可皇帝的吩咐他却不敢怠慢,冒着雨匆匆走了。 张尽忠与他走了个对脸,也顾不上问他是去做什么,脸色不太好看的进去了。 “皇上,雨太大,皇子们怕是不好过来。” 不见皇子公主,怎么能开宴? 轩辕凛心里越发烦躁,眉心蹙成了一座小山峰:“朕的孩子,哪能如此娇弱?” 轩辕净眼见他要下旨,连忙拦住:“皇上,孩子毕竟年幼,就算盛了软轿也难免不会受寒,还是谨慎些好……张公公方才说皇子?莫不是大公主已经到了?” 张尽忠笑的有些感慨:“正是,只在后宫走了一遭就来了这里,在后头候着呢。” 轩辕凛眼神阴郁了些,却也早有所料,大公主虽是他唯一的女儿,可毕竟没了生母,又不能继承皇位,命妇们若为以后打算,自然只会在意元妃的两个儿子。 “大公主在也好,毕竟是长女,也当得起这份体面。” 轩辕净说着看向轩辕凛,唯恐他觉得不妥,却不想他也点了点头,那孩子毕竟是程欢救下来的,自然该多心疼些。 张尽忠连忙去后头传话,命宫人不必将皇子往前头抱了,自己亲自去寻了奶娘,将小小的孩子抱在怀里送去了前面。 出生不过几个月的孩子,模样还并不分明,轩辕凛却瞧着,总觉得有些像程欢,越看便越觉得喜欢,竟伸手抱到了怀里。 群臣皆是一愣,轩辕净也颇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这些孩子是因着那样的意外降生,并不讨轩辕凛喜欢呢。 张尽忠感慨了一句:“大公主当真是像极了文贵人。” 提起大公主生母,两人都有些茫然,轩辕凛痴情也薄情,莫说已逝的文贵人,便是豫嫔和元妃站在一起,他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张尽忠识趣的不再提这茬,与两人一同逗弄孩子,说些吉祥话。 轩辕净忽然开口道:“臣怎么看着,这孩子有些像程欢?” 第93章 向死而生3 “皇兄也这样觉得?朕方才瞧着也是……莫不是这孩子也晓得是程欢救了他?” 这话说的着实可笑,这孩子与程欢相像,大约还是因为那位文贵人天生丽质。 这世上的美人,多少都有些相似的,再说轩辕凛选妃,也说不准真的会不自觉选与程欢相似的人。 只是这些话不必拿出来败坏兴致,何况做父亲的喜欢自己的孩子,哪里需要理由。 轩辕净看着这孩子,心生感慨,想起当初的事,便忍不住想揶揄轩辕凛,当下便摆出一副茫然样子来:“这话怎么说的,不是程欢为了阻止陈荣进宫,这才下了毒手?” 轩辕凛耳廓一红,侧头瞪了他一眼。 轩辕净笑起来,他并非不知道轩辕凛这话,说出来不过是提防着罪魁祸首又做些什么诬陷程欢,倒不如先用莫须有的名头坐实了罪名,往后要开脱也便宜些。 可他如今想起来,却总觉得可笑又可叹,当初已然事事为他考虑周全,却丝毫不知自己心意,白白浪费许多时光。 因着轩辕凛表现出来对大公主非比寻常的喜爱,群臣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恭贺,气氛一时热烈起来。 轩辕凛将大公主交给张尽忠,脸色却并没有因为热烈的气氛而缓和几分,反倒因为林丰迟迟不回来而越发阴郁。 他气势沉凝,殿内的嘈杂很快慢慢消停下来,大公主若有所觉,张了张嘴哭起来。 张尽忠哄不了,只得匆忙去寻奶娘,却是一转头,就看见林丰浑身湿哒哒的站在廊下。 他唬了一跳:“你这小子,怎么这幅样子?快去换了衣裳来,奴才若是伤了病了,可只能自己个熬着。” 林丰张了张嘴,浑身颤抖起来,哑着嗓子道:“张公公,出事了……出大事了……” 还不等林丰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张尽忠心里就先狠狠一跳,腿脚有些发软,身体一晃,险些摔了大公主,他连忙咬着牙摇了摇头,止住了林丰的话:“先别开口,这殿里都是宗室大臣,咱们做奴才的不管什么事都不能给主子丢人……” 他抖着手将大公主交给了奶娘,走远了些才看向林丰:“是后宫出了事?后宫的事你就去报元妃,不必拿到前面……” 林丰抓住他的手,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于是张尽忠被抓住的那只手也跟着颤抖起来:“公公,是大明宫出了事……程……” 张尽忠瞳孔一缩,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不好使了,竟然听不见林丰在说什么,他这个年纪,本就该耳聋眼花了,听不清也是应当。 他便茫然的看了过去,林丰喊了两声,见他毫无反应,也有些懵了,僵在原地有些无措的看着他。 “怎么了?满朝文武都在,吵闹什么?” 轩辕净不知何时从前面转了过来,瞧见两人的情形,还以为是林丰在欺辱张尽忠。 林丰此时是彻底慌了,只看轩辕凛对程欢的喜欢,若是他当真在大明宫出事,只怕他们这些伺候的人都要跟着陪葬。 此时瞧见轩辕净,便觉得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两步跪下磕了个头,轩辕净连忙侧身躲开,皇帝的贴身内侍行这样大的礼,他可不敢受。 “有话就说,这是做什么?” 林丰闭了闭眼,一咬牙:“求贤王救命……程公公……去了。” 轩辕净一呆,抬手揉了揉耳朵,茫然的看了过来:“你说什么?谁去了?” 林丰又磕了个头:“奴才也不晓得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方才奉旨回大明宫去,一开门便看见程公公扑倒在地,本以为是磕了碰了,却……却根本探不到呼吸!” “怎么可能?那可是大明宫!” 轩辕净也有些懵了,程欢才回宫几日?竟然就一命呜呼,这岂不是明着告诉轩辕凛,不该把他带回来? 林丰满脸绝望的看着他:“贤王殿下,这可怎么办才好,奴才真是无辜,这守得铁桶一样,怎么,怎么……” 轩辕净摆摆手:“此时先别告诉皇上。” 群臣都在,若是皇帝为了一个本该在宫外的奴才失了态,不知道会惹来多少闲话。 轩辕凛却忽的站了起来,躲在后头说话的两人都被唬了一跳,还以为是被他听见了,连忙转头看过来,却是付琢来敬酒了。 轩辕凛本想和她多喝两杯,见她直接提了酒壶来,当下脸一黑:“去和你爹喝。” 付琢摊摊手,见他心情不好,也不好多言,转身走了。 轩辕凛越发坐不住,也顾不上时辰,抬脚走过来,几人都绷紧了身体,紧张的看着他。 “都在这里做什么?” 林丰身体一软,又跪下了,轩辕凛拧眉看着他:“干什么?” 林丰怕的说不出话来,轩辕净连忙为他遮掩:“这都开宴了,还是用些再回去吧?” 轩辕凛摆摆手:“这里你替朕看着吧,朕有些不适。回宫歇息片刻。” 眼见人是拦不住了,轩辕净只能叹了口气:“皇上,大明宫里出了些事情……” 轩辕凛已经头也不回的钻进了雨幕里,林丰慌慌张张追上去给他撑伞,却是小跑着也跟不上轩辕凛的步子,轩辕净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仍旧喧闹的大殿,心里一叹,现在真的是要变天了。 林丰一路上都想和轩辕凛说大明宫的事,可一瞧见轩辕凛的脸色,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等大明宫近在眼前的时候,他脚下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 轩辕凛却并未察觉,淋着雨进了宫门。 郎缺看见他,浑身一僵,无地自容的垂着头跪地请罪,轩辕凛无意识的蜷缩了下手指,先前就不安宁的心脏越发剧烈的跳动起来,他顿住脚,盯着郎缺头顶看。 “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本该守着宫门才对,为什么会到了主殿门口? 郎缺磕头请罪:“臣有负皇上所托,请皇上责罚。” “胡说什么?在这大明宫里,能出什么事?” 郎缺被问得抬不起头来,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人在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岂止是愚蠢能形容的,皇上那样看重程欢,将他的安危交给了自己,可他却眼睁睁看着凶手送了有毒的饭菜进去…… 他一头磕在地上:“臣死罪!” 轩辕凛僵了僵,半晌没找回思绪来,雨水忽的停了,大明宫上空慢慢露出了阳光。 夏日的天气本就是如此,忽而雨,忽而晴。 轩辕凛被突如其来的阳光晃得眯了下眼睛,思绪这才回笼,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天都晴了……不许再说胡话了。” 郎缺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轩辕凛抬脚进了主殿,郎缺犹豫片刻,还是爬起来跟在后头走了进去。 院正面如土色的戳在主殿里,看见轩辕凛的瞬间,浑身一颤,直接趴在了地上,连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轩辕凛却仿佛没有看见他,径直撩开垂幔进了寝殿。 程欢白着脸,弓着腰躺在床榻上,仿佛是因为方才的暴雨激起了难以忍受的疼痛,如今正咬着牙忍受余韵,整个人看起来羸弱又憔悴。 “朕方才瞧见变天,便觉得你要难过,可惜被朝臣拖着,不好回来看你,可好受些了?” 他探手摸了摸程欢的头,将他有些凌乱的发丝撩到耳后,顺势捏了捏他的耳垂:“朕让人给你开安神的药,喝了便能睡得安生些。” 程欢还安安稳稳的躺着,轩辕凛便也安静下来,沉默的看着他。 太医们吓得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的跪在一旁,轩辕凛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这是旧疾,朕知道,怪不得你们,都下去吧。” 太医们面面相觑,都不敢吱声,一路膝行挪到了殿门口,郎缺张了张嘴,语调艰涩道:“皇上,程公公他……” “朕有些累了,想歇息片刻,都下去吧。” 郎缺被这话说的头皮发麻,轩辕凛想休息他不敢拦着,可龙床上还躺着个死了个程欢,这怎么歇息? 他看着轩辕凛欲言又止,却瞧见他自己脱了外衫,将程欢抱进怀里,一副要这样休息的样子,当即心里一颤:“皇上,这,这不行……” 轩辕凛语调有些慵懒:“郎缺,朕已经许久没有好生休息过了,现在很累……下去吧。” 郎缺张了张嘴,他知道这样不妥,可一时间竟然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终只得叹了口气,低头退了出去。 “今天朝臣只见了大公主,朕心里惦记着你,没顾得上给几个孩子起名……回头你多费些心思……” 他轻轻拍了拍程欢的后背,下巴在他头顶上蹭了蹭,伸手将程欢的腿捞进怀里:“朕年幼时候,常见父皇这样替君后揉腿,尤其是变天的时候,这样你会不会舒服些?” 他顿了顿,轻轻吐了口气:“朕试过了,跪着真的不舒服……以后,再也不会受这种苦了。” 他将程欢用力抱进怀里,声音压得越来越低,然后慢慢颤抖起来:“程欢……你是不是疼的说不出话来了……” 程欢仍旧不吭声,轩辕凛顿了顿,手慢慢颤抖起来,他闭了闭眼,抬手抓住了程欢的衣摆,死死握住。 “程欢……朕如今终于知晓,何为疼……” 第94章 不谓疼1 轩辕净一进御书房,就瞧见了轩辕凛颇为灰败的脸色,当即心里一紧:“皇上,保重龙体。” 轩辕凛微微颔首:“朕无碍,静王拿下了?” 贤王点了点头:“毕竟是皇室子弟,臣将他囚在贤王府了,只是他对所作所为并不肯承认,臣以为,或许程欢……” 他见轩辕凛身体很明显的颤了颤,便将嘴边的话含糊了过去:“兴许是别的缘故,那宫婢可曾审问出些什么?” 轩辕凛揉了揉额角:“郎缺在审,朕……” 他忽的顿住,眉头拧了起来,轩辕净困惑的看过来,却只见轩辕凛一手撑着头,一手摁住了心脏,当下紧张起来:“皇上,可是龙体有恙?” 轩辕凛隔了几息才开口,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无妨……不过是旧疾。” 轩辕凛的旧疾? 轩辕净又是担忧又是心疼,却十分茫然,他哪里来的旧疾? 然而对方显然并不会和他详说这些,那一阵明显的不对劲过去之后,他仿佛又变回了原本的轩辕凛,不苟言笑,眼神冷凝,看得轩辕净越发难受。 “皇上还是歇息两日吧?公事再重也重不过龙体。” 轩辕凛只轻微的摇了摇头,并没开口,而后皱着眉去看卷宗:“陈荆此人决不可放过。” 轩辕净低头领命,却有些为难:“陈荆好办,可这是大罪,倘若牵连九族……”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轩辕凛似乎又发作了旧疾,抬手撑在御案上才勉强维持着仪态,他艰难的摆摆手:“朕……朕……” 轩辕净看不下去了:“皇上,可有宣太医来瞧?什么旧疾竟发作的这样厉害?” 轩辕凛深吸了口气:“朕今日怕是没精神处理静王,你便先看管着……下去吧。” 他这幅样子,轩辕净怎么能放得下心,然而皇命难为,他再放不下,也还是叹了口气,抬脚走了出去。 不多时林丰也走了出来,抬手将御书房的门合上了。 轩辕净心里一跳:“怎么你也出来了?” 林丰现在还回不过神来,他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哪料到皇帝睡了一觉,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既没让人将程欢的尸体收敛,也没有处置大明宫的下人和外头守着的郎缺。 活像是做梦一样。 “皇上说想自己呆着。” 林丰如今深觉脑袋系在腰带上,哪里敢违抗轩辕凛的话。 轩辕净怅然的叹了口气,程欢竟然就这么死了…… 他盯着御书房大门看了许久,见轩辕凛的确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只能转身走了。 轩辕凛此时才慢慢从龙椅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向那博古架,上面的摆件还是当初程欢在的时候挑选的,这许久过去,始终没有换过。 他开了架子上的小盒子,拿出一块碎银子,丢进旁边的白底黑花龙凤纹罐里,听见里面并不清脆的一声响,慢慢笑了一声:“你听,快满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爱好,将碎银子丢进这些摆件里,只知道,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要满了。 他从没想过让人知晓他在做这种无聊的事,哪怕是程欢,若说有人能察觉端倪,也只有隔几日便要往盒子里添碎银子的张尽忠了,可他从不说,从不问,连这架子的清理,都自己一手包办了。 轩辕凛轻轻敲了敲龙凤纹罐,心口又疼起来,他靠着御案慢慢坐下来,默默忍耐这股痛楚,不多时,外头却响起了脚步声。 他知道自己这样有损皇室威严,可身体却没有力气,并不允许他站起来,他只能安慰自己,林丰在外头守着,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敢闯进来御书房。 外头的脚步声果然止住了,轩辕凛缓缓吐了一口气,呼吸却因为胸口的疼痛慢慢急促起来,他不得不用尽身上剩下的力气去摁住胸口。 耳边忽然又响起脚步声,轩辕凛一顿,身体僵住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瞳孔一缩,很想回头去看,身体却仿佛生锈了一般,并不听使唤。 直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跟前停了下来。 轩辕凛抬头看了一眼,而后便垂下了头,原来是张尽忠。 “虽说夏日天热,可也不能坐在地上,当心染了潮气。” 他颤巍巍来扶轩辕凛,可他年老体衰,本就没什么力气,这一下仅没能将轩辕凛扶起来,反倒累的自己也坐在了地上。 他粗重的喘息了几声,无奈道:“奴才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轩辕凛将头靠在他肩膀上,半晌没开口,自从册封太子之位,他便再没有和任何人这样亲近,可此时他有些撑不住了。 张尽忠粗重的喘息慢慢停歇下来,颤巍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您是皇上,什么坎都能过去的。” 轩辕凛知道自己一定能跨过去的,他是一国之主,没有时间让他颓靡委顿。 可人心到底是肉做的,也有扛不住的时候。 他慢慢闭上眼睛,抬手抓住了胸口的衣裳,声音嘶哑道:“公公,我心口疼……” 张尽忠险些掉下泪来,这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什么时候喊过疼呢?八岁学骑马,被马在胸口踩了一脚,昏迷了三天才醒过来,也是一声都没吭…… 现在,他竟然喊疼…… 张尽忠又心疼他,又心疼程欢,即便还想劝慰两句,可着实说不出话来了,他是没根的人,一辈子孤苦伶仃,老来总算遇见个程欢,为他担惊受怕,费尽心思筹谋,当成儿子一样护着疼着,到了,却换了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 张尽忠知晓自己一个奴才,连哭都得藏着,因此一直不敢提,不敢想这茬,此时轩辕凛一开口,他才晓得原来活了这一辈子,却到底挨不过心痛。 “老奴……” 他忍了忍,眼睛还是湿了,泪水滴滴答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本想请罪,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早知道程欢这么短命,他当初做什么要心疼他…… 他越想越撑不住,痛苦当真是撕心裂肺,让他脑子里什么都想不到,什么都看不见。 轩辕凛忽然抬手握住了他的手,他没说话,可张尽忠却懂了他的意思,堂堂帝王,却是连流泪都没有资格的人。 他抬手遮住眼睛,哭的声嘶力竭,轩辕凛和他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听着他的悲伤,身体仿佛变成了一根木头,动也不动。 御书房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外头,郎缺和林丰对视一样,已经猜到了这人是谁,虽不晓得张尽忠那样懂规矩的人为何会如此无礼的在御书房哭嚎,可既然轩辕凛没开口,那便是默许了,他们只要守好这扇门就是。 张尽忠的哭声断断续续,却当真是撕心裂肺,林丰与程欢不过相处几日,却还是因着这哭声被勾起了愁绪,也跟着抽抽噎噎的哭起来,郎缺丢给他一块帕子,却是一声没吭。 直到天色暗下来,张尽忠的哭声才慢慢消停。 轩辕凛抓着袖子替他擦了擦眼泪,张尽忠的嗓子彻底哑了,便是想谢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轩辕凛摇了摇头:“公公,朕让人在宫外为你买了宅院奴仆,你出宫荣养去吧。” 张尽忠一怔,浑浊的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轩辕凛,他头一回这样直视天子,心里却半分惶恐畏惧也无,只剩了悲哀和了然。 他想问问轩辕凛,是不是看不见自己,他真的能轻松些。 可这宫里,程欢哪里没去过,便是瞧不见自己,他便能真的不想吗? 这样厉害的心悸之症,当真这样便能缓解不成? 他放不下轩辕凛,这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看着他从幼儿起便读书习武,看他长成少年鲜衣怒马,也看着他册封太子,日渐威严,及至今日,他再次看见了这个孩子的柔软和苦痛。 他舍不得他,他放心不下他,他那样的性子,程欢没了,自己若是再走了,他往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他大着胆子去握轩辕凛的手,想求他别这样狠。 出宫荣养,多少人内侍盼了一辈子的恩典,可他出去是海阔天空,轩辕凛却要一辈子留在这牢笼里。 “公公,不必担心朕,那龙椅,生来便只有一个人坐得,朕很早之前就明白。” 他扶着御案慢慢站起来,侧头看着博古架上的花瓶极浅淡的笑了一声:“我只纵容自己这一回……等那扇门开了,这里就只有皇帝了。” 张尽忠知道他主意已定,自己再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只得颤巍巍行礼谢恩,却又被轩辕凛扶住了手。 “从今以后,你不是奴才了。” 这话说的张尽忠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胡乱抹了把脸,还是磕头谢了恩,轩辕凛将他扶起来,亲自送他到了御书房门口。 外头的阳光照进来,两人都被晃得眯了眯眼,张尽忠颤巍巍走了出去,轩辕凛看他的背影一步步消失,仿佛再也不回来的样子,就如同程欢一样…… 胸口再次疼起来,他抬手扣住门框,拼尽全力,才让自己没有勉强站稳。 他已经没有倒下去的权利了…… 第95章 不谓疼2 因为静王矢口否认毒害程欢的事,轩辕净总算察觉到了蹊跷,匆匆进宫去见轩辕凛。 明明上午还张灯结彩,不过几个时辰,宫里的气氛就彻底变了,连树荫里都没了偷懒乘凉的宫人,放眼望去,几乎所有人都如惊弓之鸟,行动间满是忐忑惶恐。 天子之怒向来如此,轩辕净心下感慨一句,抬脚朝大明宫去,今日午间轩辕凛的样子实在让人担心,听说他出宫后,张尽忠进去劝了一遭,随后人便回了大明宫,如今已到了申时,仍旧没有出来。 这在以往是很少发生的事。 轩辕凛素来勤政,比之先帝更甚,冬寒夏暑几乎全在御书房里,既不曾去后宫红袖添香,也不曾在大明宫里偷闲片刻。 这许久没出门,便让轩辕净担忧起来。 他匆匆往后头去,半路上便遇见林丰带着两个小太监,身上都背着包袱,搀扶着张尽忠慢悠悠的迎面走过来来。 他一怔:“这是做什么去?” 张尽忠瞧见他,颤巍巍弯腰行礼,程欢一走,他变得越发枯槁腐朽,眼睛里全是血丝,看着衰弱又可怜,轩辕净心生不忍连忙扶了他一把:“公公不必多礼……逝者已矣,节哀。” 他对程欢既心怀惋惜,又着实有些恨铁不成钢,在宫里活了那么多年,竟能被毒杀。 张尽忠借着轩辕净搀扶的力道站起来,沉沉的叹了口气:“皇上开恩,放老奴出宫荣养,往后,怕是再难见到殿下了,老奴就在这里和殿下道个别。” “出宫?” 轩辕净颇有些诧异,虽说张尽忠现在这幅样子的确不像是还能伺候人的,可要荣养,也不是非要去外头……只怕是轩辕凛不想再见他了,说是恩典,可又何尝不是流放。 何况张尽忠这把年纪了,余生怕是也等不来再进宫了。 轩辕净满心唏嘘:“既是皇上恩典,公公千万保重才是,若是那日得闲,本王定去探望。” 张尽忠笑了笑,仍旧满脸抹不去的悲哀,林丰推开一步,让小太监扶着张尽忠先行,这才看向轩辕净:“殿下可是来寻皇上的?方才说是要去太极殿,这会应当已经去了。” 轩辕净与他道了谢,抬脚往太极殿去。 到了地方,才知道程欢也被他抱来了这里。 “皇上,虽说臣这话没什么用处,可还是得说一句……保重龙体。” 轩辕凛燃了香,朝着灵位三鞠躬,慢慢将香插进了香炉里:“朕明白……朕不是先皇,如今稚子年幼,朝政不稳,哪里会因着儿女情长,便一蹶不振。” 话虽这么说,可轩辕净瞧他满脸木然,心里便总觉慌乱,却又想不出来什么话能安慰他,只好转移了话题:“皇上是以为要处置静王,才来太极殿告祭吗?” “朕只是想起来,很久没来探望君父,着实不孝。” “先皇……君后为人豁达,不拘小节,定能理解皇上政务繁忙,无暇分身。” 他将嘴边的先皇后吞了下去,纵然知道人已仙逝,可着实不必在此时提醒轩辕凛,程欢才去了,张尽忠又被送出了宫,这宫里只剩了轩辕凛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若不是无处可去,他又怎么会来这太极殿,对着牌位发呆。 “贤王进宫有何事?” 轩辕净四处去瞥眼角,想瞧瞧程欢被放在了哪里,如今仍旧是盛夏,程欢虽说刚去了几个时辰,可也着实经不起折腾。 他着实不愿意轩辕凛眼睁睁看着程欢一点点腐烂,变得不成人形。 他满腔心事,猝不及防被轩辕凛喊了一声,惊得心头一颤,隔了几息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 “静王不肯认罪,可如今证据确凿,臣以为不必再费心思,直接将人囚与皇陵别院便是?” 轩辕凛沉默不语,轩辕净知晓他的脾气,若静王当真沾染了程欢的性命,他便是顶着残害手足的名头,也决不会让静王好过,连忙开口解释。 “臣并未因着血脉亲情为他开脱……只是既然谋反的罪名都认了,也着实不必再遮遮掩掩……臣以为,事情怕是另有内情。” 轩辕凛此时才开口:“朕知道。” 轩辕净不由松了口气,皇帝就是皇帝,虽说痛失所爱,可仍旧存有理智,没有被痛苦蒙蔽心神。 “他图谋的是皇位,毒害程欢毫无意义。” 这话仿佛是在为静王解释的,可轩辕净却莫名的听出了一股不祥的气息,果然,轩辕凛很快便转了话锋:“可他试图掳走程欢总是事实,朕定然要让他知晓何为错。” 轩辕净叹了口气,龙有逆鳞,触之即死,轩辕凛待程欢入住入保,又怎么能容许旁人残害过他却又忘于脑后。 “那臣再回去审问……” “朕亲自去。” 他又看了眼灵位,转身进了主殿,轩辕净只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透过轩辕凛撩开垂幔的缝隙看了里头一眼,瞳孔随即一缩。 他难道是眼花了不成?为何方才瞧见程欢睁着眼睛? 他急切的上前一步,撩开垂幔看过去,程欢却是满脸苍白的躺在床榻上。 轩辕凛没理会他的鲁莽无礼,他本想多看一眼程欢,可一瞧见他这样安生的躺着,胸口便如刀砍斧劈般痛苦起来,即便隐忍克制如他,也有些扛不住,只得靠在桌案上稳定心神。 轩辕净盯着程欢看了几眼,忽然问轩辕凛:“皇上打算如何安置他?便是这太极殿阴冷,可毕竟是夏日,只怕也撑不了多久。” 轩辕凛闭上眼睛,沉默不语,显然很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轩辕净心里却生了疑,只是想不明白,倘若程欢当真没死,为何并不理会他们,又是如何瞒过太医诊断的? 倘若死了,他方才当真眼花了不成? 难道他已经到了眼花耳聋的年纪了? 轩辕净越想越觉得不安宁,正想说点什么,轩辕凛却已经受不了他这么久一直盯着程欢的视线了,虽没有说什么,却抬脚走了出去。 轩辕净只好抬脚跟上。 两人走到半路上,迎面遇见了匆匆赶来的林丰,轩辕凛目不斜视,仍旧大踏步往前,轩辕净心里一动:“林公公,本王有一事请教。” 林丰连忙弯了弯腰:“殿下客气了,有话您直说就好。” “这宫里的宫人,死后是如何安置的?” 林丰一顿,心里猜着这是要为程欢的后事做安排,却着实有些为难:“不瞒殿下,宫里的奴才,若非主子眷顾,多是往冷宫枯井里一扔,也或是宫外的乱葬岗,倘若真要办丧事,怕是没有旧例可寻。” 轩辕净心里一动,直觉他是猜到了真相……可皇上对程欢不好吗?为什么想走? 甚至不惜用假死这样惨烈决绝的办法。 这中间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两个人竟走到了这样的地步。 轩辕净不明白,眼下却也没办法去问不知道是不是真死的程欢……其实若是人没死,轩辕凛这不错眼的盯着人看,总能察觉到端倪的,可他眼下虽看着平静,心里只怕是早就乱了,再多的破绽也瞧不见。 他这做兄长的,不管成功与否,都再替他推一把吧…… 轩辕决到底是先皇的血脉,虽说有罪在身,可并未削去爵位,因此说是囚禁,也只是关在偏僻的屋子里,既没带上枷锁,也捆束手脚。 但轩辕凛是如今神思不属,轩辕净唯恐静王狗急跳墙,失手伤了他,因而进门之前,便让人将静王绑在了柱子上。 轩辕凛在椅子上做了下来,抬头扫了一眼脸色狰狞的静王,语气冷凝:“朕听说,你不肯认罪。” “我做的我认,没做的当然不认……你别想往我身上扣罪名。” 轩辕凛抬手揉了揉额角,有些提不起精神来,他其实不必非要现在处理烂摊子,不管是静王的谋反,还是针对程欢的谋杀,都有人在查办。 他即便是如今这般插手,也并没有帮上什么实质性的忙。 可他不能在御书房里呆着,也不能在大明宫和太极殿,乃至于宫里任何一个程欢去过的地方。 他总瞧见那小子嬉皮笑脸的朝着他跑过来,一眨眼却又不见了。 他心里知晓这些都是假的,程欢如今乖顺的一动不动,根本不会如以往那般四处乱跑,可身体不听话,总是四处乱看,他没办法,只能先躲出来。 眼见他似乎走神了,静王颇为不满:“喂,你要杀要剐说句话……本王可不怕。” 轩辕凛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了程欢,奇怪的是,心口的疼竟然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不过几个时辰了,竟然习惯了吗? 他歪了歪身体,抬手抵着额头,掀了掀眼皮看过来,静王被看他看得浑身一颤,畏惧的移开视线,片刻后又觉得很丢人,强撑着又看了回来。 却不想轩辕凛不知何时迈步到了他跟前,正垂着眼睛审视他,静王被唬的吞了吞口水,缩着脖子小声嘀咕:“干,干什么呀?” “贤王说,要将你削去爵位,囚于皇陵别院。” 静王心里一喜,虽说要一辈子被关着,可要是能不死,自然还是不死的好,何况皇陵那里,都是自己的亲信,即便拍了禁军去看守他,可他迟早会有机会逃出来的。 他心里多了几分热切,盼着轩辕凛早些将他发落了。 “可朕否了,朕经年不见你,你便在凉京多住些日子吧。” 轩辕凛忽然笑了笑,他明明并没有表情,可看的静王却是浑身寒毛直竖,总觉得这话仿佛是要他陪葬一样。 第96章 不谓疼3 静王瞳孔一缩:“为什么?谋反这样的罪我都认了,你还把我留在这里干什么?” 谋反的罪他的确认了,可于轩辕凛而言,这不够…… 为什么要忘了程欢呢?哪怕只是见过一面,也该记得他才对……为什么要忘记他? 他胸口又疼起来,明明已经疼了小半天,可他竟然丝毫没适应,仍旧喘不上气来,他盘膝坐在地上,抬手抵着慢慢渗出冷汗的额角,身体却还是在颤抖。 静王被吓到了:“喂,你没事吧?你是不是要死了,想让我陪葬?我告诉你,你不能杀我,要是我死在你手里,九泉之下,皇祖母不会放过你的……还有轩辕家的列祖列宗,谁都不会饶过你这个残害手足的人……” 轩辕凛闭着眼睛咬着牙,承受这一阵阵剜心之痛,提不起半分力气来理会静王。 静王被吓到了,扯着嗓子喊救命,见外头并无人理会,轩辕凛也是无动于衷的样子,终于认命。 “反正谋反的罪都认了,难道还怕别的罪名?”他嘀咕一句,打算破罐子破摔,“你别不说话,我认罪,你说什么罪我都认。” 皇上,你别不理奴才呀……我认错,什么错我都认…… 轩辕凛“腾”的抬起头来死死盯着静王,静王被唬的浑身一颤,恨不得把脖子缩进衣裳里去,惊慌失措道:“干,干什么呀?” “别学他说话!” 静王:“???” 轩辕凛狠狠揪住他的衣襟:“不许学他!” “我学谁了?” 轩辕凛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那两个字,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明明是好好的,他还能呼吸,为什么不能说话? 程欢,程欢,程欢…… 朕说不出你的名字了,怎么办…… 静王被他吓得全身都贴在柱子上,小心翼翼道:“你……没事吧?” 轩辕凛忽然抬手狠狠揪住了他的衣襟:“看在皇祖母的面子上,朕不会杀你,可你掳他的事,朕决不轻饶。” 静王被吼得懵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轩辕凛已经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去,他浑身一个激灵:“我到底掳谁了啊!?” 门“砰”的一声,在他面前被合上了。 轩辕净守在院外,久不见轩辕凛出来,心里担忧,便寻了过来,一开门却瞧见他正抬头看这院子里的一颗枯树,心里正纳闷,忽的一顿,想起一茬来。 当初程欢被发到太极殿去,他将人偷龙转凤换出来养病,正是安置在这间小院子里,难不成被轩辕凛察觉了? 他心里又忐忑又心疼。 “皇上,天黑了,该回宫了。” 轩辕凛静了片刻才淡淡的应了一声,身体却并没动弹,仍旧仰着头看那颗已经枯死的老树,不多时,一片枯叶飘飘摇摇的落下来,擦着轩辕凛的衣摆打了个旋,远远的飞了出去。 “皇上?” 轩辕凛抬脚走了过来,他仍旧身姿笔挺,龙行虎步,不坠半分帝王威仪,可他越是如此,轩辕净心里越是不安宁。 程欢死的那样突然,轩辕凛接受的这样平静,他实在是心慌,这个年纪的感情,一旦种下,便是毒瘤,突然挖掉,怎么会不难过…… “皇上……我们是兄弟。” 他到底忍不住,抬手搭在轩辕凛肩膀上,他不觉得轩辕凛会痛哭流涕,但哪怕是要喝酒也好,发脾气也好,总好过这样强撑着的冷静。 可轩辕凛却并没有吭声,只笔挺的站在这狭窄的院子里,盯着眼前荒芜的景象,半晌都不动弹。 轩辕净叹了口气,他如今真切的盼着程欢并没有出事,盼着今日太极殿的一瞥并不是眼花。 “皇兄……” 轩辕凛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又轻缓,不过片刻便消散了,可轩辕净还是听见了,也听出了这短短两个字里透出来的茫然和恐慌。 晚来风起,枯树上残存的枯叶扑簌簌落了下来,轩辕凛抬眼看过去,声音几乎被淹没在这风声和落叶声里—— “我现在,说不出他的名字……也不敢去想他……是不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忘了他……” 轩辕净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盼着轩辕凛忘了程欢,往后的日子自然会更轻松,可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人,怎么忘? 然而记着又不过是平添痛苦,何况轩辕凛既然无法容忍旁人忘了程欢,又怎么能承担起自己忘掉爱人的痛苦…… 轩辕净长叹一口气,这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对轩辕凛的痛苦和悲哀,他无能为力,他什么都做不了,连句宽慰的话都无从说起,大约也只能是陪着他安安静静的在这个程欢住过的小院子里站着,等他收拾好破败的心情。 第二日,轩辕凛照旧早朝,他那么高高在上,哪怕轩辕净站的离他最近,却仍旧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知道没了程欢,没了张尽忠,那座本就只有一个人能座的龙椅,忽然间变得更锋利威赫起来。 而高座其上的轩辕凛,宛如困兽。 朝毕,轩辕净拦住了要去御书房为静王求情的宗室,他别的做不了,至少能让轩辕凛在这种时候不被打扰。 他慢慢到了御书房,隔着窗看了一眼轩辕凛,看他提着笔半晌没落下,转身往太极殿去,他要去再看看程欢。 到了门口,发现林丰正守在这里,他一怔:“林公公怎么在此?” “皇上吩咐,不许旁人惊扰了程公公,旁人看着奴才不放心,这才自己个守着。” 轩辕净一怔:“皇上可说了后事如何料理?” 林丰摇摇头,眼见周遭并无他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开口:“皇上昨夜回来,在外头坐了一宿,连内殿都不肯进,半个字都没提程公公,奴才也不敢问……可这天气热的这样厉害,只怕要不了多久尸身就要坏了。” 然而轩辕凛不开口,又有谁敢动呢? 林丰朝轩辕净做了个揖:“奴才有个不情之请。” 他不开口,轩辕净也猜到了,不过是想请他去问一问皇帝,就算轩辕凛再不想提,人死了也还是死了。 “本王就走一趟……听说是郎缺在查这桩案子,可有眉目。” 林丰摇了摇头,眼神却朝着西边飘了一下,轩辕净一顿,竟然是后宫下的手…… 事关后宫,他不便再问,慢吞吞回了御书房,他着实不想再提起程欢,看轩辕凛痛苦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却还要强自按捺的样子…… 可让轩辕凛眼睁睁看着程欢发臭,腐烂,化作枯骨又何尝不残忍。 他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轩辕凛却难得没在御案后头,反倒在博古架前,抬手自木匣子里拿出一粒碎银子,轻轻丢进龙凤纹罐里,那银子却在罐口崩了两下,贴着边沿掉了出来。 轩辕凛盯着那枚碎银子看了几息,竟慢慢笑了:“满了……” 轩辕净一时不敢打扰,安静的候在一旁,看轩辕凛弯下腰捡起那碎银子,轻轻丢进旁边的花瓶里。 “贤王来了啊。” 轩辕凛轻轻的扶了一下博古架,转过身来看着轩辕净,他瞧着不意外,仿佛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朕以为,你今日不会进宫。” 轩辕净叹了口气:“臣知道有些事不该开口,可臣腆为兄长,这些话臣若是不开口,便没有人会说了。” 轩辕凛静静看着他,见他紧紧握着拳,全身都透着忐忑,突兀的一笑:“皇兄不必如此,朕知道你要说……的后事,朕会让他入土为安。” 轩辕净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 “皇兄,朕有道密旨要给你。” 难不成是关于程欢的后事? 轩辕净谨慎起来,心里却有些不解,就算轩辕凛再看重程欢,可在外人看来,他不过是个奴才,此次毒杀他本就很古怪,哪里就至于死后还要做什么。 他脸上露出困惑来,轩辕凛却没解释,只用了些力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成年后,他已经很少做这些亲密的动作了。 轩辕净不觉高兴舒心,反而莫名紧张起来,他看了眼密旨:“皇上,这旨意臣何时能看?” “时机到了,你自然便会知晓……” 他看了眼外头亮的晃眼的阳光,微微眯了眯眼睛:“皇兄……你替朕寻风水宝地,将他脏了……不必告诉朕地址,朕不会去看他。” 轩辕净将他又不自觉的垂下头去捂胸口,知道这话题与他而言,十分痛苦,却张了张嘴,无法应声。 他心里总是很在意那一瞥,倘若真的不是眼花呢? 倘若他带着程欢出宫,路上真的被他逃了呢? 他缓缓吐了口气:“皇上,即便是臣即刻动身去寻风水宝地,也总需要些时日,如今天气炎热,如何等得?” 轩辕凛一颤,似乎想到了很不愿意看见的画面。 “臣想,不如先将他封存在冰窖……” “不行。”轩辕凛一口回绝,他青着脸看过来,“他有寒症,如何能扛得住冰室寒凉。” 轩辕净一滞,慢慢握起了拳头,抬头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吐了口气,语调艰涩道:“那皇上……想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暑气侵蚀,面目全非?” 【作者有话说:正文存稿已经完结,所以从今天开始,每天双更】 第97章 破罐子破摔1 轩辕凛到底还是同意了将程欢放进冰室,他本不想再去看程欢,也不想再有人提起他,他倒是宁愿自己从没有去寻过他,就当他在宫外活得自在。 然而让旁人碰触程欢的身体,哪怕是尸体,也是他无法忍受的。 轩辕凛在太极殿门口站了很久才抬脚迈进去。 这座宫殿里,处处都是程欢的痕迹,他每走一步,都仿佛瞧见一个程欢在笑嘻嘻的看着他。 笑声很快连成一片,蛊虫一般往脑海钻,轩辕凛有些头疼,扶着灯柱站稳了些,忍不住抱怨:“你已经很久……没这么吵了……” 笑声忽的一顿,轩辕凛扶着灯柱的手一紧,再抬眼去看,太极殿已然空空荡荡,再瞧不见一丝程欢的影子。 “朕……不是嫌弃你……” 他呢喃一句,还想再去寻程欢的影子,却忽的回过神来,他又在做这些无聊的事,程欢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院子里,他现在应该安安生生的,躺在床上。 轩辕凛轻轻推开了门,沉郁腐朽的气息携裹着阴风迎面扑出来,曾经那么繁荣热闹的地方,如今竟变成了这幅样子,仿若一座活人墓。 程欢的确不该呆在这里。 他开门进了内室,程欢难得安生,既没睡得四仰八叉,也没从床榻上滚下来,乖巧的不像话。 轩辕凛每每看见他,总觉得先前的一切都像是梦,他这样鲜活,怎么就会死了呢? 他理了理程欢不知何时凌乱起来的发髻,弯腰在床榻下面摸出个小箱子来。 “朕一直想给你看看这些东西……” 他打开那小箱子,取出一只陈旧的拨浪鼓来,轻轻晃了晃:“这是朕儿时的东西,朕想你应该会喜欢,可惜的是,拿出来的太迟了……若你再也不会醒过来,就让这些东西陪着你吧。” 他握着程欢的手,轻轻将拨浪鼓放在他手心里:“你从来不喜欢太极殿,嫌冷清,嫌离着大明宫远……” 他闭了闭眼,喘息突兀的急促起来,连握着程欢的手都有些不稳,拨浪鼓从两人手中摔了下去,“啪”的一声响,久无人摩挲的物件摔出了一道裂纹。 轩辕凛盯着那拨浪鼓看了许久,才弯腰捡起来,重新放在程欢手里,他张了张嘴,声音却都被压在了喉咙里,只要用气音含糊道:“摔坏了……” 他没再开口,守着程欢坐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外头林丰来寻人,他才站起来,弯腰将程欢抱在怀里。 他本以为这太极殿,是世上最好的地方。 曾经的这里,只要进来,便没有人能伤害他,便是威严的父皇再如何凶悍,一来了这里,也都收敛了,变得温和可亲起来。 这样美好的地方,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面目可憎了呢? 轩辕凛站在门口,回望这座陪伴了他二十多年人生的宫殿,悲哀的发现,这世上再没有任何地方,能容纳帝王的脆弱了。 他再没有父皇,没有君父,也没有……程欢了。 他抱紧了怀里的人,却迟迟迈不开脚步。 这一刻,他很想抱着怀里的人,回到这座宫殿里,关上那两扇厚厚的大门,永远不再出来…… “皇上,烈日炎炎,当心暑气。” 轩辕凛轻轻一颤,茫然的循着声音看过去,却是轩辕净,他不知何时来了这里,正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这座宫殿。 “臣记得那时候,皇子公主都喜欢来这里,君父为人慈和,总有拿不完的小玩意……” “这里……已经是冷宫了。” 轩辕凛说完转身朝前走,轩辕净朝着牌匾拜了拜:“君父,保佑这个您养大的孩子吧……” 他拜完,转身急匆匆去追轩辕凛,见他在冰室门口停下,心里知道他不忍,可事情到这一步,已经是没了别的法子,不管程欢是真死假死,总不能一直放在太极殿里。 “皇上,进去吧,臣命人单独开辟了一间,决不会让取冰的宫人扰了他的清净。” 轩辕凛垂下眼睛看着程欢,嘴唇动了动,却是许久才发出声音来:“朕知道你不耐寒……忍一忍……” 他把程欢往上拖了拖,看着那冰室大门,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开腿,活着的时候,程欢便受尽苦楚,如今走了,竟还要被霜寒逼迫。 轩辕净眼看着他的神情从木然变得痛苦起来,心里狠狠一跳:“皇上,日头太大了,这样他受不住的。” 这话狠狠戳了轩辕凛心口一下,疼的他一颤,却终于肯抬脚往里走,轩辕净松了口气,给内侍递了个眼色,催着他们赶紧将大门合上。 “皇上请留步。” 郎缺忽然远远的喊了一声,轩辕净心里有些恼,他不过想将程欢送进这冰室里来,怎的就如此艰难。 然而轩辕凛已经顿住了脚,转身看过来。 郎缺急匆匆跑来,满脸都是汗:“皇上,方才臣查那饭菜里的毒,查到了豫嫔娘娘身上,正想按着您的旨意搜宫,娘娘却闹了起来,这会正拿了白绫要自缢,臣实在拦不住,只能来禀报。” 轩辕凛半晌没吭声,郎缺忍不住看了眼轩辕净,因着这份安静,心里很是惴惴。 涉及宫妃,还是大皇子生母,郎缺的确不好处置,轩辕净叹了口气:“皇上……” “让她去死。” 轩辕凛忽然道,神情一改之前的漠然,阴鸷迅速晕染开来,郎缺只看了一眼,便被惊得头皮发麻,手不自觉的摸到了刀柄。 他只当这是气话,并不敢当真,仍旧垂手候着,盼着他这脾气过去,能给自己个指示。 轩辕净却对他一点头:“既然皇上开口,你便如此回复吧。” 郎缺惊出一身的汗,苦着脸看着轩辕净:“殿下,皇上心情不好,如此也就罢了,怎么您也拿臣玩笑?” 轩辕净一顿,叹了口气:“宫妃自戕是大罪,要祸及家人和大皇子,豫嫔哪里敢真的伤了自己。” 郎缺此时才回过神来,一拍大腿,恨不得骂娘,他没和女人打过交道,何况还是皇上的女人。 娇滴滴一哭,白绫一甩,他脑子里就乱了。 “是臣糊涂了,臣这就回去回复豫嫔娘娘。” 他转身匆匆而去,轩辕凛盯着他的背影看,直到他消失不见,才看向轩辕净:“皇兄,你说,若是宫妃全都死于非命,外头会怎么说朕?” 这话着实太可怖了些,轩辕净只当他是气糊涂了,却并不敢敷衍,连忙正了脸色:“且不说别的,皇子公主尚且年幼,若是没有母妃照料,如何安稳成长?” 轩辕凛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笑的轩辕净心里直发毛。 “皇上,后宫关乎前朝,千万三思。” 他见轩辕凛又变回了先前的木然样子,心里越发没底,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劝谏。 “倘若事情当真是豫嫔娘娘做的,自然不容姑息,可元妃娘娘着实无辜,且不说她那一双皇子,单单是她身在妃位,若无切实证据便将她发落,如何与胡家交代?” 轩辕凛只垂眼看着程欢,仿佛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轩辕净头疼起来,他了解轩辕凛,知晓他是绝不会全然丧失理智的人,忽然生出这样的念头来,固然有程欢出事的缘故在,可绝对不是全然因此。 “皇上……您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是也不是……朕觉得,豫嫔没这个能耐替换大明宫的奴才。” 轩辕净对宫里的娘娘毫不了解,听轩辕凛这么说,便也只能闭嘴,不过后宫的事要如何处理,都是轩辕凛的事,他能做的,不过是将帝王的所作所为,变得理所应当起来。 何况,眼下最重要的也并不是此事。 他看了眼程欢,又看了看日头:“皇上,冰室寒凉,不宜久留,将程欢安置了,我们便走吧。” “不急……朕还有话想问皇兄。” 问他? 明明喊得是皇兄这样亲密的称呼,可轩辕净却愣是听出了一身冷汗,他心里苦笑了一声,他本以为掩饰的很好,没想到,还是被轩辕凛看了出来。 “臣知道皇上想问什么,只是……臣不知从何说起,何况眼下看来,臣的所作所为,并无不妥,还请皇上不要再问。” 轩辕凛垂眼看着程欢,心里擂鼓似的躁动,虽然轩辕净说了不要问,可他却有些按捺不住。 他直觉事情和程欢有关,可有什么事情,是非要程欢进了冰室才能说得? 难道他不受这样的苦,事情便不能证实不成? 他满腔困惑,心里隐约有个念头,却不过一冒头便被他压了下去,他不敢猜,也不敢去问。 已然疼过一回,若是有了希望也罢,可他只怕,那是深渊,一入便万劫不复。 他紧了紧怀里的程欢,心里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不去做揣测,也不要去对轩辕净刨根问底,可感情却疯狂生长,不顾一切的渴求任何微弱的火苗。 轩辕凛此时才晓得,原来过于理智,并非好事。 轩辕净见他面露犹疑,自知无法凭三言两语说服,干脆一撩衣摆,双膝跪地:“皇上,臣所思所想,皆是猜测,万不敢将擅自揣测之事呈于圣前,如今,唯有请皇上应允,将程欢安置入冰室。” 说的这样决绝,让他如何不去猜这话背后的意思…… 他闭了闭眼,声音不自觉颤抖起来:“朕,允了。” 第98章 破罐子破摔2 程欢是被冻醒的,一睁眼,满目的冰。 他浑身一颤,怀疑自己在做梦,但身上的寒症已经开始发作了,他连忙裹进被子里,震惊又茫然的打量四周,有些回不过神来。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在宫外的乱葬岗里才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寒意从屁股下面传上来,他这才看见自己也坐在冰上,连忙跳下来,抬脚往外头走,等开了一道门,看见外头的大冰窖,他才认出来,这还是宫里。 他懵了几息,隐约反应过来,他诈死的好像不太成功,轩辕凛没把他丢出去,反倒送来了冰室…… 程欢有些接受不了,他这是白忙活了一场? 他难得聪明一会,想出了这么好的计策,竟然就得了这么个结果……他咬了咬牙,越想越不甘心,还有点心虚。 一不小心,又欺君了…… 饭菜里的毒有点后遗症,他为了控制呼吸又自己吃了点***,现在头晕晕乎乎的,他退回那间小冰室里,本想坐在地上休息一会,却怎么都坐不住,一想到眼下的情形他就头疼。 他现在连出都不敢出去,青天白日里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出现在人前,万一被当成妖物烧死怎么办? 要是夜里出去……且不说有宵禁,就算禁军都眼瞎,没能瞧见他,让他顺利混到了宫门口,可如今盛夏,等天彻底黑下来,宫门也早救下钥了,他仍旧出不去。 他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这提醒了程欢一个更严峻的问题,他没有东西可吃。 难道他要一边受冻一边挨饿,然后凄凄惨惨的死在这里头? 虽然活着也没多少意思,可这种死法也太凶残了些,还不如投井来的痛快呢。 程欢十分懊恼,早知道就不出这馊主意了,他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跳进来出不去了。 他郁闷的抓了抓头发,盯着身边的冰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口渴,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打算凑过去啃一口。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误,冰室的温度这么低,他舌头上的口水却是温的,几乎是在碰上冰块的一瞬间,舌头就被粘住了。 程欢惊呆了,试图把舌头拽回来,可是舌头那么柔软的部位,轻轻一拽就疼,程欢不敢乱来,欲哭无泪的盯着眼前的冰墙看。 恰在此时,身后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程欢心里一跳,一时间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恐慌,他努力斜着眼睛想看看到底是谁,可动静一大,舌头上的皮就像是要被拽下来一样,疼的他只好放弃这个念头,呜呜咽咽的求救。 身后那人却许久都没动弹,程欢没办法,伸手用力拍了拍冰墙,想提醒他,这里还有个活人被冻住了。 大概的确是被他的动静惊醒了,身后的人很快走过来,伸手抓住了他乱动的手腕:“别动,朕让人取水来。” 程欢僵住,竟然是轩辕凛…… 他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是来……看他的吗? 程欢不敢多想,也不敢乱动,一时间心乱如麻,甚至连被黏住的舌头都顾不上了,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林丰很快送了水进来,瞧见冰室里两个活人,忽的浑身一颤,险些将水洒了,递给轩辕凛的时候,手还在抖。 轩辕凛将水浇在冰墙上,程欢总算将舌头取了下来,连忙缩回口腔里活动了一下,温暖那几乎冻僵的舌尖。 轩辕凛就一声不吭的看着他,林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识趣的退了出去,却不想没多久,轩辕凛就带着程欢也出来了。 程欢垂头丧气的,却不像是挨了打的样子,眼珠滴溜溜的转,瞧着有点鬼机灵,不太讨人喜欢,可他长得好,于是这表情就多了点别的魅力,看起来仍旧赏心悦目。 林丰心里叫苦,里头多好,有话在里头说完再出来才是正经,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他这当奴才的,到底是该走呢,还是该留呢? 他正纠结,轩辕凛就抬脚朝大明宫去了,程欢犹犹豫豫的不太想跟上,林丰叹了口气:“程公公,您快请吧。” 他心里纳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程欢这死了的人怎么忽然就活了?瞧着皇上却不是大喜过望的样子,情绪反倒有些捉摸不透。 眼见程欢磨磨蹭蹭的跟着往大明宫去了,林丰这才远远的跟上,等到了大明宫便将周遭伺候的宫人们都遣了下去,自己守在门口。 里头却半晌没动静。 轩辕凛半躺在罗汉床上,抬手遮着眉眼,许久都不吭声,程欢心虚,也不敢乱说话,被这安静闹的心脏乱跳,不停的吞口水。 吞着吞着,他嗓子就干巴巴的疼起来。 他偷偷瞄了轩辕凛一眼,见他还没有开口的意思,这才偷偷去摸矮几上的杯盏,咕噜噜喝了两口,嗓子的干涩才缓解了两份。 他轻轻舒了口气,一抬眼,瞧见轩辕凛正看着他。 那眼神是程欢从来没见过的,他有些分辨不出来里头的情绪,却被看得心里一酸,差点哭出来。 他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却不得不抬手揉了揉眼睛,越揉越觉得难过,干脆席地坐下,抬手捂着脸用力搓了搓,心里乱糟糟的念头都没了,他不想用什么蹩脚的借口再去骗轩辕凛了,也不想骗过他之后,再在这座宫殿里,日复一日的傻子一样的活着。 他搓的自己满脸通红,眼角还湿哒哒的,却强撑着抬头去看轩辕凛,却只瞧了一眼,心里又难过起来,他不知道是因为轩辕凛的眼神还是他自己本身真的很难过,总之喉咙又堵又胀,眼睛也跟着又烫又热。 眼泪很快啪嗒啪嗒掉下来。 轩辕凛的姿势终于变了,他从罗汉床上下来,半跪在地上,探手来擦程欢的眼睛。 程欢握住他的手,用力吸了吸鼻子:“我……我没想哭……都是你,你不看我,我就,我就不哭了……” 然而轩辕凛的掌心里,却仍旧不断有眼泪落下。 等程欢终于收住眼泪的时候,轩辕凛身体一仰,也坐在了地上,将头靠在罗汉床上,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程欢察觉到他的手在抖,愣了愣才意识到不对劲,有些慌了,连忙爬过去看他:“你怎么了?太医,太医……” 轩辕凛抓住他的手,想说话却因为忽然袭来的痛苦张不开嘴,他只好摇了摇头,将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握住程欢的手。 程欢被吓到了,他伺候轩辕凛这么久,只见他小病过两次,从不曾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来,简直憔悴的让人心惊。 “你怎么了呀?要吃药吗?在哪里,我去拿……药,药……” 他伸手去翻矮几,另一只手却仍旧被轩辕凛死死抓在手里,他有些急了:“你先松开,我去给你找药。” 轩辕凛反倒一用力,将他拽进了怀里,抬手死死抱住了他。 程欢不敢碰他,小心翼翼的环住他的脖子:“你是不是很疼?” 他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抬手扯开衣裳:“你可以咬我。” 轩辕凛伸手摁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死死压在自己胸口。 程欢觉得鼻子要被压扁了,但现在也顾不上,他琢磨着轩辕凛这意思,是不想让他说话,他只好闭嘴,试探着用手去顺他的胸口,他其实不太清楚这样有没有用,但总觉得好像见过老大夫这么做。 轩辕凛深吸一口气,将窒息般的痛楚压了下去,有气无力道:“朕现在没力气……别撩拨朕。” 程欢讪讪收回了手,察觉到轩辕凛放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果然卸了力道,连忙从他怀里起来,盯着他的脸看:“你刚才是怎么了?好吓人,还一直抖。” 轩辕凛扭过头来看他,却半晌不吭声。 程欢被他看的紧张起来,垂着头不敢和他对视。 “你没死……” 他终于开口说话,却唬的程欢浑身一颤,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泄了气似的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自己的脚尖:“没死,我也不傻……之前都是骗你的。” 他顿了顿,见轩辕凛不吭声,小声解释道:“我一开始也不是故意的,开始以为自己中毒,后来发现没死,就觉得是个机会,在腋窝里夹了个东西,脉象没了就和死了一样……” 轩辕凛闭上眼睛,将头扭向另一边,程欢觉得他现在大概要气炸了,连看都不想看自己了。 他咬了咬嘴唇,心脏又慌又疼,他觉得自己真是糟糕透了,什么都做不好,还总惹轩辕凛生气。 他吸了吸鼻子,飞快的瞄了眼轩辕凛的侧脸:“我知道我做的事大逆不道……你怎么罚我都行,能不能别杀我?我就是想出宫。” 他见轩辕凛不吭声,以为他是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虽然满心不情愿,但还是小声开口:“我出去后,安安分分的过日子,给你立长生牌位……你放我走吧。” 轩辕凛撑着地坐直了一些,抬手摁了摁额角。程欢看见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凑了过去:“你头疼啊?” 他伸手想给他揉一揉,手却在半路上被握住了,但轩辕凛这次只摩挲了一下就松开了,指了指内殿:“里头有个盒子,你去拿出来。” 程欢有些莫名其妙,但想起轩辕凛刚才的样子,觉得可能是药,连忙跑了过去,盒子不小,还沉甸甸的,程欢忍不住想抱怨,这么多药,刚才怎么不吃? 他将盒子放到轩辕凛跟前,自然而然的打开了,里头却并不是他以为的药瓶子,而是三样和药完全不沾边的东西。 一袋碎银子,一块出宫的令牌,还有一把匕首。 程欢盯着那块令牌看,却莫名的不敢伸手去拿,只好眼巴巴的盯着轩辕凛看。 轩辕凛苍白的脸上露出个寒沁沁的笑容来:“你不是想出宫吗?杀了朕,就放你走。” 第99章 破罐子破摔3 程欢被轩辕凛吓到了,他长这么大,别说要杀轩辕凛,就是伤他一下都没想过。 且不说那是天子,九五之尊,单单就是他心里那份喜欢,又怎么能允许他伤害轩辕凛。 他悄咪咪往角旮旯里缩,偷偷盯着轩辕凛看,心里很苦恼。 他看起来不像是要罚自己的样子,但又不让自己走,这是要干什么呀…… “过来。” 轩辕凛忽然开口,程欢左右看了两眼,确认没有别人,这才小步挪过去:“你要放我走了吗?” 轩辕凛没理他,只抬了抬下巴,程欢就脱了鞋爬到罗汉床上,本想凑到轩辕凛跟前去,他却忽然伸了两只脚过来,都揣进了程欢怀里,程欢挠挠头,心里完全摸不着头脑,只下意识给他捏起脚来。 等他低下头,神情变得越发专注,轩辕凛才抬眼看过来,盯着他的侧脸仔细打量。 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个人是程欢吗? 为什么觉得不像……可不是程欢能是谁呢? 他从冰窖里活过来了,他说他没死,他说以前都是骗自己的,他说他想离开这里…… 果然不是程欢吧,程欢怎么会想要离开他…… 他忽的坐直身体,将脚抽了回来,程欢愣了愣,茫然的看着他:“怎么了?” 轩辕凛栖身压过来,抬手捏了捏他的脸,神情变得越发莫测,程欢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说话不自觉小心起来:“怎,怎么了?” 轩辕凛手上的力道突然大了起来,捏着他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声音阴沉沉道:“你是谁?” 程欢轻轻吸了口气:“疼……” 轩辕凛猛地往后缩了下身体,见程欢抬手揉自己的脸,也颤巍巍把手伸过来,试探着碰了碰他。 程欢下意识把脸贴上去,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什么的时候,又讪讪的缩回了头。 轩辕凛忽然凑过来,小声喊他:“程欢?” 程欢被喊得莫名其妙,困惑的看着他:“嗯?” “程欢?” “嗯。” “程欢……” “……嗯。” “程欢。” “你怎么了?你喊得我心里怪怪的。” 程欢摸了摸胸口,那里又闷又堵,还酸酸的疼,他有些委屈,心想他和轩辕凛大概真的不合适,怎么现在连名字被喊两声,都要难过的喘不上气来呢……这日子还怎么过? “朕……想抱你。” 程欢满腔愁绪一顿,觉得轩辕凛果然有些古怪,抱他就抱他,这种事有什么好说的? 他不吭声,眼巴巴的看着轩辕凛。 对方也看着他,却木头似的不动弹,程欢顿了顿,有些恼,含混的嘟哝了一句讨厌,慢慢蹭进了轩辕凛怀里。 两只胳膊迅速把他紧紧的箍了起来,程欢有点疼,却又莫名觉得舒服,连心口的憋闷酸疼都弱了些,他犹豫片刻,也抬手回报住了轩辕凛。 心里却仍旧很困惑:“是不是这两天出什么事了?你……别难过,都会好的。” 轩辕凛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这次真的有些疼了。程欢小幅度的挣扎了一下,轩辕凛忽的就着这个姿势将程欢压到在罗汉床上。 程欢被解开衣带的时候抬头看了眼天色,有些纳闷:“天还没黑呢,你今天不批折子……唔。” 林丰听见里头没了动静,琢磨着这一时半会出不来,连忙让人去备热水,这当口他才有心思琢磨这一串离奇的故事。 程欢竟然死而复生? 天下竟真有这样稀奇的事儿…… “林公公,皇上午膳可用了?” 轩辕净自偏殿出来,这几日轩辕凛看着不对劲,他不敢这样丢下,便在偏殿住了两日,好盯着这个不懂事的弟弟,免得他要糟蹋自己的身体。 林丰连忙问安,脸上还带着没消下去的困惑:“还没呢,不过看着一时半会,也不会传膳了。” 轩辕净眉头一拧:“又去冰室了?” 林丰偷偷瞥了眼身后的主殿,轻轻摇头:“去了又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人,贤王殿下,您猜猜是谁?” 轩辕净心里一跳:“莫不是程欢?” “殿下真乃神人,这都猜得到,奴才先前可是被吓得失了态,若非是在御前,早就跑了……这人死而复生,可真是奇迹。” 轩辕净脸上却并没露出多少惊讶来,反倒很明显的松了口气,却又很快拧起眉头来:“他竟然真的敢……真是无法无天。” 林丰听不懂这话,也没仔细猜,又回头看了眼主殿,弯腰朝轩辕净赔罪:“皇上眼下,怕是没时间见您。” 轩辕净摆摆手:“罢了,既然人没事,本王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向皇上问安。” 林丰本想送一送他,奈何放心不下这里,唯恐宫人不懂事,惊扰了里头那二人,只得一揖当做是赔罪。 轩辕净混不在意,脚下生风,不多时便出了大明宫,径直往宫门去,刚到宫门口,便瞧见小七驾着马车候在外头,他进宫已经两日里,虽传了信出去说他暂不回府,可看马匹无精打采的样子,怕是小七根本没听。 一瞧见他,小七便从车辕上跳下来,快步迎上来。 轩辕净揪揪他耳朵:“本王的话是耳边风?” 小七装傻,假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轩辕净看了看仍旧暴烈的日头,又心疼又无奈,只得快步进了马车,催着小七赶紧回府。 小七却又探进头来,开了暗格,取出一盏冰碗来给他:“凉的,解暑。” 轩辕净叹了口气,揪着小七的发髻,将他拽进车里来,虎着脸看他:“是不是不听话?” 小七吞了吞口水,面露为难:“主子,回去再罚可好,这是宫门口,不雅。” 这家伙竟然还晓得何为不雅。 然而小七这话说完,也不等他再开口,便钻了出去,马车很快动起来,轩辕净揉揉眉心,他这两日着实有些累心,眼下程欢无事,轩辕凛便不必担忧,身边又有小七守着,他便有些撑不住,靠在车厢上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却已经躺在了床榻上,他猜着是小七将他抱了进来,心里很受用,正想把人喊出来,再算算他不听话的账,视线一转,才瞧见床前坐着个人。 这必然不是小七,他在自己跟前,从不肯安生坐着,总能瞧见各色事情来忧心,仿佛他这文武双全的亲王弱不禁风一般。 不是小七,却擅入他的内室…… 他坐起来,理了理衣襟,大约是怕吵醒自己,小七并未给他更换寝衣,只去了外袍。 “我这几日忙碌,竟不知你何时回的府。” 陈荣抿了抿嘴角:“百日宴那日……我前些日子不见踪影,你可曾寻过我?” 这话问的古怪,轩辕净颇有些茫然,瞧他脸色不好,便也没多问:“本王当时有差事,往两淮去了,并不知晓京中情形,何况你在宫中,便是有何处不妥,皇上也自会照料周全。” 陈荣脸色黑了一层:“他竟故意将你调出去……” 轩辕净弯腰穿鞋,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陈荣却没再开口,只盯着他看,轩辕净觉得那眼神颇有些古怪,竟带着些侵略性,颇让人无奈,便摇了摇头:“你像是有许多话要说的样子,让人奉茶来,咱们出去说。” 陈荣点点头,沉默的站起来。 丫头奉了茶来,陈荣却也不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嫌少这样犹豫不决,饶是轩辕净急着打发他,好去寻小七,这会也有些好奇起来。 “你到底是怎么了?”他脑海里忽的闪过程欢的脸,自觉明白了,“你是见过程欢了?他二人之间有些误会,倒是带累了你,好在你不曾动心,如今他们二人和好,你也可抽身而出了。” “程欢?” 陈荣怔了怔,他这些日子只惦记着轩辕凛说的那些话,倒是将程欢给忘了,眼下轩辕净一提,他心里才又不痛快起来。 “他和皇上和好了?皇上难不成真的喜欢一个奴才不成?” 轩辕净眉头一皱:“慎言,他今时不同往日,毕竟是皇上放在心尖上的人,以后言语不可如此轻忽。” 陈荣忍不住冷笑:“你还想让我对他礼让三分不成?他也配!” 轩辕净沉下脸来看他,忽然间反应过来:“你这样处处针对他……莫不是早就对皇上动了心?” 陈荣被轩辕净这话噎的脸色发青:“我怎么会对他动心,我心里始终只有你一个!” 话音一落,他脸上一红,他没想过将话说的这般直白,他以为他和轩辕净之间,是可以心领神会的,感情这种事,宣之于口便流于下成,却不想自己一时口快,竟说了出来。 轩辕净也颇为震惊:“你在胡说什么?你我之间,何来儿女私情?” 陈荣呆了呆,轩辕凛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轩辕净心里,当真有了旁人? 陈荣不信,他往前两步:“你我青梅竹马,朝夕相伴,有私情岂不是顺理成章?” 轩辕净失笑,只当他是年轻,还分不清楚何为感情:“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若如此说,岂不是天下兄弟姐妹才该是夫妻不成?着实荒谬。” 陈荣听着这话只觉是敷衍:“你是不是担心皇上所以才故意说这样的话?” “和皇上又有何干?”轩辕净越发摸不着头脑,今日陈荣为何如此古怪? “你怕是累了,且歇息片刻,待头脑清醒了再来说话。” “我很清醒!殿下,你我成亲可好?” 第100章 情之所起1 轩辕净震惊的看过去:“你在胡说什么?你我可是甥舅。” “甥舅又如何?惠帝也曾娶张嫣……” 轩辕净抬手阻止陈荣继续说下去,便是他这样好脾气的人也恼怒了,这话说的着实不知羞耻。 “便是如此,你与我也决不可能。” 陈荣握了握拳,因他话里的决绝而露出痛苦的神情来,声音颤抖道:“为何?你若是顾忌礼法,我可改名换姓……” “非是如此,我……有心仪之人。” 陈荣如遭雷击,轩辕凛的话竟是真的…… 他忍不住摇头,仿佛否决了轩辕净的话便能否决了这个事实,于是他摇头的动作越发用力,声音几乎是要撕裂开:“不可能,你撒谎!” 轩辕净张嘴要解释,却一眼瞧见陈荣眼里的固执,心里一沉。陈荣的偏执是连他都无可奈何的,此事若不解决的干脆利索,只怕后患无穷。 他干脆吞下了嘴边要解释的话,张嘴去喊小七。 小七仿佛不在,他一连喊了三声,才有道影子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却带着面罩。 轩辕净有些气,他已经说了不许在自己面前遮脸,便惩罚似的敲敲那人的头,将面罩扯了下来,小七似乎有些意外他认出了自己,抿了抿嘴角,半跪着没吭声。 陈荣面露癫狂:“你喊个暗卫来做什么?莫不是要拿他来糊弄我?!” 轩辕净没理会他,顾自探手捏着小七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来,小七却心不在焉,偷偷去瞥陈荣。 这个吃白食的,竟然觊觎主子…… 很生气。 轩辕净忽然敲了敲他的头,小七只得回神,却不及问他有什么吩咐,便瞧见那张俊脸迅速靠近,紧跟着,嘴唇就被咬住了。 小七一呆,陈荣也愣住了。 轩辕净亲完抬起头来看陈荣:“本王乃是超品亲王,何须糊弄你?你说青梅竹马,朝夕相对,互生情愫是理所应当,那这个人也不该是你。” 小七抬手摸了摸嘴唇,嘴角僵硬的翘起来,眼也不眨的盯着轩辕净看。 轩辕净被他看的有些羞恼,抬腿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下:“起来。” 小七从地上爬起来,手还放在嘴唇上,轩辕净有些看不下去,挥挥手:“先下去。” 小七戳着不动弹。 他又开始不听话了,轩辕净额角跳了跳,被他气得脑仁疼,想去揪他耳朵,顾忌着外人在,还要留着脸面,只好压下来,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道:“出去。” 小七摇头:“他觊觎主子。” 他抱着剑,戒备的看着陈荣,一副想挥剑砍过去的样子。 轩辕净正想凶他,陈荣却忽的从刺激里回过神来,尖叫一声跑了,轩辕净摇摇头,抬手弹了弹小七的脑门:“你呀你。” 小七一反常态的没躲,反而往跟前凑了凑。 轩辕净纳闷,这难道是知错了? 他又弹了两下,小七皱了皱眉头,大概不是很满意,却仍旧没躲,轩辕净觉得他不太对劲:“你怎么了?” 小七沉默的看着他,见他似乎是真的不懂,就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嘴唇。 轩辕净被他气笑了,白了他一眼,不解风情道:“本王乏了,你出去。” 小七紧跟着他进了内室:“主子,你刚起来。” “现在又乏了。” “主子,再睡要走困了。” 轩辕净耳廓红了一圈,抬手一连弹了小七脑门四五下,凶巴巴的看着他:“出去。” 小七被他弹得仰着头,偷偷瞥他一眼,见他好像真的生气了,只好跳上房梁。 轩辕净犹自不解气,沉声道:“出去。” 窗户开了又关,却没有人影略过,轩辕净又给气笑了,抬脚点着地面:“出来。” 小七从房梁上跳下来,眼巴巴的盯着轩辕净的嘴唇看。 轩辕净瞥他一眼,瞧见他脑门都被自己给弹红了,既生气又羞恼还心疼,末了,长叹一口气—— “你怎么不和程欢学学?” 程欢?那个小傻子? 小七有些懵,主子这是……嫌他聪明? 这该怎么办? 要不敲自己一棍子? 但……一棍子把人敲晕的力道他知道,可把人敲傻,该用多大的力? 他盯着凳子腿出神,冷不丁鼻子被捏住了,他的头随着鼻子上的力道左右晃了晃。 他回神,一抬眼就瞧见轩辕净的脸离自己不过一指宽度,呼吸已然可闻。 他直觉一股燥气无端而生,游走全身,口干,舌干,身上却燥热的厉害,血液仿佛要沸腾了,连带着声音都嘶哑起来:“主子……不是乏了吗?” 他站起来去解轩辕净的腰带,床帐子很快被解下来,床榻一阵抖动,片刻后,小七被一脚踹了出来。 床帐子恢复了安宁,小七从地上爬起来,无辜的盯着床帐子看,想掀开又不敢,只好讷讷道:“主子?” 轩辕净丢了个枕头出来,不偏不倚糊在了小七脸上,小七将枕头抓下来,茫然的挠了挠头。 轩辕净隐忍克制却仍旧带了点气急败坏的声音传出来:“给本王滚出去看春*宫!” 小七被凶的不敢吭声,又莫名的心虚,灰溜溜出了内室。 外头两个暗卫藏在树上乘凉,看见小七出来,对视一眼嘻嘻哈哈笑起来,小七也跳上去:“春*宫是什么?” 小六一拍巴掌:“对,打小你就没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不知道也正常……可你是不是个男人啊,自己都不好奇?” 小七茫然的看着他:“要伺候主子。” 话是这么说,但,现在你被嫌弃了啊。 两个暗卫又笑起来。 小七也不生气,琢磨着去找相关的书籍来看看,冷不丁小五说:“刚才陈大人样子不太好的跑出去了,不要紧吧?” 小七抓紧了剑柄,将锋利的剑身抽出来又收进去,到底没吭声。 小五挠挠头:“那我去看一眼?好歹关系着成王府,真要出了岔子,主子也不好交代。” 小七点点头,小五一个纵身跳了下去,方向却是朝着皇宫去的。 陈荣去皇宫了? 小七忽的想起轩辕净的那句话,你怎么不和程欢学学…… 他跟着站起来,从树上跳了下去,也奔着皇宫方向去了。 程欢睡梦里打了个喷嚏,觉得鼻子有些痒,抬手一揉,却碰到了另一只手,他迷迷糊糊的睁眼看过来,只瞧见轩辕凛正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鼻子之所以痒,也是因为他的手正不老实的在自己脸上***。 程欢有些受不了,但又不想他的手拿走,艰难的思考片刻,他伸手将轩辕凛的胳膊抱进怀里,紧跟着闭上眼睛又睡了。 轩辕凛却推了推他:“程欢,起来。” 程欢心里叹气,在这宫里,想睡个好觉真难,还是以前装傻的日子舒坦些。 他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瞧见轩辕凛还在盯着自己看,茫然的摸了摸脸:“有口水?” 他也顾不上是不是真的有,抬手胡乱摸了两把,随手都抹在了被子上。 轩辕凛面露无奈,片刻后,又如释重负的笑起来,果然是程欢。 程欢看他笑,自己也忍不住想笑,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看见轩辕凛露出这样轻松的笑容来了,真好看啊…… 轩辕凛笑着笑着,忽然就伸手来摸程欢的肚子,程欢有点痒,不自觉的躲了躲,轩辕凛原本晴朗的脸色忽的就阴沉了下来,唬的程欢一僵,不敢再动弹了。 “不许躲朕。” 轩辕凛意识到程欢被自己吓到了,努力试图缓和语气,但在程欢看来,仍旧是凶巴巴的,因此他的表情也有些僵硬,讪讪的点了点头。 轩辕凛扭开头调整呼吸,再看过来的时候,神情已经变得平静自然:“你肚子响过几回,先用了饭再睡。” 程欢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今天轩辕凛好奇怪,说的话古古怪怪的,脸色也变来变去的,虽然以前他也偶尔阴晴不定,可变脸变得这么厉害的,还是头一回。 程欢虽然饿,但更担心轩辕凛,他试探着去抓轩辕凛的手,小心翼翼道:“你怎么了?要不要找太医过来?” 轩辕凛看他小脸上满是担忧,心里很受用,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将本就凌乱的发髻彻底揉散,这才开口:“无碍……你只要不离开朕的视线,就无碍。” 程欢挠了挠脸,有此为难:“你真不让我出宫?” 轩辕凛的脸又黑了,四处看了一眼,去找那木盒子,程欢被吓住了,连忙跳起来抱住他:“别别别,我不走,不走。” 轩辕凛视线寒沁沁的盯着他看,程欢被他看得受不了,抬手揉了揉胳膊,有点委屈:“你……别这么看我,怪吓人的,我都说不走了……” 轩辕凛抱了抱他,哄孩子似的在后心轻轻拍了拍,程欢立刻就放松了下来,肚子跟着咕噜叫了一声。 “我饿了。” 轩辕凛让人传膳,却抱着程欢不撒手,程欢虫子似的在他怀里动来动去,见他始终稳稳当当的抱着自己,咬了咬嘴唇却没忍住,嘿嘿嘿傻笑起来。 轩辕凛掰着他的头,在他额头亲了亲:“待会太医要来给你诊脉,要乖一些。” 程欢忙不迭点头,林丰脚步匆匆的进来,身后却没跟着送膳的宫人,他看了眼程欢,很明显的露出受了惊吓的表情来。 程欢看了看自己和轩辕凛的姿势,挣扎着要下去,被不轻不重的拍了下屁股才消停下来,满脸困惑的看着他,难道不该避嫌? “何事?” 林丰看了眼程欢,张了张嘴却没吭声。程欢又想下来。 轩辕凛摁着程欢亲了一口:“天下事,皆不必瞒他。” 程欢没听懂这话里的重量,只瞧见林丰吓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干巴巴道:“陈荣陈大人求见。” 第101章 情之所起2 程欢一呆,手忙脚乱的从轩辕凛身上跳下来,这才瞧见他们荒唐一度,竟没进内室,如今这罗汉床颇有些不堪入目。 轩辕凛却顾不上这些,一伸手拉住他,脸色又黑了,程欢连忙回神解释:“没躲,没躲。” 他在轩辕凛的目光逼视下,一步步挪了回去,直到紧紧贴在轩辕凛身上,对方的视线才缓和下来,也终于肯理会还跪在地上的林丰了。 “他来做什么?” 程欢在他说话的时候,偷偷用眼角瞄他,见他脸上露出不高兴来,心里又高兴又纳闷:“你们……还在吵架?” 轩辕凛眉头拧起来,实在拿他没办法:“朕何须与他吵闹?你不想见他,朕以后便不许他入宫。” “唉?” 程欢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丰小心翼翼道:“那奴才请陈大人回去?” 轩辕凛看着程欢:“你说呢?” “我,我说?” 程欢太惊讶了,以至于不自觉的开始结巴,他不尴不尬的挠了挠头,左右看了看,瞧见没有旁人在,便凑过去和他咬耳朵:“他又不在,你干嘛还这样啊。” 轩辕凛有些听不明白,他是谁? 程欢越想越觉得不对:“你们不是和好了吗?百日宴那天我看见你把他放出去了啊……你要是不让我出宫,我去太极殿也行……” 这句话又让轩辕凛变了脸色:“你就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程欢一撇嘴:“我不。” 他才不要在这里看轩辕凛和陈荣的活春宫。 林丰被他的话唬的全身一哆嗦,恨不得刨个坑钻进地下去,轩辕凛却没生气,只沉着脸不吭声。 程欢瘪瘪嘴,僵持了片刻,还是缴械投降,赌气道:“不出去就不出去,我不出去他也别想进来。” 轩辕凛神色立刻便缓和下来,瞥了眼林丰:“就按他的话回。” 两人都有些惊讶,程欢咬了咬嘴唇:“你可想好了,陈荣那小心眼,这仇不知道要记恨多久呢,到时候不肯上龙床……” 轩辕凛眉头拧起来:“朕这龙床,你以为谁都能上?” 程欢眨了眨眼,觉得自己没太听明白,但林丰已经躬身退了出去,他眼角瞥见影子,便将这茬忘在脑后,心里忐忑起来:“林丰去传话了,回头你们闹起来,可别拿我撒气。” 轩辕凛心口被他戳了一刀子,心脏又闷闷的疼起来,也没了力气再和他说话,扬声道:“传膳吧。” 不多时林丰就进来说摆好了饭菜,程欢连忙出去,却只瞧见桌子上可怜兮兮的放着几份汤粥,并无其他珍馐美味。 “不是说不许拿我撒气吗?怎么这就开始不给吃肉了?” 轩辕凛被他气得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 林丰有些看不下去了,小声解释:“程公公,您这昏迷两三天,中间不曾进食,要先用汤粥温补调养肠胃,才是正经道理。” 程欢苦了脸,偷偷朝他摇头:“那是贵人的法子,我不用,我身体结实的很,吃一顿好的就什么事都没了。” 林丰讪笑,装作没听见。 程欢瞥了眼轩辕凛,见他丝毫没有不满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抓着林丰继续磨:“那我喝粥就喝了,他不能也喝粥吧?” 林丰只觉被程欢抓着的那只手像是着了火,烫的他心肝脾肺肾都疼,连忙将手拽了出来:“公公,皇上本就脾胃不和,这几日又为着您茶饭不思,饮食自然也要斟酌些。” 轩辕凛忽的咳了一声,林丰连忙闭了嘴,程欢茫然的看看林丰,又去看轩辕凛,拖着凳子挪过去,眼巴巴的盯着他。 “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所以难过了?” 轩辕凛没吭声,只推了一碗粥过来,程欢抓着勺子搅了搅,看热气飘出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虽然清楚,轩辕凛对自己,绝没有自己对他那样炽烈的感情,可将心比心,倘若轩辕凛在自己面前…… 他有些喘不上气来,明明什么都没吃,胸口却格外的堵,呕吐的欲望说来就来,他白了脸,慌慌张张的站起来,戳在廊下干呕。 轩辕凛连忙跟过来,扶着他的背轻轻拍了拍,吩咐林丰去宣太医。程欢摇摇头:“好像没事,就是有点想吐,但是又吐不出来。” 他晃了晃身体,往后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觉得眼前的场景都是花的,他总算明白什么叫天旋地转了。 “唉,我有点头晕……” 轩辕凛将他小心翼翼的抱起来。程欢靠在他胸膛上听他的心跳声,鲜活又充满力道,轩辕凛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程欢松了口气,虽然身上还没怎么有力气,可刚才那股子痛苦和窒息已经消下去了。 “我好像没事了……刚才可能是饿得腿软了。” 轩辕凛不太放心,但程欢的确是几日未曾进食,他如今又身体孱弱,比常人反应激烈些倒也正常。 “好,先喝粥。” 他说着话,却不肯把程欢放下来,程欢便也假装没察觉,心安理得的坐在他怀里吃东西,吃着吃着就笑起来:“我以前做梦都想这样。” 轩辕凛眼神沉凝下去,抬手揉了揉他凌乱的发髻,随手捋了捋他的发丝,替他将发髻重新挽好。 程欢抬手摸了摸,惊喜道:“皇上这头发挽的真好。” 轩辕凛失笑:“若不是你每日里偷懒不肯早起伺候,朕何须做这些小事。” 程欢有些不高兴,他哪里是偷懒,起不来的时候分明都是因为轩辕凛太能折腾。 轩辕凛忽然环住了他的腰:“你若喜欢,往后朕便日日为你梳头。” 程欢心头一颤,他便是再蠢,也能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来,可……这是轩辕凛说出来的话吗?他怎么会对自己说这种话? “你……是不是气糊涂了?” 他一连骗了轩辕凛那么久,逼得堂堂九五之尊,每日里为他喂饭穿衣,末了还想假死逃跑…… 以轩辕凛的性子,没把他千刀万剐都很仁慈了,他本以为这次怎么都得去层皮的,却没想到竟然还能安安稳稳的坐在他怀里喝粥。 还听见他和自己说这样的话…… 他颤巍巍伸手去摸轩辕凛的头,不烫,便转而去掐自己的大腿,临了却又犹豫起来,这万一要是梦,一掐就把自己掐醒了怎么办? 于是他又把手收了回来,挣扎了一下,抬手去捏轩辕凛的脸。 轩辕凛:“???” 见他没什么反应,程欢的手便一路顺着脸颊摸到了胸口,还试图从衣衽钻进去轻薄他。 轩辕凛:“……” 林丰带着太医进来,一抬头便瞧见这幅场景,连忙拦住太医,请他在外头稍后。 轩辕凛只得伸手抓住程欢的爪子:“朕还有折子要看,不许胡闹了。” 程欢只以为他现在就要走,连忙端了粥给他,眼见他皱着眉头喝了进去,连忙露出讨好的笑容来:“我能不能跟你去?” “外头热,你在这里好好呆着。” 程欢还想说话,眼珠咕噜一转,闭嘴了。 “他的身体一直是你照料,务必尽心。” 轩辕凛嘱咐院正,进了内室去换衣裳,院正想来给程欢把脉,他却小跑着去追了轩辕凛。 一进内室他便觉得周遭冷飕飕的,青天白日,这里头竟然点着灯,儿臂粗的灯烛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烛泪,显见是燃了许久。 皇帝寝宫,桌面竟有灰尘,更古怪的是,床帐子竟然垂着。 程欢看了看屏风后头轩辕凛的背影,偷偷摸摸往龙床边走,然后猛地一撩床帐子——里头什么都没有。 他呆了呆,这什么都没有,怎么不将帐子收上去? 轩辕凛却在屏风后头许久没动静,程欢等不及了,绕过屏风去寻他,却见他一动不动的站着,石头一样。 程欢懵了一下,猫叫似的小声唤他,轩辕凛身体猛地一颤,看过来的眼睛亮的惊人,程欢猝不及防竟被吓的后退了一步。 “程欢?” 程欢连忙应了一声,心想日头这样好,室内也十分明亮,为何用这样不确定的眼神看自己?难不成他如今比以往丑了许多? 轩辕凛大步走过来,抬手将程欢抱进怀里,他觉得自己今天怕是很难走出这大明宫了。 然而程欢从他怀里挣扎了出来,抬手给他宽衣解带,伺候他换了衣衫:“皇上去御书房要多久?” 轩辕凛心里一凛:“你急着走?” 程欢被问得莫名其妙,他哪里有急事,便摇了摇头:“我就是想问问要等多久。” “你会等朕回来?” 程欢心虚的移开视线,他可不打算老老实实的在大明宫里呆着,但这种事不能说的,所以他仍旧点了点头。 轩辕凛松了口气,换了衣裳牵着程欢出去,他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内室何处不妥,只嘱咐他:“让他们换了新的床褥来再歇着。” 程欢心里还藏着偷偷溜去御书房的念头,便没吭声。 轩辕凛紧了紧牵着他的手,许久才松开,眼神却始终落在程欢身上移不开,程欢被他看得全身不自在,他说不出来这目光哪里不对,总之是被看得很难过。 他只好催着轩辕凛快走。 轩辕凛没吭声,沉默着到了宫门口,却又扭过头来看他:“你说要等朕回来。” 程欢心想我才不,我要偷偷去御书房找你,因此点头的时候他很没有诚意。 轩辕凛不知道是不是瞧出来了,嘴唇动了动,却到底没开口,转身走了。 他一走,程欢心里就是一空,呆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便看什么都不顺眼起来。 “你们这是欺负他好脾气,怎么内室脏成这样也不打理?” 林丰正带着人换被褥,闻言连忙喊冤,苦笑道:“这罪名奴才们可不敢当,自皇子公主百日宴那日,这内室皇上便不许人进来,每日里便是回来,也只在外头歇着,奴才们比不得程公公,哪里敢劝。” 程欢觉得他在哄骗自己,百日宴与大明宫内室有何关系?哪里就能让轩辕凛放着床榻不睡,在窄小的罗汉床上将就? 他那样颀长的身材,这样窝一宿该有多难过…… “我又不会去告状,你懒就懒了,还不肯承认……” 程欢嘟哝一句,忙着弹扫灰尘。林丰将他请出去,好让院正诊脉,而后打发了小太监去抓药煎药,这才拉着程欢进了内殿与他说话。 “程公公,这主子的事奴才本不该多管,不过张公公对奴才有恩,嘱咐奴才一定要照料好皇上,奴才这才多嘴说两句,您莫怪。” 程欢挠挠头,拿了抹布去擦书案上的灰尘,漫不经心道:“你有话就说,我又不会说出去。” 林丰有些糟心,却只能按捺下:“皇上不许旁人进这内室,只有一个缘故,您是在这龙床上被太医诊出了死脉。” 第102章 心悦君兮1 因为林丰的话,程欢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从没想过要让轩辕凛因为自己难过,如果不是确定他对自己没有半点心思,当初他也不会用这样的法子脱身。 他在大明宫坐立难安,林丰看他转来转去,转的人眼晕不说,还颇为碍事,内侍连做活都得小心翼翼的防备着他,只得咳了一声,想把人请到正殿去。 程欢却忽的一拍掌:“唉,我得去茅厕……你们先收拾着,我一会就回来。” 他一溜烟往外头跑,林丰连忙拉住他,程欢急了,边跑边拽自己动手,林丰却不敢松开,两人便拉拉扯扯的到了宫门口。 林丰被他踩了两脚,疼的龇牙咧嘴,却顾不上喊疼:“程公公,程公公……稍等,稍等片刻,您且换了衣裳再出去。” 程欢登时警惕起来:“我没说要出去。” 林丰叹气,这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他又不是个瞎子,还能瞧不出来? 他抓着程欢的袖子将人拉回大明宫:“您这样出去,少不得要被人查问,换了衣裳便宜些。” 还真是这么个理,程欢咧开嘴笑了笑,拍了拍林丰的肩膀:“你想的可真周到。” 林丰引着他往主殿去,程欢挠挠头:“我的东西在主殿?” 他歪着头看了看偏殿,心里很好奇里面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陈荣有没有瞎折腾……可要去打问陈荣的消息,他又很是别扭,然而片刻,他到底还是忍不住,凑过去问林丰:“那个……陈荣现在和皇上怎么样了?他们平常都在偏殿?” 林丰无奈的看着他:“皇上整日里都围着您转,哪有功夫去理会陈大人?自那日宫里出了事,他还是头一回进宫,皇上这不是也没见么……” 程欢觉得这话里的信息量挺大,一时间没咂摸明白,就懵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时候,林丰已经取了衣裳来,程欢还心不在焉,总觉得林丰这话说的没有根据,但又不愿意问得更清楚,怕最后连这含糊的话都没了。 他满脸愁苦,林丰喊了他一声,瞧他没反应,干脆伺候着他换衣裳,程欢腰带一松,身体下意识一颤,烫着了似的一脸退了三四步,抓紧了衣裳警惕的看过来。 林丰满脸尴尬,连忙请罪:“奴才只是想伺候您更衣。” “哦……别别别,我自己来,都是奴才,哪用你伺候我。” 林丰被他唬了一跳:“这话是怎么说的,您怎么能和咱们一样,您在皇上心里可是这个。” 他竖了个大拇指。 程欢紧紧盯着他的拇指看,不太确定道:“这是在说我很重要吧?他和你说过吗?” “这种话皇上怎么会和一个奴才说?” 轩辕凛没说,那就是林丰自己猜的,程欢很失望,胡乱系好衣带就想走,衣摆被风带起来,自眼前一晃,他才看见身上的衣裳竟然是大总管的服制。 “怎么给我穿这套衣裳?张公公看见该打我了。” “奴才可不敢擅自做主,皇上料到您不能安生在这大明宫呆着,已经下了旨,您仍旧是这宫里的大总管,别的不说,您穿这身衣裳,在外头总能避开些不懂事的。” 程欢混不在意,他才不怕别人,大不了就是吵架。 他系好腰带,指了指外头:“那我出去了?” 林丰微微弯腰:“公公恕罪,奴才得跟着,皇上不许您身边离了人。” “我又出不了宫……” 他这么抱怨,却朝林丰招了招手:“那你倒是快点,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腿脚这么慢?” 林丰:“……” 程欢虽嫌弃他,自己却也跑的不快,走几步膝盖便不舒服,可怎么个不舒服,他又说不明白,只好跑一跑,再走一走,等缓过来就再跑一会。 林丰叹气:“程公公,这路就这么长,咱们慢慢走,不多时也能到。” 话是这么说,但程欢心里还是急,踩的青石地面砰砰响。 林丰替他腿疼,想劝他一句,话还没出口,便听见小儿哭声传来,仿佛就在前头。 林丰心里一跳,这里再往前,那可就是御书房了,处理政务的地方,怎么会有小儿啼哭之声? 程欢也听见了,抬手揉了揉耳朵:“谁家的孩子在哭?” 这宫里,还能有谁家的孩子? 林丰摇摇头,紧走两步赶在程欢前头去打探情况,程欢追不上他,气的喊了两声,瞧见周遭侍卫来来往往,用隐晦的视线看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眼下穿着大总管的服饰,做了什么,那是在给轩辕凛丢人。 他讪讪闭了嘴,加快脚步往前。 却不等到了跟前,就见林丰迎面走过来:“御书房前头出了些乱子,后宫的娘娘们不好得罪,咱们从后头进去。” 后宫的娘娘们? 程欢有些茫然,大热的天,有什么事不能在屋里说?要带着孩子在大太阳底下哭闹…… 他从后门进了御书房,瞧见轩辕凛站在廊下,对面跪着个女人,也不晓得是豫嫔还是元妃,隔得远,程欢也瞧不清楚,只看见她抱着孩子,哭哭啼啼的在说话。 程欢心里有点酸,但也明白,自己没什么吃醋的资格,不说别的,现在连轩辕凛对他的态度他都没弄明白…… 要是林丰那些话不是自己猜的多好…… 可让他去找轩辕凛要一句准话,他又不敢,现在好歹还能自欺欺人,万一真开口问了,他说了自己不爱听的可怎么办? 他愁苦的靠在柱子后头偷听,冷不丁听见林丰说话:“大皇子脸都晒红了,娘娘就先回去吧。” 大概是这句话触动了轩辕凛的慈父心肠,他很快便道:“进来说吧。” 程欢一慌,左右看了看,钻进了御案底下,他这当口才生出点偷听的心虚来,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脏紧张的怦怦直跳。 轩辕凛很快在御案后头坐下,程欢低头瞧了一眼,他的脚和自己的脚几乎是紧紧挨着,不过因为隔着鞋子,对方并没有察觉他的存在。 外头的女人还在哭,语调婉转悲切的说自己冤枉。 程欢这才听出来,原来是豫嫔,他有点懵,这不是才被放出来吗?听说正得宠,怎么一转眼就哭的这么惨? 原来轩辕凛也不是只对他一个凶。 程欢心里稍微平衡了点,却听着听着就有些困了,他来的路上被太阳晒得有些蔫,这会御书房里温度适宜,他便有些撑不住,靠在桌腿上眯着眼睛睡了过去。 轩辕凛皱着眉听豫嫔将话说完,而后看了眼林丰:“传郎缺来回话。” 豫嫔啜泣一声,只当他起了怜惜的心思,便闭了嘴去哄孩子,尽力露出自己的慈母姿态来。 “朕记得下过旨,不许你去皇子所。” 轩辕凛却忽的发难,豫嫔被问得一怔,连忙道:“皇上恕罪,臣妾知错,可还请皇上怜惜臣妾一片慈母之心……” “你的慈母之心,便是带着孩子来胁迫朕?” 豫嫔连忙磕头请罪,动作一大,刚刚安静下来的孩子又哭了起来,轩辕凛嗤了一声:“把皇子送回去。” 豫嫔一慌:“皇上……” 林丰见她不肯撒手,摇了摇头:“娘娘,抗旨可是大罪,您今日已经做过了火,眼下还是懂事些好。” 豫嫔被这话说的脸色青青白白,却仍旧不肯松手。 林丰叹气:“奴才得罪了。” 他用了巧劲,隔着衣袖轻轻一捏豫嫔手腕,一股夹着酸痛的麻痹感登时缠绕豫嫔右臂,让她没了力气,软软的垂下了手腕。 林丰便顺势将皇子接了过去,轻声哄了哄,交给了奶娘。 皇子刚走,郎缺便来了,瞧见豫嫔哭的梨花带雨,眉头拧成了一座小山:“臣郎缺,参见皇上。” “免了,案子查的如何?” “回皇上,臣自豫嫔娘娘宫中发现了毒药,正是程公公所中之毒,臣拘了明月轩里的奴才审问,掌事宫女声称,的确是豫嫔娘娘指使她做的。” 豫嫔瞳孔一缩:“不可能,本宫根本没经她的手!她在胡说!” 话音一落,她便猛然醒悟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色迅速惨白下去,郎缺摇了摇头,心道这等心计,还要害人,都生了子嗣,老老实实在后宫里呆着不好吗? 豫嫔身体一软,栽倒在地,轩辕凛看了他一眼,神情平静,似乎并不意外:“你可知,那膳食是朕要的。” 豫嫔饱受打击,已然提不起精神来琢磨轩辕凛话里的意思,可听见他开口,还是强撑着抬起头来。 “对朕下毒,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陆家乃至于大皇子,都会被牵连。” 这话说的太直接,豫嫔身体一颤,猛地清醒过来:“皇上恕罪,臣妾不知道那是您要的……臣妾就是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伤您分毫。” 轩辕凛垂眼看着他,脸上是全然的冷漠,一瞬间豫嫔甚至以为他是想借此铲除陆家,为此牺牲自己的儿子也全不在乎。 她浑身一颤,头一回觉得皇帝如此可怕,她哆哆嗦嗦的磕头:“皇上,皇上,这一切都是臣妾所为,和陆家与大皇子无关,您是仁君,放过他们吧……” 轩辕凛眼睛微微一眯,抬手撑着头,居高临下看着他:“豫嫔,朕自然不信你敢谋害朕……” 豫嫔神色一动,期待的看着他。 轩辕凛神色微微一缓:“可眼下证据确凿,便是你无心之过,朕也不能枉顾国法,谁让你是主谋呢?” 豫嫔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皇上……” 郎缺若有所思,却不敢去看轩辕凛,只好侧头瞥了眼豫嫔,见她吓蒙了一样,半晌呆立不动,似乎全然没领会到轩辕凛的意思,干脆咳了一声:“禀皇上,臣审问那掌事宫女时,查出她与元妃娘娘有旧……” 这话宛如一只利箭,刺的豫嫔浑身一颤。 她醍醐灌顶,膝行两步上前,扒着御案看轩辕凛:“皇上,臣妾冤枉,臣妾是被人蒙蔽才会犯下此等大错!” 轩辕凛看着她,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个冷酷的笑容来。 第103章 心悦君兮2 等外头安静下来,程欢抻了个懒腰,正想出去,林丰又进来,小声道:“皇上,陈大人又来了。” “不见。” 林丰有些为难:“他说有关于贤王殿下的事。” 轩辕净? 轩辕凛皱了皱眉头:“也罢,宣吧。” 程欢一听,立刻又缩了进去,但这会他身体蜷缩的手脚有些发麻,一动就难过的龇牙咧嘴,他保持不了平衡,一头撞在桌腿上,捂着头哼了一声。 轩辕凛脸色一顿,脸上露出明显的警惕来,不动声色的低头看了一眼,却只瞧见一截鲜红的衣摆。 是程欢? 他一僵,绷着身体慢慢站起来,弯腰伸手去撩台布,眼看着要碰到了,却又猛地缩了回来,木愣愣的坐了回去,盯着那衣角一眨不眨的看。 程欢跟来了御书房…… 外面日头那么大,他真的来了这御书房……难不成之前大明宫的一切,既不是鬼怪现身,也不是他癔症了,而是真的? “程……” “臣陈荣,参将皇上。” 轩辕凛的话被打断,脑海忽的一空,他连忙垂眼再去看那衣角,仍旧在哪里,鲜红的十分刺目,他缓缓吐了口气,抬脚试探着往里面蹭了蹭,没蹭两下就被挡住了。 这真的是鲜活的程欢,轩辕凛的手颤抖起来,死死抓着御案边缘才稳住身体,却是隔了近一刻钟才稳住心神,声音嘶哑的开口:“起来吧。” 陈荣没吭声,仍旧跪在地上,瞧着有几分倔强,轩辕凛心神不稳,隔了许久才瞧见他没起来,却没心思理会,满脑子都是程欢,理智几乎要崩弦,说话只靠着本能。 “你所来何事?” 陈荣忽然磕了个头:“臣有一事想问皇上。” “说。” 陈荣却又不吭声了,隔了半晌才咬了咬嘴唇,语调颇有些艰涩的开口:“臣请问陛下,倘若贤王殿下中意男子,皇上要如何处置?” 提起轩辕净,轩辕凛混沌的大脑总算清醒了一些,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将心思从程欢身上收起来,这才去看陈荣。几日不见,他如愿以偿出了宫,却不见几分意气风发,反倒一副饱受打击的模样,眼眶发红,脸色也有些憔悴。 看着像是大病一场的样子。 可轩辕凛心里,却并无半分柔情,语气反倒越发冷淡:“如何处置……与你何干?” 陈荣被噎了一下,苦笑道:“这便是说,皇上还是会插手?” 便是要插手,轩辕凛自认也不必给陈荣承诺。 “你来此便是为这一句话?” 陈荣摇摇头:“臣方才去求见了贵太妃,她的话与皇上如出一辙。臣自知逾距,却还是想请皇上看在往日情分上,应允臣一件事……” 轩辕凛脸色骤变,“腾”的站起来,程欢可还在桌子底下,他本就与他诸多事情解释不清,如今陈荣这话说的如此暧昧不清,程欢岂不是更要多想? 他脸色刷的一沉:“朕与你并无情分,下去。” 陈荣张了张嘴,话就在嘴边,却因为过于惊讶有些说不出来,他从未见过轩辕凛这幅样子。林丰见轩辕凛变了脸色,当下也不敢怠慢,连拉带拽将陈荣请了出去。 轩辕凛瞧见御书房大门合上,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却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便轻轻敲了敲桌面。 程欢没出来,御案露出来的那截衣角动也没动。 这莫不是又在胡思乱想? 还是说桌子底下并没有程欢,他其实眼花了…… 轩辕凛心里一紧,小心翼翼的站起来,离着御案远了些,轻手轻脚绕到一旁去看,那截鲜红的衣角不见了。 他心里重重一跳,几步窜过去,一把将御案台布掀开。 程欢好不容易忍耐过去腿脚上那股难捱的麻痹感,刚想钻出去,结果刚一动弹,眼前就是一亮,紧跟着他就看见了轩辕凛紧绷沉凝的脸色。 他唬的身体一颤,一头磕在桌腿上,连忙抬手摸了摸,另一只手顿了顿,去捂胸口,他没防备轩辕凛忽然出现在眼前,小心脏被唬的噗通乱跳。 “皇,皇上……” 他觑了眼轩辕凛不太美妙的脸色,心虚的扭开头看桌底。 轩辕凛却意外的没发火,只拧着眉看他。 程欢被他看得不自在,只好从里头钻出来,小声嘀咕:“林丰说我能出来……” 话音没落,眼前就伸了一只手,程欢顺着手看了看手的主人,脸上就露出笑容来,连忙两只手都握了上去。 轩辕凛还盯着他看,程欢有些莫名其妙,左右看了看,没发觉身上有哪里不对,身后也并没有旁人。 “你看什么呢?” 他轻轻挥了挥手,轩辕凛一把抓住,摸索了一下他最长的中指,然后放到嘴里咬了咬。 “哎哎哎……没洗呢。” 方才在桌子底下呆了半晌,也不知道都摸到了些什么,手指头肯定是脏的。 轩辕凛自小娇贵,要是因此生病了该怎么办? 他拽了拽手指,指尖反倒有温热湿软的触感袭上来,他呆了呆,瞧见轩辕凛的舌尖自唇齿间闪过,这才知道自己刚才并没有感觉错。 轩辕凛在舔他的指尖…… 他的脸嚯的红了,血色一路蔓延至脖颈,也说不上来是羞耻还是高兴,总之连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只默默的垂下了头,悄悄动了动耳朵。 “程欢?” 轩辕凛哑着嗓子开口,程欢身体轻轻一颤,小幅度的点了点头,飞快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闭上了眼睛。 “程欢,你说话。” 程欢就讷讷的应了一声。 “再说一点。” 程欢被催的脑袋一片空白,他该说什么呀?他无辜的看着轩辕凛,只瞧见对方期待的眼神。 程欢绞尽脑汁想了想:“……你饿了吗?” 轩辕凛神情自然了些,松开了他的手,抬手去揉他的头,程欢被揉的舒服,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又问他:“你饿不饿?刚才只吃了一点点。” “朕不饿……程欢?” 程欢挠挠头,有点茫然,今天轩辕凛好像很喜欢喊他的名字,之前他假死活过来的时候是,刚才那什么时候也是,现在还是。 程欢这次知道了,出声应了一下,又有些茫然:“那个我不是想偷听,就是在下头睡了一觉。” 轩辕凛人还有些懵,却下意识觉得不满,开口教训他:“太医的话要听,不许在这种地方睡觉……后头不是有个矮榻?” “我是想等你忙完……” 他来这里是为了看轩辕凛,去后头哪里还能看见。 轩辕凛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温和起来,又揉了揉程欢的头,熟悉的触感给他带来了踏实感,眼神慢慢清明起来,理智总算开始回笼。 程欢嘿嘿嘿傻笑两声,瞥了眼砚台:“我……奴才给你研磨。” 他晃了晃袖子:“这衣裳好像不是我以前那身了,有些不合身。” 轩辕凛眸色一暗,衣裳还是那套衣裳,不过是程欢瘦了,且一日比一日瘦。 “奴才去找尚宫局改改……” “也不必改了,再穿几日便用不到了。” 程欢没听明白,有些茫然:“我以后做不了大总管了?” 轩辕凛缓缓吐了口气:“是朕……朕不想让你做奴才了。” 不做奴才? 程欢有点慌:“你现在改主意了?要赶我出宫?” 他说着急了起来:“不,不对呀,你刚才不是和陈荣完了吗?怎么忽然就要赶我走?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要走的时候不让我走,我不想走了你又不要我了……” 轩辕凛:“???” 他抬手捂住程欢的嘴:“朕何曾这样说过……朕是想让你入后宫。” 程欢一呆:“后,后宫?” 他结结巴巴念叨完,才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瞳孔猛地一缩,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要给我名分?” 他想掐自己一下,手却被轩辕凛抓住了:“朕不只是要给你名分……” 程欢僵住。 “……这后宫,朕只想要你一个。” 程欢被这话砸的晕晕乎乎的,眼前一片一片的光晕,连轩辕凛的影子都看不清楚,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冰窖要被冻死了,才会出现这样的幻觉。 他捂着头往地上出溜,被轩辕凛抱着腰提了起来:“怎么了?身上疼?林丰,宣太医!” 程欢抓住他的手用力摇头:“我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你说真的吧?” 他还有些晕,眼睛没办法聚焦,身体软绵绵的没力气,轩辕凛手上的力道稍微一松,他就往地上坐。 轩辕凛乍惊乍喜,精神不济,身体也有些扛不住,只好把他抱起来放在龙椅上。 程欢靠在椅子上傻笑,抓着轩辕凛的手不肯松开:“我做梦都不敢梦见这个……是不是我快死了,你哄我的?” 轩辕凛脸一沉:“不许胡说。” 程欢忽然坐起来:“皇上,我要是进了后宫,就不能在你身边伺候你了吧?” 轩辕凛动作一顿,抬手轻轻碰了碰的脸:“既是主子,自然不必再做伺候人的事情。” 程欢原本欢喜的表情有些僵住了,带着几分尴尬的挠了挠头:“那个……你看,我们现在这样也挺好是不是?” 轩辕凛眸色渐深,程欢的话虽然没说的清楚直白,可他却能懂背后都有意思,心里顿时柔软起来:“不想离开朕?” 程欢怕他嫌自己不知好歹,连忙解释:“我就是觉得……我什么也不会做,进了后宫再给你丢人……” 轩辕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程欢被他看得低下了头,有些泄气道:“我就是没出息,我想跟着你,伺候你……” 若非程欢满脸羞惭,轩辕凛几乎以为他是在说情话,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只知付出,不懂索取,便是自己只给一分,他也能当成全部来感激,来珍惜。 “可朕不想委屈你……即便你入了后宫,朕也不会让你离开朕的视线,朕要每日看见你,看你穿衣,梳洗,用膳……” 程欢吞了吞口水,心脏砰砰乱跳,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身体一晃,一头扎进轩辕凛怀里,抓着他的衣襟,结结巴巴道:“别,别说了……” 他要喘不上气来了。 轩辕凛抬手,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头,程欢晕乎乎的,脑袋里只剩了一个念头——完了完了,他要死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幸福的事情啊! 第104章 朱砂痣1 林丰在门口瞧了一眼,看见两人的样子,连忙抬手遮了遮眼睛,琢磨着这样子应当是不必宣太医了,便琢磨着去给博古架上的小匣子里添些碎银子。 这差事是张尽忠临出宫前特意交代的,林丰不明其意,却晓得做奴才的不需要知道太多,只要将主子的差事做好便成。 他瞧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便蹑手蹑脚进去,从袖子里掏出一袋子碎银子,往小匣子里放。 轩辕凛身体一僵,回头瞪了林丰一眼,林丰被唬了一跳,不晓得自己哪里做错了,当下也不敢再继续,收了银子要走。 程欢却察觉到了轩辕凛的异样,抬头看过来,一瞧见林丰站在博古架旁边,立刻从幸福的眩晕里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那攒了好几年的家当。 他从轩辕凛怀里钻出去,抬脚朝博古架走,没走两步却又被拽了回来,轩辕凛耳尖发红,脸色看着却仍旧一本正经:“没什么好看的,这御书房无趣,让林丰陪着你回大明宫去。” 程欢下意识点头,片刻后又摇头,嘿嘿笑起来:“我给你看看我这些年攒的银子,有好多。” 轩辕凛:“……不,不用。” 程欢兴头上哪管他要不要,借着轩辕凛抓着自己的手,拉着他到了博古架旁边,伸手去抱那龙凤纹罐,轩辕凛耳廓红了,带着些羞恼的瞪着林丰,什么时候来放银子不好,非要赶在这时候。 林丰被瞪的腿一软,又颇有些莫名其妙。 程欢一只手抱不住那罐子,干脆去抓罐口,手一探进去便觉得不对劲,里面好像装满了东西。 他连忙将手从轩辕凛手心里抽了出来,两只手一起去抱,等瞧见里面的满满的碎银子,眼睛立刻瞪圆了。 “长,长银子了!” 他急匆匆将罐子倒扣过来,碎银子哗啦啦撒了一地,他将罐子随手一丢,挨个将碎银块拿起来掂量,还要用嘴咬。 轩辕凛拧着眉头抓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拽起来:“什么东西都咬,脏不脏?” 林丰心疼的将那龙凤纹罐子捡起来,瞧见没有磕碰才松了口气,颇有些无奈,那碎银子虽然看着多,却也不过几千辆,这龙凤纹罐却是价值连城,本该是珍惜的物件,竟被如此对待。 程欢在轩辕凛手下转了个圈,兴奋的满脸通红:“这东西他自己会长银子,我们发财了!” 轩辕凛额角青筋图图直跳,不得不抬手揉了揉,颇有些无奈的看着他:“世间哪有此等奇物?” 程欢四处看了眼,瞧见林丰将那罐子小心翼翼的摆回了博古架上,连忙走过去抱了起来:“皇上,这个我们拿回大明宫吧?” 这家伙,好像真的以为这东西能长银子…… 轩辕凛颇有些无奈:“你开心就好。” 程欢连忙将银子收起来,抱在怀里左右看了看,最后藏在了御案底下,小心翼翼的拍了拍:“好好长啊。” 明明是傻里傻气的举动,可轩辕凛看着,竟觉得有几分可爱,又因着他的不追问,心里着实松了口气,便是他的确做出了偷偷摸摸给程欢攒钱的举动来,可要说出口,还是难了些。 程欢不追问,是最好的。 “太医怎么说?他可要卧床将养?” 林丰连忙上前一步:“回皇上,太医说能卧床休养是最好的,若是做不到也不打紧,须得按时用药,内服外敷一样不可少。” 轩辕凛既松了口气,又觉得太医这话怕是只捡了好听的来糊弄他,满宫皆知程欢这一身的沉疴皆是因他而起,若是说了实话,难免会得罪自己。 他皱了皱眉:“去宫外请个大夫来。” 林丰不敢揣摩他的意思,只应了一声,连忙退了下去。 “过来。” 程欢看了看四周,知道他是在喊自己,连忙跑了过去,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轩辕凛无奈的叹了口气,倘若程欢整日这样看着自己,他还怎么处理政务。 “回大明宫去歇息如何?” 程欢呆了呆,一点点挪走,跑到御案边上给他研磨:“皇上,奴才伺候你笔墨。” 他满脸都写着我不想走,看得轩辕凛心里又酸又软,无奈的叹了口气:“伺候人有什么好?” 伺候人当然不好,可轩辕凛怎么能一样呢? 他抿着嘴笑,很高兴的哼着小曲子,轩辕凛静不下心来,忍了又忍,还是将程欢赶了出去:“如今外头日头下去了,你就在门口呆着,不许进来。” 程欢不高兴起来,觉得他骗了自己,这哪里像是喜欢自己的样子,以前不喜欢的时候不许自己在御书房里呆着,不久前才说了喜欢,这一眨眼的功夫仍旧要把他赶出去。 程欢郁闷的坐在门槛上叹气,却不过片刻,视线就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样,不知不觉就落在了轩辕凛身上。 他扭着头姿势颇有些别扭,便小心翼翼的转了身,明目张胆的去看轩辕凛。 看着看着,他有点想去学丹青了…… “不许看朕。” 轩辕凛忽然开口,程欢猝不及防被唬了一跳,连忙抬手蒙住眼睛,耍赖道:“我没看。” 轩辕凛被他气笑了,丢了朱砂笔叹气,挣扎片刻,不得不承认,程欢在这里,他根本静不下心来处理政务。 这小子存在感太强,便是坐在那里不动,也总能勾得他心神不宁,按捺不住的想去看他。 “你且回宫去看看晚膳,朕料理了这些事情便去寻你。” 程欢不太情愿,做奴才的本该每天都跟着主子才对,怎么能总是自己跑呢…… 但轩辕凛态度很坚决,不许他再呆在御书房。 程欢蔫蔫的应了一声,没怎么有精神的走了。 轩辕凛瞧着他的背影,等人不见了影子,才缓缓吐了口气,心里却莫名的有些空,瞧见程欢了,心思便不受自己控制,总要跟着他走,瞧不见了,又总是惦记。 这日子还怎么过…… 他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政务上,他是天下之主,先前因着儿女情长,已然怠慢了,如今万事皆宜,他便要扛起自己的责任来。 程欢现在走到哪了呢…… 轩辕凛动了动朱砂笔,险些将阅写成欢。 他耳廓一红,尴尬的咳了一声,将那变了形的字涂成了朱砂团。 程欢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抬头看了看日头,申时的阳光瞧着仍旧晃眼睛,却没了那股攻击力,程欢不觉得热,身上反倒暖洋洋的,颇为舒服。 他隐约想起来自己仿佛是有什么寒症,连大明宫里的冰盆都撤了,往日畏热,一到夏日里便不肯动弹,如今才觉得这生病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这夏天是好过了些。 他如今心里满足,只觉得瞧见什么都是好的,嘴角翘着,溜溜达达四处乱逛,刚到了御花园,便瞧见几个奶娘抱着孩子在阴凉里说话,程欢一愣,孩子? 这些是轩辕凛的孩子? 他听见有奶声奶气的笑声,心里忽的生出股好奇来,轩辕凛的孩子长什么样呢? 他偷偷摸摸靠过去,奶娘一转头瞧见一抹红,忽的一哆嗦,叫了一声,怀里的孩子被吓得哭起来。 程欢挠挠头,尴尬的走出来:“别怕别怕,我就是想看看……你们这胆子也太小了……” 奶娘常年在皇子所,并不出来,因而不认识程欢,却认得他身上的衣裳,连忙弯腰行礼:“见过大总管。” 程欢摆摆手,好奇的探头看那哼哼唧唧在哭的奶娃娃。 奶娘犹豫了一下才抱过来:“公公想抱抱长公主?” “长公主?” 程欢呆了呆,大昌其实不常有长公主,便是有也多是长兄继位之后册封的亲妹,这般直接封了女儿的,还是这么点大就有了封的,实在罕见。 “是,百日宴那日,皇上亲自赐了名,封了长公主。” 奶娘瞧其他皇子的奶娘躲远了些,这才和程欢小声道:“三位皇子如今连个名字还没起,咱们长公主虽是女娃,却是最得宠的。” 程欢点点头,原来轩辕凛喜欢女儿…… 他抬手逗了逗襁褓里的孩子,皮肤软软的,眼睛像颗黑葡萄,漂亮极了,他也不晓得是不是先入为主的缘故,越瞧这女娃越觉得像轩辕凛,心里也跟着喜欢起来。 “我抱抱她……行吧?” 奶娘不晓得程欢与长公主之间有段渊源,只知道他是皇帝的身边人,如今长公主没有母亲,自然不敢随意得罪旁人,心里虽有些警惕,却还是将孩子给了程欢。 程欢却一上手就僵住了,这孩子怎么小,这么轻,这么软,完全不敢用力……要是摔了该怎么办? 眼见他脸色越来越僵,奶娘连忙将孩子接了回来:“开始抱孩子都这样的,抱得多了自然就好了。” 程欢松了口气,心想他以后可不抱了,这孩子也太小了些,怪吓人的。 他忽然想起一茬来:“她可是叫,硕人?轩辕硕人?” 奶娘笑容一僵,公主名讳,岂是一个奴才可以直呼的?就算对方是皇上身边的红人也太无礼嚣张了些,可她不敢多说,只僵着脸色淡了点头:“正是。” 程欢咧开嘴笑起来,他没想到,轩辕凛竟然真的用了自己起得名字,他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牵绊和柔软来,眼前这个孩子好像忽然间就和自己有了什么斩不断的联系一样。 第105章 朱砂痣2 程欢不敢抱孩子,却一直逗着她笑,直到天色开始黑下来,他才回过神来,想着这会轩辕凛应当忙完了,抬脚便要走。 心里又舍不得这奶娃娃,便嘱咐奶娘:“天气的好的时候,你就带她去大明宫,我想看看他。” 奶娘惊疑不定的看着他,却迟迟不敢应声,大明宫那可是皇上寝宫,他们未经传召,怎么敢擅自过去…… 可程欢说的如此理所当然,又让她忍不住想答应。 这宫里头,就算是皇嗣也绝不是高枕无忧的,何况长公主没有亲娘,倘若能让皇上多喜欢一些,便是多了一分保障,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奶娘思前想后,咬着牙点了点头。 程欢对她的纠结一无所知,一路小跑着去御书房,却没几步就不得不停了下来,扶着灯柱喘气。 他这双腿最近不太听使唤,有时候就像是锈住了一样,沉甸甸的不灵活。 难道是因为他最近躺的太多了,身体懒了? 好像也有道理,程欢一边埋怨自己的膝盖不懂事,一边磨蹭着往御书房去,眼看着到了跟前,身上却有些发虚,咬着牙又走了几步,眼前就开始一阵阵发黑。 他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寻了个角落坐下来休息。 等那一阵眩晕过去,他苦恼的叹了口气,身体这么差,他还怎么伺候轩辕凛…… 好在眼下是缓过劲来了,他爬起来要走,一抬头却瞧见眼前站着个人,模样熟悉的很,他怔了怔,脸色唰的沉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 陈荣只看着他不吭声。 程欢不想理他,如果说以前他看陈荣不顺眼,那纯粹是因为他是轩辕凛心里的人,可现在不一样了,刚才轩辕凛还说他和陈荣之间没情分…… 他心里喜滋滋的,完全不想因为陈荣而耽误去见轩辕凛。 他想起以前看《牡丹亭》的时候,林丰有告诉他一个词,叫两情相悦,他偷偷想了几回,觉得他和轩辕凛现在就很适合这个词。 真是越想越开心,他简直要飞起来了。 他脚步轻快的往前走,陈荣却不让路。程欢往旁边绕了绕,陈荣又堵了过来。 他插着腰盯着陈荣看:“好狗不挡道,知道吗?” 陈荣脸色漆黑,脚下却不动弹,与程欢对视一眼,忽的冷笑起来:“你只管嚣张放肆,我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 程欢脚步一顿,眼睛刷的一亮:“你也知道他现在不喜欢你了?那你还来干什么?赶紧走赶紧走。” 陈荣被他噎的半晌说不出话来,见他要从身边穿过去,一把拉住他:“我有话要和你说。” 程欢觉得他好烦:“我又不想听……你看看时辰,要用晚膳了你知不知道?皇上中午就没吃多少,这会该饿了。” 陈荣的神情顿时一言难尽起来:“程欢,你是不是傻?他以前对你做的事你都忘了不成?不说报复也就算了,还这么尽心尽力的伺候……果然是天生的奴才命!” 程欢心道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我愿意伺候他怎么了?他对我不好那还不都是因为你……” 他说着也有些不高兴,本来多好的日子呀,一整天都高高兴兴的,陈荣为什么要忽然蹦出来! 好想打他一顿。 程欢纠结的抓衣角,左右看了看,瞧见郎缺正在御书房门口时不时往这边瞧,看样子是没办法打架了。 他憋了口气,抬脚要走,陈荣又拦住了他:“我不和你抢皇上,你帮我个忙。” 程欢嫌弃的看他一眼:“皇上又不是个物件,你说抢就抢啊。” 陈荣被他噎的也有些恼了:“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即便你如今回宫,皇上对你多恩宠几分,可帝王素来薄情,你一个……又岂能长久?帮我一个忙,日后我……” “为什么要长久?” 程欢搓了搓手指头,将有些宽大的袖子抓在手里揉搓,对陈荣的话很是不解:“你们都敢想,我不敢,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对我动心思……别说长久,就是一时一刻,对我来说,也够了,我这样的人,就跟这土一样,踩在脚底都看不见,他凭什么喜欢我呢?” 陈荣惊呆了,他怎么都没想到程欢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对轩辕凛的感情,到底是一种什么态度…… 陈荣看不透,也想不明白,只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被比下去了,偏他又说不清楚到底自己差在了哪里。 他很有些不服气:“别说这些没用的……若你当真对皇上没有奢望,当初又为何处处与我为难?” 程欢左右看了看,没瞧见轩辕凛出来才松了口气,有点气急败坏的瞪着陈荣:“你有完没完啊,那么点事,记恨这么久。” “再说我看你不顺眼你也没好哪去啊,扯平了……这个时辰了,你真的好烦,走了走了……” 他抬脚往前跑,陈荣话还没说完,哪里能让他走了,连忙紧追两步将他拽回来。 程欢猝不及防被一拽,脑袋忽的一懵,仿佛血液都涌上了头顶,眼前明明暗暗,百般景色都变成了暗淡的光晕,随后这光晕散去,黑暗袭上来。 他还惦记着去找轩辕凛,却一抬腿,整个人就摔了出去。 陈荣唬了一跳,小心翼翼的踢了踢他:“喂,你怎么了?” 郎缺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瞧见程欢躺在地上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他急匆匆跑过来,发现程欢虽然脸色惨白,呼吸却还算平稳,心里微微一松,却不敢怠慢,连忙让人将陈荣看押起来,瞧了瞧程欢却有些无处下手。 他纠结片刻,扯了披风下来裹住他:“得罪了。”他一咬牙,弯腰想将人抱起来。 手刚伸过去,轩辕凛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你干什么?!” 郎缺一哆嗦,连忙退后几步,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做:“程公公晕倒了,臣正想喊两个小黄门来将他送进御书房去。” 轩辕凛没心思理会他的解释,只瞧见程欢躺在地上心里便是狠狠一跳,连忙半跪在地上将人扶起来:“宣太医。” 程欢动了动眉头,很快醒过来,有些茫然的看着他:“唉?你忙完了?” 他看看自己,瞧见了身上盖着的披风,伸手捏起来:“什么东西?我怎么在地上?” 他要爬起来,却被轩辕凛摁住,然后被抱了起来,程欢脸一红,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小声说话:“这么多人看着……” 轩辕凛眼下哪里还顾得上这么多,程欢不声不响就晕在这里,简直让他心惊肉跳:“先看太医,哪里不舒服?” 程欢也有点茫然:“没觉得……就是没力气,可能中午吃太少了。” 轩辕凛叹了口气:“别说话了,等太医来看看。” 程欢眼珠转了转,心想这可是你要抱我的,他抓着轩辕凛的衣襟,偷偷瞥了眼陈荣,见他在看自己,连忙在轩辕凛肩膀上蹭来蹭去。 轩辕凛被他蹭的心里发软,完全没察觉他的小心思,压低声音安抚他,程欢只感觉到他喷在自己耳边的热气,头脑又开始发晕,心情却很快愉悦起来,陈荣带来的那些不虞紧跟着烟消云散,他抱紧了轩辕凛的脖子,有些不老实起来。 “皇上,臣什么都没做。” 陈荣忽然开口。轩辕凛连带着怀里的程欢都僵了一下。 不同的是,程欢有点心虚,他也觉得陈荣刚才没做什么,自己晕的很莫名其妙,看着有些像是在故意诬陷他一样,他有点怕被轩辕凛误会。 轩辕凛却是在想,程欢还未开口,他自然不会听旁人去说。 “你做没做,程欢会告诉朕的。” 陈荣还想说什么,却被郎缺捂住嘴押了下去。 程欢探头看陈荣的背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看着轩辕凛。 轩辕凛将他放在御书房隔间的矮榻上,拧着眉头盯着他看。程欢立刻将陈荣丢在脑后,偷偷摸摸想去摸他的手,轩辕凛叹了口气,抓着他的手腕摩挲:“果然朕不该让你自己一个人。” 程欢敏锐的察觉到他话里的意思,眼睛一亮:“我能再来这大明宫伺候?” “你在后面呆着,不许在朕跟前乱晃。” 程欢瘪瘪嘴,心想看不见人不是白来了? 但总比在大明宫好,好歹来了御书房,就隔着一堵墙。 他勉强点了点头,想问问轩辕凛饿不饿,还没开口,郎缺就拽着气喘吁吁的太医来了。 “给他诊脉。” 院正不敢耽搁,连忙凑了过来,眉头随即拧起来,轩辕凛宣了郎缺来问话,仿佛是提起了陈荣,程欢所有的注意力就都被吸引了过去,完全没注意院正在说什么。 “臣不敢隐瞒,当时的确只有程公公和陈大人两人,只是并未听见争吵声,因而也不敢确定有没有发生争执。” 他这话说的客观公正,可心里觉得程欢怕是又被欺负了,只是这话他不好说出口,当着轩辕凛的面,也不敢说。 “皇上,陈大人如今被扣着,一直喊冤,该如何处置?” 轩辕凛嘴唇一动,却没吭声,如何处置陈荣的确是个问题,眼下程欢名分未定,而陈荣却是朝廷命官,若是因此处置他,怕是会让程欢担上奸佞的名头。 可若是不理会他,程欢的委屈就是白受了。 他也明白,如今自己颇有些矫枉过正,因着以往愧对程欢,眼下便总担心他再委屈,免不了会有偏颇。 对陈荣,他又颇有些翻脸无情。 可他天性如此,心里只放得下一个人,不多情,不薄情,偏偏无情。 第106章 朱砂痣3 “不急,听说他今日在宫中耗了一下午,想必也不赶着回去。” 他这么说,郎缺便只应了一声,眼神往后头瞥了一眼,没能瞧见人,倒是觉得身上刺刺麻麻的疼,当即头皮一紧,将视线收了回来,硬着头皮道:“皇上,臣那披风……” 轩辕凛的视线还在他身上,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缓和下来,闻言只是不轻不重哼了一声,哼的郎缺寒毛直竖。 “下去吧。” 郎缺走的时候,几乎连滚带爬。轩辕凛转身去了后头,程欢已经抱着枕头睡着了,太医去煎药,只剩林丰守着程欢,瞧见他进来,连忙弯腰行礼,很识趣的压低了声音。 “院正和民间大夫都诊过脉了,说的都是元气有损,好在人年轻,好生将养,总能好的。” 这话说了如同没说,轩辕凛不甚满意:“将那大夫带来见朕。” 林丰连忙退了下去。 程欢睡梦里突兀的笑了一声,轩辕凛紧绷的心绪微微一缓,可瞧着程欢明显凹下去的脸颊,心里又闷闷的疼,没多久,这股闷疼就迅速发酵,变得尖锐又剧烈起来。 他闷哼一声,身体一晃,连忙抬手扶住墙才稳住身体,深呼吸缓解这股痛楚。 程欢忽的叫了一声,自梦里惊醒,轩辕凛动作一僵,死死咬着牙,本想露出个笑容来,却实在做不到,只好勉强维持平静:“怎么……醒了?” 程欢摇摇头,抬手摸了摸胸口:“不知道,心口忽然疼了一下……你脸色好难看。” 他从矮榻上往前探了探身,就着这个姿势从床头爬到了床尾,停在轩辕凛身边,小心翼翼的来抓他的手:“你怎么了?” 轩辕凛摇了摇头:“无碍……太医说你要静养,别乱操心。” 程欢不太高兴,他担心轩辕凛又不是自己想做的,他没办法嘛,再说他的脸色的确不好看。 “你躺一会好不好?是不是饿了?” 即便因为心悸,身上还控制不住的颤抖,可轩辕凛还是被程欢逗笑了:“你陪朕躺一躺。” 程欢缩进他怀里,抬手捂在他胸口上,满脸的苦大仇深。 轩辕凛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他的指尖,没有力气说话,也觉得不必说话,眼下这样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安静气氛,让人觉得很舒服。 可惜好景不长,林丰很快带了民间大夫来,瞧着却有些眼熟,程欢眼睛一亮,从矮榻上跳下去:“师傅。” 程欢这一开口,轩辕凛也不好再摆出冷脸来,只得抬抬手,免了他的跪拜礼:“起吧,程欢身体如何?” 老大夫并不隐瞒,将实情一一说了,程欢听懂了一点,知道自己身体眼下不太好,颇有些恍然大悟:“怪不得走一会路就累。” 他偷偷瞄了轩辕凛一眼,咳了一声,故意提高了音量:“我刚才无缘无故就晕了,也是因为这个?” “你如今身体亏损的厉害,多睡些有好处。” 程欢先是一喜,又是一愁,不必早起是好事,可这样的话,一睁眼就瞧不见轩辕凛了。 轩辕凛将他的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心口那阵剧痛便消了下去,嘴角微微一翘:“传院正来接了人回去吧,既然入了京,便不急着回去。” 老大夫一怔,知晓自己和院正的父子关系已然被查了出来,心里也不觉得意外,只颇有些为难:“草民谢皇上恩典……只是草民此来乃是搭了乔家的车马,倘若晚归,总是不便……” 他不提乔家,轩辕凛都要忘了。 这些日子他心思都在程欢身上,又因着心悸之症,精力颇有些不足,便将此人忘在了脑后,此时老大夫一提,他才想起来,眼下这时候,的确是新一届皇商进京请牌匾的时候。 乔生…… 程欢却是完全未曾想起这个人,只听见老大夫说要走,颇有些舍不得,这世上没几个肯对他的好的人,虽说与老大夫不过相处十几日,可他教了自己不少,还间接救了自己一命,若非他要自己记住那些药草,说不定上次便不是假死,而是真的了…… 程欢对他心存感激,又存着亲近的心思,眼见人要走,脸拉的老长,却到底没开口留人,只抓着老大夫的手央着他给轩辕凛诊脉。 “你看他的脸色,吃的也少……” 轩辕凛抬手揉了揉额角:“你不必挂心,朕无碍。” 老大夫盯着轩辕凛瞧了几眼,若有所思:“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皇上保重。” 轩辕凛颇有些诧异,虽说望闻问切,这切脉乃是最后一步,但往往靠着脉象才能断出病因,他竟只看了看便瞧出了病因,倒是有些本事。 “朕倒是从未听说,宫中哪位太医有如此妙手。” “草民惶恐,非是草民医术精湛,乃是皇上如今情形,草民曾见过,这才口出妄言,还请皇上恕罪。” 轩辕凛脸色不太美妙,抬了抬手,示意人可以退下了。 程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颇有些茫然:“这还没诊脉呢……师父,皇上他怎么了?” 老大夫瞧轩辕凛这幅样子,就知道他是不想让程欢知道,便也不敢提,只嘱咐他好生照料。 程欢满脸愁苦,他倒是想照料轩辕凛,可他不许自己在他跟前晃,这可真是太为难人了…… 虽说如今轩辕凛是不凶了,可他总觉得自己还不如以往招他待见呢,不许露面怎么照料人? 他越想越不甘心,琢磨着回了大明宫,在龙床上好好磨一磨轩辕凛,要是他不肯答应……他就自己偷偷溜出来。 看不见正脸,看个背影也好啊。 他正惆怅,肩膀上忽然搭了一只手,紧接着轩辕凛结实宽厚的胸膛就贴了上来,程欢偷偷蹭了两下,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红着耳朵抿着嘴偷笑。 轩辕凛拿他没办法,也不敢再看他,总觉得他这幅样子,自己要是再多瞧两眼,连路都走不了了。 “回宫吧,多吃些,快点好起来。” 程欢只当他在说他自己,忙不迭点头,可不是,轩辕凛的脸色的确太差了,一定要好好吃饭……那晚上,是不是不能折腾了? 程欢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身体更重要。 因而就寝的时候,一直很警惕又纠结的看着轩辕凛,瞧见他靠近一点,就往后挪一点。 轩辕凛只做未曾察觉,顾自梳洗更衣,程欢悄悄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这月黑风高的,轩辕凛真的没有别的想法啊…… 眼前冷不丁一黑,紧接着身上一沉,程欢被压的躺在了床榻上,身体后知后觉地一颤,紧张兮兮的吞了吞口水。 “朕说的话,你又忘了?” 程欢连忙摇头:“没躲没躲……夏天太热,睡觉不能靠太近。” 轩辕凛脸色深沉:“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程欢心虚的移开视线,张嘴胡扯:“我这不是……最近睡觉不老实……” 轩辕凛眼睛一眯,手指顺着他嘴角一路略过锁骨,胸口,小腹,很快停在致命的部位,不轻不重的捏了两下:“是哪个小东西不老实?” 程欢脸红了,不安分的在床榻上蹭来蹭去,抬手去抱轩辕凛,却一伸手抱了个空。 轩辕凛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手却没挪开,时不时捏一下,程欢受不住,一点一点蹭过去,趴在他怀里大喘气,挣扎道:“要休养……” 轩辕凛失笑,程欢真是难得如此懂事,他本也没想做什么,中午那番闹腾,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悔,程欢即便是假死,可到底也两日两夜未曾进食,身体虚弱的厉害,他实在不该胡闹。 可那时候,他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心里的念头,他急需借着身体的亲密接触去确认程欢的存在。 便是再有一回,他恐怕还是会控制不住。 他不再闹程欢,哄孩子似的在他后心不轻不重的拍,程欢急促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却不甚安稳,仍旧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要休养,不许胡闹。” 程欢心想你休养你的,我闹我的,又不碍事。 他仍旧往轩辕凛怀里钻,闹的轩辕凛去泡了一趟冷水回来他才肯消停,他有点后悔,抬手捂在轩辕凛心口上:“大夏天也不好泡冷水,得了风寒该怎么办?” “那你倒是消停些。” 程欢瘪瘪嘴,觉得这事确实和自己有关系,只好不吭声,在轩辕凛不轻不重的拍打下,很快迷糊了过去。 轩辕凛听他呼吸逐渐绵长,探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才将他安置在床榻上,自己轻手轻脚下了地。 林丰在外头候着,瞧见他略有些意外,都这个时辰了,竟然还不歇下…… 他一面好奇,一面恭恭敬敬的凑到跟前来等候吩咐。 “传郎缺。” 大半夜的传禁军统领,这怎么看都不是个好兆头。 林丰不敢多问,匆匆退了下去。 今夜郎缺值守,不多时便进了大明宫,待瞧见轩辕凛身上只穿着寝衣,身边也不见程欢时,便压低了声音问安。 轩辕凛抬了抬手:“朕有一事要你去做。” 郎缺一怔,他还以为夜半宣召,是要问豫嫔是否成功将元妃拉下了水,却原来不是。 “臣定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轩辕凛笑了笑,神情却不见温和,反倒颇为凌厉,唬的郎缺不敢抬头,紧紧跪伏在地。 “明日忠义侯会离京,他走后,你持朕手谕,四门提前换防,此次由京北大营负责。” 郎缺连忙应下,心里却很是不解,提前换防不是没有,但多数是守将出了问题,难不成是哪个守将犯了事? 可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呢? 第107章 执手1 翌日,齐骁果然出了凉京城,只是旁人不懂,谢凤还却看得明白,他出城之时,身上带着虎符。 他直觉事情不对,连忙入了宫,到御书房时,却见轩辕净也在,兄弟二人正在说话。 他本想先等一等,却被轩辕凛瞧见了,连忙将他宣了进去。 谢凤还行礼只行了一半便被扶了起来,他见轩辕净在侧,便将心中困惑压了下去,只说些闲话。 轩辕净不做他想,满脸愁苦:“还请皇上放过他这一回,他虽脾性偏激了些,好歹也未曾做什么伤天害理……” 他微微一顿,想起陈荣曾经买凶杀人的事来,这话便有些说不出口,可程欢到底还活着,此事若是被轩辕凛知晓,陈荣便只剩死路一条。 他脸色越发沉凝,昧着良心将话说完:“……的事,不过是嘴上刻薄些。” 轩辕凛探究的看了他一眼:“皇兄当真想让朕放他?不怕后院起火?” 轩辕净耳廓一红,尴尬的扭开头咳了一声:“如今成王叔在京中,他也不好总居住在臣府上,稍后臣便将他送回去。” “也罢,的确是误会一场,程欢先前与朕解释了,只是朕忘了这茬,你自去找郎缺领人。” 轩辕净松了口气,行礼退下。 谢凤还看他走远,才抬头去看轩辕凛,却并未与他对视,视线只落在他下半张脸上:“学生今日来,是为私事。” 谢凤还为了避嫌,并不肯入朝,如今在书院做了山长,只管教书育人。 “私事……舅舅如此说,朕倒不好瞒着。” 谢凤还素来温和有礼,眼下却皱紧了眉头,瞧着轩辕凛不停叹气:“皇上是想做什么?天下海晏河清,凉京又风平浪静,何须虎符调动兵马。” “不过是未雨绸缪,舅舅不必忧心。” 轩辕凛并无意隐瞒谢凤还,因为他也有事要他去做,此时见他眉头紧皱,眼底神情越发晦涩,便知道他猜着了大概,当下便挑明了话头。 “舅舅惊才绝艳,朕想请舅舅亲笔撰写封后昭文。” 谢凤还瞳孔猛地一缩,一时顾不得礼数,直愣愣的瞪着轩辕凛:“封后?!封的是……是……” 他猜到了却不敢承认,便这般拖着,盼着轩辕凛嘴里能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来。 然而轩辕凛却点点头:“自然是他。” 谢凤还脸色煞白,被他吓得几乎要坐在地上,他摇摇头:“你……你会被天下人耻笑……” 他掐了掐手心,勉强冷静下来:“且不说这个,便是封后昭文不经礼部,可一应銮驾卤簿总不能凭空变出来,且一国之母若无百官朝拜,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皇上可想过,圣旨一出,会是什么后果。” 轩辕凛眉眼一沉,虽没开口,可神情却说明了一切。 谢凤还嘴唇一颤,身体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皇上……都猜到了,还要这么做?” 轩辕凛用沉默回答了谢凤还的话。 谢凤还踉跄两步,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圣旨一出,朝野哗然,诤臣血洒朝堂,宗亲将以清君侧之名,起兵反叛……天下会大乱。” 轩辕凛闭了闭眼,缓缓吐了口气:“舅舅多虑了,朕的臣子不会死在朝堂上,宗亲也绝没有机会起兵,天下……仍旧会是眼前这幅模样。” 谢凤还苦笑,却说不出话来,轩辕凛显然预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如他所说,已然未雨绸缪了。 可即便到时候天下不乱,这份靠着强权维持的平静下面,会有多少人无辜死去;皇帝的名声,百年后又会变成什么样…… 太疯狂了…… 谢凤还用力咬了下舌尖,声音嘶哑的几乎发不出声响来:“皇上,臣若是当真拟了这昭文,百年后,如何面对先皇和兄长?” 轩辕凛从龙椅上一步步走下来,一撩衣摆,在谢凤还对面坐下:“舅舅,朕在这世上,只有三个亲人了,成王叔与皇兄进退两难,最后一定会站在朕的对立面,如果连你也不帮朕,朕就是孤家寡人了。” 谢凤还全身一颤,轩辕凛着实太过无耻,竟用这些话来逼他,天下大义固然重要,可什么比得过亲情? 何况,他如今又何尝不是只剩了这一个亲人…… 谢凤还抖着手捂住了脸,眼前这人,是他兄长一手养大,整日追着他喊舅舅的孩子…… “舅舅……” 轩辕凛轻声喊他,谢凤还长长的叹了口气:“皇上若是下定决心,臣也只能从君命……只是,乱象一现,若不能以雷霆之威震慑,只怕遗患无穷。” 轩辕凛笑起来:“朕都明白,孔府学子最重名声,舅舅往后少进宫吧。” 谢凤还撑着地站起来,长揖一礼,转身摇摇晃晃的走了。 轩辕凛眯着眼睛看外头有些刺眼的阳光,哪怕明知道往后的日子会越发艰难,心情却并不觉得沉凝,反倒颇为舒爽。 就算程欢是个废人,是个奴才,可他就是要这个人和自己站在一起,共享这天下。 即便往后他要以昏君之名流传于世,程欢头上也会顶着奸佞二字……可身后事,哪里比得过眼下,他就是要给程欢最好的。 这个时辰……人该醒了吧? 轩辕凛强撑着看了一刻钟的折子,便抬脚往大明宫去,还不曾进去,便听见孩子稚嫩的笑声,轩辕凛动作一顿,大明宫哪里来的孩子? 不等他多想,程欢就带着个花脸面具从里头跑了出来,瞧见他在门口,连忙将面具推到头顶上,满脸堆着笑意凑过来:“我就觉得你要回来了。” 轩辕凛觉得自己眼下定力实在不足,程欢随便一句话,便能让他心里发软,想将这人揉进自己骨头里去。 “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才勉强发出平静的声音来。 “长公主来了,这孩子真可爱,又爱笑。” 他想说不愧是轩辕凛的孩子,这么小就招人喜欢,但这句话有些露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程欢有些说不出口,只好傻笑两声含糊了过去。 轩辕凛心里有淡淡的不高兴,因为忙着逗孩子,所以一早上都没去御书房寻他…… 他眼神淡了些,抬脚进了大明宫。 奶娘一见他就浑身一颤,连忙伏地请安,林丰脸色有些古怪:“这大明宫是能随便来的吗?皇上若是想见长公主,自然会宣召,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擅自来这里。” 奶娘被唬的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程欢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自己好像做错了事,他有点尴尬的挠挠头:“唉……别骂她了,是我喜欢长公主,才让他们来的,你看这孩子多招人喜欢,和皇上长得可真像。” 既然是程欢说的,林丰也不敢再说什么,顺着他的话头夸了轩辕硕人几句。 轩辕凛叹了口气,程欢不懂规矩是自己的过错,不过他在宫里憋闷,若是喜欢孩子,日子倒是会有趣许多。 “无妨……这是硕人?抱来给朕看看。” 奶娘连忙从宫婢手中接过来,正想交给林丰,就被程欢半路拦了下来,他还不太习惯抱这么软软的奶娃娃,动作很是僵硬生疏,奶娘忍不住张开胳膊护着。 轩辕凛这个亲爹却完全无动于衷,任由程欢用古怪的姿势抱着孩子,一步一挪蹭到了自己身边。 “皇上……她的眼睛跟你简直一模一样,真好看……” 他以为轩辕凛要抱孩子,一直往他手里放,可轩辕凛双手背在身后,半分都没有要动的意思。 程欢只好自己抱着,僵的身体发麻。 轩辕凛在他耳边吹了口气:“像朕才好看?” 程欢脸一红,扭开头不敢看他,却一低头就对上了轩辕硕人那双与轩辕凛一模一样的眼睛,他烫着了似的将孩子还给了奶娘,慌慌张张窜进了殿内。 轩辕凛嘴角一翘,看了眼奶娘:“既是他喜欢,便带长公主常来吧,不过他身体弱,公主也年幼,不可久留。” 奶娘连忙谢恩,抱着长公主倒退着出了大明宫。 轩辕凛这才去找程欢,却见他一手拿着鸡毛掸子,一手捏着耳垂揉来揉去,脖子都是红的。 轩辕凛凑过去:“你喜欢女孩?” 程欢被问得一愣:“女孩?” 他又不会有孩子,男孩女孩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都是轩辕凛的孩子,男孩女孩他都喜欢。 “那怎么只让硕人来?朕的儿子长的不好?” 程欢还没仔细看过那三个皇子,昨日他遇见这些孩子的时候,豫嫔还没出事,元妃更是稳如泰山,四个孩子,只有长公主没有娘,也是因此,长公主的奶娘才不敢违抗自己这个大总管,硬着头皮将孩子抱过来给他看。 没娘的孩子像根草,程欢一时间有些心酸。 “女儿肯定比儿子长的好啊……” 轩辕凛拿掉他手里的鸡毛掸子,抬着他的下巴盯着他看:“这可未必……” 作者(宅阅读)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 ZHAIYUEDU.TOP 轩辕凛这当口才想起来自己三个儿子还没起名字:“有件正经事要你做。” 程欢眼睛一亮:“什么?” 轩辕凛低头亲了他一口:“给那些小子们起名字。” “啊?公主也就算了,怎么连皇子的名字也要我起?这不行,要是让人知道皇子们的名字都是一个奴才起得……” 轩辕凛抬手捂住他的嘴:“你不是奴才,朕要你站在朕身边,站在天底下最高的位置。” 第108章 执手2 因着轩辕凛的话,程欢一晚上没睡着,在轩辕凛怀里翻来覆去的折腾,他努力轻手轻脚的,但轩辕凛还是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的拍了拍他的后背:“身上不舒服?” 程欢连忙否认,不敢乱动了,心里却很愁苦,三个孩子的名字,这怎么起啊…… 他大半夜唉声叹气,天亮的时候才迷糊过去,等一觉醒来,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已经十分刺眼了,程欢揉了揉眼睛,没瞧见轩辕凛连忙爬了起来。 外头林丰也不再,只有个小太监守着门,瞧见程欢出来连忙去端了饭菜来:“您醒了?饭菜刚热过两回。” 程欢心想这么热的天,吃凉的才正好,但还是谢了他一声,小太监很是受宠若惊,连道不敢,殷勤的拿着长筷,想伺候他用膳。 程欢有些别扭,他是个伺候人的,从没有被人伺候过。 “你别管我了,我自己吃,你去帮我找本书……叫楚……楚……哦,《楚辞》!” 小太监连忙应了一声,程欢三两口吃完东西,林丰不再,旁人也不晓得轩辕凛的行踪,他无处去寻,只好往御书房去,结果到了地方,里头空无一人,只有郎缺候在外头。 瞧见程欢愁眉苦脸的过来,郎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之前虽偶尔瞧过几眼,可因为轩辕凛在,他哪里敢真看,此时才算是看清楚了他。 出宫几个月,他变得更瘦,脸上透着一股病态,那张脸却莫名的更耀眼起来,若说以往是颇具攻击力的好看,眼下,便多了些孱弱,让人看着就有些心疼。 “程公公,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程欢脚步一顿,瞧见是他,脸色有些莫名:“不是才见了?” 他其实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见过郎缺,但不管是现在来往御书房,还是以前他在大明宫的时候,总能瞧见他的影子,虽没正眼瞧过,但程欢觉得这就算是见面了。 郎缺被他噎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息了别的心思:“皇上不在,今日贤王殿下进宫,皇上与之一同去探望贵太妃。” 贵太妃? 程欢只见过几次,印象却颇为深刻,身上带着和贤王殿下如出一辙的斯文恬淡。 程欢有点怵,半点都没生出要去找人的意思,小跑着进了御书房。他怕轩辕凛回来又要赶自己走,四处溜达了一圈,还是钻进了御案底下。 先前装满了银子的龙凤纹罐还在桌子底下,程欢把银子倒出来细细数了一遍,惊喜的发现真的多了一块。 他美滋滋的亲了亲罐子,一扭头瞧见那本《楚辞》,脸色顿时愁苦起来,这上面的字他都没认全,怎么起名? 难道和上次一样随便指几个字?要是好听还好说,万一再指个鼠啊,鸡啊什么的,岂不是要被几个孩子在心里骂死? 他纠结的头疼,冷不丁眼前光线一亮,轩辕凛的脸就出现了。 程欢没想到他竟然一来就发现了自己,表情有些呆,被轩辕凛拽出去的时候,手一颤,书就掉在了地上。 “在想名字?可有头绪了?” 程欢忍不住叹气,如果是寻常的小太监,别说三个名字,就是三十个名字,他也能随口起了,可这是皇子啊,其中还有一个会是未来的皇上,这名字要是起得不好,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 “这差事你做吧……好难啊。” 轩辕凛摇头,态度很坚决,这些孩子身上,没有流淌着程欢的血,他眼下的身体,也没办法去照料那些孩子长大,唯一能让他们产生割不断联系的,只有这个法子。 “无妨,皇子名讳,无人敢非议。” 这就是说,难听不体面也没关系。 程欢觉得轩辕凛这个爹太不靠谱,仍旧满脸的苦大仇深。 “这底下光线暗淡,仔细伤了眼睛,去后头看,让人给你备上点心茶水……” 果然又要赶自己走,程欢往地上一座,抱着轩辕凛的腿:“我不去后头行不行?” 他这幅要撒泼耍赖的样子,轩辕凛已经许久没见过了,心里多少有些觉得丢人,可又狠不下心来去教训他,何况周遭没人…… 更诡异的是,他竟然有点喜欢程欢这幅样子,自在简单,傻里傻气的。 “我在里头点灯看,你瞧不见我就行了……不去后头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他抱着轩辕凛的腿晃来晃去,轩辕凛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地上寒凉,不许胡闹。” 程欢一扭头跑了,轩辕凛动作一顿,拧着眉头反思自己,刚才是不是语气太生硬了?还是脸色太凶了? 要不要追过去哄一哄? 他拧着眉思考,觉得很难得出结论,脚却已经自己抬起来,朝后面走了,不过才走了几步,便见程欢抱着矮榻上的被褥迎面走出来。 他动作一顿:“你这是……” 程欢将被子折了折,塞进御案底下,然后钻进去,蜷成一团趴着,扭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轩辕凛看,一副等夸奖的模样。 轩辕凛张了张嘴,头疼起来,这姿势看着就觉得难过,这么蜷着,要不了多久就会手麻脚麻。 他将人抓出来弹弹额头:“去后头,朕隔半个时辰就去看你好不好?” 程欢心道,自己这法子明明很好,怎么还要被赶到后头去…… “我真不能在这?我躲下面,你看不见我啊,铺着这么厚的被子,也不冷……” 撒泼不行就来撒娇,这让人怎么办…… 轩辕凛额角图图直跳,身为帝王一向引以为傲的自持在程欢面前摇摇欲坠。 他咬了咬牙,拍了拍程欢的头:“隔一个时辰只能呆一刻钟。” 程欢心里一喜,连忙钻进去,装模作样的翻书,轩辕凛失笑,也装模作样的开始批阅折子。 可程欢就在桌子底下的事,像一只猫爪,不停的在他心里挠来挠去,他逼着自己去看折子,却不够几个呼吸心神就乱了。 他无意识的将脚伸进桌子底下,想碰碰程欢,想得到他的一点回应,但那只脚沿着程欢的小腿一路磨蹭到大腿,程欢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轩辕凛心里一跳,连忙撩开台布去看,程欢已经抱着《楚辞》睡了过去,起初还很安静,没过多久,便因为姿势不对,一声高一声低的打起呼噜来。 轩辕凛想将他抱出来,却又怕惊醒了他,只得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在他脑下垫了两本书,好让他睡得舒服些。 程欢一无所觉,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一脚踢在桌腿上,声响惊得他一颤,猛地坐了起来,轩辕凛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头顶,免得他撞出包来。 “唉?我睡着了?” 他眨眨眼看轩辕凛,试图耍赖:“这名字……你自己起吧。” 这书实在是太难懂了,想在里面取三个名字,太为难人了。 轩辕凛把他拽出来,把他抱在腿上,和他一起看那本《楚辞》:“起个名字,会有多难?硕人的名字便很好,随便指个字便是,翻吧。” 程欢惊疑不定的看着他,轩辕凛催了他一句,程欢只好硬着头皮去翻,可之前不小心翻到鼠字的经历着实让人胆战心惊,因而他的手一直在抖。 轩辕凛失笑:“别怕。” 程欢眼一闭,牙一咬,伸手去翻书。 “皇上,户部侍郎带新任皇商觐见。” 林丰忽然进来,程欢顺势收回手,长长的吐了口气,朝着林丰挤挤眼睛,表达自己的感激。 林丰没看明白他什么意思,也不敢多看。 轩辕凛拍拍程欢的背心,示意他起来,程欢自觉的往后头走,又被轩辕凛拉了回来:“这是故人,你也应当见见。” 故人? 程欢挠挠脸,脸上露出几分茫然来,他在宫外没记住几个人,有交情的更少,满打满算,也就老大夫和他的药童俩人,难道是药童来了? 他好奇的朝门边看了两眼,不多时年过花甲,蓄着花白胡子的侍郎带着个年轻后生走了进来。 程欢的目光只在侍郎身上一闪就落在了后生身上,随后瞳孔一缩,无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被轩辕凛伸手揽进了怀里。 “朕在这里。” 程欢身体一颤,后知后觉地哆嗦了几下,贴着轩辕凛的腿钻进了桌子底下,只露出眼睛来,偷偷瞄着外头。 “老臣拜见皇上,新任皇商已经甄选出,臣依例带他前来向皇上问安。” 那后生便上前一步,行跪拜大礼:“草民乔生,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轩辕凛轻描淡写一瞥,抬手摸着程欢的头顶安抚他紧绷的身体,语气很有些漫不经心:“抬起头来,朕瞧瞧。” 乔生只觉这声音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哪里听过,闻言便抬头往上看,却并不敢直视龙颜,视线只落在轩辕凛下巴上。 “你倒是很懂规矩。” 轩辕凛语气淡淡的赞了一句,却不等乔生谢恩,便又道:“朕恕你无罪,抬起头来,看看朕。” 这话说的古怪,乔生身体僵了僵,才小心翼翼的抬头往上看,待瞧见轩辕凛的脸,整个人一颤,不可置信的抬手揉了揉眼睛:“怎么是你……你,你是……皇上?!” 第109章 执手3 轩辕凛眉梢一挑,垂眼看程欢,他仍旧半蹲在地上,扒着御案看外头的乔生。 他不动声色,侍郎却被乔生的反应惊得脸色发白:“圣上面前,不可无礼,还不快请罪。” 乔生便是再年少有为,也没想过自己竟会在无意间得罪过皇上,若是别的事情也就罢了,偏偏是与皇上抢人…… 他额头上慢慢渗出冷汗来,三伏的天,他却因为惊惧而手脚冰凉,伏地叩首时,便是额头磕的砰砰直响,他也感觉不出疼痛来。 “草民有眼无珠,曾冒犯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程欢蹲了这一小会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听见乔生砰砰磕头,本想抻长了脖子看看他的,却不想手指一滑,一屁股坐了下去。 轩辕凛动了动身体,让他坐在了自己脚上,程欢察觉到触感不对,讨好的揉了揉他的小腿,又探头探脑的往外头看,小声和轩辕凛嘀咕。 “他怎么来宫里了?” 他如今倒是不怕对方敢对自己乱来,可这人当初想强迫自己的时候,着实是面目狰狞,阴森可怖,程欢一想起他,便下意识模糊了他还算端正的脸,脑子里只有一副恶鬼像。 他扯扯轩辕凛龙袍:“把他赶出去吧。” 轩辕凛就站了起来,程欢正想给他树个大拇指,就见拽着自己一起走了出去。 “我……我不出去……” 他蹬着腿试图挣扎,但轩辕凛手劲大,程欢折腾出了一身汗,还是被拽了出去,苦着脸看了下头一眼。 侍郎许久不见他,冷不丁一瞧颇有些意外:“这是……程公公?许久不见,公公安好?” 程欢讪讪一笑,根本没想起来他是谁,只好敷衍点头:“好,好……” 乔生还伏在地上不敢动弹,程欢飞快的扫了眼他的后脑勺,一扭身藏在了轩辕凛身后,抓着他的腰带哼哼唧唧:“我想去后面……” “不准。” 轩辕凛抗住了程欢的撒娇,冷酷无情的拒绝了他的请求。程欢气不过,抓着他的衣角揉来揉去,不多时被轩辕凛从身后抓了出来。 “爱卿先下去吧,朕与乔生有旧,说些话。” 眼下这情形,哪里像是要说话的,分明是要算账。 侍郎不敢多言,连忙行礼退下。 乔生心里越发慌乱,却不敢抬头更不敢开口请侍郎留下,只好继续伏在地上,胆战心惊的等着轩辕凛的发落。 “抬起头来。” 意外的是,这声音竟然还算是温和,虽说周围再没有旁人,可乔生仍旧不敢确定这说的是不是自己,僵了片刻才试探着抬头,没听见有人呵斥他,身体才放松了一些,动作也大了起来,很快就小心翼翼的抬头看过来。 程欢正琢磨着现在撒泼能不能让轩辕凛放他走,冷不丁轩辕凛凑了过来,伸手一勾他的腰,紧跟着就亲在了他嘴唇上。 程欢一愣,这怎么当着外人的面就这么亲密,他掰开轩辕凛的头,好奇的去看他的脸色。 “这样不太……唔。” 轩辕凛有些恼,这亲到半截,躲开说话算怎么回事? 他用了些力道,咬着程欢的嘴唇不松嘴,程欢哼哼唧唧不专心,他不是怕乔生看,也不在乎旁人怎么说自己,就怕一回神轩辕凛后悔了又要恼。 然而轩辕凛现在已经恼了,先前躲开,现在又不专心,这小子想干什么? 察觉到轩辕凛的情绪不好,程欢安抚的抱住了他的腰,想着等他赶紧亲完赶紧躲开,可轩辕凛却像是中了邪,直到程欢被亲的几乎要窒息他才稍微退开了些。 程欢身体有些发软,趴在轩辕凛怀里大喘气。 轩辕凛翘了翘嘴角,半拖半抱着程欢,让他在龙椅上坐下,程欢却一出溜滑到了地上,隔了几息才又爬起来,趴在龙椅上不肯看他。 轩辕凛轻笑一声,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累了就先歇着。” 亲一亲能有多累……他还能继续亲! 程欢平复了呼吸,扭头眼巴巴的盯着轩辕凛,轩辕凛却只垂眼看着下头,程欢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乔生还在底下跪着。 “既还认得出朕,想必更认得他……乔生,朕问你,他是谁?” 乔生方才瞧了个全程,心里犹如神兽狂奔,却明白了过来,为何自己明明资历欠缺,却还是当选了此次皇商。 他这样一个小人物,竟值得堂堂帝王,费了心思来折腾。 他心里苦笑,他一时被色所迷,只怕要将整个乔家都搭进去了。 “草民自知有罪,不敢心存侥幸,但求皇上明察,草民当日对程欢……程公公所作所为,皆是一己之私,家人毫不知情,皇上仁心仁德,求您放过乔家上下。” 程欢听得有点懵,挠挠头站起来,他怎么听着这话,像是轩辕凛要杀乔生呢…… 这乔生做什么了? 他丝毫没联系道自己身上,只好奇的凑到轩辕凛身边,扒在他背上探头去看乔生,瞧见他磕头磕的满脸血,形容颇有些骇人,连忙低下了头。 “你要杀他?” 轩辕凛心里盼他生不如死,可罪名却不能是因为程欢,且不说程欢在旁人看来只是个奴才,若是因为他处死新任皇商,会引来天下人耻笑非议;单单是此事流传出去,旁人提起乔生便会想到程欢,便让他十分不虞。 乔生听见程欢开口,连忙抬头看过来:“程……程公公,我自知早先对你多有冒犯,你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可我家中父母妻儿却从未对你不起……就看在老大夫的份上,饶过他们吧。” 程欢听出来了,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要杀他……是因为我?” 他虽然着实被乔生吓得不轻,好些日子没能安生睡觉,还被逼的投了井,可从没想过要乔生死。 无人时他的确是想过许许多多中法子想让乔生死,但从来也只是想想,根本没想过真的要做什么。 但眼下,轩辕凛却露出了这个意思,程欢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替乔生求情。 若说就这么放过他,还看他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程欢心里也很是不痛快,可自己毕竟也没死,眼下还过得十分快活,再要以此为理由去杀乔生,就有些下不去手。 他满脸纠结,冷不丁眉心被戳了一下,他回神,一抬眼就瞧见轩辕凛脸色沉沉的盯着自己看。 他下意识凑过去讨好他,盼着他对自己笑一笑。 轩辕凛的冷脸有些撑不住了,只好皱着眉头维持威严:“当日他对你的所作所为都忘了不成?如今一求你,你便要放了他?” 原来是为这个生气…… 可他一生气,程欢就气不起来了,抿了抿嘴角却还是没忍住,偷偷笑起来,无意识的往轩辕凛身上贴。 “我没说要放他……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不把他家的钱都抢走,让他们去吃窝窝头。” 轩辕凛:“……” 大富之家,抄没家产的确也是一种手段,还能充盈国库。 可没个名头就要抄家,宗室那群老家伙怕是又要拿着体面来说话,聒噪的人心烦。 何况,只是抄家,如何能解他心中之气,若非当初他去的及时,程欢早就变成了井中一具枯骨,他便是寻遍万水千山,又如何能找到蛛丝马迹! 他这般一想,心中戾气陡升:“太便宜他了!” 眼见他眼底发红,程欢知道这是真的发怒了,连忙给他去顺胸口,手却被轩辕凛抓住,丝毫不肯松开,程欢拽了拽没拽出来,只好换另一只手去给他顺胸口。 “不生气,不生气。” 他瞪了乔生一眼,这人真是讨厌,不光欺负他,还要气轩辕凛。 乔生只听着两人说话,心中既忐忑又恐惧,哪里还能注意程欢的眼神,他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不至于因为恐惧而失态,将乔家的脸面丢尽。 “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气不气……来来来,喝茶。” 轩辕凛看程欢围着自己团团转,心里一软,脸色就没办法再绷起来了,他抬手揉揉眉心,无奈的叹了口气。 “草民不敢让皇上为难,今晚便会不甚坠湖,只恳请皇上,饶过草民一家老小。” 这话听得程欢不乐意了:“你怎么说话呢,皇上哪里说过要把你家人怎么样……说的他好像多残暴一样。” 乔生大喜过望:“草民谢皇上,谢皇上。” 程欢看他一边磕头一边流血便觉得疼,又觉得他有些可怜,连忙移开视线去看轩辕凛:“你快说句话……” 他压低了声音,凑过去说悄悄话:“他满脸血好吓人。” 火柴人 轩辕凛拿他没办法,正想随了乔生的意,让他坠湖而死,忽的脑海里灵光一闪:“也罢,既然你这么说,留他一命也可。” 程欢有点懵,他说什么了? 他难道给乔生求情了吗?有吗? 他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只好继续懵懵的看着轩辕凛。 “林丰,去选两个美人来……” 程欢一瞪眼,跟着林丰就要走,又被轩辕凛拉了回来:“你做什么去?” 程欢有点急:“你要纳妃?” 轩辕凛:“???” 他失笑,轻轻的敲了敲程欢的脑壳:“胡思乱想什么。” 他看向乔生:“你既知错,朕也不是残暴嗜杀之人,听闻你家中妻房善妒,因而并无妾室,朕便赐你两个,望你善待她们。” 第110章 执手4 乔生震惊的看过来,却因为血液糊了满脸,完全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可劫后余生的喜悦却让他激动的浑身发抖,眼眶很快湿了。 林丰用力咳了一声:“乔公子,还不快谢恩?” 乔生回过神来,连忙磕头谢恩,听见轩辕凛漫不经心的让他退下,心下长长的松了口气,却腿软的半晌爬不起来。 林丰只得过去扶了他一把,想着让他收拾干净了再出宫,却不过走了几步,便见程欢追了出来。 这难不成是有话说? 林丰正想避开,就见程欢嫌弃的看了眼乔生,然后朝着他走了过来:“你带他洗洗,不然别人还以为皇上对他做了什么。” 林丰连忙应承:“还是程公公想的周到,奴才这就带他去。” 程欢点点头,转身就走,林丰有些诧异,竟然只为了这一句话? 按理说,两人既是有旧怨,他又追了出来,威胁也好,讽刺也好,总得多说几句,这竟然只说了这样一句话便走了? 他纳闷归纳闷,却不敢问,正要带着乔生往后头的净房去,就听乔生开了口:“程……公公。” 程欢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他:“有事儿?” 乔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却又先叹了口气,随后长揖一礼:“多谢公公为乔某求情,大恩大德,毕生难忘。” 程欢被感激的莫名其妙,他又没做什么,再说,他也没想过为乔生求情,轩辕凛是为他出气,他要是再为乔生求情,也太不知好歹了些。 “别别别……我巴不得你忘了我呐,你出去别说皇上坏话就行,他凶你都是因为你不对。” 乔生怔怔的看着他,说不出话来,林丰觉得他眼神不对,警告的咳了一声,乔生连忙低下了头。 程欢对这些一无所觉,扒着御书房的门偷偷瞧了一眼,见轩辕凛脸色似乎不太好,不多时一道折子被摔了下来,轩辕二字自眼前一闪而过,程欢被唬了一跳,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也顾不上仔细看那名字是不是轩辕净,连忙一溜烟回了大明宫。 轩辕凛不许他厚此薄彼,让他往皇子所去,多瞧瞧那些孩子,再好好的想一想名字。 程欢满脑子却都是怎么把这茬糊弄过去,不然找个有学问的人起了名字,回头他再拿给轩辕凛看…… 有学问的…… 张尽忠算不算有学问?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醒来后还没见过他,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大概年纪大了,没办法再伺候人了……会不会在他自己的小院子里打瞌睡? 程欢顶着日头,小跑着去了张尽忠的小院子,里头却空空如也,门上了锁,窗棂上有细微的灰尘,到处都透着一股冷清。 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程欢心里一跳,张尽忠年纪是大了,可看着还很健壮,不能说没就没了吧? 他有点慌,一脚将屋门踹开,里头的摆设和原本相差无几,只是少了人存在的痕迹,显见是打扫过的,将张尽忠生活的痕迹都抹掉了,连他用过的东西都没了。 程欢紧张的吞了吞口水,因为茫然无措,心里充满了惊惧。 踹门的动静引来了看守的小太监,瞧见程欢身上的衣裳唬的一颤,连忙给他问安。 程欢瞧见他眼睛一亮,三两步走过来,急切道:“住这里的张公公呢?人怎么不在?” 张尽忠伺候了先帝一辈子,又看着皇帝长大,最后又被送出宫荣养,这样的恩典哪个内侍不羡慕? 因此一听程欢问起,小太监声音里就充满了向往:“皇上开恩,允准张公公出宫荣养,听说还赐了宅子奴仆,真是天大的脸面。” 出宫了? 那是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 程欢心里有些空,可又为张尽忠高兴,他和自己不一样,他聪明,知道的又多,在宫外过的肯定比自己好。 可他过的再好,自己也瞧不见他了,说好了给他养老送终的,眼下连见一面都不行…… 程欢叹了口气,心里很犹豫,不知道求一求轩辕凛,他肯不肯让自己出去见见张尽忠。 可每回自己提出要出宫,他都很凶,而且脸色还很难看,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程欢不想见他那样,只好不提。 他纠结了半晌,没纠结出结果来,干脆不想了,绕过御花园打算去皇子所。 结果刚到御花园入口,便瞧见林丰带着几个内侍往后宫去,脸色有些冷,瞧着竟然莫名骇人。 程欢挠了挠头,才凑过去:“你干什么去?” 林丰瞧见他颇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 程欢顿觉心虚,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在皇子所才对,但是林丰又管不到他头上。 于是他故意挺起胸膛,插着腰看他:“不告诉你。” 林丰失笑:“是奴才多嘴了,奴才奉皇命,去请元妃娘娘。” 程欢的脸色很明显的一僵:“侍,侍寝吗?” 林丰叹气,抬头看了看天色,这青天白日的,侍的哪门子寝?轩辕凛如今虽没有长辈管束,可为人素来自持,林丰以往跟着张尽忠跑腿,勉强也算是伺候了轩辕凛三年了,只见他抹黑上早朝,熬灯批折子,从没见过他与后妃厮混。 若说真有枉顾礼数,白日宣淫的,也只有与程欢那回。 “此事奴才不敢多言,只是元妃娘娘犯了事,皇上要审,公公可别往旁处想。” 程欢恍然大悟,随后又有些纳闷:“怎么娘娘们都犯事?” 先前豫嫔被关了又给放出来,昨日又被关了,现在元妃也被抓了,文贵人早就死了,后宫竟然没了正经主子。 程欢咂摸了一下,觉得有点怪,但这股感觉只短暂的存在了几息的功夫,他就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后宫没人了,那他现在不就是轩辕凛唯一的枕边人? 他一喜,转身就想去御书房。 林丰连忙拦住他:“公公留步,御书房里胡大人,陆大人都在,皇上忙得很,嘱咐您不许过去。” 又不许他过去…… 程欢很是苦恼,就轩辕凛这总不许他去御书房的样子,他什么时候才能做个小妖精,将皇帝迷惑住啊! 但林丰虎视眈眈的看着他,程欢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往皇子所去,心里却琢磨着待会敷衍的看两眼,然后就溜去御书房,就算不露面,偷偷看两眼,他也是占便宜了。 然而一到皇子所,他就走不了了。 后宫两位娘娘接连出事,皇上身边这位大总管却很受宠信,奶娘们为了孩子考虑,纷纷凑上来,想让他多喜欢皇子一些。 程欢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郁闷的发现,这几个孩子怎么长的一样,如果长公主的襁褓不是红色的,他也要分不出来了。 他看得头晕眼花,不多时孩子午睡时辰到了,却都不肯睡,奶娘哄来哄去,反倒将孩子哄哭了,程欢被连成片的哭声惊得头皮发麻,想走,奶娘却又一个劲的将孩子往他怀里送。 程欢不敢抱,又不敢躲,唯恐摔了孩子,只得一点一点往外头挪,等甩开奶娘们回到大明宫的时候,午膳时辰都过了。 轩辕凛还在御书房议事,程欢惦记着他不吃午饭要饿,想偷偷溜进去,但刚到后门,就瞧见了郎缺。 “程公公,皇上留几位大人一同用午膳,让您回大明宫去,老老实实用膳,喝药,午睡,等他得了闲让人去传您。” 程欢张了张嘴,忽悠郎缺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只好没什么气势的瞪了他一眼,悻悻的往回走。 “公公留步。” 郎缺追了上来,程欢眼睛一亮:“他让我进去了?” 郎缺被他的眼睛晃得微微侧开了头:“皇上让您别忘了这本书,嘱咐您该做的事情,一定要好好做。” 程欢这才瞧见他手上拿着的《楚辞》,脸顿时皱起来,随手接过来,苦大仇深的瞪着拿书:“世上怎么有这么讨人厌的东西,比我还讨人厌!” 郎缺:“???” 程欢却没理他,转身走了,但看得出来他很不喜欢那本书,短短几步路,一连掉了三四次,每次捡起来的时候也很是不情不愿。 郎缺甚至怀疑,要不是自己还在这里盯着,程欢极有可能随便找个犄角旮旯就把书给丢了。 然而轩辕凛的话,对程欢而言,就是咒,他如今不必故意惹他生气,对方说什么,他就都想认认真真的做好。 因此虽然那本书被他一路丢了无数次,可等他回到大明宫的时候,那本书也跟着回去了。 但取名字这种事,仍旧让程欢很是头疼,不管轩辕凛怎么哄他,他都想不出来,无奈之下,几个皇子只好先老大老二老三的喊着。 程欢虽然心里过意不去,但这起名字的事,还是一拖就拖到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下来。 轩辕凛的胃口总算慢慢恢复了过来,虽然比以往还是吃的要少,可至少比程欢多了,但每日里看着心情都不太美妙,回大明宫的时辰也越来越晚,即便偶尔早回来,脸色也都是阴沉沉的。 程欢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拖得太久,让他不高兴了。 可晚上温存的时候,他又一次比一次热情,程欢这样贪欢的人都有些受不住,偷偷跑去太极殿躲了一晚上,却不过半夜时候,就被轩辕凛给捉了回去。 程欢思来想去,只好认为是前朝出了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而事实也的确是前朝出了事,只不过,和程欢关系巨大。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啊】 第111章 山雨欲来1 程欢一觉醒来,没瞧见轩辕凛,便知道自己又醒晚了,如今天寒,他时常手脚冰凉,轩辕凛便不许他早起,被窝里放了汤婆子暖着,也就越发让人倦怠。 程欢抻了个懒腰,正想爬起来,外头忽的传来轩辕凛的声音,这个时辰,难道是下了早朝回来用早膳了? 程欢许久都没一醒来就瞧见轩辕凛的经历了,心里颇有些高兴,也顾不上穿衣裳,随手扯了件斗篷往身上一裹就朝外头走,却不过两步路,外头就传来了轩辕净的声音。 这么早他怎么进宫了? 程欢心里纳闷,苦着脸回去穿衣裳。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兄弟两人已经都不说话了,但脸色难看的厉害,程欢挠了挠头,他难得见轩辕净这人青着脸,他大多数时候都十分温和,对轩辕凛也素来很尊敬,恪守君臣之礼,连大声说话都没有,今天竟然甩了脸子。 “你们……吵架了?” 轩辕凛瞧见他,不比轩辕净好看多少的脸色微微一缓,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程欢就伸着手走了过去,轩辕凛摸了摸他的指尖,大约是刚在被窝里爬起来的缘故,他的手指还算热乎,轩辕凛的脸色便又缓和了两分。 “贤王既然进宫了,便用了早膳再走吧。” 轩辕净拧着眉头看了眼程欢,神情仍旧很紧绷,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能吃下去饭的样子,但他却没有拒绝。 程欢觉得两人之间气氛古怪,让人很不舒服,可他又不知道说什么能缓解,只好当做什么都没察觉,下去查看膳食。 林丰早就退了下去,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可是要传膳?” 程欢点点头,拉着他不许他走:“他们怎么吵架了?” 林丰不知道这事该不该说,纠结片刻,很是艰难的开了口:“奴才不晓得其中内情,可这些时日以来,皇上与贤王殿下却时常争吵。” 最近一直在吵架? 发生什么事了? 程欢心里莫名不安,这兄弟二人的感情素来很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会让两人一连吵了这么久…… “皇上留贤王用膳,你去传吧。” 林丰弯腰退了下去,程欢往周围一瞥,瞧见郎缺在宫门口守着,连忙摆出笑容来,快步走了过去。 郎缺一瞧他这幅样子就觉得头皮发麻,连忙退了两步,伸手示意他停下:“程公公,我这可没得罪您……您这又是想做什么?” 程欢没想到自己表现的这么明显,干脆也不掩饰了:“我就是想问问你,皇上和贤王,为什么吵架?” 郎缺神色一僵,往四周一瞧,见禁卫们都远远的站着,并未凑近,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脸色却沉凝起来:“公公恕罪,此事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 那就是他确实知道,但是又不告诉自己。 程欢哼了一声:“不说就不说,我去问皇上。” 郎缺在身后喊了他一声,程欢扭头:“干什么?” “程公公,皇上如今举步维艰,您就别跟着添乱了。” 程欢一呆,他这是被郎缺教训了?他还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添乱了? 然而对方说的又很认真,程欢看来看去,怎么看都觉得他不像是在敷衍自己的,只好皱着脸点了点头:“不问就不问……” 林丰带着内侍送了早膳上来,程欢随手拎过一个食盒,打算拿给轩辕凛献殷勤。 林丰哪里敢让他动手,一路追着想接过来,程欢不肯给他,两人就一路追一路躲的小跑着进了大明宫。 还没进宫门,一直茶盏碰的被砸出来,在程欢脚前三尺的位置摔成了碎片,程欢一呆,这不是打起来了吧? 他匆匆跑了进去,还没进主殿的大门,视线就已经落在了轩辕凛身上,将他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个遍才放下手里的食盒:“没事吧?” 轩辕凛青着脸摇了摇头,程欢又去看轩辕净,却见他正目不斜视的看着自己,眼神颇有些古怪,看得程欢心里有些发毛,无意识的蹭了蹭轩辕凛。 几息后这股莫名其妙的畏惧消下去,他又恼怒起来,贤王了不起啊,要欺负他,在外头也就算了,跑来大明宫,还当着轩辕凛的面,这也太过分了些。 他瞧了瞧四周,瞧见内侍宫人们都不在,想必是被支开了,胆子就大了一些,朝着轩辕净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一只大手在他头顶上揉了揉,程欢立刻乖巧下来,朝轩辕凛笑:“吃饭吧。” 程欢以为,轩辕净脸色那么难看,自己又得罪了他一把,他应该会甩袖就走的,却没想到他竟然青着脸坐了下来。 程欢瞬间犹豫起来,他好像不该坐下…… 轩辕凛拉了他一把,程欢只好挨着他落座。轩辕净的视线却一直落在他身上,像是忽然间不认识他了一样。 程欢迟疑的挥了挥手:“贤王殿下?” “程欢,你对眼下的日子,不满意吗?” 程欢愣了愣,他对眼下的日子不满意?怎么会呢,他以前都没想过会有今天,不说别的,单单是轩辕凛对他的感情,就足够让他每天都做美梦了。 他迟钝的摇了摇头:“我……” “贤王,你明知道这些事情他做不了主,何必与他为难?” 轩辕凛忽的开口,语气十分不善,但维护之意明显,程欢虽然看两人似乎又要吵,但心里仍旧觉得高兴,讨好的给轩辕凛夹菜。 然而面对天子之怒,轩辕净却没露出来丝毫退缩。 “臣无意为难任何人,只想天下朝堂都平安无事。”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程欢连忙打圆场,不停给轩辕凛夹菜,却是一头雾水,这兄弟两人到底是怎么了?怎么随便说句话就能吵起来? 他很想问一句,但想起郎缺的话,他又犹豫起来,他的确什么都不懂,不懂人情世故,也不知道朝廷纷争,如果争吵的原因不能和他说,他这么问起来,的确会让轩辕凛为难。 可不问,又实在好奇…… 轩辕凛看了轩辕净一眼,语气十分冷淡:“朝堂天下是否平安无事,是朕该考虑的事情,贤王,你要做的,是忠君。” 这话越说越犀利刻薄,即便迟钝如程欢,也听出了话里的不善,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点被唬住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你去里面吧……林丰,为他另备一份膳食。” 程欢站起来,犹犹豫豫的不想走,怕自己一走,两人要打架,但很快他就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快点走了,因为轩辕净喊住了他:“留步。” 轩辕净看向轩辕凛,素来温和的脸上竟露出几分锋利来,眼神也像是变成了小刀子,刺的程欢身上刺刺麻麻的疼,可再开口时,话却是对着轩辕凛说的:“他既是当事人,这诸多事情,合该让他知道才对。” 轩辕凛脸色阴沉沉的看着轩辕净:“朕说过,你有任何不满,来找朕就是,不必为难他。你去吧,听说大皇子病了,你稍后去看看他。” 后一句话是对程欢说的,程欢点点头,迟疑的走了。 轩辕净声音忽的一高:“程欢,你就不想知道,皇上做了些什么?” “贤王,你放肆!” 轩辕凛头一回开口训斥轩辕净,还是如此疾言厉色,莫说程欢,就连今日态度一直十分强硬的轩辕净也顿住了,片刻后才苦笑一声:“你我兄弟血亲,我不能眼看着你毁了自己。” 轩辕凛满脸冷漠:“贤王你多虑了,这朝堂不会出事,朕也不会毁了自己。” 程欢这次确定了,兄弟两人争吵,是因为自己,可他最近有做什么事情吗? 他一直老老实实的在大明宫和皇子所,偶尔才被允许去一趟御书房,却从来没遇见过陌生人,哪有机会闯祸? “你们……我,我又闯祸了?那你们别吵了,犯了错我就挨罚……别吵了行不行?” 轩辕凛凶神恶煞的瞪了轩辕净一眼,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和你无关,没有人可以动你。” 程欢不知道他是不是要偏袒自己,但听了这话,他心里已经很满足了,觉得一顿皮肉之苦,能让这兄弟两人和好还是很值得的。 “我皮糙肉厚的,挨一顿打没事……” 他见轩辕凛沉着脸不吭声,偷偷扭头去看轩辕净,想从他嘴里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但轩辕净这回却也哑巴了,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就转身走了。 “唉……”程欢喊了一声,轩辕净却根本没理会,不多时就不见了影子,程欢只好闭了嘴,轻轻戳了戳轩辕凛:“他走了……你们到底为什么吵架?我又闯祸了,我这回不是故意的……我到底做什么了?” 轩辕凛抬手抱住了他,程欢乖巧的回抱住他,偷偷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你别生气。” 轩辕凛叹了口气:“朕不是生气,于他,朕一直心存侥幸,可惜……到底还是让朕失望了。” 程欢听不明白,他们吵架不是因为自己吗?怎么听起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他纠结了一下:“我能帮忙吗?” 他能感觉得到,轩辕凛现在情绪很低落,虽然不清楚前因后果,但程欢已经下意识的偏向了轩辕凛,在心里偷偷骂了轩辕净几句。 【作者有话说:默默的三更了】 第112章 山雨欲来2 程欢放心不下轩辕凛,总觉得他还会和贤王吵架,可他最近不许自己去御书房,程欢不了解情况,隐约听林丰说过,仿佛是最近朝里不太平,御书房里每天都在吵架。 可轩辕凛做帝王颇有威严,莫说臣子,就是宗室也鲜少敢在他面前放肆,这怎么能每日里去御书房吵架呢? 程欢好奇的厉害,逗孩子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轩辕硕人已经开口说话了,口齿不清的喊父皇。 程欢连忙把她抱过来:“你父皇忙着呢……你别总喊他啊,你喊我,程欢,程,欢。” 轩辕硕人还是咿咿呀呀的喊父皇,程欢不太高兴,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小没良心的,我见天抱着你,你就知道你父皇。” 奶娘讪笑,私下里她教孩子说话,自然是要先教父皇两个字,这宫里头,站稳脚跟最根本的,还是皇帝的宠信,程欢虽然是红人,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奴才,眼下长公主还小,被他揉搓两下也就算了,往后等公主年岁大了,这规矩也就该立起来了。 何况奴才和血脉毕竟不同,眼下程欢得宠,可谁知道以后什么情形,长公主却始终都是皇帝的血脉,是正经的金枝玉叶,往后前程不可限量。 奶娘虽有意靠着程欢为长公主争宠,心里却没把他当回事,此时听他言语间颇有些不满,心里也有些不悦。 “程公公,这外头天寒,奴婢带长公主进去吧。” 她说着伸手来抱孩子,程欢不想给他,然而他如今日子过得舒服,脾性也就越发软和,又想着这奶娘毕竟是整日照料孩子,定然比自己知道的多,也就没坚持。 轩辕硕人却忽的晃了晃手,含糊不清道:“辰……皇……” 程欢听得一愣,随即一喜:“你会喊我的名字了啊?咱们长公主真聪明,教了一遍就会。” 他越想越开心,抱着孩子要去找轩辕凛,奶娘拦不住他,只得在后头跟着。 程欢边走边看逗着孩子说话:“跟我读,皇,叔。” “杭猪……” 程欢乐的哈哈大笑,又教他读张尽忠的名字,大约是孩子精力有限,累到了,一直没吭声,程欢耐着性子一遍遍的读。 眼看着长公主张了张嘴,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惨叫。 程欢唬的一跳,抬眼看过去,却是有人在被杖责。 程欢屁股一疼,不太想过去了。 但挨打那人却比他硬气,一边被打,一边喊着体统规矩。程欢好奇这是怎么了,犹犹豫豫的凑了过去。 “阉人为后,我大昌亡矣……皇上,您如此荒唐,可曾将轩辕氏列祖列宗放在眼里……皇室沦为天下人笑柄……您有何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先帝……” 林丰站在御书房门口,气急败坏的喊小太监:“快给我堵了他的嘴!” 小太监匆匆过去,却被那人一口咬在了手背上,血当时就流了出来,小太监一声惨叫,慌慌张张躲开了。 随后那人略有些癫狂的笑起来,听得程欢毛骨悚然,心道这人是不是疯了。 他不敢抱着长公主过去,唯恐吓着孩子,连忙将她还给奶娘,让她带孩子回皇子所。 等人走远了,程欢才抬脚往御书房去,他没想进去,只单纯的想问问林丰这是怎么了。 轩辕凛明明极少动怒的,怎么最近不是吵架就是打人…… 却不想他这一靠近,林丰还没瞧见他,被打那人先看见了,虎目一瞪,硬生生挥开了押着他的内侍,从春凳上翻身下来,朝着程欢扑过来。 程欢唬了一跳,连忙往旁边一躲:“你干什么?” 这人个头高大,看着像是个武将,可身上穿的却是文官的服制,仿佛是个御史。 “你这奸佞,本官今日就要清君侧!” 他又朝程欢扑过来,程欢又想躲,却被石柱拦住了去路,想换方向时已经来不及了,眼睁睁看着那人脸色狰狞的扑了过来。 忽而眼前出现一只脚,紧跟着那只脚便将眼前越来越近的人踢飞了出去。 内侍们此时才爬起来,慌里慌张的将人重新押到了春凳上。 程欢惊魂未定,颤着声音道谢:“多亏你了……付将军?” 付琢脸色不太好,拧着眉头瞥了眼那御史,听见程欢说话才看过来:“这里乱糟糟的,你来做什么?” 程欢不好说他想见轩辕凛,所以抱着长公主当借口,刚好遇见了这么一遭。 “不过来都来了,那就进去吧,里头没人了。” 程欢颇有些惊喜,他还以为自己要被赶回去:“那我真进去了?” 付琢挥挥手,抬脚朝御史走去。对方已然被摁在春登上,继续之前的杖责,瞧见付琢过来,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付琢,你这奸佞!主辱臣死,你却助纣为虐!果然女子无德,不配为官。” 付琢垂眼冷冷看着他:“为臣者,忠君是理所应当,本将倒是好奇,你咆哮御书房,到底是为了为臣之道,还是要踩着皇上的圣名,为自己博一个诤臣之名?” 掌刑太监们之前被他跑了,唯恐再出这样的事,把自己小命丢了,下手便越发狠辣,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御史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凶狠的瞪着付琢。 付琢摇摇头:“天下间的脸面,你们读书人占了九成,忠君也罢,公道也罢,什么比得过名声?” 她说完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御书房的台阶上,看样子是不打算走了。 程欢顿住脚步,悄悄凑过来:“你不进去?” “我刚出来。”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付琢眨了眨眼:“等着求皇上给我赐两个好看的少年郎……能有程公公一半姿色就成。” 程欢没反应过来自己被调戏了,很认真的想了想自己见过的人,厚着脸皮道:“没瞧见有我一半好看的。” 付琢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笑完了才看见程欢还盯着自己看,便抬手摸了摸脸:“怎么,觉得本将军好看?” 程欢一噎,付琢也不能说是不好看,但她的好看极容易被身上那股子锋利和飒爽遮住,让人忘了她的容貌。 但程欢难得机灵一会,十分诚恳的点了点头,付琢瞧他乖得很,有点想摸他的头,又想起来这是龙床上的人,只好惋惜的叹了口气。 “你这是有话和我说?” 程欢有些意外她竟然能看出来,也就不再犹豫:“你……刚才也和皇上吵架了吗?” 付琢一顿,仔细打量了他两眼,意识到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便也不打算提。 “没有,吵架是文官做的事情,我们武将,只要听话。” 程欢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满朝文武都在和轩辕凛对着干,但又不太明白付琢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文官可以吵架,武将就不行。 付琢见他满脸困惑,样子颇有些讨喜,手痒的搓了搓指尖,还是没忍住,飞快的揉了他的头一把:“小孩子好奇心别这么重,快进去吧。” 程欢理了理被她揉乱的头发,有些不满,轩辕凛摸他的头,都是很温柔的,摸得他很舒服,可付琢那双手,就算是个女人,动作也很粗鲁,简直像是在摸狗。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付琢:“那你呢?你要在这里坐着?” 付琢就躺在了台阶上,朝程欢挥了挥手:“赶紧走。” 程欢觉得自己被敷衍了,但付琢毕竟是个女人,不能和她计较,所以他还是忍下了,抬脚往御书房去,刚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程欢回头看了一眼,两位大人,样子有些眼熟,却一时记不起来姓名和官职。 但这些不重要,因为他们明显是来见轩辕凛的,却被付琢拦住了。 程欢隐约有点明白她为什么要坐在门口了。 他进了御书房,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人伺候,满地都是折子书简,还有破碎的杯盏,也没人来收拾。 程欢四处瞥了一眼,在东侧瞧见了轩辕凛的影子,他似乎没有批阅奏折,只是在对着窗户出神。 程欢没去打扰他,轻手轻脚的收拾地面。 “不必伺候,出去。” 轩辕凛忽然开口,程欢没防备,被唬的身体一颤,还有点委屈:“刚来就赶我走……好歹让我吃口茶,外头那么冷。” 轩辕凛这才知道,是他来了。 “怎么是你?” 他眉头一皱,脸色又难看起来,程欢眼珠滴溜溜一转,把原因都推到了奶娃娃身上:“是长公主,她喊着要见父皇,我就带她来了……” 可他手上现在没有孩子,轩辕凛也懒得拆穿他,只招了招手:“过来。” 程欢连忙凑过去,知道他这是不计较的意思,心里有些高兴,但这股喜悦很快就散了,他瞧见轩辕凛的脸上,满是疲惫。 他立刻心疼起来,抬手揉了揉轩辕凛的眉心:“发生什么事了?你看起来很累……不然你睡一会,来了人我再喊你。” 他话音一落就想起来了,付琢在外头守着,不让旁人进来。 轩辕凛抱住他,亲了亲他的额头:“无碍……程欢,你相信朕,无论多难,朕都会让你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站在朕身边。” 第113章 山雨欲来3 程欢总算明白了过来,原来前朝闹的风风雨的事,都是因为轩辕凛要封他为后。 不说别人,他自己都惊呆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伺候轩辕凛到死,虽然之前他也提过要让自己入后宫,可他以为最多是个小男妃,连君候的位置都没敢想,更何况是皇后。 先帝要册先皇后的时候也是诸多艰难,可先皇后出身名门,又文韬武略,便是如此也费了好些波折。 可他只是一个身体残疾的废人,大字不识一箩筐,更没有什么本事德行去震慑别人。 且不说别人反对不反对,就算所有人都赞成,他也不敢坐上那个位置,只是想想就觉得心虚。 然而轩辕凛说,想让自己和他并肩站着,程欢以为只要身份过了明路就算了,但轩辕凛显然不这样以为。 他脾性颇有些执拗,喜欢程欢,就想给他最好的,在他眼里,不管是妃位还是君候的位置,都配不上程欢。 即便他除了程欢不会娶妻,可也还是不够。 凭什么他放在心上的人,在世人眼里,只是个妾? 这些话轩辕凛不说,程欢却能懂,只是他很想告诉对方,自己配不上那么好的东西,他不必如此努力辛苦的为他争取。 然而轩辕凛的霸道此时才露出来,程欢想要的,他会给;而自己想给的,程欢不要也得要。 程欢没怎么纠结,他对轩辕凛本就没什么底线,既然是他决定了要做的事情,自己就老老实实的呆着就好。 他终于肯老实下来,不再偷偷往御书房跑,还让林丰找了好些书来看,每天都认字认得头晕眼花,然而一想到轩辕凛现在也不好过,他就咬着牙忍了。 朝堂上的混乱在临近年底的时候慢慢消停下来,大概意识到皇上主意已定,又因为新的一年马上要来了,朝堂总算开始安静了,轩辕凛的脸色也开始雨过天晴,眉头也不再整日皱着了。 程欢松了口气,但仍旧愁苦,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写字就更难,以后恐怕会给轩辕凛丢人。 在他琢磨着是不是该请个先生的时候,陈荣忽然来了。 他已经很久没进宫了,程欢几乎要将他抛在脑后,冷不丁一见面,还有些没认出来。 陈荣看着比上回见面的时候憔悴了许多,人也瘦了,但看起来对自己却没了以往的厌恶排斥。 程欢有些意外:“你来干什么?” 他顿了顿,警惕起来:“皇上不喜欢你了。” 陈荣竟然没生气,只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我对皇上本就无意,你大可不必如此忌惮。” 程欢不太信:“那你来这里干什么?这可是皇上寝宫,你要是没想法,那就赶紧去御书房,这里不欢迎你。” 陈荣心里还是瞧不上他,更不爽他在大明宫这幅当家做主的姿态,可顿了顿,到底把心里的不满给忍了下去:“我是奉旨来的,皇上说你要学着读书识字,命翰林院来人教导,你如今背着奸佞的名声,没人肯与你亲近,我在院里又素来被排挤,被迫接了差事。” 程欢有点幸灾乐祸:“你这么不招人待见啊?” 陈荣白了他一眼:“我不想和你废话,书呢?” 程欢也不情愿让他教导,可要读书这是,是他自己提的,轩辕凛那么忙还帮着他选了人,就算再不喜欢陈荣,他也不能辜负轩辕凛的心意。 他本以为陈荣会故意难为自己,却不想他治学却很是严谨,教授程欢的时候也不曾嘲笑侮辱,程欢觉得很新鲜,原来这人也有不讨人厌的时候。 “看不出来呀,你耐性还挺好。” 陈荣不轻不重的嗤了一声:“我是孔府弟子,自然有教无类,你再蠢笨,只要肯读书,我也会教你。” 程欢呸了一声:“你才蠢,你才笨呢。” 陈荣脸色一沉,看起来被惹恼了,程欢却高兴了,朝他做了个鬼脸:“你快走吧,皇上快回来了。” 这么防备他,可见是根本没把他之前的话放在心上,陈荣皱了皱眉,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不喜欢程欢,其实是讨厌。 但他也不想见到轩辕凛,所以仍旧抬脚走了出去。 程欢眼见着他走远,心里才松了口气,围着毯子坐在门口等轩辕凛回来,不多时,就瞧见两道影子远远的走过来,他以为是轩辕凛带着林丰,连忙跳起来迎上去,到了跟前才发现是轩辕净。 好在两人看起来都十分温和,并没有要吵架的意思,程欢松了口气。 轩辕凛探手摸了摸他的指尖,眉心一蹙:“老实在殿内呆着,到处跑什么?” 程欢如今是真的不怕他的冷脸,知道他这是担心自己受寒:“我其实一点都不冷,你看我穿这么多。” 轩辕凛敲敲他额头:“那也不行。” 程欢傻笑,抱着他的胳膊撒娇,轩辕凛叹了口气,拖着他的大腿把他抱了起来,程欢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往后面去看轩辕净:“你们不吵了?” 轩辕净叹了口气:“圣意难为,只盼世事皆如人意。” 程欢松了口气,心里还有些不可置信,如果前朝不闹了,后宫又没人,那他是不是真的要做皇后了? 程欢一时间说不清楚自己什么感受,既惊讶又惶恐,还夹杂着茫然无措,却没有多少期待欣喜。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大明宫里的人都管不了,怎么可能去管理整个后宫?即便宫里没有妃嫔,可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宫殿,那么多琐碎的事情…… 程欢觉得脑袋都大了,可这是轩辕凛给他的,他总得努力去做。 兄弟二人在饭桌上说了些政事,程欢听不懂,只管给轩辕凛夹菜,轩辕净临走时深深看了程欢一眼:“往后是福是祸,你好自为之。” 这话听着不像是好话,程欢只当他还是不甘心,他也理解,毕竟自己这样的人,堂堂贤王瞧不上也正常,以后就算做了皇后,也说不上有多少背后嘲笑他,嘲笑轩辕凛。 程欢只是想想就觉得胸闷,他不在乎自己被说成什么样,可不想轩辕凛也有这种经历。 世上没有人有资格嘲笑他。 “别站在风口里。” 轩辕凛一边说话一边朝他走过来,程欢连忙转身跑过去:“来了来了。” 他心里还惦记着做皇后的事,越想越胆战心惊,眼巴巴跟着轩辕凛走来走去,轩辕凛放下手里的书,叹了口气:“过来,朕听说今天翰林院来人教你识字了?” 程欢想起陈荣,顿时有些心虚,连忙敷衍了一句:“就学了一点,你每天那么忙,不要管这些了……” 轩辕凛的确也不关心翰林院到底派了谁来,只想知道程欢满意与否,眼下他这副样子,就算不满意,至少也不讨厌,那便好。 程欢怕他再问,连忙挤进他怀里。 轩辕凛只当他冷,借着这个姿势将他抱在了怀里,让他和自己一同看书。 程欢起初还在试图看明白这些读起来很拗口的文字,但他的基础太差,不多时便头昏脑涨起来,他强撑着又看了两行,几乎要睡过去,只好放弃了,但轩辕凛还在看,他这么窝在对方怀里,脑子就有些不受控制,想了些旖旎情事,虽然有点羞耻,但却按捺不住的开始蹭来蹭去。 轩辕凛脸色微微一变,抬手摁住了程欢的肩膀:“太医说你的身体要节制,不许再撩拨朕。” 程欢不死心:“可是昨天才一回。” 轩辕凛把他伸出来的手指头握住,纠正他的说法:“是朕一回,你偷偷弄了几次?” 程欢脸一红,低头去翻书,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轩辕凛亲了亲他红通通的耳垂,低低笑了一声。 程欢扭了扭身体,不太确定的看着他:“我真的……做皇后吗?做不好怎么办?” 轩辕凛失笑:“何须担忧?朕本也没想你母仪天下,朕只是想你名正言顺做朕的人,做朕唯一的枕边人。” 程欢被这话说的眼眶发酸,把头埋进轩辕凛怀里:“我怕给你丢人……我就想一辈子伺候你。” 轩辕凛的心脏被扎了一下,程欢从来都这样,付出的时候坦诚直率,毫无保留,可索取的时候却胆战心惊,小心翼翼。 他把自己放在了尘埃里,卑微的让人心疼。 “朕会让你的所有念想,都成真的。” 他知道程欢不是当皇后的料,也很清楚这样做的后果,可总得以防万一,程欢和自己的事即便一直瞒着,也总有泄露的时候,到那时,只要自己一时失察,他就会出事,一个奴才而已,怎么才能保他? 唯有高位。只是这话他不必告诉程欢,他也不懂。 程欢的确不想太多,只觉得轩辕凛这承诺太重,他怕自己担不起,但又不想轩辕凛收回去,干脆就不说话,默默的将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两人正温存,外头忽的响起了脚步声,没多久林丰匆匆进来:“皇上,贤王殿下求见。” 贤王?他不是刚走了,怎么又回来? 轩辕凛心里莫名一跳,总觉得是出了事,便拍了拍程欢的腰:“你自去洗漱歇着,贤王这时候来,想必是有要事。” 眼下这个时辰,不过一刻钟宫门便要下钥了,贤王此来大明宫,怕是根本赶不及出宫了。 程欢对朝事素来懵懂,听见轩辕凛这么说,也就自己进了内殿,心里却还惦记着等他回来一起睡,却不想一夜辗转反侧,直至天亮都没瞧见轩辕凛的影子。 程欢颇有些疲惫,却惦记着轩辕凛,也没心思再睡,捂着头隐隐作痛的头爬了起来:“林丰……皇上一夜未归?” 林丰隔了许久才进来,脸色不太好看。程欢觉得他没听见自己的话,便又问了一句,林丰摇了摇头:“朝中出了大事了。” 【作者有话说:章节号出错了,我已经改了,但审核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后面的先改过来,并不是一百一十三章重复了,大家放心】 第114章 山雨欲来4 朝中的大事? 林丰没细说,匆匆去了御书房伺候轩辕凛,程欢草草吃了早饭,竟然有点盼着陈荣来。 自己不懂朝政,可陈荣好歹是朝臣,知道的总比自己多,兴许他能问出点什么来。 但陈荣今日来的时候形容竟颇为狼狈,读书人素来好脸面,从不肯衣衫不整见人,何况他与程欢还有嫌隙。 “你半路被人打劫了?” 陈荣没好气的瞪他一眼:“天子脚下,谁敢做这种事?” 然而实情却比程欢说的还要凶残些,如今宫门外头数百名学子静坐,方才他入宫时路过御书房,瞧见那里也跪满了朝臣,如今这幅样子,虽一个个打着忠君爱国的名号,做的却是胁迫天子的事情。 而程欢这幅样子…… 陈荣一连瞥了他几眼,叹了口气没开口,程欢说白了,就是长得好看些,心性率真了些,论本事什么都没有,就算告诉他也没什么用处。 然而他不说,程欢却自己问了:“刚才林丰说朝中出大事了,什么事?” 陈荣嘲讽的嗤了一声,看来皇帝也没有要告诉程欢实情的意思,那他就更不必如程欢的意。 “你管得着吗?赶紧把书拿出来,昨天教你的字还认识吗?写出来我看看。” 程欢不喜欢他的语气,他虽然没正经学过,但现在生了想变得优秀点的心思,所以还是记得很认真的,可又不想让陈荣得意,干脆胡乱写了一通,陈荣一看,气的脸一红:“你到底有没有认真记?” 程欢心里偷笑,面上很不服气:“是你教得不好。” 陈荣左右看了看,瞧见鸡毛掸子就想拿起来抽程欢,程欢跳起来就跑:“你只是教我读书识字,凭什么打我?” “我现在是你先生,你功课做不好,便该受罚。” 程欢被噎了一下,想不出话来反驳,但心里很不情愿,两人正僵持,外头忽的想起喧哗声来,不多时,外头来了一群人,打头的竟是贵太妃。 程欢还没如何,陈荣脸色先一变,犹豫片刻却又没动弹,只自己缩了起来。 程欢茫然的走了出去,贵太妃在后宫深居简出,轻易不来前面,只偶尔皇帝宣召或是生了病才来一趟,今天这是吹了什么风? “奴才给贵太妃请安。” 一出大明宫宫门,程欢才瞧见,贵太妃身后站着的竟然不是宫人,而是朝中命妇,这么大的阵仗,程欢还是头一回见,脸上不由带了几分困惑。 然而不等他再开口,贵太妃便淡淡瞥他一眼,然后带着众命妇跪在了大明宫门口,程欢唬了一跳,连忙躲开。 他想问问这是怎么了,斜刺里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拽了进去,随后关上了大明宫的大门。 程欢被吓得差点叫出来,一扭头才看见来人竟然是付琢。 “付将军?你怎么在这?” 付琢脸色不太好看,拧着眉头看了眼紧闭的宫门,语调有些低沉:“我奉命守卫大明宫。” “你守卫大明宫?这不是郎缺在做吗?他病了?” 付琢弹了弹他的脑门:“问那么多做什么,赶紧进去吧,没事别出来。” “可外头那么多娘娘夫人都跪着,这天寒地冻的,要是病了怎么办?” 付琢无语的看着他:“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他们病了倒是省了皇上的事。” 和轩辕凛有关? 看来林丰那句话果然是真的,朝里出了大事,可什么大事犯得着这些贵人们来大明宫门口跪着? “要不我去请皇上回来看看?” 付琢额角一跳:“你别乱跑了,眼下整个皇城,你出了这大明宫,还不知道会怎么死呢。” 程欢一怔,怎么又扯到他身上来了。 付琢看他一眼,知道他是什么都不懂,又听说他性子素来不服管教,怕他不知道内情还会到处跑,只得将实情告诉了他。 “皇上要立你为后这事,你知道吧?” 程欢脸红了一下,倒不觉得高兴还是如何,只是立后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等同于成亲,难免会有些羞耻。 付琢却没理会他的小儿女心思,声音一沉:“皇上铁腕镇压,朝中闹了小半年,知道圣意不可违,也慢慢消停了下来,但昨天……” 她的眉头拧成了川字,显见事情十分严重,程欢也没再嬉皮笑脸,认真的看着她:“昨天怎么了?” “昨天……太庙塌了。” 程欢一惊,他便是再不晓事,也知道太庙与皇家的意义,太庙出事,总会波及皇帝,往轻了说,当朝皇帝被世人议论,往重了说,因此被废去帝位的也不是没有。 古往今来,多少储君被人在这上头被构陷。 只是轩辕凛兵权在握,执政期间也勤恳清明,政绩不俗,登记后又一直减免赋税,很得百姓爱戴,想以太庙坍塌为由废帝是不可能的。 程欢不明白事情严重到了什么程度,只是太庙再重要,那也就是一座房子…… “那……不能修了吗?” 付琢一哽,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修好太庙有什么用?这太庙塌的不是时候,赶在这当口,人人都说是皇帝无德,引祖宗震怒。” 房子塌了,关轩辕凛什么事? 程欢觉得这话说的太过牵强了,心里很不服气,撸着袖子想出去和那群夫人们吵架。 付琢一把拉住他:“你还不明白吗?太庙这时候倒塌,最危险的是你。” 程欢一脸茫然的看着他,脑子里隐约想明白了一点,却又不是很明白:“我?” 付琢胸口憋了口气,她算是看出来了,皇帝根本一点事情都没告诉程欢,虽说即便是说了,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可至少她解释的时候,不会这么无力。 她抬手揉揉眉心:“皇上要立你为后,满朝文武都在反对,你也知道你的身份,奴才无妨,男子无妨,可偏偏你是个……这也就罢了,皇上兵权在握,总能压得下去,便是朝臣心里再不忿,也不会为着此事把自己一家老小的命都搭上。” 但偏偏这个时候,太庙塌了。 这说明什么?是上天示警,是祖宗震怒,是天子无德! 这一串的罪名下来,即便是轩辕凛手握重兵,也不可能再一意孤行,否则整个大昌朝堂,必然血流成河,他将会成为大昌史上最残暴的君王。 程欢总算明白了过来,他不知道原来封自己为后是这么困难的事情,原来那么一句话,轩辕凛竟然背负了那么大的压力。 “那我不做皇后了……” 付琢苦笑:“你便是想也做不成了,为今之计,也只能是请皇上先下罪己诏向轩辕氏列祖列宗请罪,而后大婚。” 程欢瞳孔一缩,嘴唇哆嗦起来:“大,大婚?” 后宫才空了多久,就要有皇后了吗? “一定要这样?” 付琢怜悯的看了他一眼,还有句话她没说,轩辕凛要坐稳帝位,除了做这些,最重要的是,诛杀奸佞——程欢。 然而这样残忍的事实,她没办法告诉程欢,且不说她不愿因此得罪轩辕凛,单单只是程欢这孩子,她喜欢,便开不了口。 “这些你就别想了,如今宫里宫外都乱,你就老老实实的待在这大明宫,皇上天纵英才,兴许会有别的法子。” 程欢茫然的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他怕轩辕凛出事,比起这个,他娶亲就变得不是很重要了,可心里却仍旧细细麻麻的疼,疼的他眼眶发酸,只好用力吸了吸鼻子,免得丢人。 “你进去吧,我在这里守着,没人进的来。” 程欢蔫蔫的答应一声,往回走了两步又扭头去看她:“那些夫人们怎么办?” “跪一跪又死不了,怕什么?” 程欢一噎,没再说话,弯着腰驼着背,蔫答答的进了主殿。 里头陈荣也在发呆,瞧见他进来,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程欢没注意他的欲言又止,满脑子都是付琢刚才的话。 早知道这么难,他当初就该撒泼打滚不让轩辕凛为他做那么多,事情闹成这样都怪他…… 不对,都怪太庙,好好的房子,塌什么塌! 但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轩辕凛要成亲了…… 程欢不高兴,心里又酸涩又憋闷,蔫答答的缩在椅子上,很不想去想这些,可越是不愿意想,就越控制不住。 他对自己颇有些气恼,抬手用力扯了扯头发,缺不小心用大了力道,眼泪忽的就掉了出来。 他吓了一跳,连忙抓着袖子擦了擦,却越擦越多。 陈荣走了过来,程欢扭开头不肯看他。 “怎么,做不了皇后,难过了?” 程欢不想搭理他,正努力收拾自己的心情。陈荣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程欢被看恼了,一抬腿把他连人带椅子都踢了出去,陈荣猝不及防,摔了个倒栽葱,在地上滚了一圈才爬起来。 “你是不是想打架?” 程欢心里正难受的说不出话来,憋得自己要炸了,正想找个发泄口,一听陈荣这么说,当即站起来撸袖子。 眼看着两人要掐在一起,付琢一手一个两人拽开:“你们两个几岁了?你不是读书人?怎么也做这种事?” 陈荣被问得脸一红,他看见程欢就忍不住,再说又不是第一次打架了,哪里还能顾得上这些。 程欢眼见打不了架,也没再理会两人,爬上罗汉床,抱着膝盖发呆。 大明宫门忽然开了,几人同时一顿,朝门口看了过去,却是轩辕凛回来了。 付琢识趣的拉着陈荣下去了,程欢连忙跳下去接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纠结一会,垂头丧气的道歉:“都是因为我……” 轩辕凛神情一顿,猜到是付琢告诉了他实情,心里不太高兴,可事情闹到这一步,就算付琢不说,程欢也总会慢慢猜到的。 他抬手摸摸程欢的头:“和你无关,是朕不好,没把事情处理干净。” 第115章 山雨欲来5 程欢连忙摇头,轩辕凛已经做得够好了,只是谁都没想到太庙会忽然塌了,还是在这种时候。 “算了吧,其实我不想做皇后……以前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失望,但其实我就想伺候你,真的做不来皇后……你去告诉他们,说不立后了行不行?” 轩辕凛没开口,抬手将他搂进了怀里。 程欢觉得他一半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身上,连忙站稳了些,抬手轻轻拍他的后背,像是哄长公主睡觉的时候一样。 轩辕凛轻笑了一声,抬手拉着他进了内室,程欢猜着是他一夜没睡,眼下疲惫了,连忙给他铺好了床,服侍着他更衣,轩辕凛把他扯进怀里,严严实实的抱住,才慢慢睡过去。 程欢却睡不着,抬手捂住鼻子,免得呼吸扰了轩辕凛安眠,眼神却一直落在他脸上。 他看起来很疲惫,眉心才消下去不久的川字纹又出现了,还十分明显,程欢想他一定是皱了一晚上的眉头。 太庙坍塌这种事,哪个皇帝遇见都得头疼。 程欢心疼他,想亲亲他,但又怕吵醒他,只好压下了想法,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 他眼底有青影,方才程欢还在他眼白里看见了血丝,连下巴上都有青涩的胡茬冒了出来。 才一晚上而已,竟然就这么疲惫了。 是不是之前朝臣群起反对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的疲累? 可那个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连心疼轩辕凛都做不到。 程欢越想越愧疚,可现在让他眼睁睁看着轩辕凛大婚,他做不到……如果是以前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也就不会生出别的念头来,再难过再不甘,咬着牙也就忍下去了,可现在不一样,他知道,如果自己开口,轩辕凛一定会答应的…… 可他怎么能开口?如果他不是个天残,事情就不会闹到这一步,如果他没有进宫,轩辕凛就不会遇见他,也就不会面对现在这样危急的情况…… 那轩辕凛……会和什么人成亲? 成亲后,自己还能不能再伺候他?还是会慢慢的变成一个真正的奴才…… 程欢身体猛地一颤,悄悄抓住了轩辕凛的衣角,就算以后这样,至少眼下他不能让轩辕凛因为他吃苦,他得做点什么…… 可他能做什么呢?现在跳出去说他不做皇后? 不知道有没有人肯听他说话。 程欢为此纠结了一整个中午,等轩辕凛午睡醒来,凑过来亲他眼睛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问题就是花了一中午,程欢也没想出什么来,只好叹了口气,心疼的摸了摸他眼底的青影:“我不做皇后了好不好?” 轩辕凛抓住他的手,亲了亲他的指尖:“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别的,朕都会处理好的。” 程欢被他说得心慌,见他要下地,连忙抓住他的衣袖:“可是付将军说现在情况很不好,你得下什么诏,还得……” 他顿了一下,眼睛一垂,声音低落下去:“……还得大婚。” 轩辕凛失笑,伸手勾着程欢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认认真真打量了他一眼,凑过来装模作样的嗅了嗅:“朕闻见了好大一股醋味。” 程欢脸一红,眼神左躲右闪,不肯和轩辕凛对视,忽而想起来他们在说正经事,连忙端正了脸色:“我虽然不太高兴,可我不想你被人骂……你要是娶个女人,还和以前一样行不行?不去理她。” 轩辕凛抬起拇指摩挲程欢的下巴,缓缓开口:“程欢,皇后和妃子是不一样的,朕可以不理会妃嫔,却不能不理会皇后,若朕当真大婚,她不会容得下你的。” 程欢神情一僵,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吓到了?” 程欢点点头,他已经见识了女人的疯狂,也知道这宫里人命如草芥,即便他是轩辕凛身边的人,可这世上总有办法让他死的无知无觉。 “那就不要再说这些话……一切都交给朕,朕会解决的。” “可是他们会骂你……” “生前哪顾身后名,朕只想眼下无憾,百年之后,随他们去说,功过是非,朕无愧于心。” 程欢仍旧很犹豫,于是轩辕凛把他摁在床榻上狠狠亲了一顿,亲的程欢眼睛都红了,才起身换了衣裳往外走:“先委屈你在大明宫待些时日,最晚除夕夜,朕一定会让一切尘埃落定。” 程欢不知道这话后面藏着怎样的腥风血雨,只觉得自己似乎真的给轩辕凛惹了大麻烦。 其实他很安于现状,就做个奴才,白日里伺候他衣食住行,晚上便做些私密事,或者单纯的相拥而眠。 日子这样,对他来说就已经很美好了。 可轩辕凛的性格,被他放在心上的人,总想给他最好的,对这一点,他十分执拗,谁都无法改变。 程欢抱着被子在床榻上滚了滚,有气无力的叹气。 外间的垂幔忽的被掀开,程欢探头一瞧,竟然是陈荣。 “你怎么来了?” 陈荣不耐烦的敲了敲手里的书籍:“什么时辰了?龙床便是再好,你也得起来读书了。” 程欢没心情,翻了个身不理他,陈荣气的跺了跺脚,骂程欢不识好歹。程欢也觉得他烦,而且这是大明宫,除了轩辕凛他最大,他不想读书,陈荣也拿他没办法。 于是他朝陈荣做了个鬼脸,仍旧不肯起来。 即便两人针锋相对一年有余,可陈荣还是没想到程欢能无赖至此,气的半晌没能说出话来,末了,一甩袖,走了。 程欢气着了他也没觉得多高兴,仍旧很烦躁,又很无措。 理智上情感上他都相信轩辕凛能处理好任何事情,但付琢那么如临大敌,宫门外头还跪着那么些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轻易解决的……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也躺不下了,干脆爬起来想偷偷瞄一眼,最好是用什么法子,把那些命妇们都赶走。 然而一出了内殿,他就瞧见付琢和陈荣在主殿外头的台阶上喝酒,看样子,相谈甚欢。 程欢偷偷摸过去,听见付琢在说轩辕净。 陈荣听得很认真,就差拿只毛笔记下来了。 程欢这时候才想起来,他仿佛是喜欢贤王的,但贤王不喜欢他。 他挠了挠头,心想付琢知道那么多轩辕净的事,是不是也知道轩辕凛的? 他这么一想就按捺不住了,抬脚走了过去:“付将军,你也说说皇上小时候的事吧。” 陈荣一听就恼了:“你们整日呆在一起,有什么不能直接问?付将军别理他,继续说殿下,他文试拔了头筹之后呢?” 程欢一扯付琢的袖子:“你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他什么你不知道?快和我说说皇上。” 两人你争我抢,莫名其妙的就演变成了斗酒,不多时就一左一右醉倒了。 付琢提着酒坛子灌了一口,脸上没了以往的嬉笑放荡,视线冷凝锋利,落在程欢纤细白皙的脖颈上,许久都没离开。 如果这时候杀了程欢,朝中一切混乱,都会结束…… 她慢慢伸手,指尖离着那脖颈越来越近,在碰到的瞬间她身体一颤,猛地收回了手。 “真是……难办啊。” 她叹了口气,仰头将一坛子酒都灌了进去,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一弯腰将程欢扛在了肩膀上,随后送进了内室。 陈荣没这待遇,只盖着付琢的斗篷在椅子上窝着,一觉醒来全身酸痛,他揉着脖子站起来,眯起眼睛打量周围,愕然发现早就过了宫门下钥的时辰,他却还在宫里。 他打量了四周一眼,付琢不见人影,程欢也不在,只有几个宫人在侍弄熏笼,看见他醒了,连忙弯腰行礼:“陈大人您醒了?皇上让您在偏殿住下。” 提起偏殿,陈荣身上一颤,心里万般不甘愿,他对这大明宫的偏殿已然有了阴影,可不去总不能继续窝在椅子上。 他只得抬脚往外走,一出门却瞧见轩辕凛就站在外头,陈荣连忙行礼,却不敢再上前。 轩辕凛没理他,倒是宽大的斗篷动了动,不多时程欢的头就从里头探出来,盯着他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陈荣面露古怪,这两人,大晚上的站在外头做什么?衣服也不好好穿,非要两个人裹一件斗篷。 他搓了搓胳膊,觉得很看过不眼,却又莫名羡慕,要是轩辕净也肯这样对他…… 然而轩辕净现在连见都不肯见他,自从知道自己存了那样的心思之后,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去贤王府,便只有一个结果,贤王不在。 陈荣知晓他这是在故意避着自己,他心里万般苦楚说不出来,只能生受着,眼下也就更看不了这一幕,颇有些狼狈的快步走了。 程欢戳了戳轩辕凛的胸膛:“他气跑了。” 轩辕凛抓住他乱动的手指,颇有些无奈:“朕与他清清白白。” 程欢就喜欢听他说这些和别人撇清关系的话,闻言便往他身上爬。轩辕凛怕他四肢无力摔下去,只得拖着他的大腿,配合的让他盘在自己腰上。 “那我们清白不清白?” “爬了朕的龙床,你还想要清白?” 程欢趴在他肩膀上笑起来,他虽然醒了,但酒劲还没有消下去,脑袋仍旧晕乎乎的,但他喜欢极了这种周身被轩辕凛气息包围的感觉,甚至觉得这感觉比酒还醉人。 “朕虽让付琢守着你,但你要离她远些。” 程欢有点茫然,轩辕凛拍拍他屁股:“那女人坏毛病多得是,又爱喝酒,又爱打架,会教坏你。” 程欢心想我和付琢不熟的时候,也喝酒打架啊……只不过那时候他虽然也爬了龙床,但面上还是纯粹的宫人,要伺候轩辕凛,并不太敢喝酒,只偶尔喝一次,像这种酩酊大醉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他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喝酒打架这种事,在轩辕凛眼里,都是不好的,他心虚的闭了嘴,决定以后都不提这茬,如果有一天忍不住露馅了……他就说是付琢教的。 毕竟是寒冬,即便两人穿得厚,又紧紧的抱着,可程欢还是觉得有些冷:“还不能进去吗?” 轩辕凛摸了摸他的指尖,略有些无奈,他知道程欢受不得寒,本想让他在里头老老实实的呆着,可他非要跟着自己出来。 眼下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呆不住了。 “那你先进去歇着。” 程欢摇头:“不,我要在这里。” 陈荣还在偏殿,万一他忽然移情别恋,瞧上了轩辕凛,要来勾搭他怎么办? 他必须得防患未然。 轩辕凛不知道程欢自己脑补了一出大戏,只好由着他。 冬日的夜空格外寂静,天空极少有星辰,轩辕凛一眨不眨的盯着夜空,一道烟花猝然升空,倏忽即逝,轩辕凛眼神一闪,带着程欢转身进了主殿。 第116章 夜宴1 等将程欢放在床榻上时,他半晌没动弹,轩辕凛此时才知道,他竟然在短短几息里睡着了。 他轻轻捏了捏程欢的鼻子,帮他宽衣解带。 林丰悄悄走进来,压低声音道:“皇上,贵太妃晕倒了。” “送回去。” 林丰打量了一眼他的神情,见他十分冷硬,连眉眼都没动一下,便知道他是不打算去探望的,当下也不再多言语,连忙让人送了贵太妃回去。 大明宫外头还跪着一片命妇,先前有不少人晕倒,被送出了宫,如今贵太妃一倒,这群命妇便有些乱了,林丰不过是送了贵太妃去后宫,再回来的时候,剩下的命妇里便有一半晕了。 真晕假晕林丰懒得去看,不过眼下晕的可不是时候,宫门下钥了,她们可是出不去了。 林丰也没再去打扰轩辕凛,只让人将晕了的命妇们一并送去了贵太妃处,而后便不再理会。 大明宫门口不太平,御书房和宫门口也不安生。 冬日严寒,又无食水,已然有虚弱的文臣和学子体力不支晕倒,但女眷轩辕凛尚且命人看顾一二,朝臣和学子,他却是不闻不问。 朝中宗室也不敢此时出面做好人,眼下朝臣与皇帝离心,轩辕氏血脉便格外谨慎起来,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拉拢朝臣的帽子,眼下这种时候,说不得就会引来帝王震怒,牵连满门。 因而冻晕过去,能不能醒过来,便全看运气,轩辕净在府里空坐到天明,还没出门,便听见侍卫来报,城门有学子冻死了。 轩辕净眉眼微微一动,眼神沉凝下来,抬脚往外走,小七从房梁上跳下来,拦住了他的去路:“主子,不可。” 轩辕净不自觉握了握拳头:“这样下去,他这暴君之名便坐实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万劫不复。” 小七不说话,只是拦着路不许他走,轩辕净气的猛戳他额头:“你想干什么?” 小七抬手摸了摸被戳红的眉心,抬眼看轩辕净,语调与轩辕净方才如出一辙:“属下也不能看主子万劫不复。” 宗室都不敢出面,何况轩辕净这个皇帝的亲兄弟,此时出面,简直是坐实了觊觎皇位的名头。 轩辕净被他一噎,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小七看他为难,犹豫片刻:“主子为何不劝这些人回去?” 轩辕净摇了摇头:“你不懂,他做了一个十分荒谬的决定,若是一意孤行,大昌便会蒙羞。不只是朝臣容不得,宗室容不得,我也容不得他这样胡闹。” 小七不吭声了,垂着头沉默的站着。 轩辕净瞥了他一眼,想从他边上穿过去,但被抓着腰带扯了回来,直接撞进了小七怀里,他有些羞恼:“你越来越放肆了。” 小七不与他争论,脸色很认真:“可是主子,便是皇上做错了,朝臣学子如此,不是雪上加霜?” 轩辕净何尝不明白,可如今除了这样,再无他法。 他明白以轩辕凛的性子,这样明晃晃的逼迫,是对皇权的挑衅,只会让他越发恼怒,甚至会破釜沉舟。 然而后宫没有长辈,无人能制约皇帝,他又兵权在握,换句话说,除了这下下之策,再无别的手段能让他冷静一些。 虽然眼下看来,的确是适得其反了。 宫门口有学子冻死,他不信轩辕凛没得到消息,然而尸体就在宫门口躺着,既没有人收尸,也没有人约束消息,显见轩辕凛这是要不管不顾。 轩辕净头疼欲裂,既盼着轩辕凛能快刀斩乱麻,断了那不该有的念头,又心疼他如今面对的局面,更让他无奈的是,他必须要站在亲弟弟的对立面去。 “他心里……怕是对我很失望。” 轩辕净苦笑一声,他颇有些后悔,当初若是不告诉轩辕凛程欢的踪迹,任由他消失在那座小村子的井里,今天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忠义不能两全,主子既做了决定,便不必后悔。” 轩辕凛看了他一眼,从他古板的脸上看出来一丝古怪,他有些意外:“你觉得我不该这么做?” 小七摇头:“主子做什么都对……” 只是如果今时今日,轩辕净是轩辕凛,不管他要做什么,小七只会是他手里的刀,绝不会阻拦半分。 这话他虽然没说出来,但轩辕净却看明白了,然而他到底不是小七,没办法只照顾一个人的感受,他既然受封贤王,那就必然要对得起这个贤字。 他摇头叹气,抬手拍了拍小七的肩膀。 小七很自觉的蹭了蹭他的脸颊,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轩辕净咳了一声:“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小七没有松手:“主子,不能去。” “我不去理会他们,但眼下这情形,却不能独善其身。一起跪着去吧。” 小七眉头一皱,脸上露出几分戾气来:“我去杀了程欢。” 轩辕净眼神微微一闪,事情既然已经闹起来了,程欢再想保住性命,便难比登天,可眼下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此事最好是轩辕凛亲自下旨诛杀程欢,否则即便是事情最后了了,他的名声仍旧会受损。 可眼下,外人阻挠的越是凶狠,轩辕凛对程欢便越是看重,此时动手,只怕会彻底激怒帝王,血染凉京城。 “现在不能动手。” 就算轩辕凛下不去手,那至少也要等到他动摇的时候,一旦他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程欢的死才能促使一切尘埃落定。 然而轩辕净太了解皇帝了,他那么深情又偏执的一个人,只怕根本不会按照他们设想的那样,迫于舆论和朝政压力,向臣子低头。 轩辕净长长的叹了口气,被小七抓着换了衣裳,膝盖上绑了厚厚的垫子,大一号的靴子里塞满了棉花,身上的大氅套了三层。 眼见他还要往自己身上加东西,轩辕净连忙摆了摆手:“你不必跟来,照料好府中。” 小七低头看脚尖,假装没听见。 轩辕净扯扯他耳朵:“你是暗卫,难道要露面陪本王跪着?还是说,你想看着本王跪?” 小七不吭声,轩辕净没办法,只好虎起脸来不许他出门,而后甩袖走人。 他身上穿的太厚,等走到御书房的时候,额头已经热出了汗,两个年迈的翰林院学士正摇摇欲坠,轩辕净看不过眼,便劝了两句,想让他们回去歇歇。 话音未落,便瞧见轩辕凛自远处走来,径直自朝臣跟前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没瞥过来。 果然此举彻底惹怒了他,轩辕净叹了口气,撩开衣摆也跪了下来。 林丰劝了两句,轩辕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闭嘴,林丰没法子,进了御书房去通秉,可看着轩辕凛冷凝的脸色,却又不太敢开口。 “贤王也来了?” 轩辕凛忽然开口,林丰唬了一跳,他还以为方才轩辕凛没瞧见人,原来是看见了,却不曾理会。 “是,在外头跪着呢。” 轩辕凛没再开口,林丰也不敢多提,只能小心翼翼的候着。 “去备了膳食热茶来,让他们慢慢跪。” 这话倒像是拿着外头那群臣子在取乐,可林丰不敢真的这么想,眼下的局势,已然是不死不休了,皇上便是再嚣张狂妄,也不会真的将这些臣子的逼迫当做游戏。 他应了一声,轻手轻脚的往外走。 瞧见内侍送了食水来,群臣明显松了口气,似乎觉得这是皇帝在示弱,然而轩辕净脸色却是一沉,这才一天一夜的功夫,轩辕凛怎么可能就想通了,这举动看似和善,仿佛是被冻死的学子吓到了,可他却觉得十分不详,这不是个好兆头。 这不是轩辕凛的作风。 他本以为,此次遭群臣逼迫,轩辕凛会无动于衷,任由群臣死跪,闹个鱼死网破,然后靠兵权镇压。 但眼下这是个什么情况? 林丰亲自端了热茶送到他跟前来,轩辕净心里惦记着轩辕凛,便打听了一句。 林丰摇头苦笑:“您还是别惦记皇上了,皇上吃得好睡得好,倒是您和这些大人们,这做臣子的哪能和皇上对着来?您还是劝劝大人们,早些回去吧。” 轩辕净那不详的预感更紧迫了些,轩辕凛不对劲,若是他暴跳如雷,寝食难安还好,至少说明了这法子是有用的,可眼下他却如此平静…… 他叹了口气,抬手捶捶膝盖,怕是他们有的跪了。 轩辕凛这意思显然是要和他们打持久战,文臣多体弱,便是有吃有喝,可风寒侵袭,根本抗不了多久,等人倒下,事情便再无回还余地。 明明到了年关,凉京内外,却无一丝喜庆。 百姓管不了宫中事,只知道大人物们不好,连带着他们也不敢再放肆,天下繁华汇聚的凉京,竟处处都透着萧瑟。 为了一个人,何必…… 身后忽然有人戳了戳他的腰,轩辕净一怔,回头看去,却是小七换了寻常衣裳,还是跟来了。 他心头火起:“你怎的如此不听话?!” 小七不吭声,由着他教训,等他骂完了,就往前挪了挪,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免得腰酸。 轩辕净脸色又青又白,低喝道:“大庭广众的,不可如此放肆……” 小七伸手在他腰上不轻不重的揉捏,轩辕净剩下的话就都吞了回去,没几下身体便软了,靠在了小七身上。 “主子饿不饿?” 且不说他才用了宫里的饭菜,便是没用,这周围许多人,他怎么好一人吃独食。 “不行,众目睽睽……” 小七伸手在他嘴上一抹,一块火腿便被塞进了他嘴里。 轩辕净眼睛一瞪,左右瞄了两眼,不管是朝臣还是侍卫宫人,都被严寒冻得缩着脖子,并未注意他,他这才迅速嚼了两下吞了进去。 第117章 夜宴2 今日陈荣来找程欢的时候,竟然带了酒,不过程欢晓得他昨天没出宫,这酒恐怕还是大明宫里头的。 “你这人,在大明宫白住就算了,还喝酒,宫里的酒都是好酒,很贵的。” 陈荣无语的看着他:“你能不能有点胸襟气度?皇上到底看中了你什么?” 程欢摸了摸脸,一句我好看就在嘴边又被他给吞了回去:“我哪里他都看中了。” 陈荣被噎了一下,轩辕凛的确对程欢喜爱到了骨子里,便是陈荣万般不愿意相信,也能看懂他的眼神。 但程欢这话说的实在是恬不知耻,让他无言以对。 “别废话了,赶紧读书。” 但那酒他却没动,程欢怔了怔,忽然悟了:“你这酒是要拿来贿赂付将军的?想让她给你讲贤王的事啊?” 陈荣心思被戳破,脸上一红,恼羞成怒了:“你不好好读书我就走了!” 程欢巴不得他走,每次来都撞上轩辕凛,太可恶了,于是他摆摆手,陈荣的脸色更红,气恼的跺跺脚:“你有没有点上进心?这可是皇上下旨让翰林院教授你读书识字的。” 他抬出轩辕凛,程欢就没办法了,只好不情不愿的爬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外头。 “你来的时候,那些夫人们还在外头吗?” 陈荣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她们在不在,与你何干?” 他以为程欢是恼了那些命妇,怨怪她们阻了自己的青云之路,话便说的不阴不阳。 程欢却也没在意:“来个人……给她们送点东西吃。” 陈荣这次是真意外了,他印象里的程欢,是个十足的小人,怎么会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他思索片刻,嘲讽的笑了:“你别白费力气了,没人会承你情的。” 程欢白了他一眼,心想他哪里有送人情,只是外头那么冷,再不吃点东西,万一冻死了怎么办? 这陈荣还真是挺笨的,竟然连这点都想不明白。 他瘪了瘪嘴,不太想和他学了,觉得自己本来就不聪明,让陈荣一教,更笨了可怎么办? 不然等付琢来了,请她教自己好了,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 然而这一日付琢没有入宫,宫门外头守着的是郎缺。 程欢没办法,只好将就着先用陈荣,毕竟讨厌陈荣事小,多读书才是正经事,只是一到午膳时候,他还是迫不及待的将人赶了出去,眼看着他前脚走了,轩辕凛后脚就回了大明宫,心里小小的得意了一下。 他跑出去接人,刚到宫门口,就被轩辕凛的斗篷兜头罩住了。 他挣扎了一下,勉强将头露出来,还没看清楚对方的脸,额头上便被轻轻敲了两下:“朕怎么说的?” 不就是不许出来接他吗…… 程欢心虚的转了转眼珠,抿紧了嘴唇,决定打死不承认。 他看轩辕凛心情似乎还算不错,有些意外:“他们是不是都冻跑了?” “哪能这么快。” 程欢困惑起来,那轩辕凛为什么看起来并没有多少烦躁?按理说这种事情,怎么着都应该很糟心的。 “传膳。” 轩辕凛道,程欢这才注意到他们进了屋子,连忙伺候轩辕凛脱了外袍,抓着他的手在掌心里搓来搓去。 御书房离着大明宫并不近,今日又格外的冷,他这一路走过来,指尖已经冰凉了。 但轩辕凛却把手抽了出来,自去熏笼前暖了暖手,程欢没占到便宜,心里很不甘,对着熏笼瞪了一眼,眼巴巴的凑过去,盯着他的指尖看。 轩辕凛勾着他的腰,不轻不重的咬了咬他的嘴唇。程欢这才高兴起来,端了热茶来给他喝,然后小狗似的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别来招惹朕,等朕身上暖和了,自然和你亲近。” 程欢一时一刻也等不了,他现在身体早就好了,哪用着这么讲究。但轩辕凛不肯,他也没办法,只好看着书打发时间。 不多时林丰送了午膳进来,程欢随口问了句付琢,轩辕凛竟然没开口,程欢以为他没听见,便又问了一句。 “别着急,很快就见到了。” 程欢觉得这话怪怪的,琢磨着付琢好歹也是个大将军,兴许是去办差了,不好告诉自己,所以才敷衍了一句。 他也就不问,却不想付琢这一去,竟然一直没回来,倒是陈荣每日都带着酒来,瞧不见付琢也不恼,最后酒都被他和程欢喝了。 两人酒量都不好,先前陈荣想着讨好付琢,带的是烈酒,后来瞧见人不来,他便带了有些甜味的米酒,程欢很喜欢,连带着对陈荣的排斥不喜也淡了几分。 宫门外头跪着的人,三四天后便撑不住了,一个个晕倒后被巡城使带人抬走了,宫里的大人们也没好到哪里去,倒是轩辕凛仍旧不着急的样子,看得朝臣们颇为胆寒。 皇帝这幅样子,摆明了是不把他们的性命放在心上,这唯一的法子在铁血帝王面前,到底还是没有一点用处。 轩辕净心里失望,他自小锦衣玉食,从不曾受过这样大的苦楚,一连跪了两日,身体便摇摇欲坠,被小七强硬的带走了。 这期间,轩辕凛没来瞧他一眼,他心里清楚,皇帝在生他的气,他们兄弟素来感情和睦,如今却到底走到这一步。 轩辕净一走,御书房外头就恢复了平静。轩辕凛的神色却不见丝毫轻松,仍旧肃着脸,他在齐骁的折子上批了个准字,让人快马加鞭送了回去。 凉京城似乎又恢复了平静,然而事情并不会就此解决,因为皇帝没妥协,朝臣们也还有死谏一条路没走。 只是大概因为到了年底,都不想这当口闹腾,暗流便暂时停在了地下。 除夕当天,付琢风尘仆仆的回了凉京城,顾不上梳洗便入宫面圣,轩辕凛在大明宫见了她,此时他正抱着程欢写字,腊月二十三封笔,本该是最清闲的日子,只是被太庙坍塌一事闹腾的,这几日他过的比往常都要辛苦,今日才算是消停下来,虽然不过是片刻,却到底能好好的陪一陪程欢。 付琢瞧他没工夫搭理自己,也不着急,探着头看程欢鬼画符,忍不住摇了摇头:“这画的东西,你自己认识吗?” 程欢脸一红:“我刚开始学,丑一点怎么了?” 他说完不太确定的看轩辕凛,轩辕凛脸色十分平静,说的话却很昧良心:“已经不错了。” 付琢嘴角一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扭开头看天看地。 不多时程欢嫌手酸,不肯再写了,跑去小厨房寻摸糕点。轩辕凛这才腾出功夫来理会付琢。 “如何?” “臣查的清清楚楚,太庙坍塌并无人为痕迹,应当的确是…” 轩辕凛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如此说来,当真是朕无德,才天将警示。” 这话他敢说,付琢却不敢应,只得垂着头装作没听见。 “可即便如此,朕还是要做,付琢,你说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付琢一抱拳:“不会有最坏的结果,一切定会如皇上所想。” 轩辕凛就又笑了一声,却没说信还是不信,只摆摆手:“去吧,好生收拾一番,年宴怕是不太平。 付琢看了眼外头,程欢端了糕点正往里头来,她压低声音道:“皇上放心,臣是惯于杀伐的人。” 然而那是最坏的结果。 轩辕凛没出声,视线落在了程欢身上,瞧着他一步步走近,低头将他嘴里含着的半块糕点抢了出来。 付琢扭开头叹气,他们说的是这么正经的事情,为什么忽然之间就能耍流氓。 程欢呆了呆,将一碟子糕点举高了些:“还有好多。” 轩辕凛只是想欺负他,对糕点并不感兴趣,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看,就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不许多吃,当心积食。” 程欢笑眯眯答应下来,轩辕凛的关心不管是什么,他都很受用,每每意识到轩辕凛在对他好,他的喜悦就会从心底里溢出来,仿佛连根头发丝都是欢愉的。 “有些事,朕觉得必须去做,为此付出些代价,是值得的。” 他忽然开口,程欢没听明白,付琢却知道他是在表达太庙坍塌一事的态度,她心里叹气,行礼告退。 程欢听话的只吃了两块糕点便停了,而后净了手去给轩辕凛熨烫晚宴要穿的衣裳,轩辕凛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就瞧见程欢耳朵红了,然后一扭头朝着他扑了过来。 “你是不是在偷看我?” 看得出来他很努力的在忍,但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朕是皇帝,何须偷看……朕看得光明正大。” 程欢把头埋在他怀里不肯出来,两人腻歪片刻,在干柴烈火的时候,林丰在外头小声提醒:“皇上,时辰快到了。” 程欢唬了一跳,还以为被他瞧见了方才的样子,手忙脚乱的爬起来,一回头才瞧见垂幔早就放下了,他便放心大胆的又凑过去,帮着轩辕凛更衣,手不老实的在他腰上蹭来蹭去。 轩辕凛捏捏他的鼻子:“现在就撩拨朕,晚上有你受的。” 程欢不但不害怕,脸色还因为这句话而变得红扑扑的,十分秀色可餐,轩辕凛闭了闭眼睛,才抬脚朝外走。 几步后又顿住,转身抬手摸了摸程欢的发髻:“要保护好自己。” 程欢懵懂的点点头,一路把他送到宫门口瞧着他走到宫门口还回头来看自己,连忙抬手挥了挥。 第118章 夜宴3 轩辕凛到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到了,殿内一片咳嗽,显见前些日子的请命让这些朝臣吃够了苦头。 轩辕凛面色不变:“免礼。” 他瞧见几人站起来时很隐晦的交换了眼神,果然是打算在今天做些什么的。 然而重兵之下,他什么都不怕。 付琢很快便上来敬酒,她一身甲胄,虽除了佩剑,却仍旧一身锋利。文臣瞧不上女子,也瞧不上武夫,付琢两样都占全了,便越发不被文臣待见。 何况先前臣子跪谏,她还拦过人,在一些文臣眼里,已然算是不忠不义的谄媚小人了。 因而自从进殿,除却几个武将,文臣无一人理会她。 她也不恼,借着敬酒的借口,一直在皇帝身边绕来绕去。 其实今日朝臣便是有动作,也不可能真的伤了轩辕凛,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不防。 郎缺带着人在外面巡逻,视线时不时掠过殿内,手放在刀柄上,一息也不敢挪开,忽而他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匆匆跑了。 轩辕净在和人喝酒,始终没有凑到跟前来,轩辕凛也不在意,视线仍旧冷冷淡淡的看着旁人。 眼看宴席过半,圣驾前才终于来了人敬酒,却是豫嫔之父,陆维安,他瞧着是已经喝多了,眼睛发红,走到御案前还踉跄了一步,险些磕在桌角上,付琢只得伸手扶了他一把。 他摇摇头:“没醉,没醉。” 他在杯中倒满酒,看着轩辕凛笑了笑:“臣教女不善,让她做了错事,祸害了后宫……皇上仁厚,不曾牵连陆家,臣……臣感激不尽。” 他说完也不等轩辕凛开口,便一连喝了三杯,笑声却透出一股悲凉来:“皇上仁厚,臣本该……感恩戴德,可当真是臣没教好女儿吗?她是真的做了错事,才,才被处置的吗?” 轩辕凛嘴角一翘,看着竟有些愉悦:“陆维安,你是两朝老臣,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维安继续笑,拿着酒壶往嘴里倒酒。 林丰上前行礼:“陆大人,豫嫔娘娘做的事,可是足够株连九族了,皇上不曾计较,已经是天大的恩德……” 陆维安摔了酒壶,伏在地上磕头:“臣无状,皇上恕罪……” 这话说的着实不走心,林丰瞧着都有些生气,然而轩辕凛却仍旧是那副模样,他知道今日不会消停,陆维安以豫嫔为由发难,不过才是个开始而已。 “爱卿不必如此……若你不信,便去问问你那流放的长女和女婿,兴许你得到的消息会比自己想象的还多。” 陆维安怔了怔,一连磕了三个头:“那臣就告退了。” 他跌跌撞撞朝外走,付琢眉头拧起来:“他不太对劲。” 轩辕凛想着他方才磕的那三个头,轻轻一哂。 他一走,殿内忽的更热闹起来,轩辕净终于肯凑过来了,他捏着空酒杯,脸上笑意一如既往:“皇上,臣来讨杯酒喝。” 轩辕凛便提起酒壶,亲自为他倒了一杯。 “成王叔也在,皇上可要将人唤过来说说话?” 这话说的十分古怪,轩辕凛想,莫不是他们兄弟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竟让轩辕净扯出这样的话头来,拿着素来寡言的成王做幌子。 “成王叔素来寡言,朕只知道你与他亲近,便是唤到跟前来,与朕也没什么话好说。” 这话往重了看,是说他结党营私,拉拢成王。 轩辕净苦笑,仰头灌了杯酒:“皇上,臣这话或许说的让人不高兴,可从未有过不臣之心,所作所为,都是盼着您好。” 轩辕凛也跟着灌了杯酒。 轩辕净一来,朝臣像是忽然想起来帝王也在时的,纷纷凑过来敬酒,祝词五花八门,听着像是笑话,轩辕凛来者不拒,眼神却一直落在轩辕净身上。 待人少了些,他才又斟满了酒与轩辕净碰杯,捡起了之前的话头:“倘若朕不立后的条件,是杀了你那个暗卫……皇兄要如何?” 轩辕净一僵,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轩辕凛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而后抬手拍拍轩辕净肩膀:“朕只是开个玩笑,皇兄不必如此……你素来觉得朕盼着你没有子嗣才安心,不如朕今日也安了你的心,此间事了,为你赐婚如何?” 轩辕净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却又慢慢灿烂起来,只不过带着几分僵硬和虚假,他脑子里有些乱,被赐婚二字扎的脑仁疼,唯恐他这话是当真的,正想敷衍过去,忽的神情一顿。 轩辕凛说,此间事了,此间……有何事? 他惊疑不定的看着这位年轻,偏执又疯狂的帝王,语气慎重中带着小心翼翼:“皇上的意思,今日莫不是会有大事发生?” 轩辕凛抬手给他夹了菜:“皇兄,莫要只喝酒,当心醉的快。” 他避而不谈,在轩辕净看来,却是与承认无异,莫不是今日…… 他一把抓住轩辕凛要去拿酒杯的手,死死握住,语气急切起来:“你想做什么?你如今肩负着天下,太庙已然示警,你还要一意孤行不成?” 轩辕凛见他抓的紧,也没非要将手拽出去,换了只手,仍旧慢条斯理的喝酒。 “皇兄急什么?你以为朕要做什么?血洗朝堂?” 他嗤笑一声:“原来皇兄眼里,朕已经成了暴君。” 轩辕净说不出话来,但他很清楚,轩辕凛的性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今日即便不是血洗朝堂,也必然会出什么事。 “你到底谋划了什么?别再一意孤行了,非要闹的君臣离心才行吗?” “难道不是已经离心了吗?” 轩辕净一噎,轩辕凛抬手指了指下面:“皇兄是觉得朕眼神不济,瞧不出来他们眉来眼去?” 轩辕净显然并未参与其中,听他如此说,眼底浮出几分困惑来:“他们怎么了?” 轩辕凛瞥他一眼:“皇兄不知情?” 轩辕净拧着眉头摇摇头,心里的不安越发浓重,已然坐不住了,很想现在便去问问他们想做什么,然而一动弹,他便觉得肩膀上压了一只手。 “殿下还是稍安勿躁吧。” 是付琢。 轩辕净咬了咬牙:“便是他们有何处不妥当,看在一心为忠的份上……” “他们忠的是谁?” 轩辕凛这话问的犀利,也问的轩辕净心里一紧,付琢在内,郎缺在外,这群文臣,总不至于如此天真,以为能趁此机会逼宫吧?他扫了朝臣一眼,没瞧出来谁不对劲,却见外头原本守着的禁军,不知何时已然不见了,只剩了寥寥几个强撑着。 他心里一颤:“皇上,禁军……” 轩辕凛打断了他的话:“皇兄猜猜,方才陆维安做什么去了?” 轩辕净哪里还有心思猜,禁卫无端端不见了,这么大的事…… 寂静的夜空,陡然一朵烟花炸响,轩辕净被唬的一颤,瞳孔猛地一缩。 原本醉的七倒八歪的朝臣竟然都站了起来,唯数几个不动弹的,倒像是醉死了。 轩辕凛瞥了众人一眼,视线落在轩辕瑾身上,话却是对着贤王说的:“你看,成王叔竟然也醉了。” 不止成王,他身边的成王妃陈英也醉了,只是醉酒中手紧紧抓着成王的衣襟,显见是装的。 可这时候能装醉已然算是不错了。 “皇兄,你要记得一件事,帝王权威,不容挑衅,不管你们是因为什么理由才来胁迫朕的。” 轩辕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长长的叹了口气,他预想的最坏的结果出现了。 轩辕凛不是暴君,此次要立程欢为后,虽然的确胡闹混账了些,可把事情推到这一步,还是群臣跪谏。 若是帝王当真退步,何谈威严? 如今事情已经无可转换,程欢势必为后,只有如此,帝王虽有昏聩之名,却维护了君权的体面。 轩辕净没想到,是自己一手将轩辕凛推上了皇室脸面和君权威严的艰难选择中。 他心里万般后悔,明明那么了解轩辕凛,为什么还心存侥幸?为什么抱着那一丝幻想出来的希望,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皇上,臣等有要事启奏。” 朝臣如今为首的,是胡子怡,元妃之父,此时他手里便拿着奏折,姿态竟还十分恭敬。 轩辕凛微微颔首,林丰连忙上前将奏折取了过来。 轩辕凛却只看了一眼,便丢开奏折笑了起来:“诸位爱卿……是在威胁朕?若朕不应如何?” 轩辕净看了眼那折子,第一行便写着诛杀奸佞。 他叹了口气,还试图回缓:“胡大人,你是先帝一手提拔的肱骨,行事怎可……” 胡子怡满脸的凌然无畏:“臣所为,是为大昌基业,无愧于心。” 话已至此,再无余地,轩辕净叹气,扭开头不再看。 轩辕凛敲了敲桌面:“这上面的东西,一条朕都不会应。” 胡子怡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臣奉先帝之命,辅佐帝王,不能眼睁睁看着您万劫不复。” 他拍了拍掌,众臣忍不住看向门口,外头空空如也,没人守着,也没人进来,胡子怡眉头微微一皱,又击了两下掌。 外头仍旧十分安静。 有人沉不住气了:“是不是出事了?” 轩辕凛不轻不重的敲了敲桌案:“大概是出事了。” 众臣神色一变,有人道:“我们这么多人,便是没人来也无妨,请皇上在这诛杀奸佞的旨意上盖上国玺便是。” 众人蠢蠢欲动,付琢上前一步,拦在轩辕凛跟前。 有朝臣看不下去:“付琢,为人臣子,你难道要看着皇上一错再错?” 付琢不动如山:“付琢是武夫,只知军令如山,今日谁都别想近前。” “你……” 外头忽的传来脚步声,整整齐齐,宛如地动,震得宫殿都隐隐发颤,朝臣心里一乱,他们的人手都是府兵家丁,走路绝不是这幅样子。 不多时,齐骁自漫天雪花里走进来,金色盔甲上满是血迹,颇有些刺鼻,朝臣一见他这幅样子,便知道自己的人手早就被斩杀干净了。 胡子怡忽的抽了齐骁的刀出来,横在脖子上:“臣既不能规劝皇上,那今日便去见见先帝,诸君可愿与我同行?” 朝臣犹豫起来,胡子怡大笑:“那我便先行一步!” 他横刀欲自刎,斜刺里忽然有人伸手握住了他的刀刃:“且慢。”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却只有寥寥几个识的此人,却是陈荣。 他将胡子怡脖颈上的刀拨开,扫了众人一眼,缓缓吐了口气:“臣已奉圣谕,毒杀程欢。” 【作者有话说:哦,毒酒,章节倒数计时】 第119章 夜宴4 因为前几天宫里一直闹腾,今日才算是勉强热闹了起来,后宫贵太妃宴请命妇,搭了戏台子让人唱戏,程欢只能隐约听见一点动静,却瞧不见那场景。 他心里好奇,又惦记着轩辕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万一喝醉了旁人照顾不好,也不肯出去,只坐在宫门口偶尔看两眼。 今日的大明宫格外冷清,付琢没来,陈荣也没来,宫里的太监宫女也都躲在一起热闹,只有值守的人百无聊赖的候着。 程欢无聊的看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明明是除夕夜,可这天色却一点都不喜庆,反倒阴沉沉的。 程欢坐了不多时手脚就有些凉了,他连忙爬起来往回走,怕被轩辕凛逮住又要挨骂。 然而他刚站起来,脸上便一凉,他愣了愣,抬头的档口,雪花就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他心里喜欢,今年凉京城还没正正经经的下过大雪,赶在年尾这一天,总算是来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瑞雪什么丰年。” “瑞雪兆丰年,这样的俗语都不知晓吗?” 程欢眨了眨眼,瞧见陈荣正携裹着风雪,提着酒坛子慢慢走过来,心里竟有些欢喜,别处都热热闹闹的,只有他这里冷清,这时候来个人,就算不是朋友,也能让人高兴。 “你怎么来了?不是夜宴?我知道了,你官太小,进不去是吧?” 火柴人 陈荣没如同以往那般嘲讽他,只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喝不喝酒?” 程欢觉得醉酒头疼颇为难受,但今天这样的日子,不喝一点似乎不太好,何况还是陈荣带来的。 但是酒坛子一打开,程欢就皱了皱眉头:“这闻着怎么有点烈?喝点别的吧?” 他喊小太监去拿甜酒,陈荣拍了拍桌子:“大男人,总喝甜酒,丢不丢人?” 程欢无语的看着他,心想自己其实不算男人,但既然他非要喝,那就喝吧,只是心里仍旧有些古怪。 “你是不是有心事?” 这要是喝醉了,岂不是还要留宿大明宫? 程欢有点不情愿、 陈荣灌了一口,被呛得咳了出来,这么烈的酒他也承受不来,程欢嫌弃的瞥他一眼,让人拿了酒壶来,两人一人一只小白玉杯子,苦着脸一小口一小口的喝。 “为我们为什么非要喝这么难喝的东西。” 他一张脸皱了起来,已经喝不进去了,辣的直吐舌头。 陈荣也皱着脸,却不吭声,眼睛看着虚空一点,一杯接一杯的喝。程欢觉得他很怪,自己喝的也有些上头,左摇右晃的进了内室,刚趴在床榻上,陈荣竟然跟过来了,手里还端着酒。 程欢摆摆手:“我不喝了,你自己喝去吧。” 陈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半晌才开口:“前朝夜宴,皇上赐下来的酒。” 轩辕凛赐的酒? 程欢来了精神,连忙坐起来,伸手将酒接了过来,正要一饮而尽,又忽的顿住了。 他抽了抽鼻子,狐疑的看着陈荣:“这真是皇上赐的酒?” 陈荣抱着胳膊看他:“只有一杯,你不喝我就喝了。” 程欢撇撇嘴,一口灌了进去,然后吐了吐舌头:“这怎么和你带来的酒一个味……” 陈荣身体微微一僵,目光落在他唇边,一直移不开。 程欢难得敏锐:“该不会……真是你带来的酒吧?” 陈荣一笑,席地而坐,自下而上看着他:“是,我带来的,还下了毒。” 程欢瞳孔一缩,抠着喉咙想吐出来。 “你吐出来皇上就会出事。” 程欢动作一僵,陈荣抬手拍了拍程欢的后背:“你别着急,今天大明宫只有我来过,你既然出了事,我自然也活不了。” 程欢不在意陈荣如何,只想知道,轩辕凛会出什么事。 陈荣也没卖关子:“你猜我入宫前看见了什么?郎统领将带着人将大殿团团围了起来。” 程欢一呆,知道这事不简单,但怎么看出事的都只会是朝臣们,和轩辕凛又有何关系? “不明白吗?今夜,封后的圣旨就会下发,眼下这架势,皇上是打算,哪个不从就杀哪个……因为你,大昌朝堂,真的要被血洗了。” 这话说的如此凶残,程欢下意识以为他是在诓骗自己,他摇摇头:“不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人……” 然而脑海里,却蹦出轩辕凛的话,他说最晚除夕日,会让事情尘埃落定,而今日便是最后时限。 “这也罢了,哪个当皇帝的没杀过臣子,可皇帝将宗室全都得罪了,若是再扣上滥杀无辜的罪名……先帝可不止皇上一个儿子。” 程欢一僵,轩辕凛会因此丢了帝位吗? 陈荣见他似乎也无话可说,便笑了笑:“黄泉路上我陪着你,你也不算寂寞。” 程欢心里乱的很,又惊慌又畏惧,却还有一个念头清晰:“你杀我……是为了皇上好?” 他竟然不觉得愤怒,程欢想自己一定是被毒酒毒坏了脑子。 哪料到陈荣却摇了摇头:“不是为他,朝中想杀你的人比比皆是,但有能力动手的,只有殿下,我今日不来,他就会来。” 程欢明白了,要杀自己,总会有一个人陪葬的,而贤王虽是皇室血脉,不至于真的会死,可堂堂亲王,若是被剥去爵位封号,沦为庶人,怕是比死还要难过。 程欢没想到欢欢喜喜的等轩辕凛回来,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人死后会去哪呢?他再也见不到轩辕凛了吗?他还什么都没为轩辕凛做过,就只能留给他一具尸体吗? 他抖着手捂住脸,声音低哑道:“我真的……这么该死?” 陈荣意外的没有刻薄:“说真的,我第一次觉得,你不该死,可谁让你和不该牵扯的人牵扯上了关系……你看咱们两个,是不是特别像两只蝼蚁?但你比我幸运,至少你这算是两情相悦。” 而他费尽心思,什么都没有。 程欢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胸口已经开始疼了,疼的他喘不上气来,疼的他满脑子都是轩辕凛的脸。 陈荣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你别怕,药是我在贤王府拿的,一定是上好的东西,若是毒发,兴许连疼都不会。” 程欢在脑子里一遍遍喊轩辕凛的名字,他会好好的吧…… 陈荣长长的叹了口气:“我就比你惨多了,皇上不知道会怎么对我呢……说不定十八般酷刑都会用上,黄泉路上你睁大眼睛,要认出我来啊。” 程欢有点想喝酒,至少喝醉了,他就不会想那么多了,他其实也不是那么怕死,如果轩辕凛能过的更好的话…… 他勉强自己笑了笑,抖着手去拿酒杯,问陈荣:“要不你也来一杯毒酒吧?” 陈荣摇头:“不行,现在死了,怎么把贤王摘出去?” 他要活着去认罪,去替轩辕净把一切都顶替下来。 程欢就不说话了,爬起来去外头灌了一口烈酒,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竟然真的觉得没有那么害怕死亡了。 他问陈荣:“我死了,他真的就没事了?” 陈荣点点头:“至少还能安安稳稳的做皇帝,而且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 这话说的程欢又想哭了:“死都死了,记着我干什么?” 他仰着头把眼角的泪逼了回去,抬手粗暴的揉了揉脸:“不然你还是走吧,什么都别承认,要是他还喜欢你,你就好好对他,反正贤王是不会要你了。” 陈荣愣了几息,震惊的看着他:“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都要死了,还能惦记着这些,陈荣无法理解:“你对他的感情为什么能到这种程度……他真的有那么好?” 程欢也不知道怎么说,他不知道轩辕凛哪里好,但就是恨不得把什么都给他。 兴许是人将死的时候,脑子会格外清明,他竟突兀的记起来一句话,自己也不知道说的准确不准确,却还是说了出来:“戏文不是唱……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头一回咬文嚼字,自己也觉得可笑,便没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嘴里忽然就淌出了血,他抬手摸了一把,短暂茫然之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毒发了。 陈荣沉默的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程欢却忽的身体一颤,竟回光返照似的,起身踉踉跄跄的朝门外走,陈荣连忙拦住他:“你现在求救也晚了,程欢,死的体面些吧。” 程欢疯狂摇头:“我不能死在这里。” 陈荣拽着他不许他走,若是程欢不死在大明宫,这事便不能推在轩辕凛身上,也就没有理由说他幡然醒悟,手刃奸佞。 “你再挣扎有什么用?就当是为了皇上。” 程欢五脏六腑都在疼,脚下却仍旧坚定不移的朝外走,力气之大,陈荣竟然拉不住他。 “就是为了他……我才不能……死在这里……” 他想起上回醒来,那无人出入的内殿,无人动过的床榻,透骨阴冷的气息…… 若是他真的死在这大明宫里,以后轩辕凛住哪? 这是皇帝的寝宫,他不能让自己的血洒在这里,不能让轩辕凛在这个地方再有不好的记忆。 他得出去…… 可脚步不听使唤,连抬腿都做不到,被陈荣硬生生拽的翻到在地,他爬不起来,却抓住了陈荣的袖子:“你帮帮我……找个没人的角落……哪里都好……” 陈荣没想到他是这个意思,只要还在大明宫里,哪里角落有什么关系呢? “好,我送你出去。” 程欢的样子太过凄惨,一出主殿门,便被内侍瞧出了不妥,连忙出去喊人。 意识昏沉的人格外重,陈荣背不动程欢,只能半拖半拽,脚下却一滑,两人都摔了出去,程欢彻底没了力气,陈荣努力半晌也没能将他拽起来,干脆也陪着他躺在了雪地里。 “没想到你到底还是死在了我手里……” 程欢的眼珠迟钝的转了转:“什么?” 陈荣一笑:“上回你被赶出宫,是我买凶杀人……不过你命大,没死。” 程欢静默片刻才气若游丝道:“原来……不是……他……” 他心里竟然有一丝庆幸,原来轩辕凛从没想过要杀他…… 他咧开嘴角笑了笑,想对陈荣说一声谢谢,让他临死前不去误会轩辕凛,可嘴唇不过动了动,声音还没发出来,世界就彻底黑了下去。 第120章 夜宴5 林丰拿了大氅,小心翼翼的披在轩辕凛身上:“皇上,天寒地冻,您要保重圣体。” 轩辕凛挥挥手:“下去,朕想自己呆一会。” 可林丰哪里敢走,倒春寒正是厉害的时候,轩辕凛不拿手炉,不披斗篷,就这么站在这雪地里,如何让人放心的下。 林丰偷偷瞧他的手,堂堂九五之尊,手上竟然生了冻疮,这说出去谁能信? 然而朝中不管是宗室还是朝臣,轩辕凛都只与他们谈政事,以往明明十分亲密的轩辕净,如今也屡屡面圣被拒,虽说除夕宴的事,皇帝还没有处置任何人,但谁都瞧的出来,君臣是离了心了。 如今大昌上下,竟无一人能劝得动轩辕凛。 林丰无可奈何,只能站在寒风里等着。 轩辕凛木头似的一动不动,脸上瞧不见表情,林丰只敲了一眼就连忙垂下头,没多久,眼前的地面上,那被披在轩辕凛肩膀上的斗篷就滑了下来。 他连忙抬头,只瞧见轩辕凛抬脚走了,可眼前却并没有路,他是笔直的朝着御花园的假山去的。 “皇上?您这是要去哪?” 轩辕凛不吭声,程欢死后,他看着十分平静,既不发作人,也不曾露出多少悲伤来,只是时常这样木愣愣的戳着,旁人说话,他也并不理会,仿佛没听见一样。 便是连程欢的后事,也没问起过一句,任由贤王去置办了。 众臣都只当是人死如灯灭,轩辕凛终于看开了,心里还颇为高兴了一阵子。 可唯有林丰察觉到了不对劲,轩辕凛人前仍旧那副样子,即便寡言少语了些,可该做的事情一样没落下,可人后,就全然变了幅样子。 可他只是一个奴才,做不得帝王的主,只能眼睁睁看着,寸步不离的护着。 眼见轩辕凛离那假山越来越近,他连忙硬着头皮将人拉住:“皇上,前面没路了。” 没路了? 轩辕凛怔了怔,抬手摸了摸那落满雪的假山,将成团的雪抓在手里,一眨不眨的盯着看。 林丰眼瞧着他的掌心被雪冻得通红,却愣是不肯松手。 他瞧着自己都觉得冷,心里捉摸着回头要去太医院要些治冻伤的药。 那团雪到底还是在轩辕凛手里化了,他僵硬的动了动手指,茫然的看了林丰一眼:“不见了。” 林丰被他的话说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劝他回大明宫休息。 如今大明宫越发冷清,程欢先前死而复生,如今又死,宫里都传他是妖孽,来祸害皇帝的,这大明宫里伺候的宫人便越发警惕小心,便是青天白日里都不见几个人影,更何况这深更半夜。 林丰小心打着灯,不错眼的瞧着轩辕凛,唯恐他这样心不在焉的走路,会不小心摔一跤,然而一路安稳,他们平平安安的到了大明宫。 目送轩辕凛进了主殿,林丰双手合十,对着程欢先前躺过的位置拜了拜:“奴才知道您不是什么妖孽,皇上可没对不起您,您一定要保佑皇上。” 说完他也不敢多留,连忙进了内殿,小太监正兑了水伺候轩辕凛洗漱,他瞥了眼那铜盆里蒸腾的水汽,心里一跳,连忙窜过去,探手一试,这一下却被烫的险些叫出来。 他一巴掌甩在小太监脸上:“要死啊你,这么烫的水怎么用?!要是伤了龙体,你有几条命能陪?!” 小太监忽的跪在地上不停求饶,林丰心里还有气,如今的日子已经够难过了,这些不懂事的奴才还要来添乱,简直糟心。 他还要教训人,冷不丁耳边响起水声,他回头一瞧,是轩辕凛用了那烫死人的水洗了脸。 他瞳孔一缩,连忙凑过来抢下了轩辕凛手里的布巾,却瞧见他的脸已经被热水烫红了,一双手骤冷骤热,竟有些皲裂。 “这是怎么说的……皇上,这么烫的水,您怎么用了?” 轩辕凛盯着那被拿走的布巾看,仿佛上面有什么东西,竟让入了神,隔了几息才极轻微的摇了摇头:“不烫。” 他说完便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林丰不敢再多呆,端了水往外走,等出了宫门,他犹豫着又探了探水温他,烫的他指尖一缩。 他就说,几句话的功夫,那么烫的水,怎么可能就凉了下来……可这样的水,皇上怎么就用了? 林丰心里古怪的很,等内殿没了动静,悄悄走进去收拾了地上的衣裳,随即脸色微微一变,数九寒天,为何他穿的竟是单衣? 林丰抖着手将内殿寻了个遍,竟真的没瞧见棉衣。 这宫里内侍的胆子,竟大到了这个地步?连伺候皇帝都不经心?! 他心里憋着火,将掌管衣饰的内侍喊来,狠狠教训了一顿,小太监被他骂的瑟瑟发抖,结结巴巴的解释:“公公恕罪,奴才就是再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轻慢皇上,是皇上自己说如今的天气不必穿棉衣……奴才怎么敢违抗皇上的话。” 这样冷的天气,不必穿棉衣? 林丰有些懵住了,这话到底是何意? 数九寒天穿着单衣不觉得冷,那么烫的水洗漱也不觉得烫…… 林丰狠狠一颤,觉得要出事了。 他匆匆忙忙进了内殿,瞧见那厚重的垂幔的时候,慌乱的脚步一顿,如今皇上已经睡了即便是不知冷热,也不能大半夜将人吵醒了问诊,还是明日,明日请太医来看看。 林丰心里存着事,也没下去,就靠着柱子睡在了地上,等他一睁眼,周围还黑漆漆的,可沙漏的刻度却提醒他离着天亮不远了,他不敢再睡,瞧瞧内殿,想为轩辕凛备下厚实些的衣裳,可一进去他就是一愣,轩辕凛的鞋不见了。 他还以为是周遭太暗,自己眼花了,没看清楚,连忙弯腰往床榻底下摩挲,竟当真空空如也。 “皇上……皇上……” 林丰惊得浑身一哆嗦,一抬手撩开床帐子,上头果然没有人。 他不敢声张,如今朝廷气氛十分古怪,若是被人知道皇上不见了,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他将主殿里里外外翻了个遍,竟到处都没有人,他脑袋一懵,心道完了,皇帝在眼皮子底下不见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他向上人头难保。 想到这里,他又急又怕,嘴唇哆嗦起来,心里还存了一个念头,人会不会在太极殿呢? 他摸着黑往太极殿去,将地方来来回回翻找了一边,竟也没有,他心道,这回怕是要完了。 “我这命怎么这么苦……熬了那么多年才到御前伺候,这才掌权多久,皇上就不见了……我还不想死啊……” 他抬手摸摸眼泪,心里满是绝望,他这些日子一来一直胆战心惊,唯恐皇帝一时想不开,自尽了,到时候满大明宫的奴才都得跟着陪葬。 可防备了那么久,瞧着人安安稳稳的,没什么想不开的迹象,他心里就松了下来,哪里想到,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他悲从中来,可逃是逃不了的,只能生受着,奴才的命本就都系在主子身上。 他跌跌撞撞回了大明宫,想着收拾些东西,赶紧托人送出去给自己还活着的父母,冷不丁被绊了一下,整个人都摔了出去。 好在雪地柔软,他这一下并没有摔疼,反倒听见有人含糊的哼了一声,他心里一颤,闹,闹鬼了? 这个位置不就是程欢死的那个位置? 林丰又冷又怕,只觉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谁?!” 厚厚的积雪忽的动了一下,林丰瞳孔一缩,忽的反应过来,扑过去,慌慌张张的用手去扒拉那越堆越厚的雪,不多时,轩辕凛的脸在雪地里露出来。 堂堂天子……在自家院子里,被冻死了? 这样的绝望让林丰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明知道于事无补,却还是抱着头失声痛哭起来。 蓦地,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拍了拍他的头:“你哭什么?” 林丰一僵,不可置信的抬头,轩辕凛竟不知何时坐了起来,虽全身冰凉,却真的在说话。 “没,没死?皇上你没死?” 他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僵着身体无措的看着他,最后却还是忍不住哭起来,越哭越是撕心裂肺,轩辕凛没死,他也不用死了,他还能活下去,真好,真好…… 轩辕凛歪着头看他,似乎现在才明白过来他为何是这幅反应,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竟意外的温和:“不必害怕,皇子皆未成年,朕还不到死的时候呢……” 他这辈子只有一个念想,想娶程欢为妻,即便做不到,也总得活下去的……一个人也得活下去的…… 天色隐约亮了一点,轩辕凛抬头看着纷纷扬扬还在落雪的天空,想勾勾嘴角,却发现,脸好像僵住了。 他想站起来,身体也不太听使唤。 好在林丰已经回过神来了,连忙将他扶起来,可他方才大悲大喜,身上没力气,跌跌撞撞几回,才将轩辕凛从雪地里扶起来,声音还在颤抖:“您怎么大半夜跑这里来了?这么厚的雪,这要是冻坏了可怎么办?” 轩辕凛盯着雪地看,那里还留着他身体的轮廓,恍惚间,那轮廓就变成了程欢,他嘴角微微一翘:“他怕冷,朕来陪陪他。” 第121章 斯人1 程欢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眼前黑漆漆的,身下很不平稳,晃晃荡荡的,他以为自己是在船上,他听张尽忠和他讲故事,说人死之后,会过一条忘川河。 喝了孟婆汤就能走奈何桥,不喝的话就只能坐船。 不过张尽忠也说,他们这些残缺的人,即便喝了孟婆汤,也过不去奈何桥,只能坐船。 程欢有点怕,就算做了鬼,可他还是怕鬼,但又有点高兴,不喝孟婆汤,就不会忘了轩辕凛,下辈子如果他能做个女人的话就好了,说不定还能再见着他。 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船是没有顶的,可他坐的这个有。 怀疑一冒头,理智就开始回笼,程欢四处环顾,抬手摸了摸凉丝丝的车厢,还开了车窗往外头瞧了一眼。 短暂的惊愕之后,他狂喜起来,他没死,这里还是人间。 原来陈荣那家伙也没有这么坏……可他这是要去哪里? “停车停车。” 他狂拍车厢,恨不得从车窗里钻出去。 车门被打开,眼前出现了一张十分陌生的脸,程欢不认识他,但对方看着有些凶,体格也很健硕,如果是要打架,自己好像不是对手。 他眼珠转了转,往角落里靠了靠:“你是谁?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车夫没说话,用眼角瞥了一下车厢角落里,程欢跟着看过去,是一个小包裹,里头是银票和碎银子。 “殿下让你别再回来。” 殿下? 程欢有些听不懂,但朝中能喊殿下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和自己稍微熟悉些的,也只有轩辕净了。 是他把自己带出来的?可他怎么知道自己没死? 这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不甚灵光的脑袋迟钝的转了转,忽的想起来,陈荣的确提过,药是在贤王府拿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明白了,但心里很不服气,他既然没死,为什么要走?要是轩辕凛找不到他,肯定要着急了。 但眼前这人好像真的打不过,程欢犹豫片刻,小心翼翼的问他:“我……要是不走……” 车夫摸了摸腰侧的刀柄。 程欢垮了脸,手忙脚乱的关上了车门,马车又走了起来,程欢在这晃晃悠悠里,更加担心起来。 陈荣说他一死,轩辕凛面对的危机局面就会消失,那他现在假死有没有用? 他如果再回去,出现在众人面前,会不会又给轩辕凛带去麻烦,他是不是真的该离开…… 马车在他纠结的时候停了下来,车夫敲了敲车门:“下车,休息。” 程欢眼珠一转,觉得这是个离开的好机会,他连忙将小包袱抓在怀里,抬脚下车,却刚一露面,眼前就糊了白花花一层,他抬手一抓,才发现那是个白色帷帽。 车夫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程欢一缩脖子,僵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他是怕自己被别人看见,惹出麻烦来。 虽然程欢觉得没几个人认识自己,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还是决定配合一下。 而且如果没有人见过他,等他跑的时候也更方便一点。 他一面胆战心惊的打着小算盘,一面亦步亦趋的跟着车夫进了店。 大昌民风开放,便是谎话闺女出门也没有遮脸的,程欢这幅装扮,虽说是为了掩人耳目,却意外的引起了骚乱。 几乎客栈一楼所有在坐的客人都好奇的看了过来,遮的这么严实,不知道帷帽下面的人该有多好看。 车夫明显紧张起来,程欢也紧张起来,死死抱住了小包袱,有点后悔刚才进来之前应该塞进怀里才对,这么多银子,不会被人盯上了吧? 等小二引着他们去了客房,他一进去就将门插死,打开窗户四处瞧,这里不能再呆了,自己的银子被人看上了,而且车夫看起来也凶神恶煞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真的动手了。 他不知道自己眼下该不该回凉京城,但至少要让轩辕凛知道,他还活着。 他就偷偷的回去看一眼,如果轩辕凛忘了他了…… 程欢哆嗦了一下,就算轩辕凛以为他死了,可这才多久啊,不能就忘了吧? 他用力摇了摇头,根本坐不住,满脑子都是轩辕凛忘了他怎么办,连怀里的银子都变得不可爱起来。 他做贼似的趴到门上听了听动静,车夫就住在他隔壁,似乎并没有想要来找他,程欢送了口气,蹑手蹑脚的去开窗,然后探头往外头看,一圈还没瞧完,就对上了车夫面无表情的脸。 程欢立刻缩回了头,很快又意识到自己这举动太过心虚,想让人不怀疑都不行,于是他又硬着头皮将头探了出去,决定如果对方问他,他就凶巴巴的说透透气。 但车夫已经不见了影子,程欢心里一喜,连忙将银子包袱塞进怀里,扒着窗户往外头翻。 天气正冷,程欢落地时不知道用巧劲化解,震得脚底生疼,仿佛密密麻麻的细针戳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来,姿势别扭的往小巷子钻。 他现在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回凉京要走哪个方向,只能凭着感觉乱走,等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程欢已经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只能先找一家小店暂时住下来。 他一夜睡得不安宁,总觉得那车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蹦出来,天还没亮他就一头冷汗的爬了起来,穿戴好衣裳翻窗走了。 他寻了家嘈杂的茶馆吃早饭,缩在角落里头都不敢抬,和店小二打听这里的消息,仿佛是一个叫做丰州的地方,离着凉京城数千里地,程欢呆住了,他不是只睡了一觉吗?怎么就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回去的路该怎么走? 程欢生平头一回离凉京城这么远,远的像是永远都回不去一样。 上次出宫的经历还记忆犹新,他不敢再把脸露出来,带着帷帽又十分显眼,干脆扮成叫花子,一边打听怎么去凉京,一边小心警惕那车夫的影子。 乞丐这一行,年迈的和年幼的,总比年轻力壮的要过活,程欢一连几天没讨到东西,心里也不在意,只是不知道怎么去凉京让他心急如焚。他现在才知道,贤王那药实在厉害,他是足足晕了七八日才清醒过来的。 这和他上次假死截然不同,他那时只在腋下夹了一颗珠子阻断脉象,呼吸弱不可闻都是饭菜里残余毒素的缘故,手段实在粗糙的很。 当时他醒来时被封在冰室里,这次却被送来了这里。 程欢觉得古怪,按理说,就算他死了,轩辕凛也不会让他的尸体离开才对,眼下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不明白,却一日比一日急躁,如何回凉京已经十分困难,到了凉京,如何进宫更是难上加难。 转机出现的时候,是一月将近尾声的时候,朝廷春闱将近,丰州学子纷纷准备赴京科考,程欢大喜过望,每日里在城门口等着学子们出城。 但此去凉京路程迢迢,少不得要遇见些山贼匪患,不少学子都合伙雇佣了镖局护送,程欢只瞧见他们人多,便偷偷跟着,却不想没走多远,便被镖师抓了出来,险些挨上一顿拳脚。 好在学子们心善,只赶他走远些,并未再为难,程欢松了口气,不敢再靠近,只远远的跟着,时间一久,对方倒是不再防备他,偶尔也允许他进一些。 程欢便听见了许多流传出来的凉京的消息,说是先前妖孽作祟,太庙坍塌,皇上也中了邪,总是无缘无故就吐血。 程欢听得胆战心惊,轩辕凛吐血?他身体素来康健,怎么会无缘无故就吐血? 他越发焦躁担忧,恨不得多长两条腿,飞奔回凉京,但路还是得一步一步的走。 等到凉京城的时候,已经过去一月有余,程欢走路走的两条腿都要断了,可心里仍旧高兴,他终于又来了凉京。 可怎么进宫呢? 程欢又愁苦起来,抬手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心想这要是收买宫门的侍卫,能不能成功。 他身上还脏兮兮的,在宫门口犹豫的时候,瞧见一个小内侍想出宫,塞了银子给侍卫,不但没被放出来,反倒被扭着胳膊抓走了,他心里吓了一跳,不敢再冒险,灰溜溜的走了。 但他贼心不死,宫门走不通,便想去角门,皇宫总有运送泔水的车,要是他能躲在里面…… 虽然臭是臭了点,但能见到轩辕凛,就都值得。 但出乎意料的是,角门竟然也被禁卫重重把守着,程欢没见过宫里这么森严的戒备,脑子里便想起那些学子的话,心里一跳,轩辕凛该不会真的吐血吐得很厉害吧?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程欢急的要转圈,冷不丁一只手伸过来,将他捂着嘴拽走了,程欢心里一突,下意识以为是那车夫追来了,可又不敢叫,这凉京城现在对他来说,就是龙潭虎穴,陈荣说过,满朝文武都想他死。 但就这么被逮走他又很不愿意,只好奋力挣扎,身后人的力气比他想的要小的多,捂着嘴的手竟然松开了,程欢一口就咬了上去。 “嘶……小兔崽子!” 第122章 斯人2 这声音听着耳熟,程欢一呆,扭头看过去,竟然是张尽忠。 他惊喜的无以复加,这种时候遇见张尽忠,简直是太好了:“张公公!你怎么在这里!?” 张尽忠又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开口,引着他回了自己的小院子。 他就住在宫外不远处,院落不大,一个丫头打理内务,一个仆役做些粗活,张尽忠将两人都打发下去,拉着程欢坐下,抬手擦了擦他脏兮兮的脸,又将他乱糟糟的头发撩上去,还没开始说话,眼眶鲜红了。 “你个小兔崽子,死就死了,非要活过来,还再死一回,我这把年纪,还能让你折腾几回?!” 程欢被他骂的有点心虚,又很愧疚,想安慰他两句,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讪讪道歉。 张尽忠摸了摸眼睛,又抬起头来看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我刚才还以为是眼花了……这两回是怎么回事?” 程欢挠挠头:“上回我自己折腾的,想着就这么出宫的……没想到被放在冰室里,被冻醒了,这会……” 他脸色暗了一下:“是陈荣,他说我不死,皇上就会有麻烦,我就喝了毒酒,没想到也不是能毒死人的药,我是从丰州一路走回来的。” 他脱了鞋子给张尽忠看自己的脚,水泡被磨起来又被磨破,已经结了一层坚硬的死皮。 张尽忠心疼的摸了摸,让人打了热水来给他沐浴:“这事我也说不得谁对谁错,皇上天纵英才,若你不喝那酒,事情必然也能平息,只是你喝了眼下的局面就更和缓些……你如今打算怎么办?” 他其实猜到了,程欢既然回来,还在宫门口徘徊,必然是要回去的。 程欢果然道:“我想回去看看他……我听说太庙坍塌是什么妖魔作祟,皇上被牵连,吐血了。” 虽说许久不见,还经历了两遭生离死别,可张尽忠听他这话还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敲他的脑门:“你这个脑袋,摆设吗?” 程欢捂着头躲开,见他越发年迈,两鬓不见黑发,心里一酸,半推半就的让他收拾了一顿,哼哼唧唧的捂着额头喊疼。 仆役送了热水上来,张尽忠挽了袖子给程欢擦背,程欢想和他面对面说话,不老实的扭来扭曲,被拍了一巴掌后脑勺才消停下来,唉声叹气道:“公公,我看宫门好多人……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我送进去?” 张尽忠沉默着没吭声,程欢没意识到他在纠结,一连声的催他,气的张尽忠抬手又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小兔崽子,催什么催?你可想清楚了,眼下春闱在即,不止宫里戒严,连凉京城也要戒严了,这会进了宫,再想出来可就难了。” 这凉京城,现在对程欢而言,说是龙潭虎须,可是半分也不夸张。 然而程欢毫无畏惧:“那我就不出来了。” 张尽忠气的抬起手,很想再给他一巴掌,却到底没下去手,儿大不中留,何况程欢从以前开始,便满心满眼都是轩辕凛,别说旁人,便是连他自己个都看不进去。 这答案,他早就猜到了。 “那你先休息两日,我去打点打点。” 程欢一喜,从浴桶里站起来抱着张尽忠狠狠亲了他一口:“公公你真厉害。” 张尽忠被他扑了满身水,连忙将他摁进浴桶里,自己颤巍巍的去换了衣裳:“你如今不好露面,这两日千万安生呆着,这宅子里的两个下人你也不许见,等打点好了我就送你进去。” 程欢乖巧的点头,张尽忠摇摇头走了出去。 他心里着实不愿意程欢再回去,可也惦记轩辕凛如今的情形,他先前想入宫求见,却被贤王挡了回来,只好干巴巴的惦记着。 如今程欢回来,不管是福是祸,他总得为这两个孩子做点什么,别的不说,他在宫里呆了一辈子,总还有点人脉关系,送个人进宫,不是大事。 两天后,张尽忠将换了内侍衣裳的程欢送到了角门处,嘱咐他:“宫里戒严,能不能见到皇上就看运气了,你且先在太极殿落脚,千万不要被旁人瞧见。” 程欢点头,不多时,穿着掌事服制的年轻内侍走了出来,一句话没说,只朝张尽忠一弯腰,而后转身就走。 张尽忠推了程欢一把:“去吧,万事小心。” 程欢朝他摆摆手,亦步亦趋的跟在那掌事太监身后,两人一句话没说,程欢被嘱咐过,说他眼下是个烫手山芋,不说话对谁都好,便一路上都老老实实的闭着嘴。 好在宫里如今虽然戒严,却因为没有主子,而少了许多事,只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几个奶娘又在哄逗小皇子和公主,程欢忍不住瞥了一眼。 长公主忽然咿咿呀呀的喊起来:“辰皇……” 程欢唬了一跳,连忙垂下头,加快脚步走远了,身后奶娘捂住了长公主的嘴:“不可乱说,那可是个……” 长公主听话的闭了嘴,眼睛却一直看着这边。明明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可程欢却总觉得她的视线十分有存在感,像是在问他为什么不理会自己。 程欢抹了把额头,眼见着太极殿近在眼前,他才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高兴早了,因为这里的人并不少。 郎缺不在,却仍旧里里外外全是侍卫,程欢一僵,吓得几乎不会走路了,前面那掌事太监回头看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他跟着自己,不要落下。 随后旁边的栖鸾阁里便乌压压出来一群内侍,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规规矩矩的跟在两人身后。 程欢心道这么多人,自己应该能混进去,便一咬牙,死死低着头跟着他往前,在离着宫门两三丈远的时候被拦了下来。 “干什么?” 掌事太监弯腰行了礼:“开春了,正是蛇虫鼠蚁出没的时候,奴才们奉命来清理。” 侍卫看了看工具,检查了一番便放了行。程欢抬脚迈进太极殿大门的时候,只听见自己心脏砰砰乱跳。 掌事太监吩咐:“你们几个去主殿,你们几个去西偏殿,你们几个跟我去东偏殿。” 程欢连忙低头含胸,跟着旁人一起喊是。 除虫的差事程欢不会做,跟着瞎忙活了好一会,听见掌事太监说好了,便悄悄溜走了,藏在了柜子里,等外头的人走。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素来安静的太极殿忽的吵闹起来,程欢偷偷从柜子里出来,在门上戳了个洞朝外看,瞧见一群人打着灯进来,为首一人穿着明晃晃的龙袍,十分显眼。 程欢心里一喜,轩辕凛怎么来了这里? 这是不是说,老天也觉得他们俩该在一起!? 程欢欢喜的心脏扑通乱跳,却不敢出去,憋得自己身上哪里都不舒服,一层一层的酥麻波浪一样在身上翻滚,他不自觉哆嗦了一下,靠在门板上发呆,他现在要考虑两个问题。 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得去主殿,去哪里弄点东西吃。 早知道轩辕凛会来这里,他应该躲去主殿的小祠堂才对,那里有贡品,还方便找人。 他之前怎么没想到这茬呢…… 程欢后悔的捶足顿胸,眼瞅着天色越来越暗,他摸了摸咕噜噜叫的肚子,试探着去推门。 然而他只开了一条小缝,门就“砰”的开了,程欢猝不及防,被门板上的力道弹了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团肉钝钝的疼起来。 他有点火了,但火苗还没窜起来,他就意识到了更严峻的问题,他好像被发现了…… 程欢额头冒出了冷汗,眼前的门却又被合上了。 “怎的这样不小心?” 眼前人伸手来扶他,那双手上几乎满是伤痕,有冻疮,有裂口,还有烫出来的水泡,程欢从未见过一双手如此可怕。 他一瞬间生出来的想法,竟是往后退了退。 那只手便收了回去:“是难看了些,朕会按时涂药的。” 朕? 程欢一呆,不可置信的抬头去看,竟真的是轩辕凛。 他怎么会忽然来偏殿?而且那只手是怎么回事? 他大惊大喜,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先在乎哪件事,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事情,为什么自己在这里,轩辕凛一点都不吃惊? “你……”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为什么,一见轩辕凛,心里就莫名的难过,说不出由头,却堵得胸口喘不上气来。 轩辕凛到底还是把他拉了起来,却只看着他不说话,忽而视线一转,他看着空荡荡床榻道:“不要把头盖起来。” 然后他便丢开程欢的手,抬脚去了床榻边上,将好好叠着的被子抖开,往下扯了扯,仿佛那里真的有人一样。 程欢呆了呆:“你在干什么?” 轩辕凛被他问得一怔,扭过头来看他,又回头看看床榻,无奈的笑了笑:“你不要到处跑。” 程欢张了张嘴,忽然间就说不出话来了,他一直站在这里,刚才轩辕凛看见的是谁? “你怎么了?你刚才看见谁了?” 轩辕凛眼睛微微一闪,很快露出愉悦的笑容来:“你今天怎么肯说这么多话?” “我……” 程欢怔怔的看着他,他再不聪明,也察觉到轩辕凛不对劲了。 外头忽的有人敲门,程欢被唬的一哆嗦,轩辕凛抬手抱住他:“别怕,他们都看不见你。” 程欢彻底愣住了,轩辕凛以为他是鬼? 如果他把看见的自己当成鬼,那他这幅习以为常的样子,以前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第123章 斯人3 “朕今日有很多事要做,要走了,你不要乱跑,晚上朕去找你。” 程欢愣愣的看着他走远,看着他开了门又关上门,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门后,完全回不过神来。 轩辕凛怎么了? 手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伤?他不是皇帝吗?为什么还会受伤?他的眼睛是不是除了问题,还是这太极殿真的在闹鬼? 程欢想不明白,只好盼着轩辕凛晚上真的来找自己,然而他等啊等,一直没等到人,外头倒是吵闹起来,是林丰没找到人,正在训斥小太监:“怎么告诉你们的?晚上要把门锁好,你们没长耳朵吗?!” 然而话是这么说,皇帝的话,谁敢违背? 林丰只好急匆匆往大明宫去,他没想到,换了地方住,竟然还是会发生这种事。 程欢直觉是轩辕凛出事了,虽然担心自己露面会惹麻烦,可他想着轩辕凛的那双手,实在忍不住,还是偷偷跟了出去。 却见林丰笔直的朝着大明宫去了。 轩辕凛还是住在大明宫?难道今天来太极殿只是凑巧? 他心里又着急又困惑,干脆抄近路去了大明宫,大明宫里却一片漆黑,不管是主殿偏殿还是院子,都没有点灯。 程欢呆了呆,这样子,不像是有人住的啊…… 轩辕凛真的在这? 他远远听见林丰在催促小太监快些,看样子是真的朝这里来的,他犹豫片刻,还是抬脚进了宫门,却是一进门瞳孔就是一缩。 他看见轩辕凛就躺在雪地里,大雪纷纷扬扬落下,轩辕凛便微微拱起身体,仿佛怀里在抱着人,他在为他遮雪。 程欢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不是说晚上去找他吗?为什么要在这种天气里,睡在雪地上…… 然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甚至连抬脚都变得十分困难,他几乎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走不到轩辕凛身边。 可他到底还是连滚带爬的到了轩辕凛身边,伸手去拽他:“别,别躺在这儿……你起来,你起来……” 轩辕凛顿了顿,翻身平躺在地上,他瞧见了上面程欢的脸,抬手轻轻碰了碰。 那指尖那么凉,比那一天的冰室还要凉,凉的程欢全身都颤抖起来:“你不要躺在这里,会生病的,你起来,你起来,你起来!” 他拽不动轩辕凛,眼泪却一颗颗的砸下来,砸的轩辕凛的表情慢慢僵住了,他接住程欢的眼泪,看着那滴水在掌心慢慢结成冰,脸上写满了茫然:“程欢……你为什么要哭?” 程欢说不出话来,无意识的念叨着你起来。 轩辕凛垂下眼睛:“你不想让朕陪你?” 程欢摇头,见拽不动轩辕凛,便去刨周围的雪,那双手却又被抓住了,轩辕凛用自己更凉的掌心握了握他的指尖:“朕走便是。” 他显然来了不少时候,身体已然僵硬了,动作十分迟钝,程欢连忙扶住他,搀着他往外走,然而刚到门口,轩辕凛的动作就顿住了,他扭过头来看着地面留下的人形轮廓。 程欢躺在上面,七窍慢慢的淌出血来,轩辕凛知道,他这是不高兴了。 轩辕凛抬手揉揉额角:“你要朕怎样?不许朕留也不许朕走。” 程欢一呆,又来了,另一个他看不见的程欢又来了。 他跳起来,拦住轩辕凛的视线:“别看,别看……你别看。” 轩辕凛怔怔的看着他,抬手碰了碰他的眼角,又去看雪地,额角一跳,眉头紧紧的拧起来,疼痛突如其来,他猝不及防,一时没忍住哼了一声,拳头一握,冻僵的手背上便又裂开了一道口子。 程欢连忙抓住他的手,看着那伤口手足无措。 轩辕凛忽然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程欢……别这么狠心,朕知道是假的,别提醒朕……朕如今,也只剩了这一个念想,别拿走……” 他身体一晃,一头栽在程欢身上。 程欢怔怔的抱住他,他走的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了声,为什么轩辕凛会变成这样。 他也回头,去看雪地里那个轩辕凛躺出来的人形轮廓,脸色变得狰狞起来:“不管你是谁,别再伤害他,不许伤害他!” 他将轩辕凛背在身上,疯了似的冲进雪地里,将周遭的雪踩踏的乱七八糟:“不许再出现,你要再来,我就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一阵发泄,程欢精疲力竭,咬着牙拖着轩辕凛站起来,一抬头却瞧见林丰带着几个内侍戳在宫门口,脸色被雪地反射的月光照的十分苍白。 程欢咬了咬牙,没说话,只是托着轩辕凛的手紧了紧:“我送他回去。” 内侍张了张嘴,一声尖叫破口而出:“闹,闹鬼了!” 林丰反手一巴掌打过去:“闭上你的嘴!” 他不敢看程欢,却还是让开了路:“您来,奴才宣了太医在太极殿候着。” 程欢其实没怎么有力气,可他不能放下轩辕凛,不能让他再躺在雪地里,不能让他再露出那样的神情来。 他明明该是顶天立地,无所畏惧的人,为什么会一手的伤,为什么会用那么卑微的语气说话。 不应该的,不应该的…… 他吃力的将人送回了太极殿,心里知道,自己应该很快就会被抓起来了,可现在还有什么比轩辕凛更重要呢? 他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人,此时才瞧见他竟然完全变了副样子,虽然收拾的干净,却由内而外透着股腐朽的气息。 他到底在雪地里呆了多久?如果没有人发现,他会不会,就这么死了? 程欢浑身一颤,因为后怕,身体止不住颤抖起来,寒意一圈一圈波浪似的从头顶游走全身,他不得不蜷缩起身体来,咬着牙让自己稍微冷静一些。 林丰在外头提醒他:“太医来诊脉了?” 程欢躲在了屏风后头,没多久林丰带了人进来,程欢听不懂太医说的话,但知道情形很不好,比自己当初还不好。 为什么会这样…… 太医一走,程欢就冲了出来,他抓着林丰的衣领,凶狠的瞪着他:“你们怎么伺候他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丰看着他,忽然一抬手推开了他:“你有什么资格质问过?你是死了,一死百了,我们怎么办?谁想让皇上出事?他要是出事,这满宫里的人,谁能活着?!” 程欢呆了呆,看着轩辕凛满脸悲哀。 林丰整了整衣裳:“我先前以为皇上是癔症了,现在才知道,你是死了都不放过他。” 程欢摇头,无力的辩解:“我没有,我没想他出事……我怎么会想让他出事?” 林丰笑了一声,盘腿坐在了地上:“程公公,您这一死,咱们大明宫这些人,都得陪葬了。” 混乱的脑子被这话刺的稍微清醒了一些:“你什么意思?他这样……都是,因为我?” 林丰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看看皇上身上吧。” 程欢只看他的手便已经难过的要喘不上气来,现在听林丰这么一说,只怕是身上更不好,还没看,心口已经揪疼了起来。 他伸着手,僵了半天,才颤巍巍的去解轩辕凛的衣带。 轩辕凛不管是后背还是前胸,竟全都是深紫色,还带着黑色的伤口,一眼看去,简直触目惊心。程欢想碰一碰都下不去手,他竟真的在他身上找不到一寸好皮肤。 “为什么会这样……” 林丰哀切的叹了口气:“这样的天气,整日睡在雪地里,谁能受得了?偏皇上如今,不知冷热,连衣裳都不知道穿厚些……奴才这话说得大不敬,可这么下去,谁能受得了,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程欢看不得轩辕凛身上的伤,连忙将衣服给他穿戴好,迟钝的反应过来林丰的话:“不知冷热?” 林丰看起来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大约是觉得见鬼这事都有了,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这事只有奴才晓得,你瞧皇上那手……他竟敢用开水洗漱,这才几日,奴才这头上,都出白头发了……” 若只是如此便罢了,偏轩辕凛自己不知冷热,又对诸事都十分漠然,半分都不肯花心思。 冷水也就罢了,开水那样大的水汽,他竟也瞧不见。 程欢抖着手去碰轩辕凛的手,因着方才又被冻了一会,此时看起来越发触目惊心,程欢只敢捧着,半分也不敢用力。 “我是……想他好的……” 林丰倒是没怀疑这句话,程欢对轩辕凛的心思,他都看在眼里的,只是—— “死都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您老就发发慈悲,投胎去吧,别整日围着皇上转悠了,您今日要是不现身,只怕满宫里都以为皇上是发癔症了。” 程欢顿了顿:“我不是鬼。” 林丰一呆,程欢苦笑道:“我也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 林丰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凑过来抓着程欢的手探他的脉搏,摸他的体温,随即脸色一变,转身匆匆走了。 程欢想,他大约是去喊人来抓自己了,可轩辕凛这幅样子,他实在放心不下,要怎么才能逃过去呢? 他一筹莫展。 林丰又匆匆走了回来,抬手合上了门:“奴才将瞧见您的人都压起来了……你真的活着?” 程欢意外的看着他,一时又惊喜又感激:“谢谢你。” 林丰抬手捂住眼睛,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单音节,说话声音都抖起来:“是奴才该谢谢您才是……总算还是有条活路的。” 第124章 斯人4 轩辕凛一觉醒来,脑袋便疼,不过他已然习惯了,如今身上处处都疼,反倒不觉得疼了。 只是瞧见程欢靠在床头睡着,还是怔了怔,有些惊喜,他还以为程欢不肯出现了。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穿戴好了衣裳,抱着程欢便出了门,但外头寒风一吹,程欢就醒了过来。 他看着轩辕凛的脸,眼睛一亮:“你醒了?” 轩辕凛微微颔首,脚下仍旧不停,程欢看着方向,仿佛是去大明宫的路,心里一跳:“这是干什么去?” 轩辕凛有些奇怪的看着他:“你每日里都只肯睡在大明宫里,朕送你过去。” 大明宫的雪地里? 程欢浑身一颤,连忙从轩辕凛身上跳下来,疯狂摇头:“不,不不不,我习惯改了,想睡暖和的屋子和床。” 轩辕凛一怔:“你不必迁就朕,朕也不冷。” 程欢摸了摸他身上的衣裳,竟果真只是单衣,他脸色黑了黑,拉着他回了太极殿,翻出棉衣来给他换上。 轩辕凛只看着他,瞧见他拿着衣裳出来,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了:“你……” 程欢只当他不肯穿,态度坚定的摇了摇头:“必须穿。” 轩辕凛便不说话了,只看着他,看他十指灵活的为自己系上衣带和腰带,梳好发髻,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这世界疯了……程欢怎么可能为他更衣? 他浑浑噩噩出了太极殿,手死死抓着棉袍的袖子。 “林丰……” 他开口,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也不管林丰应没应声,自顾自问了下去:“你刚才……可看见了什么?” 林丰知晓此事难以置信,他又何尝不是夜半惊醒数回,去看程欢是不是真的活着。 “回皇上,昨夜便是程公公将您背回太极殿的……他应当是真的没死……” 没死…… 轩辕凛呢喃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却懵了,竟有些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程欢没死,程欢没死…… 程欢没死。 他明明是该高兴的,可却忽然忘了高兴该是什么样子,是笑吧,怎么笑呢? 他坐在銮驾上,看着周遭被大雪淹没的景色,看着看着,脑海里便如同这世界一般,也一片空白了。 程欢没死啊…… 那他便不必再造一个念想出来了…… “你要抛弃我吗?” 程欢忽然问他,轩辕凛身体一僵,循着声音看过去,竟满宫里都是程欢的影子,他们躺在雪地里,脸上都是血,哀哀切切的看着他。 轩辕凛坐直了身体,瞧着那些程欢一步步朝他爬过来,看着他们的手插进自己的胸口,然后剧烈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他闷哼一声,死死抓着銮驾的扶手,嘴角却还是溢出了血迹。 林丰察觉到不对劲,连忙喊停,胆战心惊的看着他:“皇上,您怎么了?” 轩辕凛擦了擦嘴角,一低头,看见那流着血的程欢还在自己身上,那双手还插在他心口里。 “无碍,走吧。” 銮驾便又走了起来,他看着一波波爬过来的程欢,抬手摸了摸胸前那个的头,而后轻轻摇头:“他回来了,朕自然就不要你们了。” 胸前的程欢愣了愣,慢慢抽出手,凑过来想亲他,轩辕凛侧头躲开了,假的程欢他不要了。 但对方不肯放弃,亲不到他便用手捧住了他的脸:“你甩不掉的,我们还会回来的……” 轩辕凛闭上眼睛,靠在身后的椅背上,他想没关系的,程欢回来了,就总会好的。 然而等他到大殿的时候,仍旧满目的程欢,他们在龙椅上,在柱子上,也在朝臣身上。 轩辕凛看着他们,竟有一瞬间,忘了程欢真正的样子。他嘴角本就没擦干净的血迹很快又鲜艳起来。 群臣一乱,轩辕净顾不得尊卑,冲上来抓着他伤痕累累的手,心疼的身体发颤:“怎么会吐血……你的手,怎么会伤成这样?林丰!狗奴才,竟将人伺候成这样!” 林丰无力辩白,伏地认罪。 轩辕凛抬了抬手:“你们别吵。” 隔了几息,他又看向轩辕净,像是才看见他在这里,眼底闪过一丝茫然,而后问群臣:“可有要事启奏?” 他这幅样子,朝臣哪里还敢烦他,朝会很快便散了,但轩辕凛坐着不动,仍旧看着满大殿的程欢。 轩辕净迟疑片刻,还是走了回来,他不敢碰轩辕凛,却满脸都写着后悔:“臣今日才知追悔莫及……皇上,程欢他其实没死,臣这就安排选秀,让他混入其中,名正言顺的入宫。” 轩辕凛却始终没看他,眼睛仍旧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待他说完,忽的起身走了下去,一步步朝殿外去。 外头寒风呼啸,大雪已经接连下了几日,此时越发汹涌,轩辕净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被风雪遮掩,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却见他越走越远,宫门已经近在眼前了,他连忙拉住他:“皇上,你要去哪里?” 轩辕凛看了看四周仍旧跟着他的程欢,微微一顿,小声道:“朕要去太庙。” 去太庙? 莫不是因为太庙坍塌的事,终于想起来要去请罪了? 可他如今的身体,怎么能跪得了太庙。 “你我血脉兄弟,臣代皇上去请罪。” 轩辕凛眉头微微一皱:“朕哪里有罪?” 轩辕净被问得愣住了,既然自认无错,为何要去太庙? “朕要去静心,身为帝王,朕的心太乱了。” 便是要去,也不必非在这时候,轩辕净想拦他,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只好一路跟着,眼睁睁看着他一路走进了太庙。 这一呆就是三天。 作者P.S 喜欢小说的欢迎访问:宅阅读 在浏览器中输入:ZHAIYUEDU.TOP 轩辕净几乎以为他出不来了,耳朵几乎贴在了门板上,却半分动静都听不见,他急的团团转,恨不能直接闯进去,却被侍卫拦住了,只能继续等着。 等那扇大门终于被打开的时候,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多谢祖宗保佑,你平安无事出来了。” 轩辕凛抬头看了看天,大雪不知哪一日停的,今日的阳光好的很,竟有些晃眼,他抬手遮了遮,本想让自己看的更久些,却不想这一遮,眼前就黑了下来。 耳边响起轩辕净的惊呼声,轩辕凛的心却十分平静,他知道,自己死不了的。 可情况比他想象的要严重的多,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程欢仍旧如同上次醒来的时候那样,靠在床头不安稳的睡着,不同的是,这次他们在大明宫。 轩辕凛探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温热的,细腻的,如此鲜活。 “林丰。” 林丰连忙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惊喜,话还没说,眼圈先红了:“您醒了?太医……” “不必,送他去太极殿,告诉他,朕不想见他。” 林丰一呆,完全没想到他醒来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不想见程欢? 先前那副样子,怎么会不想见他呢? 林丰想劝一句,却见轩辕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他这回亏损的厉害,脸色仍旧白惨惨的,虽看人的时候仍旧威慑凛凛,可一闭上眼睛,病态便浮了上来,瞧着让人不忍。 林丰心里叹了口气,知道他这么做,必然是有理由的,若换成是他,喜欢了一个人,这个人动不动便要出事,只怕早就受不住了。 “是,奴才这就去。” 他怕程欢半路醒过来,又要闹腾,如今满宫里都知道他不是寻常人,真要闹起来,怕是谁都扛不住,便干脆点了烟熏了熏,瞧见程欢眉宇间的眉头散开了,才命人将他塞进软轿里,一路送去了太极殿。 他本以为日子能稍微安生些,可轩辕凛醒来的第二日,明明走路还不利索,却仍旧开了早朝。 林丰没法子,只能小心翼翼的跟着。 轩辕凛虽是大病了一场,可气势越发锋利威严,宛如一柄震天利器,唬的人胆寒,便是只被瞧一眼,也觉得两股战战。 因而今日早朝,便越发安静。 轩辕凛轻轻敲了敲龙椅上狰狞的龙首,明明是细微的动静,群臣却齐齐一颤,本就安静的大殿,越发针落可闻。 “传大宗正令。” 他忽然开口,莫说群臣,便是林丰也被唬的一哆嗦,迟钝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连忙命人去传话。 大宗正府管辖宫妃礼制,先前元妃豫嫔出事,都是在大宗正府受审,而后记录入册,一句话概括,这地方管辖的事情与前朝几乎毫无联系,此时轩辕凛传召,众臣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同时被治罪了的两位宫妃。 陆胡二人对视一眼,神情都惊疑不定起来, 大宗正令头发花白,却没有胡须,这幅样子一瞧便能看出身份来,是个阉人。 轩辕凛看众人神情,知晓这是认得此人,便不再废话,他今日虽撑着来早朝,可精神着实不济,只语气冷冷淡淡,听不出半分虚弱来:“朕立后之心不死,众位爱卿,可有谁要死谏?” 他歪了歪身子,抬手撑着头,居高临下的看着群臣。 众臣只觉他的目光像极了刀剑斧钺,看得人身上生疼,面面相觑,皆是一声不吭,陆胡二人都被贬到了丰州,没了领头羊,群臣也就没了底气。 轩辕凛揉揉额角,有气无力的抬手,指了指大殿内的盘龙柱:“触死于此处者,朕赏万金。” 仍旧无人敢言语。 轩辕凛身体轻轻一晃,险些自龙椅上栽下去,林丰看得胆战心惊,张着胳膊护着,唯恐他再伤着,轩辕凛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眼睛一一扫过群臣,眼神缓和了些:“看来,众爱卿并无异议。” 大理寺卿壮着胆子上前:“臣斗胆,敢问皇上,何人为后?” 其实他也晓得,如今皇后的位置,是皇帝和群臣拉锯的工具,只要如皇帝所愿立了后,这朝堂日后,便无人再敢挑衅帝王权威。 轩辕凛摸了摸扶手上的龙首,没理会他的话,反倒看着大宗正令:“朕看礼部着实忙碌了些,往后,封后事宜便从礼部移交至大宗正府。” 第125章 尾声1 “陈荣在何处?” 轩辕凛读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脏剧烈的疼了一下,因果循环,一步错,步步错,他此时想来,竟半分也怪不得旁人。 林丰偷偷觑了他一眼,语气十分谨慎:“回皇上,人被关在大理寺,郎统领亲自抓了人送去的。” 郎缺做的倒算是妥帖,轩辕凛却没心思此时理会他,说话的语气越发微弱:“去瞧瞧吧。” 他有些话想问问陈荣,虽然他多多少少都猜到了,可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程欢…… 大理寺地牢阴森,大约是郎缺特意交代过,陈荣被关在最里面,半分阳光也无,全靠着火把照明,可火把也不是整日亮着,只有人来的时候才会被点着。 因而这里大部分时候,都是黑暗的。 被关了这么久,陈荣都要忘了眼睛的用处了,每日里浑浑噩噩,无人理会,无人问津,轩辕净来看过他一回,他却不想和他说话了,他怕连累他,也怕说了什么惹得他再不肯来了。 可即便他什么都没说,轩辕净也还是没再来。 因为轩辕凛的不对劲很明显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几乎每日都在宫里,自然无暇再来看顾陈荣。 这地牢里,也就许久都没有火光出现了。 因而当那光亮出现的时候,陈荣被晃得睁不开眼睛,眼泪不停的从眼角流出来,他不得不重新闭上,心里却有些难过,轩辕净难得来一次,他竟然也没办法看他一眼。 “将火把拿远些。” 忽然有人开口,陈荣一僵,这是轩辕凛的声音。 他震惊的睁开眼睛,虽然仍旧在流眼泪,却因为光源离得远了,勉强能视物了。 “你……” 因为震惊,他声音有些变调,既畏惧又恐慌,但随后的话就成了释然:“……你终于来了啊。” 他怕死,可还想着自己的身份,不想给读书人丢脸,因而用尽了力气,维持住了平静。 “是我自己想要博一个名声,才给他喝了毒酒,与他人无关,你要杀要剐,都随意。” “皇上?皇上!臣冤枉,放臣出去吧……” 轩辕凛没开口,这死牢里别的犯人却已经吵闹了起来,陈荣往日只靠着他们的吵闹才能在这漆黑一片里坚持活着,当时心里很感激,眼下却又厌恶起来,觉得这些人实在丢人了些。 既入了死牢,自然再无生还的可能,何必如此狼狈? “原来这里,如此热闹,倒是委屈了……你一个读书人。” 他这话一断三折,夹杂着越发剧烈的喘气声,林丰只听得胆战心惊,却又不敢催,只得匆匆去寻了狱卒,命人将其余犯人都换了地方关押。 陈荣心里一颤,对往后的日子恐惧起来,若是这地方没了旁人,又没了光亮动静……他会变成什么样? “不……” 轩辕凛垂下眼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陈荣从他的神情里看出来一丝冷漠,瞬间懂了,自己以后会怎么样,乃至于是生是死,他都不在乎。 “朕问你,程欢为何会喝你的毒酒?” 陈荣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有隐瞒,如实说了。 轩辕凛在黑暗里沉默下来,许久才长叹一声:“果然如此……真是如此。” 他身体微微一慌,扶着牢房的栏杆才站稳了,林丰匆匆赶过来扶住他,小心翼翼的举着灯照明,引着他朝外走。 陈荣眼见那亮光消失,失声尖叫起来:“皇上,皇上……你杀了我吧,是我杀了程欢,你杀了我吧!” 他若此次不死,如何还能与轩辕净扯上关系,既然此生无望与他携手,那至少……要让他记住自己一辈子,他要轩辕净记住,自己是为他而死,不管往后他身边的人是谁,都不能抹掉自己的存在。 他有些癫狂的摇晃着铁栏杆,声嘶力竭的哭喊轩辕凛的名字,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冷硬的脚步声。 陈荣又惊又惧,脑子却空了,他竟想不出有什么能激怒轩辕凛,让他动杀心……忽的他眼睛一亮,拍打着栏杆喊道:“我杀了他两回,你不杀我怎么替他报仇!” 脚步声停了,轩辕凛的声音响起来:“两,回?” “是,上回他出宫,我也雇人杀了他一回,他一直以为是你!” 轩辕凛许久没说话,陈荣等的胆战心惊,忍不住想开口,让他杀了自己,但死亡的恐惧,却让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就这迟疑的一瞬间,轩辕凛开口了:“既如此……你更该好好活着了……” 毕竟,朕也这么活过来的。 …… 程欢一觉醒来,瞧见这是太极殿的时候,一瞬间甚至以为是很久很久之前,后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门外守着个小太监,瞧见程欢出来,还有些畏惧,毕竟是两次死而复生的人,总是让人心生畏惧的。 “您,您醒了?” 他畏畏缩缩的往后退了一步,硬着头皮传话:“皇上说,他现在不想见您。” 程欢一呆,抬手揉了揉耳朵:“你是不是听错了?他不想见我?” 轩辕凛怎么会不想见自己? 他很快意识到这话里的意思,心里一喜:“你是说他醒了?他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 小太监只是被派来传话的,并没见过轩辕凛,因此只能摇头:“奴才也不晓得,不过听说今日早朝了,皇上是天子,自有天佑,想必是无碍的。” 程欢松了口气,随即愁苦起来,轩辕凛为何不肯见他? 想起轩辕凛那副虚弱的样子,程欢的心又揪了起来,他现在怎么样了,身上的伤有没有好一点……那样的冻伤最是难办,伤着的时候疼,要愈合的时候,就又疼又痒,实在是世上最磨人的伤了。 竟然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程欢心里怨林丰,可也知道事情归根结底还是轩辕凛自己做的,于是这份怨怪慢慢生长,不受他控制的爬到了轩辕凛身上。 他怎么能让自己这么难受呢? 那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他叹了口气,见小太监紧张兮兮的盯着自己,便挥了挥手:“我没想出去,你不用紧张……我不见皇上,总能见林丰吧?” 林丰虽说不是大总管,可一直做着大总管的事,掌着大总管的权,是小太监只能仰望的存在,此时听程欢毫不在意的提起他的名字,心里畏惧更甚。 “奴才不敢说,只能去传个话,您稍后。” 程欢点头,坐在门口看着外头。 这次不同以往,他虽然也是被送到了太极殿,门外却并没有禁军守着,程欢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但对方现在那么虚弱,他不想做任何会让他生气的事,那就在这里,老实等着吧。 小半个时辰后小太监才回来,林丰却并不见影子,程欢怔了怔,失望的叹了口气:“他不肯来?” 小太监连忙摇头:“林公公说了,您要见他,他不敢不来,只是皇上圣体虚弱,他着实走不开,请您见谅。” 原来是在照顾轩辕凛,程欢就不好生气了:“那等他有时间再过来吧。” 他转身往里面走,小太监却又追了上来,小声道:“林公公有句话要奴才带过来。” 程欢点点头,心里觉得大概是不希望自己记恨他之类的话,便点了点头:“你说。”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声音更小了些:“林公公说,皇上不见您,是因为您做错了事,您要是知道哪错了,皇上自然就会见您了。” 他做错了事? 程欢满脸茫然,他这些天一直呆在大明宫照顾轩辕凛,连门都没出,哪里做错了? 小太监说完话就退了出去,并不敢和他多待。程欢没心思理会他,脑子里被这个问题占满了,有些愁苦的坐了下来。 他做错的……会不会是不该被别人看见他? 可他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想到的是不是对的呢? 他爬起来进了内殿,在桌案上看见了纸笔,用了一群错别字简单说了自己想说的话,然后递给小太监,让他给轩辕凛送去。 小太监很快回来,也带来了轩辕凛的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不对。 程欢不死心,抓着纸条一口气乱七八糟写了个遍,但小太监带回来的纸条,始终是那两个字,不对。 程欢叹了口气,将一堆纸条摊开摆在桌面上——不对,不对,不对……如果这些都不对,他是真的想不到了,明明已经病得那么厉害了,为什么还为这种事费神? 觉得他做错了,罚他就是了…… 程欢一想起他那一身的伤,就心疼的直皱眉,坐不住也躺不下,总觉得自身上也又疼又痒了起来。 “真是的……只知道说我错了,怎么不想想自己把自己折腾成那样,也不对吗……” 他嘟哝一句,脑海里忽的灵光一闪,又隐约觉得不对,他都是为了轩辕凛啊,怎么能算是错呢? 他是天子啊,为了他不管付出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吧?半点都和错搭不上关系。 程欢愁苦的在床榻上打滚,夜半三更也睡不着,他怕轩辕凛又跑去睡雪地,急的额头直冒汗。 外头却忽的想起脚步声,他心里一喜,连忙爬起来去看,却瞧见林丰正往里走。 “是你啊。” 程欢有些失望,但好歹能问问轩辕凛的近况,聊胜于无。 “他怎么样了?” “皇上一切安好,只是心病还没了,难免体弱。” “心病?” 程欢一怔,轩辕凛的心病……是自己吗? “太医没开药吗?” “药开了,不过只能治外伤,心病是不顶用的。” 程欢垂下头不说话了,他还记得这两个字,上回被用在轩辕凛身上,还是他假死活过来之后。 那么这次,就真的还是因为自己…… 刚才的念头又出现了,程欢咬了咬嘴唇,问林丰:“你之前说我做错了事……是什么事?” 林丰连忙拍了自己一下:“奴才可不敢乱说,只是皇上如此,的确全因您而起,您难道没想过,只有您一世安稳,皇上才能万般顺遂啊。” 第126章 尾声2 程欢到了大明宫门口,犹犹豫豫的不敢进去,林丰失笑:“您来都来了,就进去吧,皇上面上不说,心里是盼着您早些来的。” 程欢只是有些没脸,一想到轩辕凛如今这幅样子,都是因为他,他就又自责又难过。 “要是说的不对……他会不会生气?” “您多虑了,皇上对您的心意,便是有怨,也总是因着喜欢的,佛经里不是也说吗,由爱故生怨,由怨故生怖,归根到底,还是情之一字。” 程欢听不太懂,但总觉得应当就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轩辕凛对他有情,所以他死了,他才会怨恨,才会恐惧…… 他不是也在害怕轩辕凛死吗? 明明这么简单易懂的事,他为什么从来没仔细想呢?为什么不去考虑一下轩辕凛的想法呢? 他在旁人眼里,就算再卑微,再低贱,可轩辕凛是喜欢着他的,在即在他心里,也是个宝贝吧…… 程欢想的心里热乎乎的,眼眶有点酸,连忙抬脚走了进去,隔着一层垂幔,他却又心虚起来:“我……” 林丰摇摇头,直接抬手将垂幔撩开了,程欢只好走进去,床榻上的轩辕凛却已经睡着了。 他的身体还那么虚弱,一醒来就上朝,批阅积攒的折子,这样辛苦,撑不住睡下也是正常。 程欢不想吵醒他,蹬掉鞋子爬上去,小心翼翼的抱着他的手,免得上面的药膏被碰掉,没了效用。 “虽然你现在听不见,但我还是先说一句……我知道哪里错了,别不理我了……我也是很害怕的啊……可是我也没办法,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出事,虽然最后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盯着轩辕凛消瘦的脸看得出神,却始终不敢碰一下,末了才咬了咬牙,轻声道:“我以后……一定想尽办法,好好的活着。” 轩辕凛睡梦中若有所觉,翻了个身,将他抱进了怀里。 这个怀抱,程欢已经想了很久很久了,如今总算得偿所愿,鼻子一酸,险些哭出来。 “我们都得好好的。” 他在轩辕凛怀里蹭了蹭,蓦地想起他一身的伤,动作一僵,连忙停下,小心翼翼的枕在了枕头上。 这一觉他睡得熟,等惊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已然天色大亮,初春的天气里,这样明亮的天色多是晌午时分了。 程欢一呆,他竟然睡过头了。 轩辕凛那样虚弱的身体,行动起来必然笨重,他竟然丝毫没被吵醒,他到底睡得有多香…… 程欢叹了口气,很懊恼,但还是忍不住将脸埋在枕头上吸了吸上头残留的轩辕凛的味道。 但很快他就苦着脸抬起了头,因为这上头全是药膏的味道。 外头忽的传来请安声,仿佛是轩辕凛回来了,程欢顿时激动起来,连忙穿好了衣裳跑出去,果然是轩辕凛回来了,身边却还跟着轩辕净,两人在说话,仿佛是谈正经事,程欢犹豫了一下才走出去。 轩辕净看见他,神情微微一动,竟低了低头。 程欢很是惊讶,正想躲开,忽的想起来那一桌子写满不对的纸条,硬生生停下了脚步,别别扭扭的对着轩辕净作揖。 他以往是鲜少行礼的,便是偶尔懂礼数了,也多是奴才礼,这还是头一回如此,轩辕净不由惊讶。 程欢却顾不上他的反应,只偷偷瞄轩辕凛的反应,想看看他有没有还在生气,有没有不想理自己。 “人既然齐了,便传膳吧。” 轩辕凛道,他说话仍旧有气无力的,说完那几个字,便歪在了椅子上,抬手撑着头,眼睛却闭上了,仿佛精力不足以支撑他的清醒了。 程欢连忙拉着椅子做到他旁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见轩辕凛懒洋洋掀开眼皮看了自己一眼,心虚的笑了笑。 轩辕凛叹了口气:“来这里,想必是想通了。” 程欢有些羞耻,但还是点了点头:“嗯……就,就是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 轩辕凛神情和缓了些,将头靠在了他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让程欢心里猛地踏实起来,又忽然间明白了另一件事,轩辕凛不知是他的主子,还是他心爱的人。 为了主子,他可以赴汤蹈火,悍不畏死;但为了心爱之人,他就有责任照顾他,并为了他让自己好好的。 他一直以来,渴望着轩辕凛对他的好,却始终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就算身份地位永远不会平等,可他们的感情是一样的。 “我会为了你,好好保护自己的。” 轩辕凛身体僵了僵,他没想到一句话,能让程欢说的如此旖旎,仿佛在表白心迹一样。 “果然是想明白了。” 他低低叹了一声,眼角一瞥,见轩辕净识趣的站了起来,转身朝外走了。他便越发放松了身体:“记住你今日的话,若是再有下一回,朕就不要你了。” 程欢被唬的瞳孔一缩,连忙摇头:“不不不,没了没了……我好好的,不出事……这样就能一直跟你在一起了吧?你也就会没事的吧?” 程欢问得胆战心惊,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忐忑,轩辕凛不想他如此,他虽然话说的重了些,但本意是想程欢好的,是想他能一直好的。 “嗯,你好好的,朕自然也会好好的。” 他还是要活得比程欢更久一些,不然让他自己在这世上,他便是死了也不能安心。 他也知道封后这事闹的,自己怕是少不了一个凶残的名声,可世上的好皇帝,也未必全都有好名声,即便他不敢担好皇帝三个字,可于百姓而言,他也着实问心无愧,如此便够了。 “你今天能不能不去御书房?” 程欢小心翼翼的问他,他的确被吓到了,怕轩辕凛一走开,就又会跑到雪地里去,他身上的伤已经那么凶残了,怎么能再被伤着。 他浑身一颤,死死抓着轩辕凛的手,已经打定主意如果被拒绝,就要撒泼打滚。 轩辕凛忽的抬手扯扯他的脸:“这幅表情,是要做什么?朕今日本也不打算去御书房……跟朕回主殿,有个人要见。” 程欢见他站起来,连忙也跟着站起来,仍旧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是很走心的问他:“见谁?” “大宗正令。” 程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隐约记得这么个人,但是他不是后妃,也没处理过后妃的事情,并没和这个人打过交道,因而记忆十分模糊,随口便道:“忘了是谁了。” 大宗正令名孙为忠,和张尽忠乃是一批入宫的内侍,忠字辈的宫人,如今满大昌,只有这两个。 “他与张尽忠有些情分。”不过这无关紧要,最紧要的是他如今管着大宗正府,而今日早朝,他才将封后一应事宜从礼部转到了大宗正府。 初掌大权,轩辕凛相信,他一定会把大婚办的十分漂亮。 程欢却因为这句话对他有了些兴趣,只不过转瞬而已,他便忽的意识到了另一件事,猛地停住了脚步。 轩辕凛也跟着停下,侧头看他:“怎么了?” 程欢嘴唇动了动,盯着他目不转睛的看,轩辕凛有些摸不着头脑,便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并不烫,神情便和缓了些。 “我记得大宗正府……是管理后妃的地方,你见他是做什么?” 原来在纠结这件事。 轩辕凛将他拽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自然是要大婚。” 大,大婚? 程欢惊呆了,他们两人这不是刚刚和好吗?怎么他就要大婚?那自己呢?自己该怎么办? “和谁大婚?为什么要大婚?那事还没完吗?” 轩辕凛见他急的面红耳赤,心里竟十分愉悦:“朕如今这幅样子,如今这样的名声,大婚还能和谁?” 程欢眨了眨眼,不可置信的抬手指着自己:“还,还是我吗?” 轩辕凛微微点头,有句话他说不出口,但想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放开程欢的。 不见程欢的日子,他远比程欢想象的要难过的多,他的精神已经习惯了紧绷,以往那些日子睡在雪地里,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睡着还是晕着。 总之在床榻上,便是外头的风吹草动,他都会被惊动,若非程欢半夜来了这里,还乖巧的窝在了他怀里,他怕是要闭着眼睛熬一夜。 然而他高兴的不止是程欢的乖巧,还有他的成长,他总算肯重视自己,肯珍惜自己了,这比什么都让轩辕凛高兴。 他长这么大,所见的人,无一不是强者,便是为奴为婢的,也都是八面玲珑,唯有程欢…… 那一夜,他甚至只是想起这两个字,便会有窒息的错觉,甚至脑海里不停的会窜出来一个念头,别把他留在身边了…… 只要不留在身边,他或许会浑浑噩噩的过一阵子,但这些日子过去了,他便也就恢复了,哪个帝王能如先帝那般幸运,得一知心人,白首不相离…… 可他到底还是任性了一回,他想要程欢,疯狂的想要他…… “陪朕一起走下去吧……” 他亲了亲程欢的嘴角,仰头看着正午明亮的天空,微微笑起来。 第127章 尾声3 大婚旨意颁布的时候,朝野内外都闹成了一团,这回却没人再去轩辕凛跟前折腾,只文人心有不甘,做了不少诗词歌赋,暗地里嘲讽轩辕凛色另智昏。 轩辕净很生气,他想法子阻止轩辕凛是一回事,暗地里备了假死药想将程欢远远的送走是一回事,但别人骂自己的弟弟就不一样了。 可他面上不能有大动作,于是深更半夜将小七喊了下来,两人缩在床帐子里说悄悄话,但外头烛光暗淡,气氛十分是旖旎,小七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轩辕净气的揪住他的耳朵:“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小七看着他吞了吞口水,轩辕净一呆,没等再说什么就被压在了床榻上,等他缓过神来,人已经泡在了热水里。 他看了看水里的身体,恼羞成怒了,将给自己擦背的小七泼了一声水,小七也不恼,一声不吭的开始脱衣服。 轩辕净心里一跳,往水里沉了沉,撑起冷脸来:“不许脱。” 小七就把湿哒哒的衣裳又穿上了,隔着薄薄的布料,腹肌轮廓十分鲜明,轩辕净瞧了一眼就有些移不开眼神。 小七木讷的脸上不易察觉的露出一个笑容来,捞起布巾继续给轩辕净擦背,为了避免对方再次恼羞成怒,他很识趣的提起了正经事。 “想教训人,主子不好自己出面。” 轩辕净也清楚,就算他蒙了脸也会被人联想到轩辕凛身上去,色另智昏的名头也就罢了,再来一个小肚鸡肠……这皇家的脸面才是真的荡然无存。 想清楚这点,他很有些愁苦:“可本王咽不下这口气?他们如今倒是只瞧见皇上为了程欢如何,却是半分也不肯想好的,这些年皇上可曾落下政务?” 轩辕净虽不寡言,但平日里没这么多话,这次想必是气狠了,小七心疼他,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摸摸他的头:“属下有法子。” 轩辕净眼睛一亮:“快说。” “擒贼先擒王。” 轩辕净一怔,眼里闪过了然,抬手揪着小七的耳朵,将他半截身体都拽进浴桶里来:“背着我偷偷去查了?” “没有背着你。” 小七看起来乖顺的很,说的话却十分动听:“小七做什么都不背着主子。” 轩辕净心里满意,开恩允许他进来和自己一起洗,但很快他就后悔了,男人这种物种,床上床下完全两幅面孔,同理可证,浴桶外头和浴桶里头,自然也完全不是一回事。 轩辕净被抱上床榻的时候,心里还不太痛快,小七将脸凑过去任他揉搓,好让能安安稳稳的睡觉。 但轩辕净只是迷糊了一下,就要起来。小七连忙将他摁回去:“主子放心,属下会处理妥当的。” 轩辕净看了他一眼,想嘱咐他小心些,文人都聪明,不要出了岔子,可话还没出口,小七的眼神就变了。 轩辕净气的翻了个身,只留了一个背影给他。 小七眼底失望一闪而过,替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出了门。 第二日,凉京城大街小巷就传遍了桃色消息,先前胡氏门生竟聚众淫*乱,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一众人被唾骂的无地自容,灰溜溜逃离了凉京,自此杳无音讯。 轩辕净得了消息,只觉神清气爽,可心里仍旧有隐忧,便是解决了这些人,也总会有下一群人,读书人好名之心不绝,轩辕凛就会一直被攻讦。 在他看来,事情原本不必如此。 程欢不管真死假死,既然消息穿了出去,何不改头换面,用个体面的身份重新来过? 入宫也罢,立后也罢,皆比现在容易。 然而这些他想得到,轩辕凛一定也想得到,却任由消息流传出去……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轩辕凛今日除却早朝,一整日都在太极殿,轩辕净进去的时候,他正抱着尚宫局送去的册子挑选程欢大婚要穿的衣裳,听见通报头也没抬的挥挥手:“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轩辕净便顺势在他下手坐下,一肚子话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轩辕凛见他许久不出声,抬眼看了过来:“皇兄有话要说?” 轩辕净看了看周围,程欢似乎不在,他心里松了口气,毕竟毒酒虽然最后是从陈荣手里递出去的,可他到底也是算计过程欢,心里很有些过意不去。 “臣此来,是有句话想说。” 轩辕凛微微颔首,心思仍旧放在那图册上,看着满脸严肃沉凝,颇有些唬人。 轩辕净失笑:“凤袍来来回回也就那么些样式,你若是选不出来,程欢自己去选便是。” 轩辕凛摇头:“朕只是觉得,他穿哪个都好,便越发难以抉择。” 轩辕净见他虽然肃着脸,眼神却十分柔和,知晓他心里是高兴的,便也替他高兴,只是有些话还是得说。 他一咬牙:“皇上,程欢活着的消息,外头传的沸沸扬扬,如此下去,怕是与圣名有碍。” “他本就活着,何须遮掩?” 轩辕净被噎了一下,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纠结片刻,干脆开门见山:“皇上难道没想过,将计就计,让他改头换面,重新来过?” 轩辕凛翻看图册的手一顿,抬眼看过来,他似乎并不意外轩辕净会这样说,但他的态度越是平静,越说明此事不可行。 他却又笑了:“皇兄到底还是没沉住气。” 这哪里是沉不沉的住气的事。 “朕不想遮掩,也不想程欢背着旁人的名字与朕完婚,他是程欢,一辈子都只是程欢。” 可程欢身上发生的事太多,这个名字,几乎与奸佞等同。 “皇兄所虑,朕都知晓,只是朕以为,帝王的名声从不在于旁人,朕也绝不会靠着委屈枕边人来换取一时安宁。” 轩辕净心里认同这话,可理智却告诉他,这有多难。 “可……眼下大好时机,程欢他也未必会在乎这些……” “正是因为他不在乎,朕才不能如此……皇兄,你不知道他的心性……”轩辕凛微微一顿,脸上露出苦笑来,程欢为了他,什么都肯,莫说是换个名字身份,便是以后让他整日带着面具过活,他也会去努力的。 可他与程欢完婚,难道是为了让他强颜欢笑吗?让他一日日听着不是自己的名字,记着不是自己的身份,慢慢的在这高墙里迷失吗? 他怎么能容忍呢? “皇兄,朕要的人,是程欢,不管他是阉人也好,是奸佞也罢,朕既然要他,便不会再让他身上染上旁人的影子。” 他不希望有朝一日,程欢那死脑筋里,忽的产生这样的困惑,皇上喜欢的到底是他呢,还是披着他的外皮,却有着优越出身良好教养假象的那个人呢? 世上可能千千万,但关于程欢,轩辕凛一个都不想赌。 轩辕净张了张嘴,失望的发现,他来本是想说服轩辕凛的,却反被他说服了。 “真是意志不坚……” 他苦笑一声,脸上仍旧带着愁苦:“如今天下文人,已有学子对你明贬暗讽,长此以往……” “无妨,天下文人共用一只笔才让人头疼,既看不惯朕,若真有骨气,便一辈子不入朝,自然也闹不到眼前来,若他日仍旧为了仕途丢了本心,又何须放在心上。” 他说的豁达,轩辕净心里想的却是,还好来之前便收拾了那口无遮拦的学子一顿,不然轩辕凛这话一出,他都不好再动手了。 “既然如此,臣也不好多言,皇上既得偿所愿,臣也只能为您高兴。” 轩辕凛颔首,觉得他这话说的中听,便仍旧低下头看册子,随口道:“你便去看看贵太妃,午间来这里用膳也可。” 轩辕净却告退,仍旧坐在椅子上,轩辕凛拧着眉头选了三套出来,决定命尚宫局都做了,再拿来给程欢一件件的试,若是好,便都备着。 “传尚宫。” 他话音落才瞧见轩辕净还在,略有些意外:“皇兄还有事?” 轩辕净犹豫片刻,硬着头皮开了口:“皇上,陈荣他……” “假传圣旨,贤王你说,是什么罪?” 轩辕净被噎住了,他也知道陈荣做错了事,可毕竟程欢还好好的,陈荣身后还有成王妃的面子。 “臣也知道他不懂事,只是……皇上大婚,不如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便是大赦,他所犯之罪,也在十不赦内,皇兄怕是要失望了。” 轩辕净无计可施,陈荣之事,也算是触了皇帝逆鳞,便是求情也必然不会有结果,最好的应对办法便是明哲保身,成王府如今毫无动静便是看清了这点。 可轩辕净不行,不管陈荣是出于什么心思做的这件事,药总归是在贤王府拿的,自己总归是因他才避免了与皇帝决裂。 他总是欠了陈荣一个人情的,实在做不来袖手旁观。 他长揖一礼:“臣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杖责也好,流放也好,就当是看在……皇后的面上,为皇后积福。” 轩辕凛眉梢微微一挑,语气略有些不满:“皇兄,你如今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然而这话,也的确是让轩辕凛犹豫了,末了他叹了口气:“罢了,晚上朕与程欢商议,看他是何意思。” 第二日,轩辕凛下旨,陈荣流放丰州。 第128章 番外 片段一 大婚当日,程欢是从张尽忠的宅子里出的门,鸾驾绕过了半个凉京城,凌晨出的门,黄昏才进了宫门,程欢没有陪侍,轩辕凛便把林丰拨了过来。 程欢扭头看着门口的张尽忠,抬手朝他挥了挥,林丰扯了扯他的袖子:“君后,您现在可是整个皇家的脸面,千万要端庄。” 程欢深吸一口气:“我知道的。” 他稳稳坐着,腰酸了也不敢动弹,路上全是百姓,挤挤挨挨的一眼看不见尽头,但却无人吵闹,程欢小声和林丰说话:“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凶?” 先前的事闹的人尽皆知,这夫夫两个,只怕是名声都不太好听,林丰讪讪一笑:“往后您便是人上人,不必理会旁人的想法,您若是这些都在意,日子可难过多了。” 程欢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面带着一枚扳指,那是轩辕凛的东西,他告诉自己,夫夫一体。 “我不在意,他觉得我好,我就好,别人怎么说我都没关系。” 他笑了笑,抬手去摩挲那扳指,身上竟透出几分沉静来,林丰不由呆了呆,程欢身上虽然仍旧没有上位者的威严和气势,也没有世家教养出来的从容华贵,但不得不说,他的确已经从奴才的身份里慢慢往外走了。 林丰姿态越发恭敬了些:“您自然是天下数得着的好人物,不然也不能让咱们皇上瞧上,以后这些人……都是您的臣民,会匍匐在您的脚下。” 这话林丰只是说着,便有些激动,可程欢脸上却波澜不惊,他从不是有野心的人,从见轩辕凛的时候,他便是自己的世界,他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念头,想让他好好的。 但现在这念头变了,他要让两个人都好好的。 前面忽然传来鼓声,内侍拖长了调子喊:“跪。” 程欢一怔,抬头看过去,这才瞧见他们已经进了宫,正往大殿去,而这条路两旁,乌压压全是朝臣,随着那一声跪,所有人都匍匐了下去。 程欢无意识的蜷缩了下手指,慢慢握紧了手,他看见了轩辕凛,那个男人身着玄黑礼服,威严俊美,从高高的御阶上一步步朝着他走来的时候,宛如天神降世。 程欢的心脏立刻跳漏了两拍,眼前所有的一切忽的都消失了,只剩了轩辕凛一人,然后他看见对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低语道—— “程欢,朕来接你了。” 片段二 轩辕净近日十分烦躁,因为他年近而立,还没娶亲,不说后宫的贵太妃,就是朝臣看他的眼神都透着热切。 他如今在世人眼里,那就是一个香饽饽,家世显赫,地位稳固,品行端正,好学上进,又是一副温润如玉的相貌气质,简直活脱脱是众世家小姐的香闺梦里人。 因而提亲的人一日比一日多,送来的画像堆满了两间书房,连带着小七都凶狠了起来。 在连着两天因为腰疼缺席朝会之后,他咬了咬牙,觉得这事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但他不是轩辕凛,且不说他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即便他有,可贵太妃还在,孝字当头,他如何能去伤了母亲的心。 为今之计,也只能是…… 他命人备了轿撵,一路进了宫。宫里的规矩,宫门前文官下轿,武将下马,他也只好慢吞吞的往里走。 如今找皇帝,只能去太极殿,太极殿又偏远,轩辕净走的很有些辛苦,扶着灯柱叹了口气。 “贤王何时入了宫?” 身后忽然响起轩辕凛的声音,轩辕净大喜,总算不必往太极殿走了。 他说了来意,心里满是忐忑,轩辕凛却只是略微思索便开了口:“过继皇子怕是贵太妃不会同意,朕先前给了你一道圣旨,你若是想好了,不妨拿出来。” 轩辕净几乎忘了这茬,闻言心下感动,连忙谢恩。 按理说,宫中三子一女,女孩牵扯更少些,毕竟身为皇子,与皇位皆是一步之遥,若是过继给他,便是绝了这登天指路,往后孩子长大,说不得要记恨他。 可皇帝也只有一个女儿…… 轩辕净思前想后,还是说了轩辕硕人这个名字。 轩辕凛一怔,随即摇头:“这不成……朕已封了长公主,若是她过继了,贤王之位岂不是无后继之人?朕看,老三如何?” 老二老三乃是双生子,性子也颇为相似,很是活泼好动。 只是母家不省心,虽然胡子怡还在丰州为官,可他有一子名胡不平,乃是谢凤还昔日同窗好友,读书读得好,却也更容易钻牛角尖,至今仍不改对程欢的看法,自然也不愿两个孩子被程欢教导。 老二老三四岁启蒙,启蒙后没多久胡不平便举荐了翰林院学士为太傅,那之后这两个孩子,便鲜少再去太极殿。 程欢虽然冷静了,可到底两个孩子在他跟前长大,冷不丁就不来了,心里也惦记,只是偷偷去看过一回,边再也不去了。 轩辕凛知晓怕是那翰林学士教了些不该教的,便能将人换了,只是两个皇子,仍旧不常来太极殿。 轩辕凛也就歇了心思,既然两人如此信赖母家,那便不必程欢操心了。 如此,过继的事情便算是定了下来,圣旨一下,回天乏术。 胡不平上了折子,如石沉大海,只能咽下这口气,努力培养二皇子。 而此事一定,贤王府总算太平下来,皇子过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为了袭爵,既然后嗣前程已经被绝了,稍不留神还会得罪三皇子和背后的胡家,还不如为家中女儿另觅良人。 轩辕净拉着小七,带着他一把火烧了那些根本没打开过的画像,见小七紧绷的脸慢慢柔和下来,心里松了口气,今天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然而念头还没落下,小七忽然就凑了过来:“属下有错,今日便将功赎罪,好好伺候主子。” 轩辕净:“!!!” 片段三 程欢最近在读书之余又琢磨着学丹青,但他不像旁人,一步一步慢慢来,他是直接上手对着轩辕凛的脸画,偏生他没有天赋,不知道怎么选笔,怎么用墨,每次都画成一个墨团,于是他突发奇想,有了一个注意。 轩辕凛正在看折子,如今他鲜少去御书房,每日里就呆在太极殿,便是忙的没工夫和程欢胡闹,可只要看见他,心里便觉得满足。 此时瞧见程欢拿着尺子过来,略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这是做什么?” 程欢嘿嘿一笑,朝他扑过来,轩辕凛连忙丢开折子接住他,也跟着笑起来:“想朕了?” 程欢点点头,却眼巴巴的盯着他看,而后拿尺子比划起来。 轩辕凛:“???” 程欢量完了尺寸,十分翻脸无情的从他身上跳了下去,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轩辕凛呆了呆,放下折子去寻他。 却见他正在桌案前专心致志的画什么东西,轩辕凛是知道他在学丹青的,便探头瞧了一眼,就见他在宣纸上比划着尺寸画了个圆圈,然后点了三个点,还在旁边提了字,轩辕凛。 他顿觉五雷轰顶,抖着手指着那纸:“朕,朕在你心里……就长这样?” 程欢得意的叉腰,扭头看他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神似,神似懂吗?神似都有了,形似就不远了。” 轩辕凛被噎的哑口无言,额角图图直跳,收拾的程欢三天没下床。 程欢很快从这事上总结了经验,觉得自己画不好,纯粹是因为轩辕凛长得太好看,他其实应该循序渐进,先从丑的开始画,于是他开始见谁画谁。 恰在此时,胡家的命妇带了个姑娘来求见,程欢仔细打量了那姑娘两眼,觉得这样子画起来应该不难,他正琢磨着怎么下笔,冷不丁听见命妇说,让那姑娘入宫做个女官,照顾皇子。 他隐约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但宫里多个女人太危险了,他很坚定的拒绝了,为了表达自己其实并不是小肚鸡肠,容不下一个女官的,他还很认真的画了画像,然后嘱咐胡家命妇:“别糟蹋这姑娘,拿着画像,去给她找个好人家。” 这也算是懿旨了,命妇不敢违抗,只能带着姑娘走了,程欢还觉得自己做了好事,却完全没想到,一年后,胡家那姑娘,出家了。 片段四 丰州地处偏远,又与蛮夷接壤,民风很是彪悍,陈荣虽年幼时遭逢家变,可后来在成王府也是金尊玉贵的养着,已经很久没过这种粗糙日子了。 看守的兵士怕他闹,每日里胆战心惊的守着。 陈荣虽是流放的犯人,可身后还有成王府和贤王府,即便是做了什么,差役也不敢把他怎么样,可又不能让他跑了。 两人每日都是愁眉苦脸,觉得这凉京来的娇贵公子哥,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发难,然而陈荣除却开始两天呆呆傻傻的,之后的日子竟十分省心,只眼神让人看得很不舒服,里头竟枯寂一片,宛如死水一般。 他不常与人说话,却递交了申请文书,在镇子上开了家私塾,束脩很低,以至于镇上的人都以为他是来骗人的,暗地里指指点点,很是不敬,陈荣像是没看见,每日拿着书读,来了人他就教,不来人,他就读自己的,好像这世上,除了书再没有别的东西。 两个差役慢慢的放了心,觉得陈荣虽然性子古怪孤僻,但只要不跑,什么都好说。 丰州气候变化剧烈,陈荣在凉京城养出来的细嫩皮肤很快便开始起皮,干裂,出现血口,他却仍旧不在意,眼睛仿佛是长在了书上,即便是赚了束脩,也都用来买书,以至于有时连饭都吃不起。 见他如此用功,镇上人的态度,从全然的鄙夷嘲讽,变得将信将疑,最终终于有人送了孩子来正经读书,随后这私塾里的人就变得越来越多。 孩子多了,私塾热闹起来,陈荣的心思便从书本上转移到了孩子身上,只是眼睛里仍旧瞧不见别的东西。 他一直在等来自轩辕净的消息,只可惜,始终没有,他也就只好继续等,等的忘了年月,忘了周遭。 直到某一日,学生拿着书来请教他,陈荣垂下眼睛看那句子,轻声读了出来:“人间别久不成悲……” 他微微一颤,闭上了眼睛,别久不成悲…… 他所有的算计到底都落了空,那个人眼里,始终没有他。 片段四 程欢封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接张尽忠,他答应了要给他养老送终,不能食言。 但张尽忠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就算是进了宫,也很少出来走动,及至后来,程欢只能用轮椅推着他,带着他满宫里溜达,可张尽忠时常昏睡,往往被推着走了没几步呼吸就会平缓下去。 程欢看得揪心,但没和轩辕凛提。 他仍旧不聪明,可至少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对着外人时常木着一张脸,如今也有些唬人了。 尤其是张尽忠一进宫,看着他日渐憔悴,程欢的心情也就沉凝下去,人不自觉的就沉稳了,一些宫务也都处理的有模有样。 张尽忠这时候就会看着他,看他素来纯粹的脸上慢慢也有了威严的影子,心里就松了口气,他时常担心这个孩子会被这宫墙吞掉,如今才晓得,人的潜力到底是无限的,程欢为了能站在轩辕凛身边,也已经很努力了。 他心情很好,等程欢忙完了,就拉着他的手和他说闲话,听他说翻了好多书才把几个孩子的名字给起出来;听他说虽然宫规上的字还偶尔有几个不认识,但已经背的很流利了;听他说他罚了好多人去浣衣局,因为他们觊觎轩辕凛,偷偷打问大明宫的消息。 张尽忠想,这个傻傻的孩子,到底还是长成了适合这宫墙的样子,可谁能说这样不好呢? 他的纯粹,只给轩辕凛一个人就好了…… 张尽忠很欣慰,轻轻拍了拍程欢的手背,说他做的很好,说完这句话,他就觉得疲惫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他想,自己这会大概是醒不过来了,可心里却很坦然。 就算九泉之下见到先帝先皇后,他也可以无愧,因为小主子现在过得很好。 (完结)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天已经不敢看你们的留言了,可能结局不尽如人意,也有很多不足,只能继续加油啦,希望下一本书能有进步,《ABO玩物》,期待能在这本书里等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