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姑息》作者:青容   简介:   白医生一路披荆斩棘,好不容易通过副高考试,本以为什么样的牛鬼蛇神都见过,没想到遇上大熊猫级别的实习生。   大熊猫倒是挺可爱,但自己好好一个班,上着上着就不对劲了:   ——莫名其妙上热搜   ——规培医生要跳楼   ——祖宗八代被曝光   ——实验数据遭篡改   ——万般无奈被停职   白熵:求事业平稳要去拜哪里的佛?   备注:   ·本文医护人员,本科与研究生均毕业于教育部认可的医学院校,完成实习和规培,并取得相应的执业资格。 内容标签:剧情职业HE医生医学伦理双向暗恋年上 第1章 人间绝色   视频是从车内拍摄的。   傍晚七点,天还没黑,粉紫色的晚霞里,夏时樱走得有些踉跄。她一手紧按着腹部,另一只手里垂着一个红色的包。   镜头微微晃动,随即推近——那并非什么包,而是个透明袋子,里面盛着浓稠的红色液体,像血。   正值晚高峰,本就拥堵的街因她的出现更加动弹不得,偶尔有车偷偷鸣笛,也无济于事。她走在独属于自己的舞台,妆容悬浮在脸上,像个戴得不太牢靠的面具,万圣节的那种。惨白的面色上,嘴角一抹猩红斜斜拖向右边脸颊,那颜色,和引流袋里的液体一模一样。   她瞪大了双眼,走走停停,似乎在寻找,又似乎什么都不要。   忽然,一名身着白大褂的男人从路边冲出,他跨栏似的翻过绿化带,直奔夏时樱而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她。   她猛地抓住他的衣襟,仰头凝望,眼里没有泪,全是眷恋和茫然的忧伤,楚楚可怜。   男人却避开了她的目光。他迅速将她的手臂环上自己脖颈,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托住大腿,将她整个抱入怀中,贴近胸膛,转身快步折返。   那具干涸的身体蜷缩着,姿态局促而不安,宛如一支被抽干了水分的花,一碰就能化成灰。   他加快脚步,她便在他臂弯里微微颤抖,如同风里的树叶。头软软地歪向一侧,脸上的诡异妆容在此刻竟透出一种决绝的美。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这段时长不足两分钟的视频在网络上迅速发酵,热度一路飙升,霸榜热搜直至深夜。视频本身的画质平平无奇,却被各路营销号精心包装,配上风花雪月的滤镜,硬是剪出了偶像剧预告片的质感。标题赫然写着:“沉寂一年,夏时樱重磅回归!新片路透曝光。”   夏时樱最初以平面模特身份入行,第一个角色是一部小制作偶像剧里的女三。剧集开播之初,她并未引起太多关注。但随着剧情推进,观众渐渐发现,这个女孩有着远超新人的表演灵气,但凡有她在,那场戏都会变得格外好看。   她不仅自身演技细腻,更擅长带动对手演员的情绪。剧中曾有一场她即将离家的戏:一边收拾行李,一边与母亲轻声闲聊。原本平淡的日常对话,在背景音乐的烘托下,被渲染成温柔克制的离愁,夏时樱最后一个眼睛泛红的笑容,更是让人心头一颤。   正当人气渐起,她却选择淡出荧屏,进入戏剧学院深造,转身投入话剧舞台。此后接戏极为谨慎,只与业内知名导演合作,作品数量不多,却部部精良。三五部电影之后,她已稳坐青年电影节评委席,成为新生代演员中备受敬重的存在。她从不热衷炒作,拒绝综艺曝光,每一次隐退都像一次沉淀,而每一次归来,都会有令人欣喜的新作品问世,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然而,视频发布后,舆论却意外翻车。   “男主长得是挺帅,但演技也太僵了吧?全程面瘫,一点着急的情绪都看不出来!”   “肯定是资源咖还用说?不知道哪个有钱人家的耀祖不肯继承家业,硬挤进娱乐圈了。”   “给我们夏夏接这种戏,明显是拿她带新人啊!公司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还没倒闭!”   “有一说一夏时樱这部戏的造型太绝了,破碎感拉满!人间绝色!!!”   传说中的“资源咖”对此一无所知,他今天夜班,还是个很不安宁的夜班。   十点半收了一个从急诊转来的病人,说是生命体征平稳,可人到了他手里,要多不平稳有多不平稳,忙了三个小时,最终还是送去了ICU,他心里暗道:“果然,急诊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刚在值班室躺下不到半小时,22床咳嗽憋喘,请呼吸内科急会诊,一直折腾到下半夜。等一切安定下来,天边已泛出灰白。他勉强合眼,却在六点半准时醒来,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去医院门口买早餐。   “白熵。”   他回头,是同事孙行义。   “夜班怎么样?”孙行义问。   白熵叹了口气:“连轴转,晚上九点多才吃上饭,请规培和护士们奶茶水果,120块钱的夜班费倒欠了70。”   “哈哈,你又负债上班。怎么要你请啊,没有药代夜访?”   “没有,最近查得严。”   两人闲聊几句,白熵忽然注意到孙行义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便随口道:“哦对了,昨天你女神出去了一趟。”   “出去?出哪去?”   “自己走出医院,在马路上溜达。”   孙行义瞪大了眼睛:“啥?!我让她多活动是下床活动,不是放飞自我出去跑两圈啊,人没事吧?”   “没事,带回来了,但我觉得……不好说,最好请精神科来会诊。”   “行,明白了,我去看看。”孙行义顿了顿,又问,“哎,昨天科教科发通知看了吗?今天要来几个实习生。”   “太忙,没顾上看。”   “唉,最烦带实习生了,真累。”   “有什么可累的?”   “要不就好几天找不着人,在身边的吧,又帮不上忙,还得时刻提防着他们闯祸。”   “呵。”白熵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而且,我看咱们科名单上还有个周澍尧,说不定还得照顾着。”   “需要照顾?洪主任说的?”   “老洪没明说,但你也懂,他可是咱们学校的一级保护动物,得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护送到毕业,保研进基础医学院,不要给他压力。”   白熵停下脚步,语气冷了下来:“这些学生都是苦了好多年学出来的,他以后在不在临床保不保研我不关心,我只知道没有人能在生命面前有特权。别人不知道,反正我对他们一视同仁,我没有义务,也不可能惯着他。”   孙行义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我就这么一说,你知道就行了。”   回到病区时,实习生们已悉数到齐,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室一角,站成一支队伍。白熵推门而入,目光扫过人群,在队伍中捕捉到一张熟悉的脸。他下意识地牵起嘴角,又迅速敛去,仿佛那笑意是个不该出现的破绽,随即换上上班面容。   周澍尧和他记忆中的模样有些不同,头发微卷,颇为精致。听主任交代完,他便轻快地从人群中挤出来,笃定又从容地站在白熵身边,眼睛弯着,笑意清澈而坦荡,脆生生地唤了一声“白主任早”。   “早。你跟我?”   “对,昨天跟洪主任申请的。”   “这也能申请?”   “别人可能不能。”   白熵侧过头:“呵,落在我手里未必是件好事,我在你们实习生群里,口碑不怎么好吧?”   “我知道,‘管得严骂得狠不批假’嘛。”周澍尧毫不避讳,甚至带着点笑意,“我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我也不需要请假。”   “行,先查房吧。”   住院医柳意乐汇报病历,语气平稳而清晰:“患者男性,五十一岁,食管癌术后一年余,再次吞咽困难一个月。一年前做食管癌根治术,术后病理诊断为食管癌。术后门诊X线食管钡剂检查显示:吻合口位于第三胸椎下缘平面,直径约为0.6cm,对比剂呈窄条状缓慢通过,局部黏膜紊乱,黏膜中断,狭窄以上食管轻度扩张。初步诊断考虑食管癌切除术后吻合口狭窄,考虑食管癌术后复发。”   白熵听完,转向周澍尧:“这次是组里查房,简略一些,如果是大查房,需要更详细,下次就不是柳老师帮你说了,需要你自己做病历汇报,背下来,我不希望看到学生拿着小本子念。”   周澍尧点头:“好的白主任。”   白熵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提问:“周同学,食管癌术后复发的原因有哪些?”   周澍尧答道:“一个是手术切除范围不够,可能会导致术后吻合口复发,还有就是食管癌有多源性发生以及黏膜下浸润扩散的特点,所以容易残留。”   “还有呢?”   “还有就是食管肿瘤的大小、分期、淋巴结转移程度以及所选择的手术方式、无瘤原则的应用、多原发癌及癌旁病变等等。”   “怎么预防?”   “术前进行肿瘤相关多学科会诊,内镜下碘染色检查,也可以做超声胃镜检测黏膜下肿瘤浸润扩散情况,术中将肿瘤切缘与肿瘤的距离尽可能加大。”   “嗯,对的。”白熵转头问柳意乐,“食管镜检查什么结果?其他检查呢?”   柳意乐迅速接上:“食管吻合口处新生物,表面有出血坏死。吻合口处病灶取活检,病理报告为腺癌。胸部增强CT提示双肺多发结节,病灶轻度强化,考虑为转移癌。”   白熵目光再次落在周澍尧身上:“周同学,患者已经有了肺转移,你觉得可以怎么定治疗方案?”   “通常以姑息性化疗为主,结合患者PS评分,选择单药、双药或者三药联合化疗。”   往常的学生差不多都在第三四个问题开始卡壳,白熵很久没遇到对答如流的场面了,见旁边的医生们都面露赞许,他也笑了,点点头,转身走向下一个病房。   回到办公室,他停下脚步,看向周澍尧,语气略带探究:“早有准备?”   “嗯,连夜突击了一下。”周澍尧坦然承认。   “没有必要。会就是会,不会再学。”   “可我听说您骂人很凶,我怕第一天就被骂,那您在我心目中的光辉形象就崩塌了。”   “呵,我骂的是不肯学的、教不会的、屡次犯同一个错误的,你是么?”   “哦那我真不是。”   “你基础知识扎实,很不错。”   “真的吗?”周澍尧眼睛一亮,难掩欣喜。   “很少有实习生能答得这么好,我还挺意外的。”   周澍尧在肿瘤科的第一个上午过得异常忙碌,跟着白熵开病区会,收病人,下医嘱,一直能听到“周同学这样”,“周同学那样”的指令。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实习生,而是个挺重要的劳动力,他也乐于成为白熵手里有用的人。   直到这样的充实感被一句“行了,你去吃饭吧”打断,他竟一时反应不过来。   “已经12点了,群里说你们下午还有讲座。”白熵朝他晃了晃手机。   “哦,好的,白主任。”   就在他即将走出办公室大门的时候,被叫住。   “哎周澍尧——”   他回头,看见白熵原本冷峻的眉眼已完全舒展开来,像初夏穿过树梢的阳光,那笑容沉静温柔。   “很高兴能看到你直立行走。” 第2章 问责   女明星出走事件的第二天下午,经纪人带着助理来到医院,在护士站,这个病区的交通枢纽,他们拦住了护士长,压低声音质问起来。起初还算克制,怎奈越说越急躁,几乎吵起来。连本该在家休息的小夜班护士也被紧急叫来问话,她虽满腹委屈,却未作任何辩解,只默默道了歉。   白熵正带着周澍尧路过,不料周澍尧突然拐了个弯,径直挡在护士身前,直面经纪人:“这位先生,我们这儿是医院,不是监狱也不是幼儿园,没有时时刻刻看管着病人不让走的义务。”   护士长没料到从天而降一个搅局的,一把将他扯到旁边,还斜睨了白熵一眼,白熵连说两句“不好意思”,拽着周澍尧快步离开。   回到办公室,白熵并不生气,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口无遮拦。”   周澍尧却一脸不忿:“我说错了吗?”   “话本身没错,我相信护士长也是这样想的,但不能说破,一旦说出口就有可能激化矛盾。”   “我没想这么多,我现在的人生态度是想干嘛就立刻去做,有什么说什么,事无不可对人言。”   “现在的?以前不这样吗?”白熵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周澍尧摇头:“不这样,以前很听话很规矩,甚至有点无趣。”   “所以你是叛逆期严重延误了?”   周澍尧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可能吧。我妈经常说,本来挺正常一孩子,脑袋一砸,砸出了块反骨。”   周澍尧是大二那年在实验室受的伤。   沉重的金属货架连同上面的器材轰然倒塌,狠狠砸在他身上,脑袋被砸出一个血淋淋的洞,以不省人事的姿态被抬上救护车。他撑过了修补脑袋的手术,在ICU收到的病危通知书厚得足以装订成册,又在神外像盆栽一样躺了半年,只能吞咽,发出零星的单音节。谁都没想到,最终,他竟奇迹般地康复了。   白熵看着他,忽然问道:“你这个发型,每天都要打理吧?”   “嗯。”周澍尧应了一声。   “烫卷的?”   “卷起来蓬松,能盖住头上的疤。”   “现在还需要定期复查吗?”   “每年一次。”   白熵点头:“死里逃生一回,人生观确实有可能会变化。”   他与白熵的相识,始于自己住院期间。   周澍尧苏醒后,全家欣喜若狂,尤其是从小将他带大的外婆,喜极而泣,却因情绪过于剧烈当场晕厥。谁也没想到,检查结果竟查出了膀胱癌。家人不忍心在她最高兴的时候撒一把盐,决定隐瞒病情,只说是肾炎,治疗几天消了炎就好了。   彼时周澍尧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充满挫败感。他站不起来,说话不利索,只能做简单动作,一度陷入深深的自弃,整日躺在床上,任人摆布,连轮椅都拒绝坐。   那天,母亲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他从床上拽下来,强硬地按进轮椅,一路推到肿瘤科,将他摆放在白熵面前,厉声说:“你自己问白医生,外婆还有多久。”   周澍尧瞪大了眼睛,茫然无措地望着眼前这位医生。白熵没有回避,平静而坦诚地说:“少则半年,但如果控制得好,一年也是有可能的。”   他猛地低下头,喉咙发紧,强忍着泪:“好,谢,谢……老师。”   “听清楚了吗?”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你继续这样逃避,不好好做康复,连外婆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葬礼都参加不了。”   这话太狠,几滴泪终于控制不住,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   白熵缓缓蹲下,温柔地与他平视:“先别担心。你知道的,膀胱癌的早期症状比较隐匿,即使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也没有侵犯深层组织或者神经,所以外婆没什么明显的疼痛。老人家年纪大了,我们不打算手术,我的建议是姑息治疗,以提高生活质量为主。”   周澍尧低声问:“手术……真的意义不大?”   “嗯,年龄越大,预后风险越高,尤其是75岁以上的患者。当然了,这类患者选择手术治疗的样本很少,所以我没办法告诉你一定会怎样,我们也和普外会诊过,确实手术风险很高,有可能下不来台,也有可能很快就……”   “我明白了,我理解。”   白熵顿了顿,又问:“你们决定不告诉外婆实情了?”   周澍尧点头。   “那心态就更关键了,她也需要亲人的支持。”   周澍尧微微欠身:“谢谢老师。”   “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也是要好起来的那个。”他直视着周澍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相信你能做到。所以,加油。”   外婆虽然年纪大,却也不是那么好骗,时常嘀咕:“专门看肿瘤科,能是什么小病?” 或者质疑:“要是没大事,为什么要做这么多检查?”   为了圆这个谎,白熵早早帮他们联系一附院和省肿的同学师长,统一口径。此后,家人便带着外婆辗转两家医院就诊,结论都是慢性肾炎,按时吃药,定期随访。谎言就这样被严丝合缝地守了下来。   从查出晚期癌症至今,已近三年,外婆以不可思议的良好状态照常生活,即使癌症一直都在。   在他们尚未察觉的网络世界里,关于女明星的讨论早已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那段流传甚广的视频或许并非剧组拍摄,有些事情越离谱越说明是真实的。   “不是演戏哦,我同学的小姨在医院工作,夏夏病了,做完了手术在住院。”   “不可能吧?我们有送机照片,她明明去了美国的艺术学院进修导演,行程都对得上。”   “爱信不信,我同学小姨在手术排期表上看到她名字的。”   “那个男的真的是医院的医生吧,六附院官网上有他照片,肿瘤科的。”   “就闪了一两秒的正脸,你也认得出来?”   “看了,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完全两个人。随便从医院官网扒张最帅的证件照就说人家是资源咖?辱医生了。”   “绝对就是在强忍着恶心拍烂剧带新人。”   “夏时樱的粉也别太自恋了,带新人怎么了?谁不是从新人过来的?你家姐姐不也是别人带出来的?”   “你们仔细看看那些视频,有剧组工作人员吗?有摄像机吗?怎么着,无人机航拍啊?”   “最关键的是,哪家医院会允许病人这样随意跑出去?这根本不现实。”   这天下午,医院外围一反常态地聚集起围观人群。在这个自媒体盛行的时代,人们遇到突发事件的第一反应早已变成掏出手机、按下拍摄键——更何况,这里可能有顶流明星现身。本就高居热搜的话题,因此持续发酵,热度不减。   与此同时,副院长办公室内,空气是冰冷的。   管床医生孙行义率先开口解释:“今天上午我们已请精神科会诊。患者本身长期处于高压工作状态,既往在脑科医院的就诊记录显示,她患有中度焦虑和轻度抑郁。这次因术前术后接受化疗,化疗药物引发的认知障碍进一步加重了她的精神症状。目前还需要继续观察,才能判断是否是一过性的。”   白熵补充道,当时恰逢一位新入院患者主诉全身瘙痒、伴有轻微呼吸困难,疑似头孢过敏。他与护士紧急处理完该情况后,正巧碰上刚交完班的护士说夏时樱不在病房。他立刻拨打她的电话,却发现手机还留在床头。意识到情况异常,他随即组织搜寻。   负责电梯的工人师傅回忆,曾见她独自下楼。白熵当即带两名护工沿路询问,门诊保安也表示,似乎看到一位女病人走出医院大门。所幸她并未走远,很快就被找到并安全带回。   末了,他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具体过程就是这样。”   许是白熵过于平静的语气令对方不适,经纪公司负责人语气明显带上了情绪:“你就这么轻描淡写?你可是昨晚的值班医生,难道不该对病人负起责任吗?”   白熵沉稳答道:“是,我确实需要对整个病区的病人负责,所以发现问题立即就处理了。后来查监控,她离开病区到回来,是18分钟,我们已经做到了快速响应和及时处理。”   “她是一般的病人吗?”对方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刚才也说是精神出了问题,不需要专人管理?”   “我们——”白熵刚要解释,却被洪主任打断。   “病房不是牢房,医院也不是监狱,病人入院时已经签署了《住院须知》和《离院风险告知书》,我们的护士也做到了定时巡查,我们自认为除了门口堵车,没有对患者本人或社会造成任何实质性影响。”   “没有影响?影响大了!”对方几乎拍案而起。   洪主任冷静反问:“那既然影响那么大,你们现在要做的,难道不是出去公关消除影响吗?在这里追究医生护士的责任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对方沉默片刻:“我们现在没办法采取任何公关手段,只能冷处理,等夏时樱出院之后,可能热度就过去了,但是住院这段时间的保密工作需要你们全力配合。”   副院长高国栋清了清嗓子:“从患者入院到手术这段时间,我院已经给予了最大程度的配合。但现在楼下这个情况,已经影响到医院的正常诊疗,既然你们对我们的工作不是很满意,我的建议是尽快转院。”   “转院?现在转院,不就等于向外界证实她真的生病了?”   “生病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吗?比偷税漏税或者——”副院长生生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换了个委婉的表达,“……比道德瑕疵还严重?”   经纪公司无言以对,气势明显弱了下来,语气也软了几分:“我们的团队一直特别信任贵院的医疗水平,不然也不会让她在这儿治病,为了尽量减少负面影响,能不能请您配合一下,对外就说,她确实在借用场地拍戏?”   高国栋毫不犹豫地摇头:“这不可能,我们可以不发声,但绝不会配合你们撒谎。”   眼看双方僵持不下,一时半会儿谈不拢,洪主任便让白熵和孙行义先下班。   白熵的车刚巧出了点小故障,送去维修,只能从医院正门步行离开。没走几步,就被眼尖的围观者认出,瞬间被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追问夏时樱的情况。   他进退维谷,只得硬着头皮回应:“她不是我的病人。”   “所以夏时樱是真的病了?”有人立刻追问,“您是肿瘤科医生对吧,她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   “涉及患者隐私,我不能接受媒体采访,你们有需要可以去联系院办,不好意思我下班了。”   话音未落,他已侧身从人群缝隙中挤出,迈开长腿,快步逃离了现场。 第3章 老师   这天上午刚查完房,白熵手机响了。他瞥了眼来电,只低声喊了句“刘科长”,脸色便瞬间垮下来,像生啃了一口苦瓜。   主任吴兆延似乎听到了什么,指了指他的手机,白熵心领神会,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立刻炸开一串气急败坏的吼声:“都叮嘱过了不要乱说话不要乱说话,还嫌事儿不够大吗?非要强调不是你的病人,不就等于承认她是咱们医院的病人?本来已经谈好了,她明天晚上转院,各自冷处理,现在倒好,你知不知道给医院招来多少麻烦!”   白熵还没开口,吴兆延一把抓过他的手机,话又冷又硬:“白熵他哪句话说错了?还是他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了?”   对方愣住,讪讪接话:“哦,吴主任——”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他没做错过一件事,被你们翻来覆去地骂,你们这帮人除了给一线医生添堵,还能不能干点儿人事儿!”   “吴主任,话不能这么说嘛。想说什么至少要先跟我们打声招呼,要是都这样你说一句我说一句,那我们工作就不好开展了您说是吧。”   “要是都像你们一样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我们的工作也没办法开展了!”吴兆延丝毫不留情面,“忙着呢,挂了!”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之后才回到自己手里,白熵忍住笑:“谢谢老师,就喜欢听您怼人。”   吴兆延边走边抱怨:“最烦那几个,对外装孙子,对内当爷,辈分跨度这么大也不怕扯着蛋!”紧接着回头白了他一眼,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也是,就这么听着啊?下次说有病人,直接挂电话。”   “行。”白熵应得乖巧。   对于六附院来说,白熵算不上亲儿子,他本科在四川读的,考研才拜入吴兆延门下。但吴主任没那么强的门第观念,一律当亲生的对待。多年过去,当年的师兄弟们走得走散得散,如今还留在他身边的,只剩白熵这一根独苗。护犊子?那是必须的。   吴兆延带着白熵往前走,忽然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你这滴水不漏的性格,不太会‘不小心’说漏嘴,故意的吧?”   白熵轻轻“嗯”一声,低头偷笑。   “有怨气?”   “有一点。”   “有怨气很正常,别太当回事。”   白熵不解:“我就是搞不懂,至于么,这算个什么事儿,值得这么多人关注吗?”   吴兆延叹了口气:“你看惯了生死,觉得除此之外没有大事。可别人不一样,尤其是娱乐圈,一点风吹草动都算新闻。”   白熵无奈道:“老师,从她住进来第一天,就开始说这个保密那个保密的,全院发通知,搞得像个顶级安保项目。真没必要,大家都在工作,忙的要死,谁有空关注这个?对我来说,她就是个普通女患者,和其他患者完全没区别。”   吴兆延挑了挑眉:“不觉得她很漂亮?”   白熵一脸茫然,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哦,充其量就是个有点漂亮的女患者。”   吴兆延失笑,摇头道:“你啊,活该单身。”   午饭前难得有一段清闲时光。周澍尧坐在办公桌前安静看书,白熵则瘫在椅子上刷手机,越刷越不对劲,满屏都是自己的脸。   他这才意识到另一个空间有多热闹。   网上的讨论也是一息万变,从一开始“拍戏”的传言,到后来关于夏时樱是否生病的猜测,再到现在开始玩梗。他点开一个混剪视频,标题是“公主抱的各种版本”,最后一帧定格在他抱着夏时樱的画面,高赞评论是:“像上菜一样端着女主”。   白熵忍不住笑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形容特别传神。   再往下划,跳出一条推送:某歌手在维多利亚港举办线上演唱会。他盯着画面愣了片刻,并不是在听歌,而是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跟着舅舅去那里玩,当时没有那么多游客,海风清爽,香港也没有现在那么逼仄。   正出神,一个来自那个归属地的电话打断了视频。   “干嘛?”他的语气很不客气。   电话那边的人没说话,先笑:“哈哈哈!我一直以为,咱们家第一个上娱乐新闻的会是我,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是你!”   白熵嫌弃似的“啧”了一声:“上班呢,没空跟你胡扯,挂了!”   “哎别别别,我订了下周的机票。”   “去哪?”   “回家呀!”   “诶?怎么舍得回来了?”   “谈了个项目,也玩够了,该干点正事了。等着啊,等我回去大展拳脚!”   “呵,行吧。”白熵嘴上不耐烦,脸上却浮出一丝笑意。   挂掉电话,他一抬头,发现周澍尧正望着自己,那双圆眼睛直勾勾的,有着与众不同的专注。   “怎么了?”他问。   周澍尧现出一瞬间的慌乱:“哦,没事……那个,白主任,我先去吃饭了。”   “好。”   跟大多数医院食堂一样,六附院的饭不难吃也好吃不到哪儿去,只能保证干净卫生吃饱不饿。   周澍尧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盘子里的菜,也不知道在挑拣什么。这些天,科室里风波不断,病人也不少,每天要记下无数条知识点,还没来得及消化,又遇到新问题,还有无意间听到的那个电话,“舍得回来了?”那句话在他耳边反复晃悠,语气暧昧又微妙,他不愿想,又不得不惦记着。   不容他多想,童立恩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一脸生无可恋地抱怨:“好痛苦啊~”   这是他康复返校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两人第一次在教室对视,就默契地认出了彼此是同类,后来又经常被分在同一组,渐渐熟络起来。童立恩性格单纯,甚至带点傻气,最近正在妇科实习。   “哪里痛苦了?”周澍尧问。   “我带教让我陪她上夜班。本来吧,上夜班也没啥,但她说我阳气重,适合坐那儿镇宅。”   周澍尧笑出声:“你那科室确实阴盛阳衰。”   “她不说还好,一说我心里发毛。我怕鬼啊,夜里走廊大灯一关,只剩红通通的光,走过去影子都颤颤巍巍的,可吓人了。”   “你可拉倒吧,学了这么多年医,你说你怕鬼?”   “怎么了?我既信科学又信玄学不行吗!”童立恩理直气壮。   “行行行,你说得对。”   “那你带教是谁啊?”童立恩咬了口排骨,随口问。   “柳老师,在白主任那组。”   “白熵?”童立恩瞪大眼睛,“你怎么落到他手里了,他不是出了名的凶残吗?”   “没有!是外面传得太夸张,他人挺好的。”   童立恩眯起眼:“你该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周澍尧立刻否认:“瞎说什么!人家是直的。”   童立恩颇为怀疑:“你怎么知道?他跟你说的?”   “不是,在护士站听到的。据说前几年有女朋友,应该是在航空公司工作,从世界各地给他寄明信片,都是护士姐姐们帮忙收的。不过后来就没动静了,可能分了。”   “好吧,那你说不是就不是吧。”童立恩耸耸肩,递给他一个“你觉得我会信吗”的眼神,低头继续啃排骨。   周澍尧也没再解释,有些声音一直盘旋在脑子里,不胜其扰。默默扒完最后一口饭,两人匆匆道别,各自回到忙碌的科室。   第二日,白熵的门诊。他提前二十分钟到诊室,往常都是早早开始叫号,今天周澍尧在,先给他上个小课。   “少说话,多观察,勤记录。”他言简意赅,“门诊要面对很多病人,不要让情绪坏了规矩。”   见周澍尧点头,他又补充道:“不要跟病人吵架,吵架没意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门诊忙一天,一个病人投诉就要扣掉一半的奖金,吵两次架你这一天白干。看在钱的面子上,也尽量不要吵。”   他一边打开电脑,一边说:“如果有病人或者家属跟你大呼小叫的,不要正面迎接他的情绪,一旦情绪上了头,两败俱伤。你可以把耳朵暂时关掉,先把病历写了,按照自己的节奏敲键盘,他发他的火,你做你的事,等他气消了,再慢慢沟通。”   周澍尧皱眉:“上班要上得这么憋屈啊?”   “我上门诊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听清’,‘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不好意思系统卡住了您稍等’,总之遇事先退一步,能解决80%的矛盾。”   白熵神情淡然,似乎矛盾或委屈已是常态,完全触动不到他的情绪,事实上,他的确也是这么执行的。对待患者一直客客气气、温言细语,偶尔遇到急躁的,也耐心听他把情绪发泄完,再一点一点讲解清楚。遇到耳背的老人,他会不自觉地提高音量,语速放慢:“记不住也没关系的,这张纸上我加粗标了几处,对,就是这两行。看不清也没事,我有您女儿微信,电子病历我已经发给她了。”碰到特别困惑的患者,他还会宽慰道:“不着急不着急,您问,问清楚再走,您不急我们就不着急。”   中午十二点,他让周澍尧先去吃饭,下午再来。可等周澍尧吃完饭回来,白熵还在看诊,一直拖到一点半,才把上午的号全部看完。   周澍尧忍不住问:“白主任,要不您在这儿歇会儿,我去给您买饭。”   “不用了,有点累,吃不下,我得先去趟卫生间。”   回来后,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周澍尧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片刻后,白熵眼睛仍闭着,忽然开口问:“上门诊什么感受?”   “我觉得您讲话很有技巧,不慌不忙的,情商很高。”   白熵坐起身,揉着后颈:“门诊不是急诊,咱们这个科室遇到的病例,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现在医患之间很多矛盾都是讲话方式出了问题,所以遇到各种不同的病人,可以先把自己调整成他们的节奏。急性子的,就直接跟他们说结论;细致较真儿的,就得掰开了揉碎了解释清楚。尤其是老人,有子女陪着还好,自己来的更要多留点心。他们的思维可能慢一些,记性也不好,你就得多说两遍,或者干脆写下来,别嫌麻烦。”   “嗯,记住了。”周澍尧一直惦记着他没吃饭这件事,“白主任,要不我下去给您买个面包三明治什么的?”   “真不用,饿过劲儿了,下午再吃吧。”   沉默片刻,周澍尧忽然冒出一句:“唉,我觉得当医生跟拍小电影没区别。”   “什……什么?!”   “嘴上说着不行了不要了好累啊,结果病人一来,还是撸起袖子接着干,没日没夜的。”   白熵笑,嘴上还是说:“别胡说。”   “话糙理不糙嘛,您不觉得劳动法在医院不存在吗?”   “嗯……怎么说呢,其实硬要十二点钟下班也可以,但那些挂了号的病人就要在医院等到下午,下午还是要看,工作量一点儿没少,只是拖延了,并且患者体验还更差。”   “以前在学校不觉得,现在实习了一阵子之后,再看到那些投诉我们的就觉得特委屈,特别不公平。”   “习惯就好。”白熵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还有,要准备一个保护自己的小工具,预感到会有冲突就录下来,有备无患。”   “下次我送您一台执法记录仪。”   “那有点夸张了。”白熵笑着摇头,眼神却黯淡了一些,“不过现在跟以前不一样,我们的工作,很容易被放在网上,用显微镜审视,断章取义都是常有的事,要时刻小心。”   这一天门诊结束时,两个人都筋疲力竭,好在可以按时下班,这在医院已算奢侈。   周澍尧离开诊室,才意识到眼睛干涩发烫,喉咙隐隐作痛。那次事故之后,他好像并没有真正恢复,身体素质一落千丈,疲劳过度就会生一场小病。在学校里可以申请不上体育课,但在医院不同,这里要站、要走、要说话,要面对层出不穷的问题,应对无数双焦虑的眼睛,体力消耗比想象中更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白熵说:“白主任,我明天请一天假可以吗?”   “有事?”   “没,就是感觉……可能快要病了。”   “‘快要’?周同学,病假是有个先后顺序的,病了,然后请假,不是靠‘感觉’和‘可能’。”见周澍尧不说话,他追问,“那如果明天没生病,是要继续等吗?”   “呃,您说得也对。”周澍尧低下头。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中午,白熵回到办公室,一眼就看见周澍尧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臂,脸烧得通红。他倒吸一口凉气,懊恼和悔恨像一滴墨落入水中,优雅地散开,染透了他整颗心。   同组的学生陪周澍尧去了发热门诊,白熵盯着他刚才趴着的位置,看了很久。 第4章 从天而降的孩子   白熵住在一处老旧的省委家属院里,邻里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小区虽旧,却难得地坐落在主城区,后门直通公园,交通便利、环境清幽,离医院也不远。他格外珍视这个小房子,那是他上了锁的壳。   这天下班,刚走到单元楼下,竟碰上了赵若扬。   赵若扬是普外科医生,主攻肝胆手术,和白熵合作多年。他是白熵的本科同学,考研又恰好考到了同一所学校,如今在六附院里,算是彼此最亲近的朋友。   “哎?你等我?”白熵有些意外。   “废话!”   白熵察觉他脸色不对:“吃饭了么?”   赵若扬摇头。   白熵晃了晃手里打包的饭菜:“那上去吧。”   进门后,赵若扬熟门熟路地直奔餐边柜,开了瓶红酒,倒了半杯,仰头就灌,一言不发。   白熵看他一眼:“有事?”   赵若扬没点头也没否认,只举了举酒杯,低声说:“吃完再说吧。”   白熵在常去的小饭店打包了两个菜,回家又从冰箱里翻出一块卤牛肉切片,随手煮了个汤,两个人也算能对付。   他一个人生活,却从不将就,一日三餐都吃得规律健康。   “你今天下班挺早,病人不多啊?”赵若扬问。   白熵没接话,反而沉吟片刻,忽然问了另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对待学生有点苛刻?”   “你?不就一直这样吗?这么多年了,跟个铁面无私包青天似的。现在才想起来反省?”   “有个学生找我请假,我居然下意识地就判断他想偷懒,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样是不是太武断?”   “也不能全怪你。现在的实习生,跟咱们那会儿真不一样。”赵若扬放下筷子,又喝了一口酒,无奈道,“咱们当年查房都往前挤,生怕漏听主任一句话。我今天带三个学生上手术,正准备讲解关键一步,扭头一看,全靠墙站着,比菜市场看人吵架站得还远,你说气不气人。”   “那你怎么说?”   “我能说什么,只能‘请’他们往前走两步看清楚啊。”他朝着白熵扬了扬下巴,“换你早骂人了吧?”   白熵不情不愿地承认:“嗯。”   “你这种人吧,口碑不好,真不是人品问题,就是太较真儿。”   “可临床医学可以不较真儿吗?糊弄过去,那不都成庸医了?”   “看情况吧。咱们现在医疗教育,本科毕业不可能直接执业,所以也没必要逼他们在一年之内就迅速长成材,后面要读研要规培,大把时间慢慢学。况且有些学生想要从事这个行业,有些根本不想啊,那就更没必要了。”   “就业现状归就业现状,但我不同意你这个说法,什么叫慢慢学,规培不直接接触病人吗?不需要担责?他们单独遇到病人的时候怎么办?翻书还是打电话?”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我一般会搞清楚他们要什么。有些学生一门心思看书考研,就给他们一点时间,有些毕业根本没打算在这行,那就更不需要管那么严了。”   “你还真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好好的词儿,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别扭呢。”赵若扬笑着摇头。   赵若扬吃完饭便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客厅不大,氤氲着酒气,有些憋闷。   白熵默默起身,推开窗。初夏傍晚的风早已变得温热,黏糊糊地涌进来,非但没带来清凉,反倒像戴了层湿口罩一样裹住呼吸。远处路口正在修地铁,冲击钻机一下一下砸进地面,沉闷、机械,像某种钝重的鼓点,震得窗户微微发颤,也敲得人心发慌。   白熵望着灰蒙蒙的天际线,楼宇之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他的心也似乎被那节奏拖拽着、晃动着,缓缓下沉。   他斜靠在窗边,划开手机又关掉,犹豫片刻,点开和周澍尧的聊天窗口,指尖悬停了几秒,才缓缓敲几个字:好些了吗?   消息发出去后,他立刻关闭屏幕,盯着那一小块黑色,心里的懊恼还没散。很快,对方回复了:下午挂完水体温降下来了,但是这会儿又有点烧,我打算等会儿吃了药就睡觉。   他立刻写:嗯,晚上体温会高一些,注意休息。   ——好的,谢谢白主任关心。   很客气,很坦然,和平时的周澍尧一样。这些年,白熵偶尔回学校上课会遇到他,但没说过话,关系仅限于师生,或者医生和患者家属。   踌躇了一阵子,他又发了一条:对不起啊,不应该不批你假的,我郑重向你道歉。   回复是几分钟之后收到的:没关系的白主任,您也不了解情况,主要是我那个“即将生病”的请假理由确实有点荒唐,下次会跟您讲清楚的。   白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既无奈又松了口气,他顺着周澍尧给的台阶走下去:并不希望有下次。如果你要请假,我希望是事假不是病假。   ——好的白主任。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像是试探,又像是自我修正:如果对我的教学有什么要求和意见,你也可以直接提。   ——真的吗?那我可就畅所欲言了。   ——可以。   ——之前遇到一位主任,我问他问题,不知道那个问题特别蠢还是怎么着,他盯着我看半天,然后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当年blah blah blah。”我承认故事挺好听的,但说到最后也没回答我,讲完他就走了,我原地懵圈。所以白主任您千万别这样,我们可能啥都不懂,但真的不是故意问傻问题的。   白熵忍不住笑出声,敢拿主任开玩笑,还真是直率到近乎单纯。他回复说:好,我引以为戒。不过对我来说,问题就是问题,没有聪明和笨的区别。   ——那太好了,我可不希望您变成这种故作高深其实显得很上年纪的老专家。   ——哈哈,好的。外婆身体怎么样了?   ——之前检查出现过一次尿隐血,好在没什么别的症状。老太太精神可好了,天天张罗着约邻居一起逛早市,又不知道听谁说海边夜景很好的,也要去看。   ——那很好啊,可以多出去玩,只要不累就行。   ——肯定累不着她,开着她的电动轮椅风驰电掣,就是苦了我大姨,跟着她到处跑都跑瘦了。   ——食欲怎么样?   ——还是像以前那么能吃。   ——能吃就好,保持心情愉悦。   ——嗯,谢谢白主任关心。   放下手机,白熵终于坐回椅子上,仰头靠在椅背,空茫地望着天花板。   不知什么时候,赵若扬醒了,呆呆地坐着,眼神发直,不动也不说话。   白熵试探着问:“你这是……醒了,还是梦游?”   “兄弟,我……有个孩子。”   “梦话,确诊了。”   “没跟你开玩笑。”   “你也玩娱乐圈那套?”   赵若扬默默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到白熵面前,白熵看着寥寥数行的文字和一张产检的照片,喃喃道:“……看来是真的了。”   “怎么办?”赵若扬双手揉着脸,扭曲且含糊地问。   白熵面无表情注视他片刻,低下头,用不大但足以听清的音量说:“不戴套的畜生。”   “没错,我是。”   两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夜色浓重,压着整个房间的空气。   良久,赵若扬忽然开口:“你想过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没有。”白熵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明知故问你。”   “据我所知,你们这个群体也有自己的途径。”   “人活在世界上并不是一件多快乐的事,没必要生一个孩子让他感受痛苦。”   “看你说的,又不是只有痛苦。”   “如果快乐太少,还不如不来。”   赵若扬叹了口气:“我没有你那么悲观,但确实没准备好要一个孩子。”   “那你来找我,是已经做了决定,还是想让我帮你解决什么问题?”   “就是……跟你聊聊,看看有没有别的选项。”   白熵本不想搭理他,赵若扬向来心思飘忽、行事随性,他早料到迟早会出点事,只是没想到一出就是大事。   他略有些不耐烦地伸出手:“手机再给我看一下。”   “上个星期才加上微信?”白熵问。   “分的时候说好互删的。她到广州之后连手机号都换了。”   白熵有些疑惑:“我虽然不是女性,但真的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护士,26周才发现自己怀孕?”   “我打过电话给她,其实上个月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跟我说。她之前月经就很乱,有时候一个月两次,有时候又三五个月不来一次。我跟她在一起那会儿,还说起来,万一怀孕了怎么办,她是坚决不肯要的,说自己还年轻,家里条件也不好,不可能生孩子,根本养不起。”   “她多大?”   “21。”   “21你也下得去手你真是……”   “我知道,畜生。”   “那她现在产检结果都很正常,没病没畸形没办法引产,这孩子怎么办?”白熵看着赵若扬游移不定的眼神,语气一沉,“哎,咱们这是正规医院,不可能给你干这种事儿。”   “哪种事儿?”   “现在是27周,要报伦理委员会,审批下来才能做。”   赵若扬猛地抬头:“做什么做!你瞎扯什么!我愁的是要不要结婚,你想什么呐,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人性?”   “哦这样啊。”白熵略显尴尬,“真不好意思,是我小人之心了。”   “她现在情绪不太好,不想要孩子,也不想结婚。她还有个哥哥,跟我通过一次电话,态度倒是客气,但话里话外……”赵若扬长长地叹了口气,“感觉他巴不得赶紧把妹妹嫁出去。还说父母身体不好,想要一笔钱。”   “你也不缺钱。”   “钱是最不值得一提的问题,关键是局面僵住了。我表示过可以结婚,她不同意,我说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她同意了,但她家里人坚决反对,她家人说,要么就不生,要么就先结婚再生。”   “不生?都这时候了怎么能不生?”   “听她哥的意思,他们老家那边,或许可以找到些门路——”   白熵立刻说:“太危险了吧!”   “是啊,我当时就说不行。”   白熵观察着他的表情,慢慢地说:“其实,如果你们都不想要,还不如给想要孩子的人领养。听说,去民政局走个程序就可以。”   “她也是这么想的。”   “那你呢,你不想吗?”   赵若扬眼睛垂下来,难得一见的伤感浮在脸上:“刚开始她说能找到人,也给人家说好了,以后再也不联系。但我这个不着调的熊样你也知道,很难有姑娘乐意跟我结婚生子,这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要是真送走了,看不见、摸不着,光是想想就已经很难受了。”   “你父母知道吗?”   “知道,我说了。他们说,如果真的要,就过来帮我带,或者带回重庆,对外宣称离婚了。反正这方面他们对我也没什么指望。”   “那还好,现在就是姑娘和她家人的意见不统一,她就那么不愿意结婚吗?”   赵若扬抬手指了指自己,一脸自嘲:“跟我?”   白熵闭着眼叹气:“……确实。”   此时,地铁施工的震动突然停下,整座城市仿佛一起屏住了呼吸。 第5章 梅雨季   这场雨下得不痛快,不大不小,时断时续,雨丝犹犹豫豫地黏在脖颈上,让人心烦。白熵在上班的路上想起刚到六附院工作时,还没有现在这栋住院大楼,只有两三栋五六层的老楼,灰扑扑地蹲在梧桐树影里。   那时的内科楼在医院最深处,整面西墙爬满了爬山虎,密密匝匝,绿得发黑,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远看过去就是一个密闭的盒子。一到梅雨季,霉味混着消毒水和旧木头的气息,直往鼻腔里钻。那时候他总盼着上门诊,至少空气流通。   这天早晨一到病区,白熵便被通知有个规培医生从秦主任的组转到他的组,他虽疑惑也点头接受了。一上午查房、处理医嘱、跟家属谈话,忙得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直到临近中午,在电梯里遇到孙行义,他才找到机会问:“那个小郭,是怎么回事?”   孙行义压低声音:“基础知识差得离谱,什么都不会,就跟没实习过一样。不会你可以问可以学吧?他不,他理所当然地不干活了。所以秦主任觉得他态度有问题,带不动。”   “哦,知道了。”白熵点头,“就是指望不上,对吧。”   “何止指望不上。”电梯里又进了几个人,孙行义凑近,“你还得防着点儿,这小子挺奇怪的。”   “奇怪?”   “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他有随时录音的习惯。你也知道老秦,喜欢开玩笑,跟谁都乐乐呵呵的,他能把老秦惹毛,也挺不简单。”   “在病房录音吗?还是门诊?”   出了电梯,孙行义把他拽到一边:“走哪儿录哪儿,办公室、值班室和护士站都录。那天我听到一点,好像是录到了不太好的内容,老秦怎么都不肯要他了。”   “‘不太好’的内容是什么内容?”   “我哪知道啊,他俩关起门来说的。不管他录了什么,你都得小心着点儿。”   “哦,我还好,不怎么聊天。”   “可能就是看你话少才放你这组。”   白熵笑笑:“事无不可对人言嘛,录就录了,没什么。”   夜班,九点,雨终于停了,白熵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湿漉漉的水汽带着草木香便轻飘飘地钻进来。   周澍尧坐在角落看书,小卷毛的影子落在他的侧脸上,显得很温柔。   “别看了,回去休息吧。”   周澍尧抬头看了看他:“没关系,等您睡了我再回去。”   白熵转身,背靠着窗:“你们明天有个操作考试,回去吧,我这儿没什么事儿了。”   “操作考试算个啥考试,我期末考试之前连续一个星期都不怎么睡觉的。”   “你不是学霸么?”   “学霸也不是天生的啊,更何况我脑子不太好,以前背两遍能记住的东西,手术之后就记不住了,只能比别人用更多时间。”   白熵沉默片刻:“学医本来就很辛苦了,那你岂不是更辛苦?”   周澍尧笑意轻松:“还行吧,我不怕吃苦,我只是觉得,别人能做到的,我也一定可以。”   “要强可以,过分要强就太累了。”白熵缓缓道。   周澍尧低头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忽然低声说:“白主任您可能不知道,我刚回学校那会儿,发现周围的同学都有点奇怪,后来才明白,自己像个瘟神一样,因为不知道我会在哪个年级插班,大家都不希望看到我。”   “为什么?”   “咱们学校保研是有比例的,我去哪个年级,就会占用那个年级的一个名额。”   “这么现实?”   “保研哎,一个名额抢破头。所以我只能尽量学得更好一点,好让他们觉得我不是靠关系、不是占便宜,而是真的配得上那个位置。”   “怎么能说占便宜呢,你受了那么重的伤。”白熵看着他,沉默似乎拉长了他短暂的停顿,不小心露出一丝怜惜的微笑,“快回去睡觉吧,你的卷毛都累趴下了。”   “真的吗?”周澍尧一愣,慌乱地拨弄头发,“发型都没了吗?”   白熵忍俊不禁:“挺好的,说着玩儿的,快走,别啰嗦。”   空气黏腻了一周,走廊尽头的窗户似乎一直蒙着层水雾,连白大褂都仿佛吸饱了湿气,沉甸甸地挂在身上。白熵一早查完房,额角沁出些细汗,愈加烦躁。   规培医生郭士铭已经整整两天没露面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群里发消息也石沉大海。白熵原本不想多管,怎奈连科主任都发现了他这组人少,他压着火气等了一上午,终于在下午快两点时,看见郭士铭慢悠悠晃进办公室,头发微湿,手里还握着一杯的冰咖啡,神情轻松得像刚city walk回来。   白熵问:“郭医生,前两天不来上班,是有什么事吗?”   “身体不太好。”郭士铭答道,看上去没有丝毫愧疚,一脸坦然。   白熵盯着他看了两秒,指甲在掌心轻轻掐了一下,才克制住语气里的焦躁:“那你在系统里补一个请假手续吧,这次我可以批,但我不希望有下次。”   郭士铭耸耸肩,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其实,我已经打算申请换医院了。”   白熵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灌进肺里,闷浊感挥之不去。他点点头:“可以,但在申请没通过之前,麻烦你正常上班。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郭士铭没说什么,只懒洋洋地“嗯”了一声,转身就去翻自己的储物柜。   白熵与他擦肩而过,去了病房。果然是态度有问题,孙行义说得一点没错,白熵思忖着。他本就忙得脚不沾地,科里人手紧张,连轴转已是常态,现在还要应付一个既不出力又不守规矩的规培医生,简直雪上加霜。   又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夜班。   八点和九点各收了一个新病人,紧接着一个小抢救,夜班护士交接班发现10床发热,白熵正在护士站下医嘱时,又接到急诊电话。   他在那一瞬间深刻怀疑自己下午吃的苹果,是不是护士们开过光的,怎么夜班运差到这种地步。   “我去吧。”还没等他吩咐,郭士铭竟主动开口,甚至没等白熵点头,人已经进病房帮护士铺床了。   这一夜,白熵连坐下的时间都没有,一直忙到了凌晨四点,回到办公室,空调的冷风吹得脊背发凉,突然意识到,郭士铭不在。他撑着身子走到护士站,发现三位新病人的病程记录和医嘱都做好了。值班护士见他过来,轻声说:“郭医生送10床去ICU了。”   白熵点点头,手里捏着的病历夹带着些凉意,却莫名熨帖。   这一夜的混乱与焦灼,竟因一个他曾认定“指望不上”的人,悄然稳住了阵脚。面对这个传说中不太靠谱的规培医生,白熵第一次有了些战友的感觉,又想起之前周澍尧的病假,他反省自己是不是太严格了。   孙行义那边对他的评价很差,但想要了解一个人,总要有其他途径。   白熵在系统里点开郭士铭的履历,本科毕业于某211大学的医学院,绩点不高也不算差,属于那种容易被忽略的中间层。又搜索了他的名字和学校,跳出一张旧照,校艺术节的舞台上,年轻的他和乐队成员的演出照片,很是风华正茂,和现在阴沉又满脸不屑完全是两种状态。   白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想起自己的规培时光,刚开始也是战战兢兢,终日惶恐不安,每时每刻都有可能被骂,每次被骂完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块医疗垃圾。每个医生都是从这个阶段走过来的,每个医生也都有未被发现的背面。   第二天一早查完房,他特意在走廊拦住郭士铭:“今天没什么事,夜班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郭士铭略显意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白熵又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递过去:“半岛音乐节,下周六的,我没空,你约朋友去吧。”   郭士铭愣住,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接过票,低声道谢。   白熵对自己这点小聪明颇为满意,甚至想,假以时日,说不定他们也会像一支乐队,有理解、信任和默契。 第6章 顶楼   这天白熵难得休息,正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慢悠悠地挑选一周的食材,属于病区的专用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语气严肃:“你先别看手机,马上回医院!”   特意强调不让看手机,显然违反了人类好奇的天性。对白熵来说,这不是命令,是挑衅,不是禁止,是邀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解锁屏幕,在社交软件上搜索关于六附院的关键词,很快就找到了答案,一段晃得令人眩晕的直播视频跳了出来,画面剧烈抖动,刺眼的阳光时不时穿透镜头,仿佛连手机都在颤抖。   住院楼顶楼,郭士铭站在天台边缘,声音嘶哑、近乎崩溃:   “规培医生是人吗?不是,规培医生就是牲口!”   “你们别劝我!我没想跳!我就是找个地方说话,在这儿说话才有人听!”   “这个医院真是烂透了,我告诉你们,某某科室主任和隔壁病区那个有夫之妇搞在一起了!打着学术会议的幌子满世界开房——这他妈叫‘学术奸情两手抓’!”   “还有,医生受贿那都是明目张胆的,医院还包庇——”   白熵几乎是本能地猛点关闭,他太过震惊,很想逃开,但毕竟自己是上级医生,无处可逃。他来不及奔向地下车库取车,转身冲出大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坐在疾驰的出租车后座,手指飞快滑动屏幕,翻看郭士铭这个账号过往的内容。   彩色背景刺眼,字体大得几乎要跳出屏幕,每一条动态,无一例外,全是控诉。   ——医院压榨规培生?那是基本操作!24小时连轴转,工资不到5000,不如护士!主任说年轻人要多锻炼,我:再锻炼就进ICU了!   ——皇后杀了皇后,领导背刺领导!不小心录到一段话,怎么办?证据烫手!   ——规培医生=医院野狗,A组不要我,推给B,B嫌我笨,踢给C,C组忙得想死……再见吧妈妈今晚我就要流浪。   ——虚伪清高圣母型上级医生上线,嘴上说一切为了病人,转头收药代红包,您的医学生誓言是镀金的还是镶钻的?   ——他受贿被医院包庇,顺手塞我两张演唱会票,去还是不去?居然还跟我说夜班辛苦了……是因为有把柄在我手里吗?   白熵眉头紧锁,脑中迅速回溯起一些片段。比如那天,一个小学生来看爷爷,偷偷把家里的猫也带来了。郭士铭发现后,冷着脸把人轰了出去。后来,白熵让他给病人借了个轮椅,带着女孩和小猫在楼下小花园玩,他告诉郭士铭,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考虑规章制度的同时也要考虑病人,肿瘤病人需要情感支撑,要给他们足够的理解和帮助,有时候,小孙女和小猫比药管用。   如果这样被判断为“虚伪清高”,那他也认了,宁愿继续虚伪下去。   正出神时,手机突然震动,提示有内容更新。   是一段不足30秒的视频。画面是从门缝偷拍的,视野狭窄,边缘模糊,但人物清晰: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从商务包里掏出几捆现金,不容商榷地塞给白熵,白熵也不客气,竟笑着接过,顺手放进抽屉。   视频虽短,但完整、明朗,足够编织一个精彩又致命的故事。   白熵在那一瞬间呼吸急促,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心脏原来可以变得很重。   周澍尧在学校考完试,刚打开手机,关于六附院的新闻便像爆竹一般炸开在他眼前。他不自觉地点开视频,赫然发现,递出现金的中年人,竟是那晚在电梯口与他擦肩而过的男人。   那天夜班,他被白熵劝走,电梯门打开,迎面撞见一个男人,身形挺拔,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手臂上随意搭着一把长柄黑伞,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商务皮包。那人看见白熵,远远就笑开来,用戏谑的语气叫“小白主任”。白熵也似乎很亲热地迎了上去,和他并肩走进办公室。   当时周澍尧并没多想,只当是朋友或同学,可此刻再回想,那笑容、语气以及毫不设防的姿态,未免太过熟络。若真是长期往来的药代,倒也能解释得通。   可他由衷地觉得白熵不是那样的人。   他始终记得,外婆每次复诊之后,白熵发来的邮件,每一句都是他的细致和关切;想起他在门诊,不厌其烦地给病人的药盒做标记,红色的早晨吃,蓝色的晚上吃;还有他在楼下帮女孩追小猫时眼里的温柔……   眼看着视频传播的数字越来越大,周澍尧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跨回医院。   网络热度像岸决了堤,无声的嘈杂倾泻而来。   视频下的评论区不停地跳出新留言:   “这才叫实锤!以后爆料都照这个标准来!我爸上个月做支架,医生硬推那个贵得离谱的药,原来都是这么来的,老百姓的救命钱,就是这么坑到医生手里的!”   “哎呀,别大惊小怪了。哪个科室没几个密切合作的药代?人家医生累死累活一个月到手也就一两万,药代请吃饭包个红包,业内都懂,真要查,全医院能站着的没几个。”   “药企内部人士表示:他敢明目张胆地收这笔钱,说明一切手续都是合规的,真假不重要,重点是不怕查。药企牛马头上有KPI压着,销售不搞定医生,月度结算末位淘汰。我们也只是整个产业链上一根微不足道的韭菜。”   “我们那个年代,医生真是天使,病人送个苹果都要退回去。现在倒好,药厂的钱敢拿,患者的命敢赌。不是医生变坏了,是整个环境给良心定了价。”   “我要是去医院看病就去挂这位医生的号,他收了钱,赚得多,说不定能更认真给我看病,我才不管这钱哪儿来的呢,大不了不吃他开的药呗。我觉得这一款比那些嘴上清高,兜里没钱的佛系医生强。”   如果说前段时间女明星带来的讨论,只是让白熵远远瞥见了互联网的热闹,这次直接针对他本人,则是真正的洪水猛兽,铺天盖地,不留喘息。他根本没有机会辩解和反抗。   他在水中沉浮,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仿佛那水来得太急、太冷,早已冲散了他的灵魂。   周澍尧推门进来时,白熵的电脑已经变成了屏保,他一动不动,怔怔望着窗外。   “白主任?”   白熵猛地回神,连忙把飘散在外部空间的神志收集起来:“你还没下班?”   “下午吴主任那个病例分析会,我整理了会议纪要,刚把邮件发完。”   “那……帮我个忙吧,给一个病人打电话,具体信息我发你微信。到时间复诊了,让他挂周三或者周五的普通号,柳意乐在。”   “好的。”   “用护士站电话打吧。”他补充道,语气忽然低了些,“别说是我让打的,就说是随访。”   见周澍尧愣愣地不说话,一脸困惑,他无奈地说了句,“微信联系不上,可能……删了。”   片刻后,周澍尧回来了:“白主任,联系上了,说是去逸仙复诊过了。”   “哦,好的。谢谢你。”   “是因为视频那个事儿吗?”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真的不用澄清一下吗?”   “澄清什么?”   “关于你……收钱那个事儿。”   白熵的笑容很浅很淡:“没事的,很快就没人在意了。”   他其实不太想跟学生谈这些,毕竟还在实习期,若过早撞上行业的阴暗面,很影响工作状态,严重的甚至会动摇医学信念。他选择岔开话题,问:“对了,十一床的血压降下来了吗?”   “降下来了,半小时之前是130/85。”周澍尧答道,随即又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白主任,你有一点点苗头了。”   “什么苗头?”   “懒得跟我解释?还是假装自己过尽千帆,故作平淡?”他执拗地盯着白熵的眼睛,“你忘了吗,这样显得很上年纪。”   白熵没反驳,他也不想反驳,苦笑着,耐着性子跟解释:“行吧。”   “他之前去院领导那边投诉过我,我被叫过去解释清楚了,但我不知道他录了视频,也没想到发出去会有这么大影响。你也知道,如果我真的收了那么多不义之财,就不是澄不澄清的问题了,那得是进不进去的问题。我到现在还在正常上下班,没被限制自由,本身就说明我没事。”   “那咱们医院也不发个声明吗?任由网上随便说?”   “可能,还没到时候吧。因为调查总需要时间,事情一出就立刻说‘没有、不是、假的’,显然不可信。调查需要过程,公众也需要时间冷静。”   周澍尧追问:“那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呢?”   白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自从视频被大范围传播,周围的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根本没人敢提,而周澍尧就这么坦然直白地问了出来,白熵还真有点佩服他的勇气。   “那人不是药代,是我舅舅。”   “啊?”周澍尧长舒一口气,肩膀都松了下来,“嗐,被人传成这样,还真挺无聊的。”   “就是说啊,真相往往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没人愿意相信。”   “那他给钱为什么要跑到医院来给你,在家不能给吗?”   “因为——”白熵没说下去,微微眯起眼,语气忽然带了点调侃的警告,“你问的是不是有点多了?”   周澍尧一怔,呵呵一笑:“哦,也是。”   周澍尧的心情因此而敞亮起来,脚步轻快地凑近,压低声音问:“哎白主任,那郭老师说的其他事,是真的吗?”   白熵知道他问的是桃色新闻,不想搭理:“别这么八卦。”   “聊聊呗,闲着也是闲着。”   “我不清楚。”   “哦。”周澍尧显然没想停止这个话题,“我同学最近在妇科,他说他的带教就是实习的时候和她老公在一起的,硕士毕业典礼上求的婚,很浪漫吧。”   白熵头也没抬:“我知道,王越。”   “对对对,那……白主任会向往这样恋爱模式吗?”   “哪种?”   “就是……自己的学生啊。天天一起上班下班,有共同语言,在同一家医院,相处时间也很长。”   “不向往。”白熵立刻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不可能和学生谈恋爱。” 第7章 热心群众   “又不是十几岁的学生,都成年很久了,合理合法合规凭什么不行?”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委屈涌上心头,周澍尧忍不住反驳。   白熵轻轻叹口气:“这种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时间长了,问题只会越积越多。”   周澍尧困惑于为什么他那么温和,说出来的话却那么不容置喙。   见他一脸不解,白熵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刚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每个医院都有,也不新鲜了,所以——保护好自己啊小同学。”   “我已经不是‘小’同学了您忘了吗?”周澍尧立刻说,“耽误了几年,我现在是个大龄实习生。”   白熵笑了笑:“还好还好,长得显小。”   “在这个行业,长得显小真不是件好事啊白主任。”   正说着话,孙行义忽然探了个头进来:“医院发声明了你看了没?”   他们俩同时打开手机,一则《关于近期网络传言的澄清声明》在医院官博发布:   近日,我院关注到网络上有关“医生收取巨额红包”的相关言论,引发社会关注。对此,医院高度重视,立即组织纪检监察部门开展核查。   经调查核实,所涉人员确为我院医务人员亲属,双方系私人家庭往来,并非医药代表,亦无任何与诊疗行为、药品器械采购等相关联的利益关系。所谓“收受巨额红包”实为亲属间正常礼赠,不存在违规违纪行为。   我院始终坚决贯彻《医疗机构工作人员廉洁从业九项准则》,对任何形式的不正之风“零容忍”。感谢社会各界对我院工作的监督与关心。后续我们将继续加强医德医风建设,维护医疗行业的清朗环境。   特此声明。   声明发布时间是一小时前,但评论区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冷嘲热讽:“知道了,医药本一家,送钱的收钱的纪委的都是亲戚”;也有人说,“不是所有蓝底白字都值得相信”;更有不少阴阳怪气的留言:“学到了!原来医生的‘亲属’个个都是隐形富豪!”   白熵安静坐着,只知道周澍尧和孙行义在旁边说话,有些愤慨,有些恼怒,但听不清他们说的具体是什么,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礼貌点头,他心里毫无沉冤得雪的畅快,只剩沉重的疲惫。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童立恩妈妈心疼他们天天吃食堂,特意做了好几个菜送来医院,喊着周澍尧一起吃。   饭桌上,童立恩不改八卦本色,问道:“听说你们科住了一位需要便衣安保的重要人物啊?”   “是的,就在我们组。”   “为啥呀?”童立恩好奇。   “什么为啥?”周澍尧反问。   “白主任刚升副高,实力这么强的吗?肿瘤科不是秦主任和吴主任的天下吗?”   “巧了。”周澍尧慢悠悠地放下筷子,“人家就是冲着我们白主任来的。”   “切——还‘你们’白主任。”   周澍尧转手发给他一个链接。   那是一篇新闻报道。一位乡村女教师和妹妹两人几十年如一日坚守在一所偏远山区小学,终身未嫁,包揽了从语文到体育的所有课程。随着生源逐年减少,学校几近空置,但她们仍坚持教到最后一名学生毕业。后来,姐姐被查出肝癌晚期,辗转送至六附院肿瘤科,由白主任接诊,经过规范系统的治疗,目前是完全无瘤状态,恢复良好。接受采访时,她反复说遇到了特别好的医生,帮她联系基金会,几乎没花什么钱就治好了病。   周澍尧对此颇为自豪:“我们白主任说了,其实这个病人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而且也不是每次治疗都有如神助,但好在非常稳定,每一步都达到了预期。他说,能遇到这样信任医生、配合治疗的患者,也是他运气好。你看看人家,根本不提自己有多厉害,连功劳都算在患者头上。”   周澍尧身后,隔着几张桌子,白熵和急诊护士长陶知云一起走进食堂。   “有需要来找我,我老婆昨天说了,全力支持你。”陶护士长说。   白熵笑了笑:“帮我谢谢陈律,暂时还不需要。我跟娱乐圈学了一招,冷处理。”   “至少要告他侵犯隐私、肖像权和名誉权吧,就这么算了?”陶知云显然不甘心。   “太麻烦了,也没必要。而且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他往后也不太容易能在大医院找到工作了。”   “昨天下午我在门诊碰到那小子了,真想抽他!”   “别,你这种专业人士出手就是重伤起步。”   陶知云确实是个传奇人物。他是护理专业第一届招收的男生,当年全年级四个班,男生加起来都凑不满一个宿舍。他长相斯文秀气,名字诗情画意,但是战斗力爆表,和PICU的小杨主任合开了一家拳馆,教跆拳道和自由搏击。在急诊这个战场,他简直如鱼得水,冷静果敢,又快又狠。   此刻,他一脸愤懑:“最看不惯这种人了,一点儿都不爷们,有什么话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出来,在背后使这些阴招。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人了,把医院搞得一团糟,连累你被人骂。连病人家属都问我说你们医院到底有没有那些事儿,我真是……”   “算了,别生这种气。”白熵轻声劝道。   “我可没你那么好脾气,谁要是敢惹到我头上——”   白熵笑着打断他:“这不可能。陶护士长名声在外,没人敢惹。”   莫名其妙的,白熵的心情忽然轻松了些。不是因为事情有了转机,也不是因为舆论平息,仅仅是因为你的朋友比你更愤怒、更在乎,在劝慰他的同时,也不知不觉地劝慰到了自己。   童立恩远远瞧见白熵和陶知云,压低声音问:“你们白主任,状态还好吗?”   “挺正常啊,怎么了?”   “那事儿闹得那么大,会不会有影响?”   周澍尧嘴上轻描淡写地回一句“应该不会”,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他想起上午副院长来找白熵谈话,时间长得反常,一个多小时,办公室大门紧闭,每个经过的人都不自觉地脚步放轻。等白熵出来,眉宇间仿佛压着一层看不见的雾,周澍尧在他脸上看到了什么叫强颜欢笑。   没过两天,一份蓝底白字的正式通报悄然发布:《前岸区公安局警情通报》   近日,我局接群众举报,称某医院医生白某在医疗活动中收取患者巨额贿赂,涉嫌违法犯罪。接到举报后,我局立即组织警力依法开展调查。   经查,举报所涉资金交接情况属实,但系白某与其近亲属之间的家庭内部资金流转,属于合法民事行为。现有证据证实,该情况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中关于受贿罪或其他相关犯罪的构成要件,无犯罪事实发生。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之规定,决定不予立案。   感谢广大群众对公安工作的关心与支持。   特此通报。   通报一经发布,网络风向骤然逆转,此前铺天盖地的质疑和嘲讽消失殆尽。   白熵放下手机,靠在窗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叹气般轻笑一声:“怎么会有这么空闲的‘群众’?”   周澍尧抬头,坦然道:“我就是那个热心群众,是我举报的。”   白熵瞠目结舌:“你这算……帮我吗?”他紧接着问,“万一我骗你呢?”   “你不会的。”   “这么确定?”   “你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   “你怎么知道?钱是个好东西,没有人不爱钱。”   周澍尧认真地说:“因为我觉得你不缺钱,至少不会因为那点儿钱甘愿冒险。”   “你这么了解我吗?万一我真的经不起查,岂不是就这么被你送进去了?”   周澍尧显然没预想过这样的情景,思考了一阵子才说:“那……那我就算是为民除害吧。顶多,就是我心目中那个光辉形象塌了,伤心一阵子罢了。”   白熵一愣,随即大笑出声,笑声清朗,像是乌云里裂开了一道光:“你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白熵好奇地问:“哎,你为什么能想到这种方式?”   周澍尧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给他讲述自己的家庭情况:父亲在交警队,母亲之前是一线刑警,受了伤转岗做内勤,家里的姨妈叔叔几乎全在公安系统,小姑父就在前岸区公安局,他说,一般这种没有造成巨大影响的事,警方不会主动介入调查,除非有人正式举报。   周澍尧认真地说:“所以我告诉他,那我走正规程序举报,如果你们不发通报,我就把不予立案的回执发到网上。”   “看来我得足够清廉,才对得起你这么别出心裁的辟谣方式。”   “可是蛮奇怪的。”周澍尧挠挠他的一头卷毛,“我刚说了没几个小时,通报就发出来了,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哦。”白熵微笑,“那可能……是你家人很上心吧。”   周澍尧一怔,随即摆摆手:“哎不管了,反正目的达到了就行。只是白主任您因为这个事儿,难过了好多天吧?”   白熵拧开一瓶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别人的事:“其实还好。刚发生的时候心情很不好,几个小时之后,饭照吃班照上,世界并没有因为我遇到一件荒唐事而改变,也就算了。”   “可这真的对你很不公平。”   白熵慢慢地说:“等你开始工作,不公平肯定也会出现,多经历几次就不会当回事了。况且网上那些人,过个嘴瘾而已,绝对不敢真的冲到你面前骂你,只要不看,就没有伤害。”   “白主任,可我觉得您最近未免也太倒霉了点儿,事儿一件接着一件。”   白熵自嘲:“那可能我之前太顺利了,透支了好运气。”   “不会的,以我的经验,越是遇到倒霉的事,过去之后就会越好,否极泰来嘛。”   白熵点点头:“嗯,借你吉言。”   周澍尧半开玩笑地说:“要不实习结束我留在咱们科吧,我运气好,能镇宅。”   “基础医学院多好啊,别干临床。”   他长得真好看,像春风拂面。可笑着摇头、拒绝得自然又坚决的样子,让周澍尧万分沮丧。 第8章 拒绝   那位特殊患者,其实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尽管他名义上是白熵的病人,治疗方案却慎之又慎,吴主任甚至洪主任都会亲自过问,白熵反而只需要执行就可以,倒也落得轻松。   这天上午,他在小会议室给病区的实习生们讲课,讲到特殊患者的治疗方案,他说,联合治疗已经成为主流趋势,比如将免疫检查点抑制剂与抗血管生成的靶向药,或另一种免疫调节剂联用,往往能产生1+1>2的协同效果。   学生们对待实习任务的态度,从表情上便可见一斑。有些是专注,无论说什么,他们都会认真记下来,不懂的会第一时间主动发问。提问其实也是个技术活,通常只有足够自信的人,才敢开口,因为他们清楚自己不会问出蠢问题,一旦触及重点或难点,甚至还会流露出一丝对自己洞察力的欣喜。有些则是躲避到犄角旮旯,无论讲什么内容都半低着头,肉身还在这里,灵魂早已出院。   白熵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周澍尧仰起的脸,和他十年前第一次走进肿瘤科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正讲着,会议室的玻璃门下段出现一双腿,紧跟着一个不容商榷的声音:“打扰一下,白熵跟我过来。”   这声音曾在他职业生涯早期叫他“小白”,每次带着他查房都像遛狗,后来,周围的人对他的称呼从“小白医生”变成“白医生”,唯独洪主任还是叫“小白”,直到升了副高,他才把那个“小”字正式淘汰掉,直呼其名。   白熵脸上带着困惑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时,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他和周澍尧刚在食堂坐下,赵若扬就端着餐盘晃了过来,轻轻踢了一下白熵的鞋,白熵没抬头,只往旁边挪了挪,顺口问了句“你那事儿怎么说”,轻描淡写,像个只属于他们之间的哑谜。   赵若扬瞥了周澍尧一眼,答道:“租了个房子,先住下了,其他事儿再说吧。”   “哦。”白熵应了一声,心不在焉。   赵若扬叹了口气:“我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了,明天还得去相亲。”   这话一出,白熵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除了难以置信,还有些鄙夷和谴责。   赵若扬无奈解释:“之前有个开胆囊的患者家属,是卫健委的,说想把我介绍给亲戚家的女儿,还找了我们大外科主任。刚才王主任喊我过去聊,让我务必见一面。”   “他们不知道你这情况?”   “我说了呀,坦白交代了,未婚,但是有个孩子。没想到人家居然愿意见,我真是——”   “不想去就拒绝呗。”   “怎么拒绝?拒绝不了啊,王主任也不能得罪,卫健委更不行。更何况对方那态度,特礼貌特通情达理,就差明说你已经这么差劲了,我们还愿意和你见一面,你还有啥可挑剔的?”   白熵忍不住笑出声,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忽然转向周澍尧,毫无预兆地问:“周同学,那如果你遇到很难拒绝的要求,该怎么处理?”   周澍尧嘴里塞了满满一口烧卖,正噎得难受,没想到还会遇到这么正经的提问,只能像只仓鼠一样含糊不清地说:“是病人要求还是领导要求?”   “不是工作场合。”   他喝了口汤,但无济于事,芡勾得有点浓,厚重得化不开,只能费力咽下去,回答道:“看情况,如果关系好一般就直接说不;如果需要维护就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如果实在推不掉,就借助外力,找人帮我拒绝;实在不行我还有个终极大招,往地上一躺说头晕,休息几天事情就过了。”   赵若扬听得直乐:“挺有策略啊小同学。”   “赵老师我已经不小了。”周澍尧一本正经地纠正。   白熵挑一挑眉:“学会了吗?我学生讲得清楚吧。”   赵若扬白了他一眼:“滚蛋!招人烦。”   第二天晚上,白熵忙到十点半才下班,驱车过海,往半山方向驶去。   这条路他平日很少走,竟然不知道有一段改成了单行,兜兜转转绕了很远,到目的地已接近午夜。   他把车停在后门旁的小路上,悄悄进了门,上三楼,在一个门缝透光的房门口发了条微信,得到回复后立刻敲门进去。   乔赫元显然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你回自己家还鬼鬼祟祟的不走正门?”   “太晚了不想打扰外公休息嘛。外公一起来,陈叔就得起来,没必要搞得全家人不得安宁。”   “那你就专挑我一个人打扰?”   “谁让您是我亲舅舅呢,而且您老人家日理万机,这个点儿绝对没睡。”   “乔赫荣不是你亲舅舅?他家离你医院就几步路,也没见你去找他。”   “那我求人也得挑一个对我好又能力强的嘛。”   “少跟这儿贫。”乔赫元摆摆手,“有事儿说事儿。”   “我们副院长喊我去他家打牌。”   乔赫元眉头一皱,语气陡然严厉:“不许去!”   “不是你想的那种,他们不赌,纯娱乐性质。”   “是吗?那你来找我,到底想让我帮你解决什么?”   “我听说,能参加他牌局的人,都是医院里挺重要的人物。”   “哦,我知道了,搞阵营。”   “对,但我只想老老实实当个小医生,不想卷进这些事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   “您上次提过的那个政企合作项目,能不能把我们医院加进去?”   乔赫元没立刻回答,只是用大拇指在鼠标边缘轻轻摩挲,这是他正在思考的标志性动作。白熵也不催他,绕到书架旁边挑书看。   片刻后,乔赫元开口:“他约你什么时候去?”   “下周三。”   “行,我去办。”顿了顿,又问,“还有别的事儿吗?”   “没了。谢谢舅舅,那您老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这么晚了还走?”   “太远了,明天早晨大查房,得早点到。”   “哎你——”乔赫元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个房子太小了,我手里有几套大平层,地段也好,你挑一套。”   “不了,我觉得挺好的,够住。”   “我知道那房子是他留给你的,有感情。可是那个……五十平都不到,房龄也差不多二十年了。你早晚都要结婚,要是有了孩子,完全住不下。”   白熵笑了笑:“真到那时候再找您要行吗,我真的要走了,快一点了。”   乔赫元朝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放行。   周三的牌局悄无声息地取消了。原因是高副院长临时接到通知,要陪齐院长出席一场医疗器械捐赠仪式。当天没人提改期,之后也再无下文。可白熵这些天却睡得不太好,今晚干脆彻底失了眠。   他印象中自己已经睡着了,意识沉入一片模糊的黑暗,身体也放松下来,但手机上的时间告诉他没有,只大概闭了闭眼,连浅眠都算不上。这让他想起曾经去芬兰时正值极夜,醒来不知是几点,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睡,那时才意识到,被每天规律出现的阳光追着起床,看似平凡却无比重要。   他好奇,北极圈里的人,会有失眠这个概念吗?   白熵闲极无聊开始翻朋友圈,排在最前面的是周澍尧发了张照片,聚焦在一个还原好了的魔方上,但放大图片,便能隐约看见电脑屏幕上是THE LANCET Gastroenterology & Hepatology的页面,手边摊开的笔记本上,是他今天讲过的内容。   他立刻点开对话,发了一句:“别学了,早点睡觉。”   ——还有两篇文献,看完就睡。   这个倔强劲儿和自己很像,但又有点让人恼火,白熵继续回复:“注意休息,用脑过度会影响睡眠。”   ——白主任,您管的是不是有点多了?   白熵刚皱起眉,怒气还没升到头顶,屏幕上就蹦出一个咧嘴傻笑的表情,紧跟着一条消息:哈哈开玩笑的,马上就睡,已经躺下了,就快睡着了,不要杀我。   白熵顺手回了一把滴血的刀。   很奇怪地,他几乎在关上屏幕的同时,睡着了。 第9章 未得道的高僧   导师把他喊进办公室,白熵刚进门便被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   吴兆延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缓却意味深长:“那天,老洪接高院长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挂了电话,他跟我说了一下你。”   他顿了顿,像是故意留出一点空隙,才轻轻补上两个字:“你家。”   白熵立刻反应出来他说的是什么。   吴兆延的表情在他眼里阴晴不定,窗户上的卷帘拉开了一半,透出些浅蓝色的光,给他的脸蒙上一层难以捉摸的薄雾。   “对不起老师,我家的事儿有点复杂,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再跟您细说。”   “之前就觉得你聪明,没想到你一直不声不响的,还挺油滑。”   “老师,我不太想去高院长家,所以家里人帮了我一下。”   “为什么不想去?”   “咱们医院一直有传言,说能进高院长牌局的人,后来都平步青云。但我真的没那心思,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个不大不小的医生。”   吴兆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很高兴你跟我实话实说。”   “那当然了,老师,我本科不是咱们学校读的,考研才考到您这儿,我只认您一位老师,我跟您没什么可隐瞒的。”   吴兆延靠回椅背:“这样看,你跟老齐还挺像。”   “老齐?”   “院长啊。你俩——”他扬起嘴角,“都属不粘锅的。”   白熵也笑了:“属不粘锅也没什么不好,给您省心。”   “行吧。可能你这个家庭背景,也不需要你去钻营。”   “老师,跟我家完全没关系,是我自己性格原因,胆子小怕麻烦还社恐。跟您说实话,我确实从小到大没缺过钱,但真的不是纨绔。我的房子您也知道,只够我一个人住,开十万的车,工资够用,生活无趣,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嗜好。我觉得日子就这么一直往前走,不要有什么波折,就是我的人生目标。”   “挺佛系?”   “大概是。”白熵点头承认,又补了一句,“哦,也不全是,我私心也有所求,比如工作、发文章、被患者认可,还有早点下班回家睡觉,吃顿好吃的,其他就没什么了。”   吴兆延忍不住笑出声:“真像个无欲无求的中年人。”   “我本来也不年轻了啊老师。”   “其实我觉得老高喊你去打牌,还有别的意图。咱们这几个附属医院的院长跟他关系都不错,好巧不巧都是岳父命,如果涉及到那方面……要注意。别轻易拒绝,也不能随便答应,具体情况你自己斟酌。”   “明白了吴老师。”   这天,周澍尧跟着白熵上门诊,刚叫到下一个号,还没见到患者本人,白熵就露出了笑意。   来人戴一顶米色的鸭舌帽,身穿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一双款式复古的布鞋,非常轻便舒适的样子,肩上随意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类似防晒服的外套,轻若无物,整个人飘逸潇洒。   白熵双手合十,叫了一声“归川师父”,那人却朗声一笑,说:“快别叫师父,就是个小和尚。”   周澍尧下意识瞥了一眼电脑,病历上赫然写着:弥漫性内生型桥脑胶质瘤。他心头微微一沉。   白熵注意到他的视线,说:“肿瘤长在脑干,所以一直保守治疗。”示意患者坐在床上,他问,“周同学,神内轮转过了吗?”   “还没有。”   “那跟我过来,做一套完整的神经系统体格检查。”   见白熵一边检查一边细致地给周澍尧讲解步骤,归川笑着问:“白主任带研究生啦?”   周澍尧立刻解释:“不不不,我是本科实习。”   白熵却淡淡一笑:“但是成绩好,已经保研了。”   归川冲他点头:“小周医生前途无量。”   归川师父看上去丝毫不像个病人,事实上,他的体格比普通人健壮得多。   白熵问:“你这肌肉,没少练吧?”   归川说:“健身也是一种修行。”   周澍尧瞪大了眼,在他印象里,健身房里不断膨胀的热情以及四处乱窜的激素,和寺庙的淡漠庄严完全不兼容。   归川注意到他的惊讶,说:“修行无处不在,你们上网打游戏,每天签到打卡挂机做任务,也都是修行。”   白熵笑道:“别听他胡说,他可不是什么正经高僧,去年万圣节还穿着僧衣在大街上逛,一点儿都不庄重。”   归川一脸无辜:“你不觉得非常逼真毫无违和感吗!而且我本来就不是高僧,就是个住在庙里的街溜子。”   见周澍尧一脸难以置信,白熵这才认真解释说,归川师父原本是个体育生,拿了全额奖学金出国留学,没想到刚到不久便查出脑瘤,手术做不了,反倒豁达了,放弃学业遁入空门,学生签证到期就回国了。父母也不强求,捐钱修好了一座很小的古庙,给他修行。   “我现在就是按时复诊,尽人事听天命。”归川说得轻描淡写,尽显出家人的气度。   做完了检查,他又说:“对了,我们周末缺几个义工,两位如果有空可以去帮帮忙。”   周澍尧几乎是脱口而出:“好呀!”   白熵却立刻反对:“他不能爬山,我有空会去。”   “谁说我不能爬山?”周澍尧颇为不服气。   白熵瞥了他一眼:“那你去吧,我捐点钱就行了。”   归川摆摆手:“我们不缺钱,缺人手。”   白熵耸耸肩:“我也不缺钱,缺时间。”   归川长长地叹了口气,做出颇为无奈的样子:“阿弥陀佛,和这种擅长诡辩的施主沟通,真是困难重重啊。”   白熵笑出声:“你少装。周末哪天?”   “哪天都可以。”   “行吧,确定了跟你说。”   归川闻言,把帽子一戴,哈哈笑着就走了,像个迷一般的高僧,仿佛他来这一趟,只是一阵掠过门诊的风。   周澍尧在周日早晨的医院门口,以青春男大外出郊游的装扮等白熵来接他,没想到车上已经坐着PICU的主任杨朔,更没想到他刚坐进后座,赵若扬和陶知云也前后脚钻了进来。赵若扬说要睡觉,坐在副驾,周澍尧挤在两个肌肉男中间,一时非常窘迫,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白熵的车开得和他的性格一样四平八稳,让人几乎忘了这是山路。周澍尧望向窗外,他很少有机会从这个角度看这座城。越过层层树梢,天空是浅浅的蓝,整座城市极速后退成微缩景观,明明不太远,却有一种时间和空间同时被拉长的宏大感,配合着发动机的声音,脚下微微颤动。   正出神,耳边突然响起杨朔的声音:“周同学,VV-ECMO与VA-ECMO的适应症分别是什么?”   他立刻正襟危坐,条件反射般答道:“VV-ECMO提供的是呼吸支持,适用于氧合/通气衰竭但心脏功能基本正常的患者。具体适应症包括顽固性低氧血症、严重高碳酸血症、肺移植桥梁以及诸如重症肺炎等其他特定疾病。VA-ECMO同时提供呼吸和循环支持,适用于严重心源性休克或心脏骤停。比如心源性休克、难治性心律失常、高危手术支持和心脏骤停。”   “VV-ECMO撤机标准?”   “原发病改善、通气参数达标、氧合/通气充分和血气稳定,每天评估,逐步降低气流量,试验性脱机,观察2-4小时,如果指标稳定就考虑拔管。”   “VA-ECMO呢?”   “循环稳定、超声心动图评估下的心功能恢复、无恶性心律失常以及组织灌注良好。哦对了,两种ECMO在撤机前需要准备好血制品、抢救药物及再上机设备以应对突发状况。”   一问一答,干脆利落,周澍尧几乎没有思考的空隙,全凭记忆输出,从容不迫。   陶知云嫌弃似的“啧”了一声:“杨朔你这逮谁虐谁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杨朔作无辜状:“我没虐他啊,我知道他会,就是想给你们展示一下我教出来的学生很优秀。”   “那我觉得应该是人家本身就优秀,跟你关系不大。”   杨朔不理他,对周澍尧说:“哎,以后来我们科吧,绝对把你培养成水平仅次于我的高端人才。”   陶知云嗤笑:“切——现在就开始挖人,你也知道你那儿没人想去是吧。”   此话一出,两位合伙人立刻开启日常互怼模式,说急了,杨朔还越过周澍尧给了陶知云一拳。   陶知云:“先撩者贱啊!”   杨朔:“是你先说我那儿没人愿意去的!”   “这么大年纪了,当着学生的面你俩能不能稳重一点儿!”白熵从后视镜里望着周澍尧无措的脸,笑道,“后悔跟我来了吧。”   周澍尧脖子一梗,嘴硬道:“那倒没有。”   赵若扬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有气无力地抗议:“吵死了!你们幼不幼稚啊,我凌晨四点半才下台,能不能让人睡会儿!”   陶知云立刻说:“谁不是忙了一夜?我就像个跑堂的,一直喊‘来了来了’。真是邪了门了,每次刚一坐下,就开始‘护长输液泵的线找不到了’,‘护长有个动脉血气扎不上了’,‘护长家属和120吵起来了’,天天这些破事儿!”   杨朔问:“怎么有人吵架也喊你?”   “就站在我急诊大厅中央吵,能不管么?”   车转了个急弯,轮胎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随后驶上一段缓坡,视野豁然开朗,一片青瓦白墙的古建筑群静卧在山坳之中。不远处还有一汪澄净的小湖,湖上横跨一座石桥,中央立着一座精巧的六角亭。   白熵放缓了速度,说:“这是从前一个大家族的祠堂,湖上的桥和亭子,是为纪念家族里一位在抗战中早逝的女孩建的。只是现在住在山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两三户人家守在这儿,怕祠堂荒废。”   车停在这里就不能再往前开了,归川师父的寺庙就在祠堂后面。刚一下车,几位老人便陆续过来打招呼,看样子是早已熟识。白熵、陶知云和赵若扬从后备箱拿出设备,给老人们做检查,周澍尧跟着打下手,只有杨朔是真的来干活的,和归川一起组装一批新运来的木架床。   等检查结束,众人才过来加入施工队,初步组装好的床架靠在墙上,由几块塑料泡沫板做临时支撑。就在大家调整位置时,不知谁碰了一下底座,那沉重的框架忽然一歪,眼看就要朝赵若扬的方向轰然砸下。   白熵大声喊道:“小心!”   几乎同时,周澍尧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死死托住床沿,只差一点,就砸到了赵若扬的手。   众人愣了一瞬才七手八脚地将床架抬走。   赵若扬拍了拍周澍尧的肩膀:“感谢周同学的救命之恩,我要是骨折了我们主任可能不会说什么,白熵得骂死我。”   白熵无奈摇头:“你不要害我,我还有病人排队等着你手术呢。”   杨朔则把剩下的床架都晃了晃,确保稳固之后说:“很多年之前,我关车门不小心夹过穆主任的手,右手。”   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嘶”了一声,感同身受地,五官拧成一团。   陶知云长舒一口气:“那可是咱们全省小儿外科最值钱的手啊,你还能活到现在,说明穆主任真是菩萨心肠。”   杨朔笑道:“我当时确实想好了八百种死法。”   陶知云转向周澍尧:“这小同学反应很快,适合来急诊。”   话音未落,周澍尧和白熵竟然同时说——   “护长我不小了。”   “他不适合。” 第10章 六时吉祥   赵若扬意味深长地看向这两人。   白熵是自觉失言的躲闪,周澍尧则是有些被看轻的愠怒。   “我怎——”   “医生们辛苦了,来喝茶。”   周澍尧的反驳被归川师父递来的一盏清茶悄然截断。   山里的气温比城市低一些,几杯茶下肚,非但不觉燥热,反而是舒爽更多。   这是一种不太常见的乌龙茶,初入口时茶味并不浓烈,咽下之后,冷冽的清香却一直在舌头两侧飘忽游移,让人忍不住再喝下一口。   周澍尧恹恹的,倚着栏杆,目光落在远处粼粼湖面上,似看非看,一言不发。其余三人闲话家常,声音都有些低沉,听不清他们聊什么,又或者是被檐角风铃的轻响掩盖了。   庙里零星几个游客,也不是来礼佛,多是从祠堂那边过来,顺路逛一圈。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和那棵三百多年的古树合影;一位大叔则端着iPad,缓步穿行在殿宇之间,边拍照边小声赞美。   白熵问归川:“买了这么多新床,你们是要换房间吗?”   “不是,我们搞了个一周的禅修班,如果效果好的话,以后会多开一些长期课程,半个月或者一个月,这些是给学员住宿的房间。”   赵若扬不怎么会品茶,每一盏都一大口喝下,末了甚至拿了个纸杯倒满,又殷勤地去给茶壶添热水。归川师父手臂轻抬,不动声色地拦住他:“你坐,我来。”   他似乎没察觉到自己被隐隐地嫌弃了,还兴致勃勃地出谋划策:“要是想增加客流量,你们应该搞个法物流通处,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戴手串,拍几张照片发网上,香火肯定更旺。”   “这里的寺庙和祠堂,是传承,不是生意。”   “可游客大老远来这儿一趟,什么都带不走,也挺可惜。”   “赵医生,”归川微笑垂眸,打开茶壶盖,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气盘旋上升,“佛在心里,不在手上。”   说着“不在手上”,过了一会儿,归川师父却把周澍尧叫到走廊下,双手捧出一串温润的佛珠,檀木色泽沉静,泛着经年摩挲出的柔光。   “小周医生,你是经过大劫难的人,愿你福慧圆满,六时吉祥。”   周澍尧一怔,立刻双手接过:“谢谢师父,也祝您身体健康。”   他踌躇片刻,目光落在佛珠上,又抬起来:“我还是想问……您真的一点症状都没有吗?”   归川没有立刻回答。他仰起头,目光投向天际。厚重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阳光斜斜洒落,恰好落在檐角的风铃上,金光闪烁。他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不疾不徐地说:“我能感觉到衰亡从那里向别处蔓延,但我不介意,药会按时吃,检查也会去做,小周医生请放心。”   “我还不是医生呢。”   归川嘴角微扬,眼中满是笃定:“聪明,又有慈悲心,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医生。”   这边,另外几个“很好的医生”聊得正起劲。   杨朔掰了一瓣橘子,酸得他一激灵,猛灌了两口茶,问赵若扬:“不是老早就全院一张床了,怎么你们科还是满走廊的加床?”   这个问题陶知云最有发言权,他们科常年往全院送病人:“你还真是与世隔绝了,现在都是先随便找个病区收进来,第二天就送回去,不会待超过一天。”   白熵挑眉:“对,其实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赵若扬无奈地笑了笑:“我们有一次收了个肺炎病人,结果隔壁床马上要手术的病人发烧了,家属直接打电话投诉到了卫健委。”   “有用吗?”白熵饶有兴趣地问。   “本来投诉一次两次也没什么用,架不住这家属太执着,连续投诉了半个月,后来实在没办法,只能跟他承诺说,以后尽量只在大内科和大外科的范围内收病人,不会再出现类似情况,这事儿才算完。”   “投诉你们扣钱么?”   “没投诉我们科,他投诉的是整个医院。”   “那挺好,你们就看个热闹。”白熵顿了顿,又问,“这种情况,院感没说什么?”   赵若扬一脸的幸灾乐祸:“院感都快疯了。”   回程似乎比去的时候快了许多,这次换陶知云在副驾睡觉,周澍尧依旧挤在后排中间。   他捧着那串佛珠不知如何是好,既不敢随意戴上,又怕随便塞进口袋显得轻慢。   “这个,要戴着吗?或者放哪里?”他向后视镜里的白熵求救,“哎白主任,我需要盘它吗?”   白熵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笑道:“好好收起来就行。”   赵若扬凑过来看,当然他也看不出什么门道,偏要故弄玄虚:“这说明啊,归川师父觉得你和我佛有缘。”   周澍尧连忙摆手:“别别别,我是个大俗人,七情六欲样样齐全,还是个彻头彻尾的肉食动物。”   杨朔哈哈笑着:“你别吓唬他,人家就是为了表示祝福吧,相当于一个开过光的平安符。”   周澍尧半开玩笑道:“哦那我得回去供起来,每次考试之前拜一拜。”   杨朔:“我觉得你不用拜,你的那些同学需要。”   城外的快速路一路畅通,可一入城区,车流骤然稠密起来,走走停停。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白熵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向后微微侧身,问:“需要一起吃晚饭吗?”   “我不参加了。”陶知云不知何时醒的,伸了个懒腰,说,“我老婆明天有个庭要飞广州,待会儿陪她吃饭逛街,你看着路过哪个地铁站方便,把我放下就行。”   杨朔低头看了眼手机:“我也不去了,穆主任今天回来,可能已经到家了。”   “好,那就各自回家吧。”白熵干脆利落地确定了。   “诶我还没说话呢!”赵若扬一脸不可置信,“你咋不问我?我的意见不重要吗?”   “你有要照顾的人,忘了吗?”白熵淡淡回了一句,“况且,我跟你吃的饭还少么?实在不想再跟你一起吃了。你往我旁边儿一坐,再好的饭都有一股食堂味儿,还是算了吧。”   陶知云大笑:“晚一点再把我放下吧,我愿意多坐会儿,就为了继续听你挤兑他。”   赵若扬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故作委屈:“我严重怀疑你们几个在排挤我。”   杨朔立刻否认:“我没有,我不是,我什么话都没说。”   陶知云假装正经:“不要污蔑我们,小心我老婆告你诽谤。”   这是周澍尧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四人相处的模样。   窗外夜色渐浓,车内笑语不断,他静静坐在一旁,心头悄然泛起一丝说不清的羡慕。他们都是各自专业里的个中翘楚,私下里插科打诨又很有趣。刚才一起抱怨医院乱出幺蛾子的时候,白熵还会故意压低声音跟他说“同学你不要听”,显然也是玩笑话,却有着无厘头的幽默感。   周澍尧明白了一些,他的羡慕,大概是种对默契与归属感的向往。   将众人一一送至各自的目的地后,夜色已经沉沉落下。   后座此时只剩周澍尧一人,可他仍规规矩矩地坐在中间,并非不想挪,而是左右为难,不管往左还是往右,自己都像个领导。此时他无比后悔,应该在他们都下车那会儿顺势去坐副驾,现在显然也已经来不及了。   正犹豫着,车速慢下来,他抬头一看,已经到了医院门口,急诊的冷白光亮得眩目。   “我就不开进去了。”白熵侧过头看他,笑容浅淡却温暖,“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周澍尧怔了一瞬,仿佛思维被什么轻轻绊住了。这不是他心里隐约期待的那句话,可他也说不清自己期待的是什么,只能客气且克制地点头道别。   白熵的车轻巧驶离,在下一个路口右转,尾灯红光一闪,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一股莫名而来的怅惘涌上心头。 第11章 仙人掌   天还没亮,白熵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是一声突兀的巨响,像有人重重砸门,又像是远处工地的机械轰鸣。他已然没有了睡意,却仍旧闭着眼,这些年的工作早已将他锻造成一台精密仪器,眼睛一睁,便是全然警觉,没有半分混沌或过渡。   可几分钟过去,四周重归寂静,再无异响,整个城市依旧在酣睡中。原来那震耳欲聋的声音,不过是梦里的一次回声。   他按部就班地起床吃饭开车进电梯,电梯门一打开,便看到长椅上坐着一个妆容精致衣着考究的女孩,她身旁站着个年轻男人,身形微弓,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显得唯唯诺诺。见白熵来了,立刻迎上去,说:“白主任您好,我来办住院”。   “张岩?”白熵准确地叫出他的名字,并调侃道,“不是说打死都不住院的吗?想通啦?”   女孩站起身说:“白主任您别介意,我已经教育过他了,从今往后绝对听从您指挥,您让他干嘛他就干嘛。治疗方案您定,不用跟他商量,通知他一声就行。”   白熵笑道:“那不行,沟通肯定需要。”   “那您跟我说,反正别搭理他,人交给您,随便摆弄,只要能治好就行。”   “好的,我一定尽力。你们先坐一下,我跟护士说一声安排床位。”   少顷,他带着周澍尧来问病史,见张岩有问必答,对各项检查安排毫无抵触,甚至主动配合,态度乖顺得不像话,白熵点点头:“果然很听话,看来这次是真的准备好好治疗了。”   张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不敢不来啊,她说打我是真打。”说着抬起手臂,撸起短袖,“主任您看,五颜六色的这一块儿都是我老婆掐的,下手可狠了。”   女孩倏地伸手捏住他下巴,一字一顿地说:“复述我的话,女!朋!友!不是什么老婆。”   张岩抬起头,可怜兮兮地问:“白主任,在这儿住院,可以投诉吗?”   白熵一怔:“……投诉谁?”   “如果有陪护人员殴打病人,我该找谁投诉?”   白熵一本正经地答道:“如果是院内护工动的手,跟病区护士长投诉就可以;如果是家属,我们一般会根据具体情况来处理;但如果是你的话……护士长可能会选择假装看不见。”   张岩闻言,默默把被子往上一拉,严严实实地盖住鼻子以下,只露出一双生无可恋的眼,瓮声瓮气地说:“那算了,我还是乖一点吧。”   白熵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现在就这么怕,以后真结了婚怎么办呢?”   “习惯了就好了。反正这辈子也只能是她,我就勉为其难——”女孩一个凌厉眼神瞪过来,他立刻笑容灿烂地改口,“我三生有幸!真的,三生有幸!”   张岩乐呵呵地讲起两人的故事。原来他们是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小学时他淘气但是很怂,妈妈便拜托班主任给他安排个厉害一点的同桌,于是这个女孩就此接管了他的生活,一管就是将近二十年。   “白主任,你见没见过从小学就开始怕老婆的人?”他指了指自己,骄傲并无奈地,“呐,就是我。”   下完医嘱,白熵让他先休息,待会儿去做检查,张岩收起戏谑,有些担忧地问:“白主任,我看网上说,这个病很容易复发,您见过这么多病人,肯定经验丰富,是不是啊?”   话音未落,女孩直接对着他的肩膀扇了一巴掌:“让你别在小红书上看病,没记性是不是!”   白熵宽慰道:“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哪怕分期相同,对化疗药物的反应也可能天差地别。对我来说,你不是‘以前遇到过的病例’,你就是你,一个全新的病人,你和我过去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   张岩一听,眼睛瞪得更大了,舌头开始打结:“啊?那……我的情况很复杂吗?是个没见过的类型?那什么,疑难杂症吗?”   女孩站在一旁,白眼都快翻上天了:“白主任,这真不怪我脾气差,实在是……这货是真傻呀!”   回到办公室,白熵不由得感叹:“好厉害的姑娘!”   周澍尧用力点头。   白熵问:“对待这样的病人,你什么想法?”   周澍尧翻着病历:“G1-2T2M0,IIB期的骨肉瘤,他这么年轻就得了恶性肿瘤,可能一时难以接受现实,所以一开始才抗拒住院。”   “对。每个人对疾病的态度不一样,有些是接受,有些会先选择逃避。咱们这个科室,除了立刻要做手术的会转到普外,其他病人其实并不那么急。有时候,留一点时间让他们消化‘自己真的生病了’这件事,反而更有利于后续治疗。毕竟,心理先接受了,身体才愿意配合,对吧?”   周澍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他和女朋友相处方式还挺有趣的。”   “是的,张岩第二次来门诊,就是被她一手拎着领子推进来的,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白熵想起那两个人,一个傻得可爱,一个凶得温柔,“可能,他正巧需要这种坚定到不容退缩的陪伴,才能扛过长时间的治疗。”   周澍尧沉默片刻,忽然迟疑地开口:“白主任,您刚才说,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我觉得不太对。现代医学本来就是经验累积的科学吧?”   “你说得没错,医学确实依赖经验。但在肿瘤治疗中,还藏着一些更深层的东西,甚至可以说,包含一些哲学的理念。比如亚里士多德说的‘整体大于部分之和’,也就是说,肿瘤治疗效果的核心不在于手段优劣,而在于患者整体基础状况。肿瘤不是孤立存在的实体,而是与人体内在环境、免疫状态等密切相关,甚至包括有没有人坚定地站在身后。”   周澍尧听这些内容有些微微的惊讶,他对医学的理解还停留在背书阶段,白熵已经延伸到哲学层面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白熵看的不只是病,更是人。   白熵继续说:“所以很多时候,哪怕我们按最标准的方案走,结果也可能出人意料。那不是经验错了,而是生命本身,远比数据复杂。我们能做的,是在尊重规律的同时,也学会接受不确定性。”   正聊着,白熵的电话响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却没接,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正想再跟周澍尧说些什么,电话又一次震动,嗡嗡嗡的抖动声似乎预示着某种不讲道理的急迫。   “干嘛?”白熵略有些不耐烦地接起来,听到对面说了什么,表情立刻从无奈转为惊喜,语气也软了下来,“你亲自送外卖?”   周澍尧的视线在张岩一页一页的检查单上游移,耳朵却跟着白熵走出了办公室。   “那你等我一下,马上下来。”   不到十分钟,他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素净的帆布袋,看上去是份很精致的外卖。   他朝周澍尧扬了扬下巴:“快十二点了,一起吃吧。”   “不了白主任。”周澍尧下意识地婉拒,“我不太能吃外卖。”   “家里做的,不是外卖,食品安全绝对可以保证。”   周澍尧半信半疑地跟了过去,果然,白熵从袋子里拿出七八个一模一样的保温餐盒。   “这么多,我一个人肯定吃不完,帮我分担一点吧,谢了!”   周澍尧不知道吃人家的饭还要被谢该怎么回复,只能尴尬地笑笑,虽然这些菜看上去色香味全部在线,甚至有些用料堪称奢侈,但如果让他选择,他宁愿去吃食堂,比起菜本身,他更想知道做菜的是谁,或者说送饭的是谁。   白熵见周澍尧低头默默嚼东西,不像平时话那么多,便把刚才的话题重新拾起,只是悄然转了个方向:“肿瘤科的病人,尤其是年轻病人,普遍都难以接受患病的事实。所以你在神外刚苏醒那会儿,也一定很难受吧?”   周澍尧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他其实有点忘了当时什么感觉,只记得那段日子像一场断断续续的梦,睡的时间多,醒的时间少。每次勉强睁眼,意识都像隔着一团雾,模糊、迟钝。恐惧来不及成型,就被新一轮的检查和穿刺撕扯得支离破碎,全身无一处不痛。他想清醒,又怕清醒,躺在床上,除了害怕,什么都做不了。起初是怕再也醒不过来,后来是怕醒来却动不了,再往后,是怕余生都要困在轮椅上,仰人鼻息,寸步难行……   可这些他都没说,只是抬眼浅浅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白熵上下打量他:“你这两天情绪不太对啊,累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周澍尧答得很快,快得有些刻意。   “不对啊,你之前可是畅所欲言的。是肿瘤科的氛围让你压力很大,还是最近太忙了?”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跟白熵解释自己的情绪。   因为外婆的病,周澍尧常陪她来复诊,按理说他和白熵不能算不熟,可这段时间白熵待他,却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学生,这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悦,却又知道自己没资格不悦。   于是只能用最安全的理由搪塞:“嗯,马上要考试了。”   “那……盘盘你的佛珠?”   周澍尧苦笑,笑这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白班即将结束时,天边燃起一片粉紫色的火烧云,在肿瘤科的走廊尽头投下一片不合时宜的浪漫。   周澍尧跟在白熵身后,和交接班的护士们一起巡病房。为了表演自己的疲惫,他故意放慢步伐,脚步拖沓。走到张岩那间,看到他直直地坐着,女朋友趴在病床边,头枕着手臂,睡得正沉。即便在梦中,她的手指仍紧紧攥着他的手。   小夜班护士小声告诉他,陪护床扫码就可以拉开,有需要的话去护士站找她要被子。张岩点头道谢,又说:“等会儿再过去,她太辛苦了,让她再睡会儿。”   他说完,嘴角牵起一丝苦笑,眼尾却悄悄泛红,随即转向白熵,语气认真得近乎恳求:“白主任,我老婆是属仙人掌的,外面全是刺儿,心里可软和了。虽然她跟您说,有什么问题直接找她,但是……”他用力皱了皱眉,喉结滚动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要是真有不好的消息,您先跟我说,我来给她慢慢讲。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知道怎么说她才能接受,好吗?”   周澍尧在这一瞬间鼻子一酸,他悄悄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深又长,似乎试图把什么东西用力压回胸腔。   可一抬头,却猝不及防撞进了白熵的目光。 第12章 Super VIP   张岩开始化疗之后,白熵每次见到他女友,都是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的样子,仿佛不是来照顾病人,而是来医院约个会。可那双眼睛里却难掩疲惫,像强撑着不肯倒下的烛火。有时候张岩睡着了,她便一言不发,雕塑一样守在床边,丝毫不敢松懈。   关于治疗方案,她显然早已翻遍了能查到的所有资料。白熵给她讲解,她总能迅速领会,近乎虔诚地理解和配合。   此时,女孩一动不动地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   “找我?”白熵走到她身边,怕吓着她似的轻声问。   “你们办公室的风景真好。”她回过头,微笑着,“好像能听到海潮的声音。”   白熵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海面无风无浪:“那你可以带张岩来看海景,不过我们天天看,已经不觉得好看了。”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周澍尧摸出一看,是教务系统发来的出科提醒。属于肿瘤科的四个星期就这么悄然溜走,他看着眼前这个为男友忧心忡忡的姑娘,心里也陪着她酸楚,连呼吸都跟着沉了下去。一时间,她说了好多话,他都没听清,只捕捉到后半句:   “白主任,我也不想跟个刺猬似的,说话像您这么温柔多好啊。”   白熵眼眸低垂笑起来的样子温润柔和:“像我这样也没什么好的,我有一次就因为这个被投诉了。”   女孩愣住:“这也能投诉?”   “对,投诉到门诊的。有个病人说,本来看肿瘤科心理压力就已经很大了,结果我那么轻声细语、小心翼翼地跟他说话,让他以为自己时日无多,就把我投诉了。”   “好离谱啊!”女孩忍不住笑出声。   周澍尧虽然身体站在一旁,思绪却已经游荡到了海边:是啊,真是离谱。不是都说时间对每个人都很公平吗?可为什么在别的科室,一天像被拉长成三天,在肿瘤科,就飞了起来。   白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继续宽慰女孩:“他喜欢你,就是喜欢完整的你,你的说话方式干脆利落,恰恰能让他这种犹豫不决的性格感到安心和坚定。所以,真的没什么不好。”   女孩低头咬了咬嘴唇:“其实,我也反省过,如果他习惯了我这么强硬,以后会不会被别人PUA了都不知道?”   “不会的。”白熵笑了,“他只是胆小,又不是脑子不好使。不然怎么能考上985的呢。”   周澍尧听着,心里默默接了一句:PUA……你想多了。   可念头刚起,他自己却愣了一下,诶,不对,我该不会也被PUA了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其他科室慈眉善目的主任们始终提不起兴趣,反而欣赏白熵这种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教学方式。难道……这也是一种“驯化”?不,不对,教学就是应该这样,这和恋爱关系完全不是一回事。   ——嗯?恋爱?什么恋爱,谁恋爱?   正恍惚间,他听到白熵突然问女孩:“你应该是相信我的吧?”   “当然!”女孩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就把他交给我,回去休息。你这样没日没夜地守着,会累垮的。”   女孩的声音低下去:“我只想……跟他多点时间在一起。”   “你们俩从小就在一起,已经比大多数情侣多出太多时间了。”   “我们……”女孩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之前有过一阵子异地的,那段时间两个人都特别难受。现在他病了……您是不知道,他看着人高马大的,其实胆子可小了,查出生病之后,吓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地念叨‘我会死吗’。如果我不在,他指不定多烦人呢,与其折腾医生护士,还不如我陪在这儿。”   话音刚落,手机“叮”地一声轻响,她收到一条微信:“老婆你去哪了?我想吃你昨天买的酸奶,食堂的小推车来了没?”   她把手机递过去给白熵看,两人都是无奈又柔软的笑。   白熵轻轻叹了口气:“比肿瘤科病人更需要休息的,是他们的家属,病人在经受病痛,而家属,是在经受心疼和焦虑,还有那种看不见尽头的等待。”   这句话,周澍尧听进去了。或许,医学研究和实践,真的是白熵理解的那样,病人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而是一个由情感、家庭、社会关系编织而成的整体。   这时,教务系统的入科提醒又推送了过来,骨科,号称“无菌的木匠”,那就是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了。   周一,恰逢这个月月初,按照惯例,应该是大查房的日子,周澍尧早早来到科室,心里揣着几分对“外科节奏”的好奇与忐忑,果然,骨科的查房真的不一样。   一支队伍行军似的匆匆走过,在每个病床旁,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掐着秒表计算时间,三五句话讲清重点,随即转身奔赴下一站。对比之前在肿瘤科,每天早晨查房一个半小时起步,如果遇到大查房,能从上班一直查到十一点半,无缝对接午饭。   骨科的医生护士们大多行事雷厉风行,性格也是直爽热忱,没有弯弯绕绕的客套,甚至刚见到周澍尧便开起了玩笑,说“传说中的大熊猫长得还挺帅”,周澍尧也配合着说‘我就是网上常说的脆皮大学生’,一来一回,迅速拉近了距离。甚至没过两天,便可以一起吐槽医院,这大概就是属于外科的,粗粝又鲜活的亲近感。   这天上午,骨科的特需病房收治了一位神秘病人,主任李洛山亲自接诊。等他下完医嘱,刚一离开,护士站瞬间成了八卦中心。   “那个VVVIP病人是乔復成哎。”   “乔……是复兴的那个乔復成?”   “就是他!”   “他为什么会来咱们这儿住院?”   “再厉害的人也会生病啊。”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为什么选咱们医院?骨科不是一附院和军总更强吗?”   “哎,咱们也不差好吧!说得好像咱们科配不上人家一样。”一位高个子的护士反驳道。说完,她若有所思,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有可能因为他只是轻度移位,没有血管神经损伤,不用做手术。”   “老爷子快八十了吧?”   “七十八。”小个子的护士说,“我可丢人了,刚核对信息,看到那个‘復’,一时没认出来,还问他是不是念‘复’。”   众人屏息等着下文。   “结果他特和善,还笑着跟我说那个字有些时候打不出来,他就会变成乔口成,但那个笑吧——”   “怎么了?”   “很温暖,就是个温和的老爷爷,但是一想到他的财富和地位,就觉得那是无限包容弱智的笑。”   “哪有这么夸张!”   五十年前,乔復成接手了一家濒临倒闭的五金厂,车间漏雨,账上没钱,员工不足十人,他白天谈客户、夜里修机器,靠接零散订单勉强维持运转。凭着对质量的死磕和对市场的敏锐嗅觉,他逐步将业务从简单加工转向重型机械核心部件制造。从模仿到自主研发,十年磨一剑,如今他的“复兴重工”已拥有智能化生产线和国家级技术中心,年产值近千亿,在全球工程机械行业的榜单上稳居前十。   这样一艘重工业大船的掌舵人,居然低调地住进了他们医院。   周澍尧第一次踏进特需病房,是乔復成住院的第三天清晨。这层楼无比安静,他跟在李主任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病床上的银发老人正低头看平板,眉心微蹙,显得专注、锐利,可一看到有人进来,他立刻抬头,戴上眼镜,嘴角一扬,温厚而真诚的笑意便沿着眼尾皱纹的弧度漾开,瞬间消融了所有锋芒,变成了一位准备去公园打太极的邻居爷爷。   李主任去院办开会,周澍尧被留下,便和乔復成闲谈起来。无非是些寻常话题,诸如多大了,家住哪里,学医辛不辛苦,以后想在哪个科室之类的,奇怪的是,乔復成身上有一种让人放心说话的安全感,于是一老一少相谈甚欢,颇有些投缘。   没多久,一位年轻男人从外面进来,亚麻长袖衬衫配短裤,John Lobb的乐福鞋,像是从杂志街拍照里走出来的人,从头到脚都携带着舒适和松弛。   他一手端着咖啡,边走边啜了一口,目光落在周澍尧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未语先笑:“不好意思啊医生,不知道你在,不然就帮你带一杯了。”   根本不像个陌生人,仿佛他们相识已久。   周澍尧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还不是医生,在实习。”   “实习生啊?”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凑近一点,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小帅哥有女朋友吗?”   “没有。”   “那……有男朋友吗?”   “也没有。”   见周澍尧答得坦然,他笑起来:“诶?有意思。我最佩服有真才实学气质好的人了,赏脸跟哥哥一起吃个午饭?”   周澍尧耳根微热,赶紧推辞:“别说笑了,我都快三十了。”   那人一脸难以置信:“三十?还是个实习生?”   “嗯,我上学晚。”   “那未免也太晚了!你该不会是……成绩太差毕不了业吧?”   话音未落,病床上的乔復成终于忍无可忍,一声低喝:“赫铭,别胡说!”   “呵呵不好意思,那……可以加个微信吗小周医生?”   周澍尧正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却看见病房门再次被推开,白熵穿过外间,径直朝他走来。   “白主任早。”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没想到,旁边的年轻人也立刻换上一副乖巧模样,跟着喊:“白主任早。”   更没想到白熵朝他点点头,转而对年轻人淡淡一笑:“舅舅早。”   乔赫铭假装捶胸顿足:“哎呀我正在小周医生面前假装清纯男大呢,你这么一喊全给我暴露了!”   白熵神色如常:“哦,那你继续装,我去看看外公。”   几分钟后,周澍尧还沉浸在对白熵身份的震惊中,白熵却已经准备走了,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似乎察觉到他那点无处安放的局促,平静地招呼了一声:“走吧?”   “李主任让我在这儿……”   “不用,外公也想自己待会儿。”他解释道,“原本秘书和助理都在,被他强制放假了。”   周澍尧正准备趁机逃走,被乔赫铭拦下:“为什么要跟你走呀?万一人家小周医生就想跟这儿待着呢!更何况他是骨科的,你一肿瘤科副主任管得着吗?”   白熵的余光瞥见周澍尧在轻轻摇头。   “他上个星期在我那儿,病例写得一塌糊涂,得跟我回去改。”   “这怎么还秋后算账呢?”乔赫铭继续挡在周澍尧前面,做出一副仗义执言的模样,“小周医生,我外甥要是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白熵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们这儿是正经医院,要玩去别地儿玩,不要每天跟这儿晃悠,影响外公休息。”   乔赫铭的委屈说来就来:“我怎么就不正经了呢!我去哪儿玩了!”   “你一回来就出现在娱乐新闻里头,被拍到上游艇的是你么?”   “我要是出现在财经新闻里头,老乔家就离破产不远了好么!”   周澍尧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这场面荒诞又温暖,连病房都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白熵没再继续跟乔赫铭抬杠,只是朝周澍尧微微扬了扬下巴:“走了。”   周澍尧快步跟上。   身后,乔赫铭还在喊:“小周医生你忘了加我微信——” 第13章 危房   “想问什么?”   白熵脚步未停,声音却放轻了些。他们并肩朝电梯走去,走廊空旷安静,使得两种不同频的脚步声像支二重奏。他早察觉到周澍尧在偷偷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所以主动发问。   “那个人看起来好年轻啊,真的是你舅舅吗?”   “嗯。乔赫铭也就比我大了半岁,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   “可你们……完全不像一家人。”   “哪里不像?”   “你看起来那么严谨,他……”周澍尧顿了顿,没往下说。   “他是爱玩,但人不坏,也没有很纨绔。虽然他是外公最小的儿子,但因为有我在,他始终不是最小的,没人惯着他,也没受到过多少溺爱。总的来说,除了脑子不好,其他都还行。”   “脑子不好?”   “哦,我不是骂他。”白熵无奈地笑,“他确实有时候傻傻的,我跟他一起上学,他也不是不努力,同样的内容,别人一遍就懂,他得学十遍,从小就这样。”   “所以,是‘地主家的傻儿子’类型的?”   “嗯,有点儿那意思。”   “真看不出来,白主任还是富三代。”   “你的意思是……我平时很抠?”   “不不不,是低调。您之前不是还说,在门诊看一个病人的钱都比不上楼下停车场收费贵。”   “单纯的数字对比而已。”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20层。门缓缓打开,他朝周澍尧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天下午,白熵被小区物业的电话叫走,地铁施工引发地面塌陷,他家那栋楼一夜之间成了危房。   临时安置点设在城郊,离医院太远,他干脆没去,只领了笔安置费,打算自己找地方落脚。   白熵请了假出去看房,不是设施太差,就是没办法立刻搬进去,看到第四家才算勉强满意。   带他看房的小伙子梳着和自己年龄不相符的发型,眉眼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言谈间全是对这间公寓的欣赏,不时地还说“哥,我要是哪天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做梦都能笑醒”。一路上,他滔滔不绝地夸赞着,地段好、采光佳、停车方便,但所有鼓吹的优势,到了白熵真正住进来之后,都遇到了它们的反面。   比如停车很方便,确实,车位就在楼下,但停车场出口就在窗户外面,且不隔音,他躺在床上就能知道每一辆出场车的车牌号。夜深人静的时候,提示音特别明显,司机若动作慢些,还会执拗地一遍遍重复。   “请缴费四点五元”喊到第六遍的时候,白熵恨不得冲下楼去给他送五块钱。   公寓没有阳台,烘干机开起来像拖拉机,无奈之下,他只能把洗好的衣服挂在空调出风口。但他很快发现,空调运转半小时之后就开始滴水,关了空调,躺在床上,白熵感觉自己像一袋面粉,慢慢地吸收湿度过高的空气,变得湿漉漉沉甸甸的。   实在热得睡不着,他索性把冰箱门拉开一条缝,白色雾气悠然飘出。躺椅被拖进厨房,刚坐下,他才意识到,原来看房的时候搭在躺椅上的毯子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掩盖它的老旧。躺下去的时候,能听到它努力迎合身体曲线的声音,吱吱呀呀的。   他在这张力不从心的椅子上睡了一夜。梦里,他被一条巨蟒吞进肚子,黑暗里全是黏糊糊的凉意。   白熵头顶一朵乌云走进食堂,在赵若扬对面坐下时,连筷子都没拿稳。   赵若扬鲜少见到他这种状态:“怎么了你?失眠啊?”   “刚搬了家,没睡好。”白熵塞了一口米饭,闷闷地说。   “搬家?住得好好的为啥搬家?”   “唉,别提了,物理意义上的塌房。”   他三言两语讲起这两天的遭遇,地面塌陷、紧急撤离、租房踩雷、半夜被停车场提示音逼疯……赵若扬起初还忍着笑,听到他用冰箱代替空调那段,终于绷不住,扔下筷子笑得像个傻子。   笑完,他忽然坐直身子,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你那房子租得太急了,八成是风水不好,跟你气场不合。”   白熵面无表情:“已经退了,损失了半个月房租,现在住马路对面的酒店。”   “真够折腾的,你干脆回家住得了。”   “太远了,一路上都堵,不方便。”   赵若扬托着下巴,眼神飘向远方,语气忽然梦幻起来:“我要是能住半山豪宅,天天坐直升机来上班,就停医院楼顶上。哎不对,我都有直升机了还上个什么班呢……”   白熵瞥了他一眼:“有病。”   特需病房熙来攘往的,周澍尧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三天。和其他实习生相比,他的工作简直轻松得近乎奢侈。大多数时间只是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翻病历看书,偶尔陪病人去做个检查。   可此时的他有些闷闷不乐,靠在沙发角落,手里捏着一支笔,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却一个字也没写。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他和童立恩在食堂吃饭,白熵从旁边经过,低着头,似乎是看到他了,但他叫的一声“白主任”又石沉大海,白熵漠然走过。   童立恩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调侃:“哇,出了科就不认人啊,白主任这么冷酷?”   “太吵了,人家没听见。”他低声辩解,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带着两个孩子的中年夫妻离开之后,特需病房里,连空气都松了一口气,乔復成靠在床头,朝周澍尧笑了笑,如释重负:“终于清静了。”   “乔总不喜欢热闹吗?”   “年纪大了,当然是希望儿女在身边,但也不能太热闹,本来胳膊就疼,这么一吵,连头都疼了。”他目光落在窗边的绿植上,叶片从新生到成熟,有层次分明的美感,乔復成忽然问,“你祖父母身体都还好吗?”   周澍尧很平静地回答:“爷爷奶奶和外公很早就去世了,现在还有外婆在,身体也不太好,需要经常去白主任那儿复诊。”   提到白熵的科室,乔復成立刻就明白了,他向后靠在枕头上,闭了闭眼,仿佛记起了一些遥远的、沉重的东西,再开口时,连声音都喑哑了:“我大儿子,很多年前生病走了,到现在,有时候门一开,我还会以为是他走进来……”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眼圈悄然泛红。   周澍尧心头一紧:“乔总,您别伤心。”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了。他就是在这家医院走的,十年了,我从来不肯踏进这里一步。可这次……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很想在这儿住几天。”   他停了停,目光投向窗外,似乎望进了时光深处:“他不在了这件事,永远都没办法过去。只要我还活着,它就是个过不去的事儿。”   片刻沉默后,他又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他还在,我早就能退休了,也不至于一把年纪还天天往公司跑,结果绊了一跤,摔断胳膊。”   “他是个能力很强的人,对吗?”周澍尧轻声问。   “是,比我强。早些年他满世界飞,卡特彼勒和利勃海尔的合作是他一手谈下来的,后来南美和中东的市场,也全是他打下的。可以说,如果没有赫峥,复兴现在可能还在给人做代工。”   “那……真的很可惜。”   乔復成喃喃道:“是啊,可惜。刚才来的那两个,工作也努力,也是孝顺孩子,可总觉得……你见过最好的,其他人就都成了‘还可以’。”乔復成见周澍尧没接话,突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说这些,有点奇怪?”   周澍尧立刻表示:“我不会出去乱说的。”   “哈哈。我不是这个意思。”乔復成朗声一笑,随即又温和地注视他,“你有点像赫峥。他读高中那会儿,迷欧美电影明星,觉得人家可帅了,非要把头发留长烫卷,老师还因为这个事儿让我去学校。结果呢,刚美了一天,他就过敏了,全身起疹子,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烫头发了。”   周澍尧挠了挠头发:“乔总,我烫卷,是因为做过一个大手术,头上有个疤,还不太平整,蓬松一点能遮掩。”   正聊着,周澍尧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他接起电话,只“喂”了一声,便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乔復成,郑重其事地说:“乔先生您好。”   乔復成眉头一皱,低声问:“赫铭吗?”   周澍尧点头。   乔復成伸出手:“电话给我。”   接过手机,他直接开口:“你想去哪玩就自己去,不要打扰别人,不要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空闲,人家小周医生有正经工作要做!”   不等对面有什么反应,乔復成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周澍尧:“不好意思啊小周,我这个小儿子不成器。”   “没关系的,他应该是……开开玩笑。”   “到我这个年纪,什么都有了,也什么都能做到。孩子们呢,要是能有成就当然最好,没有也可以,就希望他们安安稳稳过日子,谁知道就这一个小儿子,整天胡闹。不怕你笑话,他不喜欢女孩,估计是在国外那几年闹的,动不动就说什么性取向自由,他是嘴欠,但心不坏,你别往心里去。”   周澍尧坦然道:“不会的乔总,我可以理解。我读高中的时候就跟父母说过,以后不会结婚,因为我喜欢男生。”   乔復成一怔:“真的吗?那你父母没意见?”   “以前有,他们一开始觉得这是件天大的事。但后来,我出了那场意外,伤得很重,差点死了。从那以后,他们的想法就变了,对我的要求是活着,如果能健康一点更好,其他的都不算问题。”   乔復成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点头,眼中浮起一丝光,在周澍尧身后投下长长的影。 第14章 黑暗中漫舞   在酒店住了两个星期之后,危楼改建的通知终于下来了,原地拆除重建,工期约一年半。   阳光灼目,天气明朗,白熵失落的同时还有些庆幸,至少不久的将来还是可以回到那里,只是眼下,不能继续在酒店将就着,应该找个能长期落脚的地方。和总务科沟通一番,很快便敲定了搬进员工宿舍的事。   没过多久,宿舍安排的邮件发到了他的邮箱:宿舍楼2栋705,钥匙在房间里,可直接联系室友领取,还贴心地附上了联系方式,周澍尧以及他的手机号。   他在微信里打了一行字,停顿片刻,又默默删掉,冷冰冰的文字太像是命令,于是他起身,直接去骨科找周澍尧,得知他已经出科去了普外,又上了两层楼。   刚走出楼梯间,迎面撞上赵若扬,白熵喊了他一声,赵若扬行色匆匆,回头丢下一句:“这会儿有事,等下跟你说。”   白熵在走廊拐角处遇见了张岩和他女朋友。两人并肩倚着墙,低声亲昵地说着什么,张岩撒娇似的用脑袋在女孩肩膀上蹭,得知他第二天手术,白熵宽慰了几句,而张岩看上去不怎么紧张,或许是把不安藏在了嬉笑里。   女孩的妆容仍旧是一丝不苟,只是发型变了,一头长发高高盘成丸子头,发髻蓬松又利落,衬得脖颈修长,像只静立湖畔的天鹅,优雅而沉静。   和他们聊天,白熵莫名觉得,这两人天生就该是一体的。青梅竹马的默契早已沉淀成本能,只要一个眼神就能懂,同时会意同时笑,笑意轻盈得像是从未被病痛沾染过。   就在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悲悯,不是怜惜,似乎是震动。爱情没有被疾病冲散,他愿意看到这两个人的爱意一直固定在明亮的,彼此笃定的时刻。   接近十二点的普外,热闹得像早晨的菜市场。走廊上响着食堂工作人员推着推车送饭声,加床家属们的攀谈声,床头按铃的提示音乐声,正当白熵以为已经很吵了的时候,送饭车经过加床吆喝着“麻烦借过一下”,见护士没来家属跑出来催促,护士们乐乐呵呵地喊着“来了来了”。   白熵找到周澍尧所在的会议室,站在门外,他个子高,能从门上的玻璃看到里面。   周澍尧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做笔记,他的卷发看起来很松软,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有节律地轻微摇动,像被风拂过的麦穗。   不知道是哪间病房开了窗,温热的气息时不时掠过走廊,在白熵的头顶流动。他注意到周澍尧身边的同学有些眼熟,好像是经常和他一起约在食堂吃饭的男生,个子不高,脸圆圆的,显得很稚嫩,他对周澍尧轻声说了什么,周澍尧先是皱眉,随即用手臂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瞪过去一眼,可没撑住两秒,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白熵看着那个笑容,耳根居然有些热。   摆弄了一会儿手机之后,会议室的门才打开,学生们鱼贯而出,走廊上更热闹了。见到白熵在门口,周澍尧从人群后面探出身子,指了指自己,白熵点头。   出了门,他们几乎是同时开口:   “来找你拿宿舍钥匙。”   “白主任我有个问题。”   周澍尧一愣:“您说拿什么?”   白熵靠在墙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探究道:“你先说什么问题?”   周澍尧抿了抿唇:“我从肿瘤科出科之后,您给我打多少分?”   “92。”   “哦。”   这个“哦”里有轻微的不服气,于是白熵解释说:“你基础知识还可以,但是有一次考医嘱漏了个血糖,还有,跟病人沟通,讲话方式有点问题。”   “啊?”   “比如,和女明星的经纪人吵架,还有那天的手术病人。”   周澍尧肩膀塌下来,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是在嗫嚅:“你当时也没说什么呀,背地里给人扣分……”   后半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白熵还是捕捉到了。他装作没听见,继续解释:“那我重新跟你复盘一下,他周四下午入院,问你为什么不能周五周六手术非要等到周一,你说‘因为你不是急诊手术’,对吧?”   “确实不是啊。”   “病人不懂择期手术和急诊手术的区别,家属心里很着急的情况下,如果告诉他‘你不急’,是不是很容易吵起来?”   周澍尧轻轻点点头。   “对肿瘤病人和家属讲话要注意措辞,即使是情绪上头,也不能像你一样说‘立刻做手术的,是因为不做就活不到明天’,这样的表达方式太吓人了。你以后在实验室工作可能没问题,但在临床上,每天能被投诉八百回。”   周澍尧沉默着不说话,连睫毛都委屈地垂下来,白熵笑着问:“是因为我给你打的分低,没拿到优秀实习生,找我问责?”   “那倒没有……”周澍尧赶紧摇头,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那其他人呢?”   “没有高于85的。”   “那我还算是还不错的?”   “在我这儿已经很好了。”   周澍尧才笑出来,干净又明亮。   白熵问:“那可以把钥匙给我了吗?”   “什么钥匙?”周澍尧一脸茫然。   “总务科没跟你说啊?我需要住一阵子宿舍,在705。你好啊,室友。”   周澍尧的这个上午,像是掉进了一场奇幻的梦境。   先是自己的带教老师上着班突然跑了,然后去开会,冷不防被点名表扬,说是上个月的优秀实习生,再是白熵来找他拿宿舍钥匙,说第二天就搬过来住。   他心里原本就盘踞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问,如今更是层层叠叠地堆成了山。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那只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子,动弹不得。   当晚,白熵带着行李提前来了,打开门,客厅灯没有开,浴室门开着,暖黄的光和雾气一起飘出来。吹风机嗡嗡作响,却掩盖不住歌声:“Ba da bababa~”   轻快、跳跃、鲜活、孩子气。   白熵的嘴角扬起:嗯,还是个麦门信徒。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浴室里的歌声忽然切换成另一种语言,接着唱:“麦当劳汉堡,好好好,麦当劳薯条,条条条……”   忘词的部分用啦啦啦代替,还配合节奏原地轻轻摇晃:“麦当劳无限好,oh oh oh……”   周澍尧一边唱,一边拎起一撮头发,在指尖绕一个圈,又松开,那个卷立刻缩成一个更紧、更俏皮的小卷。   吹风机关掉,他的麦当劳之歌也戛然而止,接着,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其实地球没有你,站到虚脱便会飞,何必怪责双脚,未够伶俐,不比你优美。”   他唱歌很好听,清亮里带点沙哑的尾音,背影更是有种不经意的蛊惑。   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脊柱如溪流般自颈后一路滑落至腰际,在身体轻轻一摆的瞬间,腰最细的地方就会浮现两个俏皮的窝,不明显,但很刺眼。   以白熵的道德标准,若是他穿着衣服,或许会多看几眼,但此刻显然不合适,他果断低头,抬手敲了敲门。   周澍尧几乎是弹跳着躲到门后,只探出半拉脑袋,脸颊还泛着热气蒸腾后的微红,结结巴巴地:“白白白白主任。”   白熵把行李往客厅里搬,假装并不在意:“不好意思啊,东西有点多,一趟搬不完就提前过来了。”   周澍尧还把自己卡在门背后,慌里慌张地解释:“那个……我没拿衣服,我一个人住惯了……”   “没事,裸睡对身体好。”   “不是啊白主任,我穿,我有睡衣。”   那一夜,白熵没在宿舍住,毕竟酒店明天才退房。   他躺在床上,却莫名其妙地失眠了。他把原因归咎于认床,或是认枕头。   “不该把行李都搬过去的。”他想。   可这理由站不住脚,昨晚明明睡得安稳,甚至比平时更沉。   他看手表,心率毫无缘由得快了不少,有只无形的手在他胸口敲门。他深吸一口气,紧闭着眼,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断断续续地,他在天快亮的时候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身体忽而燥热,好像被一团火炙烤着,皮肤发烫,呼吸也变得黏稠。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是一道背影,逆着光,卷曲的头发还是湿的,一把细腰贴在自己身上,两个窝亮晶晶的,似乎盛着水……   他面对一面镜子,蒙着水雾看不清,却清晰地看到一双眼缓缓睁开,那双眼看到了自己在窥视,同时也看穿了他心里的火。   白熵猛地惊醒,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小腹灼热得发疼。他匆匆下床去洗澡,冰凉的水劈头盖脸砸下来,一冷一热,激得他想吐。   草草收拾完自己,他喘着粗气,头抵在淋浴间的玻璃上,玻璃仿佛快要熔化了,变得柔软,似天鹅绒。   白熵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不是他,因为那个浴室没有镜子。   一定不是他。   第二天是个周末,周澍尧不在宿舍,白熵带着余下的行李搬进自己的房间。   他以前的卧室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就差不多满了,这间宿舍显然宽敞了许多。   他环顾四周,墙壁上留下的痕迹有些突兀,上一任住户似乎热衷于在墙上安装置物架,如今架子虽已带走,却留下一排排大小不一的孔洞,像被扫射过。   正准备收拾床,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赵若扬。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有千斤重:“脐带扭转,孩子没了。” 第15章 略逊一筹   周澍尧自认为实习以来,并没有受到过特殊照顾,除了宿舍。他原本也想和同学们一起住,但去童立恩宿舍看过一次后便打消了念头。那张床别人踩着梯子轻轻一跃就能上去,他却不仅爬得狼狈,还随时可能摔下来。权衡之下,只能接受住进员工宿舍。   经过几年的康复治疗,他的身体状况已无限接近正常人,只是跑不快,跑快了很容易摔倒,因此走路四平八稳。明明只是个实习生,却走出了老主任的步伐。   可他本人却没那么稳重,偏偏又是个直率过了头的性格,只要觉得有理,就非得说清楚不可。童立恩每次跟他争论落了下风,就会劝他去参加校辩论队。他说不行,有些人讲道理循循善诱别人爱听,就适合去辩论队,有些人讲道理有点讨人厌,这点儿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在普外实习,周澍尧被分配跟着赵若扬。早晨查房之前,赵若扬早早换上刷手服,边往病房走边套白大褂,侧身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听白熵说,你这小同学什么都好,就是口无遮拦。咱俩先商量好,你要是乖乖的,不多嘴、不乱说话,就可以跟我上台,否则就站在手术室的角落里远远看着。”   周澍尧尴尬地笑笑:“赵老师,您这话听起来有点像威胁。”   “本来就是啊。你想上台吗?”   “想!”周澍尧忙不迭地点头。   赵若扬微微一笑,但那个笑里,凌厉的成分占大多数:“那就管好你的嘴。跟着我,不需要你有自主权,让你记就记,让你做就做,只要听我指挥,咱俩就能相安无事,各取所需。明白了?”   “明白了。”周澍尧立刻答应,“我一定不给您添麻烦。”   “这就对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周澍尧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不再像从前那样脱口而出自己的想法,而是把话先咽下去,在心里过三遍才决定是否开口。赵若扬交代的事,他件件照做,从不追问“为什么”,也绝不擅自补充意见。那股子横冲直撞的锐气,硬是被他压制成了顺从。   这天,准备手术的25床拉住周澍尧,焦虑万分:“小周医生,我看检查单上好多指标都不正常啊,真的能做手术吗?会不会有危险?赵医生知道这个事儿吗?”   他强压下想解释的冲动,只温和地安抚,回到办公室转达:“赵老师,25床家属说检查结果有好几项超出正常值,担心贸然手术会有风险。”   赵若扬头也没抬:“看过了,只是切胆囊,小手术,没报危急值都是小问题,不耽误。”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啊那什么,小周,你就跟他们说这些异常没有太严重,不影响手术。”   周澍尧点头应下,转身走回病房,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神情略显为难:“赵老师,他们说一项两项异常也就罢了,这好几条都不太正常,他们很担心。”   赵若扬抬眼看他:“那你跟他们怎么说的?”   “我没乱说话,我说会再汇报。”   “行吧,我等会儿过去跟他们说。”   “对了,他们之前反复强调家里亲戚在本院工作的,我问了,他说是白主任。”   “哪个白主任?白熵啊?”   “是的。”   赵若扬忽然笑出声:“这不巧了么这不是,我去会会他。”   赵若扬不动声色地给白熵发了条微信。消息刚发出没多久,白熵便从楼上下来了,随意打了声招呼,径直去了病房,片刻之后又折返回来。还没开口,先笑了一声:“这是个没见过的新流派。”   “不是你家亲戚吧?”赵若扬挑眉。   “完全没关系。我去病房问,您认识我?他说,他爸爸挂过我的号。”   “挂过你的号就算你家亲戚?”赵若扬嗤笑一声,“照他这逻辑,我跟你这种关系岂不是已经嫁入豪门了?”   白熵笑骂:“滚蛋!哪种关系了?”   “本科跟你睡了五年的关系啊。”赵若扬敏锐地察觉到身边这两人,居然在不该对视的时刻对视了一眼,但他装作看不见,继续问,“那你怎么说?”   “我还能说什么,只能跟他说,就算真的是我家亲戚,我也很放心把他交给任何一位普外科医生。”见赵若扬面露不悦,他又补了一句,“当然,交给你更放心。”   赵若扬笑道:“他要说个别人嘛,我可能还真信了,你亲戚都是什么人,你外公住院那会儿是院长亲自去查房的。”   “胡说什么呐,没有的事儿。”   “你就说老齐去没去过吧。”   白熵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周澍尧站在一旁,嘴唇抿着,明显憋着一股不满。   “周同学有意见?”他笑着问。   “所有病人躺在手术台上,咱们都是认真做手术的,他觉得有关系就有特权,就会被区别对待,这就是小人之心,您对他太客气了。”   赵若扬向后靠着椅背,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我——”周澍尧一句话只开了个头,猛地急刹车,“……我有意见也不说,听赵老师安排。”   白熵瞪大了眼睛望向赵若扬,难以置信。   赵若扬朝他一抬下巴:“乖吧?兄弟你虽然是个副高,但教学方法略逊一筹。”   这天下班,赵若扬以“庆贺乔迁之喜”为由,把杨朔和陶知云拉到白熵宿舍聚餐。饭后,杨朔和陶知云先走了,赵若扬留下帮忙收拾残局。   白熵走到阳台,推开窗户,青草味的温热气息夹杂着断续的蝉鸣,乘着风冲进客厅,打碎了热闹过后空荡的静谧。   白熵背对着厨房的方向,忽然开口:“哎,你是怎么教育周澍尧的,老实得都不像他了。”   “没说啥呀,就说听话才能上台,不听话就一边儿站着去。”   “你……”白熵无声地叹气,好像吞下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不能长时间站着。”   赵若扬勾起嘴角:“是吗?他可没跟我说过。”   “你是带教,就算他不主动跟你说,你也应该在带学生之前,先了解清楚他的具体情况吧。”   赵若扬抽了一张擦手纸,靠在水池边,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他是个成年人,自己的能力能到哪儿,他比谁都清楚。怎么还需要‘别人’来照顾他的特殊情况呢?”   “没跟你开玩笑,他疲劳过度会病倒,我亲眼见识过的。”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啊,切个胆囊而已,超过三十五分钟算砸我招牌,怎么就能累着他了?”赵若扬笑得很欠揍,脸上写着不怀好意四个大字,“兄弟,你是怎么着人家了,跟着你就这么疲劳?哎,量化一下,多‘疲劳’算疲劳?”   白熵一时语塞,脸上浮起一层薄怒,但只僵了两秒,紧跟着一个突袭:“你前女友怎么样了?”   像被灭火器从头到脚喷透心凉,赵若扬的气焰一下子就灭了,正巧此时周澍尧开门进来,见到他们,恭恭敬敬叫了一声:“白主任、赵老师。”   周澍尧推门进屋,顺手把一摞书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才发现一条十几分钟前的微信留言。   Joe:小周医生,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呗?早饭午饭晚饭夜宵都可以。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回复:“有事?”   简单两个字牵扯出一连串的对话框。   Joe:没事不能找你吃饭么?   Joe:你上次说可以做朋友的!   Joe:连面都不见算什么朋友呀?   Joe:只能算网友吧。   房门紧闭,客厅里隐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时断时续,听不真切。周澍尧本无意偷听,可那声音却像细线一样牵着他思绪,前任带教和现任带教此刻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会不会……聊到自己?   他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那我只有早晨有空,吃早饭吗?”   对方秒回——   Joe:行啊!   周澍尧没预料到他居然能答应,立刻说:“我开玩笑的。”   Joe:我可没开玩笑。   Joe:夜场散了都得吃个早饭再回去睡觉。   Joe:饿着肚子多难受呀。   周澍尧盯着一行一行蹦出来的字,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犹豫片刻,说:“最近有点忙,下次吧,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找白主任一起吃。”   Joe:我才不跟他玩儿呢!   Joe:他那人无聊得很,天天加班还没个周末。   Joe:等他吃饭我得饿死。   周澍尧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不是啊,白主任虽然忙,但也不是没有休息日,不过这些话也不适合说,还是回复他:“下次吧。”   Joe:行,回头去医院找你。 第16章 新病人   赵若扬说想抽根烟,白熵跟着他走到阳台。两栋宿舍楼之间夹着一条窄窄的连廊,藤蔓从墙缝、栏杆、窗沿攀援而上,疯长成一片交缠着的绿意。   赵若扬靠在栏杆上,平日里总挂在嘴角的那抹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疲惫的平静。   “她……恢复得还行,月子中心退了,请了个保姆照顾着。”   “那她心情怎么样?”   “不知道该怎么说。”赵若扬深深吸了一口烟,再缓缓吐出,烟雾就是他叹气的形状,“感觉她比我轻松。”   白熵皱了皱眉:“不会吧,毕竟是亲生的孩子,没了肯定很痛苦。”   赵若扬摇摇头:“我们俩这种关系,对彼此都很坦诚。她说虽然身体上挺痛苦,心里却没有了负担,这个结果对我和她都好。”   白熵一时语塞。良久,他才轻声问:“那你呢?你怎么想?”   赵若扬罕见地沉默不语。   大学时的赵若扬是班长,嗓门大、动作快、走路带风,说话办事干脆利落极其靠谱;工作之后他技术顶尖,性格乐观豁达,情商高,几乎没有过投诉,同事们都说他“好相处”;感情上,他换过几任女友,分手也处理得很体面,没有纠缠,没有怨言,好聚好散。   白熵认识他十几年,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展露在外的痛苦。   他拍了拍赵若扬的手臂:“别难过。”   赵若扬没看他的眼睛,只是把烟丢进纸杯,一个微小的、尖锐又短促的声音转瞬即逝。   他忽然说:“我可能是棵植物。”   白熵不解:“啊?”   “白天,有阳光的时候,该干嘛干嘛,能吃能喝能玩,一到傍晚,天暗下来,心里酸得要死。不怕你笑话,我一个人的时候真能哭出来。”   他苦笑,声音低沉下去:“虽然她没长在我肚子里,但那天在产房,看着她一动不动的样子,我……心被人挖出来扔榨汁机里搅碎了那么疼。”   顿了顿,他又轻轻地说:“哦对了,是个女孩,更难受了。我一直觉得,自己未必教得好一个男孩,就特别想要个女儿。”   他低头盯着那只纸杯:“她出生那会儿,我下意识地看了眼时间,后来才反应过来,记这个干吗呢?没意义了。没必要记住那个数字,但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片刻沉默后,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一个当爹的,不知道哪儿来的母性。”   白熵盯着连廊上的紫藤,叶片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带来浓稠的压迫感,他轻声说:“你应该是,从知道有她存在的时候,就开始一点一点爱她了。”   赵若扬没否认:“其实,我已经看好了一套大平层,离咱们医院两站地铁。等出了月子中心,就让我爸妈过来一起住,毕竟小朋友会生病的嘛,在这儿比在家方便很多。而且那个房子学区还特别好。”   “你是不是连她以后谈恋爱结婚都想了?”   赵若扬笑得勉强:“想了。我会结合自身经验,一条条告诉她,渣男都有哪些套路,别被骗。”   “我是真没想到,你这种人会这么喜欢孩子。”   “我这种——”赵若扬本能地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像是认了命,“渣男对待女人,和对待女儿,是完全不一样的态度。”   一段时间之后,白熵在门诊见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熟人。   莫朝晞,她的名字是一缕轻盈清透的晨光,一如她本人。几个月前,她的男朋友张岩手术很成功,回到肿瘤科化疗。莫朝晞似乎听取了白熵的建议,请了位护工大哥照料张岩的日常起居,自己也来,但频率低了些,神情也松弛了些,仿佛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   她的病例来自省肿,白熵迅速发现几行关键字:铂耐药型复发性卵巢癌、三线治疗失败、广泛转移、多器官受累……   诊室里开着空调,冷风一阵阵吹出,搅动着浮尘,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缓缓游移。莫朝晞裹紧膝上一条薄毯,像是怕冷,又像是需要一点包裹的重量。她轻柔但坚定地说:“白主任,我自己已经接受这个结果了,想住您这边的安宁病房。”   白熵注视着她的眼睛,很美,美到虚幻。他这才知道,陪张岩治疗的那些日子,莫朝晞那些精致的妆容,是为了掩盖什么,那些看似过分纠结的担忧与追问,又是因为什么。   白熵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在系统里开了住院单,问:“张岩没一起来?”   “还没告诉他,我打算开始住院了再跟他说,留点时间好好告别。”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微小却沉甸甸的苦楚,“白主任,我有点担心他接受不了。”   “你现在……”他喉头一紧,本想说你现在更应该考虑自己,却说不出口,“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他自己经历过这些,知道怎么应对。”   莫朝晞无奈地摇头:“白主任,说了您别生气,男人啊,在外面装得强悍无比,其实内心都可脆弱了,又怕疼又怕死。”   这天病人不多,没到下班时间,叫号系统便已安静下来。白熵就在自己的位子上坐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这些年见过的生离死别早已数不清,只是这一次,难过将他钉在椅子上,压着胸口,喘不过气。   明明是盛夏,他竟觉得冷。   他在病区强制自己加了一会儿班才回宿舍。楼下有几只流浪猫,正围在角落的食盆边进食,那是投喂的固定地点。白熵隔了一段距离蹲下,静静看着。小猫们吃得很香,猫粮被嚼得咔咔响,胡须随着咀嚼轻轻颤动。   他耐着性子看它们吃,看久了,竟生出些孩子气的念头,是不是歪着脑袋咬,力气会更大些?鬼使神差地,他也微微偏过头,空嚼了几下。就在这荒诞的一瞬,胃里猛地一抽,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意识到时,饥饿感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白熵打开门,周澍尧正在厨房,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吃这么晚?”他问。   “刚从学校回来。”周澍尧回头看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照看他的锅,“白主任吃了吗?”   “没有。”白熵倚在门框上,也不客气,“有多的吗?”   “有有有,做了很多。”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关火,直接端起那口锅走出来。锅里有两三种蔬菜、豆腐、牛肉、鸡蛋,还有不少细面。汤底清亮,香气扑鼻。周澍尧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苏打水,两人分食一锅。   “谢谢。”白熵说。   “我也不会做别的,就把能煮的都放进去了。”   “营养均衡。”白熵尝了一口汤,“汤底味道很好,比外面的麻辣烫好吃。加了什么?”   周澍尧故作神秘:“那可不能告诉你,独家秘制。你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做。”   白熵笑笑说“好”,又问:“喜欢自己做吃的?”   “不是喜欢,是不得不。我肠胃比较敏感,出去吃了什么不新鲜的,或者油不好的,就会胃痛呕吐发烧好几天,特别耽误事儿。”   “所以你就是个行走的食品安全检测仪。”   “可以这么说,但还是算了吧,老是出去检测血条消耗得太快,扛不住。”   周澍尧见他沉默着,开启另一个话题:“我今天跟赵老师上台了。”   “是吗,拉钩了?”   “嗯!”   “感觉很兴奋?”   周澍尧笑起来:“是啊!明明干的是件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儿,可就是……莫名其妙觉得,救死扶伤这件事,我也出了一份力。非常兴奋,从出了手术室一直高兴到现在。”   白熵望着他,无奈地笑笑:“那么想待在临床吗?”   周澍尧把兴奋收拾起来,换上了沉稳的调调:“人总是向往一些得不到的东西吧。我躺床上动不了的时候,只盼着能站起来走路;后来看书吃力,又想着要是能考好一点就好了。这些都做到了以后,又觉得被安排,或者说是被照顾着去基础医学院特别的……反正看到别人都可以上临床,我就也想试试。”   白熵放下筷子,问:“你觉得什么样的人适合在临床?”   “有责任感,和使命感,有时候还需要一点孤注一掷的理想主义。”见白熵没说话,他问,“白主任觉得呢?”   “吃得少,睡得少,情绪稳定,身体健康,最关键一条,八字硬。”   周澍尧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后面几条我同意,为什么要吃得少?”   “少吃少喝才能少去厕所,节省时间。”   “哈哈,白主任的幽默感挺意想不到的。”   白熵没笑,他说:“我没在开玩笑,我说真的。这才是悲哀之处,你说实话,别人听起来像笑话。”   饭后,白熵起身收拾碗筷,周澍尧按住他的手:“我来,我很喜欢洗碗。”   白熵只迟疑了一瞬,碗筷便已被他抢了过去。   “我特别喜欢把东西洗干净的感觉。”周澍尧说。   厨房灯没开,光线倒是不暗,但总感觉氤氲着一团雾,周澍尧的影子就在那片朦胧中。   他穿了一件看上去很柔软的蓝色T恤,配套的短裤有些宽大,露出两条修长的腿,白熵突然感觉喉咙里有些干涩灼热的疼,他默默拿起桌上那瓶剩下的苏打水,冰凉的液体裹挟着细密气泡,瞬间浇灭了火。   两人都不作声的时候,水流的声音竟显得有些刺耳。   周澍尧接着说:“洗碗的时候不需要动脑子,可能想很多事。”   “想些什么?”白熵问。   周澍尧关了水龙头,转身面对他,两只手举着,像是刷完手进手术室的动作:“想白主任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这句话像手术刀一样轻轻划开了他的心,白熵垂下眼:“今天收了个住49床的病人。”   周澍尧知道编号49之后都是什么性质的病房,轻轻应了一声:“哦,这样。”   “张岩你还记得吗?”   周澍尧点头。   “新病人是他女朋友。”   话音刚落,周澍尧手臂上的水珠砸在地上,像两滴泪。 第17章 俗滥剧情   这一年秋天来得出乎意料得早,几场暴风雨过后,树叶来不及变黄就凋落了,一如那些年轻却易逝的生命。   白熵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张岩从病房里出来,躲进楼梯间。他把脸深深埋进外套里,哭得无声无息,却肝肠寸断。   周澍尧有时候会问,我们能帮到他什么,白熵说这种以死亡为目的地,且近在咫尺的路,只能他自己撑着往前走。安慰太轻,除了开药减轻疼痛,医生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的很多年,一到入秋时分,白熵都会想起莫朝晞离世的那个清晨,和她的名字一样,晨露干涸,徒留泪痕。   赵若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困在他的“日落魔咒”中,那种无名的压抑和空荡让他很难和自己相处,频频约人吃饭,同事、朋友、学生,谁有空便拉谁作陪,仿佛只要身边有人说话,黄昏就不会那么快沉入黑夜。   这天他以出科为由约周澍尧,其实周澍尧从普外出科已经两周了,但接到电话时仍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傍晚七点,日料店的包间,周澍尧刚坐下不久,便见赵若扬独自推门而入,他下意识地问:“白主任还没到?”   赵若扬略显错愕:“你喊他了?”   “没有啊,我以为您跟他说了。”   听到这话,赵若扬眼里的倦意倏地不见了,会心一笑:“我请你吃饭,为什么要跟他说?”   周澍尧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张了张嘴,解释不出什么。   赵若扬看上去并不打算深究,直接翻看菜单,问:“你想吃烤肉还是寿喜锅?”   周澍尧回答:“生的我不能吃,熟的都可以。”   赵若扬盯着菜单:“我都想吃怎么办?”他喃喃自语,“算了,都点了吧,反正桌子挺大。”   “你这会儿在哪个科?”赵若扬问。   “产科。”   “哦。”颓丧和阴沉从赵若扬的眼里一闪而过,但他很快扬起嘴角,“那什么,你在普外感觉怎么样?”   “感觉工作节奏很快,病人从入院到出院也就几天,病例接触得多,学了不少。”周澍尧双手举起茶杯,郑重道,“谢谢赵老师。”   赵若扬笑着啜了一口茶:“外科虽然忙得跟打仗一样,但好处是你每天都能看到病人状态飞快地好起来,成就感拉满。”   “嗯,这确实跟内科不一样。”   “比白熵那儿要快乐一点吧?”他提到那个人似乎特别自然,“我们当年选科的时候,肿瘤并不吃香,跟现在完全两样。只能说,他眼光还是挺长远的,怪不得人家这么早能拿下副高,这点,我真就不如他。”   “您跟白主任,关系特别好是吧?”   “那当然!我们俩是一见钟情。”   周澍尧的勺子和碗发出了清脆的震惊之声。   赵若扬哈哈一笑:“哦,用词不当,用词不当,应该是一见如故。”   他一边往锅里加牛肉,一边回忆道:“我们宿舍一共五个人,我跟他关系最好。上大学那会儿,就觉得这人长得又高又帅,只是性格有点内向,不怎么说话。”   周澍尧忍不住说:“赵老师,有没有可能是你太外向了,任何人在你面前都内向?”   “这么说……也挺有道理。”他眼睛一瞪,假装恼怒,“闭嘴,没到你发言的时候。”   他继续说:“刚入学,银行到学校来办卡,那会儿才知道,他才16岁,没办法现场开卡,网上银行也办不了,只能让父母带着去银行柜台办。就因为这个,班上同学都觉得他是个小孩儿,全叫他弟弟。叫了一个学期之后,他在我们临床九个班差不多三百人里面,考试考第二,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这么叫过他。”   周澍尧点头:“白主任长得就是成绩特别好的样子。”   “他上学那会儿是真厉害,不光成绩好,打篮球的时候,喜欢他的围观群众那是里三层外三层,而且啊——”赵若扬刻意停顿片刻,故作神秘,“男生女生都有。”   周澍尧:“算是你们那边的地方特色?”   “哈哈,你懂的!”   与此同时,白熵保存了文档,关电脑,穿外套,正准备下班,却见乔赫铭走出电梯。   “找我有事?”他问。   “不是来找你的,约了小周医生看电影。”   一些连乔赫铭都能察觉到的不悦从白熵脸上跑了过去。   白熵淡淡地应了一声:“哦,那我下班了。”   “别生气呀,电影还早着呐,我来找你吃晚饭。”   “你只约电影不请吃饭?”   “他说晚饭已经有约了,只能看电影。”乔赫铭漫不经心地耸耸肩,视线没离开过手机屏幕,“没想到小帅哥在你们这儿还挺受欢迎。”   白熵没接话,只无声地叹了口气,片刻之后才问:“那食堂你吃么?”   “吃什么食堂呀,瞧不起你舅舅!我朋友推荐了一家新开的日料,就在你们医院后面那条巷子里,据说食材顶级,去尝尝怎么个顶级法!”   他边说边自然地揽过白熵的肩,被白熵毫不迟疑地推开,他也不恼,继续嘻嘻哈哈地朝电梯走去。   日料店那扇故作古意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若扬率先从包间里走出来。乔赫铭和白熵不偏不倚正巧坐在门口的位置,乔赫铭先看到了他,惊喜道:“赵医生!”   赵若扬也是一愣,随即笑道:“哎你俩怎么在这儿?”   白熵还没回答他,便看到他身后跟着的周澍尧,脸上浮现出只有自己才能察觉到的不悦。   “把我这个天天加班的外甥拽出来吃饭,你都不知道有多难。”乔赫铭一边招呼服务员添杯,一边热络地拍了拍身边空位,“来来来一起坐下,再喝两杯。”   赵若扬摆手:“不喝了,我开车来的,而且明天早晨第一台。”   周澍尧闻言,默默拎起茶壶,替他斟了一杯热茶。   白熵这才开口,平静、又有些刻意地对赵若扬说:“你不早点回家?”   赵若扬斜睨着他,笑里的内容很是丰富:“不着急,坐会儿再走。”   乔赫铭对周澍尧说:“你等我一会儿啊,马上吃完。电影院就在马路对面,不开车了,走过去。”   赵若扬端起茶杯,问白熵:“你们看什么电影?”   “我不看,他俩看。”白熵答得干脆。   赵若扬一时错愕:“你们俩约看电影?”   乔赫铭坦然:“我在追小周医生啊,他那么忙,只能看电影。”又不见外地补了一句,“早说跟你吃饭,我就一起来了。”   这下赵若扬就更不着急走了,一小口一小口装模作样地品起了茶。   周澍尧忍不住瞪了乔赫铭一眼:“别乱说好吗,大家都是朋友,一起看场电影而已。”   乔赫铭拿轻微的恼怒当害羞,笑眯眯地摊手:“Okay,别着急,我知道,慢慢来嘛,对不对?”   赵若扬一抬下巴,问乔赫铭:“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我爸住院那会儿我常来。你是不知道,老爹可喜欢他了,在家经常念叨,什么‘小周医生不知道现在在哪个科了’,‘你最近有没有跟小周医生联系啊’,‘你不要去打扰人家工作’之类的。你说老爷子是不是糊涂了,不打扰他怎么联系,不联系又怎么知道他最近怎样?”   白熵突然插话:“外公恢复得好吗?”   乔赫铭一笑:“好得很!老早就回公司骂人去了。你不要只关心他,你也关心一下我嘛。”   白熵瞥他一眼:“你这么大个人了,需要我关心?”   “你跟小周医生住一个宿舍,都不跟人家聊聊我。”   乔赫铭半真半假的抱怨换来了一句无情的答案:“我们有很多正经事需要聊,聊不到你。”   赵若扬大笑:“想追人家得靠自己啊,别人说什么不管用。”他盯着白熵,“你说是吧?”   散场之后,夜色已然浓重。赵若扬和白熵并肩走回医院,忽然笑出声来。   白熵侧目:“这位仁兄你到底想干什么?一晚上挤眉弄眼的,表情就没正常过。”   “我在想啊,如果一个家里外甥和舅舅喜欢同一个人,这得多热闹。”   “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儿合乎常理的内容,这种俗滥剧情已经不流行了好吗?”   “哎怎么就没可能呢,人家小周三观正直、五官惊艳、七窍玲珑,喜欢他很正常。”   奇怪的形容让白熵无奈,他苦笑:“他是我学生,要是被人举报到科教科或者院办,我的职业生涯就折在这儿了。你忘了去年口腔医院那事儿吗,全校通报。”   赵若扬停下脚步,认真问他:“哎白熵,你这种渗透到脊髓里的理性派,怎么谈恋爱啊,你长这么大没有过为爱痴狂的时刻吗?”   白熵立刻说:“没有。没有什么人能值得我爱他超过爱自己。”   “那你就是活该单身。”   白熵瞥了他一眼:“这个世界上有某些到处留情的人,势必就会有我这种人,这样人类的生态才能平衡。”   “可别扯了你。”赵若扬摆摆手,又忍不住问,“哎,话说你家里人也不催你吗?看你舅舅那架势,你家挺开明的,有人知道你这个……取向的情况吗?”   “以前有。”白熵抬头,像是在找一颗熟悉的星,“他走了就不会再有人关注我了。” 第18章 蚝油生菜   白熵温热的手抚上他冰凉的小腿,刹那间,热意从皮肤渗入血管,沿着循环系统奔涌而上,周澍尧四肢百骸迅速被充满、拉紧、几近崩裂,脑中万籁俱寂,唯余一个荒诞至极又挥之不去的念头:不该炒那盘蚝油生菜。   餐桌上,一锅牛肉汤粉热气蒸腾,隔着浅浅的雾,他们谁都看不清谁。   周澍尧率先打破沉默:“那天在日料店,我看你也不怎么吃肉,就挑沙拉里的生菜吃。”   白熵只记得那个晚上他从头到脚都不自在,赵若扬意味深长的笑、乔赫铭理直气壮的殷勤、还有周澍尧一直低垂着的眼,至于吃了什么,他根本记不得。可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承认:“嗯,生菜挺甜的。”   “那你尝尝这样炒好不好吃。”周澍尧将蚝油生菜的盘子往前推了一厘米。   “好吃,很鲜。”   周澍尧又说:“其实那家店的烤肉挺不错,就是和牛吃多了会腻。”   “嗯。我也觉得。”   “赵老师吃饭好快啊,那天服务员刚烤好一块肉,他就塞嘴里了,也不嫌烫。”   白熵实在不想再讨论“那天的那家店”,他点点头,生硬地换了个话题:“产科忙吗?”   “不太忙。但是今天俞主任发了好大的火。”   “俞主任这么好脾气的也会发火?”白熵略显意外。   “因为我们十二个实习生,今天只去了两个。”   白熵抬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应该发火。”   “早晨还没查房,她就打电话给教秘,说,‘我要知道他们有没有请假,跟谁请的,什么事由,请假几天’。”周澍尧后怕似的深吸一口气,“俞主任严肃起来,也挺可怕的。”   “那他们到底请假了没?”   “听说只有一个人正式请了假。其实产科请假真的很宽松,只要跟带教说一声就行,甚至只说‘有事要回学校一趟’,就给批了。可能就是因为太容易,他们才逃得心安理得。”   “过分了。”   “也不能全怪他们,马上期中考核,理论和临床技能都要考。”   白熵沉默片刻,才慢悠悠地说:“理论是你们前四年学的,临床技能是实习期练的,逃掉实习去复习实习的内容……这个行为看上去有点没智商。”   周澍尧呵呵笑了两声:“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总有些人,觉得考前突击一下更保险。而且期中考核通过了就行,考研就不一样了,很多人都是因为备考才不去实习的。”   饭菜简单,很快便吃完了。白熵卷起袖子洗碗,周澍尧收拾桌子和灶台,顺手将用过的盘子一一放进水池,和谐得像个流水线,有种温柔的秩序感。   周澍尧一边将洗好的碗放进沥水篮,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虽然我不用考研,但备考真是挺辛苦的,值夜班的时候,带教让他们去睡觉都不肯,一整夜都在看书。”   白熵没回头:“其实咱们医院比一附院宽松很多,像你说的,只要口头随便说个理由就能请到假,那为什么要逃掉呢,按规矩来这么难么?”   “可能……不好意思经常请假吧。”   “不好意思请假但是好意思不去?这我很难理解。”   周澍尧靠在冰箱旁,双手插进裤兜,略显局促:“白主任,您是站在老师的角度考虑问题的,我们学生不这样想。如果我们是在上班,那就该发工资,如果是在上学,那就应该有周末和寒暑假。但现在什么都没有,想复习考研这么正当的理由,还得低声下气地求人批假,太难了。”   白熵关掉水龙头,转身倚在水槽边,面对周澍尧,饶有兴致地笑了:“原来你们是这样想的啊。”   “是啊,实习生每天干各种杂活,不光没钱拿,还得给学校交学费,很不合理吧。”   “从单纯付出劳动的角度来说,确实应该有工资,但你要知道,医院付给我工资的前提,不仅仅是干了活,很大一部分也包含了我需要承担的责任。实习生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所有出现的问题,都追责到带教身上,这就是区别。另外,咱们这是教学医院,来教学医院看病的病人,说得直白一点,他们某种程度上也承担着配合教学的义务,给实习生提供练手的机会。按照你的逻辑,别人把自己这么宝贵的身体提供给你学习,你也应该为此付费,对不对?”   “好吧,我承认你说服我了。但也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我们就是学生,那为什么没有周末和寒暑假?”   “医学教育分成理论和实践两个阶段,你们在学校按照学校的规章制度执行,进了医院实习,遵守医院的规章制度,这应该不难理解。更何况现在并不是所有科室都要求周末到岗的,也会给你们放考研假,我们学校当初可什么都没有,严格跟着带教上班。”   “你们那个年代——”话一出口,瞥见白熵眉心皱起来,周澍尧立刻闭了嘴,“那什么,因为……因为现在招聘要求不一样啊,本科生根本找不到工作,只能考研。”   白熵却执意追究那个“年代”问题:“我是哪个年代的?在你心里,我已经是个中年人了?”   “不不不,我也不年轻了。”周澍尧笑得有些心虚,“赵老师说您十六岁就上大学了,为什么呀?”   “不要企图岔开话题。”白熵冷笑一声,语气却忽然认真起来,“每个年代都有对医学研究专注到忘记得失的人,就因为这样,现代医学才能加快速度往前走。以前得了恶性肿瘤,大家都觉得离死不远了,现在再看看呢——”   白熵边说边拉开冰箱门放蚝油,却没料到手上有水,玻璃瓶一滑,“啪”一声摔在地上,碎玻璃立刻四散开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搂住周澍尧,但还是晚了一步,周澍尧的小腿和脚上溅上了大片大片的深色液体,完全看不清有没有扎上碎玻璃。   “别动!”他迅速拧开一瓶矿泉水,挨着周澍尧蹲下,手臂环着他的小腿,一点一点倒水冲洗。   周澍尧浑身一颤,僵在原地,不敢动,也动不了。白熵的手划过他的皮肤,他知道自己没有受伤,喉咙里却被堵了似的,说不出话,像被不明来源的超自然力量封印住了。   良久,他才勉强找回声音:“那个……”   白熵立刻抬头,紧张地问:“怎么了?哪里疼?”   周澍尧自上而下地注视着他,原来超自然的力量来源于白熵的一双眼。   他磕磕绊绊地说:“不是不是,我是说,下次买那种挤的蚝油吧,塑料瓶的,不怕摔。”   “哦,好。”白熵怔了怔,小心地擦干周澍尧的腿,犹豫片刻,说,“对不起啊,我刚才,有点说教了,没从你们的角度考虑问题。事实上,医学的就业形势确实越来越难,你们压力也挺大的,我在想……确实需要放松一点,多给实习生几天假。”   他站起身,平静却有些沉重地说:“现在这样的医疗环境,不只是你们觉得付出的多,得到的少,医生护士也都在透支自己的身体,同时还需要承担巨大的责任。医学对于普通大众而言,专业性太强了,认知上的误解加上舆论引导,你前一秒还在‘救死扶伤’,转眼就变成了‘草菅人命’,而且这样的流量往往更能产生经济效益,让我们不得不一直处在妥协的位置上,所以——你对这样的临床工作还有向往吗?”   周澍尧无言以对。   隔天傍晚,白熵收到周澍尧的微信:“白主任,需要给你留饭吗?”   他盯着监护仪上颤颤巍巍的数字,回复道:“谢谢,不用了,几个危重病人随时可能抢救,今晚不回宿舍了,住值班室。”   他没料到这一忙就忙到十一点。紧绷了很久的神经骤然松弛,白熵只觉得大脑血供都有些不足。他揉着太阳穴,半闭着眼,凭着肌肉记忆走回值班室。   门虚掩着,他没多想,推门而入,连灯都没开,脱下白大褂随手扔进洗衣篮,往床上一坐,却坐在了一个柔软的物体上。   两人同时跳了起来。   白熵立刻打开灯,刺眼的白光下,一位陌生大爷正慌乱地爬起来,他眯着眼,衣服皱皱巴巴,眼里全是窘迫和狼狈。   这是位病人家属,说不想花钱租躺椅,就找个地方对付一晚上,正巧这个房间没人。   怒意上头,白熵刚想发火,又生生咽了下去,只说这是自己的值班室,让他去找护士借个折叠床。可大爷走后,他盯着自己的床铺,被子下面那个完整的人形,又实在睡不下去,只能拖着脚步走回宿舍。   推开门,客厅欢声笑语灯火通明,乔赫铭和周澍尧并肩坐在沙发上。   白熵脚步一顿,心里一沉,只朝他们略一点头,说:“你们聊,我睡觉了。”   “好嘞。”乔赫铭乐呵呵地答应着。   “你也别聊太晚,人家跟你不一样,明天要早起。”   “行行行。”   “诶白主任——”就在白熵转身回房间时,周澍尧忽然叫住他,嗫嚅着问,“你……晚饭吃了吗?”   “吃了,科里一起点的外卖。”白熵勉强扯出些笑意,“早点休息。”   轻轻关上门,这是个心情不怎么样的晚上。   白熵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楼下的紫藤,被路灯的微光描出不清不楚的轮廓,光和影,丝丝缕缕,交错痴缠,乱得不像话。 第19章 敬畏生命   周澍尧在产科的带教老师林锦玉非常健谈,他们从晚饭一直聊到了八点多。聊一床难求的那些年,聊私立医院如雨后春笋般开业又悄然倒闭,聊公立医院产科一间间关停、合并……周澍尧问:“都说生孩子的人越来越少了,可咱们学校去年还专门建了一栋生殖医学大楼,搞不懂,这些人到底是想要孩子还是不想要?”   林锦玉想了想:“不想要的,就坚决不会要,但那些特别想要又偏偏怀不上的,就会去生殖医学科。所以产科越来越少和辅助生殖越来越多,其实也不矛盾。”   “那林老师属于坚决不要孩子的那部分吗?”   “对,我怕疼。”   “啊?”   “悄悄跟你说,我实习那会儿第一次进产房,完整观摩了一场顺产之后,就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剖;但是跟了一台手术之后,又被吓得不行。都说产科是医院里最喜庆的科室,在病房里,可能开心的只有别人,所有的苦都是产妇一个人受的,你看她们——”   话还没说完,电脑系统突然弹窗,同时,林锦玉的手机也响了,她猛地站起身,边接电话边往外跑。   “我去急诊接产妇,小周你直接去手术室,跟着俞主任,她马上到。”   五分钟之内,产科、ICU和PICU的值班医生全部到位,随后,这些科室的主任们也陆续赶来。整间医院瞬间严阵以待,给产科开辟一条最顺畅的绿色通道。   21:47,产妇被推进手术室,妊娠31周,单绒双羊,胎盘早剥,胎心一个不到60,另一个测不到,集各种凶险情况于一身,生命以秒为单位悄然流逝,手术室里高度紧张。   杨朔低声对胡蔚然说:“第二个更危险,准备薄膜包裹,30%氧浓度。”   21:51,麻醉完成,产科主任俞悦划下第一刀。   “卡前列素250μg宫体注射!”她冷静地吩咐,“快!”   21:53,第一个女婴被托出,像只湿透的小猫,全身青紫,软塌塌地躺在掌心,毫无生气。   没有呼吸和心跳。   胡蔚然一把接过婴儿,迅速包裹塑料薄膜,放上辐射台。杨朔扣上面罩,启动复苏器,但胸廓没有一丝起伏。   “插管!”杨朔的声音沉了下去。   21:55,第一个宝宝正在做胸外按压时,俞主任托起了第二个女婴,看上去比她姐姐更小一点,同样的静默,没有生机。   杨朔一边指挥给妹妹推肾上腺素,一边关注着姐姐的心率,30秒后,心率显示58,他迅速将姐姐交给高岩与胡蔚然,继续抢救妹妹。   90秒,妹妹依旧没有心率,用上了第二支肾上腺素。同时,第一个监护仪上,姐姐的心率跳到86,随后,一声微弱的、小猫一样哭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周澍尧站在角落,注意力一直在杨朔的双手上,早产儿的胸腔似乎比鸡蛋大不了多少,每一次按压都需要精准且克制。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随之起伏,被那一下又一下的节奏带领着,紧迫却坚定。   在这间手术室里,时间被拉成一根绷紧的弦,一头系着正在止血的母亲,另一头连着生死一线的孩子们。   一分钟之后,第二个女婴的心率终于从0挣扎着爬升到68,然后是77、90、105……她没哭,但青紫开始褪去,四肢微微抽动,像只努力破壳的雏鸟。   “救回来了。”杨朔长长呼出一口气。   22:07,两个孩子被放进暖箱,心率和血氧都维持在安全区间。   放松下来的主任们开始了商业互吹。   “14分钟救回来两个宝宝,小杨主任实力更进一步。”俞悦说。   “这种情况出血量只有400,俞主任和田主任还是一如既往的稳。”杨朔说完,对着呆愣在原地的周澍尧抬了抬下巴,“小周同学帮个忙,和胡老师一起送小朋友们回PICU吧。”   电梯缓缓上行,周澍尧脸颊潮红,额角沁着汗。   杨朔看了他一眼,问:“有这么热吗?还是太激动了?”   “太紧张,又太震撼,我背都湿了。”   杨朔轻笑一声:“其实我也是,吓出一身冷汗。”   “小杨主任也会怕?”周澍尧脱口而出。   “小杨主任也是个活人啊!”杨朔笑出声。   “哎呀,我的意思是,您应该见惯了这种大场面。”   “要说抢救嘛,确实经常有,但每次都还是紧张,每次都还是拼了命地跟阎王爷抢人,时间长了真的,精神都快出问题了,一听到报警就心率飙升。”   “那这么辛苦,压力又大的工作,要怎么调整心态才能坚持下去?”   杨朔没立刻回答,他忽然半蹲下来,身子微微前倾,在两个保温箱之间比了个随意的手势,掏出手机自拍了一张。他一边点开微信发送,一边随口道:“我家有穆主任啊。”   周澍尧一时间没听明白其中的联系,可那话尾轻轻上扬的语调,和扑面而来的甜腻气息让他不想再跟杨朔聊下去了,默默转过头,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站在一旁的胡蔚然则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又来了,真是不分场合,随时随地都能恋爱脑发作啊。”   白熵此时也在值夜班。   医院的深夜向来有种奇异的平衡,有科室风起云涌就必然有科室风平浪静,他就属于后者。不到十一点,病区已沉入一片难得的寂静,他早早洗漱完毕,躺上值班室那张窄床,百无聊赖地划手机。   这天晚上的群里几乎全是产科的消息,点开朋友圈,看到周澍尧半个小时之前发的内容:31周!单绒双羊!胎盘早剥!原来真的有人,能硬生生把生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敬畏生命,更敬畏这些为生命抢跑的师长们——   还没看完,乔赫铭的名字跳出来,占据了整个屏幕。他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便噼里啪啦地说:“你猜我遇见谁了,康朴连锁药房的大公子!哎你猜他家住哪儿,就是回咱们家的路上,那个长得像圣诞树的房子,居然是他家!我能说啥,只能硬夸他们家审美很前卫,还跟他聊了半天西班牙的超现实主义,结果他说他爹就喜欢醒目,颜色多显得热闹,哈哈你说搞不搞笑。”   白熵没觉得哪里好笑。不过他确实对那所房子有印象,在回乔家的必经之路上,占地面积不小,外墙色彩鲜艳浓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某位先锋艺术家的设计,醒目倒是真醒目,只是和他们家的生意有些气质不符。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含糊地“嗯”了几声,权当回应。   乔赫铭又说:“要不要一起来玩,反正你们都是医药行业的,说不定还能谈点合作。”   白熵毫不客气地拒绝:“玩个屁,值班呢。”   “唉,你的生活真是无趣至极啊。行了,我先挂了,有正经生意要谈,等我好消息。”   白熵并不打算深究是什么样的好消息,挂了电话,重新点开周澍尧的朋友圈:……太震撼了,忙到现在头晕腿软,完全没力气走回宿舍,在值班室将就一晚上吧,明天又是满电状态!   配图是昏暗灯光下的一张躺椅。   白熵原本躺得好好的,却鬼使神差坐了起来,似乎是心跳得太厉害,像谁在敲他的门。他迟疑片刻,披了件外套,到护士站交代道:“我下楼一趟,有事打电话。”   产科值班室的门闪开一条缝,他站在门口,轻轻叩了两下,没人应。推门进去,房间里只有周澍尧一个人,蜷缩在躺椅上,双臂紧紧环抱着,像是冷。   白熵走近,俯身,轻轻拍他的肩膀:“回宿舍睡吧。”   没有回应。周澍尧像是呼吸不畅,鼻息很重,眉头皱着。   白熵握着他的手腕晃一晃,想将他唤醒,却惊觉那皮肤烫得吓人。   “等我一下,我去找个轮椅带你去急诊。”   还没直起腰,衣角却被一把攥住,周澍尧双手像是快要溺水一般,死死抓着他。   “怎么了?”白熵问,“周澍尧?醒了吗?”   他没醒,在昏睡中呢喃:“不要动……我困了……不要走……”   声音含糊,近乎哀求。   白熵喉结微动,轻声说:“我知道你累了。”   顿了顿,声音更柔软了些:“我知道你不舒服,我们去挂瓶水,好不好?”   周澍尧没有抓着他太久,手渐渐无力地垂了下去,白熵下意识一把托住,掌心贴着他滚烫的手,竟有些舍不得放开。   周澍尧忽然挣扎了一下,手迅速抽离,蜷缩得更紧。   “……冷。”他说。   白熵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我知道,你别乱动,马上带你过去,等我。”   白熵将周澍尧小心地抱上轮椅,他意识混沌,只在被挪动时无意识地“嗯”一声,无力,却滚烫。   电梯门刚合上,手机便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科室来电说22床血压下来了,请他回去查看。   他立刻打给陶知云:“你在医院吗?”   “在啊。”   听到他在,白熵立刻放下心来,甚至还开了句玩笑:“你怎么又在?”   “你要是不想让我在,我也可以假装看不见你。”陶知云懒洋洋地说。   “想想想。周澍尧发烧,意识很不清醒,他受过脑外伤,一定要给他查个CT。我科里有事,交给你了。”   “好。来了。”   电话挂断时,电梯也恰好到了一层,陶知云已经站在走廊门口,白熵交给他便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可就在他离开前那一瞬,陶知云分明看见,白熵回头瞥了一眼,极快,极难察觉。 第20章 “我知道”   几天之后,白熵下班回来,一打开门便看见周澍尧躺在沙发上,一本《神经病学》摊在胸口,两条长腿随意跷在扶手上,脚踝交叠,随着口中低声念诵的节奏轻轻晃荡,晃得松弛而有韵律,晃得他心旌摇曳。   他缓步走近:“这种姿势,是要让血供都跑到脑子里,背得快吗?”   周澍尧笑着把腿放下:“我之前躺着的时候,护士说预防静脉曲张,总是让我多活动,抬高腿,抬时间长了还挺舒服。”他在沙发上打了个滚,趴着,视线跟着白熵从客厅走回房间,放下东西再出来,“白主任我马上做晚饭,你吃吗?一起煮了。”   “别做了,出去吃吧。”白熵说,随即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常去的小馆子,食品安全没问题。”   这是一家藏在医院两条街外的小饭馆,门面窄而低矮,毫不起眼。店面不大,也就三五张桌子,收拾得格外干净。空气里没有小饭店常见的油烟味,反倒浮动着一股清冷的柏木香,混合了一些中药的微苦,若闭上眼,几乎会误以为走进了一家隐于巷弄的独立咖啡馆。   门口的小黑板提示这是一家饭店,以漂亮的手写字列着今日菜品,日常且严谨。   老板是一对略微上了年纪的老夫妻,显然和白熵很熟悉,见他进门,也不客套,直接问了句:“今天做了糟鱼,小白主任要不要吃?”   “要。”白熵笑着点头。   周澍尧盯着小黑板看了好几遍,悄悄问:“白主任,这家店菜挺硬啊,全是肉,一个素的都没有。”   “有的,他们家的素菜取决于隔壁蔬菜店卖什么,你去旁边看看,想吃什么,回来跟老板说一声就行。”   “哇,隔壁也是他家的?”   “店面是他家分租出去的。”   “哦,这种合作形式还挺好的,菜品新鲜,也不会浪费。”   点完菜,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   隔壁蔬菜店正忙着卸货,一对母子在店门口来回奔忙。孩子个头不高,约莫小学三四年级的模样,穿着宽大的校服,袖子卷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一辆小型货车停在路边,司机有些急躁,一边催促着,一边帮忙把成捆的菜一件一件往小推车上堆。   小推车装满了,中年女人向后退着往店里拖,她腿脚有点跛,走得吃力,小男孩跟着往前推,额头渗出汗。听到司机不耐烦地催促,他忽然转身跑回车边,将剩下的一袋白萝卜单手一抡,稳稳扛上肩头,迈开步子快步朝店里走去。   周澍尧看得怔住,不禁感叹:“哇这小朋友力气好大!”   白熵望着那小小的身影,低声说:“这小孩很不容易,很上进。听说他爸爸游手好闲,还会打人。有一次把妈妈的腿打骨折了,也不送医院,拖得时间太久落下了残疾。后来是这孩子劝她离婚,两个人离开家乡到这儿开店。他就在马路对面那个小学读书,中午学校的午餐带回来和妈妈一起吃,又在店里帮一会儿忙,下午再去上课。”   “天呐,好辛苦。”   “店铺是饭店里夫妻两个买下的,便宜租给了他们,虽然辛苦,但总算摆脱了那个让人绝望的地方,我相信他们以后会一点一点变好。”   “是的。”周澍尧点头。   其实这顿饭,白熵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目光落在周澍尧额前卷曲的发尾,不知为何,他总能想到那天晚上的产科,手心里的热度,想到第二天乔赫铭问他小帅哥为什么不回微信不接电话,他恼火地回了一句“你花天酒地的时候他在生病”。可之后又不好意思追问后续,而周澍尧也从未提起那晚的事,就好像发了场烧,蒸发掉了几个小时的记忆,连同他的外套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坐在最靠门的位置,窗外挂着一排金属花架,种满了下垂的绿植,叶片洁净如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绿得发亮,看得出精心打理过。忽然,两只小鸟先后飞来,依偎着耳鬓厮磨一番,又拍拍翅膀,形影相随地飞走了。   小小的惊扰打断了白熵的思绪。   “所以……”他凝视着周澍尧的眼睛,试探着说,“及时止损,不要在不珍惜你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你说对吧?”   周澍尧一时不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看白熵的神情,郑重其事,并且那总归是句有道理的话,于是答应着:“嗯,对。”   老夫妻递过两块热气腾腾的饼:“尝尝看,我们自己的晚饭,趁热吃。”   饼皮层层叠叠、丝丝缕缕,像一张小小的网,极其酥脆,一口咬下去,细碎的、悦耳的声响在齿间轻轻迸开,内馅卤肉的汤汁闪着不宜察觉的油光,慢慢往下淌,香得踏踏实实。   饼刚出锅,还烫着,周澍尧咬了一大口,微张着嘴呵出热气,雾蒙蒙的一小团,撞上白熵静静注视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笑:“好烫!”   “好吃吗?”   “特!别!好!吃!肉好香啊,这要是当早饭我能连吃三个。”   “这是非卖品。”   “果然,好东西都不在市面上流通。”   老夫妻在一旁收拾邻桌的碗筷,像是忽然想起来,转头对白熵说:“你们那边的护士小梁昨天来送药了,我们没在,也没当面谢谢她,你帮我们说一声啊。”   白熵点头:“好,我知道。”   听到这平平常常的三个字,周澍尧的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一下子怔在那里,仿佛被一些遥远的、恍惚的记忆,迎面轻轻撞了一下。   一个周五的傍晚,乔赫铭把车开进六附院的停车场,刚推开车门,就见白熵从电梯里走出来。   白熵略显意外:“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回家吃饭?”   “别提了。”乔赫铭叹了口气,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才跟老爹吵了一架,他说我不务正业。”   白熵冷笑:“那你到底务没务正业呢?”   “他说的‘正业’,是让我跟三哥去上班,可我明明有自己的生意,他问都不问清楚,劈头就骂,我真是——”他摇摇头,从后座拎出一个印着“东海酒店宴会厅”字样的打包盒,“算了,我去找小帅哥约会去,心情能好一点。”   白熵没说话。   幸好停车场的灯光不太亮,遮住了他皱起的眉,他只轻轻“嗯”了一声,转身上车。   有人在他心口偷偷地拧了一把,没流血,却隐隐作痛。   周澍尧和乔赫铭约在食堂,硕大无比好几层的保温盒摆了满满一桌,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你这……有点夸张了吧。”周澍尧忍不住笑。   “其实我想打包家里的饭给你,我家陈叔做饭堪比国宴,但是出门太匆忙了,没来得及,下次吧。”   两人坐下吃饭,乔赫铭便滔滔不绝讲起英国:南安普顿的海风,伦敦的天气,别人都说不好吃但是他却很喜欢的炸鱼薯条……   周澍尧打趣道:“所以你们这些留学生‘一世英伦情’,是真的啊。”   乔赫铭想了想:“我跟他们不太一样吧,英国算我半个家。我妈离婚后就移民了,我呢,国内待一阵,飞过去陪她一阵,两边轮着住。”他顿了顿,忽然抬眼,“诶,别同情我,不是所有父母离婚都是不幸的,我可太开心了!在这边闯了祸,立马买张机票飞走,等我妈开始嫌我烦,老爹气也消了,我就回来。多好!”   “不说他们了。”他摆摆手,兴致勃勃地说起另一桩事,“我朋友新开了一家餐厅,会员制的,他跟我显摆说,预约都排到五个月以后了。那我高低得去尝尝咸淡。哎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说哈。”   “最近真的有点忙,我们有个实习期的期中考核。”   “学霸也会怕考试?”   “不是怕,有些操作还不熟,得反复练,很花时间。”   “唉,你们这帮学医的啊,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怎么谈恋爱呢?”   周澍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抿着嘴笑:“所以很多人,就在医院里找。”   “我那个外甥也是,好几个月都不回家一趟,老爹一看他忙成这样,扭头看见我——一个反面教材,又把我骂一顿。”   “白主任不经常回家啊?”   “那是很不经常!有一次说好回家吃饭,陈叔拿克什米尔的藏红花给他煲汤,结果又说临时要加班,老爹就让我给他送到医院来。”   “藏红花……”周澍尧心头一动,想起和白熵吃过的那顿饭,“是你送来的?一个浅灰色帆布袋,装了好几个保温盒?”   “是啊。”   “哦,那谢谢你,我也吃了,确实很好吃。”   “咦?”乔赫铭眼睛一亮,笑得狡黠又得意,“吃过我家的饭,那就算是我家的人了啊!”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21章 家常   这天下午下了场不小的雨,到处都湿湿黏黏的,室内全是雾气,食堂的桌椅似乎铺满了细密的水珠,擦掉了还是潮湿。   吃完乔赫铭送来的饭,周澍尧也不好意思立刻赶人走,便提议在医院周围散散步。   乔赫铭立刻应下,他好像做什么都兴致盎然,像一只毛色漂亮精力充沛的宠物。周澍尧则不然,一整天的工作即将耗尽他的电量,乔赫铭在前面谈笑风生,他自己在后面拖着步子慢悠悠地走。   乔赫铭起初频频回头,见他总落在身后,便放慢脚步等。一次,两次,到了第三次,他也有了些小脾气,索性站在原地不走了,直截了当地说:“你如果实在不想应付我,可以直说。”   周澍尧忙说:“没有,真没有。就是很累……走不快,最近太忙了。”   看着他的脸上写着坦然,写着倦怠,写着不在乎,乔赫铭又问:“你是不是,不喜欢这种交往的方式?”   “哪种方式?”   “不喜欢被人追,喜欢自己挑选然后征服的过程?”   “这都哪儿跟哪儿呀,我只是觉得——”周澍尧苦笑,顿了顿,终究觉得该说清楚,“其实你和我,也就是刚认识,不是很熟,朋友都还没做多久呢,就要讨论到恋爱,可能对我来说,发展得有点快了。”   “这还快?那以前人家朋友介绍,两个人只要看对眼了立马就能谈起来。”   站在街边,周澍尧沉默着不说话。   乔赫铭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是迅速又欣然地接受了现实:“唉,我大概知道了,就是没感觉?”   “倒也不是,跟你聊天很开心,是我太忙了。”   乔赫铭自嘲地笑:“其实吧,我追你,一是见色起意,二是我老爹真的很喜欢你。但咱俩是两种人,我特别喜欢四处旅游,喜欢探险滑雪跳伞冲浪,也很想带你一起去,满世界玩。可你好像对这些都没兴趣,当然了,身体也不允许,而且真的太忙了,饭都没办法出去吃,我还得往这儿送外卖。”他耸耸肩,“可能,这就是有缘无分吧。”   周澍尧思忖了一阵子才缓缓开口:“旅游我以前也挺喜欢的,后来出了意外,就觉得先活着吧,然后再想别的。满世界玩这件事,听起来挺有趣的,可怎么玩呢?去哪里?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来?需不需要请假?我没办法跟你一样,想去哪就去哪,不管去哪,我都是必须回来的,我需要读研,需要工作,需要瞻前顾后。”   夜色渐浓,乔赫铭站在街边,不得不说,他的长相无可挑剔,甚至不输白熵。他的身后是家网红奶茶店,一整排渐变色灯带,配合着会呼吸的霓虹字,他就站在这样的光里,活泼、明亮、引人注目。而周澍尧的身边则是一家药店,背景是一片素白,和医院一样,一成不变的白色。   “确实,你说得对。”乔赫铭点头,向周澍尧伸出手,“虽然没谈成恋爱,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对吧?”   “当然!”周澍尧如释重负,坦然握了上去。   “那……还能来找你吃饭?”   “送外卖我无限欢迎,你点的东西都很好吃。”   隔天中午,周澍尧和带教在食堂吃饭,旁边坐着赵若扬和肿瘤科护士长潘瑶。   潘护士长素来以温和著称,再棘手的纠纷,再焦躁的家属,只要她一出面,三言两语便能一团和气地解决。可今日不同,她接电话,起初还含笑应着“好的,明白”,渐渐地,眉头越锁越紧,唇角也沉了下去。挂断后,竟将手机重重扣在桌面上,“砰”的一声。   赵若扬被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医务科。”   赵若扬了然:“哦,又有投诉了啊,别理他们,不值当的。”   “病人特殊也就罢了,家属更是离谱,才转到我们科两天,把白熵那个组从上到下投诉个遍,真吃饱了撑的!”   “白熵?”   “是啊,白熵他们都投诉,那真是没别人伺候得了。”护士长无可奈何,苦笑一声,“他说白熵总是不在办公室,我就只能给他编,我说白主任负责的病人非富即贵,全在特需病房。”   “他该不会以为医生要24小时为他一个人服务吧?”   “哎,说不定还真是这么想的。找不到人他就投诉白熵态度不好,我就说误会了,他不是不理你们。前两年我们这儿出了个医闹,白主任受了伤,鼓膜穿孔,有时候工作太累、身体不好,就会听不清,病例还在系统里呢要不要我找出来给您看看?”   赵若扬大笑。   周澍尧心脏一阵乱跳,他下意识伸手,扯了扯赵若扬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白主任……鼓膜穿孔?”   “护长随口编的。”赵若扬眯了眯眼,嘲弄似的,“你紧张什么?”   这周日,白熵难得完整地休了一整天,等周澍尧下班回来时,他还在厨房里忙。   “再等五分钟就可以吃了。”他喊了一声。   周澍尧夸张地连连点头,指了指耳边的手机,示意还在通话,紧接着把自己丢进沙发里,两条长腿自然而然地搭上扶手。电话挂断时,餐桌上已经摆齐了四菜一汤:白灼斑节虾、干蒸排骨、上汤西洋菜、凉拌藕片和松茸鸡汤。   白熵递过一双筷子:“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没做重口味的,都是家常菜。”   “这……都是你做的?”周澍尧有些不敢信。   “是啊,原本想烧一条大黄鱼,没挑到好的,虾倒是很新鲜,买回来还在水池里跳高。”   周澍尧迫不及待夹起一块排骨,咬下去,眼睛顿时亮了:“排骨好嫩啊,还有盘子边这一圈,马上就焦了的印子,跟饭店里做的一模一样!”   白熵认真解答,像临床操作教学似的:“临出锅之前转大火,就是这样的效果。”   “真好吃!”周澍尧突然想起什么,“白主任,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做饭,那我之前给你煮的那些……”   “也很好吃。”   “跟你这个一比,我那些就太没技术含量了。”   “不会。”白熵看他一眼,温和地说,“每种食材熟的时间都不一样,你能精准掌握下锅顺序,也是一种技术含量。”   “天呐白主任你太会安慰人了。”   “其实我对吃的要求不高。”白熵盛了一碗汤推过去,“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而且你每次用的汤底都不一样,很用心。”   周澍尧又夹了片藕:“为什么这藕片看起来干干净净,好像什么调料都没放,吃起来酸甜还有一点点麻辣,味道也太丰富了吧!”   “喜欢吗?”   “喜欢!好吃还脆得要命,嚼这个我脑子里都有回音!”   白熵听着他故作夸张的咀嚼声,像只快乐进食的小动物,心里也有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孔洞,牵连着一丝一缕的,状若无物的线。   两人饭量都不大,四菜一汤吃到一半,便渐渐慢了下来。周澍尧捧着碗,一小勺、一小勺地啜着鸡汤。沉默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我听说……你最近被病人家属投诉了?”   “嗯。”白熵脸上出现了一些难以掩饰的烦闷,“收了个很恶心的病人。”   周澍尧抬眼看他,以他对白熵的了解,“恶心”二字非常之严重,白熵向来克制,轻易不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词。   “是个服刑人员,才做完手术来化疗。”白熵放下筷子,垂着眼,眉头仍是皱着的,“入狱五六年了,他杀了自己导师的女儿。”   周澍尧轻轻地吸了口气,下意识屏住呼吸,又小心翼翼地吐出来。   “他跟女孩表白被拒绝,就绑架了她。没人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去自首。警察在他家发现大量血迹,他也承认杀人,但死活不肯说尸体藏在哪,受害人家属至今没见过女儿最后一面。”   他停顿良久,才又开口:“他手术很成功,但一直念叨着不要治了,想死,想去找她。说什么,‘一颗真心最宝贵,只要一直对她好,她一定会喜欢我’,切,装深情装得感天动地,连自己都信了。”白熵冷笑一声,难掩鄙夷,“那天下午见到他父母,才知道这混蛋是怎么养出来的。他们到现在还觉得,是那个女孩害了他。”   “原来是遗传性的人渣。”周澍尧说。   白熵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嗯,大概是的。连护士长都躲着他们家,他父母呢,又很敏感,看到护士们稍微有点不想搭理他们就投诉。其实我也是,强忍着想要弄死他的冲动给他治病,关于病情有问必答,想说别的转身就走。”   一桌菜已经凉透了,刚做好那会儿家常的暖意,已经悄然转化成了阴郁。   周澍尧努力扬起一点笑意:“不说这个了,白主任你教我做菜好吗?”   白熵没回答,打量着周澍尧,似乎在审视,又像在权衡,还有些不自知的怜惜,最后摇了摇头。   “为什么?祖传秘方不能外传?”   “别学,又累又热,做完了自己一点胃口都没有。”他从周澍尧手里拿过碗筷,“你好好吃饭就行了。” 第22章 他的扶手位   周澍尧轮转到小儿外科。   这里的墙被刷成极淡的鹅黄色,不刺眼,也不刻意甜腻,像阳光下一条温吞流淌着的河。走廊两侧每一扇门都有独特的装饰,提示着那些是不同功能的船舱,医生护士们穿梭于此,各司其职。   儿科从来都是热闹的。一个孩子标配一位家长,探视时更多,两三位围在床边,低声细语,手忙脚乱。不舒服的小朋友哭哭啼啼,家长抱着他们在走廊上缓缓踱步,轻声安抚。其实他们也不全然是痛到无法忍受,更多时候,是怕。怕陌生环境,怕随时到来的疼痛,怕这条看似温和实则暗流汹涌的河。   这天早晨,周澍尧经过值班室,迎面撞见一人,脱口而出:“杨老师。”   杨亚桐一愣,硬生生憋住笑意。周澍尧出意外之前和男朋友凌游是不同班的同学,经常在一起上大课,前两天才在自己家吃火锅,此时这人管他叫老师,他也不好意思应下,选择跟着凌游的关系叫周澍尧“师兄”,二人各论各的。   周澍尧的带教程春和是个温厚的人,很会和小朋友相处,白大褂口袋边每天都有不一样的卡通小动物探出头来,早晨上班还是一整排,到了下午就只剩一两个了。   组里真正的传奇,是外聘专家穆之南。他不定期出现,只做手术。每次他主刀,观摩间必定挤满了人,后排甚至站在凳子上。能进手术室近距离学习的机会,因而极为珍贵。穆之南有个习惯,他会在术前分析时点一两个问题答得好的实习生,允许他们跟着进手术室。   周澍尧眼睁睁看着这位大神手术做了一个多星期,都没选到自己,担心他什么时候又不见了,情急之下,他顾不得许多,拔腿追向停车场。   “穆主任。”周澍尧在他即将上车的时候追上了穆之南,“我可以申请下次进手术室吗?我在普外的时候经常上台。”   “不好意思啊同学,我的手术实习生不能上台。”   “我知道,我不是要动手,只是想进手术室跟您学习。我不会给您添麻烦,一定严格执行无菌操作。”   穆之南笑了,打量了他一眼:“最近学生太多了,我有点脸盲,你是……”   “周澍尧,跟着程老师的。”   穆之南略一思索:“哦,那个保研的同学对吧?”   “是我。”   周澍尧有些尴尬。在这家医院里,几乎都知道“保研的同学”等于“实验室事故”,也就约等于“特权”和“照顾”,有时能明显地察觉到周围人目光里的迟疑和冷漠。   “穆主任,我是确定保研,但真的没想在实习的时候混日子。”他深吸一口气,抬着头,直视穆之南的眼睛,“不瞒您说,我小时候在公安局家属院儿里长大的,别的男孩在院子里疯跑,我在和一群小女孩玩过家家。偷我爷爷量血压的听诊器出来,当医生,给她们的娃娃还有小猫小狗小熊之类的看病,我们家那些常用药,全被我当处方开出去了。我爸妈当时工作忙,等到他们发现吓死了,以为我乱给人吃药。穆主任,当医生是我从小到大从来没变过的志愿,您给我一个接近它的机会好吗?”   穆之南静静看了周澍尧几秒,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会看情况考虑。   不远处,白熵在车里坐着,车窗降下一道窄缝,冷风裹着方才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地钻了进来。他望着周澍尧站在原地片刻,肩膀微微塌着,转身走向电梯。   第二天早晨,住院部大厅还很安静的时候,白熵就到了,他破天荒地在自动咖啡机前点了杯咖啡,特意加了个医院logo拉花,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等到一个人出现,他立刻起身喊道:“穆主任早。”   “你这么早来?”   “今天上门诊,先去查个房。”白熵把空杯丢进垃圾桶,和他并肩站在电梯门前,“这次回来待多久?”   “暂时不出去了,老老实实在学校上课,手术排了三周。”   “那太好了,你不在的时候,杨朔动不动就来蹭饭。”   “嗯,陶护士长也跟我投诉过他。”穆之南低头轻笑,“他是挺怕寂寞的,很不喜欢家里没人,还说喊你们去你们都不肯。”   “你家太远了啊。”白熵随口应道,又假装不经意提起,“哎对了,我有个学生好像在儿外实习,叫周澍尧。”   “嗯,对。”   “他也是我一个病人的家属。虽然身体不太好,但特别主动特别有想法,别的实习生能躲就躲的活,他总是第一个冲上去,而且会主动跟病人和家属沟通。虽然有时候说话太直,容易得罪人,但只要不开口,就是个完美的学生。”   “是么……”穆之南若有所思。   “穆主任可以考虑,给他个跟你上台学习的机会吗?”   穆之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白主任都要写推荐信了,那我肯定要给机会的。”   白熵也顺着他的话开玩笑:“推荐信?需要的话我明早之前发邮件给你。”   穆之南摆手:“哈哈,如果他要读我的研你再写也不迟。”   电梯门打开,穆之南先走出去,又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哎别忘了,周五晚上去我们家啊,杨朔要亲自下厨。”   隔天,周澍尧果然进了手术室。   当晚回宿舍,他几乎是雀跃的,带着满身的风和热气,径直扑向客厅沙发。   白熵正靠边坐着,半倚着扶手回微信。   “白主任!我今天看了一场天花板级别的手术!”   “那个小朋友是先天性三尖瓣重度反流。”   “你知道么,他检查结果看起来好严重啊,瓣膜脱垂、瓣叶组织缺损、瓣环显著扩张,而且还有生理性的肺动脉高压,严重右向左分流,全身持续缺氧,血氧才八十几。”   说着,他不自觉地往白熵那边挪了挪,几乎要挨上他的肩。白熵没动,只微微侧了侧身,膝上的手机屏幕渐渐暗下来。   “我亲眼看见的,新生儿的瓣膜薄得跟纸一样——哎不对,比纸还薄!”   “完全不敢呼吸,盯得眼睛都酸了。真是精细啊,穆主任做瓣叶对合,再缝合裂缺,在我没看清楚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   他双手握拳,又紧张又兴奋,眼睛都在闪着光:“太神奇了,超声一照,立马变成了轻度反流!天呐那会儿我恨不得鼓掌,但是你猜穆主任说什么?”   “什么?”   周澍尧情绪上头,竟忘形到把腿搭上了白熵的大腿:“他突然点我名,‘周同学,先天性三尖瓣重度反流的病理生理机制是什么,手术指征是什么?’我真的——”   话说到一半,周澍尧猛地僵住。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把腿抽回来,正襟危坐,手足无措地整理衣角,干笑两声。   热烈的话题戛然而止,客厅陷入一片突兀的沉默。   白熵没有起身,故作轻松地向后靠着:“看来是我坐的位置不对,占据了你的扶手位,不好意思啊。”   “对……对不起啊白主任,我……那个……”   白熵侧过头看他:“你怎么?”   “我……”周澍尧的声音越来越小,“没事。”   “哦,那我也没事。”   两人再无话。片刻后,各自起身,道了句“晚安”。   白熵转身回房,余光里看到,周澍尧把脑门抵在卫生间的门上。   他轻轻关上门,抿着嘴,没笑出声。   周五,杨朔家的餐桌堪称丰盛,可白熵似乎不太领情:“所以你所谓的‘亲自下厨’,就是把预制菜从冰箱里拿出来,‘亲自’倒进锅里,再‘亲自’端上桌?”   杨朔坦然道:“不然呢?下班再去买菜,你们得几点才能吃上饭?”   陶知云坐在一旁吃水果:“我们去你那儿吃饭,你也是‘亲自’把外卖盒子打开的,你俩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穆之南笑道:“他现在致力于研究各大品牌的预制菜,上班太忙没有时间,连需要提前解冻的都被他淘汰了。”   “哎赵若扬怎么还没到?”陶知云问。   白熵说:“他不来了。陆旭成升主治,请他吃饭。”   陶知云:“他徒弟都主治了,他怎么还不申副高?”   杨朔把碗筷拿过来,模仿着赵若扬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他说,外科医生的生命是燃烧在手术室的,不图这些虚名。”   白熵毫不留情:“你听他胡扯!就是懒。”   杨朔笑道:“不要这样啊小白主任,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年少有为的,30出头的副高破了咱们医院的纪录了吧。”   “还‘年少有为’,这屋里谁年少啊。不过你们外国人也会用成语吗?还是说,在教授身边时间长了,中文水平蹭蹭猛涨?”白熵打趣道。   穆之南适时岔开话题:“你那天跟我提的周澍尧,小同学还挺不错的,有点像刚读研那会儿的杨亚桐。上手术之前准备很充分,问他什么都能说得条理清晰,几乎没什么漏洞,很不错。”   杨朔得意地扬了扬眉:“呐,我说吧,他虽然看着年纪小,其实做事很有分寸。”   “你们都推荐他,我还挺好奇的。不过带这样的学生确实省心,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陶知云靠在椅背上,叹气:“我都不奢望有这样的学生,老老实实不给我闯祸,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话音未落,他们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   重大交通事故,II级响应。   全院立即进入应急状态,所有相关人员务必在岗在位。   急诊立即清空、拓展抢救区域。   重症医学科、手术室、麻醉科立即预留并准备好足量应急床位。   外科系统主任及骨干医师立即赶往急诊科待命,听候现场指挥部调派。   医技科室……   紧急通知来不及读完,餐桌上热气未散,他们已经匆匆推门而出。 第23章 横祸   看似和自己关系不大,但这场车祸最终还是给白熵带来了一些变化。   周五晚九点半,六附院急诊门前,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呼啸着冲入人群,毫无减速之意。沉闷而暴烈的撞击声之后,是急转弯的刹车声和其他车刮擦的金属声,最终撞上公交站牌的立柱,才在一地碎玻璃与惊叫中戛然而止。   赵若扬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本该轻松收尾的周五夜晚,他赶回医院做的最后一台手术,竟是抢救自己的徒弟。   他端着双手匆匆跑进手术室,第一次觉得这里的灯不够亮,明明已经一片惨白,他却看不清,就是看不清,怎么都看不清,眼里全是深红。   腹腔打开,纱布一层一层堆叠、浸透、抽出、被替换,再堆叠。探查、填塞、修补,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不知多少次后,渐渐地,赵若扬眼中不再有颜色,只有深浅。   深色永不枯竭地涌出,浅色被尖锐的报警声一刀一刀划破。   神经外科的周主任站在他侧面,两人对视一眼,赵若扬居然在这样一个时间点,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以后可以跟陆旭成开的玩笑:我见过你的脑组织。   “血压掉了!”   “肾上腺素!”   “胸外按压!”   所有精密、优雅、教科书式的操作,瞬间退化为最原始的肉搏。他们轮流上台,用最野蛮、最激烈的方式和死神拼抢,每一次按压,那双交叠在一起的手掌都承载着全身的力量,赵若扬的手臂已经变成了机械运动,眼里一次又一次被深色填满,他不愿、不敢也不能停下来。   “五十分钟了。”周主任抓住了他的手腕,“赵若扬。”   没有更多的话。经验告诉他们,多脏器破裂合并重度颅脑损伤,失血性休克持续如此之久,救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赵若扬不能认。   他盯着那张熟悉的、年轻的脸,嘴唇翕动,声音几近哀求:“不行……不行!不能是你……”   他的手开始颤抖,望向周主任的目光里全是祈求,周主任看着他,缓缓摇头,替他说出了那句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话。   呼吸机关闭的刹那,那规律而充满人造生机的嘶嘶声骤然消失。   一切声音也都消失了,所有人停在原地,手术室里一片空茫,寂静庞大而又沉重。   陆旭成的妻子没哭没闹、不声不响,只软软地滑坐在手术室门外的地上,像一株被骤然抽去筋骨的植物。双手垂在膝前,指尖微微蜷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不断开合的大门,似乎想要看到什么,又像是已经看到了什么。   走廊尽头,赵若扬站在人群之外,眼眶通红,却强撑着镇定,搀扶站不稳的陆爸爸,低声安抚,直到看见赶来的白熵,才拽着他躲进楼梯间,痛哭失声。   这个晚上,他没办法回家也没办法走进普外的值班室,只能跟着白熵回宿舍,定定地坐在沙发中央:   “他刚来的时候,喜欢讲笑点奇怪的冷笑话,喜欢发无厘头的表情,我以后……要找谁要贱表情……”   赵若扬一边掉眼泪,一边笑,笑得肩膀颤抖:“那年他在婚礼上敬我酒,说多亏了师傅以身作则地教我如何不要脸,才能追到老婆……孩子还不到一岁,以后要怎么办?”   “他说他聘上主治,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帮我发文章,让我早点……”   话没说完,人已经歪下去,沉入一场疲惫至极的昏睡。   周澍尧回来时,已接近凌晨。开门看到沙发上睡着的赵若扬,立刻轻手轻脚地溜进厨房,和白熵并肩靠在灶台旁边,小声地聊儿外那边的情况。   “有两个小孩伤得挺重,刘主任和骨科那组还挺顺利的,但是我们和神外做的这台……不太理想,只能靠呼吸机维持。”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些,“而且急诊一直在联系家属,电话怎么都打不通,不知道是电话丢了还是……也受伤了。”   他凑近一些,望向白熵:“白主任,赵老师他,是不是特别难过啊?出了手术室,我听说他哭得站不起来。”   “陆旭成从研一规培的时候就跟着他,快十年了。”   “我们那间的巡回老师一听说就哭了,整个手术室都难受得要命。”   见他眼眶红了,白熵问:“你,吃饭了没?”   周澍尧摇头。   “饿不饿?”   他又摇头。   良久,才缓缓开口:“白主任,在临床上,如果真的遇到自己的亲人和朋友,该怎么办呢,那种压力,会非常大吧?”   白熵没立刻回答,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转而说:“当初抢救你的时候,周主任应该压力也很大。”   周澍尧苦笑:“可能只有医生才能体会到吧,当事人……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不是睡着了就是疼,或者疼到昏过去。”   白熵的心突然酸了一下,变得柔软又脆弱,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鬼使神差地,轻轻抚上他的头发。   周澍尧却猛地抬头,问:“白主任,你遇到过这样的事吗?”   他的发丝轻柔,划过指尖似乎传导到心上,捏了一把;它们卷曲,白熵的心也有着同样的弯弯绕绕;可它又是尖锐的,针尖一样扎了一下。   白熵迅速收回手,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我第一天跟着吴老师上门诊,叫号叫到了我舅舅,一年之后他去世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却已然来不及,伤感已经浮上了周澍尧的脸。   “要不,煮一锅粥给你……给你们吃,我估计他睡醒了,会想吃点热乎的。”   “我知道。”周澍尧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迟早也会面对的。”   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凌晨三点,柳意乐通知白熵说23床高热不退,他匆匆赶回病房处理,刚下完医嘱,25床突发大咯血,抢救、插管、联络家属、联系ICU协调床位,等这一切告一段落,夜班护士已经推出治疗车,开始抽血了。   白熵索性从头到尾溜达一圈,路过49床,他突然停下,从窗户里发现床头柜上的手机闪着光,走近一看,是个号码很熟悉的座机。   他犹豫时,屏幕暗了下来,紧接着又亮起,电话那头几乎是锲而不舍了。   白熵接起来,传来的居然是陶知云的声音:“您好,这里是六附院急诊,您是徐秉松先生的家属吗?”   “我是白熵。”   “啊?”   “你打的是我一个病人的电话,她住49床。”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陶知云自然知道49床意味着什么,深吸了一口气:“天呐。”   “我过去吧。”白熵说。   上天给了这个本就沉浸在悲伤里的家庭致命一击,爸爸在车祸中当场死亡,五岁的孩子重度颅脑外伤,被紧急送入手术室,如今躺在PICU里,靠呼吸机维持着微弱的生命体征。脑干反应消失,脑电图也没有电活动,距离脑死亡,只差一句宣告。   白熵与陶知云并肩坐在急诊楼外的长椅上,看着天一点一点从墨蓝变浅,再缓缓亮起来,原本都是冷静、果敢、雷厉风行的人,可此刻,面对这毫无道理可言的人间惨剧,他们都只是坐着,谁都没动。   “那个,”陶知云清了清嗓子,“他们家,父母……”   白熵冷静地说:“没别人了。”   “操!”陶知云突兀地骂了一句,脸转向另一侧,声音微微发颤,“这都什么事儿啊!”   白熵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找杨朔。”   刚出电梯,他便看见杨朔站在PICU门口,背脊挺直,眉眼间却满是倦意。   一位年轻的妈妈厉声道:“他脚上原本有个小金锁的!进你们PICU的时候还在,出来就没了!那是外婆送的,从出生戴到现在!”   护士长解释说:“所有衣物包括饰品,在孩子转进来时已经按照流程清点,全部交给了孩子爸爸。”   “可你们应该交给我啊!”她的声音又提高一层,“他爸爸那人稀里糊涂的,东西给他等于丢掉!他根本记不住放哪儿了!”   护士长平静回应:“我并不清楚你们家庭内部的责任分工,我只知道,孩子的父亲同样是法定监护人,交接时他签了字。”   “我是说你们根本不应该跟他交接。”   眼看争执不下,杨朔也看见了白熵,他嘴角勉强向上牵了牵,随即转向那位母亲:“如果您坚持认为物品遗失,可以报警,我们配合提供监控录像。”   说完,便朝着白熵走来。   三言两语描述清楚情况,白熵问:“能不能,把他妈妈推过来,让母子俩见一面?”   杨朔迟疑着说:“这个……不合规吧。”   “这话居然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这么多年,人都守规矩了。”杨朔苦笑,却也没有思考太久,“我本人是没什么意见,可他妈妈这种情况……你确定能见?”   “人都快走了,理智上说不应该让她面对,但她是个母亲,我想的是……”白熵垂下眼,目光望向地面上一道浅浅的光影,“孩子要走了,任何一个妈妈都想要再见一面的吧,哪怕是……而且这父子俩以前每天都来,突然不来了,她也肯定会问的,根本瞒不住。”   杨朔有点为难:“现在里面还有别的病人,她……你估计还有多久?”   “还有一阵子,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十几分钟吧,可能明天连十几分钟都没有,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是最后一次有意识。”   杨朔思忖片刻:“我这儿还有两个小孩,一两天内就能稳定下来,都转出去再让她过来,可以吗?”   白熵点头,两人沉默地站着,如同两棵枯树。 第24章 跟着妈妈回家啦   梁熙从小就是个悲观的人。不是无病呻吟,而是近乎本能的预感,凡事先想最坏的一面,如果好一点,算是赚到的;如果更好,那便是借来的运气,总会在别的时刻还回去。   确诊恶性肿瘤的那个夜晚,她没哭,也没惊慌,没有研究自己的疾病怎么治疗,反而先给两岁半的儿子买了本绘本,名叫《妈妈变成鬼了》。书名很荒诞,内容温柔又现实,她会在和孩子独处的时候给他讲这本书,告诉他妈妈可能会离开,但会用另外一种方式陪伴你。你枕头的柔软和温暖,是妈妈在揉你的小脑袋,照在你身上的阳光,是妈妈的抱抱。   书讲了两年多,讲得连自己都几乎信了,相信了死亡可以被讨论可以被面对,相信了儿子的内心已经筑好了堤坝,可到了要真正面对的时候,却变成了完全相反的意外。   她一时听不懂白熵的意思,什么叫“爸爸不在了”,什么叫“孩子手术成功,只是暂时没醒”,他在说什么,他在说谁?她带着这些层层堆积起来的疑问又一次陷入沉睡,再醒来的时候,她才知道,那些看似幽默的、温情的、用童话包裹着的、未雨绸缪的宽慰,没有任何实质作用,该碎裂的心还是疼得要命,只能挣扎着对白熵说:“带我去见川川好吗?”   杨朔在隔天傍晚通知白熵,PICU其他患儿都转出去了,可以过去见面。可梁熙这两天状态很差,由于严重的疼痛和精神打击,很少有清醒的时候,正当白熵考虑优化她的镇痛方案时,她却奇迹般地醒了,甚至冷静得让人心颤。   “川川还在吗?”她问。   白熵感觉到一片薄冰划破了他的手,又冷又疼。   PICU里,这对母子并排躺着。她已经唱不出那首川川幼时最爱的《小鸭子》了。梁熙气息微弱,连睁开眼睛都要耗费很大力气,只能摸索着取出手机,点开视频。   那时候他不到一岁,不会说话,一听到小鸭子“嘎嘎”就跟着咯咯笑,这首歌像个开关,不管他是在哭还是在闹,一唱起来,就立刻开心不已。   她闭着眼,跟着手机里的音乐声,嘴唇微微颤抖着,一张一合。   白熵没有靠近。他远远看着那台手机,那已经不是通讯工具了,它装着一个幼儿园大班男孩的全部生命力。   “小鸭子,嘎嘎,跟着妈妈,出门啦。”   背景音有些空旷,像是在一个小空间里,梁熙的声音很好听,歌唱得清亮又活泼。   “小鸭子,嘎嘎,跟着妈妈,下水啦。”   哗啦啦的水声,应该是在洗澡,小鸭子玩具被捏得吱吱作响,应和着妈妈的歌。   “小鸭子,嘎嘎,跟着妈妈,回家啦……”   视频的最后,歌唱完了,梁熙轻轻地说了句:“洗完啦,妈妈抱抱……”   拥抱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这对母子却再也完成不了了。   PICU里其实并不安静,心电监护和呼吸机长时间运转,尖锐的报警声时不时出现,这些都是生命挣扎的声音。可白熵却觉得这里一片寂静,除了儿歌和小孩子快乐的笑。那笑声太明亮、太无忧,像夏天的海边,却因此格外令人心碎,他本该拥有更长久的人生,本该明亮、无忧,在夏天的海边奔跑着长大。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为何不敢靠近,那是胆怯。   他猛地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快步走出PICU,径直拐进楼梯间。两道门,隔绝了所有声响,他额头抵在冰凉的墙上,闭上眼,任由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   楼梯间的门吱呀一声,杨朔出现在他身后,没靠太近,只倚在门口的墙上,平静地说:“我以为,白主任见惯了这种场面。”   白熵没抬头,只用指节重重揉了揉眉心,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我们那边……很多老年人。走的时候,多数算是寿终正寝,家人也早有准备。”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小孩不一样,而且那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他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墙,似乎需要这个支撑。   “第一次见他,还是他爸爸抱着的,之后梁熙每次住院,父子俩都风雨无阻地来陪她。那孩子特别可爱,每次来都带一大堆零食,见谁给谁,洪主任他都不怕,直接敲他办公室的门送棒棒糖,老洪没有马上吃,他还不太高兴。”   白熵眼尾泛着红:“别说他妈妈了,我都不忍心看他躺在那儿。”他望向杨朔,“你才是真正的内心强大。”   杨朔摇头苦笑:“你可别,我这儿比裴主任那儿强太多了,大多数都是转回普通病房的。”   这天晚上,周澍尧从外婆家回宿舍,肩膀上挂着三五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沉甸甸的,白熵立刻起身去帮他拎。袋子里装的全是包子,有些甚至还有余温。   “你去进货了?”他问。   周澍尧笑着打开冰箱:“外婆说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就每样都包了点儿。”   “别让她太辛苦。”   “这都还是我拦着的呢,不然她能做满整个冰箱。老年人表达爱意的方式就是准备食物,从买菜和面调馅开始到热腾腾地出锅,再看着你吃下去,她就很满足了。”   “外婆精神还好?”白熵问。   “好得很!她现在身体比我好,白内障手术做完更是如有神助,都开始给我大表哥的孩子辅导作业了。她说全国都找不到她这么大年纪还在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的。”   白熵笑得很浅,却温柔:“你外婆是个奇迹,我很想给她写篇文章。”   “那你写呗!”   “不能,要患者签同意书。”   “哦。”周澍尧沉默片刻,轻轻地说,“谢谢你啊白主任,帮我们瞒了这么久。”   “这没什么。”   周澍尧坐到他身边,眼睛弯起来:“对了,上次外婆在门诊挂水,有个传教的大爷过来搭讪,一直跟她讲上帝怎么仁慈、怎么拯救苍生,外婆也听完了,但是告诉他:‘我有信仰,我信仰共产党。’”   “然后呢?”   “但是那人不甘心啊,还一直劝,结果她说,共产党能给我报销医药费,上帝他要管这么多人,照顾不到我啊。”看到白熵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接着说,“后来你猜怎么着?她反客为主,拉着人家说现在想入党也不晚,只要你是发自内心地向往……”   白熵低低地笑出声:“真事儿还是你编出来逗我开心的?”   “当然是真事儿!”周澍尧立刻答,随即又补了一句,“但想让你开心,也是真的。”   “你也听说了?”   “嗯。”   “怎么传的?”   周澍尧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道:“他们都说,白主任哭得特别有破碎感。”   白熵望向天花板,叹一口气:“……太丢人了,我要连夜提交辞职流程。”   “哎呀,没有嘲笑你的意思,他们说,以白主任的颜值,绝对可以跟夏时樱一起拍偶像剧,本色出演就行。”   “然后再被骂一次‘面瘫没表情’是吗?”   周澍尧认真道:“我不觉得,你长得那么帅,严肃起来就是科研大佬即视感,而且心存悲悯,对病人都很温柔很和善。我看过不少医疗剧,医生的气质都是由内而外的,很难表演出来。”   “哦,是吗……”   “当然!他们都说你骂人很凶,可我一点都不怕,凶怎么了?要是没犯错不可能被凶,犯了错就要认,错了再改,不就是最简单的学到东西的方式吗,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实习生犯错很正常,我确实需要检讨一下自己的态度。”   “我就特别喜欢你……的这种方式,有问题立刻指出来,对事不对人,坦坦荡荡的多好。”见白熵不说话,周澍尧郑重其事地说,“总之,你就是一个特别好的医生、特别好的老师、特别好的人!”   白熵没有回应那句话,眉心微蹙注视着他,似乎是对周澍尧的盛赞感觉到困惑。他局促、迟疑,更何况周澍尧此刻还眼巴巴地望着他,期待什么似的。   白熵忍不住问:“……怎么了?”   周澍尧坦然地问:“你不夸夸我吗?”   “啊?”白熵一怔,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礼尚往来嘛。”他理直气壮。   “呃……怎么还有索要夸奖的……”   “我都把你说得那么好了,那我呢?”   白熵一时语塞,喉结动了动,只含糊道:“你……也……”   周澍尧凑近,近到几乎是贴着他,抬着头,满怀希冀地:“也怎么样?”   那双清澈的眼睛近在咫尺,白熵似乎能感受到他整个人散发出的热意,过于鲜活和莽撞,也未免有些……太热了。   他后退两步,躲回房间:“早点休息吧。”   周澍尧在他身后笑着喊:“这么吝啬的吗白主任?真的不夸夸我吗……”   这下白熵确定他是故意的了。   十分钟之后,周澍尧收到一条来自隔壁的微信。   ——上周宣传科找我拍医院官网的宣传片,我推荐了你。   周澍尧愣住两秒钟,立刻明白过来这拐弯抹角背后的意思,他飞快回复:“那你是怎么推荐的?”   一张对话截图跳了出来,上面写着:周澍尧,目前在小儿外科实习。他形象比我好,表达能力更是比我强很多,又有亲和力。关键是他脸上没有长期上班的疲惫感,只有赤诚和热情。 第25章 触底反弹   天还没亮的时候,白熵在半梦半醒间摸到手机,跳出十几条未读微信,他立刻警醒,点开一看是赵若扬,放下心来,本想扔在一边,又想起他最近情绪很不稳定,还是点开来仔细看。   一连串的链接,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我想杀人。   白熵随便点开几条骇人标题:   “不要一出事就往酒驾毒驾上扯,我只能说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死的那个普外科医生根本不是随机目标!去年他给司机的父亲做手术,老人术后感染去世了!”   “那个医生绝非善类,据说是个地下器官贩卖中间人,司机给老婆倾家荡产做了换肾手术之后排异,人没了,钱也没了。”   “司机老婆半年前在这家医院生孩子,大出血没救过来,是医院草菅人命在先,只愿意赔很少的钱,他那天就是去‘血祭’的!”   “反转了反转了!什么医疗纠纷都是假的!那对父子里的儿子,其实是司机的亲生孩子,多年前被前妻偷偷带走,司机是来抢孩子的!”   每一篇都写得绘声绘色,逻辑漏洞百出,却因裹挟着愤怒与悲情,在网络上疯传。白熵把手机扣在枕边,这世间的荒谬和恶意让他头晕目眩,也大概理解了“想杀人”到底是什么心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很轻。周澍尧走去厨房,抽油烟机开始启动,再走去卫生间,水声和热水器声同时响起。他脑子里突然就充满了画面,一半是旖旎一半是废墟,乱得很。   他下意识攥紧手心,手心里湿润滑腻,低头一看,是归川师傅送的无事牌,裂开了一道缝,细细密密地渗出血。他慌乱地抹去,血却越渗越多,又把那块象征着“平安无事”但已然不太平安的牌子贴近胸口,裂痕却化作一根尖刺,直直扎进心口,疼得他猛吸一口气,醒了。   房间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手机里有周澍尧的留言:白主任,我今天跟程老师上急诊,先去查房了,给你留了包子和牛奶,记得吃。   几个小时后,关于陆旭成的谣言已如霉菌般在医院各处悄然蔓延,奇怪的是,这几栋大楼里,还是跟从前一样运转自如,或者说,看上去运转自如,实际上他们都被密封在一个个巨大的玻璃容器里,透明、洁净,却无法呼吸。   在小儿外科急诊,周澍尧遇到了各种难以想象的受伤方式。正在处理两个小孩打架互相咬伤,家长吵成一团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手持云台的男人,见到在一旁打下手的周澍尧,直接把镜头对准了他的脸,问:“这位医生,请问一下您对之前发生的车祸怎么看呢?网上传言那么多,哪些是真的?”   “你谁啊?”   “我是自媒体记者。”   话音刚落,便被周澍尧一把推出治疗室:“你先出去,这是急诊。”   陶知云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还没来得及维持秩序,那人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喊:“我是记者,我有采访的权利!”   周澍尧厉声道:“你没有!你不是记者!你有国家新闻出版署发的记者证吗?你没有!你要是有早就拿出来了!你有采访权吗?绝对没有!要是有,我们医院宣传科早就提前通知我们了!”   男人被这一连串的诘问震得一愣,随即狡辩:“我就算——我是个普通民众,也有言论自由,也有得知真相的权利,也可以对不公正表达愤怒吧。”   周澍尧冷笑一声:“对不起,你还是没有!你知道急诊是什么地方吗你就‘言论自由’,法律优先保护这个地方的诊疗秩序和患者安全!学没学过《民法典》?你肯定没有!你站在这儿拿个运动相机瞎拍,还跟我推推搡搡的已经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了!还自称记者?你有编制吗?有新闻单位吗?个人根本没资格采访,只能转载你懂不懂?不懂就回家乖乖去学!整天泡在网上人云亦云煽风点火的不叫记者,叫流量乞丐!网上现在乌烟瘴气,全他妈是你们这帮做自媒体的搞出来的!智商不够就去检查,动不动就愤怒那得去脑科医院挂精神科,我们急诊不收这种病人!”   说着,他猛地扯下手套,往旁边一甩,鞭子似的“啪”一声。   “这位先生。”他盯着那人,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快死了?如果不是就出去!”   男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灰溜溜地收起设备,转身离开。   急诊依旧嘈杂,只有一小块地方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午休时间,白熵正准备补一觉,收到陶知云的微信,立刻就不困了。   陶知云:你那个小室友真是,挺会骂人的,他要是不当医生,非把他推荐给我岳父不可。他还跟我分享经验,说吵架靠的就是前三秒的气势,哈哈哈。   白熵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牵了一下,回得简短:嗯,体弱多病但是气势强悍。   陶知云:他不是学临床的吗,怎么法条比我这个律师家属还熟?   白熵:辅修了法律,而且父母亲戚全在公检法。   陶知云:唉,更想骗他干急诊了,一个他加一个我,绝对吃不了亏,放眼全省都没有这么牛逼的配置!   尽管只有文字,那股“求贤若渴”的劲儿却扑面而来,于是他果断回复:那你还是别想了。   陶知云:你听说四附院的事儿了吗?去年招了一个美容整形专业的学生,进皮肤科,本来这没什么问题,关键是人家皮肤科并不缺人,以借调的名义让人去了急诊,一干就是半年,那小孩直接抑郁了。   白熵:所以啊,你们那儿确实很致郁。   陶知云:但是也很能锻炼人啊,从急诊出来就无所不能了。   白熵:那也得能出得来。   陶知云:看你说的,又不是判了无期。   白熵:在急诊干到退休,你算算看,跟无期也差不多了。   对话至此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白熵的脸,模糊而疲惫。   车祸发生之后的第六天,PICU里的川川因感染伴多器官衰竭,抢救无效离世。两天后,他的母亲在睡梦中追随他走了。社区工作人员默默办妥了所有手续,白熵这些年送走过不少安宁病房的患者,也知道每个人的生命都会走到不得不停止的点,只是这次有些不一样。   他回了一趟乔家,似乎出于本能,亟需一些热闹来确认自己仍在这人间安稳地站着。   饭后,他被乔赫元叫到书房。   “今年你打算在哪过年?”他问。   “没定呢,看我爸妈回不回来。”   “我问了,姐说不一定。”乔赫元顿了顿,“那如果他们不回来,你又要值班了吗?”   白熵“嗯”一声。   乔赫元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白熵,没想过换个工作吗?”   “我能做什么?”他反问。   “以你的能力,跟着我,什么工作都能做得很好。”   白熵摇头:“医学是个纯粹的,最能直观见到结果的科学。我研究不了那些宏大的,遥不可及的东西,比如我妈研究的那些;我也做不了外公和你做的事,重型机械我不懂,只懂人这么一小块物体,我也喜欢待在医院。”   “医疗环境越来越差了,你不觉得吗?你喜欢没日没夜加班,喜欢随时随地被人指责,喜欢不知道哪天走出医院大门立刻死于非命?”   白熵怔住。至此,他才知道这场谈话的缘由。   “那是意外。”他低声说。   “是意外,但也是真实发生的事。最无法理解的是,命都没了,还被人诋毁,这让他家人怎么办,得多难受啊!”   他说这话时,仿佛已将自己代入“医生家属”的身份中,感同身受。白熵心里一阵柔软。   他有好几个舅舅,老大乔赫峥早逝后,乔赫元接替了他在公司里的位子,似乎也顺手接替了照顾白熵的责任,只是前几年白熵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对外界的一切都麻木迟钝,未曾察觉这份沉默的关切,此时却发现,有些亲缘关系是自然而然,也愈发深刻的。   白熵忽然问:“对了,那个肇事司机,有什么背景吗?”   乔赫元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只说:“事儿太大了,压是不可能压下去的。”   “所以真的有?”   “怎么说呢,也算是有点背景,但比较一般,不如咱们家。”   白熵立刻说:“咱们家人再荒唐也干不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儿。”   书房的窗没有关严,风掠过树梢,从缝隙中挤进屋,带了些呜咽声。   白熵随手关上窗户,窗帘瞬间静止。他背对着乔赫元,轻声说:“我知道,上次关于我的那个舆情,警方发声明,还有网上那些消息一转眼就不见了,都是你处理的。”   乔赫元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怎么想起这事儿了?”   “舅舅,那……再帮我个忙吧。”   乔赫元立刻明白了他想要什么,微微眯起眼,认真打量这个外甥:“你从小到大,都是躲着麻烦走,怎么这次……”   白熵自己也说不清。   这些天,他总无端想起一个人的眼睛,那双眼里有率真、有不服输、有据理力争,更有一种对不公近乎本能的抗拒,在那双眼睛里,咽下委屈、忍气吞声、息事宁人之类的词汇根本不存在。   他想,医疗环境不是一夜之间变差的,是无数次的沉默和无数次的姑息,将越来越多的人变成同谋者,甚至包括他们自己。   不委屈地活着,才更接近“活着”本身。   “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就立刻去做,可能这样会豁达一些吧。意外每天都有,总这样退缩,要退到哪里去?”见乔赫元只看他不说话,白熵又补了一句,“很难操作吗?需要多少钱,我来出。”   乔赫元失笑:“不难,这点小钱你舅舅还是给得起的。我只是觉得……你最近有点变了。”   “往好的方向还是坏的方向?”   “不能说好坏,只能说……越来越像一个活人了。”   白熵微笑,不置可否。但心里知道,要更好地生活下去,确实需要让灵魂也睁开眼睛。 第26章 心肌缺血   服刑人员第二次来化疗,依旧在白熵那个组,白熵对他的态度还是冷漠至极,不多说一个字,只是这次他和家属都还算消停,不会因态度而被无休无止的投诉。   这天午后,几位刑警又来了一趟,在病房门口低声交谈,那人躺在床上,紧闭双眼,还是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   白熵这些天心情沉重得像被重物一直压着,命不该绝的人遭遇飞来横祸,人渣倒是活得好好的:呼吸平稳、心跳有力,医药费报销。经过他的病房,更觉得人类的命数荒谬得令人作呕。   恰逢护士推着治疗车来换药,白熵伸出手:“我来。”   他走进病房,加完药却没离开,反而在病床边坐下了,微笑着,用和煦温暖的语气,微微倾身,慢条斯理地说:“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说想死,实际上怕死怕得要命。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死是一件很艺术的事情,你不配。”   那人眼皮颤了颤,没睁眼。   “我会一直拖着你,拖到你求生不得求死无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这种人,不光怕死,还怕疼。你这个病到最后,开得最多的不是治疗的药,而是麻醉药,止疼的。而且啊,我一定会尽全力保下你的命,让疼痛一天一天折磨你,就像你折磨那个女孩一样。你会尝到她父母的感受,心如刀绞,痛不欲生。你身上每一寸皮肤,连骨头缝里都疼,这种疼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单纯的煎熬。”   床上的人牙关紧咬,咯吱作响,终于睁开眼,狠狠瞪着他,硬撑着不说话。   白熵的笑容更深了一层,以一种邪门的悲悯语气说:“嘘——你听,这就是终末期疼起来的哀嚎声,我现在就去给他下医嘱,马上就好了,但我保证,你绝对得不到这些。”   那人哑着嗓子:“威胁谁呢?我爸妈能保下我这条命,就能让你当不成医生!”   白熵真真切切地笑出了声:“呵,你以为你活着是件多好的事?你死了父母也就解脱了?不会的,悄悄告诉你,我们医生的内部系统里有黑名单,被我一个人拉黑可能没事,被我们医院拉黑也没关系,但如果超过了一定限度,你父母以后生病只能等死,倒是可以很快跟你在地狱里相见,一家人齐齐整整,也挺好,是吧?”   那人嗤笑一声:“不可能,少他妈吓唬我,你做不到。”   “我一个人当然做不到,但我的同学,我的老师,我的校友,他们在全国各地甚至是世界各地的医院里工作,只要你们不飞出大气层,尽管试试,看我做不做得到。”   白熵转身要走,已经拧开了门把手,却又停住,回头,平静又有点淘气地说:“啊对了,你知道我进来的时候,给你加了什么药吗?”   不出所料,第二天下午,白熵便和科主任洪歧安一起被请进了医务科。   白熵秉承着有领导在绝不主动发言的原则,只站在主任身后,温顺得近乎无辜。   洪歧安看他一副受了委屈却独自隐忍的模样,对刘科长说:“小白在我们科这么多年了,兢兢业业老老实实,你要说别人干出这种事,我或许还能信一信,但白熵,别说故意惹事儿了,不小心碰到事儿他都得绕着走。”   刘科长神色为难:“本来我们也是不信的,可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们的工作嘛……也不得不请二位来了解一下情况。”   洪歧安“呵呵”笑两声,好脾气的样子:“鼻子和眼,是个人都有,他们可以投诉我们态度不好,但威胁病人这种事儿,未免也太离谱了。”   这时,白熵才缓缓抬头:“刘科长,是这样的,这次他来住院,主要是因为第一次化疗的时候毒副反应很严重,他现在投诉我给他下毒,拒绝抽血也不肯挂水,情绪不太稳定,很大可能是因为化疗药引起的谵妄。根据病历记录,他在犯案期间有精神病史,加上上次化疗带来的心理创伤,很可能诱发了现在的偏执状态。我当然不会跟病人计较这些,但如果真的影响到他的正常诊疗,可以换组,我没意见。”   言辞恳切,有理有据。   刘科长与洪歧安对视一眼,后者叹了口气,摆摆手:“不不不,还是你来,除了你也没别的组肯接了。”   从医务科出来,白熵主动说:“不好意思啊洪主任,又给您添麻烦了。”   洪歧安摆摆手,淡然道:“这算啥,走一趟而已。而且你不觉得老刘这次也没想处理什么,也就走个过场吗?”   “好像是。”   “我听说他要被调走了。”   “那怪不得。”   电梯里走进不少人,他们俩默契地都没再开口,出了电梯,洪歧安忽然停下,叹了口气:“其实吧,收这样的病人我也很烦,每天除了正常工作,还得额外汇报这个协调那个,还总被投诉,吃力不讨好。你呢,也别有情绪,把该做的工作都做到位就行,程序合规,记录完整,就没什么问题了。”   白熵静静听着,点点头,还是一贯的沉稳:“嗯,我知道的洪主任。他犯罪是一回事,咱们治病是另一回事,我会专业对待。”   “好。”洪歧安拍了拍他的肩。   从那天起,白熵便很少出现在那个病房,就算查房也是简单几句略过,态度却出奇地好,关切又温暖。   一天早晨,护士接完班,反映说他的心率和血压一直有点高,呼吸也快,尤其是经常出现的ST-T改变,问白熵是不是心肌缺血,要不要检查。   白熵照例下了医嘱,做了超声,基本正常,只是数据不太稳定。   又过了几日,一个寻常的上午,床铺空着,白熵问起来,护士说他主动交代,出去指认现场了。   于是这天,白熵没有在病区多待一秒钟,早早下班,拿上刚送来的食材回宿舍做饭,等到周澍尧下班时,一锅热腾腾的小馄饨和两道菜已经摆在桌上了。   周澍尧连鞋都没来得及换,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汤,舌头烫得直哈气,狼狈又鲜活。   “你慢点儿。”白熵笑道。   “白主任这馄饨是你包的吗?馅儿真鲜呐。”   “嗯,一点点蛤蜊肉切碎拌进去的。”   除了馄饨,另有一道芦笋百合炒牛肉,牛肉浆得恰到好处,柔软鲜嫩,周澍尧连吃好几块,见白熵抬眼看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个……芦笋的味道很特别。”   白熵似乎洞察到什么,直截了当地说:“营养密度高,吃。”   “哦。”周澍尧撇撇嘴,小声嘟囔,“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吃啊?”   “你爱吃的东西早就吃了,不会特意点评它。”见他略显勉强地咀嚼,又问,“可以接受吗?”   周澍尧眼睛一亮:“哎还不错!你做的没有那股怪味。还有啊,这百合好甜!”   “兰州的。”   “我发现你们这些对食物有很高要求的人,都很在乎产地。”   “‘我们’是指谁?”   “乔赫铭啊。那次跟他吃饭,一直在说这个东西是这里产的,那个是那里的,我一个都没记住,只知道挺好吃。”   听到乔赫铭的名字,白熵没接话,也没抬头,只将一块金黄微焦的香煎带子轻轻夹进周澍尧碗中:“这个要趁热吃。”   很快吃完一碗馄饨,周澍尧也不客气,又给自己盛了一碗,说:“对了,我妈打电话来,说拖了这么多年的案子,居然在咱们医院结了,她还问我,那人是不是快死了。”   “死不了,最近五年应该都死不了。”   “咱们医院里也都在开玩笑,说普外给他做手术的时候,就应该开到一半把他晾在那儿,不说就不给缝。”   白熵苦笑一声:“那个画面有点不太好看,而且很容易反悔,那种人渣,手术做完肯定就不认了。”   “也是。”明明餐桌旁只有他们两个人,周澍尧却神神秘秘地凑近,问,“其实,我听到一个说法,说他是被白主任威胁了,才肯交代的,是真的吗?”   “你觉得是真的吗?”   原本想脱口而出“当然不是”,突然顿住了,白熵注视着他的眼睛,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平静却异常深邃。周澍尧突然就不敢确信了,迟疑着说:“那……能得到一个比较好的结果,也可以。”   白熵点头,起身走进厨房的阴影边缘:“嗯,结果是好的,过程就没那么重要了。” 第27章 阎王   金钱买不到很多东西,比如生命,比如对生命的尊重和畏惧。但白熵却觉得,适当地花一点钱,让那些不尊重生命的人付出些切实的代价,也算花在了刀刃上。   那场惨绝人寰的车祸,经由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已经完全没办法用任何借口来逃避惩罚,只等宣判。紧随其后的警情通报,不仅公布了案件进展,还罕见地处理了一批恶意造谣者。更令人意外的是,这次六附院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保留”追究权利,而是直接启动了诉讼程序,要求公开道歉,要求经济赔偿,且不是象征性地索赔一元两元以示姿态,而是依据实际损失,逐项核算,一分一厘都不含糊。   新上任的医务科长在接受采访时说:“既然网上都说‘医院就想着赚钱’,那我们客气什么?与其唯唯诺诺地解释,不如就光明正大地赚,法院判多少就是多少,五块十块不嫌少,十万百万也不嫌多,赔的钱全进基金会。”   颇有些“豁出去了”的气势。   新任医务科科长姓阎,小道消息说,他在上一家医院的绰号是“阎王”,行事作风冷硬,非常契合这个名字。众人原本以为只扣一点绩效的好日子到头了,没想到这位直接宣布不扣钱,竟在医院内部加了个反投诉预警系统。   “都说‘新官上任换系统’,没想到是这么个好东西!”   这系统设计得极简却锋利,遇到医闹或恶意投诉的患者,由接诊医生上报,上级医生确认,此后,若该患者再次投诉,无论是什么渠道,即使投诉到了12345,均自动归为“高风险重复投诉”,无需医护人员回应,更不计入个人考核。   这天,几人在白熵宿舍聚餐,很自然地聊起这位新科长。   陶知云放下筷子,模仿阎科长的语气说:“那天开会,他做完自我介绍之后说,‘医务工作者,不管是医生护士还是医技后勤,没有特殊情况,都不需要处理投诉。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还说,即将会有专人专岗。”   白熵闻言,问道:“‘专人专岗’是什么意思?”   陶知云:“说是要招三五个高薪客服岗,主要工作内容就是打电话道歉。他说,‘与其为了一件无谓的事折磨所有人,还不如只折磨一两个人。’”   赵若扬眉头一皱:“这种岗位能招得到人吗?”   陶知云耸耸肩:“说不准,招那种口齿伶俐、心理素质过硬的,只要钱到位了,应该会有人愿意干的吧。”   杨朔姗姗来迟。   他脱下外套,一坐下就叹了口气:“唉,又有个小姑娘砸手里了,刚从院办回来。”   白熵问:“怎么回事儿?”   “穆主任上个星期做的手术,挺成功的,接到PICU来情况都很好,第一天家长还来送母乳,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陶知云忽然问:“哎是我值班那天晚上送来的,TAPVR那个?”   “对。”   陶知云难以置信:“怎么会遗弃了呢?家长那会儿很配合啊。”   杨朔苦笑:“谁知道呢,手术做完,小两口哭得真情实感的,还以为是感激我们家穆主任,结果是这么个路数。”   赵若扬的情绪忽然低了一大截,问:“报警了?”   “那当然是报警了。但这种事,按标准流程走一遍罢了,要是铁了心地遗弃,人早就跑了,哪那么容易找回来。”   “然后呢?”赵若扬追问。   “你问孩子啊?哪儿都不能去,只能继续住在医院,一段时间内找不到父母,民政局来接,送去福利院。”   赵若扬又问:“‘一段时间’具体是多久?”   “啊?”杨朔想了想,“两三个月?我也不确定,有的住院时间长有的短,说不准。就是刚刚养出感情的时候被带走,心里是真有点不舒服。”   “哦。”赵若扬近乎叹息地应了一声。   “怎么你身边有人想领养孩子?”陶知云问。   “没有,就问问。”赵若扬干笑两声,“我们科遇不到这样的,纯粹好奇。”   别人不知道原委,白熵是清楚的,失去那个孩子对赵若扬来说是个过不去的坎儿,这样的消息,似乎是悬在眼前的一面镜子,照见他未能守住的遗憾。   天寒地冻,阳台不再适合抽烟,赵若扬便挪到厨房,打开抽油烟机,轰鸣声瞬间填满狭小的空间,似乎是个隔开他和其他人的屏障。   白熵径直走来,说:“别想了,你年龄不够。”   赵若扬侧过头,不解:“什么年龄不够?”   “收养那个小女孩。我刚查了一下,要相差四十岁以上。”   “我的天呐!你想得真多,我就随便问问。”   “你敢说你刚才没动这个念头?”   赵若扬没应声,又点起一支烟:“其实我知道,之前了解过领养条件。我父母倒是不反对,但他们都劝我再想想。”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能他们还对我抱有一丝残存的希望吧,觉得我能正常结婚生子之类的。”   “难道你已经丧失这个功能了?”   “滚蛋!我只是不想谈恋爱了,没意思。”   “那我得替广大女同胞谢谢你的放过之恩。”   按照惯例,赵若扬被怼之后都会再跟白熵抬一会儿杠,可这次没有,他垂着头,低声说:“我经常能梦到她在我手里的触感,只有两个巴掌大,很小,很软……醒了之后难受得要命。”   白熵没再说话,只静静地陪他站着。客厅里的几人还在热络地聊天,抽油烟机停了,笑声冲进厨房。   乔復成寿宴一般都安排在元旦前后,这天白熵特意提前下班,早早到了。他没去应酬,反而从车库直接拐进厨房。   乔家请了外来的厨师团队掌勺,陈叔空闲下来,只在一旁监工,偶尔指点,像个早已退隐江湖的绝世高手。正想搭把手,白熵立刻起身:“我来。”   陈叔忙拦住他:“你就别动手啦,你这是治病救人的手,不是做菜的手!”   “怕我给您添乱啊?”   陈叔亲昵地推着他:“不是。你去前厅跟他们聊聊天,难得回来一趟,一头扎进厨房算怎么个事儿。”   “我跟他们聊不到一块儿去,我就喜欢跟您聊天。”   “唉。”陈叔对这个看着长大的孩子颇有感情,很久没见白熵,也很想多聊几句,“医院还是那么忙吗?”   “对啊,昨天才值了个夜班,得吃您做的菜才能有精神。”   陈叔二话不说,立刻从蒸锅里捧了个炖盅给他:“单独给你做的,他们都没有。”   汤色澄澈,轻轻一晃,闪着细碎的光。   “嗯,甜!”   “是吧!就知道你惦记这口汤。”   “那你不教我,小气!”   “其他都教你了,要是不留这一手,你就更不回家了!”   “都说了您随时打电话给我啊。”   “怕你忙。”陈叔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对了,找女朋友了吗?”   白熵只笑不说话,一小口一小口品着汤。   “该成个家了,这么好的孩子。”   “不想结婚。”   “为什么呢?”   白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这个职业吧,有时候挺奇怪的,不知道为什么,能做到让全世界都不高兴。就上个班而已,患者不满意、家属不满意、医保不满意、医院不满意,要是真结了婚,早出晚归,没有假期,家人也不满意。”   “瞎说!医生啊,多好的工作,治好了这么多人,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满意。是因为最近那个事,还是出了别的问题,工作不顺利?”   白熵摇摇头:“还行吧,一直这样,不好也没坏到哪里去。”   陈叔嘀咕:“你就这个科室没选好,肿瘤科,太不吉利了。”   白熵忽然笑起来:“陈叔,医院要是您开的,我就去当个不管事的副院长,天天躺着。”   “又胡说!”陈叔抬手,以前的他喜欢拍白熵的肩膀,慢慢地就够不着,只能拍拍手臂了,“不是催你结婚,是要有个伴儿。有人和你说说话,有事的时候一起商量,日子好过很多。”   “我以为您要说‘找个人照顾我’之类的话。”   “切!我有那么封建吗?再说了,谁能有我老婆更会照顾你?你是她带大的。”   “这倒是!”白熵收起了嬉笑,认真道,“我知道的陈叔,我……有喜欢的人。”   “还没追到?”   “嗯。”   “那可得加油了,现在的女孩子条件都好,你不抓紧,就给别人追去了。”   白熵笑着点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陈姨过来,说乔赫铭来了,一进门就喊着找你,说你要是今天这日子也敢迟到,就亲自去你们医院抓人。   白熵苦笑,三两口喝完汤,嘱咐陈叔给他打包一碗带走。   他朝着前厅走去,刚踏出两步,猛地顿住,周澍尧和乔赫铭并肩站在一起,一眼望见他,脸上的笑意瞬间绽开,明亮又耀眼。   白熵的心胡乱跳了几下,脚步下意识往后退。   “白熵,我把小周医生带来啦!”乔赫铭喊道。   是啊,小周医生被你带来了。   白熵避无可避,只能快走两步迎上前去,面上却没什么笑容。   ◇ 第28章 家宴   即使出席这场宴会的,都是周澍尧在新闻里见到的人物,乔復成还是说,自家家宴,让他不要拘束,吃好玩好。   他怎么可能不拘束。刚进门十几分钟里,周澍尧几乎是收敛着呼吸,谨慎地观察每一张面孔,直到连续看到乔赫铭的二哥和三哥,他满脸疑惑:“他不是刚上楼去,怎么转眼就从大门进来了?”   乔赫铭朗声大笑,热络地揽过他的肩:“故意没告诉你,他俩是双胞胎,长相举止都一模一样,老爹有时候都会认错。一个想偷懒不去上班的时候,会让另一个替他去办公室走一圈。”   周澍尧笑出声,肩膀终于落下来一些。   酒过三巡,客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白熵却接起电话走了出去。挂断后,刚一转身,却见周澍尧也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青砖,一时无言。   片刻之后,周澍尧先开口:“白主任,你能吃饱吗?”   “能啊,怎么你没吃饱?”   周澍尧轻叹一口气:“唉,每道菜都是一人一小份,一口就吃完了,吃完一道再上下一道,我前面吃的都消化完了。”   白熵终于忍不住笑了:“那么瘦,饭量还挺大。”   “我多能吃你还不知道吗。”   看来是真的没吃饱,声音里都透着委屈。白熵说:“老人家年纪大了,食欲都没那么好——”   话还没说完,乔赫铭开门走了出来:“小周医生怎么在这儿啊,进来喝几杯。”   白熵抢先开口:“我跟学生有正经事要聊,等会儿再进去。”   乔赫铭“啧”了一声:“怎么你……当老师有瘾啊?非得在小周医生这儿找存在感吗?”   “是啊。”白熵平静,甚至有些坦然地承认,“屋里全是我长辈,就连你这么不着调的都是我舅舅,只能在他面前找存在感了。”   “行吧。”乔赫铭苦笑摇头,转身要走,却又忍不住疑惑地回头,打量他们两眼,“也不嫌冷。”   “来,跟我走。”   看着乔赫铭进门,白熵带着周澍尧朝相反方向走去,拐了几个弯,到了一间异常宽敞的厨房。白熵捧出一只骨瓷炖盅放在台面上:“先把汤喝了,小心烫,我再给你找点别的吃。”   周澍尧应着“好”,直接伸手去端。   白熵一个箭步跨过来:“别拿!”   周澍尧手一歪,滚烫的汤泼在白熵手腕上,皮肤瞬间红了一片。   “对不起对不起!”周澍尧只慌了一秒,一把攥住他的手,拽向水龙头。   “很疼吧?冲水好一些吗?”   疼痛和刺骨的凉意交织,白熵脑袋上的血管一跳一跳的,牵扯着眼眶都跟着酸痛。   周澍尧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像根止血带,没有了血供,他的手完全没知觉,更奇怪的是,不只是手,嘴唇、舌头、耳朵,通通都酥酥麻麻的。   白熵任由他握着,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你要是……有可能成为我小舅妈,提前说,先让我有个思想准备。”   说完这句话,他的血液才重新流进手部血管。   “啊?”周澍尧猛地抬头,错愕转为啼笑皆非,“你说乔赫铭?和我?”   白熵点头。   周澍尧哭笑不得:“他是请我来陪他参加寿宴的没错,但我们俩没有那种关系。他说老爷子很喜欢我,说要是我能来,会很开心,我才答应的。”   “哦。”白熵喉结微动,却仍不放心似的追问,“他现在,没在追你了?”   “之前有过,但我们说清楚了,只做朋友,别的关系不太可能发展下去。”   “为什么?”   “我和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相处起来总有点别扭,有点儿……貌合神离的。平时吃顿饭都硬找话题,我也勉强他也累。”   应该是厨房里太热,白熵的耳朵有些微微发烫,之前还不太对劲的舌头和嘴唇逐渐恢复正常。“哦,那就好。”他低声说。   周澍尧并不知道“那就好”具体好在哪,也没问,只环顾四周,半客套半开玩笑地说了句:“白主任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富三代。”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亲生的。”   “啊?”周澍尧一怔。   白熵的电话不偏不倚地响起,是乔赫铭的声音:“快过来一趟,你们校长来了。”   凌文玖来得晚,送了一幅字画,他与白熵、周澍尧都算熟悉,寒暄几句,便随乔復成进了书房。   客厅里虽不算吵闹,却因为酒气的缘故让人昏昏欲睡,周澍尧站在角落,只觉得耳边一直盘旋着不大不小的蝉鸣声,太阳穴胀痛。   白熵远远望见,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不舒服?”   周澍尧抬头给了他一个勉强的笑容:“喝了两杯酒,有一点头晕。”   “去楼上坐一会儿,喝杯茶。”   “没事的。”   周澍尧嘴上说着“没事”,手却不自觉地在桌边撑了一下。   白熵假装没看见:“就算去陪我吧,我也不想在这儿待着。”   说罢直接转身就走,周澍尧也就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只是心里忍不住嘀咕:“上楼”……去哪里?你房间?做什么?……   电梯停在顶楼,穿过走廊,壁灯一盏一盏亮起,一路指引着他们往前走,走到尽头,白熵双手拉开门,暖黄灯光便温温柔柔地亮了起来。   这是个满是湿润花香的阳光房,两把躺椅,一张方桌,周围全是开得很好的各色花朵。   周澍尧不禁赞叹了一声。   一盏茶还没喝完,白熵便发现周澍尧已经偷偷看了他好几眼,而且很多疑问也从那双眼里溢出来。白熵自然明白他在想什么,于是主动说:“这个房子里,每个人对‘家’的感受都是不一样的。”   “我外婆是离婚后带着我妈嫁给外公的,后来又有了两个舅舅,赫铭是外婆过世之后,外公的下一任妻子生的。”   “外公是个很好的人,虽然我妈不是他亲生女儿,但一直都偏爱她。我们家氛围一直都挺好,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工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争抢。或者是——还没到争抢的时候。”   “哦,这样啊。”周澍尧总算捋清楚他们家的关系,于是问,“白主任,你家这样的情况,为什么会选内科,会以做科研为目标?”   “性格原因吧,避世,安稳度日。毕竟谁也不会觉得一个天天泡在数据和文献里的人,能在商业上有什么威胁。”   “是么……”周澍尧若有所思。   “我虽然血缘上不是乔家亲生的,但我两个舅舅是,我的实力就代表着他们的实力,如果真的往管理岗走,就会有阵营等着我,况且,发文章也挺有成就感的。”   周澍尧继续问:“你家明明大得像个度假村,为什么愿意住医院宿舍啊?”   “生活方便。”   “可医院周围太挤了,人又多,哪哪儿都排队。”   “人多有人多的优势。一出门就有饭店、菜场、超市、电影院,生活娱乐都在步行距离,有种挤在人群里的安全感。”   周澍尧不理解:“挤在人群里……有安全感?白主任看起来不像个E人。”   “不算是。不过我觉得,真正的独处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一个人,而是在热闹里的,在有限的几个人周围,在舒适的环境和氛围里面,这算是E还是I我也搞不懂。”他忽然笑了,带点自嘲,“可能没办法用简单两个字母定义吧。”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白熵站起身,示意周澍尧往后面走,穿过一条窄路,绕过一排爬满藤蔓的架子,眼前一大片开阔地。   周澍尧正疑惑,却见白熵已俯身蹲下。他跟着弯腰,这才发现地上整整齐齐栽着一垄垄草莓,白熵把手机手电筒打开,递给他:“帮我照一下。”   看着饱满红润的果子被白熵小心地剪下来,周澍尧低声说:“白主任,我觉得这样很像跟你一起上台。”   “那你给我拿个篮子,在你背后。”   白熵回头,两人的距离近得猝不及防,周澍尧柔软又卷曲的头发轻轻巧巧地擦过了他的下巴。   “在,在……我背后?”   “嗯。”白熵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手机的光晃动一下,周澍尧的侧脸藏在光的背面,连睫毛的颤动都清晰可见,长、细密,像某种小昆虫扇动翅膀,并且——轻轻扇了他一巴掌。   吃完最后一颗草莓,又连喝了几杯茶,周澍尧终于心满意足地往躺椅上一靠:“这下总算是吃饱喝足了。”   话音未落,白熵一抬手,关了灯。   周澍尧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惊得一颤,本能地坐直身子。可下一瞬,他便怔住了,眼前是整座城市的夜色。   近处是海岸和跨海大桥连绵的灯光,远处是市中心的霓虹,红蓝紫绿在天际线上明灭闪烁,如同这座城市呼吸的节律。   周澍尧不自觉地走向窗边,近乎贪婪地凝望着这居高临下的壮阔。刚才还微醺的酒意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强大的温柔,一点一点填满他的身体。他转头凝视白熵,片刻之后才说:“谢谢白主任。草莓超级甜,夜景超级美。”   白熵没答话。   他有些舍不得此刻的寂静和美,想让周澍尧在星光与花丛之间多站一会儿。   ◇ 第29章 生命力   “大外甥,你今儿晚上怎么有点不高兴啊?”   宴席结束,乔赫铭追上了已经走出门的白熵,没正形地勾着他的脖子,把半醉的自己挂在白熵肩膀上,酒气喷了他一脸。   白熵也没躲,就这么稳稳地扛着他,不温不火地说:“没有不高兴,昨晚上睡了不到三小时,累了。”   乔赫铭显然也没有特意关心他的意思,目光一转,瞥见站在几步外的周澍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我送小周医生回去。”   白熵立刻说:“我送,你喝了酒。”   “司机开。人是我带来的,不送送,不合礼数啊。”   白熵继续替周澍尧拒绝:“不用了,我顺路。”   “那带我一个。”乔赫铭立刻接话,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你去哪?”白熵问。   “去玩啊!这才几点?难道要睡觉了不成?”   “我们是要睡觉,谁跟你一样,明天不上班。”   乔赫铭终于看出了他外甥并不想要跟他玩,于是退后半步,耸耸肩:“行行行,我坐我自己的车,你们走你们的,行了吧。”   车门一关,白熵忙不迭地道了声“再见”。   冬天的夜很长,下山的路也长,周围都是暗色。白熵开车专注,一直沉默着,倒是周澍尧总想找点话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挑了个不浓不淡的话题,问道:“那个阳光房,白天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找个周末,带你过来看看?”   “不不不我就突然好奇。”周澍尧连忙摆手,“哪能无缘无故往人家家里跑。”   白熵揶揄道:“也不算无缘无故吧,我看乔赫铭还挺舍不得你的。”   “可拉倒吧,他最多就是拿我当借口跑出去玩。”周澍尧无奈地笑,“再说了,那是你家,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去的,等我混到院长或者校长再说。”   “你和校长很熟?”   “受伤那会儿他经常来看我,我和他儿子很熟,大一时候经常一起上课。”   “他儿子?脑科医院那个?”   “对呀,凌游,康复治疗那阵子他经常来找我聊天。后来想想,可能是担心我有什么心理问题,他人挺好的。”   “听说,长得很帅?”   “那是!我们那届的颜值天花板。”   瞥见周澍尧一边盛赞别人的颜值一边弯着眼睛回微信,白熵淡淡地“哦”了一声,加了一脚油门。   下了山,一转到主干道,车速渐渐慢下来,导航提示前方有事故,连着跨海大桥的高架堵得像个停车场。白熵趁这间隙,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袖口往上卷了卷,之前烫伤的位置掉了一块皮,组织液渗出。   周澍尧仿佛被那块嫩红色的伤口刺中了双眼,声音猛地拔高:“怎么这么严重了!”   “刚才被乔赫铭拽了一把,蹭的。”   “他——”周澍尧话到嘴边又咽下。乔赫铭不知情,他也知道不能责怪人家,只能小心地捧着白熵的手臂仔细看,“那我刚才说要涂烫伤膏,你非说没感觉疼不用涂!你这种病人怎么不说实话呢!”   白熵被他逗笑了,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真的不疼,就这么一丁点儿大,看着吓人而已。”   “直接开到急诊吧,我去换药室给你盖块敷料。”说罢抬头,看见白熵一脸的笑意,温和地看着自己,不禁一愣,“你笑什么?”   “笑你越来越像个医生,已经开始抱怨病人不听话了。”   这天下午,工业园区突发集体食物中毒,送来了十几个轻重程度不同的病人,急诊正忙成一团,又一辆救护车驶来,一位近九十岁的老人在康养中心晕倒,阿尔茨海默症,心跳骤停。   周澍尧被叫来抢救室捏球囊。   病人情况很不乐观。肾上腺素推了三次,按压了半个多小时,急诊于医生手臂僵硬,肌肉颤抖,正当他精疲力竭,几乎要接受失败的结局时,突然——   在两次按压的间隙,老人的胸廓极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周澍尧猛地屏住呼吸,手指僵在球囊上。   “自主呼吸有了,继续捏!”   周澍尧不敢眨眼,双眼死死盯着监护仪上那个不断跳动的血氧,那低得让人绝望的数字终于开始缓慢爬升。   62、65、70,速度逐渐加快,75、81……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生命竟能以这种方式,在自己手中被一寸一寸夺回,直到血氧稳稳跃上90,周澍尧才微微松了口气,眼眶却突然发热。   还没来得及高兴,陶知云进来说,家属不在本地,康养中心联系他们,说放弃治疗了。   于医生沉默片刻,点点头,缓缓摘下手套。   周澍尧也跟着松开手,就在这时,血氧居然又顽强地往上跳了一格,92、93。   他这时才仔细看老人的样子,青灰色的脸,眼窝深陷,很瘦,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像一叠脆弱的旧报纸。   报警声响起,他又看向那该死的数字,血氧维持了几秒钟就掉下来了,90、80、70、40……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   他不忍心看最后的判决,转身快步离开抢救室。   冷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周澍尧额头的汗还没擦干,此刻被这寒意一激,内心的燥热无所适从,他拉住陶知云,几乎在质问:“护士长,明明可以救回来的,为什么就放弃了呢?养老院怎么能替患者做这种决定?他们有这个权利吗?患者之前授权了吗?家属授权了吗?”   还没等陶知云回答,他又说:“我再去给家属打电话。”   陶知云一把拽住他:“你别激动,手续肯定是合法的,这种情况我们处理过很多次了。”   “可是——”   “冷静一点周澍尧!”陶知云没让他“可是”下去,“这是家属的明确要求,视频通话确认过的。阿尔茨海默症的晚期,你应该知道,他本人也很痛苦。”   灰蒙蒙的天让周澍尧更加丧气,一言不发、浑浑噩噩地吃完饭,他不像往常那样跳起来收拾,一直坐着不动。   白熵问:“好吃吗?”   他下意识回答:“好吃。”   “你吃了什么?”   周澍尧一愣,这才发现他完全不记得具体吃了什么,只知道有绿色叶子的蔬菜,有某种肉类,有咸鲜的,有甜辣的,有饭有汤,但是没有细节,像是一顿梦里的饭。   “对不起啊白主任,我想别的了。你做了什么呀?”   “做了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周澍尧噗嗤一声笑出来。   白熵也笑了,轻描淡写地说:“听说你在急诊又炸了?”   周澍尧低头,声音闷闷的:“白主任要教育我了吗?”   “这倒没有。”   “我还以为你要给我讲临床经验医学伦理之类的。”   “你又不在我手里实习,我没有教学任务。”他顿了顿,轻声说,“我只想知道你情绪好一点没有。”   这句话有种温柔的力量,收拾好了他的沮丧。周澍尧缓缓叹出一口气,说:“我知道那种情况,放弃抢救是合理的。”   “但是呢?”   “但是确实有点难过。”   “难过是正常的,毕竟是你拼尽全力救回来的生命。”   周澍尧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动不动就冲出去据理力争,显得很傻?”   “不会。”   白熵倚在阳台边,窗外的空气已不再凛冽,紫藤干枯的枝干似乎刚刚被修剪过,清晰利落了不少。这个温度明明不会发芽,他却好像能看到某种东西正在挣扎着萌生,类似生命力,类似勇气。   看着周澍尧的眼睛,他说:“真的不会。”   藤蔓变绿,刚开始萌芽的时候,周澍尧又一次轮转到了急诊。   这天,夜班护士临近下班,整理抢救仪器,周澍尧在旁边搭了把手。   “我就说这些实习生里,小周医生最有眼力见儿。”   周澍尧笑笑:“一起收比较快嘛。”   护士一边在病历上签字,一边随口道:“对了,好些实习生说,肿瘤科白主任已经退出了带教大魔王的行列了,是吗?”   “我不知道啊,我最近没去肿瘤科。”   “你不是跟他住一个宿舍吗?”   “哦,对。”这才想起这层关系,耳根莫名一热。   “那他平时也像上班一样面无表情吗?”   “不是,平时也会开开玩笑。”   “是么……”她似乎有些不太相信。   周澍尧又补了一句:“还很会做饭。”   “啊?他说他不会做饭啊。”   “什么时候?”   “就昨天,我们拉了个露营群,商量要带哪些食材,问他会做什么,他说他只会按照熟的顺序把东西依次放进锅里煮,汤料是什么味儿就是什么味儿。”   周澍尧一时语塞,脸竟微微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呃……这种方式也不差呀,比外面卖的麻辣烫干净,现煮的,也比外卖好吃。”   护士瞥他一眼:“那你‘会做饭’的标准还挺低。”   周澍尧无言以对,只能“呵呵”跟着笑一下罢了。   ◇ 第30章 一朝被蛇咬   春末的天气骤然回暖,晨光里已透出夏意。原定的露营计划临时改作爬山溯溪,白熵认领了接送两位护士长的任务。   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拎着背包,周澍尧犹豫着问:“白主任,我坐……后排?”   白熵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情绪,应了句:“可以。”   车开出医院,停在第一个路口等左转红灯,白熵看着后视镜问:“为什么不想坐副驾?”   “咱们去接陶护长,应该他坐副驾吧……”   “为什么?”   周澍尧嗫嚅:“我是想……一般都是……看关系的远近亲疏。”   “所以我和你一起住了这么久,你觉得自己属于‘远’和‘疏’?”   “啊?不是……我——”周澍尧有点慌,舌头打结,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心一横,索性直说,“我刚才就是礼貌性地客气了一下,谁知道你就真同意了呢!”   先安静了一秒,随即白熵的肩膀开始微微颤动,他从没像现在这样笑得开怀。   笑完之后说:“那你坐过来。”   “现在啊?爬过去么?”   周澍尧盯着后视镜,趁着白熵目光投来的一瞬狠狠瞪了回去。   白熵又没忍住笑出声。   车停在陶知云家小区门口,他只带了一个登山包,不需要放后备箱,很自然地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周澍尧原本已经下车,看到这情形,又悻悻地坐回到后排。   白熵微微侧过头,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你怎么不把他赶走?”   “我还想活到毕业呢!”   陶知云一愣:“你俩说什么呢?”   两人几乎同时答道:“没什么。”   潘护士长家离得很近,刚坐上车,便凑上前去,拍了拍前排座椅,开门见山:“小白现在单身吗?”   白熵略一迟疑,回答“是”。   “心内的护士长昨天跟我提了一嘴,她那儿新来个护士,条件很好,卫健委领导的外甥女,硕士毕业,文文静静的,做事也稳妥。学历高嘛,以后晋升也快,你有没有兴趣见一面?”   周澍尧不由得握住了安全带。   白熵平静地说:“谢谢啊,护士长,不过不用了。”   “有喜欢的人了?”   “算是吧。”   “咱们医院的?”   白熵终于侧过脸,无奈地恳求道:“护长,别问了。”   “哎呀,路上时间那么长,闲着也是闲着,八卦一下嘛!”潘护士长不依不饶,笑意盈盈,“还是说……怪我之前都没关心过你?”   “没有没有。”   “那就分享一下啊,说不定还能帮你一把呢,哪个科的?还是学校里的?”   “都不是。”   听到这三个字,周澍尧心头仿佛被一个没有形状的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家里给介绍的?”   白熵在后视镜里和周澍尧对视了一眼,那一瞬,两人谁都没躲。   “我舅舅的朋友。”   “哦!那我就知道了,你们那样的家庭,一般都有自己的圈层吧,结婚都讲究门当户对。”   “也不算是,都是普通人。”   “你觉得普通的,我们可能不觉得。”   “不好意思啊护长。”   “没事儿!你能有个喜欢的人也挺好,省得整天闷不吭声独来独往的,看着都替你着急。”   一直沉默的陶知云盯着白熵,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什么时候的事儿啊,你这人不仗义啊,藏这么深。”   “刚开始了解。”   “约过来一起吃个饭呗。”   “都说了刚开始,到时候再说吧。”   陶知云追问:“怎么,姑娘害羞?”   白熵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喊:“我害羞行了吧,我害羞!”   话音落下,车里的人,除了司机,全都笑了起来。   陶知云笑够了,摇摇头:“唉,有些人啊,单身这么久,不是没有道理的……”   山谷里的路蜿蜒曲折,一行人说说笑笑,在后面边走边玩闹,白熵和陶知云走在不远的前方,替众人探路。   陶知云凑近:“哎,说真的,就算是没谈,也可以约个饭嘛,我们帮你打探一下姑娘到底喜不喜欢你。”   “不行。”   “为什么呀?咱俩这交情,不说过命的交情吧,至少也一起出生入死过。”   白熵装模作样地感叹:“那时候去支援湖北,真的是孤注一掷,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   陶知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别打岔!说正经的,她跟你一样,也是哪家企业的二代三代吗?”   “不是,父母都是公务员。”   “政商结合啊,那更厉害了。”   “普通公务员。”   “你家选中的,应该也不普通吧?”   白熵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神情无奈至极:“护士长,求你放过我吧,再问下去就影响咱俩的交情了。”   说罢他快走几步,陶知云也识趣地没有跟上来。山涧清浅,澄澈见底,喧闹声远远落在后面,白熵一个人蹚水玩儿乐得自在。   可就在他弯腰拨弄一块有花纹的石头时,脚踝突然刺痛,似是被针扎一样。他低头,一道褐色的影子倏然掠过水面,尾尖一甩,钻入岸边茂密的草丛,无影无踪。   脚下青苔湿滑,他重心不稳,身子一歪,伸手撑在树上才没跌倒。可那阵刺痛却未消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反而隐隐灼烧起来。   周澍尧从斜坡上奔跑到他身边:“脚扭了?”   白熵皱眉,勉强算是镇定:“好像……被蛇咬了一口。”   “啊?!”周澍尧脸色一变,几乎是命令道,“坐下别动!”   他迅速蹲下,飞快地拧开一瓶水,一手扶住白熵小腿,另一只手冲洗伤口。随即掏出手机打120,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报位置、描述症状、强调“疑似蛇咬”。挂断后,又牢牢按住白熵的膝盖,不让他挪动。   白熵看着他紧绷的脸,居然笑了出来:“不愧是急诊被捶打过的,还挺像样子。不过看咬痕不像毒蛇。”   “你别动了!不管有毒没毒都要去医院处理。”   这时,陶知云和几位护士也闻声赶来,白熵说:“对不起啊,好好一个徒步被我搅和了。”   “你别说话,坐着休息。”陶知云蹲下查看伤口,“蛇呢,你记得它长什么样子吗?”   白熵回忆道:“有点灰的褐色,圆脑袋的,普通水蛇,长得不像有毒的样子。”   周澍尧起身环顾四周:“我去找找。”   “别找了,怎么,要报仇吗?”   120已经在路上,周澍尧也不再紧张:“抓来你给炖蛇羹!”   “哈哈用不着。”白熵舒舒服服地靠在石头上,“要不回头请大家吃顿烤鳗鱼,长得差不多。”   众人都松了口气,纷纷笑骂他心大。   周澍尧陪白熵上了救护车,其余人收拾装备原路返回。   车子刚开进市区,白熵忽然开口:“咱们……去别的医院行么?回自己医院有点丢脸,明天全院都知道我被蛇咬了,还是坐着救护车回来的。”   周澍尧正低头检查他脚踝的肿胀情况,闻言抬头:“白主任你脸皮也太薄了吧,这有什么好丢脸的。”   “我前几天去神外,护工大叔还记得我,一看见我就笑,说‘小周还记得我不,我还给你洗过澡呢’!我躺那儿好几个月,每位护士姐姐交接班,都会检查我屁股有没有完好无损,习惯了就不觉得丢脸了。”   白熵笑得停不下来。   “别笑了好吗,你这要是毒蛇咬的不得加快血液循环啊!”   白熵止不住笑意:“那你的屁股还好吗?”   “当然好!她们给我翻身可勤快了,有时候刚睡着就被翻过去,一天天的,跟烙饼似的。两面金黄,外酥里嫩。”   两人相视而笑。这时,手机震动。登山群有人发了张照片,问:“是不是这种蛇?”   周澍尧点开图片给他看,白熵点点头。   群里回复:“没事,不是毒蛇。”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白熵洗完澡,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正准备熄灯睡觉,突然,“砰!”   一声闷响从隔壁炸开。   他来不及穿鞋,冲过去看,门锁着,屋里无声无息。   他脑子里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抬手猛敲门:“周澍尧!听得见吗?开门!再不开就踹了!”   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周澍尧站在门后,睡衣委屈地皱着,左小臂上一道红痕渗着血珠,尴尬地笑笑:“我站椅子上拿东西,可能有水吧,滑了一下。”   白熵盯着他,神情复杂,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站转椅上拿东西?是要夸你蠢,还是表扬你勇敢?”   不等回答,他转身回自己房间,取来碘伏和棉签。   “以后不许锁门!”白熵低声命令。   “噢……”周澍尧小声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哎白主任你知道么,童立恩跟我说,他那病区有个男病人,上午接待一个男朋友,下午又换了一个,最吓人的是,晚上还给同病房的另一个病人……呃,那什么,正好被他撞见,打电话给我,就听他在那儿嚎叫,说要洗洗眼睛。”   白熵“嘶”了一声,嫌弃的直摇头:“把医院当什么地方了。”   白熵的手很暖,周澍尧觉得被他攥住的手腕已经开始潮湿了。沉默片刻,他试探着问:“那天……护士长在车上聊的,你说的那个人……是你准备交往的女朋友?”   白熵的动作停住了。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疑惑有迟疑,还有轻微的失望。   “不是。”   “没有女朋友?”周澍尧追问。   “没有。”   周澍尧眼睛弯起来:“那有没有男朋友?”   白熵没立刻回答,只是垂着眼,继续给那片已经消毒好几遍的皮肤涂碘伏,嘴角却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为什么这么问?”   周澍尧理直气壮:“人类的出厂设置不就这两个性别么?不是女的就是男的。”   “也对。”   他主动抽回手,人却凑近一些:“那你之前有过吗?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白熵的手突然空了,居然有些无措,抬眼看他,周澍尧房间里的灯不刺眼,温和到有些朦胧,他沉默了几秒,才说:   “算是……有过。”   ◇ 第31章 往事   第二天中午,周澍尧在急诊见到匆忙赶来的白熵,两人目光在嘈杂中短暂相接,只一眼,没说话。   白熵拽住陶知云,急切地问:“有没有一个叫邱汝庭的女病人?”   “22床,昨天晚上收的。”   “她怎么样?”   周澍尧在陶知云翻病历的时候上前两步,说:“我记得,她是TIA入院,昨天检查结果是轻度脑梗,有颈动脉斑块,神内爆满,就先在这儿住下了。”   情况听起来不算严重,白熵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些,快步走到22床,脚步放轻,俯身唤了一声:“校长。”   老人眯起眼,费力地辨认片刻,忽然笑开:“我总听人说,小白熵正在做一个很伟大的工作,老记不住是什么,你穿个白大褂一来我就知道了,原来是个厨师!”   白熵忍俊不禁,上前握住她枯瘦却温热的手,轻轻抚平胶带边缘翘起的褶皱:“我在肿瘤科工作。”   “什么科?”邱汝庭摆摆手,笑意不减,“唉呀记不住记不住,我都五百多岁了,能认出你就不错了,别给我上难度。”   “昨天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啊,我还是听舅舅说的。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好多了,其实根本用不着住院,挂个水就好了。”她拍拍白熵的手背,压低嗓音,“我得跟你告状,我觉得他们都不重视我。”   白熵一愣:“哪个人?您跟我说,我去找他!”   “医生护士查房,跟我说两句话就走了,都不像你,还坐下来陪我聊天。我在这儿一躺一整天,真是无聊啊。”   白熵顺着她的玩笑往下说:“那是您病情太轻了,不值得聊那么久。”   “轻还不让我出院?”   “观察观察呀,您都五百多岁了,不得好好研究一下吗?得给我们现代医学研究做点贡献是吧。”   “哦——那个漂亮女孩儿早晨一来就给我抽血,是干这个的啊,那可别给我研究死了。”   “不会的,我向天再借五百年给您。”   老校长也跟着笑起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哎,你的那个小舅舅,还闯祸吗?”   “现在消停多了。”   “我记得啊,当年只有你妈妈才能镇得住他。有天下午放学了不走,在操场上打滚不起来,你妈妈刚出现在学校门口,他一骨碌就爬起来了,直奔到她面前说‘姐姐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现在也这样,在我妈面前他说话音量都会自动调低几格……”   午休时间一过,白熵跟老校长告辞回去上班,临走之前轻轻按了一下周澍尧的肩膀,周澍尧会意,朝他点点头。   邱汝庭慢悠悠地问:“小周医生是白熵的好朋友?”   “不是啦校长,我是白主任的学生,哦,也是室友。”   “白熵过得怎么样啊?工作忙不忙?”   “有点忙,不过也不是一直都忙,一般八点钟左右就能下班了。”   “那也是挺辛苦的,还住宿舍,也没法好好吃饭吧?”   “我们宿舍有厨房的,而且白主任特别在意吃饭这件事,我跟他一起住了几个月,都吃胖了。”   “哈哈,那就好。他小时候是个特别聪明的孩子,太聪明了,反而不怎么快乐,不像他那个小舅舅,天天上蹿下跳,开心得像个野猴子。”   “乔赫铭?”   “是啊!我到现在听见他的名字还有点头疼,太淘气了。一年级开学典礼,我正在台上讲着话呢,突然看见一个小孩爬到篮球架上去了,真是给我吓出一身冷汗。”   “啊?那确实挺危险的。”   “白熵就不一样了,稳稳当当的。我记得他,一年级读完读三年级,五年级的时候遇到实验中学第一年试点招生,他和六年级一批学生一起去考,考了个全市第一,破格录取,就去读初中了。”   “天才儿童。”   “是啊,但是天才的反面也让人操心,我总担心他因为太早熟,心思重,错过了那些小孩子的、简单的快乐。”   周澍尧沉默片刻,说道:“您别担心,白主任现在很好,我们医院最年轻的副高。他喜欢做研究、发文章,一个新疗法,一款新药都能让他很高兴。他或许没有那种简单的快乐,但他的快乐很高级,也很伟大。”   邱汝庭闭了闭眼,扬起嘴角:“是啊,长成了很有成就的人。”   下班之前,乔赫铭也来了一趟,不巧老校长正在睡觉,他也就没打扰,把探病的礼物放下就离开了。   似乎跟老校长口中咋咋呼呼的乔赫铭不是同一个人。   周澍尧见他忧心忡忡的样子,安慰道:“病情不是很严重,别太担心。”   乔赫铭点头,竟一反常态地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车钥匙。   周澍尧也在长椅上坐下:“哎,你最近很少来医院,在忙什么?”   乔赫铭斜睨他一眼,半是自嘲半是埋怨:“你都拒我于千里之外了,我还敢来找你吗?”   “白主任也在医院啊。”   “他忙得要死没空应酬我。当然了,我也没空。”   “你上次说,要入股连锁药店的事儿,还顺利吗?”   “别提了,被那孙子坑了一把,钱扔进去,撑了两个月不到,就垮了。”   “啊?为什么?”   “医保那边儿……”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苦笑,“那天吃饭,白熵说药店生意不好做,我应该听劝的。”   “及时止损吧,就当买个教训。”   他长叹一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这教训有点大呀,老爹又把我骂一顿。真是,摩拳擦掌大干一番,最后只证明了我能力确实差,干啥啥不行,再这么下去真要抑郁了。”   “别呀,可能真的只是没找对项目。医药行业也有在赚钱的,你没遇上而已。”   乔赫铭忽然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几乎挨上他的:“小周医生,我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说可以跟你做朋友。”他的目光锋利,直直望进周澍尧眼里,“这段时间事情很多,但是越忙,就越能想起你,我想认真跟你发展关系,不是玩,是认真的。”   “你别认真,我还是会拒绝你的。”   “为什么?”   “我有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   “已经跟他谈了?”   “没有,但我不想错过。”   晚霞把这一小段沉默染上了不合时宜的粉紫色。   “行吧。”乔赫铭起身,原地蹦了两下,仿佛丝毫没有被影响心情,反而笑了,“那就是我还有机会!”   当晚,餐桌上是一锅周澍尧做的鸡汤煮一切。   两人凑在锅边,蒸腾的雾气摇摇晃晃,无序地轻抚他们的脸颊,如同温热缠绵的手。   “邱校长的检查结果都还可以,不用转到神内了,明天可以出院,按时吃药就行。”   “嗯,那就好。”白熵应道。   周澍尧又说:“她跟我聊了不少你们小时候的事。”   白熵抬眼,眉梢微挑:“我们?”   “是啊,说乔赫铭特别淘气。”   白熵眉头一皱:“哦,在聊他啊。”   “不是,主要是聊你。”   “怎么聊的?”   “校长说你是个天才儿童,读书考试对你来说完全没有难度,而且性格好,少年老成。”   “老?那我现在更老了么?”   “不是——”周澍尧听出他就是故意找茬,往椅背上一靠,不咸不淡地说,“要说年纪,你比乔赫铭年轻一点,但状态真的比他成熟,他现在还保留着二十岁的状态,想做什么就做,天天跑出去找乐子。”   “所以你觉得那样的生活状态更好一些?”白熵问,声音很轻。   “说不上好,只是简单。”   “简单是个中性词。”   周澍尧忽然倾身向前,凑近,直视他的眼:“简单是个让人感觉到轻松的词,你太紧绷了。”   白熵一怔。   “工作性质吧,要严谨,要稳重。”   “你的朋友们都是一样的工作性质,可他们下了班就很轻松,但你坐在人群里,只有一半的白熵在参与。”   白熵被这样的形容逗笑了。   周澍尧抬起一根手指,无限接近他的脸,却没有碰触:“你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上有个浅浅的窝,左边就没有。”   白熵不自觉地收敛了笑:“我知道,这是肌肉发育缺陷,笑起来脸不对称。”   “才不是!这说明有一半的白熵特别甜!”   白熵又想笑,又怕那“甜”的一半露出来太多,只得把笑意压进眼睛里:“所以另一半的白熵不好吗?”   “没有不好,但昨天他说到自己的前男友,就不肯再往下说了,让人很恼火。”   “他是我们学校康复专业的,比我低一级,他们四年制,所以跟我一起实习。”   白熵很平静,甚至称得上轻松愉快,似乎只是翻开旧日志,复述出来。   “实习那会儿没在一起,就是关系挺好,他毕业之后没在医院工作,说是去做旅行博主,全世界到处跑。在路上经常给我发照片,寄明信片,在每一张美景的背后写‘希望你也来看看’。”   周澍尧剥了个小橘子,分一半递给他,白熵就着他的手直接咬住,粗略嚼了两三下便咽了下去,接着回忆道:   “不知道那算不算默认开始交往,反正联系很频繁。后来我进肿瘤科,没日没夜地忙,加上跟他有时差,联系就变少了。再后来,他说遇到一个人,感觉不错,还帮他申请了同一个学校,我祝福了他,这事儿就算结束了。”   讲到这里,他忽然笑了:“哦对,他学的专业很有意思,叫什么马术健康管理,前几年回国,约了些同学一起吃饭,每个人都问这专业是治马的还是治人的。是不是还蛮有趣?”   周澍尧盯着他,眉头越蹙越紧,满脸写着费解:“哪里有趣了?白主任,您这不叫谈恋爱吧,顶多算是暧昧了一场。”   “哦?你是这么理解的?”   “我理解的恋爱,至少要有一定时间面对面的相处。而且他说遇到别人了,你当时伤心难过的表现是什么?”   “那会儿……太忙了,没什么感觉。”白熵如实答。   周澍尧扬起脸,冲他一笑,笃定道:“你看吧,那就根本不算恋爱。”   “是么……”   “因为你提起他没有失落,你想起他,会想到有趣的事而不是他的离开。你在跟我描述他的时候,只有事件,没有感受。”   他是对的,白熵想。   他确实一点失落都没有,能回忆起来的,都是零零散散的,有趣的事。最后一次通话,别说伤心挽留了,连探究原因都没有,没有追问,只有祝福。   白熵点点头,坦然道:“我只是觉得,在那个时间点,工作比较重要。而且,没有什么人能值得我爱他超过爱自己。”   “这么清醒可不适合恋爱啊我的主任。”周澍尧笑着叹气,见白熵只笑不说话,他又问,“哎你有情绪不稳的时候吗?为了一个人。”   白熵突然想起那个与周澍尧有关的,湿漉漉的梦,坦言道:“有过。”   “那我还挺想看看,你不清醒是什么样子。”   白熵被他的眼神刺中,心头一颤,下意识别开脸。   ◇ 第32章 无妄之灾   白熵最近被科里一位胃癌病人搞得无所适从。   老人术后转到肿瘤科,第二天便收到家属投诉,投诉的话术还是老一套:好端端的人,进了你们医院做完手术,就不能吃东西了。   白熵觉得事有蹊跷,问了赵若扬才知道,在普外手术的时候已经投诉过了,理由是“因为血压有点高进的医院,结果莫名其妙被送到手术室,胃切掉一块”。   赵若扬无奈叹气:“他进急诊的时候呕血,吐出整整一塑料袋,这叫‘血压有点高’?”   苦笑,认命,白熵心里竟无波无澜。   周澍尧下夜班后,睡了整整一个下午,醒来看手机再看天光,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   不久后白熵下班回来,拎着好几个生鲜超市的袋子,一边换鞋一边说:“他们几个说要来吃火锅。”   周澍尧有些局促:“那我……”   “一起吃。”白熵头也不抬,径直走向橱柜,“先帮我把电磁炉拿出来吧,很久没用了,擦擦。”   刚把餐桌摆好,陶知云先到了,一见他便笑:“哎小周也在啊。”   “是啊。”白熵替他回答。   杨朔紧随其后,一进门还是说:“小周也在啊。”   “他就住这儿。”白熵又问,“赵若扬没跟你一起?”   “没有。”杨朔撇嘴,把外套挂起来,“我也不是很想看见他。”   陶知云挑眉:“他又怎么你了?”   “他动不动就跑到PICU里来玩小孩,还给我带咖啡。”   “带咖啡不好吗?”   “穆主任不让下午喝!”   “那你不喝不就行了,谁夜班给谁。”   “那不行,看见了就很想喝。”   白熵正往锅里加水,闻言抬头:“你刚说他去你那儿干嘛?”   “陪那个被遗弃的小孩玩,跟个变态似的,你都不知道他能发出多恶心的声音——”   话还没说完,赵若扬进了门,抬手扔给杨朔一个小盒子:“给柚柚的安抚奶嘴,她那个都快断了。”   杨朔接住,虽一脸嫌弃,却还是塞进了口袋:“你看,他还给人家起名字。”   “我这样喊她她就笑啊。”   “你喊她啥她都笑。”   “那谁让你们不给人家起名字的,管人家叫二床,二来二去的,人家那么聪明小姑娘,快被你们叫傻了。”   杨朔和赵若扬抬起杠来就没完没了,陶知云嫌他们幼稚,对赵若扬说:“你要是真心喜欢,我可以回家问问我老婆,看有没有合法途径收养她。”   这话一出,赵若扬反而冷静了,脸上也没了嬉笑:“谢谢啊,我就是……我确实挺喜欢,但收养孩子这事儿,还得慎重。”   饭桌上,赵若扬夹起一片毛肚,很自然地联想到某个器官,于是问:“那个胃癌术后的病人怎么说?”   白熵把一碗调好的蘸料递给周澍尧:“找了消化科来会诊,医务科也在,吞咽功能没问题,进食意愿也很强,吃得还很好。”   “那他家人到底想干嘛?”赵若扬皱眉。   白熵:“我听护士说,这老人以前酗酒,打老婆孩子,现在全家人都不希望他出院。”   赵若扬无奈:“不管他不就行了,老投诉我们算怎么回事。”   杨朔突然插话:“白熵,还有芝麻酱吗?”   “有。”白熵起身去厨房。   几乎同时,陶知云放下椰子水:“不想喝这个了,还有别的饮料吗?”   周澍尧立刻站起来:“有有有,我去拿。”   他从冰箱取出几瓶酸梅汤和气泡水,转身回桌,却见白熵已坐回原位,手里端着自己的碗吃。   周澍尧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说:“白主任,那是我的碗。”   “是吗,哦对,我的落在厨房了。”他似乎没觉得这是个问题,很自然地伸手拿了只空碗,“你用这个。”   周澍尧盯着他手里那只碗,碗里装着他的两片羊肉,一个丸子,若干毛肚,还有……半块豆腐。   白熵循着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继续吃,又微微侧身,靠近他耳畔,低声说:“再给你煮。”   赵若扬斜倚在椅背上,兴味盎然地欣赏这一幕,嘴角噙着笑,继续刚才的话题:“那老头现在怎么办?”   “找了个护工先负责三餐,记在账上,但这么投诉下去,八成也是医院自己填了。”   陶知云叹了口气:“真是无妄之灾,这沟通起来得多费劲啊。”   白熵笑道:“我有柳意乐啊,她真是我见过心态最好的肿瘤科医生了,这种糟心事都能高高兴兴去处理。”   一直埋头吃肉,且每天都在头疼医患关系的杨朔哀嚎:“真想把柳医生抢到PICU来啊!”   “别想了,专业不对口。”白熵想了想,又说,“其实我感觉,那一家子,每个人的诉求都不一样,他儿子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死在这里,最好能发挥一些剩余价值,他老婆就是应付,女儿是真的不想管。所以连投诉都不怎么积极,不像专业医闹那种有组织有团队。”   周澍尧望着锅里正在焦灼沸腾的汤,轻声感叹:“真复杂呀,出于人道主义,咱们也不能真的让家属把他饿死。”   白熵立刻说:“那当然,不可能死在我手里。”   陶知云也说:“饿死在医院,没责任也变成有责任了。”   周澍尧:“所以这就是家暴男的最终结局吗?全世界都不待见。”   赵若扬笑道:“白熵是不是要庆幸你现在不在肿瘤科啊,不然又得冲出去骂人了。”   周澍尧还没来得及反驳,陶知云先调侃:“就得趁着这时候,想骂谁骂谁,不然真的工作了,时刻担心自己的执业资格,就没机会骂人了。”   客人散尽,喧闹消失得太快,寂静就显得特别宏大。   明明是自己宿舍,两人却忽然不自在起来,或许是空旷让人不安。   “看电影吗?”白熵问。   “好啊。”周澍尧和他一起在沙发上坐下,刻意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想看什么?”   “没什么特别想看的,你挑。”   “其实我也想不到,要不,纪录片?”   “好的。”   很快,一把成熟温厚的嗓音在他们耳边缓缓铺陈开来。画面里,一头倔强的小牦牛奋力挣扎,血流如注,周澍尧难受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慌忙低头,左顾右盼地掩饰,这才发现白熵没在看电视,紧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焦灼地拧在一起。   下一秒,他突然站了起来,拨出电话。   周澍尧立刻暂停视频,跟着他起身,没来由地陪他一起紧张,直到听见白熵说“那太好了”,才悄悄地长舒一口气。   “之前一个肺癌的病人。”白熵挂断电话,“以为复发了,来检查,结果出来了,很好,没复发,肿瘤还缩小了很多。”   周澍尧也感叹:“那太好了。”   白熵点点头,可他的笑意却带着微苦。周澍尧凝视他的眼,看着那双眼从微微泛红到蒙上一层雾气,他想唤一声“白——”   刚一开口,白熵却突然上前一步,将他紧紧抱住。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白熵低哑着说:“我找到了救他的办法,拥有了救他的能力,可他早就不在了。”   周澍尧心头一酸,手臂本能地抬起,白熵却放开了他,后退一步,右脸颊的浅窝一闪而过,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对不起啊,我……突然有点难受。”   啊……就晚了一步!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   这种时候客气个啥!   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捶胸顿足。   周澍尧定了定神,用平常且平淡的语气问:“你是说……你舅舅?”   “嗯,跟他一样的病,甚至相同的位置,相同的大小。从第一次来门诊到现在,四年多了。”   情绪大起大落之后,白熵似乎疲惫到极点,斜靠着陷在沙发里,讲起他的童年,说父母长年不在家,舅舅几乎做到了父亲这个角色需要完成的所有事,说着,声音渐渐慢下来,也低下来,直到闭上眼。   他在这天晚上第一次看到白熵的无力,毕竟回顾这样的离散需要巨大的意志力。   白熵的腰弯折成一个不舒服的角度,一条腿从沙发边缘垂落,睡裤下肌肉线条起伏明显,却被柔软的棉布温柔包裹,温和了不少。   拖鞋滑落,“嗒”的一声,不轻不重地落在地上。   不响,却把周澍尧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想躲回房间,可才迈出两步,又停住,转身回来,轻轻托起白熵的小腿,小心地放回沙发上。   白熵的身体震动了一下,似是被惊扰了,茫然睁开眼。   “睡吧。”周澍尧低声说。   白熵没应,只是望着他,眼神迷蒙,似醒非醒。周澍尧不确定他听没听清,再想开口,却见他睫毛缓缓垂下,像是跟他打了个招呼,便正式睡着了。   周澍尧给他盖了个薄毯,自己则背靠沙发,席地而坐。静默着背对着他,却似乎有着比面对面更多的千言万语。   如果已经是挽回不了的遗憾,那安睡勉强也可以安慰。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甜美的宁静。   白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坐起来,听到周澍尧电话那头的消息:外婆在家晕倒,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 第33章 决定   入院后,外婆的病情急转直下。   第一天还能断断续续地说话,第二天便连眼睛也睁不开了,唯有意识尚存。问她是不是口渴,她极轻地点一点头,问她痛不痛,她只微微摇头。但若是有人去握她的手,那枯瘦如柴的指节便会骤然收紧,生怕失掉什么似的。   周澍尧在病房待了一夜,大多数时间,只是静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癌细胞把曾经胖胖的老太太消耗成了干瘪的样子,她怎么可能不疼呢?他甚至笃定,即使家人缄口不提,外婆也是知道自己病情的,在药越吃越多,病痛却丝毫不减的时候。   只是坚韧而已。   第二天一早,白熵把他叫去了楼梯间。   那里僻静,无人经过,一扇窄小的窗外,天蓝得耀眼,阳光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   他用比平日里更温柔的声音说:“广泛转移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快一些,再加上脑梗……”   按常理,交代病情应该在医生办公室完成,可此刻,白熵只想找一方独属于他们两个的角落。   周澍尧没说话,他站在窗影边缘,脸色有些灰暗。白熵看着他,似乎被一根细线勒住了心,心里塞满了细密的疼,忍不住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可周澍尧却猛地抽回手,转而紧紧攥住冰凉的金属扶手,身体微微晃动一下,虚弱得站不住似的。   白熵下意识去扶,周澍尧却抬手挡开。   “别安慰我,白主任。”他沉着脸、低着头,“我受不了。你要是在这个时候安慰我,我就撑不住了。”   白熵收回手:“好。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还有多久?”   “还有多久”,是当年坐着轮椅的周澍尧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所以时间真的是个轮回吗?   是无论如何都会相遇,还是不管怎么努力,终将走向遗憾,走向离散?   “估计不久就要进ICU了。”白熵说。   “……那我知道了。”周澍尧说。   白熵侧过身,面对着他:“澍尧,你们要先做个决定,如果情况好不起来,是进ICU还是去49床。”   “你觉得呢?”   “你知道的。”   周澍尧摇头:“我不能做决定,我……得去跟舅舅姨妈他们商量。”   “是该商量。但他们可能不熟悉终末期治疗,你是专业的,我也知道,你的家人都在依赖你。”   “终末期”三个字刺穿了他的心。周澍尧沉默良久,抬起头,祈求似的问:“白主任,真的不能再试试了吗?”   “可以,但是——”   周澍尧猛地打断:“别‘但是’了好吗?你们肿瘤科医生的‘但是’就是给人判死刑的!”   “澍尧,冷静一点。”   “那是我外婆!”周澍尧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一群人是我家人,你让我怎么跟他们开口!那要是你外婆躺那儿你怎么决定?”   白熵知道他的口不择言是一时冲动,却还是冷静解释:“我外婆很早就过世了,我没见过她。”   周澍尧泼出去的情绪很难立刻收回来,他咬着牙,颤抖着声音:“所以你跟她没感情?所以你理解不了我?所以你不知道现在根本做不出任何决定?”   白熵终于提高了音量:“周澍尧!不要发这种没道理的脾气。”   “那你教教我什么叫‘有道理的脾气’!”   喊出这句话,似乎消耗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累,还是奋力强压着情绪。   不得不坚持的时候,他想他应该要坐下。   白熵陪他坐在楼梯上,沉默太久,连声控灯都熄灭了,楼梯间里私密安静。   白熵看到他脸上有些细碎的闪光。   他缓缓开口:“我外婆是个小儿内科医生,是个非常好的医生,她救了很多人,帮过很多人,自己却被一辆酒驾的车带走了。据说,她去世那会儿,很多家长去送她,把医院堵得严严实实。”   “我舅舅是个早产儿,刚出生就没了母亲,体重只有两公斤,身体一直不太好,几乎每周都要去一次医院。外公说,他从出生开始,就被外婆照顾着,也就是因为这样,外婆和外公才走到一起的。”   白熵从未和任何人说过关于外婆的往事,事实上他自己也不是太了解,只知道一个大概和些许零散的片段。外婆是几乎所有亲人的遗憾,而他选择读医科,除了成绩确实很好的原因之外,还藏着一个更柔软的念头:越过时间空间和某位亲人重逢。   “我虽然没见过她,没直接感受过她的爱意,但我看得到我舅舅是什么样的人,我妈妈是什么样的人,以及从小到大,外公是怎么对我的……所以我尊敬她。如果现在病房里的人是她,不管我做什么决定,她都能理解。澍尧,外婆很爱你,所以不管是拼了命地留住她,还是放手让她走,她都明白。”   在此之前,周澍尧对外婆每一次的复诊结果都了如指掌,有些甚至比白熵记得还清楚。可这一次,他却什么都没问,甚至没翻过一眼病历。他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将全部的信任,无声地交到白熵手中。   外婆昏睡的时间一日长过一日。白熵这天早晨查房,她居然没睡,闭着眼半坐着,周澍尧拿小勺,一点一点给她喂果汁。   周澍尧的妈妈凑近,小声说:“妈,小白医生来了,还记得吗?”   外婆缓慢点头,紧紧抓住白熵的手指。   “小白医生现在是白主任了,厉不厉害?”   外婆认真地点了两次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妈很高兴。”   那只握着白熵的手轻微晃动,像是回应。   “妈,白主任现在可忙了,不能在这儿陪你聊太久。”   话音落,手缓缓松开。   白熵却立刻覆上自己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外婆好好休息,我下午再来看您。”   外婆又点了点头。   白熵朝周澍尧递了个眼色,两人悄然退出病房。还未等白熵开口,他便先说:“白主任,我,我们,没办法放弃。”   白熵点头:“我知道。外婆求生意志很强,她愿意打这场仗,为她自己,也为了你们。”   “我知道希望渺茫。”周澍尧垂着眼。他不知何时戴上了归川师傅送的手串,反复摩挲着,仿佛在计数,在倒数,“其实到现在了,我也知道,不是渺茫,是根本没有希望。理智上,我知道去49床是最好的选择。可我做不到,白主任。我拼了命地想留下她。”   周澍尧面色没有哀恸,只有一些带着疲惫的坚定,可就在这平静之下,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白熵不自觉地抬手,想替他拭去,可走廊上人来人往,他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往他手里塞了张纸巾:“我明白,好好陪她,能多一天是一天。”   周澍尧家里亲人众多,自外婆入院以来,便轮流前来陪护。他们围坐在病床边,热络却不喧哗,接力般一直握住她的手,给她支撑,告诉她“我们都在”。   外婆昏睡时间减少了一些,多喝下半碗粥,抑或是嘴角轻轻抬起,一点点微小的改善,都能让这群看上去沉稳严肃的大人们开心好一阵子,小心地通知所有人,当成希望的萌芽。   待外婆睡去,他们便退至走廊,三三两两倚墙而立,低声交谈。虽然早已清楚结局,却都冷静自持,没有慌张和哀叹。   果然公检法系统的家庭,坚韧是自上而下的。这个家庭像一棵乔木,高大繁茂,坚韧稳固。他忽然明白,周澍尧手术后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常人难以想象的康复训练,不是天赋,而是从小耳濡目染的意志。   然而,命运并未因这份体面而多留余地。不到一周,外婆便转入ICU。   厚重的移门缓缓合拢,亲情被隔在门外,接下来的每时每刻都将是牢笼。   当晚,那些原本热热闹闹的家人,都沉默着各自离去,不知是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在长达数年紧绷之后的……如释重负。   ICU的探视时间固定在每天下午,是一段时长半小时的恩赐。周澍尧虽在本院实习,却仍旧守着规矩,始终与其他家属一同排队、登记,安静地等待,静默着守望。   这天他刚从ICU出来,薄薄一层隔离衣似有千斤重,卡在肩头,怎么也脱不下来。正费力时,身后忽然伸来一双手,轻轻一拽。   “卡住了。”那个声音说。   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白熵在某个转角悄然出现,转头刚想道谢,连笑容都准备好了,却发现来人是乔赫铭。   他从墙角提起两个硕大无比的包,打开一只:“这一袋是吃的,几盒能量棒、巧克力和坚果,如果你们在这儿守着,可能顾不上吃饭。”   又指了指另一只:“这一袋里是水和电解质饮料,还有西洋参浓缩液,喝起来很方便的,补补精神。”   “哦对了,这个你收好。”他从口袋掏出一叠房卡,塞进周澍尧手里,“我在马路对面的酒店开了几间套房,这边休息不好,你们可以直接过去住,很近,也安静。”   周澍尧张了张嘴,想推辞:“我——”   “没事的,别跟我客气。”乔赫铭轻声打断他,这样的氛围下,他也严肃认真了不少,“我帮不上什么忙,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这些是我能想到所有的事儿了。”   说完,伸手轻轻搂住周澍尧的肩膀,俯身靠近他耳边,声音更低:“需要我做什么一定要说,我最近没什么事,随叫随到。”   周澍尧没再推拒,只点点头。   白熵踏出电梯的第一眼,便撞见了这一幕,乔赫铭的热情殷勤和周澍尧温和安静的浅笑。   平日里的周澍尧直率得近乎莽撞,初生小兽似的,可现在,他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温顺,那一抹温顺和影影绰绰的亲密刺痛了他,白熵脚步一顿,无声地退后半步,重新按下关门键。   【📢作者有话说】   Happy Valentine's Day~   ◇ 第34章 好好告别   这天傍晚,周澍尧被家人半劝半逼地送回宿舍休息。   他没空打理头发,一头卷毛虚虚软软地趴着,漂亮的眼睛也不那么亮了,推开门,对着白熵勉强微笑,慢吞吞地回自己房间。   见他回来,白熵开始默默准备晚餐。他想说的话,在心里盘旋无数次,始终没办法说出口。怕一开口,便泄露出太多不该有的情绪:担忧、焦灼,甚至一丝隐秘的委屈。这种无法表达自己的压抑,渐渐淤积成一种无以名状的恼怒。   饭桌上,从前那个边吃边夸的人此刻无声无息,教养极好的样子,慢慢咀嚼,连碗筷碰撞声都谨慎得过分。   两人面对面坐着,这方小餐桌似乎延伸成漫长的空间。   “吃完饭早点休息,这些天没睡好吧?”白熵问。   “还行,睡得少一些,但也不是很累,我请了假。”   “哦,那就好。”白熵停顿一下,斟酌着找了个话题,说,“我今天破例收了一个家属送的礼。”   “啊?”周澍尧抬头看他,不可置信的样子。   “她大老远的从家里带来了一只鹅,老太太年纪不小了,腿脚也不利索,实在不好让她再带回去,就收下了。”   “哦。”周澍尧应了一声。   “那只鹅在病区里溜达了一下午。”   “什么?活的?”他终于露出一点惊讶。   “嗯。”   “那怎么处理?”   “被护士长带回家了,她家有院子,正好能养。”   “所以她送来,是给你吃的还是当宠物的?”   “不知道。洪主任说,鹅可以当狗用,是看家护院的一把好手,我就不想吃了。”   “你应该喊我去看看,我都没见过活的鹅。”   “那不行,鹅的战斗力很强。”白熵一本正经,“刚开始我把它关在卫生间了,孙行义不知道,推门进去,立刻被它赶出来,那叫声大得,整个病区都能听见。后来他不得不跑到消化科去上厕所。”   周澍尧终于笑出声来:“那我要谢谢护士长,要是被你带回来,我都不知道往哪儿跑。”   周澍尧吃完,照例起身收拾碗筷,刚才的轻松像被风吹散了,他重新陷入沉默中。   “你去休息吧,别洗了,我来。”白熵说。   他没推辞,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白熵怔怔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他又把自己关起来了。   水流哗哗作响,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动静。   可没过多久,身后忽然一暖。   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他。   白熵心底的那潭水轻微地颤动,关了水龙头,刚想转身。   “别停下来,也别看我。”周澍尧的声音贴着他的背,低哑、微颤。   水声又起,却比方才柔和许多。   这时,白熵闻到一股香气。水果?热带水果?不,是甜品,类似百香果奶油蛋糕。   怎么会有香气呢,家里没有水果,也没有甜品。   碗洗完了,房间里静得能听到最后一滴水砸在水池里的声音。   周澍尧缓缓松开了手,那压在白熵脊背上、近乎依恋的重量消失了。   白熵悄悄地,用了些力气呼吸,空气中的香味越来越浓,近似于水果发酵,随着时间一秒又一秒过去,酒精的浓度也一层叠一层堆积在他心头。他沉醉其中,晕眩着,伸手关了灯,捧起周澍尧的脸,吻上了他的嘴唇,果然如他所想,松软、清甜。   这个吻很轻很轻,但很坚定。   “我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说不合适,”他低声说,额头抵着他的,“但我怕……我喜欢你,周澍尧,特别喜欢。”   “白主任——”   “你知道这件事就可以了,不用给我任何回应。当然,也可以拒绝,但不要是现在,好不好。”   于是周澍尧什么都没说。   房间里光线昏沉,他像是一个人站在漆黑的旷野中,周围空无一物,只有眼前一株温厚坚定的乔木。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那棵树干,仿佛那是唯一的支点。   两天后的一个夜晚,他们重新点开了上次没看完的纪录片。屏幕微光在两人脸上轻轻跳动,和心脏跳动的频率几乎是一样的。旁白的声音被调得很低,周澍尧就在那个温厚的嗓音里说:“我以前觉得,你有自己的朋友圈子,我只是一个室友。有时候你对我好,我高兴得要命,可一转头,发现你对别人也挺好的,就有点难受……”   白熵没立刻回应,只是伸手,将他的手轻轻牵过来,掌心相贴,低声笑了一下:“还说自己从不内耗,到我这儿就纠结了?”   “没纠结,就是怕。怕你哪天突然说,买了房子要搬走。”   “是有这个打算,已经在看了。”   周澍尧猛地坐直,瞪大眼睛:“真的?”   “等你实习结束就搬。你不在,我一个人没办法继续住在这里,也没办法接受另一个人搬进你的房间,所以得提前准备好。”   他反应了一下,才慢慢咀嚼出这句话的意思,重新蜷回白熵怀里,头抵着他的下巴,嘴角悄悄扬起,像是偷藏了一颗糖,甜得不敢声张。   他闷闷地说:“那我就更加不想去基础医学院了。要是不在医院,能见你的机会一下子就少了很多,我舍不得。”   白熵捏着他的手指,似乎要把每个关节都揉搓一遍。   “不想在基础医学院读研的话,其实学法律也很好,咱们学校法律专业因为有医学背景,毕业生非常抢手。要是不想在国内读,申个JD也可以。”   “你怎么对法学也了解啊?”周澍尧一愣,随即想起什么,声音陡然轻了,“因为……我?”   白熵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又想起话已经说开,也没必要藏,所以点点头。   “可我不想!”周澍尧脱口而出。   “就这么想留下?你在这儿半年多,见到那么多无能为力的事,还想留下?”   “嗯!”   白熵叹气:“你这个身体,科室里有一个感冒的你就感冒,有一个咳嗽的你就咳嗽,每一年的秋冬,门急诊就是大毒窝,你怎么办呢?”   周澍尧仰起脸:“有人的地方就有病原体,我不可能永远自己一个人待着,不管学什么专业,总要和很多人在一起,不是吗?”   “所以,或许实验室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不想!”   周澍尧有多执拗,他是了解的。白熵沉默了一会儿,揽过他的肩:“慢慢看吧。等你实习结束,甚至说读完研,都还有选择的余地。咱们不着急,好吗?”   接近午夜,白熵接到了ICU主任裴兴文的电话,随即迅速穿衣服出门,他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足够轻了,却在临出门前瞥见隔壁的房门,悄然拉开一条缝。   白熵转身快步走回,俯身将他紧紧搂了一下:“你先睡,等我电话。”   他们都知道,这一夜,谁都不可能睡着。   约莫过了三个小时,白熵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来见一面吧,好好告个别。”   裴主任说出那句“死亡时间:三点二十五分”时,周澍尧完成了这场漫长的告别。   他脑子里翻江倒海,却又空无一物。   这个大脑理论上应该存满回忆,应该想起第一天得知外婆生病的感受;也应该想起白熵这些年对他们的宽慰和照顾;或者是每一次复诊,或好或坏的检查结果;甚至应该记起外婆几个月前的最后一次生日,明明做了很多菜,她却执意要包饺子,把怎么调馅一步一步给周澍尧讲清楚……   可这些他都没有,或者说都有,只是堆积在一起,被什么东西笼罩着,越来越模糊、遥远、触不可及。   最后,他混沌的思绪终于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他终于能从轮椅上站起来时,外婆那个含着泪的拥抱。   周澍尧临出门之前,莫名其妙地披上了他的白大褂,所以无人注意的时候,他跟着车子走去了太平间。不是刻意要追随,只是浑浑噩噩地认定,自己就应该跟着走,本能而已。   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不见了。   白熵先注意到,想起最后看见周澍尧的身影是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立刻追了过去,果然,电梯停在了负一层。   他沿着专用通道快步向前走,边走边给他发微信,直到听见周澍尧的手机提示音,活泼清亮,和这个死寂的空间格格不入。   工作人员入口处,周澍尧蹲在墙角,茫然地抬着头,眼里却没有泪:“白主任,我走不动了,我不知道她去哪了。”   头顶的通风系统持续不断地发出白噪音,像只赶不走的昆虫,白熵觉得这声响无比讨厌,他蹲下身,双手轻轻捂住周澍尧的耳朵,将他整个人护进怀里。   片刻后,他背起周澍尧,一步一步走进电梯,回到ICU。在电梯门即将开启时将他放下,捧着他的脸:“去吧,陪家人办好手续。你要撑住。”   周澍尧请了假去外婆的家乡,一个寒冷的北方小城。那里还保留着传统的丧葬习俗,很多他见都没见过的器物和流程摆在眼前,他才知道原来告别不是在医院,而是在这些繁复、冗长、近乎仪式化的细节里,一点一点被动接受。   入夜,他和表兄弟姐妹们在一个大帐篷里守灵。按理该是肃穆伤感的时刻,但由于外婆病了很久,他们的内心早已完全接受这个事实,总觉得多出来的那三年是额外的礼物,如今她终于卸下病痛,反而是种解脱。所以在聊起外婆时,回顾的都是有趣的事,言语间没有悲泣,只有温柔的回望,甚至庆幸她最后的时光又急又短,没有太大的痛苦。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手机,最后不约而同地点开了外卖软件。   白熵打电话来,周澍尧的语气比预想中轻松很多:“白主任,我没事。他们都说外婆年纪很大了,算喜丧。家里也没有人哭天喊地的,都很平静。”   “嗯,没事就好。吃饭了吗?”   “唉,别提了,下飞机就被接到饭店吃了一顿,回家又吃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不吃还不行,说是风俗。好不容易消化完了,表哥又点了一堆外卖,我们正在吃烧烤。”   白熵在电话那头无声地笑了:“这也太不严肃了。”   “我们家本来也不是个多严肃的家庭。”   “那就好。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下午应该就结束了,十点钟的机票。”   “我去接你。”   “别别别,太晚了,我自己能回去。”   “我想去——”突然,听到电话那头一通骚乱,白熵问,“怎么了?”   “一只流浪猫跑过来打翻了杯子。”周澍尧的声音突然颤抖了一下,“外婆她……特别喜欢猫。你说,是不是她舍不得我们?”   “澍尧,别伤心。”   周澍尧深吸一口气:“嗯。”   白熵几乎脱口而出:“要我过去陪你吗?”   短时间的沉默之后,笑意重新回到周澍尧的声音里:“不用了吧,本来很正常的病逝,你一个医生千里迢迢来参加葬礼,总觉得不对劲,别回头又搞出什么社会新闻来。”   听着周澍尧还有心情开玩笑,白熵放下心来。   紧接着,周澍尧又补了一句:“白主任,我撑得住。”   白熵眼睛一酸。   ◇ 第35章 “陪我”   被赵若扬起名叫柚柚的小女孩,今天终于要出院了。   她在婴儿提篮里睡得很香,小手紧紧抓着毯子边缘,嘴巴偶尔动一动,似乎在确认她的安抚奶嘴还在不在。   杨朔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一样,交代着她的喂养和用药注意事项,加了保育和护理阿姨的微信,把复诊时间发给她们,千叮咛万嘱咐,有任何问题随时都可以联系他。   说罢,瞥了一眼在旁边杵着,眼巴巴盯着女孩的赵若扬,说:“领导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福利院的几位工作人员不约而同望向赵若扬,甚至带了些尊敬的意思,赵若扬忙说:“没有没有,我不是,我——我下周末去一趟,辛苦你们了。”   晚上,一行人聚在穆之南家吃饭,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那个刚出院的小女孩身上。虽然没办法正式领养她,赵若扬却找到了另一种方式,民政局和慈善组织有一个定向助养的项目,他是柚柚的代理爸爸。   杨朔问:“哎,正式领养是不是必须要结了婚才行?”   陶知云摇头:“不用,单身也可以。他如果想领养男孩,现在就行,但女孩要相差四十岁以上,所以没办法,只能‘代理’了。”   杨朔眼睛一亮:“四十岁?哎穆主任再过几年就——”   话未说完,穆之南立刻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怒自威,杨朔迅速闭了嘴。   陶知云忍不住大笑:“杨朔你找死真的是有一套自己的方式方法呀,普通人还真的很难做到。”   杨朔嘴硬:“你懂个屁!这叫情趣。”   白熵不阴不阳地说:“是你自定义的情趣吧,穆主任可能不这么想。”   “那是你不懂他!”杨朔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刻意压低嗓音,却又字字清晰,仿佛生怕谁听不见,“搞浪漫,穆主任可会了。”   接着,不顾穆之南凌厉的眼神,拉着白熵:“我跟你说,那年我回家一趟,你猜他在哪接我的?”   “机场?”   “巴尔的摩的机场。”杨朔得意地扬起眉。   “啊?”   “嗯!那么大老远,上海到芝加哥转机,连夜飞了快二十个小时,又在机场等我大半天,就为了跟我一起飞回来。”   “那是挺辛苦的。”   “当然了!要不是在公共场合我真是——”   穆之南清了清嗓子,杨朔识时务地换成别的话题,可白熵却记住了这个不起眼的小片段。   于是周澍尧在陌生城市的值机柜台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白熵看见他走来,心中有只鸟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他远远地准备好了一个自认为倾倒众生的笑容,可周澍尧的脚步没有加快,脸上也未浮起预想中的欣喜。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沉静地、没有情绪般慢慢走到他面前。   再走一步,就可以走进他的怀抱,可周澍尧却停了下来。   “傻啦?”白熵迎上前,捏了捏他的脸颊。   周澍尧却下意识偏了偏头,躲开那点亲昵:“你怎么来了?”   “说了来接你的。”   白熵收回手,看似并未展示出一丝一毫的失落,但只有自己知道,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不进不退,不知所措。   “哦。”周澍尧微微侧身,“我这个箱子有点大,先托运吧。”   登机口人不多,两人并肩而坐,虽紧挨着,白熵却觉得身边这个人距离很远。他对自己的问题,诸如“饿不饿”、“累不累”、“想不想喝水”之类,都一一摇头,目光浮在某个虚空之处。   白熵望着他的侧脸,想起周澍尧实习之前,每一次见他,几乎都是外婆复诊的时候,现在外婆不在了,恍惚中有那么一小部分的周澍尧也一同埋葬在这个小城里了。   这是一天中的最后一次航班,飞机起飞时,窗外已是全然的黑暗。   白熵在这片浓郁夜色里握住他的手,但没过几分钟,周澍尧轻轻抽出来。   “白主任,这几天都没这么睡,我想睡一会儿。”   “好。”   白熵看着周澍尧虚虚闭着的眼,感到怅然。   他从未尝过这滋味。   接下来的几天,白熵每一次靠近,周澍尧都会不着痕迹地躲避。   他的房门紧闭,关着一片漆黑。   白熵有些怀疑自己,怀疑他对这段感情的理解和周澍尧不在同一个层面上。即使他们拥抱亲吻过,对方却从来没说过想要和他在一起的话。   那点紧握着双手的温度,到底是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某天晚饭后,周澍尧又默默起身,打算像前几日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房间。白熵终于伸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   “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别这样对我,有什么话你可以直说。”   周澍尧终于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对不起啊白主任,我不是什么情商很高的人,不会假装没事,高兴和不高兴都挂在脸上,但这次,真的不是对你,我只想要一点消化情绪的时间和空间。”   这话说得让人无法拒绝,白熵只能点头。   他心里越来越不安,甚至矫情地认为自己不是爱恋,只是个存在。   当天夜里,他又一次听到门锁的声响。   白熵披了件外套站在窗边,将窗帘拉开一道窄缝。在他没注意的时候,窗外的紫藤,已经悄然长出些花苞,没过多久,一个身影从藤蔓下跑了过去。   周澍尧从前没有跑步的习惯。事实上,即便身体早已康复,长跑这类剧烈活动他是没办法做的,此刻他跑得并不快,甚至称不上“跑”。   但白熵似乎有一点懂他为什么要下楼跑步,或许,消耗能量能让他睡得好一些。   初春时节,夜里还是冷的,可白熵却等得浑身发烫,心里焦灼,小火慢炖似的。   不到二十分钟,周澍尧便慢了下来,肩膀微微塌着,步子拖沓。   白熵始终未动,直到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直到宿舍大门轻轻合上,他才拉上窗帘,回到床边。   也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黑暗里,等隔壁房间彻底没了声响,才缓缓躺下,闭上眼。   这个曾经神采飞扬的宿舍一片苍白,他替周澍尧守完了这一夜剩下的寂静。   第二天洗完澡,周澍尧擦着头发,低声说了句“晚安”,正准备回房间,被白熵轻轻一拽,坐在沙发上。   没等他反应,白熵已蹲下身,取出一双厚实的羊毛袜替他套上。   周澍尧困惑道:“这是……干嘛?”   “脚暖一些睡得好。”   “你……知道?”   “我知道。”白熵顺势握住他的脚踝,并且用了些力。此刻,他需要将周澍尧固定在自己面前,“所以我迫切地想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周澍尧心里有根一直紧绷着的线“啪”的断了,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坐在他面前,额头抵着白熵的胸口:“我那么喜欢你,你就在我面前,可我怎么就高兴不起来呢?我在想,我想,是不是要得到你,需要失去……就得用另一个我爱的人来交换——”   “不许胡说!”白熵厉声打断他,手却温柔地抚上他的后颈。   周澍尧垂着脑袋,继续低语:“而且我一看见你,就想起以前,想到你经常跟我说怎么给外婆调整用药,怎么哄她乖乖来挂水,怎么才能让她不那么疼……”   他抬起头,凝视白熵,白熵被这双眼吸住了魂魄。   黑白分明,不染红尘。   千思百想,万般痴缠。   “白主任,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三年前就有心理准备,送她走的时候也没有那么伤心,可现在一睡着就能梦到她,每天都这样。我甚至不敢回家,家里人多,他们聊着聊着就会说起外婆,我只能陪着笑,陪着回忆……夜里就更睡不着了。”   白熵静静听着,良久才开口:“这件事情,不是早有心理准备就够了的。我知道你很想她,难免的,再等等,时间再往前走一点,就会好一些。”   “要多久?”周澍尧迷茫着问。   白熵沉默片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舅舅离开之后,把他的房子留给我了,我有很长时间不敢住进去。几个月后,有一天科室聚餐正巧在那附近,我就去住了一晚。房子里还是他生活过的样子,看到还是会心酸,但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坐下,突然就不想站起来了。那一夜,我睡了他离开以后最好的一觉。我觉得,是他带走了我心里沉重的那部分。所以我也不知道具体需要多久,只有你自己去面对了,才知道。”   “这样啊……”周澍尧的思绪好像并没有跟着他走,忽然问,“你说,外婆是不是也舍不得我,所以来梦里看我一下?”   白熵点点头,没说话。   周澍尧伸出手,环抱住他,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白熵轻抚他的背:“我不想逼你跟我倾诉什么,只想让你别躲着我。”   “好。”   片刻后,他又问:“那……如果你还是睡不好,是希望我给你空间,还是去陪你?”   这次周澍尧没犹豫:“陪我。”   ◇ 第36章 基因改造   这个冬天像一场时好时坏迁延不愈的病,回暖一阵子,又紧接着降温。大风连续刮了几日,这天,夜色最浓重的时候,阳台的窗户猛地被掀开,“哐”一声巨响,震得整间屋子一颤。   白熵倏然惊醒,本能地冲向周澍尧的房间。   黑暗中,一个影子直直坐在床上,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沉重得如同溺了水。   白熵快步上前,捧起他的脸,触到一片湿凉。   在这之前,周澍尧总是把难过硬生生压在心里,偶尔才掉一两滴眼泪,极其克制,从没像现在这样,泪水不断涌出,浸湿了白熵的双手。   那张脸微微扬起,看着他的样子盛满了哀伤和希冀。   白熵什么也没说,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周澍尧把脸埋在他胸口,嘶哑着,声音都碎了:“我是不是选错了?最后那几天……我们应该陪着她的对不对?把她送去ICU,她会不会觉得我们不要她了?进了ICU才三天……她一定是觉得我们不想再陪她,她就放弃自己了……”   白熵不自觉地收紧手臂。   “我一直,一直不敢回头想,尽量不想任何跟她有关的事,可今天手机给我看了一张昔年今日的照片,突然看见她,真的太难受了。”他紧抓着白熵的手臂,呼吸急促起来,“我刚才梦到,躺在ICU的其实是我自己,动也动不了,喊也喊不出,只能掉眼泪。她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她是不是……根本不想去?她难受得要命但是没办法跟我说对不对?”   白熵一下一下抚着周澍尧的背,依旧沉默。   生死之间的抉择,道理他们比谁都明白。作为医生,白熵曾无数次向家属解释“尽力”与“放手”的边界,可此刻,他无法用那些冷静的话术去安慰怀里这个人,因为周澍尧从来都不是普通的病人家属。   哭喊声渐歇,白熵伸手打开床头灯,周澍尧有些不太好意思地侧过脸不看他。   指尖温柔地抚过周澍尧湿漉漉的眉骨,白熵俯身在他额角印下一个吻。   “眼睛都肿了,像《功夫熊猫》里的乌龟大师。”   周澍尧“噗”地笑出声,推了他一把:“去你的!”   白熵顺势坐在床沿,将他的手拢在掌心,周澍尧任由他牵着,目光黏糊糊地缠着他,手指轻轻扯了扯,往里缩了缩身子,在窄窄的单人床上硬是腾出一小片空地。   白熵抿着嘴笑,没动,眼里浮起一点无声的询问。   周澍尧又往墙边挪了挪,几乎把自己贴在了墙上,白熵终于躺下,侧身朝他,十指紧扣,掌心相贴。   “单人床太窄了,睡得像合葬一样。”周澍尧小声嘟囔。   白熵低笑:“合葬也是各有各的坑。”   周澍尧眼角似乎还挂着泪,却结结实实地笑出了声。   “好好睡觉。”白熵轻声道。   “太挤了睡不着。”   “那我回去睡?”   “不能!”   “不能?”   “……不要。”   隔天晚上,白熵正准备关灯入睡,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蹦出一行字:   “白主任,晚饭太好吃,吃撑了怎么办?”   他笑着回复:“这个点儿了还没消化?”   “嗯。”   “那……陪你下楼散步?”   很快收到回复:“不要了吧,天气预报说有冷空气,外面开始起风了。”   白熵试探着问了一句:“给你揉揉?”   “嗯……也行。”   他故意再啰嗦一句:“顺时针揉还是逆时针?”   “……这是大一的知识点!到底来不来!”   文字里都能看得出周澍尧的气急败坏。   “来了。”   他的背上出了些汗,湿湿凉凉的,像黎明时分草叶上的露珠。白熵轻轻抹去,低笑一声:“你……真快呀。”   周澍尧猛地挣开他,起身坐直,耳尖泛红,眼睛却瞪着:“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说了慢点慢点你没听见吗!”   白熵重新牵过他的手:“我不知道你的‘慢点’、‘不行’、‘别这样’之类的到底是真话还是胡话,而且你横冲直撞的,我喉咙都疼了……”   “真的吗?我看看。”   周澍尧歪着脑袋凑近,问诊一样看得严肃认真。   白熵忽然觉得这姿态可爱得要命,一把将人扑倒,从唇角吻到下颌,再沿着颈侧一路轻咬,最后停在喉结,用力吮了一口。   “刚才不算,再补偿我一次。”周澍尧说。   房间明明是黑暗的,他眼前却满是模糊的霓虹,蓝紫交错的微光在眼里飘来荡去,身体仿佛失重,虚浮在半空,只有下腹那一点沉在白熵手里。   他的神志,飘飘渺渺地,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生理表现明明已经很明显,可白熵似乎抽离了本能。他安静而淡定,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是爱意,却冷静到近乎透明,丝毫没有焦躁情绪。   周澍尧累到极致,他总想看到不那么冷静的白熵,想看他眼里的沉迷和狼狈,但他偏偏没有。这都能忍住,他能做成任何事。   洗完澡重新躺回床上,周澍尧心满意足。   脑子里那根弦还颤巍巍地兴奋着,他侧过身,轻轻扯了扯白熵的睡衣袖口,故意拖长了声音:“哎,是谁当初信誓旦旦说,不会跟学生发展出什么关系的?”   话音未落,白熵忽然翻身压上来。一手扣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腰,将他牢牢钉在床铺上。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有些凶。   周澍尧此时才知道,白熵也可以是不温柔的。   “你喜欢……从后面啊?”周澍尧的声音埋在松松软软的枕头里。   他没有得到回应,身后那个人也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缓缓放开了手。   他扭过头问:“怎么了?”   白熵重重躺下,仰面望着天花板,犹豫半晌才说:“就是……你说的那个原因。”   周澍尧撑起上半身,疑惑地问:“我说的?我说什么了?”   “你……是我的学生,我看着你的脸,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周澍尧翻身躺下,无奈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你这种道德感太强的人是不是活得特别累啊。”他侧过头,眼里带着笑,“我决定了,要对你进行基因改造,让你在我面前彻底没有羞耻感。”   白熵无声地笑,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卷毛:“都快四点了,能不能睡了?”   “你不是明天休息的吗?”   “你又不休息。”   “可我太兴奋了,睡不着。”周澍尧嘴上这么说,却已阖上双眼,呼吸渐沉,不到三秒便沉入梦乡。   第二天早晨,闹钟响了,周澍尧却没听见,他发起了低热,紧紧抱着毯子,眼皮沉重得很,用力睁都睁不开,眼前似乎有人给他蒙了一层雾,虚虚的看不清。   他抓住那团雾问:“你真的……是我男朋友吗?”   白熵的声音像晨光:“你允许我是吗?”   周澍尧闭着眼,嘴角微微扬起:“允许。”   “那我就是。”   隔了一阵子,他终于睁开眼,又小声嘟囔:“男朋友,我头疼。”   “刚吃了药,再等会儿,马上就好了。”   周澍尧乖乖闭上眼,可没过几秒,又偷偷看他。   白熵失笑:“就你这身体素质还企图改造我?”   周澍尧挣扎着坐起来,义正言辞:“我不是因为……那个发烧的,我是因为出了汗洗澡着凉的!”   “是是是,你先躺好。”   周澍尧却不依不饶,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而且这事儿应该怪你吧。”   “怪我?”   “对啊,一次就够了,你还说不行,又撒娇耍赖缠着我又来一次,才这么累的。”   白熵哭笑不得,只能认下:“你说得对,都是我的错。”   周澍尧额头的热度在反复的昏睡与清醒之间悄然退去。   这一天,他醒时,白熵就陪他躺着,他睡着,白熵就去处理工作,或是准备餐食。   晚饭后,两人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航拍纪录片。白熵用被子裹住周澍尧,只露出一张脸,活像一块被精心包装好的、暖烘烘的烤红薯。   镜头掠过云海、峡谷、蜿蜒的江河,周澍尧盯着那个飞行着的视角,又觉得眩晕,索性闭上眼,靠在白熵肩头,随口问:“你去过这里吗?”   “小时候去过,在哪里玩的已经忘记了,只记得东西挺好吃的,就是辣,辣得我一直不停地擦鼻涕和眼泪,但是从那之后,就不怕吃辣了。”   “我都没去过。”   白熵立刻说:“等你毕业,请年假陪你去。”   “毕业旅行吗?真的可以?”   “当然,我早就跟吴主任打过招呼了,说我计划六月休年假。”   周澍尧凑到他脸颊旁边,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早就’?”   白熵自觉失言,起身就走。   “哎白——”周澍尧想抓没抓住,转而问,“白主任,你有小名吗?”   “没有。从小到大都叫全名。”白熵拿了瓶水递给他,“我妈特别生气的时候会以‘这位白先生’开头训我。”   “我总觉得,跟别人一样叫你‘白主任’,听着怪怪的。”   “就这么叫。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叫得……销魂。”   周澍尧的手指在他的锁骨窝里轻轻划:“那你的魂还在这儿吗?”   “魂还在,”白熵捉住他不安分的手,无奈地叹气,“但你下次能不能别咬我了,简直就是个属狼的,脖子被你咬出一个洞来。”   ◇ 第37章 老师   这座城市的春天薄得像张纸一样,风一吹就透。几场雨过后,草木疯长,满眼绿意。   主治医生柳意乐和她的名字一样,总是乐乐呵呵的,说话温柔又俏皮,让人如沐春风。今天上午白熵门诊,刚回病房,扒了几口午饭,见她一脸沮丧地进门,喊了一声“老师”。   平日里都是脆生生的“白主任”,喊“老师”,那就是遇到事儿了。   白熵顺手盖上饭盒盖子,问:“怎么了吗?”   “帮我看个病人吧。”   “好。”   刚打开时,白熵还轻松地说了句“他病历好长”,看着看着,表情就严肃了起来。   黄翊飞,第一次入院要追溯到六岁那年,从滑梯上摔下来,Colles骨折,意外查出房间隔缺损,随访观察;九岁那年再次复诊,缺损进展,中等大小,右心负荷加重,入住小儿外科手术,主刀医生是穆之南;十二岁重症肺炎,高烧不退,转入PICU,险象环生。   两个月前,右膝偶发酸痛,不影响正常活动便没有在意;四周前,疼痛加重,X光片未见异常;两周前在骨科就诊,MRI显示股骨远端溶骨性破坏+骨膜反应,上周确诊骨肉瘤,活检证实,PET-CT显示无肺转移,但肿瘤突破骨皮质,侵犯软组织。   白熵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刚刚叹了很大一口气。   柳意乐低声说:“他做心脏手术那会儿,我第一年规培,正好在儿外轮转,没想到又在这儿遇到他了。”   “骨科怎么说?”   “大腿中段截肢。”   即使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白熵依旧倒吸一口凉气。   窗外春光正好,屏幕上的字冷硬如冰。   白熵继续往下翻页:“你的化疗方案没问题。”见她微微垂下肩膀,又补了一句,“换我,也会这么下医嘱。”   周澍尧最近在内分泌科实习,重病人少,基本算是轻松愉快。这天他早早下班,回到宿舍却坐立难安,百无聊赖之下偷偷溜到肿瘤科,敲开了白熵值班室的门。   “来陪我值班?”白熵忍着笑问。   “来视察工作。”周澍尧笑嘻嘻地扑上去,环住他的脖子。   “哎——脏!”白熵握着他的肩膀将他拉开。   周澍尧不依不饶,把他的白大褂扯到一半,像条狡黠的蛇,又缠了回去,鼻尖蹭着他下颌。   白熵却揉了揉他的小腹:“中午说肠胃不舒服的,好点没?”   “好了。”周澍尧嘟囔着,仰头亲他下巴。   “那你晚饭吃了吗?”   “吃了,半碗面。”   “这么少?”   “想吃……你。”   白熵吻住他,从克制到沉溺。就在他心越跳越快,甚至有点难受的时候,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白熵。”   寒意从骶骨顺着脊髓一路直窜上脖颈,仿佛被一块巨大的冰锥戳中了脑袋,冷和疼一样的尖锐。   周澍尧吓得一蹦三尺远,贴着门边的墙壁站得笔直,几乎要跟墙融为一体。   白熵动作更快,迅速低头检查衣着,三秒内扣好白大褂每一颗纽扣,深吸一口气,才转身开门。   “老师。”   吴兆延一愣:“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您有事找我?”   白熵问完这句话,不敢直视吴兆延,却也不能左顾右盼,只能盯着他的下巴。吴老师今天早晨似乎是没刮胡子,这会儿胡茬热热闹闹地冒出来,其中一根还是红棕色的。   “没什么。”吴兆延说,“就问一下你明天晚上值不值班,不值班帮我去上个课。”   “好的没问题。”白熵连什么课都没问便答应下来,他确实有点难受,微微侧身,姿态礼貌却急于逃离。   “那行,我下班了,课件发你邮箱。”   吴兆延点点头,转身离去。   门一关,周澍尧立刻从墙边滑下来,捂着胸口喘气:“第一次干这种坏事就遇上吴主任突袭,吓死我了。”   白熵也笑出声,背上还渗着劫后余生的冷汗。   周澍尧扯着他的袖子,软乎乎地喊:“老师……”   “你别——”白熵苦笑,闭着眼深吸一口气,“你还是回宿舍吧好吗?”   “不好。”   “那你去睡觉。”   “才八点我睡什么觉!”   “睡不着就躺着,跟我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   “切!”周澍尧悻悻地坐在床边,“你干脆跟归川师父出家去算了。”   “你舍得?”   周澍尧瞪他一眼,踢飞了鞋子往他床上一躺:“晚安。”   睡是肯定睡不着的。没过多久,他便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白熵背对着他,似乎是在写病历,键盘噼里啪啦,声音清脆,像大滴的雨水砸在玻璃上。   “哎,你刚才喊吴主任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   白熵头也不回:“那谁应该对此负责呢?”   “理论上应该是我,但你这么敏感,也不能全怪我。”   “闭嘴,睡你的觉。”   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键盘声慢了下来,周澍尧抓到了白熵偷偷回头看他。   “哎白主任。”他笑着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键盘声还在继续,声音却轻了下来:“你呢?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我先问的!”   “你先说。”   周澍尧哼了一声,手臂撑着下巴:“‘很高兴能看到你直立行走’那个时候。”   白熵的转椅转了一百八十度:“这么早?!”   “那你呢?”   白熵望着他,认真地说:“有一天我去开车,在负三楼的停车场,遇到你。你跟穆主任说‘我就算是被特殊照顾,也没想混日子,所以别的同学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还说,‘当医生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如果以后没办法在临床,也请给我一个接近它的机会’。”   周澍尧一时间怔住,没有了嬉笑的样子,他慢慢坐直:“所以你明白,你懂我对临床的坚持?”   “我懂。”   “那你为什么还总劝我不要上临床?”   “很辛苦的,我舍不得。”见他表情不对劲,白熵问,“怎么了,不高兴?”   被这么一问,周澍尧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不高兴,鼻子有点酸,也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委屈,只能嗫嚅着说:“你那么晚才有点喜欢我……”   “白主任,12床血氧掉到82,开始说胡话了。”   值班护士把白熵叫走,周澍尧躺在床上。   白熵临走之前交代“你先睡”,意思是不会太早回来。可他却精神得很,瞪着眼睛数天花板。   这栋楼建成的时间久了,吊顶每一块板的边缘都微微泛黄,它们横平竖直地拼接在一起,构成一个个规规矩矩的框,无声地固定住医生们日复一日的晨昏。   明明是抱着“一定要留在临床”的信念来实习,可大半年过去,周围的每个人似乎都在告诉他:“别来。”   门再次打开时,他还陷在思绪深处。   白熵似乎疲惫到极点,脱了白大褂随手一扔,便横着往床上一躺,头恰好枕在周澍尧的大腿上,长长地、重重地舒出一口气。   “出什么事了?”周澍尧问,手指不自觉地抚上他的额角。   “一个肺癌脑转移的病人,还好我跑得快,不然深静脉置管就给他拔出来了。”   “啊?!”   “老爷子体力挺好的,锤了我一拳,说我要拿听诊器勒死他。”   “他打你?”   “没事。给了药睡着了,睡着之前说护士头上在冒烟。”   周澍尧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摩挲他的脸。   夜色慢慢沉下来,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躺着,直到周澍尧的大腿微微发麻,他刚想挪动,白熵却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有一年,我去学校帮洪主任上课,你迟到了,坐在最后一排。”   他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白熵是接着方才那个“喜欢”的话题往下说的。他问:“你看到我了?”   “当然。三个班的大课,后面几排没人听的,除了你。”   “这你都知道?”   “你去上过课就知道,低头玩手机和低头看书是两种状态。”   “可是那天,你讲完就走了,连个眼神儿都没给我,我还以为你根本没注意到我。”   “注意到了。而且,我讲的每一句重点你都记下了。讲课其实也是需要回应的,不只是点名回答那种回应,还有你这种心领神会。”   “所以那会儿你觉得我挺好?”   “嗯,很好,康复训练做得好,学习也认真,我觉得你什么事都能做到,特别……吸引人。”   “吸引到你了?”   “嗯。不过当时我以为你应该会去一附院实习,没想到你能来这儿。”   “我当然要来这儿啦!我对咱们医院有感情。神外救过我的命,康复科把我从轮椅上拽起来,更何况……”他声音忽然低下来,指尖轻轻抚过白熵的眉骨,“还有你。”   白熵坐起来,静静地注视他:“所以你真实的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外婆第一次在你那儿看病,你跟我说外婆心态好,相信我也能做到,让我加油。我当天下午就去康复科了,你说我能站起来,我就能站起来。”   ◇ 第38章 三年又三年   白熵难得一天能和周澍尧一起早下班,两人也不急,溜达着往住院楼后面走,商量着去哪里吃饭。   正聊着,白熵余光瞥见,一辆失控的轮椅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急冲过来,他本能地伸手一拽,将周澍尧拉到身后,同时另一只手去抓轮椅,却不曾想,还没碰到,它自动刹停了。   “吓着你们了吧?”轮椅上的男孩仰着头,笑容灿烂。他高高瘦瘦,看上去骨架挺大,是个成年人的样子,却还是个娃娃脸,稚气未脱。   白熵刚要开口,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你能不能别乱跑啊!”   柳意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到白熵,不好意思地笑笑,略带喘息地缓了缓:“白主任。”   “你病人?”白熵问。   轮椅上的男孩抢答:“我叫黄翊飞,您是乐乐姐的领导啊?”   白熵记得这个名字。刚才那点微微的火气倏地消散,故作稳重地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啊,这轮椅被我改装过,第一次开,不太熟练。”   “你改装的?”周澍尧一听,蹲下身仔细打量,“电机和控制器都换了吧?”   黄翊飞一听是个同道中人,立刻来了精神:“对!还定制了一个新摇杆,反应快多了,转弯特别灵敏!”   周澍尧笑起来:“一看就不一样,我之前也坐过一阵子轮椅,也算老司机了。”   “给你试试?”说着,黄翊飞竟直接站起来,把轮椅往周澍尧面前一推。   “哎——”白熵一句阻止的话还没说出口,周澍尧已经毫不客气地坐上轮椅,一个加速冲了出去。   白熵无奈摇头,柳意乐在一旁嘀咕:“这么小众的赛道也能遇到队友……”   杨朔从行政楼出来,拐了个弯,直接走到他们面前:“黄翊飞!老远就听见你跟这儿喊!”   黄翊飞一见他,眼睛立刻弯起来,嘿嘿嘿地笑个不停。   杨朔走近,故作严肃道:“周澍尧你像不像话,让病人站着,你玩儿人家的轮椅!起来给我坐会儿!”   黄翊飞重新坐回轮椅,问:“小杨主任怎么还不下班?”   杨朔脱口而出:“等穆主任下手术。”话一出口,又赶紧补上一句,“呃……我之前说要请他吃顿饭的。”   “是我认识的那个穆主任?”   “是啊,怎么了?”   “没怎么,他挺恐怖的。”黄翊飞撇撇嘴,心有余悸似的。   杨朔哭笑不得:“他哪里恐怖了?”   “你不知道,他在病房可严肃了,说话声音又轻,得竖着耳朵听他说了什么,我每次见他,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哪有这么夸张!”   “真没夸张!有一年暑假来复查,在门诊,他把听诊器放我身上,然后面无表情,冷冷地问我,‘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我当时真是吓得冷汗都出来了,那俩月我哪儿都没去就在家复习预习,就怕寒假再来他又问我学习。”   杨朔大笑:“哈哈,穆主任还有这威慑力呐!”   “可不!我觉得他应该去我们学校当校长。”   “那你以后报医科大学,学到儿科就遇到他了。”   “学医?狗都不学!我要去做机器人研发。”   周澍尧在一旁听着,不明就里,随口接了一句:“研发一个机甲,能带人上天入地,到时候就没人坐轮椅了,直接飞走,跟钢铁侠似的。”   此话一出,在场的知情人就都不说话了,柳意乐抿着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生硬地打圆场:“那什么,也玩儿够了,我们回去吧。”   黄翊飞却笑出了声:“看看你们几个主任的表情,不都说医生情商很高的吗,怎么一个个都这样呢,我这个要截肢的人都没难过呢,你们就都哭丧个脸,跟我爸妈一样。”   周澍尧在心里猛锤自己的脑袋,支支吾吾:“真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   “其实吧——”黄翊飞转过头,给了他一个很豁达的笑容,“小杨主任知道的,我三年前就差点死了,当时在PICU,下了很多次病危通知,后来给我用上那个死贵死贵的机器,才活下来。那会儿我就想,可能是阎王爷嫌我太闹腾,不肯收我。”   杨朔笑笑:“他可烦人了,稍微好点儿就要投诉我,说我在他不能吃饭的时候点羊肉烩面。”   黄翊飞理直气壮:“你那个面太香了!”   “你可拉倒吧,我在我自己办公室吃的,你能闻见才怪!”   黄翊飞大笑:“我最喜欢小杨主任了,既不把我当小孩儿,也不把我当病人。”   “你本来也不是个小孩儿了。”   黄翊飞点点头,忽然正色道:“说真的,虽然我以后不想学医,但特别喜欢跟你们聊天。我妈经常看医疗剧,我就觉得电视剧里那些人都劲儿劲儿的,好像不是在认真工作,而是每时每刻都要展示‘我很帅我很牛逼’,特别假。”   白熵根据他的描述,脑中自动浮现出一个人:“我们医院其实也有这样的,外科就挺多。”   说罢,跟杨朔相视一笑。   柳意乐的电话忽然响起,是病房打来的。她匆匆交代几句,便要带黄翊飞回去。可少年一听说要走,立刻摇头,语气近乎耍赖:“我不,我刚交到的朋友!我要跟小周医生多聊一会儿。”   白熵略一思忖,对柳意乐说:“再待会儿吧,你先回病房,我等会儿送他回去。”   没过多久,杨朔也等到了他要等的人,并雀跃着走了。   黄翊飞和白熵他们接着聊。他的健谈严重超出了白熵的想象,可能是出入这家医院次数太多,他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跟他们分享自己的学习和生活。说他和同学一起做了个运动姿态捕捉系统,分析运动中的发力模式,帮助运动员规避损伤,项目入围了青年科普创新大赛的总决赛;又说,下次准备参加青科赛,如果在全国决赛拿了奖,说不定可以保送或者降分录取……   白熵在那个年纪早熟且沉默,又因为比同学们年纪小,常常是独来独往,主动或被动地被隔离在热闹之外。他就这么静静听着,一时间甚至觉得,如果自己读高中时,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应该会快乐很多。   可这个快乐的小朋友,却越来越失落,声音低了下去。   “做动作捕捉的时候,我跳着跳着腿就开始疼,他们还开玩笑说这算是为项目捐躯了,要集资给我买骨头汤补补。”   最后的两个字,带着笑意和颤抖,随即他捂住了脸,眼泪从指缝中涌出:“这家医院的医生都认识我,你们都特别好,可我真的不想再来了。每次来都很疼,我不想再疼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的倔强似乎被什么东西敲得粉碎:   “你们都说我坚强、乐观,可我不坚强不乐观能怎么样呢?我坚强了乐观了是不是就不疼了,不难过了?我真的……难受得快死了!那是腿啊,说不要就不要了?它又不是鞋和袜子说脱就脱!可我能怎么办呢,要腿还是要命,我只能选要命。这也就是我的命……”   白熵想,命运不该如此,他的人生不该坎坷成这个样子。但遇到了,又没有更好的办法。他还没到十六岁,却一直在追赶下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在楼下陪黄翊飞度过了一整个黄昏,回到宿舍,天已经彻底沉入夜色。门一打开,白熵还没来得及开灯,便被一股温热的力道猛地抱住。   “你别难过。”那个声音贴着他的胸口说。   白熵承认他心情是有点沉重,但确实没到难过的地步,在上楼时甚至还在盘算着等会儿做什么饭吃。但这双手臂越抱越紧,他忽然意识到,一向话很多的周澍尧,似乎从黄翊飞落泪的那个时刻,就开始沉默了。   是他在难过。   “嗯,好。”   白熵轻声答应着,轻轻揉他的头发,柔软,轻盈,像一朵温顺的云,落进他怀里。   黄翊飞的情况,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凶险。术中发现肿瘤边界不清,肉眼见肌肉组织浸润,术中冰冻切缘阳性,只能扩大切除范围。术后病理显示切缘阴性,但脉管内见瘤栓。两周后,他回到肿瘤科化疗。   病情在一周之后急转直下:低热、骨痛、呼吸困难,检查显示气胸、脊髓受压、硬膜外转移。术后第六周,他陷入了意识模糊状态。   进入终末期,除了足量的镇静镇痛药,他们什么都做不了。这是医学最无力的时刻。   转入临终关怀病房一周后,一个刚刚交完班的傍晚,黄翊飞的各项数值都在往下掉。   柳意乐跑进白熵办公室,白熵本能地站起身要跟她走,却又站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地问:“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柳意乐的眼睛瞬间红了:“老师,我没办法宣布……别人都行,他不行,我做不到。”   “他是你的病人,你需要负责他的整个诊疗过程,包括宣布死亡。”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即使极力克制,柳意乐声音里依旧带着哭腔,“他当年做心脏手术,是我关的胸。后来我每年生日,他都给我发九十九块钱的红包,说差一点点满分,让我不要骄傲。他不经常联系我,可每次拿到奖、考试成绩好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他不单单是个病人,他是我的朋友,他每次告诉我的好消息,都让我觉得,当医生特别有成就感,我救下来的孩子,一点一点长成特别棒的大人……”   她咬着嘴唇,深深地吸气,强压住眼泪:“老师,那句话我说不出口。”   即使这样,白熵依旧站在原地,像个不太智能的AI客服一样重复:“他是你的病人。”   柳意乐抬头望向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这位老师,从她进肿瘤科起,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她,解答她的每一条疑问,满足她的任何需求,甚至逢年过节,每次都替她值班,可现在——   白熵如一棵树般挺拔,一动不动地站着,又说:“我陪你去,但也只是陪着你。再强调一次,他是你的病人,他值得你以医生的身份,送他最后一程。”   “死亡时间,十八点三十七分。”   柳意乐念出这句话时,声音已不成调。她一边哭,一边抖,难受得弯着腰,最终,她缓缓蹲下,靠着墙,痛哭失声。   白熵忽然想起某天下午,在护士站签名,听她们聊天。有个小护士问柳意乐为什么每天都这么开心,就没有不高兴的时候吗,她说也有,但她不笑的时候不好看,哭起来会更丑。所以每天坚持着开开心心,慢慢地,整个人也就乐观了起来。当时她们还笑她的形象管理简直苛刻,现在一看,她说得没错,确实哭得很丑,很漂亮的五官都挤在一起,抽抽噎噎的,近乎狼狈的滑稽。   可他眼里看着滑稽,心里却酸得要命。   白熵恐怕会永远记得,在那个夕阳斜照的傍晚,在住院楼背后的小路上,那个抬着头跟他畅谈未来,带着得意微笑的少年。   ◇ 第39章 舅舅   白熵歪在值班室的床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原本以为吃完午饭就犯困是中老年人的生活习惯,可自从卧室里混入一位精力充沛的大龄实习生,他的生物钟便彻底乱了套,不是被亲醒,就是被蹭醒,偶尔还得应付一句软乎乎的“老师我睡不着”。   昏昏欲睡时,收到周澍尧发来的微信截图,图片上只有一行字,他立刻清醒。   Joe:我约了个私厨,晚上一起吃顿饭呗?   白熵忽然意识到,他们同时忘记了一件事,或者说,忘记了一个人。   他自然没让周澍尧面对,到了约定时间,自己下了楼。   乔赫铭看见他时还笑着扬了扬手:“哎,你今天下班挺早啊。”   “周澍尧告诉我你在楼下。”   “啊?”乔赫铭面露难色,“我约小周医生吃饭,你就别参加了吧,就两个位子。下次,下次找你。”   白熵低下头,片刻后又抬起来,直视他的眼:“其实,是有个事儿,我需要当面跟你说,我和周澍尧在一起了。”   乔赫铭先是笑了一声,但紧接着,笑容慢慢从脸上褪去,陷入错愕和疑惑:“你说的‘在一起’……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对,在谈恋爱。”   “你不是——”   “我不是。”   乔赫铭盯着他,从震惊到审视,上下打量,侧身,又转回来,低头看地,迟疑了片刻才说:“……为什么呀?啊,白熵,你故意的吧!”   声音太大,路人纷纷侧目,乔赫铭一把扯过他的手臂,拽到住院楼侧面,站在一片阴影里。   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怒气:“我说我在追他是去年的事儿了,你那会儿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又不是个多冲动的人,我绝对不相信哪天你俩突然天雷勾动地火就在一起了,那你怎么不早说?他外婆住院,我跟个狗似的忙前忙后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白熵,咱俩算是一起长大的,就算不论亲戚也有交情吧?”   “赫铭。”见他要转身,白熵伸手拉住他。   “滚!”   乔赫铭大力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   黄昏已过,天色由橙红转为灰蓝,风里裹着清透的寒意,周澍尧和白熵去了他们常去的小饭店。老板见他们进来,只点点头,先把例汤送了上来。   面前一张心事重重的脸,仿若空旷的山谷,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周澍尧想等他主动提起,左等右等白熵都不开口,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吵架了?”   白熵点头:“我知道他会生气,但没想到情绪这么激烈。”   “他朝你发火啊?”   “其实他说得对,我和他一起长大,应该考虑他的感受。”   “难不成你会考虑把我让给他?”   “那不能。我只是在想,怎么才能让他接受,他现在还在气头上,先给他时间冷静一下吧,说不定过些日子,自己就想清楚了。”   第二天的这个时候,乔赫铭的电话打来了,只是没找白熵,打给了周澍尧。   彼时他们吃完晚饭,正准备出门散步,他转身走进房间接。   半个多小时后,房门打开。周澍尧走出来,脸和眼睛都泛着轻微的红。   “走吧。”他站在白熵面前说。   白熵仍坐在沙发上,没起身,也没应声,缓缓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有点累,不想出去了。”   周澍尧却忽然笑了,笑意从眼角漫开,紧挨着他坐下,环抱住他的腰:“我跟他聊天,你不高兴啊?”   白熵的下颌绷得极紧:“这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周澍尧把下巴放在他的锁骨窝里,笑意更深:“不想知道我们说什么吗?”   “我不在意。”白熵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这也叫“不在意”?!   “真的?”周澍尧伸进他衣服下摆,贴着皮肤缓缓上移,“他说……他很后悔那阵子放弃追我。”   白熵不自觉地“嗯”了一声,不知是回应还是鼓励,让那双手去往了更危险的地方。   “还说……就算我跟你在一起了,他还是想争一争。”   “不用说了。”   白熵声音里的烦躁已掩饰不住,可周澍尧偏要继续:   “其实,他对我一直都很好,我有时候也想,如果——”   “没有如果!”   白熵的声音陡然提高,打断他的同时抓起他的手,施了些力拧在背后,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膝盖抵上沙发,俯身贴近,在周澍尧的耳畔咬牙切齿:“不要再提他了。”   周澍尧甚至来不及脱衣,便已跌入一片湿热的幻境。   无边无际的热带雨林中,他趴在地上,层层叠叠的腐叶与青苔,潮湿、柔软,又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缠绵。巨大的根系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从轻柔到坚实,一寸一寸地捆住他。   四周寂静得诡异,连鸟语虫鸣都消失了,只有一个声音贴附在耳边,低沉、重复,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像咒语,又像召唤。   一阵风吹过,落叶一层又一层覆盖下来,雨水打在背上,有些凉。   这场阴暗又混乱的梦境过后,周澍尧一动不动,花了些时间才慢慢感知到身体的存在,似乎微微觉得热。   “你让我害怕了。”他说。   “你也有怕的时候?”白熵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周澍尧侧过头,眼神复杂:“你平时那么温柔,突然这样,跟精神分裂了似的。”   白熵轻轻揉着他微湿的卷发:“那你别再说乔赫铭了好吗?”   “我跟他,做不成朋友了?”   “当然不是。”白熵的声音沉了下来,“只要别让我知道就行。”   周澍尧皱眉:“我跟他是正常沟通,被你说得跟暗度陈仓似的。”   “我不会干涉你和他做朋友,但我没办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因此不高兴,所以最好还是不知道。”   “把吃醋说得这么拐弯抹角的,啊——”   白熵一口咬在他胸前,周澍尧猛地推开他,又疼又痒又羞耻的感觉轰然炸开,脸瞬间涨红,一时不知该怒该笑,只能狼狈地撑起身。   T恤像袈裟一样,只挂在一条手臂上,外套委委屈屈地蜷缩在角落里,他伸手去捞,刚拎起来,“啪”一声轻响,一叠钞票从口袋里滑落,不偏不倚,正好掉在白熵面前。   “哦这是——”周澍尧正想解释。   白熵却抢先拿起来,手指轻轻一划,目测上去大几千块的样子,他扬起嘴角:“怎么个意思?刚才很满意?”   “昂!”周澍尧穿好衣服,捏起他的下巴,“下次伺候好了,给你包更大的红包!”   隔天,白熵回了家,在屋顶花园找到乔赫铭。   他喊了一声:“舅舅。”   “呵——”乔赫铭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你上次这么叫我,还是老爹和我妈离婚那会儿。”   天色昏暗,阴着,没有星光和月光。   白熵走近几步,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你永远都是我舅舅,不管我和别人是什么关系,这层情分不会变。”   乔赫铭摆摆手:“不用安慰我,真的。我也不是说非周澍尧不可,我只是——”   “我知道,你气我瞒着你。”   “从小到大,你什么事都不跟我说,都是我追着你问,你才告诉我,我也习惯了。但这次不一样啊!你……你要是早就喜欢他,我之前颠颠儿地跑去找他,你心里就一点都不别扭吗?”   “我当时认定你会追到的。”   “什么?”   “我自认为,跟我谈恋爱没什么意思,跟你在一起有趣很多。你会说特别漂亮的话,会吃会玩,跟你在一起什么压力都没有。而且,你从高一那年开始谈恋爱,从来没失过手不是吗。”   乔赫铭嗤笑:“得了吧你,你这话说得更漂亮。”   “上学那会儿,你经常替我打架,外公他们只觉得你不懂事,只有我知道因为什么。”   乔赫铭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会儿你也没跟老爹说实话。”   “我说不出口。我过分自尊,还懦弱,只会躲在你后面一声不吭。他们都以为我是个被吓傻了的乖孩子,只有我和你知道,我就是一个性格怪异、拿不出手的人。”   乔赫铭一时无话可说。白熵从未在他面前如此剖白自己。他主动提起的那些,也是乔赫铭不愿记起的往事。   “倒也犯不着这么说。”他起身倒了一点比他年纪还大的Black Bowmore递给白熵,白熵原本想说自己开车,最终还是接下了。   “放心吧,我没记恨你什么。”   白熵举起酒杯:“我郑重向你道歉。”   乔赫铭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我跟他聊过一次。他说,喜欢你很多年了。他外婆生病这几年,都是你在负责,你给她争取到了意想不到的三年,那也是他生命里最珍贵的三年。还说,即使不跟你在一起,你也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他晃了晃杯子,看着杯壁上留下的深色水痕,长叹一声,苦笑道:“这我还怎么争?完全比不了啊。”   白熵微微低下头:“他,是这么说的啊……”   “把你那个得意的表情收起来!看着就烦!”   他们相视而笑,笑里藏着醇厚的烟草焦糖味。   ◇ 第40章 记录   这是周澍尧第一次看镜头里的白熵,隔着屏幕,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平行时空里的人。   镜头里的他也叫白熵,也是一米八五的个子,眉目清峻,器宇不凡。同样,也重复着相同的工作:查房、谈话、下医嘱、上门诊,这些场景周澍尧再熟悉不过,可它们被镜头客观冷静地捕捉、剪辑、配以旁白,竟生出一种陌生的庄严感,而严肃背后,又别有一番意味。   这天清晨,白熵刚醒,便看见身边的周澍尧趴在枕头上,手机里传出自己的声音,正在讲解FOLFIRI方案。   他打了个呵欠:“怎么一大早又看啊?”   周澍尧眼睛亮亮的,没移开视线:“昨晚上又更新了一集。”   “我不想看,好像在加班。”   “主要是看你。你带着一群人查房的样子,好像个大将军啊,我以前在后面跟着,光顾着记笔记了,根本没感觉。没想到拍出来这么帅呀,看得我热血沸腾。”   白熵无奈地笑:“那你再申请到肿瘤科实习一个月吧,我也想看看你是怎么沸腾的。”   “不不不,在现场就没‘那种’感觉了。”周澍尧挑着眉,笑得狡黠。   白熵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这是纪录片,不是那种片。”   周澍尧“哎哟”一声,顺势滚进他怀里,笑个不停。   吃早饭时,周澍尧的手机被白熵没收,他也不恼。时间还早,他一边慢悠悠地吃一边盯着白熵的脸,嘴角时不时翘起,笑意藏都藏不住。   “笑什么?”   “饭很好吃。”周澍尧岔开话题,“白主任,要是在盘子里拿酱汁抹个逗号,就更精致了。”   白熵瞥了他一眼:“没在一起之前,说什么‘做得跟饭店里一模一样’,现在倒好,开始嫌弃摆盘不精致了?”   “哎呀,不是!”   “少刷点儿短视频吧你,好吃就行了,要什么摆盘!”   临出门之前,周澍尧站在玄关,忽然喊道:“帮我拿件外套吧白主任,外面还有点小冷。”   片刻后,白熵从他房间出来,一根手指懒洋洋地勾着一件外套,在周澍尧面前晃晃,似笑非笑:“藏了这么久?”   “嗯。”周澍尧坦然承认。   “不打算还给我?”   “不打算。”   “为什么?”   “我之前,不确定你怎么想,如果……”周澍尧抿了抿嘴,目光忽然柔软下来,“如果只是场单恋,那就一辈子都不还给你,假装那是你送给我的。”   白熵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他的脸:“真傻。”   “是啊!我就是傻。我刚开始不知道是你的衣服,还到处问同学是谁落下的。后来有点想起来了,那天是你把我送去急诊的,你还抱我了,你还对我说——”   他的后半句被一个吻堵在嘴里,温柔,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力量。   “我天天在你面前像卖艺一样展示自己,这么明显的喜欢都看不出来,真是笨死了。”   时间差不多了,他们并肩往住院楼走,穿过开满紫藤花的走廊,周澍尧说:“你那是展示自己啊?我以为是单纯的教学。”   “是教学。但普通教学不需要表现自己很会处理医患关系,也不需要有意无意说起自己手握两个国自然项目。”   “唉,原来你的情智双高是表演出来的。”   白熵只笑,不否认。   周澍尧又问:“对了,你为什么会同意他们去拍纪录片啊,本来就挺忙的了,还要配合拍摄,多麻烦呀。”   “外公那边的关系,省委宣传部的项目,不好推辞。”   “哦,这样。”   “今天也要拍,你要来看看吗?”   “不要。我要等第二季上线之后看小视频里的你下饭。”   采访进行到中途,导演问白熵:“您觉得肿瘤科的底色是悲情的吗?”   白熵思考片刻,平静而笃定地说:“我们科不悲情。要说悲情,ICU应该更悲情一些,尤其是PICU门口彻夜守候的家长,才是真的煎熬。我认为肿瘤科的底色是信念和希望,靠信念支撑漫长的、一轮又一轮的治疗,靠新药和新方案点燃希望。即使到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们的底色也不是绝望,而是尊严和人文关怀。”   正聊着,护士小林跑来说护士长不在,15和16床又吵起来了。   白熵说:“有一间单人间空出来了,可以给15床换过去。”   “那间是——”小林瞥了一眼摄像机,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先忙,我去协调。”   情绪上来,即使是被镜头对着,她们依旧还在吵。   “既然允许探视,我朋友就能来看我,这是公共场所,又不是你家卧室!”   “公共场所?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四点钟!你这群朋友从十二点轮着班来,这个走了那个来,当这儿是旅游景点打卡呢?”   15床的一个朋友站在床尾,手里还拎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闻言尴尬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睡眠不好是你自己的事,我生病住院还不能有个好心情了?医生都说要保持乐观,你是没有朋友吗?你不也有人来探视,凭什么就我不行?”   “探视可以,你们聊天聊一下午我也忍了,在这儿聊着还不够,还打视频电话,你不知道自己讲话声音有多大吗?人家护士每次经过都让你小点声你自己没感觉吗?”   导演低声问白熵:“都吵起来了,不制止她们吗?”   “护士和护士长会处理,不过我们一般会允许她们吵几句,情绪需要出口,只要不造成什么严重影响,适度宣泄反而有助于后续沟通。听她们吵的内容,就知道双方的诉求是什么,也好解决问题。”   “这种情况多吗?”   “很常见。多人病房嘛,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其实病人之间的矛盾不难解决,反而是医患关系更复杂一些。”   “在您从业以来,也遇到过很难解决的矛盾?”   “那当然。您上次也拍到过不是吗?”   “哦那段,向上报批的时候被剪掉了。”   “那还挺可惜的。其实作为医生,我觉得暴露矛盾没什么,任何不合理的行为或者要求,背后都有深层原因。”   “那您把比较吵的病人安排进单人间,会不会激化矛盾啊,不应该是想要安静的病人住单人间吗?”   “单人间贵啊。而且15床从入院就申请了单人间,只是那会儿暂时还没有。”白熵带他们走到新换的门口,“我觉得你们可以去采访一下这位阿姨,她很健谈。”   病房彻底安静了下来,经过之前一场吵闹,几人都面露尴尬。白熵向导演介绍说:“这位阿姨是去年做的乳腺癌手术,这是第二次化疗。”   导演点点头:“阿姨精神真好。”   阿姨笑了:“因为我乐观呀,就算是得了这个病,也是该吃吃该喝喝,除了住院,基本上都在外面旅游,不出门也会约上姐妹闺蜜一起聊天喝茶。”   “嗯,生活充实了,心态就好。”导演附和。   “当然了呀。你看,我儿子在欧洲工作,老公过去帮忙带孙子孙女,我就一个人在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退休金还不少,约着朋友到处走走看看,不要太开心哦!”   “您朋友们也特别贴心,经常来陪您。”   “是的呀。她们真的对我特别好,一般人谁愿意老往医院跑啊?尤其是肿瘤科。”阿姨似乎是怕白熵误会,还特意解释一句,“哦,我不是说肿瘤科不好哦白主任。”   白熵笑着摇头。   阿姨接着说:“她们天天给我发消息,说哪边新开了奶茶店咯,哪个小甜点成了网红款咯,排好长的队都要买来给我尝。你说,我们到六七十岁这个年纪,儿女又不在身边,不就靠这些老姐妹互相扶持、互相照应嘛?你说是不是?”   导演:“对对对。不过这毕竟是需要安静修养的环境,您这样确实有点太热闹了。”   “哎呀我道过歉的。她找护士长投诉我那次,我当着护士长的面,好好道了歉。我们也不是大吵大闹的,都是小小声在聊天……”   阿姨说着,声音突然低下去,沉默半晌,眼睛也红了:“唉,跟你说实话,我不缺钱,就是怕,得了癌症哦,哪有不怕的。哪怕空闲一分钟,那个恐惧感,不夸张地说,就跟坏了的水龙头一样,突突地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她苦笑道:“能怎么办呢,她们来陪我聊聊天,我就不用想可怕的事了。我不是说非要关心别人家的家长里短,是需要这些,填满我的时间。”   纪录片拍摄的日子,正巧遇到夏时樱来住院化疗。两方人马汇聚在肿瘤科,却没有预期中的混乱,大大方方地拍,不用打码,不用回避,没有遮掩,没有推诿,寻常又坦然。   这天晚上白熵值夜班,他站在黑暗的走廊尽头接电话。   “好啦,快睡觉。”他低声笑,“回去亲你。”   正腻歪着,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缓缓走近,是夏时樱。   “打扰到您了吗,白主任?”   他挂了电话说“没有”。   “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机会道歉,上次来住院,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这没什么,不用道歉。”   “还是要的,您也不是公众人物,被舆论曝光,泄露隐私,也挺闹心的。”   “好吧,那我就接受了。”白熵笑笑,问,“这次拍纪录片,我还以为你的团队会拒绝。”   她轻轻摇头:“不会的,正巧遇上的嘛,也不能因为我影响别人的工作。而且啊,他们说这也是个不错的人设,‘抗癌成功独立清醒大女主’。”   见白熵笑了,她说:“白主任您别笑话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都能想象,播出之后会是个很大的新闻,你倒是还挺乐观的。”   “是啊,一定会再上一次热搜。”   她望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万家灯火:“我也知道,这么追求流量和话题很低级,但我怕……一个演员没戏拍,很快就会被忘记。而且,公司除了我们这些台前的人,还有很多工作人员,我们一起工作,大家才都有收入。我不是圣母,我也想要赚一些钱,治病的,读书的。”   “读书?”白熵略显意外。   “对啊。”夏时樱的眼睛亮了一下,暗夜里一盏小灯似的,“生病了之后,我突然就释然了。快死了,或者说,活不了太长时间,反而让我想要好好走这最后一段路。我18岁入行当模特,之后只进修了一两年就去拍电影了,我对这个世界有很多的不懂、不理解。现在不是都说,文艺作品需要有文化的人来呈现吗?我觉得自己特别需要学习,需要高级一点的文化素养。所以最近一直在上英语课,准备出国读书。”   “那很好啊。”   “这次,我让他们随便拍,一是知道不会影响你们工作,二是我本来就很坦荡。我需要曝光度,希望还有人找我拍电影,但不是像他们说的,需要立什么人设。”   她注视着白熵,双瞳剪水,顾盼生姿。   “在生命的倒计时里,‘人设’算什么呢。”   ◇ 第41章 病例报告   周澍尧是被一阵闷痛惊醒的。   像是被湿棉被裹住头,沉甸甸地坠着,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梦到自己还躺在ICU,身上各处都插着管,辗转难眠,耳边有声音反复低语:“好了,快好了,别急,我在……”   那声音熟悉又模糊,他拼命想确认是不是白熵,却始终抓不住。   睁开眼,现实温柔地接住了他。白熵就在身边,没说话,只伸手轻轻揉着他的头发。一室的宁静缱绻,他想,这应该就是爱情的形状。   这份安宁并没有延续多久。   上班途中,手机震动,白熵发来一条链接。点开一看,是CANCER SCIENCE上的一篇病例报告。周澍尧看到题目里的“膀胱癌”,心头一颤,再往下看,作者那一行,周澍尧的名字排在前面,白熵紧随其后,还挂了个信封图标。   他没往下翻,迅速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眼睛忽然酸胀得厉害,几乎要流泪,感冒症状愈发明显,他靠在墙上,晕眩又作呕。   他没回复,白熵也没再发消息过来,就这么一直等到了下班。   “我上午发了个链接给你,看到了吗?”   白熵一进门就问。   “看到了。”周澍尧冷冷地说,“但我不需要你赠送我文章。”   “怎么能说是‘赠送’呢?”白熵苦笑,伸手想去捏他的脸,被迅速躲开。   “那应该怎么说?”   周澍尧梗着脖子,抬头看他,眼里全是质问,似乎还有点红。白熵握住他的手,没让他挣开:“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发这个病例让你伤心了?”   “为什么给我一作?”   白熵耐心解释:“病例是你外婆,这些年,她每次复诊、每条检验数据、每个检查结果你都了如指掌,这篇文章大部分都是你整理的,你怎么就不能是一作呢?你值得的。”   “那你告诉我,以前你发文章,会给病人家属署名吗?”   “不会。”   “那不就结了!”   “你能不能看完内容再生我气,这篇论文大部分都是你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我只做了个整合的工作,改了改格式,怎么就不算你的文章呢?”   “你发文章我高兴,但你把我写成一作——”周澍尧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白主任,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去基础医学院,这是在给我铺路呢?”   “现在说去不去基础医学院的事还早,不用着急,到时候再决定——”   “‘到时候再决定’?少用这种安慰病人家属的话术来糊弄我!”   “这不是糊弄,是我真心觉得人生还长,以后会遇到什么谁都预料不到,不用急着做决定。”   “长个屁!跟我一起毕业的比我小了三四岁,我本来就晚一步,没什么时间可以拖延了。”   “你不用跟别人比较。”   “你才‘不用跟别人比较’呢!你是个天才,你是最年轻副高的纪录保持者,你根本没有年龄焦虑,所以你觉得自己比我有更多的阅历,可以居高临下地替我发文章,替我规划未来?”   白熵深吸一口气:“不管你将来在不在临床,在哪个科,晋升都是需要发文章的,我没有‘想’让你怎样,我也没资格规划你的未来。”   周澍尧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不太疼,却尖锐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眼里燃起委屈和愤怒:“你没资格?你说这种话?”   白熵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一个不再亲密的距离:“你的人生和事业都是自己的事,你不想走学校安排的那条路,当然也没有人可以左右你的决定,这话有什么问题么?”他直视周澍尧的眼睛,平静地说,“两个人在一起,没有谁要掌控谁,我们两个是平等的,互不干预的。”   周澍尧不再开口,盯着他看了几秒,拂袖而去。   白熵怔然良久,若不是周澍尧的声音犹在耳畔,他甚至怀疑刚才那一幕有没有真实存在过。   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第一次争吵。在白熵看来,理由近乎荒谬,仅仅是一篇文章而已,以他的水平,发这类病例报告就是捎带手的事儿,不值得生气,或者说,不值得生这么大的气。   手机收到一条群消息,他扫了一眼随手回了个OK,隔了半小时仔细看,才发现是赵若扬说明天下班在宿舍聚一下,其他人都同意,他也不好再推辞。   进门时,赵若扬一脸得意,一如既往的自恋,似乎全世界都在翘首期盼他的震撼登场。   果然,他带来了一个重磅消息:   “兄弟们,我昨天结婚了!”   白熵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客厅就已经炸开了。杨朔和陶知云一人一句,连珠炮似的追问:   “谁啊?”   “真的假的?”   “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谁家姑娘愿意跟你?”   赵若扬俨然预料到了这情形,笑眯眯地不说话,等他们说完,才慢悠悠地从包里掏出一本结婚证,举到两人眼前:“你们都认识,李橙希。”   杨朔几乎从椅子上蹦起来。几年前他刚回国,暂时在小儿内科任职时,李橙希和他一个组,叫了他大半年的“老师”,他便真的当她是学生,尽心尽力地教。他眼里的李橙希,沉静、自律、话少却靠谱,绝对做不出闪婚这种事,更何况还是跟这么个不靠谱的货色。   可结婚证是真的,赵若扬也的确没必要骗他们。   “你们先别着急,容我慢慢道来。”赵若扬摆出说书的架势,“我有一次在食堂吃饭,说到了收养柚柚的问题,说目前暂时还不行,至少要等结了婚。李橙希就坐我旁边,当时她没吭声,隔了几天约我吃饭,问我考不考虑和她结婚。我一听也差点没吓死,但她说,主要是为了应付家里催婚,可以拟个协议,一年之后离婚。在这一年里,她和我以夫妻的名义办好领养,我再陪她去老家办场婚礼,就完成这两件事。”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赵若扬话锋一转:“哎对了杨朔,拜托一下你家穆主任,帮我女儿起个名字。”   杨朔抬起一只手:“不不不,不是,名字的事可以先放放,我比较想知道你到底给李橙希下了什么毒。”   “我啥也没说,真的是她主动问我的。”   陶知云瞥了他一眼:“李橙希问你的?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啧,骗你干嘛。我一大老爷们能主动找人家姑娘问,‘哎你要不要跟我假结婚’吗?那不得被当成流氓抓起来啊!”   白熵终于开口:“可是这样欺骗人家父母也不是多道德。”   “对对对,你是道德卫士。总之呢,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儿,彼此都觉得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陶知云点头:“确实,你情我愿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主要是怕人家李医生吃亏。”   “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护长,我是前女友多了那么一点点,但至少人品不差吧,真的这么不值得信任嘛?”   杨朔和陶知云同时摇头。   赵若扬转向白熵,求救似的:“白熵你说,以你对我十几年的了解。”   “我信你不会害她。”白熵笃定地说,“但还是不敢相信她为什么选择你。”   赵若扬犹豫片刻,才低声说:“她告诉我,她在咱们医院,有一个……不能说的人,好多年了。”   “哦~”三人同时会意。   白熵又问:“那你们俩,需要一起带孩子吗?”   杨朔也立刻说:“哎,你可别把孩子扔给李橙希啊,牺牲名誉跟你结婚已经够吃亏的了,可不能再给你当免费保姆!”   “不会的,我父母会过来。”赵若扬正色道,“还有,这个事儿,咱们医院除了你们仨没人知道,我们也不打算公开,不存在牺不牺牲名誉。”   杨朔松了口气:“哦,那还好。”   饭吃得差不多时,周澍尧回来了,进门先喊“护士长好”,再跟杨朔赵若扬打招呼,随即一言不发地回房,轻轻关上了门。   赵若扬立刻望向白熵,无声地询问,白熵心虚地移开视线,低头夹菜,假装没看见。   心却沉了下去。   ◇ 第42章 毛茸茸   入夜,白熵躺在床上,睡意迟迟不来,屋子里很静,却不空。他能听到很多周澍尧制造出的声响:脚步声、窗帘轨道声、卫生间的水声、冰箱门打开的提示音……   今夜他没来。   第二天一早,白熵睁开眼,心里全是沙,颗颗粒粒的,硌出细密的疼。   清晨洗漱时,两人在卫生间门口狭路相逢。   对视一眼,白熵刚想说:“你——”   周澍尧却径直出了门。   午饭时间,没见他去食堂,再发微信,也没有回复,白熵终于按捺不住,直接下楼,去了心内科,把他带到楼梯间。   周澍尧扯掉口罩,靠在扶手上,两颊潮湿,脸色看起来不太好,苍白而疲乏。白熵想问他是不是病了,一张口却是:“周澍尧,有话说清楚,实在不高兴骂我一顿也可以,但我不接受冷暴力。”   周澍尧没答话,黯然地望着他,忽然凑近,近到几乎要贴上他的唇,白熵眉头一皱,坚定且决绝地后退了一步。   周澍尧一脸无奈,指指喉咙,用气声艰难开口:“嗓子,哑了,说不出话。”紧接着瞥了他一眼,嫌弃道,“没有想要亲你的意思。”   白熵忍住笑问:“怎么搞的?”   “感冒。”   “吃药了吗?”   他摇摇头。   白熵执意拖他去门诊,即使不情愿,心里别扭着,周澍尧还是乖乖跟去了,做了次雾化,嗓子满血复活。   回到宿舍,他往沙发上一瘫,撇着嘴嘟囔:“切,还说什么‘不接受冷暴力’,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脸色……”   白熵换好鞋,几步走过来,捏起他的下巴:“说什么呐,听不清!”   周澍尧仰头瞪他:“我说,我谢谢你!”   白熵松开手,眼里带着笑:“倒也不用那么客气,以后不要闹脾气就可以。”见周澍尧眼睛还瞪着,嘴角却已经不紧绷了,他轻声问,“不生气了?”   “心里已经不生气了,表情还没跟上,有点尴尬。”   白熵笑开来,低头吻住他。   周澍尧身体不太舒服,连带着这个吻都是愉悦夹杂痛楚,心里有些暖暖的惆怅。   恋恋不舍地分开,白熵额头抵着他,声音低到近乎耳语:“周澍尧,对不起,这事儿是我的错,应该提前跟你商量。但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单纯觉得这个病例,于情于理都应该属于你。”   听到这句话,周澍尧眼前蒙尘的窗突然就被擦干净了,透明得近乎无物。   他缓缓地说:“那天我有点感冒,从早晨起来头就特别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火气冲天的。可能这些年,别人看我都是一副看关系户的样子,不管我多努力,只要有一点成绩,都会有人说‘哦,他就是一级保护动物’。还有人私下讲,跟我一届是他们命不好,好像我在学校出了个意外,以后的人生就会占尽便宜似的。”   他苦笑:“其实我也不是不识好歹,学校给我安排的路,确实很安稳,可我——”   白熵搂过他:“行了,我知道,不说了,嗓子不疼了?”   周澍尧握住白熵的手,轻轻揉搓他的指甲:“所以我遇到这样的事,会有点怕。尤其是你说,咱们两个人,是两个独立个体,好像没有考虑过未来,或者说,规划未来的时候不用考虑对方,我就——反正就是害怕了,怕你因为这事儿觉得我脾气差,我不讲理。”   白熵静静听着,开口仍旧是冷静:“争吵也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我不喜欢,但我接受,只要你能表达出自己的诉求就可以。我有问题我会道歉,你有意见也可以提。我们不是要争对错,是要一起往前走。”   周澍尧小声问:“那你能不能不要再劝我去基础医学院了?”   白熵点头:“可以。那你能不能别这么应激,一提就炸毛?”   “好的。”周澍尧在他幽幽注视自己的眼里看到了克制和宽容,他放轻了声音问,“我吵架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白熵又不自觉地揉他头发:“不丑,就算是炸毛,也是毛茸茸的,很可爱。”   隔了几天,他们去海边吃饭。夜幕低垂,无人机编队在墨蓝色的空中拼出字和图案,再散作流萤。   他们避开人群,在僻静处的躺椅上依偎着。   白熵给周澍尧裹了条羊绒大围巾,质地异常柔软,像一片云,将他整个人轻轻拢住。周澍尧陷在其中,呼吸着属于白熵的气味,很安心。   白熵说:“不能放烟花之后,无人机表演这个行业倒是飞起来了。”   “还是差点儿味道。”   “可能是燃烧的味道吧。”白熵望着天空中变幻的光点,“这方面的科技已经溢出了,现代医学还有很多要研究的。”   周澍尧侧过头瞪了他一眼。   “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羡慕别人行业。出租车无人驾驶,机器狗上街巡逻,连无人机都送外卖了,咱们这儿还有那么多治不好的病。”   周澍尧紧紧倚靠着白熵,让他觉得踏实。前一晚的夜班,遇到两次小抢救,还去急诊会了个诊,一夜没睡,此刻他闭着眼,搂着一个柔软蓬松的人,昏昏欲睡。   “你手机一直在震动。”周澍尧说。   白熵眼睛都没睁,仅凭震动的节奏就判断说:“没事,是赵若扬。”   “找你有事吗?”   “不是找我,是群消息,等会儿再看也没关系。”   “万一真有急事呢?”   “那你帮我看。”   周澍尧点开微信,果然是群消息。   “EPOS?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电子pos机?”   “epos,史诗的意思。”   “谁起的这么装的名字?”   “其实是我们几个科室的首字母。”白熵一皱眉,假装愠怒,“很装吗?”   周澍尧重重点头:“很装!”   白熵笑笑,问:“他说什么?”   “他说——”大概是内容太长,周澍尧迅速扫了一眼,总结道,“有个病人家属投诉他,因为AI写的诊疗建议说这种情况不需要手术,说他就是想赚钱。”   “呵。”白熵苦笑,“你跟他说,我有个病人家属,找了不下十篇文献,有些我都没看过,问我能不能帮她联系文章作者。”   周澍尧乖乖帮他打字。   “赵老师问,那病人家属是干嘛的,同行吗?”   “农业大学的教授,研究微生物的,不是同行胜似同行,她把平板递给我的时候,压迫感很强,有老吴的气场。”   周澍尧边笑边念陶知云的回复:“护长说,你应该请出吴主任跟她正面交锋。”   “那是找死,我都能想象出老吴会用什么样的新鲜词汇来骂我。”   “赵老师说,你们谁能给他当伴郎,包往返机票住宿。”周澍尧疑惑,问,“诶?赵老师要结婚了?”   “结了,但是具体情况他们要对外保密,所以我也不太能跟你说。”   “哦这样,那你还是别说了。”他继续划动手机,“小杨主任问,赵老师的女儿什么时候能接回家,可以先带来复诊,赵老师说还早,流程要走几个月。”   “嗯。”白熵应了一声。   海风吹得有些冷,他搂着周澍尧,紧了紧围巾。他感觉到宁静,热恋明明刚开始,却仿佛已经这样平静淡然地走过了很久。   “哈哈。”周澍尧又笑起来,“赵老师说,本来能收养柚柚他特别高兴,但是一想到他都快35了,女儿还不到一岁,能陪她的时间比人家二十五六岁生孩子的少了很多,突然就有点难过。”   白熵嗤笑:“真矫情。明明孩子不是他亲自生的,他却得了产后抑郁。”   “这句话要写吗?”   “不用,咱俩背地里讲他坏话就可以了,不用告诉他。”   “哎白主任,你刚说,那个病人家属给你找文献的,怎么个情况?”   “肝癌患者,是位快退休的警察,儿子在新加坡工作,刚开始住院那两天他在,后来就回去上班了,现在来照顾他的,就是我说那个微生物学的教授,姓梁,很优雅的一位中年女性。我能看得出他们关系不一般,但又不远不近,微妙得很。”   “不是夫妻?”   “不是,他儿子叫她梁老师,关系倒是挺亲密的。患者现在情况不太好,仑伐替尼效果越来越差,做不了手术,所以一直在寻求其他的方案。梁老师说,只要有希望,她可以倾尽全力。”   “这样啊,那确实是关系不一般了。”   “我明天还是得去找吴主任聊一下这个病例。”   “啊!对了,吴主任,他知不知道你发了文章?会不会怀疑我们?”   “不会的,一篇病例报告而已,他才懒得管。”   “还有啊,最近学校严查学术不端,我那个一作……”   白熵捧着他的脸,伸手抹平他纠结在一起的眉头:“不要担心这个。我们俩关于那篇文章,所有的邮件往来我都有保存着,绝对经得起学术委员会来查。有我在,你放心。”   周澍尧长达几天的忧心忡忡,总算是被安抚下来。随着实习期临近尾声,他发觉自己变了,初来时坦率得近乎莽撞,如今竟也学会了犹豫、权衡,甚至一件小事都能牵动他的情绪。   然而白熵让他放心,他便放下心来,那人在身边,自己的世界就是秩序井然。   “下次——”他停顿一下,又改口,“如果有下次,我再发脾气,你也别不理我好吗?”   白熵在他头顶落下一个吻:“这次是我没经验,不会有下次了。”   周澍尧笑起来:“好,那我就宽宏大量地原谅你了,但你要补偿我的精神损失。”   “怎么补偿?”   “答应我一个要求。下次……看着我做。”见白熵面露难色,他迅速补了一句,“不许不好意思!”   “其实……也不全是不好意思。”白熵犹豫着说,“是不忍心。”   “为什么?”   “我看着你的眼睛,总觉得心疼,心疼你受过的伤,怕你身体不好再出什么状况。有点不太敢……”   周澍尧扭过头,露出一副极其认真的懵懂神情,仿佛在脑内反复思考这句话的物理含义。紧接着恍然大悟:“哦!所以,从后面,你比较好发力?”   “我说的话都没经过你的脑子吗?”白熵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哭笑不得,“还有,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啊……”   周澍尧一脸无辜:“啊?咱俩之间,还需要遮遮掩掩的吗?坦诚交流,精进技术嘛。”   “求你,别说了……”   ◇ 第43章 人性的软弱和局限   这天晚上,周澍尧又一次睡在了肿瘤科的值班室。   白熵忙完一阵子回来,见他还没睡着,于是问:“你,那个,社会实践学分够不够?”   “当然不够啦,不过毕业前应该会有补的机会。”   “下周有个CSCO指南会,可以去参加一下。”   周澍尧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啊?我?一个本科生,高攀不起吧?”   白熵略显迟疑:“嗯……陪我去,过个周末。”   周澍尧的眼睛弯起来,满头卷毛也摇曳了一下:“白主任,想和我出去旅行可以直说,不用找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嘛。”   “那你去不去?”白熵不接他的调侃,只问。   “去啊,去哪?”   “广州。”   “这么远?”   “怎么了?”   “我不太想坐飞机。去年坐过一次,不知道是不是手术的后遗症,持续的噪音和机舱里的气压,我脑袋疼得快炸了。”   “啊~好可怜的脑袋。”白熵揉着他的头发,“可以坐高铁。”   “时间很长吧。”   “周五请假,我们周四下午就走。”   “嗯?”周澍尧难以置信,“白主任居然主动让我请假出去玩?是谁说对实习生一视同仁的?”   “你不会变通的吗,跟你带教说有事调休一天,下一个周末再补上。他如果让你补你就补,不补就算了。”   周澍尧故作震惊:“哇!老师你是在教我怎么投机取巧吗?原来你谈上个恋爱就没了原则啊,啧啧啧——”   白熵没反驳,反而坦然道:“这可能就是人性的局限,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旅行。   车门发出清脆的“滴滴”声缓缓开启,放好行李坐下,再“滴滴滴”关闭,滑出站台,他们谁都没说话,似乎周围轻微的噪音就是他们心照不宣的言语。   虽说这次旅行的主要内容是参会,周澍尧还是莫名其妙地兴奋,也紧张,像是某个重大的愿望终于如愿以偿。白熵拧开一瓶水递给他,他伸手去接,指尖竟微微发颤。   “不舒服?头痛?”白熵立刻察觉。   “没有。”   “别逞强。”白熵轻轻握住他的手,“不舒服就说,我带了舒马曲坦和洛索洛芬钠。”   周澍尧夸张地扭过头,自下而上地望着他,问:“这是按照疼痛程度分别准备的吗?”   “是。”白熵抿着嘴避开他的目光。   就在这时,列车广播响起:   “各位旅客请注意,十号车厢有旅客突发身体不适,现紧急寻找医护人员。如果您是医生或护士,请前往十号车厢协助救治,或联系最近的工作人员。感谢您的帮助。”   短暂的静默后,周澍尧轻轻碰了碰白熵的手臂:“广播在找医生啊?”   “嗯。”白熵应了一声,没动。   “你不去?”   白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了:“好吧,过去看看。”   穿过好几节车厢,他们在十号车厢的尽头找到病人。除了几名乘务员,只有他一个医生到场。   患者是一位中老年男性,面色苍白,靠在座位上闭目喘息。   白熵蹲下,先量了血压,轻声询问:“中午吃饭了吗?”   患者摇头:“一点……吃不多。”   身旁的家属焦急万分:“他刚才说头晕,我以为是低血糖,还给他喝了几口果汁,是不是不该喝啊医生?”   白熵摇头:“跟这个没关系。头晕主要是低血压,看数值还算是在正常范围内。”   他继续听诊、按压腹部、检查下肢,随后站起身:“初步判断,问题可能出在心脏方面。但我不是心内科医生,不敢贸然诊断。目前患者呼吸还算顺畅,心率稍快一些,意识也清晰,如果下一站快到了,我可以在这儿陪你们等救护车。但现在没有进一步的检查,我做不了什么。”   病人有惊无险地上了救护车,车门又一次滴滴滴地关闭,和之前的声响没有区别,周澍尧却愈加沉默。   教学好像是白熵刻在DNA里的本能,他刚回到座位就问:“双下肢水肿,颈静脉怒张,食欲不振,肝区压痛,你觉得是什么?”   “心衰吧,右心衰。”周澍尧答得很快。   “嗯。”   “这不是很明显吗?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说?”   “他们的执法记录仪在拍摄,我不敢说。”   周澍尧皱眉:“需要这么谨慎?”   “你应该听过CPR压断肋骨被索赔的吧,还有抢救后感染被投诉。刚才那情况,车上没有任何辅助检查的仪器,也没有抢救药,我一个肿瘤科的,基本上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不下定论最多算我无能,不能追究我什么责任。”   “嗯……也是。”   距出发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窗外是半明不暗的暮色。   周澍尧忍不住问:“如果我刚才没喊你,你是不是打算假装没听见?”   “我会等等,看有没有别的医生过去,如果喊第二遍,就假装看热闹的过去走一圈。广播那会儿还有差不多十分钟就进站了,问题不大。”   周澍尧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看匆忙闪过的灯火。   白熵忽然自嘲地笑笑:“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幻灭了吗?”   “那倒没有。只是我没想到,在医院外面遇到病人需要考虑这么多问题。我以为都像电影里那种,很热血的,冲上去说‘我是医生’!”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的,但实际情况很难,尤其是他们记录了我的姓名身份证号,拍了执业证,一下子就让人担心‘这要是出了问题我肯定要背起那口锅’,人性中软弱的部分立刻就起了作用,所以明哲保身,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   周澍尧轻轻点头:“……确实。”   “我有时候很羡慕陶知云,家里有个律师天团。”   “那我去学个JD,给你保驾护航。”   “真的假的?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当然是假的。”   他们笑开来,但彼此都知道,笑得没那么轻松。   尤其是白熵,他印象中的周澍尧,对救死扶伤有着近乎奋不顾身的坚定,这段旅途插曲,不知道会不会给他带来什么,抑或是消弭掉什么。   会议进入第二天傍晚,因诺维达药企的招待酒会在酒店顶层举行。白熵原本只是例行出席,却有不少人认出他,“那个纪录片里的医生”。和医药代表简单寒暄几句之后,他与省肿的师兄讨论那位肝癌患者的情况,一转眼,居然看见周澍尧身旁站着一个人,乔赫铭。   白熵下意识地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乔赫铭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因诺维达的市场负责人,是我朋友。”   循着他的视线,白熵认出那是白天在主会场私下给他邀请卡的人。眉清目朗,气质沉稳,看上去比乔赫铭年长几岁。   白熵轻轻一扬眉:“朋友?哪种朋友?”   乔赫铭翻了个白眼:“啧,别问这么细。”   白熵故意说:“你参加这种酒会不觉得无聊吗?”   “当然不无聊,这不是偶遇小周医生了吗,也算是缘分未尽。”   白熵瞥了他一眼,低声问周澍尧:“累不累,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乔赫铭立刻抱怨道:“怎么个意思?我才刚过来打了个招呼,又不能怎么着他,你用不用这么敏感啊。”   “挺晚的了,他早晨起太早。”   “切——大外甥,虽然你是个大学老师,但有些知识盲区,舅舅得教你一下。谈恋爱,不需要盯这么紧。你在那儿聊得好好的,一看见我,就跟个炮弹一样发射过来了,没有那个必要,你也得给小周医生留一点个人空间。”说着,他对周澍尧眨眨眼,“我说得对吧?”   周澍尧只笑不说话,望向白熵。   白熵却平静地说:“我不相信你。同时我也没有那个自信。”   “呵!”乔赫铭笑出声,随即朝着远处抬了抬下巴,一脸的意气风发,“你们玩,我过去一趟。”   自那之后,白熵便没再让周澍尧离开自己的视线。两人始终并肩而立,在觥筹交错的酒会,搭建了一个游离在热闹之外的空间。很奇怪,明明只是偶尔的手臂碰触,周澍尧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   没过多久,白熵给乔赫铭发了条微信,也不参加后面的抽奖活动了,带着周澍尧下楼。   电梯门一关,周澍尧立刻问:“你刚说那个相信不相信的,是什么意思?”   白熵靠在轿厢壁上,他喝了些酒,虽不至于醉,眼神却有些迷蒙,他垂下眼,声音很轻:“和你在一起之后,跟他聊天,我告诉他,我以为你会很顺利地被他追到。”   周澍尧疑惑:“那天去你家吃饭,我跟你说过的啊,讲清楚了做朋友。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他?”   “他。他没那么容易放弃,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比我更适合恋爱。”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长得帅,人又很有趣,脑子里有八百种好玩的方法,每天都有新花样,跟他在一起应该会很快乐。”   “可我没想要这种快乐,我想要的是你那样的快乐。想要把病人治好,想看他们健健康康回家,也想发文章,当然了奖金也想要,我觉得这样的快乐更有成就感。就像柳老师经常截图发朋友圈的内容,都是患者如何感谢你,我特别羡慕。我就想,有一天,也会有人这样真心实意地感谢我。”   白熵怔怔地看着他。   从小到大,他不相信爱情能有多重要。这么多年,旁观别人,总觉得在面临各类人生抉择的时候,爱情是可以先被放弃的。所以即使有时候会对什么人心动,他也会告诉自己,这样的感受转瞬即逝。   现在他明白,轻易被忽略掉的心动都不是真的,真的心动会伴随着疼。   周澍尧问他:“那如果,我真的跟你舅舅在一起,你怎么办?”   白熵立刻说:“去国外读动物医学,考个证,开个小诊所,就不回来了。”   回答得太过不假思索,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澍尧更是睁大了眼:“这你都想好了?”   白熵苦笑:“当然,后路设想过很多条,这条看上去最轻松,也最容易实现。”   听到这句话,周澍尧竟有些后怕:“所以,如果我之前真的接受他,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也不一定,我会先等等。说句不好听的,你和他的性格,未必能长久,可能不久就会分手,那我就还有机会。”   “可那不就晚了吗?”   “晚?什么晚?人生那么长,何必着急这一年半载?”   “你愿意接受和他分了手的我?”   “怎么,和他分手你就不是你了吗?我那么爱你,让我原地等可以,甚至排队等也行。”   “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等。”   “前面那句。”   “你和他分手了还是你。”   周澍尧瞪着他:“你故意的!”   白熵凝视着那双嗔怒的眼,嗔怒的背后,还藏着惊怯和欢喜,让他的心丰盛起来。他一字一顿慢慢地说:   “周澍尧我爱你。”   ◇ 第44章 无法回复的消息1   上天果然是公平的,不可能让同一个人遇到所有的好事。   那个才貌双全,几天前才深情款款说爱他的男朋友,今天就被他发现了问题。   白熵在浴室洗澡,周澍尧把腿搭在沙发扶手上躺着翻书,忽然,手机轻响一声,跳出一条短信预览:   “又过了一年,我真的特别特别想你。今年,我……”   后面的内容被省略号截断,但在周澍尧看来,那应该是一串感叹号才对。   水声停了,连带着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盯着没有姓名的号码和那行字,仿佛只要看得时间足够久,字里的情愫和牵挂就能悄然蒸发掉似的。他既想知道下文,又怕点开之后会后悔,于是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它,看屏幕一点一点暗下去。   “有人找我吗?”白熵抓着一块吸水毛巾,边擦头发边问。   “啊?什么?”周澍尧猛地回神。   “好像听见手机响,帮我看看。”   几乎是本能,周澍尧跳了起来:“哎呀你霸占卫生间这么久,我着急上厕所!”   话音未落,人已冲进浴室,“啪”地关上门。   马桶盖上蒙着一层水雾,他不需要上厕所,抽了些纸胡乱擦,擦干盖子,又擦手,随后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站起身。   脑子里挤满了乱糟糟的念头,他在水汽弥漫的狭小空间里硬生生待了五分钟,肺湿漉漉沉甸甸的。这时,他才想起来走到窗边,用力推开,再用力吸气,让干燥的新鲜空气涌入鼻腔。   他终于走出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是有人找你吗?”   “没有。”白熵很平静,甚至没抬头。   他忽然就没办法再问下去了。   应该是胆怯吧。   心里藏了一件小事,周澍尧觉得全世界都不一样了。   白熵一定不对劲。   从前,他喜欢在吃早餐的时候,事无巨细地跟自己聊一天的工作安排,末了常会笑着感叹一句,“24小时不太够”,又很自然地问起周澍尧组里有什么样的病人,需要留意哪些,可连续两天早晨,他都没什么话,一手吃饭,一手划着平板;往常下班前两个小时就让他点菜,网上下单送到宿舍门口,再快速做出一桌饭,这几天说忙,都让他自己在食堂吃了再回来。   今晚他推开门,客厅里没开灯,白熵就在电脑屏幕的亮光里愣愣地坐着。   周澍尧放轻脚步走过去,直到几乎贴到他身后,白熵才猛然惊觉:“回来了。”   周澍尧从背后环住他,脸颊轻轻贴上他的鬓角,说:“别太累了。”   白熵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巧合的是,那串数字,周澍尧记得。   白熵立刻接起:“喂您好。”   电话那头似乎没有声音,他焦急地问:“喂?能听到吗?您好?”不等那边回答,他又迅速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是姜远瑛的弟弟。”   不知对方说了什么,白熵猛地站起身,椅子“哗啦”一声向后翻倒,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通话时间不长,甚至短过他挂了电话之后的沉默。   周澍尧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双臂拥抱住他。   白熵的身体在触碰的瞬间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气息从他的胸腔一点一点离开,他把下巴搁在周澍尧的头顶,“我有点难受。”他说。   “嗯。”周澍尧轻轻应了一声,还是无话,只抱得越来越紧,手掌坚定却轻柔地抚过他的脊背。   “我——”再张口时,白熵哽了一声,肩膀微微颤抖,“六年前,我有一个病人去世了。去世之前,她找不到手机充电器,借了我的电话,打给她弟弟。”   他把手机打开,翻到那个来电号码发来的短信,递到周澍尧面前。   最早的一条,是六年前的初春:“姐姐你还好吗?我一模考了全班第二,年级第五。老师说一模难度大,我进步很多,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你也加油。”   回复:“一起加油!学习重要,身体健康也重要。等姐回家,春天了,天气暖和就一起去跑步爬山,站在海拔120米的最高峰拍照,哈哈~”   第二条:“姐我很想你,我考上了市高,跟你做了校友,但你已经再也听不见了。我把咱们学校的新校徽放你抽屉里,跟你的一对比,新款好丑啊。”   从这一条开始,就没有了回复。   “春天到了,我爬了咱们市区的最高峰,拍了照片。今天天气特别好,照片里能看到你现在住的地方。姐姐,你不在,咱们家都安静了很多,因为没人骂我了。爸上个星期给我带回来一只小猫,说是在他车上捡的,哪有人随随便便捡到这么干净的品种猫的?真是谎都不会说。小猫长得很漂亮,脾气差,随你。”   “两年了,我今天和爸去看你和妈妈,我说不要那么老套烧纸钱,女人嘛,要烧漂亮衣服化妆品和新款手机,他不太想理我。爸爸看上去老了不少,但还是挺帅的,他们所里有个阿姨经常来家里送东西,我有时候也去帮她女儿补课,傻子都能看出来她对爸很好,但爸爸好像完全没反应。一半的我希望他有自己的新生活,另一半又很怕他忘了妈妈,忘了你。”   “三年了,我还是很想你。我去北京上学之前,终于把咱爸给嫁出去了,你放心。我会记得你说的,好好吃饭好好生活,也会在北京的春天爬山,到最高峰拍照,你也会看到的,对吧。”   “这一年过得真快。其实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梦到你了,但前天晚上,你在梦里的高铁站等我,说行李太多,你约了个货拉拉来接我。我转身一看,身后是咱们一整个家。”   “第五年,不知道这个号码还能不能收到短信,想了想还是得说一句我很想你。我有了一个特别可爱的女朋友,她长得很漂亮,脸圆圆的,每天乐乐呵呵,心态特别好,和她在一起很难有烦恼。对了,我们是在登山社认识的,我也和她约好了,每年春天去爬全国各地的山。”   最后一条,就是周澍尧此前看到的:“又过了一年,我真的特别特别想你。今年,我进了国家级重点实验室,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应该可以保研了。最近很少有时间出去爬山,我办了健身卡,还学会了游泳,现在每周二练器械,每周六游泳,吃得香睡得好。”   白熵说:“刚才是他打来的电话,我说我是他姐姐的主治医生,他说……他也病了,结直肠癌。”   周澍尧难以置信:“什么?他才多大呀!”   “林奇综合征。”白熵垂下眼,“他姐姐住院那阵子,做了家族级联筛查,确诊了。他们的母亲是交通意外去世的,但应该携带致病突变。舅舅得过胃癌,舅舅的儿子也是阳性。”   周澍尧一时无言。   遗传,是生物学的核心,是无数祖先穿越时空送来的消息,遗传里藏着无数巧合和宿命,唯有这种,让他觉得凄凉。   ◇ 第45章 无法回复的消息2   并肩坐在沙发上,白熵似乎疲累至极,仰头靠在靠垫上。他这几天都没睡好,眼窝微陷,眼下还有些淡青色,周澍尧没说话,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他便顺从地躺下,枕着。   沙发有些短,他只能蜷缩起来,如同在子宫里浮游。   “一般情况下,林奇综合征相关的子宫内膜癌预后还算不错,但她的情况很特殊。”   日光灯刺得他眼睛发疼,白熵只得闭着眼说话,再睁开时,周澍尧已经把灯关了,两人就这样沉在黑暗里,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线微光。   姜远瑛的病情他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用药四周之后,病灶没有缩小,又过了几周,出现突破性出血,然后是盆腔广泛转移、肠梗阻、腹水。”   周澍尧疑惑:“这个进展……不太对吧?”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吧,我当时也吓了一跳。后来才确定,是MSH2合并TP53共突变,就是说,她的肿瘤进展中获得p53突变,转化为侵袭性表型,类似浆液性癌特征。”   白熵也没管他懂不懂,继续说:“那时她状况很差,没办法耐受标准TC化疗方案,我们试过低剂量姑息化疗,也因为严重骨髓抑制暂停了,然后就是肺部感染和多器官衰竭,从首诊到去世,还不到五个月。”   “在那之后,我一直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这么保守。可她才二十七岁,还有一个准备结婚的男朋友,她本人也强烈要求保留生育功能。我就在想——”   “你在想,为了生育而送了命,值不值得。”   白熵点头:“这个问题,我和吴老师争论过。”   说“争论”太过轻描淡写,实际上二人是结结实实地吵了一架。   那天在吴兆延的办公室,白熵靠着墙,头垂得很低,俨然一副沉浸在自我谴责中无法脱身的样子。   “把头抬起来。”吴兆延说。   白熵没有动。   “白熵!看着我说话!”吴兆延厉声说,“你先告诉我,肿瘤科医生的目标是让病人‘活着’,还是‘更高质量地活着’?”   “更高质量地活着。”   “这不就结了!你有什么好纠结的呢?你一直在跟我说‘如果’,我当然知道,如果一开始全切了子宫、附件加盆腔淋巴清扫,甚至连卵巢也不保留,有可能不是现在这个结果。可你想没想过患者本人的自主权、她的完整人格、她未来生活可能性,这些,在伦理学上应该受到尊重。”   “如果没了命,还能谈什么‘可能性’呢?老师,人生存在的意义,难道只有繁衍下一代吗?”   吴兆延见他紧靠着墙,没骨架似的,朝身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你坐下来。”   “我不想坐。”   “不想坐你就站直了腿不要抖。”   白熵挪过去,乖乖坐下。   吴兆延双手撑在膝盖上,倾身向前,一字一顿地说:“非医学利益,比如心理完整性和一个人所承担的社会角色,在某些情况下,对患者而言,可能高于医学利益。这你清楚吗?”   白熵也放缓了语调:“老师,书上说的,和现实中遇到,是两码事。”   吴兆延的目光定在他脸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两码事,你现在质疑书本内容,是因为你有情绪,你还年轻,等你冷静下来,或者说,沉淀下来再看看呢?”   白熵的身体微微后撤,声音也冷了:“老师,我年轻并不代表我无知。她本人、她男朋友、她父亲都不是专业人士,我们作为医疗从业者,是不是有义务劝阻他们,是不是应该以维持生命为大前提,再考虑后续问题呢?人都没了,所谓的社会角色不也就全都没了?”   “我说的话你是不是一句都没听懂?说多少都能给我绕回来?”像是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吴兆延猛地站起身,重重叹了口气,给茶杯添了些热水,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两口,“我知道,遇到不好的结果,很容易陷入‘如果当初怎么怎么样’的反思,白熵,这不是坏事。但理性来说,你应该关注的是做这个决策当时,你的信息是不是充分、推理是不是合理,而不是仅以结局论对错。”   白熵梗着脖子抬头看他:“您的意思是,尊重患者的自主权,意味着患者想要什么就给什么?您说的这些原则,是由医生定义患者的‘最大利益’,还是由患者自己定义的?所谓的‘社会功能’,值不值得承受生命风险?”   看着他钻进牛角尖,倔强又痛苦的样子,吴兆延居然轻轻笑了一声:“一个成年人,在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且我们也充分告知的前提下,有权决定如何处置自己的身体。你的那些疑问,总会有答案的,不着急。但现在,我不想跟你继续讨论下去了,不会有结果。”   吴兆延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没有喝,又放回去。   白熵藏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拳,轻微的颤抖。他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向门口。   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熵,我允许你因为这个病例有情绪,我也允许你对着我发泄情绪,但你今天走出这道门,这件事就算结束了,不要带出去,不要影响别的病人,更不要自己为难自己。能做到吗?”   白熵背对着他,肩膀塌着,一动不动。   吴兆延又补了一句:“做得到你就走出去,做不到的话,现在就在我电脑上把离职申请提交了。”   白熵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保持蜷缩的姿势太久,白熵微微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把意识从那一年的办公室扯回来,他继续说:“巧合的是,第二年发布的指南里,明确G3内膜癌不推荐保留生育功能,无论分子分型。虽然我知道,这些都是医疗研究的正常进展,跟我的个别病人没有直接关系,可就是……特别特别遗憾。”   周澍尧却说:“我觉得吴主任说得对,别用‘不确定’和‘可能性’惩罚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对,我也知道,在这里,没有人是有错的。她的决定、我的决定、整个治疗组的决定,都只是个选择,最终我们都为了这个选择付出了代价。”   周澍尧温温柔柔地拖着他的手,因自己前些日子的猜度而羞愧,也心疼,心疼他付出了那么重的代价,似乎只要握着手说着话,就能和他站在相同的位置,体会相同的重量。   “每年,我都能收到她弟弟的短信,每次都不能回复,每次都难受很久,可又很想收到。我经常想,他上了大学之后,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有没有定期去做检查,最怕他突然不再发短信了,我连他好不好都不知道。”   “你说的那个家族筛查,这个男生做了吗?”   “没有,那年他恰好中考,而且出于医学伦理考虑,肿瘤风险在成年后才显著,所以不推荐未成年家属做预测性的基因检测。他姐姐当时还特意问我,能不能等弟弟中考结束再告诉他这件事。”   “那你想让他来咱们医院治疗吗?”   白熵摇头:“他在北京。我刚帮他联系了东肿的同学,明天就过去。”   “哦,那还挺好。”周澍尧松了口气。   “发现得早,应该问题不大。我只是……很难忘掉他姐姐。”   周澍尧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用觉得对不起她,你当时选择尊重她的意愿。这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这是一个有代价的、正确的决定。”   白熵握住他的手,轻轻吻了他的手腕内侧,脉搏跳动的位置。   “你很会做总结。”他笑着说,“是块当科主任的料。”   周澍尧也笑开来:“那我就跟凌校长说,我想读肿瘤科的研究生,再过几年等洪主任退下来,我就上位。”   “哦,周主任您好,我是副主任医师白熵,今后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从业十年,白熵无力去记住每一个名字,但姜远瑛却浅浅地在他生命里划下一条凹痕。   讲完整个故事,也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白熵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周澍尧给他盖了个薄毯,把窗帘关严,却仍有一点月光投进来,在他肩头留下淡淡的光晕,像落了一滴泪。   第二天清晨,周澍尧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醒来,也不知道此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睡的,手臂不松不紧地环着自己的腰,他一动,白熵就醒了。   周澍尧翻过身面对他,指尖轻轻蹭过他的耳垂,直勾勾地瞧着他的眼睛,低低地笑:“你想要啊?”   白熵又一次躲开他的视线:“不是。”   周澍尧捏着他的下巴转回来:“不是?”   下巴从手里溜走,白熵翻身下床,逃去了卫生间:“快起床吧,要迟到了,今天大查房。”   周澍尧倚着墙,在锁着的卫生间门口等了一阵子,无奈敲门:“你好了没呀?我也快迟到了。”   “稍等。”   “我已经等了十五分钟了白主任,你先开一下门,我去刷牙行不行?”   “马上。”   “别马上了啊,我的脸都已经在厨房洗了,我还要吹头发——”   门锁“咔哒”一声,白熵终于走出来:“不好意思。”   周澍尧大喇喇地挤进去,门也不关,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问:“哎,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你要锁门啊,你在里面我不能去洗漱吗?”   “呃……不太好吧,空间小。”   “不小啊。咱们俩这种关系,你怕什么?”   周澍尧执拗地盯着他,仿佛这是个需要认真回答的问题。   白熵被他看得有些招架不住,沉默几秒,说:“那这样,我周六休息,去把之前看中的那套房子买下来,三室两卫,这样我们有一个卧室两间书房和两个卫生间,就没有这样的问题了。”   周澍尧一时无话,迅速打理好他的头发,走到白熵面前,表情困惑:“白主任,我的问题是为什么不能一起使用卫生间,你的解决方法居然是搬家?”   白熵一脸真诚:“是啊!”   “还有,两个卫生间我可以理解,为什么不能共享同一间书房?”   “如果你在看书复习,我在打电话,难免相互影响。”   周澍尧实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无奈摇头:“算了,再说吧。”   ◇ 第46章 理想型   例会接近尾声,科主任洪歧安翻了翻笔记本,语气忽然变轻快了:“这次咱们学校的体育节搞得挺隆重,尤其是篮球赛,要求各学院和附属医院各自组队——”话刚开了个头,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他起身出去接电话。   会议室顿时活了起来:   “我们不是上班就是上课,怎么可能打得过那帮精力过剩的学生呢。”   “那不一定,咱们医院里健身的跑马的甚至铁人三项的都有,凭什么打不过?”   “那都是自己跟自己玩儿,怎么说也都三十好几了,跟二十出头的体力完全没得比。”   “现在的大学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多着呢。”   “你忘了咱们学校招体育特长生吗,那都是一级运动员以上的水平。”   “我们班群里也在说这个事儿,说是四临有杀手锏,凌游要上场。”   “喔唷,这真是对体育精神和人情世故的双重考验。”   “如果真的在场上撞翻了校长儿子,会怎么样?”   恰在此时,洪歧安推门而入:“刚才说到哪儿了?哦,篮球赛是吧。总之呢,希望大家积极参与吧,愿意参加的跟我说一声就行,我报上去。”   他环视一圈,无人应答,硬生生等了一会儿:“没有吗?白熵?”   白熵正低头看手机,闻言一怔,立刻说:“哦洪主任,我……会一点,打得不好。”   “别谦虚了。”洪歧安摆摆手,“普外的小赵是队长,他说你俩是校队的,打过大学生联赛,他还跟我说一定要让你上场,说是跟别人打没手感。”   白熵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尴尬笑笑:“很久没打,忘了。”   “别扯了,这还能忘?我给你报上去了,别给我丢人啊。”   听说白熵去打球,周澍尧比他本人还兴奋,在手机里查班表,说要请假去看。   白熵却一脸淡然:“没什么好看的,就去完成个任务,随便打打,大家都挺忙,估计也就一轮游,结束就回来该干嘛干嘛。”   “可我从来没见过你打球,你也不跟我说。”   “上学那会儿的事儿,很久不打了,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跳起来。”   “啊~”周澍尧一脸委屈,“真的不能去吗?”   “新校区太远了,路上都要折腾两个小时,你不要去。要是真的想请假,就请假休息,在家睡觉也比跑那儿去强。”   这是白熵第一次踏入新校区的体育馆。穹顶高阔,灯光如瀑倾泻而下,亮得刺眼,日光也从高窗斜穿进来,给地板增加些明暗交错的纹路。众声喧哗,在空旷的场馆里被反复折射、放大。   又明亮又喧闹,就是年轻的样子。   六附院的第一场对阵第四临床医学院,四临防守白熵那位长得人高马大,但是不干不净的小动作很多,白熵被他搞得不胜其扰,却始终未作声。   直到对方抢到球,后撤一步,起跳出手,白熵几乎同时跃起,抬起手臂狠狠盖了个帽,力道之猛,颇有些赌气的成分。   球被扇得直飞观众席。   随着小范围的惊呼声,球不偏不倚,落进第二排一个穿白帽衫的学生怀里,白熵举手示意,那人抱住了球,缓缓抬起头,却不敢正视他。   看见周澍尧,白熵不自觉皱起眉,笑意却从嘴角偷跑出来。   周澍尧对上他的目光,得意地扬了扬眉。   白熵抬起右手,食指朝他轻轻点了两下,周澍尧便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身旁的童立恩拍了他一把:“美什么呐!给人扔回去啊,这是篮球不是绣球!”   周澍尧回过神,慌张间手一滑,球砸在前排同学的脑袋上才回到场内。   这场本该意兴阑珊的友谊赛,被这一记盖帽点燃了什么。此后,两队比分焦灼,死咬着不足5分的差距交替领先,每一次攻防都裹挟着火药味。   一直拼到最后一节,计时器上还剩10秒,四临落后两分。   按照常理,他们需要在这10秒内完成一次快攻,得分后立刻全场紧逼加战术犯规;或者直接布局一个绝杀三分,一分反超。而后者的可能性更高,他们的得分后卫本场三分球23投11中,命中率高达48%。   看台上异常寂静,观众们仿佛被集体抽走了呼吸。   四临底线发球,球刚一出手,白熵如同一道暗影,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凌空截断,紧接着手腕一抖,球精准塞进了赵若扬手里,这套刀尖舔血的配合不过一次心跳的间隙。   四临虽慌乱了一瞬,却仍未放弃,赵若扬一拿到球,两名球员立刻转身扑来,眼看要启用犯规战术,而白熵似乎因为刚才那次爆发耗尽了体力,两手撑着膝盖,深深弯下腰,盯防他的人稍微松了半拍,左右张望了一眼。   就是这半拍。   赵若扬的右手猛地一抖,一记贯穿半场的长传贴着边线飞了出去,精准如他平时常用的手术刀,越过所有伸向空中的指尖。   球到人到,白熵在奔跑中单手将球揽入怀中,防守人才如梦初醒,仓促回追。   时间只剩下2.1秒。   他面前站着那个凶悍的对手,身高臂长,重心压得极低,眼神如鹰。那人刚伸手想对白熵犯规,白熵却把球往身后一甩,球弹地后飞向了空无一人的地方。   全场愕然。   下一秒,赵若扬从后场全速奔来,接球、起跳、出手,球在空中旋转时,红灯亮起。   “唰”一声,终场哨响。   山呼海啸,体育馆像炸开一样。   白熵从另一边跑来,与赵若扬重重击掌。   周澍尧似乎被炸弹碎片击中胸口,他屏息太久,甚至有些缺氧,头晕乎乎的,竟有点想哭。他从来都不知道看一场篮球赛还能这么震撼,他想说什么,嘴唇却不受控地轻颤,只得紧紧抿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EPOS小分队又一次齐聚白熵宿舍。   一场酣畅淋漓的球赛下来,平日滴酒不沾的白熵都多喝了两杯,满屋热络的暖意。   陶知云斜倚在沙发扶手上,问白熵:“哎,什么感觉?是不是青春又回来了?”   “累。以前打满全场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手都抬不起来了。”   “你毕业之后就没打过球?”陶知云追问。   “很少,全凭肌肉记忆。”   赵若扬相当之得意:“那是我带得好!”   白熵瞥了他一眼,敷衍道:“是,队长带得好。下一场拜托您老让我下去休息一会儿吧,最后那一分钟我差点死场上。”   “你不可能,最后还能赌一把大的,体力绝对跟得上。”赵若扬瞄了一眼周澍尧,“更何况有人给你加油助威。”   杨朔一脸不可置信:“真的假的?你口碑不比我好多少,还有学生专程去看你?”   赵若扬坏笑着,及时岔开话题:“别提了,我一拿到球,看台那边一阵欢呼,我还以为自己很受欢迎,结果不是,是小王爷换了衣服热身准备上场。”   白熵拧开一瓶水:“那你真是想多了,今天场下观众九成都是去看凌游的。”   赵若扬叹气:“唉,果然是只看颜值啊!他就打了一节半,投篮不进都掌声雷动,咱们纯属陪太子读书。”   白熵立刻说:“有这个陪衬的机会也是你的荣幸。”   赵若扬指着他笑:“这话说的,要不怎么说你升得快呢!”   陶知云忽然插话:“我们那边关于他的传说,都没啥好话。”   周澍尧一听,立刻站出来:“护长,不是的,他人很好。”   “哦?你跟他很熟?”   “我大一跟他一起上过大课,关系还不错,受伤之后他经常过来看我,说是拿我练练手,但我感觉,他是怕我想不开,特意来帮我的。”   “哦,这样。那得赶紧转告我们科的小姑娘,校长儿媳的位置还是有可能的。”   周澍尧忙摆手:“别别别,没可能了,他现在感情特别稳定,免钉胶粘住,不,焊接上去的那种稳定!”   众人大笑。   陶知云说:“说起来,他的个人条件加上家庭条件,算得上是医疗界的择偶天花板了。”   听他这么说,赵若扬转向周澍尧:“哎小周,我们几个,你觉得最理想的伴侣应该是谁?”   周澍尧不假思索:“护长。”   “啊?”陶知云一愣,“那你可真不了解我。”   赵若扬则缓缓转头看向白熵,笑而不语。   周澍尧认真解释:“护长很帅,工作能力又强,武力值也很高。”   “那为什么不是我?”杨朔忍不住问。   赵若扬“啧”了一声:“有你啥事儿,别打岔!”   周澍尧继续说:“我觉得跟护长沟通特别有效率,他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绕弯子。表面看着强势,可只要你讲得有道理,他立刻就能听进去,一点不固执。”说到这里,他也偷偷瞄了一眼白熵,“和护长这样的人在一起,能让关系健康成长。他不会让人纠结,也不让人自我怀疑,踏踏实实的,很安心。”   当晚,周澍尧靠在床头玩手机,见白熵洗完澡回来坐下,很自然地把脚搭在他腿上。   天气已经转暖,他的脚仍是凉的,白熵一只手搂过来抱住,一手扯过被子。周澍尧瞧着他笑,脚趾在他大腿上弹琴。   白熵脸上却没有笑意:“我会让你自我怀疑吗?”   “生气啦?”   “没有。”   “真的?”   “我在反省。”   “我说着玩儿的。”   “我没觉得。”   “那就是生气了。”   “没有。”白熵摇摇头,“不说这事儿了。”   “切,生气就生气嘛。”   白熵也搞不清现在的情绪是不是生气,他只知道,一种名叫周澍尧的病毒在身体里疯狂复制。潜伏多年,如今一旦开始进攻,挡都挡不住,可他又是个习惯了防御的人,希望一切都井然有序,不能失控,包括他的身体、他的心。   见他一直沉默着,周澍尧试探着问:“真生气了?”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又可能球场上的热意还未消散,白熵突然伸手按住周澍尧的肩膀,周澍尧挣扎着想要转身面对他,又被不容商榷地按了回去。   随即,白熵低头,舌|尖蜻蜓点水般划过他的后颈:   “我吃饭那会儿说累,是不想去打球,并不代表我体力差,你要是再问……今天晚上,老师就带你值个夜班。”   ◇ 第47章 摇人   白熵加班到十点,没时间吃晚饭,带着满身的倦意推开门,直奔沙发,一头扎进周澍尧怀里就不动弹了。   周澍尧看书看得正犯困,打着呵欠抚摸他的头发,轻声问:“好累啊?”   肚子上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我给你煮点东西吃吧。”   “不要了……抱一会儿。”   白熵收紧手臂,像一艘终于泊岸的船,静谧,安稳。   隔了一会儿,周澍尧问:“遇到问题了?”   “不是,有个病人吵了一整天。”   “跟你吵架?”   “跟她妹妹。”白熵重重叹气,声音都被磨钝了,“这对姐妹接近六十岁了,双胞胎,据说一出生就开始打架,没有一天安宁。去年她们来门诊那天,是我从业以来第一次叫保安来维持秩序。”   “因为什么吵?”   “没有具体原因,她们每一句话都能吵起来,比如——”   话未说完,周澍尧的电话忽然响起,屏幕上三个字,乔赫铭。   天气似乎因为这个电话,一点一点热了起来。   白熵往旁边挪了半步,和周澍尧手臂贴着手臂,周澍尧抿着嘴,看着他笑,任由他贴着,可贴着怎么够,白熵的手逐渐开始探索其他位置,周澍尧想躲,却因为腰被扣住而动弹不得。   外套被随手甩开,白熵拽过一只抱枕垫在他腰下,周澍尧匆忙挂了电话,头被迫用力扬起,颈项弯成一道脆弱而诱人的弧线,如同一片在风中摇摆的荷叶,头重脚轻,妖娆却危险。   柔软的卷发微湿,闪着细碎的光,身体似乎分裂成不相通的两个部分,一边炽热,一边冰凉,一半欢愉,一半苦涩。   一呼一吸都在白熵的操控之下,他似乎只剩一双手还能动,攥紧,又奋力张开,再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在白熵手里,周澍尧变成了一滩又软又黏的胶质。   白熵俯身,鼻尖轻轻蹭过他的嘴角,低语:“嘘——”   周澍尧心头一恼,张口咬在他小臂上,闷闷地“嗯”出一声,惊动了荷叶上的水珠,簌簌滚落。   第二天中午,医院食堂人不太多。   靠窗一桌,杨朔、程春和与杨亚桐正边吃边聊。白熵和周澍尧并肩走进来,杨朔眼尖,立刻朝他们招手。   周澍尧准备好笑容,逐一打招呼:“小杨主任、程老师、杨老师。”   “哎,师兄。”杨亚桐答应得很自然。   “你俩这个称呼还真是挺别致。”程春和笑道,问周澍尧,“小周最近在哪个科?”   “心内,上午在门诊。”   “跟谁啊?”   “钱老师。”   “钱嘉昌吗?”   “对。”   程春和一笑:“那不就是上午在三楼走廊上被沈主任训话的?”   周澍尧略显尴尬地点点头:“因为著名专家门诊那边不让病人进去加号,钱老师就写了条盖了章让他们过去,已经送去三个病人了,最后那个病人是一个人来的,轮椅不方便,他问沈主任能不能下来一趟。”   程春和:“让沈主任下来?他咋想的?”   杨朔苦笑:“也就是沈主任脾气好,我会在收到第二张条的时候冲出去骂人。”   白熵喝完了一碗汤,慢悠悠地说:“之前著名专家门诊加号有名额限制,导致天不亮就有人去排队,现在一刀切,完全不让加,又搞得怨声载道。”   杨朔:“加号本身就很麻烦,加不加,加多少,都没个标准。还不如就按规矩来,挂上了就去看,挂不上找别的医生也不会差到哪儿去,根本不用迷信‘著名专家’这种title。”   白熵笑道:“等你自己混到五楼就不这么说了。”   程春和半真半假地说:“等小杨主任上了五楼,我也得打给你,显示我能摇到很牛逼的人,说好了啊,到时候可别骂我。”   杨亚桐下巴一扬,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他们那是没摇对人,我老师脾气超级好,绝对无条件支持,绝对不会因为这种事儿骂人。”   “不是这么‘绝对’吧?”程春和怂恿道,“你试试?”   杨朔笑而不语,把自己啃出来的骨头一个一个摆整齐,百无聊赖看好戏的样子。   “我又不是没试过。”杨亚桐立刻掏出手机,干脆利落地拨通了穆之南的电话,信心满满地开了免提,“老师,我有个动脉导管未闭的病人,不适合做介入,安排下周手术,我有点没把握。”   电话那头的穆之南似乎刚起床,声音里还有些懵:“没把握?”   “是的,虽然程老师也鼓励我说没问题,但我心里确实没底,您能不能回来帮我?”   “动脉导管未闭?”穆之南的声音清醒了几分。   “嗯,老师,这个小朋友体重有点轻。”   “体重多少?”   “2.9。”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接着是一声冷笑:“两点九,轻吗?”   杨亚桐顿时语塞,支吾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穆之南追问:“合并心衰或者肺动脉高压了?”   “没……没有。”   众人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一个阴森森、慢条斯理的声音缓缓飘出:“杨亚桐,你最好是在跟我开玩笑。”   “这么基础的一个手术,我没教过你吗?你自己做过几次数得清吗?”   “你跟我说实话,买毕业证花了多少钱?还有,你去墨尔本那几年到底学了些什么?天天给我发小花小草小蜥蜴,你学的是野生动植物鉴赏吗?”   “Okay我就当你是过分保守严谨过头,那为什么你在要求我回来帮你做手术的时候一点点羞愧的语气都没有,还理直气壮的?咱俩到底谁是谁的学生?”   一口气骂完,穆之南淡淡地补了一句:“我下周四晚上的飞机回去,你把手术排到周五,上午下午都可以。”   说完,没等回答,挂断了电话。   程春和终于憋不住,噗嗤笑出声。杨亚桐尴尬的耳朵都红了,强作镇定地小声嘀咕:“穆主任还是嘴硬心软的。”   “我真是快要被你气死了。”一直没吭声的杨朔突然开口,“大哥,下周末是穆主任生日哎,本来计划好陪他去山里住两天,现在倒好,被你这么一搅和,只剩一天了。要是术后有什么状况,我还得加班,保不齐连人都见不着!”   “啊……对不起小杨主任对不起,我不知道,我——”   “算了。”程春和打断他,“别麻烦穆主任了,我帮你做。”   杨朔摇摇头:“他答应下来就一定会做的。”说罢,低头笑笑,“你还是不够了解你师傅啊,他有严重的起床气。”   空气里那点尴尬悄然散去,程春和顺势岔开话题:“哎对了,小周读研定了哪个科吗?”   周澍尧迅速望了一眼白熵。   白熵不为所动,低头吃饭,没有和他对视。   周澍尧说:“还没定呢,我在考虑心内。前几天沈主任跟我谈过,说如果我想留下来,她可以带我。”   “真的吗?那太好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啊!”杨亚桐感叹。   杨朔朝他扬了扬眉:“Smart! ”   程春和也点头:“能跟沈主任,就不用再犹豫了。”   不得不说,整个下午,周澍尧心里都悬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忐忑。   白熵像无事发生一样,该说说该笑笑,不发表任何意见,也不多问一句,这份平常平静反而让他胆怯。周澍尧自认不是个内耗的人,唯独面对他。   这天,他忙到十一点才回宿舍,想着白熵可能已经睡了,没想到一推门,有个身影在沙发正中央坐着,升堂似的望着他,不带情绪地问:   “心内?”   “我其实在犹豫,是心内还是肿瘤。”周澍尧的声音很轻,他梳理着自己的思绪,一点一点慢慢说,“肿瘤当然很有前景,但我考虑,心内有不一样的发展。它现在正处在技术爆发期,介入就不用说了,人工智能也开始大规模渗透进临床,我那天看到,AI可以从正常窦性心律心电图里预测房颤,准确率非常高。现在有些心脏专科的智能模型,不仅能自动完成初步诊断,还能根据患者的基本情况,生成个体化的诊疗方案。”   说到这里,他直视白熵,试探着补充:“再加上——”   “再加上沈主任说可以亲自带你?”   “对啊。”   “你这段话,像是提前准备好用来说服我的。”   “其实我不确定你怎么想,不知道你是希望我跟你同一个科室,还是想保持距离。”   “我希望你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职业规划,不用考虑我。”   “不用……考虑吗?”   “你不能坐飞机,所以去不了太远的地方,只要你还在附近就够了。我一直在这儿,等你。”   “我以为……你会因为我选了别的专业不开心。”   “真没有。只是心内……介入有辐射,我担心你的身体。”   “这怕什么,有防护的,而且我又不用生孩子,吃点射线无所谓。”   白熵没说话,笑了笑,有些无奈,也有些心疼。   周澍尧偷偷瞄着他,沉默着等了一阵子,又碰了碰他的手。   “怎么?”白熵疑惑。   “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说,‘你怎么知道不生孩子的,试试看,万一呢’,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那样一下吗?”   白熵盯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你从哪儿学来这种——”   澍,草木生长需要的雨,他就叫做这个名字。他的身体看似静止,实则从内里萌芽、抽枝、舒展,长势良好。   夜非常静,像电影刚刚结束放映,还没开灯的那一刻被无限延长了,耳边似乎还有些沙沙的低频噪音,无处不在,让周澍尧觉得沉闷。   他把耳朵贴在白熵胸前,听他的心跳,小声地问:“几点了?”   “两点十分。”   “为什么?”   白熵慢慢地说:“呃……宇宙起源以来,时间就是这么走过去的,我也不知道要怎么给你解释。”   “不是,我是说……”周澍尧的脑子似乎停止运行了,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说,“好快啊。”   “快?”白熵揉着他的卷发,“你都累得胡言乱语了还嫌快?再久一点我怕你休克在床上。”   他嘟囔着:“哎呀不是……”   白熵轻轻揉捏他的手心:“睡吧,不逗你了。”   周澍尧闭上眼,试图沉入睡眠,可耳边的沙沙声还是若有似无的,他睡不着,烦躁地把身上的毯子推开:“好热啊,这才五月份,好像要开空调了。”   “是啊,五月了,你也快毕业了。咱们什么时候搬家?”   周澍尧一怔:“啊?有说过要搬家吗?”   “上次跟你提过买房子的事,买好了,精装交付的,我看了一下不需要改什么,买点家具就能住。或者找时间,你去视察一下,按照你的生活习惯,缺什么我再买。”   周澍尧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差点扭到腰。   “你怎么,什么都没说就买了个房子?我……我没说要住你的房子啊?”   “难道你毕业之后我还要住在这里吗?我们,不是就应该住一起吗?”   “谈恋爱是一回事,同居是另一回事吧。”   白熵不解:“有区别吗?我们一起住了半年多了。”   “我的意思是说,你在规划人生之前,能不能先尊重一下我的意见?”   白熵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已隐隐绷紧:“我告诉过你,确定你知道这件事才去办的,这能叫‘不尊重你意见’?”   “知道是一回事,同意是另一回事。当然了,这是你自己钱你想买什么买什么,但我也不一定非要按照你的安排来生活!”   周澍尧跳下床,腿却软得不听使唤,一个趔趄向前栽去。   白熵一把将他搂住,立刻说:“对不起。我自以为是了,我把‘知情’当成了‘同意’,我以为更好的居住条件就是爱你的体现,我错了。”   周澍尧僵在他怀里,面对这种劈头盖脸的道歉方式,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长长地、慢慢地叹出一口气。   这个夜晚,疲惫和茫然堵在他胸口,他揪着毯子的两个头,绕在指尖打了个结,低声说:“我又急躁了是不是?”   白熵没回答,只是不断抚摸他的后背:“这事儿呢,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不然我们先睡觉好不好?”   ◇ 第48章 异地项目   小儿外科外聘专家穆之南这次回来,没有急着走,而是留下来,牵头组织一项心脏专科支援云南的公益项目,负责先心病筛查。   这天下了手术,他在电梯里遇见周澍尧,邀请他一起去。   周澍尧这天是雀跃着下班的,进门便扑到白熵面前:“你知道吗,穆主任让我跟他一起去云南,要去好几个地方,他说这是个很不错的临床实践机会,能接触大量的病例。等我回来,摇身一变就变成著名的青年学者啦!”   白熵笑笑,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不置可否。   周澍尧凑到他的耳边,轻声细语:“你不想让我去?舍不得我离开这么久呀?”   “高原地区,我怕你身体吃不消。”   “被你科学喂养了这么久,我身体状况好多了!真的,以前跑步都跑不快,现在跟着他们在急诊狂奔一整天都没问题。你就让我去吧,机会难得呀,如果这次不去,以后开始读研,可能就再也去不了了。”   见他一直沉默,周澍尧晃了晃白熵的手:“哎,真的不想让我去吗?”   白熵权衡片刻,说:“我再想想好吗?”   “你需要想什么呢?”委屈浮上心头,周澍尧突然有点恼怒,“白主任,你这人好奇怪啊,不该安排我生活的时候乱安排,房子说买就买,现在有个真正的好机会摆在我面前,你又不乐意了?”   白熵静静看着周澍尧,握住他的手:“我没有不乐意,我只是想先弄清楚,这个项目要到哪些地方、具体要做什么、你去了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跟着谁、能学到哪些内容。这些信息,关系到你的安全和收获。我不是想干涉你,如果你觉得买房是随意安排你的生活,那我向你道歉。我买房子是因为自己也需要一个住处,你可以选择来一起住,也可以不来,我不强迫你。”   白熵很平静,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突如其来的小脾气,坚定地抱住他:“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心情不好,我们慢慢商量,好不好?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周澍尧无言以对,隔了一会儿,从他怀里抬起头:“我想出去走走。”   白熵立刻起身去拿外套。   周澍尧按住他的手腕:“我想自己出去走走。”   住院楼后面有个小山坡,前些年被重新整修,改成了儿科的安宁病房。环境清幽得近乎奢侈,让医院的这个角落变成了一处留住时间的缝隙。正因如此,病房的利用率并不高,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反而是件幸事。   初夏的夜晚微凉,池塘边的青草香里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味,周澍尧蹲在池边看鱼,看它们结伴而来,转个身又游走,搅得水草晃晃悠悠。   “小心啊,这水挺深的。”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杨朔站在几步之外,白大褂还没脱。   “小杨主任加班啊?”   “嗯,累得头疼,出来透透气。”杨朔走近,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出来走走。”   “遇到事儿了?”   “嗯。”   “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周澍尧摇头:“谢谢小杨主任。其实……我很怕一直处在被照顾的位置上,让我觉得自己特别没能力。”   “比如呢?”   “比如帮我规划职业路径,安排生活细节,吃什么,住哪里。”   “你爸?”   周澍尧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本能地想否认,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杨朔又说:“想不通的事,其实可以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如果你有个孩子,是不是也想要把自认为最好的东西,一股脑全堆到他面前,不管他能不能接受。”   周澍尧看着一圈一圈泛开涟漪的池水,轻轻点头。   “你要允许,有些人在表达爱意的时候笨笨的。”   周澍尧无措地望向他,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心中所想的人。   没想到杨朔话锋一转:“就比如我继父,最开始跟他聊天,他总是不停地纠正我的语法,导致我不太想跟他说话,再后来他给我买东西,衣服、鞋,都按照他自己的审美。你想啊,一个青春期的叛逆孩子遇到一个语言不通的继父,真是别扭死了,那会儿我连家都不想回,就觉得他这人很拧巴,嘴上说当我是朋友,时时刻刻想给我当爹,还一遍又一遍叮嘱我说,不要跟谁谁谁一起玩。直到有一天,那个人的家被警察破门,好几个同学一起被抓走,我才知道,他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关注我、关心我,只是我没能理解。我们俩各自都没有适应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人’。”   “所以您是说,两个人相处,多少都有磨合期是吗?”   “对!”杨朔拍拍他的肩,“如果有人恋爱经验没那么丰富,很有可能会过度保护。”   周澍尧的脸微微发烫:“啊?不是——”   “回病房了啊,你早点回去。”   没等他说完,杨朔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周澍尧半醒半睡地躺着,目光落在白熵脸上。不知过了多久,白熵皱着眉睁开眼,却在看见自己的瞬间,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   周澍尧伸出手,抚上他的右脸。   他的身体强壮,思维理智,行事果决,偏偏这个小小的酒窝却十分羞怯,不轻易展露出来,又或者是,不轻易对别人展露出来。它只有在白熵真心实意笑的时候才出现,礼貌、客套、专业、得体的社交场合都没有。   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只因自己比同届毕业生年长几岁,所以着急,急着找到快捷高效的方式往前追赶。可具体要追赶什么东西或是什么人呢?都没有。学习这件事,在任何地方都能实现,而对口支援项目,在真正开始工作之后总会有,且必须要完成,又何必急于一时。   多好看的一张脸啊,要是去了云南,至少三个月见不到,多少都有点舍不得。   第二天,白熵敲开了穆之南办公室的门:“穆主任,我想跟您聊一下我学生周澍尧的事。”   “他跟你说了啊。”穆之南合上电脑屏幕,靠向椅背,“这次确实是个难得的锻炼机会,病例多且复杂,去那儿一周做的手术,能有在这儿半年的手术量,心内那边也派了不少专家。”   白熵微微点头,问:“这次人员配置是什么样的?”   “带队的是一附院的心外科主任。常驻专家是一附院、二附院和我们三家,各派一位心内、心外和小儿外科副主任,影像、麻醉和护理专家是军总和逸仙医院的,另外还有十二到十五人的巡回手术和筛查团队,他们负责短期巡诊。”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前暂定三个地区,怒江、西双版纳和迪庆藏族自治州。”   白熵蹙眉:“去高海拔地区,他身体一直不算太好,我担心……”   “白熵。”穆之南打断他,“他不是恒温恒湿系统里的花,他要在各种不同的环境里成长,需要经历挫折和错误,长出属于他的意志和筋骨。受保护太久了,他非常需要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穆之南起身,给白熵倒了杯水:“你只看到了高海拔,其实那里气候宜人空气清新,环境好得要命。更何况,围在他身边的,全是各领域的顶尖专家。我知道你担心,但你看这个阵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白熵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嗯,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我只是怕他还没做什么,自己就先病了。”   穆之南突然问:“你们还没公开是吗?”   白熵一怔:“啊?”   “有天晚上我和杨朔去看电影,遇到你们,座位隔了三排,他想喊你坐过来一起看,被我拉住了。”   “我没想一直隐瞒,我是……”   “我大概能理解你的顾虑,你家情况和我们不一样,社会关系盘根错节,谨慎些是对的。”   白熵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穆之南一笑:“总之,你放心把他交给我,我保证,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谢谢。不过——”白熵忽然促狭道,“你自己都要注意身体吧?我听杨朔说,你每次出门他都提心吊胆的,做好随时去救你的准备。”   穆之南失笑,随即轻松自如地说:“自从不用每天打卡上班,我就再也没生过病。”   白熵大笑:“我恨你们这种不上班的人。”   ◇ 第49章 你的声音   这天晚上,周澍尧夜班,白熵坐在书桌前,整理前一天临床试验讲座的录音,打开文件夹,发现一个时间戳显示“22:57-23:15”的片段,这段音频不在工作时间,也无任何备注。   点开播放,先是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有人在黑暗中辗转;紧接着,一声短促、压抑的轻呼,有些尖锐;随后,那声音沉落下去,化作近乎呜咽的低吟,混在沙沙的白噪音里。   白熵的手悬在鼠标上,缓缓握成拳,又慢慢松开。那声音熟悉得令人心颤,一声声仿佛不是钻进耳朵,而是直接挠在胸口。心脏毫无章法地跳了几分钟,他却不敢用力呼吸。   几乎是本能地,他点击右键删除。   然而片刻之后,又默默点开回收站,将文件还原,藏在D盘一层又一层的文件夹最深处。   他盯着屏幕良久,起身去冰箱拿了瓶水,一口气喝掉一半,又坐回电脑前,关掉台灯,仰头靠向椅背,闭上眼,几秒后又坐直身子,给自己的手机也发了一份。   周澍尧深夜归来,轻手轻脚地洗了澡,头发都没吹干,浴巾一扔便钻进白熵的被窝。凉意猝然贴上温热的皮肤,白熵猛地一颤,从睡梦中惊醒。   “不是说……睡值班室吗?”他沙哑着声音问。   “不忙了,钱老师就让我回来了,还说明天早晨不用早到。”   “哦。”白熵握住他的脚踝,“脚好凉。”   周澍尧没答,只是支起半边身子,盯着他的眼睛静静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怎么这么看我?”   “什么?”   “表情怪怪的,脸还这么红。”周澍尧凑近,鼻尖蹭着鼻尖,一脸狡黠,“想我啦?”   “嗯。”白熵轻轻应了一声。   “那我来看看,是哪里想我了~”   “哎,别——”白熵一把抓住他的手,“我明天早晨要早起,一二节课,去新校区。”   周澍尧低低地笑,环着他的腰躺好:“知道啦,睡吧。”   周澍尧去云南的当天,肿瘤科纪录片的第二季上线。   “时间刚刚好。”他一边排队检票一边和白熵语音通话,顺手点了缓存,“要坐这么久的车,正发愁怎么打发时间呢。”   “就当我一路护送你过去吧。”   “上次忘了问你,有摄像机跟着拍,会不会有些话不能直说?”   白熵想了想:“好像没有,纪录片记录的就是真实情况。而且啊,我记得有位青年学者曾经说过,‘事无不可对人言’。”   周澍尧嗔笑。   “这次拍的应该比第一季更好看。”白熵说。   “因为你的镜头多?”   “不是,我没那么自恋。因为那段时间的住院病人恰好都还蛮有戏剧感的,还有夏时樱。”   周澍尧立刻说:“我不太喜欢她。”   “为什么?”   “她上次来就显得我挺没情商的。你知道吗,到现在我去一个新科室,还有人说,‘哦你就是那个跟大明星经纪人吵架的’,我的口碑就这么崩坏了。”   “这怎么能叫崩坏呢,大家是羡慕你的实习身份,想说什么说什么,我们遇上这样的事儿只能忍下来。”   高铁驶入山区,窗外忽明忽亮,信号时断时续,他们改成了打电话,电话里,声音似乎更近了一些,贴近着耳语似的。   周澍尧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与岩壁,忽然问:“我看新闻说,外商独资医院在咱们这儿试点,已经开始拿地了,要是建好了,你会去吗?”   “肿瘤科是受限的。不过也不一定,看情况吧。”   “什么样的情况?”   “哪儿病人多我就在哪儿,研究总是需要样本的。”   “大家都说,现在这种医疗环境,只要外资医院一开,顶尖的医生一定全都跑了。”   “会有人走的,但我自认为还不属于‘顶尖’那部分。”   “你就不想做空闲、收入高还不用受窝囊气的工作吗?”   “现在这样就挺好。我物欲低,住宿舍,开十几万的旧车,晋升顺利、衣食无忧、心态安稳就行了,我又不结婚不养孩子,要那么多钱干嘛?”   “那要是我找不到工作你养不养?”   “你怎么会找不到工作呢?沈主任出了名的护徒弟,只有你不想要,没有她给不了的岗位。就算你真的觉得累了,不想工作,我也养得起你,养你也不费钱。”   “你怎么知道我不费钱,万一我就喜欢豪宅豪车呢?”   “你要是喜欢那些,赫铭追你那会儿你就答应了,不会跟我在一起。”   周澍尧假装叹气:“唉,我现在有点后悔了,钱多谁不喜欢呢?”   “好吧。”白熵一本正经,“那我明天去找洪主任辞职。”   “辞职干嘛?”   “辞职之后,回家抱着外公大腿撒娇,求他给我个高管职位,这样就有钱了。”   周澍尧笑出声:“那不行,你辞职了谁带我发文章?”   白熵慢悠悠道:“小伙子,做人不要太贪心了吧,又要有钱又要发文章?那你得三妻四妾。”   “倒也不用三妻四妾那么多,你带我发文章,你舅舅给我买豪宅豪车就行了。”   “想得美!”   他们就这样一路聊着,聊到窗外全是夜色,周澍尧耳边的声音愈发低缓、温厚、缠绵,不知不觉间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歪,“砰”一声磕在车窗玻璃上。   “怎么了?”白熵立刻问。   周澍尧揉揉额角:“不小心睡着了。你声音太催眠。”   “那你以后如果睡不着,我给你讲故事。”   云南的夜空和家里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有时这里晴那边雨。他们常常语音通话,有事说事,没事就听着对方那边的白噪音,似乎回到了刚住进宿舍,只隔着一堵墙的时候。   一段时间之后,周澍尧渐渐开始忙起来,从前发微信还一字一句斟酌推敲,如今干脆直接发来一段段语音。除了自己说话,他还录些零碎的声响,街边歌手沙哑的弹唱、雨滴敲在伞上的节奏、夜晚小河边的蛙声,一张张明信片似的寄到白熵耳边。   终于有一天,两人有了片刻空闲,接通了视频。   “你的头发怎么不卷了?”白熵问。   “没时间打理。”周澍尧随意抓抓头发,弯着眼睛问,“想我没?”   “想了。”   周澍尧没想到他答得如此干脆利落,本想说“我也很想你”,张了张嘴,鼻子一酸,竟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看到屏幕那头的白熵,忽然烦躁地甩开枕头,气急败坏地说:“他妈的!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一闲下来就牵肠挂肚,难受得要命!”   周澍尧怔了怔:“你是喝酒了吗?”   “没有。”白熵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昨天晚上,从我的房间躺到你的房间,最后在沙发上睡了一觉。”   周澍尧咬着下唇笑:“失眠啊?”   “嗯,怎么都睡不着,就听着你叫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才勉强睡过去。”   “我叫你?”   “嗯,你自己录了一段。”   “我录了一段什么?”   “有一次,我把录音笔带回来充电,在外套口袋里,就那次,沙发上,你不小心把它打开了,录完了全程。”   窗外的雨似乎突然停了。   白熵深深凝视手机屏幕里的他,声音里长着钩子:“你要听听看吗?”   周澍尧的心脏一阵狂跳,他爱白熵的理性和节制,可此刻,这突如其来的风情却让他头晕目眩,连呼吸都是烫的。   他把手机倒扣在床上,扑进被子里,滚了好几个圈。   欢喜得发疯。   正如夏时樱所料,纪录片一上线,关于“夏时樱 癌症”的词条便迅速登顶热搜,紧随其后的是“夏时樱 肿瘤科”、“夏时樱 病情”、“夏时樱 坚强”、“夏时樱还能不能演戏”。随后,工作室很快发布声明,详述了她确诊以来的治疗过程,以及她目前正在欧洲一边休养,一边读短期课程,意在远离喧嚣、专注康复。原以为此事会如过往无数热搜一般,一两天后便销声匿迹,不料第三天清晨,另一个词条悄然变红:“夏时樱 恋情”。   附带的是一段经调亮处理的深夜视频:她和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并肩站在走廊窗边,夏时樱低头,医生侧身倾听,两人并无任何肢体接触,却有长达十几秒的目光交汇,最后相视而笑,小心翼翼但难掩热切。   这篇独家报道里说,二人相识于夏时樱初次住院期间,彼时冲出马路、将她从失控边缘稳稳接住的,正是这位医生。据医院内部人士透露,该医生并非夏时樱的管床医生,甚至不属于她的治疗组。   网络热议将这两个人裹入聚光灯下。   “夏夏有这样的陪伴真好啊,支持!祝福!”   “只有关系密切才不能做她的管床医生,侧面实锤了。”   “业内人士表示:值班医生那个点儿没有病人还不去睡觉,不是真爱是什么!”   “终于有人懂我了!当年我就特别嗑这一对,不敢说出来,怕被冲,只能自己偷偷嗑。”   与上一次不同,这次的热搜在外人眼中似乎多了几分真实感,连素来谨慎的医院同事也出奇地平静,他们不议论也不追问,默契地绕开话题,只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唯独周澍尧隔了大半天,发来一个大笑的表情和一段语音:“不怪他们,连我看那个混剪视频都感觉你们好般配。”   乔赫元在第二天晚上打来电话,直接问:“你和那个明星,是真的吗?”   白熵笑笑:“当然不是,我只跟她说过那一次话,正巧被拍到了。”   “那需要我把舆论压一压吗?”乔赫元问,他听起来平静,却有种不动声色的掌控感。   “不用了吧,明星有专业的公关团队。”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   “你一向低调,也懂分寸,所以我从来不干涉你,只是个提醒,谈恋爱要谨慎。”   “知道了舅舅。如果外公问起来,你帮我说一下。”   “好。记得专注做你自己的事,其他的我都能帮你处理。”   ◇ 第50章 出口和入口   这些天,白熵被一对双胞胎姐妹搅得心力交瘁。姐姐方悦住院,妹妹方仪陪护,两人却像两块同极磁极,一见面就炸开火药味,字字如刀,句句见血。他实在招架不住,只得躲进值班室,翻出上次给周澍尧准备的止痛药,连水都懒得倒,干吞了一颗,仰头靠在床沿,闭目养神。   他很自然地想起周澍尧,想他受伤时该有多疼。   和白熵两个一模一样的舅舅不同,这两姐妹长相只有一点点相似,加上一个凌厉一个温和,她们更像是两个完全无关的人。   方悦的性格极其暴躁,婚后经常和丈夫互殴,最严重时甚至动了刀子,所幸彼此都没受太大的伤,最终以离婚收场。孩子从小在小姨家长大,和父母关系疏离,在外地读完书之后留在那里工作,很少回来。如今病重,唯一肯来照顾的,只有这个和她从小吵到大的妹妹。   终于有一次,白熵忍不住问方仪:“你们来医院这么多次,每次都没能好好说句话。她是不是……经历过什么心理创伤?有没有考虑过精神科的评估?”   方仪摇头:“性格原因,从小就这样。其实我也知道这些年她过得很辛苦,但没办法,都是她自己造成的,所以我比谁都相信‘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她太刻薄了,得理不饶人,十几岁的时候觉得这是有个性,其实不是,对外处处展示锋芒就是愚蠢,到头来伤人伤己,自己也没一天真正开心过。”她苦笑一下,“她好的时候是真好,讨人厌的时候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方悦即使在住院,也硬撑着体面,打扮得特别精致,穿着病号服,却每天早晨化妆,戴上珍珠项链和一枚翡翠蛋面的戒指,妹妹则是一身素色运动装,干净清爽,样子看上去比同龄的姐姐小了好几岁。   听到方仪询问有关临床实验的事,方悦立刻不耐烦地皱起眉:“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管我,是生是死都是我自己的事。”   “我也没想管你啊。”方仪平静回应,“是你自己给我打电话的。”   “那你也可以选择不来。”   方仪没有再和她吵这种无意义的架,冷静地说:“如果有机会,还是试一试,不要怕花钱,只要不等死,做什么努力都值得。”   “切!”方悦朝她翻了个白眼,“也就你傻乎乎地相信这些东西。我告诉你,医院就是这样,先给你治,说治不好,得用更贵的药才行。”   白熵解释道:“临床实验是免费的,不只是药品免费,用药之后的检查、随访,甚至实验相关伤害的医疗保险都免费。”   “当小白鼠嘛,当然要给点好处啦。”方悦不屑地摆了摆手,戒指闪着流动的光。   白熵再想说些什么,被方仪拦住:“白主任,我们知道了。”   走出病房,白熵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方仪跟在他身后半步,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白主任,她就这脾气,嘴上不饶人,又有点无知,您别往心里去。”   “你脾气还挺好的。”白熵笑笑。   方仪无奈:“家里有这么个人,其他人就只能被迫变得情商高、性格好,不然,日子怎么过下去呢?”   肿瘤科目前并无适合方悦的临床试验项目,白熵便将她转介到省肿瘤医院入组。不得不说,方悦办理出院之后,白熵的工作环境突然就岁月静好了起来。按照他的习惯,病人转介出去,通常会随访几次,可这一次,他却格外不愿意联系方悦,于是直接打电话给她的管床医生,师兄王诚峰。   王诚峰说:“检查结果不太乐观,肝转移灶比入组时大了将近30%,我正要去跟他们的项目经理沟通一下。”   “CRC不在医院吗?”白熵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在,但我总觉得……唉,说不清楚,有点奇怪。”王诚峰欲言又止,“先这么着吧,我搞清楚情况再找你。”   那天后,白熵连续忙了好几周,几乎快要忘记这个病人时,方仪有天早晨忽然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诚恳地向他表示感谢,说治疗效果不错,姐姐的状态好多了。   这次到访让白熵百思不得其解,同时,他也突然意识到,王诚峰说过联系他,却再无音讯。   他立刻拨去电话,无人接听;趁着午休去了趟省肿,说是正在休病假;下午再打电话,终于接通,却是他妻子的声音,说他前几天过敏性休克,抢救回来了,但大脑缺氧时间太长,一直昏迷,就住在六附院的NICU。   他独自坐在宿舍里,没开灯,远远望着窗外,沉重的墨蓝色一点点漫上来。白熵心里的疑虑一层叠一层,压得呼吸都要用尽全力。偶尔有个念头倏然亮起,又迅速暗下去,各种沉甸甸的可能性在他脑子里轮番登场。   明明已经到了夏天,他的胸口却被冷风持续不断地吹着,又湿又凉。   两个小时之后,寂静已经凝固。敲门声响起,他猛地起身,双腿早已麻木,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   他狼狈地撑着椅子爬起来去开门。   “白先生吧,您的外卖,祝您用餐愉快。”   “哎等一下,我没点外卖。”   “啊?”外卖小哥立刻核对订单,“是别人帮您点的吗,地址没错,我看看,其他联系方式写的是周先生。”   “周先生……嗯,是我的。谢谢。”   五分钟之后,周澍尧打来视频。   “好吃吗?”他满含笑意地问。   白熵还没动筷子,却立刻回答:“嗯。”   “我昨天吃的这家,很好吃,上网一查发现它是连锁的,就给你点了一份。”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哎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那你吃了没?”   白熵笑得勉强:“没有。”   “那正好!尝尝看,很好吃的,我还特意跟商家确认了有保温袋,不凉吧?”   白熵摇摇头,目光落在对方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上,周澍尧的眼睛干净、温热,他喉头猛地一紧,眼眶竟不受控制地发热,迅速侧过脸。   周澍尧立刻察觉了异样:“你怎么了?”   白熵沉默着将自己的脸移出屏幕。   “出什么事了?”周澍尧执着追问。   “我今天……”白熵的喉结动了动,“有个省肿的师兄,突发过敏性休克,大脑缺氧十几分钟,现在在NICU,好几天了,还没醒。”   周澍尧没立刻说话,陪着他,让时间先往前走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听说,那年我被送来的时候,心脏停跳了十八分钟,硬是被他们给拽回来了。那会儿咱们医院还没有NICU,我手术之后住在ICU,他们都说,脑死亡的可能性很大,我躺了那么多天,最后一点一点醒过来了。你害怕的所有可能性,我都知道。”   “他是有醒过来的可能性,这我知道,可是——”白熵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下去。   “这样吧,你不要当自己是个医生,你只要做他的朋友,我帮你去了解他每天的进展,好不好?”   “你?”   “神外我可熟了,我每天中午找人问,再跟你说,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从我嘴里告诉你,是不是能好受一些?”   “周澍尧——”他声音微颤。   “白熵我爱你,我现在抱不到你,但我想帮你做一点点事,你允许吗?”   白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说:“允许。”   第二天傍晚,白熵拨通乔赫铭的电话:“帮我约一下你朋友,那个因诺维达的市场部负责人,我想通过他找一个项目的CRA。”   “什么项目?”乔赫铭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懒散。   “说什么项目你也不懂啊,就帮我约一下。”   “嘿,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万一我学习能力超级强呢。”   “他们和省肿合作的那个肝癌项目。”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随即传来一声轻快的“哦”:“那个啊,是我们公司的项目。”   “你们?这个叫CurePath Partners的,是你的公司?”   “算是吧,跟人合伙的,上次连锁药房生意没做成,这次他拉我入了股。”   白熵没挂电话,也不说话,几秒钟之后,抓起车钥匙:“现在就帮我约,我去找你。”   乔赫铭发来的定位是一家画廊,门面小得只容一人通过,白熵正想着这连卖鸡蛋灌饼都不够用,走下楼,才发现别有洞天。   他被服务员引着穿过一道幽长的走廊,进了一间娱乐室,屋内不吵不闹,灯光并不太暗,墨绿的主色调点缀着零零散散的金,闪着游动的光。   白熵突然想起方悦手上那颗翡翠戒指。   他环顾四周,没看到因诺维达答谢宴上的那个人,但一眼便能分辨出谁是陪客,年轻男女围坐在乔赫铭身边,笑意盈盈,姿态恰到好处地恭谨又亲昵。   白熵径直走到乔赫铭面前:“这里说话不方便,你跟我出来一下吧。”   “哎~”乔赫铭手臂一伸,亲热地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按在他肩上,“着什么急呐,先喝一杯。”   白熵不得不在沙发上坐下,立刻有人凑近,一男一女,笑容温软,给他倒酒,白熵没拒绝,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随即一把攥住乔赫铭的手臂,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出了门。   他们拐一间小小的会客室,白熵开门见山:“项目组里有个病人,是我介绍过去的。检查显示肝转移灶明显进展,按标准该出组了。但你们提交的数据里,这个病灶标注的是SD,肿瘤负荷只写了8%的变化。我之前跟王诚峰通过电话,他说肝转移灶比入组时大了将近30%,这事儿你知道吗?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乔赫铭靠在椅背上:“你听错了吧,他可能跟你说的是3%。”   白熵苦笑:“3和30我还是分得清的。你先告诉我这件事你知不知情,再告诉我他们的CRA什么时候来。”   见白熵没有给他任何周旋的余地,乔赫铭呵呵笑着:“别急别急,我打个电话。”   这房间似乎是没有信号,他起身出门,片刻后回来:“不巧,他这几天正好出差,和他们的PM一起。”   白熵似乎早预料到这个答复,立刻说:“你把他电话给我,我自己联系。”   乔赫铭没动,轻轻叹了口气:“白熵,你这算是……跨院获取患者信息?王医生跟你私下讨论病例,这不符合GCP的保密原则吧?”   “呵。”白熵盯着他冷笑,“这话是你刚学来的吧?”   乔赫铭揉了揉眉心:“唉,这样,等他们回来,我第一时间约你见面,行吗?”   白熵无奈转身出门。   走廊上,背后传来沉闷的关门声,白熵下意识回头,乔赫铭背对着他,又打出了一个电话。   他没再停留,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   走廊似乎比来时更长了,两侧墙壁沉默地延展,一左一右全是浓稠的黑暗,只有尽头有些光。   白熵不知道那是出口还是某种入口。   ◇ 第51章 来时衣上云   周澍尧的项目临近尾声,兴高采烈地给白熵打电话,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子,说自己很想家也很想他,说云南环境好吃得好,有点舍不得走。又说一附院的心内主任是沈主任的师兄,多喝了几杯,就怂恿他抛弃沈主任投入自己门下。白熵只听着,许久才试探着说:“不然,回程买到成都的票吧,我请几天年假,回家一趟。”   周澍尧哈哈笑着:“想来接我就直说嘛!还‘回家一趟’,搞得这么隐晦。”   “不是想接你。”白熵脱口而出,“是想带你见见我父母。”   白熵回到成都那天,天光尚早。他趁着父母还没下班,先张罗了一桌菜。等到傍晚,母亲乔泽英先回来,见到他,似乎毫不意外,淡淡一笑:“我就知道你前两天拐弯抹角地问我最近要不要出差,肯定是有预谋。”   父亲白默廉则是真的惊喜,严肃如他,也高兴得快步上前,结结实实给了儿子一个热烈的拥抱。   这个小餐桌,平日只有两个人,此时一家三口终于齐聚。吃着白熵做的菜,他说:“我以前只跟人炫耀,我儿子是他们医院最年轻的副高,没想到儿子的厨艺居然跟医术一样拿得出手!”   乔泽英点头:“这可能就是能力强的人,各方面都很突出吧。”   “那可不一定。我们那儿有个小孩也特别聪明,但是生活不能自理。那天他跟我打听哪里有两室的房子出租,我说你一个人在这儿,可以找单间或者合租,为什么要租两室,他说,他妈妈要来照顾他,不然一个人没办法生活。我问他,那你从大学读到博士毕业,小十年的时间都是怎么过的,他说,他妈在学校旁边租了个房子陪读。”   乔泽英忍不住笑出声:“那是真的很夸张了。咱们儿子绝对不需要我给他做饭。”   “那当然,你做饭比他差远了。”   乔泽英斜睨他一眼:“那你不要吃啊,是谁每天中午开始微信点菜的?”   “不吃你做的饭,我肠胃就不对劲。”白默廉一本正经转向儿子,“白主任,您给诊断一下,这是什么病?”   “爸,矫情是作,不是病。”   满屋笑声绽开。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微凉。乔泽英放下筷子,带着母亲特有的关切,试探道:“最近有遇到喜欢的人吗?知道你忙,可过了年就三十二了,结婚生孩子也该考虑了。”   白熵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片刻沉默后,他深吸一口气:“有很喜欢的人,正在恋爱。”他顿了顿,目光在父母脸上轻轻扫过,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关于这个事儿,我决定今天把真实想法跟你们沟通一下,希望你们不要先急着否定,也别难过,我们给对方一点时间,可以吗?”   “谈恋爱是好事啊,怎么会难过?”白默廉说。   乔泽英没应声,轻轻按住丈夫的手:“好的,你先说。”   “我不会结婚,我的爱人是个男人。”   他直截了当地说:“这不是迟到的叛逆,我也没有受任何人影响。这就是我本人,真实的、不可变的系统参数。”   他停了停,温和却坚定:“我知道你们不苛求我有多成功,对我的期望,只是做一个平凡善良快乐的普通人,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我很感激这份朴素的爱,但很抱歉,我首先选择成为一个诚实的人,对我自己、对你们。希望你们能尝试理解,慢慢接纳。”   白默廉整个人定住了。手里的筷子悬停在半空,像是时间忽然在他身上按了暂停键,眉头慢慢皱起来,他没有和白熵对视,反而望向餐桌一角,却没有聚焦于此,而是望向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地方。几秒钟后,他缓缓放下筷子。   父母性格都内敛,谁也没说话。   此时,房间里的沉默像一片沼泽,一旦落进去,就会越陷越深。   白默廉忽然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困顿、迟疑,不知道要走去哪里,最终,他颓然坐回原位:“你这几句,把我的话都给堵死了。”   他拿出手机,也不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来回翻动,那可怜的手机无所适从地打了好几个滚,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良久,他才深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社会环境不一样了。我们院里也有几个这样的年轻人,都是很好的孩子,礼貌、好学、敬业,每天围着我‘白工白工’地喊,我也很喜欢他们。可他们不是我儿子,你是,你有选择诚实的权利,我也有理解但是不接受的权利,你说对不对?”   白熵直视父亲:“那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不接受,怎么才能接受,以及多久可以接受吗?”   白默廉脖颈上的青筋微微浮起,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尖锐的话,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我给不了你答案。我心里也全是疑问,为什么?是不是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是不是陪伴太少?还是给了你太多自由,少了管束?”   “跟你们没有关系,性取向是长期观察实践得出的结论,不是一时兴起。我都超过三十岁了,从青春期开始,我就知道自己会对什么样的人产生感情。”   白默廉低着头沉思片刻:“所以如果……我是说假设,那个时候我们能和你生活在一起,正确引导这些青春期的冲动,结果可能会不一样?”   白熵摇头:“不会的,这件事和‘教育’、‘引导’、‘陪伴’都没有关系。而且,我那个时候也不是完全没人管。”   白默廉苦笑:“你舅舅会跟你聊这些话题吗?”   乔赫峥像是一根针,轻轻一划,便是一道血痕。   “我说过,和别人没有关系!我舅舅怎么了?从我上小学起,他就替你完成你缺席的一切:送我上学、开家长会、寒暑假带我旅行,一直到我工作独立。现在我没活成你期待的样子,你要怪到他头上吗?他都死了好多年了,放过他吧!”   白默廉猛地站起身,双手握拳,死死压在桌子上,乔泽英立刻按住他的肩膀。   “白熵!冷静一点,不要这样说话。”她又拍拍白默廉的背,“还有你,就事论事。”   又是一阵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对不起,我不该提他。”白默廉重重叹出一口气,“我不是不想陪你成长。当年被派去援建,去的是非洲,不是你经常去观光旅游的香港伦敦温哥华,那是个落后的、遍地战乱的地方。你妈妈在那儿陪了我几年,像坐牢一样,需要荷枪实弹的护送才能出门。那种环境怎么可能让一个小孩子去呢,你需要安全的成长空间和正规的教育。”   白熵也稍稍冷静了些,低声说:“对不起。我理解你的工作,我只是……这件事不该变成追责。我们现在讨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没有意义。”他抬头望向乔泽英,“妈,你怎么想?”   乔泽英离开餐桌,步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倒了两杯茶,递给这对父子,顺势将手轻轻搭在白熵的小臂上,慢悠悠地说:“你之前铺垫了些话,我隐约感觉到是有大事。我想过,那个女孩比你小很多岁或者大了很多岁,也可能是个单亲妈妈,甚至她已婚还没离,这些我都能接受。但你说,‘她’是个男人,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馈。唯一能告诉你的是,因为我是你的母亲,所以我最终会接受,但不是现在,我也需要时间。”   “好,我知道了。”   她凑近了一些看着儿子,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白熵,我知道你很失望,但这件事太重了,我们……”   “妈,我明白。我这次在家会多待几天,如果你们想多聊聊,我一直都在。或者——”他悄悄看了父亲一眼,“如果你们想见见他,了解一下他是什么样的人,也可以安排。”   白默廉强压下去的怒气突然回来了:“你把他也弄过来了?你就这么确定我们能接受?我都不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没那个兴致去了解别人家的儿子!”   白熵没有与他对视:“他前段时间在云南对口支援,项目结束了,正准备回去,顺路在这儿玩两天,不要误会,不是特意来见你们的。”   乔泽英说:“你们父子俩如果想要认真沟通,就好好说话,不要夹枪带棒的。”   白默廉沉默了很久,无奈摇头:“我现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他望向白熵,声音沙哑,带着刻意的温和:“你小时候,因为有时差,一般会在周末的晚上给我打电话,我从周一盼到周五,电话一挂,又开始新一轮的期待。如果现在让我选,我绝对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白熵,我没有把你扔给你舅舅不管,我也想努力做好一个父亲,只要休假回国,都会抽时间陪你,你不记得了吗?”   白熵不解,他的个人感情,与父子亲情是两码事,为什么非要混在一起谈?更不明白,为什么乔赫峥接连不断地被提起。一股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他陡然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情绪,直面自己的父亲,冷冷地说:   “记得,我从小记性就特别好。所以我也清楚地记得,你唯一一次单独带我出去玩,是上小学之前那个暑假,去北京,是为了做亲子鉴定,看看我是不是你亲生的。我没记错吧?”   乔泽英震惊地望向丈夫。   这顿饭终究不欢而散。   白熵给周澍尧打去视频电话,满怀歉意地说和父母没谈拢,还是别来了。   周澍尧似乎没有半分意外,只轻轻地说:“没事,我懂。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任何一个人接受这样的消息都需要时间。”   白熵勉强扯了扯嘴角:“那你早点改签车票吧,别回头买不到。”   “改签干嘛?我就去!成都那么大,除了你家我哪儿都能去!”   白熵突然笑了:“好。”   “那我看看酒店。”周澍尧一边滑动手机,一边随口问,“你要跟我住吗?还是住在家里?”   “这还用问吗?”   “当然,这种事一定要先确认清楚。别回头我大老远跑过去了,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酒店自己回家,那我宁愿不去。”   “周澍尧,我想你想得都快疯了,你还在这儿确认什么!”   周澍尧看着他恼羞成怒的脸,笑得手机都拿不住。   “别笑了!”白熵咬牙切齿,“再说这种废话,你那几天就别想出酒店房门了。”   周澍尧立刻捂住嘴,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可眼睛还是弯着的。没过多久,白熵收到一张酒店预订截图。   “入住时间是明天?你明天的车?”   “不是,我多订了两天,如果你和爸妈吵架了没地方去,可以去住,不住也没关系,反正是用积分换的。”   白熵心里一根紧绷着的线突然断了,他看着周澍尧的眼睛,无声点头。   两天后的晚上,周澍尧在行政酒廊找到了歪在沙发里的白熵。   白熵抬起头,迷蒙着眼看他,含含糊糊地念了句:“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周澍尧疑惑:“什么意思?”   白熵咧着嘴傻笑:“就是……我梦里有一个你,没想到一睁眼,你就来了。”   周澍尧手肘撑在桌子上,俯视着他,耳语:“梦到我了啊?”   白熵向前伸出手,想要握住什么,指尖却只在周澍尧的T恤上轻轻划了一下:“你充满了我整个梦。”   “都梦到什么了?有春梦吗?”   白熵慢悠悠地挥动双手:“全……都是。”   “哈哈,白主任你喝多了真好玩。”周澍尧在他身边坐下。   白熵忽然猛地攥住他的手腕,紧咬着牙关,眼神竟透出几分凶狠。   周澍尧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用了些力气推着他的胸口,半开玩笑道:“你想干嘛?别在这儿闹啊,大庭广众的……兄弟,好商量,非必要不使用暴力。”   白熵似乎没有听懂他说了什么,手臂一软,重重砸在他身上,滚烫的呼吸扑在他耳畔:“求你……给我。”   ◇ 第52章 花墙   时隔数月,方悦又回到六附院,继续接受治疗。只是这一次,她的脾气似乎更差了,随时随地的暴躁像把刀,一不小心就能伤到人。   白熵有天夜班,正在吃晚饭,方悦敲开了他的门。   “有事找我?”他放下筷子。   “嗯。”   “请坐。”   方悦坐在椅子上,和白熵隔了一段距离。她没有立刻表明来意,而是摘下戒指,在灯光下轻轻转动:“这个小玩意儿,还挺值钱的。”   白熵点头:“看得出来,帝王绿。”   “从我前夫那儿抢的。”她自嘲地笑笑,“我以前只觉得他脾气不好,当然了,要说脾气差,谁也比不过我。可那次动刀,是因为他带我妹夫去嫖。”她的声音冷硬,“我就砍了他半个耳朵。当时气疯了,祸害我一个还不够,还要祸害我全家?我是奔着脑袋去的,他躲得快。”   白熵震惊到说不出话。   “后来我打听了一下,我妹夫那天提前跑了,没跟着进去……还算个人。”她的脸上浮上一丝宽慰,“他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好在老实,不会欺负方仪。”   沉默在这间办公室里蔓延,白熵知道她大概只想找人说说话,不是有所求,于是只倾听,不表态。   “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老觉得自己没有多少天了。他们都说,做那个实验效果很好,可我自己的身体啥情况自己知道。”   她抬眼看向白熵:“哦,我不是怪医院,也不是埋怨医生,生病就俩结果,治好了或者治不好了。”   她将戒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麻烦您一件事,白主任。这个,帮我交给我妹妹。我不想留给我儿子,他跟他爹亲,跟我……没那么近。”   白熵为难道:“这个忙,我还真的不能帮,如果你确定,我可以帮你约公证处。但我是你的医生,转交这么贵重的东西,有伦理和利益冲突。”   “哦,这样。到公证处就能干这个事儿?”   “可以,公证具有最高的法律效力。”   “好的,那您看着帮我约个时间吧,谢谢您了。”   白熵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我一直很想问,你跟医生护士们讲话都还挺平和的,怎么唯独对自己妹妹那么不客气呢?”   方悦重新拿起戒指戴在手上:“从小到大都有人说我说话不好听,脾气差,我也习惯了。我其实也知道怎么好好说话,我就想……”她转动着戒指,盯着那幽深的绿色,眼里闪着从未出现过的柔和的光,“她要是特别烦我,我死了,她是不是……能不那么难受?”   这天早晨,吴兆延的学生请了病假,他顺手把电脑递给白熵:“帮我个忙,你上次去学校做讲座的那个PPT,加上这个文件夹里的数据分析,稍微改改,做一个课件给我,我上午要去卫健委开个会,科教科那边催得急。”   白熵很快完成,给吴兆延发了个微信,说文件在桌面,也发了一份给科教科。正准备合上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一封新邮件提示。   他本能地去点,却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电脑,可邮箱地址异常熟悉,他心头猛地一紧,就在他愣怔的这一秒钟,窗口突然消失了。   白熵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从未想过,乔赫铭竟与自己的导师有往来,而他从来不知道他们认识。那封转瞬即逝的邮件里,究竟写了什么?   还没到下午上班时间,他也睡不着,躺在值班室的床上数天花板,那些一明一暗的花纹让他的心绪愈发纷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感觉自己面前竖着一堵墙,墙上开着花,活色生香,可墙后面是什么,他不敢想,也不敢去看。也许是自己太过敏感,又可能只是巧合和错觉,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但背脊却不知不觉沁出一层汗。   他起身坐在床边,给乔赫铭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他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自然:“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病人的情况,都过去这么久了,也没个反馈啊,逃避问题可不是你的风格。”   乔赫铭的声音透着几分无奈,却又坦然:“其实吧,我那个小公司就是个提供服务的中间商,在省肿做的项目,也是我们第一批试点,经验确实不足,中间肯定是有些错误和问题的,这我必须得承认。但是因诺维达这种世界级的药企,对数据要求非常高,你说的问题呐,我也去问过,但确实没问出什么所以然来,人家的数据保密级别那么高,不可能拿给我一个外行看,你说对吧。你的那个病人,退一万步讲,如果数据差距太大,他们可能早就当无效样本筛掉了。”   白熵缓缓问:“这些,是因诺维达那边跟你说的?”   “是啊,我跟他们联系过很多次,真的,通话记录都能给你看。你交代的,我肯定是当成正事儿办的,你放心。”   白熵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赫铭,医药相关的生意,真的不是随便有点资源就能做的,如果你不懂,很容易出问题。”   “别当我是个白痴好不好,我就算是刚开始不懂,现在也在一点一点学。人命关天的事,我再混蛋也不可能拿这个开玩笑。”   白熵无声叹了口气:“希望如此吧。”   挂断电话,他久久未动,那堵开满鲜花的墙,仍旧杵在面前纹丝不动。   当天下午,赵若扬在四人小群里发了个约饭邀请。   自从他开始养孩子,便悄悄走入另一个轨道,群聊里几乎销声匿迹。突然一出现,陶知云立刻阴阳怪气地回复:“这人谁啊?不太认识,无关人等建议踢出去。”   赵若扬:“别呀哥哥,是我,你的小赵呀哥哥。”   杨朔:“我知道他为什么又出现了,今儿晚上回不了家了吧。”   陶知云:“怎么了?”   杨朔:“柚柚有点肺炎,住院了。”   赵若扬:“是的呀!@白熵,晚饭我负责,六点半送到你那儿去。”   白熵这些天没什么聚会的心情,半真半假地回复:“并没有那么欢迎你。”   赵若扬:“别嫌弃我啊,我很可怜的,我小女儿生病住院了,我大女儿都没能睁开眼看过我……”   白熵:“滚蛋!拿这个说事儿你贱不贱啊!”   饭后,几人吃得太饱,瘫在客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杨朔划着手机,忽然低笑一声:“白熵,你又上热搜了,说顶流为了你要退圈。”   白熵一脸倦意:“怎么还没完了。”   “我来看看是怎么个事儿。”杨朔笑着往下翻,可笑意很快凝固,渐渐的,眉头皱起来,表情愈加凝重,他猛地坐直身子,把手机递过去:“你看这个。”   白熵凑近,看到一个硕大无比又惊世骇俗的标题:“爆!顶流夏时樱为爱退圈?神秘医生男友身世大起底,竟是复兴皇长孙!”   明明是盛夏,白熵却像是被雪一层一层盖住,内容还没读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把手机塞给杨朔,烫手似的,没拿稳,“啪”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脊椎一节一节,逐渐僵硬,仿佛生了锈。   ◇ 第53章 熵增的方向   关于白熵的新闻,转发量最大的是个动画形象AI配音的视频。   顶流小花夏时樱刚刚被爆即将全面息影,知情人称去留学,一是休养身体,二是提升自己,做好嫁入豪门的准备。   但是!重点来了!这位传说中的白医生,身份远没有“富三代”三个字那么简单!顺着这根藤摸下去,简直扒出了一个横跨商界三十年、比电视剧还狗血的豪门秘史!   一切要从那个传奇人物——复兴集团创始人乔復成说起。早年间,乔復成白手起家创立复兴,最开始只是个机械配件加工厂,后来,靠模仿大型企业的机械核心部件,一步一步从代工厂发展成自主研发。而复兴真正的崛起,则是大儿子乔赫峥的功劳,改革开放初期,这位杀伐果决的少帅最早提出和欧美合作,并把产业推向当时并没有人看好的南美和中东。那时候,圈内人提起乔家,谁不竖大拇指:“虎父无犬子,赫峥一个顶十个!”   原本乔復成都已经准备退居幕后,把江山交给这个最得意的大儿子了。   可天不遂人愿,乔赫峥的英年早逝,直接给这个如日中天的家族重重一击,也成为老乔总心中永远的刺。   大儿子一走,剩下的就耐人寻味了。   二儿子乔赫元、三儿子乔赫荣,比大哥小了整整十岁。在大哥叱咤风云的时候,这俩人在干嘛?一个当分公司市场经理,一个当行政主管,两人一直平平无奇齐头并进到前年,那一次晋升,微妙的事情发生了,乔赫元比乔赫荣高了一级。表面兄友弟恭,背地里暗流涌动,懂的都懂。   至于小儿子乔赫铭,则是豪门教育失败的典型案例。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三十好几的人了,投资电影,电影上不了映;搞实业做连锁药房,血本无归,亏得亲爹都不想认。整个乔家最没有竞争力的一位,堪称“豪门废物美人”。   更有意思的是,乔復成不止一次在正式采访中亲口承认:“家里最受宠的,其实是女儿。”   乔泽英不是乔復成亲生女儿,是第二任妻子和前夫的孩子,亲生儿子们听见这话什么感受?我们不得而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养女在乔家的地位,稳如泰山。   现在回到我们的男主角白医生,最早出现在去年夏天,最近又有人拍到他和夏时樱的深夜密会,而他的真实身份,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他其实不姓白,而是乔赫峥和乔泽英的私生子!!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养女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名义上也是妹妹啊!”   别急,养女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而且当年乔赫峥和乔泽英青梅竹马,日久生情,这在老员工圈子里根本不是秘密。只是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乔泽英突然远嫁,离开乔家,可没过几年,这个孩子又被送了回来,并且一直在乔家长大,和乔赫峥像父子一样生活了二十多年,直到大公子骤然离世。   如果白医生身上流着的是乔家最强大儿子和最受宠爱养女的血,那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才是复兴集团根正苗红、血统最纯正的继承人!比那几个“废物舅舅”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所以,你们以为夏时樱只是嫁了个有钱人?   不。她嫁的,极有可能是一个未来商业帝国的真正主人。   息影?退圈?拍戏哪有当老板娘香啊!这哪里是为爱退圈,这分明是精准抄底,一步登天啊!   评论区蹲一个预言家:你们觉得,白医生会认祖归宗改姓乔吗?夏时樱这波,是赢麻了还是踩雷了?   吃瓜不嫌事大,我们下期见!   朋友们散去,房间里无比空旷。白熵垂着头坐在椅子上,静默片刻,向一直在不远不近的距离观察他的周澍尧伸出手。   周澍尧顺从地走过去,坐在他腿上,面对面拥抱,额头轻轻抵在白熵的胸口上:“别难过。”   白熵的手机很忙,屏幕的光一次次点亮,他就这样将下巴轻轻撑在周澍尧柔软的卷发上,机械地接起一个又一个电话,回复一条又一条微信。   等到手机慢慢沉寂下去,他缓缓抚摸着周澍尧的背,说:“别担心。”   “你们家……怎么说?”周澍尧问。   “陈叔说暂时不要回家,有记者。外公让我该做什么做什么,不要影响工作。”   白熵只说了这一句,但是没有告诉他,乔赫铭的电话,从始至终都无人接听,最后干脆关了机,乔赫元也不接电话,只回了个微信说正在处理,不要急。   周澍尧从他怀里抬起头,眼里满是愤慨,就像他刚来实习,第一次遇见明星的经纪人那样:“这种造谣太过分了!需要我找人帮忙解决吗?”   白熵揉揉他的头发:“杀鸡焉用牛刀。这事儿吧,丢的也不是我的脸,也不会影响我工作,影响到谁谁去处理。”   “可我都能想象到,医院里的人会怎么议论你,就……替你委屈。”   “刚才我是很生气,因为这个事儿侮辱了舅舅和我妈。但你想啊,我舅舅已经去世很多年了,他没感觉,我妈远在千里之外,她自己都说无所谓,我又介意些什么呢?”   “她说什么?”   白熵把微信点开给他看,在自己发过去一段长篇大论之后,备注为“温老师”的人只回复了简短的一句:“没关系的。”   紧接着又是一行英文:“Yesterday is nothing but history. ”   “昨天……是历史?‘过去的就过去了’的意思?”周澍尧喃喃地问。   白熵点点头。   周澍尧感慨:“咱妈真是内心强大呀。”   “她是这样的,情绪一直很稳定。她说,时间的方向,本质上就是熵增的方向,从有序走向无序,从清晰走向模糊。过去就像已经发生过的熵增过程,你无法逆熵回到昨天。她经常说,人类的意义在于,哪怕终将被熵吞噬,创造和对抗熵增的过程本身,也足够美好。”   “我学不明白物理,但我能明白她告诉我的这些人生经验。其实那个视频,除了我爸是谁这件事,其他都是真的,他们两个确实有过一段非常真挚的感情。不过,分开之后,我妈像她说的那样,让过去成为历史,继续她的生活。但我舅舅,可能是个恋爱脑吧,从那以后,他的人生里就只剩下工作,再也没谈过恋爱。”   周澍尧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白熵的脸:“你好像,遗传了你妈妈的理性和冷静。你说过,‘没有什么人能值得我爱他超过爱自己’,你也说过,两个人在一起是爱情,不是互相干预对方。你现在还这样想吗?如果有一天,我和你分开了,你是什么感觉?”   “没有这样的如果,除非你不想要我了。”白熵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我倒是不会不想要你,那我要是死了呢?突发的,意外?”   这一次,白熵没有说“不可能”之类的话。他知道周澍尧经历过什么,也知道意外从不挑选时间。   “我会继续活着,毕竟生命有各种各样不同的结束方式,没有必要主动去死。我会正常工作,会替你照顾家人,会带很多很多届研究生,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事可以做了。直到有一天我得了某种疾病,在死掉之前,发一篇关于自己的病例报告,就可以——”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   周澍尧的眼睛有点酸胀,却忍下了眼泪。   一场诡异的梦无声无息地淹没了他。   奇怪的是,周澍尧从一开始就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白熵卷起衬衫袖子,告诉他自己纹了个身。首先,这件事本身就荒谬得绝不可能发生。他低下头,看见一条灰蓝色的小蛇正亲昵地缠绕在白熵的手腕上,周澍尧打趣道:“再纹个权杖,那就是咱们校徽。”   可下一秒,小蛇舒展开身体,从白熵手上一跃而起,窜到了他身上,爬行过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密的痒。它顺着手臂一路向上,淘气地蹭了蹭他的耳垂,轻巧地盘住了他的脖子。   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他明明知道睁开眼就没事了,却动弹不得,气息愈发急促,生命力随着那收紧的蛇身一点一点虚弱下去……   周澍尧猛地急喘着醒来,几乎是同一时间,身边的白熵也坐起身,捧着他惊魂未定的脸,一遍遍轻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   两口冰水安抚了他乱跳的心脏。   “我总有点奇怪的感觉,说不出为什么。”周澍尧说,“之前那两次都是女明星的绯闻,这次好像是针对你的。”   白熵心里的慌乱只一瞬,他立刻说:“别瞎想,我有什么好被针对的,应该是冲着复兴去的,前段时间传说要改制,搞得股价上上下下不太稳定。”   周澍尧满脸狐疑:“是吗?”   “当然。”白熵笑着捏着他的手心。   床头灯下,他右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真诚得无可挑剔。   ◇ 第54章 故人之意   时隔一年,张岩又一次坐在白熵的诊室,他有些倦怠,无力地靠在墙上,耳朵紧贴着冰冷的墙面,似乎能听到一种静谧的呼唤。   白熵把病例翻了又翻,文字冰冷且锐利:一个月前,双肺结节增大、增多,出现咳嗽、胸痛,尝试瑞戈非尼靶向治疗,因严重手足综合征停药;一天前门诊检查提示双肺弥漫性转移结节,部分融合,最大病灶4.2cm,伴胸腔积液;骨盆、腰椎L2-L4、右侧肋骨多发溶骨性破坏。   他在心里重重叹气,面前这个年轻人的预计生存期,恐怕只剩下三个月左右了。   因胸腔积液和全身性的癌痛,张岩说话时有气无力,却给了白熵一个释然的笑容:“白主任,我知道活不了多久,就立刻回国了,我想,住晞晞曾经住过的病房。”   一旁的张岩妈妈红着眼眶说:“昨天吴主任给我们推荐了一个试验项目,当时检查结果还没全出来,他说让我们今天直接过来找您,问清楚细节。”   “嗯,我知道,那个β-catenin抑制剂的项目。”白熵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温和而审慎,“但是,呃……我个人倾向,还是姑息性放疗,以减轻疼痛为主。”   “那,那个试验——”   张岩轻轻按住了妈妈的手:“妈,反正是要住院的,不然先办手续吧,有问题回病房问也行,白主任这儿还排着很多病人呢。”   第二天,张岩一直等到白熵夜班忙到十点多,才和他单独说上话。   自从莫朝晞走后,白熵就没怎么见过张岩,只听说他去了欧洲。作为肿瘤科医生,自己的病人没有主动联系,往往可以理解为一种越来越好的乐观,沉默有时是最好的消息。不到一年的光景,张岩就变得沉稳了许多。   “白主任,咱俩也挺熟了,您可以跟我直说,三个月,是不是安慰我妈的说法,实际上没几天了?”   “不是。我在门诊说的每句话,都是根据你的情况下的结论,不可能为了安慰家属而胡编乱造。”   “那您觉得我不该去参加那个药物试验是吗?”   白熵惊讶于他的敏锐。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真诚地解释道:“我没给你推荐,是因为我和吴主任的想法不太一致,我对这个项目还有些疑虑。一般在你这样的阶段,即使要做一些实验性的治疗,也是向药企申请拓展性用药,不会贸然入组。”   “更何况……”白熵为了不给张岩虚无的希望,索性把话挑明,“我对试验本身没意见,但我有点不信任这家药企。这些话本不该跟你说,但我不想看到你在这个项目里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白主任,谢谢你跟我说实话。”张岩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到有些青灰色的手背,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我的想法是,如果在住进安宁病房之前,能做一点……我觉得值得的事,那也算是我这个人,活了三十年,多攒下那么一点点的意义。为医疗事业做贡献嘛,对吧?”   白熵皱眉,语气沉了下来:“别这么说。”   “不是开玩笑,与其躺在那儿等死,还不如真的做点什么,这是我的真实想法,没有伟光正那一套,就是单纯觉得那样更划算,也给我妈一个交代,让她知道我没放弃自己,努力到最后了。我也老早就申请了遗体捐献,白主任,我绝对自愿。”   “试验药物副作用一定都有,我只是希望我的病人可以在相对舒适的状态下离开。”   “我知道,绝大多数人都这么想,但我愿意。”   白熵沉默了一阵子,还是轻轻摇头:“如果我明知道有问题,还让你去,从医学伦理和人性上都说不过去,我不可能做这种决定。”   第二天中午,吴兆延推门进来时,白熵正对着豉油鸡饭发呆。   吴兆延拉过椅子坐下:“你一向都很支持病人入组临床试验的,怎么我听说,你劝张岩不要参加?”   “上次也是因诺维达的这个项目,我有个病人在省肿入组的,数据有点问题,我现在——”白熵不敢说太多,只能点到为止,“有点不太信任他们的项目。”   “哦,这我倒是不知道。省肿那边有什么反馈吗?”   “没有,我不太清楚别的病人什么情况。”   “如果只有这一位病人出现异常,说不定只是个案错误。你说的数据问题,在试验过程中一定会有修正的。”   白熵沉默片刻,突然开口:“老师,诚峰师兄现在只能睁开眼睛,连人都不认识。”   吴兆延一愣,立刻说:“我知道啊,跟他有什么关系?”   白熵避开了他的目光:“没什么,突然想起来了。”   “我知道你和诚峰关系好,我也很痛心。”吴兆延叹了口气,“但这和项目是两码事,你不能说,有个病人的数据‘可能’有问题,就把所有细枝末节连在一起,构思一出阴谋大戏。当然了,入不入这个组,都是自愿的,我只是向张岩提供一个可选项,具体要不要参加,还得他自己确定,你说是吧?”   白熵直视吴兆延,他在老师脸上没有看到任何情绪,好的、坏的、高兴的、不满的,什么都没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似乎刚读研那年,老师就是这样,也一直这样。   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往下想。   当晚,白熵往沙发上一坐,周澍尧的腿就熟门熟路地缠上了他的腰。   见他心事重重地垂着头,周澍尧问:“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是都澄清了吗?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的。谁惹你了?告诉我,我去打他!”   “吴兆延。”白熵笑着逗他。   周澍尧缩了缩脖子:“那算了,我不敢。”   “张岩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他说他老婆是属仙人掌的。”   “他复发了。”   “啊!情况不好吗?”   “非常不好。”   “那现在呢?住进49床了?”   “还没有,还在考虑——”白熵下意识地看了周澍尧一眼,到了嘴边的关于因诺维达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还在考虑要不要去。”   周澍尧安静下来,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一直记得,他女朋友,是个特别坚韧的姑娘。”   白熵慢慢地说:“她住进安宁病房之后,告诉张岩,每天正常上班,下班再来看她。张岩想求婚,她说,从住院第一天起,每天给她带礼物,第一天是一块钱,第二天是两块,第三天三块,严格遵守,能累积到买得起戒指的那天,就嫁。”   “当时张岩还跟她掰扯,说第一天一块第二天两块,第三天应该是四块,第四天应该是八块,结果被她一瞪,立刻认怂,说现在就出去买。可他出了病房,朝电梯跑了几步,还没到护士站,就蹲在墙角哭。”   白熵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画面,他双手捂住脸,身体蜷缩成一团,呜咽着说:“如果没有了她,我真的……好疼啊,一刀一刀切我的肉那么疼。”   见周澍尧的眼睛突然红了,白熵没有往下说,只伸出手,虚虚地抱了他一下。   周澍尧却突然抓住他,紧紧箍住他的腰:“我以前也知道医院里有太多生离死别,可自从跟你在一起,再听说这样的事,一联想到自己——”   “别瞎联想!那是别人家的事,跟你没关系!”白熵打断他,双手握住他的肩膀,紧盯着那双清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周澍尧,你记住,跟我在一起,我不会让任何不好的事发生在你身上。我负责你的安全、健康、快乐,听懂了吗?”   周澍尧不自觉地点头,有些惝恍,却坚定。   第二天查房结束,白熵正准备离开,张岩叫住了他。他让学生们先走,自己留在病房里。   门一关,张岩便说:“其实我去意大利,是想死在那里的。当时差点就往海里走了,有个老奶奶突然喊我,让我帮她撑遮阳伞。”   白熵在隔壁的空病床上坐了下来,安静地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就跟她聊天。我也不会意大利语,用翻译软件,居然聊了好几个钟头。我说我老婆不在了,意大利是她想来的地方,我就来替她看看,人生没有遗憾,就可以死了。”   “她说,如果我是你的爱人,我希望在天堂遇到你时,能听你讲我没见过的风景和没遇到的人。我希望你来到我的梦想之地,是在这里好好生活,而不是在这里死去。”   “她说得有道理。”   “是吧,我也觉得,然后我就在那儿住下了,租了个一百岁的小公寓,逛逛集市美术馆,在心里和晞晞聊天。白主任,我知道这次复发完全没希望了,我不怕死,但我一直想,最后的时间还能做点什么事,就算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能有一点点价值也行。”   即使张岩说了那么多有理有据有情有义的话,白熵依旧顽固地摇头。   他也不恼,继续问:“白主任,那如果,我真的去做这个试验了,会有什么样的可能?”   白熵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分析道:“第一种情况,我想多了,药没问题,你的病情有可能会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治愈是不可能的;第二种,药没问题,但对你无效;第三,药有问题,你去做了,不但没有作用,反而加速了疾病的进程;第四,药有问题,只是对你来说没什么作用,积极的消极的都没有。”   张岩听完,笑笑:“白主任,殊途同归,不管哪种可能性,结局只有一个。”   随即他换了个表情,郑重地、不留余地地说:“请您尊重患者的要求,从医学伦理的角度来说,这事儿是不是最终还是要听我的?”   “是。”白熵无奈承认。   “那我决定入组,把自己交给这个项目,没问题当然最好,如果真的有问题,您……要帮我。”   ◇ 第55章 海上凉月   张岩入组后的头几天,生命体征平稳得近乎反常,没有发热也没有呼吸困难,只说有点累,休息之后好很多。第九天早晨查房时,还跟白熵开玩笑,说自己原本觉得胸口闷闷的,一睁眼看见这么多医生护士围着他转,就好了。   然而,平静在早晨八点被猝然打破。刚吃完早饭不久,张岩突发胸骨后压榨性剧痛,疼痛如电流般放射至左肩,瞬间大汗淋漓,面色惨白。   护士跑到办公室:“白主任,张岩心率132,血压82/50,血氧89,正在做心电图。”   白熵赶到,床旁心电图果然不太好,正准备请心内来会诊,仅仅一分钟后,监护仪报警,张岩突发室颤。   白熵本能地冲上去开始抢救。   按压在张岩胸口,他双手的触感居然诡异地失真,很像上学那会儿模拟操作的橡胶假人,毫无生机。手掌下,他听到了张岩肋骨清脆的断裂声。   肾上腺素、除颤、CPR都做了,张岩的心脏始终没有恢复自主跳动。所有人都知道结局已定,白熵却机械地重复着,没有停下来。   柳意乐伸手拦住了他:“白主任,他们家签了不抢救。”   白熵松开手,后退了几步。他疲惫至极,背靠着冰冷的墙,弓着身子。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那种剧烈的震动顺着血管延伸到指尖和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努力压住混乱急促的呼吸,刚想开口,便听到柳意乐帮他宣布:“死亡时间,九点二十分。”   当天中午,白熵再次登录EDC系统。屏幕上,张岩的CRF数据栏依旧在那里,只是原本蓝色的文件名此时变成了灰,他失去了打开权限。   他没有惊讶,反而有些意料之中的镇定。   白熵直接拨通了项目经理的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公事公办:“因为受试者突然死亡,这算是严重不良事件,为了确保数据完整性,我们启动了紧急锁定程序。”   “锁定?不能修改没问题,至少可以访问吧,我现在连我病人的病例都打不开了,你觉得这样合理吗?”   “白主任,现在是突发状况,我们这样做也是保护数据不被篡改,属于标准流程,都是暂时的。”   “你觉得我是刚毕业的学生,还是第一次做这种项目?”   “不是这个意思。从合同上来看,数据所有权也是归我们申办方,而且不光是您没办法打开,我也看不到。”   “那你们需要锁多久?”   “这样,事发突然,好多细节我都还没搞明白,您给我几天时间了解一下可以吗?”   “几天时间?呵——”白熵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病人家属问我他们儿子是怎么死的,我也要说‘您给我几天时间,我看能不能编造一个好听点儿的死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换上了礼貌客气却毫无实质内容的腔调:“真不好意思白主任,我知道给您工作添麻烦了,可我……我也是在配合公司工作,也请您受累安抚一下家属,我会尽快落实,好吗?”   挂上电话,白熵走到窗边,看大朵大朵的云堆叠在头顶。风推着它们缓慢前行,阳光被遮蔽,短暂的晦暗之后,又会重新亮起。他其实并不像电话里那般焦急,他只是想看看因诺维达的反应。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手里有一套病程记录和各项检查单。九天,薄薄一叠纸,那是张岩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也是他对抗庞大谎言的唯一武器。   他在等一个结果,一个茫然不可测的命运。   临下班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澍尧发来的微信简短而温柔:“下班陪我去海边走走好吗?”   白熵回复:“晚上,黑灯瞎火的,去海边?”   “嗯!”   “好吧。”   这个晚上月色很好,漆黑的海面上一片银色的光,这片银色在海浪中起伏,规律地、有节奏地。   “好看吗?”周澍尧晃了晃牵着他的手。   白熵心不在焉,本能回答“好看”。   “我一直都觉得,这一片海面上的白色月光,就是地球呼吸的窗口。”   似是有词汇触及到白熵的神经,他突然一震:“什么创口?哪儿有创口?”   周澍尧无奈地看着他,耐心解释:“这个地球上大部分都是海,有光洒在海面上,就很容易联想到,生命就是在这样的水和光里诞生的。它们永远都在,生生不息。”   白熵轻轻一笑:“有点可怕的东西,被你说得很浪漫。”   “哪里可怕了?”   “海面一片黑暗,只有那一点点亮光,你不知道那里是希望,还是引诱人往那里走,然后吞噬掉的陷阱。”   “不许这样想!记住我说的,那是生命开始的地方。”   “好吧,记住了。”   起风了,海面的湿气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白熵把周澍尧往怀里带了带:“回去吧,有点凉了。”   话音未落,天色骤变,月光转眼间被吞噬,不知是雨点还是小冰雹,砸在身上很冷,还有点疼。   他们牵着手往停车场跑。   “回去我开吧。”周澍尧说。   “怎么?”白熵疑惑。   “你还好吗?”   白熵点点头。   他们在车里坐着,听密集的雨声敲打着车顶。   周澍尧就在这噼里啪啦的声音里说:“我听说,张岩走得很突然。”   白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比起疼三个月再走……”   这是他自我安慰的逻辑,可在周澍尧目光的注视下,他突然觉得这句话苍白得有些刺耳,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嗯,确实没那么痛苦。”周澍尧接过了他的话,“但我知道,你肯定还是难过的。”   “所以带我出来散散心?”   “那有没有用呢?”   “有。”   “那,让你再快乐一点?”   周澍尧长腿一迈,跨过中控,白熵以为他要吻过来,很自然地凑上去,却被他脑袋一偏,躲开了。   他只是环抱住白熵,一只手探入他的后颈,轻轻揉捏着那块紧绷的肌肉。   “这里集中了好多神经。”周澍尧在他耳边低语,“那么多感觉都是通过这里传递的。”   可能是他绵软的手,也可能是他轻柔的话,白熵身体的重量一下子就被抽走了一大部分,尤其是压在心上的那一块。   他捧着周澍尧的脸,刚想抬头吻上去,周澍尧却淘气地后撤,紧接着又低头逼近。白熵也不动,就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任对方掌握亲吻的节奏,像是在享受恩赐降临。   窗外一声闷雷,白熵紧紧搂住他的脖颈。风雨交加,他在这个窄小的空间内,居然得到了久违的平静。   周澍尧的手,从他的肩膀滑落,最终施了些力,按在他起伏的胸口。   “我还能让你更快乐。”他说。   他注视着白熵的眼睛,微微低下头。   白熵立刻就明白他想做什么,抓住他的手:“你不用这样。”   “我想。以前都是你来,这次换我。”   这座城市很久没有雨了,这一场似乎要把之前缺少的水分全部补回来,淅淅索索,滴滴答答,一直不停。   于是白熵变成了一尾鱼,在情欲与疲惫交织的浪潮中,跃出海面,啪嗒啪嗒地在岸上搁浅。   回家的一路上,他的心里都是湿的。   车停在宿舍楼后,周澍尧刚想从车上下来,白熵说“稍等”,从后备箱拿出一把伞。   伞面足够大,但狂风骤雨中,两个人还是不得不紧贴着。周澍尧顺势伸出手,握住了白熵撑伞的那只手,指尖触碰到的是微凉的木柄和金属环的质感。   他问:“你这伞是联名款吧?”   “我的伞?不是你的吗?”白熵有些诧异。   “怎么可能!我家要是买这种伞会被查。”   白熵不解:“这不就是个普通的,黑伞吗?”   “真不是你的啊?”周澍尧狡黠一笑,“哦~该不会是谁‘不经意’送给你的吧?”   白熵没接他话茬,在手机上划了几下:“嗯,确实不便宜,我上个月绩效,就只值一把伞。”   他又说:“我一直以为是你落下的,本来想拿上楼,看它挺大就留在车上用了。”   “哦,突然想起来了。去年夏天,有一次和乔赫铭吃饭,吃完坐你车回来的,那天下雨了,你记不记得?这可能是他的伞。”   提到乔赫铭,白熵心底的疑虑又漫了上来。自从上次那场网络舆论风波平息之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于是试探着问:“他最近……跟你有联系吗?”   “有啊,他偶尔会问我,是不是还跟你在一起。”   “切!什么毛病!”白熵伸出手,“给我看看。”   “什么?”   “聊天记录。”   周澍尧夸张地向后退了一步,一脸不可置信:“白主任,你居然要查我手机!”   “不行吗?是谁说自己‘事无不可对人言’的?”   周澍尧找到和乔赫铭的对话页面,坦荡地递过去:“随便看。”   白熵没接,就着他的手,看似漫不经心地划了两下,抬手揉揉周澍尧微湿的卷发:“嗯,乖,果然没有暗度陈仓。”   ◇ 第56章 透明的墙   三天后,EDC系统终于重新向白熵敞开了门,然而门里面张岩的数据离谱得他想笑。   从入院第五天起,所有指向心肌损伤的记录全部被改为正常;原本白纸黑字的死因“暴发性免疫性心肌炎”,被替换成“骨肉瘤肺转移进展,急性呼吸衰竭”;另有一些不方便彻底删除的原始数据,要么被标记为“溶血干扰,结果不可靠”,要么被调至极低的数值,备注“轻度升高,临床意义不明”。   他从未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造假,且手段粗糙,谈不上高明,更像是一种傲慢。   白熵感到一种奇异的冷静,那是愤怒燃尽后,剩下的满地灰烬与麻木。   这是个雾蒙蒙的傍晚,七点,在白熵常去的小饭店里,他约了本科校友何卫凡,早年间辞职投身自媒体,如今已是圈内颇有名气的人物。   “上次约你来录个节目,你不肯来,怎么现在想起来找我啦?”何卫凡笑着调侃,给他倒了杯茶。   白熵坦言:“那时候我家的破事儿搞得人尽皆知,我哪敢去录节目?回头再被人说你蹭热度。”   何卫凡耸耸肩:“我是个自媒体从业者,五行缺热度。”   “那我给你送个更大的热度。”   从方悦到张岩,白熵把他了解到的信息,完完整整平铺直叙地展示给他,何卫凡脸上轻松的笑容渐渐消失,越来越凝重。   “怎么,你不信?”白熵探究着问。   “你的人品和专业我肯定是信的,但因诺维达这么大的企业,做这种事是不是狂妄到愚蠢了?他们难道以为自己造的假天衣无缝吗?这些玩意儿……甚至不需要多专业,谁都能看得出漏洞百出啊。”   白熵慢慢地说:“刚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我投诉到卫健委和药监局,全都没有下文,才来找你。”   何卫凡猛地抬眼:“你是说……”   白熵平静道:“如果你觉得危险,可以当做不知道这件事。咱俩就吃个饭,叙叙旧。”   “我们是君子之交,不需要叙旧。”何卫凡看着他,眼神锐利,“另外,如果我想要躲避所谓的危险,余苓那个案子我就不会从头追到尾,二附院被诬告的时候我也不会连开十五个小时直播。我虽然不是公检法机构,但我做这个账号唯一追求的就是公正。”   话题越绷越紧,他们俩都没吃什么东西,说到他们都认识的王诚峰,白熵说:“我不信那是巧合。但如果真的是,那我就不得不改信玄学了,是这个巧合推着我继续查的。”   他停顿了许久,久到何卫凡以为他不会再说了。这沉默足够将一杯茶凉透,白熵犹豫着,又说:“给省肿项目做外包的FSP公司,我认识他们负责人,自从我提出了数据问题,他就走了,一直没回来。不得不怀疑是为了避开我。”   “你和他很熟?”   “很熟,我舅舅。”   何卫凡微微惊讶:“那你这……算大义灭亲吗?”   “省肿那个项目,我没有直接证据,我们医院这个,他的公司没有参与。”   何卫凡身体前倾,语气严肃了不少:“你应该知道,即便没有直接参与,这种事都是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你不怕牵连出来,把他也拉下水了?”   “其实刚开始,我有点不太相信他知情,因为他一直没什么城府,对医药行业也完全不了解。可现在,他躲我都躲到英国去了,所以……他应该知情,不仅知情,还在背后搞出很多麻烦。”   “趁着现在,还没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再晚,结局可能更难看。”窗外夜色渐浓,白熵垂下眼,看树在桌上投下的影,“我觉得,我不是要毁掉他,是在他溺死之前拉他一把。”   “这事儿,你家人知道吗?”   “除了我和他,没人知道。”   何卫凡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把平板上的数据又从头翻了一遍。   白熵顺着晃动的树影抬头望去,两只灰蓝色的鸟在枝头缠斗,扑腾着翅膀,每次扇动都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不知道为了什么,大概是某种无法退让的生存意义。   几天后的同一时间,白熵坐在何卫凡的办公室,气氛沉闷、胶着、凝滞。公众号文章已经发出二十分钟,阅读量依旧顽固地停留在“3”,那个可怜的“3”还是他们自己点开的。刷新,再刷新,数字纹丝不动。试着点一下“转发”,立刻弹出“分享失败”,没有任何理由。再刷新,只剩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换其他平台,结果如出一辙,不是“不适合公开”,就是一秒被收进回收站。即便偶尔侥幸发出,也如钻进了黑洞,除了他们自己的账号,谁也看不见。   最讽刺的是那个拥有百万粉的视频号。视频上传后,进度条便永远停在了“审核中”。再次尝试,系统弹出“审核中,请勿上传相同内容”。反反复复,无休无止。白熵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这个看似包罗万象的互联网,此刻却像一头巨兽,慢条斯理地吞噬着他想表达的内容,嚼得无声无息,咽得干干净净。   他们撞上了一面透明的墙。   隔天上午,一个理应沉闷的普通工作日,校友群里却异常热闹。   ——听说了吗,省肿葛副院长新提的那辆车,自燃了!   ——啊???人没事吧?   ——据说是受伤送三院了,应该不太严重。   ——要不怎么说车企服务好呢,售后团队比120到得还早。   ——那是服务吗?那是舆情管控,是不是还得第一时间把车标抠了,盖上车衣。   ——不管怎么说人家那个响应速度还是值得表扬的。   ——话说那是啥牌子的车?我避雷一下。   白熵盯着不断冒出来的文字,心里越来越沉,不安如同涨潮的海水,漫过脚踝,渐渐淹没胸口。   他的预感准得可怕。   当天下午,齐院长把他叫到办公室。   “院长您找我?”   “你坐。”   然而,齐院长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白熵刚刚落下的身体又僵硬地站了起来。   “从明天起,你暂时停职。”   随后,院长用尽量简短平淡的语气向他解释缘由。   收到匿名举报,白熵手里其中一个国自然项目的数据造假;关于患者方悦的研究,违规获取外院病历,严重违反保密原则;患者张岩的数据系白熵篡改,因最初生存期判断失误,涉嫌隐瞒事实入组及掩盖过失致人死亡的医疗事故。此外,邮件附件里还附带了大量照片和视频,记录了白熵参加因诺维达晚宴、在私人会所推杯换盏的画面,甚至言之凿凿地指控他接受药企“性贿赂”,因分赃不均才反咬一口诋毁因诺维达。   齐院长合上电脑屏幕,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这封邮件,不只我和几位院领导收到了,各科主任也都收到了,甚至还有校长、一临的院长。上面这些,随便拿出一条来,就够舆论爆炸一回的。我知道这些事儿肯定不是真的,但现在没办法,为了避免更严重的舆论风波,只能先委屈你。”   白熵把紧握住拳仍抑制不住颤抖的手藏在了身后,用力点了一下头,喉咙像被水泥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熵,以我的经验,在时间走过去之后,任何情绪都会随之过去。你先别着急,这屋里就咱俩,我们把事情说清楚。如果你信任我,先等等,休息一段时间。好不好?”   这个阳光还不错的下午,白熵在院长办公室待了整整三个小时。   被停职的第二天早晨,天色灰白,他一身黑衣,独自去了第二殡仪馆。   他远远站着,看着张岩父母佝偻着背,泪水沿着脸上的沟壑,曲曲折折地滑落。他们的生命随着儿子的离世似乎已完全干涸,这点水痕无济于事。   张岩父亲先发现了他。白熵刚一点头示意,老人便快步走来,半推着他走到告别厅外。   老人的嗓子已经哑了,疲惫而粗砺:“白主任,昨天,药企的人来见了我们。其实,孩子都走了,我们也早就接受了事实。从他第一次生病住院,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们不想追责,不管是医院,还是药企,我们都不想再有什么瓜葛,只想平静地走完剩下的路。”   从业多年,白熵从不知道自己面对病人家属竟能生出不堪的情绪,也没料到这不堪来得如此突然,他不敢再停留,转身从人群中穿过,有些仓皇。   身后传来他们隐忍的哽咽声。   白熵的心像块冰,那个哀婉的曲子,仿佛也给自己办了一场葬礼。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满脑子都是张岩和莫朝晞在病房里吵吵闹闹的样子,觉得恍惚得很。   他曾告诫周澍尧不要代入别人的故事,可他自己不知不觉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会想失去莫朝晞的张岩是什么样的心情,甚至荒唐地幻想着,他们俩是不是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了。   自从进了医院,他好像从来没有“停下来”的感受,医院里没有周末和节假日的概念,遇到休假,往往也只是在院外处理工作,此时此刻,在另一个关乎生与死的地方,他居然停了下来,且无比平静。   云很低,仿佛即将坠落一般。   下午,白熵约了周澍尧一起逛家居市场。   他们俩在每款沙发上坐一下,又在每张床上躺一躺。商量着厨房要按照白熵的使用习惯来,但是客厅由周澍尧布置,两个卫生间每人认领一个,洗衣机买两台,烘干机一台就够……   周澍尧一路走一路说,嘴角始终上扬,一路乐乐呵呵。   “你笑什么?”白熵终于忍不住问。   “不知道哎,就是觉得,跟你逛这样的地方,想以后我们家要布置成什么样子,就很想笑,忍不住怎么办?”   “‘我们家’?”白熵迅速捕捉到关键词。   “我看到你留给我的门卡了。不过密码别用我生日,不保险。”   白熵没有问他为什么改了主意,也没问门卡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只感觉天高海阔,温暖踏实。   “好,等你去了自己改。”   看多了精致又夸张的样板房,再回到宿舍,周澍尧立马觉得哪哪儿都小,转身都拥挤。   二人正笑着,EPOS小分队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悉数到齐。   赵若扬一进门,把菜往桌上一搁,忿忿不平道:“老齐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随便什么匿名举报就停你的职?不查清楚先处罚吗?这也太草率了!”   杨朔眼尖,瞥见周澍尧的脸色,刚想用手肘暗示赵若扬闭嘴,却已经晚了。   周澍尧猛地转过头,瞪着白熵:“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说?”   陶知云刚把饮料塞进冰箱,一脸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怎么这么大火?”   话音未落,白熵已经一步跨过去,不容分说地将周澍尧揽进怀里,半推半抱地带着人往卧室走,陶知云半张着嘴,愣在当下,手里还拎着两打苏打水,凝固在这个姿势。   杨朔下巴一抬,对赵若扬说:“得,闯祸了吧?”   赵若扬也有点傻眼,但依旧梗着脖子嘴硬:“这种事儿怎么可能瞒得住,他门诊都停了。而且这俩人睡一张床,白熵不去上班,小周能不知道吗?”   杨朔转头看向还没回过神的陶知云,戏谑道:“哎,你的下巴,需不需要手动复位?”   “啥情况啊这俩人?”陶知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赵若扬:“就是你想的那样。”   “合着只有我不知情?你们都知道?不仗义啊,就瞒我一个!”   赵若扬耸耸肩:“这说明你还是不够了解他。”   “我是没你了解,可白熵那样,我觉得他比你还直,怎么可能——”话还没说完,他立刻转向杨朔,“你居然也知道?咋知道的?你们男同之间有心电感应?”   杨朔连连摆手:“不不不,意外看见他俩约会,他没跟我说过,我也只当不知道。”   ◇ 第57章 复兴的掌权人   白熵牵着周澍尧的手走出卧室。   赵若扬刚洗好一盆西洋菜,他抬头一看:“喔唷,这么快就哄好了?你厉害!”   周澍尧脸上还有些余怒未消,听他调侃立刻就想把手抽回来,却被白熵死死攥着。白熵不由分说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块姜,让他切成丝,笑着说:“不是我厉害,是男朋友给面子。”随即又补了句,“不提那个事儿了,总会搞清楚的,我就当是预支明年年假。”   杨朔会意,立刻岔开话题:“归川师父那天给我打电话,说他们那个祠堂和庙被文旅局认定成了什么文化遗产项目,要趁着长假搞大型活动,他要主持一个法会,问我们有没有空去捧场。”   白熵系上围裙,问:“法会又不是演唱会,为什么需要捧场?”   赵若扬把沥干水的菜篮子递过来:“谁不去你都得去,你最需要拜神,这两年真是一件接一件的破事儿,霉运扎堆了。”   “我不去。神也是公平的,你得到了一些好东西,就一定会失去点别的。”他牵起周澍尧的手,轻吻他指尖,“我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陶知云倒吸一口气:“原来你谈起恋爱这么欠揍啊,唉——”   赵若扬递过来一条擦干了的鱼:“他埋怨你不跟他说,刚才跟祥林嫂似的絮絮叨叨,可烦人了。”   陶知云适时补充道:“白熵,咱俩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那年在湖北,你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么大的事儿不跟我说,怎么这么见外呢?”   白熵接过鱼,手腕轻轻一抖,鱼身滑入滚烫的油锅。“刺啦”一声,鱼尾在高温下微微翘起,火候正好。   他慢条斯理地说:“所以你报答救命恩人的方式,就是时不时去他家蹭饭,让他给你做饭吃?”   客厅里一阵哄笑。   一顿饭吃得和平常一样热闹又欢乐,只是每个人都各有各的若有所思。   临走前,陶知云拉住白熵说:“你有我老婆微信的,如果有需要就直接跟她说,她下周出差回来,我让她暂时空出一段时间留给你。”   杨朔则是递给他一张便签:“这是我师姐,在FDA工作,我打过招呼了,你有问题可以发邮件给她。”   就在白熵以为事情陷入僵局,四周皆无出路的时候,周澍尧在某个正午突然带来了消息,乔赫铭回国了,约他吃饭。   当晚,他们走出饭店大门,白熵就站在树影下,见周澍尧走来,很自然地揽过他的脖颈,在他头顶印下一个轻吻:“你先回去,我有事找他谈。”   乔赫铭撇了撇嘴,无奈地摇头:“你至于么,第一时间就追来堵我。大外甥,大哥,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是谁不放过谁!”白熵厉声说。他鲜少有疾言厉色的时刻,此刻却像是被逼入绝境,猛地向前跨一大步,“你回国是干嘛的?来看看你的战利品吗?我就站在你面前了。”   “你——”乔赫铭瞪大了眼,“你什么意思啊?我怎么着你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去年的广州吗?因诺维达在省肿那个项目100%是有问题的对不对?我问了你,你立刻就拿我亲爹是谁来说事儿,太无耻太低级了!张岩那个项目你参与了多少?你是什么时候跟吴兆延有来往的?是他让你匿名举报我的吗?你——”   “停!先别急!”乔赫铭举起双手打断他,脸上写满了茫然,“白熵,你这些话一句一句说我都听不明白,这么一连串的,我根本反应不过来。张岩是谁?吴兆延又是谁?谁匿名举报了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呀!”   乔赫铭从小到大闯过无数次祸,白熵也无数次见过他闯祸之后的状态,每次都是第一时间认错认罚,绝不否认。可现在,乔赫铭眼中的惊愕显然已经超过了能表演出的范畴,那种纯粹的、不知所措的慌乱,让他不得不怀疑,有些事或许真的与他无关。   白熵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好,那我们慢慢说清楚,从广州开始说起。”   然而乔赫铭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无比震撼。   “你说广州那个指南会吗?二哥让我去的。”   乔赫铭难得一见地认真起来:“省肿项目的数据问题,我没有跟你说过一句假话。我确实看不到,他们什么都没跟我说。那个项目之后,也没有经手过别的业务,说实话,我现在觉得有点干不下去了。”   白熵紧盯着他的眼睛:“你和我导师,有邮件往来,我亲眼看到的。”   乔赫铭斩钉截铁:“我没有。你看到的是什么内容?”   “没看到内容,但邮件显示的是你的名字,复兴的内部邮箱。”   乔赫铭自嘲地笑:“你不知道吗?我在复兴没有过任何职位,他们信息系统保密级别这么高,你觉得他们会给我一个吊儿郎当的人开这个口子吗?”   白熵心头的阴翳已经随着夜幕压了下来。   平日里的白熵是个温和性子,可当愤怒积攒到了临界点,理智便成了最先被牺牲的祭品。明知道真相会让他失望,仍旧生出一种让它毁灭得更彻底的倾向。   他忍耐不了很久,第二天傍晚直接去找了乔赫元。   他来复兴总部的次数是以“年”为计算单位的,隔的时间太久,他已经忘了乔赫元的办公室在哪一层,不得不去询问前台。电梯高速上行,白熵心里有些东西也跟着失去了重力。   刚一进门,乔赫元便从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抬起头,不阴不阳,似笑非笑:“真聪明,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能找上门。”   “舅舅。”白熵冷着声音叫了一声。   还没等他质问,乔赫元便直截了当地撕开了遮羞布:“Inno有我的股份。这款新药上市是我最重要的项目,我不能让你毁了它。”   “先不管新不新药的事。为什么?谁都知道你离复兴的掌权人就差一步,这么大的企业,早晚都是你的,为什么要去搞医药?”   “制造业已经在走下坡路了,老爷子还想改制,我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制造行业什么情况我不懂,但你觉得医药就很好做吗?它不是你造出一台车卖出一台车就能赚到钱的,研发是个非常漫长的过程,中间的变数太大了,谁都预料不到。投入那么多人力物力,扔进去多少成本都有可能血本无归,多少人想出都出不去,为什么非要往这个行业里挤呢?”   乔赫元摇摇头,不慌不忙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点燃,青灰色的烟雾在他脸侧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你真是在温室里养大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老大死了之后,什么都给了你,包括他手里全部的股份。为了不给你增加心理负担,让你妈,我亲姐姐代持。说句不好听的,老爷子万一有个好歹,你家分分钟就变成了大股东!我是复兴的掌权人?你才是!”   白熵愣在当下。   “你是个医生,什么都不懂。我呢?高中刚毕业就被老爷子扔进了电镀车间,你都没进去过吧?像个蒸笼一样,还得戴全套的防护装备,精神高度紧张,一旦失误就可能中毒。上了大学,更是没有一个寒暑假是自己的,全泡在一线。我在复兴干了一辈子,到头来要给自己外甥打工?换你你愿意吗?”   乔赫元冷笑着盯着白熵,像是在审视一个胡闹的孩子:“我之前提醒过你,专注做自己的事,不要过问太多跟你无关的东西,怎么就记不住呢?”   白熵苦笑着摇摇头:“你不是乔赫峥,不用总想着承担教育我的责任。”   “呵。我知道,你心里只认那一个舅舅。但你别忘了,他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才是你亲舅舅!”   “当我舅舅并不是一件多好的事。”白熵挺直了脊背,平静得可怕,“我六亲不认、身无长物,没什么可怕的。”   “你自己是什么都不怕,你那个可爱的卷毛小男朋友呢?”乔赫元身体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辈子再也当不成医生,他怕不怕?”   他按灭了最后一点火星,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这句话倒是说对了,当你舅舅确实没什么好处,连男人都抢,我都有点同情赫铭了。”   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直到后背重重地抵上冰冷的电梯,白熵才感觉到一阵眩晕,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只剩一个外壳。   电梯极速下坠,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几乎要干呕。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滑落,蛰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飞快地拿出手机,慌乱地点开周澍尧的电话,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许久,却终究没有按下去。   因为电话那头是干净纯粹的另一个世界。   这一刻,白熵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未真正远离复兴,远离乔家。   ◇ 第58章 你还爱我吗   白熵第一次生出想要放弃的念头。   他一路上浑浑噩噩,直到推开门,周澍尧一句清亮的“回来啦”,才把他拉回人间。   然而,现实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晰。他的身体似乎分割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有自己的情绪,全堆在一起,挤在胸腔里,烧灼、膨胀,堵在喉咙口。   白熵没回答他,甩掉鞋子,跨步上前,把嘴唇狠狠压了上去。   这样的亲吻毫无美感,甚至将本就满到绝望的压力通过唇齿间的厮磨压得更深,直至全身都泛起一种病态的胀痛。   他怀疑自己活了三十多年,是不是突然不会喘气了,没有规律,乱七八糟。   周澍尧环抱住他,掌心下异常的热,他感觉到白熵的后背那片布料被汗浸得半湿,贴在皮肤上,肩胛骨在颤抖中更显尖锐、僵直。   白熵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周澍尧不得不高高仰起头:“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做完再说。”   周澍尧轻轻笑着:“这么着急吗?”   “嗯。”   白熵死死抓着他的领子,近乎撕扯。   周澍尧皱眉,试图按住那双手:“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药了?”   白熵闷声说了什么,他听不清。   “慢点,啊——”白熵无意中扯到了他的头发,周澍尧奋力推开,“你怎么了?”   白熵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你出什么事了吗?”   白熵什么都不说,只按住他的腰,急迫得很。   那根本不是情动,是在发泄某种痛苦,周澍尧拼了命地挣脱,焦急不安之下,竟对着他的关键部位踹了一脚。   “不把话说清楚你就别做!”   白熵无声地弓起身子,疼得止不住颤抖。   周澍尧吓了一跳,刚一朝他伸出手想要去扶——   白熵却猛地甩开了他的手,踉跄着夺门而出。   睡衣的领子被扯烂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周澍尧坐在原地喘了几口粗气,一把将这块残破的布拽下来,团成一团狠狠扔进垃圾桶。   他想起晚上回家吃饭时,妈妈问他关于肿瘤科药物试验和科研项目的事,当时只当是闲聊,此刻却越想越不对劲。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脑子里那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似散乱,但如果将它们强行拼凑在一起……   突然,白熵两眼通红的样子浮在眼前,那不是欲望,而是泪。   两个小时过去了,门依旧没有再打开。   微信发过去,隔了一会儿才收到几个字:你先睡吧。   这种情况下,周澍尧能“先睡”,那就不是周澍尧了。   新家的很多家具没有进场,白熵躺在一张没有床垫的床上,硌得脊背和后脑勺生疼。他索性把脑袋垂在床边,血供丰富了,更适合胡思乱想。   在他颠倒的视野里,世界全错了位。药物明明应该是治病救人的,什么时候变成了资本桌上单纯的项目,变成了博弈的筹码?还有他的舅舅,他的导师——   门响了,一个颠倒着的周澍尧走过来,没说话,跪坐在地板上,俯身轻轻吻住了白熵倒悬的唇。   空空落落的衣帽间里,他们拆出新的床单毯子,随意扔在地上,做了一场无声的爱。   白熵听着他的呼吸声逐渐绵长均匀,轻轻扯过毯子给他盖好,小心地挪动身子,背对着他躺下,蜷缩成防备的姿态。   周澍尧在黑暗中听到了类似剧痛的喘息声,想要说很多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他,给予最基础层面的安慰。   他和他的痛苦遥遥相望。   再睁开眼时,白熵静静地躺在浴缸里。   周澍尧在一片死寂里听到细小的、汩汩的水声,那是他的血,一点一点往外冒。他头疼得快要炸开,冲过去抱起他,白熵的身体还是暖的、软的,他按住伤口,血依旧从指缝涌出来,他在这一刻看到了生命流逝的形状。   血液,90%以上都是水,人体,超过一半的重量也是水,白熵就这样慢慢融化在水里。周澍尧浑身冰凉,头发湿答答地滴着水,顽固地贴在脸上,引导着泪流下来的方向。他抬起头,天花板迅速旋转着远离,退成了一个无穷大的空洞。世界与他脱离了关系,明天似乎再也到不了。   他死死抓着胸口的衣领,在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中猛然惊醒。   周澍尧第一次知道,梦里的疼竟然可以真实到荒谬的地步。   周澍尧在白熵怀里哽咽:“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想知道,我必须要知道……你要是不说我就不继续爱你了……”   他一把抹掉眼泪,紧紧抓着白熵的手,正色道:“说清楚!不说就分手。”   白熵想了想,从乔赫铭的FSP公司在省肿的项目开始说起。只开了个头,周澍尧便像是钻进了他的意识里似的,说:“所以你怀疑,你师兄的意外是被人设计的,一切都和因诺维达有关?”   白熵点点头。   “然后张岩入组,是你安排的?”   “我没有安排,我劝他不要去,我甚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Inno有问题,他还是要求入组。”   “他是想给你提供一个掌握证据的机会。”这句话,周澍尧不是疑问,是肯定。   “所以我,必须把这个真相挖出来。”   他们的家没有灯,也没有窗帘,靠在衣柜上,正巧能看见月亮渐渐下落,天光缓缓亮起的过程。   周澍尧还在努力梳理着脑海中那些纷乱如麻的信息,白熵突然问:“那你还爱我吗?”   周澍尧一愣:“啊?”   “全都跟你说了,你还继续爱我好不好?”   看着白熵装可怜的表情,周澍尧哭笑不得。   相拥着睡去,似乎还没过多久,他们被手机铃声吵醒。接完电话,白熵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又一次有了溺水的感觉。   “怎么了?”见他眼神飘忽躲闪,周澍尧心头一跳,立刻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对视,“别让我再威胁你一遍。”   “何卫凡说,他的账号被封了。还有……省肿葛副院长伤重不治,昨天晚上过世的,听说他在出事前两天,刚被纪委约谈过。”   死亡,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慢慢向他们逼近。   周澍尧突然慌了,他拉着白熵的手:“不干这么危险的事了好吗?我们不是圣人也不是上帝,我们胆小自私狭隘,我们救不了所有人,能不能先顾好自己?”   白熵注视着他,似乎被那个消息震动,还没反应过来。   周澍尧眼里漾出些水雾,显得可怜兮兮的:“我不想下次在群里看见的,是关于你出什么事的消息,像葛副院长一样被人当八卦聊。白熵我们走吧,我们不在这儿当医生了。去读中医,读动物医学,开小诊所,再也不回来了好吗?”   白熵的心,在心疼和心软里打了个转,搅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但最终,还是硬下心肠:“知道,但是不说,那就是同谋。如果我选择沉默,我就再也没办法走出去,只能陷在这摊烂泥里一点一点死掉。”他握住周澍尧的手,十指紧扣,似乎这样,可以把自己那一点点微薄的勇气分享给他,“他们敢这样做,显然不是第一次了。我不敢想象他们之前的药是怎么上市的,不敢想象还有多少病人的健康甚至生命遭到蔑视,甚至不敢想……有多少同行参与其中。”   周澍尧静静凝视他,疑惑着、探究着,似乎眼里这个闪着火光的白熵不是他认识的白熵。他认识的白熵,在刚开始实习时告诉他“不要和别人发生冲突”,说“医疗环境就是这样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应对”,还说“退一步能解决很多问题”,嗔怪他“口无遮拦盲目热血”……   他对现实做过那么多次妥协,现在却准备孤注一掷。   想着想着,奇怪的是,他心里翻江倒海的恐惧感,竟在这强烈的反差中一点一点消失了,他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这笑让白熵毛骨悚然。   “你……怎么了?”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我的?”   白熵一愣,紧绷着的表情慢慢舒展开,化成了一汪水。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变成我的?”   天气晴好,他们并肩走在楼下,在这个陌生的小区里漫无目的地散步。当初白熵买下这套房子,也是看中了这里的绿化,虽比不上之前那个推开窗便能看到的公园,但这点聊胜于无的绿意,也算是一种怀念。   白熵边走边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为什么想留在临床,是因为现代医学研究,都是真实有效干干净净的,大家向着同一个目标努力的氛围让你觉得人生有意义。”   周澍尧低头,轻声说:“可我现在很害怕。”   “你还有怕的?你不是说全家都在公检法系统,不惹事也绝不怕事吗?”   “嗯……现在有了。人家说‘因爱生怖’,可能就是这个意思吧,心里没人惦记的时候,什么都不怕,现在真的不一样了。”   白熵沉默许久:“……我都懂,我也知道医疗界干净不到哪儿去,这潭水已经挺浑的了,但是——在我这儿不行,我没办法当什么都不知道,乔赫铭和乔赫元都是我的亲人,外公什么态度我也不知道,可我心里不止有家人,良知和公义不允许我明哲保身。舅舅临死之前跟我聊了很多,他说如果让他重新选一次人生,他说不定也会像我一样做这些拯救的、安抚的、治愈的事。这个工作,不只是个谋生手段。”   白熵用食指轻轻揉搓周澍尧蹙起的眉头:“放心,人生不只有一条路。就算让我付出代价,我也愿意。这么多同学离开医院都能发展出不错的事业,我又不比别人差,当然也可以。”   刚走过一座小石桥,周澍尧脚下一滑,身体失衡的瞬间,白熵下意识地伸手去揽。   手臂刺痛,那是路边龙舌兰的叶片,新生而尖锐,划出一条浅浅的痕,血一滴一滴渗出。   白熵看着那抹红,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张岩死的时候,半睁着眼睛,一直在盯着我,一直到现在。澍尧,如果这件事我不搞清楚,我就永远都能看见那双眼睛,对着我说,他的死一文不值。”   他拉着周澍尧在长椅上坐下。   “其实我自己什么都不怕,即使有那么多对我不利的指控,我相信总能调查清楚。可我——”   “那天,乔赫元提到你的时候,确实把我吓住了,本来还热血沸腾的,心里一下子就凉了。我怕做这些事,会连累你。你好不容易从那么重的伤里恢复,好不容易毕业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很好的导师,正在走向上的路——”   周澍尧打断他:“其实,我一门心思想留在临床,并不是说全身心热爱这个事业,非它不可,而是受伤之后有点儿不甘心。但现在,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他微笑着,故意一字一顿地说:“更何况有位古希腊哲学家说过,‘人生不只有一条路,这么多同学离开医院都能发展出不错的事业,我又不比别人差,当然也可以。’”   白熵失笑:“那位古希腊哲学家说话还挺接地气。”   “可不么!”周澍尧挑眉。   ◇ 第59章 普通人的勋章   吴兆延的家住在离主城区一个小时车程的地方。   这个别墅区和半岛的环境很不一样,远离海景,靠近山区,人烟稀少。车窗外的天色从淡紫变成了墨蓝,他才开到目的地。   白熵的突然造访让师母很是惊喜,一看见他便说:“哎呀,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啊,是不是谈恋爱,没时间了?”   察觉到白熵脸上片刻的愣怔和尴尬,她的眼睛立刻弯了起来,“看来是真的!”   师母似乎不知道他停了职,还像从前一样,欢欢喜喜地将他迎进屋,絮絮叨叨地聊家常。   师母是一位小学音乐老师,大概是长年和小朋友待在一起,又或是没有生养自己的孩子,她有着和年龄不符的纯粹和天真。白熵第一次跟着师兄师姐们来老师家聚会,就对她的活泼热情印象深刻。尤其是和寡言的吴兆延站在一起,一个闹一个宠,非常般配,似乎他们天生就该是一家人。   吴兆延从书房走出来,神情淡定自若。   “老师。”白熵微笑着喊了一声,和平日里在医院遇上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进来谈。”吴兆延示意。   白熵点头,跟着他走进书房。   门一关,二人表演出的客气消失殆尽,不约而同地严肃起来。   吴兆延靠在椅背上,轻轻摇晃,似乎悠闲自得。他没有招呼白熵坐下,面无表情地问:“你来找我,想问什么?”   “老师,你和乔赫元之间,到底有没有利益往来?”   “你舅舅跟你说的?”   “如果不是利益捆绑,他没办法做到举报我的每一条,都精准得像手术刀一样;如果不是,我想象不出你极力推荐张岩入组,到底出于什么样的理由。”   吴兆延似乎很不习惯白熵这种质问的语气,眉头深深皱起:“这个事儿,你敢说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你判断他生存期至少十二周,这一点我不认同。他后续入组、治疗、情况急转直下,你在那几天就没发现任何异常吗?还是你发现了,但任由他发展下去?为了证明什么?”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师母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茶和几块精致的小点心走了进来,脸上还挂着温柔的笑意。   吴兆延脸色一变:“我们不需要,你先出去。”   白熵敏锐地察觉到吴兆延的情绪压力,他在心虚,他色厉内荏。   看着老师这一瞬间的失控,不知为何,他竟有些心软。   “老师,自从这件事发生以来,我满脑子都是‘为什么’,为什么我舅舅会这样,又为什么……是你。”   吴兆延将转椅转向窗外,背对着他说:“是人,就有私欲,我也不例外。”   白熵心里的潮水无法自控地上涨,海风大起来,浪拍在岸上。明明只是个虚幻的心理投射,落在他心上,却实实在在地打得生疼。   “老师,去自首吧,我可以给你推荐最好的刑辩律师。”   吴兆延沉默不语。   这时,白熵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摸索着挂断,又震动,拿出一看,是乔赫铭,直接关了机。   吴兆延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事情怎么发展,还说不定呢,这里面牵涉太多,你还是太单纯,想法太简单。”   他重新审视着自己的学生。白熵安静地站在那里,瘦长的身影里有一些老成的东西,又或者说,这个身体承担了不该有的重量,而显得沉重。   “不过白熵,你一直都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学生。你聘上副高那一年,我一出门开会,就说,我学生升了副主任,才30岁。他们都不信,我就打开官网,找到你的页面给他们看。如果你以后带学生,就会知道教出一个你这样的,那种成就感高得没办法想象。”   说这句话的时候,吴兆延向前倾着身子,双手紧紧按在桌面上,眼里全是热切的真情实感。可在白熵眼里,那双指引他学术道路的手,只像两张空白的罪状。   他深吸一口气,说:“老师,我一直记得,当住院总那年,我有一天夜里,肺炎倒在急诊护士站,漏了个签名,被医务科处罚。你在医疗质量管理会上说,白熵他穿着白大褂是医院的医生,脱了这身衣服,是我的学生,是他父母的孩子。你们要求他24小时随叫随到,他做到了,这个孩子发着烧扛了两个星期,晕倒了还要被扣钱通报。他没签名是错了,但这个错,根源在制度,不在他个人。”   白熵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里的酸楚:“那次我没有被处罚,医院后来也发了通知,住院总连续值班24小时后,强制休息4小时,由备班的二线医生顶替。他们开玩笑说,您拿我当亲儿子维护,造福了我之后的所有住院总。”   吴兆延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学生,那最后再教你一件事,给——”   白熵心里一阵怅然,苦笑着摇头,打断了吴兆延的话:   “吴主任,谢谢。您已经教不了我什么了。”   从吴家明亮的客厅里走出来,天已经全黑了。白熵眼前模糊了一瞬,小区里的路灯很暗,树影婆娑,有些阴森,很像某种案发现场。   重新打开手机,看到一条周澍尧的留言:乔赫铭来了,好像是出了什么事,他说打电话找你你没接,看到消息快回来吧。   回到宿舍时,乔赫铭已经到了,垂着头,像条被抛弃了的小狗,可怜兮兮的。他说,合伙人失联了好几天,今天终于联系上,人已经逃到了巴西。   白熵鲜少见到颓丧成这副样子的乔赫铭,不由得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乔赫铭重重叹气,双手捂住脸,声音闷在掌心里:“是,我知道,我又闯祸了。可我这次是真的想好好干。”   “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白熵的声音很轻,却尖利。   乔赫铭的声音冷了下来:“老爹和二哥三哥是不可能让我进复兴的,他们都拿我当宠物养,好吃好喝地供着,只要不惹事儿。我也想干点什么,值得在他们面前提的事。你都不知道,我羡慕你羡慕得要命,你对家里的产业不屑一顾,很牛逼,你干的是救死扶伤的事儿,就更他妈牛逼了。我入股药店的时候就想,这个生意是不是也能算是个积德行善的事儿。”   “所以即使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你还是一头栽进去?”   “现在想想,老三最多就是不怎么搭理我,老二对我挺狠的。那小子已经跑了,公司查封,说不定没过几天我就进去了,这些烂账,居然查不到他身上——”乔赫铭冷笑,“也就是我傻,才能上他的当。”   周澍尧递给他一瓶水:“不是你傻,是他会算计。”   白熵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累极了,实在撑不住,把头枕在周澍尧大腿上,半闭着眼。   “大外甥,我都快被抓了,你怎么还跟这儿表演恩爱呢?有没有点儿同情心?”   周澍尧脱口而出:“他好几天没怎么睡了,很累的。你担心自己,他也不好受啊。”   乔赫铭摆摆手:“好好好,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一声清脆的“叮”,白熵收到一封邮件,来自之前的病人家属,那位帮他找文献资料的梁教授。邮件里说:   白主任,我们在Wesley Medical Centre的治疗结束了。病情控制得很好,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上周,我们还在这里注册结了婚,算是双喜临门。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您说得很对,在疾病到来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相信,相信有希望,有微光。四处求医的时光尤为漫长,我们也经历过一段绝望又迷茫的日子,尤其是我,但是就像您说的,病人和爱着他的家人是一个整体,我们共同向着同一个方向努力,就永远不算孤军奋战。   勇敢面对,所以不逃;   争取时间,所以不等;   患难相扶,所以不怕。   出院的时候,Stirling教授送我们一枚战胜病魔的徽章。他工作那么多年,也立过不少功,但这一枚,不是靠他的职位和身份,而是一枚属于普通人的勋章。   病好了,天亮了,也该回家了。   我们打算回国办一场小型宴会,望拨冗出席。   再次感谢您的帮助。   白熵盯着屏幕,将这封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邮件里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它们却像是一串串陌生的符号,在他眼前漂浮、重组。   这段时间以来,他压抑、沉闷,欣喜和振奋这些明亮的情绪已经离他很远了。可就在这一刻,很多情绪交织在心里,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虫子,一下又一下地噬咬着他。   他缓慢地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等了,不想看见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陷进去,更不想看见意外发生。我们不能只防守,我们需要反击。”   只说到这里,周澍尧就能懂,看着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乔赫铭翻了个白眼:“我不明白你啥意思,但你俩看起来就要啃在一起了,我回家了。”   “你别走。”白熵叫住了他,“有些事,必须你配合。”   ◇ 第60章 举舟   一行人带着便携桌椅,在白熵的新家进行一场颇为前卫的室内露营。   “这可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家徒四壁啊。”陶知云环顾四周,踢了踢脚边还没拆封的纸箱,回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何卫凡抹了一把汗:“怪不得让我拎两打矿泉水来呢。”   杨朔撑开桌子:“你说带露营装备,我差点就把天幕带来了。”   白熵笑笑:“那倒不用,只是没有家具,天花板还是有的。”   正开着玩笑,周澍尧打开了门,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那人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淡淡地扫过屋内,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何卫凡和白熵几乎是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警惕又敬畏的眼神。   “这是我表哥申杰,他……”周澍尧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申杰上前一步,打断了周澍尧的介绍:“你们好。我只是来旁听,不会告诉你们要做什么,主要任务是提醒你们不能做什么。”   不久之后,客厅变成了一个联合办公会议室。   周澍尧盘腿坐在地上,在平板上写写画画,时不时抬起头,给身边的申杰讲解目前的状况,遇到的问题,以及理论上的解决方案,申杰果然未发一言,只偶尔点头。   杨朔和师姐视频,沟通FDA的情况,电脑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对的,目前正在评估Inno是否存在系统性违规或是全系统失效,重点是界定这是个别人员的越界行为,还是组织层面的默许,以及是否波及已上市产品。你也知道,美国人办事效率超级低,没办法立刻对国内的项目采取管控措施,只能说,先尽力查。”   另外一边,陶知云和妻子陈方,正陪着乔赫铭整理材料,聊天记录、邮件、公司内部表单,试图从这些碎片中证明乔赫铭无主观故意,指导他如何配合监管部门调查,主动说明情况,争取在行政责任和刑事责任上获得从宽处理。   翻完了白熵整理出的证据材料,申杰眉头紧皱,带着长期身处一线办案养成的职业性焦躁:“白主任,不客气地说,你了解到的情况,在转化成物证之前毫无价值。”   他似乎忘了这是在办公室外,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现在的问题就是立不了案,没办法取证。再加上你上次贸然去找他谈,打草惊蛇,说不定他扭头就把证据销毁了。”   看着白熵的眼神黯淡下来,周澍尧“啧”一声:“他压力已经很大了你不要这么说,让你来帮忙的,不是来添堵的!”   申杰一愣,抓了抓头发:“行行行,有价值,不怪他,没销毁,行了吧。”   他重新坐直身体,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医院、药企和嫌疑人亲属,你还真是唯一一个掌握跨方信息的人,你现在需要注意自身安全。”   “关于证据,表哥说得很有道理。”白熵似乎没注意到他的提醒,“但有一点,乔赫元这个人非常谨慎,电脑几乎不离身,走哪儿带哪儿。即使他会把书面证据销毁,也一定会有备份,我猜,大概率在云端。”   何卫凡眼睛一亮:“如果你能拿到他电脑,我就有办法装——”话到嘴边,他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申杰,仿佛此人脸上写着“规则”和“程序”,他硬生生咽回后半句,含糊其辞,“那什么。”   白熵:“这样取得的证据,不知道合不合法。”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申杰,等待着这位“执法者”的裁决,或者是一盆冷水。谁知他立刻起身,拿着电话,说了句“你们聊,我接个电话”,便大步流星走出了门,紧接着给周澍尧发了个微信:“有事,先回去了。”   他们同时长舒一口气,同时也心照不宣地确定,“规则”走了,剩下的就是“手段”。   白熵:“我知道他近些年,每年都会在财年结算之后去做体检,去一附院,不住院。一附院的胃肠镜检查,需要家属到场才能麻醉。以前都是我陪他去,这次——”他对乔赫铭说,“不出意外,他应该会联系你。”   乔赫铭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那我能不能趁他麻醉揍他一顿?”   “那随你。”白熵淡淡地应道。   乔赫铭得寸进尺:“哎,能不能多给他打点麻醉,让他睡个仨小时?”   白熵瞥了他一眼,眼神凉凉的:“就为了这个破事儿牺牲一位麻醉医生的职业生涯?”   乔赫铭缩了缩脖子,撇嘴道:“哦,这么严重啊,那算了。”   周澍尧忽然开口:“不用这么麻烦,内镜中心我待过,就算进去排队了,也不一定立刻就能做,可以安排不断有人排在他前面。”他抬起头,狡黠一笑,“只要流程够慢,时间就是我们的。”   第二天,天亮得很早,白熵被刺目的光线唤醒,身侧传来一阵窸窣声,周澍尧在睡梦中不安地皱了皱眉,嘴里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低哼,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把头深深埋进白熵的腰间。白熵轻轻扯过毯子,替他挡住光。   他定定地望着窗外,窗棂横竖交错,地上拉长的影子,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十字架。   他一动不动,在晨曦中祈祷。   不到一周,他们等的机会就到了。   一附院的内镜中心长年排队,乔赫元坐在候诊区,深灰色的公文包平放在膝盖上。乍看上去就是一位紧绷着的商务人士,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乔赫铭姗姗来迟:“不好意思啊二哥,路上太堵了,高架上堵了半小时,等我开下来,路面上又堵起来了,我都怀疑这堵车就是冲我来的。”   乔赫元似乎早就习惯了他的不靠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淡地晃晃手腕:“等你快一小时了。”   “对不住对不住。”乔赫铭赔着笑,试探性地伸手想去拿他的包,“需要脱外套吗哥,我帮你拿。”   “又不重。”乔赫元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我只是来做检查,又不是真的病了动不了,喊你来就是需要家属签字,不用这么照顾我。”   乔赫铭讪讪地收回手,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给白熵发微信通报情况。   实在没办法,他只能干耗着。直到护士叫号,乔赫元走进麻醉准备间,不得不将随身物品交给家属保管时,那个包才终于易主。   乔赫铭立刻抱着包跑上楼,冲进一间小会议室,白熵几人正等在那里。拉链被猛地扯开,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包里只有一叠文件。   乔赫铭悻悻道:“没带啊……那,就应该在他办公室了。”   几人的眼神里全是询问和压力,白熵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喉结动了动,似乎咽下了满腔的不甘和挫败:“没关系,再找机会……总会有机会的。”   “如果电脑在办公室,”周澍尧忽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白熵冰凉的手,“你另一个舅舅,就是我上次去你家,完全分不清的那个,可以请他帮忙吗?”   白熵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我不确定,有点冒险。”   周澍尧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可是现在,有些险需要冒,是不是?”   半小时之后,一辆不起眼的白色轿车停在了复兴大厦楼下。   命运在这一刻突然偏向了他们。乔赫元的助理没在,乔赫荣只换了件西装,便从容地上了两层楼,闲庭信步地刷卡,指示灯由红变绿,门开了。   白熵等在楼下,当那台电脑终于出现在他手中时,沉甸甸的重量让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一切尘埃落定,但白熵心里那根紧绷的神经却并没有随之松弛,反而像是一根被拉满后失去控制的弓弦,在空气中兀自震颤。   他们约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饭店,桌上摆满了菜,他的筷子却始终停在碗上不动弹。   “我在想,”白熵的声音很低,也很犹豫,“他明天去上班,会不会去查自己办公室外面的监控……”   “不会吧。”乔赫铭立刻接话,“又没丢东西,没人莫名其妙去查监控。”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越想越紧张,被白熵的怀疑起了个头,不安便悄然生长。   乔赫铭终于叹了口气:“被你一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那老狐狸心思重得很,万一他觉得不对劲……”   说着,他立刻放下筷子,一边恨恨地嚼着嘴里的肉,一边摸出手机:“不行,我得去找复兴信息中心的人,把那段监控调包或者删掉。”   白熵缓缓抬头:“你不是说自己从来没在复兴任过职吗?连门禁卡都没有。”   乔赫铭眉梢轻轻一挑,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回来了:“我不在那儿干,并不代表里面没有我的人。”   当晚,就在他们都觉得终于能睡个好觉时,却又失眠了,许是紧张了很多天的余韵作祟。   周澍尧在黑暗里问:“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等。等药监局和中纪委的回复,等吴主任想通了去自首,等乔赫元自己把证据送到我们面前。”   “那你是怎么说服你舅舅帮忙的?”   “我说,帮我个忙,我转让5%复兴的股份给他。”   “啊?他就愿意了?”   “他不要我的股份,但是需要我把事情跟他讲清楚。”   “那他帮你,是出于什么想法?”   “他看起来一直都不争不抢,其实也有私心,只是他的私心比较有底线而已。”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周澍尧打开了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略显简陋的纸。   “归川师父送我的。”他说,“我当时问他,你有一件非常难的事,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解决,他就给了我这个。”   白熵接过来,纸上寥寥几句,写着:   困龙锁甲几经秋,忽遇群星共举舟。   一桨推开千叠浪,月明重上凤凰楼。   下方一行小字:   断曰:久困得解,众擎易举。旧怨化尘,新阶可履。   ◇ 第61章 更高维度   从业十年,这是白熵休过最长的假期。他充分体会到不上班的妙处,汲取着这份无所事事的自由,起床与入睡全凭兴致。可周澍尧不堪其扰,那份随时随地的过分亲昵,让他甚至开始怀念刚在一起时,那个羞涩克制的白熵。   又是一个清晨,周澍尧刚睁开眼睛,一只等候已久的手臂便缠了上来。   就在这时,床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周澍尧忙不迭地递给他:“乔赫铭找你。”   “唔……”他的唇流连在周澍尧耳边,头埋得更深,“不管他。”   “哎,别,应该是正经事,不然他不会这么早。”   白熵终于接起电话,按了免提,扔在一旁,另一只手却没停下。   “今天有个大新闻,先给你打声招呼。”   白熵的“嗯”,不知道是在回答他还是“嗯”在周澍尧身上。   周澍尧挣脱不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颤栗从脊椎蔓延开来,最终卡在喉间,他动弹不得,只能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电话那头还在自顾自地说:“老爹今天下午要开记者招待会,宣布复兴改制的消息。”   白熵只停下几秒钟,似乎复兴改制这件事,只值得分散他几秒钟的注意力。很快,他又重新投入了眼前的“正事”。   “这几天都没见老二,不知道他去哪了,我也没敢问。他联系你了吗?”   “没,没有。”   这时,乔赫铭终于听到了一些令他不适的声音,立刻警觉地问:“白熵!你干嘛呢?”   “你说呢——”   白熵一抬手,挂了电话,随即把周澍尧的手拿起来。   “叫出来。”他说。   周澍尧上班之后,白熵接到了陈叔电话,喊他回家吃午饭。   自从确认乔赫元那边出了问题,白熵便再没回过家,这次,他知道躲不掉,不得不做好了直面外公的心理准备。   进门时,乔復成正坐在客厅的躺椅上,上下打量他:“怎么不上班,人还瘦了。”   “外公。”白熵除了称呼,什么都说不出。   “喊你来,是有些事需要你办。”   乔復成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将一叠厚厚的文件递给他,那是改制需要参加的会议流程、需要签署的材料清单以及各个阶段的对接人资料。由于白熵从未参与过公司经营,外公的解释简略而精准,只让他到时候配合尽调,做好交割过户的手续。   说完了这些,他拍了拍白熵的肩膀,声音沉了下来:“赫元的事,我得检讨自己。”   白熵没料到他会主动提,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我知道,你的导师吴兆延去自首了,查到他也是早晚的事。所以在事情没有到无法挽回之前,我让律师陪着赫元去自首,争取减少一点刑期。这件事必须要在改制之前完成,要在转让控制权之前,主动消除损害,把对复兴股价的影响降到最低。当然,这也是我作为父亲的私心。希望你理解。”   “所以舅舅他现在……”   乔復成的目光投向窗外,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低声说:“在看守所了,估计再过几天,就会批捕。”   白熵默默点头。   乔復成补充道:“赫荣把这件事跟我说的时候,我确实很震惊,也震怒。后来我派人去查,才发现不仅你有所准备,赫元也有。他确实计划对你做些不好的事。我不能眼看着这些事在家里发生,那是两败俱伤,那是万劫不复。”   外公说得极慢,措辞很克制,似乎只是在讲述别人家的传闻。但一想到自己差一点点就要面临的危险,白熵的脊背上慢慢渗出冷汗,如同一条蛇缓慢爬过。   当他以为自己已经居高临下掌握了事情的全貌时,没想到还有更高维度的力量操控一切,在这一刻,他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幼稚和单纯。   头有一瞬间的晕眩,坐的椅子似乎在海浪中起伏,他不由得伸手抓住桌子边缘,强迫自己停泊在现实世界里。   乔復成接着说:“事情发展到现在,除了立刻自首,他没有别的路。你放心,因诺维达在国内的项目全线中止,那些收受的贿赂、虚假的数据,还有对病人造成的伤害,一定都会水落石出。”   突然想起什么,白熵问:“那省肿副院长的案子……”   “他没事,小伤,受贿是逃不掉的,连带着他们医院的两三位主任一起。对外宣称伤重不治,是他们办案的策略。”   说完这些,乔復成向后仰去,靠在躺椅上,微闭着眼,此刻的他没有了别的身份,只是一个疲惫的老人。   他闭着眼睛缓缓说道:“他们都问我,为什么复兴如日中天的时候,要改制。以前,我也想不通,但是赫峥走了之后,我突然就想明白了。企业的发展,尤其是我们重工业,关系到国计民生,这条船太大了。但不管你做得多大,充其量也只是个大号的船,和航母不是一个数量级的。想要长久发展,必须完成这一层的身份转变。”   说罢,乔復成睁开眼,凝视着白熵,似乎想透过他的眼睛,看到另外一个人的神情。   “这些,赫峥早就跟我说过,他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他说,过去是因为时代动荡加上经济腾飞,只要一个企业能活下来,就有可能传承下去,但以后不一样。从市场竞争中闯出来不算什么,再往后,就需要战略资源,这些,只有依靠国家层面的力量才能实现。”   午饭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起吃,外公指了指桌中央那盘清蒸苏眉:“多吃点。老陈特意给你弄来的。”他放下筷子,目光在白熵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变得轻松,又有些意味深长,“我前两天约澍尧喝茶,他说你这段时间吃不下睡不着,压力大到喝水都想吐。今天一看,还真是,脸都小了一圈。”   老人叹了口气:“但有些事不需要你来扛。你是做学问的人,心太细,容易把自己绕进去。好好做你想做的,其他的都有人帮你解决。”   白熵也放下了筷子:“外公,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舅舅为什么要把他的股份都给我?我只是个小医生,没进过车间,不懂重型机械,做实验还行,根本不是做实业的料。”   乔復成给他夹了一块鱼:“这事儿是我同意了的,为的就是今天。他们几个都不是你,没这么容易放手。只有你,身家清白,心思单纯,才能干干净净地把这一棒接着,再干干净净地交出去。”   车开出乔家大门,白熵才真正意识到,拨云见日,大局已定。   然而他却没有预想中如释重负的痛快,更多的是疑惑:事情本可以不这样的,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他回到宿舍,从下午一直睡到夜幕完全降临,连周澍尧什么时候下班的都不知道,朦胧中只记得他问过要不要吃饭之类的话,又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等到他带着苦橙香气躺在身边,白熵才真正醒来,却还是觉得睡不够。   夜灯微弱的光里,周澍尧突然撑起身子,伸手戳了戳他的酒窝,问:“哎,我是不是错过了当复兴老板娘的机会?”   白熵眼睛都没睁开,只从鼻腔里叹出一口气。   “今天在科里,他们看到新闻,都说为什么白主任家底那么丰厚,还这么敬业,换别人早就不干这种糟心的工作了。这样想想,你放弃了复兴,确实还挺可惜的——”   白熵一伸手,将这个喋喋不休的人捞进怀里,用被子蒙住他的脑袋:“别胡思乱想,睡觉!”   周澍尧的脸被捂住,声音闷闷的,透着些委屈:“可我睡不着。”   “那你唱歌给我听。”   “唱歌?唱什么?”   “麦当劳无限好。”   周澍尧噗嗤笑出声,随即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会唱这个?”   白熵扬起嘴角,目光扫过他的脖颈,再到锁骨:“搬来这儿前一天,你洗完澡没穿衣服,我看了半场限制级的演唱会……”   —THE END—   【📢作者有话说】   故事讲完啦,感谢陪伴~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