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镇小医馆jjwxc 作者:岛里天下 简介:   许安七岁就被送到了府城的医馆做学徒,从打杂认药草,再从摸脉学到施针。   弱冠这年,老大夫说他满师,可以独自应诊了。   许安收拾了行李,决定回乡去,在老家甜水镇支间小医馆来糊日子。   听说许安忽然回了乡,和他定得有亲的何家急了起来。   大姑娘看好了人家,已经下了聘,自不能再许他;   二哥儿倒是没说下亲,可哥儿眼睛高,嫌许安一没父母亲帮扶,二又没得屋子铺面田地,不肯嫁!   那咋办?   家里只就还有个养哥儿,常年在山里看果树养蜂,性子冷僻得很   许安和何家养子相亲的时候。   哥儿垂着头,低着眉,神色冷淡不说话。   许安早料出人看不上他,毕竟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确实不是个好的婚配对象。   他便诚心说:“婚事是从前家里做的玩笑话,凡事讲求个你情我愿。这事要是你没那意思”   “可以。”   何家哥儿忽然抬起头,皱着眉,一双眼睛黑亮:“我可以。”   #受很久以前就喜欢攻   #群像市井小民都不完美   内容标签:   种田文 甜文 市井生活 轻松 日常 第1章第1章:淮襄府冬   十月,进了冬。   淮襄府城一夜小雨,淅淅沥沥落至了公鸡扯着脖儿打鸣。第三声鸡鸣响,广平街怀仁医舍亮起了盏油灯。   住在医馆西间的年轻人许安,穿戴好将才启开门,院儿头灰蒙蒙摸不着北,一阵瑟瑟的风从裤管往人头顶爬。   咯吱一声响动,门立马又教合上。   许安哆嗦着搓了搓胳膊,暗叫今朝可真够冷冻。   一头从床底下拉出只樟木箱,打里头取出了件素青棉衣披在身子上,紧了紧袖口,这才重新开门出屋。   淮襄府城酷暑时节天气不算炎热,一整个夏月间好似没见过几日响亮的大太阳,城中的树木叶子就见了黄,秋悄摸儿声的便来了。   晚秋再落上一场雨,就和冬月做了交替。   府城秋短冬长,好似大半年的光景不是凉丝丝便是冷岑岑的。   寒来暑往,满打满算,今年已经是许安在淮襄府度过的第十三个年头了。   七岁那年晚秋,他爹送他进城来拜师学医。小许安搓着一双冻红的手,哈出去的气一下就变作了白雾,冷得直往他爹怀里钻,央着说府城冷,不想在这里拜师傅学医。   不想一晃十几年过去,小小的孩儿已至了弱冠的年纪。   这些年许安跟在他老师刘儒医身前,不敢倨傲说习得了一身出众医术,医理是学无止境的,但值得一提的是:   上半年他终于得到老师出具的行医担保文书,前去太平惠民和剂局受医学博士考教,顺利取得了民医阶贴,又前去才开设不久的府医学做了登记,取得了有关的行医许可文书。   不怪许安欢喜,这一套程序完整走下来,他便是有了独立行医资格的正经大夫了。不仅老百姓认,也受官府的保护。   虽相熟的医师说,凭着他的医术,但凡刘儒医早些出行医担保文书,他早就拿到阶贴和行医文书了,没得还挨到这个年纪上。   许安只是笑笑。   他老师刘儒医常有嘱咐,不要急于取阶贴,奔着治病赚诊费浮躁了心。   好生沉淀磨砺,届时本领到了,不仅会出担保文书让他顺利成为民医,还要同安济坊举荐他,到时候通过考核,民医变作官医。   这些年许安早把怀仁医舍当做了自己的家,对于老师的安排,他自是信任接受。   月前老师终于让他取得了民医阶贴,想来时机是差不多成熟了,这才是他得了民医阶贴会那么高兴的原因。   许安自正式拜老师习医起,日日起早贪黑勤勉苦学医术,既想给老师长脸,他自然也期盼着能够进入安济坊成为官医的。   所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   思绪流转间,许安已经熟稔的把晒药台边炭火灶上烤着的十几簸箕药材翻了一遍,炮制屋中昨夜残留的药渣、污水该清的清,该倒的倒;   转进药堂,将百眼柜一一拉开查检填补了短缺的药材,又给容易发霉的药材通通风,末了,上问诊室里把诊台、桌椅都擦了一遍。   天见了些亮,一个少年举着把油纸伞匆匆地进了医馆。   “师兄,你怎的又起这样早,昨儿睡下都好迟的时辰了!”   这是刘儒医的三徒弟胡顺,年岁比许安小上几岁。   他收伞进医堂扫了一眼,见着添补好了的药斗子,擦得发亮的药台,蹬着步子又气又无奈地在问诊室里寻见了正弓着腰身扫地的许安。   胡顺一把去把扫帚抢来抱到了自己怀里:“不是说好今朝我早些过来收拾的嚒。”   昨日医馆本就忙,待到打烊的时辰,一身骨头都酸了。刚且关了前铺的门预备收拾医馆,忽而急来了个摔伤腿大出血的伤患。   这等急诊不可不接,便又加了时辰接诊,生忙活到了人定才堪堪止住血,弄得诊室一地狼藉。   病人还得观察些时辰,师兄见他撑不住了,就让他先家去歇息。   他与师兄打了商量,今早过来收拾。   许安看着瞪圆了一双眼的胡顺,笑说道:“都是做惯了的活计,顺手便拾掇了。瞧你,还怕没你的活儿做了似的。我一会儿得去安济坊那边一趟,收拾开张的活儿得你做。”   “师兄安心去便是,这头有我呢。”   胡顺又忍不住兴冲冲问许安:“师兄拿得了民医阶贴,安济坊可也好事将近了?”   “还没影儿的事。”   许安道:“前些日子时节变换,不少人感染了风寒,安济坊接收了许多病患,坊里人手周展不开,林医师托我过去帮忙,这厢病人痊愈,我前去收个尾。”   胡顺听只是帮忙的事,不免失落几分,只当师兄今朝去那头是因进安济坊的事情已经稳当了。   如此,他有些替许安担心,嘀咕道:“近来老师总带二师兄出去,说是出诊,却似不像。”   “我都瞧见老师带二师兄和安济坊的管勾大人一同进出两回了。”他声音低低的:“师兄,你进安济坊的事情还是多上些心才好,那总归是块儿肉,难免有人盯着。”   许安噜了一把胡顺的脑袋:“别瞎议论老师和师兄弟,我取得了民医阶贴,也算是出了师,老师自是把重心多花在忍冬和你身上,带忍冬出去走动也是寻常。”   胡顺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但见许安半分疑心都不曾有,只好又把话给咽了回去,到底同门师兄弟,自也不好说王忍冬的不是。   天色大亮,许安净手出了医馆。   胡顺收拾着预备挂牌开张,前铺后院转了一圈,里外该擦的擦,该扫的扫,柜台都教拾掇得锃亮,除却支起旌旗打开门,哪里还有他什麽活儿。   他摸着纤尘不染的诊台,心头微叹。他这大师兄,都已经满师是正经大夫了,白日里要接诊看病人,晾晒烘烤草药,捣磨制膏制丸,早晚却还做着药童杂工干的扫撒添补药材的琐事,论城头拉车的老黄牛都不似他辛劳。   这医馆的大小事,没有再比他更尽心的了。论医术还是旁的,他可真没一样比得上。   许安在街头的早市上买了张饼就着茶吃了后便往城北的安济坊去。   这所谓安济坊,其实便是由官府兴办,与太平惠民和剂局、州府医学同为福惠老百姓的医所。   安济坊为专门收容穷苦孤寡病患的医所。无力自养的病患在安济坊中治病,全程的诊疗用药食宿都由朝廷管,安济坊不会收受一个钱。   而太平惠民和剂局则是专门负责制药售出的医所。和剂局药物平价,面向所有百姓售出,接一些简单的门诊,主要维持地方上医药价格平衡,打击民间药铺哄抬药价。   再就是州府医学,与县学异曲同工,都是负责教授学生的,只不过医学专门教授医理,而县学是教授书文。医学还有当地防疫的职责,并会定期组织义诊。   这三处医所中任职的医师皆领朝廷的俸禄,是吃官家饭的人物,手中的阶贴为官医阶帖,和许安取得的民医阶帖不同。   官医无论是福利待遇,还是人前人后,自都比民医要高一等。故此许多大夫都有成为官医的愿望,只不过想要成为官医,医术和人脉两项缺一不可,也正因如此将许多从医者拦至了门外。   文有文阀,殊不知医也有医阀。   许安到安济坊门口,与门房打了声招呼,轻巧的便进去了坊里。   若遇着时疫,安济坊常有人手不够的时候,这般时候便会花些钱请城里的民医前来帮忙,因给的工钱并不高,活儿又累人,有些名气的民医都不肯来受这罪。   偏许安的老师是个会盘算的,那会儿怀仁医舍才开,正是忙着跑生意的时候,每每安济坊要请人,再是忙他也必抽身过来帮忙,时间长了,在安济坊混了脸熟,新医馆开起来也比旁的医馆要顺利少许多麻烦事儿。   那会儿许安还是个小药童,经常跟在刘儒医屁股后头打下手,常进常出的,安济坊上下自都认得了他。   后来许安医术能见人了,便接替了刘儒医单独过来安济坊帮忙做事,掌勾也总对他和颜悦色的。   许安才且进门,忽就教人扯了袖子,一把拉他去了偏厢上。   “你这是作甚。”   进去厢房,许安看着往门外四看了两眼,迅速合上门的好友林左之,不免胸中也生出了两分急色:“怎了?可是病人病情不好?”   林左之紧着一双眉,却道:“你进安济坊的事情怎么一回事?”   许安不解其意:“甚么怎么回事?”   林左之看许安的神色,心头气紧:“我瞧你八成是光顾着照料医馆,自己的要紧事都没功夫上心,这朝可好,给人钻了空子!”   许安再不明白凭这话也听出了些不对,他皱起眉头:“怎的了?可是那空缺有了旁人?”   许安晓得进安济坊不容易,这几年从医学出来的大夫愈发多,像是三处惠民医所,若无好的人脉,医所都优先录用医学出身的大夫,寻常民医师传的得排在后头。   他老师刘儒医,也是在府城上说得出名号的儒医,又常年和安济坊打着交道,按理说就是有医学出身的大夫过来,也不会越了他去才是。   “是何方人物?”   “敢情你还真不知道这事?!”   林左之见许安不知情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若是甚么了不得的人物挤了你的位置也便罢了!你可晓得,偏是你那二师弟王忍冬!”   “不是我嘴毒爱说人长短,你老师真不是个坦荡的。这些年你为他们老刘家当牛做马,苦活累活儿尽数没少干,钱却没挣着两分,早是满师的医术,生却把你拖到弱冠才给担保书。   还说什麽沉淀磨砺性子,为考取官医做预备,我早就说怕悬饼吊着你,非你不肯听,这厢他总算是演不下去了!”   林左之年岁不过十七八,看着一脸清隽相,实则脾气却不小,他气得不成,将许安的老师和师弟好是一通骂。   “你这人看着明事聪慧,独是听不进去说你老师,师兄弟一句不好的话,你实心眼儿的待他们,他们却九曲肠子,背着算计你!”   林左之骂了好一会儿,见许安一言未发,更为恼火,叉起腰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许安好半晌才吐出一句:“你确定这事情没有弄错?”   “我再犯糊涂能胡说你的大事麽,也是今朝掌勾身边的文吏悄摸声儿与我说的,章都给盖了!你不过来,我也得去寻你!”   许安紧抿双唇,一双墨眼直直凝着,显然是受这消息撼动不小。   林左之看着人这般神情,到底止住了宣泄一般的说骂,和缓了些语气:“我也是气急了,说些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想着不论医术,还是这些年你积极的协助坊里治了许多病人,受许多的累,怎么着都该你进安济坊的,哪里轮得到那王忍冬。   刘儒医开口说这事,连掌勾都向着你,偏是刘儒医执意要举荐王忍冬过来。掌勾也不好多说什么,说到底他还是看刘儒医的人情。”   许安心中起伏颇大,这个消息确实打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林左之给许安倒了茶水:“小安哥,这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掌勾连录用的文书都盖了章了。走到了这步,你却丝毫不知情,他们有意瞒着你。即便是事情无法改,你也还是同刘儒医讨个说法才是。”   许安从安济坊出去时,昨夜连绵的那场雨还没见停,反倒是更见大了些。   街市上行人不多,个个都躲在油纸伞下瞧不清面孔。   许安喉咙里像是哽了一团异物,咽不下也吐不出,光教嗓子难受得紧。   “小安,你是老师最得意的徒弟,好生磨砺医术,老师与你铺着路,将来进安济坊做个官医。”   “雪朝那丫头性子活泼些,往后你担待着她点儿。老师老了,折腾不了几年了,就等着含饴弄孙的好日子。”   “你七岁大就到了老师跟前,便似老师的亲生孩子一般,将来刘家就靠你和大郎了.........”   寒风簌簌,许安脑中不断浮现着刘儒医曾语重心长对他说过的许多话,他心中翻江倒海难受得紧,步子愈发快的往刘家前去。 第2章第2章:揭穿   “许大夫过来了!”   前来开门的是刘家的仆役,见着是许安,外头又在落雨,连便喊了他进去。   “您可来得巧,大郎君出去买办药材,昨儿下半夜里赶回城里来了咧。”   听得刘大郎从外省平安买药回来,许安心中虽乱糟糟的,还是在下人跟前展了个平和的笑容,问候了两句。   仆役道:“老爷夫人小姐都欢喜得很,一早夫人便交待教出门去采买些好肉鲜菜回来,好是给大郎君接风。”   “瞧今儿下雨,外头来的菜肉贩子定不如平日多,我且得快些出去,要不得鲜肉鲜菜都教人抢干净了。家里才用了早食,老爷在书房那头,许大夫您自个儿过去可成?”   “好,你忙去便是。”   仆役便没引着许安去书房,笑谢着去了。   许安轻车熟路的寻到了刘儒医书房那头,才进小院子走至屋廊下,他便听见合着的书房传出一老一少说话的声音。   “爹,这事儿您恐怕办得不妥。从前一直便盘算的是举荐许安去安济坊,这转头就教王忍冬去了,还瞒着许安,他晓得了可不怨恨你,与咱们家生隔阂麽。”   “我是师,他们是徒,在我手底下一日,我想如何安排便如何安排。安济坊那边使得是你爹我的人情,要举荐谁不举荐谁都是我说了算。”   刘大郎道:“道理自是这般不假,可爹既有心王忍冬,先前就不当跟许安说要举荐他嘛。   这些年他也算里外尽心,医馆那头也多亏了有他,爹和娘往前不还看好他,想教他做咱家的女婿,怎转头就又变了卦?”   “你当是我想这般?朝姐儿那丫头早给你娘惯坏了,与他看好的许安不要,嫌人恭敬话少与她不亲近,偏是看中了王忍冬。”   说起这事刘儒医脑仁子便一阵一阵的疼,脾气也大得很,不愿意再多说途生恼怒。   “左右是举荐了王忍冬去安济坊,这事已经没得了商量,你回来的正是时候,恰与朝姐儿置办嫁礼,早些把朝姐儿的婚事办了。”   “许安我也没亏待,虽没举荐他去安济坊,却也给了担保文书教他得了民医阶贴。往后他就老实帮着家里看顾好医舍,自也还有他的好。”   “这........这都叫些什麽事儿!婚事非得办这样急?”   刘大郎脑子嗡嗡响:“我瞧许安素日性子温和也好说话,可骨子里却是个眼中容不得沙子的。这件事弄得不体面,他又拿到了民医阶贴,到时一气走了如何是好!   爹也是糊涂,都拖了那样久没给担保文书,怎能办这事的节骨眼儿上给他。”   刘儒医鼓起眼,轻哼了一声:“他走,走哪儿去?这些年出诊都是我带着,没教他独立出诊过,他只是个副手,大户记得是我刘儒医的名号;他在铺子里坐诊,病人看得是怀仁医舍的招牌,不是他许安这个人。   他要离了刘家,府城上谁认他许安这号人物,接私诊都教他接不到。真当有了一张阶贴就万事大吉了,府城医手芸芸,有得是连饭都吃不起的大夫。”   刘儒医端起茶吃了口:“他老子早不知死去了哪处,老娘没两年也跟着去了,十岁出头就没得了亲长。要不得你以为他作何卖力做事照料铺子的,除了依傍着我,还有他什麽好日子。”   “若不是瞧他学医上有些天赋,着实刻苦,又踏实为家里做事,你以为我会收留他,还费心教他医术?”   刘大郎静下来想了想,点点头:“便是要心思纯正又有些能耐,还没亲朋依靠的,这可比家里的奴仆还要好使许多。晓是不易再碰着这般的,儿才教爹好生处理许安的事情,强硬的总是弄得不好看,还是教人死心塌地的才更牢靠。”   “瞧爹三个徒弟,医术都见得人,可王忍冬油滑心眼儿多,胡顺倒是老实些,但家里还有两个身强体壮的兄弟,一屋子亲长不少,盘算着都不如许安好。”   不如许安好,不如许安好拿捏.........   字字句句如早冬钻进耳朵里的寒风。   站在廊檐下的许安双脚好似灌了铅,教张湿冷的帕子捂住了口鼻,进不得气,也抽不得身。   良久,他方才回缓过些劲儿来,整个青松一般挺拔的身子,像是打上了霜。   他没进屋去同刘家父子俩争辩,沉顿着步子,静静地来,又静静地折身出了刘家。   许安漫无目的地走在雨中,他仰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穹。   这一年的秋末冬初,竟是冷过了初来淮襄府城的那一年。   许安性情温儒,却也并不是个蠢傻之人。   这些年他尽心尽力的为刘家做事,别家师传徒弟,寻常八到十载老师便会给担保文书让徒弟前去受考取阶帖,他跟在刘儒医身前十三载方才得到那一纸文书。   林左之心直口快,私底下曾与他倾心相谈,言他的天赋和医术,学至八载时就当得到担保文书才对,刘儒医医术是好,但有时师品和医术并非是同等的。   许安当然懂得这些道理,只是他总不愿以此去揣度自己的老师。   即便随着年长,识人辨物愈发沉稳,曾多次感受到老师口不对心时,他都选择了逃避和粉饰。   不与他担保文书,不教他单独接诊,时至今朝,一月也只能拿五百个铜子的学徒工钱........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不对劲。   他告诉自己,人无完人,老师养家糊口,周旋人脉,有些自己的私心和小算计也无可厚非。   这些年伏任劳任怨,他其实并非是真就冲着老师那张悬在嘴边,说要举荐他成为官医的饼,他只是........   许安生出一抹笑,滋味却胜过才榨出来的苦瓜汁子。   许多人生来即有的,他周折十余年却也不曾能再得到。到头来,自己不愿提及的痛处,还成了人搓扁捏圆最好的一个条件。   “小安哥。”   “小安哥!”   一连受人唤了几声许安都没听见,直至人冲至前来拽住了他的胳膊,他方才回过神。   林左之见着有伞没撑,一身教雨水湿润了大半的许安,晓是这趟不乐观。   他在坊里左右安心不下,便上怀仁医舍那边去了一趟,却没见着许安,又往刘家这头走,好是没几步就找着了人。   林左之也没在雨中多言,拉许安去了自己住处。   “依着我的性子,非得与他们大闹一通才是,好教外头的人也来评评理。”   林左之取了自己的干衣裳来给许安换,又同他端了一碗热汤水。得知了许安去刘家的遭遇,他恼火又愤懑。   “你许安给他刘儒医做徒弟,谁人能挑出来个错处。他那套要是放在别的人身上,早就闹开了,独是瞧着你性子好,又信他爱重他才如此算计你。”   许安面色青灰,摇摇头:“我与他争执又有何意义,不过得一时之快而已。”   林左之看许安脸色不好,道:“我也就嘴上说得痛快。世道讲究一个尊师重道,做人徒弟的,受偏待苛责,人总也更站老师那一头,多觉是徒弟不好。更何况刘儒医在这一行当里又是个有名号的。”   许安垂着眸子,心下有悔:“说到底也是怪我自己。人遇事不当逃避,躲得过一日,也躲不过一辈子,刻意逃避的事,总有一天还是得血淋淋的撕开摆在眼前。”   林左之跟许安认识了上余年,打他头一回跟刘儒医进安济坊帮忙,两人就相识了,许多年的情谊,当也没得第二个比他更了解许安的人了。   “小安哥,我晓你是个通透的人,会在刘家的事上犯糊涂,无非还是因你自小失了双亲,心底子里又执拗于想要一个家。故此才心甘情愿为刘家事事尽心尽力,便是觉出了有不对之处还是选择为刘家开脱。”   “要我说如今这事是教人寒心恶心,却也不失是桩好事。能早看清刘家一家子的面目,也省你再傻呵呵为他们刘家当牛做马。一辈子几十上百年,如今你不过才弱冠,好的日子还在后头。”   许安捧着手里的热汤,感受到手心间有了些温度,他抬头看了看林左之,得了不少宽慰。   “左之,谢你。”   “你我之间,又还说这些作甚。你是体面人,不欲与刘家扯着面皮闹得外头见了难堪,当下可该想想往后作何打算才是要紧。”   许安到了林左之家中,心头其实已经冷静了许多。   如今知晓刘家对他全只有算计,要他再装聋作哑当不知道,继续在医舍做事,要他这般,实在做不到。   “但若是在府城上另起炉灶,这事也难得很。”   刘儒医一开始就有算计防着他,不教他单独救诊病患,在人眼中,他就只是个打下手的,离了刘家的招牌,没有人认他。   即便是这些都不管,他全然就从一个才取阶帖的新医做起,但他不再为刘家所用,估计刘儒医也会动用人脉阻挠他行医。   怀仁医舍一路顺遂开至今朝,他是见过刘儒医私下正道不正道的许多手段的。   思量下,其实要离开刘家,他只就一条路:“离开府城。”   “.......小安哥。”   林左之一震,听得这计划,心头不由发哽。   “你在府城这样多年,离开这儿,又能去哪处呢?”   许安心中也乱,他这样一个人,浮萍一般,天地广阔,能去的地方却不多。   沉默良久,他道:“回乡,也只有回乡去看看了。”   林左之眉心动了动,喃喃道:“那可是个路远的小地方。”   许安既会寄情于刘家,骨子里便不是个喜欢漂泊不定的人,他自不可能走上游医的路。   盘算来,除却家乡,好似也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了。老家甜水镇,地方虽小,好歹还有一间双亲在世时留下的屋子,也算是个落脚处。   其实对许安而言,地方倒是不忌大小,只要能安身即可。   “地方小总也有小的好处,府城虽繁荣,可相竞也强。”   许安长吐了口浊气,笑与林左之道:“我如何也在府城学医十几载,回去以后就从散医做起,多跑动跑动,攒揽下些名气,等手头宽裕了便开上间自己的医馆。   这样的日子,也足教人憧憬一场。”   林左之看着许安,心中既是敬佩他能这样快想好后路,却也知晓要白手起家不易。   他也觉许安不当继续留在怀仁医舍,可私心里也不愿他离开府城回那样远的老家,甜水镇那般小的地方,还有个甚么前程。   小安哥医术好,不当埋没在了穷乡僻壤上。   “时下虽也不失是条路子,但小安哥你也别起一去真就不回来了的主意。这厢回去当过渡也好,散散心也罢,我在这头与你留意打听着,瞧能不能寻着更好的去处。”   说着,他起身从顶柜中取出一只小匣子,打里头寻出了块度牒拿与许安。   这度牒是用作免除税款的凭证,独只安济坊上任职的官医,时年考核优异才能得的年赏。   “我才转正没两年,手头也没攒下几个钱。这块度牒小安哥拿去,是换银子使还是做旁的都好,要行远路回乡,总归有点儿东西傍身才行。”   许安连给推了回去:“好不易得的,怎能与我。你年纪也见长,自己好生攒着,以后成家还有得是使钱的时候。我这里你不必担忧,还有些体己钱。”   “我还不晓你的,一月里就拿着五百个铜子的学徒工钱,刘儒医算计的紧,不教你外去接诊赚些贴补。那点儿工钱,光是吃用都紧巴巴的不够使,再节省又能节省下几个钱。”   林左之硬是将度牒塞进了许安怀里:“坊里那些个老资历过去欺我,总分许多的病患和活儿与我做,你自个儿都忙,却时常挤出时间过来帮我,还不拿工钱。若不是你倾力相帮,我别说是能从坊里转正还拿下度牒,只怕早教他们给排挤了出去。”   “知你要强不愿麻烦旁人,可我与你这些年情谊,相互扶持着走到今日,何须与我见外。”   许安见此,倒是不好再推拒,执意不收,只怕还教林左之觉生分了。   他握着手中的度牒,指尖发热,心间淌过一股说不出的暖流。   虽遭此灭心的变故,好在尚有个知心友人。 第3章第3章:决然   刘家仆役从街市上买了菜肉回去,没再见着许安,问了一嘴他今儿午间可一并在家里用饭,刘家人方才晓得许安来过一趟。   刘大郎和刘儒医父子两人对视了一眼,脸色十分难看。   “爹,怕是许安听到了什麽不该听的,这、这可怎么是好?”   刘儒医背着手在屋中转了两趟,心头也是恼火得紧,劈头盖脸把仆役训斥了一顿也于事无补。   犹疑几番后,道:“不肖急,用了午饭下晌我去医舍看看。”   这头,许安已经回到了医舍。   近来少在铺子上见着的王忍冬今儿竟也是破天荒的过来了,人正在柜前理药材。   大抵是安济坊的事情有了谱儿,整个人满面难掩的红光,嘴里偶是飘出几句不成文的曲调。   “师兄这么快回来了。”   胡顺从后堂上端着一大簸箕烤干的药来归整,见着许安,喊了一声。   王忍冬这才瞧见门口的人,微怔了下,旋放下药材迎过去,接了许安的伞,连又从袖里取出手帕来给人擦拭面上的水珠:   “这样冷的天,还落着雨,师兄如何又去帮林医师。您便是最不怕苦不怕累的,又还义气热心肠,却也当注意些自己的身子才是。我使炉子给师兄弄碗姜汤驱驱寒,时节变动,一不当心可就染了风寒。”   许安看着亲热殷勤的王忍冬,心绪复杂。   “不肖麻烦。”   “麻烦甚,今朝落雨天寒,医舍里也没什麽生意,左右我手上也空着。”   许安见他这般,也不想再多言,便由了他去。   胡顺看着王忍冬钻进了炮药屋那头,暗是哼了人一句。   来便捡着师兄已经理过的药材瞎收拾,活儿拿轻的干,往人身上献殷勤却是比谁都卖力。   “顺子,我昨夜里睡得迟了,时下有些乏累想回屋去歇会儿,若有忙不过来就叫我。”   胡顺听得许安的话,连回神答应:“嗳,师兄你去便是,今儿不忙。”   许安点点头,大步朝了西间去。   胡顺见许安神色如常,没觉出什麽不对的地方,但是又觉奇怪的紧,他师兄甚么时候肯自个儿提要歇息的话了。   不过人也不是铁打的,总有累有乏的时候,他既是欣慰师兄也晓得歇息歇息了,却又有些担忧师兄是不是累坏了,这才一改往常。   胡顺有些放心不下,放下簸箕,想去嘱咐王忍冬给师兄的姜汤里加些安神养气的药材。   人至门口,他霎得止住了步子。   小炉子里的火燃得烈,坐在杌儿跟前的王忍冬目光散漫,将手里的帕子揉做一团,一把竟给掷进了炉子里。   ........   回去屋中的许安并没歇下,而是将手头的病案一一整理了出来,他心里有怨有悔,也有对人心的更深认识,说心灰意冷也不为过,自是想尽快走。   整理罢了病案,他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本以为如何也是住了上十年的屋子,收拾起来少不得麻烦,却不想不过个把时辰,能带走的物品便尽数归拢在了箱笼中。   许安环顾了一眼空荡了的小屋,又看了眼箱笼。   来时拖着一只樟木箱,十几年过去,走时也不过只添了两个箱笼的物。而这两只箱笼里,多还是他这些年四处摘抄存下的医书和自己行医的总结手册。   他东西不多,一来是不爱去选买衣食住行上的外物,一年四季便紧着那两身衣裳穿,春夏秋冬都简素得很。   二一则,确实手头并不宽裕。   今朝整理,盘了手上的钱银,碎银子散铜子,说来也笑话一场,他一个有技艺傍身的手艺人,弱冠的年纪了,满打满算竟才十贯钱。   从前年幼来拜师时,家里还得支付学艺钱,月里住宿吃用的费用都靠家中提供。长到十二三岁上,基本的医理药理懂得了,能站柜台照着方子与人抓药后,这才一月有了两百个铜子的学徒工钱。   后头随着年纪渐长,逐年涨了些起来,直至一月能拿个五百铜子。   十二三时两百个工钱的日子回想着也是艰难一场,那会儿他失了双亲,再没得家里人供着,工钱紧着才勉强够一个月吃用,府城冬长又冷,不使炭难熬得紧,他受寒受饿都是常事。   那时林左之常带炭带肉给他做补贴,这才挺了过来。   后头医术能见人了,工钱慢慢涨到了五百个铜子,他随老师出门看诊,有时苦主家中会留饭赠礼,饭都能得用,赠的礼或是钱银,亲自送到他手上的他就能得留下,要是都给到了老师那处,那自不必说。   如此这般,外在习惯了简省,一个月要没有意外花销,还能攒下一两百个铜子。   再他常去安济坊帮忙,若不是帮林左之的私忙,坊里都会给工钱,以日结算,一日足能有八十个铜子。   虽还比不得外头的手艺零工一日的工钱,可于许安来说已是不少了。   若非这些外快,别说攒下十贯了,便是此行回去的路费恐怕都是桩难事。   除却这点薄薄的家资,许安手上还收着块青白玉,圆日行的,玉质算不得好,也不值当几个钱。   但这是他阿娘还在世的时候留给他的,许安一直放得仔细,日子最难的时候,他也没动过变卖的心思。   许安心头感慨万千,合上了樟木箱。   恰才整理妥当,他预备上刘家寻他老师,是非对错,师徒一场,总是要亲自前去请辞的。   刘儒医算计他不假,真心不多也是真,可教他医术,让失了双亲的他有个落脚地同样也是真的。   谁想许安将才启开门,刘儒医恰是也过了来寻他。   也不过一朝一夕间,师徒两人再见着,却已物是人非。   “你这是作何?”   刘儒医在家中用完午食,也整了思绪。   想着许安这些年做事勤谨用心,虽他打心底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但念着过往总总,正值刘家事多烦杂的时候,他还是欲来给许安说些软话,将人安抚一番。   却是软言未出口,他便瞧见许安打包好的箱笼,收拾了个干净的屋子,登时便起了气。   既是问,许安也没兜绕,直言:“出来了这样些年,我想回乡去看看。”   刘儒医看向许安,自午间饭菜都不曾用好,心头惦记着事,撂了筷子便巴巴儿的来想宽解人一番,却不料这许安竟已想好了去处。   他气得紧,一时也没了好话:“人言徒弟都是养不熟的白眼儿狼,才取了阶帖,这般便急不可耐的要辞了我这处去。”   许安听得这句白眼狼,心头不是滋味,他也头回昂起首与老师说话。   他两眼直视刘儒医:“这些年我敬重老师,爱戴老师,对怀仁医舍也可谓尽心尽力,我自认问心无愧。倘若是如此,在老师心中我也只是个白眼狼,恕我能力有限,也再做不得更好了。”   刘儒医背着一双手,乍然面对着许安的眼睛,大抵是这些年都惯了人与他说话时总躬身俯首的模样,竟有些不敢看。   他不由以拔高些音色来试图打压住许安,冷声道:“你言之凿凿,好不正直的姿态。许安,我问你,你可敢言这些年勤恳恭敬都无所图?”   “是啊,我如何敢说自己一无所图。”   许安嘴中发涩,鼻腔里生酸。   “可却最是蠢钝不过,不知图钱也不晓图利,偏要去图那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真心和实意。”   刘儒医对着满目澄澈的许安,他张了张口,竟是一时语塞。   便是心中有所动容,可为师为长了几十年的人,心头的自尊自傲便似那山高,如何又做得出在小辈跟前认错服软的姿态来,且还是在一贯乖顺知礼的徒弟跟前。   但看着许安摆出来要走的姿态,他到底还是缓和了些语气:“你乡里那头又没得了什麽亲戚,穷乡僻壤的地方,天寒地冻得赶着回去一趟也没甚么意义。”   “安济坊那头这回确是让忍冬去更恰当,你要是志向在那些地方,往后还有得是机会。”   许安失笑,事至此,也不过还是认定他是为着安济坊的那份差事而恼怒。   他也无意再辩驳,拱手俯身与刘儒医行了个大礼:“我心意已定。便是再无亲长,故乡始终是故乡。”   刘儒医看许安见好却还不知收,心头大怒:“怀仁医舍少你一个许安未必就不能转了,有得是人想来医舍!你要走便走!”   许安凝了口气:“多谢老师。”   刘儒医愣看了许安一眼,更是气得胸口梗痛,他疾言厉色道:“外头的路,你以为多坦顺。这些年你在刘家的羽翼下受着庇护,只当日子静好平和,仗着长了一二本事便想飞起来。”   “他日教撞得头破血流,许安,你别后悔今朝的决定!”   话罢,刘儒医怒甩长袖而去。   许安目送着人出了院子,心中的委屈、酸涩、失落,最后竟都化作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望着天光,虽是大片天穹都是初冬的雨雾蒙蒙,可远眺去,总有一抹光亮在云层之后。   许安温和却并非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既定下了主意,他便不会拖沓。   寻好了车马,把该交接的都交接给了王忍冬和胡顺后,翌日天还不见亮堂,他便携着行李动了身,不教谁人相送。   未免徒增离愁,他没有跟胡顺和王忍冬说不会再回医舍的话,只言要回乡一趟,归期暂且未定。   便是这般,胡顺前一日还是赶回家去取了些酱菜果子让他带在路上吃,王忍冬则追问了他两回如何忽然紧赶着要回乡,许安没细答他。   当天夜里,林左之过来与他作伴良久,实是不早了,方才多是不舍的离去。   许安有心想给林左之和胡顺留点什麽,奈何说来也是惭愧,囊中羞涩难赠好礼,他留了两本自己注心的手册放在林左之那处,一份与他,另一份教他等自己走后转交给胡顺。   雾雨冷冻,许安搂着包袱,冒着冷风寒雨也将车帘子给掀了开,细细的看着天将亮未亮时府城的街市。   怀仁医舍在他眼睛中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他心里有些发空,占据了心房十余载的医舍就此别过,他不知余生是否还能有旁的人或事物,可以教剜了块儿肉的心房重新再填满........ 第4章第4章:回乡   许安在路上的几日都逢着雨,天气冷冻,路也泥泞,他心中揣着事,一路上并不大好过,白日周折颠簸,夜里在驿站上也睡不安宁,胃和肠子绞得难受,吃食没进多少,反倒是吐了两回,弄得面色发白,怪是憔悴。   他晓自己这是心病,吃药用汤的都治不了。   三日后出了府城的地界儿,辗转朝着蒲花县的方向赶。   好是出了府城,蒲花县的这片天不曾有雨,气温也比府城高些,在外头也不觉那样冷,许安方才好转了些过来。   为简省些路费,他从出城乘坐的马篷车改作了牛板车,一路又颠簸两日,总算到了蒲花县城。   至县里这日,已是黄昏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苍穹,落在身子上的余晖,竟还有两分暖意。   许安老家所在的甜水镇就在蒲花县下头,从县里过去乘牛车约莫三个来时辰,若乘马车的话,倒是能缩短一半左右的时间。   他简作盘算,坐板车这厢得折腾到下半夜才回得去,蒲花县虽不比府城冷,可到底是入了冬的时节,夜里敞着赶几个时辰的路恐怕也难捱。   如此不如又坐一回马车,马车虽价贵,但所花费的钱总也不会比在城里住一宿高。   坐定念头,便说今日赶夜路回镇上去。   许安这会儿人在县城大道上,脚边有三个箱笼,另身子上还挎着一只不小的包袱,行李说不上多,可一人独两只手,还真不好都携着挪动去车马行寻车。   天色见晚,白日里总扎堆儿的跑闲在县城上竟也不曾见着人影,想使两个钱托人跑一趟都不成。   他犹疑了下,往城门方向望了一眼。   记得幼时家里人带他上县里,返回都是直接在城门处寻车来乘的,那些个专运人的车夫都爱停着车马在城门外的空地里吆喝人。   许安来是从西城门进的,回乡得走东城门方向,这处过去倒不远。   想着城门处车马乘坐的价格,比专去车马行还实惠些,他立下定了主意。   许安携着三大只箱笼,费气白咧地到了城门口,却是傻了眼。   这东城门口的宽大空地上别说车马,就是人影都没得两个,晚风卷着树木上落下的几张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周遭空荡荡的好不安静,与他记忆中热闹喧腾的场景浑然便是两幅模样。   呼呼的风吹得人袖管肥大,天暗下来,风口上怪冷,几个进出的身影缩着脖儿,步子都快得很。   许安放下行李,探身前去叨扰住个出城的老汉。   “老爹,这城门处怎这样清净,莫不是冬来早,车夫都不接晚活儿了?”   老汉看了看许安,道:“后生从外乡来的吧?”   “嗳,我从外地来要赶回乡去,本想在这处乘车,却不见车夫,心头发疑。”   老汉摆摆手,同许安说近来上头有官员要到县里来视察。县城东大门处是门面儿,车夫在这处揽客乱哄哄的不说,牲口又拉屎撒尿弄得脏污,上头的官爷见了不好看,这些日子县衙司不让车夫在这处揽客了。   城里秩序也严,巡街队伍一列一列的,这不教摆摊,那不许卖菜,教拿住了不仅遭训斥,还要罚款。   乡里的农户和一些小商小贩怕一日挣的几个钱还不够罚的,这阵儿都不愿进城去买卖经营,城里冷清了不少,车夫也都歇假了。   许安皱了皱眉:“怎生这样不赶巧。”   老汉说这冬来白昼短,要不得什麽时辰天便黑了,若是家远,不如在城里住一晚明早再动身更安妥些,又还好心与他指路说斜街桥下的张宓脚店价格公道实惠。   说罢辞了去了。   许安犹疑是拖着行李依计划再去车马行叫车好,还是就此打住,在城里歇住一晚。   正值他思索间,听得一阵马蹄子踏地的声响,他偏头一瞧,见着一辆骡子拉的空板车驶了出来。   只见坐在板车前头驾着骡的竟还是个年纪不多大的小哥儿,人穿了件交领襦,下着袴,外头多添了件火麻料子的棉短褐。   街市上一眼望过去,十个里有八个都是这般装束,但这哥儿把袖口和裤管都用布条缠扎得紧实,不似为着好瞧便敞着袖口和裤口,一看便是个手脚麻利的人物。   许安顾不得臊,朝着手喊:“哥儿止步,此番出城可往甜水镇方向走?”   板车倏然停住,骡身后的人朝许安看了过来。   那是一张清清秀秀的干净脸庞,两只眼睛黑漆漆的,有一种不似这个年纪的冷静神采。   许安见着那哥儿看清他时,似乎愣了一下。   他赶忙迎上去,复问了一回:“哥儿可往甜水镇的方向走?我从府城过来预是回乡,本想在城门口乘车,不料这头没得车夫。”   小哥儿深看了许安一眼,张了下口,好似有话说,但看着许安诚恳客气的神态,又合上了唇。   他点了下头,接着就翻身从车上利落的跳了下来。   许安眼前一亮,倒不想好运气竟遇着了顺路的驾车主,连忙拱手相谢。   那小哥儿却没有说话,在他躬着身做谢的功夫上,侧身径直前去一手拎起一只箱笼就往板车去。   许安惊了一吓,装满了医书册子的箱笼那样沉。   “怎劳得哥儿如此,我来便是!”   许安急急抬起手撵过去要接箱笼,却是连箱笼都没得摸着,小哥儿单手便将两只箱笼依次放上了板车,好不麻利。   许安有些傻眼,暗咂小哥儿身形清瘦,力气竟这样大。   他转头连拦扣住剩下那只箱笼,如何也不好再教人帮忙了。   小哥儿倒也没与他抢,立在一头静静看着,待许安放好行李,方才重新回到车上。   他扯着缰绳,回瞧了眼后头的许安坐稳当了,甩了一把缰绳,驱了骡子走。   此时夕阳已经快要落幕,天穹变作一片向晚的灰,骡子跑得比黄牛快,许安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车子里似有些残余着的果子香气。   他拢了拢自己的衣领和袖子,说是不坐牛板车回去,怕是夜下风大又坐得久,倒不想最后阴差阳错的还是坐了板车,不过好在跑路的是骡子,速度与马匹无异。   思想间,他一抬眼,不由就看着了前头赶车的哥儿,人腰背打得笔直,风从侧脸上刮过,乱了几缕碎发。   天色将暗,路上行人寥寥,许安本想客气闲谈几句打发时间,转瞧人束的是个哥儿髻,又止住了口。   哥儿当是尚还未成婚,两人巧逢上,哥儿虽顺路好心肯捎他,却从始至终没与他说过一句话,怕也是这缘由。   如今世道太平,也便开明,未曾婚配的年轻女子哥儿独身出门已是寻常事了,若无特殊意外,倒都安平得很。若非在封闭的屋子私密处上,男男女女一处说话结伴都不是什麽见不得人的事。   世风虽开化,却也总有性子内敛些的人物,这都不奇怪。   许安便没出声,恭敬分寸的也没多看小哥儿,而是望着别处。   天越来越黑,只有路过驿站的时候才有些光亮,风又大,许安心头不免悬起了些心,尤其是板车撞着石子或是坑洼颠簸得那一刹。   半晌后,他终还是张口道:“哥儿师傅,天暗快不见路了,可要燃火把?我能与哥儿搭把手。”   空气中只有风声。   许安略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尖,正犹豫要不要再说一遍时,骡子的行速缓慢了下来。   小哥儿将板车停靠在路边,转从身后抽出一支燃火棒,取了火折子。   “你到前头来。”   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在静谧的风中响起,沉沉涩涩,活似个风寒病中的中年男子。   周遭就只两个人,许安的声音并不是这般,那也便就只有一个人会是如此声线了。   许安微怔,不由抬眸意外地看了小哥儿一眼。   小哥儿神情淡然,不动声色的将火把往他跟前递了些,没再说话。   许安赶忙接下,虽诧异少年小哥儿怎会是这么个声音,但到底也没好冒昧的多问。   两人并排坐在板车前头,中间隔开了一个人的距离。   许安掌着手里的火把照路,车子在官道上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后,转切岔路,骡子拉着人和车,一头便扎进黑洞洞的小路。   只够过一辆车的小道蜿蜒,颠簸得不成,把本不算平顺的官道都衬得分外坦顺,头顶的树木茂密,连那点蒙蒙的月亮光都遮在了外头,小路比官道明显更黑些。   林子里时不时还传出两声怪鸱叫,听得人发怵。   许安随着板车左右晃荡着身子,眼睛紧紧盯着前头黑黢黢的路,后背直冒冷汗,片刻不敢分神。   若不是又走上这条小路,他都忘记了下官道回镇子的路窄小不好走,这些年过去,竟是分毫没变。怪不得一路都不搭理他的哥儿,如何会点头教他坐去前面照路了。   这小路要稍不慎,连车带牲口摔出去,轻则摔断骨头,重怕是小命都得丢。   “进城的路我常走,很熟。也不是头一回赶夜路。”   沙涩的声音再度响起,许安不由偏过头,小哥儿正着身子,并没有看他。   他心绪有些起伏,担心夜里驱车赶路的安全不假,但听到小哥儿的话后,却忍不得去想,甚么样的家世,会教一个这般年轻的小哥儿独身驱车赶夜路,且还并非是一次迫不得已的偶然,竟已还熟了路。   萍水相逢,自是不好开口去问人的家事。   许安也只有按捺下自己的好奇,客气同身旁的人道:“哥儿年纪轻,却好一手驾车技艺,本事了得。说来惭愧,我鲜少夜里行车赶路,畏生心紧,还多谢了哥儿宽解。”   他毫不掩饰的虚擦了下额角边的冷汗。   何阿樵微不可查的偏了点头,目光轻巡。   暖黄火光下那张俊彦的面孔,眉像墨灌似的黑,鼻梁高挺峰峻。   比小时候更有男子气概了。   高了很多,也黑了不少。   他的嘴角上起了一点不仔细盯着便瞧看不出的弧度,以此,却也还藏在初冬夜幕中的风里。   许安把话匣子开了条缝:“冒昧问询,哥儿可是甜水镇人士?”   何阿樵眉心动了下。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许安见小哥儿似有一瞬的失落?   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点了下头。   许安笑起来,是真有一分欢喜:“如此却也厚着面皮能说称呼一句老乡了。我本也是甜水镇人,只少时前去府城拜师习医,去了些年头,时今满师,预是回了甜水镇去行医。”   “今朝幸得哥儿捎我一程,往后在镇子上,哥儿或家中亲戚,若有甚么不痛快,尽可差遣。”   何阿樵抬起眸子:“你要回镇上行医?”   许安点点头,未免小哥儿夜下与他赶路心中不安,便诚恳地自报了家门:“正是。在下许安,家在桑米街十二号,若有需要,可知会一声。”   何阿樵捉紧了手心里的缰绳,好半晌,方才声音有些重的嗯了一下。   小路上骡车行得慢,一路到甜水镇时,已是过了人定。   镇子安静的歇睡在夜色之中,敲梆子的声音格外空灵。   许安受了几个时辰惊心的夜路,好不易平顺下来,心稍宽了些。但看着愈发近的小镇,又不由坐直了后背。   不知是夜里看不清明的缘故,还是许久不曾回来了,他瞧着记忆中的小镇似乎宽广了不少。   待着板车驱进镇街中,夹道边偶还亮着几只灯笼,昏黄地照亮寂静的石板街道。确也不是他错记,小镇上新增了起码两条新街。   “吁~”   骡子停步,一条老街巷在眼前铺开。   桑米街十二号,紧挂着门锁的老民屋缩在灰扑扑的巷子里,破旧得有些显眼。   一直没如何说话的何阿樵摇了摇头:“不合住人。”   许安凝着老屋:“也是七八年没回来过了,屋子没人打理,难免落灰。待着收拾修缮一番,有了人烟气便好了。”   说着,他下了车,将行李往下拿。   今儿夜里的弯月怪是冷亮,没得树木遮掩,街市上都能映出模糊的影子来。   许安从袖里取出荷包,拿了一小串铜子预是付给小哥儿。   何阿樵扫了许安一眼,并不接钱,扯着骡子,一扬缰绳便去了。   “欸!”   许安连忙追着跑了两步,人却半点没停下的意思。   眼瞧是追不上,片刻车子就要出了小巷,夜里在街上追着个哥儿跑也不像样,无法,许安只得在人出巷口前喊上一声:“多谢了!” 第5章第5章:旧事   许安七岁那年,许爹送了他前去自己熟识的刘儒医那处学医。   每逢年末时,才得回甜水镇来与家里人团圆一回,虽得大半个月的假,可来回路上便要折腾十日有余,能得与家里人在一处的日子实也不过三五日。   那时候许安年纪小,十分恋家,想是能够早些学成了回乡,日里学医分外刻苦,公鸡不曾打鸣便忍着寒冻起身,夜下肉铺门前栓着的狗睡下了,他也还守着盏油灯。   十一岁那年,已是颇有些长进了。   许安掰着手指算着,等学满五载,十二岁上,说不得他就能取了阶帖回乡去,到时候他与阿爹一同行医坐诊,攒下钱来开间小医馆,也好教阿娘过好日子。   却不想还不到他十二岁那年,他便得了还乡。   只不过却没得念想中的团圆。   那年许安在府城上收得家书,信上说他爹离开了甜水镇。   初走时人还有些音信,后回来一封信说,他要重新拾起游医之志,让他娘勿要再挂记,此后便再无音讯。他娘在家中哭得快瞎了眼睛,如今身子很是不好,教他得空还是回去看看。   得了这消息,许安急便收拾了行李赶回家去陪在母亲的身边。   许安回乡也始终没再得他爹的消息,一封封信出去,石沉大海一般。   阿娘初始是哭,后头便染上了吃酒的瘾,时常一人在家中也吃得烂醉,歪在榻子上骂。   骂许爹负他,黑心肠,烂心肝。   她心头恨许爹,醉中看着前去服侍的许安,眉眼愈发像许爹,便一并连他也骂。   甚么样戳人心肠的话都脱得了口,声音又尖又利,吵得街坊不得安睡,半夜来砰砰叩得许家大门闷响,大半条街市都听得见。   半年后,许母醉酒失足跌进了镇子外的河里,人便再没醒。   许安料理完丧事,在家中郁郁似丢了魂,守孝满一年后,依旧没得他爹半点消息,他终是下定了决心锁上门,重新回了府城。   长了锈的铁锁教钥匙钻开,许安推开闭了七八年的木门,嘎嘎吱的声响听得人牙酸。   蛛网厚灰在门启开间从缝里掉下来一大团,砸落在地面上,立便窜出了几只粉蠹虫跑得极快。   月亮光下,不多看得清明周遭是何破败相了,只扑面过来一股湿霉气。   “你爹便是个畜生,当年俺放着好好的婚事不要,负了与俺一块儿长大的相好,同家里断了亲跟他成婚,他这般竟抛下俺跑了!”   “不得好死,俺便是闭了眼,去下头也不得教他舒坦!”   “你与那臭虫也一副模样,白眼狼!走,都给俺走!”   许安立在院子中央,那些声嘶力竭的哭骂,像湿霉的气味钻进他的鼻腔一般钻进他的耳朵。   他胸口起伏得有些快,本以为过了这样些年,早已是将那些不快都忘了,只不想再一回走进这屋宇,阿娘的哭声,咒骂声,竟还是那般的清晰。   许安几欲难喘气,胸口似是夏月里快要下雨前夕的闷燥。   为了逃避这些苦痛,他躲去了府城,想把这一切都给封藏起来。   世事难料,没想到有朝一日走投无路,还是再次回到了这里。   他心中的苦涩,遍布了四肢五骸,难宣之出口,也不知当与谁说。   舟车劳顿的疲倦,早教心里百般缠乱的情绪给驱去了一边。   许安晓得满腹心事睡不着,也不敢静下由着自己胡思乱想,索性是取了箱笼里的火折子,捡些残损的凳子簸箕,燃起火堆,又点了两盏油灯,动起手来收拾老旧的屋子。   天边上吐了些鱼白,小镇子虽不比府县热闹,但人口却勤勉,这时辰间,街市巷子间陆陆续续便传出了咳嗽和劈柴的声音。   是做工做活儿,还是自家支小铺子营生,寒天暑月的老百姓都起身得早。   待着天色见亮,褪去了灰蒙蒙的一层纱,外头起了来往的脚步声和街头早食摊铺的吆喝叫卖,许安已是累得有些直不起腰身。   他解下头脸上包着的布,囫囵擦了把汗,掌心掌背都是灰土。抖抖那张包头脸的布,簌簌的灰尘往下落。   昨儿忙活了一晚上,已是将屋顶、屋墙的蛛网破砖瓦都清理了下来,几间屋子厚厚的堆着些腐朽沙尘,他全数扫净堆成了一团,本想是铲出来,奈何家中的铲子都锈坏了,一碰就掉锈,早已经用不得。   只等今日外头的铺子开了门,才去添置得用物。   此般却也没就此闲下,他转到院儿头,将长出来的荒草给拔了,夜里烧得可旺。   许安一身黏糊得紧,预是去杂货铺子上先买两只桶,一只盆,上街井打些水回来做一番洗漱,接着还有得是活儿忙。   老屋破败,屋顶得修;家里从前使得家具物什,坏了个七七八八,再简省,最基本的锅碗瓢盆,桌椅凳桶还是得有;土灶久没使,屋顶上坍塌了一角下来,灶都垮了,这些都得修,都得置办。   正当是他在盘计手头上的那点儿钱够置办几样东西时,一阵有些轻的脚步声靠近了来。   “大小子,你当真回来啦!”   许安转过头去,便见着院门口探进个脑袋,满眼儿意外又欢喜。   “唉哟,是俺呐!你肖姨,大小子不记得啦?”   许安瞧着个脸盘有些圆,两只眼睛怪大的妇人,他看清楚便一眼认出了是谁,连拍了拍身子上的灰迎过去:“如何会不记得,肖姨,您怎过来了!”   这妇人唤做肖雪梅,从前和许家常有来往,与许母崔三娘是最好不过的。   肖雪梅钻进了院儿里,两只眼将屋院儿扫了一遍,目光便落在许安身上。   好个小子,小时候看着便俏,跟他老子似的,如今长大张开了,更是好得很。   个儿高高身形不肥也不弱瘦,肩膀宽,腰身窄,匀称又挺拔。   瞧是弄得一身灰头土脸的,眼睛下头还乌青青一片,面孔还是那样俊。   肖雪梅在镇子上靠着与人说媒挣几个茶水钱来糊口,这逢人头一念头便是看合不合、好不好牵线搭桥作婚配。   瞧着上十年没得见了的许安,这模样身姿,一眼儿就喜欢满意。   “真长作了个大小子咧!要不是瞧你在家头,这要放街市上,迎面朝俺走来,俺还真不定认得出你。”   肖雪梅道:“昨朝回来的罢,这老屋好几年没住人了,没收拾怎落得脚。如何不朝肖姨那头去,真是个憨傻。”   许安见着从前与家里亲近的亲友待他还是多热络,心中生出些暖意,笑说道:“昨晚至镇子都过人定了,不好去打搅肖姨。原是想等着家里打理好了再去拜访的。”   “小时候常进常出去耍的地儿,哪有甚么打搅不打搅的。走走,往肖姨那头去吃早食,你这处还有得收拾,亏你昨儿夜里怕是好一通忙活眼都没得合。   这老屋收拾打理最费事儿不过,你一双手几时才收拾得出来,待晚些时辰,俺唤了大姐儿、二哥儿一同来帮忙。”   许安本不欲这时候上肖娘子家中去,奈何人十分热情,他想着过去洗把脸也好。   于是将箱笼收拾了一下,便跟着去了。   肖娘子家并不远,也便跟许家隔了一条巷子一条街。   她丈夫姓何,从前是方圆百里上有名的风水先生,只命不长,许安家中出变故的时候,何先生就染了恶疾人没了。   肖雪梅一个人拉扯了三个孩子,一直没曾改嫁。   “娘,如何一大早就又出了门去!也不交待一声,早食做好了都不知上哪处去喊人,再是这般,哪日走丢了,俺可不来寻........”   何家二哥儿端着只盆子,噗得将洗菜水倒进了沟渠里。   这哥儿眉尾生得利落,眼睛亮而定,下颌略有点方,唇薄,不说话时嘴角也微向着下,一眼瞧着便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见从后门进来院子头的老娘,张口便嗔怪人清早就钻出家门。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个眼生的年轻小郎与他娘一道儿进了家里来。   疑而朝人看过去,倒是没等他问,肖娘子先欢喜与他说:“二哥儿,这是你小安哥呐,可还记得?”   许安面带温和笑容,同何二哥儿客气问了句好。   何二哥儿皱了皱眉:“是上府城去学医的许家小安哥?”   肖娘子道:“那还能有哪个小安哥。”   何二哥儿打量了许安两眼,看着人端挺温儒,倒是好气质,不似外头那些个贼眉鼠眼的男子。   他端了凳儿,招呼许安坐。   听得外头有生人说话的声音,须臾,屋里又走出来个年轻姐儿。   眉弯,杏眼,脸圆,一举一动莫不温婉。   许安一眼认出这当是何家大姐儿,方才见着的是二哥儿,这与肖姨年轻时生得十分相像的,自然是大姐儿。   他同与人做礼问候,何家大姐儿听得来者是谁,也柔笑着唤了许安一声小安哥。   何家大姐儿年岁比二哥儿大,但也比许安要小上一岁,何家一屋子的都是妹妹弟弟。   三人会上,各自都出落成大小子大姑娘了,相貌变化不小,便似肖雪梅说的,在街上碰见没经介绍还真不敢相认。   小时候逢年过节爱在一处耍,熟稔得紧,上十年没联络又长大了,多少生分,但忆着儿时事,还是有些亲切在身上。   许安使了大姐儿端来的热水净了脸手,想起何家还有一个孩子,是何先生还在世时,肖娘子抱到家里来养的小哥儿。既都见了老大老二了,却不见他,许安不由得问上一嘴:“怎没见着三哥儿,他如今可都好?”   记得儿时,三哥儿生得小小一个,白乎乎的,说话的声音又软又乖巧,不似二哥儿那般咋呼,时常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哥哥的喊,可爱得紧,自己没少抱着他去街口买糖糕。   肖娘子往桌儿上端咸菜和粥,今朝许安来,也没得空揉面蒸上一笼肉馒头,便从屋里锁着的柜儿中取出了一罐油腌香茄鸡肉丝,使勺儿勾了些出来就粥吃,好做个添头。   “三哥儿没在家中,他在镇子外萧家村那边的林庄上得了个差事儿做,日里头多数都在庄子,得了空闲,要么有事才家来。”   许安道:“也是好些年没见过三哥儿了,不知长变了不曾。”   二哥儿道了一嘴:“属三哥儿变得多,便是在家里你见了他,不与你说是谁人,一准儿教你认不出。”   许安轻笑:“变化竟是这般大?那待他回来家中,我可得与他会会打个照面,可不教在外头逢着了认不得,弄出笑事来。”   几人都笑了起来,肖雪梅吆喝着喊到桌儿上用饭,饭间,问了许安不少话。   他这些年如何,府城如何,这当头回来预备做甚么云云。   许安倒也没瞒,一一答了肖雪梅的话:“学了十数年的医,在外也漂泊了好些年,此番总算满师,往后就在镇子上定下做事了。”   大姐儿见许安碗中的粥空了,怕他不好意思添饭,自又与他添了一碗,二哥儿认真听着许安说的府城中事,眼里头颇有些憧憬,闻他学成要回乡来行医,立道:“既都在府城惯了的,如何还回来,镇子上多小的地儿,哪里比得上府城繁荣好谋计。”   许安连起身谢接大姐儿填满粥的碗,坐下后回二哥儿的话:“府城确是好,甚么都方便,也热闹。只人口多,行行相竞都强。我技不如人,回了乡来,瞧着可更好糊口些不曾。”   他说得实在,不想吹嘘自个儿医术,也并不愿说刘家事。   话落在二哥儿耳朵里,他自将许安归做在府城混不下去,只能回乡的没本事男子。   这样的男子镇子上也多得很,都是寻常人,见惯不怪,不过倒敬许安几分坦诚。   肖娘子给许安夹了一筷子油浸的香茄鸡肉丝,道:“甭听二哥儿胡言,那府城再繁荣再好又如何,还能比得过自个儿家好?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大小子你回来是好盘计咧!   俺们镇子宽了不少,人口也更多了,真正像样的大夫却没得俩,你有手艺,家来谋计糊日子,可比府城容易。” 第6章第6章:三哥儿?   在何家用了早食,肖娘子就张罗着去帮许安收拾老屋,二哥儿要去东街的成衣铺子里帮工,上晌不得空,却也答应说等下了工过去。   大姐儿换了身暗色的衣裳,包了头发,拿了铲、扫帚。肖雪梅担着两只桶,好担水擦洗。   何家没了男人作为顶梁柱,肖雪梅一人拉扯着三个孩子,日子也并不宽裕,好是丈夫在世日子好过时,在家里打得有井,日里用水才没有那样麻烦。   夏月间天气热,街井上排着长龙打水,还有街坊前来讨水。几挑水使上两个铜子,要么送一篮儿瓜,两双鸭蛋,总也是能得个补贴。   这头母女俩去了许家,倒是许安,他却在外头的街市上跑动着。   他得置办瓦片,还有家中最基本的用物。   冬月天冷,雨水又多,屋顶不赶着修缮好,一旦落雨绵着就是十天半月的,届时别说住不得人,老屋顶上又滑又湿,想修都不敢。   许安在街上走,白日的街市与夜里行过时见得的差别不小,远比他记忆中几条寡街巷的小镇子要热闹得多。   他经过镇廨时,从前的几间破落屋子,时常有鸡鸭猪狗在周遭打转的镇官办事所,如今竟也重新改建了,高门大匾,门口还蹲着两只威武的石狮子,另一侧还有佩刀的衙役巡守,颇有了些官所的威严。   曾经四处可见牲禽粪便的空地上,打扫的很干净,已用作了镇廨公告,张贴着些县镇案子的悬赏、打架斗殴的通报,还有今年科考中榜者的喜报........   许安扫了一眼,喜报小小的,上头的人名题的大大的,如此显得人能稍多些。   他倒是留意到告示栏上还贴着一张镇志,像是新绘不久的。   去府城学医前,那时候的甜水镇才三条街,天下太平安定,人口日益多了起来。七岁那年去拜师时,镇子上白日里总是砰砰哐哐建造的声响,每年从府城回来过年,许安都会发觉镇子上多出几处民屋和商铺来。   待到他十一二岁归乡时,三条街已经变作了五条。   眼下看了镇志,他才晓得,镇子上已经有十二条街了!   许安不得不感慨这几年镇子的变化之大。   他住的桑米街是镇子上最先建起的,如今已然是老街了,周遭也都是起初的街巷,他身在其间还没多少感触,不知镇子发扬壮大得那样快。   不过走出来,瞧看四处都是走街串巷的脚夫、小贩,还有闲逛的人物,光是人口热闹上,多少也能感受出小镇不同以往。   许安瞧看故乡此般,心头到底是高兴的。   他没好久杵在这处耽搁,寻着窑坊前去采买。   “小兄弟是肖媒人的熟识,那自好说。两个钱一匹的黑瓦,俺三个钱与你两匹。”   许安听得窑坊伙计的喊的价,其实于府城上来说已经是十分实惠了,但他事先得肖姨指点,有了底。   故此摇摇头:“既是熟识引荐的,我自晓得好价如何。伙计哥饶我,一个钱一匹才是。”   伙计却笑:“也是承肖媒人的情,要不得小兄弟买那三五百匹的小数目,俺都舍不出三个钱两匹的好价钱来。你要三百匹,上别家问问,不得要你两个钱一匹?”   “俺也不诓小兄弟你,一个钱一匹的价格是有。若是你订上万八千的数目,俺给你这价。”   话罢,也不容许安推拒,就抱起堆叠着的瓦片:“是俺们给送过去,还是小兄弟自个儿担。使车子送的话,也不说多的,添五个钱,都是街坊嘛。”   许安心想,要不得让伙计饶了送至门上的钱,若是许,那就定下?   却还没等他开口,一道粗涩声音打他身后响起。   “三百匹,二百八十个钱。”   许安连回过头去,竟是昨儿载他回来的那哥儿。   “唉哟,樵哥儿!俺也得行生意嘛,你这价给俺喊得。”   伙计听得报价,立就想恼,仰头见着来者,气恼转又化作了无奈:“本便是利薄多销的货,俺都不挣钱。”   何阿樵看着也不说话,显然是不吃这套。   “得得,都是熟客。俺真是怕你咧。”   伙计反倒是自顾自先认了栽,同何阿樵打商量:“既都这价了,可不包送上门了啊,要不得俺真得贴钱了。”   阿樵点了点头,这厢才转头看向略是吃惊睁大了些眼的许安,问:“还要不要旁的,这处有碗碟瓷陶。”   许安看着他张口和哥儿张口一前一后的价,赶忙道:“再要一套寻常使的杯盏碗碟。”   伙计应声道:“拿一套兰花草的细陶可成?饭碗菜碟各六只、汤钵腹盆各一只,大盘两只。外在茶盏和酒盏各四只。”   许安听着酒盏眉头皱了一下:“四只酒盏便不要了。”   伙计看阿樵在便没劝,将四只酒盏拿了出去,看着阿樵说:“再少也得八十个钱啊。”   阿樵没有异议,经将才的事,伙计也不敢欺生嚷嚷贵价了。   他一边收拾瓦片和碗碟,心头嘀咕,肖雪梅做镇子上的媒,也做乡下的媒,日里常有报她姓名来买碗买罐买瓦的,他早都不稀奇了,该是敲竹杠还得是敲竹杠,今朝却是不晓哪方亲戚,竟还教何阿樵亲自来帮着说价。   “这日咋在街上,过来办事还是歇假呐?”   伙计凑在何阿樵跟前去问闲:“那小郎好眼生咧,是你们家亲戚?”   许安正在点瓦片的数量,听着伙计不大的声音,不由也竖起了些耳朵,昨日今朝,他实不免对这哥儿生出好奇心。   只见阿樵嗯了一声。   许安不知他嗯的是伙计说得哪句,一知半解的,偏伙计也没再追问。   不知是明白了自己的问题,还是说早惯了小哥儿不大爱与人多说的性子,再问也问不出什麽。   出来也不便带几百个铜子,许安掏出荷包,使了一角碎银子。   伙计称来是七钱,瓦片和碗盏拢共三百六十个钱,也便是还得找他三百四十个钱。   如此店里又回了他三钱银子,外在数了六十个铜子与他。   待着清点好钱数,许安就听小哥儿对他说了一句:“走吧。”   许安回过头,见着自己的瓦和碗碟竟都收拾到了门口停着的板车上,那明晃晃便是昨儿夜里他坐过的车子。   小哥儿显然是要送他。   许安跟着人走出去,板车上不仅堆放了新买的瓦和碗碟,另还有桌凳盆桶这些物件儿,将板车扎得满满当当的。   小哥儿坐在前头的靠左边,空出了挺宽供另一个人坐的位置。   许安有些迟疑,但在小哥儿催促的目光中,还是坐了上去。   “你与这处陶坊的伙计识得?前后给价当真是水深得很。”   阿樵在街市上行车很缓慢:“我东家和他们铺子有生意往来,素日我来得多。”   许安了然,又道:“真是谢你,若不是恰遇着了你帮我说价,今朝得多使上两倍的钱。”   他从袖里取出将才店里找与他的铜子,拿了一串来给阿樵:“昨儿你走得那样快,今天又载我一趟,如何都得收下我的车钱了。”   阿樵摇摇头。   许安皱眉:“钱不要,礼不收。你这般热心肠,倒教我不安。”   阿樵不说话,眼睛只看着前头的街。   许安叹了口气:“那可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何阿樵。”   许安默念了一回,心道他这厢倒是爽快。   虽极不恰当,但许安还是忍不住胡乱想了一茬。这樵哥儿三番两回帮他,又不要他的钱,他信天底下热心快肠的人不少,可无亲无故的,何至帮人帮到这份儿上,更何况还是樵哥儿这样寡言冷静性子的。   许安到底也弱冠了,形形色色见识了许多的人和事。   他估摸着,樵哥儿要么暗地里图谋着什麽,要么.........要么是看上他了。   许安知道自己这张皮子生得不错,随了他爹。   他爹当初本是个一穷二白的游方大夫,路至甜水镇铺桌义诊,她阿娘一眼就误了终生,不管不顾,如何都要嫁他。   也不是许安自夸,这些年在府城里,也是有不少哥儿姑娘明里暗里同他示过好。   不过许安一心扑在学医取阶帖的大事上,没那些个心思,且他老师刘儒医还时不时敲打他,不可年少耽于儿女事。   他没起那些花花肠子,却并不代表自己不懂。   故此,面对何阿樵多般示好,以自己的眼光来看,他不觉何阿樵是个心思不纯的哥儿,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便更大。   想到这么个可能,许安不由得暗暗绷直了腰身。   他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   阿樵垂眸暗窥了眼身旁的人,不知听了他的名讳后如何静默了下去。   他可确信许安并不晓得这个名字,十三岁的时候他才取的大名,彼时许安还在府城上。   正当两人各有所思时,板车已经穿过街市进了桑米街。   使高扫帚清理着门框上头的何大姐儿看见前来的两个人,温婉的眉眼间盛着意外和欢喜,远远便冲着驾着车子的阿樵喊道:“三哥儿,你如何回来了?怎还碰见了小安哥!”   许安闻声眉头一动,转头直直看向扯着缰绳的何阿樵,愣声道:“三哥儿?!” 第7章第7章:紧巴   阿樵停好车,转头对上许安的眼睛。   “小安哥。”   许安听着这一声认真的小安哥,径直闹了个大红脸。   瞧着人平静并无半分意外的神色,显然是早就认出他来了的。   甚么叫自作多情浑想一通,今朝便是了!   他愧看人,心虚的躲开了阿樵黑亮的眼眸子:“你如何不与我说你是三哥儿,可教我.......哎呀,当真是桩糊涂事!”   何阿樵看着许安懊恼的模样,微垂下眼睑,掩去了眸中的浅淡笑意。   肖雪梅闻着声儿也出来瞧,见外头的几个孩子,问询了一番。   知了事情来龙去脉,又是一场说笑。   “昨儿夜里头三哥儿家来了一趟,吃了口茶,说是大小子回乡了,俺都没得细问,他便又赶着回了庄子。”   肖雪梅道:“原是他昨儿捎你回的镇子,这孩子,也没同俺说清。俺只还以为他路过这头看见你家门启开了,不多信你回了乡,一早过来瞧,倒是还真不假。”   许安想着昨日一路上的事,看着阿樵,心道这三哥儿也真是个能藏事的,结伴几个时辰,竟只字都没与他透露。   他笑说道:“三哥儿可也学坏了,晓是捉弄瞧我的笑话了。”   阿樵道:“说了姓名,也不识得。”   许安点点头称是,以前三哥儿就一直喊的何三哥儿,也没有个正经的名讳,这当是他走后才取的,要么就是取了也没如何喊,他没听过。   肖雪梅道了一声:“是老何病在榻上那年给三哥儿取的。外头才喊名儿,家里还是照着旧。”   许安应声,同阿樵道:“那昨日要与我说是何家爱吃桑叶粿的三哥儿,我一准儿想得起来。”   阿樵眸子里有些很柔和的笑意,他没言,迅速抬眼看了天,转便去扛了车子上的货就往许家搬。   今儿都进巳时了,却也不见太阳钻出来,风阵阵儿的,怕是云散不开得起雨。   几人见他动作起来,也便没久闲说,吆喝着也去搬瓦。   肖雪梅和大姐儿一人只抱得起一捆的瓦,阿樵一手能拎一捆,他步子又快,来回进屋动作麻利,须臾就没剩几捆瓦了。   转头就将桌凳往屋里扛。   许安送了一趟碗碟出来,连拦着人:“三哥儿,这不是........”   “庄子里做木工生意,这些都是边角料做的次品,不值钱,先将就用。”   许安先前在车上就看过这些家什,都是最寻常的松木,打磨得确实不算细致,不似是专门拿去市场上卖的品相。   原本他还想同阿樵打听是在哪处买的,时下他整好也要添置些新的家什,凡先还都得简省着银子花,这些家什看起来当不那样贵,正恰他买这般的来使,只路上还没得问出口。   这厢哪想阿樵竟就是运来给他的。   虽眼下晓得了阿樵与他有故,并不是外头的生人,但已受他几番热心相帮,许安怎好白白要他的物。   “不可,不可。”   许安连摇头,他下意识觉得不能这样白占人好处。   但静心一想,总也不能教人把东西拉走白跑一趟。转头他与阿樵打商量道:“你说个价,当我与你买的。”   阿樵看了许安一眼,见他十分认真,默了默,点了下头。   见许安面容上有了笑,就急着要掏钱,他道:“不急,安顿下来再说。”   言罢,扛着桌进了院子。   肖雪梅拍着手上的瓦灰,看见阿樵往里扛的桌儿,还不晓得是阿樵给许安送的,咂摸了句:“大小子动作还快,这么会儿功夫买了瓦又置办下了恁些家什物。”   阿樵闭着嘴没吭声。   几人快着手脚把车子上的货都给搬进了院子里,没得闲散,架起梯子便开始修缮屋顶。   许安以前在府城的时候,常有修缮医舍的屋顶,故此这活儿他并不陌生,三五两下就爬到了房顶上。   不想他前脚上去,阿樵后脚也跟着爬到了房顶,他连喊他别上来。   肖雪梅和大姐儿在下头递送瓦片,扬起脑袋说:“大小子甭怕,俺家里的屋顶,每年修缮一回,都是阿樵在屋顶上忙活的。”   许安看向阿樵,见着人已经蹲下,动作很是麻利的翻起了旧瓦,神情淡然。   他一时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来。   那种感觉,像是看到了自己。   乍得让他想到了从前在府城,老师刘儒医分明可以请个工人来修缮屋顶,但为着省下一日半日的工钱,还是默着没声儿由他来干。   过去、现在,其实许安都并不觉得这事情让他委屈,但今朝看着阿樵,他心里便没来由的生出些怪异的滋味。   许家本就不大,虽是屋顶烂得厉害,但几双手一块儿忙活,倒是快,至午时,已经把旧瓦都翻了一回。   午间几人就在对街的铺子里吃了碗面,回来又继续铺瓦。   下晌乌云凑紧,洒起雨点子时,屋顶破损处已经全部铺好了。   许安和阿樵从屋顶上下来,先铺整好的堂屋和一间卧屋已经教肖雪梅和大姐儿打理得很干净,连门窗都擦拭过了。   那股子陈旧的霉味一并清理了去,余下的一间卧屋刚进去打扫,下了工的二哥儿过来,一头扎进去帮着擦洗。   待着晚些时候,许家已经能住人。   唯独是院灶那边,灶台教砸烂了要请人重新砌,只今朝是忙不过来了。   许安有心想请何家母子几个一块儿到食肆吃顿饭相谢,肖雪梅摆手说改个日子,今儿累得慌,身子上都是灰灰尘尘的,家去痛痛快快洗漱一番才好。   改口,反还吆喝着喊许安过去吃饭,这边冷锅冷灶的。   谢不谢的倒也不急着这一时,往后既要在镇子上营生,天长日久的,不差这一顿。   许安想明白便没执拗着硬拉了人去,但也没再说要过去何家吃饭,倒不是他客气,这头要住下,他还得去买被置褥才成。   肖雪梅倒也没再劝,点头说:“行,那俺们就先回,不敢久耽搁着说话,雨一会儿该落大了。”   二哥儿嘱咐许安,教他上他帮工的香隆布匹铺去买被褥棉花,寻觅哥儿,报上他的名儿保管不教他吃高价亏。   许安答应下,送着母子几人出去,外头的雨不大,毛毛絮絮的,就是夹着风冷得很。   他又深谢了一回何家母子几人,惭愧只一把伞,给了肖雪梅。   大姐儿和二哥儿俩人接了过去打着,阿樵要驾车,肖娘子就揣着手沿街市的屋檐走。   “日儿好,门里飘起香炊烟。盼得旧人归故里,欢喜乐年年”   肖雪梅嘴里哼着小曲儿。   二哥儿从伞下探出些脑袋说她:“同人来忙活下了一日力,瞧还高兴得很。”   肖娘子哼哼了一声:“娘自有娘的欢喜由头咧。”   一家几口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儿家去,倒是热闹融洽。   许安立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折身回屋。   何家母子几人也出了巷子,巷口上,一直静着没谈话的阿樵调转板车的空隙,借势往后头匆匆瞥了一眼。   早冬细雨的长街灰蒙蒙的瞧看不远,老街更显陈旧了。无数次的经行此处,每每抬头往桑米街望去,总是又长又空。   如今,他目光定格在那道回屋的清俊背影上,尤觉这条街,似乎又热闹起来了。   许安回屋一趟,没得会儿就又锁上门,往二哥儿说的香隆布匹铺子去。   这回他买了被褥,几味药材,灯油烛火,炉子,水锅,几斤炭........   返还时,头顶还多了一顶小斗笠,身子上穿着蓑衣。他手里提上炉子,背篓将其余的东西都装在了里头。   雨落响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许安点亮灯火,炉子上烧起水,便回去卧屋将床铺上。   布匹店送了他一扎今年夏月收的新谷草,他垫在老床板上,再铺被褥。   新谷草蓬松又干燥,铺好了整个床铺都蓬蓬的,睡着不仅没那么硌人,还能更暖和些,都能省去了棕垫子。   再出屋时,许安闻见了街巷上别家飘出的饭菜香气,肚里空空,添了点热水进盆中洗了个手脸,他取出赶路回来还没吃完的干粮,就着胡顺送他的霉豆腐填肚子。   许安坐在凳儿上守着炉子边的热炭吃东西,他左右摇了摇身子,屁股底下看着粗糙的凳子竟却纹丝不动,半点儿嘎吱的声响都没听着。   这木家伙什紧镶密嵌,竟结实得很。   许安不由便想起阿樵,想着他如今淡淡冷静的面容,粗涩不似少年哥儿的嗓音。不怪何家人说要是不介绍,就是在家里也认不出他来了。   他的变化当真很大。   自己走时,那会儿他还是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如今长大了,五官长开面容不似孩童时倒也寻常,只不过没想到性子也变了那样多。   以前是乖巧的软面团,现在话少力大,浑然就成了两个人。所见所瞧,便是未曾细细问询,却也可窥见一二他这些年当是过得不容易。   夜下独自驾车往返县城,和店铺的油滑伙计强硬议价,上房熟稔修缮揭瓦........   许安从小就与何家人接触,他晓得肖姨是个心地不错的妇人,不会黑心烂肠的对三哥儿不好。   虽三哥儿是捡来养的,可儿时也是把他照顾得很好的,要不然如何会长得白乎乖软。后头何先生离世,何家没有了顶梁柱,肖姨又未曾改嫁,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其间艰辛可以预见。   他们把阿樵视作男子一般看待,恐怕也是无奈之举。   许安感慨世道,叹息人生遭逢。   他抚了抚凳角,心中又想,相貌性子虽在变,可心却没变,还是那样柔软热乎,教他心中生出些慰藉。   许安洗漱罢了,又在屋里各暗角处放了包好的驱虫草药,躺进床榻间,本以为自己会似昨晚一般,虽累倦却还是睡不着。   倒是不想,没得几个翻身的功夫,连灯都没吹便睡着了。半夜里虽有醒,起身来灭了灯,迷迷糊糊的做了些过去事缠杂着的梦,但到底得歇睡了些时辰。   新的一日,许安吃干净了路上剩下的最后一点干粮。   赶早,他出门去又采买了些吃用,柴米油盐酱醋茶,新鲜的瓜菜,每样买办得不多,零散琐碎,竟也花销了一百多个钱。   他请泥瓦师傅来修砌灶台,人来看了一趟,说泥、砖他全包揽,一日功夫能与他修砌好,主家不管餐食,三百个钱。   许安咂舌,府城一个手艺工一日的工钱不过一百到一百五十个钱,他家灶台不大,除却工钱,哪里用得上一两百个钱的砖泥。   绕了一通价,人也不肯让步,摆明了欺他生。许安索性辞了人,情肯多费些功夫,也干脆自己动手来干。   日子还长,他暂且没得进项,又一针一线都得使钱,实不敢不算计着钱银过。   先前回来的路费盘缠就用去了一贯六百个钱。路程远,马车贵,还入夜住宿,吃没怎么吃,也还是花销了这许多。   至家修缮添置,几回采买,三百六十个钱的五百八十个钱,今一百零五个钱,拢共又去了一贯零四十五个钱。   这笔开销里属炉子和冬里的厚褥子贵,那钱实省不下,灶台使不得,总不能顿顿在外头消遣,便是舍得下那银子,热水总要烧一壶来用。   冬里冷冻的天气,使冷水盖薄被要是冻风寒了,吃药治病,多的都得给花销出去。   三贯两贯的花起来再是容易不过,手头就那十贯钱,现在用来只余七贯多。秋去冬来,当是又要缴口税了。   外在阿樵送来的桌子凳儿还有盆桶,如何都得给他两贯钱。   木制物件儿一旦成了家具,再是边角料价格也不会太贱。   箍只不漏水的桶,要削木板,拼圆,修缝不仅费功夫还得考验手艺,又是老百姓日用,价格便卖得起,市场上一双水桶少都得两百来个钱。   盆也一样,阿樵却还脚盆脸盆各拿了一只,更别说还有桌子,长凳,矮杌子这些。   两贯算着他都有些怕少了。   噢,修灶修灶,修缮且先不说要多少钱,可灶修好还得买口铁锅。   铁锅还能缓缓,赶着要买把切菜刀呐,外在砍柴也要把柴刀!这铁物件儿可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灯!   许安揉了揉眉心,这日子真是离不得一分钱 第8章第8章:邻里   何家这头,天才亮堂,阿樵匆匆吃了碗水饭,穿着蓑衣,戴了草帽,驾着车子去街上拉庄子上要的杂货。   大姐儿比他起得还早,侍弄一屋子人的早食,只热乎的粥还没熬好,阿樵便等不及先出门了。   紧着起身来的是二哥儿,落雨的天,他添了件小巧的水红缀白毛褂子,瞧着多是俏。   也不等老娘,先打锅里盛了碗粥晾着,洗了脸擦上霜,回来灶屋粥恰好能入口便站在灶台边就着咸菜用了。落雨天气转冷,今朝铺子上少不得忙,都得紧着来买棉花办冬衣,他得早些到铺儿上才成。   末了,肖娘子才哆嗦着出门来灶屋这头。   她今朝也梳了发髻,鬓间插了两朵绢花儿,用了饭得往镇子下头的黄杏村做媒。   冬雨绵着天气冷,人上了年纪不经冻,她跟摆饭的大姐儿嘀咕:“要是使轿儿来接俺该多好咧,这冷雨天儿。   他家儿子跛脚,又不肯多出些聘礼,仗着是个男丁便傲。俺前后跑了六七处了,一直不好说定,盼着这回能成才好。”   说着,又叹说:“这年头里人口多了,合当好的儿郎到底还是不好寻着。”   哥儿姐儿多,男子总是要少上些。   “好是你的亲事有了着落,俺就愁二哥儿跟三哥儿了。”   母女俩说了几句,肖娘子撑着昨儿许安借她的那把伞出了门,她觉那伞还怪好瞧,到底是府城里的东西。   大姐儿便收拾洗碗,将一屋子的衣裳收拾出来洗了,打理完家务事,再要做些针线活儿,绣了帕子能送到二哥儿帮工的铺子里换几个钱,补贴家里也好,自留着体几也罢,有一二进项总是好的。   灰雨朦朦间,桑米街这边许安采买了起居用物回家里盘着账的功夫,主街上忙活的阿樵载了货,使防水布给盖上,已经冒着雨寒出了镇子往林庄上去了。   阿樵做事的庄子叫秋长林庄,庄面儿并不大,在镇子外三十里的半山头。   主要经营是卖木材,家具,外还有种植果树和香料,也养蜂产些蜜。   几年前庄子上招工,但不要姑娘了,肖雪梅与庄上熟识的管事娘子好说歹说,求了一通人情才退让言哥儿也成。   原本二哥儿是想去的,但他在香隆铺子上已经做成了熟手,素日能说会道,掌柜便不教他走,肯给他涨工钱,二哥儿到底没走成。   阿樵便到了庄上。   原庄上不要姑娘了,肯收哥儿是教去安排苦累力气差事。   搬扛木头,放蜂,采摘果子、香料........许多杂事都得干。   庄头管事严厉又眼睛尖,做不好,偷奸耍滑就要辞人。那会儿家里很难,失不得差事,阿樵便死命干活儿,同时进去的好几个男子哥儿都教辞了,他却留了下来。   阿樵好学,什麽活儿都肯学肯干,后头还学会了赶牲口驾车子,庄上好些男工都不如他。   那时候刚进去他长得秀气又白净,教辞了的工和不如他的心头不甘,浑然不看他已晒得皮子都裂了,手也全是厚厚的糙茧,竟还四处编排他是跟管事好了才得留下的。   有人的地儿上就有是非,庄子上的风气那般,阿樵病伤了嗓子说不得话,又经那许多事,家里的,庄子上的,嗓子好了以后,也不如何爱说话了。   “阿樵!你可回了来。”   车子将才进庄子大门,门房里便钻出个和阿樵年纪相仿的小哥儿。   人一把将只热水袋塞进了阿樵冷冰冰的手心里。   阿樵从车上跳下去,一手攥着热水袋,一手从怀里取出了两个圆肚儿小瓷罐:“我大姐姐和二哥哥都是用的这个,不见他们生冻疮,当是有用。”   粼哥儿哎呀了一声:“我不为这个急你回来咧。”   说罢了,他招呼人把车子上的货卸去该放的地儿,拉了阿樵回他们住的屋去,四人的通间时下没人,白日里都各当各的差去了。   “你昨儿告假家去,庄子上起了大事。上头新指了人来,已到咱庄上了!”   阿樵先便听说了有新人要来,秋长庄只是大东家手下的一处小产业,人在别的县里省城另还有的是资产。   早就传言说他们庄子收益不好,上头觉得不满意。两月前有信儿说可能要调能手过来协助庄子调整生意。   阿樵觉着是专门来查账收拾人的。秋长庄仗着天高皇帝远,庄头管事个个私底下少都有一处响亮的宅屋,更甚还有在县城里置大屋,一家子在那头享福的。   单依着工钱和年底的赏钱,清清白白的,再如何怕也难得那般肥厚的家资。   “早知道的事。”   磷哥儿皱着眉头道:“原上头遣了人来也碍不着咱们甚么事。咱们日里活儿干得多,没耍滑也没贪拿过庄子上一分一毫,就是查账咱也不怕的。”   “只你却不晓得,新来的管事娘子好大的威风和阵仗,一兑儿自还带了六七个人,新庄头那边也带了上十个!俺们庄子就那样大,每桩活儿都安排够了人,本庄头就已嫌人数多了,这朝又还来许多,议论着就要裁剪人了咧!”   磷哥儿与阿樵说,这厢庄子上大家都胆战心惊的,新旧两股势力在斗法。   老庄头和管事不肯裁人,说都是干活利索的老人了,悉心培养了许久,如何能够轻易减裁,实则是裁一个便少一个听自个儿话办事的,转想逼新来的庄头和管事减些带来的人。   可人新庄头管事如何又肯,言那是上头的得力人手,千八百里过来的,断没有让人回去的道理。   各有各的说辞,各有各的神通,可不是打得激烈。   “这要是真裁到了俺头上,不知怎么才好。开了春定心哥就要去府城赶考,盘缠路费都还望着月钱和年赏呢。”   磷哥儿愁云惨淡,他倒了杯热水给阿樵,昨日阿樵不在,他愁着这事儿无人说,夜里翻来覆去的都没如何睡。   庄子在半山间,林木繁厚,同是落雨,雨也要比别处大些,气温也更低,镇子还是初入冬的冷,庄上已经有冬腊月间的味道了。   阿樵一口把水吃了个干净,一路受风过来的身子稍才有了些暖意。   主事的争斗,下头的人没权又没势,去留也无非凭人一句话的事,再又奈何得了人哪般。   他拍拍磷哥儿的胳膊:“愁也无用,先且再观望观望。”   磷哥儿嗳了一声,但心中还悬着。   转头又问了阿樵拉回家去用的那些家具有没有问题,说寥管事黑心,自常拿些边角料扎的凳儿杌子送亲戚,他去讨买,却也要他快两贯钱云云。   下晌,镇子上雨止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没准儿晚些时候还要接着落雨。   许安问了几处,买下了些专砌灶使的黏土和砖石,自弄得一手泥污在修灶。   外头街上直直驶进来一辆驴子拉的棚车,就在许安隔壁停下。   “如何砰砰的响动?”   驴车上先跳下个年轻哥儿,紧着从里头出来的是个年过三十的夫郎,下车子时由着年轻哥儿搀了一把。   他听得声响,循着往许家瞧了眼:“隔壁来人啦?门且大开着。”   “渠哥儿,你随了俺看看去。”   那叫做渠哥儿的谢了车师傅,这便就与他干爹徐灶郎往人家门口去。   两人轻手轻脚的至了院门前,打里一瞅,嘿哟,自父子俩搬至这处起就落着锁的屋院儿,这厢不仅开了锁,竟是还都收拾出来了。   生青苔长草的屋顶翻了新瓦,院儿里头也扫得干干净净的。   徐灶郎四处打量的功夫,那渠哥儿眼睛却一下定在了院儿边正在砌灶台的许安身上,他瞧着人眸子一眨不眨,轻扯了下自个儿干爹的衣角:“爹,你瞅。”   许安忙中听得说话声,抬眼儿便见着门口边眼生的一长一少,他直起腰身,客气回以人一笑:“敢问二位是?”   “你这年轻后生是甚么人?莫不是这处屋主?”   徐灶郎没答许安的话,倒是反问了回去。   “正是。在下许安,外出归乡来,此般修缮了旧屋来住。”   徐灶郎闻言不由得上下瞧了许安两眼,看着倒是温和讲礼,不似那等粗俗人。见此得知他是这屋主,心头倒也舒坦些。   “俺们是隔壁的,姓徐。前两日下了趟乡,今朝才回,还不晓得这边已经住下了人。”   徐灶郎听说过些这处屋院的事,说清了自己是何人后,并不想跟这邻里小郎多沾染。   他徐灶郎做得一手好菜,镇上乡里也都是有名号的人物,平日里谁人待他不客客气气的,还有得是人来献殷勤,自是傲气。如何舍得下功夫跟个外乡混不下去了只能回乡来的年轻人久攀谈。   落下话道:“以后既是街坊邻里了,为着日子太平,小郎君修屋也好,请人待客也罢,还望动静小些才是。俺这般上了年纪的人,日里身子常有不适的时候,喜好清净咧。”   说罢了,撑着腰,招了他干儿渠哥儿来扶,一派累着了的模样就要回屋去了。   却也并非全然摆谱,这冬来天冷,一落雨,他那骨头就发痛,虽不说痛得动弹不了,时时因天时变换就不对付,实也磨人得很。   许安对徐灶郎说下的话不怒也不恼,看着往外去的父子俩,他和声问了句:“徐夫郎,您这可是有痹症?”   徐灶郎闻言一顿,止着了步子,调转了脑袋看向许安:“你咋晓得?”   “我见徐夫郎手指关节略是肿大,却又不见红也不见肿,手惯于蜷着,似乎不便于全然舒展。这天气上,腰骨腿骨或已有发酸疼胀之症了。”   徐灶郎心想这小郎眼睛倒是尖。不过凡有他这病症或是亲近人有的,能凭着一样的症状瞧出来也不多神。   但说起病痛,他话匣子到底打开了些:“你有识得的人也有俺这症?”   许安不紧不慢道:“鄙人不才,在府城学了几年医术。”   徐灶郎听许安也是个手艺人,倒是高看了他一眼,只不过镇上镇下的大夫也不少,真有点儿本事的又有几个。   更何况许安还这样年轻。   “俺这病一直都有大夫给瞧着,素日里头悉心保养,不是甚么大毛病。”   徐灶郎嘴上这般说着,实际他这症这两年愈发有些厉害了,不痛快的时候菜刀都捉得不稳,夜里躺着腰也疼,为着这病,好些生意都给退了。   外头的不晓得,还都说他傲,不是桩生意不肯接,老雇主都还见了气,白白教肥水流去了别人那处。   许安问他:“徐夫郎素日里都是用的甚么药?”   “麻黄、羌活、威灵仙.......俺都吃用得是大夫开得贵药、好药。”   徐灶郎小有些得意道:“这药吃了且一两年了。”寻常人户哪里有他的能耐吃用得起这样久的。   许安点点头:“着实都是些价不贱的好药。”   “只夫郎用着可还宽松?日里可有发虚发累的迹象?”   徐灶郎眉头皱了皱,这却是说在了他的心坎儿处。早先身上起不适的时候,药一用就见好,后头复发便又吃,久吃着效果愈发不如初始上了不说,身子还虚。   “俺看大夫说了,这人上了年纪,骨头血气自是不如年轻力壮的时候,又长久操劳,发虚乏累都是常事。一样药吃多了,那内里的病症见识的也多了,生出抵抗来,药效就赶不上从前。”   许安心道果是那一套。   他也不说穿人长久信赖的大夫好与不好,既是邻里,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便多嘴一句:“徐夫郎若觉得老药吃用着不见好效果了,或可取当归、黄芪配着羌活防风吃来试试。”   “麻黄、羌活、威灵仙都是祛湿散邪的药材,只效果猛,女子哥儿本便体质偏虚,长期受猛药疗身,初始见效快,但长久吃下来身子受不住,越治越虚啊。原病症久盘身间,也不得疏通。还需以温养相疗才更适宜女子哥儿的体质。”   徐灶郎听得玄乎,这年轻轻的莫不是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一改将才的傲模样,连凑上去:“小许,俺记不住这些药材咧。可劳你给俺录个方子,俺也好拿去药铺上抓了来试试看。”   许安微微笑了笑。 第9章第9章:做媒   “瞧着多年轻个小郎,说医谈药还怪老辣。只不晓摸了下脉,说得头头是道的,究竟有没得成效。”   徐灶郎跟自己的干哥儿从许家出来,肉眼瞧着心情不差:“你好生把方子给俺收着,家去歇息会儿就上药铺去抓药,俺吃来看看,好是晓得他可真有些本事在身上。”   渠哥儿拿住方子,将才在屋间多是腼腆的没说谈,这厢只在自己干爹跟前,憋在心口的话可好说了:“本事不晓得,俺光瞧他生得俊。”   “你这憨傻哥儿,便只顾着看人那张面皮,往后头可少不了你吃亏。”   徐灶郎嗔怪了人一句。   父子俩一并启门进了院儿去。   “咂。”   拾着把油纸伞才街市另一头过来的肖雪梅,恰是瞧见徐家两人有说有笑从许安家里头出来家去,不由得伸长脖儿多看了几眼。   她心道怪事咧,恁个眼界儿高的徐灶郎,素日里不是个模样人同他打招呼,不说鼻孔朝天待人,却也不咸不淡的,休得听他说上几句热络话。   肖雪梅跟徐灶郎也并不熟络,但也还是打过几回交道。   这人三十余岁了也没曾婚嫁,收得个干哥儿在跟前服侍照料自个儿,甭看孤儿寡父的,日子却过得丰足,不是差钱儿的主。   他那一手好是了得的烧菜手艺,吃过的人都赞,没有一二排场还请不着他。   先前肖雪梅说得几桩大门户的亲,婚宴席面儿就是他掌勺办的,她作媒人受请去吃席,味道果真是好。   人来去主家大户都封着厚厚的红包,客气相待,专门使车子轿儿的送,可把肖雪梅羡得紧。   他那个干哥儿,前年就过十六了,生得挺是秀气周正,性子也不张扬。又是徐灶郎唯一的徒弟,弄起菜来虽不比师傅,但好赖有些滋味。   镇子上有些不错的人家就托了她说媒。   肖雪梅跑了几回,也不晓得人究竟是一个没瞧上,还是舍不得放人,左右这喜钱她没拿成。   等她再想去说一说,唉哟,人门儿都不给她开了。   这大小子才回来,咋就教他父子俩还喜笑盈盈的了?   肖雪梅一拍大腿,暗叫不好,徐灶郎可别是瞧中了许安。   他家渠哥儿现下都满上十八了,一直也没说定人家。许安样貌好,恰又是邻里,还没了双亲,亲事要能成,以后孝敬他徐灶郎最好不过的了,可不正正合他寻女婿的门槛?   鲜菜好肉往摊子上一放,你瞧着好,旁人也不傻瞧得出好呐!   肖雪梅紧着手里的伞,匆匆就往许安院儿里去。   “肖姨来了。”   许安教隔壁耽搁了会儿的功夫,恰是净了一手的污泥,他与肖雪梅端了凳儿坐,另又使新的茶盏子给倒了水。   他一早就忙活灶台的事,家里倒是买了一包粗茶叶,却也没空出手来泡。   “不忙活那些,吃口热水便成。俺把伞与你送来。”   肖雪梅把伞放下,挽起袖子就帮许安和泥砌灶。   许安连喊她不忙活,肖雪梅摆手说天气雨湿,早一刻把灶垒起,早些时候干。   这般便又一块儿忙活着。   肖雪梅趁着空当儿,闲说一般:“大小子,姨要没记岔,你今年可是弱冠啦。”   许安嗳了一声:“肖姨好记性。”   “一晃就是好些年咧,大姐儿今年春里都定下人家了,就在咱镇子下头的金蚕村,一户养蚕的人家。虽是乡下户,可家里却不差,养着几屋子的蚕,田地也广,总归是吃穿不愁的人家。   原县里那边有户读书人家四处托了人,也寻着了俺们家大姐儿,只那读书人都二十五了,年纪大嘛是一则,要紧俺也不舍大姐儿嫁去县里那般远的地儿上。你说万一她要在那头过得不顺,俺也不能立就到她跟前去,她若想家了,也得颠簸许久才家得来。”   许安往灶上敲紧砖石,听得大姐儿已经说定了不错的人家,肖姨又那般为她盘计,实心为她高兴一场。   “大妹妹秀外慧中,总是有好人家赶着来求的。肖姨辛劳这些年把大妹妹生养得那般好,是在近处时时好相见最合宜。”   肖雪梅笑应了一声,转顺着这话头便道:“大小子你可相看谈下人家啦?”   许安略是一怔,不由得想起他老师从前说过教他照顾雪朝的事,想明白来,那也不过是刘家想要钓着他的口头话,实则从不曾真的与他说定下什麽。   这不,雪朝已经许给王忍冬,听着怕是今年年节前便要完婚。   他其实对刘家大姑娘没存着那些心思,先也说了,前些年间,他一脑门儿都在学医长本事上,哪有多的脑筋想儿女事。   这些年民风愈发开放,男女哥儿婚定,已不是全然似过去一般盲婚哑嫁了。时新讲究着在长辈媒人的主持下双方相看,看合眼了,暂定婚约往来相处,处得满意处得好,这般才真把事情定下办了。   不过许安约莫不是赶时新的人物,总之还是全然依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套。   刘儒医暗示想把女儿许配他,教他做女婿,他便铆着劲儿好生学医,增长能成家担起事的本领,顺从长辈的安排。   但如今事情黄了,他心底下不好受,却也不是因不得娶朝姐儿而惋惜痛心,究竟最在意的还是刘家对他的算计。   于婚事上,他坦然的摇摇头:“肖姨见笑,我还未曾谋计。”   肖雪梅心中一喜,面上却肃起来:“大小子,你年纪也不小了,都快落在当龄婚配的尾巴上了,这事情可不能不当回事。姨专是与人做媒的,最是晓婚配的不易。   便拿瞧上大姐儿的那户读书人家谈,条件不差罢,又是县城里的人户,男子还正正经经的读书人,可就是相看的晚了,年纪冲了上去,生得又有些着急,看着更是年纪大,县城里相当的人家都不要他。如此辗转着,越拖越大,急了,都托着媒人找来了俺们小镇子上。”   “这人生大事,立业是,婚嫁一样也是,都要紧着咧。白日里街市上还热热闹闹的不觉甚么,可夜下各家门儿一锁,屋里头独你一人,多冷清寡淡呀。日子还是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一块儿过才有滋味。”   肖雪梅苦口婆心道:“你既有心回乡定下,这事儿也该张罗起来。寻个近处的,知根知底儿的,年纪也相当不差多少的,你说是不是?”   许安略是一笑,心道他肖姨是做媒做到他这处上了。   “肖姨说得不差。自都是亲近人,我也不瞒肖姨,我如今虽是回来了,可过去一直在给人当学徒,手上也没攒下甚么钱。时下若相看了人家,要真瞧得恰当,怕是一桩像样的婚宴都办不起,如何能这般委屈人家的。”   打许安回来,肖雪梅见了人就中意得很,但自家儿女事,她还是很认真上心,想是多考量许安一些日子再盘计,可教那徐灶郎一刺激,她便坐不住了。   眼下听许安的话,没因他手头紧而嫌,反倒是觉他会考虑,不是个脑子浑浊的愣头青,将来当也是个担得起梁的男子。   她便不藏了,径直道:“大小子,实际上你与俺家定有亲。”   “你娘在世的时候,数与俺最好,俺也一样数跟她最好,俺俩跟亲姊妹似得。那会儿许家只你一个小子,俺们家又只有丫头哥儿,姨跟你娘在镇子外头的响水河边洗衣裳,说起来就叹得很,两人几说间,你阿娘就说干脆咱们两家接做亲家算了,俺高兴嘞,一口就答应下来。”   许安听着肖雪梅说,这事儿他爹,何先生也晓得,两家子人还在一处欢喜的吃了一席饭,不过彼时他在府城里。   “这事.......当真?”   许安倒不想怀疑肖姨,觉得人没必要骗他。   他如今钱势都没有,何家一屋子三姐弟都好,又不是那般难寻人家愁嫁的人物,哪用得着拿亲事来哄他。   只是,这样的事情,他竟是丝毫都不知情。   肖雪梅看许安的模样,并没有觉他是不想认账而刻意装不晓得。   “你不知道也不怪,亲事是俺们两家变故前说下的。后头你爹走了,你阿娘又........唉,老何也病了,一通糟烂事。那时候你阿娘整个心思都在你阿爹身上,没与你提那事也是寻常。”   说着,肖雪梅使屋檐下接的雨水洗了个手,拿了帕儿擦干,从怀里取出个荷包来,小心打开从内里取出了块小小的玉佩。   青白的玉,弯月形,材质不多好。   许安一下就想起了自己一直收着的那块圆日形的玉佩,看着材质和样式,那分明就是一块玉料打的玉佩,且还是能合在一起的一对!   “是你阿娘给俺的,她那留了一块儿圆日模样的,不晓得你收她遗物的时候可瞧着。”   “阿娘已经把另一块儿给了我。”   许安净了手,捏着那块儿玉,一时间又惊又奇,如何想到收了许久的那块儿玉竟还有这层渊源。   他扬起眸子看向肖雪梅:“我先前当真不晓得,阿娘没与我说。”   肖雪梅摇摇头,三娘后头那模样,也不似是能与许安交待这些事的。   说来,都是冤孽。   “这些年你去府城学医,俺们也没得你的消息,实也不知你究竟在哪处。天高海阔,想你既飞去了外头,没得缘,各自婚嫁也无妨。”   肖雪梅道:“谁想你还有回来的一朝,恰又没婚配,还起心在镇子上经营日子,俺才提起这桩旧事。”   许安眉头紧了紧,他认真的想了一番,便是事先他不知这事,可信物俱在,凭借从前两家人的交情,会定下亲也合情理。   说起,这亲事还比刘家的口头话要郑重许多。   一时间,倒还庆幸和刘家没有说定下亲,要不得哪日两头凑上,还真说缠不清。   许安整了衣,与肖雪梅恭敬的做了个礼。   “承蒙肖姨不嫌,还记着这一桩亲事。既是父母之命,我亦未曾有旁的相宜,愿意履行旧约。”   肖雪梅喜上眉梢:“大姐儿定亲了,二哥儿恰当龄,你也见过。这孩子身体康健,相貌不说顶俊,却也是个五官齐整的,上得些台面,走得出去能在铺子里帮工。”   “若是姨家的孩子拿在相亲场上是个不好的,俺也不好意思仗着旧交情和你提这事。实在看着你们俩都是好孩子,登对。”   许安对这桩亲事没有拒绝的由头,一如肖姨而言,何家的哥儿姐儿人才挑不出错;二则他也起心要在镇子上安稳下来,成亲安家是安定的一环。   既已有了长辈的指定,他愿去接受安排。   “若二哥儿有意,一切都好商谈。”   肖雪梅笑着打包票道:“我若与他说,他一准儿高兴。改日里找个日子,让你们俩年前人在一处好生相看一场。”   许安答应了下来。 第10章第10章:看不上   肖雪梅回去家中,整个人满面红光。   大姐儿瞧见她,笑问可是今朝的亲说妥了。   “那瘸脚家的事儿不晓得,俺们家却要有桩欢喜事咧。”   大姐儿上前去问:“咱家甚么喜事?”   肖雪梅弄着玄虚,没言,只道:“二哥儿还没家来呐?”   大姐儿道:“天气转寒,铺子上本就忙。今儿又逢着县里的商户来拿货,更是忙得走不开。午间俺去与他送饭,他还教俺把手里存着的几条帕子一并给送去铺儿上,好让商户一兑儿收了。”   甜水镇这几年能愈发兴盛,却也不是没有缘由。   这头的许多民户养蚕缫丝,妇女哥儿的打小与这些东西打交道,个个儿手都巧得很。那蚕养得肥壮,丝质好,布匹也变着花样的织,甭看个小镇儿,实则布匹衣裳款式却新颖。   凡从甜水镇出去的布匹,在县里都卖得比旁的更好些。   城中的布匹商得了好,从前是坐在店中收镇子上送过去的布匹,这几年间都带了车马和人亲自前来扫货。   若不是从官道下来那截通往镇子的路不好走,恐怕镇上还能更热闹些。   肖雪梅应下声,道:“晓他累,晚上与他卧个鸡子补补。”   大姐儿答应了一声,前去米缸里取鸡蛋。   天擦了黑,二哥儿才从铺子那边家来,整个人疲累得都有些脱了魂儿,说话都不似平素那般响亮。   吃了夜饭,撂下碗筷:“明儿俺歇假,家里的活儿明日做,今朝要早些睡了。”   明朝歇假,肖雪梅心头一喜,连是拉住了二哥儿:“你且甭急回屋,娘与你说个好事儿。”   二哥儿使手帕擦了擦嘴:“甚好事?莫不是今朝的媒做成得了不少茶水钱,明日要买肉来吃?”   “馋嘴的哥儿,你要想吃肉了,等三哥儿家来的时候,一家子齐整娘拿了钱去买些回来便是。”   肖雪梅道:“俺说的这喜事可是咱家的。”   二哥儿却不觉他老娘闷着甚么好事,催道:“娘可勿要卖关子了,快快说了来听。”   “便是你小安哥,娘今朝都问清了,他还没相看人家咧!”   二哥儿收起手帕:“那又与俺们有甚么干系?”   “你大姐姐上半年就把婚事定下了,这些时月两家来往的也不差,明年一准儿事情能办成。”   肖雪梅捉着二哥儿的手拍道:“你不比你大姐姐小多少,娘日夜里可都愁着,手头上那些个人物,挑去选来也没个合心意的。恰这会儿你小安哥就从城里回了乡,可不是月公牵得线麽!”   二哥儿听得头一句便觉不好,仔细听下,果不是甚么好事。   他道:“娘要俺和小安哥相好?”   “欢喜罢?这大小子生得俊,个儿高高的身形又好,说话客气有礼不粗俗,娘满镇子寻都难寻着比这好的!要不是你崔姨还在世的时候与娘送了信物定了亲,大小子还未必答应。”   二哥儿眉毛一竖,觉老娘真是上了年纪愈发糊涂了,他径直道:“一张面皮子再好有甚么用,亏得娘还给人做媒好些年了。过日子俊是能当饭吃不成?要能够,俺家里哥儿姐儿三个,没一个丑的,怎不见顿顿吃肉?”   “他小安哥除却相貌,还有甚?娘问清他如今有多少产业,又有多少银钱积蓄了?他紧着间还不如俺们家大的老屋住,没得差事干,也没得父母长辈帮衬。你倒好,急冲冲地就要说与俺。”   二哥儿一张嘴伶俐得很,不歇气儿的道:“难不成要俺嫁过去反养着他,那将来有了孩子,也没得个长辈看顾,又得教俺辞去了外头的活儿全心照顾孩子丈夫?   若是那富裕人家,自也无妨,可偏都是贫寒寻常人户,少了一人在外挣钱,家里就少一分贴补,那日子该如何过?!”   “娘与外头的人浑说媒也便罢了,怎自家哥儿的亲事还糊涂不上心。”   “你这孩子,小安哪有你说得那般差?他是手艺人,学医许多年,有着能耐傍身咧。”   肖雪梅给二哥儿一顿突突的说,人都痴了瞬。她耐着性子道:“他如今才回来,要有差也慢慢来不是。先相看了定下,合得来那些再说嘛。”   “谁晓得他有几分本事,镇子上医馆就那么一间,想去坐堂的大夫多得很,他那年纪,人肯给他个医助的差事做都好得很,一月里三五钱银子,能养得起家?既是像你说得那样能耐,如何不等他工事安定下来了再说亲。”   肖雪梅一开始是打的这算盘,奈何教徐灶郎给激了一把,她便稳不住了:“那好男儿人人都长着眼睛盯着,你是等得,殊不知转个背儿的功夫就教人给抢了去。   这婚事有时候就跟押宝一个理儿,娘做媒这些年,看人不会差,你是娘的孩子,还能坑你不成。”   二哥儿拉下脸,哼了一声:“俺自来求稳,不押宝去赌富贵!这事儿俺不应,娘欢喜他做女婿,另找人去。”   说罢了,二哥儿气汹汹的就回了屋。   大姐儿看母子俩人说着说着就不对付起来,想是劝都没得空隙劝。   瞧二哥儿上了脾气,她连拉住还想追着去说的老娘:“二哥儿今儿累着了,娘缓缓罢。”   肖雪梅气得跺脚:“怎养了他这样个泼的。”   “大姐儿你说说,这亲事哪有十全十美的,要男子好,家境好,倘使样样出色,还能轮着俺们家,早给那些大户打着架抢走了!”   大姐儿给肖雪梅顺着背:“二哥儿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娘又不是不晓得。”   肖雪梅直喘气,紧盯了二哥儿屋子那头好一阵儿,到底是没冲去继续劝,想着等他睡一觉好生想想,明儿再与他说。   这事可没完。   隔日,一早,许家这头。   许安天不亮就起身下米熬了粥,待着米粥软糊,就着霉豆腐用了一碗。   今儿雨可算是停了,乌云散开,当是个晴日。他换了身平素不常穿,专是见客访友才拿出来的好衣裳,预备去镇上的医馆看看可有要招工的。   家里头现下已经能简单住人,短缺的等往后慢慢再一样一样添置,眼下没有旁的事情忙碌,当务之急还是先有个事儿做才成。   既是应了何家的婚约,虽成与不成还另说,但总不能事到头了才着急,虽他很平静,并没有什么怀春的情绪,但游手好闲成家的事情他实是做不来。   不管为成婚还是为自个儿,都得有事干有进项才好。   许安仔细想了,摆在自己跟前的就两条路,一是直接单干,挂了招牌接诊。   二一则,寻个医馆铺子坐堂。   单干固然是好的,最合他的想法。他离了府城,志向便是要支一间属于自个儿的医馆。   可眼下他才回镇子上,便是有阶帖是个正经大夫,但没有分毫口碑,病人医病寻常都找自己熟识的大夫看诊,要么就受人引荐,没人认他。   再来,他还年轻,医师往往是越年长越受人信赖,便是举旗走街串巷,下乡进村子去,轻易也没得人肯理会他。   大夫又不似旁的行当,能追着同人推销,谁欢喜教个大夫追着看病治疗的。弄不好生意没揽下,反还惹了人恼怒起龃龉。   其实肯下苦,便是开头难些,待着时间长了,总也能做起些口碑。   许安倒是不怕吃打通生意路的苦,只是眼下他手头紧,积蓄见了底儿,经不起久没得进项的日子。   初始上自己跑医攒熟客,必然是不挣钱的。   思来想去,时下最合宜的还是先寻个地儿坐堂,月里拿一份稳定的工钱,攒上一攒教手里松缓些。   另坐堂好好干的话,也是能慢慢教人看个熟脸的,经营起些口碑以后再单干也无不可。   其实坐堂是很多大夫都乐意的差事,只不过要想寻个好地儿谋工,却并不容易。还是那句话,你有口碑有人脉,人家掌柜自开丰厚的报酬央着你去,可若反之,你求着去的,人家便会几番严厉考教来看你的本事。   要没得门槛设限,那不人人都去坐堂了,风吹不着雨淋不了的,旱涝保收,若非那般十分不爱受人管制的,谁肯风里来雨里去的做走医。   寻差不易,但许安对于寻个坐堂大夫的活儿,多少还是有些信心在身上。   想定以后,许安便要出门。   刚且到小院儿前启开门,迎面就与隔壁的徐灶郎撞上。   “徐夫郎这样早?”   徐灶郎见着许安,一改昨儿仰着下巴的傲模样,笑得多是亲近,张口就是一句赞:   “小许,你可当真是神了!   昨儿从你这头拿了方子,俺立就教渠哥儿上药铺里抓了药,夜里煎来用了一回,俺晚上卧在榻上舒坦多了,今儿醒来半点不觉身子虚,精神多好!”   许安想起昨儿与徐灶郎写药方的事,他肯试他说的药,倒教他欣慰。   “见了效便是好事。”   徐灶郎实在感激得紧,不怪他一早就过来谢许安。   需知往回一赶着阴雨天气,他身子就像是积了淤水在皮肉血管里似的,浑身那教一个不得劲儿。   坐不是,站不是,躺着也不快活,只有紧着把药用来吃了才能稍松些。要不得不吃,夜里头就能听那一晚的雨,簌簌打在瓦上的声响。   可那药吃了,隔日起来,整个人又没精打采的,脑子昏沉,手脚软得像面条,睡还给睡累了似的,磨人得很。   昨夜他就停了平时常吃的药,将信将疑的依着许安的药给用了,夜间身子也跟用老药一般,松缓了骨头身子痛,他一夜好睡。   最妙的还是早间起来,全然睡了个饱足,眼睛明亮得似雨过天晴一般,精神气头多好。   徐灶郎欢喜得不成,和渠哥儿说了一早上,用了饭,提了一篮果子就来和许安反馈结果。   许安见着徐灶郎两眼发亮,面色红润,确是气色看着比昨日好了许多,他也身受些感染,面上带了笑。   “若是内外兼修,当得更好的效果。夫郎可使艾草煮水来熏洗膝腿,夜间睡时,尤注重膝头的保暖。”   徐灶郎认真听着,连点头应承。   许安瞧他肯听,也乐得多跟他唠几句:“敢问夫郎是何营生?素日间使冷水可多?”   “俺是灶人,不瞒小许你说,俺儿时学这手艺下过许多苦功夫,数九寒天里,照样也得双手泡在冷水里洗菜。后头学艺成了,四处给人做席,忙起来的时候哪管冷水热水的。”   许安自是知晓认真学手艺的人少不得吃苦,他道:“想就是从前生了病根儿,年轻力强的时候不碍事,年长起来,又还操劳着,难免积劳成疾。夫郎如今有了病症在身,还得多麻烦些忌讳着使冷水。身子需得悉心保养起来,病症才好得快。”   “时今还没到不能治的地步,就当重视,他日要到了不能治的时候,说什麽都晚了。”   徐灶郎一连嗳了两声,愈发觉许安这小郎君不单有医术,性儿好,人也不错。   他往后绝计是不去鲁家应症那医馆了,就教许安给她瞧。   如此,他把果儿篮塞进许安怀里头,连又取出包好的红包:“辛劳你往后为俺这症费心咧小许,昨儿个从乡里家来,身子累得很走得急,拿了你的方子都没得好生谢你。”   许安虽是差钱,却也连将红包推了回去。   隔了一堵墙的邻里,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融洽相处便低过千金了。他也不过是看人身子不爽利,随口说的建议,没想借此要好。   “夫郎无需客气,邻里间往后相互照应是应当的,等哪日若身子不痛快真要请大夫寻着我了,再是使钱银也不急。”   徐灶郎却坚持给,他一向惯了拿钱银交易,怕许安不拿往后自己也不好麻烦人:“与人办事哪有不受好的,是你同俺在客气咧。”   许安仍也不拿,一厢来回推拒后,还是他想着一事:“这么着,听得徐夫郎是灶人,可劳请你帮我一回?”   “我前两日才回的镇子,老屋破败不堪,辛苦了亲戚前来帮我劳累一场。想着得空得请他们用一餐,奈何我实在不擅汤水菜饭,不知徐夫郎能不能帮我烧一桌儿菜来宴客?”   许安也是不晓得徐灶郎在镇子上的名头,要不得怕也不好开这口来做人情置换。   谁想徐灶郎听罢,眼儿一亮,竟是半点谱也没摆,一口便答应了下来:“这有甚,且与我提前说个日子,俺一准儿来!”   徐灶郎心头想,他使他擅的来帮俺,俺使俺的长处又回帮他,可不正好。   两人喜说了一阵儿,徐灶郎闻许安要出门去看寻差事,这才没紧着说谈。   却也因说得高兴,渠哥儿闻着声音从院里出来,他偏过脑袋插了两句话,同许安说镇上现今拢共一间医馆两家药铺。   “你若要寻坐堂大夫的差,往前独鲁家应症招揽大夫。不过昨儿俺去拿药,听着甄家药铺说也要请大夫到铺子上坐堂,往后不单只卖药了。   两处都能瞧瞧去,比对一番谁家的待遇更好。”   许安连做礼谢了渠哥儿,这倒是与了他好消息。   他顺路说先去鲁家应症,这间医馆他还有印象。   儿时他还没有去府城学医的时候就支起来了,他爹还在里头坐过堂。   只他爹最是怕拘束不过的,在医馆待了一年就坐不住了,后自个儿在乡里走医。   许安照着记忆里的位置过去,谁想竟撞见的是间米粮铺,一问,才晓得鲁家应症搬到新街去了。   他辗转过去,老远就在新街望见了招牌,宽敞的医馆,光是前铺的问诊堂就有寻常两间铺面那样大,倒不愧是镇子上唯一的一家医馆。   此时馆内坐堂的大夫足有三位,还别说助手、药童这些了。   若非招牌没变,哪里还认得出是从前守着一间拥挤的小铺儿,医馆上下拢共才三个人的鲁家应症。   许安直身进去,没扰大夫,寻见个闲着的助手,客气问询:“敢问贵馆可还招大夫?”   话音落,三个坐堂的大夫,有俩都抬眼儿瞅向了许安。 第11章第11章:找工作   那医助打量了许安一眼,问:“是来应医助还是药助?”   许安答了一句:“坐堂。”   医助眼睁大,嘴微张,但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应下后安排许安先坐等会儿,他去寻管事的来面谈。   许安依言在凳儿上坐下,打量了一番医馆内的陈设。鲁家应症有一面墙宽的百子柜,瞧来如今不仅看诊,也在大肆卖药。   确是将生意做大了,他儿时医馆里哪有这些。   许安合手放在膝上,看着医馆的排面,心中倒愈发的想有间自己的医馆。   “年间世道当真是变了,这样年轻的都来寻坐堂的差了。”   一头忽而响起不高不低的说话声。   “勇气可嘉嘛,难为肯尝试。”   “想当年我这年纪上,还勤勤恳恳跟在师傅跟前打下手,别说出去坐堂了,便是当医助,却也唯恐自己火候不够。”   “治病救人的行当,自是马虎不得的。想贪好贪闲,急于求成,怕是初始便入错了行.......”   许安略是垂眸,话自一句不落的进了耳朵里。   据他来看,医馆里的几个坐堂最年轻的至少也过了三十,他这般的,确似个愣头青。大夫这一行当,他是晓得的,年纪越大,越教人信赖。   可在府城那般繁荣的地儿上,不乏有得是比他还年轻的大夫坐堂,人家的口碑医术,并不见得就比老大夫差。   这些年各州府开办医学,兴盛医事,大夫不再似从前那般一味的靠家学和师传了,许多官学出来的大夫,年纪不大,本领却不小。   正因他在府城上见识得多,也便改变了不少陈旧的思想,好比便是大夫要年纪大的医术才高超。府城里他所接触的许多这一行的人物,也不得轻易拿年纪论人本事。   许安早预料到甜水镇地方小,又远于县府,民众眼界会窄些。   便是有些心理准备,只也没想到连同行竟也还陈旧至此。   “郎君,这边请。”   将才那医助去而复返,许安连忙起身,随人去了二堂的一间屋上。   至屋中,内置长案,案台后的太师椅上坐得个中年男子,正伏案翻着卷宗。   “邱管事,人来了。”   男子听得医助报话,并不急于抬头,只将手里那页卷宗不紧不慢的翻过去,发出“哗啦”一声响。   待着声音落定,这才掀开眼皮儿,扫了许安一眼。   “听得小郎君是来求雇的,还是求的坐堂一职。我们医馆的坐堂,需得是提前七日投状,有一名乡绅作保,两位儒医引荐才能前来受谈。”   许安眉心微动,他没想到镇上医馆雇佣大夫的要求竟这般严格,可远胜过了府城。   他只知府城寻坐堂,严在考教本事上,殊不知镇子竟然考教前的门槛就这般高了。   许安拱手:“失礼。小生不久前才从外头回乡,只听闻贵馆招工,却不晓其间细则。”   男子见许安文质彬彬,年轻归年轻,气韵倒是不差。   故而倒也耐住了性子,没直接挥手打发走人。   这年轻人没得引荐,馆里压根儿就不打算收,更何况昨日才来了一个各方面都不错的大夫,更没得了空位。   但开门做生意,该做的面子还是得做,没得教人出了门子四处说鲁家应症店大欺人:“既这般,也情有可原。小郎君既来了,我便也不教小郎君白跑这一趟。”   他照着条例问了姓名年纪和籍贯,眼睛又落回了卷宗上。   “如此许大夫便再介绍一番自个儿的根脚罢。”   许安看人的情态,自瞧出了怠慢和轻视,但他还是正了正身,略清了下嗓,认真地介绍了自己过去的医学路。   “小生七岁开蒙拜师学医,为师承子,正经在淮襄府城习医全科十三载。受太平惠民和剂局医学博士考教,顺利通过取得民医阶贴,已在府医学做了登记,获取有关行医许可文书。”   “习医期间,随师多次出诊,于老师的医舍上已可独立看脉。此外,曾多翻协助官办医所安济坊救助病患........”   邱管事乍得滞在了椅子上,听得许安获得了民医阶帖,眼睛已便重新抬起,越往后听那一连串的根脚,身子坐得愈发的直。   许安一一将赤红的阶帖和蓝封的文书递上,又取出厚厚一叠盖有安济坊官印的工钱收条。   像是前去太平惠民和剂局观学优质成药的制作,旁听府医学平和大夫、翰林良医的讲学这些他便没报上来,有些凭证弄丢了,空口说来总是有吹嘘的嫌疑。   “管事可查验。”   邱管事不着痕迹的咽了口唾沫,小心拾起桌上的阶帖,文书,仔细的看了又看:“许大夫这样年轻,竟已取得了如此成就?!”   名字籍贯都对得上,官章清晰不含糊,绝计是造不得假的。   需知如今大夫分三种。   一种是最上层有官医阶帖能吃公家粮的大夫,往下便是有民医阶帖的正经大夫,而最末的还有一种是没有阶帖的民间郎中。   这民间郎中还是大夫中数目最多的,虽一样是能给人治病看诊,但这类大夫却并不受官府承认,也就是说平素里给老百姓开药看病官府不管,可一旦出了事,老百姓前去状告,官府便会严惩打板子,重重地罚款。   而考取了阶帖的大夫,那就是受官家承认的,若是起了纠纷,官府会协作调停。   其中单只有阶帖,没有行医许可文书的话,起事官府不会像对待无阶帖的大夫一般严惩,但也会因为事故另做罚款。   而在有阶帖的基础上,还获得了许可文书,出了事故也就没有那些事了。   邱管事面看了不少大夫,见着两样俱全的,可谓是凤毛麟角。   又瞧那厚厚一叠安济坊的凭证,当真是繁荣地儿上有见识的。他光晓得安济坊、太平和济局这些官办医所,除却进药买药,却是还一回都不曾得进过。   原是想着例行问问也便罢了,谁曾想这么个年纪轻的,却颇有能耐。   这般好的条件,他自是想录下来用,有许可文书作保,将来许安就算出了什麽事故,有官府调停,医馆也能少担些责。   他们开馆的,录了人来,要出了事,医馆可是重责。   可偏昨儿来的那个又是个门路广的,和镇廨上有些亲。而许安自条件好,却又连个引荐人都不曾有,小地儿上,最讲究一个沾亲带故。   而医馆里已经四位大夫,新的怎么也只能再添一个,不可能俩都收下,一时间可真是教他犯难。   许安看管事来回的在凭证上看,不知人是何思想。   他既诚恳交待了自己的根脚,便也紧着想晓得的问:“此番简做了小生的一二介绍,还要冒昧问询,贵馆的坐堂大夫是何待遇?”   管事回神,连清了清嗓:“我们医馆诚信客待在此处谋事的所有人员。坐堂大夫月两贯二钱,可得四日假期休歇,逢节馆中皆备节礼,外做满一年后,逐年涨工钱。”   “不过在正式录用前,需得试用三个月,这几月间,工钱为一贯五钱。”   许安听这待遇倒是不差,府城里坐堂大夫大多也不过三贯钱呢。试用的时间略长,但看在转正的工钱上,倒也还能接受。   “小生对工钱没有异议。”   管事倒是自信他们医馆的工钱不会教人不满意,但凡晓得行情的,都不会嫌。   他同许安道:“许大夫,这医馆来人去人也不单是我一个能做主的,若是招个医助,倒也不费这许多事,只坐堂大夫,总是得更仔细些。”   许安点头:“这是自然。寻工也好,用人也罢,总得两头相看皆合宜才成。”   “这般,许大夫且静候三日,届时再与你答复如何?”   许安答应下来。   邱管事留了他吃一盏茶,这才亲自送着人出去。   到外堂上,几个坐堂的大夫不由得又都将目光落在了许安身上。   倒教他人奇,竟还进去说了这样久的功夫。   而后,见着邱管事客客气气地送许安,那点儿看热闹的心思轰便散了,三人互是看了对方一眼。   许安前脚辞去,后脚便有个大夫问:“这年轻人甚么来路,还劳得了邱管事相送。”   邱管事笑了笑,还没定下的事,他也不便多言,打着马虎眼道:“瞧吕大夫说的,我待谁不是这般亲和。”   罢了,又回了二堂盘账。他这说辞,倒是教几个大夫更对许安生奇了。   许安从鲁家应症离开,也没就此家了去,真傻傻地等着消息。   万一等到头来,人不要他,岂不是白耽搁。既没把他定下,他自也能上别家。   这般,他转头就去了渠哥儿说的甄家药铺。   铺子离何家倒是近,就在他们巷子的后街上。   许安过去时,便在铺面儿门口看见了一张很是醒目的招工帖,他凑至前,还没看清帖子,身侧紧着也来了个中年男子。   头戴方帽,圆领长衫,续着胡须。   许安估摸这人也是个大夫,倒不为衣着打扮和相貌,他面色红润精神佳,身上却有股药草气。   “二位,可是来寻工呐?”   铺里一身形胖大的男子,原还在柜前出神,忧忧想着鲁家应症哪里的门路,竟是去拿了许多药材来充馆,弄得他们药铺的生意都冷清了许多。   教伙计提醒了一声,这才瞧见外头俩看招工帖的,连出去招呼。   “俺们帖上说了,铺子里要招揽坐堂大夫,待遇丰厚可谈。”   许安看来者衣着锦绣,八成就是店铺掌柜。瞧人这样热络,猜想要么是招工的事儿知道的人还不多,要么待遇上没得那么可观。   却也先不论这些,他应了一声。   那旁头的中年男子却觑了许安一眼,先他一步擦身过去进了铺子。   “我们甄家药铺在镇子上也开了好些年了,从前单只经营药材生意,如今客源稳定了,有了多养两个伙计的工钱,为着便利,便想招揽能人坐堂,好是给民众解难。”   这胖掌柜就姓甄,说话总是弯着眼,隆着颧骨肉,教人觉得多好相与。请了许安和另一个男子坐下吃茶,一头介绍:“铺子一月肯给坐堂两贯钱,月里休息五日,试用只肖一个月,工钱减半。逢年逢节,米面粮油,再不济铺里的药材,都是要与坐堂准备的。”   同是来应招的男子连放下茶水,眼睛发亮:“甄掌柜豪气,这坐堂待遇可不比鲁家医馆差!”   胖掌柜笑道:“鲁家经营许久,口碑没得说,那是本地大夫都想争着去的地儿。我们铺子头回招坐堂,想是从鲁家那头抢到好大夫,自得开出丰厚的报酬来,要不得谁人肯来。”   “掌柜的如此诚心,可比鲁家那头招工摆着大谱儿要善意得多。人既要投名状,又要乡绅儒医引荐,镇子上下,真有本事的可不都给他拦在了外头。   要我说,他们也便是仗着镇子就他们一家医馆,否则能有甚么生意........需得是甄掌柜这般,生意才得红火长久........”   男子好一通马屁。   许安没发言,比对起来,甄家药铺招工的报酬确实颇有诚意。   不过既开着这样高的报酬,怕对大夫的要求也不会低,他见人拍完马屁的空当,径直问:“敢问掌柜需要的坐堂如何?我等也好凭着要求比对,看看可否能谋得高就。”   胖掌柜借着许安的问,可算从男子的马屁里脱开身。   “小郎君问在要紧处。我们铺子既是贩卖药材,又是头回寻坐堂,自是想要个能镇场的。”   那中年男子教许安劫去了话头,颇有不满,嫌年轻人不懂人情事,借着整理袖子的空当瞪了他一眼。   “官学出身从先,有民医阶帖从先,有行医许可文书从先,懂得炮药制丹从先,全科大夫从先........”   听得一连串弹珠似得迸出来的要求,男子人都痴了,嘴微微张着,别过脑袋去不可置信地看着将才还教他拍了一通马屁的和善掌柜。   “俺看您这处真是庙小妖风大,有那样些本事,俺在县里还不都横着选去处。”   话罢,砰得放下茶盏,袖子一甩,起身便走了。   “欸,医师!你别走啊!”   胖掌柜连追了两步去,那男子却头也不回的出了铺子。   “嗨呀!如何这样急,只是满足说的这些条件从先,又并非一定都满足才可。一两项也有得商量嘛!”   胖掌柜嘟嚷了一番,转回头来,见着许安还坐着没有要动的意思,他眼儿一亮,连坐了回去:“小郎君可有说谈?”   许安没多说什麽,只是将阶帖和文书又取了出来。   “炮制丹药倒也有一二心得,不过未曾从太平和济局取得相关的许可文书。”   胖掌柜依次翻看了阶帖,瞧了上头录着的全科大夫,以及行医许可文书,不做掩藏的一连哎呀了两声。   相熟的儒医闻听他的招工要求都直摇头,说他是瞎子不知阴天异想天开。   镇上能寻见个满足其中一两条的都不差了,教他勿要抱着太大的希望,省得几番折腾一个大夫都招揽不得,还惹医师私底下恼恨。   看看,这偏就来了个满足四五项的!   胖掌柜如获至宝:“许大夫,甚么时候能来上工?”   许安微怔,随即一笑:“掌柜倒是爽快人。”   胖掌柜见许安身前的茶一口未用,眸儿动了动:“您怕是才从鲁家过来的罢。”   许安笑容更盛了些:“掌柜慧眼。我才从府城回乡,想寻个差事儿做,镇子能供大夫上工的也便那几个去处。”   “铺子用人择优而取,人寻差自也比三家,这都是寻常事。同在镇上经营,鲁家的待遇我也不是不知。”   胖掌柜道:“我也不虚言,许大夫实合我意。这么着,往前说得待遇不变,月钱多添二钱与鲁家相同,您安心在我铺子上坐堂,我这厢也省下再面谈旁的大夫了。”   许安默了默,甄家这边待遇不短他的,还能立下将他录用,他心头生喜。   而且甄家主卖药材,他也想更精进些炮药的本事,若能借着药铺的便利去考取炮药许可文书,那往后对自己可大有益处。   思想下来,这般自没有不应下的道理,且也还无需再痴等鲁家的消息了。   许安起身拱手:“承蒙掌柜的高看,小生自也不辜负。往后在此高就,必尽心尽力做事。”   胖掌柜大喜过望:“好,好!许大夫肯选我们药铺,铺子自也唯您做首!”   这般说定下后,他便去取了纸笔,唤账房前来拟定了雇人契书,生怕许安转背就做悔了一般。   两头一一过目各项细则,无误后,签字画押。   契书笔墨晾干还得些功夫,甄掌柜便说带着许安在铺子上逛逛,教他选一间小屋来做他的诊室,一应需要如何布置都能提前交待。   许安对这些倒也上心,便说看看,这厢出去,却一头便与个熟人撞上。   “阿樵?” 第12章第12章:安慰   许安见着铺子大堂里的哥儿,两条裤脚泥湿到了小腿处,一张脸素白,唇上没得几分血色。   他连上去问:“怎的了,可是身子不舒坦?”   阿樵大抵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许安,他接下药伙计开好的药包,同许安摇了摇头:“不要紧。”   许安眉头紧了紧,伸手教阿樵把药给他看,阿樵默了下,到底还是给了他。   倒也确实不是什麽重病药材,只是几味治风寒的药。   许安看向阿樵,见着人就穿了件薄棉马甲套在秋衣外头,从在县城见着他时,就觉他衣得单薄。   他其实也晓得,常有劳作的人不喜穿得太过厚实,一来是厚了行动不便,二则劳动起来容易生汗捂在身子上。   “时节变换,天气见冷,不比春秋夏月,还需添减衣裳勤些,不好怕麻烦,要不得稍不留神便感染了风寒。”   许安道:“可教我与你瞧瞧脉?”   阿樵看了看许安,又摇了摇头,再说了回不要紧。   无非是喉咙有些痒痛,脑子不似平日里清明,小风寒罢了。换做寻常,他压根儿不会当回事。   许安见他不肯,也不好勉强。   看他裤脚湿着又是泥,定是从外头回来的,今朝虽是天晴了,冬里的日头软绵绵的,前两日落雨泡做了稀泥乡路没得那样快晒干。   他几回见着三哥儿都驾着车子进出,疑今朝如何弄成了这样。还没得张口问,又阿樵脚边还有一只箱笼。   “这是作何?”   阿樵捉着箱笼的手柄,静默了片刻,再抬头看向许安,却是轻描淡写道:“庄子用不上那么多人了。”   许是风寒,他的声音,比前两日更为沙哑了些。   许安听得眉头紧蹙。   他转身歉和甄掌柜说了两句,今朝先且不瞧铺子了。甄掌柜倒好说话,还招手教伙计去备了茶汤,让两人到安静处坐会儿。   “究竟怎么一回事?”   阿樵受许安问,心下叹了口气。   秋水庄新旧管事间斗法,他本以为两头神通,如何都会僵持上一段时间,他也好看着情势调整。   谁曾想新来的一波人有备而来,账目一查,庄子上的老人许多便掉了马。   当时阿樵进庄子,是肖雪梅走了焦妈妈的门路。后头逢年过节,焦妈妈生辰时,肖雪梅都会准备礼品教阿樵送去。   这焦妈妈在庄子里虽没怎么照拂过阿樵,但见他能干,使唤倒是不少。总之外头看着他们来往,阿樵自便算作是她焦妈妈的人。   然则这回新的管事妈妈和庄头查账,一把就揪住了焦妈妈的短。   这些年她贪挪庄子上的钱,在县里置了一处屋,又还仗着林庄的势买办了十几亩田地,平素里收授礼品,教人孝敬的事一一被查了出来。   杀鸡儆猴,庄子不仅教她如数奉还贪下的钱,还把她头一个给赶出了庄子。   阿樵是焦妈妈的人,自躲不过纠察。   然则来来回回查了他三次也没有查出任何错漏处,反是还盘出了他这些年踏实卖力的给庄子做事。   可两头争斗,为权为利,便是知你无错处是个好的,人家清除对手,就得要连根子拔起。   阿樵教安了条不服管教的错处,又教给新庄头卖好的寥管事摆了一道,说他买庄子上的木具不合规矩,贱价占庄子的好.......总之是合着焦妈妈一块儿扫地出了门。   今早间天还没亮,焦妈妈哭天抢地,在庄子门口哭骂了半晌,甚么十六就进了庄子,熬做了老黄婆的年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这是挡了旁人的道了,受人联合起来戕害诬陷。   晚些时候,她家大郎驾着辆车子来,将她的行李装上。   焦妈妈一抹眼泪儿鼻涕,同阿樵说向他娘问好,她车子小坐不下,要不得还能捎他一段儿。   罢了,上了车儿家了去。   焦妈妈这厢教查,虽是剥了她一层皮,可她凭着这些年在庄子贪的钱物,早给家里的儿郎谋计了前程,如今混得都还不差,旧钱早生出了许多新钱。   现下便是归还了庄子查出来的贪挪,日子照样也还是滋润,既在庄子捞不得油水了,恰家了去享福养老。   可怜的是庄子上与她有干系的小人物,家中本就靠着这份差来糊日子,却无论对错好些都教一并摘了。   阿樵扛着行李一路从庄子上走回来,快至了家,却在外头这条街上走不动。   这两年家里日子好了些,哥儿姐几个都长大了,又不是懒怠的人物,多少都能挣下些钱贴补,日子虽不至再似从前,难的时候有上顿没下顿的,可正因都大了,又有了新的愁处。   大姐儿定了亲,总不能两手空空就上夫家去,教人轻看不说,自没得些钱物傍身,往后那多长的日子又怎么好过。   嫁妆,得办。   偏往下紧着又是二哥儿,也一样在说亲的年纪上........肖雪梅白日里神采奕奕的,看着没甚么忧愁一般,夜里却时常点着油灯数手头的钱。   阿樵不爱多说,心思却细,他什麽都知道。   原本在庄子上管吃管住,一月八钱银子,逢年过节还有节赏,待遇不错,家里也受他助力不少。   一家子四口人,各都出力来攒钱,大姐儿的嫁妆能有望。可现在丢了这差事,家里的日子便要大打折扣了,计划也乱做一团。   故此,他才踟蹰着不知该回去怎么说,便磨蹭进了药铺里拿药。   但阿樵并不想与许安多说那些琐碎,只捡着庄子来了新管事,旧的人要裁剪一批简单说了几句。   许安看着垂头的阿樵简短的话,眉心紧隆。   “你在这处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阿樵疑而抬头,许安把茶推到了他身前,转出了铺子去。   他疑许安是要如何,人倒是也没教他久等,约莫一刻钟后就又回了来。   许安手里揣着东西,他拆开油纸,将两方香绿的桑米糕送到了阿樵跟前:“运气倒好,恰是赶着新糕出炉,还一股香气。”   另又还取出一支梅瓶:“姜蜜熟水,烫热了的。驱驱寒暖暖身子,适你风寒初起时吃。”   阿樵怔怔的看着许安。   “人生一世,几十载之长久,难免有坎坷挫折。活计差事,失了再找便是,只要性命尚存,身子康健,不愁寻不到更好的活儿。”   “肖姨是开明人,不会怪你。便是她,大姐儿,二哥儿,乃至于我,做着一项差事,也不能保证就顺顺遂遂可以做一辈子。大家都是寻常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这怪不得谁。”   便是阿樵并没有向他诉苦,也没多说什麽,许安却比任何人都明白他丢了差事的九曲心绪。   何家日子并不富裕,一项好差事于家里而言是天大的事。阿樵是何家收养的孩子,若何家待他亲疏有别,他失了差,自少不得怕不好交待受责难。   而若何家对他极好,与亲生无异,他定又会因不能好生贴补回馈家中而自责,担心家里人为生计忧愁。   许安也曾寄人篱下多年,个中辛酸,如何不懂。   那几千个日夜里,师傅对他不好,他恐惧事情做不好而受苛责;师傅对他和善,他只怕事情出了差错不能回馈报答对他的好。   这样的事,这样的心绪,说来旁人只怕笑话不豁达,小家子拧巴气。故此难以启齿,面上似常人一般大方,实则许多的心事尽数都堵在了辗转难眠的夜里。   “吃些甜的,热的,教心里那些不舒坦都散了。打起精神来,接着寻新的活儿便是。”   阿樵看着跟前许久不曾吃过的糕,触见那道关切又宽解的目光,他匆急垂下眸子,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异于寻常的情绪。   他轻手捻了一块儿桑米糕送进嘴里,就着姜蜜水吃。   温热的糕,温热的饮,甜丝丝暖呼呼,枯僵的身子里好似涌进了一汪活泉,教人渐渐有了生气。   许安见阿樵肯吃,眉间舒展起了些笑,他在一边陪着。   “原我还顺路想去你家那头,问肖姨你甚么时候得歇假,先前帮我收拾屋子费了那许多功夫,也教我谢你们一顿便饭。这倒赶巧你回了来,我一会儿送你过去,好是同肖姨商量日子。”   阿樵这回倒没有推许安的请,点点头,又喝了些姜蜜水。   两人在铺子上待了会儿,许安去收了契书,帮阿樵拎了箱笼,一同往何家去。   “我今朝也面谈了几处地儿,好是甄家药铺肯容我在那处做工。待我稳一稳,若是你还没寻着恰当的活儿做,我便托问掌柜的,看他有没得门路。”   阿樵面上可见有了些气色,唇恢复了点红润,听得许安的话,眼眸上扬:“在甄家药铺定下了?”   “嗳,将才就在后堂签了契书。”   阿樵眉心动了动:“是做何?”   “坐堂,他们药铺不单只卖药材了。头回招大夫,我正巧赶上。”   阿樵眉头这才舒开,他总更觉许安该去医馆做大夫,不当屈就做卖药材的伙计,但既在药铺坐堂,倒无妨。   两人徐徐说着,就到了何家后门外。   “牛不吃水还硬按头呐!俺说了不肯便是不肯。”   “他许安一没得田产铺子,二没有父母亲族帮衬,究竟与你灌下了甚么迷魂汤,教你迷了眼的与他说好话。他是亲戚是哥哥俺敬他友善相待,你要俺嫁他,想都甭想!”   屋院儿里传出厉辣的声音,一头便教许安和阿樵止住了步子。   “哎呀,你这哥儿便晓得犟,俺都跟小安说好了的。”   “你与他说好,何时与俺说好过?这事你如何答应的就去如何拒,总之那不是俺要的日子。”   “俺好不易得日假,就不能教俺清静清静!”   许安立凝在门外,一时间不知如何挪动步子。   此番来得可不是时候,怕是时下家去更稳妥些。   正当许安出神之际,“砰”得一声,走在他身侧的阿樵竟快步上前,一下将门推了开。   一张面孔绷得比将才在铺子里时还紧。 第13章第13章:酸楚   后院儿上霎时间一片寂静。   正和肖雪梅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二哥儿瞧见站在阿樵后头的许安,像似一下哑了火的炮仗。   他低垂了眉眼,一脑袋钻回了屋。   到底是肖雪梅,活得岁数大了,甚么样的事都遇见过,不似哥儿姐儿一般面皮薄。   她把将才的事径直略了过去,迎上前去询问:“三哥儿怎这晌家来了?还跟大小子一块儿?”   “大小子,快进屋里来坐。姨给你弄一碗热汤吃。”   许安略是不自在的笑了下,还是维持着体面:“肖姨,不麻烦。”   他同肖雪梅说了三哥儿风寒拿药,自顺道送他过来,想请他们一屋子人上家里吃便饭的事。   “哎呀,三哥儿染风寒了?”   肖雪梅连拉住阿樵左右看了看,往日里铁打一般的身子,可少病痛,这朝说病了,她不由生急:“可打紧?娘一会儿把药煎来你吃。”   阿樵一张脸绷着,风寒了气色本便不如寻常,这般便更是难看。   几人都刻意没去提将才的事,显然只有他还沉在许安和二哥儿要说亲这一十分突然的事上。   肖雪梅看人不吭声,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更觉人是病糊涂了,暂都把将才的事抛在了脑后:“大姐儿,你快把药煎起来。”   转头便催推着三哥儿回屋换下打湿的裤子衣裳:“进屋歇睡会儿,可甭吓娘。”   许安在阿樵后头,听得崔雪梅的话上前一步,果是看阿樵脸色很差。   大姐儿赶忙给炉子升火,又招呼许安坐。   许安眼睛却还在肖雪梅催促着进去屋中的阿樵身上,哪有甚么心思坐。也不知将才回来的路上看着还好的三哥儿,怎家来一下子便不对劲了一般。   也怕他在路上是强撑,回来了家里不同,这才更显病态。   许安连把箱笼托给大姐儿,取了药包亲自同他煎药。   肖雪梅从屋里出来时,院儿里已是一股药汤子味。   她抬眼儿见着许安使了把蒲扇在给炉子扇火,匀手搅着罐里的汤药,好不细致。   肖雪梅心头登时更有些生歉,几大步走过去:“大小子,俺来。”   “不是甚么劳累活儿,我熟药性,这药如何熬药效最好我晓得。”   许安道:“三哥儿可还好?”   肖雪梅叹了口气:“他长大以后少有生病,一病起来却厉害。几年前病了一回结实的,嗓子都给烧坏了。   小娃娃的时候还爱说话些,后头半知不知事的年纪,巷子里那些臭小子胡乱说话,他话就少了,病那一回又哑了嗓子,更是不爱张口。”   许安倒还记得些,阿樵是收养的事镇子里许多人都知道,他小时候生得玉雪可爱,巷子里的孩子却总欺负他。   这些小孩儿从大人那处学了嘴,便总拿阿樵没爹没娘的事情取笑,非要把阿樵惹哭才罢休,实在是欠管教得很。   “大小子,二哥儿说的,你甭往心里去。”   院子里静下只他们俩,肖雪梅歉意说起了先才的事。   她心头觉得对不住,二哥儿拿人父母长辈说事,教人听去心里,何种不好的滋味。   “他这孩子打小嘴巴就辣,我定好好说他!本是一桩欢喜事,倒是弄来不美。”   许安淡然笑了下。   将才在门外听着话,实言来说,确实有些不对味。自己也不是块儿木头,受人如此言谈,且先前还有刘家一事,怎么又会好受。   不过将才熬药的时候冷静下来想了想,谈婚论嫁,不就是瞧看人家世品性这些麽。   “二哥儿说得是实情,我没有父母依傍托底,自还没得像样的营生和积蓄,他不愿意也合情合理。   这世道女子哥儿总难些,二哥儿肯为自己将来认真的盘算计量,并不是一件错事。如若他阿娘年轻时多为将来想想,或许一辈子也能少许多的磨难和苦楚。”   “婚嫁本便是讲究个你情我愿,二哥儿有主意是好事情。   即便亲事不成,两家情谊也一样不改,不会因一桩没有说谈好的亲事便起了隔阂。”   许安道:“肖姨勿要责怪二哥儿。”   肖雪梅见许安如此包容明理,心头更是叹息连连。   憨二哥儿,怎就那样犟,如此好性子的都不肯,就认他的理儿,也不知是随了谁。   “大小子,你好着咧。万不要因二哥儿不懂事的几句话便看轻了自个儿,你的日子才刚刚起头,几十载的光阴,长得很。”   许安点头应声言是。   他不是那般轻易便自怨自艾的人,便笑与肖雪梅说:“我如今在甄家铺子受聘坐堂,肖姨不用为我的安置担忧了。”   “便是前街的大药铺?那可是个好去处!”   肖雪梅眼儿发亮,倒是没想到许安手脚那样快就有了差事做。只又担心他不晓镇子上的行情,连问:“可去鲁家应症瞧过?他们家医馆的坐堂大夫待遇好得很。”   “倒也去了一趟,但药铺给得答复快,待遇也不比鲁家差,我便定下了甄家。”   肖雪梅欢喜不似作假,拍着手道:“待遇既都不差,那在药铺上可比鲁家好。   那头许多老人精,你一个新人去,又没得熟识,少不得同他们打擂台,终日里恼都恼死人的。甄家头回招坐堂,你前去就是老人,可自在得多。”   许安倒是没想这些,不过说起将才前去甄家面谈时老前辈们的态度,肖姨忧心的怕是也不假。   两人就着有了不错的活儿计说了好一会儿。   许安看着罐里的药差不多了,看了肖雪梅一眼,心中犹疑了顺,还是张口道:“三哥儿他........我听他说庄子用不上许多人了。”   肖雪梅一下回过神,惊啊了一声。   “我看他不好受,病了怕是也有这缘由,将才我撞见时一张脸发白,吓我不清。肖姨别为这事急,太平年间,活计还是好寻的。实有甚么难处,我既回了乡,也可分担一二。”   肖雪梅迟迟没缓过来,将才人回来的时候她就诧了诧,可那情形上乱哄哄的,她还只以为带回来的箱笼是夏里的衣裳,没得细想。   哪晓三哥儿竟是给庄子裁了!   肖雪梅心间翻腾得很:“这、哎呀!好端端的怎能裁到三哥儿头上,你不晓得他素日给庄子做事多卖力气。驾车运物,跑东跑西,常都劳作到下半夜。”   絮絮地说了许多,她倏地站起身:“不成,俺得去寻焦妈妈问个清楚,怎能裁俺们家三哥儿!”   许安连拦住肖雪梅:“肖姨还且先问了阿樵,看看庄上是怎么回事才好,贸贸然地去找人,怕是得不偿失。”   肖雪梅一个脑袋两个大,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糟乱事!   她实有些坐不住:“小安,你在家里吃饭,俺去寻三哥儿好好问问。”   许安哪里会在这时候留何家吃饭,又劝了肖雪梅几句,并反复同她说了几回自也会给三哥儿留意新的活儿,这才识趣的先辞了去。   他说许多,也是忧心肖雪梅责怪阿樵。   出去何家时,他站在院墙外紧着眉头往里看了两眼,长是叹了口浊气,想着三哥儿的神情,他总归不太安心。   此时阿樵在屋里换了干净的衣裤,回缓了些过来,正预备出屋,便撞见端了汤药来的肖雪梅。   “小安哥.......”   肖春梅晓得阿樵心地良善,挂记将才那一出,便宽慰他道:“他回去了,还把药给你煎好才走的,想是没因你二哥哥的话见气。”   阿樵听得人走了,失了一瞬神。   肖雪梅喊他趁热把药吃了,他才转回去在小桌儿前坐下。   阿樵捧着药碗,一口吃了大半,他望着汤汁子里映出的影子,喃喃道:“娘给二哥哥小安哥做了媒,什麽时候的事。”   “俺们家先前本就跟许家定了亲,你小安哥回了来,娘看着好,这才提起这桩事,哪晓得你二哥哥却不肯。好是你小安哥大度,没计较,要换个爱脸面的,今天非得吵起来不可。”   “好好的亲戚弄成了仇,怕是往后都没人来寻你娘做媒了。你说说,像你小安哥这样好性儿的能有多少,偏你二哥哥不要。”   肖雪梅本是想等阿樵吃了药再问他庄子的事,反被他问起二哥儿的事又起了恼骚。   阿樵指节发紧:“二哥哥和小安哥早定了亲。”   “定甚定,没谈拢便叫不得定了。这事先缓缓罢,你得空也劝劝你二哥哥,犟得牛一般,俺时下可不敢再与他多说了,指不得还闹出什麽来。”   肖雪梅不知阿樵所想,要紧还是记挂着庄子差事的事情:“小安将才走的时候跟俺说了庄子的事,你教让回来了,这事可是真?”   阿樵心绪本就糟乱,但晓这事瞒不住,他不知如何开口,倒承了小安哥替他先说了的情。   他嗯了一声,低垂着头道:“上头新派了人来庄子,焦妈妈贪了钱,她教查了,连带下头的人一并受了发落。”   肖雪梅啊呀出声,她本也不觉得阿樵会犯什麽事来教庄子赶,却也没曾想到是上头的焦妈妈出了事。   若是旁的情由还能带了礼和红包厚着面皮去央焦妈妈,这朝倒是好,连人脉路子都一锅端了。   这一来,要回去可不全无指望了麽!   肖雪梅说不愁不心疼是假的,阿樵在庄上做事,一月里要给她交五钱银子,偶时还能带些粮油肉回来,可减了家里好些开销。   这活儿说没就没了,实属突然,打得她措手不及的。   要晓得大姐儿在家里操持着,一月就靠针线活儿挣点儿,好时不过一两钱银子。不过这却也不怪她,凡在家里操持的都晓得,屋里那一摊子事不比外头做工轻松。   往下二哥儿虽也在铺子帮工,可那是靠口才本领的活儿,月里不管三餐吃喝,固定只能拿两钱银子,其余的全凭卖的货多货少定。二哥儿嘴巴是个利落的,如今一月里从早忙到晚,好时能得一贯钱,行情不好时,一月里有六钱都好得很。   他不好时一月里上交三钱,好时一月里上交五钱。   再说她,靠着说媒,本便不是个稳定的活计,一桩媒不是那样好成的,镇子里这两年的媒人又愈发多起来,她一年里拉通了算月钱,估摸就七八钱银子。   遇着大方的人户,厚礼两三贯钱她拿过,流年不利,三四个月都难开一回张也逢着过。   且都有活儿干的好日子也不过才四五年光景。   肖雪梅手头攒下还不到四十贯,日里的吃喝用度,赋税人情,哥儿姐三个都要备嫁妆,还要存她的养老钱........哪里够周展!   偏这节骨眼儿,还丢了一项大头进项。   “入冬了,城里柴炭好卖。明日我就去山里打柴。零工散活儿,我一样做得。”   阿樵沙涩着声音说道:“月里的五钱,照旧。”   肖雪梅回过神来,连道:“你好生养着病才是,那会儿十二岁就去庄子做苦累事,如今辞了,正好歇歇。俺们家里又不似你爹死了,人来闹事要账那会儿的光景,饿不着。”   她展出笑,拍了拍阿樵的手背:“勿要想那些,娘手里攒得有钱咧。这钱攒着不就是为突发遇事的时候麽。”   阿樵看去别处,眼睛微热,心头酸。   他与肖雪梅说吃了药发困,要睡会儿。   肖雪梅实也心事重重,只喊他好生睡,掖了掖被角才出了屋。   阿樵卧在床榻间,却是半分睡意也无,心里想着许多的旧事。 第14章第14章:旧事   甜水镇难逢一场雪,这一年四处天寒,连镇子都裹上了白棉。   临近年关,巷子里孩童的嬉戏声十分响亮,小哥儿从家里的后门探出小半个脑袋,看见巷子里几个在一处放炮的小孩子,玩乐得欢喜。   他小心打开门,裹得胖胖的身体朝巷子里跑去。   巷子里的孩童看见小哥儿,却呼呼得一下都跑了开。   “他没有爹也没有娘,野孩子!不要看他长得漂亮,俺娘说了,是山里的狐狸变的。”   “我们都不要跟他玩,拿石头丢他!”   点燃的鞭炮和小石头纷乱的砸过来,小哥儿吓得小脸儿发白,扯着不太灵活的短腿想跑开,却教湿滑的冰面拉倒在了地上。   小石头砸在了后背上,鞭炮在脚边炸开。   小哥儿害怕的哭,一边哭,一边往前面爬。   “你们都是谁家的!一个个欠吃竹条了是不是!”   “铁柱!王家的,龚娘子家的!好啊,都瞧见你们了!”   忽得巷子另一头来得个大些的孩子,几个小孩儿教点了名,立马抱着脑袋躲藏着跑开了。   “三哥儿,可摔疼了。”   “快,哥哥抱你起来,地上凉。”   小哥儿泪眼朦朦,偏过脑袋看着过来抱他的哥哥,埋在人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不哭,小安哥带你去铺子里吃糕。多吃些,长得高高的,一身力气,往后谁还敢乱说,咱就上去撕烂他的嘴。”   镇子东边,来了几支工队,敲敲打打,空空的土地,慢慢立起了新的铺子。   三哥儿提着给雪梅娘送的饭,总是要在新街的方向站许久。   他记得那是个叶子枯黄了的秋天,许伯父和小安哥坐着车子出了镇子,就在新街的方向,一去,再回来的却只有许伯父。   “崔姨娘,小安哥什么时候回来?”   “巷子里的榆树叶子落光了,镇上铺子的门前挂上了年节的红灯笼,他便回来了。”   于是他每天去看巷口的榆树,看着它抽芽长叶,看着它枝繁时藏着连绵不绝的蝉叫,然后在一场又一场的秋雨,一阵又一阵的秋风中飘落。   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小安哥。   “小安哥,府城里好吗?你高不高兴?”   小安哥看着他还是很温和,只是话少了很多。   “那里是个很冷的地方,冬天太长了。”   那条镇子始建,叫做桑米巷的巷子,有一处小屋院,一日日在荒芜中老去。   锁头有一天也爬满了铁锈,沉沉地锁住了过往。   “得有四五年了罢。”   “跑得跑,死的死,看了旧屋也只有伤心,那孩子不得回来了。”   “谁不回来了?”   “还能有谁。许安。”   不回来了,许安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嘎得一声响,床上的人猛得坐起了身。   阿樵看着黑蒙蒙的屋子,缝隙略透出了点微薄的光,外头远远地传来鸡鸣声。   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哪处。   天还没亮,但也快破晓了。   阿樵翻身下了床。   后院儿冷清清的,陷在一片昏灰中。   平日里起得最早,侍弄一屋子人汤水的大姐儿也还没起。   阿樵轻声在碗柜里寻出了两个冷面饼,囫囵吃了一个,剩得个使了帕子包来塞进了怀里。   他取出砍柴刀,拾了根扁担便推了门出去。   许家这边,许安起身的时辰与阿樵几乎相同。   药铺上说要是他没有事,可以尽快的去坐堂。许安想着在家里也空无事,就说今日便可前去。   这还是他头回以正式大夫的身份,去怀仁医舍以外的地方坐堂,心头多少还是有些振奋。   昨儿夜里没如何安睡,一会儿想着阿樵的事,一会儿又想着过去的事,纷繁复杂,翻来覆去的不对付。   卧在床榻上也是白卧着,索性是早起来拾掇了去铺子里。   他出门过去时,天才亮堂,药铺的伙计小孙正打着哈欠收拾,预备开张的事务,启开半扇门,瞧见抖擞站在外头的许安,肩头上挂了一只诊箱,惊了一吓。   “许大夫怎这样早,掌柜的莫不是没与您说,您巳时才上工。”   这都早来快一个时辰了!   许安和声道:“初来,我想着早些到铺子熟悉熟悉,凡事也更好上手些。”   早间街上的风大得不成,活冻得人身子发僵。   小孙连忙便把许安请了进去,与他添了一碗热汤。   “俺们铺子上拢共三个伙计。一个是俺,素日里就负责铺子的大小杂活儿,洒扫搬抗都干;还有一个叫保兴,他识字,专看方给客人抓药。俺俩除了请假,平素都住在铺子上。   此外还有福全,他是张能嘴,日里在铺子上做事的时候不多,多数时间都在外头售药和收药草,不住铺子。”   小孙给许安介绍了人事后,保兴过来打了个照面,接着又忙着去收拾百斗柜了。   “掌柜的这两日谈了一桩药材生意,有些忙,不常得空过来。他交待了,让俺与许大夫打下手,楼上有两间屋能整出来给您做诊室,楼下呢,前堂一间,二堂有三间。”   许安认真听着,闻此,道:“楼上的不肖瞧,诊室不合在二楼。病人前来问诊,本便是因身子不适,前来若还楼上楼下,赶客不说,也让人受罪得很。”   “嗳,都依您的安排。”   许安便先往二堂的两间屋看了看,屋子宽敞,倒是各般都好,但就是要从正堂后门儿穿过去,有些拐绕。   病人进出有伙计带路倒是不怕走错,可女子哥儿的往二堂走,难免教人家心里不安宁,且二堂这边还主要是堆放药材,伙计住的地儿。   到底还是不恰当,就独看大堂了。   “大堂这间独是地儿小了些,掌柜的怕屈了许大夫。”   许安道:“一切还是为方便病人为首要,再者诊室到底是小门小窗略有封闭,人来铺子不易瞧见我,我也不易瞧见病人。这诊室选来,还是为了不方便在大堂中看诊的病人用,我素时主要在大堂坐诊。”   “你瞧鲁家应症那头,几位坐堂可不都是在外头。”   小孙连点头。   许安选定诊室后,便开始打理,屋子是专门打扫过洁净的,只是陈设还要他来安排。   诊室中,大件儿需得要诊桌、药柜、躺床,屏风,主椅客凳等物。   小件儿少不得脉枕、银针、笔墨纸砚、砚钵、火罐.......等诸多琐碎。   铺子主卖药,从前又没有坐堂的大夫,许多物品都不齐全。   许安细致罗列了两张清单,教小孙看,铺子仓库里有的就取出来充现成,没有的再行外出采买。   这头一日,便在抬进抬出,置备买办中过去了。   下晌,许安在铺子里点看了好些时候的药材,一抬头,早过了下工时辰。   看着外头天色发灰,怕是要下雨,这才简单做了收拾回去。   这几日天气都算不得多好,家里新垒的灶还没干透,不好使。   铺子又不管三餐,午间他是在街边的摊子上吃的饼,早粥午饼,晚上如何也要使了炉子做些菜来吃才好。   “哎呀,许大夫!”   许安正思想着,不知觉到了桑米街口,一声呼喊叫他回了神儿。   “俺将才拍了你家门,半晌没得人应,怕是没在家。倒是好运气,转头出来在这处撞上。”   许安认得说话这人,是鲁家医馆的医助,便是他引他去见管事的。   “不晓医助寻我是何事?”   医助道:“自是为着许大夫昨日来医馆面谈的事。俺们邱管事和馆主提了您,都满意得很,馆主便想见见您。”   许安默了下,他既已经在药铺上做事了,自没有辞了这头又去医馆的说法。   想是就此拒了医助,托他带话回去自己已经有了安置。但听得馆主也想见他,思索来,便是回绝也还是亲自走一趟得好,难为医馆那头对他重视。   于是许安便家去把诊箱放下,取了伞快步和医助前去医馆,怕是教馆主久等。   谁想赶了过去,在医馆里等许安的并不是馆主,而又是昨日与他面谈的邱管事。   “却是不巧,馆主忽遇急诊出了门。往后许大夫在医馆做事了,早晚得见着。”   许安淡淡笑了笑,没言。   邱管事接着便道:“是这般,许大夫昨日过来,我便将事情细细说与了馆主听,他得晓镇子上有许大夫这样杰出的年轻大夫,十分欢喜,说是务必要将您留下。”   “只却有一事犯难,因着医馆里早些时月对外提了招揽大夫,许大夫当也晓得,镇子上独只我们鲁家一间医馆,一时间便来了许多郎中应招。层层面看下来,迟没选着个合适的。”   “先时一直寻不见个合宜,我与馆主都伤脑筋得很。却说是巧,这月上一面又面了两个顶好的。”   邱管事面做难色:“只馆里又容纳不得太多大夫,初始就计算只要一个。奈何二位实在是难得一遇的好大夫,我与馆主昨日商量上半夜,最后下决定,想是将二位都留下。”   许安安静地听着邱管事说谈,心道既是两个都要了,又特地说这一通曲折作何。   然则接着邱管事便道出了缘由。   “医馆经营,小本生意,进账支出都有定数。要一口气录用两位大夫,确实有些吃紧。”   邱管事厚着面皮道:“这薪酬可能便有所调改,先减半数。待着满上一年,医馆的生意稳固了,再调做原本说的。”   敢情这是想用一个大夫的薪酬录用两个人!   许安听此言论,胸口还是不小地起伏了下。   “承蒙厚爱,小生先行谢绝了。”   邱管事见许安拒得这样快,却是不紧不慢道:“许大夫,您从府城回来,许是不晓得咱们镇子这样小地儿的难处。满镇里就一家医馆,我们有难处,你们也不好寻去处。”   “虽不乏也有些散郎中也要医助,徒弟,可您这也屈就不了那样的地儿呐。”   许安站起身,同邱管事做了个礼,没再多言,径直辞了去了。   这鲁家应症,倒是好算计,仗着独镇子上一间医馆独大,郎中只此一选,竟就做这欺人的事来。偏却还说为郎中考虑,这才破例如此。   邱管事大抵也没想到许安这般决绝,连也起了身:“许大夫,您勿要急啊,这报酬若你实在不满,我再与馆主申请二钱!”   许安不做理会,出了医馆大步家了去。   早晓得鲁家如此态度,他还真不必多跑这一趟过来了。   邱管事伸长脖儿瞧人真走了,长是出了口浊气。   他便同馆主说,这年轻有本事的,多是傲气之辈,怕是不好拿捏下。果不其然,还都没到讨价还价的时候,人就不干了。   “你也莫要气恼,缓缓再瞧。镇子上没了别的去处,他转悠上一圈,还得舍下脸皮求回来,从前又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   邱管事未置可否,这厢账房才说罢,馆主鲁大夫铁青着张脸从外头来铺子上。   正疑他怎的了,这会儿没去和镇廨的大人吃酒,怎过来了馆里。   鲁大夫便先气张口道:“甄广进这见钱眼开的商户,不好好卖他的药材,却还打起了行医的主意!”   “那许安,已经教他给招去坐堂了!”   屋中两人同是啊?了一声,旋即脸色都极难看。   这人才自家没得到固然可惜,可落到对家手头上,更是教人吃了苍蝇似的难受。 第15章第15章:道歉   临晚起了风,吹在汗湿了的身子上有些冷。   阿樵一趟趟将砍的柴火担下山,喊了个车师傅,把几担柴火一并拉回了镇子上。   二哥儿下工家去,恰在家门外撞见阿樵卸货。   “一大早就跑没了人影儿,可急死人。昨儿还病着呢!”   他快步上去,探手摸了摸阿樵的额头,倒是不烫,反却还冷冰冰的,定是回来受的风。   阿樵倒也老实,站着让二哥儿摸了摸额头,罢了,才说一句:“我没事了。”   接着连又去抱柴火。   二哥儿拿他没法,一头跟着去抱柴下车,一头念叨着人。   “偏你老实,最是闲不下,这辞差的功夫上不晓得好生歇息两日,赶着就去找累人的活儿干。看你还这样小的年纪,要是就把身子给累坏了,往后几十载还如何过。”   阿樵受二哥儿一直说,像是叹了口气。   他使了十个钱给车师傅,人走后,他同二哥儿道:“我要去许家。”   二哥儿怔了下:“你去那边作甚?”   “送些柴火。”   二哥儿抿了下嘴,他晓得阿樵的意思,这般是询问他要不要一同去。   昨儿事情弄得不好看,他心里头也梗着根刺似的。亲事归亲事,单拿许安这个人来说,他是没意见的。   “去便去。”   阿樵见他肯去,嘴角微扬。   许安从鲁家医馆回到家里已是有会儿功夫了,他生了火正预备烧饭,听得叩门声,连前去启门。   仰头就见着二哥儿和阿樵各担了一担柴火,在门外头等着。   “怎弄了这许多的柴火来!”   许安连让出门,教两人进院儿。   “三哥儿上山里砍的。也便是他先前在庄子上做事,熟悉乡里的那些山林。要不得这冬月上,柴火紧俏,农闲的村户都进山去砍柴,不是个人还寻不着。”   许安前两日倒也买了几束柴火,一束就要三文钱,十束为一担,得要二十五文。   他灶没修好,柴火买得不多,另买了几斤炭来佐着烧。冬月里,城中户,光柴炭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许安听得二哥儿的话,转看向静默没说话,一顾往灶下堆柴的阿樵,眉头紧起:“你昨日风寒,今怎就又去做下力气的活儿!”   阿樵没吭声,反倒是二哥儿张口:“清早就去了咧,俺们起来人都没了影儿,却又不晓得上哪片山去寻他。”   “我没事。”   阿樵说了一句。   许安到底不放心,教阿樵把手伸出来:“我给你看看脉。”   二哥儿连帮着点头:“嗳,正好教小安哥给瞧瞧。”   阿樵受两人说,虽觉没必要,但也还是依言在凳儿上坐下,揭开缠在袖子上的布条,撩高些袖口,露出一截细长的胳膊来。   许安温热的指腹落在他腕间跳动的脉搏上,阿樵错开目光,垂下了眸子。   二哥儿看许安把了好一会儿的脉,神情也瞧不出是好还是坏,耐不住性儿问:“到底怎么样啊?”   阿樵连忙抬头看向许安。   “倒是真没什麽不好。”   许安看得细,阿樵这身子骨,倒是比他从前看过不少的哥儿身体都健朗得多。   二哥儿长舒了口气,又道:“小安哥这般说,他可心里又该得意了,往后便愈发不晓得注意身子。合当与他说气虚亏空,这才知爱惜些自个儿。”   许安收手忍不得一笑:“这话如何能乱说,没病与人断做有病,我可不做了庸医。”   三人面上都露出了些松愉的神色。   许安去将徐灶郎送他的果子取出来使水洗了,教二哥儿和阿樵吃,又言天气冷,进山砍柴不容易,要与他们柴火钱。   听得这话,阿樵便不吃果子了,弄得许安连又改口说不给才作罢。   三人坐在小桌前,二哥儿正了正面孔:“小安哥,昨日是俺不对,那些话你混当是风里的尿屁,别往心头去。”   许安闻言,微怔了下,随后展出笑:“都是小事,昨日也与肖姨说明白了的。你勿要将事情装在心头歉疚。”   他昨日就将事情想开了,本便没记心上,没想到今儿二哥儿还特意过来告歉一回,倒教他更是感慨欣慰,幼时的弟妹心地都长得不差。   “亲事还得讲究个两厢情愿,一辈子的光景长,若非自个儿心甘,将来日子处着也难捱。二哥儿你有自己的思量,这是好的。”   二哥儿长吸了口气,点点头,谢了许安没怪。   “俺娘年纪到底大了,时是想一出是一出,先前的事权当没有,俺往后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唤小安哥。”   两人倒也就此坦荡的说开了。   阿樵一直没插话,静静地剥着橘子往嘴里送,没尝出甚么个滋味来。   直至两人说好了亲事作罢,往后兄还是兄,哥儿还是哥儿,他才后知后觉,橘酸得人牙根儿疼。   家去路上,二哥儿心情不差,拉着阿樵说话:“小安哥到底是在府城待了许多年,眼界为人就是比咱们小地儿上的男子强许多。”   “知事明礼,不是那等胡搅蛮缠的人。”   阿樵晓得他这二哥哥眼睛一向是长在头顶上的,难听他夸个男子。   他嘴角向上轻扬了扬。   “推了和他的亲,不后悔?”   二哥儿道:“他人好,我认。可他家里那般,这也得认。俺还是想寻个家中好的,要么便是自个儿已经有了产业积蓄的。”   这般将来,老娘和哥儿姐三个,也能有些依仗,不再教人随意欺,日子过得那样苦了。   只二哥儿没有将后头的话说出来,他拉着阿樵:“快些家去,娘说你回来了,今儿要买好肉红烧咧。”   两人提了些步子,到家后门前,便听着里头有不小的说话声,挺是热闹一般。   进门上后院儿,就见着个身形有些胖的妇人,这会儿正翘着条二郎腿,一头烤着火,一头指挥着大姐儿与她剥烤栗子吃。   二哥儿瞅见来人,没得多好的脸色:“这时辰了,大舅母还来镇上赶集呐。”   阿樵淡淡的,喊了声大舅母。   妇人挑起眼儿,觑了二哥儿一下,没搭理他,倒是见着三哥儿,多是亲热似得:“唉哟,三哥儿今朝也得空家来了。”   阿樵点了个头。   “你在庄子上近日可好啊?与你提工钱不曾,冬下就快年关了,今年年赏不少罢。”   二哥儿哼笑了一声:“大舅母,您就甭惦记着三哥儿的工钱和年赏了。庄子上裁人,三哥儿如今回了家来,只得靠着进山砍些柴火来贴补,俺们这朝还得望着大舅母和舅舅咧。”   妇人眼儿睁得多大:“三哥儿教庄子裁啦!”   二哥儿白了人一眼,不搭她的腔。妇人便捉着大姐儿的手问,听得大姐儿嗯了一声,她便啊呀呀的叫起来。   “咋就教裁了?那可是你娘辛苦求门路才得的差,三哥儿是不是你在庄子做事没尽心呐?”   妇人抚着心口,一派心疼得不成的模样:“你娘带着大姐儿二哥儿本就不容易得很,还得养着你。你瞧瞧,给你弄个多好的差事,多少人盼着去都去不成的,怎还得你弄丢了。你可有好生求求管事的?”   阿樵唇合做了一条线,静站在院子里没回话。   “舅母,这不关三哥儿的事。”   大姐儿连将手里新剥的栗子送过去,想堵住妇人的嘴。   二哥儿脾气却没得大姐儿那样好,炮仗似得就道:“大舅母还真是好说教!三哥儿在庄子上日日起早贪黑的做活儿,不知比表哥勤快了多少,到您嘴里却成了不尽心,您这样会说,不如去跟庄子上好生说说,看能不能把管事的说通!”   “嘿!你这二哥儿,嘴教毒水淬过了不成,俺说一句,你却有十句!谁家晚辈像你这模样的!”   二哥儿道:“甭光瞧别人家的晚辈,也得瞧瞧别人家的长辈是如何当的才好。”   肖雪梅听得外头嚷起来的声儿,连提着装好的三斗米从屋里出来。   二哥儿瞧见老娘来了,适时闭了嘴,拉了三哥儿:“出去砍柴弄得一身汗污,还不进屋去换身衣裳。”   话罢,就钻去了屋里。   肖雪梅见状,不痛不痒的骂了句:“你这俩孩子,看俺一会儿不结实收拾你俩一顿。”   “雪梅,你可当真得好生管管二哥儿,没大没小,一张嘴逮谁都骂,你若惯着,以后他上了夫家,少不得要吃几顿狠打才长记性。”   妇人气骂道。   肖雪梅没接她的话,只道:“家里没存几斤米,这三斗先拿回去吃,另俺还跟爹和娘装了两包人送的枣糕。外在这处两家肉,也教爹娘吃口鲜的。”   妇人瞅着那半袋米,两包糕和一包肉,坐着凳儿上没动,这是嫌东西少咧。   “今年秋里收成本就不好,你大哥想是多贴补些家里,出去帮人做事挣工钱,可偏又倒霉摔了手,一养就是几个月。家里头日子紧得很,入了冬娘的身子也不多爽利,夜里整宿整宿的咳嗽........”   “爹娘数最疼你,那几年你光景难,老两口省吃俭用的贴补你养三个孩子,哪回秋收后,不是一车半车的同你送米粮来。如今三个孩子大了,都能挣钱糊口,爹娘却老了........”   肖雪梅同大姐儿使了个眼色,看着回了屋,她才张口道:“大嫂,将才你也听着了,那庄子上人口多了裁人,三哥儿此番没了差事,只能靠下力气去山里砍柴来贴补。   大姐儿这又说了人家,俺这也是没法子,若是有多的好的,如何有不肯孝敬爹娘的。家里对俺的好,俺都记着。”   说罢,她又从身上取出了两钱银子塞进妇人手里:“等俺空闲,就家去看爹娘。”   肖雪梅今朝在外头给阿樵寻看了一日的工,冬下招工的铺子不多,要么只要男子,要么是得要好口才卖物的,也没个恰当三哥儿的活儿。   她本就有些愁。   转头等着肉市快要罢市,便前去捡着实惠买两斤二哥儿惦记了许久的鲜肉,谁想恰恰给她大嫂朱氏逮住。   她这人是天下落雨都巴不得张嘴去接两滴的人,这两年上没少寻着由头到家来讨东西。   不说她,大姐儿、二哥儿三哥儿,她哪管是小辈,照样是要去搜刮的,要不得二哥儿如何会说她没得个长辈样。   这厢给她看着了家里预备吃肉,不给刮下一层皮她哪里肯罢休。   也是没得法子,当初她那短命的丈夫没了,留下了不少祸害事,人冲来家里头闹事,要钱。   他们娘儿仨最苦的时候三天没米进肚,只得厚着面皮上娘家求接济。   那会儿家里的确拉了她一把,要不得缓不过来。   却也正因是受了家里接济,大嫂一直不痛快,撺掇着家里给她安排改嫁,她又不肯,更是恼她得很。   如今日子见好了,她打着爹娘的旗号前来要好,想不给也不成。   朱氏瞅了眼儿钱,接了下来:“大嫂也晓得你不容易,日子嘛,就是靠亲戚间相互体谅照拂着过。”   肖雪梅心说她今儿能如何好说话?   “大嫂说得是。”   朱氏忽而携了肖雪梅的手,道:“家里爹娘自有俺照顾着,你在城里也不肖多担心。只嫂子心头有桩事一直悬着,夜里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啊。”   肖雪梅闷着没吭声儿。   朱氏却不管这些,自顾自就接了下去:“你大侄子,如今都二十有三了,亲事还迟迟没得着落,不光俺急,爹娘你大哥也都急。你是方圆十里上有名号的媒人,自家侄儿的事,你可要上上心。”   肖雪梅默着不好开腔。   她那个大侄子,生得倒是也不怪,偏就是个懒汉。这二十有三了,也没有个正经事做,别说出去寻事了,在家农活儿都不干。   终日里就歪在榻子上,一年到头,春夏秋冬四季上,不知有洗过四回澡不成,浑身一股臭气。   谁人见了他,不离个八丈远。   这样的男子,谁肯跟他。别说是自己侄子,就是亲儿子,她都不晓得怎么给人张口说亲。   可她那大嫂,浑还不觉他不好,这样大的年纪了,依旧给惯着。   素日烧好了饭菜叫吃饭,人还懒在榻上,她竟也还好脾性给送到床跟前去。   肖雪梅只先张口应承道:“嗳,有合适的,俺自想着大郎。”   朱氏却忽而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笑着说道:“雪梅,俺瞧干脆也别麻烦了。   俺看三哥儿恰是教庄子裁了,他闲在家中你养着也不容易,索性是教他到家里去与大郎一块儿过算了。虽这孩子半日闷不出个屁来,左右自小就抱来养到这样大的,便教大郎吃些亏也无妨。”   肖雪梅闻言立下变了脸色,一下将手从朱氏手里抽出来,敢情说这样多是在这处等着她!   她倒是好算计,瞧上三哥儿手脚利索又能干,好是去服侍她那懒汉儿子,后半辈子也跟有个老娘照顾似得,却还说着是三哥儿占了她儿子的便宜一般。   呸!   肖雪梅真想啐口唾沫在朱氏脸上,只念着一家子到底没这样干。   却也还是没好语气道:“大嫂,这事情不合适,俺们这片儿不兴亲上加亲这说头。再说了,平日过年过节三哥儿去家里,两个孩子话都没见说过两句,瞧也是互没得那意思的。”   “三哥儿是收养的,俺又不是说你亲生的二哥儿,算不得那近的表亲。孩子间说话少,是性子腼腆,等睡进了一被窝,再没话说也有话说了。”   肖雪梅心说谁睡得下那窝,狗窝怕似都比那洁净些。   “大嫂别急侄儿的事,这入冬了,都见闲,愿意相看的人户多,俺给大郎好生留意着。”   说完,不等朱氏再缠,说是天要黑了,送她去镇口坐车子,要不得最后一趟都没得了。   朱氏这才不大情愿的背了米肉起身。 第16章第16章:两全其美   肖雪梅送了人回来,越想便越气,心头还愈发的觉得不安。   她那不成器的大侄子说亲迟迟无望,早两年娘家人就有打三哥儿主意的意思,只朱氏总还怀着些要别家好姑娘好哥儿的心,觉得三哥儿匹配不起大郎。   那时候三哥儿也还小,便没曾直白说过要安排两个孩子。   方才她上车走时朱氏说喊她过两日带着三个孩子一块儿回去看爹娘,恰吃杀猪菜,多是亲热。   往前哪里见她那般热络喊她带孩子回去吃饭的。   她瞧着怕是她这大嫂晓得自己的好大儿不好相看人家,终于认了命,低头跟家里通了气,下回家去吃饭,就要一同说三哥儿的事。   肖雪梅心头百般不得劲儿。   三哥儿是她从襁褓就养起来的孩子,如何能看着他把后半辈子栽在大郎那样的懒汉身上,便是亲侄子,那也不行!   这事情,怎么都答应不得,可到时候一家子人一桌儿上都求着她,她承着过去苦日子上的情,又如何好拒?   该怎么寻个教人没话说的由头呢?   肖雪梅犯着难,几日间,就没得一件舒坦事。   “大舅母走了?”   肖雪梅进门,三个孩子开始摆饭了。   她理了理心绪,没提将才的事,应了一声。   二哥儿没好气道:“她倒是会挑日子来,俺们家好不易要吃回肉,这倒是好,也教她给顺了去。”   肖雪梅宽慰了二哥儿一句:“改天娘再去买些就是了。”   说罢,又问:“你俩先前哪儿去了?”   二哥儿直言说给许安送了柴火,又为昨天的事赔礼。   肖雪梅闻言眼睛发亮,就要笑起来问二哥儿可是回心转意了,却没得她问,二哥儿便说:“俺跟小安哥说得清楚明白了,俺俩那事儿不作数。”   “甚!你还亲自去跟大小子说这事算了?”   肖雪梅气得眼儿一翻,直垂胸口:“冤孽哟,你是要气死你娘才罢休。”   “娘您便别折腾了,左右事情已经定了。”   二哥儿去给肖雪梅顺着背:“小安哥是个明白人。”   肖雪梅闭着眼,她也不是纯气二哥儿,是几样事情堆在身子上,一样都理不清而气闷。   二哥儿看肖雪梅真不痛快了,连哄着人道:“俺保管寻更好的,您就别愁了。小安哥品性确实好,他也一样能寻得更好的。”   肖雪梅嘴里念叨着:“另寻......另寻,你当这是摊子上的小白菜,任人挑不成!便是小白菜,要挑好的,也得赶在人前头去!”   “娘,喝水。”   阿樵见肖雪梅脸色不好,给她端了汤。   肖雪梅气得直闭眼哼哼,正要摆手说吃不下,倏得想着什么,她一下睁眼看着跟前的阿樵,脑袋里一下冒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三哥儿,俺的好哥儿。要不得你与大小子试试!”   阿樵眸子骤然睁大,端着汤的手险些不稳。   大姐儿和二哥儿两人同时也惊了一茬。   紧着二哥儿便叫了起来:“俺这处不行,你转头就塞给三哥儿,娘教三哥儿如何想!”   大姐儿觉着也不太好:“娘,二哥儿既然和小安哥都说开了,小安哥也没怪。咱们两家还是亲,能继续来往,何必再这样折腾。”   肖雪梅坐直了身子:“你当娘乐得没事寻事折腾,娘的苦心你们哪懂得。”   她教两人别说话,她问的是三哥儿的意思。   此番的当事人阿樵,大抵也没想到肖雪梅会这样安排,他一对眼珠子黑沉沉的,像是僧人入定了一般,静立了好一会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而是道:“小安哥还由得这般安排?”   肖雪梅立马道:“你要肯,娘就去寻他说呀!这有什麽,亲事不就是与这个不成,又与那个说嘛。再者,娘先前也说了,你们崔姨娘还在世的时候,只给了俺东西说要与俺们家结亲,又没指着哪个说定。”   “娘先前说二哥儿,也是因着大姐儿定了人家,他排老二。你要排老二,娘也先说你,大姐姐要是没定人家,得先说她。”   阿樵没有看向任何人,他尽量平稳着语气:“他愿意,就行。”   肖雪梅一下拍着手站起来:“好好好!娘明儿就去寻他!”   二哥儿看着他娘乐滋滋地去洗手预备用饭,他一把将三哥儿拉到了一头:“怎说甚你就应,半点儿没有自个儿的主意麽?”   阿樵教大姐儿和二哥儿围在墙角,四只眼睛都直直地盯着他,他扬起眸子无辜地看着两人,摇了摇头。   “我没觉得他不好。”   二哥儿一下闭上了嘴。   转头见她娘哼着曲儿就要过来,他低声又有点凶道:“再仔细想一晚上,明儿娘出门前与俺说。”   阿樵这回点了点头。   夜里,阿樵卧在床榻上,他倒是听话,当真想了一整晚没睡。   只是他并没想自己愿不愿意,而是刚好相反,他想许安会不会愿意。是否会因为何家这个不肯就换下个给他,教他觉得受到了不尊重。   他想了很多,但得不到答案。   因为答案不在他这里,在另一个人身上........   翌日,天还没亮,二哥儿披着件棉衣,内里衣裳都没穿齐整就钻进了他的屋里,一下掀了被子钻去了热烘烘的被窝。   “如何了?”   阿樵挪了一半枕头给二哥儿,没说话。   “你甭因听了大舅母那些话,就心头歉啊什麽的,娘说甚你都一口答应。俺这不要的转头就给你,本便是娘不对。这人生大事,便是教谁不高兴也首要先合自己的心意才行。”   阿樵认真为自己辨道:“没有不合我心意。”   二哥儿傻了眼,吸了吸鼻子,在想着什麽,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阿樵都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想问他是不是不高兴了,腰上却教捏了一把。   “怪不得昨儿还与他白送那样些柴火去。不过想着,小时候他待你是要不同些。”   阿樵愣了愣,眉心轻动,声音不太大。   “哪里不同?”   二哥儿笑道:“能有哪里不同,自然是哥儿姐三个里,更疼你些。”   屋里黑黢黢的,一片麻色。   阿樵不知道许安是不是真的像二哥儿说的那般,但脸却红了一瞬。   .........   “啊?”   许安一大早收拾了便预备往药铺去,却是还没出门,有比他更早的肖雪梅来了家里。   只当以为是甚么急事,需得是清早便来说。   他一听意思,这肖姨竟是想把阿樵再说给他。   肖雪梅见许安吃惊的模样,心头其实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是娘家那头打起了阿樵的算盘,先前弄出二哥儿的事,她也不会说再来找许安。   时下不教三哥儿填大嫂家的坑,独只有在娘家人再张口前给三哥儿寻个去处,只这去处也不能胡乱选,当下许安可不就是最好的选择麽。   饶是人觉得她没皮没脸,她也得厚着脸皮跑这一趟。   “二哥儿跟俺说了,你俩孩子说得明明白白,俺也放下了心。只与他没得缘,偏家里哥姐儿多,还是做得姻亲嘛。”   许安面露了些难色,他自不是说觉得阿樵不好而不肯,只是前头才出二哥儿的事,阿樵全数都是晓得的。   与他哥哥不成,转又要他,又是一家子哥儿,怕是心里有些芥蒂。   “这事肖姨可问过阿樵的意思?”   肖雪梅连道:“自是先问了他,他说愿意咧!要没点头俺也不会又巴巴儿的来寻你说。”   许安略是侧些身转去了另一头,步子却又难得轻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思虑诸多。   许是鉴于先前的事,许又是因为些旁的缘由,总之,他格外的谨慎:“肖姨,要不得您安排我与阿樵见一场,我俩亲自说,如何?”   肖雪梅见许安虽没直接答应她成与不成,但到底是没拒,欢喜道:“行啊,行!自是要教你俩相看的。”   “这般,三哥儿左右在家中,择日不如撞日,等下晌你下了工,你俩就见面说,可好?”   许安心想如何安排得这样急,觉是有些不对劲。   不过既起了头,久拖着心里也装一桩事,早些说也好。   于是他便点了头,同肖雪梅说自个儿酉时下工。   肖雪梅连声说好,两人合了门,还一并走到了甄家药铺作别。   这会儿家中的阿樵,一连望了几回天色,昨儿这时候他都到山上砍了得有两束柴了。   他在院子里把今儿进山要用的柴刀磨得锃亮,还不见肖雪梅回来,又把家中的镰刀、菜刀一并都收了出来。   阿樵半垂着头,凝着眉,刀刃和石头摩擦间发出嚯嚯嚯的声音,听得人怪是心乱。   “三哥儿,三哥儿!哎呀,你小安哥说要与你见面,下晌等他下工了你们便相看!”   肖雪梅人将将踏进院儿,声音便跟着传了来,倒是半点不教人挠心等。   阿樵倏而扬起眸子,停下了手头磨刀的活计:“今天就相看?”   “嗳!你今朝就甭出去了,吃了午饭好生收拾收拾,下午去萧二娘甜水铺,你俩在那处见!”   阿樵抿了下唇,迅速地收了刀,他将扁担拾起:“晓得了,我会早些回来。”   说罢,不等肖雪梅说话,步子快作一阵风似得就出了门。   “哎呀,这哥儿,都喊今朝不出去了!”   肖雪梅追到门口,巷子上哪里还有什麽人影。 第17章第17章:那你呢   药铺上动作倒快,昨日里诊室短缺的东西,今儿上午就陆续到齐了。   许安上半晌忙了会儿,过了午,诊室安置妥当,他就坐在大堂的诊桌前。   偏今朝店里也没多少生意,偶来个拿药的客人,见着许安坐堂倒是稀奇,问了一嘴也便去了。   许安没得事,只好取出医书来翻一翻,可书页上的字却不过脑也不进心,破天荒一炷香也翻不动两页纸。   他做事向来专注,鲜少因外物而在看医书的时候分过心。   此番,竟挂记着晚些时候和阿樵相看的事,几回静不下来。他微叹了口气,索性是收了书本,起身去和小孙处理药材。   如此手头有些动作,时间倒好过些。   至酉时,他同小孙说今日还有事就先走一步。   许安将药箱挂在肩上,思索着回去放药箱要不要顺道再换一身衣裳,一会儿是直接上萧三娘甜水铺还是先去何家接三哥儿。   谁想方才出药铺,一抬头竟就见着街口前站着道熟悉的身影。   “阿樵?”   许安扶住药箱,提快步子上前去:“怎在这处,可等多时了?”   阿樵看了带着笑的许安一眼,迅速又移开了目光,他摇摇头:“刚过来。”   随后一闷脑袋便快步往前走。   许安略有些错愕,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着阿樵似乎不太高兴,比往日待他要冷淡了些。   他心中微沉,低头看了眼衣摆,想是既都碰头了,那也就不回去再折腾一朝了。   转快步跟了上去。   萧三娘甜水铺离这处并不远,两人一前一后的去了铺子上,一路都没有话。   直至是到了铺儿上,进了二楼的一间包房中,许安才借着吃食开口:“阿樵,可想要吃些什麽?”   “都好。”   阿樵哑涩的声音紧着许安的话便吐了出来。   许安默了默。   他同伙计道要了当季的栗子糕和一碗甜水,外在一杯茶。   两人等茶水的空隙上,各有所思,不经意间,两双互是探究的眸子却对上了一眼。   阿樵耳尖倏然发烫,他连忙避开目光,急促间垂下头,隔绝了许安的视线。   他摩挲着白日在山间砍柴时出神教柴刀划了的手指,一连摩挲了几回,伤口隐隐要再渗出血来,这才后知后觉有些痛,随后紧攥住手指做了个拳。   许安看着低垂着个脑袋的哥儿,发顶有些暗淡生黄,态度明显与前些日子不同。   两人虽长大后才见过几回,阿樵安静少话,逢事总也多是淡然的神态,可纵然两人说话的功夫不多,但先前相处怎么也是自在泰然的。   如何也不似今朝见着这般局促。   他心里顿时坐定了些自己事前的猜测,多少有了数。   阿樵这一趟肯来,怕是因肖姨开口想做这桩媒,他碍于在何家的身份,也顾不得自己真正的意愿,唯有答应家里人的安排。   许安眉心有些凝滞,想着如此,心里竟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比之前两回没成定的亲事情绪都复杂得多。   按理来说,一回生二回熟,阿樵不愿意,他心中当是井水一样平静才是。   然则却不然。   他想,或许自己一无所有遭人嫌,多少还是有些受打击。   许安心中苦笑。   他平和了好一番心绪,道:“阿樵,你我自幼便相识,并不是极生分的人,如今既坐下来,没有旁人在,若有什么话都尽可说,不必顾忌拘礼。”   “两家亲事是长辈间早年说下的,如今旧事重提,肖姨也是看我们正当年纪,且又未曾另有相与才提起。   这亲事成不成,无非是家境门第匹配与否,人物品性可堪托付与否。”   许安自认一个人的品性并不是轻易就可以判断的,初始也只得看个片面,需得久处才知其根底。   为此,家境家世便直观好评判得多。   “我无所隐瞒,家中情况想必你也知道一些。我没有父母兄弟帮衬,要说产业,独如今余下那处旧屋。这些年我虽在府城,可一直为人学徒并未曾攒下钱,此次回来,方才算正式有份差。”   许安将自己所有的情况说了个干净:“说这些,一来是想教你知道,这桩亲并非一定服从长辈的意思;二则,我的家境确实不好。不怕你笑话,即便要成家,也只能先谈定亲,得要些时间去攒足聘礼。”   “你二哥哥不情愿也并不是他眼高,他是个明白人。我确实算不得良配,故此,你也不必因家里而违背你原本的意愿,勉强自己答应一桩并无意的婚约。”   一直没曾开口的阿樵,听至此处紧皱起眉。   他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了许安。   “不!”   许安想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好教阿樵轻松的说出不愿意,无需因要考虑许多而难开这个口。   但忽听得这么个字,却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了,不由止住了话头,疑而看着面前的哥儿。   阿樵面对许安的目光,喉间阻塞,他少有很激烈表情的面孔,此时肉眼可见的急促和紧张。   他有许多的话想跟许安说,想告诉他这些年自己一直都很挂念他。   曾千百次去桑米街走动,只盼能再见他一次;也曾在无数个庙宇中捐钱添香,祈愿他在他乡平安健康可这些年的分别,生活的百般磨难,已教他再难像儿时一般疼了就哭,想了就说。   千言万语,最后也只简短的融为了三个十分真挚而又郑重的字:“我愿意。”   不论他的家世家境,也不论他的产业积蓄,只因他是许安,那个自幼把他从雪地里抱起来,教他要坚韧顽强的许安。   许安看见那双黑亮的眼眸。   刹那间,宛觉自己像是教什么烫了一下似的。   他愣了好半晌,直至是小二端了茶水点心上来,做了会儿打断,他才缓过神。   “我,我是明白你的,阿樵。你自幼被何家收养,自是想事事依顺肖姨回报养育之恩。但成亲是一辈子的事,需得好生思量。”   “我希望你好生想想,不为任何人全凭自己心意的想想。你别忧心自己不肯没法和肖姨交待,若你不愿意,由我去和肖姨说,会言明是我的问题。”   阿樵还是看着许安,他听出人在百般的替他着想,但这份设身处地的想,却是不断在把他往外推。   他心底难掩失落,看不透许安究竟是不想和他定亲,又不愿直言伤他自尊,以此给他台阶,还是真觉得他是碍于家里的安排在勉强自己。   阿樵垂下眸子,今日能面对面坐在此处谈论他们的婚约,已是不可多得的命运馈赠,他从不敢再过多去奢望什么。   “你呢,小安哥。”   “不问任何人的想法,你的心意是如何?”   阿樵想紧紧地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但他也更希望许安可以顺应他的本心。   许安大抵没料到阿樵会反过来这样问他。   一时间,竟哑口不知作何回答。   他的心意他能有什么心意呢?至了年纪,娶妻生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阿樵眸光落在了桌上的栗子糕上,他声音有些低:“不是我需要想。”   “是你,小安哥,你需要好好地想想。”   阿樵难得多话:“时日还长,有些定论,不急这一时一刻。”   何家急等着结果,半晌才见着阿樵回来,人神色淡淡,看不出是喜也看不出是个忧,只得连去问他如何。   临别时,阿樵做了主,他让许安想明白,也告诉他自己会认真的再考虑。   同家里长辈的交待是勿要先声张,两人还需要再接触方才有定论。   “再接触?这是哪般?成与不成早些给个准话儿才是啊!”   肖雪梅等半晌等得这么个结果,越想越不安心:“不成,俺问他去!”   “娘,你甭赶鸭子上架似得,弄得俺们家的哥儿姐多愁嫁般,教人看低。”   二哥儿拦住肖雪梅:“俺觉着小安哥和三哥儿说得倒好,再接触几回说定与不定还靠谱些。”   阿樵点点头:“嗯。”   肖雪梅愣看了阿樵一眼,随后无奈吐了口浊气。   她心头的难处谁又晓得。   可见阿樵也赞同,再急也只有先这般。到时躲着些娘家那头,把回去的事往后拖。   万望两个孩子这亲事不出岔子才好。   阿樵交待下了今日去相看后的情况,闷头钻回了屋里。   他合上屋门,静站在屋中,沉顿了良久。   天色暗下去,巷子里起了夜风,今晚云层厚,见不着月了。   许安卧在榻间,久久不得睡眠。   今夜间倒是难得没教从前家中的旧事侵扰,脑中却又尽数都是阿樵的事。   他心中迷惘。   困惑之情越过了许多曾教他千头万绪的医理难题。   阿樵说他愿意。   可是却要他想清楚?   他要如何想,如何做,又才能算是他口中的清楚?   许安翻了个身,不得要领。   甜水镇一夜喧嚣风声。   隔日,许安抹了点薄荷脑油,早早地去了铺子。   一连两三日没见着的甄掌柜今朝也来了铺上,人过来瞧了新布置的诊室,又问了问许安还习不习惯的话,罢了,转头去了二堂。   小孙放下手上的活儿,后脚跟了去。   “早间来得可早,辰时上便来了。进了铺子,也不见躲闲,有客便招呼客人,客人不问诊,闲问些话,人也答得耐心;店里没客的时候,便帮着处理药材,翻看药宗。”   小孙把这两日许安早晚什麽时辰来,什麽时辰走,又做了些什麽,如何考虑选诊室,置办用物,全都事无巨细的给甄掌柜说了一回。   甄掌柜听罢点点头,倒是挑不出个错处来。   他这等做生意的商户人,钱利事算得最清楚不过的。既花销了那许多的工钱出去,却也不是为了光请尊佛来供着的。   问罢了许安的事,甄掌柜又问:“这几日生意如何?”   小孙局促地搓了下手:“还是照旧。”   甄掌柜一听这话心头便恼火:“照旧,照旧便得想法子!你终日里在铺子上打杂,甭就望着那点儿擦擦扫扫的活儿,空下就钻出铺子去招招客。若教医馆那头把生意都给揽了去,药铺开不下去,你们也讨不着好。”   小孙垂着头嗳了声,甄掌柜关起门又训了几句,这才许他出去,让把保兴叫进来。   这是少不得都要吃一顿训骂了。   许安在大堂上,见小孙出来面色不大好看,接着保兴又去了二堂,他便改到柜台前帮看着。   与俩老娘子依方抓了药后,保兴也回来了,丧眉耷眼,肩膀都没力的垮着。   许安瞧着模样,怕是教掌柜的训了话。   “这是怎的了?”   保兴谢了许安帮他看着柜台,见小孙上了二楼去,转头又往二堂方向瞅了几眼,这才低声儿给许安道:   “从前咱镇子上本俺一处药铺,鲁家应症那边只看诊不售药,俺们家生意多好。可前两年,新街上又起了家药铺,生意教分走了不少。这年初里,医馆那边不知怎的也一边接诊,一边就卖起药来,还逐步做稳,俺们药铺的生意事更不比从前。”   保兴将才去二堂,却没得小孙那样好的运气,挨了几句训也就罢了。   掌柜的一张笑面孔就扣了他三十个铜子的工钱去。   他这般抓药看柜台的伙计,自比不得许安这样的大夫,虽已在铺子上做了几年了,又有识字的本事,但工钱也还只有一贯三钱。   如今东家一不顺遂就拿他们下头的人开涮,动辄即扣工钱,这月里,他已教扣了近百个钱,还有小半月才到发工钱的时候,到时,不知还有没得一贯钱可拿。   保兴不免便生出些怨来,拉着许安细声道:“掌柜的心中急咧,您甭瞧他素日里脸上总挂着笑,实则门儿一关,立下又是张面孔。还有小孙,许大夫可留些心,他可不是寻常打杂的伙计,他是掌柜的亲戚,平素里专盯俺们做事的。”   许安微是蹙眉,若不是保兴跟他说这些,他还真不知道。   不过掌柜究竟如何,他也不好单因一人之言就妄想定论。但据他来看,铺子上的生意确实并不太乐观,来上工这两日,进出的人便可瞧出些来。   鲁家应症开设了售卖成药的生意,专诊专卖,只要有了不错的进药路子,依着在镇子上多年的经营,生意做起来不难。   镇子说到底就那么大,医馆分去了一部分的药材生意,像甄家这般药铺势必会受影响。长此以往,医馆愈发壮大,药铺倒是都教踩下去了。   为着争回生意,甄家药铺便想着了也请好大夫坐堂的主意。   许安思想,这虽是上头铺子间的争端,但却与同在铺子上做事的人息息相关。   上头不顺,伙计便要跟着受骂扣工钱;许安虽是大夫,可药铺给他开着那样丰厚的工钱,若是他来了铺子的生意也没见着有好转,说不得下一步就是从他头上扣工钱。   扣着扣着,紧着便是赶人。   他意识到事态并不轻松,今朝已是上工的第三日,虽说前两日上要紧于安置诊室的事情,可中途也有闲暇,却也不见有人托他看诊。   许安想,与人帮工,一直甩手松闲,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上晌间,许安便客问来铺子里抓药的客人,见一个介绍一回往后甄家药铺也有坐堂大夫了的事。   “小大夫姓许?倒是稀罕咧,俺们镇子上头回见着这样年轻的坐堂大夫,你是甄掌柜的亲戚?”   许安笑答老娘子的话:“娘子说笑,我并不是甄掌柜的亲戚,只是受他雇,前来铺子坐堂。”   老娘子偏着脑袋:“你不是掌柜的亲戚,恁年纪轻轻就坐堂了?莫不是凭着相貌俊,专是勾哥儿姐儿的进来买药?这可是药铺,又不是布匹点心铺子,不瞧人生得好就进来套热乎买东西。”   柜台前的保兴听得老娘子的话,将药包送去了她手上,道:“娘子可勿要看许大夫年轻就这般轻视,他可是从淮襄府学了十几载医回来俺们镇子上的,手里头拿着官发的民医阶帖,许多年长的大夫都比不得呢。”   “甚么民医帖?俺却没听过。”   老娘子光听说许安是从府城回来的倒是有一二噱头,想着家里老头子一夜里得起身六七趟,这入冬夜长昼短,更是了不得。   上鲁家那头看了两回,开了些药吃着,倒是见了几日成效,谁想没好俩月,症又犯了,后头跑得反却是更勤了些。   儿子媳妇都劝,让再去瞧瞧。这老头子,吃了亏,再是不肯上鲁家医馆去看了,说是庸医专弄人钱财的,去也是白糟践银子。眼下就靠外头的土郎中开些药来用着。   她就问许安:“那你诊金是如何收的?”   许安道:“脉金三十文。”   “却也酌情,若是小症便十五文,若重症顽疾,还需高些。”   老妇人一下咂起舌:“你恁年轻,还收这样贵的诊金,跟鲁家医馆里的老大夫一个价!光说是从府城回来的,谁晓是个甚么本领,可别是铺子上用来专赚人诊费的!”   说罢,老妇抱着药包扭头便去了,立下就打消了让许安给她家老头子看看的打算。   保兴和许安都欲留,人却走得多快。   许安微是叹了口气。   这脉金是掌柜定下的,要说高也不高,说低却也不低。   大夫单是看诊,脉金二十文以内的通常为普通郎中,二十文至五十文间,那是有些名气的郎中,再往上的儒医、名医、官医,价格没有个准确定数,一贯五贯,更甚百八十贯的都有。   好比是许安的老师刘儒医,自从得评上儒医的称号以后,请他看诊一回,光脉金就要一贯。   许安有民医阶帖和行医许可文书,其实收三十个钱的诊金,也并不算乱要价,在府城上算价格低的了。   不过镇子上用钱自比不得府城,再一则,他所取得的成绩,在甜水镇这头的老百姓眼里似乎并不算什麽,也独只同一行当的大夫才晓得阶帖这些东西的要紧。   老百姓首要还是认的是名气,这才能心甘情愿支付对等的脉金。   许安想了一阵儿,午间简单用了饭,下晌他便去寻了甄掌柜说话。   “义诊?!”   甄掌柜听得许安来与他说这,手头的茶还没送进口,立便又放回了桌儿上。   两贯多雇来的大夫,本想靠着脉金来回些血,时下却来跟他说不收人的钱财白给人瞧病,这不是胡闹嘛!   上晌翻看了不在这几日的账目,本就窝了些火气在心头,甄广进语气少了往先的和气,微是眯起眼看着许安:   “许大夫,我敬你是个有本事的,这才百般客待尊重。可你也得替我想想,我这处是药铺子,不是救苦救难的安济坊。你是仁善不收脉金,可却拿着我给的工钱!”   许安见甄广进情绪有些激动,耐心与他解释道:“掌柜的勿要误会,我此番说义诊,并非想断掌柜的财路,实是想为铺子出分力。”   “来铺子几日间,我问询了客人,了解了一二情况。掌柜经营生意,常有四处行走,眼界见识自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故此晓得如何去评判一个大夫的好坏。但镇子上许多平头老百姓大半辈子都在一处经营,甚至于县里都鲜少前去,见识上总归不如走南闯北的人物开阔。”   “老百姓认的大夫是年长,眼熟,名气。如今我初来乍到,却坐收与鲁家医馆一样高的诊金,百姓嫌贵,却也是再寻常不过的。”   许安的意思是想先通过义诊,如此既能展露手艺,也能最快速广泛的将甄家药铺有了坐堂大夫的事情宣扬出去。   这般比单凭铺子上的伙计几张嘴向外吆喝,和进来一个客就介绍一回要省事高效得多。   “到时宣扬得差不多了,大伙儿也晓得了有我这号人,该收多少脉金便照旧。届时不仅能收脉金,开了方子拿药,自也是铺子上。”   甄广进默了下去,眼儿一转,这番盘算来,似乎还真是舍小利谋大利。   他登时面上又有了笑,笑容和善更胜从前:“瞧,不愧是在府城见过繁荣的人物!许大夫你这主意好,就依你说的来办!俺当真是上晌教保兴福全和小孙几个蠢笨的气糊涂了,若其余伙计得许大夫两分智慧,俺也少上火两回。”   这甄广进将许安一通夸赞,随后就去喊了小孙来安排铺子上要义诊的事。   许安出去回诊室,事虽和掌柜谈好了,只他心里还是生了些不大好的感受。   有利无利,掌柜前后面孔变换得也太快了些。人言道,商人重利轻万物,虽不说个个商户都是此般,但甄广进似乎更偏向于前者。   他心道,万望往后不要以此生争端才好。   许安午间草草吃了两张饼,至下工的时辰肚皮便响起了声儿。   下午铺子里有些忙,大伙儿都教号召着,写义诊通知张贴布告,又腾地方布置义诊场地,安排人员分工........虽许安已经有了不少义诊的经验,但指挥伙计做事,该忙活的也没少忙活。   甄广进言明日要他主场子,下了工就教他早些回去歇息。   许安晓得轻重,今朝便也没久在铺子耽搁,收拾了诊箱家了去。   巧在家门口,撞见了有两日没得碰头的徐灶郎父子俩,人正要上轿儿,预备往白蚕村里去做寿宴。   徐灶郎见着许安欢喜,打用了他的方子,又依着他的嘱咐养护,他觉着身子骨儿好了不少,这阵儿精神爽利,做事的人户又多,他一口气紧接了几户席面儿。   就是歉许安那一桌子菜暂时不得空与他做,问他想啥时候宴客,他也能调调日子。   许安道:“不急。这几日上我也忙不开,药铺上明儿要办义诊,时下还不晓得办几日,少不得忙活。”   徐灶郎连赞许安好本事在薛家药铺得了坐堂的差,又道:“俺们父子俩不在镇上也不得去捧个场,待着到了村里头,这办事主家人多热闹,俺也同他们宣扬一番镇子上有义诊这等好事情。”   许安可再是感谢不过了。   又笑说了几句,车夫催,徐家父子俩才放下车帘儿走。   许安折身使钥匙开了锁回屋,将才推开门,一脚却踢着了门槛处的一个麻袋。   他疑怎冒出来的,拾了根棍子戳了戳,不见里头动弹,倒不似是活物。转便打开了袋来瞧,发现里头竟杂七杂八的装着好些药草。   灵芝、天门冬、苍术、桔梗.........都是些长在山里的野药草,根须上的泥都是湿润的,显然是才采集不久。   他家旧门合不紧,下头有个缝,当是从那处给塞进了院儿里。   许安眉间起了抹笑。   这日子间,与他相熟的也就阿樵在进出山里砍柴,能采到这样些药材与他送来。   许安轻轻拍了拍麻袋上的灰,提着进屋去端了一只圆簸箕,晚间一头守着炉子煨菜汤饭,一头将药草给分好类别。   炉子里的火光烘得他身上发暖,他眉眼舒展,心间想着若不是得去铺子坐堂,他也想去山里采药草。   秋末初冬的时节,山里有不少好货,要再晚进了隆冬便没得这样好了。   不过再是想去,也只有等歇假的日子。   这夜难为好睡了两个时辰,翌日天微微发白,许安便去了铺子。   早料到义诊时免不得忙碌,只也没想到他那样早过去,药铺外头竟已经等了三四个人。   一见许安,老老少少的立马围了过去:“说是有个年轻大夫要免费给咱看诊,小郎,说得可是你啊?”   “当真可是不收费用?这可得事先说明白呐!”   几人七嘴八舌的就问说起来。   许安连按手安抚诸人:“我便是铺子上的坐堂大夫,姓许,唤做许安。叔婶爷娘们唤我小许即可。”   “今朝义诊不收脉金,但若是开了方要在铺子上拿药,药钱就得另付了。”   几人听了这话才松了口气,说他们是从镇子下头的村里过来的。   昨儿晚间去吃席面儿听镇上的徐灶郎说甄家药铺行善义诊,坐堂的大夫虽然年轻,却有本事。   他遇寒雨天骨头痛的老毛病就教这大夫给治着的。   村里人户要不是听徐灶郎说,哪里晓得还有这回事,一听便听进了心里。   大夫本不本事的倒是半信半疑,但闻说不收钱,镇子上又难得能遇着回这样的好事,村户天不亮便赶着上了镇里来等。   几人说话的声音大,守铺子的小孙和保兴听见声儿,说是开门来瞧瞧是不是出了甚么事,谁料门一开,就见着不仅许安过来了,外头陆续上已经等了六七个人。   两人连招呼开来,端凳儿烧水撑旗,侍弄着看今儿怕是得提前开张才行。   许安净了个手擦干,既都有人来了,没得教人排着长龙久等的道理,这便就在昨儿提前布置好的诊案前坐下,教问诊的民户在他前方的小凳儿上落座。   这番要开始了,几个早来等着的农户倒是不好意思了般,互是推让着,竟没人头先过去。   “几位这是怎的,莫不是小医面貌凶恶,不敢靠近?勿要惧怕,我脾气不大,也不吃人。”   农户教许安的话说得一乐。   许安见此,笑道:“那既没得人主动前来,小医也便做回夫子,点着谁便谁来答题了。”   “男子当先,个儿高身子又壮实的这位叔郎先来,其余依次排在后头。”   教许安点着的汉子挠着后脑勺,倒不好推脱,慢吞吞地坐了过去。其余人一扫将才的羞臊,赶忙便挤着前排起了队。   许安略抬了抬下巴,小孙便连忙上道地将排队的人领到半丈外去,好是和正在看诊的病人隔开。   如今的病人不少还是讳疾忌医,有甚么病痛,轻易也不愿教人知晓。这虽是义诊,可也得护着病人的隐私。   虽说教所有人都围看,听他长篇大论的断脉倒是更能唬住人,也更容易把他的名号宣扬出去。   但许安认为这是给病人看诊,不是在医学里教授学生,让一堆人瞧看着学习;也不是做杂耍看热闹,越热闹越挣钱。   若是这般,病人不自在不说,反显得故弄玄虚,失了看病的正经。   许安端看了身前的中年汉子一眼,面肤黝黑,僵僵一个坐得笔直。   他和声询问:“叔郎可是腰身疼痛?”   男子眼儿一亮,正欲是张口,眼睛又不由得往后头瞟。   许安招了招手,教小孙把帘子也给拉上。见是将排队的人遮住了,男子方才道:“许大夫您可神了咧!”   许安轻笑:“却不是小医神,实是叔郎这坐得僵直的身态,合着将才喊你时,你吃惊间急转了下身,眉紧浅去扶腰,外走过来时,肩膀倾斜,便料是腰身上有些不对付。”   治医讲究个望闻问切,以往他观察病人后,有些什么不对的地方,寻常都先放在心里,待着病人自行说了不适的症状后,再询问看脉。   如此能更谨慎仔细些,以免大话误判。   不过今日不同,他义诊为显露本事,好给药铺做招牌,自得作出一二看诊习惯的调整。   也好教来看诊的病人立下就见着有些功夫才成。   果不其然,男子听得许安的话,啧了一声。   心想这大夫年轻,可眼力却了得,又还细致得很,将才分明与人说笑,却不想还能留意下这样多细处。   他便道:“俺前儿个去帮工,给人搬石头填塘子,一不留神将腰给抻了下。当下就钻心眼子的疼了会儿,歇歇倒是见了缓,给人帮工又不好一直歇着躲懒,俺便又接着干了半日活儿,回去擦了药酒,本也没觉着甚,谁晓第二日就不得劲儿了。”   “如何又发觉疼痛的?”   许安起身来,教男子撩衣,他看没见红但略微肿,上手轻按了下,男子嘶了声,下意识的便顶起肚子躲闪。   男子见许安有本事,也便甚么都吐露:“这不是昨儿夜里头与俺媳妇在炕上麽,正是兴处,俺这腰就疼得不成呐。   她教俺赶着来瞧瞧,你说这乡下农户,哪有不磕不碰的时候,小伤小痛都不打紧,可这痛在腰身上,到底是不好过日子嘛。”   许安轻咳了声,默默收回了手。   “这伤病不论大小,当治就得治,最忌的便是小伤小病给耽搁做了大病。叔郎这腰伤,抻着时合该就来看看,硬却是给扛着,本就有伤还不养着,竟又还使力劳动,如何能不痛的。”   男子急道:“那俺这腰伤可要紧?!”   “许大夫,您可得给俺好生看看啊,这腰不好,如何使得。都是男子,您最晓俺苦处!”   许安见他急叫唤起来,连喊他低声些,将才还怕人笑话,这倒是不怕嚷得全村都晓得了。   他与男子又把了回脉,脉象弦紧、涩脉,当为淤血阻塞。   接连问男子从前是否有酸痛的现象,一一答复来说不曾有,将才触手按压间,也是急促的刺痛而非酸软,可断出:“便是处新伤,倒不是年久的劳损,治起来也容易。你虽身体健朗,但若是不好生调养,再依着你这般折腾,不是我唬你,新伤也容易成顽疾。”   许安沾墨写下药方:“这骤然使力气使得腰间阻滞,脉络不通则痛。得疏散通气,不宜进补。”   “使葛根、陈皮、桑枝煎服。素里少饮酒,清淡吃用,好生歇养一阵儿,尤是不可再大力劳动腰身。”   男子听闻自己身体还不错,只是新伤还好养便松了口气,接下方子,连点头。   他虽不识字,但听许安开得药并不多,疑问:“这点子药真便成了?”   要晓得去鲁家应症那头,走进去,出来不抱上两捆药,怕是好不了病。   从前那边只看诊不售药时尚还好些,自打馆里也开始售药,那药方子便肉眼可见的长了。老百姓都骂鲁家黑心肠,可骂归骂,谁教有名号的大夫都在那处坐堂呢。   小病小痛的老百姓能忍则忍,忍不得了便寻乡里的赤脚大夫,只赤脚大夫那手艺时好时坏,好时一下就给治住了,不好时小命儿都给你弄没了去。   去年土庙子那处才教瘫了一个,那赤脚大夫晓是惹了事,不知逃去了那处,至今都还没把人给抓着。   许安道:“是药三分毒,哪有把药当饭用的。内服慢养这些药材是够用的,若宽裕,再使上些外用的膏药,倒是能好的更快些。”   男子便问:“这药得使多少钱?”   “少也得吃三日来看,依着药铺的价,拢共三十九个钱。”   男子一听价格还不贵,连道:“那俺要好得快些,也使膏药。”   许安便给他开了两幅膏药,一并写在了方子上。   一会儿,帘子重新拉开,男子拾了药方钻出去往柜前去拿药。   与他同村的农户连喊着他问:“王二,咋样嘛?这许大夫咋样?”   王二受问,活似头一个受考校过了关的考生,既得意又高兴,他竖起拇指:“好咧!许大夫有能耐!”   “这便夸说好了?你这老小子可甭是受了铺子的好,把俺们诓骗。”   “是咧。”   王二见大伙儿不信他的话,气说了句去你狗日的,扭头去拿药不理会他们了。   许安那头叫人,排着队与王二插科打诨的民户才赶紧上去。   清早的,除却面食汤饼铺子,竟就属甄家药铺这头热闹。   来早看诊的,多都是乡里赶着来的农户。   病症无非是风湿痹症、咳嗽肺疾、溃烂臁疮、头风眩晕、身子虚劳这些常见的病症。   他常有接触,多是看了人问几句大概就能断下症,却也还是耐心仔细的把脉瞧看是否还有隐疾,询问病患的生活习惯。   一个个病人来,都处理的得心应手。   甄广进晓是今朝铺子要义诊,他倒也早早的用了饭,说是提前一炷香到铺子上。   不想自以为来得早,进了街市,远远竟就见着一条长龙自他家铺子里延出排了三间铺子那样长。   他快着步子过去,几个妇人相伴着从铺子里出来。   “倒还真不错,俺光坐下他就问了是不是有头风,夜里不得好睡。一番症断得就跟与俺一个屋檐下住过似的,说得都在点子上。药虽还没吃来瞧,可光凭着他断得这样准的症,想也是有能耐的。”   “你倒是想得美咧,人多俊个后生,能与俺们一个屋檐?”   “你这人,与你说正经,你却是又荤言荤语的。”   “人许大夫说话温温和和的,斯文又耐性儿,不当夸?俺哪里就说了荤言。旁的不论,他既有本事,俺往后就不上鲁家了,只过来教他与俺瞧。”   俩妇人笑捂着面,倒不似来看诊,反像逛买衣裳布匹一般。   没留神儿迎头撞见甄广进,连是闭上了嘴,一闷脑袋臊着脸赶紧走远了。   甄广进下意识回头瞅了眼那俩妇人,紧着又看铺子里堆满的客,连是一头钻了进去。   只见着柜台前的保兴一双手忙得只恨不能多长出两双来,一会儿得拿药,一会儿又得记账,小孙也跑前跑后的。   往日里白生生的账本儿,还没到往日开张的时辰,今朝已经录了两页了。   甄广进来回的翻看着账本上的账目,有些不敢信这是自家铺子:“咋这样早就开了门?!”   保兴忙得都没空答他的话,还是小孙捧着艾灸罐出来,说道:“天儿才亮外头就等了人,大老远从乡里过来的,许大夫来得早,说外头冷不好教人久等,坐下水都没吃一口就开始看诊了。”   甄广进痴痴道:“提前这样些时候还没看完?”   保兴蹲下身子取斗里的白术,顺势得些会儿口闲的功夫,连也道:“如何看得完。瞧了诊的客从俺们铺子出门去,说许大夫好,又有人闻着声儿就来了,队伍越排越长。”   甄广进听着俩伙计的话,颧上的两块儿肉越隆越高,笑得跟发了家似的。   “好生着给许大夫打下手,甭掉链子。”   他立挂着那张迎客时乐呵呵的面孔,前去招呼要看诊的客,一会儿去把本来安排了出去卖药的福全也给叫了回来,让今朝就在铺子上忙。   晓是义诊能弄得这样热闹,早便这样干了! 第18章第18章:出诊小消息   到了午间,药铺上等诊的人还排着队伍。   许安没得歇口气儿的忙了一上午,一个接着一个的看诊,骨头坐得都有僵了,吃了不少茶嘴里也发干得很。   却也没等他张口说要先午歇了还是继续看诊,甄广进便在外头的食肆上叫了一碗软羊面,笑眯眯地亲自给他端到了跟前。   “大伙儿稍且等等,许大夫用些饭便继续瞧诊,安歇上一刻钟即可。”   “小孙,去仓库多搬几条凳儿出来,给还排在外头的客人歇歇脚。”   “铺子首回开办义诊,欢喜大伙儿能前来。咱家药铺月里才买进了一批养生保健的药材,闲等的客人若觉乏味,可来教福全给大伙儿介绍药材!”   许安在帘子里头听得甄广进在外头的话,又看了看桌案上的面,自是也不好说什麽了。   他净了个手,端了面去二堂上,紧着一刻钟吃用罢了又回来坐诊。   下晌,许安接连又看了四五个人后,使了些脑油抹在太阳穴上。   这厢进来了个身形有些胖的老妇人,喊着说日里头晕,脑袋发胀。   许安摸了脉,言:“娘子这是肝阳上亢,头风早症。”   老妇人鼓着眼儿,哼哼道:“俺这好生生的,咋会得这样的病?你可甭胡乱说些来唬俺,就吓着人好买吃你这处的药。”   许安耐着性子:“今朝我这是义诊,不会收取娘子的脉金,只断症和写方子,是否在此处拿药都不打紧。”   老妇人脸色这才和缓些:“是这般便好。那大夫你与俺说说,俺这病怎来的,又该咋办?”   “这症身形富态上了年纪的人物容易得,素日里若郁怒、食厚味,荤油丰足更易加重。”   许安瞧老娘子情绪起伏大,已是中了郁怒一项,便问她:“日里可有我说的这些情况?”   老娘子吊起眼儿,说起荤油丰足,她反还颇有些得意地点点头:“俺儿是屠户,家里不愁肉吃,不说顿顿荤腥,却也没有哪日短缺了的。俺最爱用油汤来烩饭用,就着盐腌的酱菜吃,一顿能用上三大碗!”   许安心想家中倒是宽裕舍得吃。   只他皱眉:“此番可不是样样都踩在了发病的点上。年纪大了,身子不比青年人,少食多动才是正理,口味需得清淡,要不得血都浑了。气性也不可大了,要平和些才好。若不注意,将来说不得中风。”   他一头嘱咐,一头写下方。   老妇瞧许安听得了她儿是屠户也不捧着她,反还喊她少吃厚味荤腥,又拐弯儿抹角的说她脾气大,心头不由生起气来。   往先去看大夫,哪个郎中不言她心宽体胖好的。   她哼了一声,一把扯过方子:“你这小大夫,一个头昏症就教你说做中风。”   说罢了,扭了身子便走。   她出去没往药柜那边,甄广进眼儿多亮,立头就喊说娘子拿药在这处,谁想她揣着方子却不理会人,大摇大摆地出了药铺。   甄广进见状,使了个眼色教小孙去追,自转头钻去了许安那处:“小许,这后头的你写了方子便拿给小孙,教他引着人去柜上拿药,莫要把方子先给到人手上。省得教那些个心眼儿多的钻了空子,白诊了脉又还依着方子去别处拿药。”   “那起子不在铺上拿药的,不开方也甭与他多细说,草草瞧两眼打发了就是,省得还耽搁了时间。”   许安眉心微皱,将才那妇人的脾性确实算不得好,可千人千相,身为大夫和开门经营生意的店家,也不能见人下菜碟啊,如此哪里是长久之相。   “既是正经来看诊,自是要一视同仁的。若差别对待,人在外头说起来,岂不损了药铺招牌,今日的义诊便白做了。”   “本便是人白想占铺子便宜,那就不能怪铺子差别对待。这些小民户最爱占便宜不过,任凭你如何做他们都得说闲话,这般还不如有个高低不同。”   甄广进说着又起笑容:“况且今儿怎么能说是白做,铺子里的药材可实打实地卖出去不少咧。这所谓口碑招牌,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哪抵得上真金白银。人爱如何说就教他说去,你看鲁家应症,背地里多少人骂,可不还是照样开门做生意。”   许安欲是再开口,甄广进却招手唤下一个人来了,他只得止住话头。   没一会儿,小孙就专门来了诊台前,立在许安身后,说是来帮他打下手。   实则甚么意思,许安自是晓得。   如此给人盯着,他心头实觉不多痛快。   从前在怀仁医舍,他老师虽也有不少私心和算计,可对于治病救人的事上却也实在称得上一句厚道。每逢双月医舍便会办一场义诊,每月初一药材惠民两成,十五看诊费用惠民两成,十多年了都没有变过。   一间小医馆,能在府城那样的地儿上顺利开十多年,且名气还越做越响,自少不得这些年不计较得失的辛苦经营。   许安便是晓得这些,才讨嫌地同甄广进言说对待病患苦主要诚信以待,如此才得长久。   可显然,甄广进的经营之道,纯以利字当头。   下晌,前来受诊的人依然不少,至了下工的时辰,门口也还排着队伍。   甄广进在铺子上卖药也劳累得不成了,这才教保兴去挂了打烊的牌子,说是拿药可以,义诊不接新的了,就教许安把打烊前来的苦主看完即可。   如此,也多劳动了一个来时辰才忙完。   甄广进面带红光的在柜前盘今儿的账,听着福全说今朝鲁家那边清净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新街的药铺也没得生意,更是乐开了怀。   “这义诊好,合该多办。料是医馆那头舍不得如此干,往后就单俺家铺子办,生意都给拉过来。”   许安心绪不佳,没参与讨论这事,借说疲累要家了去。   甄广进高兴,左右今朝已经用人也用得差不多了,自也哄着这尊财神爷,连声答应,生还塞了两包好茶叶给许安,教他拿回去吃。   回去的路上,许安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   直至是走进狗儿巷,一间民屋的后门打开,里头走出来道身影,他才回过神。   “阿樵?”   听得喊他的声音,拍着身上碎木枝的哥儿抬起头。   “今日下工这样迟?”   “药铺义诊,去得人多,看诊完时辰便不早了。”   许安看向阿樵手里的空扁担,料他是砍了柴回来镇子上卖,正想问他柴火可好销出去,就见着人食指上有条皮肉发红的伤口。   “手指怎回事?”   阿樵不甚在意的甩了下手:“不打紧。”   “病了不打紧,伤了也不打紧,什麽才打紧?”   许安皱起眉:“就到家门口了,你来,我与你上点药包起来。”   阿樵迟疑了一下,许安催促道:“来呀。”   两人便一同去了许家。   许安烧了点水给阿樵净手,一头取了些野菊花和蒲公英放进药舂里捣碎:“瞧昨儿你送来的药草,今朝就派上了用场。”   阿樵闻言扬起眸子,看了捣药的许安一眼。   “怎的,莫非不是你塞进院儿里的?”   阿樵倒是没有狡辩,应说了声是。   许安拿了帕子教阿樵给手擦干,与他看了看伤口,半截小指长的口子了,伤得还深。   他不由说阿樵:“既都采了草药送来,又伤着了手,怎就不同我说一声。”   阿樵没说话。   许安没得回应,舂烂的药膏轻轻涂抹在哥儿受伤的手指上后,扬眸看了人一眼。   阿樵躲开了目光,僵直着手指看向一侧的药舂:“卖柴的时候顺手拿来的,没见你在。”   “我本是酉时下工,只早早家来也没要紧事,有时便也情愿在药铺那边多耽搁会儿。”   许安与他解释了一句。   “有事时,你便直接上药铺去寻我。”   阿樵到底点了下头。   他不言语,许安也没再说话,小院儿里便落进了片安静中。   阿樵眸子悄无声息地转动,观察了两眼许安。   “今日可都好?”   “好,来看诊的人很多,总算又有了把脉的机会;不好,与人谋事,难免说不到一处去,受雇者不得不依人而低头。”   许安垂着眸子,眸中一片温软,下半晌的不快,竟就在阿樵的一声问里吐了出来。   他小心地给阿樵缠上纱布:“等松缓些,还是要自个儿盈亏,便是朝不保夕的散医,却也落得自在些。”   阿樵闻言,定定地看着许安。   他不知道许安是不是发觉这里的日子并不好,受锢失了自由,生出想似许伯父一样离开小地方去外头游医的心。   思及此,阿樵心中僵涩,但还是道:“听了人说,你医术好。”   他今早出门得早,望了眼药铺那边,有两三个人等着。   下晌回来,镇子上已是四处都在谈镇子上薛家药铺新大夫的事。   大夫年轻、俊朗、耐心、见得着本事。   不知什麽年纪了,成没成家........   他担着柴火上去,打断了问要不要买柴。   “做散医,也一样好。你不会朝不保夕。”   许安不知阿樵心里的不安和凝涩,独听见他夸自己的话,轻是笑了起来。   “你倒是偏袒,信我。只还不急,先攒些钱再说,就是要辞了坐堂如何都得等明年了。”   “明年.........”   阿樵喃喃复述了一遍。   “嗯,到时候我想支间小医馆,就不给人坐堂了。如此要如何经营,总是能自己做更多的主。”   许安眼睛抬起环顾了一周自家小院儿:“家里拾掇拾掇,能先将就着使。”   阿樵心头一动,不由得又看了许安一眼。   许安觉得人有点呆呆的,不知道他怎么了,便问:“你呢?柴火可还好卖?”   阿樵还有些没从将才的起落中回过神,默了好会儿才道了句:“还成。”   他一直不爱开口去说活计的好与不好,这些事,他一向习惯吞在肠肚里。   但许安将才却单与他说了不少新差事的喜与愁,他摸了下包得服帖的手指,略是犹豫了片刻,才道:“阿娘和二哥哥会帮着卖,不愁买家。只是熟悉的山头柴火拾不得多久了。”   冬月间,他打柴,乡户也打柴,都是抢着干。   一片山里柴火总有打干净的时候,柴少了,人多了,便不挣钱了。   但阿樵也已经另外有了打算,他独与许安说:“想是攒些钱,到时赁匹骡子和驴都成,打架板车,能拉人进出镇子。”   又补充了一句:“只拉女子哥儿,他们坐男子的车时有不便。”   许安眼睛亮了亮:“这好主意啊!你驾车子稳,又有了方向,定能做起来。”   阿樵闻言,嘴角轻扬了下。   说着,许安便掏出荷包,取出了一角碎银子,先前称过,约莫二两重。   “早就说把木什的钱拿给你了,时下我有了差事做,不愁吃喝,你整好也有事办得用钱。”   阿樵眉头一紧,不要许安的钱,站起身来便要走。   许安情急,连捉住了阿樵的袖子:“你瞧你,与人帮忙二话不说动作快,该还你的扭头走得也比谁都快。阿樵,这不能不要,本便就是你的钱。我也是寄人篱下许多年的,晓得每个铜子都来之不易,二两银子也足攒许久。”   阿樵见许安铁了心还他钱,便道:“值当不得这么多。”   “那也相差不了几个钱。”   许安心头有数,笑道:“你早些办下车马,到时候我出去看诊,也能顺道乘你的车不是。”   阿樵看着许安,眸子动了下,许安借此将银子塞到了他手里,他这回没再拒。   打是办了回义诊,甄家药铺有了坐堂大夫的事算是宣扬开了来。   这后头两三日里,陆续都有不少的病患苦主上药铺寻许安看诊,倒是热闹了几日,不过义诊的余韵过后,生意便又趋于了平常。   义诊一日来许安这处看了诊的病患依着方子吃了几日药,这效果自也陆续有了反馈。   人便道,许安开的方儿倒是也见效,就是效果来得慢。   话一出来,可就教抢了生意不痛快又懊恼的鲁家应症给逮住了尾巴,明里暗里言许安到底年轻,在府城学医多年,是有些见识在身上,但治病的火候还不到,过于温和保守,用药浅显不够老辣,终归是还需要历练。   暗戳戳就在人跟前将许安贬了一通。   这也就罢了,还话里话外的谈甚么温水煮肉,引着人往许安故意开些不温不火的药来拖着病,好教他们药材铺上有生意可做云云。   老百姓耳根子软,多是没得甚么主见的,教鲁家大夫这样一说,试过了一回许安那处的新鲜,如今要收鲁家这头一样高的诊费后,许多人还是更信赖医馆这头。   许安听得外头的这些判断,还是肖雪梅和二哥儿与他说的。   他俩一个在布匹铺子里帮工,一个四处同人说媒,日里接触的人多,又容易闲谈,消息怪是灵通。   许安晓得了却是不急,治病快有快的治法,慢也有慢的治法。这阵子他也留心看了些鲁家应症大夫的药方,大抵晓得了那头的路子。   鲁家开的药方药性偏烈,药材多是拣选着价高的开,这猛药下去伤病见效当然快。   可肉体凡胎,是药三分毒,长此以往的图个快而猛攻,身子受此刺激,一回二回倒是痛快见效好。   但时日长了,其余平和的药再用起来便没了效果,且下回病,大夫便只能开更烈性的药来医疗,长此以往,身体迟早亏空,反受其害。   鲁家开的快方他自也开得来,且还好开得多,早四五年前他便会了那套。   可在怀仁医舍多年,他见着一个大夫一个医馆如何长久的经营,又出去跟刘儒医看诊见到那些被快药猛药治垮的身子,哀之怜之,也便慢慢悟出了这一行的长久之道,还需得是用最养身的法子来治病才好。   对病患苦主,对行医者本身,都是最长久合宜的路子。   这些年里,他便都在钻研着如何少用药、用平价温和的药治好病。   烈药,除非能够一击治本,否则他都会慎之又慎的用。要不得使烈药来治标,弄得人反反复复发作,身子愈发病重,那便不是治病,那是纸架子功夫,害人的。   “无需恼,我在此行医,不是只行三两日的医。日子还长,是好是坏,大伙儿会有感受的。”   虽现在来寻他看诊的人不多,但好歹是有了,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好生对待前来的每一个苦主,不会差。   肖雪梅和二哥儿听他这样说,倒是宽心了些。   两人在外头,替他说话,便也拿了他的话来说,倒是还弄得多玄秘莫测似的。   转眼,十月进了尾巴上,马上便是冬月了。   一日早间起来,风吹得老树上剩得不多的几张枯树叶子簌簌作响,许安裹紧衣领,觉着镇子上竟也冷得和府城一般了,缸里的水冷冻得不成,好像雪水才化开的一般,烧热的时辰像是都比平日要更久了些。   许安在铺子上做了十余日,今儿总算得歇了个假,他惦记着去山里采药草。   阿樵说熟悉的山头柴火拾掇得差不多了,这三两日就要收尾。肖家,也便是肖雪梅娘家的人,后两日上要宰年猪,说是三哥儿既在砍柴卖,就让他顺道也弄些柴火去肖家,到时候宰年猪要请乡邻用饭,可得使不少柴烧饭。   两人就说定,今日趁着许安歇假,两人一同进山,阿樵今年也最后一回进山打柴了。   他搓着手,镇子天气变换,天冷又不由想起府城,甜水镇都冷了,府城怕是早间已能见着霜雪。月初回的乡,眨眼间也是将近一个月,等下晌回来,趁得空书信一封托人给左之送去。   问问他好不好,也说一说自己回来后的近况。   正思想间,“砰砰砰”得几声激烈拍门响。   许安抬眼儿见自家那破旧的老院门都在晃动,心想阿樵这样早就来了?   他连忙去启门,谁想门一拉开,外头竟立着个膀大腰圆,浓眉鼓眼的高大男子。   人面相本便唬人,腰间竟还别着把厚重的大刀,清早间将人的门拍得震天响,活似来寻事讨债的。   “你可就是许大夫?”   倒没等许安张口,男子反先问了话。   “在下正是,不知阁下可是有甚么急事?”   男子一听许安应了身份,连就道:“俺老娘今儿天不亮,忽得喊了声便倒在了地上,半边身子都动不得了,看似是中了风!”   “她嚷着说甄家药铺上新来了个坐堂大夫姓许,一定要许大夫去看看!俺急赶了车上镇子来,打听了好半晌才寻着许大夫你这住处。”   许安眉头一动:“你母亲可是身形富态,嘴角下头有颗痣?”   男子连点头说是。   许安有了印象,先前义诊的时候有个老妇人肝火上亢,脾气不大好,她拿了方子没抓药,掌柜的还来他跟前嘀咕。   却是不想,这才十余日的功夫,竟就中了风。   人家求了来,断没得不去的道理,他连说:“你稍等,我收拾了药箱与我弟弟交待一声就去。”   这功夫上,阿樵恰是捏着时间过了来。   许安见着人,心下生歉:“阿樵,这位苦主母亲中了风,我得出诊,今儿怕是不能跟你一道上山了。我正说收拾了过去与你说。”   阿樵嗯了一声,治病救人自是大过旁的事。转头看了眼那等着的男子,他还招呼了一句:“严屠户。”   男子倒是点了下头,但看着阿樵却叫不上名字来。   许安就问他:“你认得?”   阿樵点点头:“是和外翁一个村的。”   许安略是意外,不过镇子下头就是村庄,村里镇子上的人相识也不怪。   随后他便托问严屠户能不能顺道也载阿樵一段。   严屠户答应得爽快。   于是三人便结伴往村子去。   路上交谈,严屠户才恍然:“原你就是肖媒人抱养的那哥儿,俺听说过,只人对不上号。你外翁肖老爹前几日还托了俺去杀猪,俺都答应他了,时下独盼着老娘没事,要不得还是只能教俺徒弟去。”   阿樵话不多,只听着,听了便就应下一声。   他不是个随便和人能说聊得起来的。   严屠子也是客套说了几句,见阿樵不多话便没在闲侃。   倒是又看了许安一眼,有些疑惑,将才听得许安称这何三哥儿作弟弟,出门还要跟他交待,倒是弄不清两人是有甚么亲了。   他看着许安对何三哥儿说话轻声细语的,很是照顾。   说是亲戚,可两人又不似亲戚那般熟稔,隔着些分寸和距离;但若说不是亲戚,又好过了寻常关系。   这情境.........嘶,倒像是两人在相好似的。   可是怪,那肖老爹喊他杀猪的时候不还侃话说他那大孙子肖宝鑫就要办喜事了,猪宰来就为着那事儿。   不说他们桑杨坝,就是方圆几十里的村乡谁不晓得这肖家有个赖皮子懒汉,一身烂肉似的臭,说起来都直摇脑袋,谁人家的好闺女好哥儿肯嫁。   自家都有专说媒的人物也给说不下桩亲来的老难题。   严屠户听肖老爹说肖大郎要办亲,自是稀奇,就问是哪家的人物。   肖老爹大着舌头便说是他们家肖雪梅打小抱回来养的哥儿,如今俩孩子年纪都到了,恰把亲事给了。   严屠户是个老杀猪匠了,手艺干脆利落,方圆几十里间各个村乡都争喊着他去杀猪。   他紧俏,人反更欢喜喊他,请到了说起来面上生光嘛。原本同一日子上,也有旁的人户喊,但严屠子听得肖老爹说是杀喜猪,一个村的,自是要卖人个面子,若寻常杀年猪,他不定去肖家。   今儿巧是撞见何三哥儿,又看见许安,他暗暗觉得怎不似肖家说的那么个事儿。   不过他心挂记着老母亲,没得更多心思在路上问这些闲事。再一则,说弄不好,还耽误了瞧病。   严屠户便紧闭了嘴。   桑杨坝离镇子不远,乘车子不到两炷香的时辰,严屠户车子驾得快,一炷香多些就到了。   阿樵在村口下了车,许安伸长了脖儿与他说这头结束了就上肖家去寻他,是上山还是回去,到时候看时辰再说。   阿樵应下声,快着步子就往进山的方向去了。   板车便继续一路往村里走,没得多时也在一处多是敞大的石墙瓦房前停下。   车子将才进石砖打平的宽院坝里,屋中听见动静,一窝蜂男男女女的出来了好几个人,看面貌都是严家的子女媳妇。   “这便是娘喊着要请的许大夫麽?”   “是,甄家药铺坐堂的。”   几人七嘴八舌的说了几句,连簇拥请着许安进了屋。   “许.....许,许大夫,你、你可算来,来。”   许安进去屋中,便见着那日前来义诊的老妇人,此时正卧躺在床榻上。   人见了他,神色激动,下意识就想抬手,奈何一侧身子却动弹不得,嘴角也肉眼可见的歪斜,说话含糊不清的。   “俺,俺该是听你,这、这怎......怎、是好.......”   “不急,不急。”   许安连宽慰了人两句:“平和心绪,我且先与你瞧瞧。”   他放下医箱,上前细细查看了一番老妇人的情况,接着与人摸了脉。   转问严家人:“是如何起的症?”   “却也说不清,昨儿母亲吃罢了饭,说是进冬月天冷了,喉里有些起痰,咳嗽了几声,歇得还多早。今儿天不亮,起身来想找夜壶,只听咚得声响,人竟就摔在了屋里,俺扶了婆婆躺下,便发症了。”   答话的当是严屠户的媳妇王水香,一双眼儿已经发了红:“许大夫,你可定要救救俺婆婆,老人家日子本就冷清,若是往后都只能卧在床榻上,可教她如何过。”   紧着屋里其余人也各是出口央求。   老母亲养大一屋子儿女不容易,只要能治好,花多少钱都使得云云。   床上的老妇人眼睛也滚出泪珠子来,心头又惧又悔的。   许安连按手让一屋子儿女停声,他道:“你们勿要急躁,在此处说话扰了老人家,病如何我自会全力以赴去医。”   “老娘子时下确实是中了风,先前上药铺义诊时我便与她说了若不好生忌口调养,她的身子有中风的可能。时下真遭了道,但好在人还清醒着不曾昏迷,当为风痰袭了经络,只是初症。”   他写下了一张药方,教严屠户使人去抓药,把屋里的人都驱了出去,只留下个把人照看。   自开了医箱取出银针,于地仓穴浅刺,后施针于足三里、合谷穴。   许安招呼了严屠户的娘子,与老妇翻了些身。   原该是要按摩肢体的,但男女到底有别,不好如此,他只便点了艾来灸。   倒是教了服侍老妇的王水香如何给老娘子按摩舒展。   一通整治下来,老娘子的痰化开些,经络重新通展,歪斜的嘴角缓慢有了恢复,瘫软的半边身子稍稍也见了些微力气。   “许大夫,你、你可真神医!”   老娘子眼儿通红,眼泪鼻涕的跟着就下来了,哪里还有先前在药铺和许安说话时的刁钻厉害劲儿,一时变作了小绵羊似的,嘴稍见好些,呜咽着就连说:“俺该听你话的,那日要就、就拿了药用,不、不得遭这罪。”   还磕巴囫囵着给许安告歉,说那天不该那样说他,谢他还肯来给她看诊。   先前身子瘫着不得动,口角还歪斜说话都不清楚,一朝间自个儿的身子反倒是自个都支应不动了,她当真是吓坏了。   家里头日子富裕,儿女媳妇都孝顺,她哪舍得这样的好日子就给死了,偏是没死中了风,瘫在床上不得出门,连屎尿都要人把着,稍稍一想,那竟还不如死了。   早前与她看诊的大夫才是浑人庸医,没得个劝说她的,竟想从她手上哄了钱去,独还是许安一副好心肠,同他说了掏心窝子的话,她却嫌不好听没装进耳朵里。   这家来厚味油腥不短,稍有不顺心就说骂人,可是遭了报应了!   她儿媳看着人心里疼,连使了帕子与她擦眼揩鼻:“娘甭忧心,许大夫在咧。”   许安本便没把先前的事情记在心头,看老娘子好了些,也宽下些心。   他道:“我先前如何嘱咐你的,还是一样的话,不好听的我还是得说。中风难有根治的,你此番风痰袭脉络,不是最厉害的,医治一番可得恢复。但病既起,复发是常态,这回遭了这难给你长了个记性,可代价却大。但事情已然发生,后悔也无用,往后定要仔细着保养。”   “嗳,俺、俺听你。”   老妇老老实实的答应。   许安便又仔细给她家中的儿女嘱咐了一通,怕是老人家嘴里答应的好,改两日身子瞧着好了又忘了事,需得家里人监督才好。   “药依着煎来服用即可,我还得来三回,与娘子针灸熏艾。”   这严家人个个生得高大凶相,可却是讲理的人户,连声与许安道谢,看完了诊,就果子茶水的教用。   紧着要结钱给许安。   出外诊的价格自是比坐堂时高,寻常脉金是坐堂时的两三倍,其间包含了路费,占用大夫私人的时间等等。   许安倒是也没讹人,要了五十个钱的脉金,毕竟坐堂的脉金都是三十个钱了,外在中风也不是小症。除却脉金,还有针灸艾灸一系,全数他收一百二十个钱。   严屠户二话不说就给了。   他们在外头说话,严屠户的媳妇教老妇人喊进去了一趟。   “结账、给、给许大夫红包。”   严屠户的媳妇暗笑,儿女长大了撑得起事,家中已不穷了,可老妇往前却是苦寒过来的,便是家里富裕了也抠搜得很。   素日在镇子上买一盒针线为着一个钱都能与小贩说论许久的,今朝倒是难得大方一回。   “俺们晓得,许大夫性儿好医术高,中风这样的难症都有法子,合该与人另封个红包。只是他还要来给娘施针咧,红包也不急给,总是要等人治得差不多了再说。”   老妇这才没了话,闹腾一通,身子乏累肯歇睡了。   儿媳与她掖了掖被褥才出去。   许安不晓这些,在外用了盏茶就要告辞,严屠户说驾车送他回镇上。   “不肖劳动,我还得去趟肖家,和先才来时的弟弟碰面。”   严屠户听得了这话,眼睛和自己媳妇对了一眼。   本不欲说闲惹是非,但许安今朝来细心的医治了他老母一场,心头难免感激,不说总有些过意不去。   他便这般道:“得亏许大夫今日前来,要不得俺悬心着母亲中风,定是不得空去肖家杀喜猪了,这厢母亲的病教治住,俺定去杀肖家的喜猪。”   许安果是疑惑:“喜猪?肖家要办喜事?”   他光听阿樵说要宰年猪,却是不曾听另还有喜事。   王水香还不知路上的事,听丈夫说肖家,估摸出许安同那头有些人情在,便接着话头笑说道:“许大夫还不晓得?听闻肖大郎要办喜事咧。肖家的二娘子肖媒人,她不是有个养哥儿麽,说是许给肖大郎。”   “本也算是一屋子的人,时下更是亲了。”   许安神色骤然一变,不可置信这一消息。   他连问:“当真?”   严屠户看许安脸色有变,怕是真教他猜出了其间有弯绕。   “肖老爹喊俺杀猪的时候确实是这样说的。”   许安心中翻江倒海,他强稳着没失态,没继续将这话头说下去。   随后便起身匆匆告辞了。   严屠户的媳妇不明所以,只还以为甚么话没说对得罪了许安,连想留,却教丈夫一把给拦住,没教她追。   “这咋回事?!”   严屠户道:“甭过问,人家的私事,要知道俺们后头自会知道。” 第19章第19章:我一直在等你   怎会是与他相谈了,又与肖家定下,且肖家那头都已预备着杀猪做宴了?   他这头也还没落定谈妥啊,怎就转了别家!   莫不是因为这些日子他迟迟没有给阿樵一个答复,他已认作了他不同意亲事?   可这前后也不过十来日的时间,再者这些日子上,他俩隔三差五还能见着,也没见阿樵有甚么异常,难道他俩不是还在接触?   还是说那日两人坐在一处,阿樵便是拒了他的意思,只不过自己却误会了?   要不得肖家怎动作能快得都要摆席了?   许安想不清究竟哪里出了岔子,又是不是其间有什麽误会,还是说他当真一点都不懂得女子哥儿。   他心头乱做一团麻,却也没得功夫细想自己一向稳和的性子,这朝怎就急成了这样。   依着人指路,许安步子快的几乎是小跑着找去了肖家。   阿樵今儿专与肖家打柴,他在山里砍了几捆便给扎起来,依着自己的力气足了就往山下担。   这边的山靠近村庄,山头的柴火不大多,且要是捆好了堆山里,转个背的功夫可能就教旁人给弄走了。   阿樵从前遭过道,此番便打了多少就先弄多少下山。   来来回回跑了四五趟。   肖家那空柴房已经充实了,这朝后院儿里也堆了个小山包起来。   阿樵抹了把额头的汗,不经意往严家那方向望了望,仍旧还没见着许安来,他便想着再进一趟山。   把肖家的柴打足了,下晌他就能专帮许安采药草。   正是要再走,他那大舅母,朱氏竟破天荒的端了碗茶汤来喊他吃。   阿樵晓他舅母不是憋好屁的性子,不晓此番是想教他拿钱,还是又想托他买甚么东西来。   如今他没得了庄子的稳定工钱,又计划着车子拉人的事,自是没得多余的钱再与她。今朝来卖一通力气,孝心也尽了一番,没得又出钱又出力的指着一人使。   他接下茶一口喝了个干净,谢了句舅母,转就走。   “这样多柴火够烧了,你这孩子也是死心眼儿,劳动了这么多趟不累呐?不急走,进屋去坐着歇歇。”   阿樵摇摇头,在肖家屋里歇坐,倒不如进山去下力气:“雨水下来不好打柴了,趁天晴多打些。”   “急个甚,往后在家里住下了,总有功夫上山,不似还在镇子上一般还要来回跑。”   阿樵听得朱氏这话,霎时止住了要进山的心,疑问道:“家里住?”   朱氏见此,连便亲热地拍了拍阿樵肩膀上抗柴火弄下的灰土,笑眯眯道:“可不就是在家里住了。你外翁外婆欢喜你,舅舅舅母也欢喜,大表哥更是欢喜你。如今家里商量定,等过些日子年猪宰了,就与你和表哥摆几桌热闹热闹,往后便成做一家。”   阿樵眉头倏然紧蹙起,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躲开朱氏。   几乎是从未在肖家人跟前展露出如此明显的抗拒神态:“几时商量的事?阿娘答应了?!”   朱氏见着一向淡淡不张口的阿樵,时下浑身像竖起了刺直要扎人的刺猬一般,脸色变了变。   “长辈间自就商量了,婚姻事莫不是还有与你们商谈的。”   阿樵声音发冷,他头回同肖家提出的要求明确地说:“我不。”   “嘿,你不!这事儿容得你说不?!”   朱氏看阿樵不接她的好,还拒得这般干脆,气得不成。她儿多好,说是教阿樵许了他,那是阿樵占便宜,他竟还不乐意上了。   朱氏立便不装了,又拿出那套成年烂谷子出来说事:“要不是雪娘把你抱回家养着,你没饿死冻死在路边上,也早教虎狼叼去吃得骨头不剩了!   这些年肖家使了多少饭多少肉才把你喂养到这么大的,白眼儿狼,长大了就翅膀硬了不听家里的了!”   阿樵郑声道:“是阿娘把我养大的!”   “你阿娘要不是靠娘家接济,拿米又拿钱的,有你们哥儿姐几个今天?是肖家把你养大的,可不是你阿娘一个人的本事!”   朱氏叉着腰骂:“家里当初与她说了好人家改嫁,她非不肯。那时候就说了,要娘家接济大姐儿二哥儿可以,那是肖家的亲外孙。可你算甚么东西?”   她哼声说:“要与你一口吃,那便先养做宝鑫的童养媳,大了宝鑫肯要你就嫁,不要你再另说。肖家与你施恩这样多年,你大了,合该就老老实实的回报肖家。”   “这事是你外翁外婆的主意,你娘要是一点儿意思没有,家里能说就要办喜事了?   你甭惦记她答不答应,她不答应莫不是还要忤逆生她养她一场,又再丈夫死后接济她的爹娘?你要有些良心,懂点儿事,就不当让你阿娘在中间为难。”   朱氏的声音大,屋里的肖老爹和肖老娘听着了声儿,也一并钻了出来。   “你这样凶悍作甚,三哥儿还只是个孩子。”   肖老娘说了朱氏一嘴,随后上前去拉着阿樵的手:“家里定这事情也是为了你好,你自小就是家里看着长大的,又最为孝顺不过,俺们怎舍得你嫁去外头,留家里时时也能见着你阿娘,这般不好麽?”   “雪娘命苦,年纪轻轻就丧了夫。后头家里与她寻的好去处,你当她真不愿去过松坦的日子,还不是为着你。”   肖老爹背着一双手,声音不比朱氏将才大,但肃着张老脸,却威严得多。   “她把你看做亲生的,甚么都舍得给,甚么苦都肯吃。俺瞧了你却没把她当亲娘。”   声声句句落下来,像是夏月里硕大又急的雨点子,四面八方的来,尽数击打在人光裸的皮肤上,教人躲都躲不开。   不似钻心的疼,却是教人抬不起头,浑身不适的难受。   阿樵呼吸变得急促。   肖雪梅对他的照顾,对他的好,这些年他都看在眼里,一切都是真的。   他无从去辩驳。   肖家的意图他也看得明白,这是要拿他填肖家的坑。   他若不依,阿娘便要为难,在娘家和他之间难以取舍。   阿樵唇发着颤,自己受了天大的养恩,许多的事,似乎都没有他说愿意和不愿意的资格。   他甚至是去恨去怨的理由都没有。   原想老天终是怜他一场,许安回来了,却不想坎紧锣密鼓的便赶上来在这处等他。   他不想让阿娘为难,教她再因自己背上父母亲长的责备,但........他也想为自己争一回。   阿樵抬起眸子,看向几双对他虎视眈眈的眼睛:“我........”   “我想这其中应当是有些误会,阿樵已经和我定亲了。”   一道声音忽得接过阿樵的话响起,几人不由得同时都看了过去。   许安端直着身躯,信步上前,当着肖家老少几人的面,径直伸手去牵住了阿樵的手,紧握在了掌中。   “他好,人人都瞧得见想争取,这无可厚非。可凡是也讲究个先来后到,哥儿再好,也没有许两家的说法!”   “你、你谁啊?”   几人看着牵在一起的手,愣了好半晌,方才惊疑着问。   许安不卑不亢,秉持一贯的端方报了家门。   肖老爹立在朱氏和肖老娘前头,厉声道:“许安?从不曾听说过你这号人物。你可莫要在俺这处撒泼。”   转头就又呵斥教许安抓着手还不脱开的阿樵:“素日里见你老实,你竟是干这般在外头与人干这等不知廉耻的事!”   阿樵曲了曲手指,许安却捉紧了两分,示意他不要害怕。这等不堪入耳辱没人名声的话,便是对着长辈,他的脸也明显地冷了下来。   但到底还是秉着一贯尊老守礼的品德,尽可能的好生说话:   “肖老爹慎言!我家中变故前与何家来往亲密,母亲在世时与肖姨是好交情,两人早便交换了信物定下亲事。我与阿樵是有姻亲的正经来往,不是那等不堪的关联!”   谁想话音才落,屋里摇摇晃晃走出个男子来,吸着鼻子,上眼皮与下眼皮粘连分不开,一派睡眼惺忪的模样,显是教外头的吵吵声刚给闹醒了。   肖家大郎,肖宝鑫竟破天荒地从屋里钻了出来。   这懒汉,头发油起着层浆,一脑袋不知多久没曾打理过了,衣裳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人还没来,酸臭气儿到先飘进人的鼻腔。   朱氏见着自己的宝贝疙瘩,连道:“大郎,你瞧瞧这人,忽得来与你抢三哥儿咧!”   许安看着肖宝鑫愣了一瞬,旋即想到就是这么个邋遢不似人样的男子,原是要给阿樵做配的。   一股火气噌得下就蹿了起来。   将才看着肖家一众人或是扮着红脸,或是扮着白脸,说着恩情压着人,本便已经恶寒得不行。   这厢更是厌恶肖家的做派。   若正经好亲事,那也便罢了,偏生是个这模样的男子。   这是明摆着欺凌阿樵无人撑腰,一群豺狼虎豹要将阿樵给生吞活剥了去,他恼怒异常,什麽尊老礼仪,全数都给甩去了脑后。   “什麽狗头嘴脸的亲戚,专是挟恩图报。欺人没了生父生母,养母又没在跟前,只恨不得将人搓圆捏扁来谋利。”   “今日不管人婚配,借着恩情就逼人嫁给你家那脸都洗不干净的儿郎,不答应便骂是白眼狼没良心。试问他日若是你要杀人,岂不是还得拿着恩情将人胁迫着去办!”   他把阿樵护到身后,张口冲着肖家人大骂:“早些年我在府城学手艺,一直不得空回来,好不易出了师,特地归乡来履行承诺。”   “这厢倒是好,忽得冒出来个表哥外翁,仗着是娘家亲戚就生抢旁人的亲!我要是再晚几日回来,太平年间,怕是还要教人连夫郎都抢了去!”   许安睁着眼睛捡着话,真假编于一处说:“今日的事情最好是个误会,要不得我拿了信物请上讼师,必得前去镇廨告你们!”   许安将阿樵不能张口骂的都给骂了出来,连带着自己在府城受得那份一样难以开口痛骂的委屈苦楚一并发泄在了此处。   他声音洪亮,肖家本是独立一处的屋院儿,这厢倒是教嚷得多远都听见了。   看是有热闹,远处的村户都跑着过来看。   本还仗着人多又是自家地盘,气势还多高的肖家人,听得说什麽讼师,状告云云,又见乡亲都来了,看着实在丢丑,一下便跌了气儿。   朱氏见大气儿不敢喘,拉了肖宝鑫就想回屋去。   肖老爹脸青一阵红一阵:“你、你混乱说,谁抢亲了。”   阿樵此时也站了出来,当着人多,把将才没说出来的话重新说明。   他声音冷沉决绝:“肖家接济过阿娘,照拂过我,我认。恩情我不会忘,出钱出力我都可以,但我不会嫁给表哥。”   “你!你!”   肖老爹原还指着阿樵打个圆场,不教乡亲们看笑话,不想他竟是坐定了肖家逼他嫁给宝鑫,登时气得脸色发黑:“肖家当真是遇了伥鬼,米粮不如洒了喂狗去。”   许安呸了一声:“不如你意便拿着恩情压人,你们休欺三哥儿没人照拂,我如今回来了,有我在跟前,必不得教你们好受!”   肖老娘见许安厉害得很,连拦住肖老爹,陪着笑:“孩子,你甭急,俺们到屋里说去。”   许安冷言:“没甚么好说的,你们欺人太甚,我不信这天底下还没有律法了!恩情,亲事,便叫官府来断!”   话罢,他拉着阿樵便出了肖家的院子。   周遭杵着锄头,抱着镰刀的乡邻见状,不嫌事大的笑侃道:“肖老爹,你家这是做啥嘛?雪娘的养哥儿都许了人家了,咋的生还要给大郎抢回来呀?”   “这事怕不厚道噢,瞧人未婚夫婿可是个硬茬,保不齐为着亲事还真教你们吃桩官司。”   “三哥儿勤快又能干,春播秋收都见着来帮忙,逢年过节回回都拿东西来。很是使得了嘛,咋还嫌人不够........”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说着,肖家一家子面色难看得紧。   偏那肖宝鑫还跟个没事人似的,当众就将手往裤裆里挠了几下,看得乡邻直摇头。   ........   两人几乎是快走出了村,阿樵止住了步子,许安的胳膊受力气阻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紧攥着他的手走了一路。   四下间无人,他从肖家的气愤中回缓过些神,逐渐冷静下来,松开了手。   却在这顷刻间,阿樵急促地道:“我不知道长辈间说过什麽,阿娘也没有同我提过肖家的事。”   “她说二哥哥不肯与你定亲,只问我愿不愿意.......我同她说,我愿意。”   “这些日子我都不曾来过肖家。我从没有答应过要和肖表哥成亲,他们没有问过我。他们.........”   阿樵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发抖,语无伦次地说了许多,却也不知自己究竟说了些什麽。   他惊惶未定,从没有像今日一样惶恐痛苦过。   肖家借着砍柴的事单把他叫回来,突然就说起他和肖宝鑫的亲事。   他没有一点准备,只能说不。   肖家却借着恩,说着情来逼迫。   偏偏这样的时候,许安来了。   在人握住他手的那一刻,他是有一瞬觉着得见了天光。   可随之而来的,却又是不尽的折磨。   他不知道许安究竟听到了多少。   是否误会他曾两头留情,又或者误会阿娘左右相谈,肖家这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更甚是在他原本还思量要不要与他定亲的节点上,认为他受肖家的恩情,既肖家要他,他便不做纠缠的退出。   阿樵不知道老天爷为什麽要给他开这样的玩笑。   “我晓得,我都晓得。我知道你不会两头要好。”   许安看着面前的哥儿目光失色,神情有些恍惚。   一向话少的人,却是不住的说着话解释,直看得他心里像刀绞。   他扶住阿樵的肩,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不关你的事。我事前听严屠户说肖家要和你办亲,初闻也是心惊了一场,急便前来想问清楚,却来得巧,恰是撞见肖家那许多不堪人听的话。”   许安回乡来无眠的夜里,也曾多次去想,肖姨关切爱护,家中的哥哥姐姐也不差,阿樵怎么会变得这么安静寡言,和小时候判若两人。   今朝来肖家一趟,他算是明白了大半。   敢情是这肖家,一直便觉得阿樵是收养的孩子,是肖家与他大恩赏了口饭吃才得以长大。   真正含辛茹苦养大阿樵的肖姨不曾叫苦,肖家人反倒是先喊了起来。这几个人或说软话,或说硬话,却都一样是为了拿捏阿樵来替自家办事。   阿樵受肖家如此对待,长此以往,性子怎又能不变。   他看着阿樵心头百感交集,劳累了一上午气没得喘上一口,便又受肖家如此欺负,他心疼人的紧,携了阿樵去一头的石墩儿边,让他坐着歇会儿。   “小安哥是明白你的。你的为难,你的委屈.........我也曾感同身受。”   “七岁那年我离家去了府城学医,没得个熟识在身边,老师身边早去的徒弟见我小,仗着资历比我高,常有排挤发难。那时候我性子硬,没少与他们打架,但老师不知情由,到头来却是我被罚得最重。那时候,我格外想家,可却不得回来。”   “后头便学聪明了些,知光靠拳脚打架无用,老师喜欢医术好的,我便铆足劲儿学医有了长进,此后,被罚的便不是我了。那些比我先去的学徒受不得苦,走的走去的去,最后反是我一个人留了下来。”   “日子本便至此好了两年,谁想突生变故,没了家。”   许安望着远处的山丘,徐徐说着少时往事:“我再次回到老师的医舍上,心境大变,往前寄人篱下,却始终还有父母在家作为依靠。可那以后,我晓得背后再是没得了退路,老师和医舍便是我唯一的依靠和落脚处了,此后战战兢兢,生怕做错了什麽惹得老师不欢喜。”   “老师教我医术,让我有一技之长,我也分外感恩,故此总心甘情愿的去做许多事,唯恐于做得不够,愧对老师的恩情。即便这些年里,或多或少得能感受到老师对我并非真心,我也做势不见。”   “可后来........”   他将真正离开府城回乡的事说与了阿樵听。   末了,许安苦涩一笑:“我们实心,可未必人人都是此般。我今日张口骂肖家,不光为你出口气,何尝又不是我想痛斥一番那些利用旁人真心,贪得无厌的人。”   “若非是命运使然,我等也未必乐意受人大恩。”   阿樵恍闻许安许多的事,一时觉着自己的心像是被只手紧紧地攥住了一般,他鼻腔冲上一股十分难受的酸涩感。   他是知道许安心里有苦的,当初许家的事,足教人唏嘘。只他却不知这些年在府城,他屈居人屋檐下,一样过得不好。   阿樵眼睛泛红,他很高兴有个人能真正懂得他的挣扎和苦楚,却又难过,这个人是许安。   他曾祝愿在异乡过得顺心喜乐的许安,竟与他有着许多相似的心境。   “........小安哥。”   他声音滞涩,好些年了,他好些年都没再洒过眼泪。   却在这一刻,百般情绪裹挟下,终还是没忍住。   他身心俱累,埋到了许安的胸膛前。   便似小时候受了人欺负,趴在许安怀里哭时一般。   许安身子微僵,错愕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反惹哭了阿樵。   可转想着如今他安静少话,总是淡淡示人的性子,又觉,哭上一场,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抬起手轻轻地拍着阿樵的后背,良久。   “阿樵,我们定亲吧。”   许安的声音温和一如往前,却分外认真:“让我们重新有一个家。”   忽然的询问落尽耳朵,阿樵抬起头,藏起来的一双红眼尚且还蕴着泪珠。   他却也顾不得这些,而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许安。   良久,他抬眼将眼眶中的泪憋了回去,声音恢复沉稳:“肖家的事我会回去和娘商量,你不要因为帮我,牺牲自己的一辈子。”   “我不是为了想帮你摆脱肖家的亲事才下此决定!”   许安没想到阿樵会这样想,他连道:“我这些日子都有在好好想我们的事.......我是想和你成家的。”   阿樵愣愣地看着许安。   许安教他看得不知所以,他胸口微微起伏:“你.......你愿意吗?”   不等阿樵张口说是与否,许安急便又道:“时下我确实什麽都没有,但在药铺上还算可观,工钱过了试用的一月,每月能结两贯二钱.......这些也不多,但等闲暇下工后,我另会想法子再接些私诊。聘礼、席面,我不会短缺任何一项。   到时屋子田地,我也...........”   “我愿意。”   许安还没说完自己对要和他成家而做的盘算,阿樵便打断他的话先行说出了他的答案。   “即便什麽都没有,我也愿意。”   许安一怔,随后垂下眼眸,嘴角扬起了些听见小孩子说意气话时的笑。   他道:“谈婚论嫁,如何能什麽都没有也愿意。怎能这样傻?你当是同你二哥哥学一学才好,要不得将来吃亏。”   理性上,他是不赞同阿樵说什么都不要也可以的傻话;但感情上,听见他不为外物考虑而答应自己,心底下还是不可否认的涌起一股喜悦。   看见许安笑他傻,阿樵蹙了蹙眉。   其实他是有些不太明白的,为什麽自己上回相看时就已经很清楚的说了愿意,许安还要百般慎重的问他第二回,还要另说许多来东西来求得他愿意一般。   即便他再问多少回,他也一样还是这个答案。   阿樵抬起眸子,认真地看着许安。   他不要许安觉得他不清醒犯傻。   “因为是你,小安哥。所以有或没有,都愿意。”   许安尚还没太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便又听到:   “我从没想过会有机会听见你问我愿不愿意。我自然愿意。”   “这些年,我很想你。”   “我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第20章第20章:过了明路   许安心里头大浪汹涌,回镇子的路上,心间都不太能平息得下。   阿樵的话是什麽意思,便是再蠢钝,当也能悟出些味道来。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阿樵对他会有这样的心意。   在外漂泊的十数年间,竟然.......竟然有个人一直在默默地等着他。   许安心间滋味万千,既是意外、震惊,却又在这许多的情绪中生出些后怕。   如今他是回来了,机缘巧合得知了这个秘密,倘若........他没有回来呢?他依着老师的安排,长久地留在了府城呢?   阿樵停下步子,回头看着许安。   “可是你回来了。”   许安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心中疑虑过重,竟是将话问了出来,阿樵是在回答他。   “人活着,便不要去预设没有发生的事情,好的坏的。”   “我不去想你永远不回来了,该如何。这样会太伤心,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去想,有一天你回来了,又该如何。怕是希望落空,更增苦痛。”   倘若一味的去想,去预设,那往前想,他年幼的时候若没有被外出看诊的许郎中在雪地里捡到抱回去,又被仁善的阿娘肖雪梅收养,岂非是生死难料。   许冻死、许被野兽撕碎吞进肚子里,令人后脊发凉。   可事实他就是被许郎中捡到,又被阿娘收养了,这些恐惧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一味沉溺于那些假设的没曾发生的坏事,除了让自己恐慌,别无二用。   许安受阿樵一席话,沉默良久,心头倏又豁朗开来。   是啊,这一切何尝又不是最好的安排。   任凭往前是离开小镇去学医,还是家中变故,甚至受老师青睐让他做刘家的上门女婿.........诸多总总,似乎都在驱使他们两人分开,好像一辈子也不会再有交集。   然则命运便是轻描淡写一笔,那些坎坷挫折,万事就差的那么一点,最后促使他们到底是又走到了一起。   许安面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既感激老天爷终究还是怜了他一回,又有些少见的不好意思。   他上前些去,认真看着阿樵。   “你说得不差。但好不易是重新走到一处,这回便是命运又想捉弄人,我也绝计不依了。”   阿樵对上许安明亮的眸子,单说与他听的字字句句,耳根不由得发红。   他轻道了一声:“回去吧。”   后知后觉下,他又嗯声点了点头,虽然许安并没有看见。   他愿意,那他也一样。既重得了这样的机会,就绝计不会放手。   两人回去镇子上,许安医箱都不曾拿回家去放,径就跟阿樵一块儿去了何家。   他心里有了决断,自是想头一时间就跟肖雪梅说定好亲事,省得再横生枝节。   许安和阿樵多少都有点拿不准肖雪梅现在是什麽打算,先前虽是她提出要两人相看定亲的,但也不知是不是两人当头上没定下,这些日子里她又与娘家那头商谈过,起了心思要让阿樵嫁去肖家。   总之不管是不是这般,许安都拿定了主意要和阿樵定亲,便是肖雪梅属意了娘家,他也要耍一回赖皮事。   然则两人却都白顾虑了,肖雪梅哪里肯要阿樵填娘家的坑,她正为这事情愁着。   听得家里要杀猪了,喊她早些回去,她心头正没得着落,想是如何今朝也要催促催促许安和阿樵,看看能不能把亲事定下。   “哎呀!真是浑事一桩!”   肖雪梅在家里头愁舂着米,见许安随着阿樵家来,没等她自个儿张口,许安便说了今朝在村里的事。   她惊诧得立起身,把舂的米也摔置在了一头:“他们竟是把阿樵唤去背着俺说了这事!”   原心里还一直愁着杀猪的时候怎么推脱,他们倒是好,兴着两头下手。   “先前他们便与俺提过,俺不想应呐,也闷着没说与三哥儿听,便是怕他晓得了心里难受。”   “俺这嫂子,心思多重,竟是想两头骗!与三哥儿说俺答应,转怕是后头就要与俺说是三哥儿答应了的,造势就想把事情给逼成。”   她想着都后里生怕,事情要稀里糊涂的弄成了,她跟三哥儿母子俩还不生了嫌隙!   到时三哥儿便只能全心全意的依靠着家里那头,甚么都听大哥大嫂的,任他们盘剥,他们可当真是好深的算计。   另一头,可不也全然把许安给得罪了。   许安看肖雪梅的态度,晓她也是不知情,心头便松了些气:“肖姨你也甭恼,事情到底是没成。我恰是撞见了他们谈话,不知情由一时间气性上头,与肖老爹老娘子争辩了几句,话说得重,又还闹开了,这厢怕是老人家心头难受。   您还别见怪才好。”   肖雪梅哪里见气,只气自己没在场:“你骂得好咧!要不得他们的脾性如何肯松手。好是你撞见,要不得三哥儿可教他们生吞活剥了去,他这傻孩子总是半句不开口的,就怕说了不对他们来怪罪我,教我难做,他心头自责。”   阿樵紧皱着眉,往前几年,肖家和阿娘因为他的事确实争吵不断。   每每回去一趟娘家,肖雪梅便没有不憋着眼泪回来的。   “让你去个好人家非不肯,生死要带着个拖油瓶。”   “日子难,教你与他寻个去处,也还能换上几贯卖身钱。却也不干,既自硬气,作什麽还来家里要吃喝。”   “生得一丫头片子和一个哥儿便罢了,还巴巴儿的抱个哥儿回来养着,老了还有个甚么意思.......”   舅舅、舅母,乃至于外翁的那些话,时常都在阿樵心底下打转。   肖家人斥骂肖雪梅,从来不避着阿樵说。   他看在眼里,听在心里,如何不愧疚自责。   许安注意到阿樵脸色不太好,他轻拍了拍人的肩,安慰了一句。   随后借着此番便道:“我这来就是问明白肖姨的意思,不想生误会。时下既晓得了肖姨的心意,我和阿樵已经说定了,这厢就想把亲事过了书面的文书,正式给定下。”   肖雪梅听得这话,登时气闷也消了五分:“好啊!好!我先前就想着..........”   到嘴边的话,她尴尬笑了声又给收了回去,到底是没说为着娘家的惦记才促两人定亲,转了个圆说:“就该是早定下,你们都大了嘛。”   说着,道:“俺去取纸笔来,托老先生给你们写定亲书。”   许安道:“我写。”   肖雪梅愣了下,随后笑道:“瞧你这大小子给急得,你既识字会写,便你来写!”   这般风风火火地去取了纸笔,依着模子写下了定亲书,两头过目无异议,就是签字画押。   办好文书,肖雪梅将早先那枚月形玉佩拿与了阿樵,跟许安的凑做一对儿。   如今正式定亲便是两样,文书、信物,两样俱全,那便是受官府律法所约束的。   往后若是想要做毁,需得是双方达成一样的意见,归还信物,当面撕毁文书才行。倘若一方做毁,另一方不肯,这是要吃官司的。   再有,像是今朝肖家那般行径,若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肖雪梅和阿樵许诺过要与肖宝鑫婚配,那肖家的人便是刻意毁坏他人婚姻,侵害人名誉。   肖雪梅可以去官府告,许安也能携带文书信物去状告,肖家不仅得吃板子,还要被罚款。   也就是说许安往前虽有信物,但没得书面签字画押的文书,其实并算不得正式。   若一方不认,那也是不成事的,就算闹去官府,裁决多也是和解。   他今朝之所以会唬住肖家,多还是乡下人户见识少,有甚么纠纷一般都是里正和乡里的耆老就给断好了,鲜少有闹到镇廨去的。   一听要状告官府,还请讼师,未经事一下便被吓着了。   再一则,本就是肖家人做事不端,心里虚。   许安既要跟何家结亲,他再是不满肖家的行径,可那毕竟是他丈母娘的娘家,该说清楚的还是要说清楚。   便都一一和肖雪梅说了,他自不会真去告肖家。说白了也是亲戚,闹到官府上大伙儿都难堪,大姐儿定了亲还没过门呢,二哥儿更甚还没说人家。   肖雪梅听下,她不怪许安恐吓娘家的人。   男子温和性子好是好事情,可也要顶得起事才行。今朝许安护三哥儿,将他护住了,她只有更安心将人交给他的。   这当头倒是该回娘家一趟,该说的说,该宽慰的宽慰。但想着家里那样欺三哥儿欺她,心里头又气。   她想想,不急赶着回去,干脆等杀猪那天再家去说,便教他们好生急一急,怕一怕才好。   许安办完了事,在肖家又坐了一阵儿这才家去。   人且走,肖雪梅便乐得哼起了曲儿:“俺的儿,你跟大小子好,可是谢天谢地,娘去了一桩大心事。这相看了快半个月也没得音信儿,只瞧着外头的人夸他,又问起家世婚嫁的。娘生怕是你俩黄了,可教娘心里急得不成。”   “到底是菩萨保佑咧,到底还是咱家的女婿。”   “这东西要抢着吃才香,亲事何尝不是。你瞧他先前还说要再看看,教你舅母外翁他们一激,反倒是急了。”   肖雪梅不住的说着欢喜话,阿樵没答她。   他只看着手里的婚书和玉佩,眸子和嘴角,鲜少可见的露出显眼的笑,虽是浅淡,却可见整个人是欢喜的。   他没想到会有一朝,不仅将自己藏在心里的秘密亲口说给了许安听,更甚于,他竟还接受了自己,亲手写了婚书。   阿樵抿了下唇,小心将文书和信物收了起来,头回没急忙着去做活儿,反是一头钻回了屋里。   天色向晚,一日又差不多去了。   许安回去家中时,心里沉甸甸的,步子倒轻快。   眼角眉梢间,一派欣欣向荣之色。   夜幕降临,风吹得窗门响,往日里许安只觉得隆冬萧瑟,今儿却觉风声清亮。   他伏在桌前,身侧亮着盏油灯,容光焕发的面庞教烛火温得更为喜暖。   手执毛笔,点了点墨。   润了墨水的毛笔尖落于纸业间,行云流水。   左之,展信悦:   陈述为兄境况前,有件天大的喜事需得提先说与你听........   翌日一早,许安照旧提前去了药铺上坐堂,不咸不淡忙了一上午。   至午间,阿樵到铺子里去了一趟,拎着个食盒。   许安一眼就瞧着了在街上的人,喜盈盈地将他迎进来喊去了二堂的闲屋。   食盒里装了一大陶碗米饭,另有一碟子素炒萝卜丝,外配了点酸腌菘菜。   “你给我做的?”   许安端起碗碟,鼻尖微微凑进嗅了嗅,喜出望外地看着阿樵。   对着灼灼的目光和期待的询问,阿樵微是干咳了声,看去了别处,声音有点小:   “大姐姐做的。”   “........我不太会烧饭治菜。”   许安一笑:“那可糟咯,我也不擅汤水饭事。”   “不过你也别急,家里隔壁巧是住着个灶郎,姓徐,可晓得?我与他打过几回照面,人倒还多和善,届时我去向他请教一二,必不教咱俩因饭菜没得滋味而饿着肚子。”   阿樵嘴角轻而快的牵动了下。   “我晓得他。镇子里这几年上数一数二的灶人了。”   许安晓阿樵不是夸大的性子,不由扬起眉:“名气这样大?”   “倒是几回见他出门不是轿儿便是马车的。”   阿樵点点头。   先前庄子上做席面儿吃,便请过徐灶郎去治菜,他虽没得吃上,但听庄子里有头脸的管事人说味道确实不错。   许安嘶了一声:“那可是屈了人。前些日子我与他看了眼痹症,他说与我诊金,我想着都是邻里便没要。一厢说谈,最后托他与我做餐席,他还答应了。”   “不是个人,求他做席他都不去,既答应你,便是瞧得上你。”   阿樵道:“不碍事。吃饭。”   许安笑应,取了筷儿用饭。吃了几口,他不由又问:“肖姨可去了乡下?”   阿樵摇了摇头:“娘说等杀猪再回去。”   许安心头略有些担忧,昨儿他是痛快骂了肖家一通,怕是肖姨回去不会好过。   “迟早都要走一遭。”   许安点点头,又嘱咐阿樵:“往后你的、家里的大小事都要与我说。说来......是一家子人了,不能有事还瞒着。”   他点名:“尤其是你。”   阿樵老实嗯了一声,心下沉甸甸的:“知道了。”   许安这才重新埋头用饭,又吃了两口问阿樵要不要跟他一起吃。   阿樵眸间有笑,摇着头,他从兜里掏出了几颗炒熟的板栗,一头剥一头与许安说,药铺这边离家里近,午间总是要给二哥儿也送饭去,索性是与他也送一份,省得他再麻烦。   许安日里吃饭确实是个问题,药铺里不管三餐,前头些日子他得空就去外头吃完素面,要么就吃早间带来的炊饼,阿樵要是给他送饭,那自是省去一桩麻烦事。   不过他是不麻烦了,却麻烦了何家:“这怎好,且不说哪里有未成亲的女婿日日吃岳家的饭,便是不讲究这个,你也不是总得空。”   阿樵摇头,原他也觉得不大好,但这事却是他阿娘交待的。   说从前是旧交,是友人,若给许安送饭去,怕是教人议论不好听。但现在两家已经是亲了,那就不妨事,亲戚间不能怕说谁麻烦了谁,就当互相关照才好,要不得就生分了。   阿樵想想觉得有理,就答应了下来。   肖春梅又还轻悄悄同他说,就教人总瞧着他去送饭才好,这般都晓得俩人定亲了,省得旁人再惦记。   阿樵倒是没去在意和想这些。   冬日天冷,他总也是想许安能在午间轻松方便地吃口热乎饭菜的。   他把剥好的栗子放在许安的碟子里:“都是粗茶淡饭,家里总也要开火做饭吃,不会因要与你送一份便新添菜。一个人是送,两个人也是送。我不得空的时候,大姐姐给你送来。”   将才来这边前,他也给二哥哥送了饭,熟栗子便是他塞给自己的。   许安见这么说,也便答应了。   但他想着不能白吃,后头看是与肖姨饭钱,还是买些米菜送去。   阿樵守着许安吃完了饭,便捡了碗筷放回食盒里。   许安送他出药铺,看着人一路回去。   转头回铺子上,保兴和小孙便凑在一处笑眯眯地看着许安。   他俩倒不是头一回见阿樵了,不过上次还是许安到店里来面谈差事的时候,阿樵来买药,两人还有些印象。   许安回之以笑,他倒是没等两人问,自便大大方方的就介绍:“将才的是我未婚夫郎,何阿樵。”   保兴瞧着两人多好,说道:“那俺们可认得人了。下回不教许大夫看着了再去喊,俺们自就请进来了。”   许安谢了两人一句,心情可见得不错,回了诊室里去整理脉案,等着一会儿午歇过了上工。   下晌,才没得下工多一会儿功夫,严屠户便驾着车子来将他接去桑杨坝。   许安将就着医箱在手上,没家去折腾,径直就随了严屠户去看老娘子。   路上,听得严屠户说老娘子服用了方子上的药,又受他媳妇伺候,依着他说的按摩疏通,已经好了不少。   许安闻听没有反复加重便好。   思想了一番,许安与严屠户说:“肖媒人家的三哥儿何阿樵是与我定下了亲的,先前肖家说的事情,有些误会。”   按道理来说,他和严屠户萍水相逢,只是苦主家眷和大夫之间的关系,没熟络到与之谈论自己的婚配事。   但事情是从严家传进他的耳朵里的,又还是同一村子上,他还是解释一句为好。   实则昨儿下晌肖家的事便在村子上半传开了,严家留意着许安的动静,自是晓得了事情。   严屠户爽朗道:“便说昨日见着何三哥儿跟许大夫这样亲近,那指定是误会。”   许安闻言,立下便琢磨出了些事。   随后,他拱手实心与严屠户做了个谢,两人都默契的没多说。   前去桑杨坝给老娘子施针艾灸后,时辰已经不早了,严屠户家里留他用饭。   他谢绝了人,本想早些赶回,谁想还没上严屠户的车子,一老夫郎急匆匆地过来,想请许安上他家里给他老伴儿瞧瞧。   这老夫郎是严家老娘子的老交情,素日两人常有在一处耍,时常结伴去镇子去赶庙会。   前日里老娘子一下中了风,老夫郎过来寻她耍才晓得她病了,两人还在屋里伤心地抹了一场泪儿。转说起许安,老娘子赞他医术好。   老夫郎便说许安今朝左右要来,就赶着时间恰当让他顺道去家里看看他老伴儿咳嗽的毛病。   许安就又去了一趟。   诊看下来,那老人家肺上有病,故此才咳嗽。年纪大,早已是老毛病了,想治好恢复如初已无可能,唯只开些温养的药来调理,减轻些不适,再者防止继续恶化。   他研看了老人家常用的旧方,竟是还在用人参来补身子。   这肺症到了后期,人的元气大虚,吃不下饭,脉象虚细,初时倒确实可用人参来固住元气,但人参性温,容易助火,久用更是损耗身子。   “俺儿在县里跑生意,都是孝顺孩子,自己省吃俭用都要捎些贵重药材家来给他爹补身子。”   倒是难为一片孝心,许安道:“须知虚不受补,还得适当才好。”   他将不合宜再用的药材该减减,该添添,配了伍麦冬、五味子来补气润肺,细下又嘱咐了一通。   末了,也没瞧老人家家中境遇不错就多收人钱,反是只要了四十个铜子,毕竟是顺道前来的,便没整收出外诊的费用。   一厢折腾,再回镇子上,天都黑尽了,还是严屠户驾车送的人。   受着刮脸的冷风回去,许安手脸都有些僵,连起火烧了点热水烫烫。   身子僵冷,心里头倒还热乎。   虽多费了些功夫,挨了会儿冻,到底是多了一份进项。   这灶如今也大好了,他改明儿还是看什麽时候,如何也要去把锅炉给添置好。   菜刀、镰刀火钳........再是不能拖沓了。   就是不知阿樵甚么时候得空,能教他跟自己一块儿去倒好。   这天冷下来,他又琢磨着明朝从药铺上捡几味药材回来炮制些冻疮膏来使,自常年养护着,又会用药,倒是不长冻疮,就怕阿樵在外,容易受寒长疮。   昨日触着他的手,茧竟是比他手上的还厚,冷干的有些发裂了,得是养护。   外在他下工后接私诊,放些自己炮制的外用药在药箱里,人需要,顺道就能卖。   左右多挣几个钱算几个,总得多想着方儿入账,他时下已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散漫人物了。   思及此,许安心里生出暖意,不觉负担,倒是日子更有了些奔头。 第21章第21章:心寒   隔日,肖家宰年猪。   肖雪梅带着大姐儿天不亮就回了娘家,二哥儿要帮工不得空,三哥儿卖先前山里弄回来的柴火,要回去的话,倒也抽得出空,不过肖雪梅喊他不肖回去,省得吃排头。   果不其然,肖家今朝本热闹杀猪,气氛却没得多喜庆。   见着肖雪梅回来,立下就发作了。   “雪娘大忙人,竟是大工程还晓得家来。”   朱氏逮住肖雪梅便好是一通阴阳怪气:“爹娘都要教气出病来了,做事人反还逍遥。”   “雪娘,你可当真是把三哥儿许给那叫做许安的年轻人了?过文书交信物不曾,人恼火得很呐,说是要请了讼师告咱。”   肖老娘急慌慌地抓住肖雪梅,这两日上她心里怕得不成,喊老大去镇子上寻肖雪梅,肖老爹气说她惹下祸,自晓得回来说。   可是弄得她心惊肉跳的,家里人这两日间都没脸出门。   肖雪梅扫了眼高高坐在椅子上,抱着一双胳膊多是傲的朱氏。   她惹出的事,这厢倒还自做起姿态来斥她。   老爹也是吹胡子瞪眼的,一张脸比锅底的碳灰还黑,今朝她若是不拿出像样的解释来,便似要将棍棒落在她身上似的威严。   他那大哥,一辈子老好人的窝囊模样,坐在门槛边,光唉声叹气。凡是家里有甚么事,他一概不管。   一屋子人,浑不顾她的意愿办事,这厢碰着硬茬了,转头便尽都怪她身上。   她心头好不是滋味,转油滑一回,一改往日任说任责的模样,也是苦着张脸:“娘您可甭提了,俺晓得了这事,连就去央许家小子别告官。   他打府城待了许多年回来的人,通晓律法,人不犯他,他自是最和气不过的,人要犯他,却也是个不怕事的。家里这事可教他生了大气,说是就没撞见过这丢丑的事情,非得要有个交待才罢休。   俺好一番求,又是赔礼又是赌咒,连跑了几趟,念着是姻亲,往后总是还要来往的,他才稍松了口。”   话罢,转头就冲朱氏苦口婆心道:“大嫂,你说你怎能这般嘛。那日你上镇子来,俺便与你说了三哥儿不妥和宝鑫成家,他已经有了婚约。你瞧你,如何背了我,跟三哥儿说那些话,偏偏还教许安撞见了,差点就害家里吃桩官司。俺个做媒的,要闹出这些事来,往后谁还敢寻俺做媒,你便是急宝鑫的事,也不当这样害咱呐。   家里惹上官司,俺丢了饭碗,于你于家里又有啥好处。”   肖雪梅话落,黑着脸的肖老爹和就要哭的肖老娘不由都看向了朱氏。   “雪娘说的是怎回事?你咋不跟家里说三哥儿已经定了亲!”   朱氏立马坐不住了,一下站起来,慌道:“爹、娘,雪娘光是说不肯,没与俺说三哥儿有了亲呐!”   话罢,连气问肖雪梅:“雪娘你几时与俺说三哥儿有了亲!你胡扯!”   肖雪梅也没辩,拾起帕儿低头擦眼:“大嫂,俺晓得你怨俺迟迟没给宝鑫说上一桩教你满意的亲,心里有气,急上了头便干脆想要三哥儿。可再气再急,你也不能拿三哥儿的事做玩笑啊,这过了文书和信物的亲,哪里是使霸道就能毁的。”   “肖雪梅,你血口喷人!你说三哥儿定了亲,如何没早与家里说!”   “秋月冬来,四处都在相看,俺不是还没得空说麽。他也才回镇子不久,从前只交换了信物,人如今学成家来想要定下成家,特地来寻俺过下文书,那日先说与了大嫂你听,便是想你带话回来与家里先说,俺等杀猪再家里细谈。大嫂你莫不是没与爹娘说?”   肖老娘连连哎了几声:“宝鑫他娘,你咋不跟俺们说清楚。”   几人便就着说与没说扯起来,肖雪梅一口咬定说了,朱氏哭天抢地喊冤枉。   屋里闹做一团,在灶屋那边烧火的大姐儿几回想进去劝,都教肖雪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够了!”   乱哄间,肖老爹气摔了个茶碗。   “惹出这样大的事情来,俺一张老脸都教你们给丢光了,村头上还指不准如何笑话!还在这处争,怕是人笑得还不够!”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肖老爹瞪了朱氏一眼,也没正眼瞧肖雪梅。   他没断肖雪梅究竟有没有和朱氏说明白三哥儿已经定了亲的事,心里头多少有些数。   家里早便提过,想让养哥儿过来,既教宝鑫的婚事有个着落,二来也多个人服侍。   偏雪娘三推四阻的不乐意,紧着个养哥儿倒是亲过了爹娘兄弟。   这朝忽得就把养哥儿给许配了,闹得难堪不说,还彻底断了肖家的路,他晓得定是雪娘不想养哥儿嫁过来干的。   说清与没说清,雪娘都忤逆了家里的意愿,他心头气。   朱氏也是个事精,早先说让宝鑫娶养哥儿,她吊着不干,后头晓是姻缘不易又肯了,要一早答应下来,事情早都成了,哪里来雪娘钻空子的机会,还惹出一桩笑话。   两个都不是东西!   “都张罗杀猪去,再生事都给俺滚出肖家大门。”   陆续杀猪和帮忙的人来了,一家子论谁心里都不痛快却也不再往外显露,各是忙起来。   今朝来杀猪来的到底还是严屠户,他娘子王水香一块儿来了肖家,她是灶娘,手艺虽算不得出彩,但独弄杀猪菜有两把刷子。   这般寻常家里杀猪请了严屠户,家头没有擅汤水的,就会一并请王水香帮忙烧菜。   夫妻俩杀猪制菜,算是周遭村乡上出了名的,谁家能把两个都请来热闹,那说起来都是体面事。   王水香进去灶间,一眼看见挽着袖子洗菜刷锅的肖雪梅,特地上前打了声招呼:“肖媒人也专程回来帮忙了?”   “欸,王娘子。”   肖雪梅也客气招呼:“严老娘身子可松缓些了?”   “昨儿许大夫又辛苦来了一趟,今儿说话都利索了,只身子还是有些发软,她晓得这头杀猪,也想过来热闹,只屠子床都不许她下,哪里肯教她出门。”   灶间人进人出的,听得王水香的话,连是问询谁病了,这才晓严老娘中了风。   “便说这几日都没见着严老娘,竟是病下了。中风可了不得啊!恁厉害的病,怎也没听着说,要晓得了,也去瞧瞧严老娘。”   王水香笑说:“谢了大伙儿。那日她中风,可把俺和屠子吓了个结实,她也晓这病凶,直哭,怕是往后只能躺床榻上了。   却是好运气,先前镇子上办义诊,她去瞧了热闹,坐堂的许大夫就说她身子不好,要吃药调理,她这人最是爱节俭不过的,觉是年轻大夫哄她买药,就没搭理,谁想家来半个月就发了病,想着那大夫,赶着就喊了屠子去请。”   “好是人大夫没见气,立就赶了来。施针、艾灸,开药,俺娘又是初症,这便给治住了!”   “要不得今朝哪里能出来热闹帮肖老爹杀猪。”   大伙儿听了这话,连便问:“哪个大夫,医术这样好?”   “许大夫,许安。这会儿在甄家药铺坐堂,多年轻多俊,医术好,人收得价也不高。”   王水香不吝夸。说罢了,转头又对肖雪梅道:“到底是肖媒人,老江湖咧。这与人做媒做得好,给自家哥儿寻也寻上了顶好的。许大夫便是肖媒人的三女婿!”   村妇们惊说:“肖媒人,许大夫是你家女婿呀?”   肖雪梅面上生笑,心道王娘子恁这会说:“都是他们年轻人间有缘,俺没使甚功夫。”   肖老娘听灶间说得热闹,走进来瞧,王水香借着便道:“肖老娘有福气,孙婿是个手艺了得的大夫,往后一家里人,有个磕碰小病小痛的,可不肖愁了。”   她这一起腔,屋里的村妇村夫郎便都恭喜起肖老娘和肖雪梅来,说着就传开,男人们也说议,连带肖老爹都教说福气。   倒没得人说肖家先前的笑话事了,私下里有言想请许安看诊的,有言还是肖雪梅会盘算,没把养哥儿许给侄子,转就相了个有本事的女婿。   肖雪梅今儿没少在村里增光,能长脸全凭了严家夫妻俩的好话,自然了,人肯如此卖她脸,都是许安给他家老太太看病的功劳。   她心说这严家可真会做人,怪不得人家里那般富裕能成村里数一数二的大户。   忙活了一大晌,午间吃杀猪饭,肖雪梅跟大姐儿忙着招呼,桌儿都没得上,只赶着在灶间匆匆吃了几口。   下午忙罢了便要回镇上去。   许是午间没少受恭维,肖老爹的脸色倒是好看了许多,不过却也没同肖雪梅说话。   独只问了大姐儿几句:“你近来可有与你夫家那头联络?”   大姐儿恭敬答肖老爹:“月中他来镇子,得见了回。”   “他们家是养蚕的厉害人户,听说都请人帮忙采桑做工了,你大表哥闲在家头.........”   肖雪梅一听不对劲,不由喊了声爹。   “你了不得!俺说上句话你都会打断了!”   肖老爹气骂了句,后头的话到底没说完。   肖雪梅要跟大姐儿走时,肖老娘本是要包上些鲜肉拿与她,谁想在屋里却教肖老爹一声呵,只也不再敢动作。   早间过来时,肖雪梅又是补品又是糕点的抱着来,如今走,娘家杀了猪,连猪下水都没与她一样,母子俩前来瞎忙活了一上午,竟是落个空手回。   回去路上,肖雪梅心头实也是想着委屈。   大姐儿宽慰:“娘别往心里去。出了不少事,外翁一时间生气也是有的,待气消了就好。”   肖雪梅摇摇头,她是心里凉。   他们不是惦记三哥儿,就是惦记着大姐儿的夫家,门都还没过,怎张得出口好教人家帮忙办事的。   娘家是在自己最难的那几年接济过不少,可这些年孩子大了,哪个没记着恩情还的?逢着肖家有事,哪个又不是能出钱的出钱,能出力的出力。   就是二哥儿那厉害性子,嘴上说骂得凶,回回家去也是给外翁外婆拿钱买物的。   更别提说三哥儿,时时教朱氏以各种由头要钱要物,她屋子里用的衣柜箱笼都是阿樵在庄子上买的,素月农忙,帮着耕地播种,累得一日不曾歇息。   如今不事事依着家里,爹便就怨恨起她来。   这般往来的日子,不知有个甚么劲儿。   回去家中,肖雪梅便躺在了榻上,夜饭都没吃。   ........   许安这日最后去与桑杨坝施了针,药还接着吃,但针灸医治便算收了尾。   老娘子半坐得起些身,从枕头底下掏出个红包来塞给许安,严屠户新杀了猪回,硬是又提一大方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与他做谢。   许安哪好要人这许多谢礼,连是拒。   老娘子见他不要,嘀咕着反还发起脾气来。说他的医术值当得起,是诚心谢他,又不是为着求他走后门才准备的红包。   许安哭笑不得,只好当她的面都收下,转也与她做了谢。   回去时,许安看了眼布红包,鼓鼓囊囊的,里头装得有十二枚铜钱,外还有碎银子,估摸着二三钱。   又瞧那鲜猪肉,少也有三四斤重。   这严家,礼数实在周全得很!   许安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欣慰,毕竟这是他离开了刘儒医以后,头回全凭自己一人得到苦主认可而收到的谢礼。   足能说明他的医术是足够火候独当一面的,并非只能依附在老师的羽翼下才能施展,这无异于给他长了不少信心。   许安将钱收好,想着明朝歇息,这厢又得了方好肉,不妨趁此请了何家一屋子人来家里头吃饭。   回去的时候,他上徐家问了一声,倒是合宜,明日徐灶郎也无事。   就如此说定后,许安翌日清早就上了何家,特意将就二哥儿,唤一屋子人晚间到家里去。   说起要请客吃饭,大姐儿和二哥儿都很欢喜,便在家里后院儿上打趣了几句。   几个年龄相当的年轻人倒是欢笑一场,阿樵一如往常的不怎么说话,只眉眼间还是能瞧出松愉。   “如何没见着肖姨?”   许安停下吃口热汤的功夫,说了这晌的话却都不见肖雪梅,不由疑问。   大姐儿道:“娘身子有些不大舒坦,一会儿俺去与她说晚间上小安哥家里吃饭。”   “可是感染了风寒?如何不早与我说,我给肖姨瞧瞧。”   二哥儿嘴巴快:“那是心病,小安哥你瞧也不顶用,不肖管。”   许安皱了皱眉,阿樵看了他一眼,略是摇摇头,示意他不用急。   如此,他也不好再说什麽。   “小安哥,俺上工去了,下工俺就过去。”   许安笑答应了声。   转头将手里的热汤吃完,他放轻声音问一头磨刀的阿樵:“你待会儿作何?可要跟我一块儿与到街上去采买。”   阿樵看了眼大姐儿,大姐儿抿着嘴笑:“你去罢,家里也没甚么事做。”   许安不由也笑了下,两人这才一块儿结伴出去。   到了外头,只两人,许安才细问肖雪梅是怎的了。   “那天乡下杀猪,跟大姐姐去了回来便不痛快。”   阿樵垂眸看着青石地板,虽是那日他没有回去,但也料想得到外翁几人该如何说怪。   许安眉头紧了紧,晓这事是他和阿樵引起的,两人的心里都不太好过。   “往后,我和你一起好好孝敬肖姨,她心头有了依靠,也便不会再为娘家的人和事那样伤心了。”   阿樵抬眼看向许安,只见人认真又做了仔细思考的神色,心头不由一暖。   两人一同先去了铁铺,许安要下了一口铁锅、一把菜刀、一把砍柴刀,外在火钳火铲子,几样铁器下来价格不菲,铺里要价三贯六钱。   还是阿樵先前在庄子上有在这铺上买打过铁器,一厢绕价,肯是给个熟价,三贯三钱。   便这般,价也是高得很。   这些铺子精明市侩,前儿阿樵卖柴火,与他们铺子上送了几担,晓是阿樵没有在秋长庄做工了,也便不如何再卖脸给人。   几厢思索,许安还是咬牙拿了钱买下。   早就是要置办的东西,也是拖了大半个月了,家中只他一个人,短时间简单些吃饼用粥也过得,但长此下去也不是个事。   再者今日要请何家吃饭,没得锅灶,总是不能连这些东西都还要同徐灶郎借。   铁器虽贵,但好在经久耐用,往后不好使了一样能拿过来打新的,像是铁锅铁刀这些,变卖也能得不少钱。   “够不够银子?”   要买账时,阿樵问许安,说着便要取荷包。   想是把许安先前给他的二两银子又拿出来用。   许安连按住他的手:“够的。”   先前的积蓄还剩得五贯,外在这几日上外出接私诊,另又赚了约莫四百个钱。这点儿虽抵不得什麽,但再些日子也该发月钱了,又能得一贯一钱。   自买办家什,怎好再用阿樵的钱。   阿樵见他不要,也便作罢了,没在人铺子上拉扯塞钱,到时反弄得人没脸面。   置下铁具,许安又和阿樵在集市上买了些新鲜瓜菜,另还买了两样肖雪梅爱吃的点心,就说要家了去,却又在新街外头瞧见牲口行的伙计牵着牛马在空场上遛,引得了两人上前去看。   这几日间,阿樵已经把山里弄回来的柴火卖得差不多了。   家里头肖雪梅时常在外头跑,二哥儿又帮工与人打交道,张嘴闭嘴间就能闲问人一句要不要柴火。这月上,少有人家不要柴的,一个定下两个定下,阿樵只管记着是哪些人户,依着与人送去即可,自是不愁卖不完的。   他历来节俭,不如何买布添新衣,也不吃铺子下馆子,更不得买什麽香膏脂粉。   从前在庄上做工,月里的工钱除却上缴给肖雪梅的五钱,剩下的三钱能攒下两钱多,不过时不时要受肖家盘剥,还是得出不少血。   过去这些年里,拢共也就攒了五贯左右。   这月里下力气打柴卖,赚了六钱多,倒是不肖愁上缴月钱了。   但是往下打柴的活儿没有了,得紧着办新活来干,要不得下月上缴月钱就得拿积蓄使,这不是长久之计。   外在眼看着便要到年关,年节上花销最大不过。   阿樵便想早些把计划的赶车拉人的活儿给落实下来。   两人趁此询问了伙计,驴、马、骡子、牛的价,一问却是了不得,凡青壮的牲口,价就没有低于十贯数的。   其中价最好的是牛,价便在十贯,最为贵的是马,贱价的也要十五贯,仅次马的是骡子,中原内地上骡子数量不多,能供选的还极少。   再次便是驴了,十贯出头些,十二三的模样。   阿樵早知牲口贵重,故此往先使庄子上的车马时,他都格外仔细小心。   牲口,买定然是买不起的,但活计得干,他盘算的是赁。   “驴子的价格居中,性子稳,不易受惊吓;食量小,不挑草料,少有生病。我们镇子这片虽还算平顺,路却窄,驴子小巧轻便,是最合宜赶车拉人使的。”   阿樵同许安说几样牲口的不同,庄子上除却骡子,几样牲口都有,他都赶过。   马匹跑得快,适赶急路,但它娇贵,得吃好草料,又还容易生病受惊。   牛价格最实惠,耐劳又力气大,性子很稳,但它走路慢,还是最适合耕种和拉不急用的重物。   许安听阿樵说得头头是道,倒见他在这些上下了不少功夫。   便又问伙计,这要是赁一头好驴子,是如何算赁钱的。   “一日以十二个时辰计算,依着牲口好坏,八十个到一百二十个钱;若按月租便好价,一贯五钱到两贯。”   许安心间一算,若是租上一年,那赁金都能买下一头青壮好马了。   不过他也晓得,这租赁和一口卖出的价自是不等同的。   伙计问了租赁的用途,又还说道:“俺们牲口行有木匠,板车棚车都是有的,一样能随着牲口赁,只价格要再高些。”   “若是配着驴子赁,板车便二十个钱一日,单赁得多五个钱;棚车的话,四十个钱一日,单赁多十个钱。月租板车四钱,棚车八钱........”   阿樵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询了价后,就喊了许安回去。   路上许安却还在计算:“这寒冬腊月天,雨水多,便是天晴,坐着车子也冷,光板车怕是不好拉生意。那就得赁棚车,依着伙计的价,一月里光租赁费用少也得二贯八钱,外在牲口吃草料吃水,得算去三贯........”   “如此一来,一日得挣一百个钱才刚够开销!这得赶多少趟车才能有挣。”   阿樵听了许安的计算,不由摇摇头。   却也不怪镇口上赶车的活儿,都是自有牲口的人在做,否则,压根儿挣不下钱。   是他往先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光起了个念头,细打听问询下来,才知没得车驴牲口的难处。   许安看着沉默中的阿樵,虽还是素日里淡淡的神色,但还是从他眸子里瞧出了些忧愁。   “不妨事,多问问看,好事多磨。”   阿樵不想教许安担心,轻嗯了一声。   转头催促许安快些走,他一会儿还要去给二哥儿铺子上搬货,早些搬完了他下晌能早点过去。   许安翘起嘴角,心道这样黏他的麽。   阿樵看他要笑不笑的模样,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徐灶郎手艺好,我想看看他怎么做的菜。”   许安立下收起笑,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第22章第22章:弄钱   下晌,徐灶郎拴着条围腰,早早地便来了,他瞧看了许安有些甚么食材。见预备的是方鲜猪肉,肥瘦得极好,便说与他弄上一锅红烧肉。   今朝他家渠哥儿没与他一道过来,说是随着交好去庙里烧香去了。   许安请徐灶郎索性是在这边一块儿用晚饭,省了再家去麻烦。   徐灶郎却还不得空,说是与他这处烧了菜,还要去别家用夜饭,是早答应了人的。   他前些日子里用了许安的方子,身子利索不少,接得宴席多,远近都在去,闲在家头的日子少,亲戚朋友喊他耍都不得空闲,时下好不易得些闲,总是不能再拂人好意。   两人正说着,阿樵也过了来。   徐灶郎偏了脑袋去瞧,他光看着阿樵有些眼熟,但却想不起是谁人,倒见许安待人好不热络,就问了他是甚么人物。   “是我未婚夫郎。”   许安同徐灶郎介绍:“姓何,便是咱们镇上与人说媒的肖雪梅肖媒人家的三哥儿。”   徐灶郎啊了一声,他不晓得阿樵,却是记得肖雪梅的,往前这人可没少登他家的门。   见此,他暗里上下打量了阿樵几眼,心头有些说不上的滋味,心里暗叹可惜。   原他瞧着许安不错,想是等得了空与他家渠哥儿物色来看看。这肖雪梅动作倒是快,镇子上来个像样些的男子,个把月的功夫,转头就成了她家女婿。   他俩莫不就是那前世的冤家?   徐灶郎呐呐说了句:“好福气。”   末了,也不言了,就静着备料切肉。   谁想阿樵一头钻去了灶下,使了上午新买的刀来劈柴烧火。   徐灶郎在灶台前,一抬眼儿就能看见他,更不是个滋味。瞧这哥儿冷面淡相的,半点不软和,也不晓得许安教肖雪梅给如何忽悠的,竟就答应了。   他干瘪瘪嘴,把肉切得闷闷发响。   徐灶郎心头不舒坦归不舒坦,那一手汤水活儿可真是没得挑。   糖水教熬做枣红色,细密得直冒小泡子,匀称墩方的五花肉块下锅裹上一层糖水汁,空气里都是一股油润甜滋的香气。   紧着置姜片、桂叶、葱段、八角一系香料同炒,又添香美。   肖雪梅和大姐儿过来的时候,在巷子头便闻着闷在锅里的肉香气了。   “咋弄得这样香,大小子还有这手艺?”   大姐儿道:“小安哥说请了徐灶郎帮他治菜咧。”   肖雪梅闻言哎哟了一声,说大姐儿怎不早给她说。   她一扫在床上歪了两日的颓样,抬手扶了扶包着的头发,提了裙儿就快步往许安院儿里去。   大姐儿还当是她老娘馋嘴了徐灶郎的手艺,怪自己没早与她说错过了来瞧热闹,赶跟上。   “大小子,俺可来迟了咧!”   肖雪梅人还没进门,先且扯着嗓门儿喊了一声。   许家的灶就在院儿里,也没得单独的灶墙灶门,肖雪梅一进院子,早听见声音的的徐灶郎扬起下巴,两人便对上了。   这俩人,互是瞅了对方一眼,较劲儿似的,旋即便移开了视线。   一个转头继续侍弄着菜,一个则熟稔的就往屋里走,虽各干各的,却又暗戳戳往人身上瞟。   “都是一家子人,你弄那许多菜作甚,多是破费,往后日子还长咧。”   “偏就你讲礼,素日里药铺上都那样忙了,好不易得日闲散,却都还惦记着张罗一家子人来吃饭.......”   正在屋里拿茶叶的许安听见声音迎出来,肖雪梅看似嗔怪了人几句,实则句句不是夸便是作一家子的亲热。   这般罢了,才望向灶那头,哎哟了声:“徐灶郎,将才俺还没瞧清,这小安,怎还劳动了你上门来一趟。家常便饭的,这孩子!”   徐灶郎在围腰上擦了擦手,挤出了些笑:“邻里间,抬头不见低头见,互是帮衬着,哪有劳动不劳动的。”   两人各显神通的说了几句,肖雪梅眼儿左右都没瞅见渠哥儿,又见自家那傻三哥儿总算长了些心眼儿,晓是早些过来,这才没再说什麽。   徐灶郎把红烧肉料理好,剩下的素菜汤食做好就得用,但还没到二哥儿下工的时辰,早先烧出来坏了菜,他又得去别家,便将菜备好后,让他们一会儿人齐了下锅便是,自借此先辞了去。   许安送了送人,总觉肖雪梅和徐灶郎两人有些怪,但又说不上来哪处不对。   他回来不由看了灶下的阿樵一眼,想是寻着些认同,谁想阿樵与他对视了下,眼眸眨了眨,似是看不懂一般,转便移开了目光。   许安摸了摸鼻尖。   晚些时候,二哥儿下工过来,大姐儿便使鸡蛋煎了道小菜汤,肖雪梅用小葱拌上豆腐。   阿樵净了手去摆饭,许安揭开锅盖子去起炉上煨得红烧肉。   一股肉香气四溢。   只见方方肉块儿炖得晶莹透亮,软乎乎的又不见烂,汤汁子浓稠,裹满了肉。   实在是见功夫。   几人收拾好围坐一桌儿上,初始都客客气气地不好朝肉盆里使筷子,只往拌豆腐和小菜汤里瞧,还是许安连张罗,这才动筷。   那红烧肉里外脂香,咸甜适中,进了口便化。徐灶郎做的肥气足,这菜烧得不仅滋味好,且最合宜桌儿上少有见肉的寻常人户用。   冬月的天冷风大作,吃上一口热乎油腥重的肉,再是得劲儿不过。   四五斤的鲜肉许安一点没留,全数都给炖了,盛足一大盆碗,便是一桌子五个人,却也够敞开了来吃。   天色暗尽,待着用罢饭,几人面上都带了些红光,碗碟里的菜肉也见了底。   帮着许安收拾了灶台,娘儿几个结着伴家去,肖雪梅又哼得起曲儿了。   虽是没得娘家一顿好肉吃,偏是他这女婿贴心,教他们一家子都去吃了个美不说,挂记她这两日不痛快,还特地买了她爱的点心。   她心头舒坦,要真是依着家里,屈了三哥儿嫁过去,还未必得这些好待。   如此思想着,堵在心头的石头也落了下来。   许安送走了何家一家子,伸了伸胳膊展了展手,心头间也舒快。   开了回灶,冷沁沁的屋子好像也有了些烟火气。   他转去灶前,使了火铲子将灶里烧出的柴炭给铲进了盆儿里,预是晚间放在里屋取暖使。   甜水镇冷得都要用炭盆儿了,想是府城那头该是能见上雪,信去了也几日,不晓得左之收到了不曾。   倒是不枉许安挂记,次日上晌,府城的天穹上撒着细细密密的雪粒子,邮驿的信使顶着风雪钻进了安济坊。   林左之搓着双冷冻的手,正在二堂院儿里和仆妇铲园子里起得冰。   一早上坊里接收了几个冻伤了的贫民,杂役抬着人进来的,谁想一脚踩在园子地面的暗冰上,呲溜滑了一脚,几个人都摔做了一团,那本就伤冻了的苦主教这一折腾,更是吃罪,园子上都见了血。   掌勾大为恼怒,将上下都斥责了一通,除却看治病患的医师,其余人全数都教安排了来洒扫。   本是那些个仆妇杂役躲懒不曾细心把园子里的冰打理干净,倒是还得病患遭了罪,另连累得旁人都挨罚。   收拾罢了园子,林左之心绪不佳的往办事堂去,门房却来说有他的信。   林左之转便又过去了一趟,取得信件,一眼瞅见落脚,他登时攥紧了信封,几个雀步回了办事堂。   匆匆拆了信,林左之一连将信通读了两回,抬起头喃喃:“这才回去多久?竟是连亲事都敲定了!可别是不想再回府城,又教旁人巧言令色给诓了去!”   但他又见信上天大的好事、实在意外、以后要好生经营了等字眼,再瞧那轻快飘逸的字迹,足是见得写信人提笔时的喜悦。   看着实也不是教怨恨一时间冲昏头脑所为。   许安在信上只说了在家乡有一桩从前父母在世时简单定下的婚约,几番阴差阳错,如今是过了文书交换了信物,把婚事给确切定下了。   信上没细谈和阿樵的周折,许也是光顾着高兴,浑都不晓得自己究竟说了些什麽。   总之林左之看得有些云里雾里,光晓得他回去月余,人生大事就给说定了。   林左之背靠到椅子上,心里虽还是疑虑得很,但面上不知觉还是受信里的欢喜所感染而起了笑容来。   他倒是想见见究竟何方神圣,能教小安哥那么个温和从容的性子,在信里宛若个一惊一乍的孩童一般,这般又是喜又是意外的。   须知从前刘儒医有意将宝贝女儿许配他时,说起来也不过淡淡一笑,他看来,不见得他对刘雪朝有几分男女之情的喜欢,倒颇似是得了刘儒医的认可而感到欢喜。   林左之小心将信收好,预备等下了职家去时再好生与他回信。   左右是知他寻得了活计,暂先安定下来了就好.......亲事即便还不明就里,但能让他实心实意的高兴欢喜,自也算得上天大的喜事。   但一回想信上的内容,过了晌午,林左之独自行走间,也不由失笑摇头。   这老树开花,可真是又突然又稀奇的。   “小林。”   一声唤,打断了出神的林左之,他循声望去,面上的笑登时便收了回去。   “刘儒医。”   林左之瞧见来者,不咸不淡地招呼了声,抬手虚做了个礼。   他都懒得与这人多说话,面子上过去了做势很忙调头就要走,谁想刘儒医反还信步走来了他跟前。   “刘儒医这是有何事?”   刘儒医没得多喜欢林左之,他觉这年轻人性子锋利,说话时常都夹枪带棒的。   以前许安在时,他便不止一回两回提醒他莫要跟他走得太近了,偏许安这事就不听他的。   见林左之不多想理睬自个儿的模样,刘儒医还是尽量压着性子,他道:“你近来........近来可有小安的消息?”   林左之听得这话当即就想发笑,心间实是鄙夷他的作为。   “后生原还想向刘儒医问问,倒是不想您还先问了来。”   便是小安哥的信时下就揣在他怀里,他才不得同刘家透露半个字。   一家子人,把小安哥做软柿子捏,这厢人走了眼看着没得回来的迹象,做势又急了,可当真会惺惺作态,早干什麽去了。   “难为刘儒医家中事忙,还能关切旧日徒弟,师徒情谊,当真是教人动容。刘府上喜事将近,在此恭贺刘儒医了,若非那日家中有事,后生定是厚着脸皮前去讨杯喜酒来吃。”   刘儒医的脸色难看,睨了面上带着笑容的林左之一眼,晓他不是在说什麽好话,却又挑不出个错来。   索性一拂袖子,铁青着张脸去了。   他心头烦闷不已。   今朝见着林左之,却也不是他刻意装模样,硬是热脸要去贴冷屁股,实也是真的想问问看他有没有许安的消息。   这小子一走便是月余,早该到了乡,耍住个大半月再动身返回也该到了多时了,竟却半点消息也无,当真是翅膀硬了。   医舍上病患问他去了哪处,家里人也问他甚么时候回来,今早胡顺实也忍不住了又来问,他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正是逮住胡顺指着他的医术给一通好骂。   人人都来问,他又上哪处问去。   直教遇着林左之,横了横心软下身段去讨消息,消息没讨着,反是还教个后生说了一通怪话。   刘儒医才发泄了的气,转个头间,来安济坊又给怄满了。   .........   过了几日,许安一头使药材炮制着冻疮膏和保养手的药膏,一头向保兴他们打听着镇子上可靠的经纪。   府城里头的经纪不少,他们与人牵线、作保、立契,甚么都干,要寻个人办事亦或者买卖点儿甚么好物,找上这么个中间人,使些钱要好办得多。   他见镇子上跑闲的都没几个,不定有没得好的经纪。   “如何没有,镇西的吴经纪、新巷的黄经纪,从前还有个张经纪,都是咱镇上口碑路子广的人物。只不过张经纪发了家,在县里置了宅,前年便过去享福了。时下镇子上了得些的就是黄、吴两个。”   “只他两人路子也不同,尽量不相互冲着。吴经纪嘛主管乡下事,黄经纪多管镇上的。”   许安听记下心头,又问了保兴两人的诚信口碑如何。   “都是老经纪人了,诚信自还是有的。虽也能听人说几句不是,但久干一行,遇人遇事多了,难免有说嘴。”   许安有了数。   “许大夫是想买物还是卖物?”   许安只道:“想同人打听些事,外在多了解些镇子上的人物,总不是桩坏事。”   保兴应承了声,倒是没再追着人问。   这日雨兮兮的,一日药铺上都没有多少生意,下了工也没得私诊,许安便寻着去找那位姓黄的经纪。   冬雨天冷,向晚的时辰,黄经纪也没出去晃悠揽活儿,烫了一盅酒烤了把板栗,歪在自家的矮榻子上吃喝。   他媳妇打跟前过,冲他屁股上给了一脚:“昨儿喝得烂醉了家里来,睡了大半晌,清醒了也不去寻路子,这就又吃上了。眼见冬月过去便是腊月年关,你兜里几个子儿过年?”   “俺可与你说在前头,二郎上日才捎了信回,说是冬月要添衣加炭,又讨钱使了。口税杂税眨眼也又该缴,你得想法子拿钱来!”   黄经纪将手里的酒盏子放下:“恁个宝贝疙瘩,一日日尽晓得使钱,读这些年书了,再两三个年头都弱冠了,却连个童生都没考来。像他这年纪,旁人早立业成了家,俺说是不读了转个营生,偏你还要惯着。”   “自家的儿郎使个钱你还不乐意了。怎么着,你挣下的钱不舍与二郎使,莫不是还想与那外头的腌臜泼人?”   说谈间,黄经纪的耳朵便已教他媳妇扯得老长。   “哎哟,哎哟,你轻着些。俺的耳都要教你给你拧下来了!”   黄经纪接连告饶:“俺去寻路子便是了,你莫要恼!”   正呼喊着,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黄经纪如得大赦:“来生意了,来生意了。你快是松开!”   黄经纪的媳妇道了句最好是生意,这般才松了手,转去开门。   门拨开,却见一张清俊的年轻面孔,黄经纪的媳妇正诧是何许人。   还是那黄经纪,伸长了脖儿偏着脑袋瞧,一眼便把许安给认住了。   许安受黄经纪热络相请,客气进了屋中,他确信自己是头回见着这个精瘦黄面的男子:“黄经纪识得我?”   “如何不识,您不就是甄家药铺的坐堂许大夫麽。”   黄经纪一头招呼许安坐,一头喊了他媳妇去弄茶:“不瞒许大夫说,先前甄掌柜还来托过俺与他牵线,寻个好坐堂。他那一水儿的要求,俺实是没招,料说他寻不着。谁想他却是好运气,偏得了您。”   “月前一道儿吃酒,他好不得意,可还将俺戏谑了一通没本事。”   许安轻笑了一声:“倒还不晓有这一桩前情。”   心道镇子小地儿,果是人脉相通。   “许大夫不知是何贵干,大小事冲着这缘分,俺定也打十二分心妥帖的与您办。”   许安谢接下黄经纪媳妇端来的茶,待着人出了屋子,又还多识道的与他们带上了门。   他方才道:“我闻听黄经纪路子广,不知可经手过减税度牒?”   黄经纪闻言眼儿一亮:“字画古物丝绸,贵品稀品俺都经手过不少。”   “正道的东西,俺都能经手。就是不晓得许大夫是要进还是要出?”   许安道:“近来手头紧凑,想是交易一番。”   黄经纪听是要出手,更是发喜。   近来镇廨里那帮子人已是出动着征收赋税徭役了,商户民户都鸡飞狗跳,叫苦喊难。这减税度牒一向便是好东西,像是这般税务关头,更是炙手可热。   不过那东西难得,别说是他们镇子上了,就是县里也不好弄着,独是州府那等繁荣地上才好见上些。   故此他光晓得这东西好,却都还没经过手。   哪想今朝还能教他得回好运气。   “冬月上了,可不是要弄下些钱银来预备着过年,大伙儿都这般咧。许大夫要出那物,俺这儿倒还真有些路子。”   黄经纪道:“您与俺细说详则,俺有个数,便都不久坐,一会儿就出去,是个如何,都好来回您。”   许安那张度牒,便是走时林左之塞给他做盘缠使的。   不到不得已,他也不想拿出来用,既预备了将来开医馆,度牒他自也用得上。   但时下急缺钱用,他想过和铺子上预支些薪水,可思来本便与掌柜意见有些相左,如今只是聘用关系尚还平等,有话还说得上两句。   若支借了薪水,那可就欠下人情矮人一头了,往后再有什麽碍着这情也不好张口。   既然手里还有旁的路子,也便不走那条。   “是官府下赏发的度牒,农、工、商皆可用,能免除一年税款的三成。”   许安取了来给黄经纪看。   黄经纪小心接过,细细过目。   这玩意儿便瞧个真假,其实看得也容易,只肖对上头的文字,再看官府公章,比之金银珠宝字画古物反还好鉴别得多。   律法严明,几个脑袋硬的敢伪造公文印章的。   “不差,好,好。”   黄经纪过了目后,递还给许安,心道果然是府城回来的人物,自身本事了得,手头的物件儿也好。   他也事先与许安说明:“俺这处收取酬金分两种,一种便是一口死价,另一种是按分成抽取。许大夫肯寻上俺,那是信俺,俺自也实诚不辜负,只取您一成半的价,将来好事都想着你我。”   许安晓得这些规矩,小物寻人问事使一口死价,交易好物贵物还是按分成。   以分成来算,经纪为着自个儿多些酬劳,自会更用心卖力去给物件儿谈个好价钱。   府城上经纪抽成在一到三成不等,其间分人分事,总之讲究不少,水也深。   这黄经纪在镇子已是人物,这个分成倒不似宰人,于是他便应了下来,只嘱咐不可走漏了卖家的消息。   黄经纪一万个保证:“俺们这行,最讲究的便是这桩,您放一万个心。” 第23章第23章:呆瓜   事情倒是办得快,黄经纪当日就跑了几处人脉。   这要缴纳赋税的节骨眼儿上,听得他手头的好物,好几个商户都起了兴儿。   买家多,东西少。   黄经纪这人精,便也不说价,就教想得度牒的商户自个儿报价。   头一日里,他跑动着把消息通知到人,随后也不再忙活,转头便家了去睡大觉。   二日、三日陆续自就来了人与他说价,等着价都报尽了,他有了数,从中选下个价最好的前去找许安交差。   “镇子一带的商户都肯想些方儿来减免赋税,时下有人出价二十贯想买下度牒,不晓得许大夫可满意这价?”   许安晓是度牒在官府征收税款的时月上紧俏价好,却也没想到能喊到二十贯上。   要晓得在府城,一年三成的度牒就是在这时节里,也卖不出十五贯。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是怪事,府城富庶繁荣,各般官府场所云集,减税度牒这类流出到市场上的官赏物也多,价格自然冲不上天。   镇子地方小,鲜少有这样的好物,一旦出来,错了这家便没了别家,难免会溢价高些。   许安细下算了算,二十贯钱,与黄经纪一成半的酬劳,到手上也还有十七贯。   镇廨的公人已经开始陆续征收赋税,若是不赶在商户缴纳赋税前把度牒出手,过了这一茬,价格势必往下落,且还未必似时下好出。   才缴纳了赋税的商户手头吃紧,轻易如何再舍得使钱买上一张明年才能再用的度牒。   二十贯说多不算多,说少却也不少了。   这度牒减免赋税也有限制,越过了两百贯的税款便不予使用了。   故此豪商巨贾自瞧不上,赋税少的小商买来又不划算,多还是中间的商贾会使之行便利。   “好。”   许安略思忖便答应了下来:“多谢了黄经纪劳动,只还早些将事情办妥才安心。”   黄经纪见许安爽快,面上也是一喜。   这一单子就能挣下三贯钱,且还没费多少功夫,可算是轻巧钱了,他哪里有不高兴的。不肖许安多说,得了他的许可,自就紧着去办了。   当日下晌,许安下工的时候,黄经纪就送了银子过来,当着面复了秤,没得问题后才取走度牒和自个儿的酬金。   许安紧着想去便钱务换钱,问了一圈,才晓得镇子上没开得有,最近的一家便钱务也在县里,镇子上独一家当铺。   他思想来,索性还是明日上工的时候在药铺上换罢了。   天穹灰蒙蒙的,有些飘毛毛雨,风吹起来冻人得紧。   许安出来伞也没拿,只好缩了缩脖子,揣着手快步往家里赶。   今儿一日都没得见着阿樵,午间饭都是肖姨给他送的,也不知人去忙甚了。   他安静话少,也便两人独处时多说几句,平素但凡有旁人在,他俩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能算得清。   若不是那日从肖家回来,他亲口同自己说过那些话,否则即便两人现在已经定下了亲,他也要以为他是不乐意的。   ........但既是乐意,又还说这些年一直想着他,不该是总想看见他的麽?这也不见他多爱来寻自己啊........   许安犹豫着有些想往肖家走,可这时辰过去又不巧,恰是赶了饭点,倒似是专门去蹭饭似的,怪是不好。   思来想去,还是家去炮药算了。说是这般,却转头先钻进了上回买锅的打铁铺,他拿自己的钥匙,托铁匠给打上把一样的。   雨势见大了,阿樵也才提着一兜子梨赶着家去。   今儿他的交好磷哥儿歇假回来镇子上,下晌喊了他去说话,两人在一处待了许久。   先前他教庄子上裁了,好在磷哥儿不是走得焦妈妈的路子,不曾教连累。   只不过人虽没丢差,但时下庄子重新整顿,新旧两拨人还在斗法,他在里头也难,早该歇假的,管事也不批准,一连劳累了快足月这才得一日假。   他拉着阿樵说了好多庄上现在的事:“等过阵子庄上安稳下来,俺去探探口风,瞧能不能再教你回去。虽在庄子上也总是卖力气,可比起砍柴接杂力气活儿总要更稳当些。”   阿樵摇摇头,他教扣着帽子赶出来,没得甚么机会能再回去了,只劝磷哥儿别忙活。   “那你预备如何,月里还得上缴月钱,没有个稳定的活计怎麽办?”   阿樵想了想,还是跟磷哥儿道:“我定亲了。”   “啊?”   磷哥儿睁大了眼,登时忘了对阿樵活计的操劳,转教这消息震惊得不成。   “甚么人户,怎这样快?!天大的事,如何也没早与俺说!你便就答应了麽,那他........”   阿樵看着磷哥儿的眼睛:“是他。”   磷哥儿这朝更是将眼睛睁得发圆,太是欣喜意外,抓住了阿樵的胳膊直晃:“你快与俺说说怎么回事!”   阿樵微垂着眸子,嘴角扬起些笑,倒是真耐着性子将和许安定亲的事情简单说与了磷哥儿听。   “你说月公如何这样会牵线,从前光是做梦想都想不到的安排,却成了真。”   磷哥儿听了阿樵的事,犹觉像是听了场说书一般,自知晓说书的说得是假的,但阿樵却不会说假故事来哄他,思想此,小脸儿上的笑容便愈发明媚,他忽得拉着阿樵一块儿躺倒在床榻上:“也不枉你这些年都惦记着,便似定心哥与我说的守得云开见月明。”   说着,他又翻了个身转看着阿樵:“那你们可说甚么时候办席面儿了?”   阿樵摇头:“时下手头都紧,明年再看罢。”   说到这茬,磷哥儿也生愁:“俺与定心哥也不小了,家里也想早些办下喜宴,不过明年又得赶考,时间不恰当,手里也不宽裕。”   阿樵默了默,平寒人家,无非也都是为着这些事情而发愁。   两人便在屋子里说了好半晌的话,磷哥儿颇想去瞧瞧许安,奈何是他得早些在家用了饭,晚点还得回庄子,不得多的时间再出门。   阿樵倒是答应他等下回歇假,会带了他去见许安。   支着伞回去的路上,风萧萧的,阿樵心下微微叹气。   磷哥儿也难,他实是开不了口与他提借钱的事,虽知但凡他说了,势必也是会给他想些办法。   “咋的了?”   阿樵正在出神,一道身影忽得钻到了他的伞下来。   迟下工的二哥儿老远便看着了阿樵,同他招了两回手都没瞧见他。   阿樵摇摇头,将伞往二哥儿那头偏了些。   “没事愣神愣得喊你都不应。跟小安哥吵架了?”   阿樵眸子一动,连道:“没有。”   二哥儿挑眼发笑:“说到他你便急。既不是,那到底咋的了?不说那定便是和他吵架了,俺找他去。”   阿樵犹豫了下,道:“我想赶车载人,问看了一番,钱银不够。”   二哥儿默了默,拉了他快步回家去。   “俺这工钱忽高忽低的,上缴了娘的月钱后,素日里又爱买布擦膏,真是难攒下钱来。”   回去家中,二哥儿便将自己的钱匣给搬了出来,一厢计算,发觉手里竟就三贯多钱。   他放下匣子:“要不得同娘借点儿?”   “不要告诉娘!大姐姐的嫁妆也还是桩愁事。”   阿樵连就否了二哥儿的提议。   二哥儿也晓得轻重,大姐姐现在嫁妆是大事,不说大姐姐,三哥儿也是定下了亲的。   大姐姐好在夫家不差,嫁妆总要体面来充场面;许安的家境,却是恼火,但三哥儿嫁他总是比嫁给表哥强上百倍。   那事上,终归还是许安帮了大忙。   两人既定了婚,家里总也要攒钱想法子,教三哥儿以后嫁去了日子稍微好过些。   想她娘定也是焦头烂额的。   “那俺明儿上铺子寻掌柜,看看能不能从她那处预支些。年底下了,便是这一俩月间进出镇子买办年货的人多,驾车载人,过了这时候,都不好挣钱。”   阿樵道:“我也只是暂时盘计,不定真的打车买牲口。也是能向车马行租赁,一两个月的赁钱我有。”   “若做长久生意,租赁算来最贵不过。俺不晓你听说不曾,先前镇南的刘胡子同牲口行里赁了匹马来使,后头归还,第二日那马死了,两头便闹起来,可是掰扯了好久,险些上衙门。   租赁死物都免不得起纠纷,更甚活物,能买下事最好不过的。少了那许多纠纷不说,你有事做,家里有牲口也能更方便些。”   二哥儿道:“先想法子来看罢,还不定能支到银子呢。”   阿樵点点头,这才没在说话。   翌日,好大的雨。   许安天不亮过去铺子,撑了伞到铺上衣摆还是打湿了半截。   保兴端了火盆儿,他烤了会儿才好些。   今朝发工钱,甄广进过来了一趟,许安领下工钱后,顺道换了银子。   甄广进倒是什麽都没说,很是爽快的就与他换了散钱,心下却想,这许安不差钱嘛,手头还多宽。   转个背,待是许安出去了就喊了小孙进去。   问他最近许安在铺子上如何。   小孙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照着实情谈。   听许安还是早来,但时下是依着下工的时辰就走了,心头登时就有了些不痛快。   “怕是早早地下工去看私诊了。”   甄广进下了这么个定论,怪是不得手头阔绰。   小孙搔搔后脑勺没说话,心下说人家早来又是按着药铺规定的下工时间走的,没迟到没早退,怎得掌柜还不多乐意了。   果真是打开始就早晚踩着时间来去,怕他还没得嫌。   再说了,就是鲁家应症那头的坐堂大夫,哪个不接私诊的,铺子雇了人,管得人家上工的时间,还能管得了人下工的时间不成。   他也没见着人把白日该在铺子上看的诊弄去下了工看,把铺子的钱赚进自个儿的腰包里。   小孙心头虽明镜儿似的,到底也不敢张口说这些,只做个木愣子似的,甄广进说什麽他就应什麽。   快至午间,许安伸了伸展了展身子,他站起身从诊室出去。   外头的雨不见小的还在落,他在门口转了两趟。   保兴趴在柜台前,笑说道:“许大夫在等樵哥儿呢?”   许安闻言干咳了声,他走去柜前:“今朝发了工钱欢喜,便说俏话来打趣我了。”   保兴却摆了摆脑袋,见甄广进发了工钱已是走了,他才小声跟许安道:“您办义诊前,店里生意寡淡,可扣了俺不少工钱。这月上只说没扣,却不见分文赏钱。”   许安没好多说,只喊他好生做事,就快年下了,年节关头,总归有些节礼。   说谈间,保兴喜道了句:“许大夫您的午食可到了,不教您再饿着干等。”   许安回头,就见阿樵撑伞提着食盒来。   瞧今朝是他送饭,目光一暖,快步迎了上去。   许安一头合伞,一头接过食盒:“过来冷不冷?”   “不冷。”   阿樵新添了件衣裳在平素穿的短衣外头。   他时常活动着,倒是没那样容易怕冷。反是看了看许安,瞧他穿了长棉衣,才且放心。   许安与保兴说了一声,便携着阿樵去了二堂。   食盒启开来,今儿吃得是萝卜菘菜汤,外还有一样炒雪菜。   许安没急着用,而是朝屋门外瞧看了几眼,见没得人,方才从怀里取了荷包,放到了阿樵手里。   “先前说的活计,还是早些去办下来罢。”   阿樵疑了一瞬,不明许安的意思。   他拆开荷包瞧了眼,扫见内里银亮的物,凭落手沉甸甸的重量,荷包里少说也有上十两银子。   阿樵见状连便要把荷包往回塞,许安却是早料到他会这般,见他动作便按住了他的手:   “你我已经定了亲,成亲是迟早的事情,往后一屋子底下,钱银便是不分家的。现下既有紧用钱的时候,我手头上有些,你便先拿去使。”   许安那日一道和阿樵在街上看了牲口,回去细细盘算了这件事,他觉阿樵要使车载人专拉女子哥儿,是项独有的好主意。   但租赁车马实是不划算,依着镇子上的境况,别说是赚钱了,怕是回本都难,总是不能白白与车马行做工。   思来,最恰当的还是置下牲口,届时便是不做这一行当了,转手也能再卖出去回些本的。   若是租赁的话,赁钱花了便是花了,没得回本的说法。   料想阿樵在外头跑动,自也算得出这笔账,迟疑着难办,是甚么缘由自不肖说。   “牲口租来使到底不合宜,还是买下更踏实。”   阿樵说不出他手上有钱的不用许安操心的话来拒他,但又哪有亲都没成就拿人钱使的,且还不是小数目。   他偏着脑袋:“不行。”   “如何不行。先前我们还没定亲你使钱买下那样些木什来,我都能收下,到你这处便不行了?”   阿樵教许安的话问住,不知怎么辩解,只便执拗着他那句不行。   许安见他一副不好说话的模样,转不与他讲道理了,而是有些教伤着了地望着他:“你不愿意使我的钱,一定要同我分得那样清,是怕现在拿了我的钱,将来我把你和家里看轻?还是觉得你的事是你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两人各管各的,互别干扰?”   阿樵连道:“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许安不依不挠:“那便是不想我管你的事。”   阿樵微垂下眸子,他不是不想许安关心他,一定要跟他分得清楚,他只是不愿意事事教许安操心。   他本便帮工做事也劳累不容易,到头来与自己定亲反还多桩不省心的拖累,何苦如此。   即便彼时他说想和自己成家,但他知道,想和他成家这层想里,原因有很多。   紧要是他心中良善,不想看见自己嫁去肖家,又时逢年纪到了也想成家了,与何家又有一层旧约.......恰有天时地利,方才教他笃定的说要和他成家。   思来想去,唯独因爱慕而想成家这一层是没有的。   阿樵心里想得明白,他能和许安走到定亲这一步,已是不可多得的幸事,至于他心里究竟喜不喜欢自己,却不敢再多去奢求。   既是如此,他愈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许安烦恼,更想自己能多为他做些事,总是要他觉着和自己定了亲是比没有定亲时一个人要更好些的。   然则,世事往往与心里的想法相左。   阿樵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接下了荷包,看着许安:“那当是我借的。”   许安又气又好笑,却是拿他没办法了:“行,你借的。那是不是还要打上欠条?”   阿樵点点头。   许安真是要教他怄住,这哥儿是好赖话都听不明白了。   “你自寻人去与你打欠条,我可不与你写。要教外头的人来看看我的笑话也行。”   他说着便取了筷子,自顾自地吃起饭来。   阿樵看许安有些生了气的模样,到底是没再揪着硬要写欠条。   他看了看许安的神色,犹豫了下还是在他身旁坐下:“小安哥.......你哪儿来的钱?”   许安闻言不由轻笑,却还晓得关心他钱的来处。   两人约莫都知晓彼此手头并不宽裕,十贯钱不是一笔小数目,说拿出来就拿出来,阿樵担心也无可厚非。   “放心,是我自己手头的钱。不是同铺子上预支或是去当铺借的。”   许安怕阿樵多想,还是同他简单说了度牒的事情:“左右在那处干放着也派不是上用场,不如先灵活些。往后等手头宽裕了,我再写信去府城,教从前的好友与我留心一张便是。”   阿樵听着许安说得轻巧,但心里知道度牒来之不易,也是他在庄子上有些见识,要不得都不知还有减免税款的度牒。   他为着自己的事连傍身的东西都变卖了,心中愧歉之余,却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欣喜。   到底,他于许安来说,还是不同旁人的。   “噢,对了。”   许安忽得又想起什么,他做似随意地从身上取出了一枚钥匙递给阿樵:“这个你也拿着。”   “怎给我钥匙?”   许安垂着眸子看着碗中的菜食:“素里有人请我私诊,我不是总在家中。你若寻我有事,或是送取甚么物件儿,自也好开门进去。”   “天气冷了,在外头等着受寒,易生病。”   阿樵想了想,倒是嗯了声,依言收下钥匙,小心放进了袖子里。   守着许安吃过了午饭,他先将食盒送了回去,转又去了趟香隆布匹铺。   二哥儿也才吃过了饭,转头竟见着三哥儿又来。   他将人给拉去了杂物间上:“这样急?俺还没寻着机会与她张口呢。上晌她来嫌铺子上的布匹成衣陈列得不好,将伙计们好一通训斥,正在气头间,不敢这时候去支钱触霉头。”   阿樵却摇摇头:“不用了。”   “怎不用。你甭忧心,俺在这处干这样久了,她总归会卖点儿情面。再说了,大姐姐绣工好,还也与她绣些帕子赶过成衣,要她的工钱都不多。”   二哥儿劝慰阿樵:“只是看能支取多少的事儿。”   “我这处有钱了,不肖再舍脸求掌柜。”   “有钱了?娘晓得了?她肯给你这样多!”   二哥儿一连发了几问:“买牲口可少也上十贯,载人拉车还不能买老弱驴子咧。”   既要买下驴子,家里人迟早都会晓得,阿樵也便没瞒二哥儿:“是小安哥给的。”   二哥儿闻言眸子可见地睁大了些,嘶了一声。   “他不是没钱麽,怎一下拿出这许多给你!”   阿樵不好拿着许安卖度牒的事情四处说,便没答话。   二哥儿转却笑起来:“不管他哪里来的钱,总之依他的性子,也不至去偷去抢,合是明路的银子。”   “倒难为他肯为你的事想法子出力,这倒是个好夫婿该有的模样。”   许多男子逢着了这没钱银的事,还未与他开口说如何,教他先晓得了心头便生嫌弃,更别说与他张口谈借或是求些帮助了。   “不怪娘一门心思的想教他做咱家的女婿,她倒确实有些眼光。”   二哥儿心情不错,忍不得还打趣阿樵两句:“但说到底还是你本事,小安哥情愿替你奔忙,若换做了别人,他还未必有这许多的心。”   阿樵脸微红:“只是我们定下亲了。”   二哥儿哼哼:“大姐姐难道没有定亲?却也不见得那唐大姐夫多贴心,倒是这天寒冷冻了,大姐姐使自个儿的私房钱买了些好皮子,夜里悄悄点灯与他做了一副护膝。”   阿樵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不太大:“那我是不是也应该给小安哥也做一副。”   二哥儿闻言像是听着了什麽怪话似的,惊看了阿樵一眼,旋即忍不得身子笑得发颤。   “你这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从前却也不见得你有傻得这样可人的时候。”   “你爱做便做去,只你不怕他笑话你那磨人的绣工就成。” 第24章第24章:赋税   阿樵手头有了钱,没磨蹭,紧着便去看驴子。   几日间将镇子上的牲口车马行都看了个遍,另还在乡下几户有驴的人家问过,几番比对着价格。   许安歇假和去乡里出诊,也都帮着问询看了一番,最后还是严屠户介绍,说是他去杀猪的时候,在金蚕村听得一户人家要娶亲筹钱卖牲口。   阿樵和许安便一同去瞧了趟,倒是意外合宜,谈下价格来,还且只使了九贯五钱。   原那户人家没寻着买主,便只能将驴子卖去镇子上的牲口行,店铺里为着利润,同卖家把价格都压得低,转头卖出去,价格却又翻了翻。   比起来,还是这般没有中间人直接买卖,价格能教买家和买家都满意些。   驴子定下,许安送了两幅养生药材给严屠户,谢了人帮了他们不少忙。   这日上,镇廨的税官催缴赋税,办差办到了肖雪梅所在的荷藕巷。   一水儿进来六七个官差,肖雪梅端茶倒水招呼着,税官查看了户籍,点看了人口数,将算珠拨得噼里啪啦作响。   依着当朝赋税法,年满三岁后,至五十六岁间,除却获免税资格的士人,都需得按照律法缴纳人头税。   其间三岁至十四,一年需得缴纳六十个钱;十四至五六岁,一年需得缴纳一算,也便一百二十个钱的口税。   除此以外,按照一户人家为单位,还要缴纳两百个钱的户赋。   何家现今拢共四口人,最小的三哥儿也在今年满了十七,光是口税就得缴纳四百八十个钱。   再算上户赋的两百个钱,需缴纳六百八十个钱。   但这些只是明文上规定的赋税,除却朝廷的,地方镇廨总是要趁着这机会再捞上些油水。   去年说得是甚么献费,一户需得再缴六十个钱;今年倒是不缴献费了,却又说要甚么兴费,一口人要缴纳二十个钱,这四口人算下来却是比去年还多了二十个铜子。   肖雪梅不敢嘀咕,也不敢质疑镇廨的征税,只苦着脸哭了几句她一个寡妇拉扯着三个孩子不容易的话云云。   税官却言,如今圣上朝廷已很是开明了。   从前还得征收晚婚税,女子哥儿年至十五,在三十岁间不曾婚配出嫁的,需得按照年岁缴纳税款,最高的能达五算之多。   “你这家里头哥儿姐三个,若不是废除了这项税律,还得多缴两倍数,已是朝廷法外开恩了。”   肖雪梅悻悻一笑,听得这样的话心头更不见欢喜,却也只能道:“可不是陛下开明仁善麽。”   税官道:“你且好生与人说媒,多成些姻缘,好教年轻人都能成家定下,如此上下都安定,人口也兴盛繁荣,朝廷自不会为了督促年轻人成家而重新把这废除的税法再搬出来。”   肖雪梅嗳了两声,悉数将税钱都缴了齐。   税官清了数目后,便没再多留,一水儿的又往下一家去了。   眼瞅了人走远,肖雪梅才唉声叹气起来。   暗里愁说日子不容易。   正值她惆怅间,却远见着三哥儿牵着一头青壮的驴子往家这头来,与他一道的是许安。   见状她赶忙迎了上去,眼睛都在鼓着两只明亮黑眼儿的驴子身上:“哪里来的这壮牲口?!”   “村上买的。”   肖雪梅瞪大了眼:“壮驴子多贵的价,你哪处来这许多钱!”   阿樵看了许安一眼,许安见状先喊说进屋再说。   三人便拉着驴子先回了院儿。   何家屋院不小,是有一处专门的牲口棚的。   从前何先生在时就养得一头驴子供家里用,只不过后头给变卖了,但养牲口的棚屋却一直都在。   阿樵前头在庄子做事,偶时间家来,庄上的牲口便栓在棚屋里,故此里头也干净,一应养牲口的用具都还在。   时下驴子买回来,都不肖愁没地儿安置,也不用另费心收拾,径直就牵进去栓好喂草料和水了。   肖雪梅这也才晓得驴子是许安出钱给阿樵买的,后头好使来套车拉人使。   这可把肖雪梅乐开了怀,一扫将才征税的不快。   驴子买下,三哥儿的活儿有了着落,许安的聘礼也来了。   连是问了两人,买办时可同人借得有银钱不曾,多少数目,她这处拿些来去还了,还是不欠人人情。   闻听不曾欠账,心间更是欢喜:   “怎也不先与俺说一声,你这俩孩子。不过你们商量得好咧,瞧这聘礼,恰是使得上,最合宜不过了!”   肖雪梅喜笑着说:“等后头你们成了亲,这驴子还是做三哥儿的陪嫁,俺们都不留聘礼,只做你们俩小家上的添置,跟大姐儿一样。”   许安微怔,他却是全然没有往这头上想,恰是阿樵听得肖雪梅的话也疑惑在看他。   他连解释道:“聘礼我还在预备,后头会齐数送来。这驴子不作数,只是想着阿樵行车载人赁牲口不便,这才先与他凑了点钱置买。”   肖雪梅见许安这么说,更是满意得不成。   “你这孩子,礼数周全得紧。俺晓你不想薄待了三哥儿,只俺们也是厚道人家,不海口要那许多的聘礼,凡是过得去就成了。”   “你一人本也不易,甭往肩头上压那样重的担子。”   阿樵于这事上,不好说太多,但还是很附和肖雪梅的话点点头。   许安见何家如此开明,心中也十分感恩,只说该如何的便如何,他力薄,但会尽力。   家里添下一头壮牲口,都很是欢喜。   肖雪梅哼着曲儿,要去街上买些菜回来,喊许安晚晌一块儿在家里吃。   许安答应了下来,只没在这头闲耍,先是回去了家中,也预备缴纳税钱,等是处理罢了晚间再过来。   阿樵则去寻熟人买办板车了。   许安家中人口单薄,口税和户赋拢共三百二十个钱,算上多的两十个钱的兴费,也不过三百四十个钱。   但不同的是许安为壮年男子,需得徭役。自若不行前去服役的话,便使税钱来填。   寻常男丁得服“更卒”“正卒”“戍卒”三项役。   为首的“更卒”是与当地官府,按安排修筑城墙、挖水渠等劳动一个月,一年需得去一回;   “正卒”则是前往京都做兵,这项服役一生只服一回,一回却长达一年之久。   最后的“戍卒”,是每年要前去边境戍边三日。   许安十七那年在府城就收到通知,到了他前去服“正卒”了,他自是没有前去京都做兵,故此缴纳了五百个钱。   上半年的时候又通知了“戍卒”时间,他又缴纳了三百个钱。   现在独只有个“更卒”不曾服,一年也快到了尾巴上,他若不前去镇廨服役,那就要再掏两百个钱来买役。   也就是说许安一个人,足还是缴纳了五百四十个钱的税款。   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一口气下来也还是抵了他半个月的工钱。   试想若落在没有手艺活儿的贫苦人家身上,家里人口再多些,不知该是如何个愁法。   不说别家,便是往前在府城的时候,早先因着赋税徭役也时时捉襟见肘,愁得不堪,拼着凑着,又打林左之那处借点儿,勉强才能将赋税缴上去。   实有拖欠久了,他老师刘儒医遇着税官抹不开脸面,会先替他缴上,自再慢慢归还.......   许安摇摇头不欲再去多想那些旧事,但倒是更又警醒了他钱银的要紧,如今虽是不会因赋税再那样犯难,却也还有得是用大钱的地方,万懈怠不得半分。   如此思想,许安便闭了门,专心在家里炮药。   日前他采买了些桂枝、蜀椒、干姜、当归、杏仁和白芷白蔹等药材,预是炮制些润手冻疮膏。   前头已经把杏仁的皮尖,当归的芦头和发霉的地方都给细致处理了干净。   生杏仁含有微毒,若是不细致的驱除皮尖,虽是入药也不至害人性命,但药性始终会有所不同,使在肤子上容易刺激。   许多民间炮药老道没得耐心,大批炮制这等寻常的手膏,都不去除生杏仁的皮尖,当归发霉的碎末也一并入了药,逢着那等肤子细的,皮肤很容易发红受痒。   处理好的药材,再与茯苓、白芷舂做了细腻的泥末。   时下取出来,伴少量蜀椒,将猪肥脂使小火熬出清油放凉后,混合再慢煎。   猪油脂在锅炉中翻腾,油香气怪是足,倒还惹人馋。   等药泥入进去后,才算是压住些口腹香。   一直使文火煨着,许安把着火候不教烧焦了药,约莫半个多时辰,这才罢了火。   细细滤去药渣子,余出的药油教他用粗瓷瓦罐盛着,待是等放凉成了膏状,他再分装包进油纸里。   冬月天气冷,等许安去何家吃了夜饭家来,药膏便都成形了。   他紧着净了手,将手膏分做了许多方,一方约莫就汤勺子一勺大小,使了油纸包粘好。   此次就做了三十几方,他虽自信自己的手艺不差,但不晓这头究竟能卖得如何。   猪油脂虽不比羊油脂,可价格却也不贱,光是此次做得这些,药材算上猪油脂就用去了两百多个钱。   还是先少做些试试看,若卖得起来,再做也不急。   冻疮手膏多还是秋冬月里有好的销路,春夏间用的人少不说,天气大了手膏也储存不得。   再来,他也不能在人甄家药铺上宣传或是售卖,如此可不犯了大忌讳与人相冲了。   时下他卖的方儿便是放些在自己医箱里,与人私诊的时候若苦主有需要,能拿出来卖。   另外,送些给熟识,看看能不能教熟人拉客。   许安没指着凭手膏能赚多少钱,只盼着时不时能有十个八个的钱进账,多少也是些贴补。   如此,第二日,他等着午间阿樵给他来送饭,想是先给他用,顺道教他再给肖姨和大姐儿二哥儿各一方。   谁想一连接了几个看诊,飞快就到了晌午,来与他送饭的却是大姐儿。   一问,说阿樵清早就骑着驴子出了门,这还没家来。   他心头略是空了一瞬,料阿樵是上秋长庄寻熟识去问车子的事情了,昨儿下晌他在城里看了一圈,晚间一块儿吃饭的时候说没有很满意的板车。   秋长庄上做木具生意,他熟悉,便是现在教裁了,可那头生意该做的还是会做。   许安本把手膏直接给大姐儿也是一样的。   但谢了大姐儿送饭,人走,却还是没说手膏的事,也不知是几句话间忘了这茬还是如何。   这头逢着午间,磷哥儿从角门上偷溜出去,和阿樵在果林上碰了面。   两人也没寒暄,阿樵径直便与磷哥儿说了寻他置买板车的事。   “俺今儿从木坊那头过了趟,巧是见着才打出了些新车子,板车棚车都有。晚些时候空了俺就去寻张师傅问问价钱,邱管事不在庄上,反还好谈价格。阿樵你想要架甚么模样的?”   阿樵道:“我写在了纸上,你拿去与张师傅看,他是老行家定是晓得。”   磷哥儿接下纸,粗看了几眼,瞧得不甚明白,光是看着说要什麽架子,拆卸的词。   他识得些大字,但是数目不多。   说来还笑话,他家里便有个读书先生,素里有空闲就教他认字识字,但自个儿却是个蠢笨的,竟还不如阿樵偷听私学会的多。   “好,俺记下了。”   说罢了要紧事,阿樵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还温温热乎的葱油饼拿给磷哥儿。   “见你瘦了些。”   磷哥儿抿嘴笑了下,抬手去接饼:“等年节上多吃些就胖了。”   阿樵转却又见着他捧着饼的手指发红见肿,快跟萝卜似得了,他不由皱了皱眉:“先前的手膏不管用?”   磷哥儿摇摇头:“换了管事,旧人难免吃些罪。活儿多,山里又冷冻,手膏用了黏糊得很,不便做活儿,俺不好时时用。”   阿樵是晓得庄子上的日子的,不由劝慰了磷哥儿两句。   磷哥儿倒是摇头,反说:“不妨事,倒是你,说后头要驾车载人,冬日天寒雨水多,定要小心仔细些,外还是多注意保养自己的身子。”   想着那回阿樵受病,喉咙肿大红得透血,张嘴都说不出话来,烧了大半夜,他守在跟前也急了大半夜,可教他怕了阿樵再生病。   “不过时下他回来了,又是个大夫,俺倒是宽心些。”   阿樵眸光微软,但没就着许安多说,而是唤磷哥儿快些回了庄子,外头的林子里冷。   磷哥儿倒想和阿樵再多说谈会儿,如今庄子上只就他一个了,素日里说句贴心话的人都没有,遇了事也没得个人商量想法子,偏还是庄上最不太平的时候,当真心头苦累得很。   夜里蒙了被也悄悄抹泪儿,可想着家里要使钱,也不敢丢了这差,第二日照常还是得做事。   他还得回去洗衣擦地,与阿樵说定了回他消息的时间,匆匆也便和他辞了。   阿樵骑着驴子下山回去,在路上见着些野藠头,他跳下驴子一一给撬了起来。   一路顺着到主道上时,竟也挖得了三指粗一把。   至了镇子,阿樵在集市买了半个巴掌大的一方腊肉,两斤面粉。   他牵着驴子,没往家里走,反去了许家。   面粉添水,揉面。干了揉不开,复添水,再揉,稀了.......   添面粉.......又添水,再添面粉,又再添水........   两斤面粉全数用了个干净,面团也越滚越大,好是总算干湿合宜了些,能粘在一处任揉捏,也不黏在手掌上糊得厉害了。   阿樵守着砧板,眉头紧锁,觉揉面这活儿竟跟初驾马时一样难,分明就是一滩水和一滩粉,怎就跟活物似的难控住   面揉好后盖了布醒着,他略是松下口气。   蹲去了灶下把葱子给收拾出来,又洗熏黑了的腊肉。   他见着过,知道肉切碎末,得炒,凉一凉后再下野葱活馅儿。   有香气飘出,阿樵略起了些信心,斟酌着往馅儿里撒了半勺盐.......   许安今朝下工得迟些,临要下工的时辰,忽来了个老爹急诊。   他与之施了针,守着人在诊床上躺了一炷香的时间没见有不适之症,送走了人才收的活儿,等出药铺时已是过了下工半个时辰了。   借故去何家打了一趟,结果阿樵还没回,他只又挂着医箱调头家去。   疑是这人怎一去便去一整天不见回的,可别是出了什麽事,至家门前,正要摸钥匙来开锁,这才发觉门锁是开着的。   许安连推门进去,一头便撞见灶台那处炊烟白雾浓腾,手里捉着蒸笼盖子的哥儿,望着锅炉里眉头紧做了一团疙瘩。   “做了饭?”   在家里见着阿樵,许安喜出望外,连忙合上门快步迎了过去。   阿樵见忽然归家的许安,一下将手里的蒸笼盖扣在了蒸笼上。   不大自在道:“做了一笼肉馒头,还没好。”   “我都闻着香了。”   许安医箱都不急放下,连便凑了过去。   阿樵拦了下,许安却手脚快的已经捉着了蒸笼盖子。   蒸笼启开,白雾铺打在脸上,热烘烘的。   只见一蒸笼的肉馒头,一个个教炮轰了似得,全数裂得跟朵儿要开了的花一般,花蕊吐得到处都是。   许安偏过头,两人四目相对。   阿樵觉得蒸起的白雾迟迟不肖,脸都教烘烫了。   许安笑起来:“我尝尝?”   阿樵移开目光,轻是点了点头。   两人把肉馒头收拾了几个起来,在灶下守着暖和的炭火用。   腊肉野葱子的馅儿香,阿樵一嘴下去却皱起了眉,他看向许安想示意他别吃,一向斯文的人,这厢却是不讲礼的动作快,早将馒头塞进了嘴中。   “咸。”   许安学作阿樵平日里的样子,摇摇头。   “早间吃的汤粥淡,我就着这肉馒头恰合适。”   阿樵微垂下眸子,没说话。   只在心头暗暗复算,哪里些处做得不对。   腊肉盐腌熏制成的,不当在馅儿里另加盐,外在这家的腊肉腌得还比别家的味厚。   至于馒头作何会露馅儿,他得回去问问大姐姐。   许安午间没有用下太多饭,忙活了半晌实有些饿了,却又是个苦过来的,吃食不忌好坏,一口气竟吃下了四个肉馒头,若不是阿樵拦着,还能再吃。   阿樵本想着肉馒头要是做得好,就与家里拿些回去,但做成这模样,保不齐要受二哥儿笑话。   要紧见许安这样能吃,索性就都给他留下了。   “车子的事可有着落?”   许安吃得饱足了,问阿樵今儿去庄子的情况。   “再等等,我已是托了熟识帮忙。”   许安点点头,随后从屋里去取出了几方手膏。   他拆了一盒大的递到阿樵跟前:“瞧你手都快皴了,日里抹些手膏养护着手脚,要不得生了冻疮溃烂开来,可是又痒又难受。”   阿樵看着手膏,轻轻耸动鼻子嗅了嗅,竟是没闻着姜和椒的辛辣气,也没有猪油脂的膻味。   他取了些在手背上抹开,质地很是轻薄细腻,浑然没有厚厚的一层沾手。   阿樵见包装得简单,可东西却这样好,不由疑许安是不是花了贵价买。   许安瞧着人在自个儿手背上嗅来嗅去,料是从前少有用着好的手膏,便与他道:“这是我自抓了药炮制的。炮药时,使椒少,干姜切做了薄片,先用温水浸泡析出药力,使蜀椒少,又加入了有香气的白芷,如此制出来的手膏气味便好闻。”   “市面上的许多手膏一味冲着散寒治冻去,又为省事大火来煎,药力又猛又燥,用着灼肤子得很。外在好些手膏没入生杏仁,膏体便厚重黏糊,涂抹了不好做事;那般晓入生杏仁的又处理得不细致,把有微毒的杏芽也一并入了药,炮出来的膏用着便容易刺激伤手。”   “除却白芷,我便还另加了白蔹,活血护肤。”   许安说道:“这冻疮手膏药效不差,但还是主以温养,若已经溃烂,还需得清创后上药等愈合。故此早些保养着手才是。”   阿樵仔细的听进了心里,把手膏包好小心收着,知晓是许安自炮制的,便同他讨还有没有多的,他想给磷哥儿拿一方。   许安道:“要尽管同我说,本便是要炮制来出私诊时兜售的。给肖姨,大姐儿二哥儿都带一方回去。”   他一口气拿了十方给阿樵。   阿樵问他:“若是卖与旁人,多少价合适?”   许安道:“市面上粗制的一小瓷瓶都得要二十个钱,我这装得不好,也一样二十个钱就是了。”   阿樵有了数,把手膏装好,趁着天黑前牵了驴回家去。   许安送了他到巷子口,阿樵教他不送了,他才回。 第25章第25章:手膏   隔日,阿樵就又去了回庄子上,磷哥儿与他说张师傅可以改,见了定金就能着手干。因有现成打好的板车,只肖再依着意思改装即可,用不得几日时间就能赶出来。   只板车打下来,便是凭着熟识交情,也得要两贯四钱。   阿樵晓得行情,镇子上木作光是板车都要两贯左右,他要改装,价格还只两贯四钱,已是实惠。   于是当即将全数款项一并与了磷哥儿。   “又是买牲口又是打车,你可周展得过来?俺才得了月钱,与你贴补些。”   磷哥儿道:“你先留些钱银在手上,等生意正经做起来了再给俺也不急。”   阿樵摇头,他是晓得磷哥儿的,外在时下手头确实还有点儿:“不打紧。我这处够。”   说罢了,反还给了磷哥儿一方冻疮手膏:“你试试这回的,看用不用得惯。”   磷哥儿瞧了眼阿樵新带的手膏,见只使了最寻常不过的油纸包着,这些个商户,连个瓷瓶盒子都不曾舍得用。   他初眼便觉怕是不会好使。   不过想着昨儿不过是埋怨了一句,阿樵却记在了心里,今儿就又巴巴儿与他买了手膏带来,心头还是生暖。   晓他一贯是不爱逛买这些膏啊霜的,也不晓得哪些好哪些不好,便劝他说:“正是赶着用钱的时候,甭在胡花钱了。”   阿樵正要与他说是许安炮制的,远却见着有人往他们说话这边来,不好教人瞧见了磷哥儿与他还有来往,阿樵匆匆地便走了。   磷哥儿缩了缩脖儿,往来人反方向回了庄子上。   他这般前脚将才回下人寝舍中,还没得坐下,一寝舍的兰姐儿就来喊他,说是教去外堂那头整理新采摘回来的香料。   不敢歇,他将阿樵与他的银子锁进了床底下带着锁的匣子里,赶忙往外堂走。   这厢外堂上已经聚了六七个女子哥儿,都围着圆圆地大簸箕处理新采集回来的香料。   磷哥儿一头进去,连也快着手脚收拾。   外堂靠着山林,为香料好通风,只头顶有瓦,四面都不曾设得墙壁。夏月天这处穿堂林风清爽,最是舒坦不过的地儿。   可寒冬腊月上,那林风吹过来却是冷冻得紧,直教人两股战战。   往前新管事来前,到底还肯体恤,在这处收拾香料时能点两盆炭来驱驱寒。时下甭说是炭了,但凡谁手脚慢些都得挨训,没按着管事要求的时辰处理完香料,饭食都要少放些。   磷哥儿不住地摘折香料的叶子草根,一双手没得会儿就教冻红得跟要熟透了似的,又僵又麻。   他咬着牙搓了搓手,却也只能继续紧着拾掇香料。   “哎哟,俺这手当真是不成了。谁揣得有手膏,可也好心与俺使些。”   到底是个年长的妈妈,趁着管事的不在,先叫唤了起来。   磷哥儿想着将才阿樵给他的手膏倒还在袖子里,下意识便摸了下。   那妈妈眼睛却好,轻巧的个小动作都教她给瞧见了,就张嘴央他:“好磷哥儿,你可揣了手膏?”   如此问来头上,磷哥儿便将阿樵与他的手膏拿了出来。   一同围着簸箕的几个娘子哥儿,瞅着他油纸包的手膏,年纪轻的眼睛里都有些嫌,倒是年长了的不忌,除却那妈妈,没抹手膏的都想使些。   便是磷哥儿都没指望那手膏多好,谁想剥开了油纸,小小的一方手膏竟有股淡淡好闻的香气。   那妈妈眼儿清亮,少是刮了一指在手上抹开,香气登时更足了些,干燥得龟裂起白灰的手背吃上手膏,一时肤子便受了滋润。   “哎呀,磷哥儿,你在哪处买得手膏这样好?”   那妈妈抬着一双手凑在鼻尖子上又闻又蹭的,喜欢得紧:“香又润,还轻薄得很,这涂抹了也不见粘手呐。”   磷哥儿瞧着妈妈使得好,不说她奇,自也生奇,连跟着也使了些在自个儿手上。   他的手劳作多,保养不当,已有些教冻坏了,夜里忙罢了上手膏,抹上去光是灼得油皮刺痛,不想阿樵这手膏不单细腻好闻,要紧是碰了肌肤,竟不觉疼。   磷哥儿不由也宝贝起擦了膏的双手,嗅着瞧着,有些得意的同妈妈道:“是俺家里人今朝来寻俺时惦记,特地给俺送来的。”   一块儿劳作的娘子哥儿的,看了东西好,眼热心馋:“好磷哥儿,你与俺也试试看,俺这手冻得很。”   “俺也要。夜里俺与你送一盆儿热水来烫脚。”   几人七嘴八舌的,转都好话央哄着磷哥儿想试试。   磷哥儿本已有些不舍,只怕不与他们都用了,嫌说他小气事小,转头又在管事那处嘀咕他们躲懒,却还多生事,便也给他了他们一人用些。   只却不肯教他们上手来取,由他小心刮些抹在他们手背上.......   如此,去了几日。   阿樵要的板车打好了,但他不好进庄子里去取,磷哥儿便与庄子告了半日假,托了庄上会赶车的长工把车子带回了镇上。   磷哥儿原怕管事刘妈妈不肯与他准假,还是她男人,也就是帮阿樵打车的张师傅说情,言到底是教庄子多了桩小生意,好说歹说,磷哥儿才得了半日假。   “你上回给俺的手膏是在哪家铺上买的?刘妈妈想要些咧,俺告假的时候就教俺下山与她弄些。瞅着她许了俺告假,说得是看张师傅的面子,实际要俺给她问买手膏才是真。”   阿樵有些意外刘妈妈怎管起磷哥儿要这些东西了。   磷哥儿好笑道:“还不是你上山那日,俺回了庄子匆匆就去外堂上做活儿,把手膏也揣了去。有妈妈同俺讨来使,用了直夸说手膏好,人见了馋,这个要试,那个也要试,俺也不好拒。谁想用了都赞口!”   “庄子上冬里冷冻你是晓得的,一双手素日劳动最受罪不过,今年更恼火,不使手膏哪里过得。那厢用了回好,都惦记着,怕是说着说着就传到了刘妈妈耳朵里。”   “这几日上一连都好几个人来问俺了,俺也答复不得他们。”   说谈间,他递过手去与阿樵看:“不怪他们惦记说好,你与俺那手膏,抹了不黏糊。俺这般不仅晚间睡前能抹,便是做冻手的活儿前都能抹些,双手教滋润保养着,先前的红肿都消了。”   阿樵看磷哥儿手好了许多,也松下些心。   “你要多少,我去与你取。这手膏在外头买不到,是小安哥自己炮制的。”   磷哥儿眼睛发亮:“你这小安哥可真是本事!光晓得他年纪轻就谋上了坐堂大夫的差,竟不想还炮制得出药来。”   想着这回跑得是自家熟人的生意,他心头只更高兴得紧。   阿樵听着他赞说许安,眸间也起了些浅淡的笑意。   他带着磷哥儿回了趟家里,先前许安一口气给了他十一方手膏,给家里人去了三方,磷哥儿一方,手头除却自个儿用的那方大的,外还有六方。   磷哥儿掰着手指算,要与刘妈妈三方,另这些日子前后来同他问询过手膏的不下五个人。光是一寝舍的另两人都一口说要,这些日子上都前来讨蹭他的使,若有了新的,断没有不买的。   算下来,阿樵手里的手膏竟都还不足分了。   要是许安做的手膏卖得价高,那磷哥儿还要斟酌着怕庄子上问过他的嫌贵就不要了,偏是东西好,价还不比铺子里的糙物贵,平日使手膏的哪有不肯要的。   阿樵听着不够,二话没说,他带了磷哥儿便上许安那处去取。   磷哥儿偏着脑袋:“那俺今朝岂不是就要见着正主儿了?”   阿樵光是翘了下嘴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磷哥儿只当阿樵害了羞,路上好是捉着他打趣了一番。   快是到了家门前,磷哥儿连整了整衣裳,紧绷着面孔,怕是稍有不对失了礼数给阿樵折了面儿。   谁想阿樵至了人门前,门都不见叩,打要上取出把钥匙来开了门,轻车熟路的就进了许家,人从屋里取出了不少冻疮手膏,他却连许安的人影儿都没瞧着。   磷哥儿傻了眼。   “他这时候正在铺子上坐堂。”   阿樵把包好的又五方手膏与他:“还不到下工的时辰。”   磷哥儿抱住手膏,跟条焉儿了的茄瓜似的,失望地揪了阿樵一眼。   不过也仅片刻,他又面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俺记着他回来你俩定亲好似还没多长日子罢,便打他回来便算,可曾两个月?”   眼儿往下,瞅着阿樵手里的钥匙:“这厢屋院都随意进出了”   说着,他一把拉住阿樵的手,凑人耳根子前低着声音问:“可是也交握了手,做个嘴.......”   阿樵耳根一红,连道:“别胡说。”   磷哥儿眨了眨眼睛:“哪里胡说了,总归要成亲的,莫不是这些都没有,将来就有小孩子了不曾?”   阿樵没看磷哥儿,睫毛迅速煽动了两下:“那也是成亲以后的事。”   磷哥儿见阿樵有些作着正经和坚定的模样,抿着嘴笑。   这再是看着端正老实的男子,可终也是男子,哪有甚么真端正老实,心思可都多着呢。   磷哥儿也不说阿樵的小安哥的不好,只道:“你这般想自是最好的。俺便是怕你从前一直想着他,如今不易得了这缘分,就甚么都依他顺他,婚事还没落定就教他讨了所有好。”   便是他与定心哥,虽是人从小就与他做童养夫养在了一屋檐下,素日里再是亲近,没等真过礼成亲,家里日日耳提面命教导不准许逾越红池,两个人一样还是止于礼的。   再者有句难听的话他不好跟阿樵说,许安的父亲先前抛妻弃子,做出那样不是个人的事,就怕许安受熏染也坏了心性。   故此成婚前,守着些总还能多些退路,要不得中途万一有甚么不好,男子倒是容易洒脱,痛快了甩手而去,吃亏的可就是女子哥儿了。   磷哥儿就重避轻的给阿樵提了个醒,喊他还是注意着些。   阿樵自晓得磷哥儿是真心为他着想,只他没思想过这些,他和许安清白得很。   往前在庄子上不好,管事叨扰,男子有没有不守礼他能敏锐察觉到。   便是一屋中关了门独处,许安也十分守礼自持,温和从容,哪像是对他有什麽男子的花花肠子。   他垂着眸子想,若真要有什麽心思,怕也只会是他有。   阿樵心下微叹,他知道许安待他好,多也是因着幼时情谊罢了........   从许家出去,阿樵送了磷哥儿回家。   至家中,磷哥儿寻出了两百一十个钱先拿给阿樵买手膏。他也不白干,等回了庄上,把这些手膏卖出去,多少都还能拿几个钱的跑路费。   晚晌,许安下了工。   才挂着医箱出铺子,就撞见等在街口上的熟悉身影。   “如何在风口上站着!”   许安搂了一把医箱,赶紧上前去:“寻我怎不去铺里,那头如何也不受风啊。”   “我看着时辰来的。”   阿樵偏头,从腰上取出个不小的荷包,拉起许安的袖子,将荷包放到了他手里。   “这是什麽?”   许安接住沉甸甸的荷包,有些欣喜地松开了些绳,瞅见里头却是两大串铜子。   他眉头微紧,一下抬起眸子看向阿樵:“不急还我驴子的钱。”   阿樵摇摇头:“是卖了手膏。”   他将今天磷哥儿来拿了手膏的事情说与了他听。   许安意外扬眉:“一口气竟就卖了这许多出去!”   阿樵点点头:“都说很好。”   许安面上起了笑容:“你卖出去的,自收着便是了,不肖给我。”   说着就要把荷包与他,阿樵却决计不肯再要。   哪有借了钱给他,赚了钱又还不要他的,若是一味这般,怎经得起开销。   他轻声道:“攒钱。”   许安闻言微怔,随后心中生暖一笑:“也好,我先放着。”   “早攒了出来有大用处。”   阿樵眸里见了柔光,略是看了眼别处,他喊许安跟他走。   两人一块儿去了镇东大门,道边上栓着些牲口,许安一眼就从牙人看着的几头牲口里认出了和阿樵一齐买的那头驴子。   这壮驴儿,身上套了车,车子与常见着的都不同。   说是板车,车子四个角上却高竖了框架,四面都挂着帘子,往上也覆了顶。   许安凑近了去瞧,只见帘子还多厚实,竹帘的外层,内里还细致的夹着一层压紧的稻草。   棚顶也是用的防水油布和蓑衣料子盖的。   阿樵与许安说,架子和竹帘棚顶都可拆取。冬月天冷,不管天晴还是落雨驴子跑起来风都大,如此有顶有帘,能防风也能避雨。   等开春入了夏,天气变暖,帘子和棚顶又能拆卸下来变作板车的模样,装货拉物都容易。   虽这车子的帘棚用材都是最价贱不过的,瞧着也粗糙,浑比不得棚身用木打的棚车结实和美观,但胜在实惠方便。   不经这般改造,他就得预备两辆车子才好载人,天晴时能使板车,落雨要么不接活儿,要么只能去赁棚车,怎么算都麻烦不划算。   许安围着车子转了两圈,连也说好:“价贱方便且不谈,这竹帘布顶轻巧,添不得多少重量,不影响载人;可若打这样大的木制棚车来遮风避雨,到时再要载上五六个人,驴子再是壮硕都跑着吃力。”   阿樵自也想了这一层,板车大小一回至多载六个人,驴子壮也拉得动,但若车子本身重量太高,驴子跑不起来,那就只能减少载人的数量。   外在棚车密闭,人惯了三两熟识坐,要么独就一人坐,虽价钱高些,但也难逢上两回肯大手笔坐棚车的客,多还是那般只愿意舍三两个钱坐车回村的村户。   但他这改造的“四不像”车子,不如棚车密闭,帘子卷起来就敞得很,且初始就想得只载哥儿女子,不必男女混坐,如此也省下不便。   阿樵跳上车,示意许安也上去,两人先试驾一回。   一路从甜水镇动身,沿着主路跑,往下头一个村子是金蚕村,挨着是白蚕村,接着是桑杨坝,黄家坳,江淌坞,南陂........往下还有村落。   不过阿樵计划的是至远只跑到南陂,再远的话,一趟就要大半日的光景,冬日白昼又短,回来天就黑了。   到金蚕村一人只收两个钱,往下道黄家坳每远一个村就多收一个铜子,按着地界儿划线给钱。   许安点头说合适,又问:“车子只载女子哥儿,若妇人夫郎携了孩童当如何?”   阿樵道:“孩童无妨,教大人看紧些。”   之所以说只载女子哥儿,是为了防男女混坐不便,孩童自是不设防。   许安应声:“那到时候吆喝就也得说明。”   “嗯。”   许安放下帘子在板车里坐,驴子跑得飞快,光听外头风呼呼作响,但车里还真不觉如何冷。   试坐了半晌没觉不好处,又钻了出去和阿樵并坐在外头,倒是阿樵这般赶车的位置最迎风。   两人跑到了黄家坳,一路下来也没见车子有甚么不好,天色见暗,便没跑到南陂去。   返程的路上,竟还捡着了俩回镇子的民户,得收了四个钱。人坐在车里,放下帘儿,直说这车子倒是舒坦,稀罕得很,反给阿樵和许安增了不少信心。   转眼这已是冬月下旬,折腾了许久总算是将车驴安置妥当,阿樵不想再拖沓,想明日便着手正式开干这新营生。   许安想先陪他跑两日,总是忧心他一个小哥儿扎在些老汉青年男子间赶车拉人怕受欺负,又恐他不爱说话,难招揽到生意。   他若能伴着帮忙招呼一二,慢是熟了上了正轨就好了,奈何是他这头坐堂又走不开,连本该歇假的日子都难得歇。   原是他在甄家也干了将近两个月,早先医的病人,慢慢觉出他的好来。从前吃了快药见效显著,可复发也快,偏用了他的药,老实守着医嘱,虽起初见效不快,但好了后身体强健了许多,复发都少了。   苦主真情实意说与亲戚朋友听,许安来立起了些口碑,近来寻他看诊的病患愈发见多。   许安走开不得,只好去托肖雪梅和二哥儿,他俩口舌灵活,招揽生意不在话下,看能不能帮着阿樵周展一二。   二哥儿倒也想去,不过他帮工走不开,逢着歇假还成,素日间还真不得空。   倒是肖雪梅,她与人说媒不定时间,能抽时间过去,且听了二哥儿说专门拉载女子哥儿,更起劲儿。   说妥了来,这日天将亮堂,阿樵便驾了车子停等在了镇门口前。   早间雾重昏黑,镇门前的几只大灯笼投下些温黄的光亮,打在湿糟糟的土路上,除却同是赶车的师傅揣着手缩在车儿前等人,另外,镇门跟前都没甚么人影。   几个老赶车人瞅着来了辆模样古怪的车子,车头上竟还插了赶车这一行当的旌旗,不由明里暗里的伸着脖儿去打量。   眼见是个脸生的同行,还是个小哥儿,嗤得一笑。   “甚么年头,连小哥儿都出来与人争饭吃了,俺们这一行当可真没得了指望哟。”   “这冬间起霜路滑,甭是一车子翻在了路上才是好笑。”   “黄冬,你不是还没说亲麽,多留意着些,哪日逢了人翻车去拉一把,说不得还得个夫郎。”   几人打量着阿樵独个嫩脸哥儿,脸皮薄怕臊,大着舌头荤说笑一场。   声音颇响亮,浑不顾忌人听着,倒更似是刻意说与阿樵听得一般。   “那老汉,你这老大一把年纪了还没说亲?是眼儿太高瞧不上人,还是嘴碎了遭人嫌没得人要啊!”   谁想话音未落,车子里有个中年妇人一把掀开帘子从车上跳了下来。   叉腰便骂着过来了:“老娘俺也不嫌你老,与你说个婆娘来,好生管管你那张豁牙漏风把不住的嘴!”   原还笑得最欢的老汉迎头遭了骂,脸皮一青:“你这妇人浑说甚,俺孙都多大了!”   肖雪梅呸了一声:“孙都大了还不积些口德,说人长道人短,村口的婆夫都不及你舌头长。”   另几人看着来个恁厉害的妇人,缩了缩脖儿,都不敢开腔,转灰溜溜地钻回了自个儿车子旁。   独是那起话的老汉教肖雪梅好一通数落,说又说不过,丢下句好男不与女斗,脸青一阵红一阵地走开了,教是同行几个低着头笑话。   阿樵拿了水壶,摘了嘴儿将热乎的茶汤递给肖雪梅:“各跑各的道,不肖理会他们。”   “牛高马大的男子,生怕个哥儿抢了他们的活儿,自要本事硬,还怕旁人抢得走他们的活儿不成,分明心头忌惮,却又只能做这些烂话来戏笑人。”   肖雪梅道:“大小子便是怕你一个人来这男人堆里分活儿做,容易受人欺,好是教了俺来。”   阿樵没说话,转与肖雪梅顺了顺背。   天稍是亮堂了些,陆续有人走出来。   今儿载人驾车的跟打了鸡血似的,凡来个人,便一窝蜂似得涌上去,七嘴八舌的招呼人往自个儿车上去。   有人肯坐板车,有人雇棚车坐,陆续便开始有了生意。   将才给肖雪梅一阵好骂的老汉一口气揽得了俩汉子上他的板车,得意得冲肖雪梅轻哼了声。   肖雪梅理都不理会他,眼儿尖,落在正往外头来的一个独身年轻娘子身上,凭着同是女子好接近,连招呼了上去。   “姐儿,上哪处嘛。俺们车子舒坦得很,遮风又实惠,棚车般暖和还只收板车的价。还不肖和男子挤坐一处咧!”   出城的小娘子闻言,避开另几个围着她招揽生意的师傅,搂了一把肩上的包袱,独与肖雪梅谈话:“果真麽?”   肖雪梅往阿樵那边指了指:“瞧嘛,车子都在那处。还是俺哥儿赶车,保管不欺人。”   小娘子教几个揽客的男师傅吓得够呛,见是哥儿赶车,稀罕之余又松了口气:“俺去桑杨坝几个钱嘛?”   肖雪梅一头引着人过去,一头道:“一样的价,板车收四个钱,俺们也只收四个钱。”   阿樵掀开车帘子,小娘子探脑袋往里瞅了瞅,倒是宽敞洁净。   “可要等许久?”   “满三人就走,一炷香还不足人也走。”   阿樵道:“外头冷,先上去罢。”   小娘子闻听不肖坐满才动身,倒是更放心些,踩着阿樵与她垫的小凳儿上了去。   不过她孤身一人到底还是不大安心,便卷了些驴头方向的帘子起来,好是能望着外头。   肖雪梅见有了客,心里长了些信心,又乐呵呵地去拉人。   却是一连又来了三四个行人,她紧着招呼:“老娘子去哪处,坐俺们的车罢!”   她连将自家车的好又说了一回,那年纪大的老娘子闻言偏了脑袋去瞧一头的阿樵,皱了眉:“哥儿还赶车呐?瘦瘦的人儿,可拉得住牲口?”   肖雪梅道:“赶车的哥儿本就少见,轻易不教人信,要赶车手艺不精,哪里敢出来载人嘛。”   老妇便看了眼结伴的年轻哥儿,询问他的意思,年轻哥儿道:“便就坐他们的车子罢,俺瞧着有帘儿,又还不贵,娘本就怕寒。”   受自家哥儿说,老妇才跟着过去。   “欸,你这娘子,俺分明与他们母子俩一块儿出得城,作何只招呼他俩不招呼俺。”   肖雪梅引着俩人往车子那边走,才出两步,后头一男子竟还追着上来了。   “哎呀,小郎君,却是不好意思。”   “俺家的车子只载女子哥儿,外也载妇人夫郎携的小童,不载男子。你上那些师傅那处去坐嘛,门口车子多咧。”   男子却忿忿:“干啥乘个板车还分起男女了,从前听都不曾听。”   “俺那车子有帘儿,往下一放,男男女女又不是亲戚熟识在一处,看着多不像样。”   肖雪梅看男子脸嫩,道:“小郎君可是想与年轻哥儿姐儿同乘?好是寻桩亲?你甭急恼,俺也作媒,你若瞧上了哪个,俺去与你说。”   男子脸上一臊,发了红:“俺可没那意思!”   说罢了,连便转头跑开了去。   携着年轻哥儿的老妇人好笑:“瞧这些后生,脸皮儿还薄得很。这娘子,你可当真还与人做媒?”   肖雪梅道:“俺就是媒人,城里城外都在与人说亲咧。俺家三哥儿才做载人拉车的营生,他话少,嘴巴不利索,俺就来帮他招呼两日。”   老妇人哎呀了一声,夸说人能干,转亲热地拉住肖雪梅道:“大妹子,你瞧瞧俺家这哥儿,年岁也到了,却还没寻着可心的人户。你人脉路儿广,可有厚道的人家,好是也了俺老妇一桩心愿。”   与老妇并着走的哥儿见老娘当着他的面就与媒人谈说亲事,一张脸发红,垂了眼眸儿不好意思瞧人。   肖雪梅打量了两眼,道:“秀得很咧,身形又好,如何愁人户。前日里还有人家托俺相看合宜的姑娘哥儿,娘子与俺细细说一说你家里是如何,又想寻如何的。”   老妇连点头说好,这两人会上谈起做媒的事,跟对老姊妹似得亲热,一并钻进了车中,说得好不起劲儿。   坐在车头前的阿樵转头瞅了眼,见年轻哥儿不好意思搭话,另一小娘子也有些羞。   他眼睛在两人手上逡巡了片刻,从袖里取出手膏,自抹了抹。   罢了,与俩人解围般搭话:“可抹手膏,再等会儿若是没人,便就起身了。”   两年轻哥姐儿嗅见阿樵的手膏香,便往他那头挪动了些,谢接来匀了点儿。   “这膏子好细,香气淡淡的,可真好闻。”   “不见猪油脂的腥气,莫不是使羊油脂来制的?”   哥儿与小娘子虽不熟识,却就着细腻清香的手膏攀谈了起来。   阿樵将许安说与他听的话又说与俩人听:“手膏里入了白芷,香气解了猪油脂的腥气。椒子和姜片析了些药性出去,味道便不那样冲,使起来也不得刺激。”   那小娘子听着门道颇多,连问阿樵:   “师傅在哪家买下的手膏?”   阿樵道:“自家炮的。”   小娘子心道赶车拉绳手最易受冻了,可不得要好的手膏来护手麽。   她见阿樵的手没曾皲裂,也没红肿生冻疮,料是这手膏好。   便客气同阿樵讨:“不知可售,能卖与俺一些。俺素日里要做针线活儿,最怕起冻疮了。”   阿樵从自己位置边设得的暗格里取出个盒子,从里拿了一方给小娘子:“给二十个钱便是。”   小娘子闻听也还不贵,欢喜掏了荷包,一并连坐车子的钱也给了阿樵。   另一年轻哥儿见状,也急说想要一方试试。   阿樵嘴角迅速地扬了扬。 第26章第26章:婚俗   这一日间,阿樵从镇子到南陂,又从南陂回镇子,来回拢共跑了四趟。   前后载了得有二三十个人。   天见了黑,车子回到镇口,肖雪梅直摆手说教阿樵别再接人了,她吆喝宣扬了一整日,觉是喉咙都快冒了烟。   饶是她平素说话也不少,这一日下来也受不住。   阿樵便赶了车回家去,人累了,牲口也疲累。   家去肖雪梅抱着热汤一口气喝了两大碗,一屁股塞在椅子上再是不肯动弹。   阿樵拖着乏累的身子,先将驴牵回了棚里,大姐儿来搭手取草料和添水喂驴,喊阿樵去歇歇。   二哥儿给俩人打锅里的热水来洗脸净手,说道:“娘这样累,明朝改换了俺去算了,下午俺得半日歇息。”   肖雪梅却摆手:“你好不易得假,自好生歇息。还得是俺跟三哥儿出车,多与他宣扬宣扬。”   “外在这上下车子的都是些女子哥儿,俺今日一兑儿打听上了五六户人家,都有意想说亲咧,比俺在镇子上走街串巷子消息还来得容易。”   二哥儿好笑:“三哥儿这车子,竟成了你的作媒车了。”   阿樵也笑了笑,他洗了个热水脸,绞了帕子递给肖雪梅,眼睛忍不得往外头去看。   大姐儿提着喂了驴子的空水桶出来,恰是撞着他这般,便与肖雪梅道:“下晌小安哥还过来了一趟,他本是想去看三哥儿赶车顺不顺的,却教人请私诊给接走了,不得空去。”   实这话是说给阿樵听的。   “乡里还是镇子上。”   阿樵到底忍不住问了一嘴。   “倒是就在镇上,俺看了来请他的人,像是焦掌柜家的长工。”   肖雪梅放下洗脸帕子:“就是新街开酒肆那个焦二娘?”   大姐儿嗳了一声。   肖雪梅说道:“那可是个人物,瞧她身子多健朗,竟也有不痛快了?”   “人掌着间大酒肆,手里头又有独家的酿酒好方儿,生意火红,一日里怕得有几十贯的数目进账。再是泼辣能干的人物,事多繁杂,食着五谷杂粮,有个不痛快多是寻常。”   二哥儿说起这焦二娘,言语间颇有些钦佩和羡慕的味道。   阿樵倒也认得焦二娘,从前庄子上种得的果子,一部分便要送去焦二娘那处酿酒。   他送过好几回,与焦二娘还打过照面。那是个很爽利的娘子,听得从不苛待刻薄下人,她家的仆役和酒坊的伙计都很是拥护她。   不过阿樵没参与这场谈话,只是晓得了许安有事忙,再去寻他不定寻得到人,且天暗了,不是急事去寻他也不好。   他默着,悄声回了屋子去。   解换下衣裳,他取出今日出去装钱的荷包,将里头的铜子一骨碌全倒在了床上。   小小铜钱堆做了一座小山包,他一个铜子一个铜子的数来串到麻绳上。   今儿拢共卖出去了十方手膏,此处便是两百个钱。   他数出铜子,全部二百八十五个钱,也就是除却手膏的钱,载人今朝赚了八十个铜子。   阿樵吐了口浊气,倒是与上山砍柴挣得差不多,但赶车总归要轻松些,以长久计,还稳定踏实不少。   他将出车的钱放一处,另又将手膏的钱放一处,好是将钱拿与许安。   用过夜饭,他累了一日,躺进被窝里,脑海中不自觉出现了许安的笑,觉是被子里暖烘烘的,没得会儿便睡熟了去。   然则许安这头,却还不曾到家中。   下了工没多久焦家的人便来请,他前去何家说了一声,连便携了医箱过来。   这病家,也便是焦二娘。   路上的时候他就听了焦家长工说了几嘴,他们焦娘子虽为女流,又还没成家,不依附男子,但却是镇上最大的酒坊掌柜,素里酒坊上采买、酿酒、外售,许多事都亲力亲为。   本事能耐大,独便是操劳太多,不惜小节得了胃疾。   许安下去轿子,就见着来了镇东这头,一处怪是气派的宅院矗在了他跟前。   他倒是几回路过,光知晓这头有好宅,却不知主人家。   许安在府城多年,跟着老师刘儒医进过不少达官显贵的府邸宅院,这好宅虽是在他见过的豪阔宅邸中还入不得流,但于甜水镇这样的小地儿来说,却也是镇子上排得起前号的。   最教人敬佩的还是个女子打下的基业。   许安愈发客气尊礼起来,与焦家长工进了门。   一声通传,暖阁中歪在罗汉床上闭着眼儿的女子抬抬手,示意正与她轻按揉着太阳穴的白面年轻男子止了手,她唤了人进来,慢生生坐起些身子。   眼皮掀开,恰就瞧着与长工一路进来的大夫,果是年轻,竟又还生得张俊面,身修体长,气质很是儒雅。   “早听说甄广进那处新请了个年轻大夫,打府城学医好些年回的。今儿却也是因病生福,得一回见。”   许安做礼,也瞧见了这焦二娘的真面容,却无心思观人是何相貌,独判她年纪不过三十,此时面色生黄,嘴唇发白,确有不适。   “焦掌柜说笑了。小医回乡时日尚短,道行浅薄,能得掌柜相请看诊,还谢掌柜信任。”   焦二娘摆手:“许大夫谦虚,我也是听得人说大夫看诊细心厚道,这才使了人相请,若非许大夫医术好,想外头也不得人举荐的口碑。”   说罢,她教立在身侧的白面男子出去,那年轻男子依言退下,只走前,暗下瞪了许安一眼。   许安常年习医,望闻问切为首便是望,为此对人神色神态十分敏感。   那男子只怕瞪得小心,却不想教许安已经看见。   许安眉心微动,他一个来瞧诊的,打头回见着,作何与他生这敌意来?   不过他也未深究,而是紧着手头的要事,问询焦二娘哪里不适,又有些甚么症状。   “是胃疾,肚里闷胀得很,偶觉嘴中反酸,隐隐还生痛。”   焦二娘道:“我这症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鲁家的大夫看过不少,总是治标不治本,时有复发,后每发一回便比上回更厉害了些。前上县里去另寻了大夫看,于我开药慢是温养,倒是得见些效,只我生意事上忙,不常得空去县里寻那大夫与我看诊。”   许安问:“那这回病发前可吃用过些什麽?”   焦二娘道:“下晌酒坊上来了个县里的熟识,见着便一道儿吃了一盅酒,外回来后,用了一碟儿醉肉。”   许安听罢后,与焦二娘请了脉,他眉头微紧。   “掌柜这胃疾已不是简单的初症,肠胃脆弱,最为忌讳烈酒生冷,这一朝吃了酒又用醉肉,辛辣生冷刺激,如何会不发病。”   是人总也忧心身子康健,时下胃中又疼痛不适,焦二娘不免面露了些急色:“那我这症是怎到如此境地的,可是先前的大夫不得力?可要紧危及性命?”   许安未置可否,先请了前头大夫的药方来看。   “掌柜这症会至此般,虽有用了猛药刺激之故,但紧要还是娘子保养不当,未曾留心身子。原先的药方是在掌柜早症时开的,想必大夫是想着掌柜身体康健,用下猛药一剂根除。”   焦二娘点头:“初始是用了药便好了,谁想后头又发作了。”   许安耐心与焦二娘道:“掌柜行酒营生,常年熏在浑酒浊气中,又时有吃酒,冷的热的不忌,生意忙起来恐怕还饥饱不定。   长年累月下,脾胃如何有不受损的,这胃气上逆,吃用些微便觉饱胀,长久还不消,十分不适。先前开了药来吃,一朝治住了,以此反还更是肆无忌惮了,又重复往前的日子,那致病的病因还在,药一回两回还有效,时久后,病加重,药怎还医得住。”   这话岂非说在了点子上,焦二娘默着没言。   许安与她断的病因,可不就是她日里的生活。酿酒时浸在酒屋里,一泡就是几日,做酒卖酒与客商吃酒急饮,一场酒下来男子都教吃得吐。   外人光瞧着她家大业大,可背后的劳累辛苦又是几人晓得的。   “财富家业固然要紧,可若没得个康健的身子,纵有万贯家资又有何意义。掌柜的胃疾不可再任其溃坏了,往后只更疼痛难忍,发病频繁,危及性命并非危言耸听。”   许安见过不少焦二娘这般一心扑在生意上的富商,家中富裕,奈何身子却病痛,早年间舍下康健来赚的钱银,至中年上,使着十贯百贯的数目去看大夫,用偏方,吃道士的丹,钱流水似的往外使,反还把身子折腾得更空虚。   “我便是这回给你开药施针治好了,你再似从前一般,迟早也还得再病。掌柜需得是遵循医嘱,好生治疗和养护才是,这胃疾没有灵丹妙药可治,都得靠长久的温养。”   焦二娘心中一悸,她也是教许安说去了心里。   “县里的大夫也与我说过不少,只路远来去不便,请人特地来一趟也不定好请着。如今许大夫就在镇上,相请也容易,往后还得多劳动你,我这厢定对自个儿身子下些心。”   许安见她有心,倒是松心点点头。   与焦二娘开了专治胃疾的香砂六君子,因她症重,另又在此基础上增了些黄连和吴茱萸来减她胃中的反酸。   本当是使艾来灸上腹部的中脘穴,小腿前外侧的足三里穴,不过焦二娘胃中灼热有些厉害,只能等她用了药清降了症状才能灸,如此许安便久等了些时刻。   其间,又细与她说了些保养脾胃的法子,待着忙完回去时,快是人定了。   焦家倒是备了饭给他用,没教他空着腹回来,只晚间没开火,冷锅冷灶的没炭也没热水使。   他又忙活了一阵儿,这才洗漱罢了,端了火盆进屋。   后头还要跑几回焦家,此次出诊先结了他三钱。   原本出诊开方和艾灸,还不到两钱,人言夜间辛劳了,自却客气要多添些,又是还送了一坛子羊羔好酒。   许安不爱吃酒,谢推不过,还是给拎了回来放着,左右往后是送人宴客都能用。   他将钱收进匣子中,时下手头有卖了度牒剩下的七两银子,从前积蓄有余的二两,一两一钱的工钱,阿樵送来卖手膏的两百一十个钱,外在还有这两月间出私诊赚下的钱,刨开日常开销,也有一贯了。   满打满算便也是十一贯三钱有多。   手头既然腾得开些了,许安盘算着什麽时候得空,该是着手采买些聘礼来放着了,闻听许多人家,定亲以后就要开始慢慢准备。   所需的聘礼讲究多,样数不少,若赶着置办容易忙中出乱,因聘礼上出错毁了的姻缘可不在少数,他在府城里都听过好些。   原本这些东西自有家中长辈帮忙操办,奈何许安家里境遇特殊,置办聘礼的事情他也便只能亲力亲为。   肖姨本就是与人做媒的,精通婚嫁礼俗,自己更得上心办妥帖才好,不教女家觉得受了轻待。   再来,他本身也是很重视给阿樵的聘礼的,倒不嫌这桩事情麻烦。   许安卧在床榻上思想,明朝得空他去寻个专门同人证婚的媒妁,问问甜水镇这头婚嫁的聘礼都是怎么兴的,他只约莫晓得些,却不知细则,外在各地方婚嫁礼俗也有些不同。   如此想着,睡了去,梦间见着一片喜庆的红灯笼和红绸,左之、胡顺.......尽是笑着同他喝彩........   翌日,下了工,许安便去寻着个姓赵的媒妁,使了一盏茶水钱,讨听了聘礼和成婚的讲究。   闻说这男家下聘,通常需得准备礼金、首饰、衣料以及礼品几件大类。   “礼金呢,俺们甜水镇多是六贯八贯十二贯,这些数目出手都不怪。实在家中贫寒,一贯二、两贯八也是有的;往上富户贵户就阔绰了,都是在寻常吉数上多添一个零,更甚两个零的都有。”   “再就是首饰,需得必须有两样,分为钗和镯,另甚么戒子、耳环、项圈一系,各凭心意,有和无都成。上户人家的钗和镯都是打得金,中等人家打得银,下等人户会选次玉来打。”   许安细细的听着赵媒妁谈,怕是有遗漏弄错的,还特地携了纸笔预是记。   赵媒妁听得他没父母长辈帮衬婚事,心头生怜,喊他不肖麻烦,办婚事需是要媒妁做证婚人,既是他今朝使了差钱问了她婚嫁的礼节,到时她便前去与他证婚,这中间有甚么事都能与他说,帮着跑办。   “那这首饰的样式重量可有规矩?”   赵媒妁道:“样式麽,这两年上时兴连珠镯和宽面镯,钗像是花筒钗、折股钗那些都好。重量都不论,中中平平瞧得过去就合宜。”   许安应下声。   “衣料无非就是缎、绢这些,大多人户都预备这两样,数目倒是不定,只都得双数才好。”   “俺们镇子上有不少蚕户,城中布匹铺子最多,连县里好些商户都来拿货,这最好置办不过的。”   “往下呢,就是礼品。官贵户讲究要送一对大雁,寓意忠贞,只这大雁难寻,民间便用一双鹅来替。下聘时,就是穷户也一定要的。”   “旁得便是喜茶、喜酒;干果点心。这些干货铺子上都有,同伙计说是聘礼成亲使的,人都给你介绍,还要转用红纸来给包的喜庆漂亮。”   许安心中明朗了不少:“如此说来倒也都是好采办的,要紧物便是定下的几样。另物多物少,还是凭心意和财力。”   赵媒妁应声:“正是这般,富有富的办法,寒也有寒的办法,毕竟穷富都是有权结亲成家的,总是不能使礼节将人拦在门口。”   许安笑点头称是。   “敢问许大夫是与哪户人家结了好?”   赵媒妁这等人物消息灵通,早知了甄家药铺新来了个年轻大夫坐堂,她是见过许安的。   今儿算是头回照面,却瞧许安不仅有手艺本事,偏还相貌俊,气质好,虽家中不光彩,却也是难得的俊才。   这厢肯亲自前来问询婚俗礼节,不知是哪家人物教他如此上心。   “是荷藕巷何家的三哥儿。”   许安见赵媒妁问,想着往后还要麻烦她指点婚俗的细则,况且一直也没有隐瞒和阿樵的亲事,故此便直言相告。   “肖媒人家的养哥儿?”   “正是。”   赵媒妁意外了一场,她和肖雪梅算得上同行,人家中甚么境况都门清儿。   心头不由暗道这肖雪梅倒是好本事,给自家养哥儿说上了许安不题,偏许安还这样用心亲事。   须知时今多少男子仗着女子哥儿人数广,越过了男子的数目去,婚嫁不易,便自抬高了姿态,这挑那捡的,眼儿都快长到了头顶去。   若非是那等上娶,不少男家下聘都不如何用心,反还精验起女家的嫁妆来,要不得这些年怎会屡闹出那等因聘礼嫁妆而毁亲的事。   许安辞了赵媒妁,出来时发觉有些起雨,天色又灰又暗,好似快要黑了一般。   他本以为没说好一会儿,竟却也谈了半个时辰有多。   许安赶着家去,想是取了伞到镇门口去瞧瞧阿樵收活儿了不曾。   至家门口,恰逢着信使与他来信。   他接下瞧,是林左之与他回的信,面上不由生了些笑,谢过信使,正欲使钥匙开门,身后传来了一声:“小安哥。”   许安转头瞧见竟是阿樵,人裤脚腰身上竟都是些稀泥,他连道:“这是怎弄的!”   阿樵没言,先与许安进了屋。   原是今朝赶车在南陂时,有一架棚车车轱辘卡在了石头缝儿里,他前去搭手帮人把车给弄出来,那头早起了雨,地上湿滑,使力气的时候不甚摔了一跤。   他有些扭着了脚,回了镇子上算着许安下了工,便没再去出车,径直来家里头寻他,却见门紧锁着。   料他许是还在铺子上,转头又去寻,却也没在铺上见着,保兴同他说许安今儿一下工就走了。   “伤着了怎还四处走动着寻人,如何有你这般傻的。”   许安没跟阿樵说去找了赵媒妁的事,连蹲下身要与他脱了鞋袜来看看脚。   阿樵见状连拉住了许安的袖子,自弯腰脱去脱。   许安眉心微动,到底是没跟他硬抢。   早料到阿樵不是个为小伤喊痛的,若非真觉出了问题,定不得说医治。   果不其然,崴了的那只脚脚踝处都已经发红,略还有些发肿的迹象,小腿边上破了油皮。   他蹲下身,轻是将阿樵的脚托起,使指摸了摸骨节,好在是骨头未折,只是经络扭损了。   阿樵其实觉得并不要紧,他走动的时候都不见多疼,只到底是扭了下,还是感觉有些不适。   到底怕明日起来加重,便来寻许安给他看看。   他赤脚虚踩在许安温热的掌心里,只觉耳尖上发热,眼睛不知该放在哪里才好。   心中竟是思想,许安是否也这样给旁的崴了脚的病人看诊,思及此,心头有点酸胀。   许安抬眸见阿樵偏了些脑袋看在别处,神色不大好,眉头不由皱起:“疼得厉害吗?”   阿樵回神,摇摇头:“没有。”   许安看着人,心间无奈,轻拍了下他的脑袋。   他起身去取了些冷水,用布浸了浸:“时下看倒是崴得不重,我与你冷敷,有些冻脚,忍一忍。”   阿樵嗯了一声。   许安将布敷在发红的脚踝上,待着温度升高了,便又重新浸泡再冷敷,如此反复了几回,红肿已是有所消退。   他起身去取了医箱,寻了从前炮制的金黄散与他少量敷在患处。   随后净了手后,他拿了只橘剥开给阿樵吃。   “药得多敷会儿我瞧瞧才行,便就在这头用晚食罢。家里还有韭黄和芋头,前些时日下乡里看诊,有户病家送了我几双鸡子,恰是能取来炒了韭黄吃,芋头就卧白水里煮如何?到时用罢了饭我送你家去。”   阿樵看着许安,眸子动了动。   “嗯?”   许安扬起眉,再度询问他的意见。   阿樵鬼使神差的点点头,说了声好。   许安笑起来,从屋里寻了块毯子要给阿樵盖在身上,怕他光着脚受冷。   他却不要,转到灶下去。   许安依了他,两人便一块儿忙碌起来收拾夜饭。   阿樵烧火,许安便洗了米下锅,又洗芋头韭黄。   中途隔壁的徐灶郎稀罕今日在家中,想是听着这头锅炉响和说话的声音,还过来耍了会儿。   来时恰见许安炒了韭黄鸡子起锅,瞅着炒得干瘪瘪的鸡子和软过了头的韭黄,直是咂舌摇头。   老江湖看了眼卖相就晓得不是甚么好物。   若见了先前阿樵蒸的肉馒头,怕得直呼俩人是一副锅配了一副盖。   转头过去端了一陶碗肉糜焖豆腐过来送给两人吃。   许安连推。   “俺时常都在外头做席,主人家又客气爱送些好肉好菜教拿回来,父子俩吃用得多少,这不用了放坏也可惜。”   徐灶郎道:“便是你不吃,也体贴体贴病家不是。瞧你那碟子菜炒的........”   许安失笑,只好谢接下:“承了您的情了,我这般好是借花献佛。”   罢了,又取了两方手膏来送徐灶郎:“自炮制的,冬里天冷冻手,许是用得上。”   徐灶郎也笑接下,告辞过了去。   阿樵瞧见许安送徐灶郎手膏,忽想起:“放在我那处的手膏不剩了,昨儿卖了十方,今日又卖了五方。钱放在了家里,一会儿你过去,我给你。”   钱倒是不急拿来拿去,许安却是惊讶于两日上竟又卖出去了这许多!   “怎卖的,销这样快?!”   “都是女子哥儿乘车,先与他们白使些,见了好自讨问。”   阿樵道:“看是还能卖,再做些罢。”   “行!明日我便再去抓些药材回来,既卖得出,趁着时节再多做些。” 第27章第27章:经营之道   晚间,两人就着徐灶郎送来的一碗菜吃了个饱足。   罢了,许安送阿樵回去时,肖雪梅都还没至家。她今朝本与阿樵一块儿出车,下晌的时候逢着人做媒,教人请去了家里,估摸是留夜饭了。   大姐儿久没见着阿樵回来,还只当两人都去了人户家中。   她和二哥儿都用了夜饭了,但还是留了些温在锅里。瞧阿樵是许安送着家来的,心头倒是放心,问两人用饭不曾,与他们取饭菜来吃。   “阿樵脚崴了,在我那头敷药耽搁了些时辰,瞧着时间不早,顺道就一并吃了。”   “唉哟,可要紧!”   许安同大姐儿和二哥儿说了几句阿樵的崴脚,顺道交待,若是阿樵明早脚还是不痛快,千万别许他紧着去出车,好生歇息一日给养好。   吃了一盏子茶的功夫,时值夜间,他不好在这头久待着,取了阿樵给他卖手膏的铜子便说家了去。   倒是走前,二哥儿又唤住他,也跟他讨了一回手膏。   原二哥儿从阿樵手里得了手膏后便放进了自己的妆奁匣子里了,他霜粉手膏这样的物最多不过,素日换着用不过来,自没把许安炮的手膏放在心上。   前儿听肖雪梅家来说阿樵会行生意,一头出车还一头把许安炮的手膏卖出去了许多。   他才想起自己那处也有一方,心想有那么好使不成,驾车子都能卖出去,夜里就拆来使了回,发觉虽包得不起眼,可却滋润发香,果是与市面上卖的不同。   二哥儿用这样的东西不少,前后有比对最容易识得好赖,他也喜欢得紧这炮的手膏,听阿樵说在帮许安卖,他转头也把手膏带在身上捎去了铺子上。   闲谈间便与铺儿里的几个帮工介绍了,又与来铺上看布匹料子的妇人夫郎推销,好些个人都同他讨买。   许安没想到二哥儿也与他拉了许多客,他手上却还紧俏没货了,自连答应下快些再炮制。   “成,若是小安哥不怕教俺们偷学了秘方去,下了工俺和大姐姐一同来帮忙。”   许安笑道:“炮制手膏的古方医书上都有注,轻易便寻得到,有些人家自都能炮,何来秘方一说。倒是乐得你们不怕麻烦来帮忙。”   翌日许安就从铺子上买好了药材,又去寻熟识的严屠户先买了一笼猪油脂。阿樵脚上没有大碍,早间还特地到铺子上给他看了一回,他点头无事才照常出车,跑车的空隙上又在乡下新杀了猪的人户里给他带了两笼猪油脂回来。   这般从私人手头上买猪肉和油脂,都要比在镇上的肉摊子里买要实惠些,同重量品相也一般,后头买的猪油脂就要比许安头一回买的要实惠四五个钱。   许安下工家去关了门就开始收拾药材炮制,大姐儿等二哥儿下工后当真过来帮着打了下手。   任凭这回准备得多,却也不敌三双手一起忙活。   两日间,前后就做出了一百多方手膏。   药油脂凝固,许安便抱出油纸来裁剪包手膏,二哥儿却直摇头。   “小安哥的手膏炮制得好,这油纸包着却不美,那些爱好的姑娘哥儿最是讲究不过的,瞧了油纸来包会连带着觉东西都不好,白糟蹋了细制的手膏。”   “得去陶瓦坊买上一批小瓷盒,手膏装进里头,便是使那般花纹最简单的,瞧起来可不也比油纸包着精美得多。人瞧着觉得有品第才肯舍钱,包在礼盒里拿去送人也体面。”   二哥儿说油纸包的二十个钱不贵,卖给穷户人家正正合适,再贵穷户人家就舍不得买了。   使瓷盒装的提提价,就卖给富裕些讲究的买主。   却也不定细细分人卖,总之油纸和瓷盒的都卖,舍得花钱就买好的,不舍得花钱就买次的。   如此可不都能照顾得到?   许安听来觉是有道理,阿樵没吱声儿,只等商量了下来喊着二哥儿上先前许安买瓦那家铺子去选瓷盒。   用了六十个钱,买了三十五个瓷盒回来。   许安本打算瓷盒里多装些手膏,重量比油纸包的大,到时算上瓷盒的成本,就卖三十个钱。   二哥儿又摇头,喊他反过来,瓷盒里装得比油纸包的更少,价格还是卖三十个钱。   许安咂舌:“这样卖得出?”   二哥儿道:“瞧得出小安哥是个老实人,料从前在府城不曾去逛过脂粉铺子。你且等着看便是了。”   许安将信将疑,二哥儿便一口气拿走了三十个瓷盒装的手膏,另油纸包的手膏却只拿了十个。   阿樵先拿了二十个油纸包的手膏,两只瓷盒,左右他有许安这处的钥匙,卖完了直接来拿就是了,不急抱许多走。   许安也不教白与他干活儿,同二哥儿和阿樵商量好,每卖一个手膏出去就给他们抽一成钱。   二哥儿答应得爽快,阿樵没说话,却也没反驳。   他没说话是不和许安计较这些,没反驳是觉得二哥哥帮工也劳累,还要帮着白卖手膏干活儿确实也不好,自若是张口拒了许安的提议,便也教二哥儿不好再拿抽成。   事情总之便就这般定下。   阿樵还是照旧出车拉人兼带卖手膏,二哥儿在香隆铺子里卖给熟人。没得几日,两人手膏就卖出了许多。   倒还真就是奇了,几人在许安家中盘账的时候,阿樵卖了二三十方油纸包的手膏,拿的两方瓷盒就卖了一方。二哥儿拿的三十方瓷盒尽数卖干净,反倒是油纸包的手膏只卖了五方。   许安在和林左之回信的时候,与他笑写了这桩事,言果真乃术业有专攻。   他们早先若是通晓了这经营之道,怕是也得多挣几个钱来吃铺子。以此笑劝切莫发傲,便是男子往后也还是多往脂粉铺子上转转,通晓各行各业之门道才好。   洋洋洒洒,又与林左之说自己卖了度牒的事情,深谢了他帮了大忙,再一回供自己在最难的时候得以周转。如今他把未婚夫郎的营生暂时帮衬了起来,自也因手膏得了不少补贴,日子愈发转好。   外带话问师弟胡顺安。   许安把信送去邮驿托送到府城,在邮驿门口一头却撞见了个熟人黄经纪。   “巧是在这处碰着许大夫,俺正是要去寻你!”   许安疑黄经纪找他是甚么事,想说问他可是谁人身子不舒坦需得他看诊,倒还没张口,黄经纪连拉了他去一头的茶肆上吃茶。   “俺听得许大夫那处有好货,近来生意可是火旺。俺这两日要去县里看家里那不成器的儿郎,一来一回的好一通周折不说,车马费用也是一笔开销,便不想空手白来去。”   黄经纪想从许安手头上讨些手膏,他县里也有些人脉路子,冬月那小物件儿跟棉花衣料一样应时节的好销,既有好货,他哪有不想沾分些果子吃的。   “就在县里出,不分许大夫镇子上的生意,你瞧如何?”   许安倒是没想黄经纪找他竟是为着生意事,心道这些经纪果真是消息快。   “不怪黄经纪会行生意,小医本是给自家人炮来护手的药膏,熟人间便送卖些,竟也得了黄经纪青睐。”   “实是赶巧,俺晓得也是自家媳妇买了手膏使。   她这人用物刁,甚么吃甚么用,多都是拿话贬的,前儿不知哪处买上了手膏,却在俺耳根子前夸说了几回,俺听了稀罕便问了一嘴,谁想竟是问出是熟人的手笔。”   许安失笑,这黄经纪,一贯是个会说的。   他也晓得,镇子就那样大,卖个好使些的手膏,若在府城上就似石头落进江海里一般,激不起多少波浪。然则改落入池塘里,还是颇为引人注目。   地广繁荣的地界儿,有得是好手膏好物,只一家更比一家强的。小镇上闭塞,但凡出了什么新鲜物,总弄得大伙儿都津津乐道。   “倒是承蒙令正瞧得上,不过都是小巧物而已。”   黄经纪也笑了笑,见自个儿同许安提起生意,也不见他眼里冒出求利的渴切,便看出许安这等有手艺的大夫与商户终归是有不同,便换着好听话来说:   “这天寒地冻的,大伙儿谁不想要方好手膏来养手,苦是市面上的货次,钱使了也不得好效果。许大夫既炮制了好货,不说为着牟利,能多销些出去,教大伙儿得用好的,可也算是为民做事的义举了。”   既是人家寻来,又是两头得利的好事,话都说到了这处,许安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许安便问黄经纪什麽日子走,又预备拿多少货,两人好是谈价格。   黄经纪既来寻许安谈,事先自晓得了他外头的卖价。   他直言说想拿一百方手膏,瓷盒与油纸各五十方,这价呢,愿意给许安时下卖价的一半。   许安盘算了一番,上回做的一百来方手膏成本去了四钱银子,全数卖出去,即便除却抽成,他也还有一贯七八的利润,然则黄经纪开得这价刨去成本,他就只能赚取八钱的模样。   他倒不嫌八钱银子少,可他的手膏炮制的好实也是慢工出的细活儿,一点点处理药材也不容易,以这桩生意来说利便薄了。   且他多少还是晓得些生意门道的,这处低价拿了货,转头卖出去还要涨价卖,拿去了县里,价定然要比他在镇子上卖的高。   许安道:“既已是熟识,我也不多绕价,六成。这手膏好,原也是用的药材精细,价太贱了,实难经营。”   黄经纪迟疑片刻,做似为难,实则这等老油滑,开价便是先往低了压的,许安的价正在他计划之中,踟蹰须臾,借说一来一往老熟识了,少得些利也值当和许安做生意,一口答应了下来。   两厢谈妥,黄经纪先付了许安两钱定金,等过两日来取货的时候支付剩下的钱。   许安这便在歇假上又炮制了大半日的手膏,下晌有病家来托他出诊,弄得还手忙脚乱的。   冬月便在匆忙的经营中不知觉的就去了,忙归忙,却也不小收获。   许安一盘账,这月里卖手膏,一并算上黄经纪这处,刨开本钱,赚下了有两贯七钱多。   横竖算着,手里的钱已快有十五贯。   许安还是头回手间这样阔绰,不过却也不敢得意,这钱要用在聘礼上,却还紧凑得很。   依着赵媒妁谈的章程,凭着自个儿心意计算,光是礼金就得去掉半数之余。   他也不硬逞多,计划预备个八贯的吉数就好。另首饰打不起金的,怎么也要打套银的。他在镇上的首饰行里问了行情,单就钗和镯两样拿得出手都要五两。   再一样就是布匹缎子,缎娟各两匹约莫三贯,但许安觉有些少,回来这些日子,他看阿樵穿着来见过他的拢共就三身不一样的衣裳。   一身是他最常穿的火麻料子,便是县里碰见他那回穿的那身,这是在日里进出的时候穿得最多的一身。   再一身就是料子更次的粗褐,肩头和裤管上都有好几个补丁,下乡进山砍柴那段日子穿得多。   另嘛,就是相看那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交领长衫,也是唯一一身颜色稍亮些的衣裳。   许安料他不舍得做衣裳,闻听许多平寒人家的女子哥儿,头一身好衣裳和得的头一匹好料子便是成亲时,男家给的聘礼和自家备下的嫁妆。   他心头便想多添些,布匹料子还是属意各六匹。   这厢就不说旁的礼品,光这几样大件,钱就远不够使了。更别提许安还想趁阿樵进门前,给老屋添置两样家什   总之钱银还是不够用呐~   要不得说聘礼需早早的开始筹备,真只着手去办了才晓得其间的难处。   也不怪是肖雪梅愁,一屋三个孩子,接二连三都至了婚嫁年纪,但凡用心,男家聘礼不好准备,女家嫁妆也一样让人发急。   不管如何,许安还是计划等这月月钱领了,届时上县里去一趟,逛逛看先把首饰定下来。   镇上的款式实在老土,他都瞧看不上。   思想罢,许安锁上钱匣,收拾了医箱要往焦家去一趟,今儿又至了给焦二娘艾灸的日子。   “瞧着焦掌柜近来气色好了不少,脉象也稳健,日前胃中不适的症状这些时日里可还有再犯?”   许安照旧艾灸罢了,收拾医箱的时候问询了焦二娘一番。   “自上回不适先吃了内服药,又受艾灸,病症得止住后,这些时日依着许大夫的嘱咐,三餐守时尽用,饥饱合宜,外忌用生冷,倒是未见又不适或是复发。”   许安点点头,对于这般肯配合医嘱的病家,他总是更为耐心和善。   “如此便是极好的。虽晓掌柜生意做得大,许多事上轻易脱不得手,但为身子着想,往后还是减少吃酒才好,便是迫不得已要用,也得少饮慢饮。酿酒间中免不得进出,却也不可终日浸泡其间,需多走动转换浊气。”   “勿要劳累过度,这病最容易反复。”   焦二娘听得许安言谈,心中熨帖。   从前那些个来与她看诊的老大夫,不是吊着书袋与人说些云里雾里的病理来彰显自个儿本事,就是言妇人家在外打拼有何意义?早些成了家,有个知冷知热的男子体贴照顾,何苦惹得这慢疾磨人。   实是些不中听的,胃疾没教治着,倒给这等人物反气着,病也不乐得看了,索性是给赶了出去。   似许安如此专于病症,又无半点嫉嫌女子反还多有体谅的大夫,她还是头回见着。   一时心中难免生出些不一般的感受。   “自都听许大夫的嘱咐,能忌的都好是忌着。”   许安应下声,道:“艾灸健脾温胃,却也不可久之。掌柜身子既转好,这回艾灸结束,暂便可停了。”   “这便停了?”   焦二娘疑了一声。   许安道:“掌柜的胃疾现下实没有小医派上用场的地方,久医便无意义了,要紧的还是自身养护。往后头掌柜可自行保养,法子也简单,便将粗盐炒热封于布袋中敷于胃部即可。”   身子短时间转好焦二娘自心头高兴,时常见着大夫进出,任谁都不会觉着是件欢喜得起来的事。   但听许安说医疗得差不多了,没有病症便不会再前来,不由又暗感慨他为人太实诚。   胃疾这般慢病,需得好生调理慢养她是晓得的,不少大夫若诊着个家中富裕的胃疾病家,便跟挖着了株摇钱树般,长时间的给人治着,偏生病家还说不得错处。   “劳得许大夫为我费心,又是如此的忠正坦诚。还许我好生谢上大夫一番才好聊表我的感激。”   前几回许安来艾灸,焦二娘有两回上有生意事,一回教许安等了一炷香,又一回还教他空来折返,她喊下人与许安送钱礼做赔,人都不收,浑没见气。   这厢人看诊结束了,趁着结账,她另又包了个红包。   头回的三钱算作请人的赏,这回却是实打实的相谢。   许安却是谢绝了。   小是个胃疾,他又不曾使甚么灵丹妙药和独门绝技,哪里好三番五次拿人谢礼。先前的三钱已是不少,总不能看人门户大就贪多。   上焦家看诊,都在街市上,拢共两条街的路程,来回人家还次次都差了人来接,轿儿抬,实在客气尊重得很。   除却这后头几回艾灸八十个钱的费用,他如何都不要焦二娘又准备下的大红包。   笑与她说:“却也不是小医清高,实是多大的事收多大的谢。若是死了教我医活了,再重的礼我也受得,新街的巷子上要送我一处宅我也肯笑纳。   可若是个伤寒发热的症治好,却教我受人贯儿八钱的谢,实在受之有愧。”   焦二娘教许安说得一笑,见他有自己的一套原则,到底还是没再强求,反更赏识起他的为人来。   言:“往后有甚么事,喜的烦的,许大夫尽可张口。”   这头送走了许安,焦二娘身上还萦绕着丝丝发暖的艾香。   她身子松展,正欲是在铺了长毛毯子的躺椅上小憩一会儿,却响起两声叩门。   “你这时候如何回来了?”   焦二娘抬起眼皮,看着轻声进来的白面小郎君。   这白面小郎君姓吉,不知是何大名,素日人喊他吉三郎。   “方才那大夫又过来了?”   吉三郎鼻子耸动,嗅着嗅着便往焦二娘身上嗅去。   焦二娘看作软毛狗儿在身上蹭,笑推吉三郎一把:“他来与不来跟你有何干系?病得是我,又不是你。”   “我便是不喜他来,做个大夫,却没个大夫样。”   焦二娘挑眉,问:“这许大夫年纪轻轻医术了得,如何没大夫样了?”   吉三郎哼哼:“墨眉星眼的,不似正经人物。”   “人生得好便不似正经人物了,那你可正经?”   焦二娘慵在躺椅上,屋子暖和,她不似在外头的精干,抬手摸了摸吉三郎的脸逗趣儿:“我瞧着,你最是不正经。”   吉三郎贴着她的手掌:“料最不正经的还是你,他每回来你和声好气,一双眼儿都在人身上,却还不许我在跟前。”   焦二娘听这般小郎君的吃醋话,生出些笑,她心下觉许安人正,私下也不想以人做玩笑。   没依着这话头久说,转道:“你家去一趟,家里如何?父母兄弟可都好。”   “算你还有几分良心,肯是心疼我。”   吉三郎说起这茬,一张白面立是伤怀起来:“不家去不晓,这一回去才知我娘病了好些日子了,卧在榻上人都瘦得包了骨,我瞧着心头疼得紧,只怨自己没在家中服侍伺候着。”   “想起年幼时,我夜里忽得发了热,浑身滚烫。屋外雨大得睁不开眼,爹又不曾在家中,独是母亲将我背着往医馆里去,路上湿滑,娘儿俩一头摔进了沟里........”   说至动情处,发红的一双眸子生是挤出了两滴泪珠子来。   “如今我年长了,母亲年老,当是我尽孝跟前的时候,偏是得遇了你亦教我割舍不下。陪伴了这头难免服侍不了那头,和你在一处我自是无怨无悔,可心中对老母还是愧得很.......”   吉三郎使袖子揩了揩泪珠子,抬眼儿看着焦二娘:“独也只有多给老母一些钱银,便算作是我这不孝子的一点儿心意。”   说至这处,转又低垂了些头:“偏是我无能,又没得多大出息.......”   焦二娘瞧着伏在脚跟前,抹着泪儿的“大孝子”,从前觉是我见尤怜,虽不知在说些甚么鬼话,但实在年轻可人。   如今再瞧,人还是那么个人,锦绣锻子合身穿着,姿容只有更胜初见时的,不知作何,竟却是没来由的生出股倦来。   许是同样的戏码看多了,便是再惊艳也难再叫绝;又大抵是病了一场,身子弱了不似从前,心境变了。   这样游戏洒脱的日子,本以为会痛快一生,有朝一日,竟也教她失了滋味。   “老母病在榻前,去尽尽孝也是好事。”   焦二娘眼睛清明了起来,语气却还是淡淡的:“你也跟了我快两年了,我不欲薄待你,上账房邓叔那处领钱,回乡去安置了罢。”   话落,她身子乏累,不想再听哭诉纠缠的话语,喊了外头的下人把吉三郎请了出去。   屋里又复了宁静,焦二娘歪在摇椅间,挑眼儿瞧着园子里灰蒙蒙的冷冬景象,心头生出股冷清滋味来。   她想,人来人去的也没得意趣,若得缘遇着个真明白自个儿,又实心实意体贴她的人物,倒想定心长久了 第28章第28章:不安   腊月初三,这日过了午,一连有好些天没见着影儿的甄广进来了铺上。   年底了,这些个掌柜商户事多都忙,能在铺儿上守着的时候不多。   许安来药铺不过两个月,却也已和保兴小孙一般,倒乐得不见着他。许安倒不是怕他,只两人真是说不在一处,多说几句往深处谈,便容易起争执。   就说前些日子有天落雨,甄广进无事在铺子里盘货翻看账本,那账上分明比前几个月都好看了不少,偏他就还是能寻出不满处。   原是来寻许安看诊的病家,他开药一律都是捡着同等药效下实惠的开。   甄广进看了就不乐意了,寻着许安说,教他开药的时候灵活些。   许安就问,要怎么个灵活法?   “那等看着穷寒的人户,你便与他开些价贱的药材。这等人户嘛,开得药贵了他吃不起,要么舍不得吃,干脆就拖着病也不买药吃了,这般贱价的药材都没能卖出,对咱的生意不好。”   许安便道,他开得就是价格实惠的药材呐。   甄广进就说:“穷户合该是这么个开法,可那等富裕的,他们手头有钱吃得起药,又还最爱命不过,便与他们开高价的药材嘛,多开些也无妨。”   “穷吃穷药,富吃富药,不分高低岂不是呆板。”   许安默着没谈话。   人富户只是富,又不是傻,在你这处吃了几回坑,往后还肯来?   甄广进催促着许安后头就依着他的说法来给病家开方子,许安不干,两人争执了几句,倒是不凶,但互是不痛快对方的。   许安觉甄广进商人性子重,太过油滑。   甄广进嫌许安爱清高,光慷他人之慨。   这些日子甄广进没来,没得人对着许安如何看诊收费,如何开药指手画脚,他自轻松。   许安晓这是人家的铺子,再如何不对付,自也只是个前来帮工的,没得与主人家拉脸子的道理。   今儿见了甄广进来,还是客气打了招呼。   甄广进却比他还热络:“小许,我打县里带了些香茶回来,你快上二堂来尝尝。”   许安见没得病家来,便进了二堂一趟。   小孙端着炖好的茶进屋子,倒是真香。   许安用了一口,赞道:“可是苏州那头产的水月茶?”   “到底是你有见识。”   甄广进言:“近年关,县里热闹,各地的商队四处走动,许多外头才有的好货也来地方上。我此去捎买了不少好物,你爱吃这茶,一会儿教小孙与你包二两拿家去用。”   许安还没得说谢或是说拒,甄广进紧着便道:“年关里最是买卖的好时候,听得说你在炮手膏来卖,人都夸好。先前你来铺子上谈坐堂,就说会炮药,我只当懂得些皮毛,不想这般能耐。”   “小许,你给铺子上炮药制丹来卖,我与你抽成如何?”   甄广进诱道:“炮药拿抽成,比单坐堂挣得丰厚得多。晓你定下了亲,这后头下聘办席,可折腾钱得很。”   许安眉心一动,便知狐狸一笑没得好事情,果不其然,原是在这处等着。   他并不意外甄广进晓得了他在炮制手膏的事,只是没想到他竟以手膏打起了自己给铺子炮制丹药的心思。   这人怎生这样糊涂,招揽大夫的时候都晓得要寻有行医许可文书的,此番怎敢教没有制药许可文书的大夫制药在铺子上售卖?   面谈时他便说明,自己虽懂得炮制些丹药,但并没有制药许可文书。   炮制丹药和行医坐诊是一样的,若没有许可文书,那就不是受官府所保护认可的药师,民间叫做炮丹道人。   须知没有许可文书,大夫行医官府虽不管,出了事会加大些处罚,但若是私自炮制丹药出了事,那便不是小处罚了,流放杀头都是有的,处罚一度重过没有行医许可文书的大夫。   故此外头的药铺,多都是老实去惠民和剂局拿丹药,要么就是去那般大夫药师有制药许可文书的药行拿成药。   如此即便是丹药吃出了岔子,也有人担责,官府也会保护,要安稳许多。   虽说许安也晓得,私下里还是有药铺为着利润在刀尖儿上舔血,私自招揽没有制药许可文书的人物替自己制药,民间也有不少人信炮丹老道的偏方。   若药没有问题也便罢了,一旦丹药出了问题,那便不是大夫一对一医死医伤一个人的事了,而是许多人买下假药吃死吃伤的事,试问刑罚如何能不重?   许安再是差钱,也绝计干不出这等事。   他也不怕得罪甄广进,当即清明地摇了摇头。   “我虽是依着古方懂得炮制几样药膏,但手头未曾取得制药许可文书,如何敢上手炮制丹药售卖。手膏这般寻常的无害外用膏药也便罢了,内服的丹药和重伤膏丸万万不敢制来售的。”   许安道:“不说为我为病家,我也不可将掌柜铺子至于险境之中。”   甄广进没搭腔,他怎又不晓得其中的厉害,看着许安一张严肃的面孔,就晓得这事没戏。   凭着这俩月间对许安行事作风的了解,他张口前约莫就猜到了许安不得答应,本也没抱几分事成,时下果真这般,倒也没得太失望。   “便知你敞亮,如此,我也不说教你炮制口服丹药了。这般,你索性炮制手膏与我,此般总不得出岔子。”   这甄广进,心眼儿也是多,实际便是冲着教许安制手膏给他售来的。   却怕因先前两人起了争执的事许安心中还记恨,不肯应他,故此特地先说一桩他定是不答应的事来给他拒,转头再说好是答应些的,人便不好二回再拒了。   果不其然,许安闻言犹豫了片刻。   手膏倒无妨,实则炮制内服的丹药他都有信心,更别说这等他在府城就卖过几年的手膏了。   只是他忧心,自己炮制出来的手膏卖的价格不贵,若给甄广进制了,他重利,要在镇子如何售卖?   “我不在咱镇子上卖,封箱送去县里给熟识的药商,外去别的镇子。”   甄广进倒不是全心为许安想,怕抢了他的生意,实则是他要在镇子上卖的话,定卖不过许安,本人口就那样多,又还是恁贱的价格,能赚几个钱。   独也就许安不怕麻烦,肯挣那点儿薄利。   许安想如此倒好,送去了外头以后,任凭他们如何定价如何卖,不扰乱镇子上已成型的行情即可。   两人有意向后,便就手膏往下谈价格。   甄广进要的数目大,远翻黄经纪要的许多倍。光是给黄经纪做那一百方手膏许安就废了不小的劲儿,铺子这边动辄就是上千的数目,他许安再是能干,也不能白日坐堂,夜里不歇息的劳作。   况且甄广进还要得急,他想趁着年关货物好卖,也紧着冬月时节。   许安若靠着下工后回去慢慢做,只怕是这月过去了也做不出甄广进要的量,更别提还能有时辰运去外头卖。   两人便商量,由铺子出药材工具一系,许安就出手艺和人。   手膏呢,也就在铺子上炮制,可教伙计们帮忙打下手,白日上工期间得空都能做。   如此一来,甄广进只肯给两成的抽成,依着许安卖手膏的价格,也便是说做出一方手膏能拿四个钱。   许安不肯,要三成。   甄广进也不依,两人讨价还价一通,最后定下两成半。   许安另又要求,说是药材油脂都要他验过货才行,这手膏好于市场上的,多少也有用材更精细的缘故,若是用次品,到时候他不能保证东西好卖。   “还望炮制手膏的时候掌柜不加多干涉才好。”   许安已是晓甄广进的脾性,说不得手膏制着制着,他又嫌成本投入太多,要使那等发霉的贱价椒子,或是朽烂的老姜也说不准........   虽不愿以这样的恶意去揣测他,但事先说明总是好的,便是这话不中听也得谈。   甄广进眉头皱皱,心道这许安,倒是会先切人后路了。   偏又还要仰仗他办这桩生意,他心里不爽,也只有答应:“依你的便是。”   许安这就又忙起来。   他早间早去铺上收拾药材起上炉子,午间不歇息,下晌下了工也不急走,一直守着炉子炮制手膏,直至天黑了才家去。   一连好些日子都是这般。   且都不得空去寻阿樵,偏阿樵呢,也忙碌不得空来寻他。   阿樵摸准儿了些赶车的路子,早间城里下乡的人鲜少,门口城里户赶车的师傅又多,头一趟很难抢到客。   他挂了两回空车子后,便多舍些功夫,在天不亮时就冒着冷冽的寒风先驱车赶到南坡那边,一路往回走,接那些要进城在早集卖瓜菜干货的农妇夫郎上镇子。   村野这头虽也有农家师傅接人,但不比城门口的师傅多,人多半都拉不完,阿樵就靠捡拉剩下的,一趟车至多六个人,回回都能坐得满满当当。   这趟回镇上,天就大亮了。   能比在城门口干守着没出一趟车的师傅多挣上二三十个钱。   阿樵巧话不多,但手脚勤快,每回都会耽搁些功夫帮着力气小或是腿脚不便的妇弱搬背篓挑担子,将他们的摊子铺开。   这些农户谢他,返回乡去,宁肯多等会儿都乐意坐他的车子。   有的还顺手送他两颗萝卜,一把雪菜   待天明亮了,出城的人见多,就比早间守等在人口要容易接人更多。   肖雪梅没替他张罗了几日,宣扬得许多人都知晓了他只做女子哥儿的生意,坐了两回车子,看他赶车确实稳健,比一些老师傅还好,便安心的坐他车了。   女子哥儿的也肯结伴专门等他的车,大伙儿一车儿挤着,不冷也不肖避嫌,还不怕那起子下流人物趁机胡乱伸手。   除却这等专门拉散客的活儿,还逢着三回包车。   一处是江淌坞有个老爹做寿,他家的儿媳请他专载女眷,一日包车一百二十个钱,还得了顿席面儿吃。   又一处是白蚕村办喜事,他给送亲来的女家载了陪嫁,半日包车,虽没得席吃,但得了八十个钱,一把喜糖。   再一回专车去黄家坳接个病姐儿送去镇上看诊,得了五十个钱。   年下进出镇子采买的人口多,办事做席的人户也多。   他口碑打开了些,人晓得有了他这号人物在出车,那等不好教男师傅去的活儿,就能落在他身上。   钱是有挣了,阿樵却还不足于此,另又接起与人捎带小包袱和寄送信件的活儿,外也给村下熟悉的哥儿姐儿捎买点儿小物。   脂粉头油,针线袜子,他挑不好,就托给二哥儿,他倒欢喜去买这些物件儿。每回选得好,价格还不贵。   他给人送去,熟客都欢喜,自收取几个铜子,不比一来一回进城的车马费贵。   村里的哥儿姐儿省下进城麻烦,他也能多挣几个钱。   但阿樵也机灵,他不给难相与爱挑剔的人物办采买的事,本就挣三五个铜子的事,扯起来不划算。   这桩桩件件的活儿累起来,阿樵可不也早出晚归,没得空闲再做旁的。   虽说两人难逢着久说谈得耍闲,可却惦记不少。   阿樵每回得了点儿甚么好果儿小吃食,总也给许安送去,没碰面也送。   这日上,阿樵家去天都黑尽了,大姐儿从锅里给他取出温着的饭菜,等他吃过捡了碗筷,便将他唤进了屋里,一并拿了两双手衣给他。   阿樵说怎使得了这样多。   大姐儿却笑,一双夹棉密缝的露指手衣,这是二哥儿出的棉花,她捻针线缝做的。   另一双鞣制薄羊皮的独拇指手衣呢,是今朝去甄家药铺送饭,许安托给阿樵的。   听得许安也给了一副,阿樵没言语,只谢了二大姐儿,抱着手衣便钻回了屋里。   他躺在床榻上,左手戴着大姐姐给的棉手衣,右手戴着许安给的羊皮手衣,两只眼睛来回看了好一会儿,手衣都有些生热了,这才取下来整齐叠好,小心装进了自己的箱笼里。   本以为一口气得两副手衣已是多了,哪想还有一双,竟是在隔日上等着他。   这天阿樵照旧先去南陂那头接人,他动身得早,到南陂村外的主道上时,还没得一个人,他便将车子停靠在路边上等了会儿。   须臾上前来个男子,阿樵正欲拒载,等人从灰蒙蒙的雾中行近了时,他才看清竟是个熟人。   “晓是你在给村户捎送书信,这处有几封家书,还劳你一趟。”   说话这男子身高体直,倒还长得多气概,眼是眼,鼻是鼻,面也说得上句端正。   阿樵认得他,此人唤做黄冬,也是这条路上的出车师傅。   冬月里他头一日出车时,那些个老师傅舌头长,肖雪梅一通发作下来,一杆子车师傅都吃上了排头,他们不痛快阿樵,却也不敢再来惹他。   后头瞧他只捡女子哥儿,倒是没太抢他们的生意,也便各经营各的,互不理睬。   阿樵本便没得心思与其余车师傅打交道,赶车不能是一辈子的营生,等手头宽裕了,总要另寻更好些的路子。   时下专心做自己的活儿就好,无需费心在那些本就不尊人的同行身上。   偏那日起雨,他驾着车子过来南陂的时候,撞见一辆棚车的车轱辘卡进了石头缝儿里弄不出,他看不过就下车搭了把手。   这车主,恰好便是黄冬。   阿樵问:“你既也出车便利,如何不自送去邮驿。”   黄冬挠了挠后脑勺:“俺不识几个大字,怕是弄不清明寄信。你既常在做,定比俺熟络。”   “外在今儿家里有些事,俺歇一日不出车。如此可能劳烦你一趟?”   阿樵没言,但到底是接下了信,一封一封瞧看可都写好了地址。   黄冬挑眼儿见阿樵看得认真,挠着后脑勺的功夫,暗搓搓便从身上摸出了副手衣。   “冬日风大霜冻,驾车冷寒,俺见你总赤着双手。这个........也一并与你。”   阿樵看着塞过来的是何物,眉心一跳,甭说是收,忙不迭连才接下的信也都给反塞了回去:“你自另寻人与你寄。”   说罢,他客都不等了,扯了驴儿身上捆着的缰绳就要走。   黄冬没想到阿樵的反应这样大,他脸一下教臊得发红。   却怕是错过了这回,再难遇着能和阿樵好生说话的机会,紧着便追了两步上去:“樵哥儿,你听俺说,俺虽晓得你定下了亲,可没过门儿前,凡事都是说不准的。”   “绝非是俺刻薄咒你不好,你的未婚夫婿,他教富贵人物看上,到时少不得处处将他引诱,那等富贵在眼前,他未必能似磐石一般不改心。”   “若你俩真能好,俺也真心地祝你美满;若他改了心,你莫要伤心,亦可回头瞧瞧俺!”   阿樵拧紧了眉头:“你哪里胡诌来得话?”   黄冬连道:“不是俺胡诌。”   他与阿樵言,自有个远房表兄弟,姓吉,从前日子过得十分穷苦,时有一双草鞋走上一两日的功夫,从多远的林埂村那边上他家里来借米借盐度日。   前年里,他这姓吉的表兄弟走了大运,因缘际会竟教镇子上的富户酒娘子焦掌柜瞧上,一朝改头换面。   自打跟了焦二娘,日里身上披着销金缎子,脚上蹬着鹿皮靴儿,进出的是酒楼贵馆,用得是羊羔鲜味,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泥腿穷相。   因他在跑车,他那表兄弟时常便来寻他吃茶耍闲,说到欢喜处,竟是能豪气剥下拇指上的玉扳指送与他。   “只这前几日,他却提着两只箱笼寻俺送他回乡去,一路上抹着眼儿哭得好不伤心。”   “俺便问他可是遇了甚么难事,他哭言焦掌柜瞧上了个俊俏大夫,嫌他没趣味了,如今狠了心肠将他赶走,自个儿连个央求的机会都没得到。”   阿樵心头一紧,他在镇子上生活,多少也听说过些酒娘子焦掌柜的风流事。   这奇女子年近三十也不曾婚配,十分爱好俊俏小郎君,前后跟过她的男子不少,短的十天半月就教她丢开了,长的也有一年半载的。   焦掌柜风流归风流,但为人大方,便似黄冬说的他那表兄弟一般,凡入了她焦二娘眼的人物,都得她好吃好喝的对待,钱银上从不短缺她屋里人。   故此后头便是分了手,也少有男子会去闹事,还有得是年轻小郎想与她好。   “那等人物看上了你的未婚夫婿,试问得何种心智才能不动摇?俺也不是专来说人长短,你早些心头有个数,万一有甚么变动,也不教蒙在鼓里最后一刻了才知晓。”   阿樵见黄冬说得有鼻子有眼,确实有些乱了心。   因前阵子小安哥整好去给焦二娘看过诊,后听得他又去了几回.......两人一处时,他还说焦家客气,车子接轿子送,回回请好茶.......   他压着心绪,面上还是似往前一贯的冷淡:“事真事假都不要紧,谢你错生的一场心意,只勿要再继续耽搁自己了。我与他成与不成,我们都没可能。”   说罢,阿樵驾了车子径就往前走。   这黄冬也实在是个糊涂人,前些时候他赶车赶得多晚才收工,但凡是入了夜以后还在赶车,路上便不远不近的有一辆车子也一并在跑,他两回就认出了是他的车。   原先自也没多想,只以为他为挣钱做活儿做得晚,亦是有人与他一般。   今儿人借着信的事上前来一厢话,才教他晓得了他先前便是有意而为之。   这黄冬往先到底还是忌着阿樵已经定了亲,后从他表弟那处晓得了些事,这就壮了胆子。   阿樵没得心思理黄冬的事,他挂心着许安。   这事情也只是从旁人那处听的,真假还未曾有个定论,他得去弄清楚究竟真假。   阿樵空车回了镇子,使了些钱,左托右问,还真教他打听了出来。   焦二娘酒坊上有个姓谢的伙计娘子,阿樵从前送庄子上的果子过去时,和她结有善缘,两人算作熟识。   谢娘子受了他的托,又寻了自个儿交好的焦家内院儿仆妇,如此话转话,就到了阿樵这处。   “俺们掌柜的风流事向来是不遮掩的,仆妇丫头伙计多少都晓得。先跟了掌柜快是两年的吉小郎君,掌柜的原还多爱他,却也不知前儿怎惹了掌柜的不快,已是教送走了。”   “他伤心咧,后宅院儿里的仆妇说他哭着言掌柜的喜新厌旧,爱了新人,不要他了。说得好不可怜,却听他们私谈,掌柜的足拿了八十贯钱与他回乡好生安家,也不枉好一场。”   谢娘子咂舌:“也便俺们掌柜有情义,厌了他了也教他往后能有钱财得好日子过。不怪是他伤心,恁好的姘头,失了怕再难寻着第二个。”   阿樵稳着心神,他看着谢娘子的神色问:“吉小郎言焦掌柜有了新好,可是真?”   “当真!听院儿里的人谈,前阵儿俺们掌柜的身子有些不痛快,请了个大夫上家中调养,掌柜的很是中意。”   谢娘子说这话,显然是不晓得阿樵和许安的事,她只当阿樵有认得那等相貌好的小郎君,得了些吉三郎教赶走了的风声,好是来打听清,想引荐新人给他们掌柜。   这样的事,也不是一桩两桩,既都晓得他们掌柜风流偏好小郎君,又还体面出手大方,自有得是掮客想投人所好。   “凭着俺们交情,与你透个底儿,你那处若非是个天仙儿,也要白忙活一场了。”   “院儿里的人谈,掌柜这回是有收心的打算了。在外多刚强,在内还是女儿家,年近三十,又病了那么一场,恰这时候凑上来个合心的,浪荡得差不多了,也便生出长远打算的心。”   “那大夫,好是福气........寻常跟了俺们掌柜的小郎君都得那样多好,这厢逢着掌柜要寻他长久,岂非是一朝登天.........”   阿樵既没家去,也没去出车。   他将车子驱在了镇外的一处没人的空地儿上,坐在车头前,迎面受着寒风出神。   他想去找许安,可真见了他,又能说甚么话?   他当然晓得凭着小安哥的心性,定是不可能会为着富贵与焦二娘短暂好一回。   可若是焦掌柜真收了心,这回要好生与人过日子了又当如何?   他自认眼下是与人比不得的。   小安哥和他成家,与跟焦掌柜一起,孰容易孰劳累,明眼人都能论断出来。   自己凭什麽霸占小安哥?便凭着他心软,不愿意看他跳进火坑.......他便能仗着婚约不松口,教他失了更好的选择?   这些时月上,他和许安相好和睦,日子似乎是太好了,以至他夜间躺在床榻上都有些不受控制的担心,恐惧黄粱一梦。   他面上总是淡淡的,好似悲喜都不太强烈,实际许多时候,心中却是汹涌。   说来,他一直卑怯之心都不小。   只不过往前的许多年里,将其裹藏在了冷淡和少言中,迷惑了人,也想骗过自己。   可这当真便能骗得过人麽。 第29章第29章:那成婚   这些日子起早贪黑的劳碌,许安连轴转,苦工出细活儿地炮制了两千方手膏。   直是累得他骨头僵,抬抬胳膊便能发出咯咯的响动。   紧炮出来的两千方手膏没得在铺子上久留,迅速装了箱,甄广进亲自压着货急就送去了县里。   接下来便要看看手膏在县里好不好销,若是卖得好,再接着炮,若是不好,这批货便紧够了。   许安打账房那处结了十两抽成,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倒是舒心一场,也不枉这些时日埋头苦干。   今朝下了工,他总算得早走一日,旁的甚么事也没办,家去倒头好睡了一夜。   没得两日的功夫,甄广进便喜笑着从县里回来了镇子。   手膏教他一兑儿卖给了外头来的商队,两千方一方没剩。东西好,他更吹嘘得厉害,转头便将瓷盒装的手膏卖了上百贯的数。   自是没与许安说东西他卖了多少钱,只催着人再与他炮制些。   没得半个月便要过年了,商队陆续都在还乡,下一批定是赶不上再卖与商队带走,但县里和周遭城镇上却还是能卖,便是价低些也有得赚。   许安亦有钱挣,倒肯辛劳。   这日他下了工也没预备走,打算继续炮手膏,净了手正欲劳动,甄广进却来请他一同去临津食肆上吃夜饭。   许安心头生奇,从前甄广进从未喊过他吃饭,更何况是他急着要手膏的时候。   素日里只恨不得病家都别来寻他看诊,他好全身心扎在炮制手膏上,今儿是作何舍得来耽搁他炮制手膏?   “前头一桩生意做得好,多亏了你费心使力。瞧还没得教你好生歇歇,转又喊你忙碌。如何都得谢你一桌儿好菜,万不可教大功臣光劳累。”   许安多少摸得清些他这掌柜的性子,无利不起早的人物,肯舍好出来,必定有事。   从前送包茶叶都是念着他义诊给带了生意才给的,前阵儿又喊吃香茶又送的,便就又是想他炮制手膏。   许安不大想去吃这顿好饭。   甄广进却不依,好是一通相邀。   许安教他缠得没法,正事不得干,推又推不脱,白在这处耽搁时辰。   他便道:“那我不吃酒。”   甄广进嘴上一万个答应。   许安便随人去往临津食肆,甄广进倒好手笔,还专定下一处雅间。   然则进去屋中,许安便变了脸色。   只还以为就他和甄广进,不想席上另还有旁人,不知谁请的谁。   一并另坐得有四个人,两男两女,其间有两人他竟都还识得。   一个是与他谈过生意的黄经纪,一个则是他看诊过的焦二娘,外还有两个听介绍是做酒水生意的。   许安一一客气打了照面,心道甄广进与生意场上的熟识用饭,拉了他来作何。   至是席间,几个与他半生不熟,在镇子上也算颇有些脸面和名号的人物,竟还对他好一番吹捧。   那行酒水生意的一男一女几番起身来敬他酒吃,许安笑摆手拒了去。   其间的男子却还不依:“许大夫医术高超,莫不是瞧不上我等行商人户,连口酒都不肯赏脸吃。”   许安见这人甚是痴缠,又还说些自贬的话来压人,本便不喜这一局,时下更是不快。   他挑眼儿看甄广进,想问他这场席是甚么个意思,谁想这人,浑当没看见一般,竟与黄经纪还划起拳来。   “许大夫,尽饮了!”   那男子自满了一大盏子酒一口吃了个干净,转便与许安满了酒递来:“您这般若还不肯吃,可真就是瞧不起我。”   “废话怎这许多。”   忽得焦二娘将那一盏硬要许安吃的酒给端了去,一扬脖儿,全数吃了。   “你这酒官司莫要打去斯文人身上,既要吃,便使出本事来与我吃。难为人许大夫作甚!”   甄广进拍手叫了声好:“焦掌柜不愧为女中豪杰。”   许安眉头紧蹙:“焦掌柜,还且少用酒才是。”   “瞅瞅,论起体贴,谁及咱小许。”   那一直没如何说话的作陪女子笑言:“便就是不知单是对咱们二娘体贴,还是如何了。”   “俺细瞧着,许大夫与焦掌柜倒还郎才女貌。”   劝许安酒的男子大着舌头道:“不如吃盏子交杯,也算缘分一场。”   话便不知怎就往戏笑调侃中说去。   许安察言观色,见焦二娘未置可否,眉心微动,他从前在府城时也随刘儒医吃过不少席面,徐徐便品出些这餐宴是甚么意思了。   他胸口起伏:“诸位莫要打趣,坏了各自清誉。”   说罢,起身拱手:“小医不擅饮酒,手头又还有位病人需得去瞧,不好教人久等,几位菜酒尽兴,小医便先行告辞一步。”   “欸!小许!”   甄广进一连喊了几声,人只走得更远了。   喧腾的雅间立下便静了下来。   “你瞧上谁瞧不好,偏是他许安。这人看着性子好,实死犟个人,脑子呆板得很。”   甄广进将酒盏子不轻不重地放在桌儿上:“这厢保不齐是把我也恨上了,往后便甭指望我能将他带出来。”   那前来作陪的一男一女道:“怎这样不长眼个人,瞧着生得也不过那般,还不如先前二娘从扬州带回的那个。   能教二娘看上是他的福气,他傲甚么傲!”   黄经纪丢了颗炒黄豆进嘴里:“从前的都是百依百顺,久了没得滋味,俺们酒娘子想尝口鲜的也不怪。   且这许大夫可不是那些个粉面无用的小郎君,人自有傲的本事。”   ........   出了临津食肆的许安在门口站了会儿,他心中烦乱,如何就又惹上了场“风流债”,往前在府城便是这般,再是如此,今后可要教他难在平心与妇人哥儿看诊了。   “许大夫。”   许安闻声折身,只见焦二娘竟还跟了出来,他快是回神,略做了个礼。   “今日唐突了许大夫,还请莫要见怪。”   焦二娘同许安告歉了今日是他托甄广进请他前来的。   许安约莫是猜出了些来,便明言:“焦掌柜这是何故?”   “我焦二娘这些年行商经营,见过的人物不在少数,独却难遇一个许大夫这般知懂女子的男子。虽我与许大夫相识不久,却有一见如故的缘。”   焦二娘豪言:“既有缘,我从不任其流走。便是实言告知许大夫,我有心与你好。”   “焦掌柜实在错爱,小医不过是个寻常人,缺点短处越过长处,不值当掌柜费心。”   许安既见焦二娘明说了,他倒也好明言相拒,只他还不曾张口,焦二娘似是料他要拒了一般,道:“许大夫不急拒我,且先听我诚心。”   “料许大夫当也晓得,我焦二娘旁得没有,手中尚还有些家资。凡只你肯,我手头多少富贵,你便多少富贵。”   焦二娘言,她在新街还有处二层小楼的宽铺面,前堂后院儿,十分敞亮。   只要许安点头,她便赠与许安,届时再出资襄助,助他开间医馆出来,由他做馆主,权全自在管辖。选赁两个伙计也好,四五六个药童医助也罢,都凭他心意。   “若觉镇子小了,施展不开拳脚,也无妨。我在县上也有些门路,医馆照样开得。”   许安眉头紧了紧:“焦掌柜厚爱,这些属实教人心中喜慕,也正中小医所求。”   “但富贵固然能添光增彩,今日掌柜以富贵为引,我若投诚求好,这岂非为富贵而非为掌柜这个人?旁人我不知是如何思想,但于小医心中,感情事并非买卖。”   焦二娘听许安言为富贵而不为她这个人,只以为他知晓了她从前的风流事。   “我认从前年少,是爱风流了些。但如今我已然想收心定下,好是正经成个家,先前跟在身边的已教打发了去,这往后要有了你,我决计也再不养这等粉头,独只好生过日子。你看着可好?”   许安倒是敬焦二娘坦诚,索性一回说个明白:“焦掌柜为人豪爽,能在这世道上凭着女儿身打下如此家业,必有许多过人之处,我许安实心敬佩。”   “只对掌柜也独敬佩之心,并未有任何非分之想。我已有了心悦的人物,且也定下婚约,绝无二心。”   许安未曾开始便张口说自己已经定了亲,便是怕教焦二娘误以为这是他不答应的缘由,以此生出事端。   谁想许安都如此说了,焦二娘果然还是这般想。   “我晓你定了亲,那姓肖的媒人与你做得媒。这户人家家中并不好,那肖媒人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还拉扯长大,也是个本事人。”   焦二娘道:“便是定了亲,也照样能退。你不必怕肖家不肯,到时我多多与他们家一些银子做补偿,不教他们吃亏,自也就应了,不得闹起来坏你名誉。”   许安直摇头:“与掌柜言我定了亲,并非是我顾忌这桩亲事,相反,我十分满意这桩亲。”   “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是两情相悦。”   “试问,若我今日因焦掌柜向我许诺了这颇多的好处,便要毁去原本已有的亲,抛下本是两情相悦的人,转头即攀向高枝,坐享其成。”   “那他日有个比掌柜更富贵权势的人物,再一回同我抛出更好的许诺,试问我会如何?”   “这不单只是感情上的事,一事见广,今朝能是在感情婚约上不忠,他日也能在旁的事上如此。若我真以诸多好处便与掌柜相好,即便事成,日后掌柜当真能安心?”   许安道:“掌柜一时间觉我不知好歹也好、不识时务也罢,你是聪明人,他日静心想来,定也会认可小医此言。”   焦二娘默下没了话,她经营多年,见识得多,自也认许安这席话中的理。   今朝能因这些跟了他,来日,得遇高枝也一样能抛下她而另寻去处。如此事迹,倒也见得多。   只天底下有几个许安这般如此心志坚定的年轻男子,她不由心下笑叹,好是运气教她遇见一个,偏又运气不济,教她此时才遇见。   “今日听许大夫一席话,心中感佩。”   “虽教拒也由觉荣,不枉我焦二娘这眼光。”   焦二娘端身正目:“也罢,许大夫既得良缘,我焦二娘心中虽有憾,却也不是那等仗势欺人的人物,棒打鸳鸯的事我做不出。”   “这事不得个你情我愿,也没意思得紧。”   许安拱手,深做了个礼。   从这头和焦二娘辞别了走,许安也没思定主意,竟就下意识的往城门口方向走了去。   远远的,他便见着城门口的槐树下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子。   有两日没见上的哥儿使了小杌子,正躬身扶着个腿脚不大方便的老娘子上车里。   他瞧着眸子间起了几分暖意,欲是提步过去,倒有一人先快过他。   “樵哥儿,这俩小娘子上你的车罢。”   阿樵抬眼看黄冬引着过来的两个小姑娘,他往对身那头看了眼:“你今天不是驾得板车麽。”   “车上都是几个老爷们儿,俩小娘子年纪轻,怕是一车子受怕。”   阿樵看了看小姑娘一身亮色衣裙儿,面庞又白,年岁不过十四五,虽不想受黄冬的好,但看着小姑娘家,到底没说什么,将两人送上了车子。   “谢了。”   黄冬看阿樵没拒,落下一句话,转头笑跑着回了自己车那头去。   “俺说你小子,浑糊涂了,自个儿的客不载,巴巴儿给人添上去凑满数。活菩萨咧,叔这处也还差两个,要不得你也给俺俩客,叔不嫌老爷们儿还是小姑娘。”   黄冬也不怕老赶车人笑话,只道:“叔缺人自门口招揽去。”   “他老娘可厉害得很,骂起人来不饶。你要她家哥儿,往后少不得你吃排头。”   黄冬扬起脸,浑似不在意反还更欢喜一般。   行事落进眼睛里,说议落进耳朵里。   许安眉心蹙起,他略是打量了一番黄冬,胸口深是起伏了一瞬。   许安没动声色,看着阿樵的车子走远,他行过去,在那停车的位置上等着。   镇门前的风大,簌簌吹得头顶的槐树叶子作响,不知去了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阿樵的车子才再度回来。   “小安哥?你怎在这里?”   阿樵车子堪堪停稳便跳了下去。   “早知晓外头跑着冷,却不晓得竟是这样冷。你日日都出车,可该受多少寒?”   许安抬手,轻轻给上前来的阿樵捋了捋教风吹乱的碎发。   指背擦过面颊,阿樵忽得抓住了许安的手,眉头发紧,连从怀里取出一副手衣套在了许安手上:“等了多久?手好似冰。”   许安没说话,只是重新去牵住了阿樵方才握过他手指的手。   阿樵愣了愣,疑而看着许安,觉他今朝好似有些怪。   他心里忽生出些不安,喉咙发紧,低声问:“怎了?有事?”   “没有。”   许安只看着阿樵:“有几日没见着你了,心中挂记。我们回家去吧。”   阿樵嗯了声,许安转背时,他担心地看了人一眼。   两人似乎各自都有不小的心事,一并家去的路上都没说话。   此行回的是许家。   冬日晚晌的天似乎总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将黑不黑,又冷又湿。   灶膛里的火燃大了,屋子才见得些暖意,两人挨坐在灶下烤着火,身子慢慢回了些温。   “前两日上,娘上半年里做成的一桩媒又不成了。”   阿樵看着膛里跳跃的火苗子,声音淡淡道:“原两家交换了信物,也都写下了文书。”   许安鲜少听阿樵主动张口说些旁人的闲散事,不由问:“好好的作何悔了?可有闹起来?”   阿樵摇摇头:“不曾闹,听得说是女家有了更好的相与。男家是实心喜欢这姑娘的,为此肯她过得好,没有纠缠,好聚好散一场。”   许安眉心蹙紧。   阿樵却转头看向了他,露出了个笑。   “我觉这般很好,躺使有朝一日........”   “阿樵!”   他话还没说完,许安便先将他给打断。   许安脸色很难看,可对着阿樵一双黑亮的眸子,他却又不忍苛责。   “我知道你年纪小,心难免浮躁不易定下,可我们到底已经定了亲。既是有所约束,就当尽力遵循才是。我不知你与那人相识了多久,若是时间长,肖姨却没有考虑此人,说明他不是个比我好的选择。   若是相识得短,肖姨也还不知情有他这号人物,那样短的时间里,如何又看得清一个人的品性。”   他尽力压着情绪好生地劝阿樵:“感情是难控制,可你勿要因一时冲动便胡乱做下选择。”   阿樵听得许安一席话,云里雾里。   这几日里他心中揣着事,夜下安眠不得,胸中积压了许多难言的情绪。几番挣扎许多思考,终于得出了些结果,想是借着今日,和许安表明。   他从来都不想许安为难,唯愿是他能够更好,他是想用这闲事来告诉许安,倘若有一日他有了更好的相与,自己也会成全他,不会纠缠将他困住。   时下,却得他一席自己从未设想过的话,张了张口,竟是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转问:“什麽意思?”   许安看他还不肯与他承认的模样,心中难免有些伤怀。   却也不想就此容他稀里糊涂的把事情揭过去。   “那个叫黄冬的男子,我都知道了。”   阿樵眸子间一闪而过一丝慌乱,但随即便又静下来。   他看着许安,心道从前怎不知小安哥竟也这样霸道。   他有点生气,一板一眼分外认真道:“他自要犯傻生出那样的心思,我一不曾引诱他,二也不曾逾矩过,莫不是这也要怪在我的身上?”   许安还没见过阿樵同他这么说过话,怔了下,随后也道:“既是他一人单相思,那作何要与我说先前的那些话,甚么定了亲还做毁,成不成全的。旁人的事做个闲话说也便罢了,怎又还说起你我来?”   阿樵眉头紧了紧:“小安哥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便是你不认,不想同我说,我也还是知道了一二。”   许安偏过头去看阿樵:“我不认什麽了?”   “焦掌柜的事。”   阿樵见他如何都不言,既他说穿了黄冬,那他也索性说明白。   许安听此,果是一下没了言。   只有一事他十分不解:“你是怎么晓得的?便是我,也不过今朝受甄掌柜拉去吃席面,饭桌上见了焦掌柜也在,估摸出了些不对来。”   他忽得拉住阿樵的手:“莫不是她来寻你说了甚么话?”   阿樵很老实地摇头:“没有,我是听旁人说的。”   许安眉头夹紧,外头都已经传出去了,倒是他这个当事人还不知情。   晓了如此,他才估摸出些阿樵话里的意思来。   原他不是说得黄冬,是想说焦二娘。   当真是一场糊涂账!   许安问他是什麽时候听人说的,得知已是前两日,心中顿不是滋味,这傻哥儿,如何不来早些寻他问。   “你可是觉着我会因那焦掌柜产业丰足,家中富裕,便会撇下已经与人说定好的亲事?”   “我不觉小安哥是这样的人物。”   “若她假意,自一切都不论。可若她真心,我也不希望小安哥因顾忌我而舍下了更好的姻缘。”   阿樵声音淡淡的,却难掩一股压抑的苦味。   “我知小安哥是因肖外翁家里的那桩事在帮我,许在你心中,只要是个合宜的人物,与谁定亲都是一样,故此帮我,也并不会让你太为难。”   “小安哥是个良善能肩责任的男子,同谁一定都能经营好日子。”   只是他想若有选择的时候,他可以选择更好的,不必再那样辛劳。从前十几年,他已经足是苦累了。   许安静静地听着阿樵说话,心头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今朝,他才算是听得了阿樵的心里话,原来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无怪是定下亲后,他总是觉着阿樵时而离他很近,时而又离他很远。   他心中总想,既似如阿樵说的,这些年都想着他,如今两人定了亲,也算是美满,怎却并不见他十分喜悦,又或是日日亲近。   原则他还是以为自己是年纪到了想成家,恰是遇见他遭逢那样的事,顺是便成了一桩亲。   本他心中就含着感激和惭愧,前些日子他又卖了度牒与他买驴,只怕是心中更添负担,觉是他拖累了自己。   许安长长吐了口浊气,既是心疼阿樵,又怨自己这些时月光顾着高兴,竟都不知阿樵的心。   这小闷葫芦,怎就能装下那样多的事,也不怕把自己给憋坏。   “若是分明心里有了人,又还眼看就要有结果,却转头失了,那往后冗长的日子才是真的苦。”   许安道:“从前家中逢了变故,一直在外漂泊,我是很渴求能重新有个家安定。于婚事上,也从未思想太多,唯只一点,老派的遵循父母长辈之命。   阿娘和爹当年的事教人生叹,我时时便想,或许不受父母尊长所认可的婚事,定有所短缺,故此,我不想走那条路。”   他觉得年纪到了就是该娶妻生子,一辈子就当这般循规蹈矩的过。   可他却没有仔细的去想过和自己过一辈子的这个人应该是什麽样的,或者自己又想要什麽样的。   老师安排,朝姐儿合适,他便答应说好。   他不能娶她了,也没有为此难过或者久久放不下。   回乡以后,肖姨说两家有亲,要他和二哥儿定亲。   他也说可以,事情没成,他也只当一桩寻常事,并没有去过多的纠结,反倒是很看得开。   唯是阿樵........他说了什麽,做了什麽,自己竟都想得格外久。   他早先辨不清是为何,直至那日听说他和肖大郎要成亲,他猝然发急,竟是连自己都不知道怎就会急成那样。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阿樵,想着他们之间是不是哪里没说好有误会。   浑然不似是在府城时,骤闻朝姐儿要和王忍冬成亲时的心境。   彼时他也急,可他想着的是老师的许诺,是师兄弟间的情谊,唯独没有想刘雪朝。   许安过去不懂得喜欢爱慕究竟是什麽感受,也不明白作何就有人能为着这些事寻死觅活,亦或是不要了名声、不要了生养自己许多年的父母尊长与人私奔........   “我细细地想,依着我的性子,凭儿时的情谊,我确实会不忍看你跳进肖家的火坑而伸出援手。   但彼时,我却并非是怀着要帮你的心境。我想的是你不要和别人成家,不只是你表哥,而是任何人。”   许安道:“相看时你教我好好想清楚,我初始不明白要我想什麽,便日夜都在想,光才分辨同等境遇下的不同心境,知晓了你于我而言是不等同旁人的,忽得就出了事。   那日事发得突然,脑子还不曾全然理清坐定对你的情谊,本心却促动我提了定亲,又听你说一直都还想着我,我太高兴,话也没有说清明,竟教你生了这样久的误会。”   “阿樵。”   许安忽得正了正身,他认真看着面前的小哥儿:“时下我很清楚,也重新郑重地告诉你,我和你的心意是一样的。我想和你成家,源于我爱慕你。”   “故此,我们是平等的,你勿要觉是我在帮你而心中歉疚。我待你好是应当,为你解决麻烦也是应当,并非谁欠了谁。焦二娘我已明言拒了她,再不得教你多心。”   阿樵怔怔地看着许安,心头好似一下装不住这许多的话一般,竟是有些呆相。   他不明,许安怎就能把他的心思看得那样透,又如何能句句说出让他从不敢去设想的好话。这两日间,竟白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了。   却也说不得,正因他种种不安,教老天也不忍让他得而重失。   过了许久,阿樵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他眸子前所未有的坚定,握住许安的手腕:“小安哥,你说你心里有我,和我的心意一样。那我们,快些成亲,好不好?”   许安等了半晌,竟等得他这样一句,忽而失笑。   便是怕他卑怯不争,怕他不抢,总龟缩一般躲在轻易瞧不见的地方一味成全,好在是.......他肯放下那些多思多虑的成全走向他,回应他。   许安倏然展手拥住了阿樵,将人抱进了怀里:“好。好。你不知我多想每日都见着你。”   “只再给我些日子准备,过了年我便去下聘,好吗?”   阿樵轻轻嗯了一声,他靠在许安的肩头,眸子红了一圈,跟着鼻尖也发红。   “不用准备太多东西。我着急。”   许安抚了抚人瘦削的后背:“日子赶,多得且还没有呢。”   “娘说驴车戴上红花,牵着走一圈已很是体面了,更多的不求。”   阿樵揉了下发红的眼睛,把将才的情绪收了回去,他从许安怀里起来:“若是聘礼准备多了,娘说嫁妆填不齐箱子,更教她愁。”   “你与她说别愁,多少都是心意,尽力而为就好。我自不会因为这些多或者少而心生轻视,也望肖姨不嫌我家业薄,你也不嫌才好。”   阿樵眉头皱了下:“以后我们会好的,还要开医馆。”   许安眉眼间生笑,只觉得阿樵分外可爱,他喜欢听他说他们两个人以后会如何这样的话。   忽得,便很想更亲近他一些。   他到底是凭心去做了。   阿樵红了一张脸,大抵没想到许安会忽然如此,既是吃惊,又觉再是没法看人的眼睛。   他忽而站起了身,说是渴了要去喝水,背过身时,不由自主抬手摸了摸下嘴唇。   有点凉。   日日受寒风,还有些干。   不似小安哥的嘴,温热,还软........他耳尖子也烧起来,同手同脚的去取茶盏了。   许安看着走远的哥儿,暗里生恼。   自怎就这时候做些轻浮的事来,可别是惹了阿樵生气,又或是教他觉了自己是个看似正经实际孟浪的人物。   末了,两人一时无话。   一并闷头忙碌着做了两样不见卖相也没得甚么好滋味的菜用了。   许安送阿樵回去时,才发觉起了雨,撒在袖子上的雨水有些竟是弹跳到了地上。   “是雪粒子。”   许安连取了伞,他撑开,看向阿樵:“当真只有一把。”   阿樵没言,自钻到了许安的伞下去。   昏黄的烛光倒映在湿透了的青石板上,两人贴着肩走在冷清的长巷里,眼见起了絮絮地雪,竟也不觉冷。   这俩糊涂虫,快是走到何家了,后知后觉少了甚么物,这才一拍脑袋想起驴子和车,还在后门那边街口上供停放车马的空地儿上栓着。 第30章第30章:闹掰   两人经这回的事拌了几句嘴,又剖心说明了心迹,倒是落下了许多对彼此心思的胡乱猜测。   不似往前,两人看着虽也好,只是总怀着几分小心翼翼在相处,如今说开说透,更懂得了彼此,浑然自在更是亲近了。   许安这头和阿樵好起来,他心里欢喜。   回去铺子上工时,见着甄广进,却又没那么高兴了。   这人利字当头也便罢了,分明知晓他已经定了亲,昨日却还是将他哄骗出去吃那般席面,居心实在教他很难痛快。   “老交情了,她难来托我一回,从前又还没少帮我忙,这厢求来我这处,实是难拒。”   甄广进自知理亏,同许安一厢软话:“你莫要往心头去,我昨儿便同她说清,往后是再不得应她来哄你。”   许安不想理睬甄广进,自顾自看着炉子里的火,不咸不淡道了句:“掌柜的记住今朝的话才好。这事说得浅是牵线成人之美,说得难听那便是蓄意坏人婚约。”   甄广进干干一笑:“瞧你言重。”   “你日里夜里的为着我这生意操劳,我是实打实欢喜你,盼着你好,这才想与你和焦二娘牵回线。你甭瞧焦二娘年岁大了些,可却当真是个人物!”   “她富裕远越了我去,除却镇子上人人都晓得的一间大酒肆,自住的宽宅,另还有四五间铺子。村上良田山林,没人晓个准确数。   再说县里那头,宅儿光我晓得的都有两处,卖酒的铺子三间。”   甄广进道:“也便是我没得那桩艳福,她不喜我这般身宽体胖的,要不得我也乐意与她相好。如今她瞧上你,算来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小许啊,你还年轻,许多事尚还遵循着圣贤书上那一套,等再摸爬滚打几年,晓得日子得不易,届时就晓得时下的机遇是如何难得。”   “只到了那岁数才想明白,却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许安放下手上的活儿,问甄广进:“掌柜的如今有这家业,可也是年轻时赘了个富贵娘子?通透的早?”   甄广进吃了一瘪:“你这话说得便没劲。”   “人各有志。掌柜的若还容我在贵地多做两日工,便是勿要再与小医考虑这些私事了。”   甄广进听了这话,连摆手,说往后再不提了。   两人各有成见,虽因着这事又加深了些,但到底还是没有真闹得一拍两散的地步。   真教许安下了心辞了人走,还是腊月二十的一桩事。   至这日里,许安又炮制了一千方手膏出来,甄广进忽得寻着他,喊暂先放下手头的活儿,教是随了他往县里去出回外诊。   许安想是整好要告假去县里办聘礼,和甄广进一同去看了诊,顺道就在那头买办了,还省下了去的路费。   这事他便欣然答应了下来。   到了县里,许安才知,前去看诊的这户人家姓于。   在县上也是户颇有头脸的人家。   于家老太爷育得两子两女,女儿皆已出嫁尚先不题,独说他家的于大爷和于二爷。   闻听这于家大爷供职在外府的太平和剂局,专是负责大夫考校,那可是正正经经的官医;二爷呢,则是在县上拿着官府的引子,行不小的盐茶生意。   甄广进不知是如何攀识上的这于家,总之不管是拿更好的成药,还是有心想沾盐茶这块儿生意,打通了于家,自有得是不小的方便。   日前于老太爷忽得病急瘫在了床上,正值和于家二爷谈生意的甄广进便恰晓得了此事。于家大爷虽有良医的路子,奈何人在外府,这信儿一来一去再快都得几日,届时老太爷的病如何了都不晓得。   甄广进便急拉了许安上县里。   他倒是没把许安当神医看,老太爷的病不是非得就要他给治好,能治自是最好不过,若没法子,他甄广进也同于家进了份儿心,卖上个人情不是。   许安见了病家,望闻问切,迅速竟就断了症:“是中风,风痰已侵肺腑!此番便是救治过来,恐也是难恢复如初了。”   于家人大骇。   虽说因于大爷在府城太平和剂局任职,于二爷也是见过许多世面的人物,并未因甄广进带来的许安年轻而低看他的医术。   但到底是生面孔,不敢轻易尽信,还是情肯等着常来和老太爷请脉的大夫来诊断。   原此时还没到,是那大夫去了邻县探亲,老太爷出事后,于家就已经遣了急马前去接人了。   许安看于老太爷的症重,比之上回严家老娘子的轻症要厉害得多,怕是久等耽误最好治疗的时间反误了性命。   但于家人信他不过,他自也不好强硬与人治疗,唯是只有诚心相劝:“务必今日要教熟悉的大夫来,切不可再拖。”   出去于家,甄广进步履轻快,倒是许安,面色有些凝重,尚还忧心着于老太爷的病。   甄广进教他自去忙他的事即可,许安却摇了摇头:“我还是先回落脚的客栈,若是于家要再有事,我也好尽快再过去。”   甄广进暗想许安傻,这于家何等人户,如何会缺寻大夫,人将才都不要他给老太爷看诊,偏他还挂记。   不过既他有心,他走得这趟过场也更能有心些,于他总是没有坏处的,便由了他。   殊不知下晌,于家还真就又遣了人去请许安。   甄广进一下从暖和的床榻上弹起。   原于家熟悉的大夫从邻县给接了回来,火急火燎前去与老太爷看了诊,断下症来果然与许安所断一般。   老大夫言太爷的病急,光他一人不敢贸治,还请同精此症的大夫与他一同诊治才好。   许安听罢,连就携了医箱要往于家去。   谁料甄广进眼儿一转,却一把拉住了许安,关了屋门。   “你甭急与他老太爷治,先容我与于二爷先行交涉一番。”   许安眉头发紧:“这是何道理?他家老太爷本便年纪大了,这厢中风不是儿戏,再拖沓便是缓过了这劫,往后也不成。”   甄广进眼中发亮:“便晓得事情急,有些事这关头才好说谈。”   “你此番趁人之危,于家人顾及尊长,是难不答应你的要求。但你可曾想过,以此达成了目的,于家若心下生了仇恨,他日你还能与于家再往来?”   “若此行先将利益搁于一头,实心将老太爷治好,于家心存感激,未必不会答应你的请求。”   甄广进却道:“你便是不会算账,前者那是一定答应;这后者,虽说起来好听,却是未必答应。倒时老太爷就过来了,于家还不是想变脸即变脸。”   许安看着满腹算计的甄广进,一双眼儿中没有半分对人命病家的关切,反倒是漫着股掐抓住好机遇的兴奋。   他心中骤然发冷。   既好心相劝无用,也懒得再多说。   许安抓起药箱:“与人看诊的是我,做大夫的也是我,我做不得那等见死不救的事。”   说罢,便启了门大步而去。   甄广进才从榻上起来,衣裤还不曾穿戴好,追了许安几步去,客栈中的人皆朝他看了去。   他气骂了两声,连回屋去穿衣。   许安赶去于家,与老大夫携手共与于老太爷施针化症,两人脚不离地,一直忙碌到天色擦黑,昏迷的老爷子尚才再度清醒。   虽捡回了条命,却是因病重,身子瘫着不能再动弹。   往后细细调养针灸使艾,看是能不能恢复些。   于家虽伤心老太爷瘫了,但好在暂且保住了性命。   这般也还能等着于大爷托寻更好的大夫回来治,说不得能在好。   许安擦了擦额间生得汗,另一老大夫直赞:“今日多亏许大夫在,独若老医一人,于老太爷危矣。”   “你这一手针法,当真准稳了得,中风之学上,老夫受教良多。”   “前辈谬赞,小医不过雕虫小技。倒是前辈熟通老太爷的身子,避开了忌讳,省下了许多观诊的时辰。”   两人互敬彼此,于家前来千恩万谢。   后来的甄广进不得进病榻前,听老太爷醒了,这才得进屋探望。   与许安再度对上,各已没有好脸色。   于家不知两人先前起的争执,谢许安,自更谢甄广进,毕竟人是他带来介绍给于家的。   于二爷封了个红包给许安,留他和甄广进一并在家里用饭。   许安心中寒凉,透彻看清了甄广进是个甚么人物,再不愿与他共事。   谢了于家的请,不给甄广进脸面,径直就辞了病家离去。   那与他共治了一场的老大夫也谢绝了于家留饭,追着去寻许安,要和他再讨教一二医术。   这甄广进气得发慌,许安坏了他的好事,他心有怨恨,留下在于家用饭时,于二爷美酒招待,他受谢受拍了两句马屁,酒吃高了来,浑然不忌的对于二爷说了许安不少不中听的话。   隔日,许安都没等回镇子上,在县里就和甄广进辞了工。   宿醉醒来的甄广进脑子稍微清醒了些,想着昨日许安说得也不无道理,若是他拿着于老太爷的命同于家讨要好处,于家因此记恨上了他,虽能拿得一时的好利,难保以后于家不另行报复。   他自是比不得于家这样的大人户,到时指不准栽大跟头。   想来,他就不再去说许安了,便当昨儿的事没有。   哪想他都说服自个儿大度不怪他了,这个浑人,反还来闹着要辞工。   “你还真把自己当碟子菜了,我这些时日处处忍你让你,放在别家,你看还有我这般好说话的东家不曾。”   “你要走即走,我也再不留你。我那小药铺上供不起你许安这尊大佛。”   许安心如止水,任甄广进气急跳脚。   他要走是迟早的,只不过因种种事由,请辞提前了而已,说到底两人也只是为人观念有别,甄广进到底不曾真害过他。   故而他觉着无需和人弄得脸红脖子粗的走人,便只十分从容平静道:“我谢掌柜从前看得起我许安,得数月公事一场的缘分。今时这般,只也是你我性子不合,不是一条道上之人的缘故。”   “好聚了,此番也好散。他日再逢上,亦非仇人。”   过了两日,许安在铺子上结了他的工钱,与甄广进一同撕毁了工契文书。   他来时携着只医箱,走时也只带了他的医箱。   甄广进在二楼上觑着等在门口的小哥儿,许安出去,两人并着肩,便是毫不留恋的就去了。   气得他从鼻子里冷哼出声:“还真就走了。”   保兴很是不舍许安走,小孙也不舍得,不知去县里时还好好的,咋两日功夫去了回来,没得点儿苗头的就说要辞工。   他在二楼上心不在焉的擦着柜格,转了脑袋去看拉着一张面孔的甄广进:“姐夫,俺觉许大夫挺好的,您真肯他走?”   “人医术好,做事也勤恳,从不偷奸耍滑,你不在铺儿上,他将铺子打理得多好。”   要紧许安晓得了他是掌柜的亲戚,他时常依着掌柜的意思去盯着他,许安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从没给他下过脸子,教他两头受气。   “姐夫要不好张口,俺去替姐夫劝.......”   “劝甚么劝,是他自要走的,又不是我追他走的!”   甄广进心里不是个滋味,失了个能给他赚银子的伙计,他心里也恼。   但他肯由他走,也不单为着许安不识好歹而出一时气,实际他跟许安确是两路人,这年轻小子自视清高,一板一眼规矩多,便是有些能耐,却也办不成他的大事,迟早两人也得散。   想得明白归想得明白,却也忍不住骂话撒气:“你舍不得他就到他那处去做事,还赖我这处干甚,一个个吃里扒外的。”   “他紧着走了我敲着锣儿欢喜,省年节上还多备一份节礼。”   小孙不敢再言触甄广进的霉头,低着脑袋,直把柜儿擦得发响。   阿樵上晌没去出车,特地过来接许安辞工。   这事情先还没与家里说,但许安没有瞒阿樵,回来县里就同他谈了。   既是短短三两月间就有了诸多不和,阿樵觉着许安早辞了药铺是对的。   依着他看,这样的人物,迟早要因自己的行事作风而跌回跟头,早先他在庄子上做事,焦妈妈岂不和甄掌柜一般。到头便是她教庄上裁了,连带着与她有些牵连的人也一并遭殃。   甄掌柜他日要犯出事,许安恐怕也要沾上腥。   “也是快要过年了,索性便在家中好生歇歇。。”   阿樵怕许安心头不好受,劝慰人:“先前与你说成亲的事,我哄你的,我不急。”   许安闻得这话,一把捉住了阿樵的手:“我倒不知这究竟是在宽慰我,还是诚心与我添堵了。”   阿樵不解看着许安:“你失了差,我如何还要坏心给你再添堵?”   许安偏头:“时下我丢了差,便不急和我成亲了?”   阿樵无辜眨了下眼:“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安看他模样轻笑,拉了他进屋中去。   他抱出自己的钱匣,启了来给阿樵看。   先前许安手头便攒下了十五贯,后给甄广进炮制手膏得分成十两,另在县里给于老太爷治中风,于二爷给了个红包。   彼时他气着甄广进,没曾开红包瞧,回去客栈才见于二爷包了足五两银。   今儿在铺子上又结得了七贯钱,其中五贯是炮制手膏的分成,另两贯是工钱。原本转正和一月能有两贯二钱,奈何他这月没做满,于是便扣了二钱银。   如此前后算上,手里竟也有了三十七贯多。   “我这处有钱,成亲的事你不必担心,能照着先前我们盘算的来。再者便是我没有在铺子上坐堂了,到底也做了将近两月,多少还是教人看熟了些面孔,这厢总是能接着一二私诊的,不会全然便坐吃山空,另不也还能炮手膏麽。”   许安道:“只是原说前两日上去县里顺道就采办聘礼,不想出了那事,倒乱了步子。”   阿樵晓是许安这月里日日都忙碌着在做事,想他挣了点薄资,却不想竟攒下了这不少。   到底还是有手艺好生活,从前辛苦学了那样些年,如今也算显现出了个中好处。   他也与许安交待:“我那处先前置车子用去了两贯多,手头的积蓄便只剩下三贯。这些时月跑车,外零散接活儿挣了又三贯,手头有六贯多点儿。”   许安失笑:“怎这样老实,我不是要你也与我交待你的积蓄。你的钱好生放着就是,那驴子既说要充做聘礼的一项,你便不许再说甚么还钱不还钱的。”   “到时车子给卸下,你置办的,就从你那头套了红花推着过来。”   阿樵点头,这般他的嫁礼里也有样大件,阿娘能少愁一点,过门时旁人看着,她不失体面。   罢了,阿樵又问许安,预备什麽时候再去县里,他能赶车送他过去。   许安倒是乐得阿樵与他一同出门,只他想着自己是去置办聘礼,阿樵一块儿还是有些不便。这哥儿,教他少预备,届时他要选用甚么,定是要拦着。   便道:“马上过年了,正是出车生意好的时候,你与我去县里,少不得耽搁两日时间。虽说省下了我另雇车的费用,可你那头耽搁的活儿岂不是又平了,外咱俩去还得在客栈要两间屋。”   阿樵想了想,觉着有理,便没再说要去。   两人说了一阵儿,阿樵还是去出了车,许安听肖雪梅在家中,自去了趟何家。   一是说一声他从甄家辞了,二也要提前和肖雪梅商量过去下聘的日子。   “辞啦?”   肖雪梅哎呦了一声:“旁得都不说,俺就是心疼马上过年了,这就还几日的功夫,节礼没了。”   “你这孩子性子一向好,会与姓甄的不和睦,定是他有极大的不对处,别伤恼,再寻活儿干便是。”   她心头疼药铺上坐堂那样好的差说没就没了,时下三哥儿也没得庄子上踏实的差事,虽有样出车的活儿做,可到底累人得很呐。   自先前跟着出了几回车,个中辛苦她最晓得不过,也便是三哥儿耐劳,换着旁的哥儿,不定有吃的消的。   本她还盼着阿樵和许安成亲,两人成了家能松些。   可许安丢了差,这手头没得账进,可就不知甚么时候才能来谈成亲的事了。   不过她忧愁归忧愁,还是没有说些苦啊愁啊的话,人丢了差心头本就不舒坦,自再说这些可不讨嫌更教人伤怀。   先还是宽慰许安。   “俺去说媒听起人说你,都是夸慢工出细活儿,医术好咧。便离了铺子,自也一样。”   许安谢肖雪梅体谅。   “如今丢了差,却还厚着面皮来寻肖姨谈另一事。眼下我没坐堂了,空闲日子多,便想寻个好日子下聘,不知肖姨觉甚么时候方便?”   只怕人顾忌他差事,他连又道:“肖姨别担心,我能负担得起该有的礼节花销,必不委屈阿樵。”   肖雪梅听这话不由一喜:“说这些作甚,肖姨你是晓得的,不是那等刻薄人物。只还问你和三哥儿是甚么主意?”   “我与他都想尽快些把事情办了。”   许安面间有些不好意思:“家中冷锅冷灶,早晚黑灯瞎火的,便如肖姨思量得一般,独一人过着,总冷清。我极是想早些接了阿樵回去。”   “你俩都定了亲,既都一样心思,长辈只也盼着你们好的。”   肖雪梅看许安多满意阿樵,止不住脸上的欢喜:“俺前儿才与一户人家翻了黄历看好日子,要说最近啊,正月十六就是个宜下聘婚嫁的好日子。再往后些,二月初九也是个好日子。”   “你看可急?”   许安倒是巴不得正月十六就下聘,不过他聘礼到底还没办,虽说只要手里有钱银,物便就在那铺子上放着,选定了都快,但难免又不恰当的时候。   为确保少起岔子,他还是觉着二月初九更稳妥。   “二月初九好,等下了聘,开春儿办席面儿暖和,雨水少些。”   肖雪梅道:“那先且这般定下,俺再好好翻翻黄历,到时下了聘,你们办席的日子初九再定可成?”   “好,我托了赵媒妁,到时她也来。”   晚间,肖雪梅弄了三样菜。   二哥儿见还炖了一尾鱼,直是咂舌,言家里提前过年了不成。   “你老娘今儿个高兴咧,俺们家可要有喜事了,今朝炖个好菜来吃盏子酒才痛快。”   二哥儿看了看灶下烧火的大姐儿,面庞上也有笑。   “莫不是唐家要来下聘了?”   “你啊,说准了一半。却还不是你大姐姐的喜事。”   二哥儿立下道:“小安哥要来下聘了!”   大姐儿笑应了一声:“娘与小安哥都说定了,二月初九就来下聘。”   二哥儿一屁股挨着大姐儿坐下,连催促两人跟他说说,如何忽得这样快就要来下聘了。   大姐姐跟那唐家都半年多了,还没个动静呢。   肖雪梅自包不住话,一股脑儿说了喜事。   二哥儿听罢,却眉毛一竖,狐疑道:“他才在甄家铺子上做多久的工呐,先前又给三哥儿买了驴子,还能有银子置礼下聘?   可别一个人久了,以为成婚是桩轻巧事,空手过来定个日子就把人接走了,委屈俺们三哥儿。”   “那应当不得,他说了有银子过礼节咧,还特地请了赵媒妁,不会不晓得礼数。”   二哥儿将信将疑,总怕许安吃准阿樵不嫁他就得嫁给大表哥,如此拿捏住人。   不过想着先前他到底还给三哥儿出钱买了驴,应当不至那般。   他看他老娘欢喜得满面红光,忍不得与她浇些冷水:“你可甭高兴太早,他薄资薄产的,这阵子虽靠着炮制手膏挣了点银子,但聘礼怕也难办成个模样。”   “聘礼多少也都是添在你们嫁礼里的,多是你们的好福气,少些也不妨事,年轻力壮的,还有得是光景谋日子。”   二哥儿便没再说,转问起肖雪梅给三哥儿的嫁礼备得怎样了,却也是不能光说嫌男家,他们女家也得好生下功夫才是。   就着这事,母子三人便又说论起来,直耳朵尖听得外头传来车马声,立默契地收了声儿。 第31章第31章:恶言   许安给大门上了锁,转头雇车去了趟县里。   年节上,蒲花县四处张灯结彩,鞭炮声响亮,人头攒动着好不热闹。   许安在街市上逛买,没半日,人挤人还弄得一脑门儿汗。   县上铺子林立,置物容易,甚么都齐全。他一兑儿买办好了酒水茶果,使去了四贯钱,下晌又上首饰铺子和布行。   许安先选了一套六两重的银首饰,便依着赵媒妁说的镯和钗,另他想是再配几样旁的,也不独两样首饰孤零。   看来瞧去,倒是见着几支银簪子和戒子素雅,适宜素日佩戴。   转又瞧了瞧他更喜爱些的玉首饰,样式也多,他总觉比银质更合他的脾性,只是青玉白玉,稍润些的料价格都了不得。   许安思忖一二,包了银簪和戒子,预是在此处修书一封给林左之捎过去,教他在府城给他置几样玉饰送来。   怀襄府城郊有玉矿,城里的玉石十分多,温润些的好玉不仅常见,价还不高。   许安之所以没有将聘礼全办做玉,原还是想着金啊银的物什要比玉石更好流通些。金饰如今是办不起,便说银,这物打做首饰,那终归还是银子,拿出来谁人都认,是多重的数上秤就晓得,没甚么好争辩。   若是真有哪日遇着个甚么事,迫不得已了,要拿来使也好使。   但玉石不同,三两贯的钱银买不得多好的玉。   且这物不好拿出就用,送人送礼倒是无妨,真要钱时,还需去当铺先换做银子才成,这一当,还得折上四五成。   金银虽俗,可实在啊。   紧着许安又去布行逛看了一番,年节里都上了新货,各式料子直看得人眼花缭乱,这样时兴,那样又好寓意,售货说辞听得人耳朵发翁。   许安捡着从他们镇子上拿过来得料子问了价,一匹中等绢,喊三贯。   他二话没说,便定下在镇子上买本地产得布,先前他在镇子上打听,香隆铺子同等的绢两匹才这个价。   携了物,许安小心护着,预是回了落脚的地儿去,雇上车明儿赶早回镇子。   “许大夫!”   喧杂的人群里,好似听得人唤了他一声。   许安循声瞧去,看着是个熟脸儿男子,他默了默,方才想起这人是于家喊来请过他的小厮。   “巧是在这处撞见。”   许安笑也与人招呼了声:“小兄弟可是来办差?”   “正是咧,俺与家里头的主儿来拿交待好的物什。”   小厮同许安言,年上铺子里街市上人都多得很,那起子手脚不干净的也多,今儿他们府上有个糊涂哥儿便在外头丢了荷包,喊许安护好他的要紧物。   “多亏了那日许大夫来给俺们家老太爷看诊,说起,二爷夫人都谢得很。只可惜了那日许大夫事急,都没能与许大夫深谢。”   “老太爷吉人有天相,我却也没出上几分力,偏二爷夫人都是客气人,周到又还厚礼。”   说了两句客气话,许安便问老太爷的身子现下可都还好。   “常来与老太爷看脉的甘大夫日日都有来,只老太爷躺着,精神还是不多好。大爷那头得了二爷的信,已是紧托了府城的儒医前来给太爷看,时下还在路上,想没得两日便能到。”   许安闻听有人照料老太爷便松了心,手上携着物,小厮兄弟又还有差事办,他说了两句,便预是辞了人。   走前,许安眸子倏然抬起,忽多留了个心,他从袖中取出了两盒手膏,塞送到了小厮手里:“难为我与小兄弟谈得来,今朝巧是在这处见上,若得空倒还想请小兄弟到茶馆用盏子茶,不巧年节间事多都走不开。”   “我这两方手膏小巧物不值当个甚么钱,提前贺句新年喜乐,此番我回了乡,怕是难与小兄弟再得会。只若老太爷身上有甚么不爽利,还尽可使信儿差遣。”   他与这小厮细说了自己在甜水镇的住处,又一句带过了从甄广进那处辞了工的事。言他今夕闲散,倘若有熟识见病,也可与他去信,他得空便出诊。   小厮见许安恁是客气,也没求他事,反还与他礼,温和又讲礼,自也欢喜他:“许大夫医者仁心,俺如今识了你,他日里若有亲近熟识有不好,自得劳碌许大夫费心。”   他也与许安留了个能联系得上的地址。   大老远的,县里大夫又多,轻易自不可能想到许安那处去。   许安要紧不为自个儿拉客,他是吃了从前他老师刘儒医不少暗亏,回回自己代他给病家施针医治,末了,竟全数都归功在了他身上。   几年光景,看的诊医的病,没拿着钱银也便罢了,却是连口碑都没得攒起两分。   于家老太爷那中风,他心头有数,若是于家大爷那头请回来的大夫能给他医得差不多也便罢了,若是不能,自还有他派上用场的时候。   只怕就是真到那时,托去甄广进那处,他不能再教他得利,这人要从中坏事。   总之,多留一手总无错处。   翌日,许安天且没亮便携着两大箱笼的物回了镇子。   至家时,已是下晌快至他平素下工的时辰了。   将备下的聘礼安置妥当,许安这一趟便用去了十四贯钱。   除却聘礼这等紧要物,他还捎了方价好的羊肉带回来,与隔壁徐灶郎送他托自己从县里帮他捎回的一个包裹,顺带托他帮自个儿煨了一锅子。   晚晌,他便携着热腾腾的炖羊肉上丈母娘家去。   “那等杀千刀的臭虫,俺就当上去撕烂了她的嘴,看还敢当街喷粪不成。”   “大姐儿就不该拉俺,只教她以为咱好欺,怕了她一般。”   许安进去何家院儿,就听得了肖雪梅在屋子里骂的声音。   连放下东西前去看。   见是许安来了,气得坐在椅子上大骂的肖雪梅才缓和了些脸色,转问他甚么时候至的家,怎没教阿樵去接他。   说了几句,许安又问将才是怎了,肖雪梅气着没张口。   阿樵才拉了他去一头:“这两日你不在家不晓得,有些人在胡乱议你。”   今朝肖雪梅从外头做媒家来,恰就听得街坊包大婶子在巷口议论许安,说前街上甄家药铺的那个年轻坐堂大夫教掌柜的辞了工。   人就问,才且没来俩月嘛,医术也多好,咋就教辞了。   这包大娘大着舌头便言:“说是这小大夫不厚道咧,甄掌柜两三贯的月钱请了他来坐堂,他日里却给铺子上寻他看诊的病家托话儿,喊了人等他下工再来找他去私诊,好是教他收脉金。”   “他挖人家的客源,掌柜的哪里忍得,可不就教他收拾东西走人了。”   肖雪梅听了话,急身就上去跟包大娘辩了起来,两人在一条巷子说是街坊,原都还和气,打是先头包娘子想要大姐儿给她家小子做媳妇,肖雪梅没答应,两人就起了些不痛快。   转头大姐儿寻了个好人户唐家,包大娘更是不舒坦了,紧着三哥儿又还说上了个年轻手艺人,她哪里还有快活日子,每回看着许安过来都怄气得很。   这朝听着这事,可不恨不得将丑事宣扬得满镇子人都晓得去。   肖雪梅撸了袖子上去就说要撕烂包大娘的嘴,包娘子也不服输,两人吵得凶,瞅着就要打起来。   许安眉头蹙起:“药铺就在前街,她晓我和你定了亲,日里头难免多看瞧几眼,这厢看着我没在药铺了,怕便想编排几句酸话来说了过个嘴瘾。”   阿樵却摇头,轻是叹了口气:“若只她说也便罢了,今日我出车,也听得了车上有客这般说谈。”   他看着许安:“外还有说得更为难听的。”   “还说了甚?”   阿樵犹豫了下,照着这态势,他早晚也得晓得,从自家人口中先知道了,也比乍听得外头的人说要好些。   “有言说你医术不好,过不得铺子的试用教走的,也有言打你去后,药铺上盘药材总对不上数,听说你私下在炮制药膏.......总之甚么都在谈,却都不是好听话。”   也便是阿樵出车,来往间遇着的人多,坐车的妇人夫郎又爱闲谈几句,他得消息最快不过。   还没敢将这些说与肖雪梅听,她要晓得了,只怕气得更厉害。   许安紧皱起眉头,一两人说也不稀奇,说得人多了,事情定有古怪。   他估摸着怕别是药铺那头做了法,不过这事也只是他猜测,暂还不得论断。   许安尚还冷静,先宽慰了阿樵:“别着急,我先去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   阿樵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一并前去哄了肖雪梅一番,说是从县里带了羊肉回来,徐灶郎炖得香美,肖雪梅才收了气儿,欢喜洗了手一屋子人用了夜饭。   许安也作似没事人一般说了些县里年节上的热闹状况。   用罢饭,天色不早,许安从何家告辞走。   阿樵送他,两人一并去了前街。   许安四下瞧了无人,到药铺的侧门,悄摸儿声喊了保兴出来,阿樵便在一头放风盯着。   “早想与许大夫你说这事情,只却听你不在家中去了县里。你辞工当日便就有病家上门来寻你看诊,掌柜的先还言你歇了假,后一日又来人问,还非你开的方儿不拿药,掌柜的便发了大火。”   “他气你辞了工,偏病家客人还就惦记着你,当日在二堂上闭着门半晌不出,后福全从外头卖药材回来,他给人喊进了屋里,多久都没出来。”   保兴趁着去倒水的空隙,背了小孙摸去廊檐下偷听了一嘴,就听着甄广进给福全交待,凡再有人来问许安,就同人说他教铺子辞了。   人问缘由,便谈他医术不成样子,转不得正;私底下撬铺子客源;药铺总丢药材;他与女病家看诊不规矩........话说一半留一半,教那些个人自补圆了说去。   镇子不大,福全又在外头跑动,可不就三两日的功夫,传得都到阿樵和肖雪梅耳朵里了。   许安听闻果真是甄广进在生事,心头不免发恼,这人物,说好聚好散,却就没得度量。   一辱他清誉,暗言他偷盗;二教人疑他医术,说他过不了试用;三还要断他后路,教鲁家应症和旁的有心要招揽他的地儿心中忌讳。   试问做掌柜的,哪个肯使着工钱去赁用个可能要抢铺子客源的大夫?   这行径,实在小人又阴毒。   “好郎君,你切莫要透漏这事儿是俺与你说的。虽俺也厌极了他这般,可俺却在他屋檐下,不敢教他恼怒俺。”   许安道:“谢你肯与我吐露些内情,要不得我出门两日,当真是做糊涂虫般受他坑害。我自如何都不教你落进这场是非中。”   阿樵与许安使了个眼色,许安连教保兴回去,他与阿樵转进巷子,躲开了敲着梆子的打更人。   “他晓你有本事在身上,往后却不能再给他用了,病家愈是信赖你,他便愈是恼你。凭着先前一同共事时不对付的种种,料也能想出他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身在暗处,一轮月儿也躲在层层乌云后头,只露出一角,朦胧一片。   阿樵牵住许安的手。   “需得想法子,任由着他这般,再是清正都要教污蔑脏了。”   许安觉手背生暖,遇事自是心中不快,今下有人陪着,倒是宽慰许多。   “我明日就亲自去寻他说论一场。”   翌日,许安依着甄广进素日去铺子里的时辰过去找人,不想这人今朝却没来。   倒是福全回来了一趟,见了许安,作似没瞧着人一般,低了脑袋闷头就钻进了二堂那头的库房,半天都没再见人的影儿。   许安等不来甄广进,索性径直就上甄家去寻他。   来开门的长工看着他,眉毛一皱,直说他们老爷不在家中,问是哪处去了,甚么时候回来,一概不谈。   一连两三日,都是这般。   直至过了年,许安也没逮住甄广进,倒是外头的说议不减。   这些日子上,一个人都不曾来寻过许安看诊。   若说不是流言之故,许安却是不信。   过了除夕以后,正月里焦二娘还来寻过一回许安,说是听了他的事,提话说替他把甄广进给约出来,这人多少也会卖她面子。   谁想她登了门,听得甄家人言,甄广进前一日还真出了远门。   “无赖臭虫,光躲算甚么本事。他这心头得多虚,竟是见都不敢见我了。”   “还是打量了我好欺,任他发难,却是拿他半点法子也无!”   “既他不肯好生谈,我便请了讼师将事情告到镇廨去!”   阿樵坐在凳儿上低头薄着蒜皮,听一边收拾药材的许安怨了好一通这阵子捉不得甄广进的事。   他一直静听着,没张口,由了他发泄。   小安哥凡事开了门子对外时,哪回不是温和从容的模样,像今朝不歇嘴的抱怨,大骂人阴沟里的臭虫、软骨头的烂鱼,这稀奇模样也便就他能听着见着了。   怎又不算是一桩关了门子时的亲近事。   一直到听着他认真说要告官时,阿樵方才抬起头。   “一没得证据,二也没证人,能如何告?镇廨看来,这便是细碎小事,没得递了诉状去还要遭训斥。   再者,他在镇子上经营也好些年了,早与镇廨上的公人相熟,便是真有证,怕也难讨要个公道。”   阿樵看着许安,微微叹了口气。   他这小安哥,甚么都好,偏就是太过体面了。许多事都想着正面说论个清楚,要么便是告官由公人来断。   殊不知人事纷杂,有时候纯守体面二字,只有教人拿捏住欺的份儿。再说那为官做宰的,说是为民请命,明断公道,可这些当官的却也是人,同样也困落在人情和许多私心之中,几个能真公正的为苦主做主的。   阿樵叹气虽快也不显眼,却还是教许安给瞅了去。   他行过来,挨了人坐下:“你不要我告官?怕将事情闹大了?”   “我是觉小安哥似乎.........”   阿樵话到嘴边,想了想,又觉有些不知怎么张口,遂摇了摇头。   许安不由捏了阿樵的耳朵一下。   “谁教你这般说话的,说一半留一半,不是存心教我急麽。”   “你这朝不说明白,那我下回也便有样学样了。”   阿樵揉了下耳朵,到底还是道:“小安哥也是经了不少事的人物,这些年又还是自己孤身在外漂泊,怎身上却仍是一股........年轻读书人的天真疏直。”   许安默下没言,眉心轻动了下。   他问阿樵:“何故这般说?”   阿樵便将心头想的说与了许安听,话罢了,又道:“实则应对甄广进这等无赖,是有许多别的法子的,我觉小安哥你有法子,只是觉得不体面,不肯如此。”   许安愣了下,他看着身边的阿樵,一时就又想起了他回镇子那日,他赶车载他,夜色深深,他自个儿捏着虚汗,小哥儿却从容有余赶着车,看出他忧心,还关照他时的情景。   届时他心中想,这当真是个坚韧又通透的哥儿。   后头晓得了他是阿樵,又见了他许多的无奈苦楚,便觉他是需要照顾保护,开导鼓舞的少年。   倒是教他忘了初始时,他曾一眼见他时的感受。   许安许多时候懂得阿樵,如今发觉,他竟是将自己看得也多明白,也一样像自己了解他一般了解他许安。   他不由失笑。   “我果真这般?”   阿樵没说话。   “我记得和老师最后一回见面时,他曾说:外头的路,不是我想的那样坦顺。这些年在刘家的羽翼下受着庇护,只当日子静好平和,依着我的性子,迟早会在外头撞得头破血流。”   “那时我只当是气头上的话,如今听得你说我,又合着这几月间发生的事,现下想来,或许他说的也是实心之语。他到底是看着我长大的老师,果真是了解我的。”   许安说着竟是扬起了嘴角,他问阿樵:“小时候的性子不论,你我再重逢也不过是三两月间的事,怎就能这样了解我了?”   若非是时时留心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如何得此论断。   阿樵面上略是生红:“我在说正经事,作何这时还想些旁的。”   许安收起痴人笑,说是不在胡乱扯些旁的,他重新正经起来。   其实阿樵说他天真疏直,他并不否认,他这幅温和从容的皮子下,藏着的是清高和不肯变通的执拗。   纵然他老师刘儒医没少在医术上打压过他,可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在医术上是颇有些天赋的。   要不得他爹不会坚持要送他去府城寻更好的大夫教他医术。   他初去刘家时,在刘儒医一众徒弟里是最后进的一个,却在他有心学医讨得老师的欢心后,极快的便越过了所有师兄弟,年纪尚小的他也明晰的从严厉的老师眼中看到了惊喜赏识。   后来家中变故,他寄人篱下,一头不得不以温和恪礼来生存,一头又在怀仁医舍的羽翼下潜心精进医术,医馆人情往来,需得是与人周旋的杂事,自有他老师顶在上头。   他学医学得纯粹,吃得苦其实多也就是刘家上的,但外头的风雨,刘家也真遮去了。   故此便养做了那般温和却又清高的性子。   许安心中有所醒悟,照着体面的法子,许多事是无从解决的,便似甄广进发的这场难,凭他跑动了这些时日,竟是没能解决半分不说,还教事态更严重了。   甄广进不见他便不见他,他告官也告不得,实像是个任人搓扁捏圆的老实人。   倘若他尚还孑然一身一个人,倒也便罢了。   但如今他已经没有了刘家的羽翼庇护,自立了门户,他是该改改从前性子了。   要想在人事繁杂的世道里好生活下去,只得跟着改变顺应。   许安吐了口浊气,那些油滑钻精之事他只是清高爱体面不稀得去干,却也并非自己就不晓得。   既他甄广进自不肯好聚好散,不仁在先,休就怪他不义。   他轻在阿樵耳边说了一通接下来的打算。   阿樵听罢,薄唇微抿,眸间有些笑:“老实人都教他们逼得不老实了,这是他们的过错。” 第32章第32章:回敬   正月里热闹,走街串巷的闲散人物比平日里见着得都要多。逢人贺了新年,嘴上便是些家里家外,镇子乡下的闲言。   “要说俺听了一桩稀罕事,大伙儿定都不晓得。就说咱镇子上有个小大夫,甚么名甚么姓,俺却不晓得,只晓他冤屈呐。   人打外头学了一身好医术,却不曾在广阔天地里施展拳脚,偏就惦念着家乡,一人回了俺们镇子上。他不嫌镇里庙儿小,肯在家乡落脚治病救人,本是多好的心,谁想年纪轻,不知世道险恶,教雇他的东家给坑害了去。”   “这商户奸诈,先是客客气气将人请去他的铺子上坐堂,等人上了工,便威逼利哄着小大夫与他挣银子,要他给病家开贵药,往多了开药。人大夫不肯,两人就吵。”   “小大夫实是受不得东家如此心肠,自就辞了去。那商户气不过,仗着权势,四处使人说人小大夫的不是,黑的教说成白的,倒害得心好为病家的大夫丢了差,还没了生意。”   老婆子一说,一道儿烤着火听闲的妇女夫郎连就问:“可是甄家药铺,先前从他铺子上走的许大夫?”   “俺不晓得,俺可谁的名儿都没说。不敢提咧,咱这些只吃得起贱药的平寒户,怎敢说议大商铺掌柜的长短,教人恼了,可不是要俺们生便生,要俺们死便死。”   “诶哟哟,你甭说,先前四处都在传恁小大夫偷拿东家铺子上的药材来自个儿炮药,卖得四处都是,挣了好些黑心钱;转头却又说他手艺不好,过不得试用铺子才辞的人。   这话不是前后左着麽,既手艺不好,那又怎炮得出好药来卖?莫不是人都是傻子不曾。”   老夫郎接话道:“他手艺哪里不好嘛?先前办了回义诊也是好些人这样说,可后头受他治的病家谈,慢虽慢些,可成效好,复发都少了。要俺说,八成是铺子嫌他这样慢着治,见效慢,掌柜的挣不得快钱就嫌他,要赶他走。”   起话头的老婆子道:“还说挖他的客,光说,怎没见着个人站出来说?俺倒是几回从铺子前过,多暗了,都还看着小大夫在铺子里。竟是稀奇了,莫不是人深更半夜了再去瞧他挖来的客?”   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说论。   镇子上、乡里头,同样也在谈,一时间与前阵子上传的话翻了个风向。   这说议的人多了,传着传着就愈发凶。   许安和阿樵暗里使人往外传的尚只是甄广进要他给人看贵药的事,也算不得污蔑他,那是实言。   不知是不是这人一直不在意也不经营口碑,教从前病家们积了怨,还是旁的缘故,忽得传他不好,一下就打不住。   先还只说他欺压许安,辱没个好大夫的名声不要脸皮黑心包,紧着骂出他赚昧良心的钱,以次充好卖发霉的药材,不把民户当人瞧云云。更甚还说他调戏过良家,还使伙计打人.......   真真假假的,传得厉害,一时间民愤激昂。   人说议着,都不肯去他甄家药铺拿药了,霎得药铺里的生意比许安去坐堂前还冷清。   病家一兑儿都去鲁家应症和另一间小药铺上去看诊拿药,可乐得两处的生意好。   小孙急得团团转,连给甄广进去了信儿。   急匆匆赶回来的甄广进,人才落家,他媳妇便前来扯着人质问,调戏的哪个良家,可是有背着她在外头养人。   气得甄广进在家里头大骂:“我甚么时候使了伙计打人,又甚么时候调戏过良家了!污蔑,他们便是污蔑!胡编滥造,看我见着一个不去打烂一个的嘴!”   甄广进的媳妇抹着泪儿哭:“人都在说你凶悍霸道,这厢还敢说这些恶话,可要教人真坐实了你才痛快。”   “他们没凭没据的凭甚么这样说我的不是!烂心包,一帮子穷民、恶民,便是妒忌我这家业,逞逞嘴皮子功夫!”   甄广进叫骂了一通,旁的都不打紧,流言胡话,任由人说就是了,偏生意是实打实的受了影响,这才叫他痛了。   他静下来想,最近唯就跟许安起了些争执,闹出这些事,八成是他干的!   只他没想到许安那性子,竟也能使出这腌臜的手段来,从前还与他装甚么正经,呸!到头还教他摆了一道。   饶是他不想见许安,事情闹成这模样,他也只得屈尊主动去请人。   先这人傲着不肯见许安,任是许安老实巴交似个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干着急。   这会儿他去请人,却也吃了回闭门羹。   “不在家中,下晌来了辆马车,看着多好,许大夫教接去了。”   甄家的长工叩许家的门没得人应,怕是许安躲着故意不开,便把门拍的砰砰响,隔壁徐灶郎在家中歇睡,教这动静弄得生烦,渠哥儿就出来看。   听得又是来寻许安的,他看那长工也好眉好眼,便跟他说了几句。   “说是朝县里去了,你别等,今儿铁定是回不来。”   长工便回去说与了甄广进听。   “去甚么县里,我却不信他为着躲我能特地去县里!怕是下了乡去,故意教我寻不着!”   甄广进逮不到人,直想去官府告,偏他晓得无凭无据的告不得人,要说去抓去查传出这些个谣言的人,更是难,人人都能说上两嘴,闻听了有人打听谁先说的,一个个嘴巴又闭得比煮熟的鸭子的硬嘴还紧。   却不是许安刻意要躲着甄广进不见,他先前会散播闲话出去,一来是同等手段对付人,二来也是想逼甄广进现身。   甄广进既来主动找他,他没有不见的理。   奈何他才听保兴与他说这人回来了镇子上,没得去逮他,先却来了客,要请他出门。   这来者不是旁人,恰恰还是个熟识。   许安先前在心里有意结缘的于家小厮,马小兄弟来寻他。   “除夕日上,大爷托的大夫到了家中,给老太爷看了身子,他言幸是先有了擅中风的大夫给老太爷及时医治,要不得老太爷性命难保。”   儒医也与老太爷施针,罢了,给于二爷单谈了话。   他实言老太爷的病想要回春,是桩难事,需得擅中风的大夫长时间的来施针调理,说不得还有些指望。   儒医虽也懂中风,但算不得专精,他这话说的谦虚。此次能在阖家团圆的年节上,动身周折到蒲花县给老太爷看诊,也是于大爷的面子。   若要教他长久留住在蒲花县给于老太爷调养身子,这如何办得到。   人是府城上有名号的儒医,自有家有业,于大爷再是脸面大,也没法子劳动人舍了家业专一人的病。   这儒医便与二爷说:“不妨再去将头回给老太爷治疗的大夫寻来,他既是能将老太爷从昏迷中救回,足见得手上是有真功夫。   若他肯能长时间地照看老太爷的身子,恐比老夫要强得多。”   于二爷自就想起了许安,但他又有些犯难。   上回老太爷教从鬼门关上拉回来,他便说请这小大夫用饭相谢,谁想人却没赏脸,径直辞了便去了。   他心头就有些觉着这小大夫性子傲,夜里谢请甄广进的时候,连他东家都说了几句他不好相与的话来,便更坐实了许安在他心头的想法。   原想着那日老太爷能苏醒,功大在熟识的老大夫身上,后听老大夫细说,实却是人许安的功劳。   于二爷心中略又惭愧,这等救命事,竟还就草草谢了人五贯钱,这要教说传出去,怕是得说他于家吝啬抠搜。   虽事情办得不大美,但事情过了也便罢了。   左右这许安也不是县里的人物,他要说人不好也由了他嘀咕去,待着他兄弟托请了经验老道的儒医前来,凭许安有医术,也不肖再用他。   谁想不易等了儒医上门,看诊罢后,竟是与他下了这麽个结论。   于二爷一时便犯了难。   若说要再厚着面皮去请许安,恭敬周道些,人当也没有不来的理儿。   许安性情如何且不论,偏他是甄广进引荐前来的。此番若要再寻人,就得过他甄广进的门路。   这人物带了许安来救了他老父,于二爷是承他的情,事后感他恩,书信去他兄弟那处,同他许了一批价贱的好成药,了了他先前想攀于家的目的。   偏此人胃口却大,有了成药还不足,话里话外竟还想教他牵线分一杯盐茶生意的羹。   若不是他甄广进带了许安来,误打误撞有了关联,往前这等人物,与他坐下来谈生意的机会都没得,哪里还会白白许他一批好成药。   他不知足想要盐茶生意的门路,先还能与他说往后再看,这厢若再去央他,怕是不得不如他愿才行。   于二爷心头便烦闷。   既是不想与那甄广进多来往,却又看不得老父中风瘫在床上受难。若真没得指望也便罢了,可但凡是有些路子,做子女的哪里能因不好办就装聋作哑不去办?   正是于二爷生恼间,从外头办差回的小厮马小六教他老爹拉去嘱咐了两句,喊这两日上老实勤谨些,休惹得二爷不快,他心里头正堵。   马小六就问他爹:“大过年的喜庆,二爷如何有气?”   “还能是为何,老太爷卧在榻上,他心里急。大爷请回来的儒医又说医不了,喊二爷再请先给老太爷治病的大夫来,只却不好请。”   马小六听得了老爹的话,立就想起许安与他说从东家那处辞了工的事。   他心头鼓鼓的,晓是自个儿得脸的机会来了。   “俺的好爹,这厢却不是躲着二爷的时候,俺专还得去见他咧!”   马小六就教他老爹引着,上屋里同于二爷说,他和许大夫相识,有那么些薄交情,自告奋勇说能单去把许安请来。   于二爷大喜过望。   赏了马小六两贯钱,一只肥大的猪头,两盒子年饼,差他快是去办,事成后,再有他的赏。   马小六当日就去账房那处支了钱,赁了车马上甜水镇去请许安。   “老太爷风中脏腑,是乃危症,家中当也请了不少大夫前来看过,个中厉害,想必也无需再行赘述。”   “病人苏醒距今虽已半月有余,但在一个月内,仍在风险中,此番不可大补,施以猛药。”   “依小医的疗法,当为化痰熄风,兼顾护住正气。足月后,依药方内服,外治佐以艾灸、药浴和推拿。”   许安看望过老太爷后,于二爷客客气气将人请去了偏堂上吃茶歇息。   转便将药方子拿与儒医瞧看,又与他说了许安的治疗法子。   儒医捻着胡须,屡点头:“方子药性温和,非是求效求快的刚性治法,适宜老人家的病体。又还层层推进,内外兼修,张弛有度,密而平实。”   “妥帖,老太爷若得此大夫的照料调养,尽可安心。若连他都治无回春,也难寻更细致体贴病体的大夫了。”   儒医心想,既已有如此良医在跟前,何必劳动他一把老骨头年节上波折一趟。   他便和于二爷请了辞,赶着想在十五前能至家中。   临走前说是与大夫打个照面,一见许安,多是年轻张面孔,倒又体谅了一番于大爷和于二爷作何还麻烦。   他不忍问了许安是官学出身还是师承,又问家世,未曾得听是甚么名门之后,微微吐气,暗道是民间自有能手。   于二爷得了儒医的话,心中也算是把石头落下,认定了许安。   “那日许大夫行得急,却也不得好生答谢一场,实在失礼得很。老父病体需得久养,姜儒医乃外府医师,久住在县里不便,若来回周折更是不妥,故才又恳托许大夫劳动。”   “本是要托了甄掌柜请许大夫来,却听小六言与许大夫相识,这年节上,料甄掌柜事多不好打搅,便冒昧教了小六前去请许大夫。”   于二爷说罢,朝一侧候着的小六抬了下巴,小六便捧着一只红漆木匣儿送到了许安跟前。   内里端放着两只银元宝,瞧着规制,一只便是足重的十两。   这是做于家的谢礼。   于二爷同许安言,他想请他费功夫帮着照料老父的身子。许安若肯在县里,于家想赁了他做家医,一月能与他开十贯钱做月钱,另一系待遇绝计不会比在原来那处差。   若许安无心任家医,如此就要劳请他隔三差五来县里一趟,这般自也一样与他诊金。   十贯的月钱,实乃是诚意高了。   但许安先前在铺子坐堂就体会了头顶东家的诸多难处,如今既脱离出来,于家再是好的家医条件,他也不想再居人屋檐下。   他心里还是挂记着开自己的医馆,要如何,自己都能下决定,不肖和人意见相冲。   故此道:“小医年前归乡,过去十几年皆在外漂泊,实是念家得紧。谢了二爷美意,如今实是没有在外经营的打算。”   “但既二爷信任,肯是用我这么个愣头大夫,老太爷的身子我定会下心。只便是难随叫随到,需得一二周折。”   于二爷倒更心仪聘了许安做家医,奈何人没得意向,自也不好勉强,见许安答应肯医,便也松了气。   两人就商量,日里老太爷的身子由原先的那位大夫照料,许安五日来一回于家,给老太爷调理。   天色不早,二爷夫郎与了小厮两吊钱,教人打外头去买了一只烧鸡,两斤羊肉,外还一尾酒糟鱼,让厨房又治了三样汤水小菜。   使了人来与二爷说置好了夜饭,教二爷请了许安去吃。   许安自留下用了饭。   席上于二爷说起甄广进,许安也没瞒,顺着话头说自个儿打铺子上辞了工了,他在外头无拘无束惯了,不是个能坐堂的好大夫,辞了工若得能耐,将来自支间医馆来做。   一句甄广进的不是都没言,反还谢他曾在自个儿初回乡时收留。   久处些时候,于二爷便觉先前自个儿当真是待人有成见,恁许安好是个性儿,哪里傲?   同是用饭吃酒,先前那甄广进,几杯酒下肚儿,说得是许安这个人年轻、意气、不好相与。   时下许安酒水入肚,人说得却是谢他东家、便是不在一处共事了,还是心中感激。   品行高低立见。   他端起一杯酒用尽,暗道幸好没再走甄广进的路子,要不得往后凭那人的品行,不知得惹下多少事端。   翌日,许安又一回看过了老太爷便要动身回去,于家给他备好了车。   他走前见了小六,塞了两吊钱到他怀里,谢他于家的事想着他。   小六却不收:“这事儿当俺谢许大夫才是,二爷说俺本事,赏了不少,如今给俺派得差都更美了,俺如何好再要许大夫你的谢。”   他反与许安拿了一盒子干枣,贺许安新年喜乐。   说许安上回给他的手膏,他眼拙识不出这女子哥儿家的用物好坏,后头才晓得竟那样贵重。   “俺一盒子给了家中姐姐,一盒子给了俺相好,都说是好物,直说俺可下了血本儿。听得说雷家脂粉铺子上才有卖,价儿高得唬人,小小一盒子就要五十个钱,人还抢着买。”   许安笑:“你若觉好,却也不肖上铺子里花用那贵价去买。我过几日再来,与你捎上几盒子就是了。”   马小六欢喜得一路送着许安出了城。   下晌,许安至了家。   因着是正月十五前,除却那一只红漆木匣儿,于家另还送了些节礼。   许安进了屋,才得空瞧。   拢共四只盒子,启开来,两只盒里是油纸包着的腊味,一只中置放半件鹅与半件鸡;另一只置了腊肘子与一双腊肠。   另两只盒里是点心果饵,分了四个格子,一格蜜煎梅子、一格蜜煎金橘、一格霜糖果子、一格樱桃煎。再一只也四格,为米糕、枣糕、乳糕和花糕。   酒还两瓷坛子,是年节里常用的黄酒。   许安留了一盒腊味和马小六送他的一盒干枣,其余三只盒子,外一瓷坛黄酒都预备送去何家。   他在家洗漱换了身衣裳,携着年礼上何家去时,打前街过,与小孙在药铺外撞上。   小孙看着许安,不大自在的喊了他一声许大夫。   如今他那姐夫和许安的关系不睦,弄得他也不晓得如何同许安处了。   倒是许安,大方说了几句,问他新年好。   罢了,继续往何家去。   小孙偏着脑袋瞅了两眼,没进铺里去,转头跑去了甄家。   何家这头,恰逢肖雪梅与哥儿姐儿三个从外头回来。   今朝娘儿几个乘着阿樵的车子,一并回了趟娘家。   打上回肖家杀猪肖雪梅待着大姐儿家去了一趟,两头闹得不痛快,肖雪梅便赌气再没往家里去。   瞧是进了正月里,往常初二就要带着年礼上娘家的,今年她都熬着没动,直是到今儿初九了,实是闲着无事,她才张罗着下乡。   这一趟家去自是也没得多欢喜,一会儿怨娘儿几个这样迟了才来拜年,索性是别来的好;一会儿又怨说阿樵现在赶车载人了,也没见拉外翁外婆舅舅舅母一回........总之说头不少。   午间吃饭,肉菜都没得个不说,吃得还是过年里用剩下的菜,走时,也一样东西都没拿。   气得二哥儿在路上直骂,白糟蹋了他带回去的一匹布。   至家来,几人都不说不笑的。   直是阿樵喂了驴子,往外头倒水,见许安过来,赶忙上前去接了他拿的年礼进去,家中才又说笑热闹起来。   “瞧大人户便是讲究,送的礼盒子都是好木造的,漆刷得又匀又服帖,这要在木作里,都得两吊钱。   等果儿吃了,俺们娘儿几个一人一只盒儿,好是用来装自己的物件儿。”   肖雪梅见着许安送来的节礼,喜欢得紧。   当下就开了盒子教哥儿姐儿几个吃果子点心,又要把那腊肠子和猪肘子炖了,好是许安一并在家里吃。   “唐家小郎昨儿也上镇子来送了些年礼,那香梨好不甜口,一会儿俺给你装几只拿回去吃。”   许安捡了一颗樱桃煎来吃,尝着倒是甜,便送了颗去阿樵嘴里,自答应在这头用夜饭。   闻得他的连襟唐家小郎君来过,不由同阿樵可惜说:“昨儿去了县里,要不得都能见一回大姐夫。”   阿樵用着樱桃煎,说话有点含糊:“迟早都得见,若哪回撞见,指了你看便是。”   转又想着什麽,与许安道:“这两日间你要得空,与我一道出去趟。”   许安连问他甚么事。   磷哥儿从庄子上歇假回来了镇上,她家定心哥再有些日子就要去府城赶考了。   先前念叨了好几回要见许安,阿樵想趁着正月里,索性请了他俩吃回铺子。   “好啊!到时我做东。合该谢磷哥儿一场,他先前可没少帮咱在庄子上卖手膏。”   阿樵看许安乐意,嘴角轻扬了扬。   喜笑说罢了,阿樵往灶屋那头看了一眼,哼着曲儿栓了围裙就要烧饭的肖雪梅唤了大姐儿帮她烧火,二哥儿倒是钻进了屋里。   他觉是有些不便说话,拉了许安说去外头买一方豆腐回来。   肖雪梅只当两人想亲近亲近,指了西街那间最远的豆腐铺子,喊说那家的豆腐才鲜嫩,买就买方好的。   阿樵唤了许安出来,是想与他说甄广进回了镇子寻他的事,却还没说得两句,甄家的长工便找了来。   许安早料定他先前撞见小孙,要不得片刻消息就要落进他甄广进耳朵里。   “我便去一趟,你先往西街买豆腐。”   阿樵不免有些忧心,起初两人散出去的话并没有现在传得那样难听,时下弄成这模样,估摸着甄广进的对家有在其间添油加醋,他怕甄广进恼恨极了又使招数给许安发难。   许安宽慰阿樵:“别怕,我自教他不敢再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