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仙尊非要对救命恩狐以身相许》作者:爱吃咸疙瘩   简介:   缀玉是一只现代来的小狐妖,穿越后最开心的事情是出门就捡了个俊美到狐狸心脏砰砰跳的大帅哥。   帅哥是个老版本剑修,沉默寡言,武力超群,虽然脑子貌似有点小问题,脾气也时有古怪,幸好还有那张脸,他只用脸就能哄得缀玉心花怒放。   有一天的清晨,缀玉在剑修的怀里醒来,就听他说要带自己见见家里人。   缀玉满脸懵地从灵剑上下来,看着眼前巨石上刻着的宗门名号,再一看守门的弟子极恭敬地朝着自己捡来的剑修躬身行礼,口呼“云鸿仙尊”。   怎么回事?这不是小说里头一开局就被灭门的宗派和黑化后与男主处处作对最后死无全尸的反派仙尊吗?   等等,我到底捡了个什么家伙回狐狸洞啊!   【第一卷:漫卷东风第一枝】 第1章 捡到人了!   缀玉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运气好。   说好吧,他才目睹了一场几乎要将这方山谷都震碎的恶斗,要不是他勉强算作踏入了道途,能借着地势隐藏自己,恐怕就和隔壁那一窝兔子一样被凌冽的剑气卷上高空然后摔成一堆兔饼了。   可要说这运气不好吧……   身为狐妖,缀玉看着面前这个几欲失去气息的男人,陷入了沉思。   虽然血刺呼啦的,看上去也冷冷淡淡的,可耐不住这个男人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譬如玉树兰芝,虽面上染血,也掩不住那鹄峙鸾停之貌,松形鹤骨之姿。   缀玉来自灵气还没车尾气多的末法时代,只堪堪活了十八年,哪里见过这等天灵毓秀才能养出来的美色。   一想到这人刚刚出剑如云中孤鸿的那姿态,那身段,那月眉星目间的威势,那像是融雪落在冰面的冷冽声音……   呜,不能想了。   缀玉难耐地开始哼哼,抑制不住地想要咬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   幸好缀玉修为差的原因并非他不努力,也不是他天资差,只因末法时代的灵气已经无法支撑再多一只有人形的狐妖了。   他来到此地,一时还被天地间这无比充裕的灵气吓了一跳,这几日也勉力吸收了一些,否则这搬运的术法他还有些使不出来呢。   缀玉翘着有他身子那样长的一条毛绒绒大红尾巴,尾巴尖儿缀着一点雪白,像是火红的花上头落了一簇白雪,美滋滋地往前一蹦一跳。   身后离地半尺处凭空飘荡着一个男人,被撕破的衣袍下摆落在地面上,拖拽成了灰黑的颜色,手臂也自然垂下,被尖锐的石子划出道道血痕。   没办法,缀玉把他搬起来就已经用尽了全力,实在是没有余地再给他摆摆姿势了。   缀玉凭借着灵力,在这没有妖怪的山谷中占据了最好最大最暖和的一个山洞,原本住在这里的黑熊被他揍得眼睛都瞎了一只,灰溜溜地逃跑了。   山洞的避风处有一小堆蓬松的干草,缀玉一屁股坐了上去,将尾巴往前轻轻一甩,放在脑袋下头枕着,随意将发起高热来的男人扔到了洞穴最凉快的一处,然后打了个哈欠,就蜷成一团入睡了。   只是入睡时明明暖融融的一团,睡着睡着,缀玉却发觉冷起来了,身上的热气一丝一丝地被抽走了一般,流向了别处,连带着丹田内都有些不适,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害得狐狸不停抽搐踢蹬着黑色的爪垫。   等终于被细微的响动惊醒时,缀玉眼睛都来不及睁开,就连连打了三四个喷嚏,连耳朵都耷拉了下来,柔顺地贴在脑后,只觉身上有些乏力,体内原本就不多的灵力也像是云雾一般快散掉了。   抬头一看,他昨天晚上捡回来的男人正在地面上蹙着眉头喘气,面上飞开了一抹红晕,从耳后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缀玉的指甲在走动时磕碰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男人似乎听见了这微弱的动静,一副挣扎着想要醒来的模样,却困于伤痛之中难以如愿。   缀玉没做他想,只是抬起前爪,在他脸上刨了一下。   “给你一点灵力叭,虽然不多……”   缀玉不满地咕哝两声,毕竟他也没有多少了,将体内最后一点也挤了出来丢到男人身上去。   缀玉没有辟谷,此刻早已经饿了。   跟一个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醒来,或是再也不能醒来的帅哥相比,还是先填饱肚子更加重要。   步骖鸾于一阵阵的眩晕中有了意识时,还有些辨不清如今究竟是何年岁,身处何处。   他最后的记忆只有功力已达至臻的古化简朝他挥来的那一剑。   那一剑并非灵气、魔气、妖气中的任何一种,只如混沌,无声无息地将破碎的镇魔渊与自己一道吞噬。   此刻忍住心头的恶心猛地睁开眼,入目的却并非是一片惨状和猩红扭曲的星空,只有透进了些许阳光的灰褐色山洞。   步骖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腹部忽然撕裂的痛,他低下头去看,就看见自己腹上有一道自右下至左上的深深剑伤,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却意外的止住了血,有愈合的趋势,只余满身干涸凝固的血痂。   他忍过因行动而牵出的一阵剧痛,闭上眼内视己身。   他的经脉似乎破碎过,不过此刻倒在慢慢恢复,此地灵气充裕,他需要的只是时间。   更值得他注意的是这具身体的骨龄,不过只有八百余岁,可这确实是他的身体,并非夺舍。   但是他明明已经熬过了数千载,从万人敬仰的剑仙沦落到与魔修为伴。   比起欢天喜地感谢天道垂怜,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步骖鸾心中却是一阵抑制不住的躁郁,只觉得老天可不会对他这般仁慈。   他慢慢地回忆着,查阅这具身体的记忆,总算想起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下山除魔,却大意入了魔修的陷阱,身受重伤,拼尽全力回到宗门,身上的痼疾就此落下,此后修为再难进近,一直到了他入魔为止。   他已经知道了何处的暗伤会成为他的阻碍,可此刻一看,那处却早已经痊愈了。   有外力相助,步骖鸾支撑着坐了起来,半倚在洞壁上,观察这山洞。   没有生火的迹象,也没有食物或者布料的遗留,只在阳光能照耀到的一小块地方堆了一蓬干草,上头有什么东西睡过的压痕。   一点妖修的气味就从那堆干草上头蔓延开来。   步骖鸾四处也没找到自己的剑,好在本命剑与剑修之间的感应深厚,他能感知到云鸿剑就在不远处。   妖修大多都是脾性古怪的家伙,也不知道这一只将自己捡到洞中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是大概率是贪图自己的血肉或金丹的,于妖修而言,修道之人的血肉便如十全大补的丹药。   他正要勉强站起身去寻自己的剑以求自保,就听见洞外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下一刻,一个毛绒绒的脑袋就支了进来。   一人一狐对视的瞬间,步骖鸾还没有什么反应,就见那有着火红皮毛的狐狸一下就炸了毛,像个蒲公英一般,嘴里鼓鼓囊囊塞着的好几条鱼也落在了地上。   那鱼还活着,差点甩着尾巴扇了步骖鸾一脸。   “你醒啦!”   狐狸眼睛亮晶晶地朝步骖鸾扑了过去。   ---------------------------------------- 第2章 救了你的命就要知恩图报哦   步骖鸾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   缀玉就像是没看见他隐隐透出的排斥一般,依旧热情地凑了上去,尾巴打着圈儿地去绕步骖鸾的小腿。   缀玉嘴里不停地哼哼唧唧,用鼻子去戳步骖鸾血痕已愈的手背,留下湿漉漉的一片,风吹过冷飕飕的。   “醒了可真好呀,对了对了,是我救了你哦,你可得知恩图报的。”   缀玉还没炼化喉中横骨,按理来说,人修是听不懂他说话的,只能听见狐狸的叫声。   只是缀玉看见那双清凌凌的漂亮眼睛又睁开了,实在是抑制不住心中的高兴,也不管这人修听不听得明白,只顾自己哼哼个爽快。   谁知这人修慢慢也停下了要后退的步伐,垂眸看着缀玉那双琥珀色的黄褐狐眼,轻声细语地重复道:“是你救了我?”   缀玉就又炸了毛,尾巴拉得笔直,这一回像红薯上头叉了五根筷子。   狐狸的叫声变小了好多,哼哼唧唧地问道:“你,你听得懂我说话啊?我的横骨还在呀……”   这个人好厉害!   步骖鸾的境界如今是渡劫,虽说灵力缺损,可要看透一只还没炼气的狐狸精仍旧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骨龄约莫在十八上下,根骨还算不错。   长得也很可爱。   赤红的一身皮毛,到了四只脚爪处便渐渐染黑了,像套了四只袜子。   耳尖和尾巴尖尖都有一撮白毛,那一双狐狸眼睛在阳光的映射下剔透明亮。   步骖鸾自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点熟悉的气息,甫一靠近,就有一丝微弱的灵力自小狐狸身上被吸取到自己身上。   ……原来伤口是这样愈合的。   他体内有这小妖怪的灵力,自然能听懂他的言语。   他看着这狐狸一无所知的天真模样,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戴上一张属于剑仙步骖鸾的面皮,温声道:“是,我听得懂你的话,多谢你救了我。”   缀玉心头莫名掠过了一丝警惕,仿佛眼前人并不是一个面容温润的修士,而是一只画皮的恶鬼。   可随后便被那一张凑近的脸迷得尾巴都摇起来了,将心里头那点忽来的忐忑抛之脑后。   “嗯嗯嗯!就是我救了你哦,你跟人打架,把山都打塌啦。而且你流了好多的血诶,要是我不带你回家,其他动物早就把你吃掉了。”   红狐狸歪着脑袋,从喉咙中溢出娇到了极点的嘤嘤声。   步骖鸾耳朵都被他给叫得酥酥麻麻。   缀玉还在不停地嘤嘤:“你在和谁打架呀?为什么?你们可真厉害,对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话好多的狐狸……   或许是吸收了这狐狸的灵力的缘故,步骖鸾对他的气息十分熟悉,此刻不自觉地松懈了紧绷的神经,脑子里漫无边际地想着些不着调的东西。   “我一时也不记得我同谁、因何而打斗了,”步骖鸾目光平和,微微一笑,说道,“我名叫步骖鸾,骖鸾驭鹤的骖鸾。”   缀玉没有人形,也就没有经历九年制义务教育,词汇量仅限于各色网文,此刻只囫囵吞地记下了读音,就算步骖鸾引经据典,也不知道“骖鸾”两个字究竟该怎么写。   “步骖鸾,这名字真好听,”缀玉站累了,后腿一弯就坐了下来,“我叫缀玉哦,我阿妈说我尾巴上的白毛毛很好看,像她的羊脂玉一样,就这样给我取名了。”   步骖鸾试探着伸手,碰到了缀玉的头顶,那一对立起来的狐狸耳朵就十分顺从地向后折去,好叫步骖鸾摸得更顺畅。   缀玉在步骖鸾逐渐熟练起来的摸摸中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下巴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听见碎玉投盘般的清冽嗓音轻声道:“你的名字跟你的尾巴毛一样漂亮。”   有眼光!   缀玉哼哼起来,那模样神气的不得了。   享受了好一会儿免费的头部按摩之后,缀玉将步骖鸾的手顶开,翘着屁股爪子开花,伸了个懒腰。   “你现在饿不饿呀?我抓了鱼回来,你要一起吃吗?”   步骖鸾低头去看在地面上扑腾的满身泥土,现在已经气息奄奄的几条鱼,沉默了一瞬,问道:“你就这样吃吗?”   缀玉不解地歪歪头,用爪子扒拉了一条鱼近来,问道:“对的呀,难道除了塞嘴巴里还能塞到其他地方吃吗?你们人好怪哦。”   ……虽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但是这么不干净吃下去,这修为惨不忍睹的狐狸不闹肚子就怪了。   步骖鸾轻声细语道:“人不能吃生的,我去把鱼洗洗,给你烤来吃。”   缀玉自己放不出来狐火,这才一直吃生食,反正他是狐狸嘛,吃生的吃熟的又有什么关系。   但是现在有人代劳了耶,缀玉一想到烤鱼那焦焦脆脆、油滋滋的滋味,立刻就把脑袋点成了和尚的木鱼锤子。   “我带你去河边边上!离得很近的,一下就到了。”   缀玉低头把脚边的那条鱼叼起来,等步骖鸾将其他的也拎在手中后,这才转身往山洞外走去。   步骖鸾落后两步,一双眼睛紧盯着缀玉,余光却在警戒着四周。   也不知道那些魔修是否真的离去了……   他能感觉到,云鸿剑离得愈来愈近了,却只怕是云鸿剑也受了不轻的伤,是故无法回应他的呼唤。   拨开一丛垂了密密黄蕊白花的藤蔓,那河流终于显露在了步骖鸾的眼中。   说是河流,不如说更像是一道深溪,溪水清透澈亮,站得离水道还有十多步远,就有冰寒的水汽扑面而来,将缀玉冻得甩了甩爪子。   今日阳光正正好,在深溪的粼粼水面上洒落金芒,又有一点寒光自水下折射而来。   缀玉垂下耳朵,挡了一半眼睛,对着步骖鸾咕哝道:“哦对了,水底下有一把剑呢,我想是不是你的,就试着去叼起来,结果那把剑要戳我,我就不敢动了。”   步骖鸾接了缀玉咬着的那条鱼,随手扯断一根结实的藤蔓,将四条鱼串在一起挂在了矮些的树梢上,对缀玉说道:“多谢你,那正是我的剑,你且在此处等等我,我去将剑取来,我们就可以剖鱼了。”   云鸿剑破碎地在冷飕飕的水底躺了整整一夜,好不容易等到了主人来,却听见主人要用它给一只连炼气期都不是的狐狸精剖鱼吃。   步骖鸾伸手去握剑柄,就发现云鸿剑虽说剑身多处崩裂,却仍有力气将自己牢牢贴在水底卵石上不起来。   步骖鸾心头一颤,连带着抓握云鸿剑的手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已经太久没有亲手碰过这把本命剑了,早在他入魔时,云鸿剑就已经化为齑粉,飘扬着洒满了已是一片废墟的青陵剑宗。   云鸿剑的剑灵刚生出来没多久,还不是很聪明,被步骖鸾身上透出的陌生气息吓了一跳,剧烈地挣扎着,掀起来大片的水花,随后便灵力耗尽,陷入了沉眠。   缀玉在岸边等着,就见步骖鸾的衣袍被水花打湿,半透不透的粘在他的身上,阳光正好,隐隐勾勒出他精壮的身形。   缀玉没忍住叫了一声,是狐狸版本的口哨。   ---------------------------------------- 第3章 我想他们也见见你   步骖鸾能听懂缀玉话中的含义,却不通这种并不带具体意义的叫声,只觉得缀玉这几声哼哼当真是又娇又可爱,像是隔壁山头师妹那只猫咪撒娇讨好时的声音。   步骖鸾拎着云鸿剑,涉水上了岸,身上的衣衫浸透了寒凉的溪水,顺着有些破烂的袍角成缕流下。   “好了,我们回去吧。”   步骖鸾抱剑拎鱼,另一手便沿途拾了些柴火,等回了狐狸洞,就生起了火堆。   柴火有些水汽,燃烧时不免崩裂,溅出了一蓬橙亮的火星。   缀玉把脑袋凑得很近,去嗅闻才架上火堆的鱼,结果被火星燎卷了几根胡须。   步骖鸾灵力有损,仅剩的那些也要用于疗伤,分不出多余的来,只好慢慢的在火堆前头烘干衣物。   他才受了重伤,幸而如今的神魂较之前强韧许多,恢复的速度也一同加快,否则就凭这缺医少药的现状,他非得再发一次热才行。   即便如此,步骖鸾也久违的感受到了难耐的冷意。   缀玉倒是越烤越暖和,一身皮毛都暖烘烘的,像是太阳落了一小团在这山洞里。   他用余光去瞅步骖鸾的脸,却看见了他苍白的脸色,与有些泛青紫的嘴唇。   “你是不是很冷呀?”缀玉抖了抖毛毛,站起来走到了步骖鸾手边,用鼻头去拱他的手心。   步骖鸾摇头,语气镇定淡然:“火堆生起来就好多了。”   缀玉“啪”的一爪子拍在他背上,拍出来一爪子的水。   狐狸一脸的“我就知道”,实在看不得帅哥嘴硬,柔声劝道:“你这样不行的呀,反正这里就我们两个,你把衣服脱了烘烘吧,一直湿着也不是个事儿。”   步骖鸾低头,看着这红狐狸的眼睛里头亮闪闪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倒映了火光的缘故。   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步骖鸾没有犹豫多久,就脱了上衣,用几根拾回来的树枝将衣服架起来烘。   这会儿狐狸的尾巴都翘起来了。   步骖鸾迟疑一瞬,总觉得奇怪,又找不出来到底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最后本能地留下了裤子。   缀玉没忍住叹了口长气,真是颇为遗憾。   不过现在也能过足眼瘾啦,缀玉是个不贪心的好狐狸,已经开始欣赏眼前如同白玉雕琢一般的躯体了。   一人一狐忽然就诡异地沉默了下来。   步骖鸾盘腿坐着,伸手去翻动烤鱼,此处没有油盐,若是不勤翻,烤鱼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糊了。   翻着翻着,他忽觉膝上一重,随后便是沉甸甸、暖呼呼的一大团塞进了怀里。   低头一看,缀玉十分可爱地仰头望着他,还用脑壳顶在他胸口蹭了又蹭,乖乖地说道:“洞口晚些时候总会吹大风,你肯定会冷的,我超暖和,你抱着我就不会冷啦。”   步骖鸾的怀里抱过云鸿剑,也抱过留云台的白梅枝,还有青陵剑宗破碎的砖石,都是冷冰冰的,还从未抱过这样的一团孱弱却鲜活的小东西。   他有些生疏地抬手,自缀玉的头顶,轻轻抚摸至红狐狸的尾椎,再捋过那条漂亮到了极点的绒尾。   缀玉被一下一下地摸着,舒服得很,慢慢在火光的烘烤中闭上了眼睛。   真的很暖和。   步骖鸾就这样在狐狸洞中待满了一个月。   缀玉已经和他很熟悉了,如今夜夜都要步骖鸾抱着睡觉。   阳光还未洒进洞中,缀玉就已经半醒了,正伸着尾巴去搔弄步骖鸾的鼻子,想看看要几下他才会打喷嚏。   步骖鸾熟练地用手指去绕缀玉捣乱的尾巴,最后把整条尾巴都握在手中,轻轻地揉,慢慢地顺。   “你昨天夜里又做噩梦了,你到底梦到了什么?你的样子好吓人的。”   缀玉翻过身来,肚皮朝上,四只爪子伸得直直的,那一截儿腰杆扭了起来。   他声音里头还带着没彻底醒来的鼻音,娇里娇气地说道:“你下回再做噩梦我就不跟你一起睡了,你差点把我的尾巴毛薅下来。”   缀玉脑袋扭到了步骖鸾正摸他的手边,用尖牙啃了一下,留下四个浅浅的红印子,倒没有破皮。   步骖鸾沉默了下来,只轻轻捏了捏缀玉的尖牙。   从前满是黑血残肢的回忆在他的梦中翻腾,叫他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过去和未来了。   缀玉衔住了他的指尖,“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下次还要薅?”   感受着温热湿润的触感,步骖鸾的手指不自觉动了一下,因回忆而腾起的满心暴虐慢慢消弭,“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缀玉这才满意地哼哼,十分得意地将尾巴甩来甩去,挠得步骖鸾手臂痒酥酥的。   步骖鸾的伤好的很快,缀玉原本猜测他养伤都得养个大半年的,结果今日一看,他腹上那道深得肠子都快流出来的伤口已快消失了,只留下了一道有些发亮的白痕。   缀玉收好爪子,用肉垫在他腹上又按又摸,感慨道:“你真厉害,这样的伤也好得这么快。”   步骖鸾只是笑笑,将狐狸舍不得收回去的爪子拎起来,忽然说道:“是,我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   他的话语明显未尽,缀玉便歪着头去看他,等步骖鸾继续道:“我有师门,如今久久不归,只怕同门师兄弟担忧难止。”   因为摸到了漂亮腹肌而摇摇晃晃的尾巴一下就垂了下去。   缀玉没发觉自己的耳朵也一点点地收起来了,贴在脑后,眼巴巴地看着步骖鸾:“好,好叭,那你是要走了吗?”   看着缀玉这副垂头丧气的可怜模样,步骖鸾一笑,说道:“我只想问问你,你是否愿意与我一道离开?我想带你见见他们。”   缀玉歪着脑袋思考,出去了说不定会很危险,留在这里有灵气,有食物,还没有旁的妖怪,他修道不成问题。   步骖鸾的一只手背在身后,已经慢慢捏了一个法诀。   要是缀玉摇头,他立刻就能强行带他离开。   缀玉感受着步骖鸾在自己身上轻轻地抚摸梳理着,可怜兮兮地抬头问他:“我要是跟你走了,你不会不要我吧?”   呜,修行哪里有帅哥重要啊?   ---------------------------------------- 第4章 反派   缀玉的模样实在可怜。   往日间神气地走路都要翘尾巴的小狐狸,此刻耷拉着耳朵,低垂着尾巴,爪尖紧张地抠着地面上的土壤,不时抬眼看看步骖鸾,生怕会被他抛下。   步骖鸾手中的法诀骤然消散,化为一缕灵气飘散,变成一朵雪花落下。   步骖鸾双手穿过缀玉的胁下,将红狐狸抱起来,与自己四目相对。   他用脸颊去碰了碰缀玉的湿鼻头,眼中闪烁着缀玉看不懂的奇异光彩,轻声道:“你当然要一直与我在一起的,我不会抛下你,你会吗?”   缀玉舔舔鼻子,舌尖碰到了步骖鸾的脸颊,瞬间就把脑袋摇出了残影。   “我才不会!”   步骖鸾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来,像是十分饱足的模样,“好,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好吗?”   缀玉压根儿没在这洞中放什么东西,打眼看过去,只有一堆还在冒着余温的木碳,并几只有些干瘦的野鸡野兔——这地方可养不出什么肥兔子肥鸡。   缀玉哪一个都懒得带,只对步骖鸾拉长了声音撒娇:“那你要一直把我抱着,我不想走路。”   说罢,殷勤地用脑袋去蹭步骖鸾的下巴和脸颊,把狐狸毛都蹭进了他的嘴巴里。   步骖鸾托着缀玉的屁股,叫他平趴在自己的双臂上,随后唤来不知道在哪片林子里撒野的云鸿剑。   步骖鸾的神魂与肉体只有经历不一致,云鸿剑在得到他的灵力苏醒后就恢复了正常。   “我们御剑去,你不要害怕。”   很多第一次尝试御剑的小修士都败于恐高,步骖鸾从前只觉得是小弟子们太过娇惯,飞上几次不就好了。   如今却有些担心缀玉也会恐高,万一挣扎起来,他没抓住可怎么办,若是半途中掉下去了,他能来得及去接吗?   缀玉才不管步骖鸾在无缘无故地担心些什么,一听要御剑飞行,立刻就兴奋起来了,用前爪去勾步骖鸾的脸颊,嚷嚷道:“御剑!好呀好呀,我还没有御过剑呢,真的会飞很高吗?”   步骖鸾见缀玉不害怕,这才舒了半口气,只说道:“会比云层还要高——你一定要坐好,不许像现在这样乱动,小心掉下去。”   缀玉无端想到了那一窝摔成饼,他用爪子尖尖都抠不起来的兔子,一下就老老实实地缩回步骖鸾的怀里了。   “我坐好了哦。”   云鸿剑等了老半天也没等到主人上到剑上来,此刻很没耐心地开始乱晃,用剑穗子去扫那只娇气狐狸的鼻子。   缀玉打了个喷嚏,然后扭头往步骖鸾的胸口上蹭。   步骖鸾:“……”   “我给你擦,”步骖鸾轻轻踢了一脚云鸿剑,稳稳当当地站了上去,催促道,“走了。”   步骖鸾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剑修,缀玉支着脑袋去看脚底下很远很远的云层,得意地想着,这个人捡对啦!   抬头只见蔚蓝天空与耀耀明日,低头是一望无际的洁白云层,间或云层有了空缺,能看到缩小了无数倍的地面,山川河流星罗棋布,像是一块幼童启蒙用的沙盘。   缀玉早就分不清距离和时间了。   他中途醒醒睡睡,好几觉之后,才感觉到步骖鸾御剑的速度慢了下来。   “缀玉,缀玉,”步骖鸾将睡眼朦胧的狐狸摇了摇,叫道,“我们就要到了。”   缀玉一听就清醒了,他要看看步骖鸾的师门到底有多大,会不会比狐族的族地还要大。   他们渐渐下降,穿过了棉花一般柔软蓬松的云层。   缀玉瞪大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望不见头的连绵群山,有五座极高的山峰凌空伫立在群山中央,其间有瑞光千条,彩云无数,皆环绕五峰,瑞兽珍禽穿梭逡巡,不计其数,奇花异卉蓊郁密布,争奇夺艳。   数十道白练自那五座山峰之上飞流而下,在下头汇进一片极大的湖泊中去,湖面也氤氲着缥缈的白雾,湖边隐约可见层台累榭,云窗雾阁,更有红莲艳艳地生长湖中,更衬得一片仙山琼阁。   尽管缀玉只是一只连炼气期的门槛儿都还没摸着的狐狸,也能感觉到那群山之中灵气之丰裕,底蕴之丰厚。   步骖鸾看着这红狐狸转不过来的眼珠子,没忍住轻笑一声,明知故问道:“如何?应当还能入你的眼?”   缀玉一甩尾巴,捂住了步骖鸾的嘴巴,冷酷无情地说道:“还没看完呢,别打扰我。”   模模糊糊的声音从尾巴毛中间传出来:“你喜欢就好。”   步骖鸾轻巧地落在了群山的中间,这里砌了一道极长的山阶,歪歪扭扭地通向高处一道久经风霜,却仍傲然挺立的威严石坊,山阶两边沿路有华表四柱。   华表柱上头似乎刻了不同的人物和故事,缀玉伸着脖子去看,却看不太懂。   步骖鸾便细细为他讲解道:“那是青陵剑宗的五位初代峰主除恶降魔,将占据青陵山脉的邪物尽数斩杀后,在原址上开宗立派,保得此方地界万年无忧无虞的故事。”   缀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个名字有一点点熟悉诶,但是又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听见过。   他看看那四根华表柱,然后疑惑地问道:“你说有五个峰主,柱子上怎么只有四个人?”   步骖鸾答道:“另有一位乃是剑修,最后入魔自戕,他在临死前将自己的身形事迹全都从柱子上削去了。”   说话间,步骖鸾已经抱着缀玉走到了石坊之后,来到了山门之前。   山门前青松一般笔挺地站了四个弟子,都穿着月白色的衣袍,衣裳制式都是一样的,腰间也都配了剑,看上去十分的气派。   步骖鸾走来时并未遮掩自己的脚步声,脚下踩碎了几枚落叶枯枝,发出了不小的响动。   那四名弟子立刻警戒起来,起手握住了剑柄,随后朗声道:“请问来客尊名!”   白雾缭绕,他们不曾听见回声,便抽出一半的剑来。   可就在看清了步骖鸾的面容之后为首的那弟子忽然间喜上眉梢,满面红光,激动地叫道:“是云鸿仙尊回来了!快去报予宗主!”   步骖鸾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缀玉则哽住了脖子,脑子里一团浆糊。   什么云鸿仙尊?谁是云鸿仙尊?   这名字不是他之前正在看的话本中的反派?!   ---------------------------------------- 第5章 青陵剑宗   缀玉被一道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紫雷劈个正着时,正抱着手机追一本经典扮猪吃虎开后宫的男频爽文。   剧情很爽,从头爽到尾,主角不会受任何委屈,有人挑衅,他立刻就能反击回去,有人看不起主角,主角立刻就会大显神通,叫轻视他的人立马转变态度,将他奉为座上宾。   就连感情上头也要顺风顺水,一路畅通无阻。   天底下的佳人美眷,只要是文章中出现过名号的,全都由主角笑纳,佳人们从此只以主角为天地,鼎力相助,还要为其争风吃醋,勾心斗角。   不论何处的奇遇机缘也全都属于主角,旁人就连摸一下都是犯了滔天大孽,要么归于主角座下当小弟,要么就此身死道消也。   缀玉也看得很爽,一口气读到了卷末主角将最大反派干翻的情节,正要催更,就被紫雷当头一下,眼睛一闭一睁,到了最初与步骖鸾相遇的那处山谷中。   这本小说看着着实爽快,可当抱着自己的人摇身一变,成为书中的那最大反派时,感受就全然不一样了。   书中所写的反派手段狠辣,脾性古怪,不管不顾地逮着主角杀,几次将主角逼入十死无生险境,幸得主角到处都能捡到机缘,还有无数追随者牺牲奉献,才得以逃出生天。   那反派是小说打出来的一大亮点,身世不甚详细,只说他早年是天下第一大宗的剑仙,后走火入魔,疯魔中灭了满门,清醒后无法接受,便彻底入魔了,此后为祸人间,处处与主角作对,十分可恶可恨。   而那被灭门的天下第一宗便唤作青陵剑宗。   缀玉扭头去看步骖鸾沉静平和的面容,温润而泽,譬如美玉,实在想象不到此人会是书中描述的那无恶不作的魔头。   肯定是有哪里出了错,缀玉想到,那就是个小说不得真,天下名号数以亿计,不过是门派名字和道号撞上了,有什么可奇怪的。   一定是这样的,他身处的这世界与那狗屁不通的小说绝对毫无关系!   步骖鸾几乎是立刻就发觉了怀中这小狐狸陡然紧张起来的情绪,还没想出来他是否是被什么东西吓住了,就见他哄好了自己,软塌塌地陷在自己怀抱中蹬爪子。   他面色未变,心里头却蓦地烦躁起来,抱着缀玉的手捻了他的一缕毛发,指甲将那缕毛发掐得弯折。   守门的弟子在见到步骖鸾时就急匆匆御剑走了一个,应当是去报信去了,剩下三个激动地看着步骖鸾,脸颊红红的。   其中一个实在是心潮澎湃,当着众人的面,“噗”的一声,竟露出来了一对耳朵和一条尾巴,毛发是黄褐色的,那尾巴使劲地摇着,快要摇出残影了。   缀玉鼻头耸耸耸。   哇,这么大的宗门也要派大黄狗看门吗?好老派的。   那妖修弟子一下就不好意思起来,摸着后脑勺憨厚一笑,羞涩道:“仙尊见谅,弟子见您归来,实在是太开心了。”   其余两个一见他这样,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缀玉将前爪搭在步骖鸾的手臂上,支起上半身,歪着脑袋去看他们笑。   步骖鸾及时松开了那缕毛,没叫缀玉发现。   几个弟子就看一团毛绒绒的红狐狸从一向冷冰冰不苟言笑的云鸿仙尊臂弯中冒了出来,心下好奇,又碍于不敢多说话,只好一会儿看看狐狸,一会儿贼眉鼠眼地交换一下眼神。   不多时,远处一亮,缀玉耳朵动了动,似乎听见了一道凛冽的风声。   一道虹光自最中间的山峰之上飞跃而来,几乎是片刻就到了山门之前。   那去报信的弟子跟在后头也落了地。   一名华冠丽服的青年男子匆匆走到近来,面上难掩激动之色,语气十分急促:“师弟?是你吗师弟?”   步骖鸾微微侧身,轻巧地躲开了青年男子伸过来的爪子,面容冷峻,说道:“是我,掌门何出此言?”   他抬眼看向那男子,按下心中的躁动,做出一副疑惑的神情:“为何我无法进入大阵?你是不是又作了什么手脚?”   施长慎对失而复得的师弟多有忍耐,选择性地忽略了他的言语,只解释道:“你的本命灵灯一月前忽然熄灭了,栾师妹那会儿正在殿中,吓得她滋哇乱叫……好在一刻钟后又燃了起来,我们只当是上头的阵法出了错,却没想到护山大阵依例将你留下的气息抹去了,所以你才进不来。”   “老祖保佑,天道有眼,”施长慎绕着步骖鸾走了好几圈,开始双手捏子午诀四方拜拜,“师弟虽说言语素来不贴心,行为一向不恭敬,可依然是个好孩子。幸好此回有惊无险,总算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没在外头闹出事端,做师兄的只求你平平安安了。”   缀玉附在步骖鸾耳边,悄悄的问他:“这个就是你们的掌门呀?怎么感觉有点不对。”   和世人口中传闻的、仙籍典故中记载的那些仙风道骨、超尘拔俗的高人不太一样啊。   嘴巴好碎。   步骖鸾冷静地说道:“不必在意,他小时候发热,把脑子烧坏了,本性不差,只是行为怪异一些。”   施长慎还没拜完四方就听到师弟又在说自己坏话,没好气地将手中持着的拂尘一甩,那长尾差一点儿就飘到了缀玉的鼻子上头。   “跟谁造谣呢?”   随后一低头,就跟一只缩着耳朵的狐狸对上了视线。   施长慎一看就大为好奇,刚要说话,就被步骖鸾打断了,“此处并非说话的好地方,掌门何不移步宣明台再叙。”   “哦哦,是,”施长慎被他一提醒才反应过来两人都还在站在隘口吹冷风呢,“我给栾师妹和严师弟传灵讯,叫他们也来,温师弟前段时日就出门去了,至今还未归。”   缀玉听了一连串名字,也没分清楚谁是谁,就看施长慎手中一抹,便捏了两枚玉简一般的长条状青玉在手中,轻轻一捏就碎去了,碎屑却散发了莹莹的微光,揉作一团,如流星一般投向了那五峰中的两座。   随后,施长慎在前先行,步骖鸾收剑入鞘,只凭风跟上,来到了位于五峰正中的青陵峰上。   峰顶竖着削去了半边,夯出了一片平台,又依着山壁建了一座极高的华美大殿,仿若神霄丹阙。   一旁立有石碑,上书“宣明台”三字。   很快,又是两道虹光自青陵峰左边第一座山峰奔来,落地后,显现出两人的身影。   步骖鸾眨了眨眼睛,手掌从缀玉的毛发上轻轻抚过。   ---------------------------------------- 第6章 师徒缘浅   “狐妖?”   栾行芳听师兄只三言两语十分简短地将自己的经历讲了一遍,可十句话里头就提了五次狐狸,顿时好奇起来。   缀玉还没被这么多高阶修士围着看过,心里有些畏惧,可一看一名身着桃花衣衫,鬓影如云的姝色女子凑了过来,又觉得这个姐姐好好看,排斥感一下就少了许多,便半坐起身,两只爪子合起来向她拜了拜。   栾行芳一眼便瞧出这小狐妖最多不过双十年岁,连炼气的境界都还未修到,于他们这些动辄六七八百岁的修士来说仿佛稚子幼儿一般,也将心头冒出的一丝疑虑给打消了。   又见这小狐狸拜月似的朝自己拜拜,再听他嘤嘤嘤的叫声,一时只觉得比自家的狸奴徒弟还可爱。   “哎,真乖真乖。”   栾行芳伸手想摸,指尖刚沾到缀玉的脑袋顶,就被步骖鸾身上幽幽的剑意戳了一下手背,害得她立刻就缩了手。   步骖鸾面色未改,就像戳师妹的不是自己一般,只平静地说道:“你若沾上了缀玉的气味,你那只猫又要闹得不得安宁。”   关我的猫什么事!明明就是你小气的要死不给我摸!   栾行芳在心里大骂,明面上却唯唯诺诺地应了是,不敢跟师兄对着干,生怕被捉去“切磋”。   严卉身材瘦弱、面容姣美,却抱着他那柄比人高有人宽的重剑,憨厚一笑,声音温和道:“这小狐狸并未沾染血气,气息虽说有些杂乱,也是因为修行的道法过于浅显了。”   “如今他既与师兄有救命之恩,师兄也与他相处得宜,不如收作弟子?反正翠带峰上除了师兄也没别人了。”   缀玉一听就扭头去看步骖鸾。   师徒?师徒好啊,可刺激了,还很背德,这个题材简直就是金榜前十必备好物,步骖鸾还是个反派,更香了。   步骖鸾面对万千魔兵也不曾畏惧,此刻被缀玉这诡异的眼神一盯,后背却忽然窜过一阵寒意。   ……也不知道这狐狸的脑袋里又在想些什么怪东西。   施长慎和栾行芳都觉得严卉这主意不错,在一旁起哄要步骖鸾收下缀玉,反正现在几个人都在宣明台大殿中,立刻就能给他们俩把拜师礼给办咯。   不知为何,步骖鸾下意识地就直接否定了这个合理合规的提议。   师徒……当然很好,法脉如血脉,也是极为亲密的关系了。   可步骖鸾不怎么想要缀玉当自己的徒弟,可究竟想要什么,他也没想清楚,他不过只与这狐狸相处了一月有余,真要说感情,当真谈不上有多少。   只是救命之恩这样大的因果,步骖鸾绝不让缀玉流落在外,以防在未来成为他人手中刺向自己的一柄利剑。   况且他在心中稍加推演,便能算到他与缀玉之间并无师徒缘分。   “无需收徒。”   满心期待师兄能有个后的严卉委委屈屈地抱着剑缩到一边儿去了。   施长慎毫不掩饰地发出了一声曲里拐弯的长叹,摇头道:“送上门来的机缘你都不要,活该你守着留云台吹冷风,你个孤寡仙尊。”   缀玉也很不爽。   怎么就不收我为徒啦?难道收狐狸当徒弟有什么拿不出手的吗?   那你们青陵剑宗看大门的还是大黄狗呢!   缀玉磨磨牙,低头就在步骖鸾的虎口上留下了四枚尖尖的牙印,差一点就咬破了。   栾行芳也满面忧愁地看了步骖鸾一眼,知道自家师兄脾性坳拐,说了不收那就劝不动了,只好迂回道:“那也不能叫缀玉没名没分地跟着师兄啊!”   缀玉在步骖鸾手上啃啃啃的动作都放慢了。   这话好像也不能这么说……   施长慎照着师妹脑门儿就敲了一下:“从前叫你多读些书,你非要去练剑,这下好了,满嘴胡言乱语。”   说得步骖鸾像是什么爱好奇特的人士一般,连没化形的狐妖都不放过。   栾行芳还给自己叫屈:“名分真的很重要嘛!否则出门了怎么介绍?这是咱们剑宗翠带峰的未入档狐狸?”   步骖鸾不想待在这里了,只说道:“缀玉自有机缘在此。”   说罢,不顾施长慎要揪他衣摆强留,立时便融入飘飖的清风之中,离开了青陵峰。   缀玉在步骖鸾手臂上站了起来,倚靠在他的肩头,新奇地四处看来看去。   步骖鸾便放缓了凭风的速度。   离得近了,缀玉这才看清,原来五座高峰之间还有无数栈桥相连,就是这栈桥特别长,有风一吹就晃荡得老高。   “啊——”   今日风大,有一座跨峰相连的栈桥被吹得翻了个个儿,上头还在行走的弟子一阵杂乱的尖叫,随后就跟下饺子一般扑通扑通地落进了下头的大湖里去。   “宗门内有规定,除非事发紧急,否则五峰范围内不许随意御剑凭风,以免骚乱。”   其实以前没这个规定,但有一年,一堆弟子不知因何发生冲突,御着剑在门内持械斗殴,然后把躲忙偷闲的施掌门砸了个正着,他便愤而立规。   缀玉十分没道德地叽叽大笑。   湖中一阵波动,忽然从水面下露出一条红色的巨尾,缀着又长又华美的尾纱,上头洒了金粉一般艳艳夺目,甩着尾纱将水里面扑腾的弟子们一卷一抛,就丢去了数十里之外的岸上。   他看得眼花缭乱,便干脆静下心来听步骖鸾与他细说青陵剑宗的种种。   青陵峰苍翠欲滴,松柏遍布,是青陵剑宗掌门居所,要是有事只管往上头跑。   位于左边第一座的晴游峰乃是栾行芳为峰主,漫山花团锦簇,仿佛春日永远不会离去,峰顶粉云晃目,细看才见那原是一株极大极大的桃树。   右手边第一座是时阳峰,峰主温追健外出伏魔,还没归来。时阳峰遍植红枫,秋意满盈,像是一团熊熊的橙红焰火。   右侧第二座是济明峰,峰主是严卉,山峰上的景色与他的人一般,看似中规中矩,秀雅有致,实则大开大合,山中气象只如盛夏修竹,清幽中蕴含了一派腾升的灼灼热气。   “这是映照了春、夏、秋吗?”   缀玉歪着头,问道:“那冬在哪里?”   他刚问出口,就迎面扑来一阵云雾,待到云消雾散,鼻尖便先行闻见了一阵幽幽的清香。   云雾之后乃是一座雪峰,看似全都在冰雪的覆盖之下,细细一瞧才发现,那原是漫山的白梅,梅香清幽,直冲云霄。   绕着梅峰,有一条绿丝绦一般的碧水,环山而过,最后成瀑落下,汇入底下的大湖中。   步骖鸾带着缀玉朝这梅峰而去,轻声道:“这便是翠带峰,你与我共住。”   “除我们之外,没有第三个人了。”   ---------------------------------------- 第7章 毛绒绒腰部挂件   缀玉“噗通”一声掉进了厚厚的雪堆里面。   翠带峰的积雪只有来往的鸟雀碰过,没有弟子敢过来撒野,从里到外都干净的不得了,新的雪层还很蓬松,一下就把缀玉给淹没了。   步骖鸾看着高高的很精壮,落在雪上,却步伐无痕。   缀玉从白雪里冒出头来,竖着耳朵,翘着尾巴,跟在步骖鸾屁股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追。   每当缀玉要叼住步骖鸾的衣摆时,那片布料就轻飘飘地从缀玉的尖牙之间飘开了,又引得狐狸发奋图强,继续去追。   缀玉又跑又跳,在冰天雪地里反倒热了起来,张着嘴巴呼呼的哈气。   他看见步骖鸾的手指在动了!这人就是故意在逗他!   于是,当衣摆第五次从缀玉的眼前飘过时,缀玉改变了目标,向步骖鸾展示了一番狐狸在雪地里的弹跳力。   “嗷呜!”   缀玉一口就咬住了步骖鸾的腰带,一大团毛绒绒挂在他腰间,四肢自然垂落,并尾巴也落在了雪地里。   步骖鸾低头去看,就见缀玉的眼睛里闪着狡黠而得意的光彩,一副我看你要拿我怎么办的模样。   这红狐狸都得意地开始哼哼了。   步骖鸾看他玩得开心,一时之间恐怕不会愿意松嘴,又怕他的牙齿被腰带勒坏,只好脚下运气,朝前走去的速度变得很快,没一会儿就越过了雪地,来到了飘着雪,却没有一点儿积雪的石台。   这里的石面并不像青陵峰宣明台那样平整,反倒是坑坑洼洼的,四处都有尖利的划痕,有一处还被破开了一处缝隙,里头黑洞洞的。   缀玉这会儿也吊累了,顺从地松嘴,窝进了步骖鸾伸出来的手臂中,问道:“你住的地方怎么这么乱?施掌门公报私仇,不愿意给你修吗?”   步骖鸾弹了一下缀玉的鼻头,说道:“此处乃是翠带峰历任峰主试剑之所,看似杂乱,每一处痕迹中却都蕴含着剑意,十分珍贵,不须修葺。”   缀玉点点头,对剑啊意的一点都不在乎,只追问道:“好吧,我知道了,那你住在哪里?”   总不能就在这试剑的地方席地而睡吧?   步骖鸾沉默了一瞬,弹指拨开一丛极为茂盛的白梅,露出了被梅树当了个严严实实的屋子。   翠带峰人丁稀少,屋舍也没有修葺几座,再加上这里出产的都是原教旨主义剑修,对生活居住的品质毫无追求,那屋子也长久不住人了,只看着就破破烂烂的。   缀玉不嫌弃,用暖起来的爪垫去摸摸步骖鸾的脸颊,贴心地说道:“我就知道施掌门给你穿小鞋,屋子破点没关系的,狐狸都是打洞做窝,你给我找个洞穴就好啦。”   步骖鸾按下缀玉,当即掏出施长慎的灵讯玉牌,给缀玉展示青陵剑宗的五位峰主之间真的饱含深情厚意。   “掌门,还请派宣明台弟子前来修缮翠带峰屋舍。”   他又在后头加了速速二字,将灵讯给打出去了。   没多久,那灵讯就有了回音,甫一打开,便是施长慎的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也有你求到我头上的一天,之前给你拨款你嫌麻烦,现在又想要了?睡你的雪堆去吧!”   缀玉了然地叹了口气,用头顶去蹭步骖鸾黑沉沉的脸。   缀玉在来的时候睡了好久,这会儿又被冷空气一激,精神的不得了,一点瞌睡都没有。   雪地里就支起来一条又长又红的毛绒尾巴,像是一簇火苗般晃来晃去。   缀玉多余的精力无处发泄,就地开始刨雪坑玩儿,不一会儿就在老梅树的根下头刨出来一个能把他整只狐狸都装进去的洞。   步骖鸾也没有尝试着对那几座摇摇欲坠的木头屋子动手动脚,应该是害怕一碰就彻底垮了。   他盘膝坐在梅树下,将云鸿剑解开,置于膝头,取出一块四四方方的麂皮来,细致地擦拭着云鸿剑的剑身,不时抬眼看看就在自己手边玩雪的缀玉。   “哗啦”一声,本就蓬松的新雪被缀玉一头顶了起来,飘飘扬扬地洒了漫天,落在了步骖鸾规规整整束起的黑色长发间。   雪花融化了又凝结成透明的小冰晶,黏着在缀玉的鼻头上。   “步骖鸾,那边是不是有人来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有一道青色流光疾疾而来,落在地面上,白梅花蕊中含着的雪粒子都掉了些下来。   一个着月白色袍服的女子自剑上跃下,头上只用青竹簪简单地盘了太极髻,看着不过花信,面色却极为沉稳。   她手中握着一支笔并一本玉册,在步骖鸾身前五六步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见过师叔,弟子听闻师叔想要修缮留云台建筑,特来核计一番,好预备材料人手。”   缀玉从雪地里头拱出来,簌簌抖了步骖鸾一头一脸的雪,然后才踏着雪走到女弟子身前闻闻。   步骖鸾隔空拎着缀玉的后颈皮将他拎回了身边,神色清淡地对施广星略一颔首,说道:“只后头那三座屋子需要修葺一番,劳烦师侄。”   施广星唰唰翻开手中的玉册,那册子看着单薄,其中页数却也不少,缀玉看她哗啦啦翻了老半天才按下一页,动笔记下几句。   施广星头也不抬,继续问道:“师叔带回来的小狐妖要怎么记名?”   步骖鸾只说:“不用记名,一应用度从我的薪俸中给他拨。”   施广星的笔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诧异,但还是依言记下来了。   她抬头看着那小红狐狸被仙尊抓去之后也不畏惧收敛,反而更加随性,踩着手臂就一路攀至肩头,贴着仙尊的耳朵发出嘤嘤嘤的叫声。   仙尊也不恼,不像从前谁碰他谁就会被抓去“切磋”那样无情无义,反而十分有耐性,微低着头,侧耳仔细地听那小狐妖叫。   施广星按下心中疑惑,满腹八卦又不敢多问,很快记完了册子,拱手告辞了。   “如无意外,应当明日晨间就会派庶务堂的弟子来修缮。”   步骖鸾随意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将更多的心神放在了缀玉的耳朵尖上。   ---------------------------------------- 第8章 一定不会有事的   施广星都走了好久了,缀玉还在缠着步骖鸾叽叽喳喳。   “你刚刚说的话什么意思呀?”   缀玉尾巴摇得起劲,嗓音也黏黏糊糊的,不停地用自己的嘴筒子去蹭步骖鸾的侧脸。   “你把你的月俸全都给我呀?”   步骖鸾也不知道缀玉怎么就突然兴奋起来了,还以为他是因有了修炼资源而开心。   “你是我带回宗门的,也对我有恩,我自然应该供给于你。”   缀玉觉得自己太成功了,这才认识多久,步骖鸾就将他的工资全都给了自己用,没有比他更成功的狐狸精了。   他连人形都还没有修出来呢!   步骖鸾用手指梳理着缀玉玩耍后有些纠缠在一起的毛发,絮絮地说道:“刚刚来的那个弟子叫做施广星,是掌门首徒,日后若是遇上什么事情我又恰好不在,尽管去找她。”   施广星是施长慎从前逃避掌门职责偷溜下山游历时偶然捡到的孤女,尚在襁褓中就被父母抛弃在寒冬的夜间,若不是施长慎将她抱回山门,只怕不是被野兽叼走吃掉,就是在冬夜里冻死。   因此,不论施长慎平日间再怎么乱来,长大后的施广星都愿意任劳任怨地替亦师亦父的掌门收拾一屁股烂摊子,经年累月下来,青陵剑宗一应事务全都先找大师姐,似乎没有什么是大师姐做不到的。   步骖鸾说的话也不知道缀玉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他心里高兴,说什么都哼哼唧唧地应着,摇头晃脑地蹭着步骖鸾,然后肚皮朝上,仰躺在他的怀里开始眯眼睛了。   狐狸也是犬科,如无意外,每日的睡眠时间很长,从早睡到晚也是常有的事情。   缀玉刚刚跟雪打架似的疯玩一阵,又极为兴奋地蹭了步骖鸾好一会儿,这下子又累了。   他左滚滚右滚滚,始终滚不出步骖鸾的怀抱。   “累了就睡吧。”   步骖鸾伸手捂住了缀玉的眼睛。   缀玉老实下来了,闭着眼睛,几个呼吸过后就睡着了,尾巴软软地耷在步骖鸾的手心,不时轻微地颤动两下。   翌日一早,缀玉还没彻底睡醒,就听见了另有他人上山来的响动。   几个不论男女都身材结实的弟子鼓着肌肉提着箱子背着工具,就沿着栈桥来了翠带峰,吭哧吭哧地爬上了峰顶留云台。   为首的女弟子爽朗一笑,利索地朝一夜都未变过动作的步骖鸾拱手行弟子礼:“参见仙尊,大师姐命我等前来修缮留云台。”   缀玉支棱着耳朵,一听马上就要有新屋子住了,开心地翘着尾巴摇,那撮白毛毛就在步骖鸾的下巴和嘴唇上扫来扫去。   步骖鸾忽略了不时扫进嘴里的尾巴毛,只平静地说道:“只有后头这三间,去吧。”   那些弟子就丁零哐啷地走过去了。   落在最后头的一个还小心地看了好几眼缀玉,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其实就连缀玉自己都发现了。   “他看我这么久,一定是因为我很漂亮。”   缀玉特意把毛绒绒的胸膛挺起来,好让人家欣赏他的英姿。   步骖鸾压着缀玉的耳朵把他摁进了怀里。   出乎缀玉的意料,那三座摇摇欲坠的破木头房子竟只花费了一个多时辰,就修缮一新,全然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步骖鸾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缀玉坐不住了,扭一扭就从他的臂弯中钻了出来,轻巧地落在雪地上,踩出来一串梅花印子。   缀玉用鼻子把门给顶开,攀着凳子跳上了桌面,居高临下地看屋内的陈设。   一架罩着月洞门的六柱架子床,几只高柜并着斗柜,窗下放了一张翘一头的月牙塌。   虽说用料都是肉眼可见的上佳,其中灵气氤氲自不必说,可那装饰十分符合缀玉对剑修的刻板印象——毫无生活情趣。   还没有缀玉自己刨出来的狐狸洞精致呢。   那名女弟子已经开始跟步骖鸾汇报工作成果了。   “……禀仙尊,弟子并未改动原有布局,只是全数换了新,原本的材料也都腐朽用不得了。东边的依旧是按照丹房布置,已经重新引通了地火,西侧的房屋仍是空的,若是今后有何安排,尽管吩咐下来,弟子自当照办。”   步骖鸾看着缀玉坐在桌子上头左看右看,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还是无风无浪,说道:“知道了,做得很好。”   被青陵剑宗最厉害也最寡言的云鸿仙尊夸了一句,几个弟子都十分开心,告辞离去时的脚步都要轻快许多。   “如何?”步骖鸾走过去,将缀玉抱了起来,再自然不过地捏了捏狐狸的黑色爪垫,问道,“喜欢吗?”   缀玉用后爪挠了挠黄梨的桌面,实诚地回答道:“喜欢,但是有点素。”   一水的月白和梅白,柜子桌椅床榻也都是一个颜色,弟子们考虑到了云鸿仙尊惯常的喜好,一样多余的装饰都没有布置。   步骖鸾听了只一笑,说道:“那以后的装饰你就能慢慢挑选了,你尽可以选自己觉得好看的。”   缀玉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顿时觉得这样不错。   旁人装饰得再美,也不如自己摆弄来得舒心。   步骖鸾将缀玉放了下来,抚摸着他的头顶,在狐狸的耳根轻轻搔弄,然后说道:“你自己在屋子里好好待一会儿好吗?我得去宣明台与掌门议事。”   缀玉点点头,十分理解步骖鸾需要出门工作。   他问道:“那我可以出这个门去玩吗?”   其实不许出门也没关系,从前就有狐族前辈在人族的家里混吃混喝,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准他出门也不许见人,前辈一听能不劳而获,欣然就答应了。人族死去百年,狐族前辈都还在怀念那段人族自以为是强制爱的悠闲时光。   步骖鸾说道:“可以,你不要跑下山就好。”   缀玉抬嘴就在他的手背上留下四个浅浅的牙印,“这个山这——么高,我跑不下去的啦。”   步骖鸾还是不放心,干脆将云鸿剑解了下来,放在桌面上,叮嘱道:“若是有事,你就叫云鸿剑来唤我。”   缀玉昂着脑袋保证道:“一定不会有事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 第9章 妖族传承   步骖鸾反反复复地叮嘱了缀玉好一会儿,把狐狸念叨地用前爪压住耳朵在桌面上打滚。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   缀玉痛苦地求饶,“你不要再念了,我脑袋都要昏掉了!”   “好吧,”步骖鸾意犹未尽地收起了话头,顺着毛将缀玉的耳朵也一把捋到了脑后去,“我会很快回来。”   缀玉只觉得头皮紧紧的,艰难地点了头。   云鸿剑躺在桌子边沿差一点就要掉下去的地方,安静地就像是又被打了一顿,对自己一夜之间就失去了步骖鸾的“独宠”耿耿于怀。   但是看着缀玉伸着爪子将自己的剑鞘往桌子里头勾勾,生怕它摔了的模样,它又觉得自己的剑身一下软和。   “你在桌子上躺好哦,要是摔坏了记得跟步骖鸾说不是我干的,我要出去玩了。”   缀玉尾巴一摆,抬爪挠了挠耳朵尖,后腿一蹬就从桌子上跳了下去,自微微掩着的门缝中溜了出去。   今日的雪势飘得更大了,昨日只如微微扬撒,如今便是鹅毛飘落。   缀玉半隐在雪后,间或露出些艳丽的色泽,像是白梅丛中长出了几朵红花。   不怪缀玉昨日从远处看不见这山上的白梅花,只因这些梅树的树干也都是冰玉一般的色泽,只有留云台上那一颗老梅树是普通平凡的棕褐树干。   缀玉在梅树底下钻来钻去,将梅树上头积的新雪都蹭了一身,好在他的毛发丰盈厚实,一点没觉得冷,反而更加精神了,四只爪子捣腾的极快。   没一会儿,缀玉高高竖立的耳朵一颤,左右转了转,竟是听到了一点清粼粼的水声。   缀玉跑得太欢快,已经下到了半山了。   绕过几棵梅树并两块奇石,缀玉就看见了那条翠绿翠绿的河流。   水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花瓣,里头没有鱼也没有水草,水体倒是很透,缀玉一眼就能看见河床。   他支着脑袋去看,看到自己的倒影清晰可见地映在水中,因波纹而有些扭曲。   缀玉对没有鱼的河水不是很感兴趣,在水里涮了涮爪子,只看一眼就打算去巡视其他地盘。   只是缀玉离去的毫不留情,身后映在水中的影子却一动不动,仍学着狐狸刚才的样子晃着耳朵摆着尾巴。   缀玉后背一凉,野兽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可这山上除了他就只有云鸿剑。   他还以为自己被云鸿剑抓了个正着,把状告到步骖鸾那边去了。   谁知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冷冽的水流泼到了缀玉的背上,一时之间又冷又惊,缀玉浑身都炸了毛,像一只圆滚滚的团子一般龇着牙、低吼着跳到了一旁。   缀玉跳开的时候挪了身位,此时正面面对着那碧水,只见凭空流淌的水流之中显露出来一只巨大的脑袋。   那只脑袋长了浓密而茂盛的金黄色鬃毛,双目碧绿,圆鼓如铜铃,鼻吻粗短,看上去倒更像是一只狮子。   “哪里来的狐狸?居然敢打扰我睡觉。”   狮子从翻上天的鼻孔里喷出一股气流来,将奓毛的缀玉吹了个仰倒。   缀玉咕噜噜地从石头上滚下去,晕头晕脑地反驳道:“我一点声音都没有,怎么会吵到你?”   狮子丝毫没有被戳穿的愧疚之色,毫不在意地说道:“哦,那就是你的狐狸味儿太冲了。”   缀玉毛更炸了,但是这狮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就比他整只狐狸大了几十倍,他浑身毛绒绒地想要走开。   “诶诶,回来回来,”狮子从空中伸出一只巨大的前爪,把缀玉当球刨回了原地摁住,“才说你几句你就要跑掉,谁养的你,脾气这么大。”   缀玉立刻搬出步骖鸾的名号来,试图吓退这只讨狐厌的狮子。   “我可是云鸿仙尊带回来的!快点放开我!”   缀玉一边大叫,一边在狮子的爪垫下头挣扎。   狮子更不在意了,絮絮叨叨起来:“云鸿仙尊?云鸿剑的那个云鸿吗?步骖鸾都成仙尊了?这得过去多少年了……”   缀玉叽叽叽地一阵叫。   “还真是啊,他都成仙尊啦?”   狮子十分郁闷地又从鼻孔里头呼出一股气流,将缀玉身边的雪层都融化了,害得缀玉身上被沾湿了一大块。   一阵风吹来,缀玉眼睁睁地看着这狮子的身影陡然变浅,刚刚还算凝实的身形此刻竟是半透明起来,透过他的身体,能清楚地看见他背后的风景。   狮子捏了捏爪子里头的缀玉,捏得他又开始叽叽叽地叫。   “来不及了啊……”   狮子悒悒不欢地哼了一声,挑剔地看了缀玉老半天。   “吾乃狻猊,乃青陵剑宗第十代弟子,虽已身死多年,却留有妖族传承于此,如今你我二人也算有缘,便心传与你。”   缀玉没太听懂,歪着耳朵愣愣地盯着狻猊的绿眼睛,结果狻猊好不容易端着的严肃神情又垮了下来。   “我费了牛鼻子的力气才有一缕残魂逃回剑宗来,结果倒霉催的落到这个破翠带峰来了,一个妖族都见不到!”   狻猊骂骂咧咧地抱怨,眼中的碧光凝作一点苍翠欲滴的晶体,轻轻地落进了缀玉的眼瞳中。   “啊啊啊啊啊啊我真的不是很喜欢你们狐狸,全都精的要死,谁知道隔壁那个桃树修成的剑修怎么都不到翠带峰来,我又没力气过去!”   狻猊絮絮叨叨个不停,吵得缀玉挣扎着想要把耳朵捂住,可那碧绿的晶体好似延缓了缀玉的行为,叫他的前爪怎么都抬不起来。   那碧光倏然化开,缀玉只觉得眼睛一凉,像是落了一片进眼,随后便被一股生机勃勃的清凉气息冲昏了脑壳。   ……   缀玉还是晕晕乎乎的,不知道是不是毛发浸湿了雪水,身上也冷飕飕的。   他模糊地听见了一道利剑破空的声音,随后被一双干燥而温热的手搂抱起来。   缀玉鼻尖闻着了幽幽的梅香和一点点熟悉的人的气味。   ---------------------------------------- 第10章 我在这里看着你   “唉哟翠带峰上头怎么还有其他活的东西啊?师弟你是不是不行了?这都没感知出来……”   “不知道,啊啊啊这边真的好冷,缀玉没事吧师兄?传承而已嘛,晕过去了很正常的没,没事我能不能回去了?感觉我新长出来的叶子都要被冻掉了……”   “别管你的叶子了,那么多新叶子掉一两片有什么关系……大师兄你也别笑了,等等,缀玉身上怎么在发绿光啊……”   好吵……缀玉深深地叹了口气。   缀玉以前帮同族带过小孩儿,那个时候只觉得一窝三四只小狐狸就已经算是天下第一吵了,现在居然从耳边的吵嚷中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缀玉的耳朵耷拉下去,随后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给罩住了,将大部分的喧噪隔绝开来,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响动还在继续。   短促的长剑出鞘声骤然响起,屋子里走一起的叽叽喳喳的人顿时就像是被卡了脖子的尖叫鸡,嘎的一下就没声儿了。   “出去。”步骖鸾的声音沉静而冷淡,却叫缀玉在挣扎不出的沉浮中感到了心安。   另外三个人前后溜达了出去,似乎还在不停地嘀嘀咕咕,只是缀玉耳朵被捂住了,听不清他们在碎碎念些什么。   不过现在可安静太多了。   缀玉不再乱动,只是尽力朝有着步骖鸾气息的那处蹭过去,在脸颊挨着了温润却有些平硬的皮肤时安静了下来。   步骖鸾的指腹上有因常年练剑而生出来的厚茧,边缘粗粝,从缀玉滑腻的脸肉上滑过时带起了刺刺的感觉。   连带着缀玉的脚趾都蜷了起来,就像步骖鸾摸的不是他的脸,而是直接挠到了他的心头上。   缀玉痒酥酥地哼哼着,缩了缩手指,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来的手指和脚趾啊!   缀玉像是终于从水底浮了起来,冲破了照耀着阳光的水面,哗啦一声露出了脑袋。   那双棕褐色的,琥珀一般的眼睛已经全然变了颜色,成了和狻猊一模一样,或许还要更加浓郁一些的碧绿色,流转间比翠带峰的碧水更加灵动潋滟。   “呜……”缀玉睁大了眼睛去看步骖鸾,从他黑色的沉静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步骖鸾扶着缀玉的腰背,将他撑起来靠着床头坐稳。   “慢慢来,你因际遇忽然有了人身,应当还有些不适应。”   步骖鸾的声音是与以往不同的温和,带着些几不可闻的沙哑,磨的缀玉耳朵酥酥麻麻的。   不过确实如步骖鸾所说,缀玉别说是适应自己的四肢了,就连喉咙都有些干涩,似乎不太能流畅地说出话来。   于是获得了惊喜人形的狐狸还是一如既往的哼哼唧唧,要往步骖鸾的肩膀上头爬。   栾行芳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师兄!缀玉醒了没有?”   缀玉往步骖鸾的身上蹭了蹭。   步骖鸾安抚般地摸摸他的后脑勺,从芥子中抽出一袭袍子来,仔细地将缀玉裹了个严严实实,这才挥手将紧闭的房门打开,关上的窗户也跟着掀开一点儿。   冷冽的梅香便透过缝隙钻进了房间中,在缀玉的鼻尖绕圈儿,逗得他打了个喷嚏。   栾行芳推开挡在她前头的两个没用师兄,侧身挤了进来。   “缀玉还没炼化横骨呢,应当还说不了话。”   步骖鸾点点头,说道:“是,依旧只会狐狸叫。”   栾行芳笑眯眯的,抬起的指尖凝出一点粉红的灵光,轻轻点在了缀玉紧张得上下滑动的喉头。   一股暖流自缀玉的喉结处蔓延开来,像是喝了一口热水,连带着口腔与喉管都热了起来。   “咳咳……”缀玉没忍住埋着头咳嗽了起来。   栾行芳耐心地等他咳嗽完,然后鼓励道:“现在试试,就慢慢地喊一喊师兄的名字。”   缀玉碧绿的眼睛里蕴着亮晶晶的水,委委屈屈地看着步骖鸾和栾行芳,嗓音细弱地试到:“步……步骖鸾……?”   “哈!”栾行芳一听缀玉微弱但是清晰的声音,当即十分自得地笑了一声,然后看着步骖鸾的脸色掩饰般的退后一步,“我就说术业有专攻,师兄你自然修为高深,剑法精湛,可要是跟妖族有关的事儿嘛……还是得找咱们妖族才行的。”   施长慎被严卉横斜的重剑挡在了门外,推又推不开,挤又挤不进,只好昂着头往里头望。   “缀玉是不是能说话了?你们倒是理理我啊——他真的是得了传承吗?传承是谁给的?在哪里拿到的?是不是剑宗前辈?前辈有留下什么话吗?别当我不在啊!”   严卉只觉得耳朵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劝道:“师兄还是歇歇吧,这些事情等广星来处理就好,你别给徒弟添乱了。”   虽说被强买强送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传承,强行将缀玉的修为拔了起来,可他的基础实在是不牢靠。   步骖鸾本就想带着缀玉废了原本杂七杂八的修为扎扎实实地重修一次,这下也被打断了计划,需得重新规划了。   栾行芳对妖兽化形十分有经验,虽说她乃是植物修成,却也算是触类旁通。   她提醒道:“缀玉这几日应当会感到气力不继,这是正常的,遇上了就吃几颗蕴气丹就好,或许会无法控制地在原型和人形之间变化,师兄记得守着,以防事端。”   她细细地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这才贴心地离开了,顺手还将翘首以盼的施长慎也勾着脖子拉了出去。   “师兄省省吧,等情况稳定了再来问,步师兄都快急死了,你还在这儿添乱。”   施长慎不服气,指着步骖鸾的冷脸道:“他那叫急死了?我才是真的急死了……”   还没等他说完,就被严卉和栾行芳一同拉走了。   步骖鸾看着终于清静下来的翠带峰,总算是松了口气。   缀玉用手指挠挠步骖鸾的胸口,还是很不习惯。   “步骖鸾……”缀玉小声地叫他,“这个样子不舒服……”   步骖鸾试着往他体内渡入一点自己的灵力,“不舒服?要不要试着变回原型?”   缀玉摇摇头,闷声道:“这会儿变不回去……我好困。”   步骖鸾扯过新换的被褥,给缀玉严严实实地掖好,生疏地拍拍他,“睡吧,我在这里看着你。”   ---------------------------------------- 第11章 我变来变去好帅的   缀玉睡了个通透,身体就像是逐渐鼓满了气的气球,慢慢地充盈起来,原本的体虚和疲乏都被无形的力量驱赶一空。   翠带峰的雪暂时地停下了,阳光打在梅花花瓣上那点儿蓬松的雪粒子上头,像是给白梅的花蕊镀了一层薄金。   缀玉浑身都软绵绵的,根本就懒得爬起来,侧躺在暖融融的厚被中弓着背伸懒腰。   狐狸伸直了前肢,爪子也习惯性地一抓一握,将手边的被褥揉成了一团。   缀玉想用爪子尖儿给被子勾个流苏,结果挠了好半天,发现这被子好像十分光滑,怎么都抠不进去。   狐狸不爽地扭了扭屁股,睁眼睛就要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料子。   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手指修长匀称的白皙手掌。   被子被缀玉掀开了半边儿,捂出来的暖气一下子跑了个精光,缀玉这才感觉到了身上凉飕飕的,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在昏睡之前莫名其妙就有了个人形。   缀玉新奇地左摸一下右碰一下,没一会儿就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手脚了,只是还有一点看不惯没有毛毛覆盖的粉白色皮肤。   步骖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现下只有缀玉自己在屋子里头。   虚掩的房门被缀玉轻轻推开,混着悠远梅香的清冽空气彻底涌入了缀玉的鼻腔,有点冷。   缀玉往外走了一步。   好冰!   要不是现在身上没毛了,小狐妖早就炸成了一个毛团子。   狐狸的爪垫不也是肉做的吗?不也没有毛吗!怎么换成人脚就这么冰!   云鸿剑一溜就飘到了缀玉的屁股后头跟着,看着这狐狸娇娇气气踌躇不前的模样,十分果断地一戳缀玉的后背,将他戳了出去。   “坏剑!”   缀玉大骂出声。   他已经做好了滚进雪堆里的准备,却倒进了温暖的怀抱。   “步骖鸾!”缀玉被赶回来的剑修扶着站稳,开心地叫他。   步骖鸾看着缀玉一沾雪就被冻得发红的脚趾,微微皱了皱眉,干脆像抱狐狸时一样,双手穿过缀玉的腋下,将他直接提溜了起来。   云鸿剑已经悄摸儿地把自己藏进了立柜的缝隙里。   “你去哪里啦?”缀玉“呜呼”一声,十分不客气地将双腿缠到了步骖鸾的腰身上。   步骖鸾看着无动于衷,只是一手环过了缀玉的后背,将他掌稳了,免得一走动就容易滑下去。   “正好你醒来,我刚要去宣明台,与掌门几人商议入门试炼一事。”   缀玉胡乱“嗯嗯”两声,把下巴放在步骖鸾的肩膀上,悄悄地挪着眼珠子去看他的神色。   他看过的小说太多了,一般都是看了就忘,连书名都懒得记。   幸亏跟青陵剑宗和步骖鸾有关的那本书是最近看过的,虽说那情节又臭又长,缀玉看的时候算得上一点儿脑子都没带,但好歹还能记起来一些。   那本书一开始,就讲了主角古化简参加第一仙宗——青陵剑宗入门试炼的故事。   主角是最末等的五灵根,要不是偶然捡到了一枚寄居了上古大能残魂的戒指得了高人指点,只怕连山门都爬不上去。   缀玉看着自己这张要是没有意外能吃上个千八百年的超级大饭票,坚定地用额头蹭了蹭步骖鸾的鬓角。   只要不跟主角有接触,那剧情就走不到青陵剑宗来!   “好哦,我也去,还有这个传承的事情呢。”   “……你是不是想要干什么坏事?”   步骖鸾若有所思地盯着一直吵着要跟他一起去监管入门试炼的缀玉,语气平静地说道。   缀玉已经能很熟练地撒娇卖乖了,这会儿睁大了眼睛往步骖鸾手臂上一挽,亲亲密密地贴着他晃悠。   “我就是好奇嘛,我没见过,我就只是去看看,我什么都不会干的。”   步骖鸾轻嗤一声,自然地伸手在缀玉额头上弹了一个脑瓜崩儿。   缀玉被弹得“噗”一声,身上微薄的灵力一荡,一对狐狸耳朵并着尾巴就冒了出来。   “不会收,就这样吧。”缀玉捂着脑门儿努力了一下,然后直接放弃,还要用跟着体型一道变得长的尾巴去甩步骖鸾的脸。   步骖鸾抓了狐狸尾巴,缀玉抽也抽不出来,只好用尾巴尖儿去挠步骖鸾的手心。   “你可能记得你身上这传承是何人授予你的?”   步骖鸾没有告诉缀玉他究竟能不能同去,却换了个话头问他。   他松了手,缀玉立刻就翘着尾巴猛揍步骖鸾的脸,但也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一头狮子,他说自己叫什么狻猊,我不会写,但是应该是这么读的。”   缀玉站了一会儿就累了,哼哼着把自己一团塞进了步骖鸾怀里窝着。   只是缀玉现在长手长脚的,怎么动都有些拘束,他胡乱地一阵拱,将步骖鸾的整洁衣冠都给蹭得有些杂乱了。   步骖鸾微微后仰,免得缀玉一爪子抓到他脸上来。   或许是气氛烘托到位了,步骖鸾只觉身上一轻,伸手就托住了一只狐狸。   “嘿嘿,”缀玉追着尾巴,踩在步骖鸾膝头转了一圈,开心地说道,“还是这样舒服,快抱我,然后再夸我几句,我变来变去好帅的。”   步骖鸾一下一下地顺毛捋着缀玉的脑袋,淡淡地说道:“嗯,缀玉很厉害。”   “剑宗名录中尚未记你的名字,后日你也不便以人形前往,如今倒也方便了,你变作原型前去就好。”   缀玉一听步骖鸾松了口,就开心地用头顶去迎他的手,“好耶!”   步骖鸾摸了满手的顺滑毛发,就听这狐狸又问道:“那后天你能不能一直把我抱着?我不想走路诶。”   “可以。”   步骖鸾从今天开始履行承诺,将缀玉抱到了宣明台。   施广星依旧熟练地翻着玉册,坚硬的书页扇出来一阵阵风,将缀玉的毛都吹顺溜了。   “第十代弟子……师尊,您可有什么印象?玉册所记名录中似乎并未有这样的一名妖修啊。”   施长慎翘着脚躺在躺椅中,晃晃悠悠地答道:“不记得了,我的上一代那弟子可太多了,我怎么记得住?”   施广星都想欺师灭祖,套麻袋揍他一顿了,你是掌门你怎么能记不住自己的师叔!   幸好栾行芳本就是晴游峰上的一株桃树,听见过的事情很多,此刻倒有些模糊的印象。   “那个传承我倒是找到一些,似乎是某个师叔祖所有,或许是他老人家某次外出游历时传授出去了,只是传人并未寻到青陵剑宗来就已经身陨。缀玉不是说了嘛,那狻猊自言乃是一缕残魂逃窜回来的。”   步骖鸾见施广星皱着眉,十分纠结到底要给缀玉记在哪里,干脆说道:“既然是在翠带峰由第十代弟子心授传承,便将他记在翠带峰第十一代弟子最末吧。”   ---------------------------------------- 第12章 “主角”   青陵剑宗闻名九州,就连凡间稚子也会抓着笔直的树枝挥舞,跑跳着大叫“我以后也要去做剑仙”。   可惜与许多宗门定时定点定量招生不同的是,青陵剑宗招收弟子的时间从来都是不确定的。   也许今日招收完毕,下一届就要等到一百年后了,也有可能明年就会再招一次。   青陵剑宗对此并无解释,只道一切随缘。   实则施长慎在宣明台大殿后头的观星台上算卦算得手指头都搓出火星子了,要是算出了下回招弟子的时间还离得远就开开心心地躲着施广星下山去游历一段时间,要是算到隔不了多久就得再来一次便如丧考妣地去找施广星抱怨。   施广星“哗啦啦”地翻着手中玉册,风风火火地四处奔走安排,还得关怀师父的情绪,看得栾行芳十分心疼。   “多大的人了?净给咱们广星添麻烦,一边儿去!”   施长慎一只脚还没踏进门槛,就被栾行芳用聆春剑的剑尖儿挑了出去。   “诶诶诶,师妹快松手,好消息啊好消息,”施长慎原路返回,歪歪斜斜地靠在了施广星的书案边,“下回入门试炼得在一百二十四年之后了,可少了一揽子麻烦。”   施广星叹了口气,把笔卡在书封上,将玉册收了起来。   “时辰快到了,还请师尊和师叔移步宣明台,步师叔方才传讯,他与严师叔都已经到了。”   栾行芳收了聆春剑,站起身来,亲昵地挽过施广星就凌空而去了,将施长慎孤零零地抛在身后。   步骖鸾很讲信用,当真从出门起就将缀玉抱在怀里,一直到了宣明台上所设的高椅上端坐着也不曾松开手。   栾行芳来了后,顺便就在缀玉的脑袋上挼了一把。   “谢谢你呀。”   缀玉还模糊记得栾行芳以自己的灵力帮了他,十分热情地用鼻子去碰碰她的手背。   栾行芳有被缀玉可爱到,嫉妒地看了一眼步骖鸾,想干一点挖墙脚的事情:“缀玉要不要来晴游峰玩呀?我收了好几个妖修弟子的,你们道体都相差不多,说不定能玩到一起……咳!”   就是在步骖鸾的冷脸之下,栾行芳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被一声干咳紧急打断。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坐上了步骖鸾隔壁的椅子,开始转移话题:“今日来拜山的人数似乎比以往要多些。”   严卉温吞地笑了笑,帮着师姐逃避:“是啊,毕竟距上一次入门试炼已经过去六十余年了。”   缀玉两只爪子踩在步骖鸾的手背上,肉垫陷下去了一点,挪一挪步子就能看到步骖鸾的手背上已经被他踩出了两个脚板印。   尾巴一摆,就搭在了步骖鸾的脖子上,毛绒绒地挡住了他小半张脸。   姗姗来迟的施长慎瞥了一眼,当即就乐了:“哟,师弟好富贵,围脖还是狐狸毛的。”   施广星自刚才来时就接了一道灵讯,这会儿才看完了过来,将内容告诉几个尊长:“温师叔传信说临时遇见了魔修作乱,于是便留在南方次州自安城助其一臂之力,只怕是赶不回来了。”   施长慎“嗐”了一声,说道:“他自去修他的道,要是有合适的咱们替他留意着就行了。”   青陵山脉自半夜里就起了飘渺的白雾,其中灵气氤氲,缀玉闻着就浑身舒畅。   可对山脚下聚集起来的人群来说,这雾气看不透也挥不散,将天光尽数遮挡,他们只能隐隐约约看见身边的人影,不禁有些抑制不住的畏惧。   这青陵山脉下头蜿蜒盘踞了一条粗壮繁硕的地脉,撑起了这一片地域的天灵地秀,只不过平日间的雾气只有薄薄一层,今日的雾是步骖鸾和施长慎刻意引出来的。   毕竟是要招收修道的弟子,而非普通杂役,根骨悟性自然重要,可其人的心智心神更是不可或缺。   来拜山的都是十二岁以下的孩童,胆子普遍不算大,先将他们的眼睛遮住,便能引出他们内心的更多情绪,好叫青陵剑宗观察。   浓雾遮掩之后,太阳悄然挂在了山巅枝头。   施长慎轻轻一敲扶手,施广星便知时辰到了,立刻传讯通知了山脚下维持秩序的弟子。   “时辰已到,诸君请吧。”   卢承时回了个“收到”,随后对着面前黑压压的一片小萝卜头朗声道。   说罢,他便向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忽然间就慢慢淡化,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阵清风,融入了渺渺白雾之中。   那些小孩儿一看接引自己的仙长在宣布试炼开始之后就消失了,一下子就更加恐慌起来,颇有些人踟躇不敢前进。   可到底临行前家人的殷殷嘱托尚在耳畔,这些人还是鼓起勇气踏出了第一步。   古化简混在其中,紧紧捂着穿了红绳挂在胸前的戒指,在卢承时消失后就慌里慌张地不停去看周围的人。   “别转了!”戒指里那个老爷爷没好气地在他脑子里斥道,“往前走,不要回头,也不要停下。”   古化简胆怯地看了一眼被浓雾全部笼罩的前路,抬起来的脚却好一会儿都落不下去。   “青陵山又高又险,万一前面是悬崖怎么办?”古化简紧张地说道。   “不会,你只管一直往前走,走过去就行了。”   老爷爷语气更差了,要不是只剩一缕残魂,只怕现在就要冒出头来敲古化简几下才解气。   “胆子大一些!你既有求道之心,畏惧退缩永难成事,不如闯一闯,青陵剑宗乃是传承万年的清正名门,难道还会害你的命不成?”   说罢,老爷爷就缩回了戒指里不再出声,独留古化简站在原处给自己打气。   他最终还是朝前迈出了一步,随后他便眼前一花,再度在地面站稳时,白雾消散,周围只剩他一人独行。   前方是蜿蜒曲折的山阶,一直通往高高的,看不见尽头的山巅。   缀玉全神贯注地盯着浮现在自己跟前的水镜,里头清晰地映照出了所有受试者的现状,他一个一个地翻,想要通过话本中寥寥几语的描述寻找到古化简的身影。   步骖鸾垂着眼,一下一下地摸着缀玉的后背。   施长慎以为他在跟着缀玉一起看水镜,便扭过头去,和栾行芳、严卉二人一起絮絮叨叨地点评着底下的受试者。   他们修为境界如此,并不需要水镜作媒介,仅凭神识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什么小动作都瞒不过。   缀玉划拉水镜的爪子停了下来,一双碧绿的眼睛眯起来。   破布烂衣、棕褐发色、身形瘦小,以及最重要的——脖带红绳,上头串了一枚古铜色的兽首铜戒。   找到你了,古化简。   ---------------------------------------- 第13章 为所欲为的特权   步骖鸾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缀玉翘得老高,显出了他内心兴奋与激动的尾巴,摁下去尾巴根,尾巴尖还努力地翘着,摁下去了尾巴尖,尾巴根又支起来了。   步骖鸾用指甲轻轻去碰缀玉的耳朵,那一只竖起来的耳朵不耐烦地抖动着,缀玉也没有转过头来啃步骖鸾一口。   他算好了古化简入门的时日,本打算今天就用一些手段,叫此人就此魂归天地。   缀玉看着水镜,没忍住上爪子去刨了好几下,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等再度平静下来时,一张放大的脸就清清楚楚地映照在步骖鸾的眼底。   这张脸还很幼小、瘦弱,带着怯生生的畏缩,就连林中飞鸟振翅的声响也能吓得他一个激灵,慌里慌张地四处窥探。   一时之间,步骖鸾抚摸着缀玉的手都停住了。   他感到了一阵阵的诡异荒谬。   上一世的经历化作了真实的梦魇,阴魂不散地缠绕在他的肉体与魂魄上,叫他难以安眠。   在拜山的试炼中如此怯懦的表现,古化简究竟是如何成为青陵剑宗弟子的?   步骖鸾百思不得其解。   灵根灵骨实属低劣,心志秉性也算不上勇敢果敢,就算随便叫个其他宗门的修士来替他们青陵剑宗选弟子也不该轮到古化简的头上来才对。   步骖鸾少见地露出了些嫌恶的神色来。   缀玉也看得眼睛痛,怎么就跟书里写的不一样?   这个看见草叶上蹦出来一只蚂蚱都会一惊一乍跳开的家伙怎么会是主角?   这戒指里的老爷爷是得有多厉害才能把这样子的古化简给一路拉到那样高的水平?   缀玉叹了口气,不想再看了,就转了个身,准备在步骖鸾怀里找个舒服姿势窝着,干脆睡一觉好了。   只是缀玉一扭头,就看见了步骖鸾那双涌动着莫名恶意的眼睛。   狐狸的感知十分敏锐,缀玉能看出步骖鸾的情绪并不是对着自己来的,心中便也没有太多的害怕,只是不免忐忑。   “嘤……”   缀玉用嘴筒子去戳戳步骖鸾的下巴,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啦?好端端地又变脸了。   施长慎与栾行芳二人热火朝天的聊完,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模样,听见一声低低的狐狸叫,立刻就转移了目标,看向步骖鸾。   “师弟,你可看见不错的苗子了?”   步骖鸾在施长慎转头过来的前一瞬就收敛了神色,落在掌门眼中的仍然是自己那个面部肌肉被翠带峰的冰雪冻坏了的师弟。   “资质上好的尚未得见,不过……”步骖鸾隔空点了点水镜,那镜子就悠然飘到了施长慎那头去。   步骖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他未尽的含义却是十分明显。   论谁看见一个遇到任何风吹草动都要捂着胸口战战兢兢的少年人都会有些看不过眼。   再加之古化简的外貌并非绝佳,只是清秀端正,可因此时他太过瘦弱,那一份清秀也被淡化了。   配上这副神态,旁观的众人只觉他心孤意怯,难以成事。   缀玉用爪垫拍了拍步骖鸾的手背,将他绷起的几根细骨抚平。   温追健还没有回来,身为他的首徒,卢承时在试炼开始之后自然就来到了宣明台上,与三位师叔师伯见过礼后就替他师父守着。   “承时,水镜里那个叫什么?把他名字划去罢。”   严卉轻声细语地说道。   “见他如此模样,只怕就算进去外门也难以适应下来,不如早日去拜其他的仙门,或许能另得机缘。”   卢承时“诶”了一声,掏出一册名单来,以指尖灵力抹去了一处姓名。   水镜中的古化简立刻就消失在了原地,应当是被传送出去了。   缀玉盯着那水镜中的画面,爪尖儿都不自觉地伸了出来,浅浅地抠进了步骖鸾的手背中。   虽说他什么手脚都还没来得及做,古化简就已经自然而然地被踢出了局,可他心中却有些恍惚,总觉得不会这样简单就完毕了。   那可是书中的主角,按照规矩来讲,下一秒就该打他们这些有眼无珠之辈的脸了。   步骖鸾垂眼看着缀玉紧张而不自知的小动作,嘴角微微翘起一瞬。   这只小狐狸似乎知道很多事情。   “怎么这一届都不太行……”   施长慎不爽地啧啧出声,坐姿也歪歪扭扭的,施广星在后头没眼看,都想出手给他掰正过来。   栾行芳也叹了口气,附和道:“是啊,有几个也算看得过眼,却没有出挑的。”   说着,她瞥了一眼在步骖鸾膝上扭来扭去撒娇卖乖的狐狸,笑道:“这样一看,还是咱们缀玉颖拔绝伦,可惜师兄不愿意收作弟子。”   缀玉一听有人说自己好话,当即就开始摇尾巴,被步骖鸾照着脑门儿敲了一下:“小狗似的。”   缀玉仰头就叼住了他的手指头啃出来一个齿印。   可恢复平静的水镜又开始出现波纹。   先前消失的身影闪了闪,复又出现在了上头。   卢承时一瞬不眨地盯着试炼中的场地,就怕出什么岔子,此刻又见到古化简,他皱起了眉,低头去检查名册。   “他的名字的确已经划去,不应再进到试炼中才是……”   可这一回古化简所进的试炼场地却换了一副面貌,并非是原来那个了,倒叫卢承时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步骖鸾冷声解释道:“他得了传承。”   ……原文哪里有这么一段!古化简明明就是在戒指老爷爷的帮助下爬上来的!   男主果然是有为所欲为的特权,没办法以坚韧的品格、过人的意志、绝佳的天资获得青睐进入最好的宗门,就一定能走出另外一条道路来。   施广星以神识辨认一番,然后就开始哗啦啦翻玉册,说道:“嗯……是五百一十三年前兵解的时阳峰贺立琳师伯留下的传承。”   古化简能够为贺立琳残留的神识拉入传承,就说明他已经被选定为了贺立琳的弟子。   施长慎揉揉太阳穴,头疼道:“我就说你们贺师伯眼神儿不好……把名字加回来吧,免得到时候不好入档。”   别说缀玉了,就算是步骖鸾此刻大吵大闹,也无法阻止古化简凭借贺立琳弟子的身份进入青陵剑宗了。   缀玉泄气地趴下来,开始咬步骖鸾的衣带。   ---------------------------------------- 第14章 原本的轨迹   古化简耳朵里全是那戒指中的老前辈恨铁不成钢的大呼小叫,随后又觉晕头转向,勉强睁眼撑起身来,环顾四周,却发现此地并非是进入拜山试炼之前的地方。   残魂又转而大笑起来,道:“你这小子倒是有一些气运在身的,竟能被拉进传承秘境中来。”   古化简按照残魂的指示朝前走去,就见一抹云雾似的身影自半空显现,乃是一名天姿玉色的女子,神情冷肃,身着青色道袍,臂弯中只搭着一束拂尘。   古化简双膝跪下,朝贺立琳行了弟子礼。   他脑海中蓦地出现了一法诀和剑法,就听贺立琳留在此处的那抹残魂说道:“你能进来便是有师徒缘分,但是你心性不足,资质欠佳,入门后当从外门弟子做起,以磨砺心志,方能走得长远。”   古化简抖了一下,只是不满的神情还未出现在脸上,就被戒指中的残魂厉声喝止了。   他只好做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似乎毫无芥蒂地答应了。   外头正在水镜前头围了一圈的几个脑袋都看傻了。   栾行芳晕乎乎地说道:“贺师姐的残魂这是在干什么?又要收人家做弟子传授心法,又要人进外门,这不是胡闹吗?”   别说是古化简了,就是他们看着也觉得此举不妥啊?   “贺师姐那么聪慧的人,这残魂莫不是假的……”   缀玉原本还因为古化简莫名其妙地就有了传承在生气,将步骖鸾的衣带已经啃成了流苏,这下差点就没忍住笑出声来了。   原文中古化简就是低分进面,勉强当了个外门弟子,如今竟也是殊途同归了。   看来他不管怎样,至少是跳脱不出原本的轨迹的。   他由着步骖鸾将湿答答的衣带从他口中抽出来,然后头上就挨了一记。   “什么都吃?”步骖鸾的指节还曲着,似乎准备再给缀玉一下。   施长慎瞟了一眼,说道:“是不是磨牙期?我记得广星以前捡的那只黄狗小时候也喜欢乱吃东西,把我的书案腿儿都给啃花了。”   缀玉:……怎么能把他和黄狗放在一起比!   “我已经成年了!牙齿不痒!”   缀玉闷闷地辩解,爪尖儿又勾起一条丝。   栾行芳笃定地说道:“狐狸就是活泼一些,我那几个弟子里头也是狐狸最调皮。”   严卉也凑过来点点头,几个人忽然就开始聊该怎么养座下这些小动物,施广星和卢承时欲言又止,最后一齐叹了口气,认命地将水镜扒拉过来。   缀玉用前爪把两只耳朵都扒拉着压住,恨不得钻进步骖鸾的衣服里头去躲着。   像是有三个和尚围着自己在念经!   步骖鸾用指腹摩挲着缀玉拱起的脊背,过了一会儿才出声打断:“都坐好,有人上来了。”   另外三个人以一个叫缀玉惊叹的速度弹回了座位上,刚刚的怪相一瞬间就消失了,都换上了一副仙气飘渺的高人气度,端坐高台,把刚刚从试炼中钻出来的那小孩唬得都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了。   卢承时展开手中名册,朗声带笑:“可是尹弦?”   尹弦脸上还有点在试炼中蹭上的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小声应道:“是。”   缀玉也跟着坐得端端正正,但是在听到这小姑娘的名字之后还是忍不住挠了一下步骖鸾的手背。   这是古化简在书中的第一个后宫,走的就是身份高的内门小师妹心地善良喜欢去外门帮扶弱小——特指男主的白月光路子。   只是青陵剑宗被灭门后,尹弦并未跟着古化简逃出生天,而是长眠于废墟之中。   步骖鸾隐约记得这个弟子,她自己选了严卉。   尹弦本就灵根上佳,又年岁不大,去谁门下都不错,如今就看缘分了,卢承时告诉她可以自己选一个喜欢的师父。   尹弦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一双眼睛黏在了正在舔爪子的缀玉身上。   她目露渴望,一改之前的忸怩之色,说道:“我可以选这个狐狸吗?”   步骖鸾摸着毛的手一顿,无情地回绝:“不行。”   栾行芳老早就想要个女孩儿当徒弟了,她满山的男徒弟都跟猴子似的,立刻接话道:“你这孩子不如来我门下,届时多几个妖修师兄,狐狸、猫儿也是有的。”   “好呀好呀,”尹弦连忙点头,然后行了弟子礼,“尹弦见过师尊。”   栾行芳招招手,将尹弦唤到她身边去了。   缀玉耳朵歪着,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尹弦不是选了严卉当师父吗?   所以只有古化简被限制在了原本的框架中,而其他人都能改变脚下的道路?   缀玉将黏在舌尖的毛发呸了出去,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步骖鸾捂住了缀玉疑惑的很明显的眼睛,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极轻微,谁也没有发现。   后头过了试炼的弟子也陆陆续续地出来了。   步骖鸾一向是不乐意收弟子的,就算是奔着他剑仙之名来投也不曾分出心神去搭理。   心性资质俱佳的不过寥寥,被施长慎三人一人选走一个,还很有师门情谊地留了一个给不在山中的温追健。   剩下的那些便归到内门中,青陵剑宗这么大的门派,自然还有其他的真人在,只不过五位峰主门下皆是真传。   要是连内门的那些真人都没选中,愿意留下的就去外门,不愿意的也可以改投他门。   等古化简终于从传承秘境中出来时,宣明台上只剩下那四个新入门的真传弟子还未离开了。   施长慎的语气十分柔和,叫缀玉古怪地看了他好几眼,最后被步骖鸾握着嘴筒子掰了回来。   “贺真人应当已经与你讲明,我便不再多言,”施长慎看着这瘦弱的弟子,缓声道,“你且暂时在外门历练,一应用度不可破例,待你通过了内门试炼进入内门后,宗门自会将这些年相差的份额一并补齐。”   古化简低下头,忽略了那四个亲传弟子朝他投来的视线,只低低地应是。   卢承时要安置替温追健新收的弟子,便由施广星来安顿古化简。   古化简瑟缩了一下,等人都走了,这才试探着问施广星:“大师姐,坐在最边上,抱了一只狐狸的那位真人是谁?”   刚刚他只不过与那修士对视了一眼,就仿佛浑身都落入了冰窟之中,连太阳穴都一抽一抽的痛。   古化简感觉那人简直是想要杀了他,可高高在上的仙人又为何想要对他下手呢?   “哦,那是翠带峰的云鸿仙尊,他脾性冷峻,师弟习惯了就好。”   施广星说道,随后提醒他:“那只红狐乃是翠带峰的小师叔,日后见到,莫要无礼。”   ---------------------------------------- 第15章 凭空出现的力道   步骖鸾这一次并没有直接御剑或者凭风回翠带峰去。   他抱着扭得像条麻花一般的狐狸,自崎岖狭窄的山路,从那还绽放着红荷的广阔碧湖边蜿蜒而行。   缀玉一看现在走的是还没来玩过的地方,扭来扭去地想要自己下地看看。   “你不是说要我抱着你吗?”   步骖鸾两只手臂跟钢筋似的,缀玉怎么都挣不出去,用牙啃也只能在牙印上面啃出一滩口水。   缀玉叽叽叽地叫:“那是刚刚!我现在想下去了。”   步骖鸾似乎讥笑了一声,可缀玉抬头去看,他的面庞还是被冰冻坏了神经的模样,冷冷淡淡的。   “好吧,”步骖鸾垂首,看着缀玉疑惑的双眼说道,“不要跑远了,此处乃是内外门交界处,鱼龙混杂,或许有危险也不一定。”   缀玉一下就笑了起来,用耳朵去蹭步骖鸾的下巴。   狐狸的语气总是娇娇俏俏的,也不知道只是缀玉如此,还是整个狐族都这样。   “有什么好怕的啊?你就在这里,谁敢动我?”   步骖鸾听了这话,绷紧的手臂肌肉慢慢地舒缓了下来,他虽然没有说话,缀玉也立刻就感觉到了他态度的软化,翻身啪叽落在了地面。   一长条狐狸落了地也不好好走路,非要拐七扭八地在步骖鸾双腿之间绕来绕去。   步骖鸾两辈子加起来也是头一回这么小心的走路,生怕给缀玉踩成狐狸饼。   缀玉很阴险地叽叽笑,但是过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因为他根本就没办法把步骖鸾给绊一下,自己还扭得腰痛。   碧湖边正是夏日的气候,又因为在深山之中大湖之旁而格外清爽,这条人迹罕至的山路两边草笼葱郁茂盛,草叶间还生了或黄或白的星点野花。   一只翅翼闪烁着耀目宝石蓝色的凤蝶自草丛间飘飘荡荡地飞起,长长的尾翅从缀玉的鼻尖上掠过,勾得这狐狸都快成了个对眼儿。   缀玉忍不住要去扑蝶,凤蝶便一扇翅膀就飞高了,蝴蝶翅膀上的鳞粉簌簌落下一些,害得缀玉甩着脑袋打了好几个喷嚏,觉得脑壳都晕了。   凤蝶飞至步骖鸾的身前,被步骖鸾伸手弹了一下。   “胡唯馨,”步骖鸾淡淡地说道,“晴游峰无事?”   缀玉还在想步骖鸾可真是人不可貌相,居然也会跟狐狸一样伸爪子去拍蝴蝶玩儿,就见那漂漂亮亮的蝴蝶一下化作了人形,谄笑着朝步骖鸾行礼。   “步师叔日安,这不是我师弟都在晴游峰上嘛,我就出来透透气,真的只是透透气。”   胡唯馨一边说,一边控制不住地偷偷瞅缀玉,明显是一副压抑不下去的好奇模样。   缀玉的耳朵一下就垮下来了,原来不是步骖鸾玩蝴蝶,是蝴蝶在逗自己。   步骖鸾道:“回晴游峰去,下一回小考我来测你。”   此话一出,缀玉觉得胡唯馨连头发丝儿都黯淡了下来,就差立刻抽噎出声了。   “……是,弟子遵命,呜……”   碍于不能御剑的规矩,胡唯馨又变回了蝴蝶的原型,朝晴游峰飞去。   缀玉勾了一下步骖鸾的衣摆,猜测道:“那就是栾峰主的弟子吗?”   “是,晴游峰大弟子。”   缀玉瞟了一眼春意烂漫的晴游峰,觉得一只很漂亮的蝴蝶拜进去还真挺合适的。   一人一狐慢慢地沿着小道往前走,渐渐地,也听见了人声嘈杂。   转过一个弯,是随着山势零星散落的院落房屋,入了外门的新弟子们手里握着号牌,正在挨个挨个地找自己的住所。   这一回来拜山的人数虽多,可真正拜进了青陵剑宗的弟子却不比往年多了多少,这一片屋子还能有几个空床位。   在宣明台时,古化简被多留了一阵子,这会儿他匆匆赶来,只领到了最后的牌子,找来找去,他的屋舍虽说只住了他一个人,却位置偏僻,空间狭小,颇有些被迫离群索居的意味在里头了。   缀玉与步骖鸾站在草木遮掩之后看着,古化简却看不见他们,步骖鸾手背在身后捏了一个诀,叫古化简身上那残魂也感应不到他们两个。   古化简正粗声粗气地抱怨:“这叫什么历练?我明明得到了传承,不是亲传弟子就算了,怎么连内门弟子都不算?那个传承到底有什么用!”   他应当正与那残魂交流,瞪着眼站在原地,满脸通红,一副极不服气的模样。   缀玉也想抱怨,怎么就给你多了一个传承?按照剧情,古化简在青陵剑宗的湖里会意外得到另一个妖族传承才对,真是给他占到便宜了。   缀玉不爽地挠了挠地面,挠了满爪子的泥土,被步骖鸾逮着后脖颈拎起来又拍又抖落。   缀玉的脑壳都被步骖鸾抖落晕了才算停,他也没闹着要自己走了,老老实实地就着步骖鸾的手臂窝进了他怀里。   这一次,缀玉清晰地听见了步骖鸾的一声笑。   他懵懵地抬头,却见步骖鸾神色极为冰冷,却不似之前那般冷淡的冰冷,而是因情绪怒极恨极,导致面部的肌肉都僵硬了,显出了一种暴虐而乖戾的冷酷表情。   缀玉心中猛地跳了一下,没敢出声,只安静地看着他伸出左手来,双指并起作剑指。   随后,一道与步骖鸾以往所表现的全然不同的,更加狂躁、凶悍的剑光,携着浓郁的杀意和恶意,直直朝古化简的丹田而去。   有什么念头从缀玉的心间游鱼儿一般溜走了,他抓不住,却仍旧留下了一点干透了也难以抹去的水痕。   那剑光势如破竹,又像是最深沉的黑夜里的一束流光,仿佛全世界在此刻只剩下来了这一点,无物可挡其势,无人可阻其念。   从千千万万个方向被瞄准了的古化简毫无所觉,仍旧满脸愤懑不满地喋喋不休。   “连一只修为还没我高的狐狸都能坐在上头!这剑宗还是什么天下第一?我看简直就是来搞笑的!”   剑光已经有一端刺进了古化简的腰腹,他却没有什么感觉,直到另一段仿佛是凭空出现的力道将步骖鸾的剑光打断,剑光猛地偏移,竟是从古化简的体内被硬生生撇了出来,生生撕开了他半身的皮肉。   他尖利的哀嚎响彻山林,在碧湖的湖面上飘荡,迅速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只是这伤看上去虽险,却丝毫不危及性命,就连他的根骨经脉也完好无损。   缀玉轻轻地低鸣了一声,前爪搭在步骖鸾的手指上,微微一握。   步骖鸾往后退一步,身形渐消,融入了清风之中。   ---------------------------------------- 第16章 他将手中的那束发丝握得更紧了   缀玉被步骖鸾捂着眼睛,却也能感受到身周气温的变化,鼻尖也闻到了清幽的梅花香气。   他已经身处翠带峰上了。   刚刚的那场面虽说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却已经深深地烙在了缀玉的心头,叫他百般回味。   成名已久的云鸿仙尊、大名鼎鼎的剑仙,竟然无法对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下手。   那道剑光分明是被什么东西给挡开了,缀玉可不信古化简能有这本事。   一些念头悄然浮上,缀玉现在却没心思去多想。   步骖鸾的模样实在是有些不对劲。   他一直捂着缀玉的眼睛,可那只手却不停地颤抖着,手指绷得极紧,就连骨节都在用力,似乎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缀玉不停地挥着爪子要步骖鸾放手,他却越捂越紧,过了好一阵子,才嗓音嘶哑地低声道:“我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我没事……”   缀玉可不听他这话,装作安静下来,却在步骖鸾力道放松的那一瞬间就扭身挣开了,竟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一双赤红的眼睛与缀玉相对,步骖鸾一向规整束起的一把头发已经有些乱了,被额前的密密汗水黏在面上。   他们跌坐在最大的这一株梅树下,周围忽然起了不小的风,将满山的白梅花都卷了起来,在空中舞成一条玉白的狂龙。   梅花花瓣四处翻飞,也有点点贴在了步骖鸾的额头上。   缀玉抬起尾巴去替步骖鸾擦掉了额上和面上的汗水,那些花瓣就长去了他的尾巴毛上头。   就算缀玉是个半瓶子水晃荡的家伙,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出步骖鸾如今是内息不稳的征兆。   他面色是极为苍白的,可两颊又古怪地浮现了两团红晕,像是发了高热的人。   他如今的体温也确实没差了,缀玉用鼻尖去碰他的脸都被烫了一下。   “你怎么啦?”缀玉那张毛绒绒的狐狸脸上都露出了担心的神色,双耳不安地压在脑后,不时抖动一下。   步骖鸾的喉结上下滑动,半晌,才回答道:“我没……”   “啪”的一声,一双素白的手一左一右拍在了步骖鸾的双颊上头,他只觉得膝头一沉,就见红狐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神清骨秀的少年郎,一双狐眼此刻瞪得大大的,正怒气冲冲地直视步骖鸾此刻泛红的双眼。   “你明明就很不好,”缀玉语气不善,又忽然缓和了声音,柔声劝道,“不舒服你一定要说出来的,不要憋在心里头,好端端的人也该憋坏了。”   步骖鸾的手下意识地放在了缀玉腰间,免得他一动就要摔下去。从前抚摸缀玉,触手都是一层厚实而顺滑的皮毛,上一次缀玉化作人身,步骖鸾也是隔着衣物才去接触。   缀玉还不会连着衣服一齐变出来,只是他还没做过人,心里头对赤身裸体其实还没有多少羞耻感,这会儿只是觉得有些冷。   步骖鸾掌心触摸到了柔软而温暖的皮肤,当即就愣住了,一时也顾不上什么心魔翻涌恶念丛生,立刻从自己的芥子中翻出一件厚实的斗篷来裹在缀玉身上。   他忍着头痛,忽略耳朵里不停歇的哀鸣和哭嚎,眼前明明是一片浸没在血水残肢中的废墟残垣,却忽然闯进来了一片莹白。   “……下次记得连着衣服一起化形,不要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的。”   步骖鸾憋了半天,总算憋出一句话来。   缀玉还保留了很浓重的狐狸习性,用一张艳若桃李的面孔凑近步骖鸾,很不满意他的态度,皱着眉头在步骖鸾的脸上细细嗅闻。   “你还是很不开心,是因为刚刚那个古化简吗?”   缀玉既想开导开导步骖鸾,也想要借这个好机会来证实自己心中的猜想。   步骖鸾没有立刻回答,缀玉便继续说道:“他不过是个外门弟子,虽然身负贺真人的传承,应该也不是很看得起他才对,你真这么讨厌他,暗搓搓用些小手段将他赶走就好了,不要为了不相干的人生气。”   步骖鸾慢慢地将缀玉散落一地的长长发丝收拢来,浓密的一束握在手里。   “我有幸承师恩传授,故而精于卜算一道,”步骖鸾的双眼有些涣散,白蜡一般的阳光洒在他赤红的双目中,将眼珠映成了两颗满是浑浊的玻璃珠,他却定定地看着缀玉,不曾挪开视线,“我若是说,古化简此人乃是天生的祸星,必将给青陵剑宗带来灭门之灾,你可会信我?”   他的手腕翻转,缀玉的长发便如流水一般绕了一圈,像是缰绳一般被他牵在了手中,可缀玉浑然不觉。   缀玉可没想到步骖鸾会这样直接地说出来,面色有一瞬的不自然。   呜,还是狐狸好,满脸毛一遮,谁知道他是什么表情啊?   缀玉在心中暗自抱怨,口中却十分镇定地说道:“我不懂卜算,不过,如果是你算出来的结果,或许不会出错。”   他面上恍然大悟一般,紧接着道:“所以你今天是在试探他才放了那一招吗?”   步骖鸾终于眨了眼,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意来,缓声道:“是,也不是,我原想直接杀了他的,却没有得手。”   缀玉拍在步骖鸾侧脸的爪子滑了下来,攀在了他的肩头。   “不是古化简自己躲开的,对吧?他应该躲不开才对。”   步骖鸾不言,只是点了点头。   缀玉没有再问了,只说道:“好吧,我明白了,但是你不能因为没有杀掉他就把自己气成这个样子啊,你眼睛都气红了,脾气怎么比河豚还大啊你。”   步骖鸾松了掌着缀玉腰背的那只手,握住了他头发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单手自眼前抹过去,再出现在缀玉眼前的就依旧是那对深灰色的眼睛了。   这不过是个小小的障眼法,骗一骗没什么本事的狐狸一骗一个准。   耳畔的凄厉哀怨的嘶嚎仍然未停,只是多了另一个叽叽喳喳絮叨个不停的声音,叫步骖鸾欲裂的头痛逐渐缓和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那束发丝握得更紧了。   缀玉犹然茫无所知。   ---------------------------------------- 第17章 上课   步骖鸾的异样很快就就消解了,缀玉却仍在纠结步骖鸾究竟是真的“卜算”到了许多走向,还是说他本就是原本书中的那一个入魔了的剑仙。   只是他看不穿步骖鸾,也没法指望人家主动跟他袒露心声,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新入门的弟子们很快就安顿好了,听施广星偶尔过来时与他闲聊,青陵剑宗内有学院,内外门以及亲传弟子在筑基之前都要在一处授课,过不了多久就要开课了。   这日还在清晨,外头的雪花都还是灰蒙蒙的。   缀玉抱着自己的尾巴,在被子底下来回打滚,昏昏欲睡的脑子里头想不了许多,只半睁着眼睛,视线朦朦胧胧地看步骖鸾不知道在收拾些什么东西。   一双狐狸耳朵被压在脑后,耳朵尖儿仍然在不爽地抖动着,缀玉打了个哈欠,闷闷地抱怨道:“你真的好吵啊……”   步骖鸾将手中的几样东西都整理好,最后一齐放进了一枚通体银色,只沉刻了一截梅枝的纳戒中。   “你该起来了,”步骖鸾径直去将缀玉的手拎出来,将戒指戴在了他左手的无名指上,“还差一刻钟,你便要迟到了。”   缀玉的瞌睡一下就醒了大半,呲溜一下就坐了起来,满脸懵地问凑近来的男人:“迟到?什么迟到?我们要去哪儿吗?”   看着缀玉那张还残留着红印的脸上露出这样可爱的疑惑不解,步骖鸾没忍住露出个很淡的笑容,语气却很平静:“你今日要去学院上课。”   “……?”   缀玉头发被他拱的乱得很,一大团堆在肩头,更衬得他看向步骖鸾的目光疑惑。   “我去上课?”他指着自己,不确定地重复道,“我也要去?”   步骖鸾点点头,逮住缀玉的胳膊将他拎起来,给他穿衣服。   “你如今已经记名翠带峰上,虽与我同辈,也当算作新入门的弟子,理应一同在学院上课直至筑基。”   缀玉垮着脸,用套了一半的袖子去打步骖鸾那张可恶的要死的脸。   “你就不能给我开小灶吗?”   步骖鸾摸了摸他的耳朵,朝缀玉一笑,在狐狸期冀的目光中温和而笃定地说道:“不行。”   缀玉翘着尾巴去攮步骖鸾。   不过,就算狐狸一路都在讨饶求情,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没能叫步骖鸾松口,被他抓上了云鸿剑,往位于青陵峰之下、碧湖正东方的那一片建筑而去。   此刻天色不过蒙蒙亮,天边只有一线白光透出,一路上还能看见三两结伴而行的弟子,全都抱着书,蔫哒哒地往那片建筑中最为巍然肃穆的一处楼宇走。   缀玉在心里十分憋屈地开导自己,好歹不用跟他们一样走路,至少有人飞剑接送不是。   今日是新弟子们入学的第一课,施广星和卢承时早早就立在了门口,挨个挨个数人头。   温追健不在山中,卢承时便常常偷懒,一觉睡到下午去,今天起的太早,他说话的腔调也懒洋洋的,尾音拖着:“内门的还差三个,外门的差一个……缀玉怎么还没来?难不成师叔要自己教他?”   施广星摇摇头,看了眼手中的玉册,回道:“步师叔说了要叫他先在学院上课,多学一些修真界的知识……还有,现在得叫他小师叔了。”   卢承时笑了笑,“是啊,我倒是忘了。”   他们说话也并未刻意避开谁,虽说与已经入座的弟子们隔了一段距离,却也有耳聪目明的听见了只言片语。   与古化简坐了一圈儿的几个弟子神色各异,凑到一堆怪里怪气地低笑几声,跟他们隔得不远的尹弦和另外三个亲传弟子应当早就被自己的师父或师兄师姐叮嘱过,倒是面色如常,尹弦还过一会儿就看看门口,似乎还对缀玉念念不忘。   一直到记时的清香快要燃尽,授课的金丹期弟子都卷着书册走进了学院,缀玉才被步骖鸾提溜着姗姗来迟,此刻堂中只在尹弦身侧还留有一个空位,其余地方都已经满满当当了。   “好了,要认真听课,若是有事就用教给你的传讯方式找我,施广星和卢承时今日都会在此处值守,事态紧急的话直接找他们也可。”   步骖鸾一手搭在缀玉背后,语速不快地说着。   缀玉垮着脸,收不回去的耳朵撇在脑后,绝望地推他:“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要再念了,我都背下来了!”   卢承时暗搓搓地用手肘拐了施广星两下,悄悄传音道:“嘿,我以为步师叔带小孩儿也会是冷冷淡淡的,没想到这么唠叨。”   施广星这几日因公务常去翠带峰,早就见识过步骖鸾那模样了,这会儿被卢承时戳也平静的很,权当没有听见传音。   缀玉瞧见尹弦在朝他招手,干脆把步骖鸾的手推掉,一溜就跑去了她身边坐下。   “你真好,还帮我留位置。”   缀玉回头看步骖鸾,朝他笑了笑,就开始从纳戒里往外头掏书册笔墨了。   步骖鸾见状也冲他点了点下巴,随后看向站在门口当门神的卢承时,那原本温和的面部轮廓瞬间冷硬下来,道:“下一次小考,你与胡唯馨一道考察。”   说完,步骖鸾便转身朝前踏出一步,身形骤然为徐风所吹散了。   卢承时:……   施广星这下才开口:“哈哈哈哈哈,步师叔肯定听见了,叫你那张嘴巴总是闭不上。”   卢承时郁闷地叹了口气。   授课的金丹修士一直在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底下坐着的弟子们就逐渐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尹弦侧身,余光看见门口的两位师兄师姐并肩离开了,这才开始跟缀玉说小话。   “你尾巴真好看。”尹弦双手托腮,眼馋地看着缀玉毛发赤红,尾尖雪白的毛茸茸大尾巴,然后忧伤的叹了口气   缀玉的耳朵和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来的,今天一直都收不回去,步骖鸾还特意给他的里衣上掏了尾巴洞。   “晴游峰的狐狸妖修好像在山上吧?”缀玉听了尹弦的话,好奇地说道,“难道他的花色很丑吗?”   尹弦摇摇头,感受着那尾巴从自己的手背上划过,神色凝重:“我师兄是那种土黄色的,脸方方的狐狸,跟你不一样。”   缀玉和另外三个亲传弟子愣了愣,没忍住一齐笑了起来,尹弦在笑声中更显忧愁。   ---------------------------------------- 第18章 萌发的春意   虽然新入门的弟子不分归属如何都在一处上课,但人就是会自然而然地分成几团,自己有自己的小团体。   尹弦四人都是亲传弟子,自然坐在最好的中间位置,既不会过远,也不会太近,最前头挤满了内门弟子,而外门弟子不敢与内门的争,只好缩在后头。   挨着古化简的一名男弟子看着缀玉和那几个亲传弟子有说有笑,不禁瘪了瘪嘴,不屑道:“也不知道怎么好意思……明明是歪门邪道进来的。”   他声音很小,在满堂弟子几乎没有入道的情况下,也没几人听见他的酸话,只有与他同坐的笑了起来。   缀玉耳朵动了动,却也没搭理,继续跟身旁几人交谈。   拜在青陵峰门下的也是个女孩儿,是施长慎的第三个亲传弟子,叫做邓茗,是个看上去就很温柔的女孩子,说话也斯斯文文的,笑起来时喜欢抿着唇。   名为蔡延情的男弟子拜在严卉的门下,长着两颗虎牙,头发有些天生的弯弯曲曲,海胆似的在脑壳上炸开。   给温追健预留的男孩儿叫鲁琦,虽说年纪不大,却是少见的沉稳,与缀玉说话时也十分有分寸,是唯一一个真的把缀玉当小师叔看的。   缀玉自己倒是无所谓,比起跟一群心眼儿比藕还多的几百岁老东西打交道,他还是更喜欢跟这几个小孩儿说话,反正他自己也没多大。   尹弦瞟了瞟左右,低声跟缀玉说道:“虽然那天师父说我们峰上有毛绒绒的师兄师姐,但是她没说一个都摸不到啊……”   邓茗也悄悄凑过来,听尹弦诉苦,“大师兄压根儿就没长毛,二师兄脾气特别大,虽然每天都趴在树上,但是谁都不敢去碰,三师兄倒是很温和,但是他们藏狐的毛太硬了,戳手,他自己还老不乐意放出来……”   缀玉安抚地拍拍尹弦,安慰她说:“被骗了也没关系,可以给你摸一下我的耳朵,但是不能摸我的尾巴。”   蔡延情坐在他们三个前头,闻言好奇道:“为什么不能碰尾巴?是会不舒服吗?”   缀玉笑了笑,说道:“倒也不至于不舒服,只是尾巴是很私密的地方,只会给很亲密的人碰的。”   缀玉耳朵上的毛虽说只有浅薄的一层,却仍然有着丝缎般的手感,诱惑地尹弦垂涎不已,坚定道:“我迟早会成为你异父异母的亲姐妹的。”   邓茗也探身过来小心地碰了一下,然后抱住了尹弦的胳膊。   “带我一个。”   台上的那师兄咳嗽两声,待堂中安静下来后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叫张琼,是他们在筑基之前的学院先生,随后让弟子们都唤他张师兄。   接着,张琼并未多说什么,只就将胳膊下头卷着的书卷一摊,开始照着上头的心法经文诵读起来。   他的声音平淡,却富有一种奇妙的韵律,像是一首歌,又远比歌曲来得纯质天然。   缀玉和尹弦几个人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姿势各异地坐在凳子上,眼睛却无一例外,皆沉沉地注视着张琼手中的书卷。   缀玉耳旁的朗朗诵读声仿佛一块清透的冰块,逐渐地融化开来,冰水浸润了干燥的土壤,又顺着地势流淌,水流越聚越多,最后聚作了一条欢快地小溪,满含了水分的土地托举着溪流朝下淌去,最后只剩一声哗啦的响动,溪流便汇入了河流,无休无止地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涌去。   水流流经的土壤也有了动静,土层簌簌翻开,从深处长出绿芽,愈来愈高,长成树枝、花茎、草秧,有风吹过,叶片摩挲轻响。   缀玉抬头去看,看见了一朵白梅徐徐绽放,那风骤然大了起来,直朝着缀玉的面颊吹来,吹得他闭上了眼睛。   耳旁的水声、风声、草木声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地是张琼口中不疾不徐的吟诵。   缀玉满头满脸的汗水,就连后背也湿得粘住了里衣。   可他的身体却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和舒坦,觉得自己简直能化为原型在翠带峰上上下下跑十个来回。   一缕轻盈的灵气自他的丹田中窜出,在全身的经脉中游走了一圈。   缀玉无需旁人来解释,也明白自己这才算是真正地入了道,已经是个炼气的妖修了。   只是缀玉不怎么坐的住,见没人搭理他,就扭头开始看起旁的人来。   堂中满目呆滞者有之,若有所思者有之,如他一般陷入了冥思的人不过寥寥,除开四名亲传弟子,便只有古化简和另一名外门弟子而已。   张琼与四处张望的缀玉对上了视线,口中未停,只朝顿时乖巧起来的缀玉微微一笑。   缀玉赶紧正襟危坐,然后开始偷偷看尹弦和邓茗,因为鲁琦还有蔡延情他看不见脸。   邓茗的神色很放松,尹弦却紧皱眉头,似乎做了个噩梦一般。   张琼的声音慢慢减弱了,直至停下。   那些发呆发愣地像是被泼了冷水在身上,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要说话,张琼只竖起一根手指,就给他们都下了禁言咒。   若有所思的大部分过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便也逐个清醒过来,看向张琼的眼神中充满了崇拜与向往之情。   日暮西斜,青陵剑宗的铜钟敲响,悠扬古朴的钟声传遍了山中的每一个角落,也终于将还未从顿悟苏醒的弟子们唤醒了。   张琼轻轻一拍手,将众人的注意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却只说道:“今日的课程已经完毕,请回吧,路上注意安全。”   缀玉就跟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一样,一听张琼这话就小小地欢呼了一声,朝门外一看,步骖鸾已经等在了外头的广场中,云鸿剑在低低地四处滑行。   张琼说完了话就离开了,堂中的弟子们也陆陆续续地起身。   缀玉摇了摇还有点迷迷瞪瞪的尹弦,雀跃地说道:“走了走了下课啦!”   他将桌子上不曾翻动过的书册随意往纳戒中一塞,就从座位上跳了出去,一路小跑,几乎是扑进了步骖鸾张开的手中。   ---------------------------------------- 第19章 恶意   “还不错,”步骖鸾扶着缀玉的肩膀,叫他站稳,不要东倒西歪的,“先回去。”   云鸿剑顺滑地溜了过来,剑柄上还系着一只不大的包裹,四四方方的,缀玉鼻头动了动,闻到一点若有似无的香味。   因踏入炼气期而被压制下去了一整天的饥饿感在此刻涌了上来。   缀玉连忙嗯嗯点头,拽着步骖鸾的胳膊,被他带着御风而去,二人一剑几乎是在片刻间就消失了。   邓茗收回视线,抿唇一笑,轻声细语道:“云鸿仙尊对小师叔真好。”   尹弦嘿嘿一笑,挽住了她的胳膊,“谁说不是呢,宣明台那日还抱着不松手呢。”   蔡延情呛了一下,觉得她这话怪怪的,就听尹弦语带羡慕地继续说道:“那么可爱,毛发摸着跟缎子一样滑溜,呜呜呜,我也想抱抱,仙尊可真是好大的福气。”   鲁琦一直有些拘谨,没好意思跟着伸手去摸缀玉的毛,这会儿却有些遗憾了,只好说道:“还是先去膳堂吃饭吧,我饿坏了。”   “哇——”缀玉趴在桌子上,收不回去的尾巴已经摇出了阵阵凉风,勾的云鸿剑不停窜来窜去地追他尾巴尖。   步骖鸾将餐盒打开,取出里头的小巧碟盘,一一在桌上摆好了。   “好香好香,”缀玉偷偷摸摸地伸手去够,被步骖鸾轻轻打了手背,“这是什么肉?我以前没见过。”   步骖鸾用帕子浸了有些烫的热水,给缀玉不知道在哪儿蹭灰了的手擦干净,这才将筷子递给他。   “几种灵兽的肉,”步骖鸾也坐了下来,不过他面前没有摆放碗筷,“你今日炼气,吃这些灵食正好补充所需灵气,对经脉丹田都有好处。”   哪怕缀玉只是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凡狐,也能闻出来这是好东西,开开心心地去摸筷子。   就是他没怎么用过,有点抓不稳。   步骖鸾又不厌其烦地教他怎么握,一张脸冷冷清清的,说话做事却十分贴心。   缀玉用余光去瞟他的神情,想着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为书中写的那种草菅人命恶贯满盈的反派呢。   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缀玉的思绪还未飘远,就被喂进嘴里的一块极嫩滑的肉给打断了。   浓郁的香气伴着柔和的灵气一道滑进了缀玉的胃里,叫他抽不出多的心思去想复杂的事情了。   餐点并不算多,缀玉却十分饱足,肚子里头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一屁股挪到了窗下的那座月牙榻上瘫着,尾巴闲适地轻轻拍打着榻面。   “躺你的,放松些,”步骖鸾忽然去抓住了缀玉的手腕,指尖抵住了他的脉门,“给我看看你的身体现在如何。”   缀玉嗷了一声,又啪叽一下躺了回去。   一缕如同翠带峰的气温一般沁凉的灵力自二人相接触的皮肤处缓缓进入了缀玉的经脉,那灵力的存在太过鲜明,像是一块寒冰,在缀玉的体内畅游无阻,缀玉有些抵触,下意识地不愿将自己敞开给步骖鸾看。   可他却升不起什么抵抗之意,步骖鸾坐在他的身边,却仿佛是压下了一座高耸的山峦,缀玉终于清晰无比地意识到了自己一直贴着的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而是一个找遍修真界也难有第二的渡劫期剑仙。   步骖鸾的灵力在缀玉的体内,当然能够不动声色地一窥他的情绪。   狐狸有些颤颤地克制住自己蜷缩起来的本能,尽力舒展身体,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摊开给步骖鸾看他的一切。   步骖鸾的灵力确实有些冰冷了,缀玉很快就细细地抖起来,一双尖耳朵也趴伏在了脑后,委屈地缩成一团,那对碧绿碧绿的眼瞳也被一层薄薄的水光覆盖,却更显得透亮盈润。   步骖鸾依旧没有松手,神色认真,像真的只是在替缀玉探查身体情况一般。   “噗”的一声,步骖鸾手中一空,他的手背骤然显出两根凸起的细骨来,指节僵硬,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本能的动作压制下来。   没忍住化为原型的缀玉扑簌簌抖了抖毛毛,然后用蓬松的大尾巴往步骖鸾眉目低垂的脸上塞。   “好冷的!”缀玉的胡须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而上下摆动,从步骖鸾的手背上划过,“你怎么要看这么久,我没忍住变回来了,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步骖鸾回过神来,转而握住了缀玉的尾巴,捋着他的尾巴毛,摇摇头:“没事,已经好了。”   缀玉就眼巴巴地凑过来,用鼻尖去磨蹭步骖鸾有些冰冷的脸,“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步骖鸾把狐狸抓了起来,自己则端正坐下,将狐狸放在膝盖上。   “这一届新入学弟子共六十一人。”外门弟子择优进学院,并非全数都能进去。   步骖鸾脸上掠过一点笑意,叫缀玉捕捉到了,就用爪子去摁他的嘴角。   “其中在入门之前已经打了基础的有十二人,但此次一举炼气的只有你和邓茗二人。”   步骖鸾捏住缀玉乱晃的爪子,在他的爪垫上按了按,“尹弦天生剑骨,鲁琦心有玲珑,但他们都缺一点灵光。”   缀玉一听,耳朵一下就立起来了,直愣愣地支在头顶,尖上那两簇黑毛抖了抖。   “这样说,我很厉害啦?”   步骖鸾这次的笑意浓了些,附和道:“嗯,很厉害。”   缀玉就欢呼雀跃地将自己整个塞进步骖鸾的怀里去了。   有了步骖鸾的鼓励和夸奖,缀玉第二天居然主动起了床,都不要步骖鸾送,就乖乖爬上云鸿剑去上课去了。   山中的清晨气温很低,缀玉还没出发多久,就悄咪咪地化作了原型,在剑上团作一团,毛都被风给吹炸了。   等云鸿剑轻灵地停在了学院的门口,缀玉跳下来就往里头冲,一头扎到了尹弦的身边。   “好冷好冷好冷!”   缀玉抖了好一阵,这才化为人身,他还是收不回去耳朵和尾巴,泄气地趴在桌上,抱怨道:“明明是夏天,怎么还这么冷?”   有一道讥讽的声音在缀玉身后响起,那声音低低的,却包含了不满与恶意。   “小狐狸精勾不到人,当然又寂寞又冷了。”   缀玉还没能反应过来,鲁琦几人就已经面露怒色,厉声斥道:“胡言乱语!”   缀玉回过头嘻嘻一笑,露出了两颗尖利的犬齿,拖迤地面的长尾猛地一甩,就将这人的脸打得一偏。   那张脸上瞬间就浮现了红肿的痕迹。   ---------------------------------------- 第20章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缀玉笑得甜丝丝的,尹弦看着他尾巴轻轻地摆动回来,在空中勾起了尾尖。   她悄咪咪地伸手去够,一点毛发就从她掌心里水似的溜走了。   刘锦世霎时便愣住了,呆呆地抬手摸脸,直到半晌后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红肿疼痛,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你——”   他出身世家,天资又好,一向都是众星捧月的,哪怕这次青陵剑宗的五位峰主谁都没收他,沦落到了内门,也有的是人为了讨他的欢心上赶着阿谀。   但是刘锦世可看不惯缀玉这个不知道从哪座野山里头钻出来的野狐狸,居然连程序都懒得走一下,就成了所有人脑袋上头的一个师叔。   缀玉掸了掸尾巴毛,一副上头沾了什么脏东西的模样,那双漂亮灵动的碧绿色眼睛也翻了好几下。   “你什么你,敢现在再大声重复一次刚刚的话吗?”   缀玉平日间活泼俏丽的声线此刻却仿佛凝了一层冰,叫刘锦世即将脱口而出的恶言哽在了喉口,不上不下,他没有被打的那一半边脸也迅速红了。   其他在一旁躲着偷偷笑的弟子也不敢再出声了,古化简隐晦地瞥了这头好几眼,和那几个外门弟子一道,无声地在后排角落中坐下了。   张琼掐着时辰,这时候才慢慢悠悠地晃了进来,看着堂中鸦雀无声的一群小孩儿,脸色莫明地轻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好坏,只平淡温和地说道:“都干站着做什么?回位置上去,今日的课程要开始了。”   说着,他的视线扫过了缀玉和梗着脖子面红耳赤的刘锦世,缀玉朝他乖乖地笑了一下,就被鲁琦拉着前后换了个座位坐下了。   刘锦世眼神游移,本想再找地方坐,结果回头一看才发现其他地方都坐满了,只好沉着脸在原处坐下。   张琼没有再搭理他,而是站在台上,又翻开了昨日念诵的那经文,开始逐字逐句地讲解起来。   缀玉昨日被引入了顿悟之境,今天却苦于是个没有经历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丈育狐狸而听得晕头转向,一天过完,可能连字都还没认全。   其实缀玉也被从前狐族的那些老狐狸们教过不少典籍,可没有一本是这个世界这般奇怪扭曲的字体啊,篆书都比这些字好认。   因为换了座位,所以他现在身边坐的是蔡延情,蔡延情拍拍缀玉的肩膀,安慰道:“没事没事,慢慢记,全文不过三百九十一字,哪怕一天背一句一个月也能学完了。”   缀玉痛苦地丢开手里的笔,在桌子上趴成一团。   “放我回去……我不要背书啊……”   这哪是背书,这是要从头学起,而且还没有拼音!   放课的钟声敲响那一瞬间,刘锦世就像是在此处待不下去了一般,将桌子一推就走,连散落到地上的纸笔都不想去捡了。   尹弦无所谓地耸耸肩,只顾着去回忆今日所听的经文中是否还有不明白的,想着回晴游峰后抓一个师兄来问问。   缀玉的尾巴都耷拉下来了,在地上拖着走,蔡延情和鲁琦在他后头都盯着脚底下,生怕给他踩到了。   云鸿剑早就等在外头了,步骖鸾早上就与缀玉说了他今日有事,恐怕来不及接。   缀玉倒也不在意,干脆利落地化作原型,往云鸿剑上一摊,有气无力地冲尹弦他们挥了挥爪子。   云鸿剑早上回去后不知道跟步骖鸾说了什么,此刻正是黄昏,高空中却仍有劲风阵阵,缀玉却觉得自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包裹在内,只有徐徐微风从耳朵上吹过,并不似早晨那样浑身的毛都被吹炸了。   云鸿剑既快又稳,搭着缀玉回了白雪皑皑、梅香幽幽的翠带峰。   路过山腰处时,缀玉眼尖地看见水边出现了一些金色的反光,在一片雪白中十分醒目,当即就拍拍云鸿剑的剑首,叫它往左边打方向。   “吁——好了就是这里!”   缀玉啪一下落在雪地里,用尾巴卷卷云鸿剑,嗲声嗲气地卖乖:“你等等我好不好嘛,我去看看就过来,咱们一起回去。”   有自动驾驶的代步工具,为什么要自己辛辛苦苦地往山顶爬?   云鸿剑不爽地嗡鸣一声,找了个树杈子,叮一声就挂在了上面。   缀玉知道它这是答应了,连忙颠颠地往碧水边跑,去找刚刚在空中看见的那处金芒。   果不其然,一团小小的狸猫似的半透明魂魄,正蜷在水底下睡觉,明明魂魄不需要在水下呼吸,却仍有一串串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   那气息缀玉十分熟悉,就是那“狻猊”的模样有些不对……   “喵?喵喵喵咪——”   缀玉也不怕冷了,从水底下把它给刨了起来,惊喜地说道:“他们都说这里找不到你,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这下能看到正脸了,这“狻猊”和碧睛狮子沾边的应当只有毛毛比较长。   缀玉冷酷地压住这小狮子猫的胸口,审讯道:“老实交代!你送机缘就送机缘,怎么还要装狮子?真丢咪的脸。”   橘黄色的小狮子猫喵喵咪咪地一通挣扎,最后发现自己爪子挥过却连缀玉的毛都扬不起来,只好遗憾作罢,屈服于红狐狸的淫威之下。   橘猫十分深沉地叹了一大口气,神神秘秘地说道:“因为狻猊好帅的,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   另一道冷淡的声音从橘猫的头顶上响起,随后,它就被人拎着后脖颈抓了起来,缩着爪子与两个成年男子对视了。   施长慎笑眯眯地去戳橘猫的粉红色鼻头,橘猫只感觉一凉,浑身打了个哆嗦,随后便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神魂更加凝实了,看上去并不再半透明,反而与寻常的活物没有什么区别。   它一下就老实了,刚刚在缀玉面前还有些粗哑的嗓音立刻夹了起来。   “多谢仙长。”   它还抱着两只前爪朝施长慎拜拜。   施长慎将它从步骖鸾的手中接过来,语气也很温柔地说道:“要谢谢我啊?好呀,快交待你究竟是从何处、何人手中得到的这传承?否则我就……”   说着, 他就露出个十分邪恶的狡诈笑意,橘猫吓得“咪”了一声。   缀玉咬着步骖鸾的裤子爬进他怀里,新奇地看掌门变脸。   ---------------------------------------- 第21章 板上钉钉   橘猫没想到传说中名堂正道的青陵剑宗居然能养出这个德行的掌门人,只好蔫哒哒地将事情一五一十地交待了。   它确实只是一只橘黄色的狮子猫,当时也不是装狮子,而是那传承本就是狻猊给它的,是狻猊残留的那一丝神念又将传承再给了缀玉。   橘猫从前是个偶然被开启了灵智的家猫,主人待它极好,便也舍不得离家去求仙问道,只当了嫁妆猫,看主人成家生子,还有了个小主人。   只是好景不长,主人家识人不清,为女儿找了个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施暴的丈夫,时常心情不好就将主人打得头破血流,有时连小主人也要一起打。   橘猫好几次都用微弱的妖力去给那个男人使绊子,却只能叫他心情更糟。   直到有一天,橘猫外出巡视领地时,在家附近的一处雅致宅院里又看到了那个讨厌的男人,却正搂着一名陌生的漂亮女人,仿佛夫妻一般,正亲昵厮磨,喁喁细语,用最恶毒的语言商量着该怎么谋杀橘猫的主人和小主人,还能留下她不菲的嫁妆。   橘猫头一次用了妖力,只为害人。   那宅子里的场景实在是可怖,血肉横飞,连房梁上都有深深地抓痕,几乎要将房子都给挠塌。   游历的道士算出这是有妖物作祟,一路寻到了家里去,不顾主人的哀求阻拦,将这闹得满城人心惶惶的猫妖给捉走了。   那道士也不算什么为民除害的人,四处捉妖是为了将妖物炼制成一柄法器。   或许是他一路上杀害的妖精实在是太多,其中不乏走正经路子修炼的,有门派的妖修,终于被找上门来寻仇。   来寻仇的正好就是青陵剑宗的一名妖修,他来时,自家雀儿的羽毛都还挂在道士的木簪子上。   妖修杀了道士,又把橘猫救下,不过橘猫浑身血气,一看就是身负人命的精怪。   或许是妖修无聊,居然也没第一时间将橘猫给杀了,反而把它揣进怀里,聊了一路的天。   橘猫将自己杀人的缘由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那妖修便笑了,手法熟练地从橘猫脑袋大力摸到了橘猫尾巴尖儿,夸它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猫。   “那头狮子带着我在一处很深的山林里落脚,说是那里灵气特别充裕。后来就开始教我修炼,天天都要我背经文。”   说到这里,橘猫愁得胡子都打卷儿了。   “我一路修到了元婴,他就将这个传承交给了我,说他要出门一趟,叫我按照传承中所言老老实实修炼,不准走捷径。”   “但是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后来我都化神了。”   橘猫的耳朵耷拉了下来,“然后就有一群人,呃,应该是魔修?我不确定,但是他们的气息让我很不舒服,我觉得那应该就是魔气。他们闯进家里,我打不过他们,还好我学会了分神的法术,就分出了大部分神魂,照着狮子说过的路线跑过来了。”   橘猫打了个哈欠,胡须动了动,说道:“没了,就是这样,你们能查到那头狮子叫什么名字吗?我还不知道呢,他只管我叫猫,我也只管他叫狮子。”   “而且我能闻到你们这里还有好几个妖修的,隔壁还有猫,结果我都要等的魂飞魄散了,他们都没有到这个山上来过,狮子的神念本来就只留了那么一点点在传承里,也快要消散了,只能逮着谁就给谁了。”   施长慎逆着毛去呼噜橘猫的脑壳,问它:“那你还记得过了多久了吗?”   橘猫张嘴就咬他手,含含糊糊地回答:“不知道,谁没事算那玩意儿。”   步骖鸾懒得听施长慎说废话了,直接说道:“叫施广星去后殿祠堂查弟子名录,若是妖修真人,必当记载了本源之相。”   施长慎讪讪一笑:“嘿嘿,我忘了。”   说着,他一手抓猫,另一手去掏刻了灵讯的玉符,打出了一道灵讯,像只蝴蝶一样飞远了。   橘猫抵抗不了本能,还伸着爪子去抓了两下。   “好啦,静候佳音吧。”施长慎笑眯眯地捏橘猫的粉红色肉垫,看它的指甲一伸一缩。   他们在来之前不知道在商议些什么,不过看上去还没说完,只是被缀玉和橘猫给临时打断了谈话,这会儿两人也并未各回各家,而是并肩往留云台上走去。   云鸿剑一看有步骖鸾代劳,嗡了一声就飞走自己去玩儿了。   虽说橘猫的神魂被施长慎施法凝实了一些,却仍然较为虚弱,说了这样久的话,早就疲累不堪,脑袋一点一点,就在施长慎的手里睡着了。   施长慎新奇地将猫团吧团吧抱在怀里,说道:“嘿,咱们师侄就没让摸过,这下我可算抱着猫了,还挺舒服的,怪不得栾师妹天天都追着她徒弟抱。”   步骖鸾摸了摸在翻肚皮撒娇的狐狸,懒得接他的话。   “不过你先前说的那事情……可能当真?”   施长慎语气渐渐沉了下来,一双总是笑着的眼睛忽地冷肃起来,引得缀玉歪着头去看他。   是正经掌门!好稀有的皮肤!   步骖鸾视若无睹,只随意地一点头:“不过如今时候未到,若要找证据,我拿不出来。”   施长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必不会无的放矢,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恐怕会动摇九州修士的根基,你没有证据,我也无法说服其他人。”   步骖鸾摸着缀玉的手指一顿,旋即短促地笑了一声,“无需说服,只顾看管好青陵山脉的封印,届时若有异动,自然便见分晓。”   施长慎又长叹一声,忧愁道:“师弟竟然语带讥讽地说了这么长一串话,想必此事定是板上钉钉了,真是令人忧愁啊。”   “……”   步骖鸾看他的眼神平静无波,硬要缀玉来形容的话,就是想说些什么,但知道说了也没用,还不如省下些口水来算了。   ---------------------------------------- 第22章 今夜月色正好   缀玉勾着步骖鸾的衣领子玩儿,也没有去关心他究竟在和施长慎打什么哑迷,他只管听见一个封印,自然就明白大概是什么东西了。   不过……   缀玉的爪尖从步骖鸾光洁的下巴上扫过,留下了一点不明显的红印。   原文中有一大段剧情,讲的就是九州之下各有一处封印,在九州大地的反面镇压了魔族两千余年。   魔族筹谋已久,将封印逐个击破,复又成为九州生灵的威胁。   主角古化简在游历中时不时便要和魔族对上,然后机智化解危机,击退意欲来犯的魔族。   最后一次彻底粉碎魔族的图谋,就是他与黑化版步骖鸾对上,经历了艰难的斗争,牺牲了无数红颜和追随者,终于将步骖鸾击杀于镇魔渊之中,从此魔族和镇魔渊一道化为碎片与灰烬,销声匿迹。   步骖鸾与施长慎并肩走在积了一层新雪的山道上,不时拨开一二梅枝。   缀玉在挥了那一爪子之后就有些过于沉默了,步骖鸾垂眸去看,就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在想什么?”   步骖鸾抓住缀玉那只吊在臂弯外头晃悠的爪子捏了捏,问道。   施长慎稀奇地看了步骖鸾一眼,想替缀玉说一句关你屁事,又怕被步骖鸾抬手就丢出去,勉强将话给了下去。   缀玉把爪子塞回胸前的毛毛里,含混地糊弄道:“没什么,有点累发了会儿呆。”   步骖鸾短促地笑了声,捏紧了指缝间的毛发,又在缀玉感到不适之前松开来,轻声道:“是吗?那今日要早些休息。”   施长慎却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十分没品地哈哈大笑,对着缀玉挤眉弄眼:“你今天是挺累的,张琼说你每个字儿都要认一遍才行,到现在还没认全。”   ……好一个浓眉大眼的张琼!怎么还跟校长打小报告!   缀玉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把后槽牙咬的吱吱响。   施长慎知道这事儿,步骖鸾自然也听到了,这次他眼中的笑意倒是情真意切,不再是那样冷冰冰还有些瘆人的了。   “那就别休息了,起来习字。”   还习字,那字扭得跟蚯蚓打架一样,谁学得会。   缀玉耳朵也落下来了,软嗒嗒地挂在步骖鸾手上装死,就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约莫走了一刻钟,两人就抱着狐狸和狮子猫走到了留云台。   步骖鸾停下脚步,扭头问施长慎:“掌门还有什么事吗?”   施长慎随意地摇摇头:“没事了啊,除了你说的那个和这小猫的,还能有什么?”   “嗯,”步骖鸾应了一声,随后就皱起了眉头,疑惑地看着他,说道,“那掌门为何要跟着一起上留云台?”   怎么还没走。   施长慎一口气在喉咙里哽了好半天,指着步骖鸾的那根手指都想戳他了,最后好歹忍了下来,转身就走。   “我就多余跟你说话!”   缀玉还在后头声音甜丝丝地喊:“掌门再见~”   施长慎斜斜坐在沉渊剑上,想缀玉这么乖的小狐狸,怎么就跟着他那个讨人厌的师弟。   简直就是明珠暗投了。   步骖鸾才懒得去管施长慎又在一边御剑一边嘀咕什么,只好笑地弹了一下缀玉湿漉漉的黑鼻头,“掌门走了,你就能不习字了吗?”   缀玉用犬齿啃了他的手指一口,留下一点不明显的齿痕,理直气壮地说道:“万一你忘了呢?都怪他提醒你了。”   反正不管他搬出什么样的歪理邪说,最后依旧没能逃过点灯熬油读书习字的命运。   缀玉连原型都懒得变,就累得倒头睡下,此刻正四肢大大摊开躺在床上。   屋内布了阵法,现在有如春的暖意,外头却在深夜中扬起了缭乱的大雪,伴着呼啸的风。   步骖鸾就坐在还未灭掉的那一只昏暗灯烛边,不动不语,只静静地注视着呼吸绵长而匀称的小狐狸精。   云鸿剑少见地有些怯生生的惧意。   从受伤那时起,云鸿剑就总觉得自己的主人不对劲。   可二者相连的另一端却又是熟知的神魂,与从前没有丝毫差别。   云鸿剑的剑灵乃是新生,空空如也的铁疙瘩脑壳里头装不下这样多的弯弯绕绕,只凭本能,又想亲近自己的剑主,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步骖鸾看云鸿剑在一边儿鬼鬼祟祟地蹭来蹭去,嗤笑了一声,直接伸手将它给抓了过来。   “怎么?你能看出什么不同吗?”   云鸿剑讨好地嗡嗡两声,闪烁的灵光扰得缀玉咕哝两声,翻了个身。   步骖鸾的脊背较从前微微弯了些,手指抚过云鸿剑尚未完全修复的几处细纹,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胸腔都快要瘪了下来。   云鸿剑头一次听见自己冷心冷情的主人这样痛苦而怀念的呢喃。   “真好啊……你们都还在……”   步骖鸾的指尖溢出一点泛着金芒的血珠,直接融入了云鸿剑崩裂的纹路中,霎时便光洁如新。   步骖鸾的眉眼间都溢出了愉悦,复又抬眼看向了缀玉。   昏黄灯烛的阴影似乎化作了实质,无风自动,从云鸿剑的剑身上蜿蜒过去,一直爬上了缀玉所在的床榻,将狐狸严严实实地包裹缠绕。   “来了就别想再走了,”步骖鸾轻声叹道,“你说是不是,云鸿?”   云鸿剑听不懂,但是云鸿剑会捧步骖鸾的场,立时就给他提供了十分热烈的情绪价值。   步骖鸾忽然起身,一路走到了门边,没有发出一点儿动静。   门扇开合的极快,没有叫雪风漏进屋里哪怕一星半点儿。   “今夜月色正好,云鸿,我们再去试试如何?”   步骖鸾取下了云鸿剑的剑鞘,抬手挂在了屋檐下,单手持着闪烁了凛冽寒芒的利剑,飞身朝外门弟子所居的那处山涧而去。   夜已经深了,古化简却还没有入眠,他运气好,单住了一个屋子,这时候与戒指中的前辈交流也无需畏首畏尾的。   “您说,上次袭击我的人究竟是谁?”古化简焦虑地啃着手指头,在不大的屋子中来回踱步,肉眼可见的烦躁与恐惧,“他还会再来吗?按理来说我并未与人结仇……”   耳旁的风声愈烈,皎洁的月芒也如寒光,霎时刺痛了古化简的眼睛。   ---------------------------------------- 第23章 把烛观红   古化简在听见残魂又急又怒的警告声时已然晚了,他的眼珠一阵剧痛,像是被利刃直直地戳进了眼球,那利刃得手了还不算完,狠狠地在他脑中翻搅几下才抽了出去。   “啧,还是杀不了……”   古化简脑中撕裂一般的痛,抱着头脸在地上翻滚不休,耳中只能听见模模糊糊还有些断续的突兀声音。   那人没能要了他的命,似乎还很不情不愿的样子。   古化简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还能抽出心思来生这个气。   心中既感到荒谬,又无法抑制地生出了浓浓的恐惧来。   他只是个从凡人界来的农家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惹上了这等在九州第一的仙宗里也来无影去无踪的人物,又为何坚持不懈地想要置他于死地?   过了许久,古化简感到了阵阵眩晕,他的血一直都没能止住,差点就要流空了。   残魂迫不得已,从自己残存不多的力量中挤出一些来,却也无法替他治愈眼上的伤,只是不至于叫他失血而亡罢了。   窗外依旧是盛夏之景,朝窗外望去,碧湖中的红荷还在夜风中微微的摇曳,只有几片宽大绿叶急急晃了晃,摇落了玉盘中盛着的几滴夜露,露出了下头被掐断的几枝茎杆。   夜风携着梅香,丝丝缕缕地钻进了留云台的小屋中。   缀玉半夜里忽然醒来了,恍惚记得刚刚好像做了个不怎么好的梦,梦中尽是暗红与灰白,可具体梦到了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了。   在睡梦中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回了原型的缀玉脑子还昏昏沉沉的,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做了个随随便便的噩梦。   他在床上滚了一圈儿,耳朵尖忽然碰到了什么凉丝丝的东西,鼻头也隐隐约约地闻见了另一股极为清淡的香味儿。   缀玉一骨碌爬起来,就在自己的枕头旁看见了三朵开得正好的荷花。   “哇,真好看,”缀玉闻闻闻,最后把整个嘴筒子都塞进花蕊里去了,“你怎么半夜不睡觉,还出去偷花?”   步骖鸾仍旧坐在缀玉睡之前的那把椅子上,灯烛在他身后的细高烛台上燃了一豆灯火,背光的阴影打在步骖鸾的脸上,莫名给他镀上了些平日间不曾有过的气质。   这下就有一点大反派魔尊的影子了,缀玉从荷花瓣的缝隙间看出去,想着。   步骖鸾还没当多久“反派”,他脸上那点笑意就将这无形的压迫感驱散了。   “悟道至半夜兴来,与云鸿剑出去看了看景色,这几朵花开得最好,颜色也像你,就摘回来了。”   缀玉把一朵荷花抱在了胸口上,大尾巴在床榻上轻轻扫过,听他这样说,没忍住笑了:“好你个云鸿仙尊,半夜偷偷出门去辣手摧花,小心被抓到罚你去扫山阶。”   碧湖中的这红荷是湖中那位红鲤真人的伴生灵物,平日间宝贝的不得了,已经有三个新弟子被她抓住想要摘花摘叶,全都打包去扫三年山阶了。   步骖鸾的眉眼闪过一丝少见的锋锐之色,在平日间,他更像是翠带峰的雪,平静而淡漠。   他的笑也浓了些,“花开到极致,第二日也将败了,不过,就算是花苞,难道她会拦我?”   就算是在湖里称王称霸的红鲤真人,在青陵剑宗最厉害的仙尊面前也是条可可爱爱的小金鱼。   缀玉朦胧的睡意在几句闲聊中消了不少,这会儿爬了起来,还不舍得把抱着的花给丢开,艰难地叼在嘴里,找准了位置就往步骖鸾那头一跳。   缀玉找了个舒舒服服的位置就是一躺。   “你昨天晚上偷牛去了?”   蔡延情收拾完东西转过身来,好笑地戳了戳狐狸脑袋,看那对耳朵一抖一抖。   缀玉今天甚至是被云鸿仙尊在大庭广众之下提溜到座位上的,整只狐狸一路上都睡得天昏地暗,到现在了都还没清醒。   缀玉艰难地露出脸来,语气幽幽:“我是受害者……”   狐狸终于开始庆幸自己是个纯正走后门的关系户了,否则张琼一定不会像今天这样对他上课睡大觉视若无睹。   后面因为打瞌睡和走神被拎起来罚站的三个人全都在哀怨地盯着他看。   闻言,四个人都好奇地凑了过来,问他:“发生什么事了?能说给我们听吗?”   缀玉睡了一整天,也总算是睡饱了,奇奇怪怪地看他们一眼,疑惑道:“有什么不能说的?”   尹弦笑嘻嘻地用肩膀去轻轻撞他,挤眉弄眼地笑:“那你快说说,我都想象不到仙尊平常除了悟道还会做什么。”   缀玉叹了口气:“就是悟道啊,到了半夜说什么夜色正好出去赏景,然后把我吵醒了,后半夜都没睡呢,困死我了。”   从他们身旁路过听见这话的一个弟子忽然想起了今早上红鲤真人在湖里掀风鼓浪的,一直在哭自己最好的那几支荷花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偷了。   应该不是吧?仙尊应该不会做那种事吧……   邓茗说道:“真是有情趣的人。”   蔡延情满目向往之情:“而且修为还那样高深,剑法也举世无双。”   鲁琦也不知道忽然悟到了什么,沉目凝眉:“看来一味苦修也并非上策……”   “?”缀玉一脸懵,余光瞥见云鸿剑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敲外头的廊柱了,当即从四个人的包围中脱身。   他一跑出大门,就见廊柱后还站着一个步骖鸾。   “走,去宣明台。”   步骖鸾在外头的话一向很少,话刚出口,就已经握住了缀玉的肩膀。   不过片刻,缀玉的双脚就踩在了宣明台的玉砖上。   “是那个传承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步骖鸾点点头。   缀玉跟着步骖鸾直接进了后殿,里头虽说不算宽阔无比,却极深极高,远比在外头肉眼所能见到的屋顶要高。   殿内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青玉的灯盏,越往上,还燃烧着的灯盏就越少,自上往下数到第十排,已经没有一盏明灯了,第十一排也不过寥寥,缀玉还在那里头觑见了步骖鸾的名字。   施广星小心翼翼地举着一柄长玉杆,将第十排前头的几盏青玉灯拨开,勾出了藏在最里头的一盏取下来。   栾行芳看清后忽然皱眉,疑惑道:“此人早已被逐出宗门,为何命灯依旧在此?”   ---------------------------------------- 第24章 安静   施长慎一听栾行芳的话,立刻就凑近去看那青玉灯上头的名号,半晌才说道:“我并未听说过此人名号。”   栾行芳近日来有些不明不白的烦躁,今天更甚,只是叫她自行压制了下去没有表露出来。   她暗自缓了一口气,说道:“此事久远,那时我连人身都还未修出来,只有模模糊糊的灵智,师傅他老人家和先掌门曾在我树下把酒闲聊,谈及此人。嗯……我偷偷听了一会儿,可那时我连长一些的句子都听不懂,也不清楚那时候他是否还活着。”   草木生灵需要长久的时光,那已经是在施长慎和步骖鸾入门前的事情,恐怕已逾千年。再加之狮子猫提到过魔族,或许更在九州众人落下镇魔渊封印之前。   步骖鸾出声问她:“知道是因为什么才被逐出门派吗?”   栾行芳摇头:“不知,那时他们两位语带薄怒,我还当是在气愤这人所为,如今来看,或许另有隐情。”   那青玉灯盏是被仔细地藏在了后头的,若不是施广星翻历代的弟子名录没查出什么,干脆来后殿挨个挨个找,否则还不会发现。   施长慎掐着指节算时间,最后还是没能找到相关的记载,只好暂时放到一边,先顾及眼前事:“虽说明面上被逐出宗门,可这青玉灯必定是几位师叔伯放进来的,就算不知他们的用意,也能明白他们的心意。”   步骖鸾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栾行芳则说道:“只管将缀玉和这只猫的名字记入名册再点上玉灯,无需再说明其他。青陵剑宗替已逝先人在外头收的弟子记名,我们一言不发,又有谁会来管?”   施长慎懊恼地低头:“是我想多了,总想着要把事儿给圆起来。”   却忽略了不过是多两个普普通通的小弟子而已,除了他们自家人,谁也不会多问,又不是凭空多了两个仙尊要拜入青陵剑宗。   栾行芳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我看你真是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不如早日让贤,将掌门之位让给广星来做吧,反正平日间的事务都被你撇干净了,你好像也没什么用处。”   施长慎受伤地捂住心口,哀怨道:“师妹,我发现你脾气越来越大了,还是去找医修给你调理调理吧,小心要生出心魔来了。”   师兄妹说话间,大师姐已经很靠谱地端来两盏新灯,递到了缀玉身前。   步骖鸾抓起缀玉的手,并指在他的手心上一划,就割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汇聚在灯盏中。   一阵盈盈灵光浮现,那鲜血便渐渐褪去了颜色,最后无油无芯,却忽地燃起一点灯火。   缀玉心里头也有些奇异的感觉,好像这灯火是随着他的呼吸在摇曳。   狮子猫的神魂还需修养,再加之它并未确定是否要拜入青陵剑宗,这回就没有跟来,施广星收好了另一盏空灯,将缀玉的那一盏小心接过。   她又用那一杆玉杆顶着灯,将缀玉的灯放在了步骖鸾那盏的后方,毕竟其他的灯盏都是依次序早就放好了的,也只有这里还有位置了。   缀玉和步骖鸾都没意见,反倒是在见到自己的灯将缀玉的挡得严严实实,只能隐约看到一点跳动的焰火时,步骖鸾险些抑制不住耳旁不停喧嚣的心魔。   他掩饰的极好,身旁仍在吵嘴的师兄和师妹都没能发现步骖鸾的异样,就连挨着他的缀玉也只听见了他顿了一瞬的呼吸。   办完了此事,几个人慢慢走出后殿,开始聊起近来的怪事。   “还记得贺师姐收的那个古化简吗?”   施长慎啧了一声,“记得,怎么不记得,说起来他也有够倒霉的,怎么回回都是他受伤……”   栾行芳翻了个白眼:“重要的是这个吗?严卉从昨天半夜一直查到现在都没能找出来一丝一毫有人入侵的痕迹,护山大阵每日烧那么多灵石,居然成了摆设了,你快点去排查一番啊。”   说罢,栾行芳看向步骖鸾,问道:“师兄昨夜好像没有入定,你可察觉到什么异样了吗?”   步骖鸾正在去拉缀玉的手,闻言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只淡漠地说道:“无。”   施长慎和栾行芳一下就愁眉苦脸起来了。   “还是让弟子们都小心些吧,虽说到目前为止只有他一个人受伤,可要是那人那日兴致来了又去袭击其他人该如何是好……”   门中有两位仙尊在,虽说施长慎一向水水的,可也是实打实的渡劫期,今日却叫人来去无影,说出去都没脸。   步骖鸾这时才说道:“不必担心,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施长慎还当他把这揽子事给揽到自个儿身上了,当即放下心来。   几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去做,不时便分道扬镳了。   缀玉这才知道古化简今日没去学院是何缘故,试探着去问步骖鸾:“是只有古化简受伤吗?”   步骖鸾应是。   缀玉便暗搓搓地上眼药:“其他人都好好的,怎么就他挨揍,肯定是他有问题!”   步骖鸾很轻地笑了一下,又很快地拉平了嘴角,说道:“他本就身怀有异,确实令人好奇。”   昨夜步骖鸾摘了花回来,又说自己是去悟道,缀玉便没有多想,只猜测道:“或许还有其他人也跟你一样卜算到了什么吧……”   毕竟古化简在书中做过的孽太多,缀玉用四只爪子都数不过来。   既然步骖鸾能“卜算”到此事,那其他人就没道理算不到。   步骖鸾摸了摸缀玉的耳朵,其实他前一世直到青陵剑宗灭门之后几年,才意外得知此事是古化简一手策划,只是前因后果被修为突飞猛进,大权已然在握的古化简销毁的一干二净,他总是想不明白,却也无处可问。   彼时,古化简身负多种神通,还有数不清的宝物,气运好到叫人生疑。他虽然修为比古化简更高,依旧无可奈何,直到被逼入镇魔渊中修了魔,才像是打破了什么隔阂,方有一战之力。   步骖鸾漫不经心地想着,手下已经无意识地将缀玉的耳朵摸得发热发烫。   从前世带来的心魔又开始吵吵嚷嚷的乱叫了,步骖鸾烦不胜烦,便低头去看缀玉,只见他耳朵颤颤,两只碧绿的眼睛里头都覆着一层亮亮的水膜,正羞恼地瞪着自己。   于是心魔也安静下来了。   ---------------------------------------- 第25章 我来!   步骖鸾少见地说了好几次抱歉。   就是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缀玉耳朵猛地哆嗦两下自己挣脱了,刚想去谴责一下步骖鸾,扭头却见他的神色似乎与平日不同。   “你怎么了?”   缀玉偶尔能感觉到步骖鸾的情绪会变差,他只当步骖鸾是被卜算到的那些“剧情”影响到了,一向都很乐意去帮他缓解。   犬科嘛,被摸来摸去的也不丢人。   只是步骖鸾今日的神色更加古怪,不像是寻常的头痛或是烦躁,反倒更应该被描述为阴沉,在这样沉凝又蕴含着一种奇异情绪的目光中,缀玉尾巴根的毛都立起来了。   步骖鸾很想把又在耳边闹腾起来的心魔给丢出去,只可惜这也是他的一部分,切掉了也会再长出来。   “无事,抱歉,无事。”   缀玉满目狐疑,又前前后后地瞅了他好一阵子,没能再看出那浮光一现般的阴沉情绪,只好勉强放下一点心。   “唉,”缀玉有点不想走路了,干脆抓着步骖鸾的衣袖就变成了小狐狸,灵活地跃上他的肩头,“没关系,你可以在狐宽阔的胸口上靠一靠。”   步骖鸾侧头看着缀玉白白的胸口,上头的毛发又浓又密,被他精心打理的整整齐齐,侧脸轻轻挨上去,又软和又蓬松。   就连心魔也满意地发出些哼哼一般的声音。   无论如何,古化简也是得了贺立琳真人传承的弟子,此次受伤也终归与宗门守备失常有些关系,施长慎便叫施广星开了宗门的库房,尽力去给他医治。   不过内伤好治,宗门内的医修对古化简的那双眼睛却是束手无策。   “他的双眼为剑意所伤,可其中还混杂着一股我并不熟悉的力量,正是这力量在阻碍伤口的愈合,纵使除去剑意也依旧无用。”   施长慎头疼地揉揉眉心,只说道:“那也得先将剑意去除,难不成一直待在他眼睛里他就能成什么绝世剑修了?”   医修说道:“剑意高深,我不行,宗主来试试吧,若是您也不成,还是去请云鸿仙尊来为好。”   施长慎怒而起身:“我不成?我有什么不成的?他能做的我就不能做了?我来!”   “找我来做什么?”   步骖鸾肩头顶着狐狸,面容淡漠地跨进了这座小院。   施长慎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异色,只如平常般说道:“古化简双眼为剑意所伤,叫你来替他祛除。”   步骖鸾随意点点头,走近古化简床边,连坐下都不须,只伸手一拂,房间中荡起层层波纹,一声清脆的迸裂声响起,这便算是好了。   步骖鸾此时动用的剑意和古化简身上残留的天差地别,论谁也无法将此事与他联系起来。   施长慎伸脖子看了看,又继续问道:“古化简体内另有一股力量,你能分辨出来自何方吗?”   步骖鸾的手指轻轻地勾了一下,像是去摸了摸缀玉垂至他腰间的狐尾。   缀玉贴着他的脖子,感受着他的颈侧脉搏有力地跳动着,没有分毫变化。   “不曾见过。”   步骖鸾抬步朝外头走去,“山中封印已有一年未探查了,如今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今日就去,师兄记得看顾宗门。”   有了步骖鸾的这句提醒,施长慎不自觉就将古化简体内那股不曾见过的力量与镇魔渊的封印联系起来了。   魔族已经有两千多年不曾现世了,他如今将将千岁有余,自然也不知道传闻中的魔气是个什么味道,从未见识过,只读了一大堆相关的典籍。   倒是与如今的情况有些吻合。   可若真是有魔族作怪……只能先让步骖鸾去封印处探查,再仔细观察古化简之后的情况来做决断了。   施长慎紧紧皱着眉头,只沉声道:“师弟多多保重自身,若是有异动也千万不要逞强,尽快告知与我们师兄妹。”   步骖鸾的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了。   “知道了。”   缀玉回头瞥了一眼,正好看见了古化简自让人昏睡的药效中苏醒,不知为何开始剧烈挣扎的模样,只是步骖鸾的脚步很快,他只看见了这一点儿,就望不见屋内的情形了。   缀玉知道古化简在书中一直是魔族的头号暗杀对象,此刻也有些先入为主,直接问步骖鸾:“所以是魔族袭击了古化简?”   步骖鸾听他虽然带了疑问的语气,可那股笃定的意味却是掩盖不过去的,只由着心魔开始大笑,自己则平静地回答缀玉的话:“我不知道,魔族已经许久没有现世了。”   “不过,镇魔渊封印将魔族困于九州的另一面,想必也不会这样轻易就被钻了空子。”   缀玉好想说真的很容易,但是又不敢暴露自己知道很多东西,只好眼神期冀闪烁地看着步骖鸾,含含混混地说道:“嗯……万一呢,对吧?这种事情没有定数的,还是要小心一点。”   真是的,步骖鸾先前说他卜算不精,他还以为是在谦虚呢,结果除了古化简不是个好东西之外什么都不知道,看来是真的很不精了。   缀玉气闷闷的,他的吻部要短一些、圆润一些,眼睛也大一些,较之其他狐狸来便不那么妖媚,反而更显得灵动可爱。   这会儿因为一口气憋在嘴里,脸颊就更圆了,勾的心魔一直在撺掇步骖鸾去捏缀玉的脸。   反正捏生气了也不归心魔来管,只长个嘴讨嫌谁都会。   步骖鸾体内的灵力被调动起来,如海浪一般朝心魔涌过去,虽说费力,可耳边终归是清净了。   “这一次过去,花的时间并不会很多,约莫月余,你想跟我一起,还是待在宗内?”   缀玉打了个哈欠:“那云鸿剑会留下吗?”   步骖鸾只摇头。   狐狸歪着头在考虑,被压下去的心魔就又冒了尖儿,阴恻恻地笑:说不定人家就不愿意跟你去呢……你哪有同窗有意思?   步骖鸾抓了抓缀玉的尾巴。   缀玉一想到自己要早起至少半个时辰就为了每日去上不是很听得懂的课,当即背后发冷,扭着脖子用脑袋顶去蹭步骖鸾的额头,娇声卖乖:“我当然要跟你一起啦。”   步骖鸾耐心地等了片刻,等来了自己意料之中的回答,心中瞬时松快下来了。   “但是你的课业不能落下,空闲时我会给你补上来的……”   缀玉就贴在他耳边尖叫:“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要!”   ---------------------------------------- 第26章 被滚过的狐狸毛会打结吗   青陵山脉实在是广阔无边,走过了生于青石湍流旁的柏林,气温一下子就降了不少,缀玉浑身毛发厚实,却也不可避免地把自己往步骖鸾的怀里塞了塞。   回头望去,青陵剑宗那五座浮于高空的奇绝险峰已然消失在了视野中,可步骖鸾说他们仍旧没有走入青陵山脉的深处。   此处的青松高大挺立,从地面往上一丈处才有枝桠分生,树冠密密交织,越往里头走,越是晦暗无光,就连那不曾断绝的湍流也逐渐安静下来,只在冲过突出的石块时才发出些许水声。   无端的,缀玉都有一些不敢轻易出声了,连呼吸也放轻了,生怕会从那层叠的昏暗树影深处冲出什么可怖的野兽。   不知为何,步骖鸾并没有御剑,只是一步一步地朝着一个方向走。   他似乎对此处是再熟稔不过,仿佛闭着眼睛也不会迷失。   缀玉站了起来,把脑袋放在步骖鸾肩头,一双眼睛又怕又好奇地左看右看,用气声儿嘶嘶嘶地问他:“你来过很多次吗?”   步骖鸾被缀玉的声音挠得耳道发痒,不自觉地偏了偏头。   他没有收敛自己的音量,如常地回道:“并不算多,只有几次而已。”   不过他在从前倒是常常来往此处,在青陵剑宗几乎化作一片灰烬的废墟中试图找到些什么,又在无数场由古化简暗中主导推进的追杀和暗害中毅然决然地投身进那片不知在何时早已有了裂痕的封印中去。   步骖鸾话语间毫无异样,压根儿勾不起缀玉这只狐狸的怀疑,只当他一向靠谱,就算只来过几次也能认路。   “为什么不能御剑?这样走过去要走多久啊?”   这松林下的土地上满满的都是枯黄松针,不知道铺了多厚的一层,竟是连一株其他的植物,或是一片土壤都看不见,就连那条已经细小的只有一个巴掌宽的水流都被掩盖在了松针之下。   步骖鸾也不知道用了什么身法, 每一步都踏在松针上头,却只微微陷下了一点儿。   见缀玉新奇地看着他的步伐,步骖鸾短促地笑了一声,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脊背,说道:“这是翠带峰的身法,叫做步虚游,虽说向来只传给亲传弟子,不过等你筑基之后我就教给你,旁人不会有异议。”   可话说出了口,步骖鸾却发觉掌下柔软的肌肉僵硬了一瞬。   步骖鸾隐没在愈发昏暗的环境中的面色变了些,只是抚摸着缀玉的手依旧如故。   缀玉听着这熟悉的名字,开始在心里尖叫。   步虚游明明是书中的那个古化简最引以为傲的身法,步行虚空,如游太清,练到了精髓后就连身形也可介于虚实之间,仿佛参透了空间的奥妙。   文中并未提及来源,只一笔带过,说是古化简意外所得。   可步骖鸾说这是翠带峰的功法。   仔细回想一下那又臭又长还全是水的剧情,似乎正是在青陵剑宗灭门之后,这功法的名字才开始渐渐出现在小说的字里行间。   缀玉忽然觉得不提来源的原因找到了,虽说书中主角的人设也并不是传统的光正伟,但偷盗心法功法的名头也实在是太不好听了。   步骖鸾手下的狐狸忽然又从僵硬变得软嗒嗒的,水一样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又流进了他的臂弯中。   “好累哦,我想睡一会儿。”   缀玉的眼睛半眯着,尾巴被他抱在胸前,看上去很乖巧。   步骖鸾听着心魔抑制不住的在大笑,自己也不禁笑了笑,对缀玉说道:“好,到了我自然会叫你。”   心魔好像在步骖鸾的脑子里跳舞一样,声音时大时小:“他知道那个贱人会偷我们的东西!他什么都知道!”   步骖鸾嫌他太吵了,强行把他压制了下去。   不过,也不见得缀玉藏得住自己的狐狸尾巴,都在怀里抱着了。   等心魔也没声儿后,周围一下就安静很多,只有缀玉渐渐变得绵长的呼吸在步骖鸾的耳边响起。   缀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反正狐狸就是需要很长的睡眠的,在食物充足的时候,睡上一整天也是常有的事。   红狐狸心安理得的打了个滚,绷直了四肢伸懒腰。   步骖鸾看这狐狸闭着眼睛,但那两只前爪就像是牵了线一般精准地往自己鼻子和嘴巴上摁,干脆在他爪子凑近的时候张开了嘴。   “嗯嗯嗯?干什么干什么?”   缀玉的爪垫一下就湿漉漉的,还戳到了软绵绵的温热,立刻就把眼睛睁开了,想把爪子收回来,却被步骖鸾用牙齿轻轻咬住了。   幸亏缀玉是只红狐狸,否则再厚的毛发都挡不住他现在的大红脸。   缀玉有心骂步骖鸾耍流氓,可奈何自己是以原型示人,况且步骖鸾虽然唇齿间含着一只狐狸爪子,面容却依旧冷冷淡淡的,看上去居然与平日间无二,反倒叫缀玉的话堵在了喉咙口,说什么都有些不合适一般。   缀玉心虚地摆了摆尾巴,示弱道:“我错了。”   步骖鸾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后才松嘴,缀玉嗖的一下就把这只爪子给捂在了毛毛里,连带着将胸口也沾湿了一些。   “我下次一定不这样了。”   缀玉讨好地用鼻头去蹭步骖鸾的下巴,在光洁的皮肤上留下了一点清亮亮的水渍。   “随你,”步骖鸾说道,抬手轻轻捏住了缀玉的下颌,带着他转了个头,“我们已经到了。”   缀玉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碎石乱滩,杂草丛生,枯枝遍地。   “封印在哪里?”   要是按照书中的描写,那封印应当是“……煞气腾腾,黑云罩顶,入口只如一张混沌的巨口,仿佛通往无尽的深渊,周围寸草不生,像是凭空切割了一处空间出来。”   步骖鸾踢开一块碎石,重复道:“就是这里。”   缀玉看着那石头底下的地面上似乎有些规整的划痕,还没来得及继续问什么,就见那划痕上闪过一道耀眼的金芒,竟是直接将缀玉和步骖鸾摄了进去。   ……谁把我塞进滚筒洗衣机了!   好晕!   ---------------------------------------- 第27章 迷惑人心   缀玉被摇的满脑子浆糊,哼哼唧唧地倒在步骖鸾手里不愿意起来。   “好晕……”   他一边抱怨,一边把鼻子往步骖鸾的衣襟里头塞,抵着肉把鼻头都给挤歪了才老实下来。   干燥的空气中飘荡着浓浓的烟雾,好似活着的一般,一见有生人进入此处,便飘飘荡荡地缠了过来。   步骖鸾身侧瞬时浮现层层叠叠的冰寒剑气,将靠近的白雾尽数搅碎。   缀玉还在撒娇似的用爪子刨他,步骖鸾捏了捏他的尾巴根,低声道:“好孩子,安静一些。”   掌下的狐狸尾巴甩了甩,然后整只狐狸就不动了。   “真乖。”   在进入到了这地方后,步骖鸾眉宇间的神态也出现了些微小的变化。   他浑身萦绕着的依旧是再清正不过的剑气与灵力,可整个人都好似与此处浑然一体。   那一双铁灰色的眼珠也从深处溢出了淡淡的暗红,像是乌云后燃烧的烈日。   步骖鸾抬头,似乎在透过浓郁的雾气观察什么,随后就朝一个方向迈开了步伐,毫不犹豫地走去。   缀玉被暖烘烘的剑修肉体熨帖得心满意足,脑壳也不晕了,身上也有力气了,就是在察觉到步骖鸾的走动后还是不愿意把脑袋拔出来。   他闷声闷气地问:“我们这是到封印里面来了?”   狐狸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的娇意,还带了些惧意,不过听上去也不算很害怕,只是跟步骖鸾贴得很紧。   步骖鸾隔着衣服摸摸他的耳朵,也不去计较这狐狸是不是在故意耍流氓,只将他抱得更严实了点儿,简短地说道:“是,我们应当在镇魔渊中。”   缀玉原本还抱了点儿小小期望,可到底还是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不由泄了气,随后又自顾自地振作起来,开始回想小说的脉络。   能想起多少是多少,万一能帮上什么忙呢?书里那可是上帝视角。   古化简应该是在离开了青陵剑宗之后,才渐渐地发现了九州各处镇魔渊的异样,而距离那时还有约莫五六十年呢。   没想到,原来魔族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有动作了,只是小说内容都是围绕着古化简描写的,也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率先察觉。   能够修出灵智的兽类一向都有着敏锐的直觉,更遑论缀玉这样生而为妖的。   只嗅着这封印里的气息,就叫他浑身不自在。   就算躲在步骖鸾的衣服里头,也有一阵一阵升腾的热气,直烧得缀玉的肺叶干焦,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死气,毫无生机可言。   镇魔渊的封印乃是天道所设,交由九州诸派看守。也不知道这些魔族到底把天道怎么了,竟然要被关押在这样叫人止不住心生绝望的地方几千年。   缀玉想着,又往步骖鸾的衣领子里头爬了点,小声问他:“那我们还能出去吗?”   古化简也没进过这封印的裂隙啊,缀玉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书里写没写能从里面出去的方法。   应该可以吧?步骖鸾在当了反派之后不就在这九处封印里面来去自由,肯定能想到办法的。   但是那也得在他接受了魔族的传承之后吧……   缀玉越想越郁闷,莫名生出了自己恐怕要在此处终老的念头,看着步骖鸾就生气。   这人没事翻什么石头啊,害得两个人都倒这么大霉。   一股郁气伴着热气猛地窜上了心头。   步骖鸾就看着还露在外头的狐狸尾巴忽然大幅度地摇来摇去,似乎很不耐烦的模样,然后锁骨处就猛地一痛,低头就看见缀玉跟订书机一样钉在了自己的胸前。   他伸手要去摸缀玉,还听见缀玉从喉咙口发出了警告一般的呜呜声。   步骖鸾没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屈指就在缀玉脑门儿上敲了一记,心魔还很坏心眼地给这动作加了些力道。   “呜!”   缀玉牙齿立刻就松开了,前爪抱头,可怜兮兮哼哼叫了起来。   “清醒了?”步骖鸾弹了弹他塌下去的耳朵尖,说道,“此处魔气弥漫,有迷惑人心的功效,只是不曾想你心智不坚,竟入了魔障。”   “那你下手轻一点嘛……”   缀玉眼泪汪汪的,但是看着步骖鸾被扯开的衣襟下头隐隐冒出了血点的几个齿印又很心虚。   这一记爆栗只如当头棒喝,将缀玉从忽然生出的怨怼之情中拔了出来。   缀玉讨好地去磨蹭步骖鸾的下巴和颈窝:“我不是故意的呜,有东西在我脑袋里面说话来着,挑拨离间!”   他又抱怨道:“我讨厌这里。”   步骖鸾从上往下捋着他的脊背,一直捋到了尾巴尖儿。   “嗯,我们会尽快出去的。”   步骖鸾的步伐不曾停下过,缀玉刚想说怎么在外头不御剑,进到里面来了还要靠两条腿,就见云鸿剑在此处尽敛灵光,一时看上去竟和普通的寒铁剑并无区别了。   “云鸿剑被封印压制了剑灵,在这镇魔渊中与凡剑无异,无法御剑。”   缀玉眼珠子一转,步骖鸾就好像看透了他脑壳里在想什么,解释道。   “好吧,”缀玉眨了下眼睛,随后担忧地看向步骖鸾,问道,“镇魔渊镇压的不是魔族吗,怎么会把灵物也镇住?你会不会也被影响到了?”   缀玉自己刚刚踏入炼气期还不足半年,实在是做不了参考。   压不压制他也就那么点儿灵力,塞牙缝都不够。   在镇魔渊这遍布魔气的环境中,心魔舒适地像是在泡温泉,闻言便先步骖鸾一步开了口:“哈,爽的很。”   步骖鸾落后他一息回答:“没有影响。”   “没有就好哦,否则你好累的,”缀玉疑惑地歪着头,问他,“不过,刚刚是不是还有一个声音在说话?你听见了吗?”   “?”   心魔这下没法心安理得地在魔气里泡温泉了,但是他也不敢再出声,怕再被缀玉听见。   步骖鸾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骤然加大了对心魔的压制。   “没有声音,应当是你吸入体内的残余魔气作祟。”   缀玉“哦”了一声,感慨道:“挺厉害的诶,还知道用你的声音来骗人。”   心魔钻进了识海深处。   ---------------------------------------- 第28章 嘉木在前   缀玉没有对步骖鸾的话产生丝毫的怀疑,只是感慨了一句,随后便将此事抛之脑后,开始捂着鼻子去瞅周围并不好看的景色了。   心魔在识海深处嘻嘻笑了起来,这笑声没能通过魔气传到缀玉的耳朵里。   然后他就“嗷”的一声被步骖鸾打了下去。   “我们只需再找一处缺口,便能从镇魔渊出去了。”   缀玉嗯嗯点头,只觉得步骖鸾真的很靠谱。   心魔幽幽地开口,嗤道:“骗子,记得编的像样一些。”   步骖鸾懒得理他。   就算不小心有了漏洞,难道缀玉就能看出来了?   “阿嚏——”缀玉鼻头止不住的发痒,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怎么感觉有人在说我坏话。”   缀玉喃喃自语:“肯定是刘锦世,不然就是古化简,那小子头一天就偷偷在背后骂我呢。”   步骖鸾就默不作声地听缀玉挨个儿数跟他有过节的人的名字,然后再和张琼所言一一对应。   “刘锦世就觉得他自己不得了,应该被你们争着要才对,嘻嘻,幸好没人要他,不然他这辈子都得用鼻孔看人了。”   缀玉自己的尾巴倒是翘上了天,还开始无意识地告状。   “不过他有几个跟班倒是真的蛮可怜的,好像都是从凡人界选上来的,不像刘锦世家里每旬都给他送一大堆法器灵石,外门的管事好像还经常故意找茬克扣他们的月俸来着。”   步骖鸾给他支招:“这种事尽管去寻施广星便好,若是她不在,就找卢承时。”   温追健性情刚直不阿,是个弟子见了就发怵,于是被施长慎果断地按到了戒律长老的位子上坐着,卢承时也就只好认命地替他的武痴师傅收拾摊子。   施广星负责抓,卢承时负责打,师姐弟配合的还很默契。   缀玉开心地答应了,准备到时候直接去找卢承时,听说他下手特别黑。   镇魔渊中并不见日月星辰,缀玉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   可最叫他感到疑惑的是,这一路上的活物似乎就只有他们这误入的两人,再也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响动。   渐渐的,耳旁起了风,那风从一马平川、看不见尽头的荒原石滩上吹起,像是有千万把卷刃的刀剑挨挨挤挤地冲两人刮来。   缀玉露在外头的耳朵尖都被刮得发痛。   不过,什么都没有总比忽然从路边上跳出来一两只魔族来得强,缀玉任由步骖鸾捂住他的脑壳,暗暗想到。   步骖鸾的心魔并非是寻常修士因执念或欲望得不到满足,在修行途中生出的那一种,而是他从前一世带来的阴晦。   步骖鸾觉得这就是另一个自己,另一个不受任何束缚,脱去了一切枷锁的身为魔族的自己。   心魔无时无刻不想着将这一具肉体夺过去为己所用,让步骖鸾也尝尝每天都被人按在识海里当金鱼的日子。   不过他也并非要依附步骖鸾而活,在这种特殊的时刻,他早已经悄然溜走了,毫不客气地在镇魔渊中捕杀吞噬因封印而失去了神智,沦为野兽的魔族。   方圆十里都被他吃了个干净,缀玉自然听不到一点儿旁的活物的声响。   缀玉从步骖鸾的指缝里露出一双眼睛,无聊地看着外头。   步骖鸾不疾不徐地走着,缀玉也被不紧不慢地晃悠着,又在被严丝合缝包裹着的暖和环境中,小狐狸很快就又有了点困意。   步骖鸾的指腹被缀玉眉头的几根长须磨蹭着,泛起丝丝缕缕的痒意。   他将狐狸抱得更紧了些,不免在心中算起时间来,然后微微皱起眉。   缀玉睡觉的时间似乎一日比一日更多了。   步骖鸾的灵力在缀玉的身周轻缓地冲刷,慢慢地往狐狸的体内蔓延。   缀玉早就习惯了步骖鸾的气息,这会儿袭来的睡意又异常的猛烈,像是有人拿着棒在敲他脑壳,恍惚伴着昏沉,就算感受到了体内的经脉中似乎混入了些不属于自己的灵力,也没有力气去挣扎了。   步骖鸾也没心思去搭理已经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的心魔,只顾着一寸寸地去找,究竟是什么造成了缀玉的异样。   最后,他在狐妖的丹田中,看到了一枚闪烁着盈盈晶光的碧色鳞片,正缓缓地朝缀玉的体内释放着另一股更为寒性的灵力。   这正是狻猊经由狮子猫交给缀玉的那妖族传承。   只不过由于缀玉的修为在那时候连炼气都没有,体内的灵力并不能触发这传承。   现在看来,炼气期的灵力倒是叫这传承有了些许的活性。   只不过缀玉身为一只赤狐,又不曾异变,体质自然更偏火行,就连他的灵根都像是一簇燃烧着的火焰,当然就与这传承中更为寒凉的灵气有了些冲突,才导致了缀玉时不时地就想睡觉。   他自身的灵力一直在被体内的传承所消耗。   步骖鸾有些懊恼,这是他的疏忽,没有好好地检查这传承,却将精力用在了那只不知道干了什么的狻猊身上,这才叫缀玉吃了苦头。   一点如冰的灵力静悄悄地出现在那碧色鳞片的周围,飒飒一声轻响,就化作了数条细而牢固的冰链,将碧色鳞片牢牢锁住,其中的灵力也丝毫难以透出来了。   缀玉在睡梦中也有些许的感应,此刻的躯体都舒缓了不少,似乎减轻了许多压力。   步骖鸾隐约记得前一世的古化简就曾得到过一件宝物,似乎能够使相斥的两股力量融合,却不会对宿主造成损伤。   只是他一向不怎么愿意去关心这人,那宝物叫什么名字,又是从哪里得到的,他一概不知。   心魔吃得饱足,就连魂体周围的魔气都更加凝实,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气。   他顺着风飘了回来,先是爽快地捋了一把缀玉毛绒绒的大尾巴,这才大笑着对步骖鸾说道:“你猜猜我在前方发现了什么!”   步骖鸾正暴躁而自馁,闻言只觉他吵闹,劈手就是一剑过去。   心魔对他的招数一清二楚,却似乎没想着要彻底避开,手背被云鸿剑割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步骖鸾的手背上也同时出现了一模一样的痕迹,鲜血涌出,在缀玉柔顺垂着的长尾上晕染了更加浓郁的红色。   “神经病,动手做什么?”   心魔绕着步骖鸾飘了一圈,施施然地钻了回去。   “走吧,顺着我的路线走,有很好的东西在前面等着我们。”   ---------------------------------------- 第29章 金杏   身体中总是莫名浮现的丝丝缕缕疲惫凭空消失了。   缀玉十分笃定地认为自己现在很舒适是因为至少已经逃掉两天的课了。   “步骖鸾,我觉得我回去以后也不应该继续上课了,你看学习摧残一只狐狸的速度有多快,简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了。”   缀玉这一次醒的很快,终于精神矍铄地开始拱来拱去、打滚、挥爪子、用嘴巴去戳步骖鸾、用尾巴到处乱甩。   难为步骖鸾还能一脸沉静地将有他手臂那么长的一条狐狸稳稳地圈在怀中,没让他一骨碌翻到地上去。   步骖鸾耐心地听完了缀玉的狐言乱语,否决了他的提议:“不行,文盲在道途上是走不长远的。”   缀玉想说自己不是文盲,但是那些扭来扭去,每个笔画都缠绵地像是热恋中的情侣的文字又叫他心虚地闭上了张开一点的嘴。   “……我就是记不住那些字嘛,好难记的,你们就不能把字简化一点吗?”   繁体字真的很不利于扫盲的。   心魔这会儿已经将吞吃的魔气消化了大半,有了足够的力量隐藏自身,不会叫缀玉像之前一样在魔气的影响下发现他的踪迹。   他悄悄咪咪地在缀玉脑袋后面伸出了手,然后朝他两只耳朵中间的那块脑壳使劲敲了一下。   “嗷!”   缀玉像一条毛毛虫一样蜷缩了起来,用水亮亮的眼睛幽怨地去瞪面色不好的步骖鸾。   “你打我?你打我你还脸这么臭!我都没挂脸!”   步骖鸾低声同缀玉道歉,然后暗地里忽地爆发出一束凛然剑意,比这镇魔渊中的烈风更加锋锐,朝着心魔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可怎么看怎么嚣张的脸划去。   心魔在半空中猛地旋身,轻巧地就躲开了步骖鸾的这一剑。   那一束剑意没有命中目标,却也并未就此消散,威势丝毫未减,直直朝着前方劈去。   就连缀玉也看见了步骖鸾的剑意,突然出现还给他吓了一跳。   “哎哟,前头有什么东西吗?”   缀玉一下蹦起来,挂在了步骖鸾的肩膀上,两只爪子抱着他的脑袋,伸着脖子朝前头左右张望。   可眼前还是一望无际的荒原乱石,连一根多余的草叶子都没有。   步骖鸾捏着狐狸的后脖颈,把他摘了下来,然后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两只尖耳朵。   “稍等。”   剑意似乎朝前飞行了很久,又好像只过去了一眨眼的时间。   缀玉听到了与玻璃碎裂,或是谁揉乱了一张质地硬扎的纸张很像的声音,银瓶水珠迸裂飞溅,黑红色的天际连着地面寸寸如镜面碎裂。   缀玉被及时捂了耳朵,没叫那天崩地裂的巨响吓到,只是惊觉原来在他们的前路上早已经蒙上了一层幕布。   嗯……这个样子其实更像液晶显示屏啦。   “这后面是什么啊?”缀玉脖子伸得像只土拨鼠,饶有兴味地猜测,“陷阱还是诱饵?”   步骖鸾看着那一处外表极为普通的山洞,感知到从幽深蜿蜒的甬道中溢泄出来的气息,不由得也有一瞬的讶异。   心魔从远处飘了回来,屈肘压在了缀玉的头顶,自得地笑道:“我说了有好东西在等着你,怎么偏就不信呢?我还能害你不成。”   步骖鸾垂眼看着缀玉疑惑地去摸脑袋顶,伸手替他将心魔的拐子给弹开,对心魔传音道:“难说。”   他又安抚地摸了摸缀玉被压塌了一半的耳朵,轻声道:“此地有异,我们进去看看?”   “好!”山洞一向是窝藏宝藏的好地方,十本书里有十本书都这样写,主角总是能在山洞里遇上老爷爷、传承、法宝、灵物或者温柔似水的红颜蓝颜,更别提坐落在这种鬼地方还被人特意掩盖了踪迹的山洞了。   缀玉兴奋地把耳朵都竖了起来,迫不及待道:“千万不要放过这里!”   心魔绕着兴高采烈地开始跺前爪的狐狸看了好几圈,奇道:“怎么这么开心,都要蹦起来了,是不是他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步骖鸾没搭理他,只顾着叮嘱缀玉:“不要乱动,小心掉下去了。”   心魔又大声闹了好一阵子,都没换来步骖鸾的一个眼神,脸色臭臭地咒骂了一声,干脆一头钻进步骖鸾的识海中,在里头翻江倒海地撒泼。   步骖鸾现在只觉得他又吵又烦,除了一张脸之外和自己找不出半点相似之处来。   甫一踏入那山洞的洞口,一人一狐身周所能感知到的气息都发生了极为明显的变化。   一股晦涩难言的力量从这山洞的深处铺展开来,几乎要将他们身上的灵力也全然地压制下来。   缀玉的修为太低,遇上这种情况凭自己的力量难以抵抗,在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之后本能地炸了毛。   步骖鸾没有想到不过是尚在外围,里头那东西就有这么强的力量,迅速以自身的灵力将缀玉整个包裹住,叫那晦涩的力量无法侵蚀狐狸。   缀玉只觉得一股凉丝丝的、带着梅香的灵力将自己纳入范围,身上承受的那恶意瞬时就消失了,不由得舒服地哼哼两声。   “这味道好熟悉,我睡觉的时候你偷偷做什么了?”   缀玉啃了一口步骖鸾的拇指,满意地看着上头留下一个不深却很明显的齿印。   步骖鸾这才记起那妖族传承,便尽量简洁规整地给缀玉讲了一遍,最后暗暗地又揍了一下在识海里安静下来的心魔。   心魔怒而大骂:“你自己脑子不好听了这个忘那个,关我什么事!”   缀玉听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叭,我明白了。”   “那狮子还属火行金行呢,怎么他就能学?”   缀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气呼呼地抱怨道。   心魔讶异道:“他不是文盲?怎么还知道这个。”   步骖鸾捋着缀玉因为生气一动一动的胡须,笑道:“狻猊乃是属金的灵兽,那妖族传承既然偏水行,他虽说不尽相符,可金生水,自然也能学一学。”   缀玉泄了气,把脑袋抵在步骖鸾的胸口滚了滚,软中带弹的触感登时叫他心情好了不少,“那我们还是把传承交给栾师姐好啦,她属木的,水生木呢,肯定对她有好处,原本那只狮子就想把传承给她的。”   在缀玉的背后,步骖鸾挡开愈来愈浓重的晦暗阴影,笃定而不容拒绝地说道:“会有办法的,既是你的机缘,那就无需让出去。”   他们在这暗无天日的山中甬道走了长长的路,却忽然听见了露水嘀嗒的轻荡。   缀玉猛地回头,只见一线天光从极高的山洞顶端漏下,落在一颗枝叶繁茂的杏树上,正正有一颗金黄的杏子整个儿沐浴其中。   步骖鸾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满意,近乎于喟叹地轻声道:“看,你不必将传承让出去。”   那金杏子颤颤一抖,就又有一颗莹润的露水闪烁金芒,滴落进杏树脚下的幽蓝水潭中。   一股异香弥漫开来,缀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感到自己魂清魄静,因与妖族传承相克而消磨的灵力也一路回升,竟隐隐有了破境的征兆。   ---------------------------------------- 第30章 原路返回   缀玉在从前也算熟读一些经典,总觉得这杏子与《云笈七签》中所说的“混沌气所凝,食之者掌生死之枢”的昆仑黄中李十分相似,异香笼罩方圆百里,凡人闻之可涤荡魂魄,在后人杜撰的小说中更是被描述为四大先天灵根之一。   他想到了此处,便也同步骖鸾说了,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黄中李有可能并不存在于这一个世界,而他说的话会不会给自己带来些麻烦。   步骖鸾听后,沉思片刻,果然摇头道:“我并未听说过黄中李一物……不过此物同样是生于混沌的灵物,功效与你所说黄中李也有些相似。”   步骖鸾忽然对着缀玉露出一个笑来。   不同于平常只是稍稍牵扯了唇角肌肉的笑意,这笑中带着满足,以及叫缀玉下意识想要退缩的情绪,就连步骖鸾的眼睛都盈满了微光。   “金杏子包容阴阳、调和五行、承载万物。”   步骖鸾缓声与缀玉说道:“典籍有载,东方阳州曾有一凡人身无灵根,毫无资质,却于野山伐樵时偶然见到一枚金杏子,因香味扑鼻,他就将金杏子摘下整颗吞服,金杏子化为了他的内丹,涤清他体内的杂质与魂魄的污秽,叫他的肉身贯通五行,立刻就成为了金丹期的修士。”   缀玉“哇哦”了一声。   “那道人随后自号阳州雪,于分流山上建立星精道宗,延续至今已有万年。”   这下缀玉看那枚金杏子的眼神立刻就火热起来了,像是在看自己最温柔可亲的情人,恨不得登时就发挥一点狐狸精的本性好将情人采补一空。   步骖鸾敲他脑袋,发出了咚咚的脆响。   “空空如也啊。”   心魔叹道。   缀玉慢慢地咕哝:“我还是觉得有人在骂我,是不是你把我给敲傻了?”   心魔又骂骂咧咧地钻到了识海更里头去:“他怎么听到的!我明明藏得很好!”   见步骖鸾没有把自己圈着了,缀玉干脆后腿一蹬,轻巧地落在了地上,鼻头动了动,疑惑道:“可这些东西不都生长在灵气充裕的仙山宝境吗?怎么会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出现,外头的通道里面还有一股很讨厌的味道,把金杏子的香气都给压住了。”   杏树上还结了许多瘦小的青杏,只有那一颗金杏子饱满圆润,仿佛这棵树已经做好了牺牲其他的果实,将养分只供给给金杏。   步骖鸾抬步朝那杏树和小小的水潭走去,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讽意:“是啊,就像是有人刻意将已经结了果的金杏子放在此处,又用什么东西来掩盖金杏子的异香,免得被其他人发现了一般。”   水潭碧波无风自动,泛起粼粼的光泽,从深处闪烁出一道深色的异彩,却转瞬即逝,只在步骖鸾铁灰色的眼睛深处留下一点痕迹。   那股一直萦绕在此处的晦涩气息也悄无声息地褪去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缀玉蹭着步骖鸾的小腿一起走,听他这样说,忽然想起了一些原著中简直只用了一两句话就一笔带过的内容。   古化简原本资质奇差,在前期的一次消秘境之中都差点儿遇难,从一处山壁断崖坠下去,那崖下寸草不生,只在尽头的山洞之中长着一株果树,他就靠吃果树上结的青果子活了下来。   然后书中只说他的灵根灵骨慢慢有了变化,可究竟为什么也没有明说,却叫读者们认为这是前头哪一次的伏笔,纷纷摸索着得出了不少结论。   缀玉回想着那几句“酸涩至极的青果表面覆盖了一层柔软的浅浅绒毛,一口下去几乎麻痹了牙齿,叫古化简生出了满嘴的涎水,可为了活命,他又不得不嚼碎了果肉果核,一点也不放过的吃下去”。   未成熟时是青色,口感酸苦生津,还有一层绒毛。   就算是缀玉这个不爱吃果子的狐狸也知道这就是青杏。   藏得这么深的东西都能端端地摆到他面前去!   缀玉原本对这金杏子还没有多大的欲望,但一想到自己和步骖鸾不摸就会被古化简吃掉,当即就有了斗志。   “我们能不能连着杏树一起挖走啊?反正这里没有人,也没有魔族,它一棵树待着好孤单哦。”   缀玉伸出爪尖儿去抠嶙峋的树皮,嘎嘣一声掰下来一点棕褐色的碎渣,杏树仿佛有神智一般簌簌抖动,掉了两颗小青杏下来。   “唉哟!”   步骖鸾站在水潭前一步左右,看着那两颗杏子往下掉,也没有帮缀玉挡一下,只轻笑道:“以后还乱伸爪子吗?”   缀玉蹭了蹭脑门儿,扭了扭尾巴,两只碧绿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步骖鸾,瞳孔缩成一道竖缝,先是伏低了身体,随后后腿一蹬,就扑到了步骖鸾的腿上。   于是,步骖鸾迈的每一个步子都坠着并不算沉重的小小负担。   “此地危险,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魔族出现,我们还是先将这两样东西收纳起来,等回了宗门再谈其他。”   缀玉啃着步骖鸾结实的小腿,倒也没有用力,好像只是单纯地含着肌肉乱涂口述,闻言含糊地赞同道:“好哦——”   步骖鸾低头去看,缀玉短而圆钝的嘴努子都鼓了起来,眼睛也睁得圆圆的,还亮晶晶的,一对耳朵也趴在了脑袋上。   他伸手去挠了挠缀玉的耳根,看着那只耳朵轻轻地颤动几下。   真可爱。   步骖鸾直起身来,反手抽出云鸿剑,直接劈向杏树与水潭周围的山石地面,连着两件东西切下四四方方的一大块来山体,同时震落了不少小小的青杏,在山石上迸溅出酸涩的汁液。   步骖鸾将生长了杏树、容纳了水潭的山岩收入自己的芥子空间,随手一挥剑,漏下一缕天光的最顶端便摇动起来,碎石块屑轰然而落,将这山洞的最深处整个掩埋,云鸿剑造成的规整缺口也被砸的七零八落,任谁来也发现不了此地曾经长出过什么样的宝物。   他们走出山洞时,缀玉还抱着步骖鸾的小腿,只是换了一个方向,狐狸屁股稳稳地坐在了步骖鸾的鞋上。   步骖鸾并未隐藏行踪。   缀玉正在顺着步骖鸾的腿往上爬,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抑制不住的笑。   狐狸惊恐回头,就见到尹弦正憋得脸色通红,蔡延情已经捂住了嘴,但是那笑声已经咽不下去了。   “我们不是原路返回吗!”   缀玉嗖的一下就跳进了步骖鸾的怀里,把狐狸脑袋埋进了他的胸口不敢抬起,用气声儿咬牙切齿地质问。   步骖鸾只面色平静地说道:“封印的另一处缺口正在山洞之外,恰好落在此处罢了。”   缀玉发誓步骖鸾也在笑!就是爱在其他人面前装!   ---------------------------------------- 第31章 雪青草   “大师姐说这处小秘境正巧并无什么危险的存在,物产又颇为丰盈,刚刚好可以叫我们进来试试,一天便足够来回了。”   幸好步骖鸾在,尹弦和蔡延情很快就将对缀玉那个狗腿子模样的嘲笑抛之脑后,全数化作了两个剑修预备役对当世剑仙以及漂浮于他身侧的仙剑云鸿的向往和崇拜之情。   缀玉仗着自己脸上毛毛厚,又把脑袋拔了出来,悠悠闲闲地转身靠在步骖鸾的胸前,舒服地坐在云鸿仙尊的臂上。   “怎么就你们两个,邓茗和鲁琦呢?”   蔡延情对缀玉缺失了很多常识的情况已经见怪不怪,妖修嘛,拜师学艺之前大多都是窝在哪一个人不知鬼不觉的山林子里头的,不知道多正常啊。   只是蔡延情的嘴巴还没张开,就见步骖鸾低下了头,说道:“秘境的入口常有乱流干扰,进入的人往往会被打散分开。”   “哦哦,”缀玉点点头,那为什么古化简和他的一二三四五个红颜每次都能在一起,“那要是我用胶水把你和我粘在一起,进去之后也会分开吗?”   尹弦、蔡延情:“……”缀玉每天就跟云鸿仙尊说这些话吗?好羡慕,要是这么问他们俩的师兄师姐,肯定一剑鞘就抽他们屁股上来了。   步骖鸾点点头:“是的,或许我们身上还会粘着对方的一些皮肉……”   缀玉打了个颤,立刻就用尾巴尖儿去堵他的嘴:“好了好了,说的血滋呼拉的。”   步骖鸾顺从地吃了满嘴狐狸毛,面色一瞬未变,仿佛扫进他嘴巴里面的不是毛发,而是一束金丝糖。   他声音在尾巴的遮掩下有些模糊:“我已探过了,此处秘境对炼气期的修士来说倒是正好,没有出格的东西。你想在里面玩一玩,还是现在就跟我回去?”   说着,他还看了一眼缩在后头的尹弦和蔡延情,轻飘飘的眼神扫过,却仿佛在两人身上倒下一桶冰水,叫他们两个像是生嚼了一大把薄荷叶,头顶到脚底都凉透了。   他们只觉自己的一切心思、想法在云鸿仙尊的眼里都无所遁形,后背都不免冒出了津津冷汗。   可步骖鸾的视线只在他们身上落了不过半息。   缀玉一无所知,抖着耳朵尖纠结到底选哪一个。   “嗯……我想在这里玩诶,”缀玉想了半天,尹弦和蔡延情背后的汗都干掉了,才一甩尾巴,慢悠悠地说道,“同学都在秘境里面,我一个偷偷跑掉不参加好像不太好。”   步骖鸾只叹了口气:“你玩就是了。”   缀玉哼哼着用脑袋去蹭他脸。   哎呀,早知道答应这么爽快,就懒得找什么理由借口了。   “那你现在就走么?”   步骖鸾的手臂松了些,缀玉就直接跳地上去了,于半空中噗一声变作了人形。   “是,宜早不宜迟。”   缀玉抓着云鸿剑摸了好几把才给它放开,云鸿剑嗖一下就飞回步骖鸾腰间直挺挺地挂着了。   缀玉:“嘿嘿。”   他转身就蹦到了蔡延情和尹弦中间去挤着,朝步骖鸾摆摆手:“知道啦,你快点回去好了,别耽误事儿。”   尹弦还心想着终于要走了,出来郊游结果半路遇上师长还被迫同行真不是她一个柔弱少女能够承受的事情。   结果抬头就见刚刚还一直保持着一段距离的云鸿仙尊忽然到了自己跟前,说道:“缀玉少经世事,还请你们多照看他。”   蔡延情和尹弦脸一下就红了,连忙摆手:“应该的应该的!言重了言重了!”   缀玉看他转向了自己,赶紧先他一步开口,免得又要啰嗦好半天。   “我知道啦,这里能有什么事,在自家地盘呢,过不了一天就出来了,你快点去忙你的。”   步骖鸾就没有再张口了,转身一步迈出,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蔡延情抹了一把额头,总算是松快下来了,跟缀玉说道:“好了,走吧,继续忙了。”   缀玉满头雾水:“忙什么?有什么好忙的?”   尹弦这时候才一捋袖口,露出一条绑在腕子上的细细丝带来,丝带中间的花纹似乎组合成了几个字。   “你是后来的,这事儿应该不用算上你,”尹弦叹了口气,真挚地说道,“求求你了,帮我俩找找灵草,这东西算分呢,倒数的得去扫三个月山阶……”   她殷殷切切地从腰间小荷包里摸出来一根乍看与杂草十分相似的草来,一根泛白的茎杆上分了三片草叶,下头那两片叶子与茎杆的相交处泛着淡淡的紫色。   缀玉下意识嗅了嗅,闻到了一股带着清甜的草汁气味。   蔡延情也跟着讨好一笑,两根指头揪住缀玉宽袖的一角,晃晃悠悠地拉着,“嘿嘿,帮帮忙嘛,以后我的作业都借给你参考……”   缀玉谨慎地问道:“这事儿真的不会把我也给算上吧?我半路不小心进来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蔡延情一听有戏,也撸开袖子给他看手腕上的丝带:“有丝带才能计分,我跟尹弦抽到了一组,我们两个的分算在一起的。”   缀玉尾巴甩了甩,尹弦还伸手去捞了一把。   “好吧,但是你们两个的我都要看哦。”   尹弦点头:“没问题。”   缀玉朝他俩翻了个白眼,干脆变回了狐狸,从尹弦手中叼过一根灵草捧在前爪中细细嗅闻。   “这个雪青草应该是药堂所需的,要用来制作月例含的那味守灵丹。此处秘境好像专产雪青草,药堂的忙不过来,我们应该也算是被抓了壮丁了。”   蔡延情同缀玉详细地说道,两指轻轻地弹着腰间佩戴的长剑,轻灵的薄薄剑身随着震颤而细细的嗡鸣。   “要是最后算分时排名在前三位,炼出来的丹药就会给我们多发一点算作奖励,嘿嘿,到时候我俩的那份分一半给你。”   缀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个丹药好难吃的,我才不要,你们自己留着好了。”   自从缀玉的名字记入了弟子玉册,他也有了单独的一份月俸,不过步骖鸾答应给他的并不会因为这一份就断了。   青陵剑宗家大业大,就算养着满门的剑修,也有余力将固本培元、恢复灵力效果极好的守灵丹满门乱发,就连膳堂门口的狗都能吃上一颗。   就是这守灵丹有一股极古怪的甜腻味道,咽下去后就像鬼一样扒着舌根久久不散。   尹弦的父亲是个资质并不好的小修士,傍身的活计也不过是在一处繁华的城池中开了间铺子,能同时做凡人和修士的小生意,在发觉了女儿也有修道的天资后曾花了大力气购入上好的守灵丹预备着。   幸好尹弦拜入了青陵剑宗,不必再担心供给,若是去了一些对弟子抠搜的,连平日间需要服用的丹药都得自己花钱买。   看着缀玉一脸嫌弃的模样,尹弦酸了一下,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要是自己也能一路走到云鸿仙尊的高度,是不是她父母也能像缀玉一样吃丹药还能挑口味了。   蔡延情哽咽道:“还,还好吧,也不算难吃,好歹是甜的呢……”   ---------------------------------------- 第32章 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尹弦和蔡延情都接了一个瓶子过去,把剩下的推了。   “嗐,发的不少呢,我们的也吃不完,你自己留点儿,有备无患嘛。”   尹弦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大大方方地说道。   缀玉也不跟他们客气,“行叭。”   他刚把东西收回去放着,耳朵一转,就听一旁的树林间传来了沙沙声响。   “什么东西?”   缀玉立刻转身朝向那方,尾巴戒备地垂下,尾尖轻轻地摆动着。   “这个秘境里可没有什么会主动袭击人的灵兽,听见响动可早就跑了……”   蔡延情依旧弹着剑鞘,笑了笑,慢慢地说道。   “谁在后头偷听别人说话?害不害臊啊,自己滚出来。”   树枝灌木被拨开了,露出来一张熟悉又欠揍的脸来。   刘锦世一双眼睛轻蔑地从蔡延情和尹弦手中的瓷瓶上扫过,出口的话直接就带了刺。   “哟,怪不得和这山野狐妖关系处的好呢,原来是看上仙尊手里的东西了?不过是几颗守灵丹也这么宝贝,要么你们也开口求求我?这种不值钱的玩意儿我多着呢。”   缀玉在看到刘锦世之后就放松了不少,还有闲心去挠挠耳根,好像从树林子里钻出来的不是个人,而是一只栖在草叶上蹦哒的蚂蚱一样不值一提。   蔡延情也懒得再多说话,跟尹弦同步地翻了个白眼,抄起缀玉就要绕过他离开。   尹弦一边走还一边跟蔡延情你绊我一下我绊你一下,两个人都想把缀玉抢到自己怀里来抱着。   “……啧啧啧,你这个毛长得可真好,云鸿仙尊到底喂你吃什么仙药了?”   缀玉最后还是被尹弦接了过去,小心地圈在了臂弯中,就是尹弦还只是个十二三的女孩儿,抱着有成年男子手臂那么长的一条狐狸,将缀玉衬得更加大只了。   她说话时,口中的热气逸散了出来,轻轻地从缀玉的耳尖拂过。   缀玉的耳朵不自觉抖了好几下,闻言哼哼唧唧地把雪白的毛绒绒胸口一挺,骄傲地说道:“我自己长的,不用靠他。”   刘锦世呆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拥着一只狐狸闲聊着走远了,就好像自己不存在一般。   他的手掌紧紧捏住,掌心中已经握了一枚从他家中寄来的符箓,就算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炼气修士也能发挥这符箓的效用。   刘锦世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黑,最后好歹才讲胸口中汹涌的那一股澎湃郁气给咽了下去,将符箓塞回了储物袋中。   此时他已经看不见那三人的身影了。   “你脚底下就有一株!别动啦,你要踩到了!”   缀玉大爷似的仰躺在尹弦手中,一脚就蹬在了蔡延情手肘上。   蔡延情也不觉得痛,反正软绵绵的。   他抬起的脚硬生生定在了半空,随后才岔到一边儿的草丛里去,俯身在腿边翻找片刻,果然找到了一株有些倒伏贴地的雪青草。   “像是被其他什么玩意儿踩了一下,不过也不碍事儿,摘了就归我们了。”   蔡延情手中的剑是新入门的弟子们都会发的一种制式剑,只是他手中这柄格外薄些,正巧他用着比正常厚度的更趁手,便留下了,这会儿用剑来挖草根也十分好使。   缀玉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有气无力地说道:“是不是又来人了?你们看看是谁好了,我不想动。”   他话音刚落,尹弦的视线中就出现了一道人影。   什么破秘境,怎么这么小,走到哪儿都遇得上人。   古化简比起从前来,面上的笑容更加谦恭仁厚了,那些因出身和过往带来的卑弱愤慨被刮去,丝毫看不出他背着人大骂缀玉和步骖鸾的模样。   缀玉看见他后不发一言,只是毫不在意地扭开了头。   尹弦对着这个还在外门“历练”的师弟的印象只剩倒霉。   不过,古化简遭了两次袭击的消息也算是被封锁得死死的,莫说外界,就连青陵剑宗内知道的人也不多,她和蔡延情是亲传弟子,这才能私下里得一二叮嘱。   故而,尹弦对他的态度也还算不错,至少存着一丝微弱的怜悯:“古师弟?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的同伴呢?”   古化简同尹弦摆摆手,一副头疼的模样,为难地说道:“尹师姐可别提了,我正想要来问问你们,可见到过刘师兄?我与他抽到了一组,不过他忽然自己一个人走掉了,我一直找到现在呢。”   蔡延情一挑眉,将刚刚挖出来的雪青草顺手就含在了口中,混不吝地叼在嘴角边儿,含混地说道:“你就沿着这个方向往前走,我们刚刚才路过他。”   古化简面上大松一口气,眼睛却不自在地瞟了瞟缀玉,低声地忸怩道:“呃,刘师兄是不是去找你们麻烦了?我之前听见他对缀玉师叔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还不等缀玉说什么,他对盯着他的蔡延情也笑了笑,继续道:“刘师兄也只是被他家中娇惯坏了,没能拜得名师,见你那么容易就进了翠带峰,还有仙尊照料,心里有些别扭而已,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缀玉怎么听怎么气不顺,两侧的胡须上下动了动,朝他绽开一个很可爱的笑,将四颗犬牙都露了出来,声音甜丝丝的:“原来是这样吗?那我还真是错怪他了呀,你放心好了,我肯定不会责怪他的。”   尹弦没有说话,只等蔡延情开口道:“是啊,小师叔何必与他置气呢。”   他对着古化简笑得爽朗:“看不出古师弟平日间与刘师弟相交还挺不错,他那副眼高于顶的模样,真是难为你逮着机会就来替他解释了。”   古化简隔着衣袍摸了摸当作吊坠挂在胸前的戒指,只说道:“不过举手之劳,蔡师兄勿怪,我得快些去寻刘师兄了。”   他说完,就快步朝着之前指给他的方向离开了,留缀玉和蔡延情在原地,都看着他在草丛上留下的脚印不说话。   尹弦把缀玉塞给蔡延情,在前头四五步路的地方挖了颗小些的雪青草出来。   “你们看到了怎么不动手?”   尹弦举着草,疑惑地问蔡延情。   蔡延情的下巴被缀玉的毛毛耳朵来回扫着,没忍住一笑:“哎呀,我挖了一颗了,这一颗就该师姐你来才是,分工合作嘛。”   ---------------------------------------- 第33章 打铁还需自身硬   一群炼气期的弟子放在秘境中乱跑,就算这秘境并没有什么危险,也免不了会出些岔子,就算放一百条狗进去都比这群弟子听话。   施广星头疼地看着面前这群挨挨挤挤鬼鬼祟祟的小东西,眉心已经皱出了一道刀削般的褶子。   “把你的丝带交出来……上面怎么就记了这个数?”   “什么叫你的储物袋被你扯破了所以雪青草全都丢了?”   聂倩倩冲她特别羞涩的一笑,很小声地说道:“嗯,大师姐,就是不小心扯破了……”   她的队友手里死死抓着捞回来的最后五根,沉痛地塞进施广星的手里。   “你在这里先等着,”施广星狐疑地看他俩一眼,开始收下一组的雪青草,“后面的继续来。”   孔青跟聂倩倩生无可恋地站到了一边儿去,缀玉还听见他俩有气无力地说道:“完蛋了……肯定是我们两个去扫地了……”   今日与施广星一同来看管这群矮个儿冬瓜的弟子缀玉还没见过,那名青年男子面貌并不如何醒目出众,晃眼过去就好像要忘记他的长相一般,可他周身的气度却如水包容,缀玉只看看就觉得他应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蔡延情看缀玉很好奇的样子,便低声同他介绍道:“小师叔还没见过我凌楠师兄吧?济明峰就他和我两个亲传弟子,他前段时间下山去游历了,前日方归。”   尹弦掰着指头数数:“啊,我前头还有六个师兄师姐呢,就只有三个师兄在,其他的都在山下。”   她随着队伍往前走了两步,叹了口气:“凌师兄看着挺平易近人的。你们是不知道,晴游峰所有人都得在苗师兄手底下过日子……”   缀玉听她这样说,还以为那苗师兄是个如何心狠手辣之辈,可看尹弦谈起来的表情,又似乎十分地回味。   就算身为最擅人心的狐妖,缀玉有些时候也想说人类真的很难以理解。   尹弦总不能是个大诶母吧?   三个人漫无边际地聊天聊地,没过一会儿就轮到了他们。   施广星似笑非笑地看着尹弦和蔡延情解下丝带,又战战兢兢地交上统一发放的储物袋。   “也不知道小师叔什么时候跟着你们一起进去的,怎么也不知会一声?”   缀玉抱着前爪,乖乖一笑:“是我和步骖鸾无意间进去的啦,正好遇上他们两个了,我就想跟他们一起玩一会儿。”   凌楠先施广星一步接过储物袋,也不去看丝带上记的数目,直接说道:“六十一根,分三份吧,将一份给剔出去。也叫他们长个记性,以后少耍小聪明。”   施广星横他一眼:“还是慰顾自家师弟吧,否则算成作弊,直接赶去扫个三年的地就老实了。”   缀玉弱弱地狡辩道:“我真的没帮他们……”然后被施广星捏住了嘴筒子。   蔡延情知道自己逃过一劫,蔫头耷脑地应了一声,转身的时候跟尹弦说:“分三份也没事儿,我跟你的加起来也比好几队都高,轮不到我们去扫大街就行了。”   尹弦满是后怕地点点头。   鲁琦和邓茗没分到一个队,不过都排在更后头,缀玉跑过去跟他们打了招呼,又踢踢踏踏地跑回了施广星脚边上去。   凌楠正拿了一个倒空了的储物袋交给聂倩倩,让她演示一下究竟是怎么扯破的。   施广星还在挨个儿记数,缀玉不想打扰她,正好他也很好奇,就跟凌楠排排站着,仰着脖子去看。   聂倩倩一看围观她的人数还多了,立刻就更羞涩起来,刘海儿落下来遮了半边脸,底下的皮肤都红了。   “就,就是这样。”   她双手各捏住一端,猛地一使劲,那只完好无损的储物袋就破开了口子,上头纹绣在织线中的阵法立刻就失去了效用,只剩下了一只普通的破袋子。   “哇哦,你力气好大啊……”   缀玉也把这储物袋咬着玩儿,但是他的尖牙怎么啃都啃不破,权当是磨牙玩具了。   凌楠沉默片刻:“是挺大的……”   他转头问正好记完一组数的施广星:“要不要问问内门的齐师叔?”   施广星点点头,“那你带她去吧,有一个符合条件的也不容易,别放过了。对了,把小师叔也带上,正好认认人,混个脸熟。”   缀玉骤然听见还有自己的事儿,当即尾巴一甩就想先跑了再说,他凑过来是打算等结束后蹭蹭施广星的快车去宣明台找步骖鸾的嘛,谁让施广星拥有门中随意御剑的特权,这怎么还要被拉去见人的!   凌楠抓狐狸的手法出乎意料地娴熟,就跟逮猫一样,一手搂过缀玉的两只前腿,扶着他的胸口就把他给抬了起来,用手臂夹在胸前。   “行,那我先过去了,等会儿还是上宣明台去?”   施广星懒得再多说话,随意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快点走了。   缀玉用尾巴甩了一下凌楠的腿,放弃了挣扎,反正最后还是能去宣明台的,随意吧。   聂倩倩还没上过飞剑,站在高空之上有些发抖,不敢去看脚底下连绵的青山,和变得比黑芝麻还要小的来往人群。   “害怕?”凌楠往后看了一眼,很轻地笑了一声,“没关系,等筑基后你们也要学了,学会了只会嫌自己飞的不够高。”   聂倩倩艰难地点点头,还是说不出话来。   凌楠也不再多劝,只说道:“我们到了。”   随后,灵剑极快地下落,仿佛一脚踏空了湖泊中的断崖,要一直坠到几百米的深水下头去。   聂倩倩快晕过去了。   缀玉的前爪也抠紧了凌楠的手臂,后爪团的像两只圆形黑芝麻年糕。   挨近地面时,灵剑又十分轻柔地停住了,凌楠一手抱住缀玉,一手拉着快吐的聂倩倩,风轻云淡地走到了一扇闭得严严实实的铁门前头。   凌楠指使灵剑凑了上去,用剑柄哐哐哐地敲门,缀玉被吵得耳朵都闭起来了。   “哪个要死的?吵什么吵?拆门来了吗?”   齐采蝉捂着半聋的耳朵,骂骂咧咧地冲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一柄乌黑的小锤子,院中也传出来了风箱不断拉动的声音。   凌楠将左手的聂倩倩朝前轻轻一推,笑道:“齐师叔息怒,师侄给您送个徒弟过来。”   齐采蝉嫌弃地上下一看,推拒道:“你带个小女孩儿过来和我学打铁?你脑子被铁打了?”   缀玉爪子里还被塞着那只破掉的储物袋,闻言便递了上去,欢快道:“倩倩力气超大的,连储物袋都能直接撕开,打铁肯定不在话下的!”   聂倩倩忽然一改从前的羞怯胆小,眼睛亮亮地使劲点头。   ---------------------------------------- 第34章 丢失之物   齐采蝉一看那全靠蛮力被撕烂的袋子,再一看居然很有积极性的聂倩倩,问了才知道这小姑娘家里居然就是做铁匠的,一直对自家不许女孩儿跟着学手艺耿耿于怀。   她弟弟三根竹篾子都掰不断也能学,她却连铺子都不准进,也是没想到拜入仙门了还能有这机会。   师徒两个一拍即合,当下,聂倩倩连学院都不需去了,就留在齐采蝉这里,要重新开始学铸剑炼器的功法心诀。   聂倩倩得偿所愿,居然连性格都大方了不少,临走前还抱了缀玉一把,叹道:“我好早之前就想抱抱师叔了,今天总算是得手了。”   缀玉两颊的红毛毛更红了一点,对着她笑:“就当庆祝你如愿以偿嘛,不过还是不许摸我尾巴的。”   聂倩倩点头:“放心,规矩我懂。”   齐采蝉在后头挑剔地看了一阵儿缀玉,不耐烦地赶人:“去去去,忙你们自己的事情去,少在我大门口赖着,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   缀玉不爽地动了动胡须,凌楠则忍着笑告辞:“那就不打扰师叔了,师侄告辞。”   “齐师叔其实并非我宗弟子,而是一名修行炼器之道的散修,却独爱铸剑,慕剑宗之名而来,只望见识到九州罕有的名剑,后来长居宗内,慢慢也被算作一份子了。”   缀玉这会儿终于被放了下来,不用老长一条的吊着了,斯斯文文地蹲在细窄的剑身上舔爪子。   灵剑飞跃了碧湖,缀玉看见了红鲤真人又在用大尾巴去抽岸边想摘荷花的弟子。   忽然,缀玉问道:“不是说不许随意御剑?”   凌楠微笑着点头:“是的。”   缀玉抬头看他:“那你这算明知故犯吗?”   凌楠笑得更加温和了,慢条斯理地与缀玉解释道:“广星不会揭发我,承时不会来抓我,自当知其不可而为之。”   缀玉:“这句话好像不是这么用的。”   凌楠摸了一把缀玉的脑袋顶,“是吗?是师侄望文生义了,多谢小师叔指点。”   缀玉现在好想把之前那个觉得凌楠好相处的自己给嚼嚼嚼吃掉,这个人好黑的一肚子水!   灵剑只在宣明台旁一条长桥上落了下来,缀玉还没走过这桥,一阵从山隘间挤出来的风呼啸着刮过,几乎要将这条长桥给掀翻过去,缀玉爪子尖儿都抠进木头缝里头去了。   凌楠很可恶地稳稳站在原地,看红狐狸真要翻个个儿了才出手把他拎起来,瞬息间就带着缀玉来到了宣明台上。   施长慎手里拎着一条黑糊糊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仰坐在一张圈椅上,正对着阳光眯眼细看。   步骖鸾腰间佩着云鸿,身体微微倾斜,肩膀倚在一株赤松上,白衣上落了些赤松的树皮碎屑,清亮的日光自松针树枝间穿过,零散地打在他面上,将那对铁灰的眼珠映照得透亮,几乎像是两颗灰色的琉璃珠。   那一点像火焰一般燃烧着的红色甫一出现在宣明台的边缘,步骖鸾的视线就已经落了过去。   缀玉其实只跟步骖鸾分开了还不到一天,可跑过来时的速度依旧很快,在即将靠近时就已经跳了起来,直直扎进了步骖鸾已经伸出来的双手中。   步骖鸾怀里砸了一大团狐狸,身形却连动都没动一下。   施长慎慢悠悠地把手里的东西丢开,啧啧两声:“这是哪里打过来的炮?”   缀玉挪了挪,把屁股对着他了。   那长条的东西落在宣明台的青玉地面上立刻就滋滋滋地响了起来,缀玉耳朵一动,好奇地扭头去看。   施长慎打了个响指,围绕着这东西附着的咒文立刻就消散开来,一股奇怪的味道在宣明台上蔓延。   “这是什么?”他问,鼻头也同时动了起来,大口嗅了两下后差点吐了出来,又嫌恶地把鼻尖埋进自己的毛毛里。   “好臭的味道,好熟悉。”   步骖鸾的手里卷着缀玉的狐狸尾巴捏了一把,说道:“水潭深处的东西。”   他瞥了一眼正在乐的施长慎,又将那咒文给盖回去了。   施长慎十分惋惜地唉了一声,转头就抬抬手将凌楠招了过来,“小楠,过来,师叔问你点事。”   凌楠便依言走得更近了,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冲施长慎和步骖鸾行了弟子礼,这才说道:“师叔有何事?尽管问吧,我必知无不言。”   “你此次下山游历,都去了哪些州?将路线说一遍?”   凌楠虽然有些疑惑为何这样问,但还是老实回答道:“我御剑三月去了东方神州,在神州游历了一十五年,随后前往大渚,经海路到达东北薄州,只待了八年,觉得无法再有体悟,就搭乘传送阵法,先自薄州去了中土冀州中转,停留三日后直接到了神州的大传送阵,又御剑五日回来的。”   施长慎的手指轻轻地点在扶手上,指甲磕碰出细微的声响,“这样啊……你花钱还挺快的,传送阵都要走中转路线,要不要给你加点月例?”   施广星才将一大堆被挖的歪七扭八的雪青草丢去药堂,好不容易有一阵的空闲时间回了宣明台,可以好好处理堆积的公务了,就听见施长慎玩儿似的说话,当即气得剑都在一闪一闪的。   “……弟子份例自有定数,师傅要是觉得凌师兄的零用钱不够,你开自己的私库给他添吧。”   步骖鸾看着施长慎一下就唯唯诺诺起来,顿时就舒心了不少,开始问凌楠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   “凌楠,你于神州游历时,可去过星精道宗,或与其弟子相交。”   凌楠回答道:“回师叔,我没有去星精道宗,但和星精道宗的首席弟子杜咏真同行了三年。”   施广星挑眉,疑惑道:“杜咏真?他不是日日都把自己关在星精道宗那个什么破金杏树上闭关参悟么?怎么还有空陪你逛三年的大街?”   凌楠摇摇头:“我也不知,不过他时常起卦占卜,我不太懂,只看过几眼,似乎是在找什么丢失之物,他门中也经常传信与他,应该是在询问进度或是催促。”   缀玉咽了口口水,悄悄问步骖鸾:“那种先天灵根一般的灵物,世上会同时出现很多个吗?”   步骖鸾很浅的一笑,回道:“除非双生,难以并存。”   那他们两个在青陵剑宗屁股底下找到的究竟是什么!   ---------------------------------------- 第35章 双喜临门   施长慎说话算话,还真的叫凌楠去他的私库里随他自己心意选了一样东西。   凌楠拉着施广星,两个人溜得特别快,生怕施长慎过一会儿就心痛地要反悔。   “给出去又舍不得,你给做什么?”   步骖鸾放开了缀玉的尾巴尖,现在开始捏他的爪垫,看上头尖尖的指尖一捏一动。   施长慎叹了一声:“做人总是要有信用的,要给小孩子当表率嘛。”   缀玉觉得就从刚刚施广星和凌楠的反应也能看出来施长慎平时没少当反面教材。   栾行芳终于赶过来时,就听见步骖鸾语气少见的柔和:“师兄何曾有过这种东西?”   “你别急,先说把我喊回来干什么,我忙着呢!”施长慎蔫哒哒又很愤怒地闭了嘴。   栾行芳今日的装扮比往日更加光彩耀目,真像是把晴游峰峰头的那一片桃花都披在了身上。   缀玉看得眼睛都直了,要不是步骖鸾不放手,他现在就要去找漂亮姐姐抱一抱了。   步骖鸾只说道:“再等等,严师弟还未到。”   施长慎的手跟无骨鸡爪一样软绵绵地抬起来挥动,从宣明台大殿内拖出来几个椅子凳子,随手往松下一丢。   栾行芳将脸侧落下来的一缕发丝别进发髻上的桃花簪里,钻进了最大的那个躺椅。   等严卉御剑如流星一般落下后,步骖鸾将云鸿剑往几人头顶的空中一掷,一道剑阵便以云鸿剑为核心落了下来,严密的几乎要阻隔阵内阵外的灵力流通。   严卉吃了一惊,疑惑道:“这是出什么事了?师兄可是在探查镇魔渊封印时发现了什么?”   步骖鸾和施长慎都点了点头,在剩下两个人既惊又肃的注视下将连着土石一块儿切割下来的水潭以及金杏树摆了出来。   缀玉的爪子在步骖鸾的手心里抽动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被步骖鸾极为自然地掩盖了过去,另外的一只手也慢慢地捂在了狐狸的嘴筒子上头。   好在缀玉被他捏住了嘴巴,否则差一点就要出声儿了。   树上那颗金杏子已经不见了,可施长慎却一副如常的模样,可想而知他也不知杏树已经结出了金杏。   步骖鸾早就提前将那颗熟透了的金杏给摘了下来。   栾行芳本就是树木生灵,自然对这杏树更加了解,施长慎将凌楠无意间探听到的信息告知她,栾行芳只细细地感受了片刻,便能确定了。   “应当没错了。”   她头疼地揉揉太阳穴,“可这为什么是在青陵山脉的镇魔渊封印中找到的?阳州与神州相隔万里!就算镇魔渊内部相连,也不能跑这么远啊。”   步骖鸾平静地说道:“星精道宗所在分流山中亦有封印一座。”   “他们有病?把祖师爷留下的镇宗之宝从禁地里连根拔了再往封得严严实实的魔族封印里头扔?”   施长慎这会儿双手揣在宽袖中,整个人都窝进特意垫了几层软垫的椅子里,迎着愈来愈白辣的阳光眯起了眼睛。   “或许家贼难防呢……不过,我们谁也猜不着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严卉叹了口气,本来就很秀气的脸因为愁绪而显小了,“不管因何缘故……若是这东西在我们手上的风声走漏了真闹起来,我们也不一定能捱得过那群老不死的。”   缀玉觉得有点不对劲,星精道宗到底是一群什么货色,居然能在最斯文的严卉嘴里当“老不死的”?   况且听他们这样说,看来星精道宗的掌权者似乎都是更老辈的修士,怎么到了青陵剑宗,五个峰主就都是不过千岁的修士了?   栾行芳、严卉和温追健似乎都才八九百岁呢。   步骖鸾低头看了一眼耳朵一动一动的缀玉,然后揪了一把他的胡须。   缀玉一下就老实了,侧了侧头,将半边脑袋连着耳朵一起蹭进了步骖鸾的掌心。   栾行芳揉完了太阳穴,开始嘀嘀咕咕:“说是肯定不能说的,沾一身腥。那这玩意儿放哪儿啊?这满树的果子,要是真熟了可不好瞒住,塞回去吧?”   施长慎看向步骖鸾,“好像也行,你还能找到那地方吗?”   步骖鸾看他一眼,语气平稳地说道:“师妹刚才说过,镇魔渊内部相连。”   严卉笑了一声:“何必放回原处,随他回到本该去的命途,在镇魔渊里漂流就行了。”   四个人一拍即合。   栾行芳很奸诈地笑了一阵,然后忽然闻见了些奇怪的气味,双眼来回寻找,最后将视线落在了那平静无波、毫无存在感的小水潭上。   这水潭还没杏树的树冠宽呢。   “这里面的水沾过什么东西?一股说不上来的臭味儿,感觉再闻一会儿我那树上的花都得枯了。”   栾行芳厌恶地起身站到了剑阵最边缘处,还要拉着严卉一起给自己扇风。   缀玉深以为然,回过头去舔了两口自己的毛毛。   就是啊,那个味道闻了感觉狐狸都得脱毛,那杏树是真的天生的灵物才扛得住,否则早就枯叶子了。   步骖鸾说道:“这水潭的气息能阻隔杏树的灵气,或许是为了两相抵消,抑制杏子的成熟。”   施长慎拎起被他随手甩开的东西,利落地重新丢进了水潭里,随后对步骖鸾怒目而视:“那你要我拿出来看是为什么!”   缀玉没忍住开始叽叽地笑,在被施长慎一视同仁地瞪了之后转身把脑袋埋进了步骖鸾的胸口,屁股对着施长慎,又开始闷声闷气地笑。   步骖鸾的腿被尾巴来回磨蹭着,干脆又重新给一手握住了,“师兄见多识广,熟读万卷,或许认识此物。”   施长慎看上去想把那东西捞出来再丢到步骖鸾的头上。   他忍了忍,憋闷地说道:“不认识!不过反正那东西放里头也是为了和星精道宗作对,跟我们没关系,之后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严卉摸了摸自己的重剑,笑道:“若是星精道宗的道友需要什么帮助,自当尽力而为。”   栾行芳一想到那场面,气色都好得灿若桃花了,头上那只桃花簪上的骨朵儿都绽开了好几朵。   “哎呀,师兄快点把这树放回去,我得下山去了,有朋友来找我呢,真是双喜临门啊。”   步骖鸾解了剑阵,她欢欢喜喜地就朝山下最近的那一座城池掠去,座下的聆春剑路过之处尽数开了花。   步骖鸾从宣明台旁随手扯了一朵半开的艳红凌霄花,放在了缀玉的鼻头,逗得狐狸忍不住去看,眼睛都成了对眼儿。   ---------------------------------------- 第36章 久远   步骖鸾连云鸿剑都不用拿在手中,撕开封印的动作轻松地就像是撕开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缀玉凑到步骖鸾手边去看,还以为是这封印本就不怎么牢固,被步骖鸾钻了空子。   与上次堪称漫步般的和平不同,这一次封印刚开了道口子,就有浓烈而鲜活的气息往外冲,骤然之下,压得缀玉耳朵都耷拉下去了,赶紧闭着眼睛就往步骖鸾身上钻。   已经太久太久没能呼吸到外界灵气的魔族本来就很红的眼睛更红了,可那道缝隙实在是太小,只够他看见站在前头的那剑修的半张脸。   一棵树并一道剑光袭来,将那魔修给砸回了镇魔渊荒芜的土地。   步骖鸾没想再进去一次,他一直想要知道的事情已经确定了。   在缝隙闭合的前一瞬间,心魔才终于从里面冲了出来,刚刚昏迷过去的魔族已然只剩一具干瘪空壳。   “你关这么快干什么?不想我出来了是不是?”   心魔吃得心满意足,连骂人的口气都和婉了不少。   步骖鸾没理他,只抱着缀玉转身就走,留心魔自己往他识海里钻。   “这就好啦?”   先是半只耳朵从步骖鸾的肩头升起,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缀玉的整个脑袋才爬了上去。   “我还以为你要进去呢,”缀玉笑得露出来一颗尖牙,“你这跟丢垃圾似的。”   步骖鸾揉揉他的耳朵根,“没有什么区别。”   缀玉拉长了声调,像是抓住了步骖鸾什么把柄,眯着眼睛得意地说道:“是的呀,有些人看着清清正正的,其实早就把上面的好东西摸走了嘛。”   心魔很想上手去揉他的耳朵,顺便扯一下那条一直在晃来晃去的尾巴,可惜步骖鸾不让。   “啧,没良心的小东西……步骖鸾你行不行?揍他屁股一下。”   于是步骖鸾用剑意去戳了心魔的屁股。   步骖鸾轻轻拍着缀玉的尾巴根,那个位置被拍打的感觉叫缀玉又沉迷又有点想要逃走,只是步骖鸾的怀抱比狐狸毛还暖和,他犹豫了一下也就趴着不动了。   也算按摩了嘛。   “未免夜长梦多,回翠带峰后我就带你闭关,先助你将金杏子给炼化了,再看看那传承能不能使用。”   步骖鸾将打算都讲给缀玉听。   镇魔渊的封印已经从内部开始有破损的状况了,否则莫说他一个渡劫期,就算是来十个大乘也休想那样轻易地就破开封印。   或许从前发生的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们一叶障目,被光鲜亮丽的表相所蒙蔽,从不曾发觉危险就在身后悄然来临。   区区一个古化简,一个心胸狭隘,见识短浅,却又身怀古怪气运的古化简,如何能在青陵剑宗的废墟上拥有那样的勃勃生机呢。   步骖鸾可不信单凭他自己就能做到,只是他也被无尽的痛苦和杀戮摧毁了神智,也没能真正的找到什么线索。   步骖鸾的胸膛发紧,无声地吸了一大口气,也没能缓解分毫。   缀玉又忽然感觉到了步骖鸾身上传来了那似有若无的阴郁和烦躁,他抬头去看,只看到了步骖鸾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本就分明的线条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掉了。   “怎么不开心了?”   缀玉立刻就踩着他的手臂站了起来,前爪搭在步骖鸾的肩头,这样就能跟他脸贴着脸。   步骖鸾的声音比从前要哑一些,语气却依旧很平静:“我在劫中,很正常,你不要担心。”   缀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从铁灰色的底色上找出任何一点异样,想到他又确实是个渡劫期,也只好信了。   “好吧,”狐狸把脑袋搭在了步骖鸾的肩窝中,狐狸喉咙中轻轻的哼唧声也从二人相贴的骨骼传导到了步骖鸾的胸口,“我还不懂这些。”   这一片松林仍旧高大入云,将本该洒下的阳光遮挡的一分不剩,就连落叶下也不曾生出灌木与绿草,只有喜爱阴暗潮湿的蘑菇蔓延开来。   缀玉的耳朵从步骖鸾的嘴唇上和鼻尖上蹭了过去,毛绒绒、痒酥酥的。   小红狐狸很认真地问道:“那你现在不舒服,要我陪着你吗?”   树脚的蘑菇鼓到炸开了,棕褐色的孢子噗一下就蹿得哪里都是。   步骖鸾觉得这里的蘑菇应该早就被镇魔渊中的气息影响了,否则怎么会像是有了致幻的功能?   不过蘑菇肯定是有毒的,心魔已经中了毒,开始发癫一样地在他的识海里肆意流窜,一边滚一边笑,像是一只被卷进了海上旋风中的破烂海蜇花。   步骖鸾紧绷的胸膛慢慢地舒缓下来了,肌肉也比之前更加柔软。   “你能陪着我很好。”   缀玉悄摸摸地踩了踩,装作自己只是为了稳住身体,难掩雀跃地说道:“对嘛,一个人清修很清苦的,虽然你是个剑修……但是云鸿剑又没有办法给你擦眼泪。”   步骖鸾笑了一声:“我怎么会掉眼泪,我又不是掌门。”   云鸿剑不知道为什么这狐狸还要暗搓搓地刺自己一句,不爽地嗡鸣了一声。   缀玉的注意力果然一下就被转走了,满眼新奇地问:“掌门居然还会哭?我当剑修都是铁打的呢。”   步骖鸾摸摸他,假装没有感觉到这狐狸在自己胸口上踩来踩去。   “嗯,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步骖鸾的视线看向了远处,好像要透过那昏暗的空气看向更久以前。   “那个时候我们都过得有些艰难,失去了一些人,一些东西,他心肠原本就很柔软,突然承受了很多,就总是一个人在夜里偷偷哭,行芳和严卉就躲在他窗户下头偷听,却不敢出声。各回各家后,他们两个的眼睛也红了。”   “你怎么知道的?你也一直在看他们是不是?”   缀玉小声问道,偏头去看步骖鸾的脸,看见他的眼尾眉梢都软了些。   步骖鸾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缀玉又问:“嗯……那你们失去的东西,是不是跟今天说的那个星精道宗有点关系?你们好像都很讨厌他们。”   步骖鸾这次回答他了:“有一点,不过这事情虽然已经很久远了,却依旧不算安定,你要是能一次闭关就把金杏子炼化,我就告诉你。”   缀玉用脑袋顶使劲去撞了步骖鸾的下颌。   ---------------------------------------- 第37章 洞府   步骖鸾对外只说缀玉需要闭关体悟传承,并没有再说其他的。   唯一能叫缀玉开心的事情就是他不用去上课了,如果炼化的过程很顺利,说不定出关后也不用上课了。   步骖鸾看着这狐狸把尾巴翘得高高的在自己腿边上转来转去,就知道那只小小的脑袋里面装了些什么,好笑地抓着缀玉的胁下把他抱起来。   “你缺的课程如果没能在学院学到,我就单独教你,谁家的狐妖连字都不认识的?”   缀玉就用尾巴去揍步骖鸾的脸,一边叫嚣:“我文盲!我就不认!”   心魔还是在幽幽地游说:“你真的应该揍他屁股了。”   步骖鸾还是没搭理他,只是这回没用剑意去戳他了。   “别闹了,闭关的洞府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去。”   缀玉好奇,就问他:“洞府是什么样子的?你现挖出来的吗?”   步骖鸾没忍住,敲了一下狐狸脑袋,发出了敲西瓜一般的清脆响声,汁水满满。   “……不是,闭关的洞府都选址在灵气充裕之地,辅以阵法符箓,或聚灵用的天材地宝。翠带峰的洞府只有一个,是从祖师那时传下来的。”   缀玉恍然大悟,原来不是那些修真小说里写的那么简陋啊。   “所以说是祖师挖的诶。”   步骖鸾揪了一下他的胡须,“不敬先祖。”   缀玉捂着两边嘴努子模模糊糊地抱怨:“你不要再揪了,我感觉胡子掉的越来越多了,肯定是被你揪的。”   翠带峰的主人和唯一一个弟子都要闭关,于是整座山峰渐渐地被风雪所环绕,连梅花瓣都与雪花一同飞舞,共同组成了一张巨大的屏障,将整座翠带峰都遮掩了。   施长慎坐在宣明台的松树下晒太阳,眯着眼去瞅离得很远的翠带峰,跟严卉嘀咕:“你二师兄肯定偷偷摸摸地在搞什么小动作,就数他最不老实了,锯嘴葫芦似的,什么都不愿意跟师兄弟分享。”   严卉捧着施广星沏的茶,不接话,只是温和的笑。   “说起他就烦……”施长慎抓着空杯子,嫉妒地看了严卉的茶杯一眼,“不说他了,你新收的那个小孩儿怎么样?拜山的时候他那模样跟你以前可真像。”   严卉只说道:“是个很好的孩子。”   缀玉一直以为翠带峰修行太初剑法,教出来的剑修就都和步骖鸾一样冷冷淡淡像是用冰和雪捏出来的一样,可一进入那处闭关的洞府,里头的景色叫这只没见过大世面的狐狸很俗气的“哇”了出来。   “好闪哦……这个是什么?”   缀玉哒哒哒跑到一泉清泉边,看着泉水汩汩翻涌,却不曾从水晶遍布的池岸边溅出来一点。   头顶镶嵌的明珠散发着柔和却十分明亮的光晕,和池底蕴着微光的嶙峋水晶一道将清泉映成了一池碎银。   “从地脉上生出来的灵泉,被我的师傅连根挖过来,又连到了青陵山脉的地脉上了。”   灵泉里的水雾都是由已经凝结成了实体的灵气构成的。   缀玉赞叹道:“不愧是剑修。”好一副强盗作派。   再往里走,有一株通体玉白的繁茂树木,树枝上点缀着各色圆润的玉石、珍珠、金粒。   步骖鸾主动给缀玉当导游:“这个是琅玕树,传说长在西昆仑山巅,结的果实皆为珠玉,可以当作凤凰的食物,不过没有什么涌出,是因为好看和稀奇才被种在这里的。”   ……你们剑修怎么花样这么多。   缀玉一路走过去,就跟参观博物馆一样,这个也好看,那个也好看,除开琅玕树,还都很有实用价值,全是凝聚灵气、洁净灵气的好东西,使这处洞府中的灵气浓郁精粹到了令人心惊的程度。   来到洞府的最深处,便只有一张抬高的石台,只够两个人盘膝对坐,石台上没有任何装饰,就像是从外头随意撬了一块青灰色的页岩就放在这儿了。   人是万灵之长,天生道体,既然要闭关炼化金杏子,缀玉便自觉地化为了人身。   步骖鸾总觉得自己很久都没见过缀玉这样子了,不过也确实如此。   因为这狐狸能偷懒则偷懒,总是装作很可爱的模样四处逃课,他也知道张琼的柳木条子会毫不留情地打在人的手心上,却会犹犹豫豫地轻轻落在狐狸的爪垫。   人总是会担心自己力气大了就会把小动物打伤的。   缀玉讨好地冲步骖鸾笑,满心希望他不要想起来自己究竟逃了多少课。   步骖鸾盯了他一眼,伸手牵着他往石台上走了。   好耶!逃过去了!   缀玉一下就从忐忑转变成了放肆,几乎是一路蹦上去的。   步骖鸾从芥子中摸出来了两个蒲团摆在石台上,一个十分朴素,另一个则套了布套子。   缀玉一看就知道自己的是哪个,舒心地一屁股坐了下去,狐狸尾巴得意地在身后晃来晃去。   步骖鸾也坐了下来,伸手旋转缀玉的蒲团,叫这狐狸跟自己相对而坐。   随后他便拿出来被紧锁在玉匣深处的金杏子,那玉匣材料很不一般,雕刻制作的工艺也十分不凡,金杏子被一整个拿了出来,那股沁人心脾的异香才慢慢悠悠地透了出来。   缀玉这会儿却有些犹豫了,他看了看金杏子,又看了看步骖鸾,语带担忧地问道:“这个能让你渡过渡劫期吗?”   步骖鸾知道他什么意思,便果断地摇了摇头:“渡劫期不可靠外力蒙骗,只能凭自己渡过,否则只会在大乘期的雷劫中烟消云散。”   缀玉的耳朵和尾巴又落下来了,蔫哒哒地说道:“好吧……”   意思是能,但是渡劫期一过马上就会大乘,但是用了就过不去大乘的雷劫。   还不如一直待在渡劫期活得久呢。   步骖鸾看他那有点气闷的样子,没忍住伸手去捏了下狐狸颊边的软肉。   “你早一些炼化,将传承参悟,就少叫我操心,我的劫数也好减去一些。”   缀玉褪不去狐狸的习性,偏头就啃了步骖鸾的手指,一双比其他狐狸更圆润的桃花眼水润润的,眼珠一转瞪了步骖鸾一遭,嘴里还含着一截指节,就口齿不清地抱怨:“少说这些话诓我了。”   步骖鸾近乎喟叹一声:“没诓你……”   ---------------------------------------- 第38章 时机   蔡延情和鲁琦刚刚结伴从山下回来,熟门熟路地上了晴游峰,熟门熟路地在那株繁茂如粉云弥漫的桃花树下找到了尹弦和邓茗。   “喏,你们两个要的东西,没买错吧?”   尹弦抬手接过来一只刻了精美纹路的木盒,打开来随意翻看了了一下,“这回没错,你们总算聪明了。”   鲁琦很无奈地笑了笑,说道:“你们那些簪饰什么花头、细头、双头,一会儿掩鬓、压髻、博鬓,我们没弄错也是祖师保佑了。”   蔡延情毫不客气地把尹弦挤开自己坐下来,摸了一个没人用的杯子就倒茶水开始喝。   “这回可累死我了,外出条子上批的是一群筑基的妖兽,结果去了从地里面钻出来一只金丹期的蜈蚣,呕。”   邓茗给鲁琦也倒了茶水,让出位置来,关心道:“金丹期妖兽?那你们没有受伤吧?”   鲁琦摇摇头:“也算有惊无险,没出什么差错。”   尹弦叹了口气,眼神落在了下头一道从山崖间飞坠而下的银练上,说道:“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怎么近些年来这妖兽出没愈发频繁了?”   “村落城池被袭击骚扰的事件多了不少,似乎确实是妖兽异动,大师姐他们派了好几波师兄师姐下山去,却也没找到缘由。”   他们正蹙着眉心低声讨论着,可话语却卡在了喉咙中,四人全都死死地盯着更远处的那一座雪峰。   一阵微风吹过,从桃花树上扫下来蓬蓬粉色花瓣,柔柔地打着旋儿下落,却忽然在半途中被更为强劲的一阵风卷上了高空,与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梅花糅在一起。   围绕着翠带峰盘旋经年的冰雪被天光刺破,纷纷扬扬的雪花落满了碧湖,在红荷绿叶上也积了浅浅的一层。   细雪落尽之后,翠带峰的全貌久违地展现在了四人的眼中。   “云鸿仙尊和小师叔出关了。”   “我真的不能和以前一样把尾巴耳朵都露出来吗?”   缀玉穿了一身大红洒金的宽袍大袖,跟在步骖鸾身后,在雪地里头一蹦一跳地往前。   步骖鸾回头去看他,无奈道:“你为什么这么想露出来?”   缀玉满脸理所当然,骄傲地说道:“很好看啊,我的毛养的那么好不就是给人炫耀的?”   步骖鸾的声调中却带上了一丝心魔的味道,语气平静地恐吓他:“你到宗门外头去,那些修士只会想要你的皮毛。”   缀玉已经悄悄地把尾巴放了出来,闻言翻了个白眼,顺便用尾巴锤了他一下,“那要你干什么的?你揍他呀。”   步骖鸾就笑了一下:“也可以。”   红狐狸是这雪地中唯一的艳色,将落在翠带峰上的冷白阳光都晕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彩。   翠带峰不曾有进阶的雷劫落下,可缀玉身上的气势已经是稳扎稳打的金丹期了。   他身上也并没有金杏子的任何气息,就好像他不曾服用炼化一般。   “我们现在去哪儿?可以回家睡一觉吗?好累的。”   缀玉蹦到了步骖鸾的身侧,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然后往地上一坠,叫步骖鸾拎着自己走。   “我们去宣明台,掌门早就发了灵讯过来,只是你一直偷懒,没能彻底领悟那传承才耽误了时间。”   步骖鸾看上去是个精瘦的人,实则全被衣裳给掩盖了本相,肌肉紧实,只用一只胳膊就能将缀玉整个儿从地面上举起来。   狐狸双脚离地荡了两下,“明明很难的啦!我才没有偷懒。”   其实要说缀玉当真一直心无旁骛地参悟传承也不可信。   不知步骖鸾用了什么办法,那颗金杏子并非直接成了缀玉的金丹,而是被缀玉的妖丹炼化吸收了,成了他金丹的养分,这样便无人能看出金杏子曾在他身上存在过。   金杏子有平衡阴阳、沟通五行的功效,缀玉能参悟的功法便不再局限于本身所属的火行,又有步骖鸾从旁辅助,他本身悟性极佳,轻而易举地就将那枚碧鳞中的传承读了个通透。   读完了他才发现,原来这传承就是书中古化简在青陵剑宗获得的第一份从天而降的机缘。   ……怪不得古化简能拿到贺立琳真人的传承呢!结果是他原本要到手的被自己给截胡了。   彼时缀玉已经将传承该看的都看完了,总不能重新塞回去再丢给古化简。   不管如何,抢了主角机缘的家伙,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会成为默认的敌人,更何况他本来就跟古化简关系不好。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缀玉没办法将这份传承化为己用,哪怕吃掉也不会愿意给古化简。   已经是金丹期的缀玉记忆力不会再和以前那样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了,他现在能够记得起那本书中的每个细节。   当然包括了古化简一路上搜罗到的宝贝和功法。   抢了一个也是抢,抢一百个也是抢,那还不如多抢一点。路边的野果野花就长在那儿,当然是先到先得了。   想通了这些事后,缀玉领悟传承的速度就快了不止一个档次,加之前科累累,步骖鸾便一直怀疑此狐狸之前一直在偷懒夺闲。   缀玉当即严词声讨,但明显毫无用处。   云鸿剑也跟着他们,很久不见外头的阳光了,这会儿跟小狗一样正在雪堆里撒欢,将新积起的蓬松雪层扬的到处都是。   缀玉看这宣明台是必去不可了,就叹了口气,从步骖鸾的身上溜下来,口中打了个唿哨,云鸿剑立刻就窜了回来,在他身前乖乖地摆好了等他往上跳。   步骖鸾拎着缀玉的后衣领给他放了上去,自己则平稳地站在缀玉的身后,抓着狐狸的胳膊不许他在剑上动来动去。   云鸿剑的尾光自高空上划过,将薄薄的白色云层从中间分开,露出了后头的湛蓝天色。   他们带着几片雪花和清冽的空气,冲散了宣明台上的愁云惨淡。   “师弟啊——”   步骖鸾刚刚在地面上站住脚,就有一道月白的身影伴着一声惨叫,旋风般冲了出来。   步骖鸾侧身躲过,可施长慎就跟开了目标追踪似的,将身一扭就扑了过去。   “大师姐,掌门这是怎么了?”   缀玉蹭到挂了两个黑眼圈的施广星身边,悄悄咪咪地问。   施广星气度颓靡,一副熬夜加班一整年的表情,“小师叔叫错辈分了,不过现在确实有些麻烦事,你们出关的时间恰恰好,师傅他这是太兴奋了。”   缀玉嗐了一声,“咱们各论各的嘛。”   ---------------------------------------- 第39章 千载相逢犹旦暮   “大师姐,你要不要先去睡一会儿吧?打打坐也成。”   施广星长得高,缀玉看她还得仰仰头。   “你这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上去了……”   施广星抹了把脸,虽然气色没有任何起色,但还是精神了些。   步骖鸾怎么躲都躲不开施长慎,最后迫不得已,被他一把就抱住了。   “师弟你不知道我等你等的好苦啊!”   步骖鸾伸手抵住施长慎的脸,已经懒得再挣扎:“究竟怎么了?若是宣明台还有其他弟子在,你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施长慎“哦”了一声,抖抖衣服就站直了,转瞬间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你方才出关,应当还未感知到元泽海中的异象。”   施长慎的眉心皱了起来,叹道:“星精道宗那群拿龟壳当命根的老东西算出来说是阳门山将开。”   缀玉偷偷去觑施广星,手指戳戳她的胳膊:元泽海是位于九州南方的大洋,那阳门山是什么?   施广星摇摇头,戳了回来:继续往下听就知道了。   步骖鸾的眉宇间闪过一丝讥讽,语生寒意:“阳门将开,与他们有什么关系?戎州与次州的两家仙门有什么话吗?”   施长慎看向施广星,施广星立刻说道:“步师叔,西南戎州的白虹府还没有消息,南方次州的太玄仙宗只说敬候星精道宗几个真君的佳音……”   缀玉脑壳转了转,小声问:“意思是他们都不是很客气?”   施广星点点头:“有一点。”   施长慎对步骖鸾说道:“温师弟还在次州未归,上次传讯已经相隔十余年,此后再无消息,我也有些担心他。”   “你尚在劫中,还不曾有破劫的头绪,原本应该留在宗内清修,不该奔波劳动,可行芳和严卉年纪比你我小了二百余岁,不知往事,叫他们去只怕更加难办。”   缀玉安静地看着掌门的面上露出了既愧疚,又无奈的神情。   他还想再说什么,被步骖鸾出言打断了:“师兄不必说这样多,本也该我去。”   “阳门山本不该再度现世,这一次必定有人在幕后装神弄鬼,混淆视听,在南方三州搅弄风云。”   云鸿剑轻抖一下,缀玉看到了一片尖锐的冰晶从剑身飘下,接触到青玉地面时也没有融化,反而像一柄小刀似的插了进去。   步骖鸾的拇指和食指互相轻点着,思索道:“想必白虹府与太玄仙宗的心气与师兄一样不顺,当年身死道消的尽是南方三州的各位前辈,星精道宗若是真想插一手,他们也不会叫其好过。”   施长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伸手拍了拍步骖鸾的肩膀,感慨道:“师弟果然是身处劫中了,竟然说了这么多话……”   步骖鸾扭头就走。   他拎着缀玉回了翠带峰,半路就在晴游峰通往翠带峰的那条没什么人走的栈桥上看到了被夹雪大风吹得七歪八倒的四个人。   缀玉开始吱吱乱叫:“步骖鸾!捞捞!”   于是步骖鸾把四个师侄也顺手捞进了留云台。   “你与他们说一会儿话吧,我去找栾行芳和严卉交待一些事情,约莫一个时辰后我们就要出发了。”   缀玉吃了一惊:“这么着急?怎么还要带我?”   步骖鸾将他一缕翘起来的头发理顺,轻声道:“事不宜迟,久恐生变。”   “我劫数深重,只怕一个人不好过,有你在,会好很多。”   他又笑了笑,不等缀玉再说什么,转身便往隔壁晴游峰去了。   应当是刚刚还在暖和的宣明台,忽然就回到了吹着寒风的留云台,温差太大,缀玉的脸这会儿有些发红发热了。   他搓搓脸,甩甩脑袋不再去想步骖鸾刚刚那个笑,朝着挤在一起战战兢兢的四个冻团子身边跑。   “你们来得真及时,再晚一会儿我就得出门去啦。”   尹弦他们就看见了步骖鸾给缀玉理了理头发,然后说了两句话,最后笑了笑就离开了,就算再好奇说的究竟是什么,这会儿也不太敢问。   几人与缀玉已有数十年未见,缀玉依旧是那金质玉相的漂亮模样,他们却从总角豆蔻长成了成人。   不过踏上道途的好处也在这里,千载相逢犹旦暮①。   他们依旧像是在学院里前后桌将脑袋凑在一处说小话一般。   尹弦现在上手的动作十分自然,只可惜读了书后才知道狐狸尾巴确实不能轻易去摸,她只好揉了一把缀玉的头发。   蔡延情将好奇心使劲憋回了肚子里,强行将注意力转到缀玉的话上去,问道:“你才刚刚出关,又要去哪里?”   缀玉觉得刚刚听到的事情不能随便透露才对,便说道:“我也不知道,是步骖鸾有事情,我陪他一起去。”   邓茗和鲁琦背着手互相掐了一下。   到底是什么私事,出门还要揣一只狐狸啊!   缀玉憋得慌,干脆还是把尾巴放了出来,不过他现在已经习惯没有狐狸耳朵了。   “哎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你们现在怎么样呀?”   鲁琦温和地说道:“我们都很好,前几年已相继晋入金丹期了,也接了不少的任务,下山去见识了很多东西。”   缀玉羡慕地“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真好真好,我以前住在山里没出去过,来了这里也没下过山,不过现在总算能出门玩了。”   邓茗已经长成了一副兰芳竞体之貌,抿唇一笑时恰若水月观音。   “那你可要给我们带些礼物回来呀,跟着云鸿仙尊肯定走的比我们更远。”   缀玉嗯嗯点头:“好哦好哦,我看到好玩的东西肯定给你们带。”   老梅树抖了抖枝桠上积着的薄雪,被几个还不满百岁的年轻小东西吵得睡不着觉,只好抽走了落在它头顶叽叽喳喳的一只小山雀。   一个时辰过去的太快了,缀玉尚且意犹未尽,步骖鸾就已经回到了留云台。   剩下四个人立刻又变成了缩脖揣手的鼹鼠。   步骖鸾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与最初在宣明台上相见时并无变化。   ---------------------------------------- 第40章 大有长进   为了方便出行,缀玉死皮赖脸地硬要变回狐狸,扒拉着步骖鸾的衣襟不愿意下地。   “哎呀,少一个人你还能少花一份钱呢。”   缀玉最后如愿以偿地蹲在了步骖鸾的肩膀上,丝毫不担心他会不会被压成高低肩。   步骖鸾照着他屁股就轻轻拍了一下,无奈道:“你只是不想自己走路。”   缀玉得意地晃了晃尾巴,用尾尖儿去缠步骖鸾的手指。   他们御剑离开了绵延几千里的青陵山脉,顺着从北向南流动的朔江飞行了一整日,便来到了神州最大的城池——江门城。   “凌楠不是说他从传送阵出来后用了五天的时间才回到宗门去嘛?”缀玉好奇地问步骖鸾,“我们怎么这么快。”   步骖鸾稳坐于细窄剑身上,双眼微阖:“他是化神,我是渡劫,自然更快些。”   缀玉就用脑袋去顶他:“真厉害。”   心魔和步骖鸾一起嗤了一声。   他们穿过了云层,渐渐向下落去,一座沿着大江两岸而建的巨大城池遥遥落在缀玉的眼底。   江岸两头修建了数十座宽窄不一的高高拱桥用以联通,江水自其下奔流而过,行人于桥上躞蹀缓步。   桥身皆饰以波纹流转的各色彩练,随着水流激起的的阵阵气流和水风飞舞,远观倒像是挂了一帘虹光。   步骖鸾抱着一只硕大的狐狸,就算面无表情地在城中行走也十分醒目。   缀玉却怡然自得,不停地扭头看来看去,若是看见了什么好玩有趣的东西,走出去老远都还在探头,眼珠子都要落在原地了。   “我还以为你要直接去元泽海呢,这里离入海口也挺远的,怎么选江门落脚?”   步骖鸾抓了抓缀玉近年来愈发茂密的胸口白毛毛,解释道:“其余各州来往神州,必定会从江门的传送阵过,要是想知道究竟都有谁想来掺和,这里最好打探。”   缀玉用爪子去抠他的衣袖,只可惜步骖鸾身着皆为炼制过的法袍,水火刀枪难侵,狐狸再用力也勾不出丝来。   缀玉努力了很久都没有成效,耍赖一般啃了步骖鸾的手臂一口。   步骖鸾就又揍了他一下。   城中入了夜也还是一派的歌舞升平,似乎外头妖兽流窜伤人毁屋的事情永不会在这里发生一般。   江门城既是东南神州的大城池,青陵剑宗自然也在此处有自己的产业据点,施广星应当是早就与这边驻守的弟子通了信,于据点最高处收拾了一间宽宽阔阔的屋子出来,用具银钱灵石一应俱全,自从步骖鸾和缀玉来了,也没有任何一人前来打扰,只当作这里还是空的。   “卢承时随后会带些弟子过来,路上不会刻意遮掩。”   步骖鸾找了一柄梳齿圆润的木梳出来,正在给膝头摊成了一张大毛毯的红狐狸梳毛。   缀玉嘿嘿一笑:“好啊好啊,他们在明,我们在暗,双管齐下。”   步骖鸾用梳子去梳缀玉的嘴巴:“参悟了传承后是不一样,不做你的文盲了?”   缀玉蹬了他一脚,“说点漂亮话。”   步骖鸾就抓了他的后爪,开始梳他的后腿。   九州之间互相连通的传送阵并非缀玉想象中的那样巨大无比,占地不过方圆三丈,只是那传送阵流光溢彩,在夜晚比天上的明月星辰还要更加显眼。   他们所在的楼阁是城中最高的几座之一,此刻凭栏倚坐,看那传送阵法又亮过一遭,随后光彩淡了些,就知道又有人通过阵法到了江门城来。   步骖鸾的神识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将精力集中在了传送阵法的周围。   他的手指慢慢抚摸着缀玉丝缎似的光洁毛发,然后轻点在了狐狸的眉心。   缀玉只觉得一阵带着梅香的灵气冲进了自己的脑壳,把里头吹得一阵冰冰凉凉,没忍住眨了眨眼睛。   再睁眼,视线就全然变了,不再是从高空往下俯瞰,而是换了另一个视角,像是通过一条盘踞在了阴暗处的蛇,近距离去看传送阵周围发生的隐秘事。   “看得清吗?”   步骖鸾问他。   缀玉点点头,稀奇地去看阵法中走出来那几个身披黑袍,兜帽宽大的把整张脸都挡住的人。   “哇,好好玩。”   步骖鸾挠挠缀玉的耳根,引他去看那些人,“你看他们的衣袍上,绣的是日月星纹,衣袖处还有树木的纹路。”   缀玉犹犹豫豫地猜测道:“嗯……是星精道宗?他们那个阳州雪肯定喜欢树……金杏子又被认为是星月精华所生,所以还有星月纹。”   步骖鸾夸他:“很好,总算没有偷懒了,确实是星精道宗的人。”   缀玉又瞧了一眼他们,嫌弃道:“好大的脸,星月纹还能勉强附会,怎么连太阳的纹样都要绣上去?”   步骖鸾只说:“精通卜算之道的仙宗自然如此。”   这夜过得很快,步骖鸾将自己的视角分享给了缀玉,两个人凑在一起四处去看,很快,天边既明。   不过这一整夜算得上收获的也只有星精道宗来的那五个人了,其余的并无异常。   他们待上了整整七日,星精道宗那五人也不曾离开所居住的客栈,连面都不曾露一下,闭着门不知道在里面做什么。   等到第七日的午后,卢承时就率领着十二个人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了。   他第一时间就偷偷摸摸地跑来见了步骖鸾。   “步师叔,您这几日有什么发现吗?”   卢承时比上一次见面时黑了一点,这时呲个大牙,显得牙齿特别白净。   步骖鸾摇摇头,反问他:“怎么晚来了?”   卢承时把牙齿收了回去,有些凝重地说道:“弟子们来时一路上遇到了六次妖兽作乱,临时下去帮忙了。”   “那些妖兽实在是很古怪,全都十分狂躁,神智癫狂,更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亢奋至极,血腥对它们的刺激比以往更大,所以近年来才会造成那么多的事故。”   步骖鸾又问他:“是每一处城池都有妖兽侵扰,还是只是乡野之地更多?”   卢承时这些年也四处奔走除妖,略微思索一番就果断地答道:“乡野村居更多,人数上了十万的城池便少了,上了百万的几乎不会发生,如江门城这般的从未发生。”   缀玉疑惑道:“要说妖兽趋利避害躲开了人更多的地方也算有些道理,可那些妖兽既然神智癫狂,渴望鲜血刺激,他们才更应该往人多、生气多、血肉多的地方来才对。”   步骖鸾敲了一下狐狸脑壳,欣然道:“果然大有长进。”   ---------------------------------------- 第41章 溯游   因阳门山位于更近神州南方的海域,后头几日,其他的宗门也断断续续地从传送阵中钻了出来。   而星精道宗仍然没有再次露面,却有与阳门山有关的新消息不断地从他们手中传出来。   缀玉发现他们还真是有几把刷子的神棍,距离他们所卜算出来的日期愈来愈近了,元泽海上的海波也一日比一日荡得更高。   有大胆气盛的年轻修士自海上游荡归来,兴致冲冲地讲述自己无意间的见闻。   “嘿!我看那消息当真做不得假,不止我看见了,海浪最大的时候就有海市蜃楼一般的高山在云中耸立!”   有年纪大些的修士叹气:“天道在上。”   白虹府的弟子背着枪,四人一桌坐了三张桌子,闻言却都看向了一名英姿飒爽的合体境界女修。   “大师姐,我去打听了,不止是修士,连凡人渔民也见到过那样的海市蜃楼,都说那高山出现时海浪便出奇地汹涌,能将四桅杆的船舶法器给掀翻过去。”   另一个弟子也凑过去,说出自己打探到的事情:“还有一个消息,虽说不知究竟是真是假。”   “有修士在天色晦暗时见到海浪中有白色的长蛟出没,他说的很仔细,三爪,细鳞,头上独角。”   孙寒屏夹了一筷子鱼脍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下去后才说道:“知道了,不用再打听了,最近出行都小心些。还有,若是见到青陵剑宗和太玄仙宗的弟子记得礼貌些,都给我老老实实的,特别是剑宗弟子,不准上去就要和人家切磋打斗。”   坐在她下手的弟子闻言发出一声哀叹,被孙寒屏用筷子尾巴打了嘴。   “海上的风真的比陆地上大了好多啊!”   缀玉趴在尖尖的船头,伸手下去捞飞溅起来的白色浪花。   卢承时已经到了江门城,步骖鸾就将一些必要的事项交待了,其余门派的弟子按年纪来说都比他大了不止一个甲子,怕他们吃了修为的亏,又给了不少实用的法器符箓,然后才带着缀玉就出了江门城,再顺朔江往下不过三十八里,就到了朔江的入海口——箕尾湾。   这处海湾恰如其名,一面敞开,三面有围,水极深,港湾内可容下数千条三桅的大船。   不过他们二人没有乘坐大船,步骖鸾早就准备好了一枚核舟,从桃核中取出来时不过指甲盖儿那样大一个,小巧精致,栩栩如生,抛入海中却遇水则生,在缀玉眼前一寸寸地放大。   无数精巧严密的阵法被炼制在核舟中,这会儿天清气朗,步骖鸾才解开了数重阵法,能让缀玉多玩一会儿。   这海水在岸边时尚且清澈,透过粼粼波纹能看清底下的细细白沙和零星生了密密孔洞的怪石,缀玉还捞了一个起来捏着玩。   可越往深处走,那海水的色泽就越发浓厚了,纵使此刻阳光明媚到海面都泛起了层层金波,波浪过去后仍然呈现出一种深不可测的黑色。   缀玉被海风吹得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耳后,又摸浪尖摸得袖口湿透了,这才悻悻地被步骖鸾抓了回来。   “这边的海里没有鱼吗?”   缀玉伸着手不动,自然地看着步骖鸾给他换衣服。   步骖鸾挑了一件浅粉色,衣摆袖口都绣了桃花的衣裳给他穿,耐心地解释道:“近日来风浪大,鱼群为躲避都已经潜入深处去了。”   缀玉也就是没看到鱼好奇问一句,问过了也就忘在了脑后,开始美滋滋地看掺了不知道什么丝线绣出来的桃花纹样,手腕一转,那花瓣就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喜欢?”   步骖鸾还摸出来一根粉晶琢刻的桃花簪放在手心给缀玉看。   狐狸天生就喜欢这些亮晶晶又十分漂亮的玩意儿,一个浪头推了过来,核舟轻轻一晃,缀玉就朝步骖鸾扑了过去。   “好看!”   缀玉欢呼一声,就把脑袋凑到了步骖鸾肩前,用动作催他快点给自己簪上去。   通体清透、没有一丝裂纹的粉晶被稳稳地簪在了缀玉的小圆发髻中。   他稀奇地晃了晃脑袋,粉晶折射了一缕阳光,正巧打在浪尖儿上,一瞬照亮了里头那只澄黄的竖瞳眼珠。   缀玉正背对着那方,不曾察觉异常,步骖鸾的眼神却骤然凌厉,一瞬就将缀玉扯到了自己身后,劈手便是一道冰寒剑气,几乎要将半边海水都冻结起来。   上一世似乎也有过阳门山一事,可步骖鸾一直为劫数所困,闭关难出,不曾关心外界事,等他终于出关,这事情早就尘埃落定不知多久,他连过问一句都没有。   如今却觉得自己当真是抱残守缺,一味困守空中楼阁,一定要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全然不可挽回之后才知道悔过。   海面下那只眼珠的主人逃得飞快,片刻后就无影无踪了,只能一连串从深海中被压出的绵密气泡不停上涌。   缀玉吓了一跳,水面隔绝了绝大多数的气味,他现在满鼻子的海腥和鱼腥,连吹来的风都是水汽,什么其他的都闻不到。   “刚刚那是什么?”   他有些不安,脚底下细碎地挪了几步,贴在了步骖鸾的后背上。   步骖鸾收起出鞘一半的云鸿剑,回他:“像是海中的妖兽,大约是被核舟浮在水面上的影子吸引过来的。”   动物处在自己完全不熟悉的环境中时总是十分警惕,就算成了精怪妖仙也不会褪去这种本能。   见缀玉先前的兴奋劲儿过了,开始显而易见的烦躁,步骖鸾便想法子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之前给你的剑呢?趁此刻空闲,我看看你的剑招有没有长进。”   果然起效,缀玉一下就不烦躁了,迅速转变成了萎靡。   他慢慢吞吞地去摸自己指头上带着的那枚梅枝银戒,又慢慢吞吞地在里面翻找,反正就是半天都拿不出来。   跟他上课时摸索笔墨书册的动作一模一样。   “哎呀你别催嘛,我觉得应该还成,你再等等……”   缀玉好不容易拔出来半把暗金色的长剑,核舟却猛地一阵颠簸,先前的好阳光几乎在眨眼间被昏暗吞没。   核舟大幅度地动荡起来,一到不知有几百米高的巨浪凭空而起,像是一只巨鲸,正正冲着他们张开了嘴巴。   ---------------------------------------- 第42章 长河旧事   “大师姐!有异动!”   王楚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孙寒屏的房间,气喘吁吁地扶着门叫道。   “大师姐,阳门山似乎直接开了!”   孙寒屏面容严肃,身形挺立,背上泛着淡紫的银色长枪笔直。   她快步走动起来,一路喊齐了所有白虹府的弟子,发令道:“都动起来!莫要被歹人钻了空子!”   卢承时一阵心悸,手下随意乱弹的琴弦也被迫颤动出杂乱的噪音。   杨春鹭心疼地把自己的鹤羽琴夺过来,骂他:“你发羊癫疯了吗?祸害你自己的剑去,不许动我的琴!”   卢承时猛地站起身,把杨春鹭也扯了起来,大步往外走去,不顾杨春鹭软绵绵的叱骂,肃声道:“去叫上你们太玄的弟子,立刻往海上赶,出事了。”   青陵剑宗的十来个人动作极快,见太玄仙宗的诸位道友还要驭使法器或是灵兽,生怕他们赶不上,干脆一人抓住一个太玄弟子的胳膊,一飞冲天。   卢承时嫌弃道:“你们音修能不能也练练剑?御剑可利索多了。”   杨春鹭理都不想理他。   缀玉在失去平衡的同时就不假思索地抓住了步骖鸾伸过来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过来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声,引导着缀玉也逐渐冷静下来。   核舟已经恢复了平缓地行驶,只是约莫行驶的海面是换了一处了。   元泽海可没有这五彩斑斓的黑。   有淡淡的水雾飘了过来,在经过核舟时被散发着微光的阵法挡在了外面,缠缠绵绵不肯离去。   头顶的星空像是在黑色的天鹅绒毯子上撒了一大把细碎的钻石,或大或小,密密地闪烁着荧光。   这星空就倒映在了核舟下的海水里,水面呈现出了一种深沉的紫黑色。   缀玉又梭到了步骖鸾背后去贴着,“这又是哪里?”   步骖鸾抬头看着星空,只觉此处星相杂乱无章,像是被人搅混了的漆水,看的人眼睛疼头也痛。   幸好两座相对而立的高山恰在眼前,可供二人仰望,否则真叫缀玉怀疑自己是被海浪打成傻子了。   两座高山相邻的崖壁笔直如刀削斧刻,偶有起伏,都可左右对应相合。   “这原本是一座山吧?”缀玉猜测道,“只是被从中间劈开了。”   难道这山下也关着三圣母吗?   步骖鸾不知道三圣母是谁,缀玉就给他讲了沉香劈山救母的故事。   步骖鸾听完笑了笑:“勇敢果决。”   “我并未真正见到过阳门山,不过却时常听闻它的故事。”   步骖鸾抬头看着那高耸的尖利山巅,像是一柄从中间剖开的利剑,直直要插入满是闪烁星辰的天幕中,将那层天幕撕个七零八落。   缀玉也安静地听步骖鸾给自己讲青陵剑宗的故事。   “你的修为尚不足,就算去藏书阁也没法借阅详述了这段往事的史册。”   步骖鸾的左手牢牢牵着缀玉,右手则一直抚在云鸿剑的剑柄上,不曾离开半刻。   “阳门乃鬼门,不过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道此事了。”   天幕上的星辰闪烁的频率更快了,几乎要从上头冲出来。   缀玉将落在阳门山上的视线收回,转而仔细地注视着步骖鸾已经显出了十足的冷厉的面容。   步骖鸾近年来的情绪起伏已经逐渐大了,缀玉看见他的下颌又绷紧,伸手去摸了摸他的侧脸。   步骖鸾便缓和了一些,继续说道:“那时我在闭关,正巧是千年难遇,鬼门半开,鬼差接引九州亡魂的日子。”   “入了鬼门,转世投胎的机会就会多一些,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会在入海的江河中送河灯,在灯里写清楚自己想要祝愿的亡魂是谁,生平事迹,期望他们能够再度转世为人。”   步骖鸾的眼神带上了回忆,低低的声音像是一阵风,在缀玉的耳旁轻柔地回荡。   “神州的朔江,次州的迎鸾江,戎州的虎奔河,都会被橙红的烛火照亮。”   缀玉喃喃道:“那应该是一幅很美的景色才对。”   “是,可惜你看不见了,”步骖鸾的手指慢慢揉捏着缀玉的虎口和掌肉,像是在搓一块软绵绵的瓷泥,“那一次的鬼门全部打开了,一夜过去,太阳却没有升起,鬼门也没有按照规则关闭。”   缀玉心头一跳。   “冤魂厉鬼源源不绝地从鬼门争先涌出,像是蝗虫一样扑向南方三州。它们捕杀活物,连一只蚂蚁都不会放过,幸好各宗门在鬼门开时都会提前布置人手,生怕亡魂的归途受到什么影响。”   缀玉紧紧捏着步骖鸾的手指,额边已经出了点汗。   步骖鸾继续说了下去,他的语气在此刻已经平静了很多,像只是将漫漫长河中的一件快要褪色的旧事打捞起来,展现给缀玉看。   “他们至少将绝大部分厉鬼都挡在了沿海一线,更内陆的城池村落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江门是三州中离海岸最近的大城池,青陵剑宗那一回驻扎了许多的弟子,倒更像是什么命中注定了。”   步骖鸾没有细说,但是缀玉明白在他喉咙里翻涌的故事会是什么样子。   他略过了很多的过程,将其中泼洒的鲜血用朔江、迎鸾江和虎奔河的水洗干净了,给缀玉讲述了最后的终局:“青陵剑宗的温简真君、贺立琳真人,太玄仙宗的曲礼梅道君、白虹府的孙宜歌府君关上了鬼门,将阳门山封在了元泽海的海底。”   缀玉吃了一惊:“贺真人?”   步骖鸾点点头:“贺真人是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却重伤难愈,五百九十五年前驾鹤,在拜山试炼中留下了她的传承,被古化简所得。”   缀玉这八十二年的闭关闭得天昏地暗,已经完全忘了古化简这个人了,这会儿终于给他想了起来。   只是现在的他不重要。   缀玉忍不住,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想:“鬼门开引渡亡魂是九州受益的大事,可南方三州突然遭了大难,其他六州就这样袖手旁观吗?”   缀玉还记得宣明台后殿中的那些青玉灯,里头就有温简的名字,他是上一任时阳峰的峰主。   此刻听其他二宗逝者的尊号,恐怕不是掌门人,也是各门各派中权势无二的存在了。   步骖鸾讥笑一声,语气凉薄,此刻倒有些不像是他,好似变了一个人。   “没有,一只虫子都没有飞过来,等人死的差不多了,却又都跟雨后春笋似的,要把南方三州的房子都给顶翻过去。”   他出手迅速,狠厉的一剑劈向水面,缀玉只听得水下传来一声模糊却十分尖锐的啸声,再有一阵水波涌动,底下的东西就化成了一摊黑泥水,在紫黑色泽的海水中溶散了。   步骖鸾的声音又重新平静下来,说出口的内容却叫缀玉心惊胆战。   “鬼门将开。”   ---------------------------------------- 第43章 年纪   阳门山的阴影已经落下来了,日月星辰尽数阴蔽,整个箕尾湾昏暗如黑夜。   湾内泊满了各色船只,正随着一阵比一阵更高的浪起伏,互相碰撞出沉闷又令人牙酸的声音。   孙寒屏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痛了起来。   “孙真人可还好?”   杨春鹭的声音十分温和,自孙寒屏的身后传来。   孙寒屏转头去看,却见杨春鹭往日常常一丝不苟的衣着发饰今天有些乱,像是被大风吹炸了一般。   然后她就看见卢承时带着笑从杨春鹭的后头施施然走了出来。   “你们来得正正好,”她笑了一下,对他们二人缓声道,“瞧瞧,倒是和从前阳门要开时的景象无二了。”   孙寒屏虽然仍是白虹府的大师姐,却较他们更为年长,是亲眼见到过阳门最乱那时候的。   杨春鹭比她要小几十岁,只从太玄仙宗的书册中窥见过其中一角。   他抬起头,望着那几乎要比天还高的两边山,发现自己竟无从想象书中所写的那些简短字句背后究竟是一副怎样的境况。   孙寒屏瞥了一眼不知道在笑什么的卢承时,朝他身后抬了抬下巴,问他:“就你们过来,施掌门也放心?”   卢承时朝她一拱手,回道:“有劳孙师叔关心了,若是真出了什么岔子,掌门和我几位师叔要过来也用不着多长时间。”   海浪从船舷上扑过,在岸边的厚重石砖上激起高高的水花,沾湿了孙寒屏和杨春鹭的衣衫。   孙寒屏只说道:“也是。”   从阳门山中间流出来的海水颜色愈发古怪了。   缀玉这回别说碰水,站都不乐意往核舟边上站连。   “水里面是有声音吧?”缀玉吓得狐狸耳朵都噗的一声冒了出来,不停地抖动着,“是吧是吧?”   潺潺水声一点没听到,水底下倒是传出来了像是哀嚎一般的动静,只不过音量音调都减弱了很多,隔着厚厚的水面,叫缀玉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步骖鸾揉揉他的耳朵,说道:“有,但你不要一直去关注那些声音。”   核舟行驶的速度逐渐慢下来了,却并不是因为步骖鸾的控制。   缀玉听见的那些声音愈来愈明显了,天上的靥星也闪烁的极快,粼粼水面反射了星光,晃得缀玉的眼睛前头都出现了重影。   终于,水面被哗啦一声破开,一只惨败的、僵硬却浮肿的胳膊从水下钻出,试图攀缘上核舟的侧舷。   核舟上的数重阵法一瞬大亮,明亮的灵光恰如一把火焰,将那只胳膊烧成了一簇灰烬。   缀玉嫌弃地往后一缩,隔着阵法,鼻尖也隐约闻见了纸灰的涩味。   “这味道熏鼻子,而且它们越来越吵了。”   缀玉看了眼水面下不知何时已经挨挨挤挤的各色鬼物,心情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太大起伏,他手中还握着那柄闭关时步骖鸾给他的剑,暗金色的剑身正散发着微微的光,乌桕木的剑柄也是暖而温润的,将缀玉的掌心都捂热了。   步骖鸾就给他把衣领立起来半边,把缀玉的鼻子挡住了。   “莫怕,仅凭它们可解不开全部封印。”   缀玉不爽地甩了甩尾巴:“谁在怕?”   步骖鸾意有所指:“总归不是我。”   核舟上的阵法一刻不停地运作着,很快就将水草一般阻拦了他们前行脚步的鬼物给清理干净,剩下的密密鬼物像是一只只仰着头的鱼,都用充满了怨恨和哀苦的无神眼睛瞪着二人,却不敢再往前来。   核舟又恢复了之前的快速,破开已经变得灰紫的水浪,正对着阳门山被劈开的隘口而去。   缀玉也就是被吓了那么一次,现在看这些鬼物全都畏畏缩缩的,最后剩的那点儿恐惧也烟消云散了。   没看步骖鸾都懒得出手么?他都这样气定神闲了,那自己还有什么好胆怯的。   狐狸总是会有一点奇怪的好奇心的,缀玉现在又蹭到船边上去了,仔仔细细地去看这些鬼物都长什么样。   女人的面孔忧愁哀怨,男人的面孔愤怒扭曲,像是将它们生前的种种坏情绪全部都放大了,摆在它们现在的脸上。   缀玉还看见了很多婴孩,这些婴孩倒是一派的天真懵懂,可缀玉对着它们却下意识地升起了更强的警惕。   在人形的鬼魂中间,偶尔还夹杂着一些动物,却多是猫犬或是鸡鸭鼠兔一类,少见山君长虫。   与人相比,这些小动物就平和了许多,在水中你追我赶,欢快地好像生命从未流逝。   步骖鸾却把缀玉给提溜回来了,不准他再多看。   “小气。”   缀玉老老实实地缩着脖子坐回来,小声地嘀嘀咕咕。   步骖鸾已经拿出了一块细布,细致专注地擦着云鸿剑,将本就如寒冰剔透的剑身擦得寒光利利。   他哼笑一声:“要是看到什么缺胳膊断腿的又要哭,不如不看。”   缀玉不搭理他,过了会儿又蹭回来看他擦剑,偷偷摸摸扯了步骖鸾一小块细布,学着他的动作也开始擦自己的这把乌烛剑。   乌烛剑的剑身一尘不染,缀玉擦了好几下也擦不出什么东西。   他兴趣来得像是一阵风,去的也十分的快,将细布扔到了一边儿去,把乌烛剑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乌桕木的剑柄发呆。   “你说卢承时他们知道这边儿的情况了吗?”   缀玉打了个哈欠,脸颊被乌烛剑的热度蹭得粉红一片。   步骖鸾开始给云鸿剑抹上一层油膏了,跟刷鞋似的。   他答道:“白虹府的孙寒屏阅历丰富,见过上一次鬼门开的模样,自然知道。”   缀玉一听他这样说,就好奇起来了,又有些奇怪地问道:“孙寒屏多大呀?算一算好像和贺真人一个年纪呢?”   步骖鸾点点头:“她们二人年纪相仿,脾性相投,从前关系也好。”   “可孙寒屏现在还是白虹府的首席弟子?”   “是。”   缀玉就闭嘴不再问了。   青陵剑宗的辈分比其他宗门轮的都要快,缀玉可不觉得是因为其他宗门收弟子的速度比青陵剑宗慢,剑宗可是代代都靠掌门去观星掐算呢。   ---------------------------------------- 第44章 阵石   “这一次开鬼门,会像上次那样吗?”   缀玉看着水浪叠开,他们离岸边越来越近了。   步骖鸾已经擦好了剑,此刻起身在船首站定,水面的风将他的发丝和衣摆吹起。   “应该会,封印虽然还在,却已经被钻出了空子,”步骖鸾朝缀玉伸手,将蹲着的狐狸给拉了起来,他拍拍缀玉蹭乱了一点的头发,笑道,“不过,我们既然能进来,或许能做些什么呢。”   随着船抵靠在了岸边,缀玉的身形也晃动了一下。   “你好得瑟。”   缀玉跳下了船,在阳门山与外界无异的土壤上踩了踩,被水浸湿的软泥粘在了他鞋子的边缘。   水里鬼头攒动,岸上和山中却出乎意料的清静,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山。   只是没有鸣虫和雀鸟,草叶十分茂盛,树枝虬结,树下铺了密密厚厚的树叶,山里的空气湿润,蘑菇一丛一丛的长。   “真安静啊。”   缀玉有点受不了这种氛围,小声地说道,自己的脚步声都被衬托的很吵。   步骖鸾在草叶和灌木间找到了一条山道,用云鸿剑将遮掩的草木都清理了,免得看不见脚下有些什么东西。   “这种地方若是有了其他的活物才真叫怪事了。”   云鸿剑已经认命地自己飘在了前头去开道,将山道两边的草木削的坑坑洼洼,像是被狗啃了一样。   缀玉低头走了会儿发现,两边的草丛中间或散落着一些形状规整的纯黑色石块。   他扯了扯步骖鸾的袖子,将这些石块指给他看:“你看,这些应该不是山里天然就有的吧?”   步骖鸾把云鸿剑抓回来,用剑尖挑起一颗来看,半晌后皱起了眉头。   “这是布阵会用到的一种阵石,”见缀玉有些疑惑,他详细说道,“一般情况下,只有在布耗费或规模都很大的阵法时才会用到这种用天外陨星所制成的阵石,放在外头也是稀罕的东西。”   “连接九州的那九座传送法阵就用了这种阵石,青陵剑宗的护山大阵里也有不少。”   缀玉奇道:“那谁会在阳门山布大阵?”   步骖鸾偏斜剑身,那枚阵石就滑落下去,跌进了草丛深处。   “太玄仙宗屈礼梅道君以阵法闻名九州,他于太玄仙宗试炼场地内布下的九重峦障阵法至今没有人能够全部闯过。”   “那你呢?”缀玉嘿嘿一笑,故意问道。   步骖鸾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屈礼梅道君是我师傅的密友,他们早就把我丢进去试过了,我那时化神,却只闯过了第八重,无缘最后。”   缀玉推了他一把,这不明摆着在说自己化神就能闯到第八重,比其他人都强了嘛!   不过到了这会儿,他也总算知道这屈礼梅这名字怎么总是听着耳熟了,原来他就是九重峦障阵法的主人。   书中,在青陵剑宗被骤然灭门后,古化简逃出生天,以散修的身份与半路结识的一名美貌的清冷琴仙相伴去太玄仙宗参加了他们举办的论道会。   他被人设计推入了九重峦障阵法中,却靠戒指中残魂的指点和所修习的功法一一破阵,最后成功破开了全部的阵法,名噪天下,自然也得抱美人。   在通过最后一重阵法时,书中写了阵法主人有一缕分神携琴而坐,原本如雕塑一般不动不言,却在看到了古化简的剑诀招数后怅然,最后将他的那一把白玉琴赠给了“故友之后”。   缀玉之前看的时候还当这是伏笔,现在却知道古化简那时候展现出来的必定是翠带峰的太初剑法,否则绝不会被认作屈礼梅道君旧友的弟子。   那白玉琴里头可是天材地宝无数,真是叫他捡到大便宜了。   缀玉忿忿地咬牙,想着要不自己忍一忍,也将太初剑法学了算了,到时候去论道会将琴抢过来最好。   越往上走,山道就越发险峻,等到了高处,已经狭窄陡峭的只容一人侧身贴着山壁通行。   缀玉干脆化回了狐身,再将自己变得小小的,紧紧贴在步骖鸾的肩窝中缩着,听步骖鸾的颈侧脉搏沉稳的跳动着。   “变这么小会不舒服吗?”   步骖鸾看了一眼缀玉,伸手摸了摸他的尾巴。   缀玉有点不适应地踩踩爪子,郁闷地说道:“倒不会不舒服,就是感觉挤挤的,像穿了一件很紧的衣服。”   真的很像被强行穿了缩水毛衣。   只是现在这样也不好叫步骖鸾抱着有他臂长的一只狐狸,只好安慰道:“等上去了就好了,会很快的。”   心魔久违地冒了个尖儿出来,看着小心翼翼抱着尾巴缩在肩头的缀玉,语气十分满意:“好什么好,就这样,一把就能抓住,我看也别让他再变回去了,省得天天上蹿下跳的。”   步骖鸾都懒得理他。   阳门山看着很高,实际上也真的特别高。   缀玉当真庆幸自己缩到了步骖鸾的肩膀上去搭顺风车,否则别说金丹了,就算他是个元婴今天也休想爬到顶上去。   步骖鸾都吭哧吭哧爬了大半天呢。   站在一边的山头,能清楚地看到另外一头的景象。   缀玉贴着步骖鸾的脸站起来,震惊地看着山头上正热火朝天干活的一众鬼物。   地面上的阵法依旧清晰可见,一路蔓延到海里面去,而这些鬼物的形体都十分清晰,没有任何透明的感觉,若不是身上的森森鬼气和满面的恶意,缀玉还当它们只是一群人。   鬼物的手中都拿着一只精巧的小凿子,叮叮当当地趴在地面上撬里面刻印的阵纹,不时有纯黑色的阵石崩出来,顺着陡峭的山体咕噜噜一路滚到山下、滚进海里。   步骖鸾没有刻意掩盖自己和缀玉的气息,不过片刻,生人的气味就被风吹得满山头都是,将这些勤勤恳恳的鬼物都吸引得抬起了头。   “……有人来啦?”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脆生生地叫出了声,面上逐渐惊喜得五官都扭曲起来,“有人来啦!”   云鸿剑的剑光瞬时亮起,将骤然扑来的十余个鬼物从中横着切开。   ---------------------------------------- 第45章 错漏   “星精道宗的人还在江门城中?”   卢承时脸色有些难看了,向前来汇报的驻守弟子再度确认。   杨春鹭拦他:“你别急,叫人家慢慢说。”   他们见阳门山许久没有动静,可也没有隐没的迹象,卢承时便掏出来一个芥子居,往岸边一扔,迎风化作一顶用具齐全的精致帐篷。   从江门城赶来的齐非偶说道:“我们无法看透星精道宗所在的那几个房间内究竟是何景象,不过一直盯着那头的是白黎和李裳,他们说没有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也没有检测到任何阵法和符箓使用时的灵气波纹。”   孙寒屏一直盯着阳门山的两座山巅,那山尖像是刺一般,深深地刺进了她的眼底。   闻言,她冷笑了一声,恨道:“不管那群算命的是否真在江门城中,总不会千里迢迢赶过来只为了住客栈吧?他们那儿的客栈是破得见不得人了?”   杨春鹭又来劝孙寒屏:“孙师姐也慢慢说,星精道宗是该骂,可他们现在还没有动作呢,你别先把自己气到了。”   孙寒屏看着他,最后烦闷地挥手:“去去!”   “……师姐也不要把我当蚊虫赶。”   卢承时烦得抠自己的剑穗,上头的结都快被他抠散了,最后也只能对齐非偶说:“现如今也只能观察了,你回去叫他们都注意一点,不要给星精道宗的留下把柄就好,要是真的遇上了事儿也先保全自身,他们爱死不死。”   齐非偶一点头,与孙寒屏和杨春鹭告辞,风一样地卷着袍角走了。   他出了帐篷门儿,跳上剑就飞星一般掠向江门城。   三个白虹府的弟子在外头坐着偷懒,此刻都抱着枪看齐非偶亮晶晶的尾气,心痒痒地说道:“唉,要不是眼前有事脱不开身,我真想去江门城里抓几个剑宗弟子来对练……”   他的同门心有余悸地说道:“随你,但是你可得挑一挑,刚刚那个齐非偶千万不行,那家伙看着斯斯文文的,下手比熊瞎子还黑,还有几个女道友,恨不得把你的枪都一并削了。”   卢承时在帐篷里竖着耳朵偷听他们三个说话,听完了后笑得孙寒屏真想给他一拳。   “你们剑修,”杨春鹭皱着眉头叹气,“唉,剑修。”   卢承时十分自傲地晃了晃自己的剑穗。   外面那几个弟子忽然语气一变,大声叫道:“大师姐!有东西从海里过来了!”   随后便是船只的木材板料被折断的声音,以及混杂的水声。   孙寒屏人还未出帐篷,那一柄银枪便挟着紫雷青电直直刺出了。   “太初剑法!太初剑法!”   小鬼的双丫髻差点被步骖鸾这一剑削平,碎发簌簌落下,沾地就化作了幽幽鬼气散去。   它面上恐惧和怨愤交杂,配着稚嫩的脸庞和扭曲的五官,更显面容可怖。   缀玉歪着头看它,笑嘻嘻的:“还挺有见识。”   他又转头问步骖鸾:“它怎么认出来的?温简真君也会这个吗?”   步骖鸾摇头:“太初剑法只传翠带峰弟子,温真君是时阳峰弟子。”   “它应当是见过另外的剑宗弟子。”   缀玉卡壳了,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可上回开鬼门的时候,你师傅是不是已经……嗯……”   步骖鸾摸摸他,示意没有关系:“是,我那时四百多岁,师傅已然仙去多年了。”   “可是我看翠带峰喜欢搞一脉单传这一套,你又没有师叔,它见过的又会是谁呢?”   步骖鸾的眼睛看着那小鬼,看得小鬼都瑟瑟发抖起来了,才短促地笑了一声,说道:“无事,我们不知道,它总是记得的。”   缀玉总觉得步骖鸾刚刚那话的语调有些奇怪,赶紧用脑袋和耳朵使劲蹭他。   步骖鸾被蹭得脑袋一偏,赶紧伸手去扶住缀玉的脖子:“……我没事。”   缀玉顶着一脑袋蹭乱的毛,乖乖地应了一声。   此刻阳门山山顶拿着小凿子撬阵法的鬼物们都停了下来,或是恐惧或是凶恶地望着这头。   只是剩下的这些都没有再做出要攻击的举动来。   小女鬼频频看向后方,似乎是想要逃进鬼物堆里。   只是它往后退一步,那些鬼物也齐齐往后退一步,它不管怎么躲都很显眼。   缀玉的尾巴翘起来摇了摇,狐狸眼睛紧盯着那小女鬼。   “你们为何在阳门山逗留?既是亡魂,该早去幽冥界。”   步骖鸾的剑出现在了小女鬼的身后,阻拦了它的通路。   小女鬼怕得缩成了一团,尖叫道:“我们走不掉!我们走不掉!”   叫完,它就开始扯着嗓子哭,像是步骖鸾已经对它做了什么一样。   它后面的大群小鬼也开始哭,缀玉耳朵都被吵得皱起来了。   “没有鬼差来接我们,我们想回家!”   似乎是说到了伤心处,这些小鬼哭得更大声了。   缀玉把耳朵全塞进步骖鸾的手掌里躲着。   云鸿剑荡出一阵剑鸣,伴随着狂风般的剑气,将这些哭闹的小鬼都吓住了。   步骖鸾的声音平静,只说道:“都闭嘴。”   山顶一下就安静了,只有风声吹过。   缀玉心有戚戚,小声问道:“可是我看书上说,人死后若是没有进入幽冥界,就会重归九州天地间,是以生生不息。”   步骖鸾点头:“本该如此。”   他问那小女鬼:“你死了多久了。”   小女鬼觉得这剑修问的事情真的很会戳鬼的伤心处,但是碍于那把冷的不得了的剑,还是老实回答了:“一百多年吧,我记不清了。”   若是修士的残魂化作鬼物后百余年未消散倒还是常态,可这小女鬼身上毫无修行的气息,生前应当是个凡人才对,本不该神志清楚地当这么久的鬼。   幽冥界早就出了问题,却没人发现九州的法则也出了问题吗?   缀玉觉得奇怪。   步骖鸾低声道:“九州并没有这般的鬼物出没,阳门山又常年隐没,若是没有特意前来查看还当真找不出问题。”   缀玉瞥了一眼,却忽然看见小女鬼将凿子往身后藏。   “它从前是个凡人,现在也没有修成鬼修,那究竟是怎么破坏了屈礼梅道君设下的阵法?”   缀玉现在下去啃都啃不坏!   ---------------------------------------- 第46章 见不得人的东西   山林间也起了风,带着泥土的腥气,与崖下吹来的带着海腥气的风混杂在一起,竟叫步骖鸾无端想起了镇魔渊下那处有着无数魔族残肢和腐烂血肉的埋尸地。   云鸿剑的剑光霎时如一道闪电般炸开,缀玉看不太清白亮的剑光后具体有些什么,却能看到数道庞大的黑影被拦在了剑光外。   淡淡的灰尘气味和陈旧的血味儿渐渐飘进了缀玉的鼻子里。   他听见小女鬼细声细气地讨好求饶,那语气里头充满了谄媚,跟与他俩说话时一比简直像变了个鬼。   “大人,大人,这个剑修和妖修忽然就从山下钻出来啦!还杀了好几个我们的姊妹,一直用剑威胁我们,要我们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们!”   其中一道细长高挑的黑影哑声笑了起来,语气阴柔:“那你被威胁到了?”   小女鬼露出了它那个年纪本不该有的刁钻表情,刻薄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呸!我可什么都没说,剑修的圈套我才不会再钻一次。”   缀玉啃了啃步骖鸾的头发,把喉咙里那一声笑给咽了下去。   “多说无益。”   另一黑影长袖一甩,不耐烦地将小女鬼给扇到了一边儿去,“跟它废什么话……这剑修怎么办?还是杀了比较好吧。”   “杀吧杀吧,这一口吃了,还能再多活百来年呢,划算。”   缀玉贴心地蹦下去,免得把步骖鸾的动作给挡到了。   狰狞的恶鬼从浪尖中直直扑出,十指皆为利爪,一伸手就要戳进白虹府弟子的眼球里头去。   那三个弟子连忙持枪相抵,却因事发突然而有些慌乱,差一点儿就叫恶鬼钻了空子。   好在孙寒屏那一柄长枪来得及时,直接将恶鬼的头颅捅了个对穿,恶鬼尖叫一声,被上头携带的紫电一打,就化作一股鬼气消散了。   “都给我认真一些,你们以为到这里是来野餐的吗?”   孙寒屏脸色难看,拄着枪就开始骂那三个一直在聊天聊地的弟子。   话最多的那一个满脸惊恐:“大师姐我错了你这会儿先别骂我了海里又来了!”   杨春鹭将鹤羽琴从背上取下,端端正正地凭空摆在身前,他修长玉白的手指轻轻一拨,那海上就起了一道更大的海浪,与鬼物所掀起的浪头直直相撞,其中暗含的琴音与灵力陡然炸开,海中顿时一片尖利嘶嚎,海面上都荡起了连绵的大小漩涡。   剑光回转,卢承时轻巧地落在了杨春鹭的身后,刚刚那一下所带起的大风将他的额发吹得散乱。   “其他地方还没动静,不过弟子们都防备起来了。”   孙寒屏咬咬牙,与杨春鹭和卢承时说道:“叫小卢守在这里,我们直接去阳门山,真要开早就开了,没这么婆婆妈妈的,里头肯定出问题了。”   杨春鹭将琴横抱怀中,忧心忡忡地看了又看,点头赞同道:“孙师姐说的是,这模样倒像是曾经落在阳门山的封印不太对,约莫是被撕开了一点儿。”   “你能看出来那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我们先去再说其他。”   孙寒屏把在后头想插嘴又一直被打断的卢承时一推,说道:“你一个化神的后辈跟着我们凑什么热闹,你给我把这里严严实实地守住,不许放一个鬼到地上来。”   卢承时想反抗却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以极快的速度朝云后那若隐若现的山峰而去。   总不能三个人一次都走了,那到时候真出乱子了怎么了得。   可说巧也真是巧,孙寒屏和杨春鹭离开不过一刻钟,卢承时扭头就见白黎御剑而来。   白黎的脸上还挂着密密的汗水,语气急促地说道:“卢师兄,星精道宗的人都不见了!”   卢承时烦得一剑割开了三只想要往岸上爬的鬼物,咒骂道:“这群瞎眼睛算死命的,生下来就是为了和我们作对是吧?”   白黎深以为然地点头。   半晌,她见卢承时阴恻恻地一笑,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他们最好是真的想要在阳门山动手动脚。”   白黎皱着眉,伸手去摸卢承时的额头:“师兄,你脑袋撞到哪里了?”   卢承时撇开她的手,十分诡异地笑,做了个不是很雅观的手势:“有人在阳门山等着呢,他们去了才有好果子吃。”   缀玉抱着乌烛剑,连剑鞘都懒得拔,压根儿就将乌烛剑当作一个暖手宝来用了。   步骖鸾的动作带着绮丽的韵律,招招式式又极为干练利索,没有丝毫拖沓,太初剑意仿佛衣袖摆动时浮现的一缕风,又像是云层堆积后落下的一滴雨,自然而然地穿梭于步骖鸾的身旁。   那两只巨大的鬼物被清风般的剑意死死困住,身体上被戳刺了数不清的孔洞,丝丝缕缕的精纯鬼气从它们的身体里逸散而出,就连缀玉也能看出来这两个鬼修的境界正肉眼可见地下跌。   长着两张面孔的小女鬼瑟瑟地缩在角落,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一堆乱石后头。   “它们知道的东西肯定更多,你怎么不问?”   缀玉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飘到自己手边的一缕太初剑意。   那两只连神魂都被戳穿了的鬼修恨恨地看着这可恶的剑意在碰到那只妖修的时候就化作了缠绵的绕指柔,丝毫看不出在它们俩身上逞凶逞恶的模样。   步骖鸾双指虚虚地夹住云鸿剑的剑身,从剑格处捋至剑尖,将上头沾染的浮尘尽数抹去。   他连看也懒得看那两个明显不服气的鬼修一眼,对缀玉解释道:“它们身上有被人驱使的标记,若是它们的主人禁止它们说出相关的信息,就算是逼到魂飞魄散也没用。”   缀玉一瘪嘴:“万一真的没禁止呢?”   那两只鬼修一听这剑修连魂飞魄散的招数都想好了也不打算先行审问,顿时急了,它们不知道吞吃了多少阳门山困守的鬼物才走到今天这步,还是非常爱惜第二条生命的。   “你倒是问问我们啊!只要真人您能放我们一条生路,想知道什么都行啊!”   步骖鸾便如它们所愿,平静地问道:“驭使你们的是何人?”   那个瘦长条的闷闷咳嗽了两声,愁眉苦脸地低声道:“九州之中,能这样随意驭使鬼物的还能有谁,不就是那群……”   它话说到一半忽然就卡了壳,另一只鬼修看见它这模样,忍不住怕得浑身颤抖起来,张着嘴要将它还未说完的话给接上。   可嘴巴张张合合,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来。   缀玉看见幽蓝色的火焰从他们的脚下燃起,只用了几息的时间就蹿得极高,将两只身形不小的鬼修全部包裹在内了。   “不怕它们说出阳门山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怕自己的身份被人知晓。”   缀玉嗤笑一声,轻蔑道:“还真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步骖鸾摸摸他的脑袋,另一只手只轻轻一动,还在鬼修体内卡着的太初剑意便顺着鬼修身上尚未断绝的微弱联结朝另外半边山头激射而去。   片刻后,那一头响起了几声吃痛的闷哼。   又过了一会儿,步骖鸾惋惜地叹了一口气,手也从缀玉的头顶滑落,抚在了他的脸上,指节屈起,用上头的剑茧轻轻磨蹭着缀玉细嫩的脸颊。   “叫他们逃走了,真可惜。”   缀玉顿了一下,问道:“那你的剑意呢?我没看到它们回来,是被打散了?”   步骖鸾摇摇头,微笑着说道:“没有,现在是他们身上的小装饰。”   ---------------------------------------- 第47章 不速之客   “我都说,我什么都说,先前是我犯了癔症脑子不好使,说话不中听,求真人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次……”   小女鬼就差给缀玉也磕头了。   “是谁让你们来破坏阵法的?”   缀玉见步骖鸾忽然有一点蔫蔫的神色,还以为他刚刚无意间被鬼修或是驭使鬼修的人给伤到了,他又一副不想再说话的样子,便自己开口问了。   小女鬼还小心翼翼地去看步骖鸾的表情,看这个能打的对缀玉先开口没有异议,这才老实回答道:“就是刚刚那两个鬼修,它们一直在这里称王称霸的,忽然有一天有外面的修士进来将它们两个都用黄符拴住了,要它们领着我们办事,说办好了就能去投胎,不愿意投胎的也能回家里去看看……”   “他们这么说,其实大家就都愿意试试了,被困在这里要么被吃掉,要么就哪天没声没息地死掉,我们都挺害怕的。”   小女鬼把一直藏着的凿子拿了出来,递给了缀玉看。   “我们都没有那点儿根骨,死了也做不成鬼修,能撬开地上那些东西全靠这些凿子。另外半边山的还没开始凿,阳门山里头能听得懂话能做事的就我们这些了,其他的都在水底下泡着呢。”   缀玉看步骖鸾没拦,就接过来拿着仔细研究了一下,没研究出来什么名堂,若无其事地又丢给了步骖鸾。   “它们要真的将封印的阵法给凿开了,能去投胎吗?”   步骖鸾摇摇头,淡淡地说道:“不能,封印封的是阳门山这个地方,而不是阳门山里头的鬼门,鬼门不开是因为幽冥界的鬼修不愿意开,跟封印无关。”   小女鬼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步骖鸾,又看看缀玉,发现他们两个真的没故意说谎后忍不住哭了起来。   缀玉说道:“那设这个封印干嘛?”   “若是鬼门开了,鬼差自然可以在阳门山中自行接引来到此处的魂魄,只是不能像从前那样在九州大陆肆意游走了,也算是避免再度出现上一次的惨剧的手段了。”   一道温和文雅的声音从山道口子边传来。   杨春鹭抱着琴的手指都松快了,与孙寒屏走了过来。   真要算起来,他们两个与步骖鸾还真是一辈儿,只是现在碍于境界与身份,也只能拱手问好:“云鸿仙尊既然在此,我们也就不用费心了。”   小女鬼的哭声都卡了一下。   乖乖,原来不是真人,是个剑修仙尊,幸好自己跪得快,否则那剑亮一亮就能给自己削死了。   缀玉看着杨春鹭那鹤羽琴上坠着的长长白色丝绦一步一晃,他的眼睛也跟着一转一转,还好奇地问步骖鸾:“抱着琴就是太玄仙宗的弟子吗?”   杨春鹭还在琢磨着青陵剑宗什么时候又多了个看上去居然跟云鸿仙尊关系很好的小狐仙,正想着步骖鸾一向话少,不如自己先介绍了,免得尴尬,就听步骖鸾开口了。   这家伙的声音居然还很温和,跟他们说话的时候怎么就跟在雪里把气管儿冻硬了一样?   “缀玉,那是太玄仙宗的首席弟子杨春鹭,你该叫一声师兄。”   缀玉就乖乖地跟着叫:“杨师兄好。”   步骖鸾指着另一个持枪而立的飒爽女修,介绍道:“这是白虹府的首席孙寒屏。”   缀玉声音更甜了:“见过孙师姐。”   孙寒屏稀奇地瞥了步骖鸾一眼,又扫了在场的这一大群萝卜头小鬼一遭,嗤了一声:“还真难得见你这副样子。”   “来得早就劳烦您老人家多做些事,这里的麻烦都解决了?”   步骖鸾示意他们去看地上的阵法:“捣乱的解决了,阵法还没有。”   孙寒屏就笑了:“那我们两个还真是来的巧了。”   杨春鹭叹了口气:“是我来的巧才对吧。”   他认命地将琴负在身后,就弯腰前去查看那阵法了。   “幸好幸好,大体还算是完整的,只是有些小缺口,怪不得只有零星鬼修跑出去兴风作浪了。”   紧绷的神经松泛了,孙寒屏就懒得听他斯斯文文地唧唧歪歪,直接问道:“你只管说你能不能修,不能的话叫云鸿仙尊御剑飞快点儿去太玄仙宗把你师傅请过来。”   杨春鹭习以为常,也没有生气的迹象,只是又开始叹气:“唉,孙师姐你真该修身养性一番,虽说白虹府功法暴烈,你也不该急成这样……对身体不好的。”   他边说,边绕着圈看阵法,手中慢慢吞吞地拿出来一只阵盘:“我看看,此方有缺,这里是好的,这一方……”   缀玉从杨春鹭的身上感受到了浓郁的学术氛围,一时也不好大声说话了,生怕打扰到他。   孙寒屏却没有这个顾虑,直接迈步走过来,问缀玉:“你是青陵剑宗哪一峰的弟子,我怎么没见过你?”   缀玉有点怕这种一看就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的年长女性,叫他不由自主地就想起来从前狐族里负责他们小狐狸学习的母狐狸。   缀玉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是翠带峰的。”   孙寒屏吃惊地挑起眉尾,随后怒瞪步骖鸾:“你收弟子,怎么让小狐狸叫我师姐?你跟我是同辈!”   步骖鸾十分平静:“缀玉不是我的弟子,是师弟。”   孙寒屏身为合体期的修士,看缀玉这个金丹自然是手拿把掐,步骖鸾又没有刻意遮挡,她一下就看出缀玉才刚刚百岁。   “你扯什么犊子,你到哪里找得来这么小的师弟?”   步骖鸾将缀玉往后一撇,“青陵剑宗先辈传承众多,总是不缺弟子的。”   个锯嘴葫芦,什么都问不出来!   孙寒屏按照惯例在心里骂了步骖鸾两句,话头一转就又开始说正事了:“这上头的事儿是谁挑的?你要说是这个哭哭啼啼的小东西我可不认。”   步骖鸾答:“还有二鬼修已经伏诛,另有驱使鬼修者不曾露面。”   孙寒屏讶异道:“你没有把人留住?”   步骖鸾看了她一眼:“没人现身,怎么留?”   杨春鹭随身带了许多阵石,正依照次序方位一点一点地先填充进去,等将空缺填满了才好进行后续的处理。   天上的星河颤动了一下,缀玉立刻警觉起来,凑近了步骖鸾贴着。   “啧,还真热闹……”   孙寒屏一双鹰眼死死盯着那狭窄的山道出口,两道从头到脚都披着黑袍仍嫌不够,头顶还带了一顶斗笠。   “此处天象有异,四位道友为何久滞不去?”   ---------------------------------------- 第48章 重修旧好   缀玉从步骖鸾背后伸出一个脑袋,双眼定定地盯着那两件黑袍子滚边上绣着的日月星辰与流云飞鹤。   “那你们又因何来此?”   孙寒屏连最后一丝笑意都消失了,面色冷峻,比起步骖鸾来也不遑多让。   杨春鹭不言不语,只是一味地埋头干活,权当这两个人不存在。   步骖鸾已经将云鸿剑拿出来握在手中了。   一向温和的乌烛剑也头一次显现出了凌冽的光泽,被缀玉抱在怀中,蓄势待发。   星精道宗的弟子声音被斗笠遮掩着,模模糊糊的,辨不明男女老幼,倒像是从什么中空的陶罐中传出来的一般,还带着隐隐约约的回音。   缀玉头一次听见他们说话,难受地连脊背上的毛毛都要立起来了。   “我们正是为了拨乱反正而来。”   星精道宗的弟子一动不动,连语调也不曾变化,只平静地说道。   这崖上的狂风也吹不起他们的厚重衣摆,日月星辰僵硬地镶嵌在上面,亘古的静止。   一道冰寒的剑光霎那间自云鸿剑上射出,在星精道宗弟子的脚尖前一寸处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极深的痕迹,石屑翻飞迸溅,摩擦出了一蓬火星。   步骖鸾只说道:“让开。”   缀玉看不见星精道宗弟子的表情,却意外地能察觉到他们的隐隐不满。   为首的那一个说道:“云鸿仙尊何必阻拦,我们只为星象而来。”   孙寒屏不耐烦地问:“那你们到底是要干什么?来看星星赏月还是要将星轨拨回正道?这地方的星星又与九州大陆有何干系?”   他们叹了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既然连孙真人都这样说,那我们便先行拓印星象,剩下的便择日再说。”   说完这话,他们还当真拿出了一卷棕褐色的皮质长卷,又有些像是那种老旧干硬的粗纸。   星精道宗弟子口中念念有词,那长卷便在他们的吟诵中徐徐展开,其上浮现出一道空白的画布虚影,直直升上了天空。   缀玉看见天幕的星月云朵全都如同投影一般被映在了那虚幻的画布上,似乎有一支看不见的笔饱蘸了各色的墨水,将那投影的景象全部拓了下来。   他们拓印完毕后便收了星象图,一改之前的空泛,客客气气地与孙寒屏说道:“如此便好了,孙真人可还有疑虑?”   孙寒屏这次就算想要故意挑刺也找不出其他的错漏来,只能面色难看地嗤道:“好了?好了就滚吧,滚回东边儿去,去告诉你们宗主,少往南方来。”   缀玉觉得她还有未尽之言,应该是想说来一次就揍一次,只是不愿意落人口舌而已,硬把话给憋了回去。   星精道宗弟子这次短促地笑了一声,落在缀玉耳中却像极了讥讽,他不由地在心里感叹,这星精道宗的人变脸可是真的很快,一会儿像个空落落的偶人,一会儿又这样刻薄。   “孙真人未免太过霸道,您身为白虹府弟子,不知这话是否也代表了贵派的态度呢……”   他语气又变得绵柔起来,像是一条浑身没了骨头,却仍旧软绵绵地要往人身上缠绕的毒蛇。   “宗主真君却是十分想要与各位的宗门重修旧好,他老人家日日都在哀恸惋惜呢。往日仙家百门都并肩同行,共御外敌,怎么到了如今却纷纷剑拔弩张,连见一面都这样斤斤计较、处处提防?”   他被斗笠遮掩了个严严实实的头颅转向步骖鸾,目光却似乎停留在了缀玉身上很久,才又开口,意有所指:“您说说,去哪儿都要被监视着的日子可真难过呀,是不是?”   步骖鸾不曾言语,只是一味地又削了他一剑。   这一剑没有留手,也没有刻意偏了方向,就是正正地直对着他的脖子去的。   那斗笠上的黑色纱帘被削下大半来,露出了一截尖瘦的苍白下巴和一段脖颈来,那脖颈上头的青蓝色血管十分明显醒目。   只可惜剑风并未折断那看似细弱的颈项,另有一道威力非凡的灵光一现,竟与步骖鸾的剑两两相抵,卸去了剑气的力道,令其消散在那星精道宗弟子的脖颈之前。   “在下替宗主真君也向您问好。”   那弟子极为恭敬地行了一个礼,与同伴转身离去了。   杨春鹭满头是汗,已经将残缺的阵石布满了,一直在后头默默无言,只等着步骖鸾和孙寒屏将那两只黑乌鸦给赶走。   “烦人又聒噪的东西。”   杨春鹭厌恶地轻斥道。   孙寒屏烦躁地揉揉脑袋,说道:“你那儿好了吗?快些把这里给解决了,我真是怕他们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咱们几个州可承受不起了。”   步骖鸾思索片刻,将云鸿剑往半空中一抛,高高悬于明月之下,剑阵骤现,将此方天地牢牢困守在内。   他转头对杨春鹭说道:“速战速决。”   “好,但我需要至少一日,师叔他老人家的阵法封印实在是过于精巧,我得啰嗦一点儿才好确保万无一失。”   步骖鸾点点头:“只要能修复如新,时间并不是耗费不起的宝物。”   缀玉怎么都想不通,自己明明是跟着来出外勤当吉祥物的,应该是一件又轻松又好玩的闲差事才对,步骖鸾出力做工花钱,自己享受就好了呀。   现在为什么他又要练剑了?   步骖鸾手持乌烛剑的木制剑鞘,轻轻击打在缀玉的关节处,纠正道:“手臂、肩膀、腰,都软了,再硬扎一些。”   要是缀玉的狐狸尾巴在外头,现在肯定已经不爽地夹在腿中间了。   孙寒屏抱着枪在一旁席地而坐,观赏着再经典不过的剑修练剑。   “啧,你现在下手怎么这么温柔?温追健和严卉以前做错了不是被你抽的捂着屁股哭?”   步骖鸾理都不理她。   又看了一会儿后,孙寒屏又稀奇地问道:“这是什么剑法?我从没见你们用过。”   “青陵剑宗功法无数。”   孙寒屏被堵了话头,气道:“小气,谁要偷师了似的!”   缀玉现在一直被迫练的其实是那妖族传承中的剑诀,说是妖族传承,可里头全是剑法剑诀,要他来说,这就是个剑修传承才对!   步骖鸾又照着偷摸耍懒的缀玉头上轻敲了一下:“专心。”   缀玉眼巴巴地把步骖鸾盯着,那谁润润的可怜小眼神看得孙寒屏都快心软了,结果步骖鸾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还多敲了缀玉的胳膊一下。   “眼睛转来转去看什么?”   缀玉怒气冲冲地收回视线,不想再看步骖鸾,手上也接着动了起来,就是怎么看都有一股怨气在里头,登时将这一柄乌烛剑舞出了气势汹汹的意味来。   孙寒屏看热闹不嫌事大,不加遮掩地大笑了两声,还要特意夸缀玉两句:“对,就是要这个力道,继续保持,真不错。”   步骖鸾淡淡的眼神就淡淡地看向她。   孙寒屏毫不畏惧,轻飘飘地斜了他一眼,又继续去“鼓励”缀玉了。   不过,虽说这一套由步骖鸾仔细挑选出来供缀玉修行的剑法通过领悟传承已然全数在他的脑海中显现,可脑子里想的和手上做的却很容易变成两码事儿。   不论缀玉记得有多清楚,可疏于练习后,他的招式之间仍旧出现了卡顿,衔接也十分不顺畅,肉眼可见的生疏。   渐渐地,缀玉自己都止不住地心虚起来,在步骖鸾略带谴责的目光中总算是老实了,规规矩矩地把那一套剑法给练完。   此处不辨日月,无分晨昏,只有个月亮一直高高悬挂在天幕最高处。   缀玉只靠自己的体感来观测时间的流逝,等到了后头,已然分不清究竟过去了几日几夜了。   不过,杨春鹭总算是把那封印给捯饬规整了,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缀玉不懂阵法,可当这原本有了破损的阵法焕然一新的那个时刻,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有灵气氤氲的清风迎面吹来,在剑阵的角落中抱作一团瑟瑟发抖的众多小鬼也平静许多,它们身上的鬼气竟逐渐平和下来,仿佛经受了一场净化一般。   孙寒屏低声喃喃道:“果真是屈道君的杰作,如此不俗,竟然比西边儿那群和尚念经更管用。”   步骖鸾露出来一个很浅的笑意:“是,这里头似乎还含着孙府君的妙笔。”   孙寒屏的眉眼间带上了一些哀愁,却也怀念的笑了笑,没有再说话了。   杨春鹭总算抽出手来将额头上一直往下掉的汗珠给抹去了。   “这阵法可真难修……我师父还给了我好几个符箓相帮呢,但凡多有一丝差池也只能叫云鸿仙尊御剑去太玄仙宗将我师傅和几个师叔请来了。”   缀玉原本抱着剑跟在步骖鸾后头转来转去,但是就是不愿意挨着他或者牵手,此时一听杨春鹭那头的事情已经做完,惊喜道:“那我们是不是很快就可以走啦?”   步骖鸾再伸手来拉他也不躲了。   步骖鸾把狐狸提溜到自己肩侧来搁着,点点头说道:“很快就能出去了。”   他言语间带上了一丝笑意,颇有些揶揄的意味在,“怎么这么着急?出发时不是还很兴奋吗?”   缀玉垮着个脸,忿忿地说道:“我以为是出来玩儿……”   孙寒屏也忍不住大笑起来:“我看我带出来的那一堆小孩儿也这样,出门的时候一个二个都跳得不行,比粮仓里的耗子还能动,一看真是出来干正事的,一下就蔫儿了。”   她羡慕地与杨春鹭说道:“还是你们太玄的弟子安静,又懂礼貌又有规矩,白虹府的纯粹就是养了一个山头的猴儿。”   步骖鸾虽然很少带领小弟子们出门,但也总有其他人抽不出空来要顶上去的时候,此刻也诚心实意地开口:“白虹府尚有府君镇着,弟子要闹也不会翻过天去,剑修……”   缀玉一下就听懂了步骖鸾没说出口的话。   唉,剑修,唉。   他们还有个总爱找一切借口不做事的掌门,可怜大师姐,好端端一个姑娘,累成什么样的了都。   步骖鸾招了招手,剑阵便陡然收了起来,云鸿剑在月下抖落抖落,将几点儿雪花粒子抖开,然后嗖的一下就自己钻回了步骖鸾腰间悬挂的剑鞘中。   小鬼们还挤在一起,不过眼神已然清澈不少,它们围成一圈儿,叽叽喳喳地听不清究竟说了些什么,就看它们嘀嘀咕咕地你推我、我推你,最后把小女鬼给推到了几人的面前。   小女鬼回头对推它的那几个小鬼怒目而视,但事情已成定局,它只好期期艾艾地看向步骖鸾,谄媚地笑着问道:“仙,仙尊,既然阵法封印已经修理好了,可鬼门已经很久不开了……那,那个……鬼差还会来接引我们吗?”   杨春鹭将汗湿的鬓发一瞬烘干,然后仔仔细细地捋在头顶别好,闻言说道:“鬼差何时来我们也不知,幽冥界的家伙做事总是随心所欲的……不过你们且等着就好,在此期间潜心修行,莫要作恶,天道必会垂怜。”   缀玉偷偷瞅了他一眼,腹诽道:这不是压根儿什么都没说吗?   果然,再看那小女鬼便是一副有些失落的模样,却又不敢多问,只好唯唯诺诺地点着头,要退回到族群中去。   步骖鸾却忽然开口,话语简短:“鬼门百年内将开,只要你们等的到那个时候。”   小女鬼大喜,也明白步骖鸾这话的意思,连连道喜:“多谢仙尊!多谢仙尊!我们一定会好好修行的,绝对不会干坏事!”   孙寒屏觉得这些小东西可真可爱,离开时还揉了揉小女鬼的脑袋顶。   他们或御剑或凭风,前后出了阳门山的范围,回到了元泽海中。   海风依旧猛烈,带起一浪高过一浪。   缀玉耍了一路的赖皮,此时已经如愿以偿,变作了原型,舒舒服服地吊在步骖鸾的身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来甩去。   “要到了要到了!”缀玉已经看到了海岸的宽阔港口,刚兴奋地叫了一声,耳朵却忽然动了动,面露疑惑道:“这是什么声音?怎么这么吵?难道是打起来了?”   ---------------------------------------- 第49章 先玩,作业之后再说   海港中尚且飘荡着数不清的船只残骸,破碎的木板并着桅杆和旗帜荡荡悠悠地飘向了外海。   岸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两个合体真人并上一个渡劫期的仙尊,也没有再探查到多少鬼气的残留。   “刺他左斜下!对对对就这样!用点劲啊你中午没吃饭吗?”   几个白虹府的弟子背着枪凑在一起,翘首望着修士们围着的圈儿里头那两个打得有来有回的家伙,不停地出声叫喊,要给那个持枪的修士出主意。   持枪的弟子被他们吵的手中长枪一个不小心就偏了些,被剑修轻而易举地躲开了这一击,回身就用剑背狠狠抽了他的肩膀一下。   他不由得回头怒瞪,不耐烦地喊道:“别说话了你们几个,净出些馊主意!我要打输了回去先揍你们一顿再说!”   结果他回头就看到那几个臭皮匠忽然唯唯诺诺地低着头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怎么?”这弟子不解地抠抠脑袋,疑惑道,“啥啊你们这是,又有东西来了吗?那山都不见了不应该啊。”   剑修已经将剑势收起了,反手将长剑贴在手臂上挽着,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硬要说的话应该更像是幸灾乐祸。   他拍拍这白虹府弟子的肩膀,好心地说道:“喏,看看你头上是谁在那儿就知道了。”   孙寒屏正在天上脸色黑沉地看着他。   “大师姐,师姐,我错了师姐——”   缀玉在帐篷外头竖着耳朵听了好一阵,一直等到有弟子被抽的嗷嗷叫了之后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往青陵剑宗的临时营地里走,大尾巴在身后竖得高高的,像是一柄蓬松的拂尘。   “热闹好看吗?”   步骖鸾坐在上首,正在听卢承时一一详细地给他汇报她走后这箕尾湾发生的事情。   见帐篷的门帘儿被从下头顶开了小半边,卢承时下意识地就闭了嘴,等看到一个红色毛毛的狐狸脑袋挤进来后,才松了口气。   步骖鸾平静地问缀玉。   缀玉像是踮着脚尖儿在走路一般,极为轻巧地就跳上了步骖鸾的膝头,染着白色的耳朵尖愉悦地抖了两下,一双碧绿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看,很好玩儿的,他们被孙姐姐抽的像几只陀螺。”   步骖鸾轻嗤一声,话语中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孙姐姐?什么时候你跟她关系这般好了?规矩一点,以后见面要唤真人。”   “哦,”缀玉瘪瘪嘴,满不在乎地抬起后腿挠了挠发痒的脸颊,“好吧,我记住了。”   见缀玉这回很听话地利落答应了,步骖鸾心情好了不少,转头看向卢承时,示意他继续说事儿。   “啊?哦哦,”卢承时差点没反应过来,连忙应道,“刚刚说到白黎和李裳她们俩了。”   “她们两个的本事师叔也是知道的,监视星精道宗弟子的活给她们俩干正好,只是这一回她们二人也不曾感应到那些星精道宗的人究竟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出去的,等白黎察觉异常时已经来不及了。”   卢承时郁闷地转述了白黎的话:“我们在客栈的房间都做了标记,门窗有任何异动都逃不过我们的感应,只是等到发现他们不见了的时候,别说门了,就连地砖和天花板都没有一丝一毫移动的迹象。”   卢承时没招儿地耸耸肩:“就是这样,师叔有什么想法吗?”   还不等步骖鸾说什么,缀玉就兴奋地大声回答道:“我知道!是挪移用的阵法!”   步骖鸾满意地挠挠他的脑袋,红狐狸舒服地爪子开花,还一踩一踩的。   卢承时见步骖鸾不曾反驳,面露惊色:“传送阵法?那玩意儿不是特别大吗?他们在房间里是怎么用出来的?”   步骖鸾对自己家的小孩儿还是残存有一丝怜爱的,此刻宽容地解释道:“有小型的传送阵法,只是会布置的修士并不多。”   缀玉哼哼着啃步骖鸾放在自己嘴边上的虎口,就当磨牙了。   “唔——他们两个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有一大股传送阵法的味道呢,我鼻子可灵了,才不会闻错的。”   缀玉含含混混地说道,在步骖鸾手上啃出来一片红白,还有些水光。   “他们还去阳门山了。”   卢承时的脸色一下就不好了,“欺人太甚!”   步骖鸾止住他,说道:“不必太过挂心,倒是还有一事你应当更注意才好。”   “师叔请讲。”卢承时一听便肃容答道。   “阳门山有人驭使鬼修,驱使鬼群损坏屈礼梅道君设下的封印阵法,并引诱恶鬼意欲袭击沿海,他们并未露面,却已经被我的太初剑意所伤逃窜,你们之后通知驻守各处的弟子,留意身有此类伤势的修士。”   卢承时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咱们就这样回去啦?”   缀玉好奇地问道,几乎要爬到步骖鸾的脑袋上面去了。   步骖鸾把狐狸摘下来,好笑道:“事情已经办完了,接下来的后续自然有卢承时等人处理,你还没玩够么?”   缀玉嘿嘿一笑,讨好地用脑袋去蹭步骖鸾的下巴和脖颈,拉长了嗓音撒娇:“我不想这么快就回家嘛,我们再在外面玩一玩好不好?你带我去好玩的地方,哪里都可以!”   步骖鸾差点儿被他蹭得从云鸿剑上翻下去。   “好了,”他握着狐狸的腋下,把缀玉抱远了一些,“依你一次,回去后每日练剑,不许偷懒。”   缀玉心想先把这一口吃到嘴里再说吧,管他的呢,反正手和脚都长在自己身上。   他连忙点头,耳朵都呼扇起来了。   步骖鸾将他单手环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敲了敲缀玉的脑门儿。   “痛诶!”   在狐狸的痛叫声中,拉着冰蓝色灵气拖尾的云鸿剑在步骖鸾的指挥下寻到了一处地方,朝着那处缓缓下落了。   ---------------------------------------- 第50章 好大的一张戏台   缀玉看着眼前一望无边的葱郁山林,一张被毛毛覆盖的狐狸脸上都出现了明显的错愕神情。   “这里就是你觉得好玩的地方?这我跟回家了有什么区别?”   他在山里住了好几十年!山里能有什么好玩的!   眼见着这狐狸就要就地躺倒,然后打滚撒泼了。   步骖鸾眼疾手快,捏着他的后颈一把提起来,手中灵力涌动,大红狐狸一下就变成了一个灵动的俊美少年。   缀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满是不爽,感觉哪怕是顶着人身的壳子,下一秒也要扑上去啃步骖鸾几口了。   “你从未来过此处,怎么知道无趣?”   步骖鸾把缀玉的衣服理好抚平,轻声道。   缀玉一跺脚,臭脸说道:“我就是知道。我还知道那旁边的树底下的洞里面有一窝灰兔子,我要把兔子抓出来吃掉,然后用你的衣服擦嘴巴,用兔子血臭死你。”   步骖鸾松了手就去敲他脑门儿。   “不嫌脏,”步骖鸾去牵缀玉的手,带着不情不愿的狐狸精往前走,“我给你看好玩的东西在哪里。”   缀玉满脸都写着“我看你能找出什么幺蛾子来”,然后就看到前方的树叶间似乎闪过了什么又小又亮的东西。   “那个是什么?”   缀玉难以抗拒这种速度很快又亮晶晶的玩意儿,兴奋地晃悠着步骖鸾的手,问道。   步骖鸾早有预感一般,挥挥手就将那小东西给抓到了,用拇指的指甲抵着那小东西,压在食指的指节上给缀玉看。   那是一只长得像是童话书中写的小精灵一般的玩意儿,只不过看上去没有精灵那般天真无邪。   “好可爱,”缀玉用指甲去戳那只小东西,戳得它背后生出的翅翼发出嗡嗡嗡的振声,“这是什么?扑棱蛾子精还是蚊子精?”   步骖鸾耐心地解释道:“此处山脉有奇异,这些是地脉灵气并山野生气养出的地精,算是灵兽的一种,可以用来炼丹制药,需求甚广。”   “宗门内也有需要,你可以抓了带回去,能去庶务堂换取不菲的功绩点。”   缀玉踩他一脚:“不还是带我来打工的?”   步骖鸾没躲,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下:“弟子们都很喜欢这种地方,况且这里并不好进入,向来可遇不可求。”   缀玉真是懒得跟剑修说话了。   那只地精抓住步骖鸾松懈的时刻猛然挣脱,在飞离此处前还冲步骖鸾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   缀玉没忍住,笑得倒在了步骖鸾的身上。   心魔也笑,笑完了还骂:“我看你练剑练的脑子都出问题了。你听我的不好吗?换个道去曲水河畔随便哪个城镇,这个季节全是花,到了晚上满城点灯,多好看啊,到时候气氛一烘托,牵个小手一起放个河灯,你祝我身体健康我祝你幸福美满然后就顺理成章的在柳树梢底下亲个嘴不就完了?多简单的事情!”   步骖鸾把他摁了下去不听。   他扶着笑得打跌的缀玉,无奈地要说些什么,却忽然面色一变,带着缀玉一跃便上了一处掩映在重重树叶之后的树梢上去。   缀玉吓了一跳,差点打了个嗝出来,“怎么了?”   步骖鸾说道:“有人来了,气息……有些不对劲,先看看再说。”   这时,步骖鸾说的那些人也慢慢地走入了缀玉的视野。   “那是谁?”   缀玉在说说笑笑的一行五六人中一下就盯上了一名十分面熟的男子,皱着眉迟疑道:“那是古化简?”   步骖鸾也许久不曾见过古化简了,不过他尚且能记得前世时古化简的长相,已经与此时所见无二了。   “是他。”   缀玉奇道:“他怎么一个人独自跑到这种地方来,你不是说这里难进,他现在修为比我还低是怎么进来的?”   底下人的说笑声传入了两人的耳中。   “……多亏了古大哥呢!否则我们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找到这地方。”   一名身着艳丽桃花衫的娇俏女子抱着古化简的一只胳膊,笑得眉眼弯弯,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缀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看了看那女子,最后看了看步骖鸾。   步骖鸾:“……等会儿就给你换衣服。”   古化简的声音传来,他出口的话语显得既谦逊又有礼,还含着些毫不怯场的自信。   “韩道友谬赞了,我能找到入口也不过是侥幸而已,当不得诸位道友的谢。”   缀玉一瘪嘴:“其他人也没说要谢他啊,就那个什么韩道友说了吧,脸真大。”   下头的一个青年男子似乎也是这样想的,不耐烦地说道:“师妹你听见他说了是侥幸,你就少开些口吧,先把正事办完要紧。”   不过,主角一旦出现在一支深山老林的队伍中,队伍里还有个崇拜主角的漂亮姑娘,有个看主角不顺眼的男子,就说明这里有剧情,主角要么收妹子,要么拿宝物,还有可能美美笑纳一切。   缀玉眼睛一下就亮起来了,碧绿的眼瞳在明暗交错的树叶阴影中忽然显得极为妖异,他兴奋地低声道:“走,我们跟着他们好了,肯定有很多乐子可以看。”   顺便在最后去抢一抢古化简的机缘宝物。   就算他气运过人天道偏爱,也挡不过更大的拳头,更何况步骖鸾的还是铁拳头,打他一个破沙包足够了。   有本事这贼老天当场一道雷劈下来把步骖鸾给劈晕过去!   缀玉兴致勃勃地看起戏来,只见那师妹果然柳眉竖起,横眉瞪目地不满道:“师兄你怎么这样说!古大哥这样说足以表明他的品行高洁了,既愿意替我们解围,又愿意将这山林的入口分享出来,你不知感激便罢了,怎么还这样口出恶言呢?”   另一个男子也附和道:“是啊师兄,古道友当真不俗,你这样实在是有失偏颇了……”   怎么还有小弟?   缀玉觉得这可真是好看,区区六个人,还有两个没有说话呢,就已经把剧情所需的人物给凑齐了。   步骖鸾却认出了后开口的那名看似儒雅的男子。   古化简后来得无数人追随,其中便有一个名叫毛学的儒生最为出众,摇晃着一把玉质的羽扇,替古化简解决了无数难题。   可此人面上光明磊落,背后却是一个比古化简更为阴险的恶人,手中血债无数,却都沾染不到他的身上去,全推给了步骖鸾与魔族,甚至还推给了已然成了一片废墟的青陵剑宗。   步骖鸾眼中闪过了浓重的杀意。   ---------------------------------------- 第51章 争夺   缀玉轻轻地回握住步骖鸾的手掌。   林间骤然响起一声高昂的啼鸣,其中蕴含着的威势惊人,叫古化简那一行人中的一两个修为差些的已经捂着耳朵闷哼起来,有殷红的血迹从他们的指缝中流出。   剩下的几个金丹和元婴也不好过,面上都显露出痛楚来。   缀玉有步骖鸾的庇护,自然无事,他倒是清清楚楚地看见古化简虽说与同行者一道,都做出了不适的神情,他却没有任何其他受到伤害的迹象,明显他没有真正被那声啼鸣影响到,只是装了个样子出来而已。   那声音余音不绝,在草木间隙中回荡,惊起草间叶中躲藏遮掩的数只地精,扑扇着透明的两对翅翼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   若是放在往日间,这些小地精说不准还会迎来一阵疯抢,不论是自己用掉,还是卖灵石或易物都十分不错,可今日却无人关注了。   韩茵茵的修为不过筑基,连金丹的门槛儿都还没摸着,此刻是其中受伤最为严重的一个,缀玉从上方看着,她已然连眼皮都睁不开了,眼角也有细细的血线溢出。   “他已金丹,”步骖鸾低头附在缀玉的耳边,轻声说道,“掌门与我说了,他本可以直接进入内门,却严词推辞了,只说要与外门的师兄弟们一同参加内门试炼,不愿行使特权。”   缀玉瘪瘪嘴:“还什么特权呢,他本来就是被贬下去的。”   步骖鸾只是笑笑:“他与外门弟子的关系十分要好。”   “他手中应当是有一样灵宝,能够替他消去那鸟鸣声中的威压……”   步骖鸾看着他那游刃有余的模样,心中止不住地生出了恶念。   心魔已经在他的识海中翻腾起来,掀起了高高的巨浪,一次一次地往他的心口上拍打,从喉管到整个胸腔都已经麻痹,像是被冰冻住了。   步骖鸾的面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变化来,与缀玉交握的掌心依旧温热干燥,上头遍布的茧子将缀玉细嫩的皮肤磨出了一些浅淡的粉红。   缀玉只觉得有些痒酥酥的,不自觉地想要将手抽出来挠挠。   步骖鸾却忽然用了力气,将他的手捏得紧紧的,缀玉瞬间就感到了疼痛。   “嘶——你怎么了?”   步骖鸾与缀玉的面孔只隔着一拳的距离,可缀玉看向他的眼睛,却又好像中间拉开了很远,叫他有些看不清步骖鸾此刻的神色了。   步骖鸾觉得自己的心口跳得很急,应当是心魔又开始犯病了。   心魔就大叫起来:“神经病啊你!”   步骖鸾只当自己幻听,分心朝古化简扔去一道剑气,无声无息地贴在他的后心窝处。   然后立刻转向缀玉,低声道:“抱歉……”   至于究竟在抱歉些什么,步骖鸾也不好说。   缀玉一爪子就拍在他的侧脸上,扶着他的脸颊左看右看,疑惑道:“看着还好,不像脑壳有包的样子呀。”   步骖鸾叹了口气。   缀玉看他没什么毛病,立刻就探头去瞅瞅底下的吵吵嚷嚷。   韩茵茵正惊恐地哭叫着:“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大师兄呜呜呜呜——”   她那大师兄顿时挤开在她身边靠着的古化简,捧着韩茵茵的脸去看她满是血色的眼睛,心疼不已。   “茵茵你别着急……师兄一定能找到办法帮你恢复的。”   缀玉挠挠步骖鸾的手掌心,在他询问的视线中好奇道:“刚刚那是什么东西在叫?”   “或许是在此地修行的妖族,这儿灵气精粹充裕,想必足够妖族修行了,养出来什么大妖也不足为怪。”   缀玉听他这样说,抬起头,小动物一般嗅闻了一阵,鼻翼一动一动的。   “还好吧?我感觉没咱们家里舒服。”   心魔原本还在叫嚣着要冲出去宰了古化简,要是天道还敢拦就要拿云鸿剑往天上戳,听见缀玉十分自然的话语,立刻就安静了不少,爽爽地闭上眼睛沉到识海最底下去躺着了。   “我好了。”   还没消停一会儿,心魔又开始念叨:“你让我出来会儿呗,我也摸摸人家的手,你这都摸了多久了?摸狐狸这种好事情能不能换班来?”   步骖鸾理都不理他,只当他不存在,对着缀玉说道:“当心。”   缀玉还没来得及问,就在一阵地动山摇中紧紧抱住了步骖鸾的胳膊,被他直接顺势扯进怀里搂着了也不觉有异,反而还更严实地贴了上去。   “怎么了怎么了?”   有步骖鸾在,缀玉的话里头没有担忧和焦急,反倒是充满了兴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刚刚的鸟鸣声又响了一声,只是这一回离他们特别近,就像是在头顶响起的一般。   随后,又有一声猿啸,更是悠长雄浑,听得缀玉脸色一变,使劲把脑袋往步骖鸾的胸口上蹭。   “有猴子!”   步骖鸾摸摸缀玉的后脑勺,问他:“你讨厌猴子?”   缀玉闷声闷气地说道:“猴子会拽着狐狸尾巴特别用力的扯还不松手。”   他说话时,一股股热气就透过两三层薄薄的衣料喷吐在步骖鸾的胸口,将那一小块肌肤都染湿了。   步骖鸾忍着想要伸手去揉一揉那一块儿的欲望,将缀玉搂得更紧了些,安慰他道:“以后不会有了。”   缀玉哼哼两声,埋在步骖鸾的胸前不动了。   古化简在底下终于是褪去了那层温文尔雅的外皮,狼狈不堪地躲避着随着猿啸鹰唳而滚落的山石和断裂砸下的粗壮树枝,一边强行稳住声音,喊道:“我们快些避开此处,有大妖在争夺位序!”   韩茵茵原本在他的身侧站着,脚下的一块石头在猿啸中松动,顺着陡峭的山坡滚落,连带着站在上头的少女也没站稳,脚下一滑就要跟着一道滚落进山崖。   古化简眉目间闪过一丝不耐,伸手去拉的动作也缓了几息,果然,他的指尖只从韩茵茵的衣袖旁蹭过。   “韩道友!”   他失声惊叫,面上露出了悲伤和震惊,眼眶迅速地泛起了红。   缀玉偏过一点儿脑袋,从眼角处看了全程,没忍住冷哼一声,指尖探出一道微弱的灵光,混在腾起的灰尘落叶中毫不起眼,将崖下因惊恐和冲击而已经昏迷的女修拖了拖,平缓地落在了潺潺流水边上。   ---------------------------------------- 第52章 识人   “嘿,你醒了?”   韩茵茵在一直往下坠落的梦境中落了地,立刻就惊醒了,一下翻坐起来,额上密密麻麻的冷汗随着她动作的变化成缕流下,在流过伤口时洇了些进去,盐分将伤口渍得刺痛。   视线中一片红光,她恐惧地抽泣了几声,落崖前的记忆才慢慢地浮现在脑海中。   那声啼鸣响起后,她并非是完全失去了视力,只是模模糊糊地看不太清了。   她自古化简出现时就已经被他的翩翩风度给吸引了,那张并不算出彩的面孔倒更能显出他的沉稳可靠来。   古化简意外与他们师兄妹同行,她也最爱黏着古化简,大师兄看不惯他,自己还一直替他说好话。   可她脚滑落向悬崖时,师兄离她最远,却不顾危险转身就朝她奔来,古化简离她最近,却面露嫌弃,慢吞吞装模作样地伸出了几根手指头,连手臂都不愿意打直。   韩茵茵总觉得自己之前像是被鬼给魇住了一般,此刻梦醒,连背后都汗湿了。   缀玉看着这和自己穿一个色系衣裳的女修醒来后就一直坐在原处发呆,一会儿面露悲戚,一会儿又愤怒不堪,连自己跟她说话都没听见。   “嘿,嘿,你耳朵应该没有被震坏吧……”   缀玉声音更大了些。   韩茵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边原来还有其他人在,又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惊恐道:“你,你是谁?这里又是哪里?”   缀玉不是很开心地回她:“我是青陵剑宗弟子,正好路过……”   那声音年轻活泼的剑宗弟子卡了壳,似乎低声在问另一人:“那里叫什么来着?你是不是没说过啊?”   还没等另一人回话,他又拾起了话头,语气欢快:“管他叫什么,就是有很多地精的山上。”   “你的同伴没有拉住你,你从山上摔下来了,我们把你接住了哦。”   韩茵茵松了一口气,立刻寻着声源转过身去,看见了两道紧挨着的身影正在自己不远处坐着,当即拜下去行了个大礼:“二位剑宗道友救命之恩,韩茵茵断不敢忘。我是中土冀州潇湘宫掌门莫寻风之徒,韩素琴长老之女,若是有什么能够帮得上忙的,我义不容辞。”   那人报出了青陵剑宗的名号,倒是叫韩茵茵心中提起来的那口气放松了不少。   青陵剑宗弟子清正之名九州皆知,也算是她今日命不该绝了。   缀玉看她只惊喜于剑宗弟子,并没有露出其他神情,疑惑地与步骖鸾对视一眼。   “我们看到你落下来时,你有个师兄弟伸手却没拉住呢,他反应慢了些,恐怕是吓坏了吧。”   缀玉叹了口气,故意提了起来。   “真是可惜,你与你的师兄弟在一起,总比跟我们两个陌生人同处一处来得好些,你在潇湘宫中身份贵重,想必他们也一定是着急坏了。”   韩茵茵闻言冷笑一声,仍旧充血的眼白在此刻显出了一些寒意来。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道友有所不知,那伸手的男子并非我的同门,而是我们师兄妹几人游历途中遇见的一名散修,见他见识非凡,品性厚重,便欣然邀他同行,一路上倒也帮衬了不少。”   缀玉的话语听上去便笑意盈盈:“呀,那这可真是上好的缘分呢,多少人大半辈子也寻不到这样一场高山流水呢。”   韩茵茵苦笑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几句话就认定他是个怀仁怀德之士,我大师兄一路上都在暗地里劝我莫要轻信他人,我不听,只觉得他是见不得我和其他人亲近。”   “此人并非是你好心猜测的那样,而是故意为之。”   韩茵茵握了握拳,却捏到了掌心的伤口,手也没有放开。   “我知道不能强求他救我,毕竟我们非亲非故……可……”   可她一路上的示好,古化简不都照单全收了吗?游历中途的收获她也从自己的份额中额外拨出来一些送给了他,也不见得他避嫌退回来。   她越想越生气,回忆着她伸手求救时古化简那嫌恶又嘲讽的眼神,鼻头都气红了。   妖物较之与人族天性凉薄许多,就算缀玉是个在人堆里长大的妖修也不例外,他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便不想再与韩茵茵搭话,更别提韩茵茵这会儿都快气哭了。   他只说了一句:“你快多休息一会儿,我们可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呀。”就走开了。   韩茵茵愣了愣,匆匆抹去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与汗水混杂在一起的眼泪,有些羞耻地低下了头,去摩挲自己的储物袋了。   “哎呀哎呀,怎么说两句她就要哭?”   缀玉噔噔噔跑回步骖鸾的身边,一下就扑进他的怀抱,下巴抵着步骖鸾的胸口,唧唧歪歪地抱怨道。   “真吓人,我拿这种爱哭的家伙最没招了。”   步骖鸾放松时柔软的肌肉被缀玉压出了个窝窝,缀玉的下巴就这样陷在里头。   “古化简在外行走居然也不报剑宗名号,只说自己是个散修……他这是想做什么?”   原文中对古化简在剑宗当弟子的剧情简直是一笔带过,开局没多久,他就已经是个修为高深的散修了,缀玉此刻是当真想不通他的用意。   步骖鸾却是能猜到的,他语气冰冷,说道:“因为他本就不打算一直当剑宗弟子,行走在外若是叫人认了他的师门,以后脱离了剑宗他该如何自处?”   缀玉打了个喷嚏,嘀咕道:“真是没眼光的东西,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他要上天吃龙肉不成?”   步骖鸾摸出一张素白的手巾,另一手摁住要蹿开的缀玉,不容拒绝地给他擦鼻子。   “他本就心怀不满,留着这种人在门中又有什么用处,不如早早一刀两断了干净。”   缀玉被捏着鼻子,说话瓮瓮的,还连连点头,步骖鸾都要捂不住他的鼻子了。   “就是就是,你快点把他赶出去好了。”   ---------------------------------------- 第53章 摄人心魄   一只有如山岳高壮的白毛猿猴,与一只展翼可遮天蔽月的灰褐色苍鹰缠斗在一起。   它们仍旧如野兽一般使用自己的利齿尖爪撕打,而不是像修士一般使用各式的术法。   山顶本就大风烈烈,更别提还有两只巨兽在兴风作浪。   韩茵茵艰难地往那两名剑修身边挪了挪,开始后悔自己刚刚坚定地要跟上他们呢。   个子很高的那个微微的偏过头来,看向韩茵茵的眼神明明十分的平静,却无端叫她像是被从头到脚地泼了一盆冰水,在夏日的黄昏时被冻得连经脉都快要僵住了。   她默默地停下了靠近的脚步,开始埋头翻自己的储物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用得上的法宝。   另一个剑修看上去倒不像是剑修。   韩茵茵觉得他连声音都带着张扬的味道,说起话来还娇娇气气的,再加上那一张漂亮到有些妖异的面容,说是什么合欢宗的修士都更加可信。   “修为都这么高了,怎么还是你抓我眼睛我揪你翅膀的?”   缀玉瘪着嘴,嫌弃地看着猴子和鹰。   “一点都不美观。”   韩茵茵身上也不痛了,遥望着另一头几乎打了个天翻地覆的两只妖王级别的妖兽,压根不敢想它们该怎么动手才能稍显美观。   步骖鸾却已经习惯了,毫不在意,只抬手将缀玉偷偷解开的两颗衣裳扣子又扣好了,轻声责怪他:“说了上头风大,空中还有沙石尘土,怎么能不好好穿衣服?”   缀玉已经如愿以偿地换了一套新衣服,为了不再撞衫,步骖鸾还特意给他拿了一套淡绿绣柳叶的出来,只是这一套衣袍是立领的,最上头的扣子就扣在了缀玉的喉结处,他总是觉得拘束,步骖鸾一不注意就偷偷解了。   缀玉怎么都拗不过他,只好梗着脖子臭着一张脸,扣子一扣上就往旁边走了一步,不跟步骖鸾挨着了。   白毛猿猴跃起来,伸长了长臂抓住了苍鹰的羽翅,将硕大的一只鹰从半空中硬生生拽了下来。   鲜血的气味瞬间更加浓郁,几乎要将半边天空的金色暮云给染成暗红。   就在这林木被大片摧倒的时候,从林间飞跃而起的五道人影就越发显眼了。   “师兄他们还活着!”   韩茵茵一瞬间就认出了那些人是谁,一时喜极,双手捂着嘴就又要忍不住哭出来了。   缀玉扭过头,奇怪地问她:“你的同门都还活着,你为什么要哭?”   韩茵茵的眼泪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听他这样问,就是落不下来了。   “呃……这叫做喜极而泣,人太高兴了也会想要哭的。”   “好吧,”缀玉沉思片刻,觉得自己对人族的观察应该还是不够,“我知道了。”   他觉得这都怪步骖鸾,非要让他闭关,天天看他那张被冰坏了神经的脸能看出个鬼来。   步骖鸾不知道缀玉和韩茵茵只是进行了很正常的两句对话,怎么就忽然生气了,凑过来踩了自己一脚就又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心魔这个时候也不说话了,他只好遵循自己的直觉,闷着脑袋默不作声。   韩茵茵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她的同门,此刻见他们行进的路线不对,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他们要去找那两只妖兽?!”   那妖兽最低也有化神巅峰的修为,说不定已经是合体期的大妖了,更何况妖修修炼艰难,体魄总是比同期的人修要好得多。   他们一行人中不过有两个化神,就算妖兽两败俱伤,他们又能从中拿到什么好处?   韩茵茵这下子要急哭了。   缀玉也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停顿半晌后语气雀跃地说道:“我怎么没想到?步骖鸾,我想要那只老鹰的尾巴毛,在发光呢,编进坠子里肯定很好看!”   韩茵茵也下意识地看向苍鹰尾巴,果然,就算在只剩下半个太阳的落日余晖中,那尾巴上的尾羽也反射了极为绚烂的光彩,五光十色,几乎不逊于孔雀尾羽了,当真美轮美奂,要是贴在发簪上……   ……等等,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韩茵茵突然觉得青陵剑宗的剑修似乎也不如传闻中的那样靠谱了,尤其是这两个。   步骖鸾应答如流,生怕错过了这个能让缀玉消气的好机会,当即回道:“好,现在就去取。”   韩茵茵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步骖鸾隔空拎了起来,跟着两个神经兮兮的剑修一道投向了那战场的中心。   古化简微笑着说道:“都道友,莫要再这种危险的地方分心了,想必韩道友也不愿你因此受了伤、丢了性命。”   毛学也跟着搭腔:“是啊大师兄,师姐一定还好好的,我们还是先将那两只畜牲解决了,再回去找师姐吧,师姐平日里最关心你了,肯定不愿意你为了她而错过这样大好的机缘。”   剩下一个人也跟着点头来劝,都司一张脸黑沉,只觉得自己脑海一阵恍惚,随后竟也消了大半去寻找师妹的想法,倒是古化简的提议显得十分诱人了。   “……好,速去速回。”   韩茵茵被藏在暗处,眼睁睁地看着区区几句对话间,都司就忽然转变了意见,果断且鲁莽的朝斗争的中心而去。   “他用了什么法术?居然能够摄人心魄?”   韩茵茵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眸,里头的情绪既愤怒,又隐隐带着忌惮。   缀玉稀奇地转头看过来:“你怎么知道的?他身上可是一点奇怪的灵力波动都没有。”   他还以为韩茵茵是古化简在尹弦的小师妹线被蝴蝶掉之后的又一个替补,结果没想到她并不如那些书中所写的宗门大小姐那般无脑。   韩茵茵咬牙切齿道:“我潇湘宫的音修道法不逊于次州太玄仙宗,迷惑人心这一套我们早就用烂了。况且旁观者清,我瞧他们的模样就能瞧出来。”   缀玉了然地点点头:“果然如此。”   他可不会感到意外,古化简身上有些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都挺正常的,缀玉烦恼的是他已经拿到手的东西就不好抢了呀……   ---------------------------------------- 第54章 狐假虎威   “毛道友,你之后有什么打算?还要继续回潇湘宫去吗?”   古化简与毛学并肩行走,落后于都司和剩下那一个潇湘宫弟子。   他们说话已经懒得避开人,也不曾降低音量了,似乎当前头两个人不存在一般。   毛学兴致盎然地看了看都司和另一个师弟的模样,惊叹道:“古道友这一手秘术当真神异,我这大师兄平素便以自己的修为自傲,从不将我们这些同门师兄弟放在眼里,今日倒是乖乖地当你手中偶人了。”   他说完了,才继续回答古化简的问题:“我嘛……尚且还没想好,潇湘宫的待遇还不错,我还有些舍不得呢。”   古化简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好兄弟似的说道:“嗐,舍不得这些做什么?你是个好男儿,何故一直在那等女修当家做主的地方待着?”   他昂起下巴指了指前头的都司,无不轻蔑地说道:“纵然是个大师兄,可首席弟子的名分不还是给了女人?你们那小师妹日后的份量都比他足吧?”   毛学不语,只是笑得意味深长。   韩茵茵已经快气死了。   缀玉连忙去拍她后背,免得这小姑娘一口气堵在伤处给自己气厥过去。   “哎呀哎呀,别这么生气,两个死男人的话也值得你这么在意,女修做主的地方多了去了,我们青陵剑宗的栾行芳真人不就是晴游峰的峰主?她也可厉害了,能一剑把这两个抽成碎碎,拼都拼不起来那种。”   韩茵茵恨恨道:“世上看不起我们的人多了去了,潇湘宫不也在中土存在了近万年?我只气毛学背恩弃义,若非大师姐救他,师门教养他,他早就饿死冻死在不知道哪个暗巷中了!我,我当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步骖鸾撑起的隐匿阵法,毛学和古化简自然不能察觉,他们听不见韩茵茵的怒骂,只继续闲聊。   毛学打着一柄折扇,斯斯文文地扇着,“之前我没法问,这下可松快了。古道友这回怎么自称散修呢?青陵剑宗的名号可没有潇湘宫这么丢份吧。”   古化简嗤笑一声:“我又算得上什么剑宗弟子?空有传承一门,却连个内门弟子的名头都得不到。”   缀玉呸了一声,那让你去当的时候你怎么不去!   韩茵茵还在气自家门派出了歹笋,这会儿又听见了古化简好像也不是好笋,心中的怒气倒是渐渐消弭了些,小心翼翼地去看这两个在青陵剑宗似乎地位不低的修士。   缀玉看上去并不是很在意的模样,只是在腰带里抠抠,掏出来一枚小巧的漂亮石头塞给了韩茵茵。   “喏,分你一个留影石,刚刚已经把那个毛什么的话全都录下来了,你拿回去交差好了,不过你得把古化简说的话剪掉。”   丢人可别丢到中土冀州去了,回去之后会被大师姐揍的。   韩茵茵连连点头,“我明白的,我明白的,多谢你!”   那头的两人毫无所觉,已经开始商量等杀了两只妖兽后该怎么瓜分战利品了。   他们离白毛猿猴和苍鹰越来越近了,已经近到能够听见白毛猿猴将苍鹰的翅膀撕裂的声响。   在古化简的法术遮掩下,白毛猿猴并没有发觉古化简一行人的接近,只顾着快些将落到了自己手中的对头杀死。   就在古化简准备好了偷袭的一瞬间,步骖鸾指尖闪过一点灵光,瞬时就击溃了他所用出来的一切术法。   都司和那个潇湘宫弟子回神的瞬间,便被韩茵茵以袖中长练缠住了腰杆拉回,使古化简直面白猿。   古化简还未反应过来,白毛猿猴的大掌就已经迫近了他的面门。   毛学动作倒是极快,几乎是立刻就放弃了援救古化简,足下运足了身法, 反身朝身后掠去,转瞬间就拉开了十余丈的距离。   “你!”   古化简只来得及怒叫一声,便在极大的压力下被迫与白猿交起手来,再没有心绪去搭理临阵脱逃的毛学。   毛学装作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边逃边叫道:“古道友你撑住,我现在就去找援兵来!”   缀玉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就不要从地里头再冒出个什么来把古化简救了吧……   步骖鸾看出了缀玉的心思,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道:“无事,不会再有错漏的。”   不能亲自动手么,那就借刀杀人好了。   步骖鸾的半边心神都与心魔共享了,这一招还是他们从古化简身上学来的呢。   韩茵茵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便主动带着都司和师弟退后至白猿的攻击范围外了。   缀玉的剑一直都佩在腰间,不管是御剑还是削果子都是用的云鸿剑。   此时,乌烛剑却已经出了鞘,往日暖黄的光晕在此刻化作了锋锐的暗金色,像是野兽利爪上的寒光。   等步骖鸾搭在他肩上的手一松,缀玉便轻巧地跃出了隐匿阵法,口中欢快地叫道:“好师侄,师叔来帮你啦!”   古化简本就抵御的艰难,此刻被不知从何处蹿出来的缀玉吓了一大跳,手中的剑势一偏,正正好被白猿的爪尖撕开了肩膀上的大片皮肉。   “缀玉!你什么时候来的!”   古化简脸色苍白发青,此刻心中并无同门襄助的喜悦,只有止不住的愤怒和潮涌般的忌惮。   缀玉只是乖乖一笑,露出了两颗尖尖的牙齿:“你没有发现吗?我很早很早就来了哦,比你来的更早。”   那白毛猿猴侧首看了缀玉好一阵,古化简心中都不由自主地起了些恶念,想着就算自己今天要死在这里,缀玉这个区区金丹期的狐妖也逃不过去。   缀玉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在他背后,步骖鸾的目光也平静地投向了白毛猿猴。   白猿只觉得脑中预示着危险的警钟摇得都快裂开了,立刻放弃了去捉这只小狐狸,转头就继续去追古化简了。   缀玉心花怒放地转身去寻摸那只已经被撕扯到半死不活的苍鹰的五彩尾巴毛,步骖鸾便在后头助白猿一臂之力,希望它尽快把古化简给攮死,了却心头一事。   韩茵茵和悠悠转醒的都司看着他们二人分工合作,十分和谐,不由得捂住了嘴巴,往更后边儿躲了躲。   看上去真的不像好人啊!   ---------------------------------------- 第55章 神魂俱灭   缀玉捏了一把漂亮羽毛,歪着脑袋看古化简被白毛猿猴也捏在了掌中。   “今天怎么没有人帮他呢?难不成天道看他这倒霉模样想开了,不打算跟他好了?”   缀玉蹭到了步骖鸾的身边,把自己挂在了他肩头,懒洋洋地笑道。   步骖鸾把他拎起来站直了,有些无奈地责怪道:“多嘴饶舌,也不怕给自己招来祸端。”   缀玉十分不屑地秃噜嘴皮子:“管不着我~管不着我~”   心魔从古化简身上分出大半眼神看过来,仍旧很不值钱地感叹道:“真可爱……”   心魔早就出去晃悠了一趟,在方圆十里外都以魔气布置了阵法,叫外头的东西一个都进不来,非要等到古化简被解决了才行。   白毛猿猴对古化简的兴趣只在于正统修士的血肉金丹,这对它们这些妖兽来说是大补之物,况且这还是送上门来的肉,连什么因果都不须担的。   古化简已经被白猿的手掌捏得去了大半条命,他随身所携带的那残魂最近一段时间好死不死正巧在闭关修复神魂,闭关前还特意叮嘱了他要小心行事,莫要随意涉险。   古化简总算从心底里生出了后悔和惧怕的情绪,可此刻的他连双臂、肋骨、盆骨都俱被捏碎了,莫说自救,连呼吸也变成了永无止境的折磨。   他的眼前只有不规则的大片色块明灭闪烁,又逐渐变暗,最后沉沉地阖上了眼皮,脑袋一歪晕死过去了。   白猿倒没有立刻吃他,却先是忌惮地看向步骖鸾所在的方位,见那个叫它瞧一眼就浑身难受的剑修一动不动,毫无制止的迹象,这才张开嘴一口将手里的一团人给吞了下去。   缀玉的情绪已经高涨到尾巴都忍不住伸出来了,火红拖雪的绒尾翘起来比他脑袋还高一点儿,在身后欢快地摇来摇去,一下一下地抽在步骖鸾的颈侧。   韩茵茵被都司紧紧抱在怀里,冷汗已经浸湿了二人的衣衫。   “步骖鸾,他死了吗?”   缀玉去把自己手里的尾羽全塞给步骖鸾,然后用他的袖口给自己擦手上沾染的灰尘还有一点点血迹。   他擦完了还小狗一样嗅了嗅,嫌弃地瘪嘴:“一股鸟毛臭味……”   步骖鸾从善如流地将鹰羽收了起来,放出自己极强悍的神识感知了片刻,确认道:“他已经神魂俱灭了。”   缀玉就欢呼一声,蹦到了步骖鸾的背上去,两只手吊在他的脖子上晃悠。   都司抱着师妹的手都抖起来了,他比韩茵茵年长几百岁,当然听闻过东南神州青陵剑宗的那位剑仙的尊名!   他师妹怎么跟这种人物搅和在一起了?而且还亲眼看到了云鸿仙尊杀人灭口的场面?   他都不知道该不该出声了,生怕这杀神一时兴起要把自己师兄妹也给封了口。   不过很快他就不需要纠结了,因为步骖鸾背着一只缀玉转过了身来。   都司汗流得像瀑布一样,韩茵茵看着大师兄这个样子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记得把跟这个死人的东西都删掉哦,好丢人的。”   缀玉摇了摇尾巴,再次与韩茵茵叮嘱道。   韩茵茵刚刚才看了一遍妖兽大吃活人,现在都还有点害怕,但是还是很坚定地一点头:“道友放心,我有分寸,刚刚都没有开留影石的。”   步骖鸾托住了缀玉的屁股,让他稳稳地坐在了自己身后,缀玉则顺势将下巴给垫在了他的肩头,笑眯眯地说道:“那就好……”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耳朵一动,偏头看向了之前毛学逃走的方向,片刻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头来,诚恳地继续道:“哎呀,你们那个跑掉的师兄还是师弟带着人回来了哦。”   都司已经有了化神巅峰的修为,却没能听见任何动静,他惊愕地四处张望,却于倾倒树木的间隙中看见了另有三人的身影悄然出现。   “……诸位道友,我所说的妖兽就在此处……”   毛学的声音低三下四,带上了谄媚,隐隐约约地传来。   都司自古化简的术法中悠悠转醒之时已经听见了不少毛学的话语,此刻一见到他的身影,就止不住地从心中冒出一阵怒火,又担心打草惊蛇,强行压制了下去。   步骖鸾已经解除了他设下的隐匿阵法,那白猿得了好处,早已经逃之夭夭。   待那三名修士并毛学一同到来时,遥遥便只看到他们两个和后头仍旧靠坐在地上的韩茵茵、都司以及那个还未醒来的潇湘宫弟子,后头俯卧了一只如山般起伏的苍鹰。   毛学没能看到古化简的身影,暗暗吃了一惊,在看到韩茵茵时,更是惊讶不已,满脸激动地冲了过来。   “师妹!你还活着!”   韩茵茵面不改色,反倒露出一个笑容来:“有劳师兄担心了,我得蒙这两位相救,侥幸活命,两位道友还十分热心,还帮忙将大师兄和师弟从这可恶的妖兽嘴下给救了下来。”   毛学像是大松了一口气,半晌才殷殷地问道:“还有古道友呢?他怎么不见了?”   缀玉歪着头,状似十分可惜地说道:“你说的是另一个人吗?真是不巧,我们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吃掉了哦。”   “既然有妖兽吞吃修士,二位身为青陵剑宗弟子,为何不斩尽杀绝,反而放任其逃走呢?”   毛学身后的三个修士翩翩然走了出来,黑色衣摆上的日月星纹在这昏暗的山林间也光华流转,十分醒目。   他们的斗笠较短,黑纱只覆盖了半边脖颈,声音轻柔,可落在缀玉的耳朵里,却仿佛带了浓重的恶意。   缀玉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不须步骖鸾来,缀玉便已经冷冰冰地开口道:“贵宗不是笃信命数么?他被妖兽吞噬就是他的命数,我们可没法把化成一滩血水的家伙从妖兽的肠子里头拽出来。”   随后,缀玉直接转头看向都司和韩茵茵,催促道:“快点儿,好不容易杀了个合体的妖兽,还不去把尸身给收起来?”   韩茵茵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啊?哦哦哦,马上马上。”   她和都司两个人看上去手法十分娴熟,将这苍鹰剥皮去骨,连内脏都完完整整地收集起来,迅速地搞定后又退回到步骖鸾的身后去。   缀玉捏捏步骖鸾的手心,爽快地呼了一口气。   就是一根毛都不会给星精道宗的坏东西留!   ---------------------------------------- 第56章 自食恶果   “走了。”   步骖鸾平静地扫了一眼那三名星精道宗的弟子,随后对缀玉说道。   缀玉点点头,又朝韩茵茵昂了昂下巴:“你们要一起吗?”   还没分赃呢。   韩茵茵和都司当然愿意一起,一句话也没有与毛学说,吞服了一把丹药,带着人御剑跟在步骖鸾和缀玉的身后离开了。   毛学脸色难看,在星精道宗弟子掩在黑纱后的冷漠眼神中打了个冷颤。   “你不是说我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轻柔的声音一寸一寸地缠绕在毛学的脖颈上,叫他简直难以呼吸。   “真的,真的……”毛学艰难地辩解道,“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可是那鹰妖腹中并没有人的痕迹。”   毛学只感到自己的后颈处被抵了什么极为冰凉的东西,像是一柄利刃,吓得他大叫道:“不是鹰妖!还有一只白猿,他肯定是被白猿吃了!”   “仙尊,那只鹰妖身上能用的东西都在这里了,请您过目。”   都司面色仍旧有些苍白,但在步骖鸾跟前,他低眉垂目,丝毫没有平日间的傲气。   韩茵茵“啊?”了一声,看看都司,再看看步骖鸾和缀玉,结结巴巴地疑惑道:“什么?师兄?仙,仙尊?”   缀玉一把将储物袋拿过来,在里头挑挑选选,略过了所有沾染上鲜血碎肉的部位,又摸出来一些鹰妖翅膀上的羽毛,然后将储物袋随手丢了回去。   “就这样,剩下的不想要。”   步骖鸾没有搭理都司,只是将缀玉差点儿垂在地上的尾巴捞了起来,“好。”   缀玉烦得用尾巴尖揍了他一下,然后朝韩茵茵挥挥手:“再见咯。”   韩茵茵下意识也挥挥手:“再,再见。”   不过眨眼间,跟前站着的两人就不见了。   都司总算是松懈下来,全靠师妹扶着才能站稳,至于另一个师弟就只能躺地上了。   “师兄,什么仙尊?”   都司低声道:“是青陵剑宗的云鸿仙尊,茵茵,你怎么认识的?”   韩茵茵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不过掐去了缀玉和步骖鸾二人与古化简的纠葛,也没说古化简其实也是青陵剑宗的弟子。   都司捂着嘴咳嗽了一阵,然后说道:“走吧,我们现在就回宗门去,不管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们也实实在在地救了我们的姓名,要将此事告知师傅他们才好。”   缀玉盘腿坐在步骖鸾的身前,反手用指甲去戳他腹部,却被硬硬的肌肉抵得指尖痛。   “不好玩!你以前下山都干什么?”   步骖鸾诚实地回答道:“在秘境游历,还有除魔除妖。”   缀玉一边耳朵竖着,一边耳朵趴了下去,狐疑道:“真的?你一点都没有玩?”   步骖鸾点点头:“没有。”   “真没意思……”   缀玉哼哼着埋怨他,泄了力气往后一倒,正正好好倒在步骖鸾的怀里。   “你说星精道宗那群神棍怎么到处都是,他们难道是蘑菇变的吗?”   心魔阴森森地说道:“一群乌鸦。”   步骖鸾把缀玉趴下去的耳朵扶了起来:“他们追逐星象,无处不在。”   缀玉扭了扭,翻身半趴在步骖鸾身上,用脑袋去撞他的胸口,“我不喜欢他们。”   “你好好修炼,到时候修为比他们高一些,就可以偷偷揍他们了,胡唯馨和卢承时他们下山时会套星精道宗的麻袋。”   缀玉哇哦一声,“那下次我要跟他们一起,我也要学这个。”   心魔嗤了一声,怂恿步骖鸾:“你也去,你技术不比那几个小崽子好?不行让我来。”   步骖鸾只是微微变动了姿势,叫缀玉趴得更舒服。   “你要先修炼才行。”   缀玉抱着他的膀子啃了一大口。   他们这一路上不曾停留,直接回了青陵剑宗,直奔宣明台而去。   施长慎被施广星摁在宣明台中处理门内公务,看上去就跟十天半个月没有晒过太阳浇过水的盆栽一样蔫儿。   “师弟?缀玉?你们这么急做什么?”   缀玉跳进了后殿,嚷嚷道:“干好事之后要确保万无一失!”   施长慎满脑子问号,总觉得这俩人没憋什么好屁。   施广星站起来冲步骖鸾问了好,然后把自己也跟着站起来的师傅摁回了凳子上:“师傅,你的文书还没处理完。”   说罢,她与步骖鸾一道走去后殿中帮缀玉看青玉灯了。   缀玉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阵,终于满意地看到古化简的那一盏灯已经熄灭多时。   施广星同样注意到了,吃了一惊,转头问步骖鸾:“师叔,这是……?”   怎么缀玉还这么高兴呢?   步骖鸾只简短说道:“此人心术不正,此次乃骄傲自满,自食恶果。”   他将录了古化简言行的留影石交给施广星。   施广星看完后叹了口气,“说出这样的话,直接逐出师门也使得,也难怪师叔不愿援手。也罢,总归是贺师叔看中的弟子,我在玉册上只给他记作游历时因故身陨吧。”   步骖鸾点头同意了。   他把到处乱窜的缀玉揪了回来,揉回狐狸团子搂在怀里,与施广星一道出去了。   “你们背着我说了什么?有什么话是不能告诉我的?”   施长慎怀疑地看着两人一狐,质问道。   步骖鸾脚步未停,从他的书案前走过,“师兄问这些有什么用,还是快些处理公务比较好。”   缀玉也跟着伸长了脑袋去看满案的册子:“哇——掌门你还得看好久哦。”   施长慎想摔笔,但是被施广星瞪了回去,怒道:“去去去,回你们的翠带峰去,不给师兄我帮忙就算了,净说风凉话!”   缀玉就很邪恶地嘻嘻嘻笑了起来,等他被步骖鸾抱出去了,笑声还在施长慎耳边回荡。   施广星握着那枚留影石走到了施长慎跟前。   “感觉好——久都没有回来啦!”   缀玉一落地,就跟一只小炮弹一样射到了老梅树底下,两只前爪十分卖力地刨老梅树的树洞,都快挥出残影了。   树洞里头落的雪和结的冰全被刨了出来,飞得到处都是,间或还有些树皮渣渣。   老梅树无力地摆了摆树枝,将上头的雪抖落在步骖鸾的肩头。   管管啊!树又没法自己赶狐狸!   步骖鸾恍若未闻,慢吞吞地将更多新积的松软雪层堆到了缀玉的爪边。   ---------------------------------------- 第57章 标记   出去旅游了一次,回家的第一晚当然不能干巴巴的修炼呀打坐呀,简直就是浪费嘛。   缀玉死死啃着步骖鸾的衣摆,撅着屁股使劲往后一拱一拱的,非要把他往床上拽。   “不!许!走!陪缀玉睡觉!”   步骖鸾看了看外头还洒着金霞的泛红天空,将自己的衣摆提起来,看着上头挂着的狐狸,缓声道:“缀玉,还没有到睡觉的时辰。”   狐狸的嘴筒子努努,一点道理都不乐意讲:“我不管,我困了,你也该困了。”   回了翠带峰,心魔的声音都变大了,这会儿跟着红狐狸一起叽哇乱叫:“陪他睡啊!你是不是不行!”   步骖鸾真想把他揪出来随便塞进哪个罐子里再封得严严实实,没事儿凑什么热闹。   缀玉拉成一长条,在步骖鸾的眼前晃来晃去。   他在变回原型时故意将自己的身体变得小小的,看上去就好像是一只还未成年的幼狐一般,连耳朵尖尖都变圆了一点。   可爱翻十倍!   步骖鸾一刻不答应,缀玉就一直哼哼唧唧地撒娇,一声拉得比一声长,将屋檐上的冰棱都娇得要融化掉了。   虽说缀玉已经是一只金丹期的狐狸了,可一直这样咬着衣服吊在半空中,步骖鸾总疑心他的牙齿会歪掉,只好伸手去把狐狸给抱起来,再小心地将缠在尖牙上的衣料给取下。   “牙齿痛不痛?”   缀玉张着嘴巴摇头,在步骖鸾检查完他的牙齿后一下就合上了,把步骖鸾的手指头给咬住。   看着缀玉瞳孔圆圆的清润眼睛,步骖鸾只好妥协。   “依你,但是明日一定要起来好好修炼。”   缀玉立刻就不作声了。   黄昏只是白天与黑夜间的一场镀了金光的插曲,待室内的烛火因自然光线减弱而幽幽燃起时,缀玉已经在步骖鸾的身上卧着了。   “你找到想要的位置了吗?”   步骖鸾半倚在床头,无奈地看着缀玉没一会儿就要起来重新睡。   缀玉在他身上来回打转儿,总觉得刚刚睡的地方不舒服,非要再另找。   “你等等你等等,马上就好了。”   肚子太硬了,往下又要睡到腿上去了,压到胃不太好,也不想睡到旁边去……   缀玉纠结地四条腿都要打结了。   最后还是步骖鸾看不下去了,主动躺了下去,伸手将缀玉捞到了胸前,用小臂轻轻横压着狐狸的后颈,顺势以手轻轻搔弄着缀玉的耳根。   缀玉舒服地软趴趴,整只狐狸都瘫在了步骖鸾胸口上,两只前爪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踩。   狐狸可不会像猫一样收爪子,缀玉爪下的皮肤表面很快就被他无意间挠出了深深浅浅的红痕,晕开了一片颜色。   步骖鸾倒是不觉得疼,就算是一百个缀玉过来挠他也挠不破他的皮。   他伸手将缀玉的爪子拿起来,拇指在他掌心的黑色肉垫上摁了摁,笑道:“缀玉怎么还要学小猫?”   缀玉的眼周生有狭长的黑色纹路,像是人类妆扮时常描的眼线,叫他那双圆润的眼睛也染上了独属于狐族的一丝妖媚。   他斜斜地看了步骖鸾一眼,不满地叽叽叫了两声,十分理所应当地说道:“我要把爪子上的味道蹭到你的身上。”   说着,缀玉原地打了滚,又开始用脑袋去蹭那片红艳艳的皮肤了。   狐狸的爪子上确实生有气味腺,在自己的领地和所有物上标记属于自己的味道似乎也是一件很符合狐狸习性的事情……   至少步骖鸾此刻不再动弹了,任由缀玉换着姿势地蹭来蹭去。   心魔不明所以地怪笑了几声,随后没了声音。   此刻,他的识海少见的平和安定,叫步骖鸾也朦朦胧胧地生出了一些睡意。   胸前的狐狸很柔软,小小的一团,却十分的暖和,像是在冰雪中捧起了一束火焰。   缀玉很快就玩累了,脑袋枕在步骖鸾的肩头,把鼻子塞进了他的肩窝,没一会儿就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红狐狸似乎已经开始做梦了,平放着的一只前爪微微地抽动了几下,将步骖鸾的指尖捞进了爪子里握着。   翠带峰的夜晚只有风声和雪花落下的声音,间或有几枝梅花细枝承受不住雪的重量,发出轻微的吱呀摩擦声。   屋内的灯烛是以极好的海兽脂膏制成,步骖鸾隔空拨了拨烛芯,将原本明亮的烛火压暗了。   随后,他将床侧叠放的被子轻轻抖开,给缀玉严严实实地掖好,自己也在狐狸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中闭上了眼睛。   “你该修炼了。”   缀玉钻进被子里面,四只爪子大大张开,死死压住四个被角,以期能在步骖鸾手下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抵抗。   “我才不要!我还在休假!”   步骖鸾捏着被子反手一捞,就给缀玉里外翻了个面儿,捕鱼似的将他给网了上来。   缀玉见细胳膊拧不过铁做的大腿,立刻开始翻肚皮讨饶:“我还想再休息一会儿嘛……”   步骖鸾这一次铁石心肠,丝毫不为所动,只说道:“再过百年便是下一次论道会,你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修炼,还要不要去参加了?”   “我可以不去吗?”缀玉对这种一听就很麻烦的事情敬谢不敏,毫不在意地说道。   “不可以,”步骖鸾双手握住狐狸的肋下,将缀玉提溜起来就往外走,“论道会顺应天意而举办,若你能得到名次便有可能拿到一份机缘,这机会宝贵,你不能错过。”   缀玉蔫哒哒的,抱怨道:“啊啊啊啊那个破传承我都还没看完呢,怎么又有这样那样的东西?”   留云台一早就被云鸿剑给清理干净了,这会儿连一片雪花都没有。   缀玉被步骖鸾抱着,一声不吭地开始化形,坏心眼地想要把步骖鸾压倒。   “哇!”   缀玉在化成人形的同时扑腾着大叫一声。   不料步骖鸾的面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只是平静地把缀玉放下来,然后说道:“化出人形了就很好,把剑也拿出来,继续练上次那套连招式都记不住的剑法。”   缀玉:……就该一直当狐狸打死都不化人形的!   ---------------------------------------- 第58章 模拟考试   施广星的剑看上去十分秀气,倒是很符合外界对女性剑修的刻板印象。   缀玉远远看见那柄双灵剑飞掠而来,就像是终于看到了救星,不停地冲步骖鸾挤眉弄眼:“我歇歇我歇歇,大师姐来了。”   步骖鸾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等那双灵剑都快落地了,才说道:“休息一会儿吧。”   缀玉抱着乌烛剑就要往地上躺,被步骖鸾眼疾手快地兜住了。   施广星就当自己的修为还不够,目力看不了多远,不知道缀玉在步骖鸾跟前耍什么赖。   她大步流星地走来,将一本薄册捧给步骖鸾看。   “师叔,这是这一次宗门小试的名录,您看看这次您要测哪些弟子,卢承时和胡唯馨的名字我已经记上去了。”   步骖鸾随意地勾了几人,便将册子交还给施广星。   施广星接过册子,急匆匆地告辞就要离开,只来得及与缀玉打一声招呼。   双灵剑都已经悬于她的脚边了,步骖鸾却忽然出声:“你近来修炼如何?”   缀玉清清楚楚地看见施广星的脸一下就垮了,只是在转身面对步骖鸾时又强行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回师叔,我师傅不知道哪里去了,我这几日一直忙公务,有些疏于修行……”   所以能不能别现在就考她?看在自己兢兢业业夜以继日宵衣旰食的份上饶了这一次吧!   缀玉为了装可怜故意露出来的耳朵原本趴在脑后,这会儿一点一点地竖起来了,每一根毛毛都写着他喜欢看热闹。   步骖鸾就像是看不见施广星痛苦的眼神一般,说道:“那也正好叫你多练练,将前几日的补回来。”   施广星的肩膀都垮下去了。   缀玉盘腿坐在留云台边的一块大青石上,一条长尾愉悦地在身后摆来摆去,看留云台中央施广星被步骖鸾指点。   施广星还在做最后的努力,使劲给缀玉使眼色。   救救大师姐!   “多谢师叔指点……”   施广星的眼睛都没光了,连道谢都有气无力的。   缀玉开开心心地冲她挥挥手,就见双灵剑以一个跟来时相比快了整整一倍的速度离开了。   “你好严格哦。”   缀玉蹦到步骖鸾身侧站定,用耳朵尖儿去搔他的侧脸,调笑道。   “这个样子宗门里的弟子谁会喜欢你呀?”   步骖鸾把他捣乱的耳朵轻轻按在了掌心里,轻描淡写地说道:“有缀玉一只狐狸喜欢还不够吗?”   缀玉的脸一下就红了,跟尾巴耳朵上的红毛毛相比也浅不到哪里去。   “嗯……嗯……”   步骖鸾似乎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曲着指节去摩挲缀玉通红的脸颊,“难不成缀玉不喜欢我?”   缀玉侧首,一口就叼住了步骖鸾可恶的手指,用两枚尖牙在上头啃出来两个小小的坑。   “喜欢,喜欢还不行嘛。”   步骖鸾笑了笑,映在雪后淡金色的天光下,这个笑倒比以前更多了温度一般。   缀玉眼睛一眯,耳朵也动了动,正要说些什么,步骖鸾就打断了他,“好了,施广星已经走了,你可以继续练剑了。”   缀玉:……最讨厌的就是你!   不过,练剑归练剑,至少缀玉的名字并没有被放在宗门小试的名单中,他不需要和其他弟子一样痛苦地经受各个尊长的测验。   辈分高果然好处大大的有。   缀玉头一次在不需要修炼的清晨起了个大早,神清气爽地翘着尾巴跳下了床榻,在外头找到了正在用老梅树上的新雪擦拭云鸿剑的步骖鸾。   见缀玉从屋舍中钻出,老梅树的树干都震了震,将白梅花蕊中的点点冰粒子都抖了下来。   冰粒子只在缀玉厚实的背毛上停留片刻,就顺着丝缎般的毛发滑落在雪地里,倒是步骖鸾被灌了一脖子。   只是步骖鸾就跟感受不到温度一样,连手都不曾停一瞬,看的缀玉十分惋惜。   “步骖鸾别擦剑啦!宗门小试什么时候开始呀?我们要不要现在就过去啊?”   缀玉踮着脚地来回蹭步骖鸾,差一点儿把云鸿剑从步骖鸾的手中给蹭掉了,气得云鸿剑嗡的一声飞了起来,冲着缀玉胡乱闪烁灵光。   缀玉歪着头看看云鸿剑,睁着圆圆的绿眼睛说道:“缀玉听不懂哦。”然后继续蹭步骖鸾的手背。   步骖鸾把狐狸从深深地积雪中拔了出来,举在身前抖落了几下,把四只黑爪子上的冰雪都抖干净了,才将缀玉抱在怀中。   缀玉的爪子被步骖鸾两前两后的握着取暖,十分满意地将尾巴也赏给了他。   “还有一个时辰方才开始,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缀玉嘻嘻笑了两声,胡须一动一动的,模样倒更像一种总是去翻晴游峰杂物房的灰色长尾巴熊了。   “哎呀,我只是一只从山里出来的、没见过世面的狐狸诶,能有什么坏心眼呢,我就只是特别特别好奇而已嘛。”   步骖鸾松开缀玉暖和起来的爪子,顺手就弹了一下狐狸湿漉漉的黑鼻头:“促狭。”   缀玉装模作样地捂着鼻子唉唉叫了几声,然后问他:“宗门小试就是你们去给他们考试吗?还有没有其他有观赏性的环节?”   步骖鸾也不计较缀玉的言辞,反而还认真想了想,说道:“有,测验过后还有比武,要给弟子们排名次,用来确定日后去参加论道会的人选。”   缀玉惊讶道:“可是还有快一百年呢,这么早就定下了呀?”   步骖鸾的手指轻轻地从他的鼻梁一路揉捏到头顶,揉得狐狸耳朵都软嗒嗒地伏在了脑后。   “论道会本就事关重大,各门各派能参加其中的人数本就不过寥寥,自然要早作准备。不过在开始前还会再叫他们比一次,届时取前二十名去。”   缀玉摆摆尾巴,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在论道会之前还有一模二模啊。   日头慢慢地往天穹高处移动,翠带峰的上空又落下了轻飘飘的雪花。   步骖鸾抱着缀玉起身,将从老梅树上飘下的一朵完整的梅花点缀在缀玉的耳根。   “时辰将近了,我们走吧。”   ---------------------------------------- 第59章 似曾相识   青陵剑宗的试剑台前,新入门的弟子们尚且聚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对自己即将进行的第一次宗门小试满是新奇。   老油条们则臊眉耷眼地散落各处,问就是一阵唉声叹气。   “老胡,你觉得这次你要被抽多少下?”   卢承时连临时挣扎一下的念头都没了,走到双目呆滞的胡唯馨旁边,拍拍他的肩膀问道。   胡唯馨软嗒嗒地挂在一名相貌周正,气质稳重的高个儿汉子身上,一张口仿佛就有一条魂从他嘴巴里钻了出来,安详地幽幽升上天际。   “我不知道……不要问我……步师叔能不能别来了……”   涂丰淡然自若,对自家要死要活的师兄毫无怜悯之心,“师兄你自己犯到了师叔手里,可见命数如此,不过就是多挨几剑罢了,你还是认了吧。”   卢承时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老胡挨揍那是活该,我才真叫无妄之灾啊。诶,不如你来替我好了,就说我生病了来不了。”   涂丰微笑拒绝,“那倒也不必。”   施广星从他们几个身后路过,冷酷地说道:“别推来推去了,你们三个谁都逃不掉。”   说着,她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语气温和道:“好师弟们,师叔已经来了,命我带你们过去呢,快些动身吧。”   台上被阵法遮蔽,弟子们无法看透的地方,缀玉正趴在步骖鸾的肩膀上伸长了脖子往下看,一看见卢承时他们三个在施广星说了什么话后顿时丧气下来的脸色,朝这边走来时沉重的像是灌了铅的脚步,忍不住嘻嘻嘻的笑了起来。   步骖鸾头也没回,食指和拇指就精准地圈在了缀玉的嘴巴上捏住了,毫无责怪之意地轻声训道:“不许幸灾乐祸。”   “行叭,”缀玉努力挣扎着,把嘴筒子拔了出来,看了一圈儿后问道,“怎么只有栾师姐和掌门在,严师兄呢?”   栾行芳伸手揉揉缀玉的尖尖耳朵,笑眯眯地说道:“严师弟下山去处理一些事情,今天就我们几个在呢。”   栾行芳说完,又看向步骖鸾,继续道:“得劳烦师兄多看顾几个弟子了,否则怕是顾不过来了。”   就算他们三个只看现在在山中的这一百来号人,也得耗费好一阵子。   缀玉则为步骖鸾的临时加班雀跃不已,开心地尾巴在人家背上甩得啪啪响。   等施广星将三个人赶过来时,施长慎也闲庭信步地蹿过来了。   “你们来这么早做什么?”   栾行芳理都不理他,只对施广星说道:“广星,若是弟子们到齐了,现在就开始吧。”   “是,师叔。”   缀玉发现步骖鸾其实在某些方面是个很惫懒的家伙。   对着胡唯馨、卢承时和涂丰三人,他会借了缀玉的乌烛剑去上手指点,至于这指点到底是抽他们两剑鞘还是给他们示范一下一直困惑不已的剑法就另当别论了。   对于后入门的几个,如尹弦和蔡延情,他则并不会上手,只叫他们当面演示一番近来一直在修行的剑法,随后就在口头上指点了。   等弟子们或喜悦、或羞愧,一溜一溜地走完了,缀玉才轻轻咬了咬步骖鸾的耳朵,小声说道:“你怎么还亲疏有别呢?”   步骖鸾在他脑门儿上敲了两下,无奈道:“我何时亲疏有别了?”   缀玉耳朵一趴,不服气地叽叽叫:“那我跟尹弦他们关系好,下回你也抽抽他们好了。”   也不知道尹弦他们到底愿不愿意挨这顿打。   步骖鸾觉得好笑,便仔细与他解释道:“譬如胡唯馨和卢承时,若是我不下手去抽他们两下,以他们的性格保管不会老老实实地回去自省,而涂丰做事一板一眼,便不需动手,只需要叫他知道他的欠缺之处就好。”   “其他的弟子剑道并没有他们三个深厚,修行的大多还是宗门内的那一套青云剑法,无需我那般指点。”   缀玉啃着步骖鸾垂下的发带玩儿,口齿不清地含混道:“嗷嗷,那好叭。”   步骖鸾叹了口气,将自己的发带从尖牙下解救出来。   “况且论道会在即,他们三个总要鞭策一番才好。”   缀玉就换了步骖鸾的指头尖来啃。   那指头在他嘴里轻轻叩了叩犬齿,惹得缀玉牙龈都痒酥酥的,“你也是,这百年内便不要再偷懒躲闲了。”   缀玉一口就咬了下去。   “关我什么事啊!”   严卉于三日后回到青陵剑宗来了,去时一身轻松惬意,只像是沽酒折花寻旧友的少年郎,回来时却面色沉重,一柄重剑来回擦拭数次仍旧饱含血腥。   栾行芳大吃一惊,急急问道:“出什么事了?不是说只是一个小城中出了化神妖兽吗?”   严卉本以为化神妖兽收拾起来不过是三下五除二,却不料这遭算是栽了个大的。   “景丰镇中为非作歹的并非妖兽。”严卉懒得再擦剑了,将长鲸剑往椅背上一靠,自己也坐了上去,一副要歇一歇的模样。   步骖鸾抚摸着缀玉背部长长了不少的背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严卉将披散下来的额发别至耳后,却转了个话题,说道:“我追踪而去时正巧在丹亭山遇见了孙由月……但是孙由月死了,我没能将他的尸身带走,却不知白虹府那头会作何反应。”   施长慎皱眉,缓声问他:“孙由月的修为不比你差,怎么会陨落在景丰镇。”   步骖鸾摸着缀玉的力道也大了些,肃声道:“究竟是什么作怪?”   严卉有些烦躁地摇摇头:“我不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孙由月似乎是一路从白虹府追过来的,或许白虹府的知道。”   “那东西状似人形,却是四肢着地,极为敏捷灵活,我的剑有些追不上,孙由月修习的是逐云枪,出枪速度罕有的快,也只能堪堪触碰一二。”   说着,他解下一枚染满了血渍的储物袋丢在了地上,那上头的血已经干涸板结了,呈现出不详的暗红色。   缀玉敏锐地闻见了一点似曾相识的气味。   似乎在青陵山脉那镇魔渊的阵法中闻到过。   ---------------------------------------- 第60章 白云碧空   云鸿剑的剑气几近凝结为了实质,在宣明台温润的青玉长砖上蔓延开一片冷冽的霜华。   栾行芳低声道:“师兄知道这是什么?”   那储物袋尚未被打开,可其中的气息却仿佛兜不住的水,无形无色地从袋子的缝隙中渗透泄露出来,不知不觉间就在极短的时间内充斥了此方空间。   缀玉已经不自觉地炸了毛,喉中发出了阵阵低吼。   步骖鸾撩开直愣愣戳在自己脸上的狐狸尾巴,平静地说道:“魔族的气息。”   严卉似乎受了伤,此刻不禁捂住心脉处一声闷哼,唇角溢出了一点血渍。   缀玉觉得他身上的味道也有些变了。   施长慎猝不及防地将一枚符箓丢至严卉的身上,随着一阵清正的灵波闪过,严卉身上肉眼可见地冒出了不少的黑色气体。   简直和遇水后从螳螂尾部扭曲钻出的铁线虫一个样子。   严卉额头上青筋毕露,一双眼睛紧闭着,手死死地握着椅子的扶手,几乎要将这与法器无二的椅子给捏作一团木渣。   步骖鸾的剑意也一同压制了上去,要将他体内侵染的魔息尽数逼出。   纵使严卉此刻难捱至极,也勉力顺从,一张秀气的面孔也化作了恶鬼。   到了后头,他连汗水都流不出了,只面色苍白的像一张白纸。   栾行芳连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生怕会扰乱步骖鸾和施长慎的动作。   外头弟子们在廊桥上奔跑追逐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宣明台的烛灯一盏一盏的燃起,将安静地只剩严卉粗重呼吸声的殿内映照得恍如白日通明。   缀玉耳尖一颤,转眼便看见了一点融化的烛蜡滴下。   “好了,应当无碍了。”   施长慎的额边也满是汗水,将他的鬓发粘湿,一丝一丝地贴在颊边的皮肤上。   步骖鸾看上去却依旧清爽,只有紧贴着他胸腹的缀玉能听到他的心脏现在是如何沉重又急促的跳动着。   “他的味道变回来了,没事了。”   缀玉小声说道,将尾巴轻轻地绕在步骖鸾的脖子上摩挲着。   “若这魔族真是从西南戎州逃窜而来,那白虹府守着的封印是否出了问题?”   栾行芳终于喘了口气,忧虑地问道。   施长慎直接扯了衣袖抹掉满头的汗,说道:“有可能,之前咱们屁股底下这个不也出了岔子?”   严卉虚弱地接嘴:“可是步师兄处理好了,白虹府的貌似不行啊……”   步骖鸾把他按进了椅子里坐好,语气淡然却不容拒绝:“你先休息,不要再多想,当心邪物乘虚而入,最好再闭一关。”   施长慎点点头,接着说道:“我叫你温师兄快些回来,你不要担心宗门内的事情,安心休养,行芳,你先带他回去,给他吃些固本守灵的丹药。”   栾行芳应了声好,将严卉扶了起来,带他回了济明峰。   步骖鸾揉揉狐狸脑袋,少见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对施长慎说道:“若是还没有温追健的消息传回来,我便去寻他,他那性子……别是被卷进什么事情里去了。”   施长慎的脸也皱了起来,为难道:“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缀玉听他们三言两语,倒是真对那久闻其名却不曾相见时阳峰峰主有了点兴趣。   能叫步骖鸾和施长慎一块儿面露难色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豪杰。   缀玉自己都没这么厉害。   “师兄今日消耗颇多,尽早休息吧。”   步骖鸾细细看了看施长慎的面色,言语间是对着他少见的温和。   “行,”施长慎用了点力气按揉自己的太阳穴,走过他身边时还能抽出空来抓了一大把缀玉的毛摸摸,“哎,这毛真舒服……”   缀玉看在掌门刚刚出了大力现在还软绵绵的份上不咬他了,象征性地挥了一爪子就算完。   步骖鸾以剑挑了那装了魔族尸首的储物袋,抱着缀玉离开了宣明台。   “可是戎州和神州一东一西,中间还隔着那么大一个次州,为什么那个孙由月能追杀一个魔族追到咱们这儿来?太玄仙宗的闻不到这么臭的味道一路飘过来吗?”   缀玉满脑壳都是疑问,纠结地耳朵都要打个结了。   步骖鸾将缀玉的耳朵捋直,嗤笑一声,无不讥讽地说道:“且孙由月的修为不比严卉的低。”   严卉虽说受了不轻的伤,可也确确实实地将这魔族毙了命,孙由月可是一个修为扎扎实实的合体真人,怎么会杀不掉这魔族。   比起一路追过来的,更像是从地里头长出来的,比长个萝卜还容易了。   “我们要不要再去看看山里面的封印?别从屁股后面冒几个魔族出来。”   缀玉忧心忡忡地啃着步骖鸾的头发,提议道。   “我会去的——你最近很喜欢磨牙?牙齿不舒服吗?”   缀玉卡一下停了,连忙把嘴里咬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头发给呸了出来,“噗噗,呸!我没有!那是小狐狸才会干的事情。”   步骖鸾笑了一声,“好吧,那就当你没有吧。”   缀玉伸爪子去挠他嘴巴:“快闭起来。”   严卉在回到济明峰的当晚就闭关了。   温追健依旧没有消息传回,施长慎连发了五次讯息全都石沉大海,连一根鸟毛都没见着回来。   栾行芳的本体就在晴游峰上,所以她很少走出青陵山脉的范围,驻守宗门也更加方便。   “步师兄,近来似乎四方都不算安宁,你带着缀玉出去一定要多加小心才好。”   栾行芳今日也抱了一只小猫似的动物,来给他们两个送行。   缀玉慷慨地用自己的爪子拍拍栾行芳伸出来的手,说道:“栾师姐放心吧,步骖鸾肯定没有问题的。”   就是他们两个拍拍手,栾行芳抱的那只猫有些不乐意,冲着缀玉哈了一声。   栾行芳照着猫屁股就来了一下:“苗容,不许对你小师叔哈气!”   步骖鸾也把缀玉的脑袋一巴掌搂了回去,与栾行芳说道:“师妹回去吧,不必再送了。”   栾行芳便点点头,不再多言了,只站在山峰之上看着步骖鸾与缀玉乘着云鸿剑融入了碧空与白云之中。   ---------------------------------------- 第61章 消失的气味   丹亭山不过是景丰镇西南方约莫二十里的一处小山,平日间居民们也不曾听闻有什么妖兽邪修于山中出没。   山上有一处不大的亭子,正好建在风景还算秀美的地方,能远眺城镇与绕着山蜿蜒而过,最终汇入朔江的丹亭河。   可任是缀玉都变回了原型,四肢着地时有步骖鸾大腿那么高的一只狐狸低着脑袋仔仔细细地闻了个遍,也没能在这不高的山中找到任何有魔族出现过的痕迹。   缀玉感觉自己现在满脸都是尘灰,不停地用爪子揉脸和耳朵。   “严师兄看上去不像是会撒谎的人嘛,怎么会一点味道都没有?”   魔族身上那个味道臭的能飘到十里之外,不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消失无踪才对。   步骖鸾用帕子给狐狸擦脸,连胡须都一根根捋了过去,安抚道:“此事本就古怪,查不出来什么痕迹倒也寻常,你不用多想。”   “既然有人已经按耐不住了,那一次两次也必然不会叫他心满意足的收手,咱们只管等他再度动作起来就好。”   缀玉把脑袋仰了起来,露出大片白色的胸脯毛毛,示意步骖鸾这里也要擦。   “那好叭,反正到时候你肯定会察觉到异常的。”   唉,书里面可没写到这一遭,缀玉还真是什么忙都不好帮上了。   步骖鸾还用五指给他梳了梳毛毛,将长毛中间缠进去的细小枯枝落叶给理了出来。   “再去镇子里看一看,要是也被清理干净了,我们就直接去次州寻温追健。”   缀玉哼哼两声,尾巴高高翘起,屁股扭两扭就目的鲜明地往步骖鸾身上一跃,在半空中已缩小了身形,变回了小狐狸的模样。   步骖鸾并无意在此地引起什么骚动或是恐慌,也不打算久待,只将自己和缀玉的身形隐去,御着云鸿剑在景丰镇中来来回回地晃悠了几圈。   缀玉的尾巴悠闲地摆来摆去,用爪子刨刨步骖鸾的胸口,将他整齐规矩的衣襟给刨松了些。   “这里面好像也没有问题诶,除了些境界不高的修士之外就是凡人了。”   况且景丰镇住户本就不算很多,全镇加起来也不过二百来户,在整个神州也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类。   缀玉有点看累了,在步骖鸾怀里一翻身,将肚皮朝上,整个狐狸就仰躺着了。   他把尾巴抱着舔舔,没一会儿就感觉困困的。   步骖鸾也不吵他,只是轻轻地在他屁股上打了一下,调转了剑身,准备直接朝着次州去了。   他们凌空渡过了不到三丈宽的丹亭河,些许的水汽随着奔腾不息的河流翻涌而上,在半空中折射出一道浅浅的光带。   缀玉半眯着眼睛,叽歪道:“我还没睡着呢,你下黑手我都知道——等等?”   狐狸一下就睁开了碧绿的眼睛,在明媚的阳光下更显得通透、妖异,他立刻翻身而起,踩在步骖鸾的小臂上使劲往下探头。   “有其他妖修的味道……有点腥啊,是鱼吗?又有点不像诶,还有一点怪怪的味道……”   这味道时有时无,若即若离,兴许是河水阻隔的缘故。   步骖鸾的目光一瞬冷冽,一道剑气霎时朝下劈去,将一段河流都冻成了坚冰,刻意隐匿的妖修就难以逃脱了。   就是河里面还有许多鱼虾蟹类,要是不从气息上辨别,还真有些不好找以原型示人的妖族。   步骖鸾落在了河岸边,不消多看,便一剑在冰块上破开了一道口子,从里头混着冰渣咕噜噜滚出来一只墨绿色的大鳖。   这鳖的背壳上还有一道新鲜的伤疤,薄薄的革质皮肤边缘大概因泡了水而显得苍白。   “饶命啊!前辈饶命!我只是路过此处在水里养养伤!我什么坏事都没做我是走正道的水族!”   步骖鸾不为所动,只说道:“你为长枪所伤?”   鳖见这看不透境界的剑修没有一言不合就提剑削他的意思,小心翼翼地将四肢团进壳子里,颤颤巍巍地回话:“是,是,晚辈前几日在河里游泳,不料撞上了几位真人打斗,其中一位的枪偏了,恰好戳进了水里给晚辈身上来了一下。”   说几次,他悲从中来,从那双黑乎乎的绿豆眼中滚出两行水珠来:“呜,幸好我每次雷劫都引雷炼体,把壳子练得坚硬无比,否则已经被戳穿了……”   “是逐云枪的枪法吗?”   步骖鸾感受着那伤口处尚未散去的气息,点了点头:“是他。”   “你师从何处?”步骖鸾与鳖对上了视线,语气淡漠地问道。   鳖不由自主地把脖子往回缩了更多,只露出了半个脑袋,闷声闷气地说道:“回前辈,晚辈向龙鹤,家师太玄仙宗余宜桂真君。”   缀玉吭叽吭叽从步骖鸾的膀子中间挤出个脑袋,奇道:“你个次州的妖修,来我们神州的河里游什么泳?”   而且名字取得可真大,你一只团鱼怎么还沾上龙鹤了,怪不得倒霉呢。   向龙鹤看见这剑修大佬还愿意一直抱着狐妖,想必并不是那种看见了妖族就桀桀怪笑要抽骨扒皮的,诡异地平静了许多。   “我也不是专程来这里游,我从迎鸾江游到了元泽海,然后一路朝东游,在入海口逆流进了朔江,然后才来这里的。”   ……好能游啊!   缀玉觉得这鳖简直就是在修真界游马拉松来着。   向龙鹤叹了口气:“结果倒了大霉被戳中经脉,现在不知道要修养多久才能游回去了。”   缀玉戳戳步骖鸾,趴到他耳边小小声问他:“我们去太玄仙宗要找谁来着?”   不知次州的封印现状如何,步骖鸾准备顺路去太玄仙宗询问一番,若是尚且完好先不提,要是也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出了岔子就不好了。   步骖鸾比谁都清楚,此刻的镇魔渊中没有外界灵气的进入,只靠其中混浊不堪、满是毒气的魔气维生,神智清明的魔族已为数不多了,且都龟缩在深处不会轻易动弹。   封印一旦有了缺损,从缺口处蜂拥而来的只会是与兽类无异的活死人。   他轻轻摸了摸缀玉的耳朵,语气温和道:“正巧,我们要找的便是余宜桂。”   ---------------------------------------- 第62章 大雾   步骖鸾是加快了速度往次州去的,镇魔渊封印的事情不能耽搁,温追健也叫人着急。   向龙鹤一开始还有劲头跟步骖鸾和缀玉攀谈,到了后面他的伤势发作,整个鳖就只能蔫哒哒地缩在剑尾团着,闭目调息。   缀玉把脑袋塞进步骖鸾的手里睡觉,好隔绝就连阵法也有些挡不住的呼呼风声。   他们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并没有停下来休息过。   向龙鹤头一次这么快地从另一个州回到了自家宗门,从剑上滚下去叩护山大阵的时候都还晕晕乎乎的。   天道在上,跨州的传送阵也要半月才开一次,还得叫搭乘传送阵的修士凑灵石,他哪经历过扒拉在堂堂仙尊的剑上一路飞越千山万水的好事!   “好师弟开开门吧,师兄终于游回来了……”   与青陵剑宗把房子东一块西一块地在山里到处违章搭建不同,太玄仙宗显然是提前规划了的,硬生生地在高耸入云的山头上建起了一座洁白的城池,形似八卦阵法,出入都只能通过规定的城门。   倒也无端地叫缀玉想起来从前读过的一句诗:天上白玉京。   只是太玄仙宗并无“十二楼五城”而已。   他们落地的时间似乎不巧,整座白玉雕刻而成的太玄仙宗竟门户紧闭,出入口都有修士把守,并不像从前那般只需通过护山大阵的感应就好。   门那头传来清晰的声音:“向师兄?不可能,向师兄游不了这么快,你究竟是何人?太玄仙宗近日闭门不见客,你还是速速离去吧!”   向龙鹤怒道:“什么话!快点开门,师兄带了贵客来,莫要叫贵客久等了!”   门那头簌簌响动了一阵,传出些嘈杂的人声来,随后,缀玉倒是意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何人与你一道?”   缀玉眼睛一亮就蹦了过去,两只爪子喀喇喀喇地在那城门上抓挠,欢快地叫道:“春鹭师兄,是我们啦!”   “……缀玉?等等,步骖鸾也和你一起来了?”   缀玉又挠了两下,像是不明白杨春鹭为什么这样问一样,歪了歪耳朵,“当然啦!”   杨春鹭似是松了口气,温和地叮嘱道:“你往后退一退,别叫门给你夹到了。”   向龙鹤在地上变成了一只快要脱水的可怜甲鱼。   那门在他戚戚的眼神中缓缓打开了,杨春鹭一步跨出,差点把他踩到。   “啊,抱歉向师弟,抱歉。”   杨春鹭满是歉意地把向龙鹤给拎了起来,那手法跟菜市上卖鱼的似乎也没两样。   步骖鸾皱了皱眉,意有所指:“发生什么事了?为何神情如此憔悴?”   杨春鹭苦笑了一声,摇摇头,只说道:“先进来吧,莫要在外久待了。”   缀玉在太玄仙宗弟子的悄摸儿窥视下旁若无人地化为了人形,朱红绣金梅的圆领袍在一众白花花的弟子间十分醒目。   “好哦好哦。”   “杨道友,又是什么东西叩的门?你可还应付得过来?”   响亮如洪钟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震得缀玉耳朵疼,噔噔噔跑到了步骖鸾背后去躲着。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步骖鸾的脸色一下就黑了不少,虽说在外人眼中云鸿仙尊依旧是那般的淡漠,但是缀玉就感觉这人等会儿就要提剑了。   杨春鹭失笑,温声细语地回道:“是云鸿仙尊与太玄一弟子同来了。”   正往此处走的那人一下就没声儿了,半晌,听那动静应该在朝着反方向跑。   步骖鸾忍无可忍,肃声呵斥道:“温追健!”   缀玉又从步骖鸾的旁边冒出半个脑袋来。   只见一名身形壮硕的男子大步走来,就是怎么看怎么有些抓耳挠腮的。   温追健蹭到了步骖鸾的身前站定,等杨春鹭将看热闹的弟子都赶走之后,他才小声地说道:“师兄好久不见……”   缀玉感觉步骖鸾已经不想说话了,他好奇地将温追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直看得温追健有些不自在了,才幸灾乐祸地笑道:“温师兄还知道呀,掌门和步骖鸾找了你好久呢,你怎么不回信啊?”   温追健声音更小了:“一开始就是忘了,后来误入一处秘境就回不了信,然后意外通过秘境落到了太玄,不料此处也出了怪事,也没办法。”   缀玉看着温追健这八尺大汉越说越蔫儿,到最后声音细如蚊蝇,整个人都快躲地里去了。   他忍着笑,轻轻抚拍步骖鸾的后背,免得他现在就要抽温追健了。   步骖鸾深吸一口气,瞪了他一眼,随后语气勉勉强强还算平和地问杨春鹭:“太玄究竟出了何事?须你们如此戒严?”   杨春鹭忧忧愁愁地叹了口气,引着他们往太玄的大殿走,一边解释道:“最初只是有弟子来报,说是门中闹鬼,我与师长们巡查一番后并无所获,只当他们是一惊一乍……可到了后头,一入夜,山中便会弥漫起大雾,伸手难见五指,我便是与你面对面站着或许也无法察觉。”   缀玉惊讶道:“连灵力都穿不透吗?”   杨春鹭摇摇头:“是的,我已合体也无法。”   “渐渐地,山林雾中就开始有异物出没,也不知道是厉鬼、妖兽还是什么邪修,有温道友襄助,倒也没叫那些东西真的打进来,只是是要那些东西死了就无法再找到一丝一毫的遗留,连根头发都会变成雾气消散。”   “我原本想着叫弟子们下山去城中暂住一段时日,等此处的事情解决了再回来,可不曾想他们一个二个都跟鬼打墙了似的,无论怎么走,最后都会再走回宗门来。”   温追健在后面插嘴道:“我误入的那个秘境也是这样,全是雾气,我四处闯才勉强闯了出来,直接就从太玄的天上掉下来了,我真的不是故意不理你们啊师兄。”   步骖鸾说道:“你闭嘴。”   温追健就老老实实不说话了。   路过一处满是白苇的池塘时,杨春鹭抬手就将向龙鹤给扔了进去,缀玉看见向龙鹤在里头扑腾两下,十分自然地趴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开始睡觉了。   “梅樯仙尊仍在闭关,我等并未打搅他,现今是我与几位长老一道在主理此事。”   杨春鹭推开半掩的房门,将几人迎了进去。   ---------------------------------------- 第63章 水汽   对于步骖鸾和缀玉的到来,太玄仙宗没有闭关的长老们可谓是喜出望外。虽说他们都是比步骖鸾大上个一轮不止,可都是修真之人,这岁数嘛大小都无所谓,只要有本事够大就足以服众了。   缀玉的狐狸脑袋确实比人的要平滑一些,对这一群人商讨的东西渐渐地就听不进去了,自个儿在太玄仙宗这大殿中转来转去,最后趴在窗子前头看外面的风景。   他的脑袋一冒出来,就跟几个一直在外面蹲墙角偷听的弟子撞了个正着,那几个弟子一下就脸红了,话都还没跟缀玉说呢,就互相推搡着跑远了。   缀玉揉揉脸,不知道这几个人有什么毛病,只撑着窗台漫不经心地左看看右看看。   就是太玄仙宗这地方天气不怎么好,不如青陵山脉四季分明,只要不在翠带峰,时时刻刻都能看见明明亮亮的太阳。   他们来的时候是早晨,在进入太玄地界之前还是阳光明媚,可一进到他们这山里来就顿时黯淡了下来,天色变得灰沉。   这会儿更是有些雾蒙蒙的,却又不像是清晨山间的那种白雾,缀玉莫名觉得更偏雾霾一些。   缀玉仰头看着逐渐被厚重灰云覆盖的天穹,心想太玄仙宗应该没有什么工业污染才对吧……   那几个逃走的弟子又红着脸跑回来了,急惶惶地推开门,连告一声罪也来不及,匆匆说道:“大师兄!长老!今日那怪雾来的时辰又提早了!”   缀玉恍然大悟——原来外面那些不是霾啊!   他听了这几个弟子的话,下意识就看向了放置在大殿中的流云仙鹤缠枝更漏,其中嵌刻的灵石光影闪烁,只见刻度指向正巧申时过半。   杨春鹭蹙着眉,趁这怪雾还未彻底弥散开来的时候将神识尽数放出,合体期的神识虽说没有步骖鸾这个渡劫期强大,可覆盖这座白玉城倒也绰绰有余。   他速速将城中状况检查一番,见弟子们在看到雾气降临时都老老实实地跑回了屋舍里闭门严守,堪堪放下了心来。   “你们几个,就跟我们一起待在大殿,不要再出去了,等雾散后再行离开。”   “是,大师兄。”   缀玉瞧见步骖鸾朝自己招了招手,便轻巧地从窗边蹦下来,衣摆上栩栩如生的蝴蝶在空中翻飞,一路飞到了步骖鸾的手里去。   “离窗户远些,还不知道那些雾气是什么来源,莫要接近。”   “好哦。”   缀玉乖乖答应道。   那些雾气降临的速度很快,只是缀玉从窗边跑过来这短短几十秒的时间,外头就已经伸手难见五指了。   大殿另有阵法护佑,纵使门窗半开,一时半会儿的也不怕雾气进入,能叫步骖鸾仔细看一看。   杨春鹭羡慕地看了一眼缀玉,说道:“还是缀玉听话,说什么都听。太玄这些猴子简直难以管教,头一天有雾气时一个二个的还想冲出去捉鬼,等雾散了,抬回来十几个。”   步骖鸾很轻地哼笑一声,“看着再听话也是装的。”   缀玉紧挨步骖鸾身后站着,闻言偷偷地去推他手边有些摇摇晃晃的茶杯,打算全泼在步骖鸾袖子上算了。   温追健就在一边沉默又紧张地看着这只茶杯,看上去好像很希望缀玉能成功一样。   “又来了!”   一名弟子胆子似乎有些小,他余光瞥见外头的雾气中似乎闪过了一道重重掩映的黑影,不由得脸色煞白,没忍住惊呼出声。   缀玉被他吓了一下,手上的力气不小心用大了,茶杯就与杯碟撞出了一阵喀喇喇的刺耳声音。   步骖鸾先是看了心虚的缀玉一眼,平和道:“渴了吗?”   缀玉立刻顺杆子往上爬,猛猛点头,接过他递来的茶杯就开始吨吨喝水。   随后,步骖鸾才看向门外的大雾,肯定了那弟子的惊呼。   “刚刚确实有东西掠过。”   一名长老又喜又忧,忙问道:“云鸿仙尊可看出来是什么了?”   步骖鸾却摇摇头,说道:“不知,并未感受到什么能够分辨的气息。”   他又忽然转过头来,缀玉还以为他要秋后问罪了,却听步骖鸾问:“缀玉,你刚刚闻到了什么气味吗?”   见所有人的眼睛都跟两只明晃晃的灯泡一样射向自己,缀玉都不好意思蒙混过去了,老老实实地仔细闻了闻,才摇摇头说道:“只有雾气中很浓重的水汽味道。”   一长老疑惑道:“水汽?山中多为暗河,水道要出了此山才可见到了,这水汽是哪来的?”   步骖鸾耐心地引导缀玉:“是活水的味道还是死水?”   缀玉瞪了他一眼,神经病啊谁能闻出来活水死水,是不是还要他闻明河暗河?   但是在这时候也不好撂挑子不干,缀玉只好勉强说道:“不知道,只是这水汽的味道很沉闷,有些像潮气。”   杨春鹭已经陷入了思考,自言自语地嘀咕道:“还是妖修的鼻子灵啊……”   步骖鸾捏捏缀玉的手,夸他:“这样足够了,很厉害。”   温追健在一边,看着他们两个碰一下就黏在一起不分开的手同样陷入了沉思。   怎么闻个水汽就能被夸?要是步骖鸾真的天性这么可亲,那他到底为什么会被两个师兄骂这么多年?   缀玉的尾巴听两句夸奖就翘起来了,完全不再计较步骖鸾拿他当狗来使。   “一般般啦嘿嘿。”   杨春鹭脸色忽然一变,懊恼道:“不好,师尊他老人家正在暗河中的洞府闭关!”   “梅樯仙尊境界高深,想必不会被此等外物影响,杨兄不必如此忧心。”   步骖鸾将缀玉的手整个儿握在掌心,轻轻地用指腹摩挲他的手背,看见杨春鹭急得都快转圈了,这才出声安慰道。   “希望如此吧。”杨春鹭知道自己着急也没用,只好将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一屋子人皆不愿彼此出去冒险探查,唯恐出了什么难以挽回的岔子,便只好枯坐原地,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外头飘飖流转的浓厚雾气,一直等到了一缕惨白的日光照破浓雾。   ---------------------------------------- 第64章 水面   雾气在几息的时间内迅速散尽,那速度简直叫缀玉以为刚刚的经历是自己做的一场怪梦了。   几个弟子被杨春鹭赶小鸡一样赶回屋舍,他也一道去清点弟子人数是否有缺少。   缀玉走出殿门,在白玉池边“啪”的一下伸手打了一支半折的长长芦苇,将白色的毛絮打飞了大半。   “唉哟,憋死我了……”   一只鼻子尖尖的脑袋连着一大串咕噜咕噜往上冒的泡泡缓慢升起,在水面上支出来一长条。   缀玉:……吓死了!   “你是个鳖,怎么会在水里憋死?”   缀玉幽幽地盯着向龙鹤,准备把手里捏的一把芦苇毛毛扔到他头上去。   向龙鹤愤怒地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结果因为动作太大拉扯到了背上的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的。   缀玉看他眼睛都疼得变大了,十分大度地消了气。   “昨晚上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把水面都给盖住了,明明看着什么都没有啊,结果我没气儿了想浮上去换个气都出不去,亏得我现在是个化神,要是来个元婴就真该憋死了。”   缀玉神色古怪,同他确认道:“你从水下往上看什么都没有?”   向龙鹤不知道他这么问做什么,满是疑惑:“对啊,明明没有人,结果就是出不去。”   他刚想问缀玉这话是不是代表他知道些什么,抬头就见缀玉已经跑得只剩个红点点了。   缀玉还边跑边喊:“步骖鸾!团鱼兄好像不会被雾给影响,他能从水底下看见外面!”   徒留向龙鹤在原地发懵,什么啊?到底他能看见什么啊!   “所以昨天杨师兄说了那——么长一串话,你一个字都没听?”   缀玉稀奇地看着依旧没有好转么,只能保持原型的向龙鹤,说道:“鳖难道没有耳朵吗?”   向龙鹤恼羞成怒,伸脖子就要去叼缀玉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尾巴尖儿:“我有!我就是太累了没听见!”   “又没要你御剑,你个搭便车的累什么?”   缀玉踩了他不到拃长的尾巴一下,然后就躲到步骖鸾身边去了。   杨春鹭刚清点完一大堆猴子和小萝卜头,又被急匆匆地叫了回来,看着完全不在状况内的向龙鹤,差点哽住了。   “我就说不管怎么点都差一个!谁家弟子整日住在宗门的鱼池里不住宿舍的?你以后不许进去了。”   向龙鹤蔫哒哒地应了一声。   杨春鹭斯斯文文地骂了向龙鹤一通,这才又变回了温柔的模样,问道:“说说,昨夜你从水下往外看都看到了什么?”   向龙鹤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有几个师弟跑到殿门外头听墙角,看到缀玉这狐狸还脸红跑掉了,没一会儿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被狗撵了似的,明明他们后头也没啥。”   “但是就是那会儿,我想浮上水面去换气,就发现水面上就像是盖了个看不见的盖子一样,我怎么都出不去了。”   “天色还早,结果殿前广场上就没人了,过了会儿,有个我不认识的同门出来晃了一圈儿,也不知道他修的什么身法,来去如风。大师兄你知道是哪一部功法吗?这个我真想学。”   杨春鹭敲了一下他的壳儿,敲出一声闷响:“那是不是人还有待商榷,你学个什么?”   向龙鹤听不懂,但是向龙鹤能把四肢和脑袋都缩回壳子里去。   “师兄,师兄我是病号你再打我我就找我师傅去告状了!”   他的声音从壳子里传出来时还有些回音。   杨春鹭斯文一笑,给他脑袋拽了出来:“余师叔已经闭关了,你能找谁告状?”   还不等向龙鹤目瞪口呆,步骖鸾先他一步开口,语气少见的急促:“余宜桂闭关了?”   杨春鹭点头:“半年前就已经闭关了,怎么着急了?是找余师叔有什么事情吗?”   缀玉拍拍步骖鸾的后腰,解释道:“对的,发生了一件有些奇怪的事情,步骖鸾打算来找余真人确认一些事情来着。”   杨春鹭轻轻地“啊”了一声,迟疑道:“当真不巧……不知是什么事情,我等可能代劳?”   步骖鸾捏捏眉心,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忽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原本以为是心魔又在作怪,却不曾想这家伙从昨天雾气弥漫之时就已经安静至极了,到现在都无声无息。   缀玉只当他是身在劫期之中所致。   短暂的调整之后,步骖鸾的言语又恢复了往日的波澜不惊,只说道:“与镇魔渊封印一事有关,你可曾接触过次州的封印?”   杨春鹭说道:“略知一二,究竟发生什么了?竟然已经和镇魔渊扯上干系了,不过你先等等。”   他唤来一个弟子,将向龙鹤扔到了那弟子的怀里:“把你向师兄带回房中,给他接一盆子水泡着,不准他再进池子里去。”   等弟子提着向龙鹤走远了,杨春鹭这才轻掩上殿门,“继续吧。”   步骖鸾便简短地将严卉在丹亭山所遇见的事情讲了一遍,着重说了来自西南戎州的孙由月和魔族,倒是将严卉给淡化了不少。   杨春鹭惊讶道:“次州并无任何与魔族有关的痕迹,他们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地绕开次州,直接从西南戎州到了东南神州?”   步骖鸾说:“我正是为此而来。”   “春鹭,我知你为人,”步骖鸾凝视着杨春鹭的眼睛,像是透过那双褐色的眼眸看见了许多事情,“青陵剑宗山中的那处封印已在八十余年前出过问题,无缘无故有一角破损,我进入其中查看修补,出来时却进了剑宗所有的一处小秘境。”   杨春鹭是个真君子。   步骖鸾还能记得,在整个青陵剑宗都因古化简的一面之词而被打为邪魔歪道,他也被追杀污蔑之后,杨春鹭不顾他人阻拦给他提供帮助,暗传讯息,帮他逃过了许多次,最后因为梅樯仙尊的阻拦而被迫闭关。   将这种事情告诉他并不危险。   杨春鹭越听,面色越凝重,最后轻声道:“还好有你在剑宗……”   “今日在雾气再来之前,我和你一起去镇魔渊封印处看看吧。”   ---------------------------------------- 第65章 溺亡   跟青陵山脉中暴露在荒山野地里的封印一比,太玄仙宗把守的这一处实在是十分的正规。   在杨春鹭的带领下,缀玉和步骖鸾走过了数不清的阵法,绕了不知道多少的路,缀玉都已经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上上下下了,这才终于到达了位于山体深处的封印之前。   “余宜桂师叔闭关之时我也来过,并未发现什么异样,”杨春鹭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佩饰,说道,“不过师尊并不常叫我来此处,也不曾对我嘱咐过什么,我想不如你来看看,你对镇魔渊封印的了解一定是比我更多的。”   步骖鸾走近那封印,只见灵光泛泛,如同呼吸一般缓慢闪烁着,一眼望去几乎没有什么异常。   缀玉看不来这东西,没一会儿就将注意力放到别处去了。   “早在青陵山脉封印有异动的时候,剑宗掌门便已经隐秘地朝南部次州和西南戎州的两位传递了讯息,梅樯仙尊可是没有收到吗?”   步骖鸾慢慢地绕着那封印走动,似乎漫不经心地问出口。   杨春鹭一怔,旋即露出个有些难以言喻的表情来,迟疑道:“……并未。”   “我与孙寒屏师姐偶有小聚,也不曾听她提起过。”   杨春鹭和孙寒屏早已经是太玄仙宗和白虹府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掌门人,九州各地封印事关重大,有了任何的变故都不应该像现在这样瞒着他们才对。   杨春鹭总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一点。   缀玉分心听他们两个说话,就当解闷儿,却忽然耳朵一动,在二人的脚步声、谈话声,和那封印运行的细微响动之后又听见了一点点十分轻微的水声。   “杨师兄,”缀玉歪着头,好奇地问道,“步骖鸾说太玄山中多地下暗河,水网密布,这封印下头也是暗河吗?”   杨春鹭一愣,慢慢地说道:“缀玉,封印选址首要的要求就是地势稳固,是以此地并无暗河。”   缀玉一下就老实了,狐狸尾巴规规矩矩地垂在屁股后面,小小声地说:“啊,但是我刚刚听到水声了……”   杨春鹭看向缀玉指着的方向,登时面色大变,鹤羽琴凌空一现浮于他的身前,五指一划,便有一道将空气都分割为两半的音波飞速朝缀玉身后而去。   步骖鸾的剑更快。   缀玉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那一瞬间,耳畔就听见了一声哀嚎,以及山石被什么东西腐蚀的滋滋作响。   这下不用步骖鸾开口催了,缀玉第一次将翠带峰的步虚游身法用到了出乎意料的精度,两条腿倒腾的比四条腿还快。   就连杨春鹭都只看见了缀玉的身影闪烁波动,下一瞬就出现在了步骖鸾的背后。   缀玉长舒一口气,用步骖鸾的大个子把自己挡了个严严实实,安心道:“还好我平时勤修不辍。”   云鸿剑都没忍住嗡嗡笑了两声。   杨春鹭见过步骖鸾用那步虚游的身法,见缀玉用的这样好,还真当他很刻苦,夸道:“这身法极难,你若不是天资聪颖,只平日苦修也无法以金丹境界发挥的这般出色。”   步骖鸾轻轻地嗤了一声,没出声拆穿缀玉,好歹给他留了点面子。   缀玉刚刚才夹住的尾巴就又翘起来了。   他悄悄咪咪地从步骖鸾身侧探出一双眼睛,去看自己将才站着的地方究竟冒出来了什么鬼东西,他自己竟然一点异样都没有注意到。   那山石上散落了几块尸体,一看就是云鸿剑的剑气干的。   还好没有血滋呼啦的,缀玉心想,更加仔细地去观察那尸块上的细节。   拼起来也倒是算个人,穿了一身有些眼熟的破烂白衣,衣裳还湿答答的,撒了满地的水,而被水泼溅到的山石地面都在咕噜冒泡,飘起几缕青烟。   ……这到底是水还是硫酸啊!   不过那身衣裳怎么越看越不对劲啊?   缀玉看看杨春鹭,再扭头看看那身破衣服,一下闭嘴了。   那衣裳只是没有杨春鹭的衣裳那样纹样华美,可基础的形制都一模一样。   那恐怕是一具太玄仙宗弟子的尸身。   缀玉暗搓搓地使劲戳步骖鸾的后背,戳得人后腰肌肉都绷紧了。   怎么有太玄弟子变成水鬼啦?   步骖鸾反手给他的爪子捏住了,平静地看向杨春鹭,低声道:“这段时日可有太玄弟子失踪或是死亡?”   杨春鹭面沉如水,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开口回道:“……有,最开始那几日有弟子不服管教往外偷跑,总共失踪了五人,只是他们的命灯都还亮着。”   刚刚缀玉背对着此人,他们两个可是亲眼见到了,这名弟子与一道水流漩涡共同出现在半空,面色青紫,双目怒瞪,眼瞳已经全然消失只剩下布满蓝色血丝的眼白,身上更毫无一丝一毫的活人气息,暴露在外的皮肤肿胀,浑身滴水,整个是溺亡的死尸模样,绝不会还活着。   “节哀,”步骖鸾收剑入鞘,同杨春鹭道,“至少我们终于找到了一点头绪,封印也还完好。”   杨春鹭默默地收敛了那具水肿的尸身,低声喃喃:“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至少此事应当与魔族无关。   杨春鹭在回程的路上神色一直都很凝重,眉头紧锁着思索,问步骖鸾:“这弟子应当早已毙命多日,可他的命灯到现在依旧燃着,你可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断命灯与修士之间的联系吗?”   他在收敛尸体的时候已经认出了这人正是最初失踪的五人之一。   步骖鸾摇摇头:“抱歉,我不知道。”   缀玉安安静静地跟在步骖鸾身边,与他双手紧握,尽力不发出杂音打扰杨春鹭。   等走过了那一大堆重重叠叠一套还一套的阵法群,杨春鹭才在出口处停下脚步,眼神温和地看着缀玉和步骖鸾,拜托道:“此事还望莫要声张,我想隐秘暗查,以免打草惊蛇,也怕那群小孩子恐慌害怕。”   步骖鸾微微颔首:“自然如此。”   缀玉也跟着嗯嗯点头:“好哦好哦,我一定不会说漏嘴的。”   ---------------------------------------- 第66章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杨春鹭给缀玉和步骖鸾准备了房间,正好就在温追健住所的旁边挨着。   缀玉看着两个房间两个门,一点迟疑都没有,翘着尾巴就进了步骖鸾打开的房门,步骖鸾还贴心地一直按着门,生怕那门倒下来给缀玉砸到了似的,那死样子杨春鹭这八百年都没见过一次。   杨春鹭不作声,觉得自己就多余把旁边的也收拾干净。   可天色已晚,今日的雾气虽说没有提前弥漫,但也不知什么时候来,他把老友和十分受宠的狐狸精抛去脑后,急匆匆地赶往弟子屋舍数人头去了。   失踪的另外四人恐怕也凶多吉少,他当真不愿再有弟子死于非命了,也不知等师尊出关后该怎样交待。   缀玉进了屋里之后就趴在窗下摆放的贵妃榻上给自己梳尾巴毛,约莫过了一刻钟,窗外就悄无声息地落下了凝实的白雾,似乎比前一日更加厚重。   此处不比太玄大殿有阵法相护,那些雾气一点也不跟缀玉客气,挨挨挤挤地缩在门窗缝隙处想要钻进来。   一道光滑流转的冰蓝剑阵倏然落下,将雾气尽数排了出去。   “看见来了也不知道躲一躲?”   步骖鸾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的指节也同时敲在了缀玉的脑门儿上。   缀玉的耳朵一进屋子就露出来放风,这会儿往中间一摆,把步骖鸾的指头埋在覆着绒毛的薄薄耳廓下。   “不许动手动脚的,”缀玉瞪他一眼,还用尾巴去甩他,“你在这里那些鬼东西怎么可能进的来嘛?”   心魔嘎嘣一下就又冒出来了,就跟之前无缘无故玩消失的另有其人。   他可谓是圣心大悦,立刻开始在一人一狐中间充当真正隐形的和事佬。   “人家还没一百岁,你多少岁了?人家小狐狸偷偷懒怎么了,多可爱啊,想干什么就让孩子干呗,你跟在后头收拾收拾就行了,还动什么手啊。”   步骖鸾还没享受多久的清净,就又开始耳朵里有苍蝇嗡嗡叫了,只是心魔此刻不知为何魔息高涨,他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像往常那般将他强行压下。   他只好忽视心魔,手指在缀玉的耳廓上轻轻摩挲而过,说道:“我只敲了你的头,没有动手动脚。”   “况且此物诡谲难辨,我要是没有注意到你,叫它们钻了空子怎么办?”   缀玉笑嘻嘻地捏着尾巴尖的白毛毛去挠他的下巴和脖颈:“你怎么会注意不到我?”   步骖鸾看着缀玉那副好像被娇惯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教训他了。   心魔张狂地大笑起来,步骖鸾只觉得自己脑中一阵眩晕,恢复时便惊怒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随心控制身体了。   心魔终于暂时地夺走了一次肉身的控制权,再加上能看见步骖鸾极为愤怒的表情,所以爽的要死。   缀玉就抱着尾巴,呆愣愣地看着步骖鸾忽然捂着额头闭眼向后踉跄一步,随后再睁开双眼时,那双铁灰色的眼睛已经染上了大半的红色。   “步骖鸾?你又开始不舒服了吗?”   缀玉一下就没了跟步骖鸾嘻嘻哈哈的心思,紧张地跪立起来,尾巴也担忧地缠上了步骖鸾的手腕。   心魔低着头,看着缀玉那双比阳光下的翡翠更漂亮的碧色眼睛满怀关切地看着自己,里面没有从前那些人会有的厌恶、排斥、恐惧,只有最亲密的温情,像是一汪暖融融的热水,泡的他骨酥皮软。   步骖鸾隐约察觉到了心魔这厮想要做什么,开始尽力地与他争夺身体的控制权,却不知心魔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巨力,二人两相僵持,步骖鸾没能取得丝毫进展。   缀玉见步骖鸾只是沉沉地紧盯着自己,独属于妖修的敏锐叫他直觉有些不对劲,像是被什么十分强悍的野兽锁定了似的,连尾巴毛都奓了起来,耳朵也谨慎地趴伏在了脑后。   “你要不要先坐下……”   缀玉轻声开口,可话还没说完,就见步骖鸾猛地俯下身来,那一张总是波澜不惊的俊美面容上露出了之前从未出现过的痴迷神色,迅速在缀玉的眼前放大。   缀玉只有一个感受——剑修果然都是一群没有情调的家伙,修仙小说诚不我欺!   他只觉得自己的嘴唇都快麻了,舌尖更是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他艰难吞咽涎水时还尝到了一点铁锈味,估计舌头已经破了口子。   舌根也麻木了,喉咙口被堵着,叫缀玉连呼吸都有些断断续续的。   他使劲推步骖鸾也推不开,往日间叫他觉得安心的强悍身躯在此刻却成了一堵倒在自己身上的砖墙,将他死死地压在下面难以动弹。   等步骖鸾终于把嘿嘿乱笑的心魔赶回识海深处困住时,缀玉急促地呼吸着,已经盈了满眼的泪水,轻轻一眨眼,眼泪就从他的眼角溢出来,顺滑地洇进乌黑的鬓角。   步骖鸾急忙起身,那张冰块似的脸绯红,简直和缀玉的尾巴毛相映成趣。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敢拿出最软和的丝帕,一言不发,给缀玉擦去脸上的一片狼藉。   缀玉急急喘了两口气,那双莹润的绿眼睛生气地瞪了他一眼,大着舌头骂他:“嘶——你跟狗是亲戚吗?这么大力气做什么?呜,好痛……”   步骖鸾结结巴巴地低声道:“抱,抱歉,我没做过这种事。”   缀玉阴阳怪气:“哎呀,是不是还要我夸你洁身自好呀?”   看着步骖鸾低眉顺眼的样子,缀玉刚刚被咬得很痛的那股气消了不少,尾巴倒是洋洋得意地翘了老高,在他屁股后头摇来摇去。   从前都是步骖鸾教训他,现在终于轮到自己教训步骖鸾了!   “不是,不是,”步骖鸾看着缀玉的尾巴就知道他的火气去得快,心里松了不少,只做出一副更加俯首帖耳的模样,试探着说道,“是我心魔发作,冒犯了你,希望你能原谅我。”   缀玉哼了一声,不无自豪地说道:“你自己知道就行,不过我身为狐族,本就金质玉相,霞姿月韵。”   “你身处劫期之中,会被我吸引到本来就很正常。”   步骖鸾不说话了,面色都隐约变了些,缀玉狠狠瞪他一眼,威胁道:“难道你不喜欢我?”   他艰难地一点头,说道:“……喜欢。”   不知道是没心没肺还是过于豁达的小狐狸精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复,哼着小曲就上床睡觉去了。   ……   心魔从步骖鸾无力维持的束缚中爬了出来,刚刚的嚣张荡然无存,跟步骖鸾一起死死盯着似乎已经睡着了的缀玉,虚弱无力地问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 第67章 适我愿兮   窗外的宽大蕉叶低垂下来,被急行铁蹄一般的骤雨折断了硬茎,无力地半掩了半扇朦胧天光,几乎叫刚刚才醒来的缀玉以为自己一觉睡到了黄昏。   他睁眼时,步骖鸾正背对他而坐,云鸿剑被随意地放在了不大的圆桌桌面上,剑穗悬空,轻轻地摇动着。   缀玉睡觉时没有收起尾巴和耳朵,现在抱着尾巴和大半的被子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耳朵都被压得塌下去了。   “哈啊……”缀玉张着嘴巴打了个哈欠,问道,“我应该没睡多久吧?怎么外头的雾还没散呢。”   步骖鸾就扭身回来看了他一眼,语气还算平静:“刚到午时,雾气从昨夜开始一直未散。”   缀玉觉得自己被步骖鸾的眼神看得心虚,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没敢跟他对视多久。   “哦哦,这样啊,那这雾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诶。”   心魔在步骖鸾的脑子里抽噎着哭了一整晚,此刻约莫已经有些发癫了,阴沉沉地怂恿步骖鸾:“质问他,逼迫他,强制他!”   步骖鸾的心绪就和外头的天气一样不晴朗,闻言直接把心魔按进了识海最深处,恨不得给他淹死算了。   要不是心魔乱来,怎么会这么恼火!   步骖鸾有些急躁。   他其实能清楚地感觉到缀玉对待自己是有真情实意的,可他不能确定的是那情感究竟是起于什么方面。   或许是挚友,或许是亲人,也或许只是饲养者,只是那明面上的破师兄弟。   妖修总是这样的任情恣性,百无禁忌。兽类的本性和修者的灵性在他们的身上完美的融合起来,既像心适意,又敢作敢为,同样也不缺乏将除自身之外的一切都抛诸脑后的勇气和决心。   君不见东北台州那位妖王一年到头能换多少个姘头情人,任谁在屁股后面追着哭求也不见心软回首。   步骖鸾袖中的手都捏紧了,两根挠骨凸了出来,在皮肤上隆起一道长川。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缀玉的,不过心魔的所作所为也只是放大了他内心的想法,并非是他不想这样做。   他只是不想现在就这样做而已,温水煮青蛙么,总有一天,缀玉会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他了,届时水到渠成,不需预虑。   思及此,步骖鸾头疼地皱起了眉,手指摁住鼓胀跳动的太阳穴,忍不住在识海里又狠狠给了心魔一下。   心魔现在只有哭的力气了,呜呜咽咽个不停。   缀玉看见步骖鸾那副说了一句话就开始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最后成功地把他自个儿给想头疼了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了昨夜里步骖鸾与自己贴得极近的眼睛。   “你还在生气呀?”   缀玉也管不了外头是起雾还是下霜了,鞋子也没趿上,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蹭到了步骖鸾的身前去。   步骖鸾回过神,问他:“我能生什么气?”   缀玉啪叽一下就趴上了步骖鸾的膝头,双臂交叠着压在颌下,一双碧绿眼珠转来转去地瞅他的神情。   那对尖耳朵一颤一颤的,叫步骖鸾没忍住将手掌轻轻地覆盖在了上面,将耳尖团在掌心里揉了揉。   “我没有生气,”步骖鸾叹了口气,目光温和地看着缀玉期期艾艾的眼睛,说道,“别怕。”   “好叭,”缀玉软软地瘫了下去,暖呼呼地抱住步骖鸾有些冰凉的小腿,“那你在想什么呢?”   无论是从前还是此界,缀玉接触最多的人就是步骖鸾,跟其他所有人相处的时间加一块儿还没有跟步骖鸾一个人待的时间长呢。   但是不管昨夜还是今日,缀玉又发觉自己有些不懂步骖鸾的想法了,这莫名叫他有些焦虑,一条尾巴已经开始在屁股后面扫地了。   步骖鸾看着缀玉这样子就觉得好笑,俯下身去抱着他的双肋将狐狸提溜起来放在自己身前坐好,与他面对面。   “不许躲开。”步骖鸾没收力,“啪”一声在缀玉后腰上拍了一下,免得缀玉一直蛄蛹着想溜下去。   缀玉一下就老实了,规规矩矩地岔着腿在步骖鸾膝盖上坐好,听步骖鸾继续说道:“我昨日受到了心魔的影响,没能控制好自己,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情,你真的不会心生怨恨吗?”   心魔咕嘟咕嘟冒出半个脑袋,把牙齿咬得嘎吱响:“心生怨恨的不该是我们吗?”   缀玉茫然地歪歪脑袋,耳朵也跟着倒向一边,说道:“你那时看上去就不太对劲,只是亲一口你就能好起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怨你做什么?”   步骖鸾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将缀玉蹭乱后落在脸颊上的碎发一一整理好,给他拢到了耳后,缀玉的话在他心里头凝出了一大块坚冰,冷丝丝的寒气伴着消融的冰水将他的心脏泡在里头,整个胸腔都是冷的。   可是与缀玉相贴的肌肤又是灼热的,导致步骖鸾现在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缀玉确实是关心自己的,而且自己在他心中所占据的份量不小。   步骖鸾压抑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流在缀玉的耳尖上打了个转儿,害得他耳朵发痒。   可对自己,缀玉似乎也并没有抱凤友鸾交之情。   步骖鸾当真要对这冷心冷情的狐妖生出怨怼的情愫了。   他面上却依旧笑着,像是初春尚有碎冰的湖面拂过了一阵微风,水波伴着冰凌漾起粼粼的清光。   缀玉看着步骖鸾面上少见的笑意,眼底难以分明的情谊,自己的脸也悄摸儿地红了起来,忽然就有一股热烫的气流从心底生出,在他的喉口横冲直撞,却始终找不见出路,叫缀玉难受地哼哼唧唧,干脆一头扎进了步骖鸾的胸怀。   步骖鸾在缀玉的头顶上低低地笑了起来,那闷闷的笑声连着他的胸腔也在颤动,听得缀玉尾巴根麻酥酥的。   缀玉把自己塞在步骖鸾的怀里,他的气息也逐渐将缀玉包裹在内,还不满千岁的渡劫期剑修可谓是正值盛年,健壮的身躯散发着蓬勃的热气,丝丝缕缕地往缀玉的鼻子里钻。   缀玉的心似乎在往四面八方的跳,跳得他慌死了。   “你一定要好好地渡过劫数。”   缀玉埋了老半天,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话。   “好,一定。”   ---------------------------------------- 第68章 夜叩门   这一次的雾足足弥漫了两日,待到第三日的晨光破晓,方才不情不愿地慢慢散去。   温追健第一时间就跑到了自家师兄的门口,十分有礼貌地哐哐敲门。   “二师兄?二师兄你在吗?师兄?”   缀玉把半个脑袋都塞进了步骖鸾的掌心捂着,四条腿烦闷地使劲蹬着丝质的床单,尖锐的爪子勾起一条一条的细丝,那声音继续响着,他就要翻身往缝隙里钻了。   步骖鸾熟练地给他拦腰抱了回来,将在睡了一半无意识变回狐狸模样的缀玉抱在臂弯间,这才起身去给温追健开门。   “时辰尚早,师弟有什么事么?”   温追健的手还举在半空没敲下去呢,门就忽然被拉开了。   他看着步骖鸾的脸色和以前一样冷冰冰的,却总感觉今天好像冻得更厉害些,立刻收回手,讨好一笑。   “师兄,我就是看这鬼雾终于散了,来看看你还好不,还有缀玉,他修为就那点儿,别被吓到了。”   步骖鸾平静地回道:“我们都很好,师弟还有其他的事吗?”   温追健耸耸肩:“其他的倒是没了……”   那扇好不容易敲开的门就“啪”的一声又关上了。   温追健差点被撞了鼻子,又不知道步骖鸾这回在发什么脾气,只好满头雾水的转身离开,去找其他人去了。   路过另一间紧挨着的房间时,温追健见那房门开了一半,下意识地就往里头望了一眼,看里面的用具没有被动过的样子,才恍然记起缀玉他没有在这间房中休息,而是将步骖鸾的手臂当床了。   温追健想起施长慎给他寄来的信和讯息,似乎啰里吧嗦地写了一大堆步骖鸾和救了他的那只小狐狸关系十分亲密的东西,不过他当时正在与一作乱的鬼修厮杀,囫囵看了就丢一边去了。   如今看来,他们两个的关系当真是好得很,连房间都睡同一个。   前方已经传来了太玄仙宗弟子的嚷嚷声,顿时就将温追健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没空想步骖鸾和缀玉那点事儿了。   “昨夜不是我!”   一个弟子面色苍白,脸颊和眼眶却连着一片发红,正大声地吼着。   另一个面色也十分不好,恶狠狠地瞪着他:“汪嵁,不是你还有谁?我亲耳听见的!你说雾气不散,你害怕,想和严师兄同住一晚,严师兄才开的门,今天你想抵赖?”   汪嵁正要再反驳,就听他们身后传来一声厉呵:“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都给我闭嘴,有矛盾在我面前来说。”   杨春鹭与步骖鸾一同步行而来,缀玉耍赖不想自己走路,就变得小小的挂在步骖鸾的肩膀上。   他看见温追健正饶有兴致地站在人群边上看热闹,摇摇尾巴跟他打了个招呼。   绕了一圈儿的弟子主动分开一条道路来,以便杨春鹭和步骖鸾通过。   “汪嵁,怎么回事?”   汪嵁深深吸了口气,先勉强守着规矩跟杨春鹭和步骖鸾见了礼,这才说道:“今天雾气消散后我出门发现同住一个小院的严为秦师兄房门大开,就好奇去看了眼,却没有在房间里找到严师兄,以为他是已经出门去了,只是忘了关门而已,却不料张令忽然冲出来,说我昨夜引诱严师兄开门,严师兄说不定已经,已经遇害了。”   张令也站了过来,竟是直接以手指天,立誓道:“我张令向天道发誓,我亲耳听见昨夜有自称汪嵁之人敲响了严为秦师兄的房门请求一同渡过夜晚,若有谎言,叫我金丹立刻碎裂,此生不入道门!”   杨春鹭都来不及拦他,就叫他将天道誓言立下了,不由得头疼不已。   一旁围观的弟子们见张令的誓言当真成立了,而他也并没有受到来自天道的惩处,当即窃窃私语起来。   “还真是汪嵁干的啊……”   汪嵁也是个脾气直爽的,见张令敢发这个誓,而且他居然真的听到了“汪嵁”去敲严为秦的门,自己的名声就要保不住了,也直接开始发誓:“我汪嵁也向天道发誓,我昨夜一直在房中打坐修行,从未离开过房间,更没有去敲过严为秦师兄的门,若有谎言,天打雷劈!”   可雷也始终没有劈到汪嵁的脑袋顶上来。   杨春鹭揉揉太阳穴,教训他们:“天道誓言是能随便发的吗?你们两个,等此间事了,都给我去思过崖下关半年禁闭。”   张令和汪嵁面色立刻就变了,可杨春鹭的话已经说了出来,他们也没法反抗大师兄,只能垂头丧气的应了。   张令戚戚地说道:“汪嵁立了誓言没有敲过严师兄的门,可我也确实听见了那对话,我也不曾说谎,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敲的门……”   汪嵁也害怕起来,他们三个人住在一个院落中,昨夜有不知名的东西带走了严为秦,说不定这两日就要将目标放在他们两个身上了。   “其余人都散了,不许私下里胡乱猜测此事,我查清后自会通告与你们。”   杨春鹭挨个儿瞪了过去,然后对汪嵁和张令说道:“走吧,带我们去你三人居住的院子。”   缀玉的鼻子这一路上就没停下来过,一直耸耸耸地到处闻,最后打了个很大的喷嚏。   温追健惊悚地看着步骖鸾习以为常地掏出一张帕子给缀玉擦鼻子擦脸,开始疑心自己之前看那几封信的时候是不是看漏了什么,比如步骖鸾已经劫数深重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之类的。   等到了那栽了一丛水团花的院落,缀玉终于不舒服地把鼻子捂在步骖鸾的肩头了。   “里面有水臭味,跟之前闻到的很像。”   绿色枝叶间点缀着一团团像是小毛球一样的白色绒花,状如白色的杨梅,一阵风吹过,那花朵便落了下来,咕噜噜地滚到了严为秦大开的房门前。   ---------------------------------------- 第69章 心虚   严为秦的房中只有一床一桌,搭了两把椅子两只立柜,别的就一概没有了,显得十分朴素。杨春鹭使唤着汪嵁和张令去搜查了一番,也只找出来了严为秦的一些衣物用具。   太玄仙宗弟子多修琴、剑,少数天资好的才修阵法符箓之术,严为秦只修了剑,他现在人不见了,可那把寒光凌冽的好剑却依旧挂在床头,并未被失踪的主人随身携带。   可见严为秦开门时几乎是没有生出任何警惕之心的,他一定认为门外呼唤他的是亲密的同门或友人,连一丝防备都不需要。   而他门口处的木质门槛上清晰可见被水浸湿的痕迹,将木头沁出抹不去的深色水渍。   缀玉闻见的那只有死水才会散发出来的闷湿的臭味正是来源于此。   缀玉为了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已经蹲在了步骖鸾的肩头,就差爬他头顶上去了。   温追健看了他俩几眼,总觉得不对劲,但是想半天也没什么头绪,就将心思转到这严为秦的房间中来了,期冀能找到些别的线索,尽快将太玄仙宗这摊子事给解决了好回神州去。   杨春鹭温言安抚了汪嵁和张令一阵儿,给他们换到了另外空置的屋舍去了。   “太玄似乎有很多人不在门内。”   等小弟子都蔫哒哒的走掉了,步骖鸾才开口说道。   杨春鹭颔首,回他:“是啊,次州沿海处有一处秘境开启,只有元婴及以上的修士方可进入,查阅典籍发现那秘境里似乎有些助益破境,压制心魔的机缘,于是叫长老们带着能去的弟子们都去了,只留下我们几个守着。”   温追健懊恼地问他:“这秘境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在次州四处游历,竟然一点消息都不曾听闻。”   步骖鸾正饱受渡劫期劫数困扰,说不定还会滋生心魔,施长慎修为受损,也有被心魔所扰的风险,若是他早早知道了那秘境出世,去将其中的法宝或是丹药灵草取出来预备着该多好。   步骖鸾一眼就能看出来温追健这什么情绪都能挂脸的家伙在想些什么,干脆出言打断了他的心思,免得他又把自己绕进死胡同里:“你不要多想,我和掌门都用不上那些东西。”   缀玉亲亲密密地蹭了蹭步骖鸾的耳朵。   杨春鹭却怔愣片刻,面色一下就不好了起来,同温追健确认道:“我记得你之前正在海边游历,怎么会没听过这秘境即将开放?那消息传的甚广,连白虹府都有所听闻,这回还派了弟子与太玄弟子一同进去。”   温追健皱起眉来:“我当真没有听说那一带有什么秘境。”   缀玉伸爪子去摸步骖鸾的头发,不小心勾出来几丝,一边急着给他捋整齐,一边随口道:“西南戎州都知道了啊?那怎么神州一点消息都没有?有谁不想要剑宗弟子进去吗?”   步骖鸾把他爪子拎开,“不如说有人只想要白虹府和太玄仙宗的弟子进去。”   他转身看向想不明白的温追健,语气温和了一些,说道:“只要你能离开了,就立刻回宗门去,不要在任何地方停留。”   温追健答了好。   杨春鹭又将这房间里里外外地仔细搜查了一番,发现除了那遗留的水渍以外就没有任何东西了,整个房间都十分的干净,甚至干净过头,就连严为秦的灵力都不见丝毫。   严为秦在此处生活了二百余年,早已经是金丹修士,按理来说,这房内的方方面面都该被他的灵力浸透了才对。   这样的情况只有两种可能,有什么修为远超严为秦的存在将他的灵力尽数抹去了,可这样的话就应该另有他人灵力在此,另一种可能便是严为秦已经身陨,以他为本源的灵力自然而然地就会消失一空。   杨春鹭此刻的面色已经黑如沉水,甩袖便出了门,御风而起。步骖鸾和温追健都落后几步跟在他后头。   他直接落在了一处更为华美的住所前,却见门户紧闭。   “这是秦齐峰长老的住所,严为秦是他的弟子,”杨春鹭低声解释了,旋即便去叩门,“长老住所同时被用作宗门弟子答疑解惑之地,人人皆可进入,怎么会白日紧闭?”   可无论杨春鹭怎么敲,那门后都毫无动静。   “你又没有隐藏自己的身份,做什么亏心事了不敢给你开门?”   温追健抱着膀子站在一边,斜愣着那门,十分有经验地嗤了一声。   缀玉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就听步骖鸾低声说:“从前温峰主每回犯错,都会装作闭关修行,将自己的门锁死,谁去敲都不敢开,生怕要找他算账。”   缀玉听完就叽叽叽地笑,温追健那张不做表情时还显得十分严肃的脸一下就红了。   杨春鹭的耐心很快就耗尽了,直接拿出因梅樯仙尊闭关而由他暂时代管的太玄仙宗印,强行将这门以武力轰开了。   那白玉般的厚重门扇轰然倒下,等不多的尘烟散尽,却只有玉树琼花在后,原本该侍奉左右的弟子不见一人。   有十分细微的嘎吱声不断地从室内传来,有些像是不结实的椅凳正在被摇动着。   缀玉悄摸儿地滑进了步骖鸾的怀里,一拱就拱进了他的衣领子里头,吭哧半天调了个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边耳朵。   这里十分空旷,又没有人声,那嘎吱声都快有回音了,到处都是白的,缀玉只觉得有点阴森,等步骖鸾的气息将他完全包裹住了才安心许多。   三人无声地进到了内室,扑面而来的就是一大股潮湿的水汽伴着浓郁的新鲜血味。   随风飘摇的洁白帐幔上泼满了艳丽的红,还有半截断臂隐约可见。   缀玉庆幸自己早就用步骖鸾的衣裳把鼻子给捂住了。   从一段一段的帐幔中间看去,几人都能看见一名发丝间已经掺了银白的修士正俯趴在一张破烂的凳子上,死死压着一具仍在不断抽搐的死尸不断啃噬着,正有源源不断的鲜血自他身下流出。   缀玉看见了此人的侧脸,正是他与步骖鸾刚到那日在大殿一起议事的长老之一。   ---------------------------------------- 第70章 裂缝   云鸿剑的剑气瞬时就充斥了整个空间,凌冽的剑气将那秦齐峰整个人都捆缚起来,皮肉绽开,深可见骨。   杨春鹭怒极,正要喝骂秦齐峰,却见他双目突出,满是血丝,脖颈上也遍布青紫经脉血管,涎水混杂着血水和红白皮肉不断地从他嘴角滑落,将白色的衣裳染得不堪入目。   身心都十分健康的好狐狸默默地整个滑进了步骖鸾的衣襟里头窝着,连耳朵尖都不想露出来了。   步骖鸾隔着衣物摸了摸他,权作安抚了。   “秦齐峰!你身为太玄仙宗长老,竟做出此等残害同门之事!”   杨春鹭手中仙印一翻,就将齐秦峰结结实实地压倒在地,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无法脱身。   可杨春鹭的满怀疑问注定无法得到解答了,只因齐秦峰已然失去了全部的神智,只如同尚未开智的野兽一般不断地嘶吼、扭动,哪怕身上遍布伤口也没有停下的意识。若不是步骖鸾主动放松了一些束缚,云鸿的剑气差一点就要把他的手臂割断了。   温追健拔出他的凭霄剑,以剑尖挨个儿翻看了地上的四五具缺胳膊少腿的残尸,低声道:“都没了,救不回来。”   杨春鹭的头更痛了,他们来时正在被啃噬的那一具尸体正是严为秦,剩下的四人皆为齐秦峰的亲传弟子,与他同住,看他们身上伤口和血液的痕迹,约莫早已经死了两三日了。   “自己身边的弟子不够吃,这才去找了严为秦吗?”   杨春鹭轻声说道。   步骖鸾反问道:“那为什么不将同住一处院落的汪嵁和张令也捉走?”   温追健猜测:“或许是灵力同出一脉?我不太清楚你们太玄的师承是什么样的。”   “唉,不知是否还有其他人也学这秦齐峰,与外物勾结为祸宗门。事到如今,你们两个青陵剑宗的峰主倒是比我的同门更加可信了。”   步骖鸾身前那个鼓包不满地扭动了几下,杨春鹭满怀愁绪地笑了笑:“缀玉也很值得信任。”   “这里好像有很熟的味道,呃,有点熏……”   缀玉把鼻子伸出来嗅嗅嗅,半晌后脑袋晕晕的。   步骖鸾提着剑在室内逡巡一圈,最后一剑将一只落地的大花瓶给削成了两半,露出来瓶肚中装着的几枝奇形怪状的干树枝,一股浓香到了极致,几乎已经算得上臭的味道便顿时充满整个室内。   温追健定睛一看,疑惑道:“这是什么植物?我竟然没有见过。”   杨春鹭只觉得那气息似乎在什么地方闻见过,却并不熟悉。   缀玉已经用爪子把鼻子捂住了,一头扎在步骖鸾的胸口上,叽歪乱叫:“拿走拿走拿走,臭死了啊,怎么这里也有这个味道!”   步骖鸾面色黑沉:“镇魔渊中的东西。”   与掩盖了金杏子异香的那水潭中的味道同出一源。   可这也并非是魔息。   杨春鹭终于找到了最明确的指向物,可他头一次宁愿什么都找不到。   “余宜桂师叔闭关不知是否与此物有关……看能不能将他唤醒吧,一向是他在看管镇魔渊封印,他不在总是不好。”他总是规整不苟的头发都愁得快要炸起来了。   步骖鸾转头问他:“梅樯仙尊当真无法出关主理此事吗?”   杨春鹭摇头:“不可,师尊闭关是为了渡劫期的劫数,先不提强行出关是否于他修为有损,只我们的呼唤能不能传到他耳中都得另说。”   “好,我明白了,”步骖鸾按下缀玉不停乱动的脑袋,说道,“你去处理你们宗门的事情,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人参与其中,温追健留下来帮你,他的心法至纯至阳,就算真遇上了魔族也能抵挡。”   “那你呢?”杨春鹭看着他问道。   缀玉支出一只爪子,肉垫开合几下,活泼道:“我们去看封印哦!”   杨春鹭和温追健刚要阻止步骖鸾,却又想起魔族已经被封印二千余年,远在他们诞生之前,如今曾与魔族作战的梅樯仙尊尚在闭关,其他的长老不可信,步骖鸾竟是唯一一个有这方面经验的修士了。   况且他的修为与梅樯仙尊不相上下,他们心中再着急也阻拦不得了。   “好……好,如果真出了问题,你也不要逞强,保全自己才是第一要务。”   温追健低声嘱咐,知道自己无法动摇步骖鸾的想法,只好给他让出了通路。   杨春鹭将一枚雕刻了符箓的玉简交到步骖鸾手中:“这是通过阵法的密匙,你保管好,其中刻有一道传送法阵,要是遇上强敌,只管捏碎便好,一定要多加小心。”   步骖鸾点点头:“多谢。”随后便在温追健和杨春鹭担忧的神色中大步走出屋舍,一到院中就御剑而起,不消多时就落在了阵法群落的入口处。   有了杨春鹭的那枚玉简,这阵法几乎向他敞开了怀抱,进出如入无人之境。   缀玉一直老老实实地缩在衣服里头,一直等到步骖鸾停下了脚步,这才钻了出来,贴在了他的颈边。   此处的恶臭水汽已经浓郁到不须缀玉提示,步骖鸾也能靠自己闻见了。   一条河流已经冲破了半边山壁,一刻不停地冲刷着明灭闪烁的封印,那水中不知从何处带来了诡异的灵力,快要将封印的一角冲垮了。   带着魔息和臭味的阴水就从那封印裂缝处往外渗透,汇进水流中,河水又沁入山壁,不知最终到了哪条地下暗河。   缀玉刚在步骖鸾剑上扒稳身形,整座山体忽然就大幅度地摇晃起来,就像地动了一般,若不是步骖鸾及时伸手捞他,差一点就甩飞出去了。   缀玉唧唧歪歪地骂了两句,抱着步骖鸾的手不松开了。   震动不曾停歇片刻,那封印上的裂缝是肉眼可见地变大了,利爪抓挠的声音逐渐传了出来,不多时,裂缝中就探出了一枚尖利的长长指甲,不停地刮挠着。   云鸿剑的剑阵霎时落下,将终于从封印内部钻出半个身子的魔族牢牢困锁在这座山体中,不叫他有逃窜出去的可能。   ---------------------------------------- 第71章 木简   在那本缀玉懒得记住书名的小说中,魔族以狡诈阴险,生性残忍著称,但不论如何极尽贬低之辞,也从未将魔族形容为如此神志不清的失智野兽。   从缝隙中挣扎而出的肢体像是干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枯木,嶙峋嶕峣,叫缀玉感觉轻轻一碰就要碎裂,化作尘灰消散于天地之间。   可紧随其后暴露在二人眼前的面容更是分不清五官究竟是怎么分布的,只有那一双满溢了极大怨毒和不甘的眼睛无比醒目,缀玉只看了一眼,就不由得心中畏惧,好像再多跟它对视一会儿,那潮水般的憎恶之情就要扬起一道高高的浪头,将他给溺在里面了。   “别看,就算神智已经在经年累月的折磨之中化为乌有,魔族依然怀有与生俱来的天赋,轻易地就能将你蛊惑。”   缀玉的眼皮被步骖鸾的手压了下去,多少有点不舒服,但在下意识地挣动一下后就乖乖地缩起脖子了。   就是那张嘴依旧不服气,约莫比这岩窟中的石头还要硬一些:“管他魔族天赋是什么,这天底下还没有谁能蛊惑到狐族的!”   步骖鸾的剑风烈烈,刮得缀玉的尾巴毛胡乱飞舞,但还是能清晰地听见他悠悠的叹声:“这不一样。”   一个勾出修士的心魔,一个勾起修士的欲念,南辕北辙。   但是缀玉不管,狐狸就是一种有top癌的生物。   步骖鸾与这魔族交起手来有些奇怪,缀玉能感觉到他的游刃有余,步虚游的身法法诀叫他有如闲庭信步。   可那魔族却一直没有被击倒,反而在步骖鸾的挑动之下颇有些越战越勇的气势在。   “你钓鱼呢?”   怎么还一收一放的。   缀玉张张爪子抠步骖鸾的皮肤,疑惑地问道。   “我只是想试着活捉,看看这魔族被镇魔渊的封印侵蚀到了何种地步。”   缀玉只将脑袋扎进步骖鸾的颈窝,小小的狐狸身体水一样软塌塌地滑了下去,平躺在了步骖鸾的肩头。   步骖鸾弹指施了一道术法,将缀玉的身体轻轻地固定在了自己肩上,免得一会儿给他甩飞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逐渐被云鸿剑的剑气困在方寸之地难以逃脱的魔物。   那魔物似乎连神魂都被消磨殆尽了,可那具干枯的躯体上依旧带着浓浓的怨念,简直能化作滚滚黑烟,一路冲上天际去。   缀玉突然有些好奇,便出声问步骖鸾:“魔族究竟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才会被这样狠地镇压?”   书里也没写个清楚,只说他们全族悖逆,不论是天道还是九州黎民皆无法容忍,这才被封印。   步骖鸾声音放轻了,说道:“他们想要诛灭天道。”   此言一出,纵使二人身处不知多深的地下或山体内,耳畔依旧十分清晰明了地听见了天穹上的隆隆雷声,似乎是在警告步骖鸾的口不择言。   缀玉耳朵都被震得一抖,耳尖的毛毛在步骖鸾的颈侧搔刮,叫他背上的肌肉都绷紧了一瞬。   “这算什么?”缀玉咬着步骖鸾的耳垂,偷偷摸摸地说小话,好像这样天道就听不见了似的,“恼羞成怒?”   然后天上又劈了一道雷,比之前的那一道还要响一些炸一些。   ……好小气!   缀玉忿忿地啃了啃步骖鸾的耳垂,要不是步骖鸾多少是个渡劫期,肉身强悍不可摧,狐狸差点就要给他打两个耳洞了。   不过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耳垂上还是留下了两枚深红色的凹痕,缀玉心虚地给步骖鸾舔了好半天才消去红痕。   “不说了不说了,”缀玉龇了龇牙,脸色臭臭的,“不说了还不行嘛。”   “你看出来这臭东西是个什么情况了吗?”   缀玉翻了个好大的白眼,步骖鸾余光看着只感觉他都要翻个跟头了。   “嗯,看好了。”步骖鸾随意地挥挥手,那魔族的身躯当真就如同缀玉想象中的那样,仿佛一片枯叶一般被轻易揉碎了。   与从前知晓的信息没有什么区别,神魂被碾灭,徒留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而已。   步骖鸾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些魔族的神魂究竟去了何处。   若是入了轮回,那阳门山上的鬼群中不见一只魔族的影子,要是魂归天地滋润五行,那镇魔渊中就不该一年比一年萧条,灵气一日比一日枯竭。   要是说这封印是个什么了不起的阵法,能够吸取魔族的力量加固自己,那上头怎么会出现裂缝和破损。   这二千余年不知凡数的神魂就好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就和从前被无故灭门的青陵剑宗一般,步骖鸾寻遍了能去到的所有地方,都没有找到任何魂魄,连碎片都好像不存在。   以人魂为薪修习邪术也成了扣在他头上的帽子。   步骖鸾这段时间总是会无缘无故地出神,回想起以前的日子,他就站在原地,眼睛看着那魔族的残躯彻底化作一团轻微的魔息,从地下暗河冒上来的风轻轻一卷,就将魔息给卷走了。   一段烧焦了大半的木简“啪嗒”一声,从半空落到了地上。   步骖鸾只是看着,却有些难以抬动手臂去捡拾那木简了。   缀玉瞧瞧那木简,又扭头看看步骖鸾,轻轻一钻,就从步骖鸾的术法中挣脱出来了,轻巧无声地落在了地面上,一边甩着爪子上的水一边朝那木简而去。   “好冰好冰,这什么破水啊,翠带峰上化掉的雪水都没有这么冷!”   缀玉一口叼起木简,往回蹿的速度比耗子还快。   “呸!”   他攀着步骖鸾的衣物就爬进了他怀里,将口中的东西嫌弃地吐到步骖鸾的手中,自己则熟门熟路地拱进了人家的前襟里面暖爪子。   缀玉只是变小了身形,体重却没有跟着一起减轻,沉甸甸的一团塞在怀里,还有四只软乎乎的爪子在他的身上乱踩。   步骖鸾深深吸了一口气,起伏的胸怀给缀玉挤得叽了一声。   他像是被冰冻住的手臂恢复了温度,重新变得坚实有力,能够稳稳地拖住狐狸屁股。   步骖鸾翻过缀玉强塞给他的木简,仔细一看,上头镌刻的却并非是魔族的文字,而是人族修士的通用语。   ---------------------------------------- 第72章 血食   “那条缝缝怎么办?”   缀玉爽爽地躺在步骖鸾的怀里,鼻子正好就抵着他坚实的肌肉,见步骖鸾似乎打算转身就走,不由得眯着眼睛问道。   步骖鸾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捋着缀玉顺滑垂下的长尾,无所谓地回道:“太玄仙宗自己看守不严,难道还要我来帮他们善后吗?就算又有新的魔物钻出来,一时半会儿也破不开他们的大阵,就叫余宜桂自己来收拾残局吧。”   缀玉嗅嗅步骖鸾身上的味道,再三确认了这人没有被掉包。   或许是那道裂缝中逸散出来的魔息对步骖鸾或多或少都有些影响吧。   缀玉猜测道,毕竟步骖鸾劫数那么深重,之前还被心魔控制着做出一些很不雅观的事情,这会儿心魔又隐隐约约地被勾动也算寻常。   步骖鸾扯了扯缀玉的尾巴,低着头看他的绿眼睛:“在想什么?”   缀玉很娇地嘤嘤着讨好他,虽然步骖鸾手上几乎没有用什么力气,可对狐狸来说,尾巴根被拽着的感觉十分奇怪,叫缀玉忍不住地要扭动起来了。   “哎呀快点放开,真的不舒服……好吧好吧,我就是想你怎么没有之前那股一定要稳定这里的封印,免得魔物逃窜出来为祸九州的大义凛然了。”   缀玉用鼻尖去碰步骖鸾的下巴,然后又用耳朵和头顶蹭过去,极亲密的撒着娇,嘴里咕哝道:“是不是心魔又出来啦?你现在难受么?”   步骖鸾松了手,安抚地揉揉缀玉的尾巴,揉得这狐狸在他怀里颤动了两下。   “九州苍生若真的到了危难存亡之际,只有我一人独守也无济于事,青陵剑宗之力也不过杯水车薪,总得要将这些老东西们自高枕之上拽下地来,才能叫他们知道事态不易。”   缀玉被他揉得一阵一阵的感觉自尾巴根处传遍全身,连耳朵都颤颤巍巍地耷拉下来了,没忍住反手就是一口咬在步骖鸾的虎口上,他在经受不住的感觉驱使下用了狠劲,居然也在步骖鸾的虎口上咬出了四枚血印。   口中一尝到渡劫期修士灵气充沛,几乎称得上鲜美无比的血气,缀玉浑身都打了个激灵,顿时将步骖鸾的手吐了出去,喉中呜呜着要往后退。   “怎么了?”步骖鸾翻过手掌,饶有兴致地看着正反两面都有的血渍,温和地问道,“不合缀玉的口味吗?”   缀玉觉得他现在肯定、一定、必定是被心魔控制住了,哪有被妖修吃到了血液还要问这种话的人!   缀玉用尾巴去搡他脸,冷声道:“闭嘴吧你!快点治好了出去。”   语罢,缀玉便不再说话了,垮着一张毛毛脸卧在步骖鸾的手臂中,不论他说什么都不再回应。   等出了那重重阵法,又掠至太玄仙宗的白玉城内后,缀玉直接推开步骖鸾拦着自己的手,落在地上化作了人形,一张姣美秀质的面庞上写满了“我在生气你不要跟我说话”。   “他才金丹期,就能不被渡劫期的血气所诱惑,还会生气,”心魔幽幽地呢喃道,“他肯定爱死我们了……他这样也好可爱。”   步骖鸾把他嘴给堵上了。   总之,不管缀玉是因为什么情感而生了步骖鸾的气,与其去探究,还不如先让缀玉消气才是正事。   只是步骖鸾和心魔都实在是没有这样的经验,就算想要效仿,一时之间竟也没从记忆中搜刮出什么可用的例子来。   缀玉才懒得管步骖鸾在一边想什么,听了听附近的动静,就转身朝着太玄仙宗的大殿中去了,步骖鸾紧随其后。   除开杨春鹭和秦齐峰,以及正在闭关的梅樯仙尊还有余宜桂真人,余下在太玄仙宗内的长老还有三人,皆是合体期的修为。   他们被杨春鹭叫来了大殿,迎面就看见了堪堪还能辨认出些许模样的秦齐峰正生死不明的委顿在地,浑身都沾满了鲜血和肉屑。   青陵剑宗的温峰主随后提着几具残破尸体也进来了,他只将尸体好好放在了地上,便退至一边去,表明了不掺和太玄仙宗的内务事。   “春鹭,秦齐峰长老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伍英贞虽是女修,但修为在太玄仙宗内数一数二,同时也是梅樯仙尊一脉的师妹,平日间与杨春鹭的关系最好,此刻见另外两人面色惊怒,她心中一跳,主动揽了话头过来问道。   杨春鹭看了她一眼,肃声道:“禀师叔,春鹭今晨处理弟子严为秦无故失踪一事,想着严为秦虽非亲传弟子,却也拜入了秦齐峰长老的内门,便打算去询问一番,寻找线索。”   “没想到却看见了秦齐峰失去神智,状如恶鬼一般虐杀弟子的场面,他平常左右侍奉的亲传弟子以及严为秦都为他所害。”   缀玉隔着一段距离就能听见大殿内的声音,等到了门口,才看见秦齐峰如今的模样。   竟然与他们两个离开时所见的那副没有血食就要死掉了的样子不同,如今的秦齐峰被杨春鹭的琴弦死死捆住,仍旧癫狂无比,力大无穷,缀玉能够清楚地听见那琴弦被拉扯的嘎吱声,几乎立时就要绷断了一般。   杨春鹭与伍英贞说话的间隙,秦齐峰就能抵着琴弦的压力往前迈出一大步,一张密布利齿尖牙的嘴巴大大张开,下颌骨分开一个人骨不可能达到的角度,几乎要把离他最近的汪听微的脑袋整个咬下去了。   汪听微先前面上隐约的不屑和蔑视终于消失了,瞬间转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惊恐和厌恶,急急后退几步,与秦齐峰拉开距离。   “不知秦齐峰究竟修炼了什么邪术!竟然变成了这等模样。春鹭,你又何必再心软,立时将他灭杀了才是,免得更多弟子受害啊。”   杨春鹭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反倒是露出了一个微微的笑意,“汪师叔莫急,有弟子口供作证,此事或与宗内无故弥漫的雾气有关呢。”   步骖鸾和缀玉在此时才跨进了大殿,他们在门口时并未掩盖自己的气息,而汪听微和王霖湘却在他们进来后才发觉。   步骖鸾将那枚木简扔进杨春鹭的手中,说道:“此人修炼的便是这部功法。”   缀玉也终于愿意说话了,他笑着露出两颗尖牙来,“这法门似乎一个人还修不成呢,也不知道他的同伙在哪里。”   殿内并无明烛高照,只有莹莹微火,摇曳间将缀玉的眼睛映照的如碧玉剔透流转。   ---------------------------------------- 第73章 袖手旁观   伍英贞经历过魔族被全族打下镇魔渊,经历过青陵剑宗济济英才如流星散坠,也曾在鬼物遮天的时候抱琴挡在阳门山前。   擅长蛊惑人心的东西不少,不论是人、妖、鬼亦或是魔,就算是天生九尾的白狐她也见过数次,可不管是哪一次,她都不曾有今天这样的感觉。   不过是一只金丹期的狐妖,总被步骖鸾抱在怀里、挡在身后,可那双眼睛中的碧波几乎是在瞬息间就荡漾出来了,将太玄仙宗的大殿浸在一片潋滟当中。   伍英贞的脑袋胡思乱想了一会儿,慢慢就变得眩晕模糊起来了,口中也不由自主地顺着缀玉的话语真情实感地怒道:“不管是谁修行此等依赖人饵血食的恶法都必要绳之以法,倒将好好一个太玄仙宗给当作邪修窟了!”   缀玉朝她很乖地笑了笑,伍英贞一个激灵就清醒了,仿佛有一泼冰水浇在了她身上似的。   伍英贞又惊又愠,只是瞪过去的眼睛一下就和旁边紧挨着站的步骖鸾对上了。   ……算了,被狐狸精摄去了片刻神智也不算丢人。伍英贞又把视线收回来了。   温追健看了眼一脸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步骖鸾,耸耸肩就转头看另外两个似乎心里有鬼的家伙去了。   汪听微的眼瞳中嵌入了一点碧绿的荧光,神思涣散。   缀玉跑到杨春鹭旁边去,戳戳他:“杨师兄快点问呀,我才金丹,制不住他们多久的。”   杨春鹭不知道就说这一句话而已,步骖鸾为什么就要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自己,但是如今还是眼前事更加重要,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把步骖鸾给忽视了。   “汪听微,你是否和秦齐峰一样修行了我手上的这部功法?”   汪听微动作绵软地摇了摇头,说道:“我还没有。”   那就是有这个打算了。   伍英贞没忍住,握拳锤了一下身旁的小几,将桌案给锤塌了,木屑哗啦啦碎了一地。   杨春鹭强压着怒气,继续问道:“你是什么时候、从何处得知这东西的?”   “一年前秦齐峰找到我,将此物一一展示,言明只要修行就能助我破境,早日渡劫,我尚未到瓶颈因此并未立即答应下来。”   他此刻说的尽是实话,杨春鹭便将重点放在了王霖湘身上。   “王霖湘,你可有修行此法?”   王霖湘的样貌较之汪听微和伍英贞的俊美秀丽而言已经显现出了苍老的态势,鬓边夹杂了丝丝银白,眼边唇角也有了抹不去的细纹。   他嗓音低哑:“已修行六月有余。”   杨春鹭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你残害了多少性命?”   王霖湘答道:“太玄弟子一人,另有二十八个散修,五名妖修。”   伍英贞为防万一,在恢复意识后就立刻拿出了全新的留影石,将他们的对话给记录下来了。   “证据确凿了。”   伍英贞肃声道,旋即自她的琴中抽出一柄软剑来,却剑势凌厉,瞬息间就将王霖湘的修为给削去大半,到了再跌落他就得当场因寿元不足而暴毙的程度才堪堪停手,而后,他与汪听微的修为都被牢牢锁住,除非梅樯仙尊亲至,否则谁也无法解开。   缀玉“哎呀”了一声,快速地提醒道:“术法的时效要过了,你们快点。”   杨春鹭急急问出最后一句话:“门中还有多少人修行这邪法?”   王霖湘和汪听微同时报了五人的名号,貌似不多,却叫杨春鹭和伍英贞登时变了脸色,怒气蓬勃。   连温追健都隐约察觉了异常,就算他终日习剑,除了青陵剑宗之外并不乐意去多打听别的,也知道王霖湘和汪听微供出的几人全都是太玄仙宗的长老,各个身负要职,乃是宗门砥柱。   而太玄仙宗自元婴以上至化神的弟子都随他们去了那处所谓的秘境中历练。   只是缀玉终究撑不起多长的时间,没过几息,那魅惑人心的术法就失效了。   汪听微和王霖湘清醒后,先是一惊,随后便想到了缘故始末,也不再挣扎,只是不屑地嗤笑道:“凭你二人,再加两个青陵剑宗来的帮手,还能翻了天不成?只捉我们两个毫无用处。”   杨春鹭将他们的喉舌封死了打晕过去,对伍英贞说道:“等那雾气的事情一解决,我就立刻去寻那秘境,届时劳累师叔把守宗门了。”   清晨的日光自窗棂爬上,被雕花的窗格搅碎了落在地面上,却铺开了一道残红。   步骖鸾说道:“大阵已破。”   缀玉在他的话音落下后才听见了仿佛满室琉璃争相破碎的清冽响声,一时连耳廓上的绒毛都立起来了。   杨春鹭将掩住的殿门一把推开,抬头就看到太玄仙宗的护山大阵之外不知何时竟然又笼罩了一层占地极为广阔的阵法,连着太玄仙宗坐落的这一整片山头都被囊括在内。   一丝一缕的白雾随着那阵法的碎裂而自山林土壤间抽出,如青烟一般袅袅升上天际,随后与闪烁着灵光的阵法碎片一道消失在了空中。   缀玉想不到这究竟是什么人做的,可那蔑视之情几乎要跟着碎片一起落下来了——   任你太玄仙宗如何以阵法符箓自傲,还不是被他的阵法困住了?连布阵之人是谁、究竟在什么地方操纵这一切都毫无头绪。   但是杨春鹭和伍英贞如今已经顾不上寻根溯源了,更为重要的是那些与五个已经修行了邪法的长老待在一起的弟子们。   步骖鸾将温追健要跟着一起往外走的脚步一挡,说道:“你留下来助伍真人,我去。”   然后拖着还是不乐意开口的缀玉与杨春鹭一道往外而去,片刻后,三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明媚无匹的湛空中。   伍英贞闭了闭眼,不愿再看地上瘫软的三个东西,叹了口气:“又要再多麻烦温峰主一段时日了。”   温追健随意一摆手:“无碍,伍真人怎么说也是我的长辈,剑宗又与太玄仙宗守望相助,这本就是分内之事。”   伍英贞一直觉得自己还算年轻,至少跟其他大部分的合体修士比起来很年轻,可如今看着修为已经超过自己的后辈,一向挺立的脊背也微微弯了些。   这么多年了,她依旧庆幸从前青陵剑宗突逢大祸时太玄仙宗没有袖手旁观。   ---------------------------------------- 第74章 春草   “一把那两个人的把柄抓到阵法自己就碎掉了,那么大一个阵法,总不是为了给他们三个打掩护吧?”   缀玉盘坐在云鸿剑上,歪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杨春鹭也想不通,无法解答缀玉的疑问。   而步骖鸾试图跟缀玉说的话都被他忽视掉了。   这一幕要是放在风平浪静的时候,杨春鹭定要用留影石偷偷录下来再传给孙寒屏一起乐,如今却没有一点儿作乐的心思,只恨不得立刻到达那秘境中,把所有的太玄弟子都给完完整整地活着捞出来。   等到了原本报上来的秘境所在地时,不出所料的空无一物,周围百里毫无秘境所在地该有的灵气波动。   “秘境?什么秘境,没听说过,要是有秘境开启我还在这儿干嘛?我不知道进去凑个热闹?”   缀玉抓了路过的一名散修来问,那散修满脸莫名其妙,但是碍于面前的三个人似乎都不是很好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问题。   散修在身上的禁锢放松的一瞬间就遥遥逃窜了,徒留杨春鹭在原处愤怒。   正当此时,又有一道合体期的气息自西方而来。   “孙师姐?”   杨春鹭瞧见了人影先是大喜,却猝不及防地迎面挨了一枪。   孙寒屏的银月枪被步骖鸾以云鸿剑牢牢制住,抽不走也抬不起。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孙寒屏冷冷看过来,质问道,“你要帮他们吗?”   步骖鸾平静道:“兵刃相向并非上策。”   缀玉抬眼往孙寒屏的身后看去,隐约察觉到似乎还有几道似有若无的气息跟着孙寒屏一起来,却又不露面,更像是被派来监视的一样。   一时情急之后再去观察孙寒屏的神色,也是表面浮现了一层愤怒和质疑,眼底却十分平静。   步骖鸾心念一动,便有几道剑气凌空而下,将那些气息彻底湮灭了。   孙寒屏又等了一会儿,这才放松下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   杨春鹭已经快麻木了,这当真是一事接着一事,比迎鸾江涨大潮时的江水来的还要急,将人打下去后连抬头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孙寒屏收了枪,语气急促道:“孙由月死了,魂灯最后的气息停留在太玄仙宗,白虹府内便有人出头闹事,我二叔又在闭关,一时没能压下去。”   缀玉耳朵抖了抖:“怎么都在闭关?”   他戳了戳步骖鸾的腰,问道:“是那个孙由月吗?”   步骖鸾松了口气,立刻回答:“是同一人。”   杨春鹭急得在原地转圈:“先别管孙由月死在哪儿了,快点找找那个破秘境啊……”   孙寒屏疑惑道:“秘境?什么秘境?这里有秘境我怎么没听说过?”   缀玉连忙给她连着秘境和孙由月一起解释了一遍,半晌后倒叫孙寒屏气得笑出了声:“还真是一环套着一环。”   倒像是要将南方三州一向亲近的关系给搅黄了一样。   “我有一秘法能够寻到我师弟的下落,”杨春鹭此刻也顾不得更多了,快速地说道,“只是需要以我的精血为媒介,用过之后我会十分虚弱,届时要拜托二位搭一手了。”   孙寒屏点头:“时间不等人,快些。”   杨春鹭的血化作了一条导向线,指引着几人往与秘境所在地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就在前面,我闻到了!”   缀玉忽然出声,打破了在四人之间蔓延传递的沉默。   杨春鹭身上还带着屈礼梅道君所赠的法宝,轻易地就辨认出了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地方实则被阵法所笼罩。   步骖鸾和孙寒屏同时出手,居然十分轻易地就将那屏障给击碎了。   没有了阻挡,里头的血腥和哀嚎便清晰地传了出来。   鲜血残肢遍地,缀玉脚边堆积了一团白色的絮状物,旁边就是一只掀翻了的头盖骨。   弟子们就算再奋力抵抗,也拦不住修为远超他们的合体期长老,像是一群瑟瑟发抖的幼鹿,无法与盛年的恶狼相抗衡。   杨春鹭本就因秘法而气血亏空,此刻一看更是气得面色青白,立时就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而那五个已经和秦齐峰模样差不多的长老在闻见了灵气更加充沛的鲜血气味后竟放开了手中正在残害的太玄弟子,转头朝杨春鹭奔来了。   步骖鸾提剑而上,云鸿剑光芒大盛,不消片刻就将这些已经失去了神智的蠢货的头颅削了下来。   杨春鹭差一点就站不住了,缀玉连忙搀了他一把,从指间的戒指中取出上好丹药给他服下。   孙寒屏跟点小鸡一样把命还在的弟子们聚在身后,一一安抚过去。   “别怕了,你们大师兄和隔壁的剑仙都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出门时是五个合体期的长老带着百余名春笋般茁壮的小弟子,如今长老尽数伏诛,弟子们也只剩下三十八个。   杨春鹭唯一的一个师弟也死了,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如今合体期的修士只剩我、余宜桂和伍英贞,”杨春鹭眉目疲倦,眼前的火光深深映入了他的眼底,在里面熊熊的燃烧着,“元婴和化神的弟子只剩这些了。”   孙寒屏她也是掌管白虹府多年的人,深知太玄仙宗此刻竟是陷入了青黄不接的窘境,像是被抽走了房梁的屋子,经受不住半点风霜了。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了,只能干巴巴地说道:“不管如何,南方三州总还是相待而成,慢慢来,总能好起来的。”   步骖鸾看着黑沉沉的天空中那唯一一颗可见的星辰,语气中带上了淡淡的讥诮:“人是杀不完的,你们都还在,幕后之人的打算就必定落空。”   杨春鹭喃喃道:“就如同从前的剑宗一样么?”   缀玉捏紧了步骖鸾的手掌,看孙寒屏也是一副呆滞的神色,心中咚咚直跳。   步骖鸾现在跟个火药桶一样,可别被杨春鹭惹炸了。   步骖鸾却很平静,甚至还笑了一声:“是啊,青陵剑宗如今依旧存在。”   他们就如同春日的野草,根没有除尽,只需要一阵风、一场雨,就茁壮起来了。   ---------------------------------------- 第75章 巨木   缀玉还没有见过在剑宗时,施广星他们形容给他听的那样繁茂葳蕤,恍若云端仙境一般的仙山琼阁。   却先看到了血肉狼藉的断壁残垣。   梳洗一新的太玄弟子们大多还没能从持久的惊吓中恢复过来,面色萎顿,神思不宁。   杨春鹭自个儿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使用的那个秘术几乎抽干了半身的精血,缀玉给他吃再多的好药也只能弥补一二,剩下的只能靠静养将息才能慢慢好起来。   他们在短暂地休息后脚程不辍,一路未曾停留,终于在三日后一个不落地到了太玄仙宗门前。   白雾果然是不知何时落下的那阵法的缘故,他们到时恰好子夜,月明星稀,夜露在琼枝尖端浅浅地凝聚了几滴。   伍英贞一刻也不敢休息,只等着几人回来。   合体期的神识在瞬息之内就能看清弟子们的数量,可她依旧来来回回地清点了数次,依旧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春鹭……”伍英贞看着杨春鹭,不需要他再说什么,便已经明白了,“你还好么?”   杨春鹭叹了口气,转身朝弟子们说道:“你们都回去休息吧,别急着修炼,先好好睡一觉。”   缀玉总算是将步骖鸾之前说的那句屁话给彻底忘在脑后了,他只看着弟子们稀稀拉拉地离开,然后悄悄地跟步骖鸾传音。   “这事儿真就这样完了吗?可那个布阵的人还没找到呢。”   步骖鸾捏捏缀玉的手指头,把他指甲盖下捏的充血泛红又松开,等白净了又继续捏。   “谁知道呢,不过,或许下手之人不甘心还给太玄仙宗留有一线生机,还会盘算着趁机再出招数,也有可能就此知难而退,就此收手了。”   缀玉指头尖被他捏的不舒服,使劲在步骖鸾掌心里抓了一把泄气,“好吧,谁知道呢。”   温追健跟在伍英贞身后出来了,见到缀玉和步骖鸾便走了过去。   “师兄……”他面露疑色,有未尽之言。   缀玉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小声道:“过会儿再说。”   这时,杨春鹭就朝他们过来了。   “这次多谢你们了,之后的事情……”   他气血虚空,连说话也要喘口气。   步骖鸾见状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头:“你也该好好歇一歇,仙尊闭关不出,其他闭关的前辈也不一定能立刻出来,只剩伍师叔能帮你,你要是倒下了又该怎么办?”   鹤羽琴上的那枚玉坠黯淡无光,随着杨春鹭的步伐而无力的晃动着。   “好,我明白。”   第二日,缀玉和步骖鸾就准备离开了,继续往西南戎州去,温追健则一同启程,不过将在下一处城池分道扬镳,回青陵剑宗。   孙寒屏留了下来,却将一柄长刃交给了缀玉。   “师姐将好东西给咱们缀玉保管,千万别叫那个冰块脸抢了。”   步骖鸾就面无表情地看着孙寒屏搂着缀玉的肩膀说了半天的小话。   “……哦哦,这样啊,我记下来了师姐,你放心吧。”   孙寒屏轻轻瞥了一眼步骖鸾,摸了摸缀玉的脑袋。   “白虹府现在可不安宁,你们可得小心些,要是有人问起我,只管说不知道。”   步骖鸾伸长了手臂,拎着缀玉的后衣领将人提溜过来,朝孙寒屏点了点头,便拎着狐狸御剑离开了。   “明天就是初一了么?”   缀玉仰躺在云鸿剑上,伸着手去够步骖鸾从肩头滑下的长发,发丝却总是如丝网一般从他的指缝间滑走。   凭霄剑从一旁掠过,其上传来温追健的声音:“是啊,运气还不错,正好能赶上净花城的大传送阵开启,不用等了。”   “对哦,半月开启一次呢。”缀玉还没搭过大传送阵,此刻不免起了兴趣。   他一骨碌跪坐起来,故意将狐狸耳朵蹭到步骖鸾的下巴上,“我们也去搭那个传送阵好不好?”   凭霄剑一下窜到前头去了。   步骖鸾没有推开缀玉,反而用一只手就将两只狐狸耳朵拢在了掌心。   “从此处往白虹府本就遥远,搭乘传送阵本就是最好的选择。”   缀玉的耳朵撇下来了,一副很遗憾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又要御剑过去呢。”   从青陵山脉到太玄仙宗来难道很近吗?又不是串门儿。   温追健实在忍不住了,回头道:“师兄只是渡劫期,不是灵石矿,灵力应当是无法支撑那么长时间的御剑吧。”   总不能赶一段路歇几天,这样下来得要猴年马月才能到白虹府了。   若要如同话本中一样心念一动便能瞬移至千万里之外,那得是大乘期修士才能有的威能了,而在如今的九州,大乘期修士已经消失了很多年,就算还有存活的也都龟缩不出。   “专心赶你的路。”   步骖鸾立刻一个眼神扫了过去,温追健闭上嘴就开始往那枚可以互相联络的玉佩中传送灵力了。   缀玉在九州杂谈上读到过,南方次州的主城并不像神州的江门城一样就建在大河边,离入海口极近,而是依托着位于次州正中心的巨木而立。   上头说,净花城百年常春,居民在巨木的枝干间穿梭往来,处处繁花,满城着锦。   那书上没有图画,只靠文字描述,却叫缀玉有些想象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场面。   真有大到顶天立地,能托起一座城池的巨大树木吗?   传说中的建木也不过如此了吧。   可真叫缀玉亲眼见到时,他又明白了文字的力量,嗯,虽然那本杂谈上的字他也没法全认出来啦。   那巨木健壮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地步,缀玉只用双眼去丈量,竟然无法分辨其头尾究竟在何处,树冠已经冲破了云层,似乎已经长到了飞升后才能进入的仙界上去。   等缀玉能看见树上建立的城池时,巨木已经宽大到无法将左右边界同时映入视线了。   从巨木上披撒下来一层生机勃勃的轻纱似的屏障,已经守护了净花城不知多少年岁。   长逾百丈的粗壮藤蔓缠绕化作一道城门的形状,屹立在巨木的第一节枝干上。   “若想要出城,随便选一处往下跳就行了,但要是想进入净花城就只能从城门进。”   步骖鸾最后揉了一把缀玉的耳朵才放下手,俯身贴在他耳边说道。   温追健看上去十分熟门熟路,还没从凭霄剑上跳下去呢,就已经把三个人要花的入城费摸出来了。   “我回去了找广星报账好了,净花城是依照境界收费的,啧,师兄你这也太贵了。”   步骖鸾朝他怀里丢了一只储物袋。   “广星早就替你准备好了。”   温追健大笑两声:“我就知道大师兄早该让位给广星了!”   云鸿剑还未彻底停下,缀玉就往下一蹦,幸亏步骖鸾及时伸手才给他一把捏住。   “别乱跑,走了。”   ————   “哇哦,温师兄要缴纳一千中品灵石,步骖鸾要付五千……”   缀玉眼睁睁看着温追健的口袋里对准了人家的口袋,灵石哗哗往里头倒,不由得心疼了一点。   “胡唯馨和卢承时以前告诉我其实可以偷偷逃掉的,你们没试过吗?”   缀玉拉着步骖鸾,悄咪咪地问他。   步骖鸾嘴唇一抿,挡住了城门卫投过来的怀疑眼神,说道:“不许跟他们两个学这些。”   其实按理来说,到了他们这样的修为,绝大多数有这规矩的城池都十分地有眼色,不会再多收一分一毫,只是净花城乃是一个例外,修为越高收的越多,只因为他们在城中行走,巨木垂下的屏障为了防范也会消耗更多的灵力,合该这些高阶的修士自己花钱补上。   像缀玉这些小小金丹人家连一个眼神也懒得多给,一日进去百来个都没人管。   在南方三个州部,大传送阵都是由本州的宗门抽调人手管理,剩下的除西北台州是妖族当道外,都是由星精道宗掌控。   他们也从没有打消过掌管南方三处传送阵的念头。   缀玉一眼就看见了传送阵旁的五名星精道宗弟子,他们身上的日月星纹和流云纹是由金线所绣,衣袍华美不输上一次在阳门山见到的那人。   “每个人都捂的严严实实,他们自己分得清谁是谁吗?”   缀玉见连树梢上掠过的风都无法掀起他们的黑纱,忍不住小声嘟囔。   谁料那群人就跟耳朵上贴了什么强化符箓一样,缀玉话音还没落地呢,其中四个人就猛地扭头看过来了。   温追健往前一步,将缀玉挡在了身旁,注视回去的眼神中带上了威胁之色。   于是那四个人又慢慢地把脑袋转了回去,继续走他们的路。   三人和他们擦肩而过,很快便看不到星精道宗弟子的身影了。   缀玉再三回头去确认,等那些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后,他才陡然皱起眉头,疑惑地对步骖鸾说道:“那些人里面有谁是我们见过的吗?我闻见了非常熟悉的气味,可又有些太混杂了,我一时分不清究竟谁是谁,也记不起来那气味的来源。”   步骖鸾思索了一下,才说道:“是上一次在有地精的那处山林中的人。”   缀玉恍然大悟,终于把人和味道对应起来了:“嗷嗷,怪不得呢,那次压根儿没接触,就远远地闻了一下,我记不清也正常。”   他们将喜欢在九州到处乱钻的星精道宗抛之脑后,很快就来到了大传送阵之前。   “呃……是温真人和云鸿仙尊?”   看守的太玄仙宗弟子资历较深,一眼就认出了步骖鸾和温追健,赶紧迎了过来。   在弟子们面前,温追健就端起来了,坚毅的面容不苟言笑,一双粗眉间有深深地纹路,看上去总算有那副将剑宗弟子抽得嗷嗷叫的架势了。   就是缀玉看着总有些想笑,这就和掌门装正经的时候没区别。   温追健问那弟子:“传送阵还有多久开启?”   太玄弟子抠抠脑袋,恭敬地说了声“稍等”,就急匆匆地去寻同门去了。   缀玉看见他问了两个人就又回来了,说道:“回真人,这一次的时间有些靠前,约莫在明日刚到丑时的时候就会开启了。”   温追健点点头。   那弟子回头与同门交换了一个眼神,转回来的时候就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带着急迫的神色,期期艾艾地问道:“那个,青陵剑宗与太玄仙宗一向友好,我知道两位尊长与大师兄和伍师叔他们私交甚笃……”   “前辈可知道我们门内究竟发生什么了吗?我们只收到了大师兄的传讯,可他并未说清楚始末。”   缀玉都能闻到这人身上焦虑到了极点的情绪了,可若不是太过心急,又怎么会贸然问这样的话,要是换了心术不正的家伙在这里,只怕当下就想要摸清楚情况后再趁火打劫了。   这回是步骖鸾开口,他略微安抚了他几句,却也没有越俎代庖说更多信息,只在话语间让他安心了许多。   弟子安稳下来,将三人请到了太玄弟子们休息的居所中等待传送阵的开启。   “幸亏太玄还有很多弟子都在外游历或是驻守各地,没有全都待在门中。”   温追健自窗户看出去,感叹了一声。   步骖鸾说道:“太玄传承已有万年之久,底蕴深厚,只动这样的手脚也不过伤其皮毛。”   缀玉抱着云鸿剑玩上面的那颗坠子,指腹从云鸿剑的剑格上摩挲滑过时,连剑身都隐隐泛起了一阵微弱的光亮。   “喜欢这个?”   步骖鸾将云鸿剑抽走了,摸着那颗玉坠问道。   缀玉没看见温追健欲言又止的神情,只是嗯嗯点头:“喜欢喜欢,摸着温温润润的,一点都不凉,而且模样也很好看。”   “好,”步骖鸾应了一声,说道,“还有一颗差不多的,是我师傅从前的佩剑所用,现在存在留云台的库中,回去了就拿给你。”   温追健没忍住捋了一把凭霄剑坠着的剑穗,低着头没接话。   那不是一对儿的吗!步骖鸾的师傅佩的可是鸳鸯双股剑!   缀玉不知道温追健在想些什么,只是惊喜地钻到了步骖鸾的双臂间,开开心心地抱着他呼噜呼噜乱蹭一通。   ---------------------------------------- 第76章 生机下的魔息   在满城散发着莹润微光的繁花点缀下,净花城的夜晚绚烂更甚白昼。   窗前吊下的那一小盆吊兰从粗壮绿茎上密密开出了珍珠一般的小小白花,就在夜色悄然落下之后,那一串儿珍珠花反倒成了夜明珠,在缀玉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注视中依次发起光来。   房中还没有燃灯烛,就先有花灯披散下一层朦胧的薄纱。   “这是净花城的特产吗?”   缀玉伸出手来,在掌心接住了一朵徐徐落下的小花,新奇地问:“我能不能找一盆亮的带走?这个可比你那破屋子里面的烛台好看多了。”   步骖鸾冷酷地否决了他的提议:“不可以,净花城的植物发光是因为受到了巨木的影响,带离此处后自然而然的就和普通的花材没什么两样了——而且我们房中燃的是人鱼烛,长明不灭,也足够新奇和珍稀。”   缀玉遗憾作罢,但还是嘀嘀咕咕:“那也没有这个漂亮。”   温追健入夜前就抱着剑原处打坐了,并没有看见步骖鸾面上的神情,否则一定会吓得抓着缀玉先跑远点再说。   他铁灰色的虹膜上此刻已经泛上了一丝一丝的猩红色,就像一点血滴进去后晕开了一般,黑色的瞳孔也缩得极小,比起人来更像是野兽了。   步骖鸾坐的地方远离窗户,吊兰的柔光只能微微地照亮他笔挺的鼻梁以及饱满的额头,深邃眼窝就浸在一片黑沉的阴影中,几丝额发柔顺地垂落下来,贴在他的面容上。   身为渡劫期的修士,步骖鸾维持身体机能运转无时无刻不需要大量的灵力,而这里实在是生机勃勃,每一寸从地脉上萌生的灵气中都带着极为浓郁的生气,叫他的体内满满地充斥着鼓噪的心跳声。   他现在居然有一点像是喝醉了酒,平常掩埋在心底的念头、情绪、想法都一股脑地窜了上来,堪堪被还算清明的神智压了下去,没有当场就做出些不堪入目的举动来。   而心魔本就无拘无束,此时的喧闹直上尘嚣,其中又完全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内容,几乎要把步骖鸾的头盖骨给掀翻了。   他就坐在微光落不进的地方,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缀玉,偶尔开口接过他漫无边际的话头,语气如往常那般平静,眼神却恨不得化作实质,像是毒蛇一样,把那一无所知的狐狸从头到脚缠绕束缚。   缀玉屋里屋外地乱逛了好一阵,被无处不在的花粉钻了鼻子眼睛,一连打了个十几个喷嚏,于是就眼泪汪汪地瘪着嘴回来了。   看着蔫哒哒的狐狸垂头丧气地蹭过来,步骖鸾满心的歪门邪道一下就消散了,只剩下好笑和一点心疼,“凑近点,给你洗洗眼睛就好了。”   缀玉就噔噔噔跑过去,一下就趴在步骖鸾的膝盖上,仰着头给他看自己的眼睛,同时因为异物感而控制不住地一直眨眼。   “这些花粉里面真的没有其他东西吗?”   缀玉的眼皮被步骖鸾的手指撑开一点,用湿润的帕子慢慢地沾掉落进去的花粉。   步骖鸾分心说道:“花粉里面也有灵气附着,你感受到了吗?”   “灵气只有一点点,吃掉了,但是我现在觉得有点不舒服……”   他收得好好的耳朵和尾巴已经自己冒出来了,绒尾拖在地面上不停烦躁地甩着,把地面拍得咚咚响。   妖修生于山林湖泽之间,修行多靠月华日精,对灵气的敏锐程度远超人族修士。   步骖鸾急忙将缀玉拉起来细看,就见他面色苍白,双颊却像是打了胭脂一样泛着突兀的潮红。   幸好缀玉在入道后几乎一直都与步骖鸾待在一起修行,他的经脉灵力不知道被对方梳理了多少次。这会儿也如往常一般,对步骖鸾进入他身体内的灵力毫无抵触。   步骖鸾的灵力中还带着来自地脉的生气,甫一进入缀玉的丹田,就将那颗金色中泛着红的妖丹激得一个战栗,缀玉也跟着哼哼了几声,渐渐地化为了狐狸的模样。   那颗妖丹在动了一下之后也蔫儿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一般。   心魔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好漂亮的魔气。”   随后他借着步骖鸾的灵力一荡,妖丹的表面上就显现出来一缕细细的紫黑色魔气,正将那枚妖丹紧紧地缠缚着。   心魔伸手就将那东西给拿开了,在他手中,那缕原本张牙舞爪的魔气乖得像一根被扯断的藤蔓,安安静静地装死。   他阴沉沉地不爽道:“谁这么不要脸?居然敢抢在我前面做这种事。”   “还有你,脑子要是有问题就换我上,这么明显的魔气你居然看不见?”   步骖鸾把昏睡过去后依旧不断躁动的狐狸搂在怀里,“我刚刚只感应到了他身上的生气。”一丝魔气的踪迹都没有察觉到。   他把缀玉变得小小的,揣进了衣襟里,鼓鼓囊囊地站起来走到温追健身边,见他也浑身生机勃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在温追健即将要运行下一个周天的间隙中一脚给人踹醒了。   “起来,这里也有问题。”   温追健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咳嗽了半天,才茫茫然地问道:“什么问题?出什么事了?传送阵不开了吗?”   步骖鸾从心魔手中将魔气抢过来,展示道:“缀玉沾染了花粉,吸收了其中蕴含的灵气后就被魔气入侵了丹田。”   温追健大惊,忙问道:“那缀玉还好吗?”   得到了尚好的答复后,他松了口气,可提起的心却落不下去了,思索道:“净花城有巨木屏障作保,又远离镇魔渊封印,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步骖鸾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体内那来自地脉的生机之气已经在元婴吐纳中全数消散了,他的神念也愈发清明,语气低沉而急促:“丑时将到了,你立刻回神州去,不要休息,尽快赶回宗门,严卉被魔族所伤应当还在闭关,如果封印真的出问题,只有掌门和行芳在不行。”   温追健握紧了凭霄剑,问他:“好,师兄的吩咐我一定好好做。那净花城这里怎么办?我看太玄仙宗元气大伤,恐怕也无力应付。”   步骖鸾和心魔一起短促地笑了一声,温追健恍惚间听见了另一道声音,又在步骖鸾一如既往的平静神色中觉得是自己在紧张中听错了。   “我本来就是为了追踪严卉杀的那魔族的踪迹而来。”   镇魔渊的封印不该在这个时候被打开,可总有人妄想借助那些绝望却强大的力量。   繁花的微光明灭,却没能照亮步骖鸾面容上的冷峻神情。   他的手心忽然被做着噩梦的缀玉隔着衣料蹬了一脚,紧绷的唇角就如同遇上了春风的冬日坚冰,一点点融化了。   ---------------------------------------- 第77章 苔花如米小   “诶,仙尊今日不走吗?”   太玄仙宗的弟子面露惊讶之色,挠挠头疑惑地问道。   温追健的身影已经融入了阵法中的人群之中,缀玉一眨眼就看不见他了。   步骖鸾摸了摸缀玉的脖子,答道:“我的小师弟第一次来净花城很是好奇,昨夜还没有玩够,我就带着他再多留几日,在城中逛一逛。”   弟子羡慕地看了一眼缀玉,却看见这小红狐狸蔫哒哒的,不由得关心道:“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   缀玉睡了大半夜,现在已经好多了,但还是拱拱屁股将尾巴从步骖鸾的胳膊间抽出来,晃到前头把脸给挡住了。   “只是不小心将花粉弄到眼睛里了,在发脾气而已。”   缀玉干脆直接啃了他一口。   那个弟子吓了一跳,却看步骖鸾不为所动,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心中只觉得自己似乎窥探到了闻名九州的剑仙私底下的温和,在与步骖鸾闲聊中也下意识地放松了不少。   “净花城比我十几年前来时更加热闹了。”   弟子“嗐”了一声,说道:“仙尊慧眼,不过只是这些天人多了一些,不过盘查下来倒是没发现什么问题,多收点入城费也挺不错的。”   缀玉这会儿又精神了,叽叽喳喳地好奇:“你们的灵石不够用吗?杨师兄不像是会克扣的人诶。”   那弟子连忙摆手,失笑道:“不是这个不是这个,我们自个儿的当然够用,宗门每年送来的不少呢,是这几年巨木所需要的灵气越来越多,多出来的各种税费都用来喂给它了。”   步骖鸾抬头看了一眼高耸入云端的树冠,“我还当巨木所需的灵气是稳定的。”   弟子耸耸肩:“大体来说也是,不过有时候少些,有时候多点儿,也正常,对这些灵植来说似乎是有生长期和休眠期的,人睡着和醒来时身体吸纳的灵气也有变化,估计巨木也是这样吧。”   言语闲聊间,传送阵中的人数终于足够了,另一个一直在一边儿听他们说话的弟子走过去催着几个不想给灵石的快点交,将一个死皮赖脸的丢了出来,转头对着同门叫道:“别管这个了——开传送阵!”   弟子与步骖鸾和缀玉道了一声失陪,走了过去。   八名太玄弟子站在各方,手持启动阵法所用的符令,符令的样式各有不同,缺一不可。   他们将符令祭入对应的方位激活,阵法便从边缘开始逐渐大亮,直到中心也冒出明亮如白日的光芒来。   缀玉只感觉到了一阵十分剧烈的灵气波动,随后阵法便黯淡下来,陷入了安静之中。   步骖鸾点了点缀玉的耳朵尖,低声道:“好在传送阵无碍,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缀玉就遥遥冲一直跟他们说话的那一个弟子挥挥爪子,被步骖鸾抱着往净花城城中走去了。   一路都是各种盛开的花,在一处店铺的门口,春日的碧桃与冬日的红梅相依偎,一旁还有一盆笔直的玉簪,周围点缀着茸茸的苔米。   “青陵剑宗在此处有一个小据点,不过因为有太玄仙宗驻守此处,剑宗据点便没有过多经营,只当是两宗交流往来之用而已。”   他们从一层树藤上盘旋而下,来到了一处外表看上去十分普通的树屋前,只是这树屋的门口种满了花,比在上一层街道的各家店铺更多。   缀玉大惊:“剑宗原来还招收这样富有情调的剑修吗?这些花养的可真好!”   步骖鸾摸他脑袋的手用了点力气,把狐狸给挼得叽叽叫,“你栾师姐的花开的不好吗?”   他们走至门前,步骖鸾伸出被挠得全是红痕白印的手叩响了门。   起初里头无人应答,步骖鸾叩门的力气就重了不少,但还是没声,缀玉就加入进去,把门挠得喀喇喀喇响。   又过了一会儿,才听见里头传来人声:“谁敲门?”   那扇被挠得木头屑簌簌掉的木门被打开,露出一张漂亮又魅惑的脸来。   缀玉惊喜道:“是胡师侄诶!”   胡唯馨衣裳都没披好,一看就是刚才在睡觉被吵醒了。他开了门之后直面步骖鸾冷冰冰的臭脸,立刻僵硬得同手同脚。   “师,师叔怎么来了……”   缀玉细细嗅闻了一阵他身上的百花香气,把步骖鸾一爪子推开,慢吞吞地说道:“来旅游哦。”   胡唯馨谨慎地看了一眼步骖鸾,见他没有抽自己的意思,当即放下心来,了然地点头:“我明白的,住自家地方可以省下旅店花费,正好还留着一间空屋子,原本是计划着温师叔或许会来。”   步骖鸾走进去,说道:“温峰主丑时已经通过传送阵回神州了。”   胡唯馨点头:“弟子知晓了,多谢师叔。”   外头看如普通民居一样的屋子,进来后朝内走几步便洞天变换。   粉墙黛瓦、流水潺潺,光影自花墙中漏过,疏密有致地打落在素壁上,中间是一片小湖,其中可见水草交错,游鱼往来。   一排房屋沿着湖岸而建,其中有不少正被阵法笼罩,从中传来灵气波动。   “那些闭门的都是游历至此来蹭房子住的,这里布置有上好的聚灵阵,修炼事半功倍,要是去外头有这条件的旅店,一晚上没有一百上品灵石下不来。”   胡唯馨耸耸肩,满脸都写着对自己这些十分精打细算的同门的嘲笑。   步骖鸾略略看了一眼,见灵气波动都处在一个十分稳定的范畴内才移开了视线。   他们径直走入唯一一处空屋舍,胡唯馨鬼鬼祟祟地看着想开溜,却被步骖鸾叫住了。   “师叔还有什么吩咐……”   缀玉觉得胡唯馨是真的有点怕步骖鸾,不怪犯了错,栾行芳每次都求步骖鸾去收拾他。   步骖鸾说道:“你这次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胡唯馨算了算,回道:“不到三年。”   步骖鸾颔首,继续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说道:“你也不要日日都在花间睡觉了,警惕一些。净花城昨夜出现了魔气的踪迹,我尚未找到源头。”   胡唯馨点点头:“好好……啊?”   ---------------------------------------- 第78章 人祸   在步骖鸾的料想中,魔气能这样悄无声息地侵入进净花城来,无非就是用了百试不爽的老套路,早就被混进地脉的灵气中了,否则没法通过巨木的屏障。   这种不知在世上存活了多少年岁的灵物就算没有生出灵智来,也会本能地厌恶总是喜欢随手燎树叶撅草根的魔族。   “除开这一个修为已至瓶颈的,其他人都叫出来,此事可大可小,却一定要提早掐灭源头。”   步骖鸾对胡唯馨说道。   他转身就出了此方芥子,在外头木屋的椅子上端坐,低头看看扭来扭去的缀玉笑了笑:“知道了,去玩吧。”   缀玉用鼻子胡乱在他脸上蹭了一通,给步骖鸾留下了半边脸水痕,然后就从膝盖上蹦下去,几个跳跃就又跑进了芥子空间中。   胡唯馨刚敲开了一扇木门,正跟里头怒气冲冲闯出来的人理论。   “胡唯馨你是不是春天来了发疯?我差点经脉逆行!”   “嗐,申四儿你在说什么胡话呢,”胡唯馨随意摆摆手,乜了他一眼,“就你这样的走火入魔了也没什么退步空间,安啦。”   缀玉的爪尖在湖边青石上踩出哒哒的清脆响声,叫那弟子与胡唯馨一道看了过来。   申四林挑眉,问道:“嘿,哪来的小狐狸?栾师叔又收新弟子了?”   缀玉走到他跟前也没停下来,在他脚上使劲踩了个黑黑的爪子印。   旁边的门还没等胡唯馨去砸就自个儿开了,露出一张并不十分出彩,却眉眼柔和灵秀的面容来。   “什么?师傅她还收?晴游峰真的要住不下啦。”   缀玉看过去,觉得这个女修看上去很面善,闻起来也香香的,决定不去踩她的衣服了。   步骖鸾没在这儿,胡唯馨总算是敢上手给缀玉搂起来了,他抱着拉成一长条的红狐狸,给他俩挨个展示一番,隆重介绍道:“愣着做什么?还不速速来拜见小师叔。”   缀玉也跟着举起爪子,两只前爪脏脏的,“对哦对哦,速速!”   杨芝菱“哎呀”一声,从胡唯馨手中接过被抱得不是很舒服的缀玉,温温柔柔地问道:“是哪一峰的小师叔呀?”   她的身上有一股叫缀玉觉得很亲近的气息,就像是遇见了同类,可杨芝菱又确确实实是一个人族。   胡唯馨一边用脚踹下一扇门,一边夹着嗓音温温柔柔地回答:“是翠带峰的小师叔哦。”   缀玉感觉杨芝菱抱着自己的手臂都僵住了,似乎想直接把他放下去了。   申四林伸出来的爪子也嗖的一下收了回去,立刻背在身后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随后又有两个弟子在骂骂咧咧中走了出来,一个叫蓝游,一个叫朱天宝,都是内门弟子。   “胡师兄,这回要是没有正事我真的要向你下战书了,我正在参悟新得的剑法。”   朱天宝搭着蓝游的肩膀,阴恻恻地说道。   “朱师弟着什么急,正事就在前头坐着呢。”   朱天宝满脸都写着管他什么正事都不准打扰他参悟,只是当步骖鸾的身影出现时,缀玉看到他立刻就将胳膊从蓝游肩上收了回来,站得比宣明台旁边的松树还直。   缀玉贴心地自动从杨芝菱身上跳下来,跑到了步骖鸾脚边上绕来绕去,最后成功地把尾巴和云鸿剑的坠子打了个结。   胡唯馨笑道:“师叔,除了王钰良都到了,他似乎正在关头上,我不敢随意打扰。”   步骖鸾垂头替缀玉解着一连串死结,同时说道:“好,我知道了。”   “叫你们过来有一件急事,与净花城和巨木有关。”   杨芝菱疑惑道:“太玄仙宗驻守净花城,这事儿不该他们自己来处理吗?”   缀玉盯着自己尾巴,闷声闷气地说道:“太玄仙宗这会儿腾不出来手啦……”   他突然“嘶”了一声,用半截尾巴尖去甩步骖鸾:“你轻点!”   几个弟子低着头就当没看见,都怕下一回宗门小试就要被步骖鸾抓着抽了。   步骖鸾倒是没什么反应,继续说道:“魔族已经消失在九州大陆千年之久,四处流窜的魔气也早就被清扫一空。”   “你们都是门中品性兼优的弟子,该说的话不会瞒着你们。南方三州守望相助,互有扶持,才能在外界干扰下保全自身,如今太玄或有人祸天灾,剑宗不会冷眼旁观。”   他顿了顿,解开了一道结,这才在弟子们疑惑的目光中继续说道:“我与缀玉昨夜在净花城中察觉到了魔气的踪迹。太玄仙宗镇守的镇魔渊封印就算有破损,魔气也不该越过巨木的屏障进到净花城里来。”   弟子们当中年纪最大的胡唯馨也不过六百来岁,别说魔族魔气了,就连镇魔渊封印都还没见过,此时乍一听居然跟这些只在书中读到过的东西扯上了关系,都无法控制地露出了惊愕的神情,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要中断他们的修行出来议事。   申四林皱着眉头,说道:“师叔是想要确定净花城是否还安全?”   见步骖鸾点头,他继续道:“那请师叔给我们讲一讲魔气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我们只凭从书上得来的信息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步骖鸾终于解放了缀玉的尾巴,见他们都露出了好奇的神情,便抬起一手,掌心中灵气波动一瞬,随后就出现了一缕像是火焰一样扭曲游动的紫黑色。   缀玉没忍住呜了两声,伸爪子“啪啪”打了好几下步骖鸾的手腕,窜到他屁股后面去躲起来了。   杨芝菱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朝后急急退了一段距离,艰难地说道:“如果魔气的气息这样令人作呕,那应该还是很好发现了……”   其他几个人却没有多大的反应,最多就是觉得魔气确实叫他们感官不适。   朱天宝更是欣喜道:“这下好办了,让杨师姐觉得不舒服的地方就肯定有问题……”   杨芝菱离得远远的也能隔空踹他一下。   步骖鸾只当没看见,反手将魔气收了起来,说道:“切莫大意,净花城如今往来人数增长,其中说不定就有浑水摸鱼之人,注意防备,万事小心。”   几人都肃容道:“是,师叔。”   ---------------------------------------- 第79章 灵壤   步骖鸾当然不是那种把小孩子全部推出去东跑西跑,自己却赖在家中睡觉的大人。   几个弟子分散着离开后,他抬手在剑宗驻地多布下一处与自己感官联通的阵法,这才顶着一肩膀的狐狸出门去了。   “你能不能把花粉赶远一点。”   缀玉语气臭臭的,看着空气中飘荡着肉眼可见的花粉颗粒,恨不得把步骖鸾的外袍都给扯下来捂住自己鼻子。   步骖鸾就将护体的灵力也覆盖到了缀玉身上去。   “只是你不可以乱跑,要一直挨着我才行。”   缀玉挥着爪子揍花粉,在空中带起一个个小小的花粉漩涡,立刻满口答应下来:“嗯嗯,一定一定。”   在不加收敛的情况下,莫说步骖鸾这个渡劫期修士了,就算是合体期修士的气势在万人之中也是无比醒目的。   步骖鸾行走在外时没有被人追捧的癖好,总是刻意敛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仿佛融入了净花城的每一缕清风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往来也丝毫不引人注目。   于是,从狐狸眼前走过的星精道宗修士也没能注意到步骖鸾和缀玉。   缀玉用爪垫去推步骖鸾的耳朵,狐疑道:“步骖鸾,他们真的有一点不对劲……”   他又仔细嗅嗅,这回离得近,他的嗅觉更加敏锐,“这个味道特别特别熟悉,和我之前闻到过的人很像,可是对不上号。”   那气味中带着腐朽的臭气,像是凑近了一株内芯已经腐烂的树,即使外表仍旧完好,也挡不住死气逸散出来。   缀玉只感觉星精道宗那几人就像是正好处在死亡的中途,可看上去又活蹦乱跳的,半点没有将死之人该有的模样。   步骖鸾听了缀玉的话,略略思索一阵,从从前的记忆中翻出了星精道宗此刻还未钻研出来的一种法术,那法术几乎称得上是向天道借来了更长的寿命,只是代价匪浅,在超出原本的天定寿数以外的那一段存活时间内,施术者除了神智清明,肉身与行尸走肉没有任何区别,等到术法结束,施术者当即肉身腐烂成泥,神魂俱灭。   这样的法术必定不是灵光一现就能研究出来的,他们应该已经就此研究了很长一段时间。   “或许是星精道宗的什么法术造成的。”   步骖鸾猜测道。   缀玉的鼻子皱了起来,不想再闻见那股腐朽的气息,就直接把半个嘴筒子塞进了步骖鸾的领口里面,等星精道宗的人都走没影了才拔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在狐狸没有察觉的时候,四季已经轮转到了春季。   如今花粉没有办法再谋害他,缀玉就很喜欢看一路上都开得灿烂的各种花了。   “净花城哪来的这么多泥巴,居然每条街上的花都是种在泥土里的,我还以为大家都会用灵力搞点无土化栽培呢。”   步骖鸾解释道:“花草树木生发自然,在土壤中会生长的更加繁盛出色,修士会将灵力融入土地,借此滋润植物。净花城的这些土壤大部分都是从外界购入的灵壤,又有巨木逸散的生机护佑,此地的灵植会比其他城池的品质更好。”   缀玉的耳朵贴着步骖鸾的眉骨,重复了一遍:“净花城的灵壤都是外头买来的啊……”   “要是灵壤提早被魔气污染,其中长出来的花会不会出问题呢?”   缀玉还是对昨天晚上的花粉耿耿于怀。   魔气弄的他浑身都不舒服,经脉到了今天都还是酸酸胀胀的,步骖鸾又替他梳理了好几次才稍微有一点点缓解的迹象!   而一路上除了天地间自然生发的灵气,他另外吸收的只有花粉带来的那一丢丢了,怎么想都和这些花粉脱不开关系。   步骖鸾看着比脸盆还要大的一朵花苞,偏头和缀玉蹭了蹭脸。   “缀玉真聪明。”   狐狸尾巴翘了起来,理所应当地大声道:“那当然了!”   “净花城今年的灵植长势?”   太玄仙宗的皇甫竹惊讶地看到步骖鸾走了进来,当即恭谨地迎了上来,“仙尊也注意到了?今年城中百花长得确实十分的好,培育的灵植也不遑多让。”   皇甫竹修行的功法气息贴近自然,一向喜欢与灵植打交道,他性情也爽朗大方,又心思细腻,一直负责净花城的灵植业务,与青陵剑宗往来颇多。   他笑着说道:“往年都是栾真人和她的弟子过来,怎么今年劳烦您来了?”   步骖鸾摸着缀玉的脊骨,说道:“原本想要寻一些灵植给我这小师弟的元婴劫提前预备好,恰好游历至此,净花城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皇甫竹看着他怀中不曾听闻过的妖修,心中讶异,面上却依旧笑容可掬,只拱拱手道:“多谢仙尊抬爱,既然是您来,我必不会藏私。”   青陵剑宗养着那么多容易缺胳膊断腿的剑修,每年不知道要给净花城送多少灵石,这云鸿仙尊又和他们大师兄私交甚笃,别说一个妖修晋升元婴用药里所需的灵植,再来十个他都乐意当赠品白送了。   他引着步骖鸾进到种植灵植的芥子空间中,准备当面挑选上好的来采摘,好好给自己提一提印象分。   缀玉从步骖鸾怀里滑下来,跟在他脚边走了一会儿就去刨了刨土,十分不经意地问道:“这里的灵壤闻着真不错,你们是从哪里找来的呀?我也想要弄一些回去送给栾师姐。”   皇甫竹又不担心青陵剑宗得知了货源自己买回去种地,他早见识过了,这群剑修狗尾巴草别想种出来。自这种小问题他然知无不言。   “师叔果然对灵气的感知比我们更加敏锐,这灵壤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我们去岁从东方阳州一个擅长种植的小宗门购得一种秘法,能够借助丹药将更多的灵气融入土壤中,从而让灵植吸收更多灵气,长势自然喜人。”   “您既然想要,等一会儿我就给您一瓶这种丹药,想必栾真人也会喜欢。”   缀玉语气甜丝丝的,很乖地说道:“谢谢你呀,师姐一定很开心。”   ---------------------------------------- 第80章 幸获   “闻起来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啊……”缀玉化为了人形,上半身没骨头似的趴在桌面上,白净的指缝间沾了些湿润的黑色泥土,疑惑地说道。   缀玉戳得满桌子都是灵壤,每一块泥土都被他揉碎了摊开,想要试着从里面找到一点不该出现在净花城的东西,却一无所获。   步骖鸾没有上手,只在一边看着缀玉戳戳。   “若真的有人动过手脚,想必也不会这般容易发现,否则太玄仙宗的弟子都是做什么吃的?”   步骖鸾就看着缀玉把脏手往自己的袖口上一摁,也没有出言阻止,只是缓声宽慰着他有些焦虑的心绪。   缀玉把手给蹭干净了,就软绵绵地往后一仰,整个儿倒进了宽大的扶手椅中,将腰后的软垫扯到了怀里来抱着挼。   “要是哪里都找不出另外的魔气,不正是说明了这事只是意外,那样更好才对。”   缀玉烦得把抱枕往他脑袋上丢。   随着境界的上升,缀玉对事物的认知也渐渐有了全新的变化。从前,就算能记起来那本小说中的情节和故事,可他也只如走马观花,如今却能更加透彻地看出小说中剧情的参差错乱,以及很多一笔带过的语句中潜藏的含义。   西方弇州的佛宗认为九州之外更有八极,八极之外还有八纮,八纮之外更有种种传说中的仙山,譬如幽都山、不周山等。   他们身处的世界也必定不是寰宇中唯一一个拥有修士的世界,因果牵扯、命运交织,此间的故事化为另一个世界笔下的文章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只是相隔如此之远,其中或有扭曲丢失也是正常,缀玉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他更会注重其中的细枝末节,试图从里面挖掘出更加有用的信息。   譬如步骖鸾身为人族修士,所修行的乃是青陵剑宗正统的太初剑法,就算经历了青陵剑宗覆灭也不该在转念之间就从一个清正的剑修成为魔修。   在九州大陆,血脉的禁锢注定了人族没有办法吸收魔气,魔族也没有办法直接吸收灵气为己所用。   缀玉只怕这些原本不该在九州大陆出现的东西又将步骖鸾这个身体居然不排斥魔气的家伙引到镇魔渊里面去。   看着步骖鸾还一副温吞的模样,缀玉就想给他捆起来拖着走,免得到时候真出事了又来不及了。   步骖鸾不知道缀玉怎么突然就瞪着自己无声无息地生起气来了,立刻在脑子里过了一道刚刚究竟说了什么话,在发现没有失言之后更加谨慎。   “好啦,既然灵壤看不出什么问题,那我们再出去看看吧?”   缀玉这下就好了,当即站起来去牵步骖鸾的手,要拉着他一起。   步骖鸾就将佩在左侧腰间的云鸿剑放到背后去背负着,免得云鸿剑的剑鞘总是偏着去划拉缀玉。   城中街道依旧熙来攘往,游人如织,笑闹声不绝于耳,怎么去看都是一卷安宁祥和的繁华城池画像。   缀玉一口气走过了数条街道,直到脑壳都要晃晕了才堪堪停下,可怜巴巴地回头去看步骖鸾。   “净花城是不是真的没问题呀?”   步骖鸾只是摸摸他的脑袋:“这是好事,趁着还有空闲去休息一会儿吧。”   他见一旁有茶肆正在招揽客人,干脆领着缀玉进去了,专门挑选了一间临街的漂亮茶室。   缀玉窝在一堆软绵绵的垫子里头,逐渐摊成了一张狐饼。   净花城的茶水也全是各式各样的花茶,还没有凑近杯子就能闻见氤氲馥郁的花香,使缀玉的精神也舒缓下来。   这时,茶肆的侍从送来了茶点和小食,从半开的门扉外传来了一阵嘻嘻哈哈,其中还夹杂着缀玉十分耳熟的声音。   “总算是休旬假了,唉这段时间可累死我了,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人要乘传送阵,每回都要为了名额吵起来,昨天有点差点要动手了,幸好剑宗的温真人也在,出手制止了,否则两个化神巅峰的打起来我们还拦不住呢。”   昨天守阵法的那个弟子叹了口气,羡慕地说道。   “还是周师兄你们在灵植园舒服一点,至少灵植不会跳起来用刀劈我。”   另一个弟子笑着接话:“周师兄现在可是苦尽甘来啦,你从东边寻来的那方种植秘术真的是太厉害了,以后再也不担心你的地位不保了。”   随后又有一人谦虚地推脱了几句,似乎正是他们口中的那周师兄。   缀玉注意到之前的那个弟子在这周师兄和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吹捧和推脱中闭嘴了。   这那群太玄仙宗休假出来玩的弟子热热闹闹地塞满了缀玉和步骖鸾隔壁那间茶室。   送茶点来的侍者出去时将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这里的隔音似乎是特意做过的小阵法,效果很好,当下就隔绝了外界的熙攘。   缀玉兴冲冲地提议道:“我前段时间刚刚学到了一个法术,可以悄悄地去听他们在说什么,嘿嘿。”   步骖鸾看他指头尖上都一闪一闪的了,也没想着阻止,依他去了。   缀玉一边布置法术一边窸窸窣窣地嘟哝:“又能提升灵植产量又能提高灵植品质,这么好的秘术怎么会轻而易举地就从东方阳州传到南边儿来,我才不信星精道宗那群家伙会这么善良,专程给太玄仙宗留着。”   随着法术生效,那隔音的阵法就变成了单向透明的,那头的太玄弟子听不见缀玉和步骖鸾的声音,缀玉和步骖鸾却能将他们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   有个弟子说道:“我之前还没轮换到净花城来呢,周师兄你是如何得到的这种奇遇?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跟师弟我说一说,好叫我听个新奇。”   周飞笑道:“这是什么话,不过是偶然幸获,没有可隐瞒的。我那一回打听到阳州边陲一处商行即将售卖我所急需的一种灵物,便赶了过去,却不料被有心人盯上了,准备在我购买后来抢夺,他们人数众多,我实在不敌,东西被他们抢去了,人也差点没了命。”   几个弟子低低惊呼一声,后怕道:“师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周飞继续说道:“我运气再也没有这样好的时候了,我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被拥有这种植秘术的落魄小宗所救,他们门人凋敝,这秘术便引人垂涎,我修为比他们的宗主还要高一些,助他们击退了几个对家,他们恐怕也是怀璧其罪,知道我师门势大,狠狠心将秘术赠予我了,只求太玄庇佑。”   “只可惜……”他叹了一口气,“我回来禀报了此事,得获大师兄首肯后再回阳州去寻他们却来不及了,只找到了那宗门的断壁残垣,打听下才知道他们在我离开后便被仇家灭门了。”   缀玉听他哀愁地说完最后一句话,终于没忍住翻了一个好大的白眼。   ---------------------------------------- 第81章 画皮   “装模作样,” 缀玉抹掉偷听的术法,坐回了步骖鸾的身边,一下就倒在他的肩上,“我可没听出来他有多惋惜的样子。”   步骖鸾挑了一块鲜肉芯儿的糕饼塞他嘴里,“先吃一点。”   缀玉一口就全包嘴里了,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嚼嚼。   半开的窗阑间掠进几缕流光,步骖鸾抬手接在了掌心将它们捏碎开来,垂眼看了过去。   “胡唯馨他们将城中排查过了,没有找到其他的异状。”   缀玉把糕饼咽了下去,将周飞抛之脑后,说道:“那挺好,如果只是意外倒也不足为惧。”   隔壁的弟子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才陆陆续续地走出了茶肆,而那个周飞则是最后一个出现的,他站在茶肆的门口时,一名侍从叫住了他,将一只小小的手巾团子交到他手中,只说这是代为转交。   周飞将那手巾团子解开,里面似乎包着什么东西,不过碍于角度问题,缀玉并没有看清。   此人的样貌还算得上周正,只是并不出彩,放在人群中也是转瞬即逝的那一类了,可在手巾摊开的那一刻,他的脸上出现了愤怒、恐慌、焦急相交织的情绪。   可缀玉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也没能在他身上感受到什么异样。   周飞将那东西连着手巾塞进袖口,急匆匆地走掉了,并没有跟他的同门走一条路。   “灵植园不是在上头那一层吗?他怎么往反方向去了。”   缀玉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疑惑道。   步骖鸾把他背后的头发捋顺,在手中握了厚厚的一把,漫不经心地说道:“那就跟上去看一看。”   净花城的夜晚被会发光的花朵和无处不在的灯笼包围,缀玉没想到城中居然还有眼前这样黑暗无光的罅隙。   周飞半途中便披上了一层宽大的外袍,在进入此处之前就已经将自己的头脸都罩住了,好似很怕被别人看到自己一般。   有步骖鸾在,缀玉什么心思也没费,大大咧咧地跟在他身后也不会被发现。   周飞自然察觉不了,却也频频回头,确认了自己身后“空无一人”,这才急匆匆地往前走去。   在这黑暗的尽头,有四个遍身黑袍,头戴斗笠的修士早早便候着,似乎只等周飞过去了。   “几位……道友,”周飞似乎很是恐惧,不知是恐惧眼前几人,还是恐惧自己曾做过的事情,嗓音激动,又忍不住地颤抖,“你们想要我做的事、说的话,我都一样不少的照做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找过来!我们已经两清了!”   缀玉已经不会再因为星精道宗的人而感到惊讶了,“怎么又是他们,怎么哪里都有他们。”   步骖鸾摸摸他的后颈,安抚道:“或许是宗门传承的缘故吧,他们的长辈更加惹人生厌,你以后会有机会见识到的。”   缀玉瘪瘪嘴:“那我才不想要见到他们。”   星精道宗的弟子所佩戴的斗笠上也落了阵法,叫缀玉都无法听清他们的声音究竟是什么声线,甚至连男女都不太好辨认出来。   他们其中一人开口了,语气还算温和,对着周飞说道:“周道友何必这般生分?我们请你去做的事情,哪一件没叫你从中得利?不论是名利还是修为,你可都没有吃亏才是呀。”   另一人接话道:“正是此理,况且这些事情你也完成的十分好,我们这才愿意继续与你合作,以后的好处你也可多多拿到。”   周飞露出来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抽动了几下,再开口时声音中充满了厌恶和抵触,他低声喝道:“你们已经逼迫我做了欺师灭祖的恶事!”   星精道宗的弟子嗤笑了一声。不屑道:“可灵石也没见你少拿一分啊。”   “废话少说,此次事关重大,你若能办成,莫说是灵石,就算你要将修为提升一阶也绰绰有余,届时太玄仙宗若是不愿留你,我们力保你能够拜入星精道宗。”   “你在太玄仙宗卑躬屈膝,兢兢业业多年也不得一分青眼,还得靠我们才出人头地,不如改换门庭为好,只不过我们需要一些小小的投名状而已。”   周飞的宽袍都已经明显地颤动了起来。   “滚!”他已经顾不上压低自己的声音,音量反而极大,似乎是在遇到危险时要靠大声来驱赶一般。   “不管你们开出什么条件,我都不会答应,之前种种我也将一并向皇甫竹坦白,我糊涂一时,不会糊涂一世,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星精道宗修士脸前垂下的黑纱被风吹动,自缝隙间露出来了一丝极为苍白的面容,像是从未见过天日的地下生物才会有的肤色。   “啊,还真硬气,之前怎么不见你如此大义凛然……不过,这样也算好办。”   周飞修为多年不得寸进,可好歹也是一个元婴期的修士,此刻顿时察觉到了威胁,当即就要祭出自己的法宝抵挡,只是那法宝还未动作就灰暗下来,无力地砸落在地,溅起一片尘灰。   缀玉正要动作,欲把周飞给救下来,至少要他讲明白之前都在星精道宗的威逼利诱下都做了什么事才能算完。   “别去!”   步骖鸾却直接拉着缀玉的胳膊,将他扯到了自己的怀里用两条手臂环抱禁锢住,嗓音急促。   缀玉被他这样大的反应吓了一跳,可还来不及回头去看步骖鸾此刻的状态如何,就被眼前的一幕给吓住了。   只见周飞的肢体都扭曲起来,身上的宽袍从肩头滑落,委顿在地,他的双眼睁得极大,眼球中的毛细血管已经裂开了,把眼白全数染成了血红色,两只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来了。   他身上的肌肉飞快地溶解,化为一滩滩难辨颜色的液体滴落在地面上,与苍白的骨骼拉扯成丝,只剩一张表皮完完整整。   缀玉几乎要呕吐出来了,可又没法闭眼去逃避这样的场景,只因另有他物从那一滩人中冒了出来,就像是从淤泥中长出的新枝。   那东西徒具人形,却没有五官和皮肤,浑身都是血淋淋的糊作一团。   他像是穿衣服一样将周飞的皮囊套在身上,嫌弃地左看右看:“你们自个儿穿的倒是人模人样,就给我找这样的东西来?”   缀玉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低声同步骖鸾确认道:“那就是魔族吗?”   ---------------------------------------- 第82章 偶人   独属于魔族的那一股像是熔岩和硝石混合起来的气味充斥了这小小的窄巷,只是他们早已经下了阵法相隔,没叫这气息泄露丝毫。   那魔族已经将周飞的皮囊穿戴整齐,正在慢慢地将尚有褶皱的地方抚平整,就是嘴里一直不停地骂骂咧咧着缀玉听不懂的话。   “这是魔族的一种禁术,名为舍生,施术的魔族能够借助舍生禁术将他人的一切都化作供给自身的养分。”   随着魔族的样貌逐渐和周飞没什么两样,那股烟熏火燎的气味儿也终于散了些。   “听他们说话似乎互相都是很熟识的了,”缀玉打了个喷嚏,总算是舒服了一点,“可又看不出来他们到底是不是也是魔族,还是说只是星精道宗的人和魔族勾勾搭搭。”   步骖鸾一直冷冷地盯着那几人,背上负着的云鸿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在手中出了鞘,似乎正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啧,这回叫我出来做什么?只是个小元婴,没必要专程让我来处理吧。”   魔族拾起地上的宽袍,嫌弃地左看右看,勉强披在了身上权作遮挡了。   面对魔族,星精道宗的弟子语气十分熟稔,说话也是好友同伴间才会有的随意。   “这蠢货立了誓言,做了恶事,却还想将我们甩在脑后自个儿抽身离开,去当他那个太玄仙宗的好弟子呢,只能叫你来扮他一段时间,等要埋的钉子都埋好了就随你咯。”   魔族嗤笑一声:“也不知道只是一个太玄仙宗,怎么值得你们花这么大心思,宗主若是真的想要打下来不就行了?梅樯那老东西我看再闭三千年关也无济于事,有什么可计较的,磨磨唧唧地烦死了。”   “宗主自有用意,你只管按照指示做事不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几人说完了话,那魔族就像是丢垃圾一样顺手往墙角和拐角处扔了几团种子模样,却在不停扭动的魔气。   他们这就打算离开了。   缀玉清楚地感应到步骖鸾身上灵气的一瞬涌动,登时朝他身后退了一步,给云鸿剑留出来足够的空间。   步骖鸾几乎是在眨眼间就打断了他们的肢体,叫四人并一个魔族只能瘫软在地,像是无骨的蠕虫一般扭动着挣扎。   钻入他们骨骼和经脉间的太初剑意每游走一次,都像是在体内对他们进行凌迟,就连一向能忍痛的魔族都压抑不了自己的哀嚎,不多时就哑了嗓子。   缀玉贴心地从芥子里掏出来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装进去的阵盘,将这块地方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除非来者的修为比施长慎更高,否则谁都别想看透,里面炸飞了也不关外头的事。   看着提剑朝自己一步步走来的步骖鸾,星精道宗的弟子嘶哑地惊叫道:“云鸿仙尊?!你这是何意!难道青陵剑宗又想与星精道宗为敌了吗!”   缀玉不耐烦听这些废话,拎着乌烛剑挨个儿去给他们的斗笠挑了,然后倚在墙壁上仔仔细细地看他们的脸,半晌后笑出了声。   “你们这还真是,没脸见人呀。”   每个星精道宗的弟子面孔上都没有五官,仿佛是一张白净的鼓皮,而那些皮肤的质感也并非人族能有,更加粗糙,和缀玉在芥子中曾见过的一种价值不菲的纺织物十分类似。   而那种织物最大的用处就是在外伤危急的时刻救急,能够短暂地替代人的皮肤,免得伤口处因什么缘故血流不止,也防止外部的毒素秽物进入体内。   步骖鸾头一次在缀玉跟前将自己渡劫期的威压放出,威压于缀玉而言像是一缕春风般柔和,可落在另外几个的身上就如同死死地压下来一座高山,叫那个魔族登时就从口鼻处溢出了血沫来,星精道宗的弟子虽然没有五官,也没有鲜血可流,身上却发出了木材和钢铁在承受巨大压力时的挤压声。   “星精道宗想要对南方三州做什么?”   步骖鸾直截了当地问道。   星精道宗的弟子没有一个愿意说话的。   步骖鸾也不恼,只抬手将缀玉翻折过去的衣领理平整,轻轻叹了口气,像只是吹掉了缀玉身上沾染的灰尘。   剑光一闪,那个为首的弟子就被云鸿剑当胸穿过,云鸿剑十分狗腿地把人直接架到了步骖鸾的手边来。   步骖鸾声音温和地对缀玉说道:“要不要把头转过去不看?”   缀玉懒得理他,直接踹了步骖鸾而小腿一下,“快点吧你,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步骖鸾只是笑笑,转眼看向星精道宗弟子的眼神却瞬间冷冽无比,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了他的灵台上。   他的手松开后,那个人便叮铃当啷地倒在了地上,原本还有模有样的身躯摔成了一大堆零件和木头,原本充当皮肤的织物也灰暗下来,不多时就变得干脆,像是一卷枯叶。   缀玉没想到星精道宗居然搞了这么个东西出来,“怎么还是傀儡娃娃?那你搜魂能搜出来东西吗?”   步骖鸾点点头:“虽说不全,倒也不算颗粒无收。”   随后,剩下三个也都如法炮制,没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大堆柴火和铁块,在地上悄无声息了。   步骖鸾和缀玉终于将精神集中在了魔族的身上。   “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钻出来的?”   缀玉手腕一转,挽了个漂漂亮亮的剑花。   被乌烛剑点在了头顶的魔族性情桀骜,闻言只是讥笑一声,将口中的血给呸了出来,轻蔑道:“与你何干?”   “堂堂仙尊也会做这种令人不齿的事情,当真是叫我等大开眼界,恐怕上梁不正下梁也歪了,我看你青陵剑宗也早就藏污纳垢了吧。”   缀玉翻了个白眼,反手用剑柄戳戳步骖鸾的手臂,指使道:“步骖鸾,上!”   ---------------------------------------- 第83章 异动   虽说是周飞的血肉,可被魔族揉泥巴一样重新捏了一道之后,这具躯体也算得上是魔族的了,死后也如同之前严卉带回剑宗的那一具尸身一般散发出叫缀玉不停想要打喷嚏的臭味儿。   天杀的,原书里写的魔族虽然又残忍又嗜血又没脑子又不讲道理还很好战,但不都是俊男美女吗?不是还给古化简安排了好几个后宫吗?   和后宫一个种族的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体味!   缀玉也算是被臭晕了头,又或许是终于了结了净花城的这一桩事儿太过放松了,他把额头抵在步骖鸾的肩头,脸也埋在他的胸口处,闷声闷气地抱怨道:“你可千万别和他们一样啊,否则我真的受不了这个味道要跟你拆伙的……”   心魔还在把那个倒霉魔族当风干鸭脖啃,闻言嘴巴也不动了,话也不说了,直愣愣地沉入了识海里面。   步骖鸾捏捏缀玉的后颈皮,用指间轻轻掐了一下,只笑着说道:“可我是人族,又怎么会变成魔族呢?”   缀玉卡了一下壳,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这么说很奇怪,立刻开始装傻:“嘿嘿,我就是被臭到了啦,你当然不会变成魔族的,人怎么能变成魔呢……”   步骖鸾似笑非笑地揉了一把他的耳朵,挥手丢出去一张符箓,在那两堆东西上头燃起熊熊烈焰。   他们一直等到那火熄灭,确保东西都被烧得干干净净,地面上连一点残留的痕迹都没有了才动身离开。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缀玉这会儿才出言问道。   步骖鸾也不打算藏着掖着,尽量精简地总结道:“利用灵壤污染太玄仙宗的灵植,慢慢地以魔气异化城中居民。”   缀玉皱眉,“他们的目标是太玄仙宗,还是净花城和巨木?”   他抬头望了一眼已经长过了云层,几乎要接触天穹的巨木树冠。   巨木在南方次州生长的年岁已经不可考证,或许在人、妖、魔出现之前,巨木就在此处扎根了。   翠带峰的那棵老梅树尚且只有三四千的年岁,根须就已经无处不在,紧紧地翠带峰的山石泥土抓牢,,深深地扎进翠带峰的山体中去了,巨木的根系早已经遍布次州。   人族和妖族无法吸收魔气为己所用,这一类灵植也是自然,届时巨木无论是死于魔气的侵染,还是在侵染中逐渐异化成为魔植,造成的后果和影响都庞大到没人能够想象。   步骖鸾欣慰地摸了摸缀玉的头发,说道:“多读些书也是有用的,这么快就想到此处了。”   缀玉怒气冲冲地把他的手给打开了。   步骖鸾笑道:“不过他们并非二择其一,却是想着一网打尽。”   “呃,周飞把那个什么种植秘术带回太玄仙宗多久了?”缀玉掰着指头算算,试探着问道,“既然已经一年有余,那是不是意味着巨木已经被他们用魔气侵染了一部分了?”   如果不是这样,魔气和魔族应当全都无法穿过巨木的屏障入内才对呀。   步骖鸾点点头:“似乎是这样的。”   “净花城是那个皇甫竹在主事,只要他知道了应该就好办了,太玄仙宗自个儿应该能处理吧。”   缀玉打直手臂伸了个懒腰,同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叽里呱啦地说道。   “太玄仙宗虽然遭遇一难,失去了一些合体期的修士,但他们底蕴深厚,闭着关不问世事的那些老东西这下不出关也不行了。况且巨木一事事关重大,想必还是足够的。”   他们速速回了青陵剑宗在净花城的驻点,将几个弟子都召集起来。   步骖鸾直接对着他们说道:“等十五一到,你们立刻就回神州去,王钰良也走,轻易不要来净花城。”   “我们都走?是不留人在这个驻点了吗?”   胡唯馨疑惑地问出声,不太明白步骖鸾的意思。   他好不容易才求栾行芳又给他弄到了净花城来驻守,每天都化为原型躺在门口的一大堆花里面的感觉真的很好啊……   步骖鸾不多解释,只说:“此处恐有异动,你们待在此处也帮不上忙,不如回去。”   这些弟子中除了胡唯馨平日间稍微沾手了一点宗门事务,剩下的几个要么日日在外游历,十年都不见得回去一次,要么整日醉心修行,出了洞府大门连剑宗山门朝哪边开都不记得,净花城的事情说给他们听了也无用,反而容易将他们也卷入是非中来。   既然步骖鸾都已经将话说出来了,几个弟子就算心生不解也没有反驳或者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只是痛快地答应了,十分省心。   “你还想出去吗?我要去寻皇甫竹一趟。”   步骖鸾转过身去问坐在后面瘫着不动的缀玉。   缀玉这会儿都把狐狸耳朵和尾巴露出来松快了,闻言就摆摆手,一点都不想再出门乱跑。   这两天觉都没有好好睡,真的累死狐狸了好嘛。   步骖鸾应了一声,便出门去了。   等他人远远不见之后,胡唯馨端起来的正经模样一下就松懈了,笑眯眯地走到缀玉的身边,亲昵地搭着他的肩膀,语气幽怨地说道:“哎呀,小师叔果真不一样,仙尊对着我们仿若寒冬腊月,一转头看着您就春风徐来、日暖花开了……”   缀玉将尾巴挡在身前,隔开了越凑越近的胡唯馨,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没好气地问道:“步骖鸾都下了主意不告诉你们了,以为我会说漏嘴呀?我可不会上赶着找罚。”   胡唯馨“嘁”了一声,挨着缀玉坐了下来,不过手臂倒是收回去了。   “不可能吧,步师叔还会罚你?这么怕的?”   缀玉瘪着嘴,耳朵都不爽地趴下去了。   “要是步骖鸾天天盯着你练剑你怕不怕?”   胡唯馨一下就闭嘴了。   蓝游也凑过来,羡慕地说道:“云鸿仙尊还从未指点过我的剑法……”   他才元婴中期,又一直身处内门,几乎不会和步骖鸾碰面,心目中的云鸿仙尊还满是来自于一个剑修的崇拜滤镜。   朱天宝却是宗门小试曾有幸被划分到步骖鸾手底下挨过打的,闻言只说道:“下次要还有被仙尊指点的机会,师兄一定全让给你……”   几个人正在漫无边际地想到哪句说哪句,却忽然听闻一声巨响,随后地动山摇起来。   几人齐齐看向窗外,只见被阵法的屏障之外已经满是尘土,断枝落叶不绝。   正有一泼鲜血缓缓地顺着阵法屏障往下滑落,沁润进了充作地面的巨木枝干中去。   ---------------------------------------- 第84章 坐以待毙   街道上的一切都被尘烟所掩埋,只有烟幕后隐约的尖叫传来,一刻不停地勾动着剑宗弟子的心弦。   “小师叔,这……”   杨芝菱愕然地看着这血色如下雨一般从高处泼洒下来,被骇了一跳,又惊又怒地低声问道。   几人的手已经掌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警惕地看着周围。   胡唯馨脸色难看,咬牙切齿道:“我的神识放出去也什么都感知不到,你们呢?”   朱天宝同为化神期,听他这样说也尝试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的情况也一样。   缀玉的面色难看至极。   他们的神识被阻隔了,妖修却对空气里弥漫的气息十分熟悉。   除了借助周飞钻进来的魔族,竟然还有其他的埋伏在净花城中。   步骖鸾是逮着那几个人并一个魔族搜了魂的!他们盘算的事儿绝不可能瞒过一个渡劫期剑修。   步骖鸾会依着他留下就说明他也没有从那四个东西的神魂中搜出来这一摊子事。   “……还有一个。”   缀玉忽然想到了另一个没有露面的星精道宗弟子,那个气息让他觉得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弟子。   等会儿就去抓他!   缀玉先前已经烧了一张青陵剑宗独有的灵讯符箓打给步骖鸾,却到现在都没能收到回应。   此时,有一声尖叫在近处响起,随后一只手掌从尘烟中抓出来,重重拍在青陵剑宗据点的屏障上。   “……仙人!求求仙人!救救小女啊!”   一个半身染血的妇人零散着发髻,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女童。   那女童被吓得哇哇大哭,一张小脸煞白,几乎快要晕厥过去了。   众弟子看看胡唯馨,等他决断。   他却来不及犹豫,又有一只尖爪从妇人的身后穿来,可就在他们解开一部分阵法的那一个片刻,这妇人就已经殒命了。   缀玉在阵法屏障洞开的同时一剑送了出去,当即削去那东西半边身躯,反手将跌落在地的小姑娘给勾了回来。   杨芝菱连忙伸手来接着抱在怀里安抚她,担忧地看向外面:“师叔先前只说有异动,却没交待竟然是这样的……此时如何是好?”   缀玉嫌弃地扯了一点衣摆下来,将乌烛剑上粘着的污血仔仔细细擦去,瞟了一眼他们几人,说道:“现在说与不说也没什么分别了……净花城发生这事与魔族有关。”   “喏,”缀玉用剑尖儿指指外头那一分为二的丑陋尸体,语气中带上了不自知的怜悯,“因魔气侵蚀而成了这样不人不魔的样子。”   “魔族?”蓝游胆子小,这会儿脸色跟那小姑娘一样白,“净花城离次州的镇魔渊封印这样远,怎么会有人被魔气侵蚀?”   缀玉盯着杨芝菱怀里的女童,慢吞吞地说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此事应当早有预谋,步骖鸾或许被绊住手脚了。”   杨芝菱单手抱着小姑娘,另一手提着剑,敛目肃容道:“我们既不知内情,又人少力微,龟缩于此也心里生愧,不如去寻太玄的诸位道友,多少还能帮上一些忙。”   缀玉弹了弹乌烛剑的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赞同道:“步骖鸾去找太玄仙宗那个皇甫竹了,说不定能半路上遇着,呆在原地只能空担心。”   胡唯馨心一横,先把驻点的阵法全都打开来,然后说道:“都回去收拾东西,不要遗漏,我去把王钰良叫出来,不管是先找到步师叔还是太玄的道友,都不用再回来了,届时直接离开。”   既然净花城能在无声无息间成了这样,幕后之人也不知道布了多久的局。   两州之间来往行人众多,那么神州的城池也需要一次彻底的排查,仅靠青陵剑宗常年待在宗门的那点人恐怕不够。   缀玉就在外面等着他们,不过一刻钟,几人就急匆匆出来了,胡唯馨手中还捧着一只玉盘状的芥子,上头如同小儿玩的过家家一般放置着等比例缩小的小湖庭院。   还有一个修士木瞪瞪地跟在他后面,估计就是一直在修炼的王钰良了。   “你能不能醒醒,”胡唯馨使劲拍了拍王钰良的后背,“你是在修行不是在睡觉,怎么这一脸倒头就能睡的模样?”   王钰良眼皮耷拉着,恹恹地看了胡唯馨一眼,只说道:“知道了,胡师兄。”   “好了,人都齐了。”   胡唯馨看向自己的师弟师妹们,叹了口气。   “都是几百岁的人了,多的也不需要我再嘱咐,外头情况如此,尽量保全自身为上。”   几人都点头应是。   缀玉看胡唯馨犹犹豫豫地看向了自己,翻了个白眼,说道:“别看我呀,我肯定没事的,大师姐给我装了好多自保的好东西呢。”   说罢,他晃悠了一下无名指上的白梅银环,叫他们只管放心。   青陵剑宗的驻点逐渐消失在身后,缀玉回头看了一眼,便转头看向前方了。   那个被及时捞回来的小姑娘估计是被吓坏了,到现在也不敢开口说话,也不敢再哭,只牢牢地扒在唯一的女性身上,埋着头不愿意把脸露出来。   杨芝菱把手松开她都不会掉下去,倒也算省事了。   缀玉一直到身处尘烟中了才恍然反应过来,这与其说是灰尘,却更像是之前在太玄仙宗遇到的那白雾,只不过没有太玄仙宗之前的那么浓,他们几人聚在一起还不会看不见彼此,只是神识依旧无法穿透雾气。   “皇甫竹应该一直待在灵植园中,我们还要往上爬一层才行。”   缀玉的剑实在是出乎几人的意料,他们都见过小狐狸一身红毛毛四处蹦哒的模样,下意识地便以为他的剑也与那些济州妖修的没区别,却没想到缀玉下手时干净利落,毫不缠绵,精准地近乎狠辣。   他一招一式间皆是凌厉,总算是叫人想起来他的剑是步骖鸾手把手教出来的,果然不堕翠带峰的威名。   魔物的污血溅在缀玉的脚边,又被碾进了四处散落的泥土里,脏乱不堪。   ---------------------------------------- 第85章 重现   一路上,被魔气侵染的人或妖就像是闻到了肉香味的狼群,全都朝着青陵剑宗这一行人涌了过来,缀玉只猜测大约是因为他们的灵气都十分充裕凝实,不论是与散修比还是与那些没有灵根的凡人相比都更加醒目。   “啧,怎么源源不绝的来?”胡唯馨行走在净花城的街道上,往日间鼻腔中浓郁的花香气息如今却被泥腥味和血腥味掩盖过去,脾气变得有些暴躁,与缀玉利索的剑法相比,他就显得有些粗暴了。   王钰良就缩着手跟在他后头,不时抬起宽袖遮住脑袋,生怕被血溅了一脸。   缀玉还记得昨天他们去灵植园寻找皇甫竹时走的路,虽说雾重,但慢慢地也找到了位置。   “前面有人,是修士。”   朱天宝眯着眼看了半晌,随后不太确定的说道。   缀玉则隐约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确认无误后开心地蹦哒了一下,对他们说道:“是太玄仙宗管净花城传送阵那边的道友。”   几个人就急匆匆赶了过去,与太玄仙宗一小队似乎刚结束一轮拼杀的弟子迎面撞上。   “别动手别动手,是我们。”   缀玉还没靠近,就听面门前传来一阵破空声,当即提手横剑,将朝自己刺来的一柄长剑轻飘飘地挑开了。   余清丰立刻收了剑,抹掉脸上还未干涸的血迹,喘着气说道:“剑宗的几位道友?”   剩下的太玄弟子也聚了过来,警惕地观察了一阵后这才放松了一些。   “是真的剑宗弟子,太好了。”   胡唯馨一挑眉,问道:“怎么这样说,你们还遇到了假的剑宗弟子不成?”   余清丰示意他们几个跟着自己走,剩下的太玄弟子则吃了些丹药,原地休整了一会儿,似乎要去另一处地方搜寻了。   缀玉看了一眼他们的丹药,发现装药的瓶子无一不是更旧些的,似乎是将库存都拿出来了,诧异道:“净花城不是有太玄仙宗的灵植园吗?怎么你们都吃的是库存的丹药?新的已经没有了?”   难道受伤的人数这样多么?   余清丰讶异了一瞬,然后无奈地摇摇头,苦笑道:“其中原因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也不怕几位道友笑话。我们今年的新药有问题,只能拿往年的出来使用了。”   缀玉没有继续追问丹药一事,了然地点头:“那么步骖鸾已经将话带给皇甫竹了吧。”   “是,多亏云鸿仙尊襄助,否则吃了那些暗含魔息的丹药后果不堪设想,”余清丰感激一笑,说道,“走吧,我先带你们去找仙尊和皇甫师兄吧。”   更上头的这一层情况比下头要稍微好些,虽说仍有白雾不散,街道旁也门户紧闭,四处都堆放着被魔气侵蚀而导致异变的残缺尸身,但凡人们的伤亡更少些,不像下面,大多修士都是散修,连自己的命都不能完全保住,就算想要多救几个也力不从心。   他们只略略瞥过,没有特意停留,直接往步骖鸾所在的地方去了。   缀玉遥遥就闻见了步骖鸾身上那股清冽的梅花香气,不顾剑宗的几个弟子,自己加快速度就跑了过去,最后被步骖鸾展开双臂稳稳接住。   “这事儿连那几个都不知道吗?”   缀玉贴在步骖鸾肩头,悄悄地问他。   步骖鸾摇摇头,说道:“不知道,所以我没能提前告诉你。”   缀玉叹了口气,耸耸肩无奈道:“没办法呀,你又不能未卜先知,不过我们都很好。”   皇甫竹十分贴心地没有打扰缀玉和步骖鸾凑得这么近说悄悄话,而是转身去迎接胡唯馨他们了。   “皇甫道友,这是我们来时路上救下的小孩儿,你们能接手吗?”   杨芝菱尝试着将黏在自己身上的女童放下来,但是怎么撕都撕不开,又不敢用力,只好别别扭扭地站在皇甫竹前头问他。   “嗯,这个得看她自己的意思呢。”   皇甫竹也不敢上手去拉扯啊,生怕稍一用力就出点什么事情,他可从来没接触过这么小的小孩。   杨芝菱只好暂时作罢。   “师叔,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   缀玉刚和步骖鸾分开,胡唯馨就见缝插针地蹭了过来,恭恭敬敬地问道。   步骖鸾的神识毫无遮掩地从剑宗的几个弟子身上拂过去,说道:“很好,没有人受伤。”   他顿了顿,看向皇甫竹,皇甫竹立刻说道:“我等觍脸仰仗仙尊襄助净花城,请您不必有所顾虑才能让我们心安。”   于是步骖鸾继续说道:“相似的情况我与缀玉在太玄仙宗遇上过了,这白雾源于阵法,有阻隔神识之效,路上袭击你们的生物乃是被魔气侵染后异化的人族与妖族,多为凡人,修士却也不在少数。”   “阵法已经将整个净花城笼罩在内,如今之计,应当先行寻找到布阵之人或是阵眼,将阵法破除。另外,城中也有魔族出没,与星精道宗有关,已经人赃俱获。”   缀玉转头去看他。   不是都烧成灰了吗?哪来的人和赃?   步骖鸾只捏捏缀玉的手心。   步骖鸾话说完了后,剑宗的几个弟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了一阵,然后带着满脸的“我就知道他们不改贼心”,等着步骖鸾下令。   “你们就与太玄仙宗的同道一起,先将城中被异化的人清理干净,以免更多人遭难,如果遇到了尚有神智的就关押起来。”   王钰良“啊?”了一声,追问道:“我们不跟着师叔你吗?”   步骖鸾淡淡地乜了他一眼,说道:“我去破阵,你们跟着有什么用?”   缀玉在后头戳戳他的后腰:哎呀跟师侄说话温柔一点嘛。   胡唯馨看看缀玉,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小师叔呢?”   步骖鸾还没开口,缀玉就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当然跟他一起啦。”   王钰良瞪着眼睛也没瞪来步骖鸾的否决,震惊道:“凭什么他就能一起?不对,什么时候多了个小师叔?”   胡唯馨连忙朝步骖鸾笑笑,照着王钰良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把人扯到一边去低声道:“都八九十年了,你还真是跟掌门师叔一个德性,大师姐寄给你的信是不是一封都没看完……”   步骖鸾懒得理他们,只对皇甫竹说道:“他们就暂且托付与你了。”   缀玉在他身边,抬头看着沙沙作响的巨木枝叶,耳旁恍惚听见了鲸鸣一般悠远哀恸的哭嚎。   ---------------------------------------- 第86章 根系   净花城中原本为了秩序安稳也下了阵法,不许城中随意御剑飞行,皇甫竹就将不受阵法限制的符令交给了他们。   步骖鸾带着缀玉先在城中仔细搜寻了一圈,漏网的异化生物杀了一堆,别的异样却没发现多少。   他们第一站就闯进了星精道宗弟子的住所。   “里面还有人吗?我闻到了一点味道……”   又是那股有些熟悉的气息,叫缀玉不舒服地皱起了眉毛。   步骖鸾一剑将那地方给削去半边,坚硬的木材哐哐散落一地,却见里面端坐着一具光裸的偶人,与之前灭杀的四只不同,这一只五官俱全,脸上僵硬地露出了个微笑。   那两颗乌黑的玉石眼珠直愣愣地看着门口,正好与缀玉和步骖鸾对上了视线。   缀玉没来由地一阵恶寒,就悄咪咪往步骖鸾背后蹭了几步,借着他的健壮身躯将自己给挡住。   “这玩意儿长的有一点眼熟诶,”缀玉慢慢悠悠伸出半个脑袋,去瞅那具偶人,“星精道宗这是从哪里找到的古化简的模样?好丑啊。”   步骖鸾把他的脑袋按下去,只说道:“不管是偶然还是刻意,此人都已经金蝉脱壳,逃之夭夭,如今还是先去查看巨木的情况是否安好吧。”   说罢, 他指尖弹出一点火焰,瞬间就将那具已经没有了灵气的偶人烧成了灰烬。   随后,他们直接搭乘云鸿剑,来到了巨木更高的树枝上落下。   缀玉看见巨木枝桠间的点点繁花已经零落大半,此时已经快要入夜,那些花盏却没有再度发出柔和的如星辰般的微光。   巨木的叶片在缀玉伸手时簌簌摇动起来,似乎是在呼唤着他。   “魔气已经影响到了巨木。”   缀玉见巨木并不抗拒自己,便从善如流地将掌心附在一片探到了自己跟前的宽大树叶上,感受着叶脉的走向,与其中原本生机勃勃的灵气的脉动,发现灵力的流速已经很明显的减缓了许多,并不复之前的那样宏伟。   草木生灵为精怪,动物生灵为妖怪,虽说分类严格地说起来还是有一些不同,但巨木与缀玉的态度明显比对步骖鸾这个人族的态度好了很多。   至少步骖鸾也想去探巨木的状况时还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哎呀!”缀玉看着步骖鸾一瞬拧起的眉头,吓了一大跳,连忙展开双臂抱着巨木的一截树枝,说道,“你别急你别急,他可厉害了,能帮上忙的!”   巨木晃了晃枝干,往步骖鸾脸上丢了一片枯黄的树叶,但好歹没有再想刺他了。   缀玉盘腿坐下,仰头看着巨木摇动的叶片。   其中流淌过细弱的微风,风中夹杂着啜泣与哀苦。   “步骖鸾,你听见了吗?”   缀玉垂着眼,眼皮微阖,忽然对步骖鸾说道。   步骖鸾安静地与他并肩而坐,冷眼看着巨木的树皮上闪过莹绿色的灵力脉动,逐渐汇聚到了缀玉身上,并且十分精准地绕开了自己。   步骖鸾声音放的很轻,似乎不愿意打扰到他:“你听见了什么?”   缀玉睁开眼睛,透亮的碧绿色眼珠中清透澄净,说道:“它在哭哦,应该是很疼的样子,它的根系正在被一寸寸地切断,一点点地啃噬。”   步骖鸾抬头看看还在往自己身上掉叶子的巨木,一点没看出来这东西究竟哪里疼了,这不是精神得很吗?   步骖鸾搂着缀玉站起来,看向巨木。   “你的根须是否已经与地脉相连?”   巨木晃悠了一下,算是确认了步骖鸾的猜测。   “好,我明白了,”步骖鸾点点头,继续问道,“次州地脉现在是什么状况?”   一堆黄的半黄的叶子噼里啪啦地往他脑袋上砸。   “……知道了。”   太初剑意在他体内徐徐运转着,冰寒的灵力好歹算是驱散了步骖鸾的火气,叫他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缀玉踮着脚给他拍拍头发丝上挂着的叶子,心虚地说道:“它只是太激动了嘛,快快快,地脉要紧,我们去找地脉吧。”   于是步骖鸾大度地不跟巨木这等连道体都尚未修出来的精怪计较,牵着缀玉的爪子御剑走掉了。   “你知道次州的地脉在哪儿?”   缀玉惊讶地看着云鸿剑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在步骖鸾的指引下直直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步骖鸾把他拉到自己身前站着,双臂搭在缀玉的肩上,脊背微微躬了下去,将自己的下巴尖儿抵在了狐狸头顶的那个小小发旋中。   “嗯,很早很早以前误打误撞闯进去过一次。”   步骖鸾说及此处还哼笑了一声,缀玉从里头听出了一点怀念之情,便没有仰头去撞他下巴,老老实实地被他箍着。   步骖鸾的声音与身旁急速掠过的浮云一样轻柔。   “那时候我才二百来岁,好像才刚合体一两年,跟掌门他们来次州参加论道会,却跟杨春鹭起了冲突。”   缀玉没忍住乐了起来:“杨师兄脾气那么好,你们干什么了?”   步骖鸾纠正道:“应该是掌门干什么了。”   缀玉便立刻改口:“那掌门师兄干什么坏事啦?”   “他非要半夜出去游荡,说这是天降机缘宝物的好时候,他根骨奇佳,天赋异禀,肯定有隐居大能会对他一见倾心,再见倾囊相授。”   “啊,确实是掌门会说的话呢……”缀玉感慨了一声。   “杨春鹭那时候就已经是太玄首席了,看着有个鬼鬼祟祟的家伙夜夜游荡,还以为是什么贼人想要破坏论道会,第四天夜里就抓了他要去找屈礼梅道君问罪。”   缀玉叽叽叽地笑,翘起来的头发丝儿不停地蹭过步骖鸾的下巴和脸颊,蹭出了一片细微却叫人抓心挠肝的痒意。   “他们两个吵了一路,最后谁也不服谁把法器都抽了出来,施长慎一剑给人家的琴削了。”   缀玉往后一倒,后脑勺枕着步骖鸾胸口柔软又富有弹性的肌肉,挑起了眉头,啧啧道:“哇哦,杨师兄是音修诶……”   “是啊,”步骖鸾把他的发丝一把捋顺,说道,“掌门为了赔罪,就给杨春鹭重新找灵材祭炼鹤羽琴,还非要我跟着一起,为了寻一种少见的灵鹤无意间找到了地脉。”   “灵鹤在那里吗?”   “啊,一直到最后也没找到灵鹤,他去偷了他师傅养的灵鹤的尾巴毛,被啄的十年没敢回宗门。”   ---------------------------------------- 第87章 地脉   缀玉以为地脉会在很远的地方,毕竟一个州的主脉纵贯南北,极为广袤粗壮。   谁知步骖鸾才刚讲完掌门是怎么被先掌门整治的,云鸿剑就已经开始调整角度准备下落了。   “离得这么近吗?”   缀玉好奇地探头往下看,却只能看到滚滚而过的双鸾江以及一片草木蕤葳的丘陵山地。   步骖鸾把他往回拽了一点,否则就跟要跳江没区别了。   “那次论道会就在净花城开,掌门也只是脑子不好在附近闲逛而已,自然离不了多远。”   云鸿剑如同一颗流星,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山中,缀玉左看右看,这地方与其余山地相比,植被还反而更加稀少了,不少地方都显得光秃秃的。   “咦,这地方没其他林子好看。”   作为一只山林出生的狐狸,缀玉嫌弃地点评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踝处却突然出现了一道诡异的触感,黏糊糊、冷冰冰的,像是什么会分泌黏液的软体动物。   缀玉原地起跳,直愣愣地蹦到了步骖鸾的身上,哆哆嗦嗦地哭:“有蛇啊!”   步骖鸾兜住他的屁股,好笑道:“你自己回头看看?”   缀玉无意识地用力掐着步骖鸾的胳膊,颤颤巍巍地扭头去看,却只见到一截粘嗒嗒的藤蔓,像蛇一样在地面上翘起了尖端,见缀玉回头看了过来,还十分猖狂地扭了扭恐吓他。   缀玉一下就不怕了,心虚地将步骖鸾衣袖上的褶皱捋平,跳下来就要去踩那根藤蔓。   “没事儿吓我干什么啊……”   缀玉咕咕哝哝地抱怨,看着藤蔓嗖一下就溜走了。   步骖鸾把他拎回到自己身边放着,失笑道:“你站在这儿说它家的坏话,还不许人报复你了?”   缀玉一下就哑火了:“那好叭……”   步骖鸾就带着他往这处山林的深处走,身侧的植被仍旧少了许多,却肉眼可见地与普通的植物不太一样,更加的诡奇怪谲,其中有数株植被已经有了明显的灵智,估摸着离修出人形也不远了。   缀玉这下才恍然发觉此处的不同寻常,也明白了植被稀少并非是此处不宜居,而是太过宜居而导致的厮杀抢夺太过激烈,只有能力足够强的生物才能在此处生存下来。   越往深处走,植物就长得越发高大繁茂,那股一直隐约不散的窥探视线也愈发浓厚。   缀玉的毛都要立起来了,总感觉自己走进了童话故事里女巫控制的森林。   步骖鸾见他越来越不适,当即将云鸿剑拔出一半,露在外面的剑身陡然闪过一阵寒芒。   缀玉只听见一阵着急忙慌的窸窸窣窣,那股不停被窥视的感觉就慢慢消散了。   “他们还挺怕你的诶。”   缀玉嘿嘿一笑,有些调侃地看着步骖鸾。   步骖鸾将剑收回鞘中,若无其事地说道:“从前在这里收拾过它们罢了。”   他们又走了一小会儿,只见前方树根缠绕,将本就不明显的草间小径堵得严严实实,几乎将树藤树根织成了一张密密的巨网。   步骖鸾径直拎着缀玉走过去,以剑柄轻轻敲了敲那树网,好像很有礼貌地说道:“还请让我进去。”   然后云鸿剑出了一点鞘,不多,不过露在外头约莫一指宽的噌亮剑身反射了自头顶枝叶间漏进来的月光,在林间显出明光熠熠。   结实牢固的树网一下就散开了足够两人通过的空隙,在他们完全进入后,又如同游蛇一般缠绕蔓延回了原位。   “我还以为地脉会在地下呢。”   缀玉看着眼前淡绿色的一条光脉,惊讶地说道。   步骖鸾伸手接过次州地脉落下的一点光芒,解释道:“地脉的本体确实深在地底,你眼前所见不过是地脉灵气的外放。”   缀玉已经忍不住在深深吸气了,陶醉地说道:“地脉的灵气好香啊……”   对一个妖修来说,这种精粹天然的灵气摆在眼前,就和一顿珍馐美味毫无区别。   缀玉又猛猛吸了几口,脸颊都红了。   步骖鸾拍拍他的额头,提醒道:“忍着点,别醉过去了。”   缀玉十分不舍地躲开他的手,“好叭好叭,别拍我了。”   等缀玉收了神,仔细地去瞧这地脉外显的光带的模样,果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地脉整体依旧灵光充盈,却有几段地方光暗闪烁,明灭不定,那几处的灵气流动速度也比其他地方快了很多,似乎有十个缀玉趴在上面猛吸一样。   “他们在窃取次州地脉的灵气。”   步骖鸾一眼就辨别出了这种异样的原因所在,冷声说道。   缀玉在学院上课的时候还是偶尔听了几句的,恍然道:“怪不得设阵的家伙不在附近也能供给那么大的阵法所需的灵气,原来是从地脉上偷的。”   这不是取之不尽吗?狗日的脑子还真灵泛。   步骖鸾捏住了他的嘴巴,“不许说脏话。”   缀玉鼓了一口气从嘴角噗出去,对着步骖鸾翻了个白眼。   “好啦,别管我说什么了,先将这些地方处理一下好了。”   步骖鸾的手指一松,缀玉就抓住机会溜开了。   “把这里的灵气给他断掉,嘿嘿,我倒要看看他还要从哪里去找那么多灵气。”   缀玉邪恶一笑,桀桀桀地说道:“布阵的家伙会不会把自己给抵上呀?会被抽成干的吧。”   步骖鸾又把他的嘴巴捏住了,像个鸭子嘴,然后在缀玉幽怨的目光中笑了一声又松开了手。   他提了剑,在地脉那几段明灭处转悠了一圈,随后口中轻声念诵着缀玉听了就晕晕乎乎的咒文,配合着云鸿剑愈发明亮的剑芒,几道剑气飞射而出,切豆腐一般将那几处地方周围的空间给切断了。   缀玉在此刻才清晰地感知到几条从地脉流淌而出的灵力流消失了,那几处也在闪烁一番后恢复了如其他地方一样的明亮。   “围着净花城的阵法这下应该坚持不了多久了吧。”   ---------------------------------------- 第88章 袭击   “就这么……简单?”   步骖鸾站在地脉的旁边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立在那儿,一直将地脉看着,缀玉等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布阵的人从太玄仙宗一路祸害到净花城,又想染指巨木,还能强行自地脉借力,缀玉可不觉得这事儿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完了。   他们可没有将这阵法给完全破除,而只是断了阵法的灵气供给而已。   缀玉没有听见步骖鸾的回答,扭头一看,他面上满是思考的神色,也就十分贴心地没有继续打扰他。   此刻地脉的灵气没有被人引走,那股子叫缀玉觉得甜美至极的气息就更加浓郁了,简直像是有人在他眼前堆了一座由一百万颗上品灵石堆就的灵气山。   步骖鸾余光见到缀玉趁着自己没注意他,,又鬼鬼祟祟地开始往地脉那边蹭了,当即伸手要给他拎回来,却不料竟抓了个空。   真的很……美妙。   这是缀玉脑海中唯一存在的念头了。   强大的、纯粹的、洁净的灵气拥抱、环绕着他,像是一个躺在软绵绵云端上的梦,梦中的他变回了小小的幼狐,重新蜷在了母亲柔软而温暖的腹部,被母亲温柔地舔舐梳理浑身的毛发。   这些灵气能够带给我力量。   不需要谁来告知,缀玉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这一句话,于是他并没有任何抵抗的念头,只是顺着灵气的指引,将这些清泉般甘甜的灵气纳入经脉、沉入丹田,然后下意识地就要去探寻更深处的密地。   缀玉上一次感到这样舒适,这样轻灵,还是在张琼的引导下成功入道的时候,浑身都如同脱胎换骨,被灵气洗涤一新。   可耳边却隐隐约约传来了谁的呼喊,声音似乎很急,又有一点熟悉。   缀玉翻了个身,把脑袋重新埋进了母亲的毛毛里。   只是那声音却越来越大了,吵的不得了,缀玉气呼呼地拱来拱去,最后撇着耳朵龇着牙,扭头去瞪那声音的源头。   “缀玉!”   缀玉看见了步骖鸾又急又怒的脸,霎时浑身都被泼了一盆冰水般清醒过来,却见到步骖鸾的身后忽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小心!你身后!”   缀玉惊恐地大叫出声,挣扎着要朝步骖鸾的方向跑去。   刚刚还轻柔温和的灵气忽然间就强硬起来,像是一层层密密的蛛网,将缀玉整个人都缠绕在中央往后拖去。   哪怕身后已经传来鲜明的灵力涌动的气流,步骖鸾也没有回头,只有云鸿剑璨然出鞘抵挡,他自己则将能用的身法和灵力用到了极致,要抓住缀玉朝自己伸直了的手。   可缀玉握不住步骖鸾的手。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虚化了一般,从步骖鸾的掌心穿透过去,像是一阵云雾。   那一股直直朝着步骖鸾击来的灵力恰在这时与云鸿剑相撞,二者之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冲击,缀玉只来得及看步骖鸾最后一眼,就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任由地脉中的灵气将他带走了。   “这里究竟是哪儿!”   缀玉觉得没有过去多久,自己就醒了过来,可他现在只能保持原型,无法化出人身,而随身携带的白梅银戒也无法再打开,内视自身,也能看见乌烛剑正好好地待在丹田中,却无法将它唤出来。   现在没有跟步骖鸾或是剑宗其他人呆在一块,缀玉也没有将身形控制在小小一个的必要了,他只化出一只金丹期的狐妖应有的庞大身躯,每一寸毛发都不耐至极。   他所处的地方就像是一处最为完美的山林,有碧绿的高树,上面结着各色成熟的果子,树脚下满是灌木,上头点缀着红、黄的树莓。   缀玉脚下踩着的是绒绒的绿茵,草叶间冒出了大大小小的花,有星星点点的灵气像是蜜蜂一般在花朵和莓果间来回游曳。   还有一条蜿蜒的溪流,水声潺潺,叮咚作响。   他叫喊了不知道多少声,却没有得到任何一丝回应。   缀玉真的是气得要死了,身周已经控制不住地冒出了点点红中带蓝的狐火,而修行的妖族传承又叫他能够用灵气来,于是一捧一捧的滚水就这样噼里啪啦地往草地上浇。   他此刻已经没有抓出罪魁祸首然后兴师问罪的念头了,脑海中不断闪过在记忆的最后,步骖鸾的那一张脸。   步骖鸾的虹膜已经完全被血红色染透了,身上的气息也逐渐朝着十分不妙的方向发展。   缀玉一直知道步骖鸾是有心魔的,况且人又在劫中,他真怕步骖鸾一时想不开,真的就入魔了。   寻常修士入魔后要么疯癫衰亡,要么自残自杀,还有相当一部分性情大变,不管从前是什么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人,入魔后便以屠杀虐待为乐,最后死于众人的围剿。   不论是死是活缀玉都不想要,他只想要步骖鸾好好地端坐留云台,做他的剑仙,没事的时候逗弄一番施掌门,教育一下门中弟子,而非是原书中那既孤且独,又为世人所不容的魔。   而且步骖鸾不是一个人在那地方,他心魔不歇,身后又来了袭击者,且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太玄仙宗和净花城无声无息布了那样大的阵法的人。   他们前一刻才坏了他的好事,这人总不可能是来帮步骖鸾的。   缀玉心中又怕又气,怒火中像是泼了热油,一刻不停地朝他的脑门儿烧去,几乎要烧尽了他的理智。   他环顾四周,冷眼看着这仙境般的山林。   不停有嫩绿的新叶从被水汽烫黄的草地下翻出来,将原本的痕迹覆盖,缀玉盯着那些地方,突然嗤笑了一声。   这里原来是能够被他破坏的,既然没人乐意说话,那他就该把火架的更大一些才好。   缀玉将逸散的灵力收回体内,同时收了因传承而产生的水流,转而将自身的力量全部供给给了狐妖天生就掌握在心中的狐火。   狐火从最开始的小小几簇逐渐增多、变大,最后在缀玉的脸庞上映照出了熊熊的光焰。   耳边不停湿润木材和草茎被迫燃烧时发出的爆裂声,缀玉一口气憋在胸口,越来越闷,这火也就越烧越大,一时竟像永远不会熄灭了一般。   “停下!停下!别烧了!”   终于,缀玉得到了他想要的一部分答复。   ---------------------------------------- 第89章 旋涡   缀玉心中闪过一丝喜色,面上却依旧沉凝如冰,狐火的火势也没有任何减缓的趋向,一抹幽蓝的火舌卷过,将一朵白色的小花烧成了灰烬,从枝头坠下。   “你还烧你还烧!我明明救了你才对,你这只恩将仇报的臭狐狸!”   一只有缀玉脑袋大的光团自天空坠落下来,尖声尖气地叫着,不停“啊啊啊啊啊”地四处乱跳,也不知道为什么,缀玉竟然能从那只没有五官和表情的团子上看出来心疼的神色。   缀玉闻言,稍稍停下了狐火的扩张,面露疑色,质问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假借地脉之手强行把我带到这里来?”   光团“砰”一声砸到缀玉的脑瓜子顶上,倒也没给狐狸造成任何伤害,他只感觉脑袋上痒痒的,一抖毛就把光团甩了出去,“咕噜噜”滚了老远。   “一个沾满同族鲜血还偷地脉灵气的坏人,一个魂魄分裂还夺舍身躯的半魔,你为什么要跟他们待在一起!”   光团悠悠地飘回来,恨恨地对着缀玉叫道。   “要不是我看你这个狐狸长得还算不错,我才不会救你一命!”   缀玉朝它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不屑道:“撒谎精,你是不是眼睛不好使?哦,我忘了,你都没有长眼睛才对。你要给那个偷地脉灵气的下绊子才对啊,步骖鸾可是渡劫期的修士,有尊号的,跟你说的那些词儿有一个沾边吗?”   光团急了,咚咚往缀玉身上砸,不依不饶地叫道:“我才没有撒谎!我怎么会看不出来?那个半魔的魂魄一分为二,一方熔炼了人族血脉,乃是以灵气修行的剑修,另一方承接了魔族的血脉,是个靠魔气修行的魔族,气息互补,圆融无缺。而且两方魂魄的年岁都在五六千岁往上了,他现在的躯壳满打满算才虚岁一千的骨龄,怎么不是夺舍?”   缀玉忽然打了一个冷颤,不搭理光团的胡言乱语,只平静地说道:“管他是什么,送我回去,我得跟他待在一起。”   “真是好言难劝想死的鬼,”光团也生气了,揪了一大把狐狸毛狠狠一拽,“你们这些狐狸精不管从哪里来,平日间一个二个精明地像是心里头装了一把算盘,一遇到男人女人的事情就成了傻子,非得要人家掏了你们的妖丹扒了你们的皮才知道哭!”   缀玉痛的“嗷”了一声,呜呜地哈气:“放手放手!谁要我的妖丹我的皮啦?人家都渡劫期了我才金丹期!要我的妖丹有个屁用啊,你神经病!”   “而且,”缀玉忽然一个扭身,将光团按在了爪下,尖锐的爪尖死死地将其扣住,低声质问道,“‘不管从哪里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光团瞬间就卡了壳,明明灭灭个不停,尖叫出声:“你怎么能碰到我!救命——不对,饶命啊!”   “话已经出了口,你就别想收回去,也别试着找什么借口了。”   缀玉控制着狐火蔓延过来,把光团的一角烧得黢黑,眼见着狐火真的不会停下,光团这才破了功,哭道:“呜……属于你的星轨是从此方世界的天穹之外强行闯入的,还撞歪了好多人的命轨,把原本的轨迹推向了不明的前路,星星都变乱了,我,我只是能看清这些才说漏嘴的嘛……”   狐火渐渐地熄灭了,光团正松了口气,想着自己不会被狐狸给烧成碳了,就一阵头晕眼花,被狐狸当成球踢来踢去。   缀玉着急地问它:“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能看见这些?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看见?”   光团迟疑了一会儿,才不明显地摇动了一下身体,说道:“我不记得了。”   缀玉其实隐隐有一种直觉,就是这光团并没有撒谎。可这才正是最为荒谬的地方,步骖鸾是一个半魔,还是一个已经被夺舍的半魔,夺舍他的魂魄还恰好能与原书中发生在步骖鸾身上的不寻常的事情一一对应起来。   不管是什么时候,他只知道与他日夜相伴的步骖鸾一直都是那样,自救下他那时起就没有被别人替代过。   想要搞清楚这事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缀玉能做的只有快一点出去,快一点回到步骖鸾的身边,只有步骖鸾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缀玉沉默半晌,光团已经在他的沉默中悄悄咪咪地想要往外蹭了,就被狐狸张开嘴一下咬在了口中。   “唔,管你是谁——吸溜——快点告诉我怎么出去——吸溜。”   光团被狐狸的口水包围着失去了斗志,虚弱地说道:“这里是地脉交汇之处因灵气旺盛而诞生的空间,要是按照修士的话来说,就是一个还未成型的秘境,你只要找到秘境灵气与外界灵气交融的那一点就好了,从里面可以直接打破的。”   “嗷,那你快点说在哪里。”   光团更虚弱了,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赧然之情:“那个,我不知道啦,这个地方会变的嘛,你这到处放火,我也看不清楚了,哈哈。”   缀玉停顿了一会儿,狠狠地咬住了嘴巴里的光团,把它压成了一块扁扁的白色饼子。   光团从他嘴里飘出来,在地上滚了半天才把自己揉回了圆滚滚的样子,面对着这只真的能烧到自己的野狐狸顿时小心翼翼起来。   “你可以等一等,这里灵气源源不绝,过个百来年恢复了我就能看见了……你就趁着这个时间修炼修炼不行吗?你天资还挺好的,你修为再高一点就能靠自己找到出口了。”   缀玉的眼刀子杀气腾腾地甩了过来,可又别无他法,只能就地坐下,直接吸取周围又逐渐生出的精粹灵气修炼。   真要等着这方秘境自己修复那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缀玉还不如用这些灵气来修炼呢。   他心中有一个方向,修炼起来就极为专注,速度也不同往日,修为竟以一个极快的速度上涨着。   只是这秘境中天道不全,连火焰都没有,更不用提雷电了。   缀玉一次雷劫也没有遇上过,只不时停下来尝试着从秘境中离开,只是一直没有成功,便立刻又重新入定修炼。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却从没有松懈过。   这一日,缀玉只觉得自身的气息更加精炼了,便与往常的无数次一般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御风空中,仔仔细细地在这秘境中巡查着。   他以为这一次也要无功而返了,却忽然注意到了空中的一处灵气流向不太寻常,竟凭空出现了一处小小的旋涡,通往不知名的地方。   一只趴在狐狸毛里的光团突然叫道:“就是这个了!”   缀玉心中大喜,毫不收敛地全力攻击那处旋涡,叫这小小的秘境都动摇起来。   渐渐地,那处旋涡扩大了,只是缀玉有些疲累,便停下了手,准备再吸收一些灵气。   谁知就算他停了动作,这秘境的摇晃却没有跟着停止,缀玉心中一惊,正待确认什么,就听见清脆地一声响,面前的空间以漩涡为中心点出现了裂纹,并逐渐扩大,直到分崩离析。   缀玉不顾碎片的剥落,直直朝外伸着手,带着哭腔大喊道:   “步骖鸾,我在这里!”   ---------------------------------------- 第90章 元婴   步骖鸾变得有一些不一样了,缀玉被他紧紧地抓住了手腕,力气大到像是被铁环箍住了,又冷又硬,叫他一条胳膊都连着起了鸡皮疙瘩。   “步骖鸾……咳咳咳咳——”缀玉心中打鼓,忐忑地开口去叫他的名字,却不留神灌了一口风呛住了,止不住地闷闷咳嗽起来。   步骖鸾把他的脑袋压进自己的怀里,一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别着急,别着急。”   缀玉急促地呼吸着,鼻腔里灌满了带着血味的冷冽气息,与从前的味道有很大的不同,让缀玉下意识地就要紧绷身体,可又在淡淡的熟悉梅香缠绵而来时放松下来,主动往步骖鸾的胸前蹭过去了一些。   缀玉朝身后看了一眼,只见到那还未成熟就因里外夹击而破碎的秘境像是一只脆弱的蛋壳,稀稀拉拉地碎掉了,化为灵气回归天地之间。   缀玉的绿眼睛水汪汪,既有因激动而冒出来的一点泪水,也有刚刚呛咳而出的水光,不论如何,他看向步骖鸾的眼神都带着比以前更多的依赖,双手紧紧地揪着他的衣襟,将柔顺的衣料都捏皱了起来。   “呜,你怎么这么久才找到我啊……”   步骖鸾低头在他发顶吻了一下,开口时的热气喷吐在缀玉的头皮上。   “这处秘境随着地脉四处流转,每时每刻都会处于不同的地方,这次若不是你发出动静将秘境的方位暴露,可能还不会显形。”   “缀玉最厉害了。”步骖鸾的手捧住了缀玉的双颊,将他的脸庞轻轻抬起,珍而重之地将嘴唇贴在了狐狸的额头上,唇瓣慢慢地摩挲着缀玉光洁白皙的皮肤,留下一点水汽和红痕。   步骖鸾的动作忽然停顿一瞬,伸手将缀玉的一缕头发撩起来,露出来藏在底下的一个小小光团。   “这是个什么东西?”   步骖鸾只用两根手指一捏,就把瑟瑟发抖的光团给提了起来。   缀玉脸还红红的,偏过头去看,讶异道:“这东西怎么跟着出来了?”   他伸手戳了戳光团,“我还以为你会跟秘境一块儿呢。”   一块儿什么?光团尖叫一声,一块儿去死吗!   缀玉对步骖鸾说道:“嗯,就是它把我强行拉入那个秘境的。”   “啊,它虽说没有恶意,但是……”缀玉想起了光团说的那些与步骖鸾有关的东西,将后半截话语咽进了肚子,眼神躲闪,脸上也有一些心虚。   步骖鸾狠狠一捏,挤得光团“吱——”的一声就软塌塌地化成了一摊饼子不动了。   缀玉原本最担心的就是步骖鸾的心魔,以及他半魔的血脉,如今一看,他竟然出乎意料地状态稳定,除了气息有些变化之外倒也不像是入魔了的样子。   步骖鸾任由缀玉仔仔细细地用目光和手指一寸寸拂过自己的面容和身体,心中翻涌的恶念慢慢地平歇下去,丝毫不感到冒犯,反而满怀的欣喜宽和。   缀玉连他究竟是从哪儿钻出来的都没注意,只顾着摸步骖鸾,一直等到阳光被云层遮住,周围渐渐起了风,耳边也传来阵阵雷声时才得空抬头去看怎么了。   步骖鸾惊异地去探缀玉的修为,片刻后忍不住朗声笑道:“做好准备了吗?”   缀玉抖了一下,弱声弱气地问:“什,什么准备?”   步骖鸾把他轻轻地往前一推,自己也顺势后退到百里之外,声音遥遥却清晰地传进缀玉的耳朵。   “雷劫已至,你且专心渡劫。”   缀玉这才想起来关键所在,仰头看着黑紫云层间蜿蜒如龙的电闪雷光,吓得“噗”一声变回了原型,巴掌大一个狐狸满地乱窜,恨不得钻进石头缝里去躲着。   一道细雷警告般地劈在了步骖鸾的身前,将他下意识朝前迈出的步伐拦了回去。   步骖鸾嗤笑一声,举着手示意自己明白了,又往后退了三四步。   天雷这才满意了,随即,天穹传来一声隆隆巨响,一道粗壮无比的紫色天雷不可阻挡地劈向缀玉躲藏的地方,几乎要将那片土石的底儿都给翻出来。   缀玉避无可避,叽叽叽地乱叫,还不忘回头去踩踩被劈得冒烟儿的白尾巴尖,心疼地惧怕都快变成怒气了。   渡劫就渡劫,凭什么劈狐狸的毛毛!   身上的疼痛如丝般游走在体内,缀玉不时感到一阵麻痹,原本灵活的动作也缓慢许多。   第一道雷下来后,天空就像是开了闸的水坝,天雷接二连三地倾泄而下,劈到最后,缀玉连跑都懒得跑了,一屁股坐在原地,忧伤地看着自己满身的毛都变得焦黑蜷曲。   黑熊精都没有这么丑。   等雷云散去,天光漏下,淅沥甘霖飘然而落,缀玉生无可恋地摊成了一片,嘴里唧唧歪歪地骂着步骖鸾听不懂的狐狸话。   “劫后的雨饱含灵气,你多淋一淋。”   步骖鸾没撑伞,周身却像是有一个透明的屏障,雨滴自动从他头顶分开,没有沾染到一点儿。   他就蹲在缀玉的身边,伸手给狐狸翻了个面儿。   缀玉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那你怎么不淋雨?湿嗒嗒的好烦的。”   步骖鸾只是笑笑:“甘霖于如今的我来说已经无用了。”   缀玉只当他的意思是渡劫期的修士淋他这个元婴雷劫的甘霖没有用,哼哼两声也就不说话了。   他半闭着眼睛,新奇地感受着体内的金丹化为了一只小小的元婴,这小元婴也是狐狸的模样,除了更加圆润一些,跟缀玉自个儿没什么两样。   缀玉想要伸懒腰,小元婴也跟着伸出两只前爪,爪爪还开了个花,他想要打哈欠,小元婴也张开圆润的吻部,露出口中的一点舌尖。   待到雨过天晴,湛蓝天穹之上挂着一道弯弯虹彩,步骖鸾把缀玉抱起来严实地藏进了臂弯中,感受着狐狸在怀里翻过来滚过去。   “别扭了,当心毛打结,梳不开就只能剪掉了。”   缀玉一僵,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从红狐狸变成了黑狐狸,恨恨地咬住步骖鸾的指节啃。   步骖鸾笑了一声,点了点他的尖牙,轻声道:   “睡吧,我们现在可以回家了。”   ---------------------------------------- 第91章 扰乱   缀玉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只是他睡的也不算多安稳,总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一艘海中孤舟上,随着水流四处漂荡。   丝丝缕缕的梅花香气包裹这缀玉,似乎要将整个狐狸都捆缚起来,叫缀玉在无意识的睡眠之中也想要挣动反抗,他只来得及翻一个身,就有一只灼热而干燥的手掌从他的头顶细细抚摩而过,轻轻按揉着他的脊背和尾巴,将缀玉揉得轻飘飘的,快要从海浪尖尖上飞起来了。   “我们现在在哪里呀?”   缀玉舒服地弓着背,主动用自己的尾巴根去蹭步骖鸾的掌心,一边嘤嘤哼哼的叫,一边含含糊糊地问道。   步骖鸾看了看云鸿剑下飞掠而过的广袤山川密林,说道:“此处乃是西北台州。”   缀玉“嗯嗯”应了两声,然后一个激灵就把瞌睡全部都吓跑掉了,叽里呱啦地翻坐起来,震惊地重复道:“西北台州?台州?”   他说着就站立起来,两只前爪啪叽一下按在步骖鸾的侧脸上,凑近了去看他的眼睛里究竟有没有撒谎的迹象。   缀玉就差去掀他眼皮子了,也没能从里头看见任何的调笑谐谑之色。   他于南方次州被拉入秘境之中,随着九州地脉的灵气互换而流转挪动,竟然一路到了离次州和神州都最远的地方。   缀玉忽然心生一点不好的预感,颤颤巍巍地问步骖鸾:“那个,我到底在里面待了多长时间?”   步骖鸾抚摸着他后背的手掌停顿了一下,原本还算温和的眼眸瞬时沉凝如冰,里头的血色也紧跟着弥漫开来,将虹膜染了个透,只剩下瞳孔还有一点纯黑。   “一十二年。”   缀玉眼前一黑,软嗒嗒地在步骖鸾手里摊成一块饼,郁闷地用尾巴去遮挡步骖鸾跟戴美瞳似了的眼珠子。   “你也找了我十二年吗?”缀玉蔫蔫儿地问他。   步骖鸾不语,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将作怪的尾巴尽数团进手掌心里握着揉捏。   缀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尾巴上传来了一阵阵叫他有点难以承受的感觉,却也强行忍着没有抽开,反而主动扭了扭。   “对不起,”缀玉闷声闷气地小声道,将脑袋枕在了步骖鸾的肩窝中,湿润的黑鼻头磨蹭着他的脖颈,“都怪我没有听你的话,要是我老老实实地待着不动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步骖鸾叹了一口气,放开缀玉的尾巴,双手将小小的狐狸捧到自己的面前,与缀玉四目相对。   “你不需要对我道歉,这不是你能够决定的事情,是我没能抓住你才对。”   地脉的灵气无比精粹,别说是缀玉了,就连台州的那位狐族妖王也不一定能够在有人利用地脉灵气蓄意勾引的情况下保持神智清明,思及此,步骖鸾冷冰冰地蔑了一眼被剑气困住所以逃不掉,还挂在剑柄上当装饰物的小小光团。   缀玉刚刚被雷劈的神志不清,这会儿逐渐恢复过来,原本忘记的事情也想起来了。   狐狸愣了愣,忽然急急忙忙地去扒拉步骖鸾的脸,“你身后!那个时候你身后有人!你有没有被伤到?到底是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步骖鸾的喉结上下滑动,按住激动的狐狸,免得缀玉再扭几下就得掉下去了。   “别急,别急。”   步骖鸾把他的两只前爪拢在手里抓住,捏捏他的肉垫,他原本想讲实话,再开口却成了,“我只受了一下,并不是很严重的伤。”   果然,缀玉哼哼唧唧的声音一下就变大了,一双碧绿翡翠般的眼睛泪汪汪地盯着步骖鸾看。   步骖鸾心满意足。   “来者是太玄仙宗的梅樯仙尊,那时灵气涌动,难辨敌我,他以为我们是布阵的贼子才下了手,不过下一刻我们便认出了彼此。”   缀玉翻了个白眼,语气凉悠悠地说道:“这个时候他来的倒是及时了,先前缺人帮忙怎么不见他出关?当心再多闭关几年太玄仙宗都没了。”   步骖鸾一上一下捏住狐狸嘴巴:“慎言,没大没小。”   缀玉对着他龇了龇牙。   “可你的眼睛……”缀玉忽然想到这档子事,担忧地问道,“梅樯仙尊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步骖鸾的声音冷了些,说道:“他看见了,只不过没有就此纠缠,还说会保密。”   只不过他四处搜寻那个小秘境的踪迹时,他为心魔所困的流言几乎像是从海上吹来的狂风,还不到一旬的时日就已经席卷了九州。   施长慎气得摔了几套茶盏也无济于事,青陵剑宗就算重回五峰峰主皆是渡劫、大乘的鼎盛时期也没有堵住天下之人悠悠众口的能力,又何况是现在徒有正道执牛耳者空名的情势呢。   步骖鸾并无任何辩解的心思,一是缀玉踪迹难寻,他抽不出精力去管那些没用的东西,二是恰好能借此次态势试着顺藤摸瓜,看看究竟还有哪些人藏在后面,对着青陵剑宗眼红。   如今已经重新找回了缀玉,步骖鸾倒是更加有兴味了。   步骖鸾绕开了话题,说道:“你修到了元婴,想必这十二年并没有懈怠,以你的天资心性,想必也能够在论道会中有所斩获了。”   “论道会?”缀玉在记忆里刨了半天才把这事儿给翻出来,疑惑道,“不是还有很久吗?怎么这个时候就说起来了。”   “星精道宗探明天象有异,论道会的时日也跟着提前到了三月之后,只是这一回开在星精道宗。”   缀玉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真的不是星精道宗的自己去把星星戳歪了吗?怎么还夹带私货?”   原书中这一次论道会是在太玄仙宗举办的,跟星精道宗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这星相再偏,也不能从指向南方变成指向东方吧?   步骖鸾哼笑一声:“谁知道他们呢,不过,金杏树还在青陵山脉的封印中安安稳稳待着,他们或许也没有这个力气去扰动星轨。”   挂在剑柄上的光团愤怒地跳了跳,似乎很想砸缀玉一下,恰好叫缀玉看见,想起光团曾说过有关他的星轨的话,一下心虚了起来。   “我们直接往阳州去,三月后正好可以和剑宗弟子碰头。”   ---------------------------------------- 第92章 元婴中期   要从西北台州往东方阳州去,最好的选择就是在台州的云梦泽乘传送阵先到中土冀州去,再从冀州传送到阳州。   缀玉还没见过妖族混居的城池,一直对云梦泽抱有一种新奇的兴致,还以为步骖鸾这一次会省省力气,坐传送阵算了。   “你想要御剑过去吗?”缀玉在察觉到步骖鸾的意图时大为震撼,鼻子凑近了他的嘴巴嗅嗅嗅,想闻闻这人是不是脑子出了点问题。   步骖鸾也没有躲开,任由狐狸把鼻头差一点就塞进自己的鼻孔里面去。   缀玉在确认了步骖鸾的身体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之后还很贴心地用耳朵去把蹭到步骖鸾鼻子上的水水给擦掉了,疑惑地问道:“我们不去云梦泽吗?”   步骖鸾笑了笑,低头看着缀玉,很温和地反问道:“缀玉为什么想要去云梦泽?是想要去见见同族吗?”   缀玉也不知道步骖鸾现在怎么这么爱笑,就是总笑得狐狸心里毛毛的,好像自己是要做什么坏事情,或者做错事情了一样。   “没有呀,”缀玉心里想归心里想,嘴上还是很乖巧地回答道,“你找了我这么久,肯定累死了,我都怕你御剑御一会儿就要从天上倒栽葱栽下去。”   步骖鸾捏住缀玉后颈皮的手指松开了,改为轻柔的抚摸,笑道:“嗯?所以缀玉是害怕变成狐狸萝卜吗?”   等红狐狸一口咬在了手指上甩都甩不掉之后,步骖鸾才解释道:“今日正好是初二,要是再等到十五,恐怕还不如我们自己御剑来得快一些。”   缀玉牙齿松开了一点,步骖鸾继续说道:“况且如今不论大小宗门还是各地散修,为了去阳州参与论道会寻得一份机缘,想必搭乘传送阵的人数极多,那地方又不以灵石多少分个上中下等,你非要去挤么?”   上一次在净花城看温追健去坐那个传送阵,人就已经多到大家不管他是个合体真人,为了抢位置都敢从温峰主脚面儿上踩过去了。   这一回究竟能有多少人,缀玉想都不敢想,光是稍微构思一下那个场面,缀玉就感觉自己真要被挤成狐萝卜了,赶紧松开嘴巴,换成用舌头去舔。   “那你真的要一直御剑呀?你身体真的不会不舒服吗?”   把那四枚牙齿印舔得水光润泽的之后,缀玉还是不放心地再度问道。   步骖鸾把他抱进怀里,只说道:“不会出什么问题,你放心就好。”   缀玉翻了个身,把肚子露在了外面,四脚朝天,扭着腰地去抓步骖鸾的下巴,眯着眼睛问他:“那我们得多久才能到呀?这里离阳州肯定好远的。”   “你刚刚才渡了劫,趁这个时间抓紧巩固修为,”步骖鸾并没有给缀玉讲明一个清晰具体的时间,只督促道,“等你修行的差不多了,我们也就该到了。”   缀玉摆来摆去的尾巴慢慢地夹在了腹部,尾尖儿轻轻一摆,就把狐狸的整个脸都挡住了。   “不许偷懒。”   事实是,有步骖鸾在身边一刻不停地监督着,缀玉就是有心偷点小懒也没法成功,云鸿剑的剑身就这一亩三分地,缀玉连躲都没处躲去。   “我歇一歇!就一刻钟,我就歇一刻钟!”   缀玉抱着云鸿剑的剑尖儿不撒手,不顾步骖鸾把他尾巴抓在手心里也要僵持着不愿意回去。   步骖鸾不为所动,无情无义地说道:“一个时辰之前你也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最后你睡了半个时辰才勉强愿意睁眼睛。”   缀玉毫无心虚之感,理直气壮地大声辩驳:“我是狐狸!就算现在是个妖修,但是我们狐狸天生就是要睡十二个时辰大觉的!”   云鸿剑的剑身忽然变得极冰冷,冻得缀玉下意识就松了爪子,被步骖鸾轻而易举地逮回了手心里。   他好笑地看着缩成一团不愿意把脸露出来的狐狸,就跟剥毛栗子一样把奓毛狐狸扒开,无奈地说道:“十二个时辰?就是鼹鼠也睡不了一整天。”   “这会儿没人会来打扰,我又能替你护法,正是好好修行的机会,你现在不熟悉一番境界,等到论道会的时候出了岔子怎么办?论道会又不是宗门内的小打小闹,免不了有人下手时没轻没重或是故意下狠手,届时被打痛了又要哭。”   缀玉拱了拱,丰盈的毛毛从步骖鸾的指缝间挤了出来。   “那我就不参加好了……”狐狸不情不愿地瘪瘪嘴,“打打杀杀的有什么好玩?我看他们去打打杀杀就好了嘛。”   步骖鸾捏捏他,把缀玉捏得“叽”了一声。   “你当是去看斗鸡斗蝈蝈儿的?只要你是修为境界符合规定的适龄修士,天道自会赋予你参加论道会的资格,由不得你自己。”   缀玉把耳朵“啪叽”一下捂下来,尖尖的大耳朵连眼睛都盖住了,狐狸崩溃地嘤嘤叽叽:“不要!怎么还带强买强卖的!”   步骖鸾把他的爪子拿开,帮他摆好了修行打坐的姿势,催促道:“论道会机缘通常罕见,又因人而异,说不定就能得到十分贴合你体质的功法、法宝一类,机会难得,现在快点继续修炼。”   缀玉只为了不挨打,也得老老实实地以修炼度过三个月了。   有这事儿压着,竟一时将步骖鸾的种种不太明显的异样都从红狐狸的心头挤开了一些,叫他没空胡思乱想了。   不过,缀玉能够在一个连生灵都尚未繁衍出来的秘境中独自一人修行十来年,现下有了渡劫期修士的引导,要入定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修炼之时不知日月,不辨寒暑。一晃眼,三月的时间就要过去了。   缀玉的境界已经从初入元婴提升到了元婴中期,进益之快叫步骖鸾也难免心惊,不停地重复检查缀玉的身体,在没能察觉任何异样后只得作罢。   “不要叫别人知道你修炼的速度这样快,”步骖鸾掐了掐缀玉毫不在乎的脸,不知道第几次叮嘱道,“谁都不许说,包括剑宗那一群弟子。”   缀玉包了一口气鼓起脸颊,步骖鸾的手指就从他的脸肉上滑开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现在好啰嗦啊。”   他们倒并没有直接赶去阳州,反而在阳州、冀州、神州三州共享的边境城池——天池城落了脚。   步骖鸾看了看三日之前,由施广星代笔,施长慎亲自传达的讯息。   “广星说他们今日便会到达天池城,我们进城中去等待吧。”   ---------------------------------------- 第93章 该被套麻袋的另有其人   三州的交界处是一条连绵高耸的山脉,近乎一半的土壤都被皑皑白雪覆盖着,在不多的平地上镶嵌有一处如同海蓝宝一般剔透碧蓝的湖泊,名为天池,得名除了此处地势高耸的缘故外,还有一个传说。   传说十分老套,讲这里曾经是一位仙人的居所,她飞升时有一枚发簪从发髻上滑落,上头镶嵌的蓝色宝石带着仙人的仙力砸了下来,在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洞后化为了湖水。   后来,这里的聚落逐渐聚合在一起,建立起来了一座城池,便叫做天池城。   “这里真的出过仙人吗?”   缀玉齿间咬着一枚牛奶糖块,在听过传说后好奇地问步骖鸾。   步骖鸾只摇摇头,说道:“不知道,就算有过仙人,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自我的师傅们那一辈算起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人得以飞升。”   “这样啊……”缀玉嘎嘣一声摇碎了牛奶糖块,失望道,“那场面一定十分震撼,可惜我看不见。”   居住在雪原上的族群常常靠豢养牛羊维生,天池城中的本地饮食也多为牛羊肉奶,他们烹制的手法粗犷,这些食物的味道就富有天然本味。步骖鸾在辟谷后本就很少进食,现在更加不适应这样的口味,缀玉才真叫放了黄鼠狼进鸡笼,从街头一路吃到街尾也不亦乐乎。   “狐狸果然是要修行的。”   缀玉刚刚啃掉一只羊腿,忽然很上进地发表了如上言论。   步骖鸾讶异地看看他,问道:“羊腿里被下药了?”   缀玉白他一眼,说道:“我要是没修行的话,吃这么多撑也撑死了,哪像现在,我还能吃一百只。”   步骖鸾叹了口气,不接话了,只是摸了张丝巾出来给他擦掉脸上沾染的碎渣。   等缀玉终于吃腻了,他们便随意在街边选了一处茶棚坐进去,要了一壶清茶,一壶奶茶。   这里的奶茶是咸味的,缀玉喝不太习惯,步骖鸾倒出乎意料的多喝了几杯。   “他们还要多久才来呀?”   缀玉被烫烫的茶水烫了一下舌尖,这会儿张着嘴倒吸凉气,蔫哒哒地问道。   步骖鸾算了算时间,说道:“或许还要两三个时辰,我们来的有些早,歇一会儿等着吧。”   “他们全都御剑来么?”缀玉好奇问道,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象着百来号剑修一起御剑的样子,“啊,好像流星雨。”   步骖鸾捏住他的嘴巴,温和地说道:“不是很吉利。”流星雨全都落下去了。   “门中遇上这样需要集体出行的事务时会有专用的大型灵船或是由灵兽驾驶的马车,御剑的话众弟子境界不统一,极易出现掉队的情况,总不好一个一个的都拴着绳子牵起来。”   缀玉就叽叽叽的笑:“也不是不行,我看外门弟子养马的时候就会这样拴马,否则那些马能跑去灵植田里吃草。”   太阳逐渐挂在了天穹正中,这里海拔高,山也高,缀玉从窗户望出去,就看见最高的那处雪峰几乎要戳到了太阳上面去。   他们两个进茶棚的时辰早,就能选到有简单遮挡的卡座喝茶,后头热闹起来后再进来的茶客就只能哪里空着坐哪里,有一些还得拼座儿。   缀玉和步骖鸾交谈的声音也随着周边人数的增加而变小了,最后干脆放了一道单向的屏障,使外面的人既听不清他们的聊天内容,也看不清他们的面貌,而他们却能讲外头的景色声响尽数收于耳目。   “神州那青陵剑宗现在情况如何了?”   缀玉正在戳杯子里竖起来沉沉浮浮的茶梗玩儿,骤然听见了有人在谈论剑宗,立刻就把狐狸耳朵竖起来了。   他的注意力被外头的交谈吸引住了,自然就没有看见步骖鸾握着茶杯的手倏地捏紧,将不算精致的瓷杯捏出了碎裂,又在水将漏出来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把杯子修复一新。   外头正聊天的几人似乎是几个散修,不过其中二人也是剑修模样。   “不知道啊,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听见什么跟那位有关的新消息了,或许还在发疯?”   很多高阶的修士对于自己的名号都有一定的感应,譬如在剑宗内时,弟子们想说跟尊长有关的悄悄话都会十分默契地起几个代号,免得被尊长听见了冲过来抽人。   这些散修行走在外更加谨慎,不但怕遇上正主,也怕被其门人弟子听见,到时候被群殴也是自认倒霉,还不占理,说起话来更是模模糊糊,缀玉听也听不清楚。   其中一个剑修将咸味的奶茶推开,自己掏了个酒葫芦出来拔了塞儿往嘴里倒着有些浑浊的酒液。   喝够了,他才低声道:“嘿,这到底算个什么事儿啊?剑宗每回就收那点儿正经弟子,咱们几个的手指凑一块儿也能数出来了,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和仙尊平辈的狐妖?”   缀玉这下听懂了,感情在说自己呢。   狐狸的耳朵慢慢放平了,开始更加认真地听他们说话。   说的好话就可以用步骖鸾的钱结了他们的账,要是说的坏话缀玉就要等胡唯馨和卢承时到了之后盛情邀请两位师侄陪他去套麻袋了。   “不知道,可能是怕差了辈不好听罢,谁家师叔跟师侄好上了说出去好像都挺丢人的。”   什么话!这不算好话也不算坏话,但是是缀玉一定要去套他麻袋的话!   “呃,也是这个理,”喝酒的那个剑修卡了壳,思考了还没有半秒钟就被这番道理给说服了大半,“但是你说好就好吧,也不能闹得九州都鸡犬不宁的。现在都知道堂堂……为了个小妖修把心魔都整出来了,说出去难道就很好听吗?”   他的同伴抱着剑仔细地编着剑穗,头也不抬地说道:“生没生心魔另说,不过他要是生了心魔还能一剑把次州的那一个削成秃子也很厉害了。大家都是凭手里的剑说话的,管那么多做甚。”   现在想要杀人灭口的变成步骖鸾了,他头一次这样刻意地回避了缀玉的炯炯目光,但是也没法再塞住耳朵不听缀玉的话语。   “心魔一事怎么会被四处宣扬?你又为什么要和梅樯仙尊打起来?你还到处发疯?”   缀玉真想踩他两脚,嘴里一句实话都没有!   步骖鸾生硬地说道:“他们快要来了,此事过后再说。”   缀玉把茶杯一推,一点茶水溢了出来,将粗糙桌面晕出一片深色。   “谁来了都没用,说!”   ---------------------------------------- 第94章 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步骖鸾自知这些事情能瞒一时也瞒不了一世,话头已经到了这里,还不如老老实实地说了,再添一点油加一点醋进去就行了。   步骖鸾当时眼睁睁地看着缀玉在自己的保护下失去了踪影,连一根毛都没能剩下,当即就有些压抑不住经年累月下积攒的情绪,要连着这一次一起爆发出来了。   也幸好来的人是被杨春鹭紧急搬出来的梅樯仙尊,他与青陵剑宗的前辈们交情深厚,情急之下打出那一击也是因为感受到了魔气,还当是个魔族余孽,在看清是步骖鸾生了心魔之后与他交手,助他强行压制才算好了些。   步骖鸾抿了抿唇,薄薄的唇瓣成了一条苍白的线,看的缀玉皱起眉头来,忍不住要伸手去抚摸步骖鸾的侧脸。   如果来人是梅樯仙尊,那此事原本就不该被这样宣扬出去。   云鸿剑很没有存在感的嗡了一声,被步骖鸾直接一把摁了下去,冰蓝色的光芒不服气地闪烁了几下,随后不情不愿地归为寂静。   将这些小动作收入眼底后,缀玉眉头拧的更紧了,急声问他:“这事儿究竟是怎么传出去的?谁干的?”   步骖鸾慢吞吞地说道:“不知。”   缀玉使劲掐了一下他的脸,忿忿地抱怨:“那你们好歹也要澄清一下谣言吧,什么叫我跟你好上了?还传的到处都是!”   这话刚一说出来,缀玉就见步骖鸾忽然笑了起来,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虽说不大,却正好把他那张脸衬得更加绵和润泽,像是被春风将嶙峋尖角吹拂平整的山巅坚冰。   “这样的谣言有哪里不好吗?”   步骖鸾微微偏过头,将自己的侧脸全部贴上了缀玉的手心,不多时就被狐狸暖和的掌心捂出了一点红晕。   缀玉的脸一下变得比步骖鸾的脸更红,碧玉一般的眼珠子一会儿去看又开始往嘴里哐哐倒酒的剑修,一会儿去看另一个剑修编穗子的手,就是不愿意转回来去看步骖鸾。   “……哪里好了?我跟你又没关系。”   步骖鸾就伸手捏着缀玉的下巴给他转回来,两个人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互相看着,缀玉心里跟洪水一样冲出来的羞赧之情忽地就消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你这个样子看上去好蠢啊步骖鸾。”   只是下一刻缀玉就笑不出来,瞪着眼睛去看将嘴唇也贴在了自己掌心的步骖鸾,结结巴巴半天没能再说出来一个字儿。   步骖鸾看缀玉只是脸红的跟毛色一样了也没有躲开或是干脆往他嘴上抽,便慢慢地朝缀玉这头靠了过来。   在自然界中,狐狸引以为傲的敏捷在这个时候似乎全然失效了,缀玉僵成了翠带峰上冻硬的一根树枝,就直愣愣地看着步骖鸾一直到了自己跟前才停下来,此刻,缀玉的鼻腔中已经被他身上那股带了挥之不去淡淡血气的梅香充斥了。   缀玉忽然就紧张了起来,下意识地把眼睛闭上,脖子一缩。   步骖鸾的唇瓣就只吻在了缀玉的额头上,而不是原本瞄准的嘴巴。   缀玉听见步骖鸾还颇为遗憾地叹息了一声,好像错失了一个能够立地飞升的大好机会一样。   “那我们可以有吗,缀玉?”   缀玉不回答,闭着嘴巴装哑巴,就是头顶上快要“噗噗”往外冒蒸汽了。   狐狸觉得步骖鸾今天的话估计比他上半辈子说的还要多,跟开了闸似的,没完没了。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缀玉的脸颊上,好像凝出了一层晶亮亮的水光。   “我们一直都待在一起……”还挂在云鸿剑上的小光团好像被他打了一下,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噗叽声。   缀玉真想把耳朵给捂住,就是两只手都不知道何时被步骖鸾给一齐抓住了,这会儿想抽开都挣不过他。   “我很喜欢你的,缀玉,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缀玉一下睁开了眼睛,就见步骖鸾那双染上了血色的铁灰眼珠像是青陵剑宗那片广阔的湖面,此刻正泛起粼粼的美丽波光,荡起了小小的眩目水涡,要把盯着看的缀玉整个人都给摄进去。   步骖鸾的声音一直都带着笑,笑得缀玉耳根发痒,这个人好像终于知道了自己其实长得很不错,面上骤然褪去了惯常的冰冷和淡漠,却也不叫人觉得奇怪,反而更像是终于褪去了石皮的宝钻,闪闪发光。   “你还一直都让我摸你的尾巴,揉也可以,还喜欢我梳你的尾巴毛。”   步骖鸾好像有一点得意,害得缀玉不停地去瞅他,看这人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我去问过云梦泽的妖王白狐了,只有狐狸的伴侣才被允许碰到尾巴。”   缀玉终于忍不了了,着急地大声叫道:“不许说了不许说了!你快点闭嘴!”   步骖鸾才不愿意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两片嘴皮子一碰就要再说话,就见缀玉忽然目露凶光,不免心下一惊,还以为自己戳窗户纸戳得太过,把这小狐妖给惹急了。   他刚生出了一点懊恼的情绪,就被缀玉骤然啃了一口凑得很近的脸,使劲在侧颊的软肉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印记。   步骖鸾简直欣喜的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松开还抓着缀玉爪子的手,把想溜掉的狐狸锢在身前,低着头用眉眼去磨蹭他的耳朵。   他以为自己毕生的糖蜜口舌都能用出来,只为了讨这只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狐妖的欢心,但是真到了这个两人的心要挨近的时刻,步骖鸾的舌头仿佛又肿了起来,嘴皮也被无形的丝线给缝住了,他的心脏跳动得极快,里头的甜言蜜语快要凝结成实质溢出来,也冲不破僵硬的喉咙。   缀玉被他毛绒绒的碎发蹭得脖子和侧脸连着一片都轻微的痒,侧眼乜过去,看步骖鸾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都在发颤,终于又好笑又无奈地嗔道:“刚刚还不依不饶的样子装着,怎么现在又跟个小孩一样。”   那股逼也要逼的他同意的劲儿呢?   外头喝茶摆闲的声音依旧熙攘,缀玉也懒得挣扎了,自己挪着换了个更舒服地姿势半躺下来,却忽然听得热闹停了一刻。   一道熟悉的嗓音响了起来。   “道友若再这般信口雌黄污蔑我剑宗尊长,那就论道会上见见真章!”   缀玉立刻就把步骖鸾推开了,雀跃道:“大师姐他们来了!”   ---------------------------------------- 第95章 厚积薄发   步骖鸾虽说不是专修阵法之道的修士,可凭他的境界随手放下的这一处阵法也不应该是施广星这个化神期能一眼看破的才对。   可缀玉就看见施广星似乎有高人指点一样,直愣愣地就冲自己来了。   他赶紧回头去抓步骖鸾的袖子,急惶惶地催促道:“你快点收拾一下啊,满身乱糟糟的人家看了会怎么想嘛!”   步骖鸾老神在在地端坐在一张普普通通的三脚木凳上,等施广星已经站在阵法跟前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时,才慢悠悠地将面上的红痕给遮去了。   满堂的茶客惊悚地看着剑宗大师姐站定在一处谁都不曾注意到的角落前,张口就是问仙尊安好。   ……哪个仙尊?一定是剑宗掌门沉渊仙尊吧?一定是沉渊仙尊吧!   茶铺子中萧瑟的仿佛翠带峰的风雪吹了进来,众人的表情五光十色,别说后头跟着的五六个人模狗样的剑宗弟子了,就连一向十分拿得出手的施广星都没忍住脸上带笑。   在所有人期冀的目光下,施广星说道:“步师叔,剑宗灵船已经停靠在天池城外,师尊特命我等前来接您。”   阵法如水般溶解消失,施广星还未起身,就被久违的气息扑了满身。   “大师姐!好久不见!”   施广星这下也没空去看步骖鸾了,匆匆拖住缀玉的胳膊,免得他一下没站稳把自己给摔个仰倒。   “小师叔?”施广星不可置信地笑出了声,急急忙忙地看了缀玉好一阵子,喜道,“这下可算好了,这下可算好了。”   缀玉踢了踢自己卷起来的袍角,奇道:“大师姐怎么变成结巴了?”   步骖鸾走到了他们俩旁边,轻声道:“不许胡言乱语。”   缀玉转过头去不理他,他就继续对施广星说道:“走吧,一路上可还安稳?”   步骖鸾顺势就牵起了缀玉的手,动作熟练的像是这一招也练了好几千年。   他们从鸦雀无声的茶铺子里横穿而过,每一张桌子旁坐着的人无一不是埋着脑袋心如死灰。   路过那个练醉剑的和做手工的剑修,缀玉还忍不住瞪了好几眼过去,那两人还以为自己将命不久矣了。   走出去后,施广星才开口问缀玉:“小师叔的境界已经是元婴了?”   缀玉点点头,“是的呀,那破地方除了修炼什么都做不了,无聊死了。”   施广星一顿,随后叹道:“要不是连步师叔也要找十几年才能找出来困住你的地方,我倒真想把这一堆狗东西都丢进去老老实实修炼个几十年了。”   说这些缀玉可就不困了,兴冲冲地提议道:“没事儿没事儿,这一个没了,我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其他的给你用用。”   后面跟着的弟子想说话,但是碍于步骖鸾还在这儿,艰难地闭上了嘴巴。   施广星失笑道:“这倒也不必。”   “天池城有些小,里面没有专为灵舟灵船停泊用的港口,只好在城外近处暂时落一落脚了,不过也不能停很长时间,我们不便在此多留。”   缀玉甩了好几下才把步骖鸾的爪子甩开,落后两步跟施广星并排走,问她:“这个论道会好像提前了很久,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施广星耸耸肩,说道:“倒是有些措手不及,更多的事儿却也没有了,我们少了百年的积累,其他人不也一样?反正都在同一个起点上的,咱们一直没有懈怠过有什么好担心的。”   缀玉一想也是这个理,就算没有这什么论道会在前头吊着,青陵剑宗该怎么修行还是怎么修行,又不会日日偷懒。   偷懒的人自然会在宗门小试里头原形毕露,被五个峰主吊起来当成陀螺抽。   他们走到城门处就可以御剑了,其实天池城因为地处偏远,若不是论道会也没有今天的热闹,城中的禁空阵法实则并不怎么好用,估计连施广星都无法限制,但是他们好歹也算个名门大派,在外行走时勉强要脸。   一出城门,一个二个的都跟憋不住了一样,拔出剑就往上面跳,多走一步路都像是会要了他们的命。   缀玉十分自然地先步骖鸾一步爬上了云鸿剑,随后步骖鸾才站在了他的身后。   几个跟过来的弟子都是常年在外游历的,在此之前还没亲眼见过这个跟着步骖鸾的名号一齐闻名九州的小狐狸师叔。   施广星早已经见怪不怪的场面落在他们眼中却算得惊奇。   云鸿剑可是步骖鸾的本命剑,居然也能让缀玉随意跳来跳去的,云鸿剑自个儿也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反而温顺的像一只兔子。   他们谁没被这剑抽过啊!装吧就。   青陵剑宗的灵船大的不得了,缀玉远远看过去,还以为他们把山都给搬过来了。   其实这一趟过来的参赛学生加上指导教师算一起也不过百人,这样宽敞的场地足够每个人都住的舒舒服服了。   船首早有一人揣着袖子等在那里,缀玉看清了面容后一惊,说道:“大师姐已经过来了,掌门还非要跟着来真的合适吗?”   步骖鸾温和地回道:“掌门在宗门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跟着一起还能算个护卫。”   施广星听见了,诚恳地说道:“是,严师叔前段时间已经出关了,他现在不好出远门,不过给栾师叔帮帮手倒是绰绰有余。”   施长慎的声音遥遥就传过来了:“你们三个怎么窃窃私语的?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   一眨眼,三人便在施长慎身边落下,步骖鸾敷衍地点点头,说道:“师兄一向颇有自知之明。”   缀玉和施广星凑在一块儿吭哧吭哧的笑。   施长慎立刻就要拔剑出来,恼怒道:“别以为你现在有心魔我就不揍你了,我可不讲究那些有的没的!”   缀玉觉得掌门应该是打不过的,一点都没把他的话往心上放。   他忽然听见了有人正在叫自己,从步骖鸾身后伸个脑袋往前一望,就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登时开开心心地蹦了过去。   “我想死你们啦!”   ---------------------------------------- 第96章 抵达   青陵剑宗的灵船掠过了高耸破云的尖锐雪山,行驶于缈缈云海之上,朝着阳州那一望无际的平原驶去。   这灵船似乎是许久没用过了,开关房门时,合页总有些轻微的响声。   “吱呀——”   有一缕微风窜进了房中,叫那幽微的烛火摇曳一瞬,将步骖鸾的面庞映得明暗不定。   缀玉缩手缩脚地从门缝儿里把自己塞进来,恍眼看过去还以为步骖鸾入定了呢。   “舍得回来了?”   缀玉刚溜到桌子前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要喝,身后就传来步骖鸾低沉的声音,吓得手都抖了一下。   “咳咳——”缀玉赶紧把杯子放下,掸掸其实并没有留下任何水渍的衣裳,怒道,“你好好说话啊,不许装神弄鬼的。”   步骖鸾从榻上下来,走到缀玉身边,动作十分熟稔自然地就开始给缀玉解外裳带子,顺手将他头上叮铃当啷的一大堆小饰品也取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收在妆台上的奁盒中。   缀玉很懵,抬着手被转过来转过去,不知道怎么步骖鸾忽然就变成了这么个风格。   虽然这样是挺爽的。   但是真的很像被鬼上身了啊!   “……你等等,你在打什么主意呢?这么殷勤。”   步骖鸾只是笑了笑,然后随口问道:“和那几个弟子聊得还开心吗?”   缀玉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引开了,当即兴奋地说道:“开心!而且他们现在修为居然没有我高诶,他们明明都比我厉害才对。”   蔡延情身负剑骨,天资奇佳,经年苦修苦练之下才达到了元婴中期,不过论起灵气来还是要比缀玉稍微弱一点点。   另外三人都才元婴初期,鲁琦前不久刚刚破境,这几日都在入定巩固境界,今天是忽然听说缀玉回来了才匆匆中断,这会儿估计又去入定去了。   步骖鸾这十几年都不常在宗内,他本就不太关注这些新入门的弟子,对他们有些了解还得亏了缀玉和他们走的近。   缀玉一刻不停地叨叨了好一阵子,才意犹未尽的停了下来,双手捧着重新注满热茶的杯子咕咕咕地喝。   “论道会到底怎么论道呀?”   缀玉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这事儿来,好奇地看向步骖鸾。   步骖鸾接过他递来的空杯子,隔空置于几案上。   “起了个文雅名字而已,不过就是打打杀杀。论道会分为两轮,第一轮,论道会场地中符合条件的修士会被自动派发一枚手镯,一人只能有一个,丢失、损毁都算是失去了资格,击碎一枚他人的算作一分,抢夺来一枚完好的算作两分,最后计分排名。要是不愿意交出去,也可以找机会自己毁了,不算别人的分也不算自己的。”   缀玉一听就更不感兴趣了。   “听上去就又累又麻烦,我真的不能现在就自动放弃吗?”   步骖鸾正背对着他收拾床铺,闻言温和道:“不行。”   “第二轮则算是擂台赛,第一轮中前五百名的修士能够进入到第二轮,自去抢夺他人的分数,最后就看谁高。”   缀玉蔫哒哒地爬上床,一掀被子钻了半个身体进去,蛄蛹几下就把自己包成了一个毛毛虫,在床上占了一大半的地儿。   步骖鸾面不改色地把毛毛虫被子搂在了自己身上,宽慰道:“尽力而为便好,只要能进入前五百,第二轮结束后哪怕一分都没有,也能获得上好的天赐机缘。你已经是元婴中期了,一定可以进入第二轮的。”   “况且,论道会中并不限众人拉帮结派,届时剑宗弟子聚在一处……”   缀玉的声音从被面下闷闷地传出来:“好像一大群蝗虫啊。”   其实他知道步骖鸾也就这会儿说说,好叫他对论道会兴趣更大一点,实则此会算是天道借地举办,要是任由拉帮结派,那不就成了各个大派的天下,哪里还轮得到散修和小门小派掺和。   他看今日天池城中从金丹到化神不等,专程为了论道会而去的散修人数十分的多,想必规则中一定会有相应的限制。   不过,步骖鸾这样催促他,想必到时候能拿到的好东西一定不俗。   步骖鸾手下的被子里头忽然空了一大半,再蠕动几下,就钻了一只红红的毛绒绒脑壳出来。   缀玉熟门熟路地把脑袋塞进步骖鸾的颈窝,与其他狐狸比起来仍旧显得圆钝一些的鼻嘴正好放在了锁骨处。   被子被平铺着搭在了一人一狐的身上,缀玉的尾巴慢慢地缠上了步骖鸾的手腕,最后叫他握住了雪白的尾尖。   “困了就快些睡吧,这些日子倒也没有叫你好好睡过一觉。”   步骖鸾另一只手贴着缀玉的后脊,从上至下轻柔地抚摸着,指间不时埋在丰厚的毛发中挠挠,缀玉在半梦半醒间舒服地发出了撒娇般的嘤嘤声。   鼻尖的气息冷冽而苍凉,却叫缀玉从心底感受到了安稳,屋里的仙鹤衔梅吊香炉中早已经燃起了安神的清香。   他入睡的速度比以往哪一次都要快。   缀玉没有再为了玩耍出过房门,不过他不是例外,有意愿参与到论道会中的弟子全都闭门不出,潜心修行,只为了将自己的名次再往上提个一二名。   就连施广星也不再管事了,施掌门总算是派上了他原本的用处,竟是有些生疏地接过了那本玉册。   缀玉感觉步骖鸾当时都想说他什么,最后可能是怕施掌门撂挑子,这活儿就得到自己手里来,硬生生忍住了。   缀玉在房中修行,步骖鸾就守着他,时时纠正纰漏和不足,有了指导老师,缀玉修行得更为顺畅了。   两月的时间一晃而过,灵船的速度说快并不快,毕竟山一样大的法器,要是速度设置的太快恐怕会解体,但是与地面上的种种交通工具比起来,这已经是很不错的速度了。   等缀玉从最后一个周天运行中醒来,睁眼就见到步骖鸾正推开了窗阑,外头明媚的日光就大剌剌地洒进房中,将缀玉垂落在地的尾尖都染作了明亮的金色。   “醒了?正好,我们也到了。”   ---------------------------------------- 第97章 支离岭   盖因论道会的缘故,支离岭这处原本鸟不拉屎的山野如今挤满了九州各处蜂拥而来的修士。   沿着路摆起来了无数的摊贩,就连各家商行茶肆酒楼都跑来做生意来了,此处热闹得与各大主城都无差别了。   在熙攘人群中,三列身着月白劲装的修士联袂而来,个个身姿挺拔,修为不凡,腰间都配着一柄宝光闪烁的长剑,叫挤在一起的众人都不自觉地让出来一条路。   青陵剑宗的弟子在门中不管是个什么狗样子,出门在外的气势还是极能唬住外人的,君不见就连施掌门都装出了一副世外高人的仙风道骨,折扇轻摇,半点不见平日的惫懒。   两位仙尊缀在弟子们的后头,缀玉走在他们俩中间,总感觉边上的人全都看看自己再看看步骖鸾。   八卦也要有个头!这些人都跟镭射眼一样,就差把他们俩个给点燃了好吗!   “哈哈哈哈哈哈,听见他们传音了吗?都在猜你们两个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一趟果真是来对了。”   施长慎面色如常,传音中却已经笑得快要喘不上气了,还十分贴心地不停给缀玉转述别人的传音内容。   步骖鸾神色如冰,不过他在外的名声倒也一直都是这个死样子,也不算OOC。   他见缀玉脸都要憋不住红起来了,当即用剑气刺了一下施长慎仗着自己修为高人家发现不了就四处乱窜的神识,传音中带着警告的语气:“师兄,非礼勿听。”   施长慎一下就乐不起来了。   青陵剑宗老早就派人过来占了地儿,还带了宗内的庶务堂弟子现起屋宅,跟对面的一排帐子比起来十分的奢侈。   缀玉还遥遥听见有散修满是羡艳地嘀咕道:“不是说剑修都穷得当裤子吗?怎么他们就这么舒服?”   他的同伴支起最后一根杆儿,平静地说道:“只有你我才穷得当裤子,别人祖产丰盈,又没有败家,过得好才正常。”   “可恶啊,我也想当二代……”   “旁边是……太玄仙宗?”   缀玉的视线从那两个散修身上挪回了自家驻地,惊讶地看见另有风格相似、略有不同的屋舍紧挨着青陵剑宗驻地而建,当他看清那门上的标识时,惊讶地说道。   施长慎听见他的话,解释道:“是,太玄离我们近一点也不错,守望相助,也不怕别的东西来搞破坏了。”   他们正低声聊着,就见太玄仙宗驻地的大门霍然洞开,站在门槛后朝他们朗然而笑的飒爽女修赫然是孙寒屏。   “我正和春鹭说着你们什么时候到呢!”   她大步走来,直接顶着步骖鸾下刀子一样的眼神将缀玉搂过去了。   “你这小狐狸,可叫师姐担心了,”她揉揉缀玉的头发,上上下下扫过一遍,说道,“看来倒是因祸得福了,修为精进了不少。”   缀玉甜丝丝地一笑,“多谢寒屏师姐,您给我的那东西好好的,我一直放在戒指中没有取出来,放心吧。”   孙寒屏闻言翻了个白眼,嫌弃道:“那东西就是个耍玩意儿,你要拿去茅厕里垫着都行,可别小心翼翼地揣着。”   “好啦,你先回去收拾,安稳了就来隔壁找师姐玩呀。”   缀玉嗯嗯点头,挥挥手与孙寒屏作别,噔噔噔跑回就差飘雪的步骖鸾身边。   施长慎恨铁不成钢地低声斥道:“出息!”   步骖鸾理都不理他,带着缀玉一齐进了驻地大门。   “距离论道会开启还有不足一月,其中时日如何安排全看你们自个儿,或是修炼或是出去散心都行,劳逸结合,别还没上场就自己把自己给搞垮了,那你们活该拿不到名次。”   关上门来,施长慎一下就吊儿郎当起来,就差躺在椅子上训话了。   “你们最次也是元婴修士,多得不须我说,只一点,要小心自身安危,回回都多的是因心生嫉妒而提前对他人下黑手的货色,若是遇上纷争口舌,亦或是邀战切磋,都给我留个心眼儿,能推则推,都不许意气用事。”   众弟子都仔细听着,随后齐声应是,在施长慎摆手示意结束后立刻作鸟兽散了。   施长慎将步骖鸾伸手拽走了,他们似乎是要出门去与人商议什么事情,缀玉也懒得跟着去看一堆老狐狸装模作样,就假装没看见步骖鸾望向自己的眼神。   “哎呀,小师叔,哎呀。”   卢承时和胡唯馨在步骖鸾离开之后立刻挤眉弄眼地蹭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搭上了缀玉的肩头。   胡唯馨满身都是花香,勾的缀玉连连打了四五个喷嚏才止住痒。   “你们想干什么?”缀玉狐疑地左看右看,警惕地问道。   凌楠也揣着手施施然而来,温文尔雅地笑道:“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流言的真实性而已。”   他一直没有闭关,论道会提前的消息一经证实就带着人过来抢地盘了。   胡唯馨嘿嘿笑了两声,故意压低了嗓音说道:“现在看上去,咱们宗门不久就能挂红挂彩了呢。”   缀玉脸一下就红了,恼羞成怒地去瞪他们几个,几人都没忍住,一齐笑了起来。   施广星也憋着笑过来将缀玉从左右为难的境地解救出来,贴心地将起哄的三个人骂走了。   胡唯馨身影已经远了,声音却依旧在耳旁响起:“我老早就在百馔楼定了位置,你们两个记得来。”   施广星随意回了一声,便看向缀玉,说道:“小师叔可要去找你的几个朋友?”   缀玉摇摇头,“他们应该直接回去修行了,我还是不去打扰为好。”   “那好,我们直接出门去吧,”施广星将缀玉被卢承时和胡唯馨蹭乱的衣裳理理好,说道,“百馔楼是食修所开,其中餐食全部都十分美味,胡唯馨同他们主家有不错的交情,想必这顿宴席也整治的好。”   缀玉一听,眼睛就亮起来了,期期艾艾地揪着施广星的衣袖:“好哦好哦,那我们快一点去好了。”   幸好没有跟着步骖鸾!   ---------------------------------------- 第98章 乌鸦嘴   跟着施广星一道出门确实不太一样,缀玉在这半个时辰里老老实实打的招呼比之前所有的加一起还多。   “这位是西方弇州佛宗的澄普大师,当真是许久不见了。”   施广星面带微笑,与这个面容姣好,气质却澄澈端方的年轻和尚互相问好,随后向缀玉介绍起来。   缀玉乖乖问好:“澄普大师好。”   澄普和尚只单手立掌与他作了个礼,便说道:“想来贵宗这回可以心安了。小僧尚有事在身,需尽快回禀宗内师叔,就告辞了。”   施广星与他道了别,和尚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车马骈阗之后。   缀玉偏过头,看施广星脸上的笑容依旧,嘴角的弧度都还是那么完美无缺地说道:“死秃子,一天天地就知道指东说西。”   缀玉:“……大师姐,不要说脏话啦。”   “我乃道门弟子,”施广星嗤道,一手豪放地揽着缀玉的肩头,带着他往前走去,“步师叔想必不爱说这些话,小师叔且记好,平日间遇上了这些弇州的和尚,千万要离的远些,一个二个的都不是什么好驴。”   缀玉开始还以为施广星如此深恶痛绝,是因为这些和尚信得比较偏,等到了百馔楼,你一言我一语地骂过去,才知道人家乃是佛门正宗。   而青陵剑宗的弟子都嫌他们的原因也很简单。   “一天到晚有事没事都想让咱们步师叔皈依佛门,我入门的第一年亲耳听到过,要不是怕落人口舌,我师傅都快要提剑去抽他们了……”   卢承时抓了一大把瓜子儿在磕,说两三个字就情绪十分鲜明地“呸”一口瓜子皮。   胡唯馨一个人就吃完了两盘百花酥,正在喝掺了桃花蜜的淡酒,也附和道:“我师傅她说从步师叔入门的那一天起,金莲佛宗就开始旁敲侧击地想把人给挖过去了……”   ……那怪不得呢,换谁来这都气啊。   缀玉也捏着鸡肉做的肉馅儿酥点啃,簌簌落了一兜子的渣。   他啃了一半,忽然想起来两个月之前在天池城茶铺子里头发生的事情,吃点心的速度就渐渐慢下来了。   差一点就痛失老公了。   “不过如今他们应该放弃了吧,”凌楠用茶台上那一套精美雅致的茶具沏着茶,动作生疏的像是在仗着自己是个修士不怕烫玩开水,“步师叔红鸾星都动了还怎么当和尚。”   缀玉把身上的渣子往笑得十分诡异的几个人身边抖落,威胁道:“再往我身上扯我就让你们每一回宗门小试都是步骖鸾考!”   卢承时和胡唯馨一下就安静了。   正好在这时,百馔楼的菜品开始往房间内送了,施广星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笑道:“快点收拾一下吃饭,你们俩早点修到合体不就没有宗门小试了,加油吧。”   百馔楼不愧是由食修掌勺的地方,缀玉原本还有点羞恼,但动了筷子后很快就态度端正无比,将筷子尖上的那些东西视作当今之重。   这些东西无一不是少有的美味,再加之今日用的食材都富含灵气,是胡唯馨和卢承时花了大价钱准备的,自然在口味上更上一层楼,吃进肚子里也有调理身体的功效,且不会留下杂质。   “嗐,这回运气还不错,出来这么久了,除了弇州的和尚也没遇上其他讨人厌的东西。”   胡唯馨不进荤腥,很快就停了筷子,擦着唇角感叹道。   凌楠往他嘴上塞茶杯,说道:“你还是少说几句为好。”   他们两个推过来推过去,手中的茶水还未来得及泼洒出来,就听见外面传来哐啷一声巨响,连他们的这扇房门都跟着剧烈抖动起来,幸亏这座楼子也是芥子法宝,要是换成普通木楼,只怕半幢楼都禁不起这一下。   胡唯馨大大方方地迎上了缀玉狐疑的目光,傲然道:“我们凤尾蝶一族说话就是这么灵。”   卢承时避开抖抖抖个不停的桌子,嫌弃道:“乌鸦嘴快闭上吧。”   施广星端坐在后,弹指将门打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外头的嘈杂噪音顿时传了进来,吵得缀玉捂住了一半耳朵。   “……怎么?谁都能进你这百馔楼,就我们不能进?”   另有一道更和气的嗓音回道:“今日楼中食客皆是提前多时同我们楼主定下的席桌,并无散客,贵宗弟子想要入内,我们深感荣幸,但也请遵守规矩订好位子再来,否则今后再不接待。”   “哈,什么破规矩?爷就没听说过!”   这张狂之人嗤笑一声,随后又有一道劲风响起,百馔楼顿时摇晃起来,为这道劲风所摄,竟有零碎装饰经受不住这力道,已然开始脱落了。   缀玉坐在椅子上往后一挪,精准地避开了头顶上掉下来的一只烛台,看那精致的琉璃枝灯碎了一地,无力地反射着室外已经黯淡下来的天色。   “今天不让我们坐下来好好吃一顿,你这百馔楼就别想在支离岭开下去了!”   缀玉用脚尖踢了踢那堆碎屑,问身旁几人:“这是谁?口气怎么这样大?没有礼貌又不讲道理。”   施广星润了润嗓子,不掩面上厌恶:“东北薄州的封阴刀宗,往年落魄,八九百年前吧,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一个渡劫期的掌门人顶了起来,很快凭借武力吞并了薄州原本主事的门派,就此立足。不过他们行事作风一向张狂,在外行走时跟疯子流氓一般,喏,就现在这样,无理也要争八分,有理了更是不得了。”   凌楠在外游历的时间是最久的,接话道:“小师叔若是路上见到他们千万离远些,他们那个首席徐落均简直就是一头鬣狗,被他盯上了简直恶心至极。”   “也不知道他们究竟从哪里得来的信念,总是觉得封阴刀宗不日就能取代青陵剑宗的地位,看我们不顺眼的很。”   几人说起来封阴刀宗时也不曾降低音量,又开了些门,很快,那刀风就刮到门口来了。   他们坐在原地,连动也不曾动一下,剑也都佩在腰间没有出鞘。   不需凌楠或是施广星出手,缀玉的乌烛剑只在剑鞘中轻轻嗡鸣一声,那咄咄逼人的刀风就如一口气一般轻飘飘地散去了。   ---------------------------------------- 第99章 新月   缀玉爽爽地亲了乌烛剑一口。这剑已经生灵,但是平常沉稳的不得了,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剑,更像是步骖鸾的,但是装起来的时候真的也和步骖鸾一样装。   超帅的。   随后,半掩的门被人大力拉开,来人逆着光,壮硕的身形像是一根粗木桩子一样堵在门口,抱着膀子,背着长刀,下巴扬的很高,几乎是在用鼻孔看人了。   “哟,我还当是谁呢,”来人一个字儿转了十八个弯的音,粗声粗气地说道,“原来是青陵剑宗的诸位道友啊,嗯——”   他脚步声十分沉重,走进来时简直像是要地震了,缀玉慢吞吞地将双脚缩了起来。   这人的举动粗鲁,他走进雅间内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探头去细细地看他们吃过的饭桌上有些什么菜。   “啊,你们吃的倒是好得很,样样好东西都齐了。”   他短促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怒意和忿然:“轮到我宗竟然只配被这百馔楼扫地出门?”   凌楠脸上半永久的温和笑意都化作了一片冰霜,语气冷冷地说道:“我们提早半月定下的桌席,自然进得,与你何干。”   那人的视线森冷,真如凌楠先前所言,活像是一头垂涎新鲜血肉的鬣狗,缀玉不愿回避,直直与他的目光对上时竟忍不住背后发麻。   刚刚几个人说这封阴刀宗的弟子都是疯子,他还以为是个夸大或是比喻,如今一看,这人倒当真颅内有疾。   “某便不打扰诸位雅兴了……再多吃多喝一些吧,等论道会结束后,不知你们是否还能聚在一起。”   施广星的双灵剑骤然出鞘,一道凌冽至极的剑光直直朝他的面门而去,那人拔刀横在身前与剑光相撞,发出一声锵然的金石之音。   施广星这一剑含怒而发,也不曾留手,可缀玉再观那人神色,竟也是轻松应对的模样。   “施道友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热情,”他反手收刀,忽而又彬彬有礼的微笑起来,“告辞了。”   等他和跟着的封阴刀宗弟子全都走出了百馔楼大门,堂中的倒霉食客们这才忿忿不满的窃窃私语起来。   “他就是封阴刀宗的那个什么首席?”   缀玉皱着眉看向施广星,轻声问道。   施广星面色不佳地点点头:“是他,徐落均。”   卢承时随手扯着胡唯馨袖子上的薄纱,若有所思地说道:“徐落均的修为似乎大有长进啊……”   胡唯馨一把将被抠出来个洞眼的袖子扯回来,狠狠踩了卢承时一脚,接着说道:“是,上一回相见,他连芝菱的剑都接得十分艰难,如今却能轻松写意地接下师姐的剑了。”   施广星虽说平日间总是忙于宗门内务,可她的修为从来没有落下过,修行剑法时更是勇于去请教步骖鸾,同时挨两个仙尊的抽。在十数名亲传弟子中也是出类拔萃的那一个,真要动起手来,恐怕只有凌楠和王钰良能胜过她。   而杨芝菱如今也不过是元婴巅峰的修为罢了,且至今没有破境之相。   “他们肯定背地里做手脚了,就他那个死样子还能得到什么一飞冲天的奇遇不成?也不看老天乐不乐意给他。”   胡唯馨语气刁钻的说道。   一顿饭吃的也不算尽兴,几个人都大呼倒霉,并且往胡唯馨的嘴巴上贴了一道限时一刻钟的禁言符箓,这才在与百馔楼出面的那位食修交流后离开了。   此时已经彻底入夜,支离岭的树梢尖儿上低低地挂着一弯细细的月,临时凑在一起的修士们很少这样热闹,一路上笑语声绵绵不绝,灯火比星辰更加盈亮,几乎要将头顶上的天幕都染出一片黄晕来。   一行人在胡唯馨的唔唔闷叫中穿过了车马人群,偶尔在路边摊贩前停留片刻,一齐看看上头是不是有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好的就买下来,卢承时还口才了得地一路讲价,替缀玉省下来整整十五个下品灵石。   “就是个兔子簪子,也不是什么法宝,小师叔怎么这么喜欢?”   卢承时不解地问道。   缀玉、胡唯馨、施广星同时朝他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你懂个屁,这多好看啊,蟾宫玉兔携桂拜月,雕工精巧,材料也算上乘。你这个连剑穗都选不来的家伙还是别说话了。”   卢承时的四朝剑通体泛着淡红,此人却专门给剑挑一些亮绿色的剑穗,不知道被四朝剑抽了多少次也不知悔改,最后还是胡唯馨看不过眼了,给四朝剑找了一条嫩草般的淡绿色坠子才叫双方都心满意足。   他们逛完了临时集市,就开始往剑宗驻地走了。   走到一半,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将他们叫住了。   “嗯?你们几个怎么还带着缀玉出来乱跑?”   施长慎手上换了一柄青绿山水的洒金折扇,正装模作样的摇摇晃晃,笑着走到他们身边。   步骖鸾则身子挺立,立于暗处,倒被衬得像是个富家闲公子身边最厉害的护卫了。   缀玉呲溜一下就从施广星和凌楠的夹击中蹭了出去,跟被磁铁吸引的铁石一样立刻就黏在了步骖鸾身边。   施长慎就斜着眼看这两个人的手瞬间握在了一起,阴阳怪气地说道:“难怪有的人说什么‘没有师徒缘分’,结果是早算到了这一档子事。”   虽然施广星他们都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垂着脑袋,但是缀玉就是看得出来他们在笑!   说笑了两句,一行人就一起往回走去,几个弟子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师长之后。   “你们去干什么啦?”   缀玉虽然跟着去蹭了饭,但是还是对这两人去做的事情很感兴趣。   施长慎看了一眼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还支起耳朵想偷听的几个,“唰”一下合起折扇,转过身去每人照着脑袋顶敲了一下。   “都把耳朵给我捂着,小孩子家家的听什么听。”   缀玉也跟着回头,对着亲爱的师侄们甜丝丝地露出一个邪恶的笑。   ---------------------------------------- 第100章 迷幻之术   弯月细得仿佛一抹莹白的丝线,挂在天空中下一刻就能被风给吹走了似的。   可月光依旧是亮的,青陵剑宗驻地远离闹哄哄的集市,路边并无多少灯火,也少来往人群走动,被茵茵草丛覆盖的道路被映照的明亮,连一颗翻起来的土壤颗粒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施长慎不怀好意地升起了一个只将缀玉、步骖鸾还有自己囊括在内的屏障,叫几个弟子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但是他们又能听见外头的声响。   缀玉原本还在看着施广星他们笑,结果被步骖鸾捏了捏手心,一下就老老实实地回过头来看着脚下的路了。   步骖鸾淡淡地看了施掌门一眼,到底也没有拦下他的动作,只对缀玉说道:“不过是星精道宗又闹出了一些幺蛾子,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施长慎像是听见了什么糟污耳朵的东西一样,在脑袋旁挥挥折扇赶走不存在的苍蝇。   “又是老一套,北边有祸星,南边有灾星,西边祸星灾星全都有,就他们东边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安居乐业,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施长慎说着说着性情上来了,皱着眉就轻轻啐了一口:“我呸!我刚入门的时候他们就说的这么些话,我都熬成掌门了他们还一个字儿都没变的,我看灾星是谁简直一目了然。”   缀玉好奇地问他:“如果全是这些老调重弹,怎么不给大师姐他们听?”   好像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嘛,这不全都是星精道宗在放狗屁。   施长慎爽朗一笑:“哈哈,你看他们抓耳挠腮的好不好玩?”   缀玉刚想说说他怎么能这样呢?但是回头一看又确实好玩儿,于是勉强放了掌门一马。   步骖鸾只是揉了揉缀玉东倒西歪的狐狸耳朵,可爱的师侄们求知若渴的眼神一点儿都没有落到他的视线内。   他们一行人就跟散步似的,慢慢悠悠地沿着这条草有小腿高的土径朝前走去,走过了树影幢幢也未见支离岭的尽头。   先前还有些鸟啼与虫鸣在草叶树枝间响起,现在或许是夜色已深了,连羽甲类都已经沉入了梦中,周围竟是一片寂静,只有一行人踩上了枯枝落叶的脚步声回荡在天地间。   缀玉越走,心中越不舒服,总是有一股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气息萦绕在他们的身侧,时不时试探着想要做什么。   “步骖鸾?”缀玉摇了摇步骖鸾的手,皱着眉头小声道:“怎么有些奇怪……步骖鸾?”   缀玉半晌没能得到回音,疑惑地抬头去看,却见步骖鸾面容僵硬青白,一时之间竟不是个活人。   之前未发现古怪时,掌心里牵着的手虽然带着粗糙的剑茧,可仍旧温暖干燥,如今却猛然变得冷硬潮湿,像是握住了水中长满青苔的粗糙花岗岩。   缀玉被吓了一跳,当即就要甩开手,却被一把抓得更紧,将他白皙柔软的掌肉都捏出了青紫瘀痕。   “你是个什么东西?”缀玉空着的右手反手拔剑,狠厉的一击之下将这东西的手腕砍下多半来,只剩下小半的皮肉筋相连,可手劲依旧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大力了。   缀玉见自己的攻击有效,便继续出剑,直到那一整条手臂并着手掌都真的化作了石粉碎屑方才停下。   他横剑身前,眉目冷冽,一向娇俏的声音此刻却十分冰冷,“此为何处?你将我带来意欲何为?”   “步骖鸾”的脸上逐渐摆出一个因僵硬而显得诡异的笑容来,还不等开口,缀玉就又挥去了好几剑。   “你是自知貌丑还是没脸没皮?不准再顶着步骖鸾的脸。”   缀玉将那张面孔上的五官尽数削去,只留下一张平平的岩面才暂时罢休。   此时总算是有声音回答了缀玉的问题,只是那声音似乎是从这具石像的内部发出来的,显得有些沉闷空荡。   “你这狐狸精,修为不怎么高,感知倒是敏锐……这迷幻之术竟也困不了你多久。”   缀玉翻了个白眼,瘪着嘴嗤道:“神经病啊,狐族最擅长的不就是幻术?”   “快些放我出去,否则云鸿仙尊和沉渊仙尊饶不了你。”   那声音嘻嘻笑了两声:“难道我放了你,他们就会剑下留情了?”   缀玉冷声道:“自然,能留你一口气回老家去说个遗言。”   乌烛剑闪烁着暗金色的灵光,叫这东西无法近身。   它从石像中钻出来,一阵冷冽寒风似的不甘心地围着缀玉绕了好几圈,这才不情不愿地缩回了石像中。   “不要这样警惕嘛,只是想请你去我家中做做客而已。”   缀玉不搭理它,只是默不作声地一味出剑。   石像逐渐被削成了棍棍儿,那东西似乎也终于失去了耐心。   像是有一座铜钟罩在了缀玉的脑袋上再从外部用力敲响,缀玉顿时目眩耳鸣,头痛和恶心感一阵一阵地翻涌上来,叫他几欲就地呕吐,双脚也不住地发软,几乎就要站不住了。   一只冰凉的手如同铁钳,紧紧地钳制住缀玉的胳膊,要将他往一个方向扯去。   缀玉艰难地抬头看去,只见前方空间已经泛起了淡淡的波纹,像是水中的一个漩涡,不知道通往何方。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还在反抗什么?”   缀玉难受的不行,体内流动的灵力也似乎因那手上的寒气而逐渐凝结成冰,快要凝滞下来,他渐渐地无力支持人身,化作了狐狸的原型。   乌烛剑摔落在地,发出不甘的铮然剑鸣。   “啊——”   那声音忽然发出了抑制不住的痛呼,似乎被谁狠狠地击中了一般。   缀玉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心知应当是步骖鸾和掌门做的,又看这东西立刻就放开了自己,转身似乎要跑了,立刻运起为数不多还能动用的灵力尽数灌入乌烛剑中,叫这柄一向神光内敛的灵剑顿时光芒大作,立时就射出七八道剑气。   剑气从这看不见的东西上横穿而过,它的痛呼声立刻拔高,尖锐无比,几乎变了调,缀玉感觉到它加快了逃窜的速度,一头扎进那通往外界的漩涡中消失不见了。   失去了主人的支撑,十数枚符箓凭空骤现,在缀玉的眼前燃烧起来,随着符箓化为灰烬,这周围的景色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步骖鸾的冰寒剑气顿时充斥此方小小的空间,也将还未完全烧尽的一枚符箓整个冻住了。   缀玉伸出爪子,将那枚只剩下四分之一的符箓接在肉垫上,看见最下方绘着日月星并流云纹。   ---------------------------------------- 第101章 泡温泉跟洗澡能一样吗!   “我觉得星精道宗的虽说脑子里缺根弦,但是还没有蠢到这个地步吧。”   施长慎又换了一柄白底绘水墨松风的折扇,扇柄上悬着的长穗与他那柄沉渊剑的剑穗一模一样。   他合着扇子敲自己的脑壳,一只脚搭在桌子上,支着椅子一摇一晃。   “我想三天三夜都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干这事儿……”   缀玉还变不了人形,软嗒嗒地瘫在一个大抱枕上面,嘴巴前头就放了一碟鸡肉酥,他一伸舌头就能卷一个到嘴巴里嚼嚼嚼。   “谁,嚼嚼嚼,知道啊,嚼嚼嚼。”   缀玉咕咚吞下去,困惑地回忆道:“可是那东西不像是修士,嗯,反而是更像我在阳门山看见的那些鬼修。”   步骖鸾此时推门进来,顺手将云鸿剑倚在缀玉身边,一边解下手上缠着的缚带,一边说道:“我们并未感受到鬼气,不过你既然有这样的感觉,那顺道查一查也不错。”   “在阳门时我曾在驭使鬼修的修士身上留下了剑气,百年将过也不曾痊愈,已经隐约在星精道宗驻地感受到了,却隐隐绰绰,不知究竟是谁。”   施长慎闻言一愣,旋即冷笑道:“我就知道跟他们脱不了干系!没事儿往元泽海跑什么跑?”   “我看白虹府乱成一锅粥恐怕也有这群瞎子的手笔,啊,我们干脆偷偷去把他们山头铲了算了……”   施广星一直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此时终于受不了,直接奉上一盏烫茶堵住了掌门的嘴巴。   “师尊慎言,只怕隔墙有耳。”   她都不敢想明天一出门,就发现四处都在疯传青陵剑宗宗主沉渊仙尊要去灭了星精道宗的门这种谣言该是个什么情景。   头好痛。   施广星看向步骖鸾,期冀一向靠谱的云鸿仙尊这次也能化作好师侄们能依靠的坚实翅膀。   步骖鸾解下来的缚带被他握住了一端不停抖动着,另一头正好能引得缀玉扑来扑去,要是抓住了就一口咬住,摇着脑袋撕扯。   “时机未到,师兄何必着急。”   施广星不想待在这里了。   缀玉与亲传弟子和两位仙尊一道出门还能中招的事情被掐头去尾讲给了剑宗弟子们当作恐怖小故事来听。   眼见着离论道会只有一月不到的时间了,谁也不想临阵时出岔子,立刻呼朋引伴地缩回了驻地里,还能沉下心修炼的修炼,闲不住的就到处拉人来悄悄比试,一时之间剑光乱窜,差一点削了同样背着步骖鸾四处乱窜的缀玉的尾巴毛。   施广星见师弟师妹们如此勤奋,干脆叫上王钰良和凌楠,再把弟子们拢在一起练剑,每天都要在他们三个跟前过一道,没进步和退步了的通通抽一顿。   缀玉就专门撒了一大通娇,轻而易举磨得步骖鸾给他在剑场边缘放了一把堆了好几个柔软抱枕的摇摇椅并无数点心小吃。   “小师叔……你今天吃的是什么?怎么这么香啊……”   黄安舍刚被凌楠笑眯眯地抽成陀螺,死狗一样躺在地上赖着不起来,鼻子很灵地闻了又闻,馋馋的看向缀玉。   缀玉尾巴一甩,就丢了一枚油润润的肉干到黄安舍的嘴里,含混地说道:“不知道什么肉啦,反正很好吃就是了。”   黄安舍就是缀玉最开始跟着步骖鸾回青陵剑宗时,在山门处遇见的那一名犬妖,他的天资上佳,为妖又老实本分,肯吃苦肯下决心,早已经从一个看守山门的外门弟子成了内门弟子,修为也在半年前突破到了化神初期。   “吃够了?”   王钰良的声音凉丝丝地从黄安舍头顶传来,吓得大黄狗差点卡住。   “咳咳咳——吃够了吃够了,师兄还,还有指教吗……”   黄安舍一骨碌爬起来,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   平常看着大师姐最严肃,怎么一到了剑场下手黑的要死的却是这些满脸笑容的师兄啊!   “加油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缀玉一口包住啃了一半的小肉干,耳朵忽然竖起来动了动,敷衍地冲黄安舍点点头就跳下摇椅往屋舍的方向跑了。   他刚钻过一处正盛放的灌木花丛,染了一身露水,沾了半丛蔷薇,就被一双手拦胸抱起。   “今天回来的好早哦。”   缀玉压根儿不管自己蹭了一身脏兮兮的,就亲亲热热地用鼻子在步骖鸾的脸上到处乱怼,将露水全蹭到步骖鸾身上去了。   步骖鸾却毫无嫌弃之意,将缀玉整个抱进怀里,用衣裳擦干了他身上的水渍。   “不许在泥地里乱蹭,回去洗一个澡再睡觉。”   缀玉一下就跟泥鳅一样拱来拱去了。   “不要不要不要——”   步骖鸾低笑了一声,垂首在他竖得高高的耳朵尖尖上咬了一口,留下一点淡淡的齿印,“没得商量,泥狐狸不准上床。”   等真的被整个泡进灵气浓郁的温热泉水中时,缀玉满心的抗拒顿时如奶油般化开,舒服地脑袋顶都要冒泡泡了。   “嗐,你早说是泡温泉嘛。”   步骖鸾看着已经开始四只爪子划水的狐狸,啼笑皆非道:“与洗澡有何区别?”   缀玉瞪了一眼这个不解风情的剑修,自己哼哼唧唧地刨水花玩儿。   泡温泉跟洗澡能一样吗!   “论道会就在三日后了?”   缀玉刨水刨累了,一翻身肚子朝上,像是一张大大的绒绒毛巾一样在水面上漂着。   步骖鸾也脱了外袍下了水,闻言回道:“是,这几日我和掌门便不出去了,既然那些人有意隐瞒,一时不管也出不了岔子。”   缀玉后腿一蹬,就哗啦一下漂到了步骖鸾半露在水面上的胸口处,两只耳朵都在明显的蜿蜒沟壑挤压下撇向两边。   步骖鸾在水下拖着这狐狸的脊背和脖颈,免得他一时得意忘形呛了水。   “你已经大好,还要偷懒到什么时候?”   缀玉偏头啃了一口他赤裸的臂膀,然后猛地一翻身,瞬时化作了人形,分开双腿坐在步骖鸾的膝上,眼睫上的水珠在眨动间顺着脸庞滑下,整个人都软乎乎地贴着步骖鸾的胸口。   缀玉不满地嚷嚷:“就三天了!临时抱佛脚也没用了!”   步骖鸾只觉得手掌下贴着的皮肤比这包含灵气的温泉水液更为柔滑。   ---------------------------------------- 第102章 帮忙   缀玉的眼底藏着一点狡黠,只不过被周围隐隐绰绰的晕晕灯烛掩去。   落在步骖鸾眼中,当时只觉得缀玉不愧是一只狐妖,就算生长居住在青陵剑宗最为清净雅正的翠带峰,也难掩艳色。   太初剑意依旧冷冽,在他的体内缓缓流淌,却也压不下从心底蔓延出来的热气。   这一方灵泉虽然并非是此地天然生出,却也不知道从哪里做了个入水口,耳边淅沥作响,或有水珠叮咚。   轻柔的水流一刻不停地冲刷着二人裸露的皮肤,缀玉已经被热烫的水汽蒸出了一点汗珠,此刻却和水珠混做一团,分辨不清了。   步骖鸾的双手自然而然地搂抱在了缀玉的后腰处,又被这狐狸压根儿没收回去的长尾轻轻拂着。   狐尾厚实丰盈的毛发本就养得极好,在水下也如同最柔顺的丝缎,一丝一缕都缠着步骖鸾的指腹和手背,又在他想要张开五指抓住时从指缝间轻飘飘地溜走了。   缀玉热得脸发红,又不躲,就扎着眼睛去看步骖鸾依旧如同冰玉般洁净无瑕的侧脸,半晌才郁闷道:“你不热的呀?”   他说完就吭叽一声将脑袋趴在了步骖鸾的肩头,这水泡的人身上都软了。   步骖鸾顺着水流,一下一下地轻抚缀玉线条流畅美好的脊背,闻言先是喉口吞咽了一下,这才语气平静地说道:“还好。”   只是嗓音不免有些沙哑。   缀玉听了后就止不住地笑,双手挂在步骖鸾的臂弯上,因喉咙被他的肩头挤压着,声音比往常更加绵软。   “说谎。”   缀玉往前挪动了一下身体,与步骖鸾贴得更加紧密,几乎像是两具天生就该严丝合缝嵌在一处的榫卯。   “你的手心比温泉水还烫。”   他听见步骖鸾很轻地叹了口气,随后耳边一痒,两片柔软湿润的唇瓣就贴在了鬓发边,慢慢摩挲舔舐着那一片薄薄的皮肉。   泉水的潺潺声与耳边轻微的粘腻水声一同充斥在缀玉的耳道中,还有一双手轻轻地抚弄着柔软的狐尾,缀玉立刻就说不出话来了,只顾着紧紧抓住步骖鸾的胳臂,细长的十指却没能在他的臂膀上留下丝毫痕迹。   步骖鸾看着几乎要蜷成一团的红狐狸,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知道还敢说?”   缀玉闷着头不搭理他,自顾自地细细发着抖,已经开始张嘴啃他肩头了。   步骖鸾的手却没有停下,反而揉起那条已经湿透了的狐尾来,肩头立时传来细微的痛意,是缀玉已经收不好牙齿,尖利的犬牙刺破皮肉了。   缀玉哼哼着慢慢平息下来,在荡起来的水流中更加懒散不想动弹,要不是步骖鸾把他拎着,简直要直接滑进水底下去。   不多时他们就上了岸,在热水中泡得太久反而会对身体不好。   步骖鸾没有直接捏一个诀吹干了省事儿,而是扯来几张厚实的大巾帕,将缀玉从头到脚地包起来揉揉搓搓。   反正不是自己动手,缀玉也懒得管他想干什么,躺平任搓,逐渐萌生了清浅的睡意。   “哈——”缀玉打了个哈欠,看桌上那盏烛灯都有重影了。   “你去找妖王就学了这些?”   他侧躺在床榻上,不爽地伸直了腿去踢步骖鸾的腰胯。   其实步骖鸾真的是去找白狐妖王请教他们族内是否有什么寻找同类的秘法,奈何白狐妖王实在是风流成性,虽说他还不知道缀玉究竟是那一支狐族的后代,亦或者只是凡狐后嗣,也对这居然拿下了九州知名冰块剑修的小红狐狸大为赞赏,在没有帮上任何忙的情况下往步骖鸾手里塞了一大堆各式各样的花花绿绿书册,虽说无法给步骖鸾一个满意的答复,但好歹能在另一个方面帮上忙。   步骖鸾算是知道为什么剑宗从前的师长们总爱说妖族的几个尊者最擅长的就是帮倒忙了。   他只抿了抿嘴唇半天没有说话,缀玉就翻着白眼嗤了一声:“嘁,装吧你就,老不正经的。”   步骖鸾正要反驳,但是忽然想到了缀玉要明年才刚好满百岁,自己大了他三番有余,说出口的话明显气势弱了不少:“……不老。”   见缀玉已经开始笑了,他挥手就熄灭了蜡烛翻身上床,将笑得直颤的狐狸一把搂住按在自己胸前,低声道:“大后日就是论道会了,你好好休息。”   缀玉就又蹬了一脚他的膝盖,侧脸枕着他饱满的肌肉闭上了眼睛。   黄安舍终于没有被王钰良师兄抽了,因为晴游峰的涂丰和苗容终于姗姗来迟,今日换成了苗容师兄来抽他。   鉴于一些种族缘故,苗容揍黄安舍比揍其他人都来劲,黄安舍自己倒是无所谓,反正挨揍的前提是每个师兄都毫不吝啬地指点一二。   银白色的斑纹小猫打狗打累了,恍眼看见一旁有一把铺满了软垫的摇椅,翘直了尾巴就要往上跳,其他人都来不及拦他。   “咪!”   苗容刚扑过去,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了,在地上滚了五六七八圈才慢慢停下。   施广星捡起在自己脚边瘫着的苗容,抖抹布一样抖了抖他身上的灰尘,慢条斯理地说道:“那是步师叔替小师叔准备的位置,你跳过去做什么?”   苗容有气无力地“喵”了一声,爪子在施广星衣服上挠得喀喇喀喇响:“你们又不告诉我咪!”   “……我这套法衣是新制的!”施广星立刻将苗容抱远了,抬手就丢给卢承时,“他身上穿的难看,你要磨爪子去找他啊。”   卢承时大惊失色:“我的新衣服不好看?!”   胡唯馨怀里抱着一沓子符纸匆匆而过,只留下一句:“丑的要死。”然后人就不见了。   凌楠揉揉手腕走过来,随口问道:“明日就是论道会了,怎么这几日都不见小师叔的影子?”   施广星正在看自己衣服勾没勾丝,耸耸肩回道:“他和步师叔在一块儿,这边的热闹就不好看了。”   她拍拍衣裳,随后抬头朗声道:“都歇歇,去正堂中等着,掌门仙尊还有几句嘱咐要说!”   弟子们稀稀拉拉地应了,跟蚂蚁一样前前后后地走了出去。   ---------------------------------------- 第103章 进入秘境   缀玉被步骖鸾从床上扯起来时还是迷迷瞪瞪的,勉强睁开被浆糊糊了的眼皮往外一看,发现连太阳都还没出来。   “怎么这么早!”   缀玉跟没骨头一样吊在步骖鸾身上,气若游丝地哀嚎。   步骖鸾熟练地给面条穿衣服,今天拿出来的是规规矩矩的青陵剑宗弟子袍服,只是缀玉的弟子服比其他人的更为华美。   “论道会辰时过半便会开启,若是去晚了当心被人占得先机。”   缀玉的长发被整整齐齐地扎作了一个高高的马尾,怕他蹦跳行动的时候头发甩来甩去干扰视线,步骖鸾还拿出编剑穗的老手艺在马尾上编出来数条小辫,这样就只会抽痛别人的脸,不会挡住缀玉的视线了。   他还在小辫儿上编进了不少细碎的饰品。   “这些小东西是一套化神期的法器,开启后只要不损坏就能一直用。论道会中不允许携带更高阶的法器符箓,不过这一套也能够挡下合体一击,想必参赛众人都到不了这等水准。”   缀玉晃晃脑袋,就听见叮铃当啷一阵清脆的响,再扭头去看镜子,发现自己脑袋上全是金饰宝石,登时开心地抱着步骖鸾蹦。   步骖鸾好笑地拍拍他的背,问道:“你听明白怎么用了么?”   缀玉就兴奋地叫:“明白!好看!”   “再看一看你的戒指,里面的符箓阵盘都装好了吗?论道会的秘境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种类,食物、饮水、药品还有备用的衣物够吗?灵石也不要忘记,或许需要靠灵石恢复灵气。”   缀玉被他念叨的脸都皱起来了,直接把手伸给他,“我说都收拾好了你又不信,那你自己来看好了。”   步骖鸾握住他的手,犹疑片刻后还是说道:“这是你的东西,不要随便交给别人看。”   “你发什么神经?”缀玉不可置信的眼神一下就甩了过来,“我就给你看看,哪还有别的人?你这几天那死不要脸的劲儿呢?”   步骖鸾低着脑袋被骂了一顿,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替缀玉又检查了一道,往里面多塞了一点极品灵石并几箱子符箓才算完。   “你们都起的这么早诶。”   缀玉把步骖鸾甩在脑后,风风火火叮咚作响地跑到了施广星面前才停下脚步。   虽说院中只有零星灯烛,还不及天上星子明亮,可缀玉这一身却依旧闪耀夺目,步骖鸾专门挑选了最明净的红色宝石和玛瑙去打造他这从头到脚的一套饰品。   施广星缓缓虚起了眼睛。   “是,宜早不宜迟嘛。”   施广星抬手就把缀玉塞到自己和胡唯馨中间来,小声问道:“小师叔是知道论道会的流程的吧?”   缀玉点点头:“知道哦。”   “那就好。”   胡唯馨伸手去弹了一下缀玉发辫上的宝石,然后一整根手指都被冻得难以动弹。   “……我还在担心若是秘境开启之后没能及时汇合,小师叔遇上了化神期怎么办,这下看来倒是暂且不用担心了。”   怎么连自己人都冻!   他们趁着最后的星光月辉出门,正巧与太玄仙宗零零散散十来个弟子并行至论道会的会场。   每个宗门的尊长们都已提前到了目的地,正等着他们来。   缀玉个子不高,前前后后都被吃催长素长大似的七八尺剑修围着,加上那双剔透的碧绿眼睛和过于妖美的面容,居然显得十分柔软可欺,叫许多因好奇流言轶事而特意来偷看他的修士有些失望。   他们还当能和云鸿仙尊结伴并行的修士也是个不同寻常的,怎么依旧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的经典重谈。   缀玉才懒得去管这些人究竟在窃窃私语些什么,只眯着眼看那橙红的小半边太阳正从山岭后缓缓升起。   辰时将到了。   缀玉手腕一凉,便出现了一只由纯净的灵气构成的镯子,不留空隙地紧紧贴在他皮肤上,难以挪动分毫,只在完全破碎后才能取下。   ……那为什么取下别人的镯子得两分啊?这怎么取!   缀玉心里暗骂一句,脸色臭臭的用袖子将灵气镯遮住了。   施广星他们看缀玉的神色就知道他在不爽什么,都偷偷地笑,只是碍于规则并不能说明取下手镯的方式,只能等着缀玉自己来探索。   虽然完整的一个镯子多得一分,但是要有人单靠打碎人家的镯子就能名列前茅,那他们也很佩服了。   那得是多莽的莽夫?谁想惹啊。   太阳彻底离开了地面,此时,吵吵嚷嚷的众人也都止住了话头。   有一道苍老却玄秘的声音响彻整个会场。   “论道会已开,愿诸君旗开得胜。”   缀玉眼前一花,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瞬,再视线清晰时,已经站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他从随身的储物囊中掏出来一枚符箓,注入自己的灵力激活,顺着这定位符箓的指示看了看,发现方圆五百里内居然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一个青陵剑宗的弟子。   将近一百号人呢,哪里来的倒霉狐狸。   缀玉脸色黑沉沉的,随手将符箓塞进袖口里,选了个顺眼的方向就迈开腿往前走去。   论道会的限制十分宽松,只要有本事带的东西都能带进这秘境里来,只是不管是什么法宝,境界都不许超过化神,若非缀玉的这枚白银戒指乃是本命芥子空间,恐怕也是无法带入的。   若是没有这样厚实身家的散修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们,毕竟也不乏气运过人的散修比某些宗门弟子还要富裕。   气运同样是修士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   乌烛剑凭空悬在缀玉的身侧,替他斩去前方的茂密草丛树枝,给缀玉清出一条可供通行的道路来。   论道会这破地方不好的便是生死不论,往年也多有性情残暴的仗着实力肆意杀生,步骖鸾一直以来担心地就是这个。   缀玉那对碧玉般的眼珠冷漠地看向身侧的林间,伸手握住了乌烛剑温润的剑柄,烦躁地想着:   步骖鸾真的是个乌鸦嘴,发配去和胡唯馨坐一桌!   ---------------------------------------- 第104章 两分!   “偷偷摸摸地跟着有什么意思?不如出来谈谈呀。”   缀玉的发饰随着动作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静谧的林间十分引人注目。   不过隐于暗处之人并未因此现身,只有几株草叶被轻轻扰动,如同微风吹过一般发出了轻轻的唦唦声。   缀玉脚一抬,就往发出了声响的地方踢了一颗小石子,噔的一声打在了树干上。   他“嘁”了一声,身后的发尾一晃,提着剑就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爱出不出,大家又不是出来郊游踏春的,他还不想打架呢。   只是缀玉才走出去了不到百米,身后就倏然传来数道细微的破空之声,似乎是暗器一类的东西。   乌烛剑剑光一闪,三柄小刀就被止在了半空中,随后后力不继,摔落在地。   缀玉转头去看,就见到两名身着红纹白衣的修士从林间走了出来,看着都是元婴初期的境界,而身前也出现了一个相同衣着的元婴中期。   “你们三个人打我一个呀?那你们怎么分赃?”   缀玉左看看右看看,十分诚恳地问道。   那名元婴中期的修士只轻蔑一笑,直接自背后拔出一柄长刀后从掌心抹过,噌亮的刀刃上就沾染了浓重的血色,他手腕一抖,刀刃沿着血迹燃起火红的焰色来。   “废话真多,”他直直看向缀玉,嘴角的弧度扩大,满是恶意地说道,“反正今日之后你也不存于世了,与其说这些没用的,不如留几句遗言,我等说不定还能代为转告。”   缀玉只握着剑不接他的话,他自觉无趣,又有些恼怒,便口中轻叱一声:“动手!”旋即欺身而上,刀尖正对着缀玉的丹田而去。   他已经到近前时忽然听见缀玉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无奈长叹,似乎是要认命了一般,心中不屑更甚。   一只依靠他人存活至今的妖精,何德何能修到与他一样的境界?   他又想起了大师兄的嘱咐,要他们封阴刀宗弟子见到这步骖鸾的姘头就设法杀死,若是能用留影石存下证据,事后自有厚赏,心潮澎湃之下手中灵力运转更加迅速,如今这一刀几乎含了他的全力了。   缀玉只是抬起了手,那柄似乎并无多少光彩的木头一般的剑依旧不显眼,却举重若轻地将他这一刀结结实实地接住了。   “又是你们,”缀玉嫌恶地皱起了脸,眼中满是鄙薄之情,手腕一转,竟直接压下了这一柄长刀,“想吃霸王餐没吃成,来找我撒气啦?”   元婴中期的刀宗弟子双手握刀,手腕挠骨乍现,用力要将缀玉压住他的剑给挑开,却不料就在他使力的那一瞬,缀玉反而收了劲,他自己落得个重心不稳的窘态,差一点儿就要扑到地上去了。   缀玉脚下轻点几下,步虚游早已经在他体内运转开来,轻而易举地避开了从他身后袭来的另两名刀宗弟子,一跃落在了树梢之上,轻巧地像是一只山雀。   “何师兄,”一名弟子低声道,“他似乎并不似传言那般,应当不好对付。”   姓何的元婴中期何尝没有看出来,只凭那诡谲奇异的步法就足以见得这狐狸精是被传授了剑宗真诀的,并非外人猜测那般单单以色侍人才得立身。   缀玉耳朵可灵,当即质问道:“什么传言?传言说我什么了?”   是不是一句好话都没有?!   那个弟子被缀玉似乎很不一样的关注点惊到了,竟也结结巴巴地说道:“呃,就是以色侍人、倚门卖笑之类的,修为也是靠丹药堆积,不是扎扎实实苦修的剑修。”   缀玉摸了摸乌烛剑长长的剑穗,似乎很不在意地说道:“道听途说而已,都是在嫉妒我罢了,没什么可生气的。”   姓何的挺想说一句谁问你了,但又碍于现状不明,只好闭紧了嘴巴,顺便给自己话多的师弟一肘子,让他闭嘴。   缀玉很快就把自己安抚好了,然后对着他们三个笑得乖乖巧巧,语气也甜丝丝的:“既然你们听信谣言,觉得我好欺负,那就把你们的镯子给我好了。”   三个刀宗弟子还未来得及反应,只是心头闪过一瞬荒谬,就见缀玉身形一闪,竟是直接消失在了原本的枝头间,瞬息之后,两声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在何姓元婴的耳边响起,两道灵光浮现,他的师弟们已然被送出了秘境,无缘之后的环节了。   缀玉落在他的身前,蹙着眉心看着手心里的一捧冰晶般的碎屑,只喃喃自语:“要打碎很容易嘛,那可该怎么取下来呢……”   “你怎么做到的!”   何姓元婴大惊,心中后悔来招惹这妖修也为时已晚,他已经在元婴中期蹉跎五十余年,积累深厚,刚刚却丝毫没能察觉缀玉究竟是怎么将两个师弟送出去的。   缀玉一时想不明白就不愿再多思考了,将手中的东西一把甩开,任由它们落地,消失在了草叶间。   “什么怎么做到的?我只是站在你们身后,将他们两个的镯子敲碎了而已,就是你的不太好敲。”   说及此处,缀玉还十分遗憾地叹了口气,“反正你的师弟都没在这儿了,不如你把分儿也给了我算了?你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出去好了。”   何姓元婴暗暗咬牙,朝后退了一步。   缀玉见他要逃,立刻持剑而上,剑风瞬息间斩出几道,一道朝他面上去,而乌烛剑则冲着他的手腕,目标十分明确。   缀玉对杀人没有什么兴趣,反正他又不是那些靠血食修行的妖修,杀戮过甚可没好处。   之前的雷劫已经够痛了,要是杀戮因果缠身,他都不敢想以后的雷劫是不是能一下就把他劈成焦炭。   上回被电卷的毛毛花了整整两个月才养好!步骖鸾用梳子梳半天都还是乱的。   在乌烛剑即将触碰到那一只晶莹剔透的镯子时,何姓元婴身上忽有一阵汹涌的灵气,瞬时一股巨力将缀玉掀开来,他急急朝后退了十来步才堪堪站稳脚跟。   抬眼看去,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缀玉气得揪秃了一整条垂下的树枝,手腕上的剔透镯子内出现了两点星辰般莹莹闪烁的亮光。   ---------------------------------------- 第105章 驱兽符箓   缀玉懒得去追,站在原地装模作样地掐了掐指节,然后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就又出发了。   没有老老实实掐算的原因是他就没听懂过学堂的夫子们究竟在讲什么,压根儿不会。   乌烛剑从缀玉的戒指中翻出来几颗极品灵石吞了,载着缀玉晃晃悠悠地朝着东南方飞去。   “飞高点。”   缀玉不知道第几次被树枝抽在脸上,还被缠了头发,看着屁股底下的乌烛剑就来气,握着拳头狠狠捶了它一下。   乌烛剑轻轻嗡鸣一声,却没有依着缀玉的话将高度提升至树冠之上,反而更往下降了些,虽说避开了四面八方的树枝,但观感上看着就不太像是御剑飞行了,简直就是在滑草。   好在缀玉没把自己当作一个正儿八经的剑修,不爱耍这种风头,倒是从善如流地趴在了剑身上,垂手下去抓断了一丛顶端开着黄蕊小白花的草茎。   其他地方都没长这种草花,看着还挺可爱的。   缀玉就盘腿坐起来,十指灵活地将一把柔韧细长的草茎编在一起,单独将有花儿的部分露出来,渐渐就编成了一只漂亮的花环。   他举着花环嘿嘿笑了两下,随手将花环丢进了储物袋中,准备出去了看能不能让步骖鸾戴一戴。   只是那花环还未被腰间的储物袋纳入,就半途中被他手上这镯子给截了胡。   缀玉讶异地看着在镯中那两点明亮的莹白光点之外,又生成了一点小小的绿色光芒,虽说没有白光那样显眼,却也不容忽视。   他自然而然地在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来:自己已经得到第三个分数了。   ……好经典的得分方式!   缀玉简直就要扼腕叹息了,枉自己读了那么多修真小说,怎么连这个都忘掉了,不是每一本小说里面都会写这种又老套又无趣唯一目的就是为了给主角开金手指的剧情吗?   不管古化简现在是死的是活的还是半死不活在星精道宗当木头人,他也可以试着去抢抢原文里该古化简拿到的东西嘛。   于是缀玉冥思苦想半天,发现原文中古化简进入的那个秘境似乎和这一次自己进的压根儿不是同一个。   于是,小光团说的话又浮现在了缀玉的脑海中。   缀玉随手拾起一颗小石子,“咻”的一声砸跑了一只藏在松针后偷看自己的秃尾巴松鼠。   或许很多情节无法再当作参考,不过还有很多就算有了变化也能借鉴使用的信息。   等论道会结束之后就试着写下来好了。   缀玉看着那只松鼠愤怒地冲自己大叫,反砸回来的空松果壳子被乌烛剑轻轻弹飞,不由得笑了起来。   “乌烛,飞高点,我要把它抓住,开了灵智有修为的灵兽肯定也算分!”   松鼠惊恐地逃窜,却被缀玉一把抓住了本来就秃的尾巴。   这处少有参加修士落入的山林再也不复从前静谧,飞鸟一群一群地从树冠中飞出,乌鸦难听的嘎嘎声回荡在红色的晚霞之下。   缀玉在封阴刀宗那三个倒霉蛋之后再也没遇到第二个修士,这一整片山林就像是专供给狐狸的游乐场一般,虽说还没有找到什么一个果子就抵得上一百分的绝世宝贝,可这个草扯了得一分,那只耗子逮了再得一分,倒也积水成洼。   缀玉都玩的将狐形化出来了,也不要乌烛剑来载他,自己四只爪子不停倒腾着在草木间奔跑跳跃,不时爬个树去掏人家的鸟蛋。   狐狸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土匪哦,但是是有很靓丽很飘逸很油光水滑丝缎毛发的漂亮土匪。   只是白日林中一阵鸡飞狗跳,可等夜色降临时,却有淡淡的夜雾从土地中逐渐冒了出来,那雾气跟偷袭太玄仙宗的不一样,从其中的灵气就可得知这是此方秘境自主生出的。   缀玉却直觉或有不对,赶紧叼着主动缩小很多的乌烛剑钻进了一个很深的兔子洞里面。   这是一窝金丹期兔子的洞,入口狭窄,缀玉挤了好半天才把屁股挤进来,洞中的空间却十分宽阔,足够二十只兔子住在一块儿。   当然,兔子一家已经在缀玉的论道会手镯里面和和美美地团聚了。   一只黑爪子从狭窄洞口伸出来,将洞边生长的茂密草丛刨了刨,草叶交错垂下,将小小的洞口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当身处土地之中时,土壤的震动便十分明显了。   缀玉的听力本就极佳,此刻待在这狡兔窟之中,也像兔子一样能够通过土壤的震颤判断出什么方向有了些许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几乎是听不见的,只是逐渐从南方离自己近了。   “师兄,这里怎么雾这么大?我都看不清路了!”   只是人声在头顶响起时,缀玉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幸亏嘴里一直叼着乌烛剑才没有发出声音来。   另有一道带笑的男声回答道:“雾气罢了,师弟何必担忧,若门中古籍所写为真,这一片山头便是此处秘境中物产最为富裕之处,等日出雾散,我们兵不血刃也能成功晋级了。”   他那师弟笑嘻嘻地说道:“是呀,不过现在夜色深重,我们就算想要收集物资也分辨不清,只怕会被什么虫蛇野兽误伤,这里地势平坦,不如就地生火扎营吧。”   缀玉趴在洞口处,偷偷摸摸地往外看,只可惜黑夜伴着浓雾,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生什么火!扎什么营!能不能换个地方!   缀玉都有一点后悔直接将那些兔子变成分数了,该把那两只大的留下来,这会儿还能当个干扰项放出去吓吓他们呢。   反正进了这个秘境,除了自己门派的可爱师侄们,其他所有人都是实质意义上的竞争对手,能出局一个算一个,缀玉求之不得。   只是那两名修士听不见缀玉的心声,在打定主意后便开始就地布置起来。   缀玉将乌烛剑收入丹田中,不爽地抠着爪子底下的土壤,却忽然浑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一股熟悉却令人生厌的气息飘来。   数枚符箓依次排列空中,有一枚正正好悬于缀玉身处的这兔子洞洞口,最末端有鲜红朱砂所绘制的日月星流云纹路。   “……这一套符箓是星精道宗研制的新符文,说是驱赶妖兽的效果比从前那些好了不少,我看用在这里最为合适。”   缀玉只恨恨地想到,效果果真好的不得了,他就只是靠的近而已,还没有触发那一枚符箓,已经有些四肢麻木僵硬,灵力凝滞之感了!   这里必定不能多留,虽说兔子洞隐秘,可头顶上悬着一柄利剑,再不走的话估摸明早上那两个修士就能白捡一条狐狸干了!   ---------------------------------------- 第106章 秘境宝地   “谁在哪里!”   那两名修士的境界虽说没有到化神,但也比缀玉稍微高一些,在那一堆破符箓的影响下,缀玉从兔子洞里蹿出来的动作无法完全遮掩过去,无奈只能暴露在人前。   好在缀玉只是灵力在体内的流动更加缓慢,而非是彻底停滞,他尽可能地将步虚游运转到极致,倒真像是一只兔子一般四条腿一蹬就跑远了。   “……师兄,这里有个兔子洞。”   “有妖气残留,或许是妖兽被这些符箓吓到所以逃走了吧。”   他们燃起的火堆逐渐隐没在浓雾之后,二人交谈的嗓音也慢慢减弱,直至丝毫不入缀玉的耳朵。   缀玉还记得这两人应该是从南方走来的,他自己则是从北边儿下来,看来此处山林的边缘处就在南边儿了。   他将路过的地方都翻了个遍,保准那师兄弟拿不到多少东西,就现在直接离开也不担心替他人做嫁衣。   缀玉低头看了看藏在了他的毛毛里面的镯子,里面的各色光点如同小鱼一般在里头缓缓游曳,左看右看都满意的不得了。   本来还想要躲一躲这夜色,等天明后再出发,现在一看,还不如漏夜前行,早一日与同门汇合早一日安生。   乌烛剑本就通体木色,如今更是丝毫灵光也没有外泄,无声无息地在林间滑过,上头趴了一只垂着四条腿一条尾巴的红狐狸。   也不算很显眼了。   听那俩师兄弟说话,论道会开启的秘境虽说不是每回都相同,但也是轮换着来的,他们若非出身如青陵剑宗、太玄仙宗这等古老的门派或是家族,家中绝不会有记载这种信息的典籍。   缀玉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这样好的落脚点也被他碰着了,就是跟封阴刀宗的撞了个正着有点不爽。   思及此,缀玉用爪尖儿敲了一下镯子里那两粒莹白光点,看它们被吓的在里头乱窜一通,将原本平静的镯面搅成了一片五光十色,愉悦地甩了甩尾巴。   雾气越来越浓重了,缀玉翘起来的几根尾巴毛都已经被露气打湿,沉沉地贴伏着。   可他抬起头来,在交横的隐绰斜枝之上仍能看见一轮明亮的硕大银盘。   只是这一轮白玉盘中没有托载着月宫和桂木,上面一片平滑整洁,通体白润。   就是有一点太亮了,亮的缀玉没有办法直视,就像是头顶上悬了一盏超高功率还没有灯罩的白炽灯,眼睛都晃出重影了!   缀玉用前爪把耳朵朝前扒拉下来,盖住一半眼睛。   这里的模样十分有一百分的不对劲,缀玉也不想去探究个一清二楚,他才元婴呢,查案当侦探还是交给那些化神修士好了,现在赶紧溜出去才好。   缀玉勾起那只装了定位符箓的储物袋打开,取出那枚定位符箓查看,却见上面原本还有的朱砂墨痕已经全部消失了,若不是依旧有灵气残留,还以为是拿错了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出来。   但是缀玉别的没有,符箓倒是揣了很多在包里,于是爪爪一摊,又有四张黏在了黑色的肉垫上面。   只是这四张刚拿出来时是正常的,可一旦注入灵力将它们激活,上头的朱砂就像是溶于水一般慢慢地消失了,到最后只剩一爪子的空白黄纸。   缀玉“嘁”了一声,合上爪子揉揉揉,把黄纸揉成了一堆碎屑,又点了一点儿狐火将碎屑烧毁,这才将灰烬洒在了脚下的葱郁草丛内,被露水一沁就消失不见了。   缀玉忽然好奇自己今夜究竟还能不能有走出去的机会了。   出去之后干脆找掌门补补课吧,怎么每回出门都能遇上这些破阵法。   而且这地方鸟不拉屎的,要等到论道会开始才有被拉出来遛遛的机会,到底是谁闲着没事做布下这么大一个阵法。   缀玉只希望自己确实是朝着南方走的,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念叨布阵的人,最后自己鼻头一痒,直打了四五个喷嚏才勉强停下,脑壳都晕晕乎乎了。   “乌烛,咱们走了多久了?”   缀玉一长条平平地趴在剑身上,百无聊赖地问道。   乌烛剑只是轻鸣了一声,告诉缀玉大概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有余。   算一算,这正是夜色最浓厚的时候,而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该天际将白了。   缀玉眯着眼睛抬头看,却见那轮白炽灯月亮依旧高悬天穹最高的正中,丝毫没有移动过的迹象。   他只是继续催动着乌烛剑朝前方而去。   “啧,这一回人都这么集中了,怎么就是找不到小师叔?”   施广星眉尾沾着两点血迹,双灵剑的剑身已经被血色沁满了。   她随手一甩,地面上就溅了一蓬血花。   卢承时捏着一只宝石蓝的长尾凤蝶,耸耸肩道:“不知道啊,要是他单独一个人落在什么犄角旮旯里也不错,没什么冲突,到处捡捡东西也能进第二轮。”   胡唯馨在他手指底下被捏的不舒服,干脆用灵力狠狠刺了他一下才叫卢承时松开手。   “你手不想要了只说,我给你割下来。”   胡唯馨扇动被捏的明显缺了一小块鳞粉的蝶翼,轻飘飘地落在了施广星的肩头。   “累死我了,这里还有人吗?”   卢承时那手里就像是不能空一样,胡唯馨跑了,他就又伸手把自家师弟揽了过来。   鲁琦答道:“应当只有剑宗弟子在了,胡师兄。”   “行,行,那就好,”胡唯馨抖了抖翅膀,随后蜷缩起来,“我先睡一会儿,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凌楠遥遥御剑而来,一手提了一个师妹,落地后还没多喘两口气,急促地说道:“往北边走,似乎有秘境宝地出世。”   施广星问他:“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凌楠说道:“找她们两个的时候遇上了星精道宗的人,偷听到的,他们似乎在进秘境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我看他们是真的早有准备。”   说着,他就摸出了一沓子被血浸透了大半的符箓,上头的日月星流云纹比血液的颜色更加鲜红。   “这是什么符箓?没见过这种符文。”   施广星正要凑近看,却忽然听见肩头的胡唯馨嘶叫一声。   “拿开!这东西能压制妖修!”   ---------------------------------------- 第107章 留云台   白日估摸着不会再有了,缀玉恨恨地磨着牙,瞪着那轮月亮生闷气。   雾气粘腻、厚重,一丝一缕地附着在缀玉的毛发上,乌烛剑的剑身上,叫他们两个都浑身难受。   乌烛剑飞行的速度都被迫减缓了,幸而缀玉早在步骖鸾的压制下老老实实地学了狻猊的那传承,至少对于水行灵气的运用和分辨十分娴熟,此刻竟也真的派上了用场。   只是缀玉本身为狐狸,自然还是更喜欢火一些,在周围全是水分的环境中总是会感到不适应和抗拒。   乌烛剑在问缀玉,是否还要继续往南方走。   缀玉此刻已是人形,盘膝坐在乌烛剑之上,伸出五指,像是拨弄无形的琴弦一般在雾气中游曳。   “……往西方走吧,南方来人了,应当不少。”   据刚刚遇上的那师兄弟所言,此地物产丰富,既然刚进来时人少,那么越往后,人自然就会往这里聚集。   只要有一家的藏书阁中写了论道会会出现的秘境信息,那么别人家就也有,就算是散修没有宗门也没有家传,那也能靠花钱买来情报。   谁不想让自家弟子后嗣在论道会拿个好名次?那可能获得天道亲赐的机缘宝物,来个一百件也不嫌多啊。   缀玉一直走的都是北边和东边,西边的山林气息冰寒,他便下意识地绕开了,此时却不得不过去。   他独身一人行走,只要有不跟其他人面对面碰上的机会就还是要抓住为好。   而且总不能将西边的好东西全都拱手让人呢。   缀玉调转方向,在不褪色的夜晚中划破如云层一般的雾气,朝着雪松挺拔的地方而去。   一片雪花静悄悄地飘落,轻轻地贴在了缀玉的面上,在妖修灼热的体温中被烘烤成了一点水露,顺着弧度从脸颊滑落进了衣领中。   “又下雪……又起雾……还吹风!”   缀玉阴沉沉地念叨着,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什么心态下布的这个破阵,冷死了!   这雪松林中的积雪恐怕已经有缀玉的小腿那样厚实了,不管其下藏着什么绝世大宝贝,缀玉都不想跳下去翻找。   好在这里的雪松都是久远的古树了,一株比一株更加高耸,枝叶全都集中在上半部分,下头正好给缀玉留足了可以通行的空间。   乌烛剑载着缀玉见缝插针地走,不时会迎面遇上挡路的树干,他们就又从一旁的空隙中溜开。   要是雾气散去,有人立在整片林子的正上方往下看,就能看见这一片雪松林中其实只有一条路可走,除非砍掉所有挡路的树木,否则进入的人只能按照既定的路线,通往不知何处的尽头。   缀玉被绕的头都昏了,自然发现不了这些雪松的生长位置都是被人设定好了的,他只是竖着耳朵,发现此地并无他人时松了口气。   “啊,前面有山。”   缀玉戳戳乌烛剑的剑柄,惊喜道。   一望无际的雪地中忽然出现一座寸草不生,全覆盖着嶙峋灰石的石头山,里头要么是好东西,要么就是要人性命的死地。   况且隔着这样远的距离,这样浓的雾气,那山在明月的照耀下似乎都发着光,直直地吸引了缀玉的视线,几乎像是放在老鼠夹上引诱老鼠冒险接近的那一枚芝士蛋糕了。   鉴于此时正是论道会中,缀玉犹豫半晌,最终还是谨慎地接近了。   在近到一丈之内时,身周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倏地消散一空了,缀玉站立在剑上,抬头去看这山。   他仰头能看到山壁上有几道以剑划刻而成的文字,前两个字还能认清,是“留云”二字,最后一个字已经被风蚀了一半,残留的那一点儿缀玉却也能一眼看出。   那是个“台”字。   而那些剑痕之中的剑意不知道在此留存了多少岁月,被时间冲刷后只余一星半点,叫刻痕都被风刮去了不知道多少层石皮。   可太初剑意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如今整个秘境中也不会有比缀玉更清楚明白的修士了。   忽然,乌烛剑在缀玉没有驱使的情况下自己升了起来,叫缀玉能与这留云台三字面对面。   “你的意思是,让我滴一点精血上去?你确定?”   乌烛剑很少跟缀玉直接交流,这还是头一次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着实叫缀玉十分惊讶。   他不确定地又问了一次,在得到了乌烛剑肯定的答复后,干脆直接地一咬左手的中指,逼出一点红中带金的血珠,往那三个字上面滴了三滴,在乌烛剑带着他往后退的时候也收回了手。   乌烛剑并非是步骖鸾所有,也并非是他托人铸造的,而是一直由他保存的一柄旧剑。   缀玉曾经想问清楚乌烛剑的上一任剑主是谁,步骖鸾只说这是翠带峰的剑,叫他不用多想。   反正乌烛剑如今是缀玉的本命剑,跟从前的那些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多思反而容易撞死胡同。   这样的好奇心在今天又重新冒出了头。   缀玉看着自己的那三滴精血沁入了山壁之中,像是落了三滴雨,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吧?”   缀玉垂下头,屈指敲敲乌烛剑的剑柄,就当是敲它脑袋了。   不过,乌烛剑这会儿又开始当锯嘴葫芦不说话了。   缀玉也不生气,也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又坐了下来,看着那三个字。   要说这字儿跟青陵剑宗没关系谁信,总不能是某一任翠带峰峰主的粉丝专门跑到这不知道几百年才开一次的秘境里面来搞行为艺术致敬偶像吧?   缀玉正胡思乱想着,脑海中却猛地出现了一声悠长的远钟之音,与剑宗内每天上课下课敲响的那一只钟一模一样。   “来者是青陵剑宗哪一峰弟子?”   缀玉被上课铃吓了一跳,没有立刻回答出来。   那声音自顾自地说道:“妖修?可是晴游峰弟子?”   啊,是对剑宗真的很熟悉的人,连这个都知道。   缀玉连忙答道:“晚辈是翠带峰的弟子。”   “胡言乱语,你未修行太初剑意,如何能做翠带峰弟子?”   缀玉理直气壮:“我还没过门的道侣是翠带峰如今的峰主,我自然就是翠带峰的弟子啦!”   “?”   ---------------------------------------- 第108章 师祖   缀玉觉得这留云台三字中残存的神念似乎很想问问自己究竟是哪一任的翠带峰峰主居然能顶着被太初剑意冻僵了的脸找到道侣,只是碍于目前情势不许才勉强把话给咽了下去。   那道残存神念毫不遮掩地以神识仔细扫过了安静而内敛的乌烛剑,随后和气道:“啊,既然乌烛剑愿意认你做主人……”   “进来吧,进来,叫其他人先在外头打一阵子。”   随着她的话语说出,山壁上便发出了不小的摩擦震动声,然后一道正巧可容纳缀玉进入的窄窄石门就出现了,顺便落了缀玉满头满身的石渣子。   “前辈,前辈!”缀玉被乌烛剑推着往里头蹭,着急地叫道,“秘境中还有数十剑宗弟子,他们也能进来么?”   那极端庄的女声轻哼道:“我不过残魂一丝,撑不起那样大的阵仗,有你一个就够了,剩下的自有出路。”   缀玉再被一扯,脚下不小心在石头上绊了一下,一个倒栽葱就栽进了那黑咕隆咚的窄石门中,摔了个头昏眼花。   轰隆一声,那门就合上了。   “熟人还真多啊……”   凌楠面貌温润如玉,下手却是一等一的狠戾,有封阴刀宗的弟子约莫是奉了徐落均的命令前来刺探青陵剑宗的情况,他两三下将人的嘴撬开后便直接一剑刺去。若不是施广星拦了拦,那封阴刀宗的弟子恐怕立时就要丧命。   等那弟子只是被夺了手腕上的镯子被自动送出秘境后,施广星才怪道:“严师叔那样温和的性格都没能将你给矫正过来吗?你个化神期少造杀孽。”   凌楠也没有生气的迹象,只是说道:“我并非西方佛宗教徒,我不信这些。”   胡唯馨讥笑两声,阴阳怪气地说道:“大师姐你跟这人废什么话,等渡劫的时候劈下来一道红色的他就知道抱着脑袋往地里钻然后大喊我发誓从今以后与人为善茹素念经了。”   听完凌楠就提剑抽了他一下,凤蝶翅上的莹蓝色鳞粉簌簌落下一大片。   鲁琦等他们吵完了嘴才凑过来,轻声说道:“大师姐,师兄,前头的雪松林里有阵法,其他地方应当没有,我尚有些浅薄,暂且看不出究竟是什么阵,不过其中必定十分危险,是死阵也说不一定。”   比起剑法,鲁琦更擅于学习阵法一道,老早就跟着掌门学了,此刻他这样说,施广星自然就信了八分。   “那我们绕着走,还在秘境中的弟子分数应该都够进到下一轮了,与其冒险,不如求稳。”   剑宗看似来的人多,实际到现在也只剩下了十二个。   “师姐,先别求稳了,”卢承时不知道低着脑袋在看什么,哽着嗓子说道,“咱们小师叔在里面呢。”   这下连凌楠都装不出来笑了,抬手夺过他捏在手里的寻踪符箓,看着上头那一点独属于缀玉的标记陷入了沉默。   “……我看看,”施广星从他手里扯过来,仔细看了看,无奈道,“这可是真厉害了,大家都还在外围转悠,太玄弟子都没找到入阵的方法,他一个人倒是快跑到中间去了。”   “其中必定有什么东西能够引他入内,”凌楠脸上又有了笑意,温文尔雅地说道,“我们身为小辈,自然不可去抢师叔的东西,却只能替他护护法,将要影响他的人给解决了为好。”   施广星顿了顿,只威胁道:“不许趁着我们不注意就下死手,要是超过五个出去我就给严师叔寄信了。”   凌楠随意应了两声,偏过头去,视线遥遥落在了封阴刀宗弟子聚集的地方。   “前辈饶命啊!”缀玉尖叫一声,抱头鼠窜,将乌烛剑当成滑板逃得飞快。   “我真的没学过这些呜——”   数柄只看虚影就明显是绝世神兵的好剑正追着缀玉的屁股戳,空旷的空间中传来女子恨铁不成钢的怒叱:“身为我翠带峰弟子,怎么连剑诀都学的这样差!说出来也不嫌丢人吗!”   缀玉连忙将被吓出来的尾巴一把搂到前边儿来,心疼地看着上面被削掉的那一块毛发,哼哼唧唧地就开始边跑边呜咽了。   “我,我是半路入门的,我不会很正常啊。”   女子只需要略略一看缀玉提剑的姿势就知道这狐狸嘴上就是在偷懒,实则也是被好好教过的,但还是被他的呜呜咽咽弄得心虚,毕竟她还活着时,从来没听见过哪个弟子发出这动静,还以为自己真下手重了。   “唉,你,唉。”   她又指使着几柄宝剑去戳了缀玉两下,干脆作罢,毕竟比起调教缀玉的剑法,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等着她来做。   “如今翠带峰峰主是几代弟子?姓名为何?”   缀玉一把抹掉不存在的眼泪,清清嗓子说道:“五位峰主皆是第十一代弟子,翠带峰峰主名为步骖鸾,尊号云鸿,掌门叫做施长慎,尊号沉渊。”   “十一代……么?”她叹了一声,继续问道,“距镇魔渊封印落下已经过了多久了?”   缀玉想了想才说道:“应该已经有二千五百余年了,阳门山幽冥界暴动也过了快六百年了吧。”   缀玉忽然惊愕抬头,望向空中传来一声哽咽的地方,见到一名面容端美,神情坚毅的女修虚影,她只穿着一袭简单的月白道袍,头上利索地挽了个混元髻,只用一柄小剑固定。   她的眼睛依旧十分明亮,此刻带了一层水色,“我乃第九代青陵剑宗弟子方紫云,于镇魔渊一役中死于正道同辈之手,恰逢论道会开启,仓促间藏了一抹残魂于此。”   “你的师傅他们已经死去多年了吗?”   缀玉一看对面是师祖,立刻老老实实地说道:“师祖,我是百年前才入门的,有幸得了一名原型为狻猊的前辈的传承才记入了青陵剑宗玉册。不过我还记得,六百年前就已经只有时阳峰的温简峰主尚在了,不过他与太玄仙宗的屈礼梅道君、白虹府的孙宜歌府君一同以身补了阳门山,自那以后便都是十一代弟子作峰主了。”   方紫云的虚影面上露出了怒极骇极的神色,五官一时竟似仙似魔,两难相解。   “好孩子,不过百岁的年纪已经有了这般的修为,你的天资不俗,师祖尚有一丝余力,要传一部法门与你。”   她的声音却依旧和婉。   缀玉惊恐道:“我不用当您弟子吧?我要成了步骖鸾的师叔我还怎么和他结道侣啊?”   方紫云朗声而笑。   ---------------------------------------- 第109章 残本   “太初剑意传至今日已有缺损,我于镇魔渊之下偶获残本,却来不及带回门中就已殒命于东方阳州。你既然是如今翠带峰峰主的道侣,那我也能放心交于你手了。”   缀玉一惊,追问道:“阳州?是星精道宗下的手?”   方紫云眉眼间闪过一抹愁绪,摇头道:“并不是我不警醒你们,而是我本就是残魂一线,记忆缺损,除开阳州这身死处,再也想不起更多的来了。不过星精道宗确有古怪,你们应当多多留意。”   “你且打坐捏诀,我将残本传与你,你带回门中便可。不过你要记住,你没有修习太初剑意,千万不要试图参悟其中内容,小心害了你自己。”   缀玉点头道:“是,我记住了。”   缀玉真想让她放一万个心好了,他看什么都不会偷看法诀剑诀的。   方紫云的残魂已经快要消散了,如今勉力将太初剑意的残本传授给缀玉已经算是尽了全力,无暇顾及缀玉的感受。   缀玉这还是第一次知道接受功法传承也能这样痛苦,也或许是因为这本来就是太初剑意法诀的缘故。   这太初剑意与步骖鸾身上的似乎并不太一样,像是夹杂了快刀利剑的狂风,一刻不停地卷来,几乎要在缀玉的身体和神魂上刻出道道血痕。   缀玉已经捏不住手诀了,只紧紧地将乌烛剑抓在掌心,细细颤抖着忍过一阵阵疼痛,忽然,从乌烛剑之内溢出丝丝温和的灵气,如春风一般在缀玉的四肢百骸中吹拂而过,将他的疼痛抚平半数。   缀玉不知道过了多久,就连身上纹绣了清洁阵法的法衣都逐渐被那凌冽的气息刮破失效,疼痛就算减轻不少,仍有汗珠如瀑流出,将破烂衣衫浸湿垂下。   “抱歉……”   缀玉迷迷糊糊地听见了方紫云的叹息,随后手中被塞了一枚坚硬冰凉的物品。   “我已到极限,即将消散了,此处阵法环境也将随之而去,你且当心,外头还有不少人呢。”   缀玉小声说道:“我回去给您上香。”   方紫云笑道:“我早已魂归天地之间,润泽万物,又何须香火供奉?”   她的声音逐渐变小,直至消散,一抹清风般从缀玉的耳边吹过,消失在了松林落雪之间。   缀玉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自己只坐在雪松环绕的一处空地中间,再一看掌心,里头正正躺着一枚毫无纹饰的素金戒指。   而周围的打斗声已经愈来愈近了。   缀玉身上冷飕飕,低头一看自己现在跟乞丐似的,着急忙慌地掏了一件月白的弟子服穿上,随后脚下运气,提身而起,轻飘飘地落在了一株针叶茂密的雪松顶端,借着高度去看远处的光景。   方紫云消散前说的话确实没错,这周围光是各色招式法术所产生的灵光就已经叫缀玉目不暇接了。   就跟整个秘境里的人都到了这附近来一样。   缀玉躲在雪松之中,先掐了一枚隐匿气息的符箓,见能生效,这才继续去掏定位的符箓。   符箓上的符文这一次并没有消散,可见之前用不了的缘故就在方紫云的阵法之上。   缀玉的识海中正储存着薄薄的一本书册,正不住地散发着一股惑人的气息,似乎要引诱缀玉前去翻开阅读,但是被一点正经书都不想看的缀玉完全忽视了。   定位寻踪的符箓渐渐亮起,上头几枚小点挪动起来,给缀玉指示了其他剑宗弟子的所在地。   缀玉一看这些可爱师侄离自己还不到五十里当即大喜过望,随手就要把方紫云的那枚素金戒指往芥子中塞,等半天塞不进去才恍然这素金戒指竟然也是一枚芥子空间。   缀玉含泪接收了师祖的遗产,准备回去后先给步骖鸾和施长慎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剑宗能用的东西。   他正要随意挑一根指头钻进去,手中却忽然一空,登时吓了一跳,左看右看都没有找到素金戒指落到哪里去了,又跳下树梢翻了几亩地的雪层也毫无所获。   缀玉急得一脚踢在树干上,抬着手想要捋一捋从额边落下来的碎发,却见那枚剔透的手镯中端端正正地浮着一点金色的光点。   ……缀玉一把就给镯子捂住了,一边试图把牢牢锢在手腕的镯子往上捋,一边把宽袖往下扯,想要把里面的模样给挡起来。   徒劳无功之后,缀玉只好认命,抄起乌烛剑就跳了上去,将寻踪定位的符箓贴在乌烛剑柄上,催促道:“好乌烛,咱们快点找到大师姐他们,否则师祖的戒指就保不住啦!”   乌烛剑了然地发出一声清越剑鸣,随后如青陵剑宗的云间白鹤一般急速而起,按照符箓的指示往代表着其他剑宗弟子的光点掠去。   他们惊起了栖息在雪地下灌木空隙中的群群雪团似的山雀,将松针上的残雪吹落,中间还路过了几个正在被封阴刀宗弟子围攻的倒霉白虹府弟子。   他们的银枪太好辨认了,缀玉都不需要再确认一次。   封阴刀宗的弟子只见一个御着快剑的剑修以巨象般的力道一头撞了过来,连面孔都还没看清,耳边就只听清脆几声,他们眼前一花,就已经身处秘境之外了。   “嘿,请问你们见到青陵剑宗的弟子了吗?”   缀玉一个急刹,愉快地问这几个白虹府弟子。   谁知这几个弟子虽然算是被缀玉救了下来,却依旧面色黑沉,看着缀玉的眼神警惕而排斥,竟是一言不发地飞速离去了。   缀玉满头雾水,弹了一下乌烛剑的剑格,疑惑道:“乌烛啊,不是说白虹府和剑宗关系挺好的嘛?”   乌烛剑提醒他:孙寒屏至今还长住在太玄仙宗内。   缀玉耸耸肩,“也是哦。”   “算啦,咱们继续走吧,我看看……大师姐他们就在前面了。”   ---------------------------------------- 第110章 暗箭   向龙鹤觉得青陵剑宗的这一群人简直像是来搅混水的棍儿。   “你们不去找找有什么好东西?你们应该知道秘境里的东西带出去了就归自个儿了吧?”   向龙鹤看着悠悠闲闲甩着手放冷箭的青陵剑宗大师姐,不是很委婉地提醒道。   胡唯馨展翅从他头顶飞过,簌簌撒了一大堆鳞粉,把这王八呛得咳个不停。   “别在我头上撒……咳咳——等等,咳咳,阵法被谁破开了?”   卢承时一把将自家师弟推到前头来,“快看看,从哪边破的?咱们好去找点乐子。”   鲁琦努力地辨认了半天,才说道:“师兄,是从阵法里头破开的。”   凌楠手脚麻利地掏出沾了点血的符箓,看了一眼就说道:“快走,就在前方!”   说罢,他便提身跃上灵剑,朝着正前方飞掠而去,施广星等人紧随其后。   向龙鹤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掏出了飞行法器不情不愿地跟了上去,只是内心着实不是很想跟这些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剑修一路。   明明阵法才解开没多久,怎么就能有这么多人跑进来!   缀玉紧急一个侧身躲开从左边射来的一道冷箭,随后提剑挥开又两支箭,余光看向闪过一点寒芒的树丛。   他正要骂两句,右侧却也倏地传来一声铮然之音,与此同时,那树丛后又“咻咻咻”接连射出数箭,二者配合默契十足,似乎笃定了缀玉能防住左侧便防不住右侧,必定会受伤。   要换了其他初入元婴的修士来,哪怕也是同样出身青陵剑宗,也确实不一定能在接下来人那一剑的同时还能避开冷箭的暗算。   缀玉烦得要死,明明看着符箓自己离大部队就只有十来里的距离了,他们双向奔赴之下只需半炷香不到的时间就能又成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结果半道上又冒出来两只拦路的老鼠,狐狸的毛都气得要炸起来了。   眼见着冷箭与利剑都近到咫尺之间,缀玉冷笑一声,身形倏然消失在原地,一只还不足人小腿高的狐狸肚腹紧贴雪地,堪堪避开了飞得更低地那支箭,在听见了皮肉被穿透的声音后才瞬息间重新幻化出人身,握着剑就朝身后急退十数步。   没有了缀玉做二者中间的肉墙,那几支冷箭竟是毫不收敛攻势,直直地朝着另一名剑修的脖颈而去,那人对同伴并无戒心,一时怔愣不察,竟是被两箭穿透了喉管,那支更低的箭也深深插进了他的丹田之中,这剑修立时就毙命于同伴手中。   他手腕上的手镯随着主人生命的消逝而破碎,化为一捧萤火虫般的荧光,飘飘摇摇地飞入了树丛之后,却逡巡半晌后零落在雪地之中。   缀玉冷眼旁观,对这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自相残杀之事毫无所感,只想快一点离开,不料刚迈出一步,那人居然又射来一箭,这回倒是只钉在了他脚尖前的雪地中。   “你有完没完!”缀玉这回真奓毛了,龇着牙就开始骂他,“你又弄不死我,藏头露尾的有意思吗?”   只是不管缀玉如何骂骂咧咧地激他,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可他一要走,这人就要放一箭,简直是个神经病。   缀玉恼了,他本来不想这样早就动用步骖鸾给他带的这些零零碎碎,虽说不是一次性的玩意儿,可第一轮就暴露了,第二轮说不定有人就会针对他这保命的手段。   不过此刻也顾不上许多了,这人箭中蕴含的灵力必定是化神期所有,最次也是个元婴大圆满,出去了就能当场挨天雷渡劫的那个程度,缀玉还当真不敢跟他肉搏,要是被射中一箭可有得罪受。   缀玉的灵力很快注入了那一套漂亮的法器,将其激活,瞬时,一道肉眼几不可见的屏障将缀玉从头到脚地包裹住,叫他放心大胆地朝前大步走去。   他直接挥剑给这茂密的草木剃了半个头,可剑锋却没有碰到任何肉身的触感,而那藏身草木之后的人却从未有离去的迹象,这雪地上还插了一排排的箭呢,最新射出的那支还被这法器的屏障给折断了。   这人当真是锲而不舍,缀玉已经将他的藏身之处给削了,还是坚持着放出最后一箭。   “叮”的一声,又一支箭在缀玉的眼前折断,摔落在已经被踩得杂乱的雪地之中。   缀玉终于看清了树木之后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一具五官灵动的木偶,身上只简单穿着一袭与雪地近乎同色的白袍,一柄长弓直接就雕刻在它的胳膊上,代替了手掌的存在,而另一只手的五指也并未分离,只雕刻为拉弓的标准姿势。   木偶人一直在微笑着直直盯着缀玉,哪怕人已经近在面前,仍旧重复着拉弓射箭的动作,不曾停歇。   这下别说是缀玉了,就连乌烛剑也有失稳重地颤了一下。   “……”   缀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并指将乌烛剑的剑身夹在两指之间从柄处划拉到剑尾,一蓬幽蓝的狐火就慢慢地摇曳而起。   他用燃了火焰的箭狠狠地斩去了这偶人的长弓与手掌,却看见它依旧在不停地做出已经被设定好的姿势。   怪不得那个剑修的分数没有归处,结果这后头躲着的压根就不是个人。   缀玉心里头带气,几剑将偶人大卸八块,直到它内部的灵石也尽数碎裂,这一堆木头才停止了动作。   和星精道宗那群神经病的偶人结构一模一样。   缀玉挥挥手,将这些烂木头收了起来,准备带出去交给步骖鸾再说。   耽搁了这好一阵子,再看寻踪定位的符箓,施广星他们已经到了附近了。   “小师叔。”   凌楠面上沾了几点暗红色的血,如风一般飞掠过来,落在了缀玉的身前。   施广星紧随其后,收了剑就围着缀玉转了好几圈儿,不停地问道:“怎么有人死了?你没事吧?”   缀玉被她揉得说话都含含混混的:“呜呜——我没事,不是我杀的。”   胡唯馨看着那满地的残箭,拢着袖子踢了踢箭羽:“当然不是你了,你什么时候学了射箭?”   “咱们倒是该好好问问星精道宗的道友,这箭上怎么还有贵宗的徽印呢?”   胡唯馨转头看向紧随其后的那几个黑袍拢身,斗笠遮面的修士,微笑着拔出了剑。   ---------------------------------------- 第111章 第一轮结束   缀玉在见到凌楠之后就已经暗自关闭了法器,现在任谁来看他也只是个满脑袋带小配饰的漂亮妖修。   有更多的修士陆陆续续地赶了过来,他们看阵法一破,青陵剑宗和太玄仙宗的就跟屁股后面有狗在追一样往里面目的地精准地窜过来,星精道宗的算命瞎子们也追了上去,还以为这三宗的知道些什么藏宝处,要来争夺呢,赶紧也呼朋唤友地紧随其后,倒是没想过能看到这场面。   星精道宗依旧沉默不语,像是多说一个字就要多损一年寿元一样惜字如金,看得胡唯馨心头火起。   施广星将他拉了回来,抢在星精道宗的之前将满地乱箭收起,叫他们的手白白抬起。   “不说话还想销毁证据?”   胡唯馨一看反正人也多了,说话干脆越大声越好。   “小师叔,他们伤到你没有?”   缀玉安心地待在大师姐可靠的臂弯之下,低头揉揉脸,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红红,两手轻轻地攥着施广星的衣物,十分柔弱地依靠着她。   凌楠也十分上道地挪开了挡住缀玉的身体。   “我,我一进来就在这里,一直走不出去,结果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出路,就忽然开始朝我射箭,那边那个人也想要杀我……”   缀玉充分地发挥着自己的种族天分,话语中暗自带上了细微的狐族媚术,不会叫人神魂颠倒,但是一定程度上却能影响旁人的情绪。   “幸好你们来了,我的符箓都快用完了……”   其实还有整整一个储物袋的没有动过。   毕竟人多成这样,他们也没法五六个人去围殴两个人,星精道宗一向擅长颠倒黑白,真的是一点错处都不能漏到他们手上。还不如就事论事打他们一耙,只是心里头必定不爽快罢了。   凌楠的相貌温润如玉,在外翩翩君子一般的人物,此刻却眼含隐怒,语带愁怨:“我剑宗小师叔入门尚不到百年,一直在翠带峰中潜心修行,连门也没出过几次,甚至还被困地脉一十二年,与贵宗连面也不曾见过,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事,竟然劳动星精道宗的道友对他下如此狠手?”   缀玉瞅他两眼,跟施广星偷偷地传音说他装的要死。   见捞不到好处,围观未散的众人便开始看热闹了,此刻一听凌楠的话就跟同伴窃窃私语起来,一看泫然欲泣的缀玉,人心就又偏了几分,看向星精道宗弟子的眼神就古怪了起来。   凌楠装模作样地气愤填膺一阵,然后传音与缀玉道:“小师叔在这里寻到什么好东西了?”   缀玉躲着围观群众的视线冲他甜甜一笑:“交给掌门能开心的他立刻辛勤伏案工作一整年中途也不需要大师姐帮任何忙的好东西。”   施广星大喜过望,急声道:“我定会护好小师叔,您且安心!”   卢承时和胡唯馨拉着鲁琦往缀玉身边靠近,一边忿然道:“你们还有什么好狡辩的,这地上已有人因你们而死,若不是我等同门来的及时,只怕出了秘境也无颜面对掌门和师叔了。”   此时距秘境关闭,第一轮结束已经不足一个时辰的时间了,十五天即将过去。   缀玉听施广星低声与他说的时候还有些吃惊,只因为他遇到方紫云的时候是进入秘境的第二日。   不曾想仅仅是当一个太初剑意残本的中转站都花了这么多的时间。   怪不得他的衣服都烂成那个样子了,要是不抓紧点往他脑袋里灌书,恐怕时间都不一定够。   “大师姐,论道会第二轮是这边一结束就开,还是说中间会有休整的时间?”   缀玉低声问道,有些忧心地摩挲了一下被他藏在袖子底下的镯子。   施广星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顶,将翘起来的头发捋平,还以为缀玉其实受了些伤,只是刚刚强撑着没说。   “中间会有一旬的休息时间,你别担心。”   缀玉“哦”了一声,放心地缩回了她的怀里。   星精道宗的修士终于开了口:“此事我等并不知情,还望剑宗道友莫怪。”   凌楠就知道这些东西嘴里放不出什么好屁,只冷声道:“既如此,出去后只管请两宗尊长定夺,我与你们没什么好说的。”   星精道宗的就又不说话了。   时间一到,众人的手镯都应声而裂,一束束灵光笼罩了众人的身躯,和进来时一般,缀玉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身处异地了。   “可有受伤?”   缀玉刚刚才站稳脚跟,步骖鸾的声音便已经在他耳边响起。   缀玉摇摇头,小声道:“我没事儿。”   施广星看了看对缀玉关心备至的步骖鸾,又转头看了看盯着高挂山巅的那卷排行榜然后用折扇遮着嘴笑得打跌的自己师傅,沉沉地叹了口气。   凌楠抹掉了脸上的血迹,拍拍施广星的肩头:“别叹气,他们好歹不是师徒。”   施广星一下就好了。   那卷长榜光芒耀耀,上头黑墨写就的字迹如同遇了水一般模糊起来,像是墨水滴进了白瓷盏,晕开缈缈一片。   随后,那些墨晕又飞速地组合成了新的名字与数字,整座榜单焕然一新。   步骖鸾沉默地看着最上头那个名字,还有比第二名都要多两位数的分数,然后低头疑惑地看着正在冲自己笑的缀玉。   施广星他们也一点没有为自己和剑宗这次晋级了十一个弟子而高兴,全都诡异地看向了缀玉。   “你到底搬走了什么?”   缀玉把步骖鸾的嘴巴戳闭上,只说道:“好东西嘛,专门给你找的。”   等到榜单将参赛者在秘境中收获的灵材灵物都分发下来,步骖鸾才拎着缀玉闪身离去。   太玄仙宗的余宜桂真人早已经出关,下来一袖子卷走了自己已经开始缩头缩脑想睡觉的王八徒弟,此刻与施长慎诚心诚意地道了声谢。   向龙鹤一直蹭在剑宗几个弟子后头求稳,虽说成绩并不亮眼,却也稳扎稳打地吊在一百名的末尾,不管怎么样也进了第二轮。   他道完了谢,又挡不住好奇地问道:“你们这小狐妖干了什么?竟有这么高的分数。”   施长慎只是以扇掩面而笑,一副不可说的高深模样。   他连话都还没跟那两个说过,他知道什么!   ---------------------------------------- 第112章 取物   无数道或羡慕或嫉恨的视线追随着缀玉和步骖鸾消失不见的背影而去,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敢去问依旧端坐高台,远远望去高深难测的沉渊仙尊,便将打探内情的希望放在了还在场中没来得及离开的剑宗弟子。   邓茗和尹弦在秘境中时没有和施广星他们同行,此刻被人用炬火般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无助且疑惑地缩到了师兄师姐地身边。   施广星只冷声驱走了几个不知死活毫无边界真的凑过来的蠢蛋,鸡妈妈一样揽着师弟师妹们朝掌门所在的方向走去。   施长慎清点了两道这群小蘑菇的蘑菇脑袋,在确认没有遗漏后挥挥衣袖,将人尽数卷回了驻地。   “师弟,师弟啊——”   弟子们呼啦一声作鸟兽散去,施长慎则是一路上大呼小叫地闯进了缀玉和步骖鸾所居的院落。   他一把将大门踢开时,缀玉正抱着步骖鸾的手臂,轻轻地晃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施长慎只看得见自己那个早就被翠带峰的雪冻僵了面部肌肉的师弟笑得十分温和,跟鬼上身了没什么两样。   脑后传来响动,缀玉回头时,明媚笑意还未消散,依旧缠绵在他的眉尾眼角。   “掌门来啦,”缀玉松开了抓着步骖鸾的手,转身坐在身后的摇椅上,歪着头去看施长慎,“我这次带出来好东西了哦。”   施长慎看看步骖鸾的神情,觉得这人现在应该也靠不住,就问缀玉:“什么好东西,我看看?”   缀玉一下就卡住了,“呃,嗯,这个怎么拿出来啊?”   总不能他去抱着掌门的脑袋跟他分享自己脑子里装的东西吧?   步骖鸾俯身捏捏缀玉的后脖颈,说道:“不必给他看,你与我一道闭关几日,我自然有法子拿到。”   施长慎用扇子去砸步骖鸾的后背,怒道:“你是掌门我是掌门?速速上报实情,否则你们两个都罚抄!”   缀玉接住滑落下来的折扇,挠着竹制的扇柄说道:“哎呀,掌门别着急嘛。”   “秘境中,我在乌烛剑的指引下进入了一处传承,遇见了一位自称为方紫云的前辈残魂,她传授了我太初剑意的一本残卷,嘱咐我一定要带回宗门。”   施长慎瞬时收敛了笑意看向步骖鸾,只等他再确认一次缀玉所言是否是真的。   步骖鸾只是十分敷衍地点了点头,好像这事儿跟自己关系并不大似的。   “你看过了吗?有用吗?”施长慎恨不得照着他脑袋再敲几下,能不能上点心!   步骖鸾瞥他一眼,说道:“你待在这儿,我怎么看?”   施长慎哽了一下,使劲瞪他一眼,然后果断地对缀玉说道:“你别给他了,自己留着看吧,到时候他要把自己作死了我马上就支持你来当翠带峰的峰主。”   步骖鸾好不容易才赶走了骂骂咧咧的施掌门,在院门关上的一瞬间立刻祭出云鸿剑,以剑阵将整个院落笼罩在内。   “我一点都没有偷看哦。”   缀玉躺进宽大的椅子里面,把双腿翘起来,交叠着放在了扶手上摇摇晃晃。   “方前辈说这玩意儿我看不得,我可老实了。”   步骖鸾看着这只眼睛亮晶晶的狐狸,好笑地摸了摸他发丝柔软的脑袋顶,轻声夸道:“好乖。”   “你快点把这玩意儿从我的脑子里拿出去啦,”缀玉仰着脑袋去蹭他的手心,眯着眼睛抱怨道,“这东西一直在絮絮叨叨的想要我把它打开,啊啊啊吵死了。”   简直比他见过的那几个话多的家伙加起来还吵。   步骖鸾应了一声,直接一手穿过缀玉的膝弯,一手揽着他的肩背,直接将狐狸整个儿抱起来往房内走去。   缀玉吓一跳,然后立刻亲亲密密地缠住他的脖颈,笑嘻嘻地朝步骖鸾的鬓发吹气。   几丝头发晃动,带去丝丝缕缕的痒意,步骖鸾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躲开了缀玉故意呼出来的气流。   “不许捣乱,先做正事。”   缀玉翻着白眼“嘁”了一声,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   步骖鸾替缀玉梳理了数十年的经脉灵力,此刻将灵力换作神识,轻轻地进入缀玉的灵脉之中倒也并不困难。   缀玉只是有一点奇怪的感觉,不难忍受,只是有些莫名的难为情,就好像自己最后的小小遮掩也终于在步骖鸾的眼中不复存在了。   那条又大又长的柔顺狐尾正软绵绵的搭在步骖鸾的臂弯之中轻轻颤着,无力再像往常那般缠住。   步骖鸾能看见埋在自己胸前的小东西就连后脖颈都已经满是红晕了。   随着步骖鸾神识的深入,缀玉的反应也随之变大,从前只从尾巴根冒上来的舒服感受此刻竟是率先充斥了识海,叫他按耐不住地冒出了尖牙,狠狠咬在步骖鸾的锁骨处厮磨着。   缀玉的口腔溢满淡淡的血腥味也没能让他放松力道,他只是用柔软平滑的舌头敷衍地舔了舔,留下一片温热的濡湿。   步骖鸾掐了掐这狐狸的尾巴根,在他识海外逡巡许久的神识终于抓住机会撬开一道小小的口子,随后毫不留情地攻城掠地,很快就占领了这一片从未有他人到访过的空间。   缀玉猛然咬紧了牙关,四枚尖利的犬齿深深地刺入了步骖鸾的皮肤,几乎要挨上那一截凸起的细骨头了。   只是步骖鸾觉得这痛楚有点像蚂蚁夹了一下,另一个连神魂都颤栗了起来,脑海中一片空白,就算真地给步骖鸾打出来几个锁骨环也毫无所觉。   “嘘,嘘,慢慢的,别乱动。”   步骖鸾的手掌温和至极地从上至下抚摸着缀玉的脊骨,从他的后颈一直摸到了尾巴尖儿,然后又重复这样的动作。   “不要着急,也不要抗拒我,对,就是这样,很好……”   在步骖鸾低沉的、沙哑的,近乎于蛊惑的声音中,缀玉渐渐无力地松开了牙齿,侧脸滑落在那几个小小的还在渗血的伤处,蹭得脸上一片胭脂红色。   他忽然睁大眼睛,口中溢出了几声难以抑制的呜咽。   终于,缀玉的所有都向步骖鸾敞开了。   ---------------------------------------- 第113章 吉日   缀玉如温玉一般的面颊上晕开的艳红血色被步骖鸾轻轻舔舐干净,露出来的肌肤也依旧是粉红的,像是碾碎了的湿润花瓣。   他只从喉咙里憋出两声弱弱的哼声,手脚依旧无力地坠在步骖鸾的身上,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   步骖鸾与他面颊相贴,垂下眼睫将注意力暂且收回到还在缀玉识海里乱飘的那太初剑意残本上头。   这残本实在不是个好东西,一直试图引诱并未修习太初剑意的缀玉去翻阅,又在遇到了步骖鸾这个正统传人后鬼头鬼脑、东躲西藏,一副不愿意被步骖鸾取走的死样子倒是做足了。   然后步骖鸾就小心地避开缀玉还没回过神来四处乱飘的神识,狠狠扇了那残本几下,差点将虚幻的书脊线给它扇开。   残本终于委委屈屈地原地不动了,老老实实地被步骖鸾的神识裹住,从缀玉的识海中引渡到他自己的识海里头去。   缀玉猛猛吸了几下鼻子,细声细气地问道:“好了吗……”   步骖鸾亲亲他泛红的眼尾,装作自己正在撤离他的识海的模样,一边口头上安抚着,一边逗弄的缀玉又止不住地颤抖哼叫起来。   缀玉觉得时间的流逝在此刻都失去了意义,只有近乎痛苦的愉悦在他的身体里像是电流一般流窜,将他浑身的骨骼和血肉都电成了一团棉花球。   他只能蜷缩在可恶的始作俑者的怀里,像是一株细蔓般攀缘着钢铁一般坚硬的臂膀,不住地蹭着他,讨好他,妄图从终于褪去了温情假面,暴露了说一不二本性的暴君手中获得一份恩慈,让他得以从欢愉的地狱中解脱。   金乌与玉兔交替,流云与星辰轮换,窗外半开的金蕊红梅含着一团几欲坠下的颤颤露滴,最终在一阵清风的抚弄下沁润了肥厚的土地。   缀玉终于从飘忽的云端降落在柔软的床榻。   步骖鸾没有用什么清尘诀,只端了一盆水来,扭了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地替缀玉擦干净满身狼藉。   缀玉不爽地甩甩酸痛的尾巴,勉强坐起来之后发现连接着尾巴的脊背居然更酸更痛。   看着缀玉又呆滞又震惊的面孔,步骖鸾立刻伸手到他后背慢慢揉按着,掌心还蕴了温热的灵力,将扭成了麻花的经络肌肉一一按得松软。   缀玉想骂步骖鸾两句,又嫌说话费嗓子,干脆拎起一只枕头就闷他一脸,把人推远了。   “没有你这样趁人之危的!”   缀玉忿忿地蔑他一眼,被迫小声怒道。   步骖鸾将枕头塞在他的腰后垫着,又死皮赖脸地凑了过来,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从那一张冰块儿似的脸上显出来了丝丝委屈。   “可是你与师祖说过我们是道侣了,我看见了,你的神识不会弄虚作假的。”   缀玉翻了个白眼:“那你听见了道侣前边儿那个定语了吗——还没过门!”   步骖鸾还有说辞:“我知道的,所以我没有做其他事情,你没有同意,我不会做的。”   “神识神识跟肉身肉身有什么区别?”   缀玉使劲挠了他一爪子,就算保持着人形,狐妖的指甲也十分尖锐。   不过缀玉还是没舍得挠他脸,步骖鸾只微敞的衣领下出现了三道长长的血痕。   他也丝毫不在意,又拿起帕子将缀玉指甲缝里的几滴血擦干净了。   “等论道会结束,回了宗门,我们就……”   缀玉以为,以步骖鸾的性格会直接跟他定下举行道侣大典的日子,却不料他话说了一半,就神色沉凝地住了口,不再言语。   这人手上继续擦拭的动作倒是没停,就是面色越来越黑沉,就像是那张帕子忽然长出了嘴一直在骂他似的。   缀玉抠抠他的手背,勉强让了一步,说道:“我们就什么?继续。”   步骖鸾看着那只比自己小了一圈的手掌,骨节指间处都晕着粉意,忽然眼前闪过了已经许久不曾出现的场面,沉寂多时的心魔依然没有出现,可那些满是血腥和残暴的过往却如同走马观花般一一浮现。   步骖鸾忽然有一些畏惧说出本该说的几个字。   他以后会怎么样?还会忽然被激发魔族的血统,必须要回归到被镇压的地底深处吗?   古化简的神魂消散了,可依旧有另外的人在搅弄风云,可他蠢笨的像是灵田里的蚯蚓,这么多年的时间都花在无关紧要处,不知道去解决该解决的人。   如果那些事情依旧会发生,缀玉又已经跟他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他是要带着缀玉一同去往连耀日明月都没有的地方,还是留他面对虎豹群狼的环伺呢?   缀玉还在看着自己,步骖鸾半跪在榻边,抬着头去仰望那张美丽的面容,在上面看到了担忧和关心。   “……你又不舒服了吗?”   缀玉的手也是暖的,捧着他冰凉的像是石头的面颊,几乎要将翠带峰峰顶的陈年积雪也暖化了。   缀玉看步骖鸾跟坏掉的磁带机一样卡了壳,再一看这人又开始隐忍的眼神,就知道步骖鸾又开始犯浑了,虽然段时间他好像很正常的模样,可心魔劫哪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过去的?   这九州大陆上渡过了心魔劫还活着的大乘期修士只消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有了暖融融的温度覆盖,步骖鸾勉强拉回了飞远的神智。   其实仗着自己的修为和神魂强度远超缀玉,偷偷去看了他被困地脉的那些年,听见了那不知从何出来的小光团的那些话。   多么明显,缀玉就是为了他才闯入这一片天穹的。   步骖鸾将缀玉的手握在掌心,像是掌心停留了一枚天空中最为耀眼的星辰那般缓缓合上掌心,要将星星也牢牢地困在手中。   缀玉回握回去,听见步骖鸾的声音忽地温顺又缓和,“我们回去后,就请大师兄在后殿观星台测算吉日,举办道侣大典好不好?”   步骖鸾的话语像是一张网,带着春日的和风,密密地缠绕住缀玉,叫他难以拒绝,也没有余地,只好再顺其自然不过地答道:   “好啊。”   ---------------------------------------- 第114章 规则   “你说第二轮就是擂台赛,也没说擂台有这么大啊?”   缀玉和剑宗晋级的弟子一道提前一晚去看了已经准备好的场地,回到驻点后一言难尽地对步骖鸾说道。   明明是整个场地就是个超级大的台子,缀玉估计着也不比青陵剑宗的练武场小了。   所有人都在擂台上拼死拼活的也算擂台赛吗?   步骖鸾忽略了一遍仰头瘫坐在椅子上不知道看着星星月亮到底在发什么呆的施长慎,只牵过缀玉的手,带着他往屋内走去。   “明日的场地与今日的会不一样的,”步骖鸾同他详细说道,“第一轮的前五十名各有一座擂台,剩下的就去挑战前五十名。”   “你们初始的分数也不尽相同,你是第一名,开始便有五十分,前五名其他四人各有三十分,前十名剩下的有二十分,其他人各十分。”   “规则也很简单,赛程共九日,前三日只可打擂,第四日起擂台间也可互相挑战,第七日时便可随意挑战,擂主要跳下台子去与其他人过招都行。赢的人接手擂台并得到败者的一半分数,最后依旧以分数排名。”   缀玉听见第一句话就已经翘不起来尾巴了,听到后面更是萎靡不振,最后简直可以见到一缕长了耳朵和尾巴的狐狸小鬼从他的头顶缓缓飘出。   他甩开步骖鸾的爪子转身就要往院子里走,哀嚎不止:“师兄!大师兄!掌门师兄!救命啊,你再多给我一点符箓我要学向龙鹤当王八!”   那个破残本!没事往破手镯里面钻什么钻,人留下来的传承算个屁的分啊!   缀玉都不敢想未来九天到底过的会有多么的痛苦。   施长慎阴森森地扭过头来,磨着后槽牙说道:“当什么王八?不学着你道侣大杀四方吗?他当过魁首,你也当一当,多般配啊。”   “哦哦,步骖鸾跟你说了呀,那你算日子没?”   施长慎又瘫了回去:“现在我算个屁,回去再说。”   缀玉噔噔噔跑回屋里去,还不忘抱怨:“噫,态度好差哦。”   这一夜的时间过得既快又慢,缀玉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就瞪着头顶的帐子和步骖鸾在夜里更显健美的肌肉,可不知不觉间依旧有曙光从微开的窗阑间投进来。   不知是哪家宗门还有养鸡的闲情逸致,雄鸡在破晓之时高声啼鸣,烦得缀玉把脑袋蒙进了被子里不愿意出来。   “呜,我不想去嘛。”   步骖鸾连着被子给缀玉捞起来,抖抖抖,就得到了一枚新鲜出炉的狐狸粽子。   步骖鸾给他换衣服,一边说道:“抬手——你只当去体验一番不好么?遇上打得过的就打,打不过的就认输——换一只手,你才多少岁,其他人年轻的二三百岁,老的已有六百岁了,你不比那些人强多了。”   缀玉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出门,然后垂头丧气地挤到了施广星和凌楠中间。   施广星余光看见步骖鸾转身去与施长慎说话了,没有注意这一边儿,这才伸手爽揉一把缀玉毛绒绒的脑壳,好笑地问道:“第一名呢,怎么这样没精神?”   缀玉蔫哒哒地看她一眼,说道:“那我和你换换好了。”   凌楠笑意盈盈:“那和我换吧,我也想尝尝第一名是什么滋味。”   施广星瞪了他一眼,随后与缀玉说道:“别担心,修为比你高的基本上都是前五十名了,前三日应当十分轻松,不过为了保住名次,中间三日除开那些本就有仇怨的要恶心人,也没几个真会弃了自己的擂台与别的擂主打,后头几日嘛,大不了你就将分先让出来,再去找个软柿子捏就好了。”   缀玉闷闷地说道:“那擂台上可以用法宝那些吗?”   施广星点点头:“可以,只要符合规定,不论是法宝还是其他的外物都可以用,威力只限于化神期就是了。”   缀玉将神识放进自己的芥子空间里,慈爱地抚摸过那一大山符箓,总算是安详不少。   大不了就真的学王八,符箓甩出去之后就地一蹲好了。   今日的天气十分晴朗,不时有几只羽毛靓丽的雀鸟从头顶叽喳飞过。   赛场边早已经人潮汹涌,散修们四处蛄蛹,宗门子弟则整整齐齐地列着队。   “我们来晚了吗?”   邓茗和尹弦跟在后面,有些不适应这样多人看过来的视线,低声问道。   缀玉略略偏头说道:“不晚呀,都还没开始呢,没迟到就行。”   蔡延情跟他们一样没捞到前五十名,抱着剑吊儿郎当地说道:“就是得晚点来,我们压轴多好啊。”   “有的是比我们来的晚的,压轴大轴都轮不到你。”   鲁琦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番,轻声道。   胡唯馨落在后头跟熟人说了会儿话,随后快步跟上来,挨个敲了一下脑袋顶。   “都在说什么悄悄话呢?跟师兄也说说。”   他们走到了既定的位置,聚在一起又笑了一会儿,才晃眼见到了那出殡似的星精道宗缓步而来。   黑色的衣衫上就算绣了金纹也难掩其败兴程度,他们的斗笠黑纱随着徐徐微风轻晃,更像打的幡了。   “真晦气啊……”缀玉微笑着轻叹一声。   “是啊……”   另几人同样友好严肃地附和几声。   缀玉觉得这群丧门星路过自己的时候,不止一双隐藏在黑纱之后的眼睛看向了自己,就连后颈的汗毛都警惕地竖了起来。   不知道这些星精道宗弟子中还有几个尚且是以自己的肉身而来的。   他们以木偶为替,那他们自己的肉身呢?   缀玉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要是有星精道宗的不开眼想来挑战自己,那就专门冲着他们的衣服去好了,看看底下究竟是人是鬼。   缀玉十分愉悦地寻思到。   ---------------------------------------- 第115章 首席   幸好这不是在开运动会,开场了就是开场了,只有施长慎在赛前苦口婆心地挨个敲脑袋,没有从哪里冒出来什么领导先讲个一个时辰的话。   辰时刚一过半,整座完整的台面就跟地动一般,从内部发出了轰隆隆的巨响,随后土石崩析,分批次升上约莫十丈的高空,再依次组合成座座更小些的擂台。   五十座擂台最中间的那一座便是第一轮的头名所有,比其他的擂台要整整大出一半来。   缀玉好不容易坚强起来的心气儿一下又散了。   为什么这么显眼!   他数了数周围绕着自己的台子,发现还全是化神,只能柔弱无助地依靠在施广星宽广的臂弯中暗自神伤。   “在想什么呢?我们要上场啦。”   缀玉只觉得周身一轻,似有春风徐来,随后心随意动脚步轻点,就从地面上跃至高台之上。   五十座擂台转瞬间就站满了人,缀玉寥寥看了一眼,发现剑宗的弟子离自己都还蛮近的,颇有一种分校区考试时跟同班同学在一个考点的庆幸之感。   就是他正前方是封阴刀宗那个脑袋不好的疯子首席,有点烦。   “没想到居然是你拿到了第一……你在秘境里也傍上谁的大腿了吗?”   徐落均恶狠狠地盯着缀玉,不怀好意地笑道。   缀玉的指间前几日抓挠的有一点缺口了,这会儿反正还没人挑战,干脆掏出指甲钳在磨指甲,闻言头也懒得抬,说道:“我的分那么高,也应该是别的人想要靠我。等会儿第一个砍的就是你,人又丑话又多,素质也差。”   施广星不知道缀玉怎么瞬间就从刚刚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变得这么有活力,但是总归是好事,看了他两眼就盘膝坐于擂台中央,慢慢调息起来。   凌楠的视线慢慢地从徐落均身上划开,落在了自己古朴的青铜长剑上,然后摸出一块专用的麂皮细细擦拭起来,长剑几处纹路中还有已经干涸多时的暗红血迹,就算用麂皮也擦不下来了。   排入前五十的不止一个运气不错但是修为稍逊色些的,那些在下头观望的修士首先便是挑这些软柿子捏。   化神期的修士都在上头站着的,余下的修为再高也不过元婴巅峰,大多还是元婴中期和初期的修士,第一时间并不会选择缀玉这样大宗大派出身的修士,更何况缀玉一看手里就不像是缺防身之物的。   虽然碍于规则,缀玉不会直接掏出个灌了仙尊剑意的符箓往他们身上砸,但是青陵剑宗可不缺化神,他们也挨不住啊。   于是,风头最盛的缀玉竟也诡异的悠闲起来,要不是怕观感不好,他都想把芥子空间里的桌椅掏出来再吃吃点心喝喝茶了。   他四处看着玩儿,大部分没有对战的修士都在擂台上如施广星那般调息,有符修当着众人的面就挥笔作符,卢承时正在给自己的四朝剑做全套保养,磨剑的油脂香气都飘到缀玉这里来了。   胡唯馨则是已经开始坐着发呆了,他那柄漂亮得像是一片修长花瓣的软剑浮于半空,替他挡了大半的晃眼阳光。   日头渐渐西移,缀玉已经毫不在乎地把躺椅掏出来了。   其他的元婴修士都逐渐进入了战局中,缀玉头一次觉得太闲了好像也不是好事。   他正要往堆了一大堆软垫子的摇椅上面摔,就听耳后一点微风拂过,随后便有人声在近处响起:“戎州郑劲松,特地前来讨教!”   缀玉垮着脸转过身,慢吞吞地把乌烛剑掏出来,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还是摆出了个很标准的起势剑招,说道:“郑道友请。”   郑劲松不知道到底在哪里憋了一口火气似的,其剑势十分急迫,上一招还未完全收好,下一招就又使出来了,叫他的攻击显得十分不连贯,缀玉悠悠闲闲地躲过去,还挺怕他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给摔了。   这论道会不知几千几万双眼睛盯着,郑劲松要是真的摔倒了必定扬名九州。   “你为何不出招?”   郑劲松的剑法算得了上等,应该是有正经师承的,他自然能看出来缀玉提着剑避而不战,登时心头火更烈了,质问出声。   缀玉就像是出了好一阵子神然后突然被叫醒了般,“哦哦,不好意思。”   真可惜,差一点他就真能绊倒自己了。   缀玉懒得去管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把这人给惹到了,直接欺身而上,只提剑挡了三下,就破了郑劲松的剑招,手腕微转,以乌烛剑的尖刃贴近了郑劲松的脖颈。   “还要打吗?”   缀玉歪歪头,陈恳地问道。   郑劲松脸色黑了又白,白了又青,精彩程度看得缀玉惊叹不已。   “是我输了。”郑劲松说道。   缀玉毫不费力地多了五分,正开开心心呢,就听转身欲走的郑劲松用台下人听不见的低声说道:“你且得意一时,等三日后可就不好过了。”   缀玉直接一脚给他踹了下去。   “输了就是输了。”   废话怎么就这么多呢。   郑劲松之后便又没有人前来挑战缀玉了,只是经此一战,缀玉总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总之就是不太对劲,他也没心思在擂台上度假了,便原地装作调息起来,实则正悄悄以神识观察着附近的情况。   这次居然还得亏了步骖鸾装大尾巴狼,缀玉的神识进益不少,周围十余名化神竟也无一人察觉。   郑劲松愁眉苦脸地被踹下高台,十分狼狈地落到人堆中,被人扶着胳膊接住了。   那人身披星精道宗的日月星流云纹衣袍,竟是华美异常,走动间似有水纹粼粼,看着地位极高,修为却只有元婴大圆满。   郑劲松一副极为惋惜的神情,看他的眼神也满是遗憾,说了几句缀玉没能偷听到的话,不过看他的神情义愤填膺,想也定不是什么好话。   只是这星精道宗的弟子叫缀玉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他想要试着掀起一些那黑纱,但是神识引动的风吹过去也无法撼动分毫。   缀玉神识回转,略过周围众人,遥遥看了一眼原处端坐高台的诸多真人仙尊,看见了星精道宗那位闻源仙尊,似乎正与白虹府的真人交谈。   不管是步骖鸾还是施广星,都早跟缀玉详细介绍了此次参赛的化神期修士。   缀玉忽然发现,星精道宗这次来的人不少,可他们的首席弟子杜咏真却不在其列。   “大师姐,你认识星精道宗的衣裳吗?就是看上面的绣花儿辨认他们在宗门的地位。”   施广星本就假寐,立刻回了缀玉的传音:“我认识,怎么了?”   缀玉当即指下头那人给她看:“那一个是亲传弟子还是内门弟子?”   施广星犹疑半晌,才缓慢地说道:“那是首席的衣袍。”   可那绝不会是杜咏真。   ---------------------------------------- 第116章 第四日   每过三日会有十二个时辰的中场休息时间,缀玉在头三日过得也还行,只有零零散散的人跑上来还没对上几招就又被他赶下去了。   而其他元婴所在的擂台基本上已经换过了一轮面孔。   缀玉现在是真的很想趁着这个休息的空档,直接去给星精道宗那个不知道皮子底下究竟是谁的首席弟子给找出来扒干净了看看。   每一个上台来挑战缀玉的参赛者竟全都是和郑劲松一般令人费解,似乎本就对缀玉抱有偏见或是怒火,似乎早就跟缀玉结了仇一般,可真要去盘算,他们在这之前又从未见过面。   “我看看受伤没有?”   施广星和凌楠离他最近,于是等到能够自由活动的时候,两人立刻就来到缀玉的身边。   施广星跟转发条一样给缀玉转了好几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才算完。   缀玉脑壳晕晕:“师姐,师姐,我真的没事。”   凌楠以传音问道:“小师叔与那些人有过节?”   缀玉翻了个白眼,不爽地答道:“一个都不认识。”   他们再往底下的人群中看去,就不见星精道宗首席的衣裳了。   “跑得倒是快。”   缀玉嗤笑一声。   步骖鸾和施长慎倒是早等着了,两个人就跟滴进油水里面的洗洁精一样,人头攒动的场地间绕着他俩空了一大块。   施广星与缀玉说道:“只要不在台上,你就别一个人待着,跟紧步师叔,他若是有事就来找我们。”   三个人直接跳了下去了,缀玉直接贴在了步骖鸾的胳膊上,施广星和凌楠小心翼翼地觑着掌门不是很明朗的神色,立马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弟子礼,一溜也躲到步骖鸾身后去了。   “哎呀,掌门师兄该开心一点嘛,咱们占了好多台子呢,多好呀。”   缀玉戳戳施长慎的胳膊肘,笑嘻嘻地说道。   除了刚好在论道会之前突破至元婴初期的聂倩倩和何小团,剩下的人都在前三日成了新的擂主。   “啪!”   施长慎甩着折扇往缀玉的脑门儿上敲了一记,看着缀玉水润润的眼睛终于舒坦了:“这两天为了你们可真是要累死我。”   步骖鸾把缀玉拎到另一边儿放好,平静地说道:“师兄平日间过于惫懒了,今日才会觉得累,不如回去后就将广星手上的内务重新拾起,也好叫你大徒弟多一些修行的时间。”   施广星小声惊喜道:“真的吗师尊?真的真的?”   施长慎把扇子摇得呼呼作响,装模作样地看向了遥遥天际,仿佛那几颗淡淡的闪烁靥星是这天底下最叫他感兴趣的东西。   一日过得极快,缀玉躺在步骖鸾身上睡过去了大半时间,起来又听施长慎絮絮叨叨了半天,然后蔫哒哒地又往会场走了。   “这三日必定有化神期修士会向你出手,只看是星精道宗先一步还是封阴刀宗了,”步骖鸾将缀玉的腰带束好,将上头可能会在行动间阻碍到他动作的饰品都取了下来,“尽力而为便好,不要勉强自己。”   “要实在咽不下那口气,你学一学太玄仙宗那个向龙鹤也未尝不可。”   步骖鸾还记得缀玉想要当王八的宏愿,语气里带上了笑意。   “去你的!”   缀玉推了他一把,闷闷地笑出了声。   “星精道宗那个首席弟子怎么换掉了?”   缀玉这会儿才想起来这档子事,赶紧问道,免得再过一会儿就没时间了。   步骖鸾皱起了眉头,说道:“其中内情暂不清楚,不过杜咏真如今确实已经不是首席了。”   “新的那一位目前没有查到任何相关的信息,只知道是闻源亲自提拔,在此之前星精道宗内并没有出现过这一号人。”   缀玉已经收起了刚刚的笑脸,烦躁地呼出一口气,“这样啊……”   他心中已经有些不安的郁气了,虽说步骖鸾早与他说过那所谓的卜算,可缀玉如今还无法向他和盘托出自己所知的所有事情。   并非是不信任步骖鸾,而是想要将自己最大的秘密暂且保留下来,等到一个合适的、不会出错的好时机再明说。   缀玉对那几日步骖鸾所做过的事情全然不知。   等到所有擂主都就位后,论道会的第二轮继续进行下去了。   缀玉最开始和凌楠见面时的感觉确实没错,这家伙果然是个很能惹事的,这还不到一刻钟,就已经有一名化神期的守擂修士冒着丢掉自己擂台的风险也要来跟他打一场。   “凌狗且受死!”   缀玉跟施广星都停下擦剑的动作了,皆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凌楠的擂台。   “凌师弟在外游历时确实有些不拘小节了。”   施广星传音道。   缀玉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人修为与凌楠相差无几,只是一招一式间却能看出端倪,凌楠明显更加游刃有余,只是这修士也毫无退缩之意。   凌楠的剑法一向是青陵剑宗里头最激进的那一个,每次真刀真枪地打起来总像是要跟对手同归于尽。   缀玉没看多久就把视线挪开了,这两人打的血糊糊的,现在简直是站了俩没盖好瓶盖儿的番茄酱在上头,满台子狂洒。   要不是擂台上在战斗时会自动开启防护的屏障,免得里外的人互相影响,那血估计都能滋到缀玉这边来。   有他们开头,其他的擂台也渐渐打斗起来。   有一些化神期修士在第二轮的前三日一动不动,等到第四日才暴露修为,施广星已经与其中一名化神期散修交上手了。   缀玉发辫中细细编入的精美发饰在明媚的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亮芒,在一众化神修士之中,他一个元婴中期无比显眼。   已有几道鲜明无比的视线落在了缀玉的身上,缀玉只消用余光去看,便能看封阴刀宗的那个徐落均像是一头嗅闻到了血腥气味的野兽,朝自己露出来一个满是恶意的笑容。   他直接拔出了那柄煞气与血气交织缠绕的长刀,跃上了缀玉所在的擂台。封阴刀宗向来看低妖修,将妖修视为修出了人形的天材地宝,下手极为狠辣。   “来吧,让我们看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连步骖鸾都能叫你抓住了……”   乌烛剑轻鸣一声,替缀玉将他的煞气挡去。   缀玉翻了个白眼,拨开挂在剑格上的长长剑穗,连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厌烦似的。   “说那么多废话也不见有人喜欢你啊。”   ---------------------------------------- 第117章 自爆   各个门派的尊长都坐在一处,皆以神识密切关注着擂台上的情况,时刻准备着出手把自己家要死了的小弟子给捞回来。   白虹府来的那位合体真人姓田,此刻正面色不虞地看着孙寒屏不与自己一处,反而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施长慎和杨春鹭的中间。   太玄仙宗在第二轮只进了三个弟子,其中两个并未拿到擂台,要等第七日才好与同样在台下的人交手方能拿到些分数。   杨春鹭对向龙鹤却是十分放心,这家伙的壳子硬的不得了,轻易出不了问题。   他的神识扫过缀玉所在的擂台,不免皱起眉头,略略责怪道:“这徐落均实在是有些目无尊长了,封阴刀宗也不多管教一二么?”   封阴刀宗的合体真人刘衍世冷笑一声,说道:“杨真人还是多管管你太玄的那一烂摊子事情吧。大德不逾闲,小德可出入,我刀宗弟子一向如此不拘小节,乃是豪侠之风,何必拘束?”   杨春鹭冷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小廉曲谨尚且学不会,何谈豪放不羁。”随后便不再搭理刘衍世了。   大家都是合体期,传音也不怕谁能偷偷听见了。   杨春鹭立刻与步骖鸾和施长慎传音道:“你们两个且注意一些,封阴刀宗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认为步骖鸾已经是强弩之末,必定渡不过心魔劫数了,准备挫你们的名头,换自己来当这九州武道第一门。”   施长慎只说道:“嘁,傻逼。”   反正步骖鸾好得很,连道侣大典用的请帖是什么材质都要跟他扯半天的皮,一会儿嫌花样不好看一会儿说他字迹潦草,让他自己来写又推脱不干。   施长慎恨不得拿那一叠帖子扇步骖鸾的脑袋。   精神成这样,哪像是劫数深重到危在旦夕的模样了?   缀玉也跟门中的诸位化神期师侄老老实实地过了许多次手,他毕竟常年闭关,就算是出门下山也总是与步骖鸾同行,几乎没有出手的机会,总要有些经验才好。   施广星还好,看着缀玉总会不自觉地收着手,另外几个,特别是胡唯馨和卢承时,简直宗门小试时步骖鸾是怎么训他们的,他们俩就用什么力道来训缀玉,生生给缀玉打的反应速度都快了许多。   跟门中的化神期过招时,缀玉能鲜明地察觉到双方修为差距所带来的灵气深浅,自己已经快要力竭,这些化神却还可恶地精神奕奕。他们对自己所修习剑法的理解也远比缀玉深刻,能够轻易地看破缀玉的破绽并一击即中。   不过妖族传承中所带的那一部照心剑诀出乎意料地契合缀玉,他修行的进度已经算很快的了。   可与这徐落均交手的感觉却又不同了。   徐落均也是老资历的化神期修士,据传只差一步便能踏入合体境界,只是缺少一丝顿悟而已。   此刻的缀玉倒是觉得他这传言不实,水分掺的或许有些多了。   凌楠、施广星、王钰良都是苦修得来的化神大圆满境界,他们的灵力圆融无比,招招式式间的灵力流动比流云和清风更加和畅,又像涛涛的江河一般汹涌深厚,缀玉每次都必定在百招左右落败。   现在缀玉却已经与徐落均交手数百招仍不觉得疲乏,连灵力都还很充足。   只是徐落均的刀法过于刚猛,大开大合,叫缀玉没能找到多少近身反击的机会。不过,他满台子躲着,看徐落均每每落空一刀,面上就多一丝烦躁,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步骖鸾只教会你躲吗!”   徐落均的刀总是擦着缀玉的衣角和发尾而过,却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削下来。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老鼠戏弄的猫,底下围观众人的窃窃私语也像是对自己的嘲笑。   徐落均的双眼不知不觉间血红一片,比起步骖鸾,他这模样还更符合传闻中所说的劫数深重难以渡过。   缀玉拍了拍连灰也没沾上的袖口,轻飘飘地看他一眼,神情真挚地说道:“因为你的刀很好避开啦。嗯,要不你再用点力吧?”   凌楠在隔壁听着缀玉甜丝丝的嗓音,没忍住笑了一声,一剑将自己对手的半只胳膊削去,随后连人带胳膊踹下台子,见无人想要再来跟自己打,草草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就专注地看着缀玉那头了。   徐落均的呼吸声都加重了,缀玉听着听着便皱起了眉,他的呼吸杂乱无章,连带着灵力的运行都有些淆乱。   他的刀法也随之乱了一瞬,趁此机会,缀玉总算抓到一个可以避开那柄长的要死的长刀的空隙。   徐落均这个状态明显不太对劲,居然有些像是走火入魔,缀玉不再跟他玩你追我赶的游戏,在大致确认了自己并不比这徒有虚名的化神弱上多少之后,缀玉便持剑而上,反客为主。   乌烛剑内敛的灵光在与长刀相击的瞬间尽数展现,立时就将长刀上交织的煞气和血气压下大半,使缀玉所受的压迫小了许多,更加得心应手起来。   跟青陵剑宗常见的范本剑法相比,缀玉所修习的照心剑诀更加随心所欲,灵动飘然。   徐落均先前觉得缀玉是避而不战,现在却发现自己的长刀仿佛被柔软的藤蔓所缠绕,在潺潺的溪流中寸步难行,他的力道打出去就跟打进了一片软云没有任何区别,可那长剑却依旧不缺凌厉之色,已经在他的身上破开了数道伤口,且每一道都是冲着周身大穴而去。   “山精野怪之流,果然上不得台面。”   徐落均咬着牙吐出一句话来,顿时激得下头围观的妖修心头火起。   端坐高台之上的白狐妖王自然也听见了这一句,不满地冷笑一声,对耳旁刘衍世的道歉不为所动。   缀玉扭身避开一刀,顺势带过一剑,原本要刺他臀腿的剑直接往上抬了些,直直朝着徐落均的丹田而去。   “你的灵力如此虚软薄弱,换了其他人来也只会输。”   缀玉将更多的灵力灌注进乌烛剑中,直接将徐落均的刀劈开,震得徐落均手臂麻木,险些握不住刀了。   他没有多余的灵力给自己止血,就算是修士,失血过多也会浑身无力。   缀玉见徐落均动作迟缓,立即接上剑招,叫他没有缓和的余地。   徐落均粗声喘气,在缀玉迅疾的攻势下节节后退,他越想要动用灵力就越能感受到身体内的虚无空洞。   他的面色愈来愈涨红,最后竟然带上了青紫之色,活像是马上就要爆炸的樱桃炸弹,缀玉直觉不对,暗自加了力气,想要直接将他打落。   “你——!”   徐落均忽然长刀脱手,直直坠落台下,身上的灵力流转速度极快,已经是他无法控制的地步了。他的躯体也飞速地鼓胀起来,口中嗬嗬喘着粗气,嘴角已经倒溢出了血沫。他瞪着通红的双眼,恶狠狠地要用手抓住缀玉,往前迈了两步就面朝下倒了下去。   缀玉立即用上了步虚游往后疾退数丈,同时不忘将步骖鸾给他的这一套法器开启,一直退到离徐落均最远的地方才堪堪停下脚步。   刘衍世伸来的手还未抓住徐落均,他的身躯就已经猛地炸裂开来,碎肉污血糊满了整个擂台和笼罩其上的屏障。   缀玉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 第118章 残魂   擂台上的屏障因一方死亡所达成的战斗结束而自动收起,粘着在屏障上正缓缓下流的横飞血肉霎时如雨般噼里啪啦落下。   缀玉在那一瞬间用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在身上贴了一大把符箓,紧赶慢赶地躲开了这一波天降甘霖。   好在他们这比斗从头到尾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的,徐落均究竟是怎样自爆的全都看见了,赖不到缀玉身上来。   徐落均已经身死,于是他的全部积分都归了缀玉所有,属于他的那一座擂台也崩裂瓦解,归于尘土。   加上前三日零零散散打赢的那些人,缀玉如今竟也以元婴中期的修为稳居头名。   忽听得远处高台上一声暴喝,缀玉连那句话的内容都没能听清,眨眼却见一道酷烈的刀光直直劈来。   近在咫尺时,熟悉的云鸿剑的剑气又轻易地将那刀光斩作碎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半空中。   离得太远了,又有遮挡,缀玉看不见云鸿剑已经出鞘,被步骖鸾握在手中,横于刘衍世的脖颈之上,锋锐的剑刃已经在他的皮肉间压出了一道鲜明的血痕。   “此獠手段凶恶,竟置我落均师侄死无葬身之地!难道你们剑宗还要包庇他吗——呃!”   步骖鸾手腕微转,用剑从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喉结,叫刘衍世登时喉咙疼痛无比,别说说话了,就连呼吸都苦难。   步骖鸾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冷淡,此刻旁人见着却无端地品出了极深的怒意,他周身剑气已近实质,凛冽似刻骨寒风,见之令人胆寒。   施长慎也收敛起了往日的笑意,面无表情地嗤笑一声,说道:“你那好师侄浑身血气,自交手之初便灵力不稳,动荡至极。身为化神期修士,竟然心境动摇至此,死于走火入魔也是活该。”   “你不反思反思封阴刀宗究竟是怎么教徒弟的,反倒想要将帽子扣在我门人头上,小心违心事做多了挨不过天雷劫。”   刘衍世只觉怒气萦绕胸中,偏偏又被步骖鸾打得喉中带伤说不出话,左观右顾还没人帮自己的腔,更别提星精道宗那两个修士连斗笠垂下的黑纱都没有飘动一下,他气血上涌,胸腔闷痛,立时便吐出了一口血来。   缀玉见到了步骖鸾的剑意便心下大定,知道没什么事儿了,随后便将心思重又放回这擂台上。   无他,这台子实在是脏的没法站人了。   缀玉脚下的方寸之地尚且因那一套发饰状法器保护而干干净净,不染一丝污垢,其他地方却仿佛他从前偷看到的那些外国B级血浆片里面的布景,别说踩上去了,就是看一眼也觉得眼睛痛头也疼。   他还要站整整六天!   施广星和凌楠很快就听到了来自缀玉的传讯:“大师姐……清洁符箓能有用吗?”   施广星不是很有经验,于是凌楠便欣然应答道:“你先多用些能召水的符箓冲一冲,把那些脏东西都冲下去,别管底下的人,这都躲不过去白修炼了。等冲的能看见些台面了再用清洁符箓,多使几张就干净了。”   凌楠这话没用传音,全靠嗓子喊,缀玉一眼摸出来一打召水的符箓,在他台子底下凑热闹的修士立刻骂骂咧咧地互相推搡着跑开了,间或还能听见两声对凌楠的辱骂。   或许是徐落均的死状过于不美观,修士们打来打去,居然大多都忽略了缀玉这台子,就算有上来的也是零星两三只。   不过分数的差距也渐渐拉开了,缀玉现在位于第一,凌楠靠着仇家比较多的优势已经排在了第二。   第三名如今是星精道宗的一个修士,初时不起眼,第一轮的名次也十分靠后,可等他以极快极狠的手段赢了一名成名许久的化神大圆满,众人才看出不逊色的修为。   与那人交手的修士虽然留了一口气在,可浑身经脉俱断,丹田处被掏出了一个空洞,就算其宗门保下他的性命,今后的道途也全然断绝了。   旁的人只谈星精道宗果然底蕴深厚,只有青陵剑宗提前摸到些头绪的几人面色微变。   “我认输!”   尹弦捏了一张保命用的符箓,堪堪避开这星精道宗修士的一击,旋即急急后退至台子边缘,大声喊道。   此人的目的昭然若揭,在得了一座擂台后竟然一刻不停地将青陵剑宗之外的几名元婴都打了一遍,丝毫不顾及以化神修为打元婴对名声影响不好。   在尹弦说出“认输”之后,这人竟也不愿停手,紧接着又是一道术法打去,尹弦已然力竭,几乎是避无可避。   施长慎沉渊出鞘,深沉如大海的剑意铺天盖地而来,瞬时就将那星精道宗弟子的法术吞没,只留下一片平静。   尹弦长舒一口气,立刻吞了一颗复灵丹,后退一步直接跳下了台子。   星精道宗的两个合体真人依旧一言不发,坐在原地仿如两尊枯木,就算有人说他们已经死了也不为过。   青陵剑宗与星精道宗之间颇有些旧怨,消息灵通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些,只是没想到这一回论道会竟然是星精道宗的率先将两宗不睦的现状给摆到明面上来。   如今除开何小团和聂倩倩两人因不在台上而躲过,尹弦等四人都受了不轻的伤,就算在认输后及时吞服了丹药也无力再参与剩下的赛程了。   比起论道会来说,还是他们的身体更加重要,施长慎和步骖鸾略略交流几句,就直接下来把四个人拎回驻点去了。   可就算被施长慎压了一次,这人也毫不收敛,竟直接跃到了黄安舍身前站定。   “来。”   他终于沙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   黄安舍平日里是青陵剑宗内最和气不过的妖,今日却少见的显出了凌厉的神情,手中那柄长剑在阳光下闪烁着凛冽寒光。   黄安舍与星精道宗那人立时战作一团,缀玉心中却骤起波澜。   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还是发生了。   只是那声音并非是古化简的,而是寄于古化简所配那枚兽首青铜戒指的残魂的声音。   乌烛剑剑穗是从云鸿剑上直接取下来换上的,缀玉将那枚玉坠捏在掌心,已经硌出了一片深红的压痕。   ---------------------------------------- 第119章 细缝   古化简死时不过金丹,且其神魂俱灭也是步骖鸾再三确认过的。他还没有经过原文中那样多天材地宝稀奇机缘的洗礼,资质也是十分差劲,真要是古化简自个儿跑出来,这么些年头也别说化神期的修为了,就是把他自己拼起来的时间都不够。   只是缀玉没有想到会听见这道声音。毕竟不管是谁来写,男主的随身老爷爷最后不是为了救他而死,就是修复了神魂也重获肉身,没见过夺舍原主的。   又或许古化简的神魂依旧存在,不过如今还无法控制自己的身躯,只能靠老爷爷代劳了。   缀玉脑子里一团乱麻,站在原地将能记住的原书剧情翻来覆去的看了无数遍,也没能捋出来一个头绪,且他忽然发现,原书长的简直像是一团煮过了头的线面,从头到尾却没有提起过这残魂的姓名法号。   缀玉心中不免生疑,只是现在比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更重要的是黄安舍。   他是勤能补拙的典范,虽说进阶化神期的时间并不长,但本身的积累无比扎实,跟他原型的花色一样看着就很可靠。   但是修为上的差距依旧难以弥补,且这残魂不知活过多少年,不论是经验还是阅历都远高于黄安舍。比起势均力敌的战斗,倒更像是残魂在挑逗着黄安舍玩儿了。   黄安舍有气,就算察觉了自己不敌对手,也并不想就这样退却,反倒是愈挫愈勇了。   胡唯馨低声咒骂道:“蠢狗,不认输还在等什么!”   不过他也气不久,只因黄安舍确实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残魂体内的灵力仿佛取之不竭用之不尽,黄安舍的灵力却要耗尽了。   他喉咙里呜了一声,立即在力竭之前大声认输,随后不等残魂做些什么就直接跳下了台子。   黄安舍下去后就原地盘膝调息起来,周围的人也老老实实地给他让了点空地出来。   残魂又收下了一人的擂台和分数,此刻的名次已经悄然越过了凌楠成为了第二名。   缀玉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坦然地接受了残魂朝自己投过来的视线,毫不畏惧地对视回去,就是有一点不知道他的眼睛到底藏在哪里了。   残魂看了许久,才勉强收回了视线,竟然停下了疯子一样追着咬的动静,也原地打坐起来。   缀玉能稍微感知到他的灵力依旧饱满流畅,可脊背却微微躬了些,仿佛忽然有什么巨力压在了他的背上,叫他难以承受。   日升月落,兔走乌飞,等缀玉再次从擂台上跃下时,原本的五十座擂台也只剩下十余座了。   而包括缀玉在内,青陵剑宗的弟子依旧还有五人守住了自己的擂台,原本还对他们有些同情的修士掰着指头一算,立刻就笑不出来了。   爹的,也不知道这些剑修到底是吃什么长的,难打的要死,打他们皮厚不痛,挨他们的打就要去了半条命。   等到最后结算时若是还能守住擂台便会有额外的分数,他们就是想抢也得选选人,谁爱跟剑修打谁去。   施长慎一直在替尹弦他们几个疗伤,此刻来接人的活儿就落在了步骖鸾身上。   步骖鸾甫一走近,缀玉就有些等不及了,连先设个隔绝声音的阵法都忘了,只顾着急急问道:“你听出那人的声音了吗?是那个残魂还是我听错了?”   幸好没有几个人有胆量和本事凑到步骖鸾边上来偷听他们说话。   步骖鸾看了一眼在自己屁股后面连了一串的师侄,先是轻轻摸了摸缀玉的后颈,将他安抚住,随后便说道:“你们跟上。”   “古化简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吗?”   等回到驻地,步骖鸾并没有先叫他们自行离开,而是聚在了一起,直接问道。   施广星等人都是亲传弟子,这事儿早就各自传了一遍,只有黄安舍不知道。   等胡唯馨将古化简如何在外败坏师门名号的经过说了一遍,黄安舍的尾巴都炸起来了。   “恬不知耻。”   因为灵力没有全部恢复只能露着尾巴的妖修嫌弃地皱起了鼻子。   施广星顿了顿,忽然惊道:“师叔如今又提起这人的意思是……古化简已经神魂俱灭了,我亲眼见到他的那盏青玉灯早就熄灭碎裂了。”   缀玉抱着膝盖蹲坐在椅子上,烦躁地说道:“虽说不能确定……不过,古化简在入门之前就随身与一大能残魂为伴,我和步骖鸾曾经都听见过那残魂与古化简对话,与今天那个疯子的声音一般无二。”   “不管是不是,等到第七日,他也必定要找我们的麻烦。”   卢承时和胡唯馨都诚实地说道:“我打不过他,就算他抓不住我的错处,我也没有那么多灵力可消耗,复灵丹这种时候没什么大用。”   步骖鸾微微颔首,沉思片刻后只说道:“黄安舍,明日你既然不需守擂,就在下面护好何小团、聂倩倩。”   黄安舍恭谨应是,伸手拍了拍师弟师妹的脑壳。   “你们几个也不要胡来,该退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地退开,论道会不值得拼死拼活,”步骖鸾特意看了一眼貌似温驯垂首听训的凌楠,“不过也不需要畏首畏尾,你们本就是意气凌云的年纪,不要因心有顾虑而止步不前。”   几个人都有点怕不好好听着等下一次宗门小试就要落到步骖鸾手里去了,全部十分听话地答应了下来。   步骖鸾说完后就让他们该去哪儿去哪儿了。   “嘁,到时候他们肯定不听。”   缀玉伸了个懒腰,软嗒嗒地融化在椅子上。   步骖鸾皱着眉走过来,把他拎起来拍拍屁股后面,“脚踩过的地方不要又坐上去。”   “听与不听他们自己心里有数,若是只为一时意气就置自身安危于不顾,那也算是白教了,回去自然受罚。”   缀玉手脚并用往他身上舒舒服服地一缠,深吸一口气,嗫嚅着说道:“嗯,我其实……”   步骖鸾托住他的腰臀免得往下滑,耐心地问道:“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只有我听着没关系。”   “我只是觉得这事儿有些古怪。”   缀玉将原本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干巴巴地另外挑了一句。   步骖鸾摸摸他的脊背,贴心地没有挑明自己早就看见了缀玉小秘密的头尾,只是带着他往回走。   慢慢来,反正已经撬开了一个缝儿的贝壳是不会有合上的机会的,不如叫他自己慢慢袒露心肠。   ---------------------------------------- 第120章 既定的轨迹   “什么?”缀玉嘴里咬着的小点心嘎嘣一声掉了下来,满脸震惊地看着施长慎,不可置信地确认道,“封阴刀宗的合体真人昨天夜里死啦?”   缀玉还记得此人在徐落均自己把自己弄炸之后恼羞成怒想拿刀削自己的事情,当即虔诚地双手合十,口中念道:“佛祖保佑,苍天开眼,报应来的真快啊。”   施长慎把他手指头掰开,说道:“你还记得你是个道门弟子吗?”   “嗐,少说那些有的没的,我就要走了,说点有用的,”缀玉把他的手打开,认真问道,“他怎么死的?谁干的?”   施长慎摇摇头:“谁干的不知道,不过死状并不好看,他灵力血气全都被吸取得干干净净,乍一看上去就跟干尸似的,现在正盘查是否有邪修混入论道会中行凶作恶。”   “封阴刀宗除了他还有其他的真人来吗?”   缀玉将洒在衣裳上的点心渣子掸开,不少都飞到了施长慎身上。   施长慎顺手就捻起来往步骖鸾身上丢,“还有一个,不过那玩意儿没什么本事,本来这次跟着来估计就是为了混,顶不上用。”   缀玉又嚼了两个小点心,就站起身来,有气无力地往外走:“这几天到底该怎么过啊……”   他们只是能随意挑战而已,没有之前那样多的限制,但是缀玉还是得老老实实地呆在台子上,没法到处晃悠。   缀玉最后忽然停住脚步,转头问施长慎:“师兄,尹弦他们几个现在好些了吗?”   施长慎随意摆摆手,说道:“他们好得很,没伤到根本,就是得多调休几天,你这几日多注意注意自己的安危听到没。天道在上,娘的这一回怎么这么多破事……”   不知道为什么跑去了星精道宗还当了首席的残魂出了风头,有人跑去找熟识的星精道宗弟子打探,却发现就连星精道宗自己的弟子也全然不知晓内情,只是他们门内似乎下了命令,这些弟子透露一二后便三缄其口,不再多言。   不过还算是有点收获的,至少缀玉知道了这人的名字,叫做古摇川。   缀玉初听见这名字还有些不信,黏着施广星追问了好几遍,跟在一边的凌楠都听烦了才勉强停下。   施广星纳闷儿地揪了一把缀玉的脸蛋子肉,“只是一个名字罢了,还不至于骗人。”   缀玉鼓了一下脸,把施广星的手指头顶开,然后恍恍惚惚地牵着她的袖口往前走。   没办法啊!把古这个姓氏去掉,单单看摇川这个名字就已经很震撼缀玉了,无他,原文中古化简的所谓大老婆就是一名隐世已久的散仙,正巧名为摇川。   但是这个古摇川又实打实是个男人。   缀玉一直到被施广星拎上擂台站稳了才勉强回神,专注于眼前事了。   古摇川早就到了场地,一直盯着星精道宗的几人,那灼热的目光几乎要把他面前垂落的黑纱都烧出两个洞来。   缀玉嫌恶地挪开了与他对上的视线。   管他是老爷爷还是大老婆,都烦得要死,这一副要古化简报仇的样子做出来简直叫缀玉要笑出声来了。   做坏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劝一劝?人死了倒是情深不悔了。   摇川本来该是散仙修为,如今却能瞒过天道审查出现在最高不过化神才能进入的论道会中,缀玉想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办到的却无处下手。   如果不是天道被蒙蔽,那就是古摇川如今的身体只有化神境界,就连神魂的力量也并没有超出多少。   “你看我做什么?”   古摇川以极暴力的手段将封阴刀宗的一名化神期弟子打下了擂台,随后便转过身看向缀玉,黑纱之下传来嘶哑的声音。   缀玉没有理他,而是将视线落在了那名封阴刀宗弟子身上,只见他面色青白,双腿俱被打断,可化神期的灵力却迟迟未能修复腿骨,恐怕是经脉运行也被古摇川用手段破坏了。   “只准你看我,不准我看看你么?”   看着已经踏上了自己擂台的古摇川,缀玉轻声说道。   古摇川的声音真的很像没有上油的锈铁门,缀玉的听觉灵敏,听着就感觉自己已经被攻击了。   “你们以为自己做事万无一失,却不曾想过螳螂捕蝉尚有黄雀在后,百密一疏的滋味如何?”   古摇川这算是自己承认了。   听着他话中藏也藏不住的怨恨,缀玉没忍住哂笑一声,眉尾上挑,眼目中满是讽意,“本来就是咎由自取,心里头有点数成不成?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白净无瑕的受害者吧?”   古摇川恨恨道:“我原本有一条通天的坦途!全都被你们毁了!”   他近乎是嘶吼出声,话音未落便手持一柄缀玉颇有些眼熟的长剑跃身而来。   乌烛剑铮然出鞘,转瞬间二人便长剑相撞百十下,旁人看来只觉眼花缭乱,还有些剑修看得眼也不眨。   “……嘿,那古摇川着实邪门儿,用的剑法怎么有些像是青陵剑宗的?”   一名剑修戳了戳他的同伴,颇有些奇怪地说道。   缀玉扭身转剑,从古摇川的身侧避开,贴在他的耳边轻声细语道:“真是长情啊,这是在睹物思人吗?只可惜古化简学不会那些更好的,苦了你就只能用这杂役也能挥一挥的入门剑法了。”   “他之前途不在青陵剑宗!他身怀天命,区区剑宗本就只是跳板,你们竟敢破坏既定的轨迹,你以为天道会放过你吗?”   缀玉在古摇川激动之时抓住一丝破绽,狠狠一剑刺中了他的后背,剑刃自坚硬的脊骨上大力摩擦而过,拔出时鲜血泼洒如雨。   缀玉只说道:“原来你也知道啊。”   不等古摇川反应过来缀玉是什么意思,便被一脚踢中了脊背伤处,其上传来的疼痛和麻痹感几乎使他暂时失去了行动的能力,狼狈地往前一跌。   缀玉暗自皱眉,不知道这古摇川究竟是怎么回事,刚刚打封阴刀宗的弟子时还威风凛凛的,怎么和自己过手就显得这样弱不禁风。   不要搞的好好的擂台赛也像黑幕一样啊!   ---------------------------------------- 第121章 咎由自取   古摇川的气息却依旧平稳如常,几乎没有任何波动,他的手臂弯折过一个诡异的角度,竟是直接将手掌伸进了背后的伤处中,徒手将有些扭曲的脊骨给“喀”的一下掰正了。   缀玉看得嘴巴里面直冒酸水,浑身打了个哆嗦。   古摇川简直不像个活人,脊骨受伤怎么可能这样掰来掰去还能行动自如的,早该瘫了。   缀玉向后腾挪,忽然脑中闪过一丝念头:“你用的是谁的身体!”   古化简葬身白猿腹中,神魂俱灭乃是不可逆转的事实,他的身躯也被撕扯的东一块西一块的,那几个星精道宗的弟子在他们走后究竟对古化简的残尸做了什么几乎昭然若揭。   再加上星精道宗炼制替身偶人的那一套好手艺,缀玉简直要吐了。   古摇川将缀玉面上眼中的厌恶和排斥看得一清二楚,却丝毫没有生气,反而大笑起来:“如何?道体灵肉所制,是不是比那些枯木朽材强得多?”   “违逆天和,怎么没一道雷劈死你?”   缀玉嫌憎地说道。   古摇川抬手将一枚灵石模样,其中蕴含的灵气却远比极品灵石还要深厚的东西送入黑纱之下,一声吞咽后,他原本有些衰退迹象的灵力和变得迟缓的动作又立刻恢复到了全盛状态,朝缀玉袭来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了。   缀玉一时之间剑法招数都来不及想起来,只靠本能和经年培养出来的意识挡下他数招,渐渐地便有些左支右绌起来。   古摇川愈战愈勇,出口的话语却也更加癫狂:“我本该随之得道升天,哪怕到了仙界也受众仙敬仰!全都是因为你这不知从何处闯进来的东西!毁了,全都毁了!”   “疯子……”   缀玉不知道他到底究竟是落差太大还是如何,竟然什么都能张个大嘴往外吐露,不由得分心去看了一眼刚刚打完一场不久,正在中场休息的凌楠和施广星。   古摇川这满嘴的胡言乱语,任谁听了也觉得不可理喻,可他二人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面上只有对缀玉渐落下风的担忧,并没有听见了惊世骇俗之语的惊愕。   旁的修士也并未对他的话语做出什么反应。   “你该死,步骖鸾该死,青陵剑宗全都该死!”   缀玉已经懒得再用剑跟古摇川相抗了,这人脑子已经坏掉了一样,与其说是使剑,不如说是在胡乱挥剑更为恰当,缀玉真觉得用剑跟他打是委屈乌烛剑了。   真是服了,这台子就跟撒了什么谁站上来都会发疯的药剂一样,徐落均差不多就是被他自己气死的,缀玉看古摇川也快步其后尘了。   星精道宗为什么会去寻找古化简?   缀玉一边躲古摇川的乱剑,一边认真地想到。   他们整个宗门都是天天看星星的,要是说真看见了什么所谓的“既定的轨迹”也算正常,可既然古化简人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会替古摇川一抹残魂炼化肉身?   难不成古摇川也是个轨迹不得了的主角吗?   缀玉想不通,只好暂且按耐下心中疑虑和焦躁,准备先把眼前这档子事儿应付过去再说。   他自知是打不过古摇川的,也不打算再老老实实地打了,反正古摇川能站上这台子就说明他发挥出来的实力不会超过化神境界,自己身上那一堆东西正愁没处用呢。   “铛——”   古摇川的剑忽然在半空停滞,像是劈在了什么无形的屏障之上,不管怎样用力都难以前进分毫。   缀玉的脸庞离他的剑刃只有几寸的距离,眼见着就能报仇雪恨却错失良机,古摇川心神不稳,身上的灵力也跟着波动剧烈,他连忙又吞服了一枚先前的那灵石状物品,差一点就无力握剑的手才重新平稳坚实。   缀玉忽然笑了,用柔柔软软的声音说道:“怎么啦?星精道宗给你炼的身体不好用啦?”   说着,缀玉慢悠悠地掏出来一把符箓,挨个儿朝着古摇川展示一遍上面所绘的符文,叫他看清楚这些符箓的作用。   “你!敢不敢堂堂正正地打,只会用这些东西作弊算什么本事!”   古摇川气急败坏地叫骂道。   缀玉还有心思偏头去看看施广星,见她这回脸上露出来个好笑的神情,心中的猜测有了结果。   古摇川所说的有关原文,或者说所谓的“既定的轨迹”的话语,应当在落入他人耳中前就被抹去了,至于是天道所为还是另有他人,缀玉不得而知。   他现在的话与那些东西无关了,旁人自然就能听见了。   缀玉将符箓一一贴在了面前这道无形的屏障之上,使用灵力激活,然后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可是化神期修士,我连黄安舍都打不过,又怎么打得过你?我看还是另辟蹊径来的好些,我可不想被你打断经脉。”   古摇川沉声道:“封阴刀宗之人言而无信,落得这个下场乃是咎由自取。”   缀玉都不知道接什么嘴了。   这话居然是能直接说出来的吗!封阴刀宗到底答应了星精道宗什么,你一个首席弟子居然能这样轻易地说人家言而无信,还把自己对其宗门弟子的伤害当成正义之举。   缀玉忽然觉得这古摇川不像是男主的大老婆了,变得好像被作者强行降智的愚蠢反派。   为了显得合理一点,施长慎给缀玉的符箓都是品级不算很高的,被古摇川这样不遗余力地猛烈攻击了快一个时辰的时间,符箓终于有一点支撑不住了。   古摇川自然也能感觉到符箓的松动崩解,正要喜得笑出声来,就见缀玉不慌不忙地又拿出来了一叠符箓,粗粗一看差不多有个五六十来张。   “哎哎,你继续呀,别看着我不动呀。”   缀玉将新的符箓贴好,然后疑惑地看着古摇川说道。   “我可没有作弊,这些都是化神期的符箓,能用的,我青陵剑宗乃是名门大派,门风清净,持身端正,绝不会明知故犯的。”   缀玉都听见卢承时和胡唯馨“桀桀桀”的笑声了。   他们两个笑得真的不是很正派。   ---------------------------------------- 第122章 符箓   缀玉顿时就闲了下来,还有心思到处去看其他地方的情况了。   啊,大师姐打的好快,感觉她对面那人都还没进入状态就被抽下去了。   凌楠还是很血腥,缀玉晃眼看过去就只看到了一个血糊糊的人。   卢承时也很闲,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找他。胡唯馨倒是在他视线投过去的时候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把对手打得失去了意识,自然就算输了。   王钰良的剑法看上去很古板,实则威力巨大,缀玉眼睁睁看着那个他脚底下那个台子都晃了几下,不知道他的对手是不是黏在上面了。   台子上的一下就看完了,缀玉随手又贴了一把符箓等着古摇川破,开始看台下有什么乐子。   尹弦、邓茗、鲁琦和蔡延情四人并没有来参加最后三日的论道会,黄安舍就一只手把何小团和聂倩倩提溜起来到处窜,聂倩倩不时就掏出一些怪模怪样的法器去偷袭别人,还叫她得手了不少。   四处都是闹哄哄的,缀玉看得起劲,这可比菜市场热闹多了。   尖叫和怒骂混杂在一处,缀玉听久了还是有一点不舒服,正要捂耳朵时,一声惊恐至极的叫喊几乎要冲破云霄,连凌楠对面那个人都摸了一把糊在脸上的血看了过去。   “不是我干的!我乃正道弟子,绝不会修行这种邪术!”   一个臂上绕着水蓝长练的女修惊骇地步步后退,与自己的同门抱在一处尖声解释,要与身前的那一具干瘪扭曲的尸体划清界限。   “他自己忽然就停住不动了,然后就变成了这样,跟我无关!”   女修的声音既怕又怒,对着周围的修士叫道。   那死去修士的同伴不管不顾地冲到她跟前,“我师兄正在与你过招,不是你干的还能是谁?”   缀玉觉得这声音有一点耳熟,又仔细看了看,将他的声音与第一轮中在兔子洞外面到处乱贴驱兽符箓的师兄弟对应了起来。   他正觉得这人的死状确实有些可怖了,就像是整个人的内里都被吸干了,只剩一张干枯的表皮紧紧贴附在骨骼之上。   缀玉正要挪开视线,却忽然看见那死者的呈抓握状的干枯手指间露出来的一点黄色的符纸。   “星精道宗的符箓……”   那符纸最下端依旧绘制了清晰而明显的日月星流云纹。   忽然一声裂响,缀玉即刻收回了视线,瞪着跟前的古摇川。   古摇川一剑劈在符箓形成的保护屏障上,硬生生将施长慎压制修为后亲手绘制的符箓给劈散了。   “你在,看什么?”   缀玉随便抽了一张新的符箓贴在空中,平静地说道:“我在看符箓呢。”   古摇川的灵力又充裕了不少,之前还打不破的符箓现在一剑一张。   缀玉陪着他耗,古摇川一连破开了几十张后,又疲乏下来。   于是台下继续传来了第二声惊叫,缀玉偏头去看,只见那对师兄弟如今已经落得同一个下场了。   而身前的符箓也紧接着被外力撕碎了。   缀玉眉眼间盈满了嫌恶,轻声道:“你可真恶心。”   古摇川不屑地嗤笑一声,只傲慢地说道:“物尽其用,这才是他们的荣幸。”   “人人都不过是蜉蝣一命,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他们的价值……”   缀玉冷声打断他:“他们的价值不由你来决定。”   简直是一通乱扯,再说下去是不是就要用羽毛来称量心脏了?   古摇川还当自己是决定生死轻重的冥王了。   知道了一条“光明”的通道坦途,便无法接受任何的偏差,明明结局远在千万年之后,却要在开始就将自身放在最高的顶点来俯瞰众生,将生命视为自己的工具,草芥不愿入眼。   “就算古化简还活着,你这样的人也无法去到你所幻想的高度。”   缀玉闭了闭眼,不去看台下的惨状,只是耳中依旧惨叫声不绝。   古摇川的衣袍纱笠自内鼓动起来,仿佛已经快要承受不住从他身躯内溢流而出的杂乱灵力。   他一剑破去缀玉身前的所有符箓,刺在了法器的屏障上,厉声道:“休想改变我的命运!”   远处高台上端坐的众多真人也发觉了下头的异样,接连朝着会场而来。   一位合体真人刚到,就见自己的徒儿身上气息有异,果断替他认了输,将小徒弟带到自己身边来,就见小徒弟浑身抽搐,像是被人拉扯着全身的经脉一般,他体内的灵气与精血全部汇集到了左手之中。   合体真人无法阻止,眼见人就要被吸空了,当机立断挥剑斩去徒弟的左手,这才勉强保住了他一条命。   合体真人不知徒弟左手中捏着的是何物,谨慎地以长剑剑尖去拨弄,随后便挑出来一张染血的符箓。   “这符箓的画法……星精道宗!”   他怒吼一声,回首寻找,却不见刚刚还在身后的两个星精道宗的合体修士。   几十号合体真人不断地从会场中捞人出来,一个真人啐了一口,骂道:“这他娘的不就是刘衍世那老狗的死法!”   有的修士一出现异常就被自家真人救了下来,此刻神志清醒,带着哭腔说道:“师叔,我是论道会开始前买的这些符箓,就是星精道宗的弟子卖的。”   那真人着急地问道:“你确定?没认错人?”   他师侄都不知道说什么了:“那星精道宗的不都穿成一个样子,就是身上绣的花有多有少,我还能认错吗?”   施长慎绕着圈儿地团团转,看见自家弟子一个二个的都还全头全尾地立在那里,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就算用符箓阵法也是用自家的,没有到外面去买。”   他转头看步骖鸾怎么又不说话,却见师弟脸上并无庆幸之色,也不复从前平静,正惊怒地看着半空之上。   施长慎立刻回头,顺着步骖鸾的视线看去,只见一具庞然大物,他鼓胀不平的肩头弓背上还粘黏着衣料黑纱,半遮掩了其身躯上来回穿梭的血红色引线,   这怪物正朝缀玉步步逼近。   ---------------------------------------- 第123章 第二轮结束   缀玉真的要吐了。   糜烂的血腥气和腐朽的烂肉味不停地从古摇川的身上传来,差点把嗅觉极其敏锐的狐狸给熏晕过去又熏醒。   古摇川身上的灵力波动像是潮水一般,一会儿涨到顶点,一会儿又落到低谷,竟是叫这论道会的法则难以锁定,没法在他的力量越过化神的那一刻就将他扔出去或是毁灭。   缀玉一边躲着古摇川的逼近,一边不停地在心里骂死天道。   平常劈人动作比谁都快,怎么这个时候就跟失灵了一样,多拍拍脑袋能好吗?   被步骖鸾拴在剑柄上的小光团终于慢慢苏醒,总感觉脑袋晕晕的。   “哎呀,好臭的味道!”   它忍不住叫了一声,然后在步骖鸾并不怎么友善的眼神中弱声弱气地说道:“我说的是实话嘛,灵气混杂成这样真的很臭……”   施长慎把小光团抢过去,举起来给它看高处的那个庞然大物,说道:“喏,你看,就是那个。”   小光团看清楚后尖叫一声,然后嘎的一下晕倒了,在施长慎手心里融化成了一滩软绵绵的东西。   “啊,我听它说得一板一眼的,还以为知道什么解决办法呢……”   施长慎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将小光团栓回了步骖鸾的剑上。   “肉身也是缝合而成,将碎肉祭炼成一具勉强能用的肉体,灵力无法自生,全靠抢夺他人。”   施长慎眯着眼去看,语气嫌恶地说道,“星精道宗这是想做什么?”   步骖鸾只看着缀玉,说道:“那个古摇川还没彻底死去,比赛还未结束。”   要是古摇川彻底失去了意识,或是神魂也被体内杂乱不堪的灵气搅碎,这一场战斗就该自动结束才对,可擂台上的那座屏障依旧存在。   那些没有粘上星精道宗符箓的修士都还留在场中,只是经历了刚刚那一遭后,也没有多少人还有打斗的心思了,全都和熟悉的人聚在一起,三三两两地四处扎堆,安静而愕然地看着头顶高台之上的蠕动肉块。   古摇川朝缀玉走去,勉强能称之为面部的区域上有一道裂缝正在张张合合。   “……灵气……命定……”   他吐出来的词句也混乱不堪,缀玉只能听清数个字眼,难以辨别他整句话究竟在说些什么。   只是缀玉知道这东西现在的能力不可小觑,万一突变到合体了来十个自己都不够古摇川一巴掌的。   古摇川的血肉被来源各不相同,也并没有被炼化的灵气所侵蚀,现在正不断增生,新生的无规则肉团将他身躯上的缝合线都给撑开了。   缀玉在躲避间忽然听见了微弱却清晰的丝线崩裂声,回头就见古摇川的一只手掌摇摇欲坠。   他手腕间的缝合线被一团恰好长在里头的肉给撑裂了。   缀玉忽然有了个想法,他深呼吸两口气,然后抱着乌烛剑打气:“好乌烛,好乌烛,别嫌脏嫌臭,咱们还是先赢了再从头到尾洗一洗好不好?我肯定给你好好洗。”   乌烛剑沉重地嗡鸣了一声,显然做足了心理准备。   缀玉瞅眼见着古摇川身上灵气剧烈波动的一瞬就运足了身法窜过去,趁着他虚弱的时机直接去削他四肢上的缝合线,又在灵气有平稳迹象后迅速后退到古摇川的攻击范围之外。   断了手的那一边胳膊也随着缝合线的松动滑下,整个脱离了肩膀,只剩一两根丝线晃晃悠悠。   古摇川的速度当即减缓了许多,明显被断肢影响了几分。   灵气要在一具躯体中正常流转,必要的就是能够流通的链路,对修士们而言就是经脉。   古摇川的身体是一具祭炼过的肉壳,严格意义上来说跟星精道宗那些偶人没有区别,这些归为法器一类的东西并无经脉可言,而是像符箓那样,依靠完整无间断的符文供灵气畅通无阻。   符箓只要写错一笔就没了用处,法器被破坏了一部分就近乎报废,缀玉倒想看看星精道宗的这杰作究竟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古摇川的灵气波动更加频繁了,缀玉能抓住的机会也就越多,不消多时,古摇川便失去了四肢的支撑,只能在地上蠕动,却依旧执着地要爬向灵气和新鲜血肉的来源。   缀玉绕着他跑圈,但是抓耳挠腮地也没看出来支撑这具躯壳运行的核心到底在哪。   想抠电池,但是跟法器有关的课全逃了,现在连电池的位置都找不到。   缀玉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学习。   “啊啊啊啊不管了,挨个戳行不行啊乌烛,就这点大个地方,总能扎到的。”   乌烛剑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任由缀玉提着到处乱戳。   古摇川的身上实在是增生太多,缀玉连他上半身的缝合线在哪里都看不见了,只好凭着记忆去切割,等到又掉了一块下来才勉强停手。   因为笼罩着擂台的屏障不知何时已经自动解除了。   不管古摇川死没死,缀玉都长舒了一口气,急急忙忙跑到了离他最远的角落缩着,从芥子里掏出来能找到的所有清洁工具往乌烛剑身上招呼。   乌烛剑心如死灰,随便缀玉怎么摆弄都不吱声了,   缀玉现在还下不去,只好等时间慢慢过去。   “恭喜小友……”   潇湘宫的长老韩素琴拎着晕过去的都司,面色复杂地看着终于熬到了第九日结束,一刻不等就跳下来的缀玉,说道。   “都司和小女韩茵茵很早之前就已经同我说过你与云鸿仙尊的善举,只是出了这样多事,竟然到今日我才有机会当面致谢。”   缀玉笑了笑:“韩真人不用这样客气,只是路过帮了点小忙而已,不算什么的。”   韩素琴摇摇头,只说道:“日后有什么我能帮的地方尽管开口。”   潇湘宫的弟子也多有买了星精道宗符箓的,这会儿横七竖八倒了好几个,韩素琴很快就就告辞,去医治潇湘宫弟子了。   剩下的真人仙尊们都聚集在古摇川的断肢残块旁边研究着,施长慎也挤了过去。   缀玉与步骖鸾站得远远的,半晌,缀玉才拉了拉步骖鸾的袖口,在他低头看来时轻声说道:“步骖鸾……嗯,我有些事情要跟你说,可能会有一点怪异,但是我保证我说的都是实话。”   步骖鸾摸了摸缀玉的脑袋,将他杂乱的额发捋平稳,温和地回道:“好,你尽管说。”   ---------------------------------------- 第124章 回家   施长慎并未凑得很近,只是站在众人之后俯视着古摇川的躯体,虽然他的四肢已经被缀玉想办法与身体分离开来,但那具散发着浑浊恶气的肉躯依旧在挣扎蠕动着。   不过古摇川的神智已经难以挽回,此刻也不过徒留本能行事。   “这样以他人精血灵气供养一具肉傀的术法倒也不罕见,只是这一具竟然出自星精道宗之手,还顶着首席弟子的名号来参加论道会,真叫人匪夷所思……闻源仙尊可知情吗?”   一人低声说道,只听他身旁的合体真人也接了话茬。   “闻源仙尊已经闭关一百余年了,至今还未收到他老人家出关的消息,想必是不知情的吧。若是仙尊主事,定不会出现这样的恶行吧。”   施长慎在他们身后翻了个再明显不过的白眼,附耳交流的两个真人没看见,站在他们对面的真人倒是刚好看了个全过程,他有心说些什么,但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在施长慎冷漠的注视下勉强将话咽了回去。   “闻源仙尊自然还在闭关,星精道宗的那镇宗之宝都丢了一百年了,也不见得仙尊出面去找回不是?”   施长慎说完这话,就转身去到了步骖鸾和缀玉附近,一副懒得搭理这一摊子事儿的模样。   有跟青陵剑宗关系不怎么样的刚想往他脑袋上扣点什么帽子,但是转头一看自己家不成器的弟子一个不剩地被吸成了葡萄干,人家的徒弟全都活蹦乱跳的,跟小鸭子一样排排跟师长屁股后面往家走就来气。   “……啊!”   施长慎都走出去四五步了,却被身后陡然响起的惊呼声吓得一蹦哒,转头就悚然看见古摇川不知道怎么跳起来的,竟是死死咬住了一人的喉咙,像个超大号吊坠一样挂在那人的脖子上。   那一名真人竟是瞬时就用不灵力来了,只能一张脸涨得紫红发肿,艰难地用手去古摇川的头脸。   于是又是一阵杂乱噪嚷,众人围上去才将此真人解救下来。   而这名突然被袭击的真人气息依已然衰弱不少,平复下来的面色也失去了红润,变得虚弱苍白。   施长慎觉得这些人真的很无聊,这东西既然不是走正经路数来的,那直接毁去就好,在这里围着当珍稀动物参观呢?   只是施长慎还未挥出一剑,就另有一道凛冽冰寒的剑光从远处袭来,擦着他的侧脸而过,将古摇川整个钉死在地上,不过挣扎一二,便抽搐着彻底没了生息。   施长慎伸手接住一簇被剑风带下的鬓发,不再看此处闹剧,大步朝着步骖鸾走去了。   “你个没大没小的,你故意削我头发是不是?”   施长慎啪的一巴掌打在步骖鸾的肩背上,把自己的手掌心都打麻了,一看步骖鸾还面色平淡,还没蚊子叮一下反应大。   缀玉安慰道:“哎呀没事的,掌门你现在看着还是很好看的,换个发型而已嘛,你把另外一边的也剃掉就对称了。”   施长慎更气了,但是气还没撒出来,就被步骖鸾扔出门外,一道剑阵直接落下,把他给挡外头了。   缀玉听着掌门的越来越远的骂骂咧咧,没忍住笑出了声,倚在窗前斜斜瞪了步骖鸾一眼。   “我看哪天掌门受不了你了,你又该怎么办。”   步骖鸾走过来,将云鸿剑随手放在一旁,说道:“不会的。”   上一世就算知道了他半身都留着魔族血脉,青陵剑宗的师兄弟姐妹也从未表露过排斥和嫌恶,反而都小心翼翼地替他遮掩,几乎将藏书阁都翻了个底朝天。   缀玉看着他笃定的神色,忽然想起了在那所谓的轨迹中,青陵剑宗将无端遭受灭门之祸,而步骖鸾也会因此彻底沦落。   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就淡了下来,眉梢眼尾转而染上了些愁绪和不安,半掩在那长长眼睫下的碧绿双眼中满怀忐忑。   步骖鸾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缀玉这样惴惴难安,便直接走到了他的身边,随后俯下身来,双手捧起缀玉的脸颊,叫他跟自己毫无阻隔地对视。   “你想要和我说什么?”步骖鸾轻声问道,“之前有一回你也欲言又止,是有什么不想告诉我的事情吗?”   缀玉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挪开了视线,双手绞缠在一起,低声嗫嚅道:“嗯,那个,你信西方佛门一花一世界那套说法吗?”   步骖鸾急促跳动的心脏忽然就缓和了下来,他直起身,将缀玉轻轻地带向自己,叫他的脑袋能够正好靠在左胸心口处。   他的声音温和轻缓,低低的嗓音从喉间传出,带着他的胸腔都在微微震颤,叫缀玉的耳朵都是酥酥麻麻的。   “一微尘里三千界么?”步骖鸾慢慢地抚摸着缀玉的发顶,说道,“这本也算是事实,除了此方世界外,寰宇之内还有无数世界并存,不过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强,有的弱。”   听步骖鸾这样说,缀玉还放心了一点,不用再另外编故事了。   “是,其实这些世界并非互不干扰,而是会相通的……”   缀玉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就揪着步骖鸾的衣服抬头看着他,好像要等步骖鸾自己猜一样。   步骖鸾笑了起来:“缀玉是想告诉我,你并非本界之人,而是从外界而来?”   缀玉眼睛亮亮的猛猛点头:“嗯嗯!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过来的啦,但是就是过来了。”   看着缀玉放松地把尾巴都露了出来,正鬼鬼祟祟地要往自己的脚踝上缠,步骖鸾抚在缀玉肩后的手臂慢慢收紧了,他状若无意地问道:“原是如此,虽说少见,九州大地上也并非没有这样的先例。”   “只是那些外来者都是误入,据记载所言,无一例外地都想要回到自己原本所在的地方……”   步骖鸾的胳膊越发收紧了,只是缀玉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力道,并没有察觉到步骖鸾心中翻涌的海浪,还当这人只是在跟他闲聊。   “哎呀你松一点,有点闷,”缀玉站起来抖抖,然后噗的一声变成小狐狸就要往步骖鸾脸上跳,“那他们都回家去没有?”   步骖鸾接住狐狸,将他团在胸前,温声说道:“有一个回去了,剩下的都死在了半途。”   “缀玉也想要回家去吗?”   ---------------------------------------- 第125章 名榜   步骖鸾紧紧盯着正在打哈欠的狐狸,想要从那对儿水雾弥漫的绿眼睛里看见缀玉的情绪。   “要是能回去的玩玩的话好像也不错?”   缀玉伸懒腰的时候两只前腿挺得直愣愣的,戳在步骖鸾的胸肌上,就是现在伸完懒腰也没有松开的迹象了。   他感觉到爪子下的肌肉绷紧了,于是下意识地就开始踩踩挠挠,压根儿没去看步骖鸾一霎那就难以掩饰的黑沉面色和下压的嘴角。   缀玉甩甩尾巴,悠悠闲闲地说道:“不过回去也没什么意思啦,我老家灵气超级超级少的,回去了肯定很难受的。”   假如将灵气比作湿度,在常年湿度在百分之九十到百分百的地方生活久了,忽然去沙漠和戈壁旅游都会干到流鼻血,更何况是生存所依赖的灵气呢?   缀玉想一想就觉得难受,反正回去也要花大心思才能办到,那还不如不回去呢。   步骖鸾的面色一下就缓和了不少,他继续问道:“为什么这样说?缀玉在那边没有什么挂念了吗?”   缀玉动了动胡须,然后用湿湿凉凉的鼻头去蹭步骖鸾的下巴, 在白净的皮肉上蹭出来一抹水痕。   “没有哦,我爹娘都是只开了灵智的狐狸,连认字都学不会,更没有修行的缘分,活了十几年就死啦,他们也没给我留个弟弟妹妹什么的,我一直都是一只狐狸哦。”   步骖鸾仔细看了看,确认缀玉没有什么伤心的神色,还毫不在意地舔了舔爪子,这才说道:“你以前也不认字。”   缀玉沾了口水的爪子啪的一下拍在步骖鸾的脸上,留下一个红红的爪子印,怒道:“我认字!我只是不认识你们的字,扭来扭去的太难认了嘛!”   步骖鸾闷闷地笑,毫无芥蒂地在爪垫上亲了一下,“谢谢缀玉愿意把这个秘密告诉我。你瞒得很好,以后也不要告诉其他人,免得有谁听了心生恶念,要拿你去琢磨怎么穿梭于异界,好吗?”   缀玉哼哼唧唧地拱来拱去,踩着步骖鸾柔软的嘴唇,说道:“当然啦,我又没有那么笨,才不会到处乱说。”   “嗯……还有一件事情啦。”   缀玉扭扭捏捏地说道,“其实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我就已经听说过你的名字了。”   步骖鸾怔愣了一瞬,他只窥视到了缀玉的来历,却没有刻意去探寻他识海中的其他信息。   “是我老家的一个话本,故事是以古化简为主角展开的,写他一路飞黄腾达。”   步骖鸾说道:“那话本是怎样写我的?”   步骖鸾的呼吸依旧绵长,心跳也依旧平稳,托着缀玉的手臂一动不动,从外表上来看,整个人都是平静而安稳的,丝毫看不出他内心涌流的怨愤毒汁。   古化简是个前途光明的主人公,那会怎么提到自己,除了痴癫和疯狂还有什么?杀人盈野,血债累累么?   听见步骖鸾好奇般的问自己,缀玉的鼻头一下就收起来了,露出两颗尖尖的牙齿:“书里面写你不好,但是你明明很好的。”   “嗐,故事口口相传,从阳州传到神州都会变一个味道,更何况是传到了另一个世界呢?肯定就已经大变样了,黑白颠倒是非不分也很正常的,你别管。”   步骖鸾面色沉郁地揉着缀玉的两只大耳朵,软弹的耳廓在他的掌心肆意变换着形状,上头细软的毛发密密扫过,带出一阵阵细微的暖意。   缀玉主动往他手心里塞脑袋,蹭了蹭说道:“你要是真的那个样子,我才不敢跟你贴这么近呢,”   步骖鸾只是捏了捏他的脑壳,没有再说话了。   这一届论道会简直是气氛最为凄凄惨惨的一届了,到要公布最终名次的时候,能站在现场的修士居然不到本该去的三分之一。   “售卖符箓的星精道宗弟子价格十分便宜,并且种类一应俱全,买了的人很多。”   施长慎低声与今天才出门来的缀玉和步骖鸾解释道:“星精道宗有几个参加论道会的弟子刻意压低了分数,也不去争夺擂台,只在台下的人群中浑水摸鱼,并且将有问题的符箓粘贴在他人身后,同时施下隐匿咒术。”   “能看透的都在擂台上,底下的修士们发现不了。”   缀玉看着愁眉苦脸畏首畏脑的修士们,问道:“那这些星精道宗的人呢?”   施长慎揉揉太阳穴,恼火地说道:“老的那两个在古摇川暴露前就不见了,剩下的那些弟子全都是偶人变作的,星精道宗的据点里一个活物都没有。”   “又是偶人,”缀玉嗤了一声,“在净花城也全是偶人,他们还挺爱惜自己的,做坏事的时候都不愿亲身涉险呢。”   封阴刀宗和白虹府几乎没人前来,他们两家不知道事前和星精道宗勾结了什么,不过显然没有被星精道宗归为自己人,还被当作冤大头狠狠吸了几口。   缀玉现在一想,徐落均明明是个施广星他们都觉得难对付的对手,却轻而易举地死在了自己面前,未免不是有他人插手的结果,反倒是被自己捡了便宜而已。   论道会的名榜公示三日之后便彻底定了下来,随后,便有数十光团自名榜之中飞出,明灭大小不一的光团分散至各自的主人手中。   往年中众人还会当着大家的面打开光团,看看自己得到了什么好东西,今年却都没了这个心思,为防意外,都把这宝贝机缘捂的严严实实,生怕被抢了。   杨春鹭拎着怀里抱了一只光团的向龙鹤走来询问了几句,就表明要立刻归家了。   “那我正好跟施掌门他们一起走,”孙寒屏对杨春鹭说道,“太玄仙宗待了这么些年也有点腻了,我换换地方。”   施长慎笑笑,只说道:“行芳若是知道了一定高兴。”   眼见着各个名门都走的一干二净,剩下的那些散修也作鸟兽散去,本该再热闹上十天半月的支离岭就这样再度寂静下来。   那卷高高挂起的论道会名榜也随着人群的离开而自动卷了起来,却没有隐于天际,却落入了一只骨节崎岖的手中。   “青陵剑宗……缀玉。”   一声苍老的轻叹飘渺如流云,名榜在他手中瑟瑟发抖。   ---------------------------------------- 第126章 奖励   灵船在厚重的云层之上投下一片广阔的阴影,高高的桅杆将灼灼烈日一分为二,毫无遮挡的日光为整座楼船披上一层金纱。   船上的园林景色与地面上无异,依旧小桥流水,山水相映,美轮美奂,秀竹白梅低垂下来,为其下那一堆吵吵嚷嚷的小弟子们掩去日光。   “小师叔你来了……你抱两把剑做什么??”   卢承时将自己得到的奖励抛上抛下,跟耍杂技似的,晃眼见缀玉终于跑了过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怀里斜抱的那一柄如冰似雪的云鸿剑吓了一跳。   缀玉挤到最阴凉的地方蹲好,随手就把云鸿剑和乌烛剑往地上噼里啪啦地一放。   “云鸿剑也想看看啦,我就把它也带上了。”缀玉蹲一会儿就觉得累,干脆盘膝坐了下来,反正衣服上都有除尘的阵法绣纹,不会脏。   看着身边几个经常被云鸿剑抽得跑都跑不掉的人都露出了心有戚戚的神情,缀玉把云鸿剑扒拉扒拉,藏到屁股后面。   “这样就行了,哎呀,又不是步骖鸾非要跟着来,你们至于嘛。”   云鸿剑上挂着的小光团顺着有些不平的地势咕噜滚到了缀玉的膝旁,安安静静地像是一个单纯的装饰品。   缀玉看着大家手里都还没开启的光球,顿时压不下好奇心了,催促道:“别管那些了,快点开快点开。”   剑宗弟子都很懂的延迟满足,先从名次低的开始看。   何小团手里的团子明显就要比卢承时和胡唯馨的小一大圈儿,不过他第一次参加论道会就能拿到名次也很满足了。   柔和的光晕散去,一支不过手掌长的飞剑就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这细剑通体白玉制成,柔润细腻,何小团爱不释手。   他试着用了用,发现这飞剑用起来如臂使指,就像是他的一端延伸。   “嘿,正好我还没炼本命剑,就用这个当剑胚好了……”   聂倩倩也等不及了,赶紧将自己的奖励打开,只见她手中捧着一只木匣,揭开盖子后里头端端正正放着一枚气息玄奥的陨铁状矿物。缀玉还没认出来是什么,聂倩倩就已经发出了猴子一样的奸笑。   “我找这个找了好久哈哈哈哈哈哈,幸好这次来了哈哈哈哈哈哈。”   缀玉用肘子杵杵凌楠,贴过去小声问:“凌师侄,这个到底是什么?”   凌楠也用极小的声音回答道:“我也不知道,炼器师的事儿谁搞的懂?”   黄安舍开出了一件对妖修用处极大的灵物,也开心地摇了摇尾巴,然后化为原型躺到树荫外面去翻着肚子晒太阳了。   缀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论道会所得的机缘都是量身定制的,怪不得步骖鸾一定要自己参加。   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获得了或是寻求已久,或是与自身属性相合,又或是助益极大的法宝灵物,缀玉也等不及要看看自己能拿到什么了。   要说有什么想要的,缀玉也确实说不上来,他有一柄来历不凡的本命剑,一部深奥强大的传承典籍,芥子空间里堆满了各种闪闪发光的好东西,还有一个非常符合心意,等不了多久就要结契的道侣。   缀玉这么一寻思,对手中散发着暖意的奖励更好奇了。   等凌楠也得到了一件可以抑制血气侵蚀灵脉的法宝后,缀玉迫不及待的打开了光球。   这一枚光球比凌楠和施广星的加起来都大,打开时也亮的像是缀玉手里捧了另一枚太阳,只是等光华散尽,缀玉的掌心里只剩一块通体凹凸不平的暗红色晶体。   “这是什么啊?嘶——”   缀玉满头雾水地戳戳这晶体,指尖却在碰到晶体的一瞬间就被割开了一点口子。   那一点血液迅速地沁入晶体内部,缀玉眼见着这黯淡的晶体亮了些许。   卢承时摸摸自己心爱的法宝,凑过来出主意:“滴血认亲啊?你再多喂一点?”   缀玉白他一眼:“滚蛋。”   “都不知道是什么呢,等回去了再说吧。论道会应该不会给我什么坏东西吧。”   几个人凑一起看半天也摸不清楚,只能迟疑地说道:“应该……吧。”   “步骖鸾!”   一只红狐狸四条腿倒腾地飞快,嘴里叼着一枚红色晶体,口齿不清地一边大叫一边冲进了屋内。   步骖鸾伸手接住扑过来的缀玉,屁股底下坐着的椅子都“嘎吱——”一声往后蹭了一些。   施长慎看着缀玉龇牙咧嘴的,还以为这狐狸不知道在哪里被惹生气了:“你怎么这个表情?”   缀玉呸一声把嘴里的东西吐到桌面上,抬起爪子揉揉一直没敢放下来的酸酸嘴皮子,说道:“我不敢碰这个破东西嘛。”   割手指就割了,捂一会儿就没事儿了,要是割了嘴皮子还得了,那吃饭喝水怎么办啊。   缀玉说话的时候耳朵一翘一翘的,步骖鸾看了两眼就没忍住伸手去捏了捏,“这是什么?”   “哦哦,我差点忘掉了,”缀玉被摸得很舒服,挺着胸脯仰着脑袋去蹭他的手指,“论道会给的奖励呢,我一拿到手上就把我手指割破了,还吃我的血。”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诶,你们两个认识吗?”   “滴血认主吗?”施长慎伸指头去推推,那晶体顺势翻了个滚儿,但也没有割破他的手指,安静无害地像是一枚普普通通的红水晶。   云鸿剑和乌烛剑这会儿才晃晃悠悠地飞过来,“啪”的一下交叠摔在桌面上,差点砸到施长慎,在他的指责声中,红水晶轱辘滚下了桌面,正好就落在步骖鸾的掌心。   缀玉浑身的毛一炸就跳到了步骖鸾的脑袋顶上去,还把尾巴也甩到身后,生怕再被吸一口。   施长慎还没来得及开口去笑缀玉,就神色一变,目光凌凌地紧盯着被步骖鸾接住的红晶。   刚刚被他推来推去都没有任何反应的晶体如今却像忽然有了魂,竟然片刻间就将步骖鸾渡劫期的肉体划出道道细微的伤口,从伤痕中溢出来的血液一滴不剩地被吞入晶体内部。   刚才还黯淡无光的晶体如今已经明耀夺目了。   ---------------------------------------- 第127章 上香   缀玉恶狠狠地嗷了一声,伸爪子就使劲打了过去,可那暗红晶体就像是长在了步骖鸾的手心上一样,缀玉把自己的爪垫都打痛了,可那东西却一动不动。   “呜,你痛不痛?”   缀玉跳上桌子,踩在两把剑上来回转圈,又不敢再去动那东西,生怕会连着步骖鸾的皮肉一道被扯下来。   步骖鸾自己倒是十分平静,还有兴趣将手抬至眼前仔细观察。   “别担心,”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了缀玉的侧脸上,拇指慢慢地摩挲着狐狸的嘴筒子,“我很好,这东西似乎只是需要一点点能量。”   他把手放下来递给缀玉看。   缀玉看着步骖鸾的手心都发白了,气得一偏头就叼住他的手指头啃啃,“怎么还没好……”   他的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把桌子上歪歪斜斜的两柄长剑都给打的挪了位置,云鸿剑的剑穗顺着桌沿滑落下来,上头拴着的小光团也跟着掉了。   那光团恰好就落在了步骖鸾掌心之上,缀玉只见那小玩意儿跟触了电似的抖抖抖,然后忽然就融化了大半,将步骖鸾的手和黏在他手心的暗红晶体一道包了进去。   没一会儿,步骖鸾的手就被吐了出来,而那暗红晶体安静地呆在光团中,隐隐绰绰地看不清模样了。   缀玉嘴里还咬着步骖鸾的拇指,就这样呆愣愣地瞪着迷迷糊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光团。   “你给我吐出来!”   他松了嘴就扑上去“啪啪啪”地使劲揍小光团,把圆圆的光团给打成了扁扁一滩。   它发出有气无力地呻唤:“别打了别打了……”   步骖鸾一手搂住缀玉的腋下,就把狐狸提到了自己怀里抱着,“或许它知道这晶体的来历。”   缀玉这才安静了下来,不过还是虎视眈眈地看着小光团,颇有一种要是说不出来一二三就要立刻把它当成球踢的气势。   这东西再烂,就算下一秒必须一剑砍成碎渣,那也是缀玉自己的东西,小光团可不在缀玉的自愿分享名单里面。   小光团艰难地把自己从桌面上拔起来,揉了揉才变回圆形:“这个东西的味道,嗯……很像是什么秘境或是封印的一部分……”   缀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团光上面看出了苦恼的神色。   “我在地脉里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忘掉很多事情了,不过这晶体的本源一定很强大,味道真的很香。”   小光团说着说着就陶醉了起来,像是含着一块特别甜的糖果,抿着味道就飘飘然了。   缀玉戳它一爪尖儿,“好了知道了那你可以吐出来了。”   步骖鸾却捏住了缀玉的爪子,在他的爪垫上捏捏,“就放在它身上吧,我们拿在手里或许还要防备这晶体吸取精血,它要是被吸空了也无碍。”   光团原本还挺感激,步骖鸾居然还会帮自己说话,然后就发现自己开心早了。   “我不会被吸干的,只有我把它吃掉的份!”   小光团忿忿地大叫,然后在看到步骖鸾和缀玉的眼神时声音弱了下来:“呜,我不会吃的,我就帮你们保管好,我发誓我不会吃的……最多就舔一口。”   缀玉已经离开青陵剑宗很久了,那五座高耸雄峙于天地之间的岿然山峰却依旧不曾改变,似乎无论经历多少年的岁月也一如初见。   众弟子挨个跳下了灵船,施长慎才站在最后将灵船缩小,纳于袖内。   “散了散了都散了,”他嫌弃地冲这一堆叽叽喳喳的弟子摆摆手,“还聚在这里是想要练练剑吗?”   此话一出,原本还想凑热闹的弟子们顿时散开,还有几个觉得自己飞得快的御上剑就跑了。   卢承时立刻追了上去,要把人抓了挨个抽一顿。   “诶,你们还有什么事情要商量的嘛?”   缀玉趴在步骖鸾肩膀上,困困地看着步骖鸾、施长慎还有下了船才露面的孙寒屏都站着没动,疑惑地问道。   孙寒屏凑过来笑眯眯地揉了一把狐狸脑壳:“哎呀,要等弟子们先走的嘛。”   看她手还不停,步骖鸾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走了两步。   孙寒屏“嘁”了一声,然后问施长慎:“栾师妹在剑宗吗?我去找她玩玩儿。”   施长慎说道:“我也不知道啊,你又不是不认识路,自己去晴游峰找找吧,找不到就叫涂丰帮你。”   “我俩还有事呢,你自个儿玩吧。”   说罢,两人还真的一起凭风而起,朝宣明台而去。   缀玉乖乖巧巧地冲孙寒屏挥挥爪子:“孙师姐再见~”   “你们两个去给祖师爷上柱香吧。”   施长慎双手拢在袖中,长袖随风而起,在香雾缭绕的后殿门外说道。   缀玉从步骖鸾的肩膀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拉成了长长一条狐狸。   “上香?为什么要上香?”   施长慎哂笑一声,瞪了步骖鸾一眼才说道:“你们两个要结契不先给祖师爷说一声吗?”   缀玉一下就不伸懒腰了,十分积极地跳过了门槛。   步骖鸾随后略过了当门神的施长慎,也跟着迈了进去。   后殿中燃着缀玉数不过来的青玉灯盏,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那一盏,和紧紧相贴的步骖鸾的那盏。   “香呢?”   缀玉到处翻翻,最后在供台旁边的一只长木匣中找到了清香,从里面捻出两炷来。   这香的气味十分好闻,缀玉只觉得心平气和。   步骖鸾倒提着香,先将自己手上的靠在红烛焰上点燃,挥灭后交给缀玉,这才来点第二柱香。   两个人同时拜了三拜,将手中清香端端正正插在香炉中。   “我看见师祖的名字了。”   缀玉仰着头,在自己的灯盏再往上数两排的地方看见了刻有“方紫云”之名的青玉灯,那灯已经熄灭了许多年,边缘处还留有火燎的黑色痕迹。   “师祖似乎也认识乌烛剑,”缀玉的指腹从乌烛剑温润的剑柄上摩挲而过,随口问道,“乌烛剑是哪一位师长的佩剑吗?”   步骖鸾没有立刻回答他,倒是乌烛剑自己轻轻嗡鸣了一声,随后翠带峰一脉最上头的那一盏已经破碎大半的青玉灯闪过一点微芒。   ---------------------------------------- 第128章 取而代之   过了一会儿,施长慎也走了进来,同样捻了一炷香点燃插入香炉,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念叨了好一会儿。   缀玉没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只听那语速就已经开始犯困了。   等施长慎终于念完了经,三个人一同穿过后殿后方一处不起眼的普通木门,就来到了宣明台后的观星崖上。   一行人回到青陵剑宗时正是朝阳初升之际,就算上了一阵子香时间也没有过去多久,可推开那扇柴扉般的木门,映入缀玉眼帘的却是一整片点缀在深黑泛紫的天穹上的闪烁繁星。   与从前在阳门山所见的杂乱星相不同,缀玉虽说不会辨别这些星辰的运行轨迹,但是也能感受到那平和安稳的气息。   云鸿剑很开心地在三人头顶上飞了好几圈才落回步骖鸾的手中,还顺势用剑穗抽了一下施长慎。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施长慎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去,“再催你自己来算啊,别来找我了。”   缀玉赶紧把步骖鸾搡到一边儿去,“麻烦师兄啦,他又做不来这些事情,万一把大凶当成大吉那不就完蛋了嘛,师兄辛苦啦。”   施长慎看了看默不作声站在一边还没什么表情的师弟,再看看这个满脸乖乖巧巧说话也甜滋滋的师弟,只能沉痛地叹了一口气,撸着袖子给这两个去算命去了。   施长慎看了一半就把两个人赶走了,嫌他们杵在那儿碍事。   缀玉开开心心地拉着步骖鸾就回翠带峰了。   为冰雪白梅和绿水所环绕的山峰在二人御剑接近的时刻方才天光破云,那遮挡了几乎全部景色的大雪渐渐小了,不消多时,便只有飘飖细雪簌簌而落。   留云台上的雪堆蓬松细软,缀玉四只爪子踩上去还能听见微微的破碎声,像是踩塌了一片薄薄的冰。   老梅树睡了长长的一觉,终于被缀玉刨雪的动静给唤醒了。   看见白雪层上又有了一只到处乱窜的红色毛团,老梅树叹了口气,将积在枝桠花蕊上的雪甩开,被压得有些佝偻的树干又挺立起来。   步骖鸾替老梅树扫了扫堆积在树根处的白雪,然后便一如既往地倚着梅树坐下,不过这一回并没有闭目调息,只是拿着两柄剑慢慢擦拭着,余光却一直专注地落在缀玉的身上。   缀玉一直玩到最里面的绒毛都湿透了,才蔫哒哒地拖着尾巴一溜烟撞进步骖鸾的怀里。   “好冷好冷好冷——”   然后他就跟个小电钻一样开始抖毛,把融化的雪水全都抖在了步骖鸾的身上。   “嘻嘻嘻嘻,”缀玉嘴巴一张就笑个不停,斜眼去瞅步骖鸾,“是不是超级冷的?”   步骖鸾笑了笑:“坏狐狸。”   然后他不知道从哪里直接摸出来一张大毯子,兜头就给缀玉裹成了一个茧,只剩狐狸脑袋露在外面,连耳朵都裹住了。   “玩的满身都是雪水灰尘,该洗澡了。”   缀玉挣扎无用,只能被迫从命。   回了宗门后,缀玉不是吃就是睡,每天还要跟步骖鸾闹一会儿,日子过得十分舒坦,就像是翠带峰永不停歇的雪花那样缠绵。   终于,步骖鸾先一步看不下去了,清晨把缀玉拎起来让他练剑。   缀玉故意把耳朵尾巴全露出来,可怜兮兮地耷拉着,一双透亮的眼睛水润润地盯着步骖鸾,娇声娇气地说道:“真的不能再休息几天嘛,论道会真的好累哦。”   步骖鸾语气温和地问他:“那缀玉是不是还想再休息一百年?”   要是任由缀玉自己去玩,恐怕能一直玩到元婴期的寿命将近还不知道好好修炼。   见装可怜卖乖这招没用,缀玉只好惋惜地叹了口气,拖着酸酸的胳膊继续挥剑了。   只不过还没有专心致志地练习多久,缀玉的思绪就又飘远了,就像是上课的学生,除了听课什么都能干出来。   “你说,要是那本书里写的情节和你卜算到的东西都是真的的话,我们现在也算排除了古化简这个最大的疑难,可我总觉得单凭古化简这家伙可没有能把青陵剑宗整个儿毁掉的本事。”   缀玉现在记得很清楚,青陵剑宗的覆灭全部都归咎于魔族,而步骖鸾那时候正因悲恸过度和魔气的侵蚀而暴露了自己半魔的血脉,这才被千夫所指,逼入镇魔渊。   而能有那样多魔气的地方,除了青陵山脉中的镇魔渊封印,缀玉也想不到还有第二个可能了。   步骖鸾折了一支梅枝,“啪”一下轻轻在缀玉手上打了一下,“好好练剑,这时候分心做什么?”   缀玉揉揉连个红印子都没有的手背,小声骂了步骖鸾好几句。   这个破传承里面的破照心剑诀真的很难练啦!   缀玉一直练到步骖鸾满意了才被允许停下休息,此刻日头已经高挂空中,而缀玉被迫起床时才将将破晓。   “累死了,”缀玉抱着乌烛剑哼哼唧唧的,挂在步骖鸾身上不愿意自己走路,“快点背我。”   步骖鸾从善如流地把他给搂起来,只用单只胳膊就能牢牢地卡住缀玉的身体。   “你既然这样担心镇魔渊封印,那便一道去看看吧,正好也该去巡视了。”   自从发现了有魔族流窜在九州大陆作乱的事情,再加之太玄仙宗的封印也出现了裂隙,青陵剑宗对自家屁股底下的这个封印就看得更严实了,去检查封印的间隔大大缩短。   “太玄那一处封印并未被补上,梅樯仙尊更擅于符箓,而非阵法。不过他已经出关镇守,想必不会再出偏差。”   步骖鸾带着缀玉往山中去,一边同他说这么些年来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缀玉听他讲这些事情,好奇地问道:“镇魔渊的封印这么大,是谁建出来的?”   步骖鸾给缀玉拢了拢被风吹开一点的衣襟,说道:“魔族妄图违背天和,扭曲法则,想取天道而代之,于是天道震怒,纠集各派,诸位仙尊道君共同研制出来的。”   “不过出力最大的乃是太玄仙宗屈礼梅道君与星精道宗闻源仙尊。”   ---------------------------------------- 第129章 庸人自扰   “屈礼梅道君的阵法水平很高吗?”   缀玉仰头去看步骖鸾,问道。   怎么哪里的阵法封印屈礼梅道君都掺和进去了?   步骖鸾一眼就能看出来缀玉在想些什么,屈指在他额心弹了一下,“道君心有大义,其阵法造诣或许万年来无人可出其右。杨春鹭本来是他的弟子,只是三年学不会阵法,但三日就能挥笔作符,气得道君立刻就给他换了个师傅。”   “现在太玄仙宗身怀道君遗风的也只有余宜桂真人了。”   这个缀玉还记得,“向龙鹤的师傅?”   步骖鸾:“是,那位真人脾性十分和善,若是以后见到,你会喜欢他的。”   南方三州多山林草木,相应的妖兽也会多一些,基数大了,能开灵智的妖修也就多了,再加上青陵剑宗和太玄仙宗向来不排斥妖修,渐渐的风气宽和,乃是除了西北台州这由妖修做主的地界之外对妖修最为和善的了。   例如东方阳州、东北薄州那些州界,还会刻意去捕猎已经修成人身的妖修,以他们用作炼丹、铸器、制符等的材料。而西方弇州虽然是佛宗做主,对妖修的态度却并不仁慈,只不过手段温和些,以驱赶为主,少见杀戮。   像青陵剑宗这样有一座主峰是妖修做峰主,手底下零零散散收了一连串儿妖修弟子的,私底下不知道被多少人当作笑料谈资。   缀玉不以为意,玩着步骖鸾修长的手指,“不喜欢又怎么啦?也没见他们打得过谁。”   要真看不惯的,有本事就杀上青陵剑宗山门来跟栾峰主过两招,要是能给她打服了这峰主让出去也未尝不可。   步骖鸾翻过来捏住了缀玉的手心,问他:“你真的想好了吗?”   缀玉疑惑地看他:“想好什么?”   步骖鸾抿抿嘴唇,本来就薄薄的嘴唇如今成了一条平直的线:“你与我结契会受到的非议不知道会有多少,我怕你……”   他话说了一半就被缀玉伸手捏住了嘴皮子。   缀玉似笑非笑地瞪着他,没好气地说道:“现在才说这个你觉不觉得有点晚了?”   步骖鸾低声道:“准备好的帖子还未发出,消息也只有亲近之人知晓,若是想要反悔还来得及。”   步骖鸾摆出了一副低三下四的模样态度,背在身后的那一只手却悄悄地掐住了掌心,指尖都快染上了血色。   他直愣愣地看着缀玉的脸,看着他面上的神情变幻,好像真的在仔细思考步骖鸾刚刚说的话,要重新权衡其中的利弊。   步骖鸾觉得自己不愧是一只半魔,真是将魔族的低劣脾性学了个十成十,既要说出这样茫无定见、暧昧不明的话来,又想要缀玉矢志不二地选择自己,哪怕要迈过坎坷荆途。   自己哪一点能吸引这浑金璞玉所化的纯稚妖狐呢?   步骖鸾说不清楚。   他依旧会在夜深人静时陷入过往的噩梦中,仿佛如今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是身处绝境中的妄念,青陵剑宗的五座高峰早就倒塌坍毁,满门上下连一丝残魂都遍寻不见。   不过,他明白人无法幻想出不存在的事物,身旁酣睡的红狐是他分辨虚幻和真实的锚点。   烈烈的火在步骖鸾的心头上烧,烧得他简直想要逃跑了,又怕一转眼没看住缀玉叫他不见,他把自己架上了话语做的刑架,能否解开身上的束缚就全靠缀玉的选择了。   缀玉的眼睛显出了兽瞳的模样,两只黑色的瞳孔缩成了小小一点,像是两枚针尖,扎的步骖鸾不敢再直视他的双眼。   “你在说什么胡话?”   缀玉尾巴甩得啪啪响,磨着牙问道。   “是你自己提出来的,现在你倒想反悔了?”   步骖鸾倏然抬眼,看着愈发愤怒的狐妖,只觉得自己喉咙口哽了一块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不,我绝不会反悔。”   就算缀玉真的因为他的蠢话动摇,他也不会放手。   步骖鸾的脑子已经被他自己的念头捣成了一滩浆糊,沼泽地一样冒着泡泡,每一个泡泡里面都装着一只小红狐狸。   “唉。”   缀玉无奈地叹息声在他耳边响起,步骖鸾心想果然,年纪太小的修士就是会因为一言两语而动摇。   “你在害怕什么?”   缀玉忽然一下与他凑得极近,近到步骖鸾能看见他微微翕动的鼻翼。   缀玉的眼睛里装满了疑惑,他一边细细地嗅闻步骖鸾脖颈处的气味,一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和心口。   “少说点蠢话吧,你都要把自己给气死了。”   步骖鸾脑子里的泡泡全都破掉了,这会儿只能埋着头,一声不吭地把缀玉抱起来。   云鸿剑的剑身实在是很细,细到要缀玉跨坐在步骖鸾的大腿上才叫步骖鸾安心一点。   他将鼻尖埋进了狐妖温暖芬芳的颈窝,感受着柔软的肢体环过自己的肩背和头颅。   缀玉垂眼看着步骖鸾漆黑的发顶,发现上面有两个方向相反的旋儿。   怪不得这人脾性这么坳拐。   “你是不是听到有人说闲话啦?长个耳朵每天听这些做什么?听点好听的不行吗。”   看步骖鸾还是不说话,只是把自己抱得更紧,缀玉就亲亲他的发顶,热热的气息熨烫过他的头皮。   “我既然已经答应你了就不会再反悔啦,我可是好好考虑过的,狐狸既然选择了你当伴侣,那就是再也不会更改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改变,就算生死也不可以。”   缀玉把自己肩上的脑袋掰起来,用鼻尖去磨蹭步骖鸾的眉眼和鼻梁,“连那些野狐狸都能做到的事情,你觉得我不行吗?”   步骖鸾把手心里的血偷偷擦在了自己的袖口里面,眨眼间,月牙状的伤口就消失了。他用平整光滑的掌心去抚摸缀玉还带着点怒气的薄红脸颊,哑声低低地说道:“……抱歉,是我庸人自扰,反而叫你也不开心了。”   缀玉的眉眼间更多的却是担忧,他看着步骖鸾的眼睛,原本褪去的猩红血色此时却重又翻涌上来,像是要把步骖鸾拉下不得超生的血海一般。   “你的心魔又犯了么?”   步骖鸾一愣,慢慢地摇摇头。   他确实已经很久不曾感知到心魔的动静了。   ---------------------------------------- 第130章 外溢   往常安静的青陵山脉最深处如今却遥遥可见数队装束严整,神色机敏的剑宗弟子往来巡逻,鸟声俱寂的深林倒还显得热闹许多。   云鸿剑匿去行踪,悄无声息地从他们头顶掠过,像一缕清风般自林间穿梭而过,来到了高大寒松掩映之后的镇魔渊封印。   缀玉上一次来的时候修为尚弱,除了这地方叫狐狸不太舒服之外也看不出更多的了,如今虽说也只堪堪到了元婴,却能忽然感知到那若隐若现的魔气。   “这里的魔气……”缀玉想了想,问道,“是不是不应该跑到外面来的?”   因地处深山,再加上青陵山脉下地脉的影响,这地方本该气温寒冷,如今丝丝缕缕的魔气逸散纠集,叫寒暑难侵的修士都觉得热了起来,缀玉的额头上渐渐沁出了一点汗水,粘住了几丝额边的碎发。   步骖鸾看他越来越热,直接把云鸿剑塞到了缀玉手里,让他抱着。   “九处封印虽然分散各地,但归根结底本是一体,如今出了问题的恐怕不止一两处,这一处会被影响也在情理之中。”   云鸿剑凉丝丝的,像是一块在翠带峰峰顶冻了百年的寒玉,缀玉一抱在怀里就舒服许多,他见这封印的状态还算稳定,步骖鸾也没有出声阻止,便开始四处走动观察起来。   “看着倒是没有像太玄仙宗的那个封印一样有破损。”   缀玉瞅了几眼,说道。   如今这封印的状态更像是隔水的布匹失去了防水层,原本被拦在另一头的水开始淅淅沥沥地从孔缝细纹中渗透出来了。   这里没什么动静,缀玉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了,不过还是一直这样没意思的好,要是哪一天真的热闹起来那才是难以招架了。   “这里应该还没有什么问题,咱们回去吗?怎么了?”   缀玉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回步骖鸾身边,转眼却见到步骖鸾的面色忽然冷厉,怀中的云鸿剑受到他的召唤直接带着缀玉快速撤到了后头。   步骖鸾接过云鸿剑,劈手便以剑为阵眼落下一个严密的剑阵。又一手钳住缀玉的手腕,叫他只能待在自己身后无法随意走动。   步骖鸾虽然没来得及解释,不过很快,缀玉也就知道了他这样警惕是为了什么。   原本缀玉只能感知到丝丝缕缕魔气的气息,如今却能亲眼见到深紫色的魔气几乎浓郁到化作了实体,从那看似完好无损的封印中溢出来,像是一条巨蟒般蜿蜒着朝二人爬行而来。   步骖鸾的灵力和剑气只能阻止这魔气片刻蔓延,一时竟也无法将其尽数赶回封印中去。   周围已经有察觉到异常的弟子闻风而来,又在即将接近的时候被剑气挨个丢到不会被魔气影响到心智的地方去。   缀玉初时还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等了一会儿却发觉了几分端倪。   这魔气并没有攻击的意图,反而正细致入微地观察着他们,缀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从那一大团魔气上看出来了打量的意图的。   只不过就算魔气本身没有过强的恶意,它天然本质中就带有的气息依旧或多或少地影响到了缀玉,叫他现如今有些昏昏沉沉的,身体虽然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可灵力运转的速度越快,那魔气的效果就扩散的越快,很快就蔓延至缀玉全身。   “步骖鸾,我……”   缀玉话还没说完,就浑身一软,在半空中就控制不住地化为了原型,被步骖鸾横臂接过,小心翼翼地搂抱在胸前。   步骖鸾抚摸着缀玉难受地贴在脑后的双耳,轻声安慰道:“休息一会儿吧,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缀玉低低地嘤了一声权作回应,然后就把短钝圆润的嘴筒子塞进了步骖鸾的臂弯处,鼻尖充斥了冷冽的白梅清香,冲淡了些许魔气的味道。   缀玉无法理解到魔气这一番动作的用意,可步骖鸾与他不同,他身体中流淌着一半的魔族血脉,自然地就能感知到这自天地本源中生成的魔气的些许意图。   魔气正在用只有魔族才能听见的奇异音波呼唤步骖鸾还未激活的血脉。   这样的感觉步骖鸾并不陌生,只不过他如今的心境比上一世面对这蛊惑意味颇浓的魔气时平静了不知道多少,并不会再轻易地就接受魔气的呼唤,进入镇魔渊中。   只是步骖鸾从最开始到现在,最想弄明白的事情依旧是古化简究竟是怎样做到的将那样大量的魔气引入青陵剑宗,并且在青陵剑宗除开他以外还有一名渡劫期修士,三名合体期修士坐镇的情况下那样干干净净地将剑宗给灭门的。   就算古化简是什么所谓的天命之子,在没有外力襄助的情况下想要完成这件事情也是几乎不可能的,至少剑宗满门不会毫无察觉。   步骖鸾明白,他若是想要查个清楚明了,唯一能够探寻的地方依旧是青陵山脉的镇魔渊封印之中。   可这样好的一个机会已经摆在了眼前,步骖鸾却有些犹豫了,竟是想要再拖延一二时日,至少等到……他和缀玉的结契大典办完之后。   届时他和缀玉才会彻彻底底地绑定在一起,就算狐狸终于反应过来他的诓骗哄瞒也无济于事了。   而且缀玉现在的修为也确实低了些。   步骖鸾低头抚摸着在浓郁的魔气包围下正细细颤抖的红狐,清晰地感知到他就算已经半失神智却依旧对魔气满心的排斥和厌恶。   要是以这个状态进入镇魔渊,缀玉只怕是连人形都保持不了,只能变作小小一只,一直蜷缩在他的袖子里无法露面了。   任由魔气如何谗言引诱,被浓郁的深紫色气息包围在中央的剑修始终没有给出自己的回应,只是笔直地站立原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怀中毛发顺滑的狐妖。   “……这样不是很好吗?”   许久不曾听见的话语又如细蛇一般缠上了步骖鸾的耳畔。   “只要现在就进入镇魔渊,他就哪里都去不了了——除了你的身边。”   心魔的声音愈发诚挚,倒像是步骖鸾的什么亲密挚友了,“狐妖都是很狡诈的啊……要是他骗你怎么办?”   步骖鸾的手连抖动都没有,沉默半晌后,他才冷漠地说道:“闭嘴。”   “啊,你还真是……”   心魔意外地说道,   “不过到底进不进去,可由不得你。”   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瞬间,原本还在循循善诱的魔气也陡然露出了狰狞的真正面目,像是海啸一般铺满了这一整座剑阵的空间,几乎要将步骖鸾溺死在其中。   ---------------------------------------- 第131章 不一样   步骖鸾的识海也同时掀起了狂风巨浪,心魔在沉默的时日中并不是被压制了,而是在细密地谋划着如何抢夺身体的控制权,步骖鸾这些年本就因难寻缀玉踪迹而心绪纷杂,竟然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心魔的动作。   如今心魔与这镇魔渊中最为精纯的魔气里应外合,虽说没有立刻达成目标,却也与步骖鸾两相僵持,一时难分胜负。   “师弟!”   施长慎焦急的声音在步骖鸾身后响起。   步骖鸾没有回头,他半边面庞已经有象征着魔族的紫色花纹蜿蜒而上,于是他只是出声道:“大师兄顾好阵外,我尚且无事。”   只是他略略分出这一线心神却正好叫心魔抓住了可趁之机,立时就操控着魔气涌入他的识海,竟然毫不手软地将步骖鸾身处渡劫期时天定的劫数给引了出来,将步骖鸾的神智闭锁其中,叫心魔夺得了一时的身体。   步骖鸾微微偏过头来,白净的侧脸显露在施长慎的眼中,依旧平静如常,在魔气的遮掩下,施长慎看不清师弟身上逐渐增多的魔纹。   “师兄且安心,镇魔渊内恐怕又生事端,我先进去探查一番。”   说罢,不等施长慎回应,步骖鸾便怀抱缀玉,一手持剑,提身跃入镇魔渊封印之中。   那些魔气在剑阵被收起后也并未四散溢开,却像是一条长尾一般,紧追着步骖鸾的步伐钻回了封印。   施长慎心下有些犹疑,可步骖鸾的动作太快,叫他没有反应的时间,且事已至此,他总不能自己也进去把人给抓出来,只好招呼着还聚在周围没有离去的弟子赶紧回宗门里找药师诊断是否受到了魔气的影响。   在离去前,施长慎依旧放心不下,却也只能在封印周围设下十数重阵法符箓权作防备了。   缀玉睡得朦朦胧胧,满身热气,只觉得自己的鼻子干干的,可不管他怎么舔,水分都挥发的极快,越舔越干,就像是有一层纱布蒙在上面一样。   “醒了?”   缀玉用软趴趴的爪子使劲摸鼻子时听见了步骖鸾的声音。   缀玉其实还是很困,他的身体有些没力气,也提不起精神,却依旧循着熟悉的声音和气息往步骖鸾的胸口钻。   “……又热又干,我鼻子好痛哦。”   小狐狸一头擂在步骖鸾的胸前然后蹭来蹭去,直到把他的衣襟蹭乱,狐狸鼻子贴在了泛着凉意的皮肉上才老实下来。   只不过缀玉还没舒服多久,就被人卡着胳膊提了起来,还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缀玉依旧睡意惺忪,被人晃得头晕,不爽地睁开眼睛去瞪步骖鸾。   “你干什么嘛!”   只是这一瞪却把缀玉自己给吓到了。   步骖鸾的虹膜已经全然变作了血红,身上魔气与灵力混杂,就像是在抢夺地盘一般互相吞噬着,面上也露出了一个对缀玉来说陌生至极的笑意。   看狐狸被吓得奓毛,一只狐狸变得两个大,步骖鸾没忍住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邪肆之意,活脱脱像是换了一个人。   “小狐狸,不认识我了?”   心魔一点没客气,大大方方地抓了一把缀玉的屁股毛,害得缀玉从尾椎骨到尾巴尖儿都一阵止不住的激灵。   随后,心魔顺手将他夹在胳膊底下,挎着狐狸包包往一个方向走去。   缀玉一口咬在他的拇指上,却不像从前咬步骖鸾时能咬到柔软的皮肉,这一口只像是咬住了一节顽石或是硬铁,缀玉的牙尖都被震得麻麻的,一双绿眼睛也被一层水雾快速覆盖。   “心魔?”   缀玉牙齿疼,弱声弱气地猜测道。   总不能是步骖鸾被野鬼上身了吧,哪里的野鬼有这个力气?   “真棒。”   然后心魔又大大方方地揉了一把缀玉的耳朵根。   缀玉哆嗦了一下,环顾四周,只见荒野连绵,黄风阵阵,砂砾尘土卷着碎石枯枝从天际招摇而过。   他们身处镇魔渊之中,缀玉心想。   一路上心魔都不停地动手动脚,不是抓这里就是揉那里,缀玉被骚扰地烦死了,干脆用爪子狠狠抓了他一下,冷声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心魔的嘴里哼着奇异的调子,闻言笑着看了缀玉一眼,居然没有无视他的话语,也没有反驳,只是利索地把狐狸往地上一放,贴心地问道:“自己能走吗?”   缀玉冷哼一声,谁还没来过镇魔渊似的。   只是刚走出一步,红狐狸原本翘着的尾巴就犹疑地平落下来,前爪也屈起悬在地面上,就像是踩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般。   缀玉低头在地面嗅了嗅,没有闻到任何奇怪的味道,于是他又踩实地面,这一次却直接蹦了起来,被心魔一把搂住夹回手臂底下。   “地面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但是缀玉每踩一下都觉得既烫又痛,就像地上长了无形的烧红尖刺一般,细细密密地刺进缀玉的爪垫,他现在离地数尺,那股刺痛感依旧挥之不去。   心魔倒是依旧愉快地哼着歌,漫不经心地捏了一下缀玉的鼻头,捏得狐狸龇着牙要咬他才慢悠悠收了手。   “此处土地被魔气和怨气侵蚀浸透,你自然无法随意走动。”   缀玉不服气,“凭什么你能走?”   心魔斯斯文文地笑:“步骖鸾是渡劫期的修士,我与他本为一体,我自然也是渡劫修士。”   “你个小元婴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我们手中为好。”   缀玉窝窝囊囊地闭了嘴。   心魔戳了戳狐狸鼓起来的侧颊,故作温柔地将狐狸抱至脸前,说道:“或者我还有一个方法,保准叫你一月化神,半年合体,如何?”   这张面孔依旧是步骖鸾的面孔,可缀玉就是打心底里觉得心魔这家伙不可信,只是看着他一定要自己回答的眼神,缀玉还是勉勉强强出声道:“……什么办法。”   “双修。”   “……”   缀玉一脚就踢了过去。   心魔大呼委屈,声音粘腻地抱怨道:“真粗鲁,我明明也是步骖鸾,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凶?”   缀玉冷静地说道:“不一样。”   心魔装出来的委屈神情慢慢褪去,不顾缀玉的挣扎将他紧紧按在了自己心口,将狐狸又奓起来的毛强行捋顺。   ---------------------------------------- 第132章 俘虏   荒原中难辨方位,缀玉看了许久,被那漫天的黄风碎石混淆了视线。况且没有日月星辰,他们两个交叠在一处的影子也从未挪动过位置,他渐渐地连时间的流逝都有些感知不清了。   心魔的步伐却并未受到任何阻碍,云鸿剑佩在他的腰间,却灵光黯淡,并不听他使唤,或许是因为此处环境恶劣受到些影响,他也没有御风而行,全靠着双脚行走。   他不时逗弄一会儿缀玉,一直要把狐狸真的惹生气了才会收手。   “你要去哪里?”   心魔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迷惘和迟疑,他似乎早就定下了一个明确的目的地。   缀玉再不乐意念书,也知道因修道而产生的心魔劫与真正的魔族并非同一种事物,前者生于修士内心,后者是与人族一般天生道体的种族。   他看着心魔毫无迟疑的前进,心下不由得有些疑惑了。毕竟步骖鸾虽然有着魔族的一部分血脉,却一直没有被激发出来,按理来说暂时还与人族无异,并不具备与魔族无障碍交流的本领。   为什么心魔看起来倒像是在这镇魔渊中生活已久的模样,他甚至能熟稔而自在地避开除非走近否则绝无可能察觉到的危险。   心魔随手一挥,就隔空割下了一条潜藏于乱石堆中的毒蛇的脑袋,那蛇的花色与石块枯草无异,缀玉等到蛇长嘶一声后才发觉它的存在。   长靴满不在乎地踏过暗绿色的血液,将前方的干燥土壤沁湿,几只不过手指头那样长短大小的蝎子状虫豸从土块下簌簌爬出,伸出细长的口器急促地吮吸着湿润的土壤。   “是我们,”心魔弹了一下缀玉的鼻头,登时把狐狸弹得呜咽一声,“我们呀,要去一个好地方。”   “没有人可以逃避自己应当担负的职责,就算是步骖鸾也不例外。”   心魔垂目看着茫然的缀玉,倒露出来一个与步骖鸾十分相似的笑意,叫缀玉也恍惚了一瞬。   见缀玉恼羞成怒地撇过头去,心魔忍不住大笑起来:“你看,你不也分不清楚吗?何必要这样执着呢?”   就算心魔有意替缀玉阻挡绝大部分魔气的侵蚀,可那些蛛网般细枝末节的痕迹却难以完全防范,缀玉虽说不会因为这一丢丢魔气受伤,但精神上的疲乏依旧来得比以往都更加频繁。   心魔脚步不辍,缀玉就时醒时睡,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昏昏沉沉的睡眠中度过去了,直到耳旁出现了许久不曾听闻的嘈杂以及陌生的声响,缀玉才又一次从虚幻的梦境中勉强回神,强撑着千钧重的眼皮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数个面部和裸露的上身皮肤上都蔓延出紫色魔纹的魔族手持已经生出了锈迹的刀刃剑戟,正在围攻缀玉和心魔二人。   心魔还是没能拔出云鸿剑,他倒也不在意,手中另有一柄鲜血铸就一般的血红长剑,那模样缀玉看着有些眼熟,却一时没能想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将他们团团包围的魔族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叫喊,看上去便是毫无神智的样子,动作与步伐也似乎全然出自本能,而非是智慧。   心魔的一举一动都不能算作悠闲了,他纯粹就是在敷衍了事,那柄血红长剑有些奇诡,似乎能自主去寻找猎物一般,有些参差的剑刃像是一排利齿,狠狠地咬住猎物的脖颈便不会松口。   缀玉清晰地听见了血脉鼓动的声音,被血红长剑咬住的魔族身躯很快就变得干瘪枯朽,恰在此时袭来一阵狂风,那魔族就像一片落叶般被风卷上高空,在遥遥天际被撕碎成了一抔尘灰。   而这柄血红的长剑则愈发明亮,剑刃都闪烁着饱足的光彩,那光泽几乎要刺痛缀玉的双眼。   心魔微微低头看了一眼,无奈地挑起了眉尾,原本逛大街似的动作倏地加快,转瞬之间就将这些不退反进的魔族毙命于剑下。   浓郁的血气和魔气一同涌入缀玉的鼻腔,顿时叫他一阵止不住的反胃,前爪无力地趴伏在心魔的手臂上,鼻尖因急促的呼吸而耸动着。   心魔把那柄剑丢出去,由着它自己将残局打扫干净才伸手往吃饱喝足的长剑剑身上一抹,就将剑给收了起来。   他好笑地拍拍缀玉的后背,又用温度热烫的掌心轻揉着,说道:“也不是第一次见血的小孩子了,怎么还会恶心?”   缀玉咽下一股从舌根齿缝涌出来的酸水,蔫哒哒地说道:“和魔气混在一起……很难闻。”   心魔的动作顿了顿,缀玉似乎听见他叹了口气,不过很快他按揉的动作就又继续了,缀玉也没有了再去探寻更多的力气,只昏昏沉沉的随着他走动的幅度而轻轻摇晃着。   越往前头走去,越是有更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魔族袭击二人,就像是在阻止他们接近什么,又只如垂涎这枯寂荒原上忽然出现的两抹新鲜血肉。   这些魔族的食物只剩下枯草枯树与土壤下爬行的虫子,偶然见到几处水源,其中也满是污秽,魔族却又不得不饮用维生。   又过去了不知道多少时日,缀玉和心魔终于遇到了一名还残留有清晰神智的魔族。   “哈,自诩正义的伪物鹰犬怎么也沦落到这地方来了?”   这魔族被血红长剑死死抵住喉咙,按在了脏乱的地面上。   黄沙和草叶钻进了他原本就杂乱纠缠的发丝间,叫这修为原本不低的魔族活像是凡人城池中最落魄的乞丐。   心魔不与他多废话,只问道:“魔族现在做主的是哪一个魔主?”   魔族翻了个硕大的白眼,也不多抵抗,手一摊人一躺就开始摆:“听不懂,不知道,杀不杀的随便。”   缀玉很少见这么洒脱的态度了,忍不住撇着耳朵从心魔手臂的遮挡之后冒出来一个脑壳,劝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嘛,你说说呗,我俩不是坏人,应该。”   魔族都被逗笑了,指着心魔说道:“都入魔入成这个死样子了,放外面就该满九州的追杀他了,能是好人?”   心魔斯斯文文地咧嘴一笑:“或许?”   ---------------------------------------- 第133章 魔主   魔族到最后还是没能坚持到底,毕竟他要是不主动交待,这个自称是“好人”的东西就要来搜他的魂了。   比起有九成概率变成只会在地面上蛄蛹着流口水的弱智,还是自己老老实实张开嘴巴说话比较轻松容易一点。   “八名魔主如今只剩三位了,分别是赤明魔主,幕麟魔主以及灵拓魔主,灵拓魔主五十八年前已经陷入沉睡,现在是另外两位魔主做主。”   心魔惋惜了叹了一口气:“灵拓居然还没死么?真是可惜了。”   缀玉歪着头疑惑地看他一眼。   “跟他有些仇,不过不碍事,如今这仇报与不报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心魔捏捏揉揉缀玉竖起来的两只耳朵,软软弹弹的美妙手感令他颇为愉悦:“沦落至此,再去报仇倒显得我心胸狭隘了不是。”   缀玉感慨道:“你说出这几句的同时就已经暴露本性了好吗?”   完全就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心魔啊!   心魔扯了一把缀玉动起来的胡须,一剑穿透想要趁着他分心与缀玉说话这个机会逃跑的魔族的胳膊,将他钉在了地上。   “跑什么?我们的合作还没结束呢。”   魔族都快气死了,镇魔渊里本来不管是灵气还是魔气都十分稀薄,要通过吸收魔气来恢复自身的伤处异常艰难,更别提他还因为这一剑流了许多血,元气也多少会有损伤了。   他看着血液汩汩流出,都心疼地想伸舌头去舔了,却见鲜血并未落下,反而被朝上吸取,当着他的面进了这柄血色长剑的肚子。   “哈哈,好人。”   魔族已经无话可说了。   缀玉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把脑袋缩回去了。   心魔拔了剑,戳着魔族的后背把他给戳了起来,然后威胁道:“带我去找赤明和幕麟,快点。”   心魔十分良善地给出了一点儿魔气,帮魔族止了手臂伤口的血。   缀玉总觉得魔族想说些什么,但是他给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面,憋屈地转头就走。   因高温而有些扭曲的地平线上逐渐显露出一点高耸的纯黑塔尖,随后,一座不大的城池便出现在了缀玉的视野中。   “好了,到了,能劳烦您老人家把剑从我屁股上挪开吗?”   魔族回头没好气地说道。   心魔的手腕往前送了一点,戳得魔族一声痛叫。   “还没有进去呢,你不带着路,要是拦着我们不许进可怎么办?”   魔族骂骂咧咧地被戳得往前走,没多会儿就来到了只有零星几人的城门前。   守门的那个歪歪斜斜地靠在破椅子上,瞟了一眼来人,再看了两眼跟在后面的心魔,嗤笑道:“赤宵,又给你的魔主哥哥惹麻烦回来了?”   要是放在往日,赤宵一定跳起来这个守门的魔族打一架,但是今天只能忿忿地不说话,因为他真的惹了个大麻烦回来,也不知道他哥会不会把脑袋给他扭下来当球踢。   “原来你是赤明的弟弟……那倒是不好再刀剑相对了呢。”心魔琢磨了一下,收起了剑,却露出来一个赤宵觉得他还不如拿剑对着自己的笑容来。   缀玉冒出半个脑壳来,稀奇地打量着赤宵:“看不出来你还出身名门呢。”   赤宵从牙缝里挤出字儿来:“少说两句,你要真是好人等会儿就帮我拦着点。”   缀玉了然地点头,他懂,惹了这么大一个步骖鸾回来,赤宵肯定是要被揍了。   这城池从外部看并不大,走进来缀玉却发现其中规模宽广,想必是用了什么与空间有关的阵法。   有赤宵在前头带路,他们就没有将力气耗费在这曲曲折折的路上,顺顺利利地来到了城中魔主的居所。   “哥!”赤宵一迈过门槛就放声大叫起来,明明只说了一个字,其中的委屈和憋闷却宛如九转十八弯,硬生生喊的缀玉都心虚起来。   半掩的门扇后传来一道不耐烦的男声:“又有何事?”   心魔先赤宵一步开口:“许久不见了,赤明。”   缀玉猛地扭头看向心魔的那一张脸,见他面上一派自如,便看出他并没有故意套什么近乎,而是真的认识赤明魔主。   可镇魔渊的封印已经落下了两千年,心魔因步骖鸾而生,存世的时日也比步骖鸾更短,他究竟为什么会认识赤明魔主!   缀玉紧张地连呼吸都断断续续,呼出一口气,就几乎要忘了再吸气。   门扇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和清浅的脚步声。   心魔低头与缀玉四目相对,然后微微一笑,温和地抚摸着缀玉的脑袋,轻声道:“对不起呀,吓到我们缀玉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实呢。”   缀玉的尾巴都吓成一根棍儿了,停摆的大脑慢慢想起了步骖鸾曾说过的那个所谓的“卜算”。   既然能够卜算到与古化简有关的事情,那么了解部分后续应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吧……   缀玉呜了一声,自暴自弃地把脑袋塞进了心魔的臂弯中。   轻而易举个屁,这话明显是互相认识,总不能赤明魔主也卜算了一回,然后跟步骖鸾当了网友吧?   赤明魔主只走了四五步就从门扇后绕来了心魔和缀玉身前。   “……青陵剑宗?”   心魔并未掩饰身上能表明青陵剑宗出身的佩饰。   赤明魔主微微愣神,随后动作快到看不见地将赤宵扯至自己身后,横眉冷声斥道:“我从未与你相识,青陵剑宗之人为何要深入镇魔渊中?”   缀玉又忽然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可为什么心魔的话语中那样熟稔。   缀玉想不明白了,只能哼哼着捂住自己冒烟的脑壳停止思考。   心魔微笑道:“魔主无需这样警惕,我并非为了损害魔族利益而来,为何不把我当作一个可以合作的盟友呢?”   “什么时候青陵剑宗也愿意接纳一只半魔了?”   又一名魔族从门外而来,冷声道。   缀玉看见他的双眼并不是同一种颜色,一只眼睛如瞎子般覆盖着白翳,另一只眼是烈火一般的金红色。   那魔族眼珠一转,就与缀玉对上了视线。   缀玉只觉得脊背发凉,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地缩回了回去,试图用心魔挡住自己。   ---------------------------------------- 第134章 血脉   缀玉觉得自己一切隐匿于心的秘密都要被此人看穿了,那双颜色不一的眼睛像是两只漩涡,要将缀玉深深地卷入其中。   好在心魔及时地打断了这幕麟魔主的动作,将他与缀玉隔绝开来。   “好了,长话短说吧,我的时间可不多了。”   血红长剑凭空而现,铮然一声挡住了赤明魔主骤然劈来的长刀。   心魔的面上依旧带着笑容,五指轻柔地抚摸着缀玉的脊背,将他有些乱了的毛发一一梳理整齐。   赤明魔主赤裸在外的手臂肌肉鼓起,冒出了根根分明的青筋,在血红长剑的剑刃之下逐渐颤抖起来,像是快要抵挡不住了一般。   他暗红的双眼中逐渐显露出震惊的神色,旁观的幕麟魔主也停下了手中不停转动的一串珠链。   赤明魔主在被封印于镇魔渊之前就已经是大乘期的修士了,修为深厚,否则也不可能在镇魔渊下经受这么多年的折磨而仍旧不损境界。   他们两个都能明明白白地看见心魔所占据的这具身躯如今不过千岁,境界也不过渡劫。   还未彻底取代本尊的心魔按理来说也是发挥不出这具身躯全部功力的,可他如今连手都懒得动一下,只凭一把无人把持的奇诡长剑便能轻轻松松地挡住赤明魔主的全力一击。   心魔倒是没有搭理两名魔主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只是趁此闲时一直在用手掌把缀玉的眼睛盖住。   缀玉坚持不懈地要把脑袋从心魔的手底下拔出来,睁着一双碧绿的眼睛,疑惑地去嗅闻他的下巴和唇鼻。   一点冷冽的梅香从心魔所带着的微微血腥味下溢了出来,缀玉耳朵动了动,小声问道:“步骖鸾要醒了呀?”   心魔温温柔柔地捏住了他的嘴筒子:“原本就困不住他多久呢……”   他抬起头看向两名魔主,原本还带着些笑意的双眼瞬时就冷漠下来,“魔族如今只剩下万数,你们是想要继续龟缩于此直到虚弱身死后化作滋养秽物的养分,还是重新回到九州大陆上去呢?济州虽然算不得什么山清水秀之地,比起这里来倒也像是瑶池仙境了。”   缀玉越听越迷糊,满肚子的话想问,奈何嘴筒子被两根手指捏得一动不能动,只好把爪子伸进他衣襟里面去使劲挠几下以表愤怒了。   赤明魔主声音嘶哑,问道:“你如何得知?”   心魔“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说道:“你管不着,你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   赤明魔主慢慢地收了刀,与幕麟魔主对视了一眼,然后一手捂住赤宵的嘴巴就走到一边去商量去了。   心魔毫不在乎他们究竟在低声说些什么,只复又低头来玩缀玉。   缀玉感觉嘴巴上的桎梏松了些许,立刻就往后一挪,把嘴筒子拔出来,哼哼着伸爪子去挠他的下巴。   “为什么要瞒着步骖鸾做这些事?难道你所知晓的事情他却不知道吗?”   心魔正用一只手给缀玉的长尾巴毛编小辫儿,闻言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地回道:“我只是没有他那么优柔寡断而已,有些事情该做的时候就要果断一些,瞻前而顾后,可要小心两者皆失啊。”   缀玉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听不懂”三个字,最后甩着尾巴狠狠地抽了一下心魔的手。   “伶牙俐齿,油嘴滑舌,”缀玉的胡须上下动了动,不满地说道,“不想说就不说,做什么在这里敷衍我。”   心魔朗声大笑,捧着狐狸不断挣扎地脑袋,在他双耳中间的脑瓜顶上重重地亲了几下,把狐狸压得叽叽叫。   赤明魔主和幕麟魔主的交谈声在心魔的笑声中渐渐停了下来,他们在缀玉又打了心魔一爪子后才慢慢走了过来。   “你想要什么?”   心魔任由缀玉抱着他的手指啃啃,抬头微笑道:“我要激发这具身体的魔族血脉,这城中应当还有一处魔泉尚未干涸吧?”   连要回到九州大陆之上这种没头没尾的话都能答应下来,两名魔主也没有什么好藏的了,大大方方地将两人引去了整个魔族如今仅存的魔泉。   “你仅仅是一个心魔,”赤明魔主踩在湿滑的池岸边,一双眼鹰隼般地紧盯着心魔,缓慢地问道,“就算觉醒了魔族血脉,你又如何保证此人也愿意助我等摆脱牢笼。”   心魔正在拿东西给缀玉团团裹起来,一副要带着狐狸一起下水的架势,吓得狐狸炸了毛地挣扎。   “唉唉,别动了,这玩意儿穿好了是避水的,打不湿你的毛……”   等他终于抓牢了狐狸达成心愿,这才直起身来看向赤明魔主,随意地说道:“啊,我自会回归本源,我的目的便是我们的目的。”   要不是脑袋也被裹住了,缀玉真想咬他一口,这话说的跟他要把步骖鸾给吞并了一样。   心魔身上的白梅香气逐渐浓郁起来,缀玉眼见着他的眼眸也渐渐地褪去血色,铁灰色的虹膜重新显露出来。   幕麟魔主洒下一把黑色的粉末,魔泉中的魔气顿时如烧开了的水一般翻涌起来。   他自池边退开,异色的双眼无情无感地看向心魔,说道:“准备好了,尽快进去,狐狸不能沾水。”   心魔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又低头仔细给缀玉身上裹着的避水法器检查了一遍,然后将其激活。   他衣袍未褪,只解了鞋袜,便赤足踏过被滚烫的泉水浸没的湿滑黑石,忍受着犹如千万根烧红的细针刺入骨髓的疼痛,一直走到了下巴也被水面淹没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那张本来就白皙的面容现在因为疼痛已经快要透明了,唇色也苍白起来,偶有水波自唇瓣漫过,上头便刀割一样出现数道细细的伤口。   缀玉原本还在忿忿地挣扎踢水,偶然得见这一幕顿时就停住了动作,被薄纱一样的法宝遮掩的耳朵慢慢地落了下去。   他想要凑近去闻一闻心魔现在的味道,却被薄纱阻碍,除了湿润的水汽外,连一点血腥味和白梅花香气都闻不见了。   心魔看见缀玉这惴惴不安的模样,还以为他是害怕了,伸手将被裹成一团的狐狸搂在自己的脸旁,额头轻轻地贴近了缀玉的腹部。   “别怕,别怕,会很顺利的。”   ---------------------------------------- 第135章 觉醒   愈来愈多的魔气逐渐从池底蔓延上来,如同黑紫色的水草一般自下而上地缠绕住这具身躯,在苍白的皮肤上勒出一道一道的红痕,又被温度极高的池水烫过,竟显出一种诡谲的凄艳来。   缀玉已经不自觉地哼哼起来,想要用爪子去碰一碰他的嘴唇和脸颊,却又被上面不停出现又愈合的伤口吓退了,最后只隔着水流和薄纱捞了一缕黑色长发缠在爪尖。   “告诉步骖鸾,这是我带给他的大礼,一定要好好地珍惜才行啊。”   心魔忽然露出一个明朗的笑意,隔着纱弹了一下缀玉的额头,似是十分愉悦地说道。   缀玉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见眼前人的神情忽然变幻,他所熟悉的细微动作逐渐显现在那张面庞上。   步骖鸾刚从噩梦与厮杀中脱离,将将回到自己的身躯中,就被浑身上下的剧痛摄住了一念心神。   他一时疏忽,那些沿着他的身体攀缘而上寻找机会的魔气立刻抓住了空隙,顿时沿着皮肉骨血沁入这具肉身,密密地爬满了经脉丹田,要一路蔓延到识海中去。   缀玉被汹涌波动的水流推远了,他没有办法接触到池水,也就没办法自己游泳来保持平衡,全靠步骖鸾的手替他抓着。   “嘤!”   缀玉着急忙慌地大叫一声,瞬时就将步骖鸾的神智唤回,先是伸手把缀玉捞了回来,才有心思去看自己如今究竟身处何处。   看着步骖鸾露出些疑惑的苍白面容,缀玉哼唧着说道:“你被心魔占据了身躯,然后进了镇魔渊,如今正在魔族的魔泉中,他要你觉醒你的魔族血脉。”   步骖鸾只露出了一瞬间的怔愣之色,倒也并不意外的模样,只是叹了口气,轻轻在缀玉的头顶拍了拍。   “你怕不怕?抱歉,是我疏忽了,才叫他有可趁之机。”   缀玉努力地回蹭他的掌心,说道:“我不怕的,他对我也没有很坏。”   缀玉看了看步骖鸾愈来愈苍白的面色,和水下逐渐蔓延的血色,着急地问道:“这个觉醒可以不干了吗?呜,好危险的样子……”   步骖鸾托着缀玉的屁股,叫他可以坐在自己肩头,大半个狐狸都能露在池水上面。   闻言,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可,除非身死才能停止。”   缀玉浑身一僵,喏喏道:“那你还是慢慢觉醒好了,不对,快一点,你看起来好痛。”   说话间,步骖鸾已经熟悉了这疼痛感,他毕竟是已经经历过一次的人,从前觉醒魔族的血脉是被迫为之,如今也算是自愿,所受的痛苦其实远没有前一世那次来的恐怖。   慢慢地,步骖鸾竟是游刃有余起来,还有心思在水中小心地替缀玉整理被他刨乱的避水法器。   “别乱动,你沾不得这水。”   这魔泉里的魔气至纯至臻,只需要两三滴饱含魔气的泉水,就足够将缀玉侵蚀成一只神智全无的魔兽了。   思及此,步骖鸾恨不得把心魔再拉出来切成八块。他自己要涉险就算了,何故要将缀玉也卷进来,还一路卷到这池子里了!   心魔和他自己一样喜爱缀玉,步骖鸾虽然责怪,却也知道心魔并不是想要谋害缀玉,而是一定要将狐狸绑在自己身边,就算有身死的风险也不愿意放开。   步骖鸾何尝没有这样的心思,只不过他愿意主动地克制,而不似心魔那样毫无拘束,万事只凭心而为。   “我先将你送到岸上……”   步骖鸾托着缀玉,慢慢地走向岸边。   幕麟魔主正站在原处一动未动,只伸手接过了一团狐狸,他语调短促地问道:“是否记得?”   步骖鸾略一颔首:“记得。”   幕麟魔主便从池边退开了。   避水法器上沾染的池水混杂着池中的魔气,以及逐渐从步骖鸾变化的血脉中生出的本源魔气,全都随着池水滴落在幕麟魔主的手上。   赤明魔主走近来,忽然沉声道:“幕麟,将他交给我哪。”   缀玉还当他们要拿自己当人质呢,刚想反抗,却低头看见幕麟魔主那双白玉般的手掌已经在池水的侵蚀下发出了“滋滋”的嘶声,明明身为魔主,却被其中包含的魔气腐蚀了皮肉。   赤明魔主要更加皮糙肉厚一些,接过缀玉后也忍不住皱眉骂道:“这小子到底是谁生的,怎么这么冲!”   就跟步骖鸾的魔气是芥末一样。   缀玉弱弱地吱声:“能不能把我放出来啦?”   赤明魔主看了一眼这抱着尾巴爪子团在自己手心里的狐狸,烦躁地说道:“不行,万一池水涌出来了怎么办,你死了那我们还出不出得去了?”   “哦,好吧。”缀玉委委屈屈地把尾巴抱得更紧了一点。   不过很快,三人便没有心思去思考其他的事情了,魔泉中的动静越来越大,活像是有一头蛟龙被困其中,正在拼死挣扎一般,几乎要将整座泉水给掀翻过来。   只是其中的魔气半点也不曾逸散出来,全都被步骖鸾吞吃入腹,原本的入侵者现今只能化作养分,滋养饥饿贪婪的血脉。   缀玉看着黑紫色的魔气源源不断地自池中涌出,又反抗不能,尽数被步骖鸾抓取吸收,而他身上的气息也逐渐褪去了原本的平静,变得越来越危险,叫缀玉只看几眼就心下沉沉,本能地想要退缩避让。   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镇魔渊下无日月,可就算有,这铺天盖地的魔气也早就全部遮挡住了。   幕麟魔主似乎是看出了缀玉心中所想,或许只是随口而说:“三日已过。”   赤明魔主也接着说道:“他似乎要完了。”   缀玉迷迷糊糊地被吓了一跳,“完了?什么完了?”   怎么就要完了!   赤明魔主奇怪地看了缀玉一眼,不耐烦地说道:“觉醒的过程要完了,你不是元婴期吗,怎么跟没读过书一样。”   要不是被裹在法器里无法接触外界,缀玉真想挠他一爪子算了。   ---------------------------------------- 第136章 并行   泉水中黑紫色的魔气肉眼可见地变淡了,转而有更多乳白色的水汽云雾般蒸腾而起,似白练一般飘飘摇摇,慢慢地将站于池边的几人缠绕其中。   这里的魔气实在是太过浓郁,缀玉体内的灵力运行自然受到了压制,虽然步骖鸾替他梳理过,但始终是会被影响到的。   赤明魔主虽然说步骖鸾已经快要结束了,可缀玉又等了很久,等到困意使劲往下扯他的眼皮也没看见步骖鸾从水汽之后走出来。   狐狸在水汽的环绕下蜷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昏沉地睡在赤明魔主僵硬的手臂上。   水汽如云雾般流转开来,从其后伸出骨节分明的修长双手来,将缀玉轻轻地接了过去。   幕麟魔主无声地走到赤明魔主身后,抬起那双异色的眼眸看向逐渐显露在跟前的湿润面容,缓缓开口问道:“你是否还记得?”   步骖鸾低着头,三两下将严严实实的避水法器解开,把缀玉的脑袋露出来,又仔细查看了一会儿缀玉的灵力运行情况,这才随意地回答道:“记得,不用再问。”   他说罢便径直朝外走去,赤明魔主和幕麟魔主竟也自然而然地跟随在后。   赤明魔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魔泉,却发现其中满蕴的魔气如今却不剩下多少了,那一池子的水反倒是真的变成了无害的热泉。   缀玉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却还是有点晕晕的,但是再继续睡下去也约莫是睡不着了。   在睡意尚未完全散去时小狐狸就有些闲不下来,四只爪子蹬了两下就触碰到了紧实而富有弹性的皮肉,瞬间就像是瞄准了一般贴了上去,爪垫在细腻的皮肤上蹭来蹭去。   一股热气细细地喷在缀玉敏感的耳廓上,他顿时一个激灵,耳朵也动来动去,想要把那股气息给赶走,但是无济于事,祸首看缀玉挣扎不脱,还低低地笑出了声来。   缀玉的眼皮子“唰”一下就睁开了,连看都不用细看,只循着味道就一头创进了这坏东西的胸口。   步骖鸾的身形连动一下都不曾,稳稳当当地接住了一大坨狐狸,缀玉水润润的鼻头不停地在他嘴上和脸颊戳来戳去,耳中满是他又乖又娇的嘤嘤声,他冷漠如冰的神情便好似有春风吹过,化为潺潺春水流淌而下。   原本正在交谈些什么的两个魔主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后便识趣地闭上了嘴巴,只当自己是坐在这儿当装饰品的。   缀玉差点就把鼻头戳到了步骖鸾的鼻孔里面去,好在步骖鸾及时捏住了他的两腮,勉强把狐狸的动作给定住了。   “好了,好了,”步骖鸾的双手顺着缀玉的脸颊朝后抚摸,然后卡住了他的腋下,将狐狸抱了起来,“有没有不舒服?”   缀玉的尾巴摇来摇去,将身后的杯碟瓶子全都扫下了桌案,赤明魔主手忙脚乱地去挨个接住。   缀玉扭着脖子用脑袋顶去蹭步骖鸾的脸,一边回道:“有点困,但是没有不舒服。”   “先别管我了,你呢?你觉醒这个血脉会不会很难受?”   缀玉没有在步骖鸾的身上闻到鲜血和伤口的气味,勉强放下一点心,但是更多种类的伤并不会表现在外部,他也闻不出来。   步骖鸾轻车熟路地将缀玉挂在了自己肩头,说道:“我很好,没有骗你,再好不过了。”   缀玉细细地贴近了去看步骖鸾的面庞,发现他的虹膜已经完全变作了红色,就和赤明魔主的那双原生魔族眼睛一模一样,不禁有些担忧:“你得一直这个样子呀?能不能遮掩一下呢?否则你出去了该怎么办,那些人肯定会像蚂蚁一样围上来的。”   “别担心,”步骖鸾嘴角扬起来一点点,伸手捂住了缀玉乱转的眼珠子,“你看这样如何?”   缀玉不爽地挠了挠步骖鸾的手背,等他将手放下去后缀玉看着面前的人直接瞪圆了眼睛。   眼前人无论是长相或是气息,都与魔族、半魔之类扯不上半点干系,不管任谁来看,都还是那个仙姿玉质、神清气正的云鸿仙尊,真要有人说一句步骖鸾是魔族,怕只是讥笑声就能淹死他。   “你这是伪装吗?”   缀玉用爪尖去碰了碰步骖鸾的脸颊,疑惑地问道。   步骖鸾摇摇头,懒得去管对面两人惊悚的神色,轻声细语地同缀玉解释道:“并非伪装,心魔早有准备,如今我的体内如同并行了两套血脉功法,能够自如转换仙魔,你无需担心我今后的处境。”   懂了,就跟打游戏一样嘛,两套心法想用哪个用哪个。   不过缀玉还是一愣,然后皱着眉喃喃道:“他说,他要送你一件大礼……我还当是要给你找个麻烦,毕竟他不顾你的意愿进了魔泉。”   缀玉忽然有一点错怪了心魔的愧疚之感从心底蔓延上来,再一想到心魔或许已经消散,他的愧意就更深了。   步骖鸾一眼就看出来了缀玉在想什么,他立刻将云鸿剑拾起来给缀玉看依旧被监禁在剑柄上的小光团,力求打散缀玉的柔软心肠。   “他掏空了此物体内的地脉之力来维护留存我原本的功力,若不是最后时刻我醒来了,这东西只怕就要没了。”   缀玉这才看见被掏空到已经不再发光的小光团,现在应该叫它小灰团子了。   “嗯,它应该还没死吧……”   缀玉刨了刨小光团,迟疑地问道。   步骖鸾将剑连着小光团一道撇到一边儿去,说道:“它生于地脉之中,不会这么轻易就消散,等回去后我们找一处地脉供它吸取些许灵气就又会十分吵闹了。”   缀玉忽然想起来什么,看着小光团说道:“那它保管的那东西呢?啃了我还要啃你那个,应该还在吧?”   步骖鸾抬手一拂,掌心便出现了那枚暗红色的晶体。   “啊,你说这个吗?”   他抬眼看向忽然激动不已地坐直了身体的两个魔主,将他们扼腕扺掌的惊喜神色收入眼底,露出来一个与心魔十分相似的微笑,轻声问道:“不知两位魔主想要先破开哪一州的镇魔渊封印呢?”   ---------------------------------------- 第137章 棺木   幕麟魔主那只满布白翳的眼珠终于浮上了一丝神采,管他性情再如何冷淡,在看到这枚货真价实的界石之后也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喜悦和激动。   “你们从何处得来的界石?”   幕麟魔主细长的五指深深地嵌入赤明魔主的赤膊中,低声问道。   步骖鸾向他们展示了这枚被称作界石的红晶后便垂着头玩缀玉的长长绒尾,并不搭理幕麟魔主的疑问。   缀玉看看步骖鸾,再看看那头急的不得了的两个魔族,只好出声道:“这是我论道会获得头名后由论道会名榜发下的奖励。”   赤明魔主一听见论道会三字就嫌恶地皱起了眉头,“论道会名榜早已为伪物所把持,怎么会将界石当作奖品给你?”   缀玉抽出被摸得麻酥酥的尾巴,不轻不重地往步骖鸾脸上甩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怎么知道?我还不想要呢,这东西拿在手中对我可没什么好处,还白白挤掉一样法宝的位置。”   缀玉一想到别人都有漂亮法宝就自己没有,顿时就满肚子气,不爽地啃了几口步骖鸾递到他嘴边的手指。   赤明魔主因论道会名榜而生出的情绪立刻就在理智中消散,他竟直接低下了头,诚恳地说道:“抱歉,是我说错了话。”   缀玉瞥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步骖鸾将手心中的那颗红色晶石扔在了双方之间的桌案上,然后托稳在他上半身爬上爬下的狐狸,“你们的年岁足够大,知道的内情想必比我们多多了,你们觉得哪一州最好。”   步骖鸾就像是没听见赤明魔主刚刚的话一样,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然后伸手从嘴里捻出来几根狐狸毛。   两个魔主不知道步骖鸾的血统究竟是继承于魔族的哪一支族群,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必定来自于极为纯净而高贵的血脉,虽然混杂了一半的人族血统,也依旧在觉醒后对他们两个有极强的威慑性。   再加上步骖鸾自己转换为人族血脉后,那隐而不发,却仍然不容忽视的剑意,他们就算再在镇魔渊关上一千年也能认出来来源。   高贵血统的压制与太初剑意的威赫让赤明魔主自坐在步骖鸾的对面之后就再未降下过防备心。   只不过现在看着步骖鸾在吐出几根长长的红色毛发后依旧毫不在意地将那只狐狸拢在臂弯中的模样,赤明魔主又诡异地安定了心神。   他轻轻拍抚了几下幕麟魔主还抓着他的手,回答了步骖鸾问了两次的话:“一枚界石只能突破一处封印,如今魔族凋敝,数量也极少,若是直接回到济州,只怕会招来祸端。”   步骖鸾只说道:“那是你们自己两个需要考虑的事情。”   幕麟魔主忽然开口道:“不,我们要回去。”   他坚定地说道:“如今已过去二千余年,想必世人大众对魔族的感官早已经被定下了,济州人烟荒芜,我们能够寻求到合适的藏身之处,况且只有济州下有生出魔气的地脉与魔泉,若是不回去,那我们也只有落得个力竭而死的下场。”   “你我还有余力坚持,可其他魔族不行。”   赤明魔主自然也明白这些道理,他只怕有人守株待兔,可事已至此,再多的挣扎也无用,他们只能先将生存放在第一位了。   青陵剑宗的藏书阁中记载的事情久远而详实,至少对魔族的记载很详实。   缀玉曾经借过好几本厚书,专程带去那些他听不懂的符箓、铸器、阵法等等课上偷看,里面写魔族身为三族之一,生来强悍,天赐壮力,虽因地脉魔气之故少出济州,但依旧强盛难言。   再看着如今仅存的两名魔主恼怒却无可奈何的模样,缀玉忽然安静了下来,下意识地往步骖鸾的怀中又缩了缩。   在他们商议好用这枚界石去破济州的镇魔渊封印后,缀玉忽然想起来了些事情。   “你们能确定,魔族已经很久没有到过镇魔渊之外了吗?”   赤明魔主如今的态度平和许多,闻言摇摇头,笃定地说道:“没有,我二人尚没有出去的能力,又何况其他魔族呢。且他们还有魔气傍身就算不错了,连活命都成问题,怎么有力气出去。”   缀玉轻轻“啊”了一声,然后爪子一勾,将一只储物袋丢了出来,在半空中就将袋子解开了,里头的东西七零八碎地撒了满地。   里头装的正是之前在神州丹亭山上杀死孙由月,重伤严卉的那魔族的尸体。储物袋中时光停滞,可他的尸身却腐化严重,幸好那一张面孔还能勉强辨认几分,不至于掏出来的全是腐肉干尸。   “你们认得这个魔族吗?他在几十年前就出现在了九州之上,且有能力杀死一名白虹府的合体修士,并击伤了剑宗的另一名合体。”   幕麟魔主的眼瞳中光滑流转,他沉默数息之后才缓缓说道:“此魔为我族人,因五脏枯竭,经脉衰退难治,死于五百余年前。”   赤明魔主也点了点头,认同了幕麟魔主的说法,补充道:“他就葬在城外墓园中。”   缀玉看他们两个似乎真的没有说谎,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冷颤,然后把自己又变小了一圈儿,一头钻进步骖鸾的衣襟里头不想出来了。   鬼修不放过就算了,怎么连死掉的魔族都不放过!   赤明魔主又查看了一番那魔族的尸首,然后收敛起来,肃容道:“我要去墓园找他的坟墓,看看棺中是否是空的。”   缀玉挠挠步骖鸾的胸口,示意他也想去看热闹。   步骖鸾便从善如流地站起身来,与赤明魔主并肩出了门,幕麟魔主慢一步,安安静静地跟在他们身后。   魔族在这镇魔渊中的墓园实在是太大了,缀玉伸只看见无数充作墓碑的各色武器从他们的脚下,一路蔓延到看不清尽头的地平线之后,在永无止境的狂风砂砾中锈迹斑斑。   赤明带路走过了一座山头,这才在一柄长戟旁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   他话不多说,直接拔刀出来,将矮矮的坟包掀开来,露出里头的棺木。   刀尖撬开棺木的缝隙再一顶,棺盖便滑向一边,露出里头的空间来。   缀玉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一副空棺。   ---------------------------------------- 第138章 灵拓魔主   缀玉难以想象究竟有多少本该安享寂静的身躯被惊扰,被窃夺,浅浅的土层在无人知晓之际被破坏,密密的坟茔在杳无尘烟之时被辱没。   步骖鸾却是毫不在意的模样,他垂着头,模样温和而安静,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自缀玉厚实的毛发中划过,指尖有意无意地在狐狸背上最敏感的皮肉处刮弄几下,缀玉忍不住地扭来扭去。   赤明魔主和幕麟魔主的神色已然十分不好了,他们又择定了几处坟墓启开,不出意料地也见到了空空如也的棺木。   魔主的怒气已经勃然欲发,连空中吹来的黄沙烈风都暂时停下了步伐,畏惧地不敢向前。可步骖鸾还是头也不抬地摸狐狸,把缀玉都摸得拱来拱去有点受不了了。   缀玉烦得扭头就在步骖鸾的虎口上啃了一口,留下一对红红牙印:“不许挠我痒痒肉了!”   魔族的坟都被刨了个干干净净,还在这里搞小动作,像话吗你!   “哈,”赤明魔主怒极而笑,却还死死压抑着,免得一个不注意打扰更多逝者的将息,“修为不佳的一个不碰,那些修行不错的倒是一个不漏了,可真会选啊。”   缀玉悄悄地问步骖鸾:“那这些尸体是怎么送出去的啊?”   赤明魔主和幕麟魔主自然也想搞清楚这个问题。   镇魔渊的封印法则其实是天道借助屈礼梅道君和闻源仙尊的力量构筑而成,其中严苛程度并非其他的封印阵法之流可以比拟。   天道说魔族只能活在镇魔渊中,押在九州大陆的背面,那么魔族便不可逾矩,无论修为有多深厚,境界有多高超,也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狂风枯草中感受着自身力量渐渐流逝,看着昔日的亲友佳朋神智磨损沦为行尸,却无物可补,无法可救。   步骖鸾用手背蹭了蹭缀玉的下颌,轻飘飘地说道:“活着的魔族出不去,死了的还出不去吗?”   “可他们都死了,谁……”缀玉歪着头,话说一半就顿住了,他眼睛慢慢睁得溜圆,“我们从前进来过,那其他的人同样可以进来。”   活蹦乱跳的装不进储物袋和随身的芥子空间,死了的就算叠成山也能硬塞,只要够大,把这地下永眠的尸首全装走都行。   缀玉的爪子勾了一缕步骖鸾的发丝,“有哪些宗门会操纵尸首吗?”   要是他没记错,这应该算是邪修的法门才对。   幕麟魔主冷声接道:“要操纵尸首须得先将死尸练作尸傀,再浸泡在特定的药水中数百日方可行动自如,举止不僵硬。”   “原本传承这一法门的宗门早在我等还居于济州时就被剿灭了,至今约有四千余年,闻源那老东西正是因此成名。”   缀玉翻了个白眼,叹道:“怎么不管是什么坏事,最后都能寻摸到星精道宗的脑袋上去呢?”   不过此事想要查个清楚明白,也不可只求助于步骖鸾,还得靠魔族自个儿,而他们要迈出的第一步只能是先回到九州大地之上。   界石是支撑镇魔渊封印运行的核心之物,其中蕴含了天道法则。三名仅存的魔主寻找千年也不见任何一枚的影踪,如今见到了缀玉得的这一枚,却忽然觉得他们寻找的方向约莫是出错了,界石未必只在封印之中,或许流落在外也有可能。   两个魔主一人前去宣告魔族众人,另一个则去唤醒因衰弱难止而选择沉睡的灵拓魔主。   “虽然你如今身怀魔族血脉,不过灵拓此人,嗯,与青陵剑宗颇有些旧怨。”   赤明魔主带着他们往灵拓魔主沉眠之地走去,那张落拓洒然的面孔上少见地浮现了些许犹疑和忐忑。   “你拦一拦嘛,反正你好像很能打的样子。”   缀玉歪着脑袋说道。   赤明魔主十分自然地说道:“我可不一定打的过灵拓,而且他的修为有多高,脑子就有多简单,讲道理也是行不通的。”   他手持信物开启一处封闭严实的暗室,石门轰隆隆升起,侧身将步骖鸾和缀玉引进去时,他面露笑意,颇有些不怀好意地说道:“但愿灵拓依旧身衰体弱吧。”   这暗室里面倒没有什么曲折小径,里头的空间很大,放置着一块巨大的石台,石料中不停地溢出浅淡的魔气,那材质也并非镇魔渊所有,应当是这灵拓魔主从前自己带进来的。   上头躺着一个身高接近十尺的彪形大汉,须发眉睫皆是紫红色,像燃烧的极烈的火焰。虽说紧紧闭着眼睛,却依旧是一副横眉怒目的凶相,浑身肌肉虬结鼓胀,缀玉感觉他一只手就能把自己压成狐饼。   这魔族简直有三个步骖鸾宽。   缀玉看看安静躺着的灵拓,再看看安静站着的步骖鸾,屁股往后扭扭,跟步骖鸾贴得紧了些。   赤明魔主忙忙碌碌,不停地处理着这石台旁侧的数道阵法符箓,他每熄灭一道因阵法而生出的火焰,石台上躺着的灵拓魔主的气息就更活跃一分,直至他的手脚都微微地动弹起来。   最后一道位于他灵台之上的火焰熄灭后,灵拓的呼吸声也瞬时变的粗重浑浊,与从睡梦中醒来前一刻的人一般。   赤明魔主最后尝试道:“你或许以魔族血脉与他接触更好。”   步骖鸾摇摇头,云鸿剑也在同时悄然现于他的身后,“不必。”   缀玉叽叽笑了两声,仰着头去蹭步骖鸾的下巴。   立威么,当然要从快从重处理啦,否则灵拓先是接受了身为魔族的步骖鸾,后头不愿意接受身为人族的步骖鸾怎么办,难道还要揍他第二次呀?   步骖鸾挠挠缀玉下巴,柔声问他:“你要先下去么?打起来会很吵。”   缀玉嫌弃地看了一眼赤明魔主,然后主动钻进了步骖鸾的衣襟,只露出一双碧绿的眼睛,在这熄灭了绝大多数火焰而显得幽暗昏沉的石室中显得颇为诡谲:“你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呢,我可不走。”   他的声音也婉转而甜美,又带着些许的调笑意味,步骖鸾耳中听着,只觉得缀玉此刻真的有了些狐狸精该有的模样。   他伸手捂住那双灵动的眼睛,叹息着说道:“好,依你吧。”   ---------------------------------------- 第139章 旧识   灵拓魔主双足站在地上的时候像是广目天王魔礼寿活过来了一般极具威慑力,缀玉只看了一眼,就老老实实地整个儿缩进了步骖鸾的前襟中不再好奇冒头。   这石室都因灵拓醒来生出的怒气而动摇起来,尘灰石块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赤明魔主早就缩到了波及不了自己的角落中去,饶有兴致地旁观着这一场对局,在魔族的血脉中奔流的好战也显露在了他的面孔之上。   灵拓使用的武器是一柄三叉长戟,沉重难言,他毫不留情地劈来,却落了空,狠狠砸在地面上,竟然叫这藏于殿宇之下的暗室都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些许天光从头顶穿透进来,照进了步骖鸾那双铁灰色眼睛的深处。   “青陵剑宗的剑修!”   灵拓忿然地大吼着,声音中满是暴怒与怨恨,还真的与青陵剑宗旧怨极深。   随着他大开大合的动作,缀玉自衣襟的空隙处看见了数条极深的疤痕,那些疤痕几乎有他的手掌宽,颜色暗沉,边缘如蜈蚣一般扭曲盘旋,从他的胸前腹上一路蔓延到背后。   缀玉好像知道为什么灵拓这么讨厌青陵剑宗的修士了,那几道伤痕已经不知道是几千年前留下的了,可时至今日,就连缀玉都已然能够感受到其中暗含的太初剑意。   对一个魔族来说,这简直就是阴魂不散的附骨之疽啊。   缀玉都能看出来的东西,步骖鸾肯定早就知晓了,但他并未试图隐瞒自己的出身,招招式式之中都满蕴了比灵拓魔主身上更为精粹浓郁的太初剑意,几乎要将他体内摆脱不掉的剑意都给引出来了。   灵拓魔主身上的伤痕疼痛发烫,却丝毫没有阻碍他的动作,反而越发引燃了他从未停歇的怒火,他在赤明魔主陡然爆发的叱骂声中直接将此处暗室给打碎了,连着上头盖着的房子一道叮铃哐啷地倒塌了。   聚集在不远处的魔族们惊愕地看向巨大响声的源头,就看见沉眠的灵拓魔主与一名剑修战于半空之中,他们二人不过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了不到百招,灵拓魔主竟然就有些难以招架的意味在里头了。   灵拓魔主虽然已经沉睡了五十八年,可他的威势依旧在口耳相传之间赫赫有名,就算在魔族最为鼎盛,所有魔主都还存活于世的时候他也是其中佼佼者。   这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钻进来的剑修,居然能够将灵拓魔主给压制得几无还手之力?   处于风暴中心的灵拓心中更是又急又怒,还带有难以言说的惊疑。他能感觉到伤痕中久久难以拔除的太初剑意正被眼前这名不过千岁的小辈引动,隐隐有着要脱离的架势。   步骖鸾微微看了一眼旁边聚集起来的魔族,要是再拖下去这些魔族便能看清他的模样了,于是不再留手。   他手腕翻转,云鸿剑长长的剑穗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灵光,像是雨后虹彩般闪烁,而身前那道剑气落在缀玉的眼中,更是美得不可方物,比最艳盛的繁花,最魅惑的佳人更加美丽,却是能教百花零落,红颜枯骨的险物。   灵拓魔主心下大惊,立刻便要避开这一式,却左支右绌间猛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这一道剑气似乎自所有的角度一齐锁定了他,他避无可避。   而隐藏在他伤痕中的太初剑意也终于被全然引出,飒然融入了步骖鸾的剑意之中。   “不打了!”   灵拓魔主难以自抑地呕出了一大口鲜血,不爽地瞪了一眼躲在一边抱着膀子岔着腿看热闹的赤明魔主,将三叉长戟的长柄重重杵在地上,怒道:“赤明!你给老子滚过来说清楚!”   两人落在地上四目相对,缀玉还能清晰地听见那头的魔族们因看不见热闹而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赤明魔主溜溜哒哒地走过来,还专程绕着灵拓魔主看了一圈儿,稀奇地啧啧叹道:“倒是少见你这样落魄的模样。”   “你们修行太初剑意的剑修都是这般吗?”他看向步骖鸾,感慨道,“我所认识的几个都是一等一的强者,你却好似比你的前人们更加强悍了。至少他们在千来岁时没有这么厉害。”   灵拓一听他还夸上了,当即就又要发怒,却被赤明一把捂住了嘴,听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二人手中有一枚完整无缺的界石,能够打开任意一处封印。”   灵拓魔主一下就泄气了,缀玉这时候才从步骖鸾的衣服里钻出来。   憋死他了,束手束脚的真难受。   就是步骖鸾还是不许他下地,依旧将缀玉抱在怀里。   灵拓是被打服的,他或许忽然想到了从前总是打到一处的对手们,此刻居然还有点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耽于小宠外物,如何精进武学?”   步骖鸾诧异地看他一眼,说道:“这是我的道侣。”   “不可能,”灵拓果断地摇头,笃定道,“你们这些练太初剑意的怎么可能找得到道侣?”   缀玉甩甩尾巴,惊喜地跟步骖鸾说道:“紫云师祖也跟他说了一样的话诶,我跟她说你是我道侣的时候她压根儿不信。”   步骖鸾叹了一口气,捏住了缀玉的嘴筒子:“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开心的。”   缀玉左右晃晃,然后啪叽一下歪倒在步骖鸾手臂上,高高兴兴地说道:“咱们翠带峰还真是声名在外呀。”   灵拓和赤明的面色却有些诡异的难堪,缀玉好奇了好一会儿,才听灵拓忿忿然地说道:“我竟然败给了方紫云的徒孙……”   他似乎与方紫云相识,竟还问道:“方紫云的伤如何?你们这些人族弯弯绕绕多得很,被彻底封印之前我可是看见有几个戴斗笠不敢露面的东西从背后袭击她了。”   缀玉渐渐收了笑意,慢慢说道:“师祖于二千六百年前重伤难愈,身死道消。”   步骖鸾抚摸着缀玉的手也愈来愈慢,最后停下了。   还是星精道宗。   ---------------------------------------- 第140章 浑元剑   缀玉轻轻啃着步骖鸾的指节,在紧实白净的皮肉上留下一片米粒大的小印子,步骖鸾连带着掌心都是酥酥麻麻的痒意,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脉搏一直传递到了心里头去。   “可是他们偷偷运出去的尸体还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呢,他们从哪里得来的这么详细的信息呀?”   缀玉最后很敷衍地舔了一下步骖鸾的手指,权当安慰了,抖着毛说道。   灵拓还有些懵然,扭头却见赤明的面色骤然黑沉。   缀玉就瞥着他们笑,然后仰在了步骖鸾的臂弯中,找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开始打瞌睡了。   魔族的人数已经十分稀少了,三个魔主要一心一意地找到些什么线索也十分容易。   缀玉还没有睡醒呢,两个神色慌张惊恐的魔族就被打断了手脚丢在了众魔之中,任由他们如何在尘灰满布的地面上蠕动扭曲,涕泗横流地哀嚎着求饶求情,也没有一人表露出同情,只或是静默,或是厌恶,亦或是愤怒。   “要留着他们的命么?”   幕麟魔主的手掌上还滴滴嗒嗒地往下淌血,在他的脚边聚成一滩小小的红色水泊。   赤明替他草草擦了两帕子,漠然地看了那两个魔族一眼,说道:“留着做什么,总归是要出去的,靠他们两个也瞒不住。”   说罢,他特意回过头去寻找那抱着狐狸的剑修的身影,却见他依旧淡漠而平静地立在原地,与他对视一眼后也没有表露什么情绪,只垂下脑袋,动作轻柔至极地替怀中已经睡成了一根麻花的狐狸摆回舒适的睡姿。   步骖鸾没有意见,或者说,他似乎并不在意魔族的这些决定,只要他们的商议结果没有超出步骖鸾心中的预期,不会过多的影响到他,他就不会参与进来一般。   赤明对此倒是并没有什么意见,毕竟步骖鸾一直到如今才堪堪觉醒了魔族血脉,他一千年来都是在青陵剑宗内接受最为正统的人族修士的教导,生活在人族修士为主的环境中。他要真的一觉醒地位颇高的血脉就立刻开始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那魔族是否要与他合作就值得再三商榷了。   步骖鸾由着魔族处理了两名叛徒,然后做了最后的宣讲,在所有魔族都表明愿意跟随三名魔主的决定后,才抬起头来,将视线从缀玉微微张开的齿列间挪开。   幕麟魔主从袖中掏出一节中空的青竹,步骖鸾一眼便能看出那是一件芥子法宝,其中还隐隐散发着晦涩而古远的气息,引得云鸿剑和乌烛剑同时嗡鸣一声,不知是回应还是警戒。   “这是从金杏子同样等阶的元青竹侧枝上取下的竹节,历代传承于魔主手中,乃是一件可以容纳大量活物的芥子法宝。”   赤明魔主看向步骖鸾,主动地介绍道。   步骖鸾微微点头,随意地说道:“能够装下如今所有的魔族么?”   幕麟魔主正在引动竹节,闻言回答道:“可以容纳更多,不过如今我们修为停滞衰退,只怕再多就有些困难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步骖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在黑压压的魔族陆续进入竹节时忽然转身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还有一件法宝流落在镇魔渊内,你们在此处等我去取来。”   他这一句的话音落时,便已经看不见远去的背影了。   “宝物?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能有什么宝物?”   灵拓魔主疑惑地抠抠脑袋,然后顺手把一个想插队的魔族给掀飞到了队伍末尾去。   赤明魔主同样摸不着头脑,不过在沉思片刻后说道:“啊,在你选择休眠的前几年,不是有个地方一直传来很奇怪的气息吗,不过在之后就消失了,我们去探查,也只看见了坍塌的半边山体和几具魔族的尸首。”   缀玉是在一股极为熟悉和亲近的异香中醒来的。   他一睁眼,就见到了与从前相比稀疏了不少的翠绿树叶,其中还挂着数枚幼嫩的青杏。   缀玉的金丹本就是金杏子与他的妖丹相融而成,如今蜕变为元婴,那只小小的元婴狐狸还不时掏出一颗金灿灿的杏子抱在怀里啃。   “来找杏树做什么,”缀玉伸爪子就拍掉了一颗青杏,噗通一声落在了树脚下的小小水潭中,“要将这东西带出去了?”   步骖鸾点点头,抬手贴近杏树的树干,转瞬就将杏树收起,却放在了缀玉的梅花银戒中。   现在就徒留一座小水潭了,里面的那把剑仍旧插在原处,没有人动过。   缀玉隔着平静的水面看了几眼,忽然觉得熟悉。   “我好像在哪里又见到过这把剑……不过颜色不一样……”   缀玉甩甩脑袋,将残存的睡意甩掉,然后仔细回忆了一下,不由得吃惊地叫道:“步骖鸾,你心魔控制身体时用不了云鸿剑,持的是另一柄血红色的长剑,就和这一把长得一模一样。”   怪不得当时看着也眼熟呢,感情早就见过孪生兄弟了。   步骖鸾隐隐是知道一些的,如今他觉醒了魔族血脉,更多被封在识海深处的记忆也浮出了水面,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一柄气息诡异的长剑。   “你知道的东西很多,这把剑的名号你或许也曾听闻过。”   步骖鸾勾勾手指,这剑就嗡鸣着破水而出,铮然一声插入了二人眼前的地面中。   “这便是浑元剑。”   缀玉愣了一下,然后惊愕地看向步骖鸾,问道:“古化简原本应得的那把浑元剑?”   步骖鸾点了一下头,手腕微微翻转,另一柄血红色的浑元剑缩小为指长,静静地躺在步骖鸾的掌心。   “这是浑元剑剑灵,不过如今已经被磨灭了,也只是一柄普通的灵剑。”   缀玉睁大了眼睛,叹道:“你们两个还真是……”   步骖鸾抿了抿嘴唇,在缀玉耳边低声道:“没有两个,本来就只有一个。”   他话语间隐隐带着委屈的不满,缀玉听在耳中简直莫名其妙。   这又是从哪里突然闯出来的情绪?怎么,心魔没了心魔劫也还过不去吗?   ---------------------------------------- 第141章 济州   缀玉和步骖鸾将东西全都收入囊中,便起身回转至魔族的城池中去,一路上风驰电掣,免得耽误了时间。   三名魔主都十分体贴地没有来问他们两个究竟是去取了什么宝物,赤明魔主和幕麟魔主依旧如常,只有灵拓魔主偶尔隐藏不好自己的好奇心,不过显露一二后又会在赤明魔主的低叱中收回去。   缀玉就全然当作看不见了,反正这三个魔主就算忍不住真问出口了,他也只会装傻,问东答西。   “你们知道北方济州的镇魔渊封印在何处吗?”   步骖鸾见魔族已经收拾完备,就连这座城池和外头连绵不绝的坟茔都已经消失不见,便出声问道。   这地方简直像是从来没有魔族出现过一样。   赤明魔主答道:“我曾去过,本想要寻一寻究竟有没有空子可钻,却势单力薄,只能悻悻而返。”   “好, ”步骖鸾把缀玉放在肩头,耳朵埋在了缀玉胸前丰盈的白毛毛里,说道,“你带路吧,现在就去破界。”   他们五个便朝赤明魔主所指的方位而去。   狂风自耳边呼啸而过,缀玉忽然听见赤明魔主试探着问道:“若能成功回到济州,云鸿仙尊将往哪一处去?”   步骖鸾看了他一眼,手掌上缠绕着缀玉的长尾,平静地回答道:“我自回东南神州。”   赤明魔主便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失落的神色,不过这一回答倒也在他的预想之中,并非是不能接受,只是可惜没法一直把步骖鸾拴在魔族了。   一南一北的,这来来回回可要费牛鼻子的力气,套近乎拉关系都不容易了。   位于北方济州的镇魔渊封印估摸是九处封印中下的最重的那个,远远的,缀玉就在几乎已经化作实质的凛冽狂风和漫天黄沙之后看见了天空中一刻不停扭曲旋转着的巨大漩涡,几乎要将这一片天地都吞入其中了。   等他们到了封印的正中间,缀玉早已经藏进了步骖鸾的衣襟里头,外头的风太大了,就算有步骖鸾替他挡开了绝大多数烈风,剩下的那一星半点儿也刮得缀玉鼻子疼。   “到了吗?”缀玉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耳朵,闷声闷气地说道,“把界石给我们吧,这玩意儿你们可激活不了。”   幕麟魔主也毫不含糊,没有一点儿不舍,干脆利落地将界石交还到步骖鸾的手中。   缀玉伸爪子刨了一下,在界石光滑明亮的表面上挠得喀喇喀喇响。   “你一个人行不行?要我一起么?”   这东西吸收了他们二人的精血,或许只靠步骖鸾的灵力无法运行也未尝可知。   “我先试试,行不通了你再来好不好?”   步骖鸾把他的爪子给塞回衣服里面,直截了当地开始往界石中注入灵力,掌心也同时被界石锋锐的棱角割出了道道浅淡血痕,丝丝缕缕地鲜血被吸入界石之中,将这枚暗红色的晶石染作了明亮而眩目的鲜红。   缀玉看得爪子痛,心疼地啧啧个不停。   界石越发明亮,几乎要散发着耀眼的红芒了,它在愈来愈多的灵气加持下高高升上天穹,嵌入了这漩涡的正中心,随后光芒大盛,终于给这暗无日月,行无星辰的镇魔渊带来了一轮红日。   步骖鸾的面上依旧平淡,额角鬓边连一点汗水都没有沁出来,缀玉待在他胸前,用一只爪子轻轻地抚着他的心口处,感受着其中规律、有力的心脏跳动,在一切正常中渐渐放下了一点心。   “喀喇——”   既微弱如心跳,又强悍如海啸的清脆一声回荡在镇魔渊的天地之间,霎时,就连狂风都开始哀嚎,黄沙也发出了尖啸,一声声地重复堆叠,缀玉的识海都为这哀戚而愤怒的声音而震荡一瞬。   只是无论镇魔渊本身发出了什么声响,界石的破碎依旧是它无法阻止的事情,细碎的晶石碎片簌簌自天穹落下,像是数颗细小的坠星。   而其中耀目的红芒却依旧在原地,那些光芒按照一中规律的频率和既定的轨迹运行闪烁着,仿佛东升西落,潮涨潮退,是亘古不变的真理,生死轮回的序曲。   “这便是……法则?”   幕麟魔主仰着头,睁大了那双异色的眼眸,痴痴地问道。   缀玉从衣襟的空隙中向外看去,闻言哼哼两声,说道:“不全是哦。”   在三名魔主疑惑的目光中,步骖鸾开口道:“这是天道的临摹。”   “毋庸置疑的赝品。”   像是一阵风吹散地上的黄沙,雨水滴滴落入大海,这一道庞大的,禁锢了魔族数千年的可怖封印自然而然地便解开了,在无法抵抗的规则之下。   北方济州一切如常。   长着尖尖长门牙的魔兔自破败坍塌的旧日建筑间蹦跳而过,顶着能咬穿一个人的牙齿去啃蜿蜒藤蔓上垂下的红色浆果。   “封印……”赤明魔主头昏脑胀地站起身来,在天地间充裕的魔气中有些醉酒一般,他四处团团转,急切地说道,“封印呢?我们到哪儿了?”   步骖鸾看他一眼,问道:“既然已经出来了,你还要封印做什么?”   “可能是念旧吧。”   缀玉随口说道,然后一下就从步骖鸾的怀里窜出去,却扑了个空,那只魔兔以极为矫健的姿态从缀玉的尖牙利爪下逃脱了。   眼见着狐狸气得后颈上的毛毛都蓬起来了,乌烛剑和云鸿剑立刻出鞘而去,两道剑光闪过,随后就共同叉着一只血糊糊的兔子回来了。   缀玉大喜过望,却在张嘴的前一刻被步骖鸾拎着后颈皮逮了起来。   “魔兔你吃什么?小心闹肚子。”   他看了一眼赤明魔主,说道:“既然已经出来了,无需再用封印做掩护。”   “封印被触动的那一刻起,能够感知到的就已经知晓了,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赶过来阻止,如今却空无一人。”   缀玉可惜地看了一眼魔兔,甩甩尾巴,笑道,   “心里有鬼的可不敢来,心如明镜的也不必来。”   ---------------------------------------- 第142章 不可违逆   除了修为足够高,寿命足够长的高阶魔族外,很多根骨较差的元婴期以下的魔族早已经是生在镇魔渊中的那一批,他们从未来过济州,幕麟魔主将他们放出来时,这些年纪小的魔族都有些怯怯生生的,满是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应。   缀玉歪着脑袋看了他们一会儿,一对狐耳抖了两下,然后贴在步骖鸾的耳旁轻声说道:“多久之后会有人来?”   步骖鸾挠挠他的下巴,狐狸舒服地仰起了脑袋,在阳光下剔透如翡翠的一双碧绿眼睛也惬意地眯起了大半。   “台州的妖族或许不会来,不过如今是白狐妖王做主,他要不要凑这个热闹暂时还说不准,”步骖鸾的手指在缀玉软乎乎的脸颊肉上轻轻地打着转儿,慢慢地与他说道,“佛宗自言避世已久,明面上应当不会有人来。”   “至于东方阳州与东北薄州,只看封阴刀宗是否还愿意为星精道宗所用吧。”   缀玉喉中咕噜几声,嗤笑道:“死了一个合体真人,死了一个前途无量的首席弟子,跟着去论道会的中坚弟子也所剩无几,要这样了还愿意做他们的黑手,那到底被拿捏了多少把柄可就有待商榷了呀。”   换到别家去,死了这么多弟子早该是你死我活的死仇了,这么久过去也没见封阴刀宗吱声儿,缀玉只是想一想就觉得有趣。   缀玉又忽然想起古摇川来,于是问道:“古摇川的事情现在查的怎么样了?被害死了弟子的门派那么多,这事儿也不该敷衍得过去吧。”   步骖鸾摇摇头:“在进入镇魔渊之前暂时还没有消息,不过如今应该有些进展了。等回去后就知道了。”   缀玉跳下步骖鸾的肩头,拱起屁股伸长了前爪,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绕着步骖鸾的腿走了几圈,一屁股坐在他的脚面儿上。   “好啦,魔族反正出来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赤明魔主一直注意着缀玉和步骖鸾的动静,一听到缀玉问这话立刻就状似无意地走了过来。   他微笑着看着步骖鸾,说道:“云鸿仙尊这是想要动身了?”   步骖鸾也看他一眼,平静地回答道:“是,我已经履行了心魔的承诺。”   赤明魔主面露真挚,道:“我们并无将您留下来的意图,只不过济州与神州相隔过远,若要交流属实不易,两千多年过去,想必济州的跨州传送阵也已经疏于维护难以使用了……”   他们出来的地方位于济州与中州冀州的边界线不远处,因为济州内部魔气混杂,参与镇魔渊封印那一战的修士大多难以深入,便诱敌来此,便于使出全力。   无论是为了继续生存,还是提高自己的力量,维护族群的繁衍生息,魔族势必会在之后进入济州腹地,回到族地中去,凭借自己在千年前无法带走的遗留物来壮大自身。   不过如今,三名魔主更想要与步骖鸾建立一些联系,虽说步骖鸾的态度摆明了不愿意与魔族有什么深入到血缘层面的牵扯,可这样大的一方势力,有交好的机会又怎么会轻易放弃呢。   缀玉能感觉到步骖鸾在偷偷地抬脚,差一点就把他的屁股给掀起来了,像是压根儿没有听赤明魔主说话一样。   而赤明魔主的话音落后,步骖鸾也还没有回应,只是一边在遮挡下玩狐狸跷跷板,一边扭头看向了南方的天空。   “仙尊……”   赤明魔主不想放弃也许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又唤了他一声,不过还未来得及将剩下的话说出口就仓促地收了声,一双血红色的眼睛骤然浮现冷冽警惕的光泽,死死地盯着天空,手中已经握住了他那柄极长的长刀。   灵拓魔主知道自己不擅长这些要动脑子的弯弯绕绕,一直也没有插话进来,此刻忍不住将几个逐渐适应了周围魔气充裕的环境,开始打闹的小孩儿一巴掌推到了后边儿去,低声道:“有人来了,都小心些。”   天边飘过了一片轻薄的白云,却被风拉扯的很长,在云过后,数道细小的白色身影已然显现在蔚蓝的天际。   “哪一方的人?”   缀玉眯着眼看,却没能看清,只好用尾巴抽一下步骖鸾的小腿肚。   与魔族的警惕不同,步骖鸾的云鸿剑都还负在身后,也丝毫没有拔出来的迹象。   他俯身将缀玉提起来,拍了拍他在地面上沾染的细碎草屑,说道:“不必担心,是你认识的人。”   缀玉用鼻头戳了他一下。   说也不说清楚,他认识的人很多嘛,谁知道来的是不是那些讨厌的家伙。   等来人终于到了近处,缀玉才逐渐认出了他们的身份呢。   “哎呀,是你们呀,”缀玉看着眼前明显成熟了许多的女修,甩了甩尾巴,“你的气息很健康,论道会的时候没有买星精道宗的那些破符箓吧?”   韩茵茵与都司并肩而立,听了缀玉的话后掩唇一笑,说道:“是,我可离他们远远的。”   “好了,茵茵,”韩素琴拍了拍女儿的肩头,示意她先暂时停下话头,“见过云鸿仙尊。”   韩素琴的面容依旧如同二八少女一般年轻饱满,只是那一双眼中的神情已经经过了无数岁月沉淀,无论看几次,缀玉都打心底里觉得有一些违和。   “韩长老好。”   缀玉被步骖鸾抱着,乖乖地作了个揖问好。   韩素琴看见缀玉,露出来一个浅淡的笑意,“缀玉也好。”   她下一刻就看向步骖鸾,与站在步骖鸾身后的魔族,神情立时便凝重许多,手掌也不自觉地捏紧了一些。   “仙尊可否替我介绍一二您身后的这些……朋友?”   步骖鸾压根儿没有掩饰的想法,直接说道:“魔族,如你所见。”   韩素琴头疼地闭上了眼睛。   她是参与过镇魔渊封印一事的,真要论起资历来可不比步骖鸾的师傅沈鹤道小几岁,哪能认不出来这是魔族?   她连赤明魔主都认识!   韩素琴深吸一口气,继续道:“魔族为何从镇魔渊出来了?天道法则言明,魔族只可居于镇魔渊内。”   步骖鸾只说道:“若是天道所言,当不可违逆。”   “那他们为何在此!”   韩素琴厉声质问,却忽然收敛了横眉怒目之相,转头看向平静的仿佛只是在此地游玩的步骖鸾。   ---------------------------------------- 第143章 敕令   “我们感受到了济州传来的动静,”韩素琴咳嗽了一声,又恢复了自己柔和的声线,仿佛刚刚那个语带杀意的修士是缀玉眼花,“这动静着实不算小,我宫莫宫主正与星精道宗闻源仙尊会面,是以派我来探查一二。”   她的目光平静地从三名曾见过的魔主身上滑过,最后微微一笑,对步骖鸾说道:“没想到遇见了云鸿仙尊在此,想必是无甚大事了。”   “潇湘宫与青陵剑宗一向交好,我与你师尊沈真人也算是故交,仙尊可要往潇湘宫一叙?”   韩素琴知道步骖鸾意有所指,但是这事儿她可做不了全部的主。   青陵剑宗的清正之名延续万年,韩素琴年轻时也和那一群剑修关系不错,更别提这一对儿还出手救了她的女儿和弟子,她私心里是不愿将步骖鸾和缀玉往坏处想的。   既然心有偏袒,那就叫别人来与步骖鸾详谈吧,她自己来能问出个什么?   步骖鸾却说道:“闻源仙尊既在,我就不方便去了。”   韩素琴头更疼了,这比青牛还犟的脾气也是一脉相承的。   “我知道星精道宗与剑宗宿有旧怨,可此事事关重大。”   韩素琴肃容道:“济州与冀州比邻而居,你若说不清楚,我们如何放得下心?”   说的再清楚也感觉从今天起之后的每一天都会提心吊胆了!   韩素琴回头看了一眼被自己赶到后面去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几个弟子,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放不下那些恩怨,只是闻源仙尊乃是资历深厚的老前辈了,在这些事情上或许能提供更多帮助,何必如此呢?”   步骖鸾沉默一瞬,说道:“韩师叔,我明白你的意思。”   缀玉甩甩尾巴,接话道:“韩长老,济州的镇魔渊封印出过岔子吗?”   韩素琴一愣,随即摇摇头。   “可南方三州都早有魔族现身,白虹府如今内乱未平,我们不便前往,可他们那儿直接钻了一个魔族出来,孙由月一路追到了青陵剑宗的脚底下来,太玄仙宗与青陵剑宗的封印已不止一次有破损之相,全赖两宗尊长倾力维护才勉强相安无事。”   “天道可没有什么表示,如今魔族已经出来啦,也没见到什么雷劫示警。”   缀玉碧绿的眼中逐渐显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光彩来,步骖鸾微微笑了一下,手心抵在缀玉的后背,往他的丹田中注入了更加强大的灵力。   韩素琴的神色模糊了一瞬,随后听见缀玉说道:“韩长老,你知道最初那一道言明魔族违逆天道的敕令是谁传达九州的吗?”   韩素琴皱起眉来,细细思索了一阵,才迟疑着说道:“最初的敕令似乎是从星精道宗发出,他们精通星相,侍奉天道,选取他们来做传话者情有可原。”   “那么建立镇魔渊一事呢?又是谁起的头?”   韩素琴这一次回答的十分爽快:“是闻源,他手持界石而来,传达天道敕令,命我等协助建立镇魔渊并将魔族封印其中。”   赤明魔主目露怨恨,低声道:“我们可不会俯首在伪物身下苟且偷生。”   要用狐族的媚术影响一名渡劫期修士对缀玉来说实在是有些艰难了,哪怕有步骖鸾帮他,缀玉也只能勉强坚持问完这两个问题,随后就累成了一块软泥,蔫哒哒地从步骖鸾的手中滑进了他的臂弯里。   “我不行了……我感觉我要被挤干了……”   缀玉抬起爪子按在步骖鸾的下巴上,眼神空洞地念叨道。   韩素琴此刻才骤然回神,看向缀玉的视线又惊又怒,神色复杂地说道:“你倒真是天赋异禀……”   就算是白狐妖王,如今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惑住一个渡劫期的修士。   步骖鸾这会儿倒是说话了:“师叔过奖。”   韩素琴真想抽他一下。   “闻源什么时候离开济州?”   步骖鸾还是说回了正事。   韩素琴没好气地回道:“后日,他似乎要直接去封阴刀宗,不回星精道宗。”   缀玉再没力气也要睁大了眼睛感慨道:“星精道宗真的有封阴刀宗的大把柄捏在手里诶……”   韩素琴最后还是在北方冀州暂留了两日,传回潇湘宫的讯息也写的是一切如常,念及闻源仙尊还在潇湘宫做客,她贴心地没有提及任何与步骖鸾有关的字眼儿。   冀州的地脉也被赤明魔主和幕麟魔主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步骖鸾这时候想起来厥过去不知道多久的小光团,也不管这边的地脉里流淌的是魔气还是灵气,直接就将小团子扔了进去。   那小东西噗噜噗噜地沉进了地脉里,许久都没有声息,缀玉抓了抓步骖鸾的发丝,好奇道:“它死在里面啦?我就说魔气不管用的嘛。”   “不要咒我啊!”   小光团从地脉里精神饱满地冲了出来,变大了两圈儿的身形看上去十分有分量。   步骖鸾随手一点就在身前以灵力构筑了一道屏障,小光团啪叽一下摔上去,在地上弹了好几下才慢慢停住。   “我原本以为你是什么秘境的灵化作了实体,可秘境损毁大半,你却毫发无伤。后来看你能直接吸取地脉的灵气为己所用,我猜你是什么由至纯至臻的灵气化作的实质……”   缀玉打了个哈欠,若有所思地说道:“可你现在连魔气都能用,还那么亲近那一颗界石,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小光团摊在地面上,哭唧唧地回道:“我,我也不知道嘛,我一醒来就在地脉里了!”   步骖鸾隔空将它拎起来,这一次倒没有拴起来,而是直接丢进了缀玉的芥子空间里去。   “或许这东西与金杏树也有些关系,且等等看吧。”   三日的时间过得很快,韩素琴一开始只与步骖鸾和缀玉交谈,后来慢慢地也与三个魔族说了些话,她眉间的皱痕便愈来愈深,在通过传讯确定了闻源已经离开中州济州后,她主动邀请赤明魔主随自己一道前往潇湘宫内。   缀玉将写好了内容的灵讯符箓折成一只纸蝴蝶,在踏上济州土地得到了充足的灵气后立刻放飞了。   “希望掌门他们早一点收到吧。”   ---------------------------------------- 第144章 故旧   韩茵茵满脸懵地跟在自己阿娘和剑宗的云鸿仙尊身后,不知道自己这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如临大敌地去,刚跟缀玉说了一句话,就立刻被捂住了耳朵眼睛,听不见也看不着,再然后就要和客人们一道回潇湘宫了。   “师兄,你不觉得真的有一点奇怪吗?”   韩茵茵凑到都司身边,用手肘捶了他两下,偷偷摸摸地问道。   都司面不改色地跟在几位长辈身后,伸手将韩茵茵推回去,幅度极小地摇摇头,示意她这会儿先别说话。   韩茵茵看他这副正经的样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不过也老老实实地站回自己位置上去了。   自从数十年前在两头妖王的手底下过了一遭后,都司就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原本还尚存浮躁浅薄之色的青年在伤愈出关后越发沉稳可靠,对待修行也更为认真。   韩茵茵觉得这样很好,她也在后来惊觉原先的自己是多么的轻佻愚钝,居然会为古化简不切实际的三言两句而沉迷,又在毛学刻意挑拨的引诱下追捧那时也不算有多出色的古化简。   真是多亏了缀玉和云鸿仙尊,否则他们师兄妹几人还当真是要死在那座几乎与世隔绝的山中了。   韩茵茵想起来那道已经传遍了整个九州的小道消息,再看着依旧趴在云鸿仙尊肩头上面的缀玉,不由自主地抿着唇笑起来了。   这事儿传的五花八门的,有看话本看到入魔的还坚称这都是剑修想要杀妻证道的诡计,结果那人在放出豪言的第二天晚上就被三个不知名剑修套了麻袋拖进死胡同里狠狠打了一顿,至今还在修养当中。   真情和真心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难求至极的东西,多的是少年夫妻老来反目,琴瑟和鸣终到破镜难圆。   管他以后如何呢,至少韩茵茵能明明白白地看见当下那两人不遮不掩的赤忱实意,这就已经胜过了世上绝大多数人了。   韩茵茵想着想着就到了地方,却没能跟着一同进到殿中去,只和都司一行弟子被韩素琴赶小鸡一样赶去了其他地方,只有缀玉、步骖鸾以及赤明魔主与她进入了潇湘宫宫主莫寻风所在的殿宇。   “素琴,你为何在信中言语模糊不清,是遇上什么不便明说的事情了吗?”   婉转温雅如三月黄莺啼鸣的女声自迤逦曲廊的深处传来,一阵带着水意的微风吹动了廊下悬着的连片垂帘珠串,一时间玲珑响声不绝,剔透的珠子在晃动中反射来四面八方的天光。   缀玉被晃了眼睛,于是毫不客气地一头扎进了步骖鸾的衣领,还往里面钻了钻,差点把他的衣带都给牵连着扯掉了。   韩素琴目不斜视,只当没看见这两个人在做什么,只管自己走在前面,抬高了声调应道:“宫主放心,只是有几位客人得来一趟,要同咱们好好商议些事情。”   莫寻风的声音便不再传来,只等韩素琴带着她口中的几位客人走到曲廊的更深处去。   缀玉被步骖鸾一手卡着腋下,一手托住屁股,被迫老老实实地蹲坐在他的手臂上,好歹在见到莫寻风之前没有再上蹿下跳了。   眼前的那道雕花门上雕着极精美雅致的神女飞升图,这木料的气味也十分的熟悉,缀玉闻了闻,发现这一整座殿宇都是由一种品阶很高的灵材木料炼化而成,他们在翠带峰屋舍内的那张床就是由这种木料打造的。   韩素琴快走几步,将雕花木门轻轻推开,一时也不管跟在她后头的三人了,只皱着眉,又声音轻柔地问道:“宫主,闻源与你说了什么?你怎么气息不稳了?”   莫寻风咳嗽了两声,低声道:“啊,闻源仙尊来,说了些与剑宗和镇魔渊有关的事情……”   韩素琴“呃”了一声,只道:“那倒也巧了。”   “什么巧了?”   步骖鸾便在此刻迈过了有些高的门槛走进去,抱着蹲坐得端端正正的缀玉,微微躬身向莫寻风问好:“莫师叔好。”   缀玉也被他挟持着作了个揖。   莫寻风那张芙蓉美人面上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情,随后就笑了起来,她斜斜看了一眼步骖鸾,说道:“怪不得素琴这样说,原来是遇上你了,我还在想究竟是谁呢。”   赤明魔主也往前磨蹭了一步,自步骖鸾身后显露形貌,温文尔雅地行了一礼:“赤明见过莫宫主,当真是久违了,不知宫主的身体如今可还好?”   “……”   莫寻风这下是真的哑然失笑。   “倒真是来齐了。”   缀玉悄悄地看了潇湘宫宫主一眼,讶异地发现她并没有因赤明的现身而产生较大的情绪波动,却更像是……看见了一位很久不见的故人。   “我只当再也遇不上你们了。”   赤明的微笑像是焊在了脸上,唇角的弧度从进来那时起就再也没变过。   莫寻风又咳嗽了起来,韩素琴站在她身旁轻抚她的后背,一双眼凌厉地看向赤明,低声问道:“为什么只有你们三个出来了?还有的魔主呢?”   缀玉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可碍于他们正在说话,也没法转头去同步骖鸾问个清楚。   步骖鸾倒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缀玉眼底的求知若渴到底在求什么,只简短地传音道:“莫师叔从前与一位魔主有旧。”   赤明说道:“汜丰魔主已于一千五百年前身故,抱歉,镇魔渊中空无一物,我们没能救下他。”   莫寻风的咳嗽声顿时重了不少,急得韩素琴立刻拿出一只瓶子,倒了两颗丹药出来喂给她,饶是如此,莫寻风也缓了许久才平稳了呼吸。   “闻源前来,一是谈及云鸿仙尊与狐妖的婚事将至使星轨混杂难辨,未免有违天意;二是谈及南方三州镇魔渊异样频发,恐怕魔族违逆之心不死,末了只说希望我潇湘宫携中土冀州各派各族心向正道,与星精道宗一起维护九州安宁,不可固步自封,安于一隅。”   缀玉跺了跺爪子,在步骖鸾的手背上踩出几道红痕,不爽地嘀嘀咕咕:“管天管地,还管别人结婚做什么?真是年纪大了吃太饱,养得舌头比命长了。”   ---------------------------------------- 第145章 去而复返   步骖鸾伸手捏住了缀玉的嘴筒子,不许他再说脏话,韩素琴却清清楚楚地看见这个从小到大都端着一脸古井无波冷心冷清模样的剑修在眼中暴露了笑意和无奈。   “在长辈面前,不可说这些话。”   缀玉耳朵趴着,赶紧乖乖地冲着韩素琴和莫寻风讨好地笑了笑。   莫寻风摆摆手,也没忍住笑了起来。   “真是想不到,你开了情窍后喜欢上的是这么活泼的小孩,要是让你师傅看见了说不定要去折柳树枝子沾水抽你几下。”   韩素琴说道:“万事有万事的缘法,人和人看对眼了不也一样——缀玉,你当真是自愿的吧?”   赤明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步骖鸾还是冷着一张脸,没有如她们所愿露出些什么别的表情。   “师叔说笑了。”   他放开了一直轻轻制住缀玉的手,任由他跳下自己的臂膀。   缀玉两下就跑到了莫寻风的身边去,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响,哼哼着去蹭了蹭她垂在一边的手背。   温软的毛发从她的指间划过,莫寻风的手动了动,试探着去托缀玉的胸腹,然后用力把这一大坨狐狸端上自己的膝头。   “师叔好!”   缀玉直接就跟着步骖鸾喊了。   步骖鸾和缀玉自己大大方方的,摆出了任由莫寻风和韩素琴来查的意味,身正不怕影子斜,缀玉这样一只小狐狸,鬼扯都扯不到什么天道准不准上头去。天道要真的不准,他俩亲嘴的时候就一道雷劈下来了,至于等到现在靠中间人偷偷摸摸的传话么。   莫寻风于是只笑着摸了一把缀玉毛发顺滑的脑袋,然后往他脖子上挂了一只菱花白的精美锦袋权作见面礼了。   缀玉抬爪子拨弄了一下,喜滋滋地道谢:“谢谢师叔。”   “好啦,”莫寻风见步骖鸾已经凑近了,不由得失笑,“缀玉是个好孩子。”   步骖鸾点点头,说道:“缀玉回来,不要压在莫师叔身上。”   缀玉应了一声,又蹭了蹭莫寻风的手指,这才轻巧地跳了下来,蹬蹬跑回了步骖鸾的脚面儿上坐着。   莫寻风笑容慢慢收敛,然后平静地看向赤明,问道:“魔族是怎么从镇魔渊中出来的?”   赤明回答:“三日之前,借助界石开启封印而出。”   莫寻风又问:“没有天罚?”   赤明说道:“没有。”   她看向韩素琴,韩素琴也摇摇头:“确实没有相关的痕迹与波动。”   “那你们两个呢?”莫寻风看向步骖鸾和缀玉,声音缓了些,“你们怎么跟魔族扯上关系了?”   步骖鸾的语气十分冷静,就算话语中真假参半,也叫修为与他相差无几的莫寻风辨别不出。   “此事说来话长,我原本与缀玉在青陵山脉的镇魔渊封印处巡视,却不料封印再次出现了裂痕,我一时不慎被卷入其中。”   “我在初入镇魔渊时失去了意识,为心魔占据身体,阴差阳错间去到了魔族在镇魔渊下的聚居处。”   “心魔?”韩素琴皱着眉重复道,“现在可好了?”   缀玉摇摇尾巴,开开心心地说道:“好啦,他运气很好的,现在心魔已经被解决啦。”   步骖鸾在莫寻风和韩素琴舒展开来的神情中继续说道:“我原本想要寻找进入时的那一道裂隙出去,却久寻不至,随后发现缀玉论道会头名获得的奖励是镇魔渊封印的界石,这才能出来。”   莫寻风吃了一惊,她当然知道这奖励都是自论道会名榜中发出来的,那名榜之后可是连着天道的,否则也无法那样精确地适配每个人的好恶。   “我早听说过白虹府曾出现过一名魔族作乱,还杀了他们的一名真人,你们为何要借由界石出来?”   莫寻风看着赤明,问道。   赤明收了笑,肃容道:“这事云鸿仙尊也提到过,他那里还有那名作乱魔族的尸身可供比对,如此我们才发现,那名魔族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经死了,后来去开棺查验,棺中空无一人。”   “魔族就算被镇压在九州之下,数十万族人如今仅剩三四万,八名魔主只活了三个,也逃不过有心人敲骨吸髓,欲置我们于死地。”   赤明的面上终于显露出来魔族与生俱来的恶相,他并没有掩饰自己内心真正的愤怒,叫莫寻风和韩素琴能看清此事的真假。   “如今我们堂堂正正地站在济州的土地之上,什么天罚雷劫通通不见踪影,我倒是想知道,那当初究竟是什么东西,判了魔族的罪。”   缀玉看着赤明发自内心的痛苦,歪了歪头,却忽然耳朵一动,低声道:“有谁来了?”   潇湘宫的弟子无诏不会入内,也没有哪个弟子有这样浓重的威势……   缀玉被步骖鸾一捏耳尖,立刻就变幻出了人身,往后一步,站在了步骖鸾的身后。   赤明则用了一道秘法,将自己的身形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了,连气息都消失在了屋内,只有淡淡的魔气无法瞬时消除。   转瞬之后,房门被人敲响了,一道垂垂老矣的声音响起:“我去而复返,实在叨扰,莫宫主,可方便再开一次门?”   莫寻风把掩去身形的赤明支进了内室,确认他不会被察觉到之后才说道:“闻源仙尊请进。”   雕花的木门无声地打开,缀玉在步骖鸾的遮挡下看过去,却惊讶地看见拥有那苍老声线的人竟是一名看上去风华正茂的青年。   步骖鸾目不斜视,只当没看见有人进来,缀玉便有样学样,缩在步骖鸾的身后不吱声。   莫寻风咳嗽一声,温和地询问道:“闻源仙尊是否是忘了什么?”   闻源微微一笑,只说道:“我本来已经离去,中途却见到有人在我之后拜访潇湘宫,于是折返回来,想和青陵剑宗的道友说几句话。”   他说罢,也不管莫寻风是什么意见,直接就走到了步骖鸾的身前,一双眼睛越过步骖鸾的宽肩,看向后面被挡住的狐妖。   步骖鸾反手抓住缀玉的手腕,带着他朝旁边避开一步,冷声道:“我们之间无话可说。”   ---------------------------------------- 第146章 膈应   若不是正身处潇湘宫中,只怕步骖鸾的下一步动作就是直接拔剑出鞘,与闻源仙尊剑锋相对了。   只如今的情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云鸿剑尚在鞘中,而在翠带峰传承万年的太初剑意浓郁的近乎实质,缩成针芒大的一点,正正地指着闻源仙尊苍然却带笑的眼瞳。   “何须动怒。”   仿佛正被剑意指着命门的并不是他自己,闻源仙尊的语调依旧如常,像是从高山深谷间流动而出的清风。   不论是换了谁来,都好像与他生不起气,动不了怒,如同面对着的不是一个人族的修士大能,却更像是天地间任何地方都能见到的枯荣草木。   步骖鸾正是厌恶他的这一点。   缀玉虽说被步骖鸾挡在身后,却依旧能够从些许狭隘缝隙间看见闻源仙尊那一张面庞,看见他平静的双眼。   自生下来那一刻起就身具修为的狐妖只看着那张脸就不自觉地打心底里生出一些莫名的膈应,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十分的不自然,就好像在万里的雪原中长出来一株三月春日才会盛开的碧桃。   闻源仙尊在同时面对着步骖鸾的杀意和缀玉的反感时也没有表露不愉,看他俩的眼神依旧像是在看什么年纪太小,因此不知世事的顽童稚子一般。   步骖鸾被他看得犯恶心。   “小友既非此界人,为何不回家去,反而要和本界天骄纠缠不清呢?”   闻源仙尊越过了步骖鸾,含笑双眼看向缀玉,循循善诱道。   缀玉只挪了挪步子,在步骖鸾的身后藏得更严实了一点,抿着唇不回话。   莫寻风和韩素琴明明白白地看见缀玉翻了个白眼。   步骖鸾抓住缀玉的手瞬时间更紧了,在缀玉的手掌上握出了五指的红印。   他不再勉强压制自己的剑意,登时有一道几乎能把空气都切割成两半的剑气射出,直直打向闻源仙尊的面门,却在近乎咫尺之间被轻飘飘的一股风给吹散了。   闻源仙尊只抬手招来了那一道风。   “我只是顺从天意提了些建议,云鸿仙尊不必如此。”   他摇摇头,面露些许无奈之色,活像个面对叛逆子孙无计可施的软心肠长辈。   “若是小友在某一日想通了却寻不到门路,只管来星精道宗寻我,我自当倾力襄助。”   他笑了一声,身形在周身袭来的数道剑气合围之下骤然消失,化为一缕青烟飘飘摇摇地散在了天空中。   闻源仙尊折返回来的目的仿佛就只是想要见一见缀玉,再跟他说些似有若无的话,然后就拍拍屁股不见了,徒留缀玉单独面对着不管心魔究竟消失没有都很不对劲的步骖鸾。   缀玉看着逐渐蔓延上浅淡血气的虹膜,登时就吓了一跳,赶紧看向莫寻风和韩素琴,急声道:“师叔能否找一处结实一点儿的屋舍或是洞府?步骖鸾的心魔劫还没完全过去,我先带他去缓一缓再说其他。”   韩素琴立刻反应过来,起身领着他们两个往潇湘宫东南角落的一处建筑而去。   “这里是潇湘宫的一处……禁闭之所,除去结实牢固,还有压制灵气的用处,现在让步骖鸾进去正好。”   韩素琴担忧地看了一眼垂着头不辨神色的步骖鸾,再看看被步骖鸾紧紧抓在手中的缀玉,顿了顿话头,还是没忍住说道:“你不如让他自己进去,他这样子只怕会无意之间伤了你。”   缀玉背过手去打掉在自己脊背上揉来揉去的爪子,摇摇头道:“这倒不会,韩师叔安心,况且他一个人,我也放不下心。”   “好吧,好吧,”韩素琴最终还是让至旁边,替他们两个推开了厚重到连她也开得颇为吃力的门,“要是坚持不住了就叫我,房内有沟通外界的法器,你注意看着位置在哪儿。”   缀玉朝她感激一笑,一把就将步骖鸾给推进去了。   不知是用什么矿石打造的铁门隆隆地阖上,将潇湘宫烟雨缭绕的缠绵天色一丝不剩地挡在了外头,留给缀玉的只有这无窗无缝的暗室内几豆微弱的昏黄烛焰。   “你好重啊……”   缀玉总算是松了口气,这里虽说密闭,但这是这般才能挡开所有明里暗里的窥视,不论赤明魔主的嘴巴牢不牢靠,至少步骖鸾的魔族血脉不可以大剌剌地在青天白日里显露出来。   他低声抱怨了一句,伸手想把整个压在自己后背上的步骖鸾给推开些。   真的重死了,缀玉觉得自己脖子都被压酸了。   谁知步骖鸾感受到缀玉的推拒后不仅不顺道离去,反而变本加厉,本来还留有空余的两条臂膀这下紧紧地锢在了缀玉的腰腹上,几乎要将那节既薄又细的腰给缠碎了。   不过缀玉要转身面向他时,他又不动了,就低着头感受掌心里旋转而过的布料下溢出的温热气息。   “你非得做出这副死样子干什么?”   步骖鸾虽然垂着头,可缀玉现在与他腰腹相贴,离得实在太近了,想要看清步骖鸾的面庞和眼睛,他只能微微朝后折一点腰,再抬着头去看他。   好在步骖鸾手臂上的力气大,缀玉只管往后靠就是了,一点力不用也不怕自己会摔下去。   缀玉抬起手来,将步骖鸾垂落下来遮住了小半脸颊的发丝拂至他耳后别着,将他微红的眼睛和眼眶都暴露在昏暗的烛火之下。   缀玉原本还有些气,可看着他这副模样,那股气就轻飘飘地散了,反倒是心里头涨涨的,连带着喉咙都有些哽,他就没忍住咳嗽了几声。   步骖鸾比烛火还昏昏沉沉的脑袋被缀玉的咳嗽声惊醒了一点,连忙松了些力气,免得把狐狸给挤成一条了。   “……抱歉,抱歉,只是他说那些话,我有一点忍不住了。”   缀玉伸手去掀步骖鸾的眼皮子,好笑地轻嗤道:“你这哪是有一点,那股子气都快喷出来了,你是想要变成青陵山脉的第一座活火山吗?”   步骖鸾脑袋垂得更低了,整个人也往下梭溜,缀玉还站得好好的,步骖鸾的额头就已经贴在他的心口了。   ---------------------------------------- 第147章 参悟   缀玉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像是彻底没招儿了。   步骖鸾就在他清浅的叹息声里头贴得更近了,能听见缀玉的心脏正一下一下,有力而规律的跳动着。   柔韧温软的臂弯轻轻地环抱住了步骖鸾的脑袋,他彻底被浸泡在狐狸身上那股像是来自山林草木间的气味中了。   “真的是,”缀玉不爽地掐了一下步骖鸾的耳廓,在覆盖着软骨的皮肤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月牙印子,“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吗?我不会走的,我并无牵绊与思念,就算能回到我原本的世界又有什么意思,你忘啦?”   步骖鸾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说道:“我记得你说过的话,我不会忘的,可是我控制不住地会去想。”   缀玉气得扯了一下他的头发:“哪块脑子在想就把哪块脑子切掉好了,免得你一天到晚都在那儿疑神疑鬼地自寻烦恼。”   “那我整个脑袋都会变空的。”   缀玉就又拧了他的耳廓一下。   “不会改变的事情不要再说了。”   缀玉把他的脑袋掰起来去看那双依旧是红色的眼睛,见里头的血色不仅没有褪色,反而还愈来愈深,要变作暗红的色泽了,不免担忧道:“你的眼睛……你现在感觉如何?还好吗?”   步骖鸾的双眼失神片刻,随后才重新聚焦,慢吞吞地说道:“我应该还不错?别担心,这里面的灵气被压制了,魔气窜上来一些也是正常的。”   “只是脑子里好像有点乱……”步骖鸾又把头低了下去,鼻尖埋在缀玉的衣料中间,无声地深深呼吸着。   “不知道心魔到底干了什么,总觉得脑袋里有很多东西,捋也捋不清楚,看也看不明白。”   缀玉看他这样子就觉得累得慌,干脆把他推开,步骖鸾顺从地跌坐在地面上,眼睛一刻不歇地跟随着缀玉的步伐而移动,看着他在这黯淡无光的室内来回逡巡。   烛台都是固定在高高的墙壁上的,缀玉一盏也拿不下来,只好眯着眼睛四处看。   “啊,这里是有榻席的,你过来吧,别一直坐在地上了,这石头好凉的。”   缀玉反正不要在石头地板上坐,他才不想屁股被冻得冰凉凉的。   他先一步在榻席上盘膝坐下,就看步骖鸾慢慢站起来,又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最后几乎是朝缀玉扑了过来。   缀玉还能怎么办,只能隐忍地被比自己大了一大圈儿的倒霉剑修严严实实地压住了。   步骖鸾愈发灼热的呼吸喷吐在缀玉的耳后和颈边,渐渐地就积了一片湿润的水汽,将缀玉黑色的发丝捻作一丝一缕,蛛网一般在雪白的颈边缠绕蔓延。   “你多歇一歇,这会儿也别想什么我到底走不走的事儿了,先把你脑袋里的弯弯绕绕理清楚。”   缀玉依旧环抱着步骖鸾的头颈,手指在他鼓胀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揉按着,将迸起的一根血管揉按舒缓。   “你得好好看看那家伙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小心他给你埋几道雷还未可知。”   步骖鸾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不会,他没有想要害我。”   不论如何,人是不会真正的想要害自己的。   更何况他们还有很多还没有做的事情,心魔只会期待步骖鸾活得久一些,修为再高一些,否则一向视自身为最高的魔族不会愿意就这样消失,化作一股力量融入到步骖鸾的身体中来。   步骖鸾说完后便沉默下来了,只是他的身躯慢慢地有些细微抖动起来,缀玉嘴唇边能接触到的皮肉上也沁出了密密的汗珠,仿佛步骖鸾正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   缀玉只是安静而驯服地躺在榻席上,将身上的剑修搂抱在怀,像是安抚幼童稚子一般,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在灵气被一视同仁地压制了之后,缀玉没能捱过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醒来。   这暗室中难辨时间的流逝,缀玉不知道自己一觉睡了多久,只能感受到掌下薄薄的衣服已经被步骖鸾自己的汗水打湿了。   却又有什么与他昏睡过去之前不太一样了。   他们的身周环绕着凌冽而尖锐的气流,带着翠带峰冰雪的凉意与白梅的香气,却又在清正无暇之外染上了不明不白的灰迹。   缀玉自然认得出来这是太初剑意,可又和步骖鸾从前施展出来的有些区别。   “步骖鸾?你醒着的吗?”   缀玉轻轻地摇了摇步骖鸾,贴在他耳畔小声问道。   过了许久,就在缀玉真的要以为步骖鸾失去了意识的时候,才听见他从喉咙里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的剑意是怎么回事?”   缀玉伸手接过一缕剑意,借着烛光观察自己掌心看似温顺,实则无坚不摧、无物不破的剑意。   这里头多出来的那股气息却十分圆融,就好像太初剑意本该如此,与这一缕剑意相比较,步骖鸾从前修行的剑意就跟缺了一块儿的玉珏似的不完整。   缀玉福至心灵,忽然想起了方紫云交由他的那一本太初剑意的残本。   他还记得,方紫云说这东西是在镇魔渊下找到的。   “你在修行残本。”   缀玉捏了捏步骖鸾的脸颊,感受着手指上的磨蹭,也算是步骖鸾无声地默认了这个答案。   缀玉想着那一直想要诱惑自己打开来的残本,短促地哼笑一声:“难怪。”   果真是一副魔族作派。   等到那座专用于禁闭之用的严密屋舍被重新打开时,等候在外的韩素琴和赤明惊愕地发现步骖鸾身上的气息更为圆融圆满,从前的他尚且还像是一把剑,如今虽然依旧凌厉之色不改,却更像是天地山川间搅动云雨的烈风了。   他对天地大道的参悟已然超过了他们这些年长数千岁的所谓长辈,绝尘而去。   “若不是我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我只当站在这里的是闻源了……”   莫寻风也沉默片刻,随后感慨一声。   她倒不是刻意膈应步骖鸾,而是闻源仙尊本就是此界如今对天地大道参悟最深的人,要说他已经是大乘的巅峰,离飞升一步之遥也没人会生疑。   因此他传达而出的天道旨意才会那样的为人信服。   步骖鸾只拱手而拜:“叨扰师叔了,想必魔族之事赤明魔主已经与二位师叔讲明白了,我与缀玉也就不再多留,我师兄已经来信催促数次,再不走,只怕他要着急了。”   ---------------------------------------- 第148章 怎么又涨价了!   见步骖鸾当真一刻不曾多留,勉强等到了莫寻风和韩素琴这两个名义上的师叔应许后,拉上缀玉就直接离开了,丝毫不顾自己刚刚才从禁闭室出来,气息都还有些杂乱,赤明魔主颇有些惊讶地挑起一边眉头。   “他这么急做什么?青陵剑宗要垮了?”   莫寻风偏着头看向窗纱上映照着的树影花影,不再言语。   韩素琴则是想了想,才说道:“啊,剑宗似乎正在卜算嫁娶吉日,再过几日喜帖就该发出来了,他们两个是该早些回去才对。”   “哦,原来是这样啊……不对!”   赤明魔主恍然大悟到一半就呛住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韩素琴。   “他们一个渡劫期,一个元婴期,就要合籍了?这差距是不是有些大了?”   合籍之后,道侣之间的气运等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对方,说是共享也不为过,因此,修士一向对合籍结契一事慎之又慎,哪怕找到了心意的伴侣,也少有在修为相差很大的情况下还愿意选择结契的。   韩素琴瞥了他一眼,自袖中摸出一件法器扔了过去:“谁知道呢,剑修做事没轻没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东西你好生揣着,皆是若有什么需要联系的便用此物。你还是速速回济州去吧,如今只有你们三位魔主尚存于世,想必你也不好离开太久了。”   今日正好是十五,步骖鸾便带着缀玉去了中土冀州的州府容泉城,在灵山秀水之间,缀玉远远就看见了那座占地面积极为宽阔的传送阵法。   “还有没有要走的——最后十来个空位,一个人五十八个中品灵石——快点来!”   从缀玉和步骖鸾身边匆匆而过的修士一边掏着兜,一边大声啐道:“他娘的,怎么一次比一次贵!”   看守阵法的潇湘宫修士接过他的灵石,将人一把推进去,无奈地说道:“行行好吧,就算收你五百八十个灵石也是用在阵法上面了,我们连提升都没有,白打工呢。”   缀玉摸摸步骖鸾的芥子空间,从里面拿出来一个上品灵石,交到那潇湘宫弟子手里,大方道:“不用找啦。”   “真不找了?”   再三确认后,潇湘宫弟子才心安理得地收下。   一大群人又等待了半个时辰,没有人再来搭乘传送阵法。潇湘宫弟子们又吆喝了一圈儿,然后开开心心地说道:“幸好你们给的多,把这空子给填上了,否则非得等到天黑才能送走这一批人呢。”   在他们忙里忙外摆弄阵法的间隙,缀玉好奇地问道:“这传送阵的灵气大头不是从地脉出吗?灵石只是填了个空子,怎么会涨价呢?”   那弟子看出手大方的就是要顺眼一些,再加之缀玉身上穿的是青陵剑宗的那套弟子服饰,自然就更加亲近一些,左右看了看,小声与缀玉说道:“理是这个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几个月,地脉供给的灵气变少了,不过也就少了一点儿,请了真人们来看,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估摸着也就是波动吧,等恢复正常了价格还是会降回去的。”   缀玉了然地点点头:“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好了,我不与你多说了。”   那弟子冲缀玉摆摆手,然后站到一边儿去又开始大喊:“别站错方位了!看看自己脚底下站着的是往哪个州去的位置,传错了可别回来找我们!”   于是挤挤挨挨的人群又挪动了起来,缀玉被挤得心烦,只是在这种时候他们也不好在自己身周布下屏障把人推开,否则就要站不下了。   缀玉只好跟步骖鸾贴得极近,两个人身前密不可分,步骖鸾几乎是将缀玉给抱在了身上,一手挡住他的后脑和后颈,免得被人撞到了。   潇湘宫的弟子们全都从阵法传送的范围中退了出去,随着最后一枚阵纹亮起,一股玄妙的气息自脚下越发明亮的阵法中升腾而起,不过缀玉是第一次搭乘这个,免不了有些恍惚般的头晕。   “难受吗?把眼睛闭上吧,你靠着我,一会儿就好了。”   步骖鸾低着头靠近缀玉的耳边,轻声劝道。   缀玉感受着脑后轻微的力度,顺从地将额头贴上了步骖鸾交叉衣襟后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   或许是参悟太初剑意残本时的痛苦依旧遗留难散,步骖鸾露在外面的肤色仍然有些微微苍白,像是久居暗室不见日光。   不过他的体温依旧是温热的,比缀玉低一些,叫缀玉觉得自己额头靠上的是一块暖玉。   阵法启动的瞬间,明亮的光芒刺眼,缀玉不禁闭上了双目,周身都像是被浸泡在了搅动不休的水流中,手脚被拆开又重组。   似乎又只过去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缀玉悬空的双脚就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鼻尖闻到的空气里头也带了淡淡的海腥味。   “哎呀,总算回来了……”   缀玉从步骖鸾的身上蹦下来,在咸味的风中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步骖鸾把伸到自己脸上来的狐狸爪子捏住,然后带着他走出阵法的范围,给后头的人让开路。   守着阵法的剑宗弟子正抱着剑站在只有几根树杈子的阴影下,被明晃晃的热辣日光晒得蔫哒哒地睁不开眼。   缀玉从她身边都走过去了,又故意绕到她身后,小声说道:“在偷懒呀?你被抓住了哦。”   刘淼原本昏昏欲睡,被缀玉吓得差点跳了起来,她猛地睁眼,就看到步骖鸾冷冷淡淡地逆着光看着自己,一口气直接哽在了喉咙口。   “云鸿仙、仙尊,缀玉师叔……”   刘淼哭丧着脸,更蔫儿地拱手行了个礼,脸上写的全是“吾命休矣”。   缀玉忍不住嘻嘻嘻地笑,背着手退到了步骖鸾的身边。   步骖鸾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被教导主任抓包的绝望刘淼,倒没有计较她在传送阵送人来的时候偷懒,毕竟还有其他的弟子盯着的,一般来说生不出什么事端。   “你是什么时候在传送阵轮值的?”   刘淼答道:“回仙尊,半年前。”   步骖鸾点点头,继续问道:“近来地脉供给与传送阵的灵气是否有什么变化?乘坐传送阵所需费用几何?”   刘淼仔细想了想,然后摇头道:“地脉的灵气应当是没有变化的,费用也是和以前一样的三十五中品灵石,若是人数不够会多加征收。”   缀玉侧头去看步骖鸾,惊讶道:“神州的都没变呢,冀州是怎么啦?”   地脉这东西不都是连着一块儿的嘛。   ---------------------------------------- 第149章 八月初九   云鸿剑的冰蓝色剑光消失在万里晴空的最末端,只留下一点流云似的白雾。   刘淼与其他的几个剑宗弟子站在一块儿,遥遥望着步骖鸾和缀玉二人朝着青陵剑宗的方向离去。   “唉,也不知道咱们到时候能不能休个假回去观礼,这种盛事我总觉得门里几千年都别想再有一次了。”   一个男弟子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咕哝道。   刘淼摸了摸自己的剑柄,也跟着叹气:“唉,是啊,这多难得,估摸着我们够好悬能看到了。”   “去不了也没辙,不过喜钱肯定会发给我们的……”   等缀玉和步骖鸾在宣明台前落下时,施长慎早就黑着一张脸端坐在那株松树下的椅子上了,见到这两个不省心的东西回来,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真想给你来一剑,怎么就又跑到北边儿和冀州去了!”   缀玉讨好一笑,窜过去捏捏掌门的肩膀,乖顺地说道:“别气啦师兄,听步骖鸾跟你讲明白就好啦,要你操心的事情可还多着呢。”   施长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这狐狸也跟着步骖鸾变得不可爱了。   步骖鸾顶着施长慎气势汹汹的目光,摆摆手在三人身周落下一道阻隔他人窥视的阵法,随后平静地说道:“劳师兄费心,不过确实有几件事不得不说给你知晓。”   施长慎“嗯”了一声,就盯着他嘴里能放出什么不得了的惊天大屁。   “我在镇魔渊为心魔所困,意外激发了体内的半魔血脉。”   “……”   施长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椅子扶手,“继续,还有什么。”   步骖鸾继续放:“缀玉在论道会所得头奖乃是镇魔渊封印的界石,我们用界石打开了济州的镇魔渊封印,所有的魔族都跟着幸存的三名魔主出来了。”   施长慎已经诡异地平静了下来,还手不抖心不跳地端了一盏茶开始细细啜饮。   步骖鸾就又开口了:“缀玉于秘境中遇见方紫云师祖要他转交于我的乃是太初剑意残本,我在潇湘宫时没能压制住魔族血脉,意外领悟了残本,现今剑意已近圆满。”   茶盏与杯碟摩擦,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噪音,施长慎的茶水也溅出来了一点,惊愕地看着步骖鸾:“可你之前不是试图参悟却失败了?怎么这一次这样顺利……”   施长慎截断了话头,肯定道:“是因为魔族血脉。”   步骖鸾点头,认同了他的说法:“是。”   施长慎拧成麻花儿的眉头总算松快了,他白了步骖鸾一眼,然后没骨头似的躺回了椅背上:“也算是因祸得福了……这样看来,咱们翠带峰那位因走火入魔而自戕的祖师爷说不定也是个魔族呢。”   缀玉腰间的乌烛剑无声无息地闪烁了一下。   “好了,魔族都死的只剩那点儿人了,他们能不能闹腾起来还未可知,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真的要闹也离我们还远,他们现在又没法儿从镇魔渊里窜出来了。”   缀玉戳戳施长慎放松下来的肩膀,小声道:“师兄,还没完呢,魔族那边好像还有内情。”   步骖鸾便在施长慎又垮下来的神情中将此次魔族所言和自己上辈子挖掘出来的信息整合一番后讲给他听,听得施长慎直搓脸。   “若是魔族所言非虚,那我说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搞这些干嘛……只是他们的话也暂时不可尽信,还是要多方查证。”   步骖鸾颔首:“是,我明白。”   “还有,我在潇湘宫遇见了闻源,不过这一次他只说了废话,没有什么有用的。”   缀玉嗤之以鼻:“他说我非此界人,要是想要回去就可以找他。”   施长慎也讥笑一声:“显得他了,这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才看得出来星轨到底要往哪个方向跑,你要真想回去难道我就做不到了?”   这下换步骖鸾真想给施长慎来一剑了。   缀玉熟练而敷衍地挪过去安抚了一下步骖鸾,然后扭头对施长慎说道:“唉,师兄你还是少说两句吧,他要真在宣明台上露出点魔气也不好。”   施长慎又开始翻白眼:“出息!”   “你要忍不住了也再忍忍,日子我给你俩看出来了,两月之后,八月初九,正是诸事皆宜的好日子。你们两个不准缩在翠带峰上偷懒,都给我过来干活,一大堆事情繁琐得很。”   缀玉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师兄师兄,我也要来吗?我真的能帮上忙吗?”   施长慎慈祥和蔼地摸了摸缀玉的脑袋,在他闪闪发亮的眼神中温柔至极地说道:“肯定有你能帮的忙,别担心。”   缀玉在翠带峰只赖了一天的床就被拎去了宣明台,就算坐在一边儿打瞌睡,施长慎也不准他走。   步骖鸾正在对照着施广星整理出来的名录誊写喜帖,缀玉实在无聊,就趴在他旁边给他念上头的宗门、家族、地界和名号。   “南方次州,墨屏山李真人及其门下……这是哪里,我怎么没听说过。”   步骖鸾回道:“次州的一个中型宗门,门内修为最高者为合体真人,平素低调不显。”   “哦,那怪不得,南边儿的没了,该中间那三个州了。”   “冀州潇湘宫及其门下,西方弇州金莲佛宗静常大师及其门下……和尚也请呀?他们要是在大典上还想劝你皈依佛门怎么办?”   步骖鸾用笔杆子敲了一下缀玉的额头:“不许乱说,金莲佛宗虽然聒噪,却也知分寸,喜帖都送到他们手上了自然会歇了这份心思不再劝说。”   缀玉嘁了一声,你自己都说他们聒噪了,能有什么分寸!   ---------------------------------------- 第150章 四方来客   自青陵剑宗发出的喜帖在极短的时间内就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到了所有受邀宾客手中,速度之快颇叫人瞠目结舌。   杨春鹭正好在批公文,重重叠叠的案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给淹没了,他刚推开批好的一本,头也不抬地伸手拖过手边还未批阅的,却被大红的色泽晃了下眼。   “这是什么……”   杨春鹭疑惑地打开这份似乎不该出现在公文堆里的醒目帖子,然后吃惊地看见了其中内容,不免失笑。   “竟然这么快。”   梅樯仙尊恰在此时缓步迈入殿内,他的面庞看着不过三十来岁,一双眼睛却平静无波,只如蛰伏静默了千年的深深幽潭。   他走到杨春鹭的身侧,伸手将他手中的那本喜帖接了过来翻看一会儿,随后很轻地笑了一声:“云鸿仙尊似乎已经等待不及了啊。”   杨春鹭忽然觉得梅樯仙尊的笑意中带了些别的什么情绪,却又在细听时杳无踪迹,他并不对自己的师傅生疑,只当是自己听岔了。   他听见梅樯仙尊这样说,便答道:“弟子也见过许多次了,云鸿仙尊对待这位缀玉道友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如今即将修成正果,想必他们应当是极为欢欣了。”   梅樯仙尊将喜帖轻轻塞回杨春鹭的手中,只说道:“是啊,上一次没能将这位小友自地脉的初生秘境中久处,云鸿仙尊便几近疯魔……想必是真正的心意相通,不可分离了。”   “以我宗与青陵剑宗的关系,你便早些带着乖觉点儿的弟子过去贺喜吧,贺礼你随意自库中挑选,若是找不到合适的,来我私库中选一两样也可以。”   杨春鹭愣了愣,疑惑地问道:“师尊,你不去吗?”   喜帖上所写乃是以梅樯仙尊的名号为首。   梅樯仙尊只摇了摇头,手掌抚在杨春鹭的肩头,那双淡漠的眼睛中带上了些许的感怀,说道:“太玄仙宗离不得人,若是我去,你就得留下,你与他们那群小子关系一向要好,你去不成可就要少了许多乐趣了。”   杨春鹭不好意思地笑笑,却也十分开心:“多谢师尊,我必会将您的心意转达清楚。”   不管是宗门或是散修,亦或是什么隐世家族,也不管到底结的是善缘还是孽缘。青陵剑宗应该是将自己建宗以来认识的、还能联系上的全都请了个干干净净。   有仇怨深些的不愿意接这帖子,却不知道沉渊仙尊施长慎究竟在这些喜气洋洋的帖子上下了些什么恶咒,不管这些人躲到哪里去,都会有一张红艳艳的喜帖当空砸头,一直逼得人要打开来回应了才会安静下来。   于是,论道会带来的喧嚣还未完全散去,青陵剑宗的喜事就又叫九州热闹了起来,大部分收到了喜帖的宗门和修士都怀揣着贺礼赶往东南神州。   往日只有初一十五才开传送阵的原因是地脉供给的灵气无法完全支撑更多频次的传送,若是要增加次数,耗费便会是个极大的数字,不过如今青陵剑宗成了办喜事的东道主,施长慎和施广星总算有一次在大额预算上达成了一致,于是青陵剑宗便主动承担了增加传送阵启动次数的花费。   痛苦而又喜悦的只剩下江门城值守的弟子。   刘淼抱着自己被强行带了一朵红绸带花儿所以在闹脾气不搭理人的灵剑,麻木地站在传送阵旁边,感知到又一波来客。   “都不要急!别挤!挨个挨个出来,不要推别人,说的就是你,矮个子那个!”   刘淼膀子一甩,不耐地指着人吼道。   被丢过来帮着维持秩序的朱天宝也甩着剑把几个想动手动脚的家伙给戳了出来,在这一波来客都离去后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跟刘淼闲聊道:“刘师妹啊,传送阵平时也这样吗?”   刘淼清了清嗓子,耸耸肩无奈道:“人多的时候其实大差不离,不过如今是多了很多包藏祸心的东西想要摸进城中,幸好大师姐叫朱师兄你们过来了,否则有些把戏我们这些外门弟子还看不透呢。”   朱天宝只是笑笑,拉着刘淼走到一边儿的树荫中坐下:“歇歇吧,等会儿还有的忙呢,大师姐可是批下来了一大笔灵石,够这传送阵再开半个月的。”   刘淼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了:“幸好啊幸好,我当初跟我爹妈说我想学剑,他俩真有先见之明,把我从西方弇州给拎到东南神州来了,没让我就在离家近的剑修门派学,否则我可得穷死了。九州剩下的剑修门派加起来也没有咱们青陵剑宗来的富裕呀。”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朱天宝腰间的通讯玉佩就亮了起来,他歉意地看着刘淼,也不曾避开她,直接接了起来,就听见里面传出杨芝菱的声音:“朱师兄,太玄仙宗的杨春鹭真人及其门中弟子乘灵船到了,正在港中停靠。”   朱天宝便回道:“知道了,劳烦杨师妹接待了,太玄的道友应当只会在江门城补给一二,不会停留多久。”   刘淼笑道:“杨春鹭真人与门中几位的关系可真好,太玄仙宗的道友们应当是来的最早的吧?就算离得这么近,也够快的。”   朱天宝摁灭了玉佩,也说道:“是啊,估摸着是接了帖子收拾了贺礼就来了。”   杨春鹭还记得面前这个恭谨有礼、进退有度的女修,好像是栾行芳的一个亲传弟子,他记得清楚的原因也是栾行芳很少有这样纯正人修血统的弟子。   “你自去做你的事吧,如今应当很忙才是,我们不打紧,只是灵船上的阵纹出了些岔子,停下后我修缮一二便能继续前行了。”   杨春鹭是少有好说话的真人之一了,杨芝菱听他这样说,便也不再多问,只是提供了一些或许能用得上的器物,便由得他们自行处理了。   反正在江门城里的都是剑修,要他们去跟着看阵纹怎么修缮还不如叫他们跟太玄仙宗的打一场。   杨春鹭只当这一回的小差错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却没想到居然被困住了整整三日,一直到青陵剑宗传来些不太好的消息后才勉强修缮到能够行动自如的程度。   “这真是……”杨春鹭看着手中接到的灵讯符箓,不由得叹了口气,“叫人省不下心。”   ---------------------------------------- 第151章 精血   杨春鹭接到的消息颇有点模糊不清,不知头尾,不过施长慎的意思倒是清清楚楚,就是想要他快点去,十分不客气地叫他帮忙了。   早就知道施长慎是个什么狗德行的杨春鹭只是叹了口气笑了笑,就认命地换了一艘小些的备用灵船,加紧朝剑宗的方向赶过去了。   他们一路行至能够看见连绵盘踞的青陵山脉时,还十分凑巧地遇见了带了一堆小妖怪来的白狐妖王。   白狐妖王也一点儿没客气,直接带着小妖怪们落在了太玄仙宗的灵船上,娇娇俏俏地冲杨春鹭抛媚眼。   “是春鹭呀,真是巧,你们来的也够快的。”   杨春鹭规规矩矩地冲他行了礼,说道:“妖王前辈说笑了,太玄仙宗离得近,这会儿才堪堪到了青陵山脉的地界,不比您快。”   白狐妖王朝他走来,身上带着一股暖融融的香气,他笑了笑,只说道:“也算是吧,不过,要是你们的船没出问题就好了,你要能再早些到,能看的乐子才更多呢。”   杨春鹭并没有追问,只是请白狐妖王与他们同行最后一小段路程。   等着他们来的人是施广星,原本该是五个峰主之一来接白狐妖王与杨春鹭,此刻却不见他们的人影。   白狐妖王一副毫不意外的模样,先杨春鹭一步走过去,只听他问道:“如今的情况怎么样了?”   施广星摇摇头,皱着眉道:“回妖王,和昨日一般无二,只好叨扰您了,请您去看一看。”   跟着来的太玄仙宗弟子和云梦泽的小妖怪们已经被引去了各自的客舍,只余杨春鹭和白狐妖王还在了。   杨春鹭一听施广星这话就觉得不对头,赶紧问道:“为何要请妖王来看?是缀玉出事了?”   施广星也没有多说,只请他们一起去了翠带峰。   一条火红的硕大狐尾在雪地与白梅中十分醒目,正安静地趴伏在重重掩映下,尾部相接的狐狸正沉沉睡着,神态十分宁静,偶尔还动一动嘴努子,就像是正在梦中安眠一般。   杨春鹭先是惊讶了一下缀玉的原型怎么突然变成这么大一个了,然后才想起来妖族的原型都是随着修为的升高而变化,就像白狐妖王如今是渡劫期,少见他的原型,若是显露出来只怕有一座山岳那样庞大。   缀玉现在也是元婴期的狐妖了,大一点也是正常的,平常小小的一个那都是故意为之。   步骖鸾并不会因为缀玉如今无法控制体型而心生波澜,他只关心为什么缀玉突然就一睡不醒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神魂依旧是完整的,没有损伤或是缺失,但是我叫不醒他。”   白狐妖王凑过去仔细闻了闻,然后问道:“他用这模样睡了多久了?”   步骖鸾答道:“已经有四日了。”   杨春鹭算了算,正正好是太玄仙宗先前那艘灵船出岔子的时候。   白狐妖王直接伸手在缀玉露出来的黑色爪垫上一抹,就接了一滴血出来,步骖鸾落在身侧的手明显紧了紧,似乎是强忍着才没有阻止白狐妖王的动作。   他将那滴血含入嘴中,观其神情倒有些细细咂摸的意味了,看得步骖鸾眉头紧皱。   “这孩子居然有天狐的血脉,不过我从未见过这一支……”   白狐妖王有些困惑,干脆看向步骖鸾:“我不会看那些破星星,他的命星是什么样子的?”   步骖鸾这时候也不便隐瞒了,反正翠带峰上本就有阵法结界庇护,他们在里头的行为举止外界无法窥探,他直接说道:“缀玉原本不是此界人,是意外闯入,他的命星轨道也跟我们的不太一样。”   “这些东西就是麻烦……不过刚好,他的这份血脉传承自异界的话倒也说的通了。”   白狐妖王的神色放松不少,然后露出一个笑来:“离八月初九还早着呢,时间够了,他会在那天来到之前醒过来的。”   说着,他的笑意充满了调侃的意味,看着步骖鸾问道:“多长了两条尾巴的狐狸你还喜不喜欢?”   步骖鸾有些诧异,“妖王的意思是……”   白狐妖王忍不住放声大笑:“有的人坏心办了好事了呀,这天狐精血连我手里头的都用完了,他们居然还能找到剩余的喂到缀玉的嘴巴里头去,要换个普通的小红狐狸来可受不住里面的力道,不立刻烧成一堆灰都算命好。可人家缀玉本来就有这一份血脉,不过是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稀释了一点点,现在倒是正好提提纯了。”   这原本该是好消息,缀玉的修为和资质必定会因此提升许多,可杨春鹭的眉头却在听见了天狐精血后就不再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犹豫地看向白狐妖王。   妖王瞧他这欲言又止还很不好意思的模样,“嘁”了一声,主动走到了一边儿去:“跟步骖鸾说你的悄悄话吧,我不听就是了。”   杨春鹭又小心地多布下了几层阵法,这才与步骖鸾说道:“在我原本挑选好的贺礼之外,我师尊又额外多添了几样。”   杨春鹭从一枚无主的高阶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精美的琉璃瓶来,递给步骖鸾看。   “他老人家专程与我嘱咐了,叫我一定要将这天狐精血交到你的手中……”   步骖鸾顿了顿,伸手接过这琉璃瓶,只见其瓶口的小盖子明显在近期有打开过的痕迹,梅樯仙尊甚至没有将这些痕迹给抹去,几乎是要特意告知步骖鸾这信息。   而这长颈的琉璃瓶是透明的,他们两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道干涸的血线,远在瓶中残存血液的水平面之上。   “天狐精血是从师尊手中给出去的?”   杨春鹭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声道。   步骖鸾又看了看这瓶子,才缓缓点了头:“是,仙尊也想要告诉我这件事。”   “春鹭,近日来有什么人造访过太玄仙宗吗?”   ---------------------------------------- 第152章 天意   青陵剑宗的气氛依旧是喜气洋洋的,翠带峰中飞扬的小小风雪并没有吹到外头去,也没有使温暖热烈的环境降温。   杨春鹭既内疚又难受地被施长慎抓过去继续找活干,白狐妖王则是去了晴游峰,他在妖修更多的地方总会能寻找到更多乐趣一些。   “步师叔,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事情吗?”   步骖鸾和杨春鹭他们交谈时也刻意叫施广星避开了,如今她再折返回来,通过步骖鸾确认了缀玉的安稳,便也松了一口气,继续问道。   步骖鸾的手指缠绕在云鸿剑的长长剑穗上面,偶尔能碰到一连串的小疙瘩,是缀玉无聊的时候打的结。   “星精道宗有人来么?”   步骖鸾问道。   实则他们在发帖子的时候就自顾自地将星精道宗给忽略了,压根儿没请。   但是步骖鸾不觉得自己这问是在多此一举,毕竟星精道宗在从前还会装模作样,可近几百年来行事作风越来越没个定数,总是能干出来一些让人侧目的举动,令人难以预料、防不胜防。   他们要是真的不请自来也不是什么会叫人吃惊的事情。   施广星摇摇头:“还未听到消息,不过师叔放心,我会一直留心盯着的。”   “好,”步骖鸾摸了摸缀玉的尾巴毛,轻声道,“辛苦你了。”   施广星只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就告辞离开了。   步骖鸾不再说话,只是回身走至缀玉的头脸旁边,替他挨个儿捻走风吹落到身上的白梅花瓣。   团成一团也比有步骖鸾站立着那样高的狐狸感受到了自己鼻梁上的动静,喉咙里哼哼唧唧地扭动了两下,团得更紧了,将鼻子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肚子。   步骖鸾就在他的耳朵上轻轻弹了一下。   星移日转,东南神州的热闹一日比一日喧嚣,往日间空空荡荡的角落如今都挤满了各地过来的修士。   多的是没有收请帖的资格却还是要来凑这个热闹的人。   “快看快看,竟然连金莲佛宗的和尚们都来了,领头的那两个是谁?”   好事的修士们挤在能看见灵船来客的地方遥望,细细碎碎地闹腾着。   有见识广些的眯着眼去看,这些和尚不像别的宗门家族,会设下极厚实的阵法,旁人想要窥视就等着眼瞎,他们倒是大大方方地任人打量,全都是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模样。   “不得了,那个老和尚正是金莲佛宗的住持静常大师,他身旁的就是他的大弟子,佛子澄普。”   旁的人啧啧感叹,若不是看在云鸿仙尊和青陵剑宗的面子上,别说住持大师了,就连佛子的面貌也不是他们能这样轻易看见的。   “还有五六日就要到八月初九了,青陵剑宗请的这些贵客也该要到齐了。”   “是啊,届时肯定热闹非凡啊。”   施长慎愁眉苦脸地蹲在缀玉依旧酣睡的脸旁,伸着手去拨弄他的胡须,试图将这狐狸给痒醒。   “这日子都快到了,再不醒可怎么办,难不成你要一个人上台子上去结契?”   步骖鸾坐在一边,理都懒得理他,只说:“不要动手动脚的。”   施长慎就站起来,将双手背在身后,凡间老头子似的走来走去来来回回,像是后肢上拴了根儿绳子所以只能在原地打转的甲壳虫。   步骖鸾要被他绕晕了,总算问道:“你在着急什么,尚且还有五日的时间,等着就是。”   施长慎看他这满不在意的模样,怒道:“你找道侣还是我找道侣?怎么什么都要师兄替你着急!”   说着,他就要往晴游峰的方向去,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白狐妖王到底靠不靠谱!”   他还没迈开步子呢,就被一阵暖融融的香风打在了脸上,随后就听见一声轻嗤:“少在背后嚼人口舌呀,沉渊仙尊。”   施长慎立刻端出了一副清风明月的洒然模样,拱拱手笑道:“白狐前辈这话说的,我怎么会是这种呢。”   白狐妖王都懒得对他翻白眼了。   他先是与步骖鸾互相问了声好,随后就走到缀玉身边,仔细探查了一番,然后又叫步骖鸾过来看看缀玉体内不便旁人窥视的几处情况。   “这般就好啦,要是来的快些,今日就能醒过来了。”   白狐妖王笑眯眯地摸了摸缀玉的耳朵尖儿,对步骖鸾和施长慎说道。   施长慎道:“多谢前辈照料,缀玉这样的情况放在咱们手上真是两眼一抹黑,幸亏有你愿意帮忙。”   白狐妖王摆摆手,毫不在意:“说这些做什么,如今狐族里很少有这样有出息的小孩子了,我抬抬手就能帮上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好推脱的。”   有些时候,气运不止是在夫妻道侣之间能看出来影响,就连同一个种族之中也十分鲜明,恰如如今的狐族和白狐妖王。狐族的气运好似全都集中在了他一人身上,妖王如今已经是渡劫期大圆满,只差一丝明悟就能迈入大乘期,而他比星精道宗的闻源仙尊还要小一千余岁。   而狐族中的其他妖修就显得过于平平无奇,化神以上的高阶修士少之又少,却也很好地限制了妖族中一家独大的场面出现。   白狐妖王看了看聚在这翠带峰上的两个剑修,忽然笑意明媚了些,问道:“春鹭那小子没跟你们在一起,是你把他抓去做苦力了吗?神州这儿的镇魔渊封印也出问题了?”   还不等施长慎回答什么,他连一丝婉转也无,就直接说道:“济州的事儿,跟你们有关系没有?”   施长慎刚张开一点儿的嘴巴立刻就闭上了。   毕竟关系有点大,但是他来说还真说不出个清楚明白。   于是,在施长慎的怒视下,步骖鸾老老实实地站在了他的前面。   “前辈见谅,确实与我们有一些脱不开的关系。”   他只说自己和缀玉被卷入封印中,除了意外用界石打开封印之外无路可走,顺便疑惑了一番为什么缀玉自论道会名榜获得的奖励居然是这么重要的界石。   白狐妖王沉默了许久,一直等到缀玉那头都出现了明显的快要苏醒的征兆,他才陡然露出来个笑,嗓音依旧缠缠绵绵。   “看来是天意如此了呀。”   ---------------------------------------- 第153章 混杂   施长慎总觉得现在的状况有一丝诡异,他和步骖鸾和白狐妖王三个人就围在团成一个球的缀玉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就像是在围观小鸟破壳一样。   不过他还是有一点疑惑,于是就用气音小小声地问道:“前辈,你不是说缀玉是意外激发了天狐血脉,怎么现在还是只有一条尾巴?”   白狐妖王蔑他一眼:“孩子才多大啊,等以后修为慢慢上去了自然而然就长出来了,毕竟不是天生的么,总是要困难一些。”   幽蓝色的狐火渐渐融化了缀玉身下枕着的雪地,被烧得热烫的雪水沁湿了步骖鸾的衣摆和鞋底。   而这火焰并不会因雪水而熄灭,反倒是愈来愈旺盛,火苗就像是一条条妖娆修长的狐尾,层层叠叠地将缀玉合抱在中心,如同重重花瓣遮盖住了最柔嫩的蕊心。   出乎意料的,竟然就连白狐妖王都被这火焰燎伤了手背,施长慎也狼狈避开,只有步骖鸾仍旧安然无恙地站在距离缀玉极近的地方。   妖王吹了吹被烧得翻卷的伤口,讶异道:“缀玉这血脉等阶如此高么?”   施长慎搞不懂妖族内部是怎么分的,但是妨碍不到他开始猖狂的笑。   管他是高是低,反正缀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青陵剑宗狐狸了,自家怎么都不亏。   步骖鸾试探着伸手抚上了缀玉的脊背,温暖丰厚的毛发轻轻陷了下去,将步骖鸾的手掌半淹没在其中。   或许是因为血脉的激发到了最后的时刻,缀玉的心跳声鼓噪而密集,全都通过步骖鸾与他相贴的手掌传递到了另一人的耳朵中。   步骖鸾却觉得有一些不对。   血脉激发是需要消耗作为媒介的物品的,譬如他的魔族血脉需要的是最为精纯的魔气,缀玉能够有此机缘也是因为不知何人从梅樯仙尊处强要去的天狐精血。   可魔气能够取之不尽,那天狐精血呢?   幸好白狐妖王此刻开了口:“梅樯那老小子还算良心未泯,你把那瓶子天狐精血拿出来吧,是时候了。”   步骖鸾从善如流地拿出了那只装了血的琉璃瓶子,启开盖子后就按照白狐妖王的指点将精血小心地倒入缀玉的口中,又托着他的下巴,揉着他的喉口,免得他被血给呛到。   白狐妖王看得啧啧称奇,只说根本想不到翠带峰养出来的剑修居然还能有这么个样子。   时间眨眼便过去了,太阳沉入了地面之下,皎洁的月光在翠带峰的积雪上折射出淡紫的色泽。   缀玉依旧被困在血脉的激发过程中,而天狐精血却渐渐地快要消磨殆尽了。   “这血不够……”   白狐妖王也收敛了笑意,换上了一副肃容,“梅樯既然只送了这一瓶,那他手上也必定没有多的了,我手中的前些年也用尽了。”   要是这些精血不够,缀玉的血脉激发就有极大可能会失败,更有可能会伤及他本身的经脉根骨。   施长慎当机立断道:“剑宗库中还有些妖族精血,不过我实在辨认不出,请前辈与我一起去找找看是否有能用的上的。”   他们两个便急急离开了。只留步骖鸾在此处陪伴着缀玉。   天狐精血燃烧的速度太快了,而施长慎他们甚至还没有抵达剑宗的宝库,步骖鸾就觉得残存的精血不够了。   如果就这样下去,缀玉等不到他们寻找到能替代的物品再回来的。   而缀玉原本安睡的平和面容也渐渐痛苦起来,一声声细弱的哼叫伴随着轻微的颤抖,搅得步骖鸾的心口都在慌乱地急跳。   被缀玉的长毛遮掩的那枚梅花银戒忽然有了些动静,步骖鸾伸手拨开毛发,就看见了一只泛着紫色的光团正在艰难地往外爬。   他直接把小光团给扯了出来,原本圆滚滚的团子现在被挤成了直溜的一长条,哀嚎地瘫在地上:“痛痛痛!你能不能轻一点,我不是人难道我就没有人权了啊?”   它刚刚叫完,就被越来越烈的狐火烧了一下,顿时就被烧回了圆形,弹力球似的从地面上蹦了起来。   “我天,这是怎么回事?狐狸都快要烤熟了!”   步骖鸾只说道:“他正在激发天狐血脉,但是用作媒介的天狐精血不够了。”   光团绕着缀玉飞了一圈儿,怪道:“我都没感觉到呢……小狐狸的血脉藏得真够深的。不过他身上的气息是不是有些杂驳了?你没注意到吗?”   步骖鸾闻言一愣,半晌后脸色难看地摇摇头:“我感觉不到。”   狐火烧的太旺,将外泄的气息全都烧毁了,步骖鸾什么都感觉不到。   小光团叹了口气,嘀嘀咕咕地凑上前去:“我好不容易才吃得这么饱,怎么就把你们两个给摊上了。”   它的身体也被灼热到出奇的狐火烤出了一圈儿波浪纹,像是下一刻就要被烤到融化一般,却依旧钻进了火焰中,还顺便把步骖鸾给撞开了。   “别挡道,帮不上忙杵在那儿干嘛。”   小光团十分猖狂地说道,半点没有了之前那副唯唯诺诺寄人篱下的做小伏低。   “你也不用那个样子看我,”小光团注意到了步骖鸾有些犹疑和困惑的紧张目光,嗤了一声,“我做这些事情又不是为了你。”   它轻轻地停留在缀玉的两只耳朵中间,说道:“我只是莫名地感觉到,我是一定得帮这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狐狸的,否则我以后一定会后悔,却也无济于事。”   反正东南神州的地脉最粗壮的那一截儿就压在青陵剑宗的屁股底下了,它把自己身体内吸收的力量用掉后也不愁没饭吃。   步骖鸾的视力很好,哪怕有幽蓝狐火遮挡,他也能看见缀玉身上慢慢地涌现出了丝丝黑紫色的魔气,被一丝不剩地吸入了小光团的体内。   他正在思考缀玉是在什么时候沾染上了魔气,就忽然因眼前这一幕而怔住了。   小光团将魔气吸收殆尽,可又有纯净的灵气自它的体内涌现,像是有一支小小的地脉停留在了缀玉的身上,用精粹而磅礴的力量抚平灼烧不休的血液,熄灭了狂躁不安的火焰。   步骖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小光团叫苦的背景音中,与一双潋滟的碧绿色眼眸对上了视线。   ---------------------------------------- 第154章 前夕   小光团像一只漏了气的破口袋一样蔫声蔫气地滑落在地,很没有人权地被一阵雪风吹到了老梅树的树枝上挂着。   只不过步骖鸾没心思搭理它,刚醒过来还有些意识模糊的缀玉也没注意到它。   缀玉只知道自己好像睡了一觉,刚开始睡得十分舒适,浑身都暖洋洋的,就是骨缝间有些痒意,可到了后来却发展为了撕裂般的灼烧感,像是要将他的皮毛都给剥下来一样。   如今虽说从噩梦中醒来,可那股痛意依旧在缀玉的身上盘旋,一抽一抽地叫人心有余悸。   缀玉压根儿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以完全没有掩饰过的体型示人,睁眼就见到步骖鸾正在近处看着自己,他当即就忍不住了,直接朝步骖鸾扑了过去。   “好痛的!”   缀玉低着脑袋,用耳朵去蹭步骖鸾的侧脸,委委屈屈地说道:“到底怎么回事啊?我知道自己在睡觉,可是我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步骖鸾被毛毛压了满脸,开口的时候都能蹭进嘴里几缕。   “没有什么大事,有人诱使你吞服了天狐精血,想要借高阶的血脉毁去你的根骨,却没有想到你本身就有天狐血脉,反而替你激发了出来。”   缀玉哼哼唧唧地想躺着不起来,但是蹭了半天觉得步骖鸾怎么小小一个,蹭也蹭不舒服,这才发现自己的体型有些大了。   “哎呀,不好意思。”   缀玉叽叽笑了一声,噗的一声就又变回了不过步骖鸾两个巴掌那么长的小狐狸。   步骖鸾伸手接了个正着,用了些劲将缀玉的脑袋毛给揉得乱七八糟,说出口的话语像是一阵叹息:“只知道装乖。”   缀玉就抱着他的手,后脚库库一顿蹬,不满道:“重新说!我本来就很乖!”   “可能吧。”   于是,施长慎和白狐妖王面色沉重地赶回来时,就看到已经活蹦乱跳的缀玉正在把步骖鸾的衣袖也扯得活蹦乱跳。   见到他们两人过来,步骖鸾便双手逮住了缀玉的腋下,迫使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被自己的手臂圈在里头,不让他继续撕袖子玩儿。   施长慎刚刚那一副谨慎而严肃的神色登时荡然无存,即刻就溜溜哒哒地走了过来,去弹缀玉有些耷拉下来的耳朵尖儿。   “哟,怎么我一走你就好了?”   缀玉偏头去啃他手指头,“掌门你没赶上好时候嘛。”   施长慎背对着白狐妖王,身形也没动一下,只是转动眼珠看见了已经被吹到老梅树满是如云花束的树冠深处里头去的小光团,随后便转身看向了白狐妖王。   “前辈来看看?我看着好像是没什么事儿了,您来再确认一下吧。”   白狐妖王应了一声,也走了过来,抓着缀玉的爪子摸了会儿,然后诧异地说道:“确实已经大好了,真是奇怪。”   “不过既然能够逢凶化吉,那也是缀玉自有机缘在此,我们就算有心探究,也大概是寻摸不出来什么根由的。”   白狐妖王对着缀玉很温和地笑了笑,一双漂亮的像是虎眼石的眼睛中带着些叫缀玉有些不明不白的意味。   他在缀玉的脑袋上轻轻地摸了一把,随后摆摆手就往外头走了。   “我去看看云梦泽那一堆小兔崽子,免得在剑宗做客也闹出些叫人笑话的事儿,过几天典礼上再见吧。”   他的身形很快就消失在了一阵风中。   缀玉仰仰头,用鼻尖去顶步骖鸾的下巴,疑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怎么再过几天就是典礼了!   施长慎笑道:“今天是初三。”   缀玉沉默了一瞬:“七月?”   施长慎继续笑:“八月哦。”   缀玉呜咽一声,软嗒嗒地从步骖鸾的臂弯中流下去了。   他化成一滩趴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小声说道:“妖王前辈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步骖鸾蹲下来拎他,在施长慎笑眯眯的眼神中平静地回答道:“天意如此。”   今日已经是初四了,腾腾的喜悦已经满斥了整个青陵剑宗,就连碧湖中的红荷都被红鲤真人挨个儿系上了红绸带,一眼看过去简直晃的人眼睛疼。   老梅树也难逃此劫,虬结挺拔的树干上挂了一朵极大的红绸花,坠下去的丝绸随着大风而在空中飞扬,缀玉坐在宣明台都能老远看见。   “不许走神,”施广星敲了一下缀玉的额头,说道,“流程已经简化了很多了,你可别记不住。”   缀玉痛苦地捂着脑门儿仰躺下去,片刻后又无神地坐了起来。   “继续吧,我还能行。”   施广星看他这样子,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他刚入门还要去念书的时候,可一晃眼,这只原本连人身都还没修出来的小狐狸居然就要结契了。   “好啦,只有最后一点点了,马上就说完了。”   缀玉坐直了身体,表示自己真的在认认真真地听讲。   “最后一步就是结下道侣契约,你与步师叔两人立于宣明台上,各自祭出一滴精血,然后一道念诵咒文,上达于天,下听于地,经天道见证,在身体上印刻下契纹,随后便大功告成了。”   “前头那些都是走个过场,你记不得也没关系,跟着步师叔走就是了,反正他一向不喜言语,你不说话也没人能指指点点,只有这最后结契的步骤要记牢,不能出差错,否则契纹出错才是不妙。”   缀玉点点头,接过施广星誊抄给他的咒文和契约,老老实实地记在了心里。   施长慎和步骖鸾在宣明台的后殿中祭拜先祖,这会儿也正好处理完毕走了出来。   “记住了吗?明天可别念错了。”   施长慎最近喜欢揉缀玉的脑袋,经常把他的头发揉成一个团儿也不给人家理顺。   缀玉一感觉到施长慎从背后走过来,立刻就蹦了起来,避开他已经伸出来的爪子,一溜儿跑到了步骖鸾旁边躲着。   “记得住记得住,”缀玉低头看了两眼,“这个又不长。”   步骖鸾就抬手揉揉缀玉的后颈。   “好了,你们两个回去好好休息一晚上吧,明天可就有的忙了。”   ---------------------------------------- 第155章 结契大典   虽说施长慎叮嘱了要好好休息,可是缀玉一整夜都没能睡着,外头不知是哪个弟子养了鸡,在破晓前响起了嘹亮的鸣叫时,缀玉也睁开了闭了一晚上的眼睛。   步骖鸾也不知究竟睡没睡,反正他的呼吸声总是很平稳,缀玉有些听不出来。   他只是从背后伸出手来,将缀玉揽进了怀里,温热湿润的呼吸落在缀玉的耳旁,将他侧脸上细细的小绒毛都打湿了。   “天色尚早,离开始还有两个时辰呢,再睡一会儿吧?”   缀玉听着他的声音倒是清清亮亮的,就直接在他的怀里翻身过去,将额头抵在暖呼呼还很有弹性的肌肉上。   “我睡不着嘛,你睡着啦?”   步骖鸾说:“只是休息了一会儿,也不算睡着了。”   缀玉戳了戳他放松时软软的胸口,笑道:“我就知道。”   “你见识过那么多大场面,这个时候也会紧张吗?”   步骖鸾低头,用高挺的鼻梁磨蹭了一下缀玉的发顶,蹭得他头皮都痒酥酥的。   “从前见过的事情不过稀疏平常,怎么能跟今天比?”   缀玉把他的脑袋推开:“油嘴滑舌,你现在哪里像个修行太初剑意的剑修了?”   步骖鸾只是轻轻嗤了一声:“传了十几代了,总得有个人不一样才对劲。”   缀玉忽然觉得步骖鸾与他说话时的神态和语气同从前有一丝轻微的不一样了,可他细细地去看步骖鸾的脸,又没能说上个一二三来,只是恍惚间好似又看见了被心魔掌控的步骖鸾。   只不过他的一切都很正常,灵力的运行也毫无差错,更是一丝魔气也无,缀玉只当是心魔劫过去了大半,这一小会儿的异样也只是正常现象。   总得有个过渡期嘛。   两个人都没有睡意,便挤在一块儿随意地聊着,话题从天南溜到海北,也没有谁觉得无趣,有些难熬的夜晚此时却是飞速地过去了,他们只觉得自己没说上多久的话,就有一线天光自窗棂缝隙投射进房间里来了。   “该起来了。”   宣明台比往日大了数倍不止,往日难得一见的真人们欢聚于此,齐齐注视着自青陵剑宗的大殿中携手而出的今日主角。   栾行芳的本体伫立在晴游峰顶,千岁的桃树在今日灼灼盛放,无数的花瓣从碧桃树的树冠上被吹落,化为一阵香风,尽数卷至宣明台的正中央,将有些拘谨和羞赧的小狐妖环绕其中,几乎将他的脸颊都映作了桃红。   缀玉的衣柜里拉开就能看见一整排银红、茜红、丹砂红,再深些的绛红和荔色也不少,他本就是赤红的一条狐狸,平时也很爱穿红色。   步骖鸾替他收拾了那么久的衣裳,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看惯了缀玉穿红的模样,可到了如今,才发现缀玉能够将正色的红衣裳穿得那么漂亮。   他们刚刚去正儿八经地给先辈们上了香,此刻身上和手上都还残留着青香的烟火气味,不过桃花瓣卷来卷去,倒是替两人吹了个干净。   施长慎正襟站立在旁,手中捧着一封告天祝文,是预备祭献给皇天后土的,好叫天地知晓即将有一对道侣心意相通,以期天道对他们做出回应,给双方都赐下道侣契纹。   缀玉给自己磨了这么久的枪,打了这么久的气,可真到了上阵的时候依旧是满脑子浆糊。好在步骖鸾始终站在他的身旁,牵着他的手,带领着他做完一件又一件事情,完成一个又一个动作,没有出现什么纰漏。   缀玉在飞扬的粉红花瓣之后,看见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杨春鹭的面上犹带着一些疲累,却有真心实意的笑容,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两人,他瞧见缀玉看向了自己,轻轻地对缀玉眨了眨眼睛。   莫寻风没有来,按照缀玉的猜测,她估摸着也是出不了潇湘宫的。韩素琴带着韩茵茵和都司坐在席中,她仍是端庄雍容的模样,不过要是没有都司拉着,韩茵茵应该都快蹦起来欢呼了。   孙寒屏和栾行芳他们坐在一处,后头跟了一溜儿的亲传弟子,缀玉熟悉的和不熟悉的全都在,就连只剩下神魂的狮子猫都出来了,被栾行芳牢牢按在怀里,否则就快被风给吹跑了。   只不过越过了他们,还有两个煞风景的黑袍子坐在角落中,施广星对他们的到来十分不满,絮絮叨叨地骂了半天,又碍于他们是手持喜帖前来的客人,精挑细选了一个最不好的方位引他们入座。   缀玉比她看得开一点,还安慰她就算是闻源仙尊来了也得先送份子钱。   一尊古朴而庞大的高炉随着施长慎的指引渐渐显露在众人面前,这是青陵剑宗初立之时就有的正宗老古董了,剑宗掌门和峰主们问天询地全都凭借这一尊铜炉。   告天祝文经施长慎到了缀玉和步骖鸾的手中,再由他二人共同投进铜炉。   一道火焰自铜炉中显现,将这封告天祝文打开来,同时由施长慎念诵其中的内容。   “天运吉时,某东南神州青陵剑宗弟子步骖鸾、缀玉,谨以清露为酒,昭昭为荐,昭告于皇天后土、三清尊神、本门列祖列宗:   夫道途漫漫,孤影难行;仙路迢迢,同心可渡。今青陵剑宗翠带峰弟子步骖鸾、缀玉缘结仙途,情契心合,灵息相契,意韵相通。   ……   伏惟天地垂鉴,祖灵庇佑,赐二人灵脉相和,道力精进,岁岁皆安,生生相守。结为道侣,共赴仙途,不负天地,不负彼此,直至飞升紫府,永证仙果亦不朽。   谨告,尚飨。”   随着施长慎的声音消失,火焰中的告天祝文也被焚烧干净,化为一缕青烟直上天穹,几乎就在青烟直抵的同时,天穹之上与宣明台后殿之下金光大盛,凝聚成一颗金芒,漂浮在步骖鸾和缀玉二人的身前。   “二位师弟,天道与祖灵已然认可,现在便祭出精血结契吧。”   施长慎话都还没说完呢,步骖鸾的手指头就已经伸出去了,一滴泛着灵光的精血滴落在那团金芒上,瞬时就被吸收了。   缀玉在一阵窸窣笑声中将自己的精血也滴了进去,那金芒在吸收了两人的精血后渐渐分为相同大小的两份,顺着各自的气息钻入了两人的身体。   一道繁复而华美的金色契纹在二人的手背上浮现出来。   几乎就在同时,缀玉感受到了结契后那奇妙的变化。   身边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似乎都是遥远远方的蝴蝶在扇动翅膀,茫茫地化作了缀玉心口的一阵飓风,要将他的心和步骖鸾的心吹到一块儿去。   在亲近之人难以抑制的雀跃声中,缀玉听见了施长慎响亮的、步骖鸾低沉的声音。   “此证,礼成!”   ---------------------------------------- 第156章 一章贴贴   凡人称呼修真之人为仙人,见他们呼风唤雨、行云降雷,便自然地将修真者放在了九重天的白玉宫里。   不过,这群饮琼浆、食玉液的仙人,也终究还没有迈入仙家的门槛儿,到了如今这时候,该起哄的都在起哄,该喝彩的都在喝彩,更有甚者已经将青陵剑宗备好的酒水给撇开了,从自己的储物袋中拎出了收藏已久的好酒,就盯着步骖鸾嘿嘿奸笑。   “诶,我觉得你这行不通。”坐在他旁边的真人可惜地叹了口气。   已经开始给酒坛子启封的壮汉拍了拍身上落的一点封口黄泥,疑惑道:“怎么说,他这契都结完了,该喝点了吧?”   旁边的真人给壮汉指了指台上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的几个人,说道:“我觉云鸿仙尊压根儿就不想下来跟咱们喝,你这酒怕是灌不着他了。”   施长慎绝望而愤怒地怒视着一脸淡然的步骖鸾,忿忿道:“你俩结契还是我结契?你非得跑了干啥啊?这么多宾客当面呢。”   缀玉牵着步骖鸾的衣袖,乖乖巧巧地说道:“没事的啦,众所周知,步骖鸾的脾气特别坏,干出什么来都正常,大家能理解的。”   步骖鸾反手抓住了缀玉的手指,警告一般地捏了捏。   施长慎絮絮叨叨地念:“话是这么说,但是也不能一结完契就跑了对吧,凡人的新郎官都还要留在婚宴上做个样子呢……”   “师兄又没有做过新郎官,”步骖鸾打断了他,十分平静地说道,“要是师兄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才会明白每个新郎官都不想留在婚宴上。”   “况且我也不耐烦和这些人来往,还是请师兄多费心吧。”   施长慎气得要伸手去抓他,可指间却从大红的衣袖间穿过,跟前儿的两个人在下一瞬就消失在了眼前。   栾行芳坐在近处看完了戏,这才凑上前来抱着施长慎的胳膊劝道:“哎呀,大师兄和二师兄生什么气,他都是渡劫期了,缀玉才元婴呢,之前两个人没有结契,想做些什么事儿都不行,现在结契了就由着他们吧。”   施长慎瞪了一眼逐渐被粉白花瓣和细雪包裹起来的翠带峰,糟心地去招呼宾客了。   “时间还长着呢,你着什么急呀?”   缀玉坐在窗下的矮榻上笑嘻嘻地看着步骖鸾。   他的脚尖藏在衣摆之下,一翘一翘地踢着,将流光溢彩的布料折腾出了海波流云一般的鲜亮弧度。   云鸿剑和乌烛剑被交叠着丢在了一边,步骖鸾顺势也褪了外衫,大红的衣袍将两柄剑都盖在底下了。   缀玉就看着步骖鸾,碧绿的眼珠子跟随着他的步伐而移动。   不过是几息的时间,他们就离得很近了,缀玉坐在矮榻上,双手撑在身后,身体也往后斜斜靠去,仍要仰着头才能看清步骖鸾的神色。   步骖鸾俯下身来,先是以鼻尖磨蹭了一下缀玉的眉尾鬓角,才伸手来给他收拾衣裳。   腰上的红丝绦自榻沿滑落,在木质的地面上蜿蜒作一条长线,一端绕着步骖鸾,另一端缠着缀玉。   缀玉随意地将胳膊搭在步骖鸾的肩头,细长的指尖柔软,在步骖鸾光洁的后背上印出来几个红色的小月牙。   从尾巴尖儿窜上来的感觉很熟悉,缀玉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出来,正有气无力地缠着步骖鸾的腰,一副恨不得立马就勒死他的样子。   “嘶……你的灵力好凉啊。”   缀玉不满地用脚后跟踢步骖鸾,嘴巴里不停地抱怨着。   步骖鸾少见地喘了一声,随后就直起腰,将缀玉也一起抱了起来。   缀玉原本还在笑,却被这突然的一下动作惊得叫出了声,然后恼羞成怒地咬住了步骖鸾的颈侧。   步骖鸾侧身过来,叫缀玉去看窗外的天光。   “我们的时间还很长。”   缀玉惊恐地松开了嘴,呜呜咽咽地说道:“不用那么长也可以!要不你还是休息一会儿吧……”   步骖鸾不说话,但是也没有停手。   缀玉在迷迷糊糊之间想,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喜欢双修,爽不爽的另说,这修为涨的可真是快。   他还没有抽出时间炼化填鸭似的塞过来的灵气,修为就已经从元婴中期涨到了元婴后期,等结束后运行几圈儿消化一下,出门就可以张开双臂喜迎化神期雷劫了。   等到步骖鸾低下头来,与他双唇相接,额心相贴时,缀玉更是被识海中的惊涛骇浪打成了一滩浆糊,软绵绵蔫哒哒地跑也跑不掉,躲也躲不开。   等到最后,缀玉只来得及使劲地咬住步骖鸾递过来的手,一直咬到舌尖上都尝到了一点血腥气才罢休。   缀玉抱着长长的毛绒绒尾巴,哼哼唧唧地在被子底下拱来拱去,把原本平整的床褥都给搅成了麻花儿。   “步骖鸾!”   他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大喊。   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就在片刻后响了起来,然后步骖鸾的声音有些失真地传进了被子里。   “你醒了?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缀玉只忿忿地说道:“我以后不跟你睡一个床了,你自己打地铺吧。”   被角被掀开了一道缝儿,昏黄的烛光从缝隙里钻进被子,照亮了半边布满红霞的脸。   “你看什么看。”   缀玉的眼睛水润润的,正气哄哄地瞪着掀被子角的步骖鸾。   “捂在里面做什么,”步骖鸾叹了口气,把他从里头剥了出来,抱在了怀里,“脸都闷红了。”   缀玉看了看外头黑沉沉的天,问道:“过了多久啦?怎么天都黑了。”   步骖鸾算了算,说道:“今天是八月十五,不过月亮还有些缺,要明天才会圆了。”   缀玉的尾巴毛立刻就炸了,两只狐狸耳朵也“唰”的一下就竖得笔直,震惊地看着步骖鸾:“怎么就过了小半旬了!”   要是某一天缀玉有幸能够去到云梦泽与众多狐族会面,一定会告诫他们找相好的时候千万避开这些修炼起来没个数的剑修,修为再高也要多留个心眼儿。   什么好人会在洞房花烛夜之后醒来的第一个清晨……好吧,深夜,直接抓着道侣起来催他修炼的?   “你不觉得这会儿应该发生的事情是搂搂抱抱耳鬓厮磨然后说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吗?”   缀玉用手抵着步骖鸾的胸口,嫌弃地说道。   步骖鸾沉默片刻,然后恍然大悟。   看着他那个死样子,缀玉反倒是被逗笑了,他躺回枕头上,打着哈欠说道:“我知道你怕灵力多了淤积着不好,但是我现在没什么不舒服的,缓几天再闭关也是一样的嘛。”   “不是因为想要偷懒在说谎?”   步骖鸾很谨慎地确认了一道。   缀玉翻了个白眼,抬腿就干脆利索地使劲踢了他一脚。   “好吧,我知道了。”   步骖鸾也没躲开,缀玉再用力,蹬在他身上他也觉得软绵绵的,反而伸手将缀玉光裸的腿给接住了。   他的手指上还带着粗砺的茧子,连掌心里也有,是经年累月不辍剑法而留下的,此刻细细地在缀玉腿上摩挲而过,留下了一道道明显的红痕,像是有一张密密的红丝网,将缀玉给缠绕起来了。   步骖鸾的手指正在按着缀玉腿部的穴位和关节,导致缀玉觉得热胀,还因为茧子有些痒,他便不太自在地想要将腿收回去。   可步骖鸾明明只用了两根指头圈住了细瘦的脚踝,却比铁镣铐还要牢实,缀玉都快在床上蹦成一条鱼了也没能挣脱。   “你放手啦,真的很痒。”   步骖鸾有些疑惑,双眼清白地看着缀玉有些羞恼泛红的双颊,低声道:“可是昨晚上你也没说痒。”   缀玉抬手就把枕头摔过去了。   “闭嘴!”   不过跟修为很高的人结成道侣真的是修炼一途上能走的最大的没有副作用的捷径了。   缀玉闭了半月的关,出来后就挨了晋阶化神期的雷劫,不过这次的雷没有上一回晋阶元婴时的那么痛了,缀玉只当是自己修为达标,区区雷劫不足为惧。   步骖鸾还有些担心,“究竟修没修练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虽说你已经成功晋升化神,可雷劫要是太弱,你的实力也会比旁的化神期低一些。”   最后还是旁观的施长慎蹭过来说道:“什么弱不弱的,这化神劫挺正常的啊,我看跟广星的差不多。”   步骖鸾依旧忧心忡忡:“可与我的化神劫不太一样……”   “老天爷就爱劈你们这些修太初剑意的,你跟人家比什么?”   施长慎“啪”的一巴掌打到步骖鸾的后脑勺上,没好气地说道。   “别腻腻歪歪的了,这都多少天了,” 施长慎从怀里掏出来一支留音用的玉简,精准地丢进了步骖鸾的手里,“喏,潇湘宫韩长老要我替她带的话,瞧她那样儿,估摸着跟济州那群原住民脱不了干系。”   步骖鸾和好奇地凑过来的缀玉一块儿打开了玉简来听,里头果不其然传出来了赤明魔主的声音。   不过他说的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他首先是恭喜了一番两人心意相通喜结连理,然后说准备好了贺礼,是混在潇湘宫的礼物堆里面一起送过来的。   然后他才开始说正经事,出乎意料的,魔族在济州的基建重建工作居然取得了良好的进展,并且暂时没有受到来自外界的阻碍,包括东方阳州和东北薄州在内都在察觉了异常的情况下也没有做出什么明显的反应。   赤明魔主既放下了一点心,却又怕他们留有后手,此时沉默不语是为了后头的汹汹来势。   “还有一件事。”   步骖鸾忽然出声,看向还赖着不走的施长慎,问道:“杨春鹭走了吗?”   施长慎点点头:“走了,你问他干什么?”   步骖鸾道:“神州的镇魔渊封印还堵得上吗?”   施长慎耸耸肩,无奈道:“应该是不行了,杨春鹭和我都没招了,他还是接触过封印阵法的都不行。”   “不过他答应了这事不会透露给其他人,包括梅樯仙尊和余宜桂真人。”   步骖鸾笑了笑,只说道:“他就算食言也没有关系,太玄仙宗镇守的那一处镇魔渊封印早就有了裂缝,从今往后只有越来越大的份儿,不会再有修复完整的可能性了。”   施长慎也跟着笑了一声:“是啊,九处封印方成整体,此刻已经有一处破溃,剩下的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倒是缀玉有些疑惑,于是便问道:“要是九处封印全都没了,镇魔渊还会存在吗?”   施长慎一听就很阴暗地盯着缀玉看,把他都看得要不好意思了才幽幽地说道:“你是不是一节阵法课都没有认真听过?”   缀玉羞涩一笑:“师兄不要说这种一目了然的事情啦。”   拜托,他怎么可能听过。   步骖鸾捏了捏缀玉的后脖颈,解释道:“因阵法形成和构成的空间与阵法为一体,相辅相成,相伴相生,要是阵法消散了,因阵法而成的空间自然也就随之消散了。”   缀玉明白了:“镇魔渊会随着封印的一一解除而消失。”   施长慎揉揉太阳穴,提议道:“要不然让缀玉回去重新学学吧,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是个事儿啊……”   缀玉登时瞪大眼睛,双目中满是控诉地盯着施长慎,哀哀戚戚地假哭:“呜……师兄,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一向兄友弟恭亲和友善,今日何故要害我?”   步骖鸾就当没听见施长慎的话,只自顾自地说道:“孙寒屏还在剑宗内吗?”   施长慎“嘁”了一声,很看不下去步骖鸾的溺爱,但还是答道:“还在,白狐妖王也还没走,他们都在晴游峰上做客。”   步骖鸾摸摸缀玉的头顶,缓声道:“孙师姐交给你的东西,你还好好收着吗?”   缀玉伸手掏掏,没一会儿就掏出一块寒铁模样的牌子来,上下都打了孔,一头穿了红绳,另一头穿了红穗子。   施长慎看清楚那牌子的模样后吸了口气:“孙寒屏脑子被人家打傻了?把白虹府的府君令交给你做什么!”   ---------------------------------------- 第157章 歧路   就算缀玉不知道府君令是个什么玩意儿,可一听那名字就觉得不对,白虹府的掌门名号不就是府君?   缀玉现在低头看手上的寒铁牌子就仿佛一块烫手山芋了,连忙塞进步骖鸾的手里让他拿着。   “还是你收好吧,这东西要是被我不小心弄丢了肯定很麻烦的。”   步骖鸾接过来掂了掂,不在意地说道:“孙寒屏既然敢给到你手中,那她就做好了找不回去的准备了,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你拿着玩儿就是了。”   施长慎真想把沉渊剑拿出来抽步骖鸾两下:“你不当家就少惹麻烦!别给我弄出来什么邦交不睦行不行?”   步骖鸾看了一眼自己气得毛都立起来了的师兄,皱眉道:“平日间你又不爱管事,就算惹了麻烦又跟你无关。”   “那你替你广星师侄着想着想呢?”   步骖鸾这才短促地笑了声,“至今不曾听闻白虹府之人寻找府君令的消息,也不见他们要找孙寒屏,看来孙家的内讧几十年了也没有斗出个结果来。”   “镇魔渊会发生什么不用瞒,不过能知道的更多岂不是会更好?”   缀玉很奸诈地叽叽笑了几声:“万一孙师姐觉得在外面当散修自由自在地比回去更好呢?”   施长慎跟着他一起奸笑:“在咱们家吃了这么久的白饭,这一回可就由不得她愿不愿意了。”   缀玉和步骖鸾他们来时,孙寒屏正在细细品鉴白狐妖王带来的好茶。   “嗯?你们过来做什么?”   白狐妖王倚靠在桃树下,瞥了步骖鸾一眼,笑道:“哎呀,看上去可没带着什么好消息来呢。”   孙寒屏手里的茶盏抖动了一下,看看乖乖巧巧的缀玉,再看看一脸平静的步骖鸾,然后看看满脸笑意的施长慎。   “不过是有些事情要和孙师姐商量一二。”   施长慎说道。   孙寒屏沉痛地放下了茶盏,已经知道他们来是为了什么了:“我能不回去吗……”   步骖鸾不说话,就盯着她看。   “好吧,”孙寒屏泄了气,懒洋洋地说道,“算一算,我这好日子也确实过到头了。不过你们怎么现在来催?是要出什么事了吗?”   白狐妖王打了个哈欠,插嘴道:“想必是与镇魔渊有关吧。”   他看了看惊疑不定的孙寒屏,“济州的镇魔渊封印已经破了,首先被影响到的就是我云梦泽,不过幸好没有魔族再从云梦泽底下冲出来,否则我这回来就该是来要说法的了。”   “再?”缀玉听见了白狐妖王的字眼儿,好奇地问道,“前辈,台州的镇魔渊封印也出过什么事吗?”   白狐妖王耸耸肩:“和太玄仙宗封印出现裂缝那次差不多,不过云梦泽够大,妖族能顺顺利利地压下去。”   “你们回到青陵剑宗的前几日,云梦泽发生了一次地动,随后那破封印的口子就被震得大了一圈儿,妖族都还防备着再有什么东西爬出来作怪呢,却无事发生。我和几个合体的爬进去看了看,魔族竟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些与野兽没两样的可怜东西。”   “闻源离了潇湘宫又转头回去……好生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个大差不离了。”   白狐妖王笑眯眯的,像是聊闲天一样温温柔柔地将步骖鸾和缀玉干过的事儿提了出来,却仍旧是一副看着小孩子们胡闹的模样。   “前辈……”   施长慎刚刚开口,就被他给打断了。   白狐妖王站起来,抖了抖被压皱的衣摆,随口道:“我说出来也不是为了敲诈你们,这么谨慎做什么?一点都不可爱了。”   “我空有一身修为,多的忙我帮不上你们啦,”他露出来一点艳丽却带着狠意的笑,语气缠缠绵绵地说道,“不过,要是你们真的走到那一步,别忘了带上我呀。”   步骖鸾说道:“必不会叫前辈报仇无门。”   “白虹府的事究竟是谁挑起的,师姐你有头绪吗?”   缀玉变成小狐狸趴在软垫子上,下巴放在并起来的两只黑爪子上,大尾巴的毛顺势垂下,像朵小花一样晃来晃去,可可爱爱地看着孙寒屏。   他们动作很快,前一刻才说了要孙寒屏回白虹府去,后一秒三个人就站在了灵舟上。   孙寒屏还有些恍惚,他们练枪的平日间也够来去如风了,却还是适应不了这些剑修说走就走的德行。   “你们倒是让我把茶喝完啊,那可是云梦泽三百年只产五两的好东西。”   孙寒屏郁闷地抱怨了一句,然后说道:“我父亲是先府君孙宜歌,这个你知道吧?”   缀玉点了点头。   她便继续道:“我父亲有弟妹二人,二叔名为孙宜宥,小姑名为孙宜芸。”   “父亲因阳门山一事病逝时,我才堪堪化神,就算是他们想要托我坐上府君的位置也没有可能。小姑那时已经嫁了人,便由我二叔孙宜宥暂领府君位,等我渡劫期便将府君一位交还与我。”   缀玉瞪大了眼睛,猜测道:“那是代府君不愿交还尊位,想要把你斩草除根啦?”   孙寒屏揍了一下缀玉的毛屁股,“少看一点民间争家产的话本,多看看修炼的法诀。”   “我的两位长辈对这位置的欲望并不强,我刚合体时便要让我来领了,是我自己不愿意,我还撑不起偌大的白虹府。”   她一向英气硬挺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痛苦与迷惘之色,喃喃道:“可是他们要走的路和以前不一样了。”   孙宜宥依旧循着孙宜歌的老路,中正安稳地往前走去,孙宜芸却不知为何逐渐改变了想法,变得更加激进,认为不可再如以前一样循规蹈矩,白虹府必须推陈出新,改换面貌,否则便会慢慢没落,直至消失在千万年的历史长河中。   “我和二叔有些犹疑,毕竟此事非同小可,她要的不是一点一点的改变,而是大刀阔斧的改革,那样的步子迈得太大了,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万丈深渊,永远无法翻身,我不敢赌。”   孙宜芸却等不了,也忍不下去了。   ---------------------------------------- 第158章 同行   孙由月与那名重伤严卉的魔族一事,便是由孙宜芸策划的,不过她的本意是想要青陵剑宗或是太玄仙宗将这仇记在孙寒屏的头上,好叫孙寒屏失去外界的帮助。   不过她没想到孙寒屏打心底里不愿跟她争得鱼死网破,宁愿孤身一人居于他人屋檐下,也要从西南戎州离开。   “你的姑姑一定是和祸害了魔族的那个人,或是那群人联手了。”   缀玉的胡须上下动了动,像是正在啃蜡烛的小耗子。   “正好能从她入手呢,不把那些人找出来可谓是后患无穷。”   缀玉小声嘀咕道。   据孙寒屏所说可得,西南戎州的传送阵法已经被孙宜芸给密切监视起来了,若是他们不想打草惊蛇,就必须腿儿着过去了。   缀玉的胡子和耳朵一起垮了下来,闷闷不乐地抱怨:“真的吗?我真的不能再坐一次传送阵吗?我只坐过一次诶……”   孙寒屏用诡异的眼神看向步骖鸾,青陵剑宗不是挺有钱的吗,怎么连传送阵都不给孩子多坐几趟?   步骖鸾走过来,抓了一把缀玉还在摇来摇去的尾巴,无奈道:“你有几个时候是需要坐传送阵的?”   缀玉不管,缀玉还是可怜巴巴地看看步骖鸾又看看孙寒屏。   “好好好,别看了别看了,你这小狐狸精。”   孙寒屏跟缀玉相处的不算多,首先败下阵来,妥协道:“那我们去江门城搭乘传送阵到净花城去,再从净花城坐灵舟去白虹府怎么样?这样也很快。”   缀玉的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还软软地弹了两下。   “好耶!”   江门城在自家地界,步骖鸾理所应当地塞了一大堆极品灵石进到传送阵法里面去,刘淼觉得这一回都没用着地脉的灵气。   他们在瞬息后就来到了净花城。   净花城曾经遭遇过的那一场灾难就好像只是一夜噩梦,这么多年过去,那棵入云的巨木很快就又被熙熙攘攘的人声所围绕,城中的百花比从前更为繁茂鲜艳。   净花城的每一日都是春日,就算如今快要到了金秋九月,空气中依旧飘浮着不少的花粉,只用肉眼就能辨认出来。   缀玉已然有一点心有余悸在,看见这些花粉就把整个脑袋都塞进了步骖鸾的臂弯里面,连带着耳朵都藏起来了。   “这么害怕做什么?现在的花粉里面没有魔气了。”   缀玉闷声闷气地闹:“我不管!”   “哎呀,你说他做什么?”孙寒屏毫无底限地溺爱,“这么小小一个,就算要钻你袖子里面也可以呀。”   缀玉立刻抬头去看步骖鸾的袖子,但是很可惜,步骖鸾还是习惯性地穿了窄袖口的衣服,还绑了臂鞴,免得衣裳袖子阻碍到了他的行动。   步骖鸾戳了一下缀玉的额头,将小狐狸戳了一个仰倒,雪白的肚皮朝上翻在怀里。   “想都不要想。”   缀玉就啃了口他的指头。   孙寒屏走着走着就落后他们俩几步,一脸很不想看的样子。   “啧,虽说你们也算得上是新婚燕尔……不过你们都混在一起百来年了,至于这样腻歪吗?”   缀玉疑惑地爬起来,将下巴搁在步骖鸾的肩头,诚恳地说道:“不腻歪呀,我们一直都是这样,没变化的。”   孙寒屏糟心地摆了摆手,示意缀玉别搭理她了。缀玉就又钻到他手臂和身躯的夹缝中间去了   他们两个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净花城的传送阵法去,路上还意外遇见了两个熟人。   余清丰和皇甫竹看了又看,才确认了眼前的人正是步骖鸾和缀玉。   “仙尊!”余清丰十分激动地行了个礼,“虽说有些晚了,但还是祝你们喜结良缘。”   皇甫竹就要稳重得多,他行礼后问道:“仙尊忽然来了净花城,是有什么事务在身吗?大师兄也正好在城中灵植园中。”   缀玉把脑袋拔出来,“我们也不算有事儿啦,只是出门玩玩而已。”   “要去找春鹭师兄吗?”   缀玉扭过头询问般地看向步骖鸾和孙寒屏。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你带路吧。”   杨春鹭看着忽然站在自己跟前儿的两个老熟人和一只熟悉狐狸,简直是惊大于喜。   “……你们三个怎么凑到一处了?”   他直觉这三个家伙没憋什么好屁。   孙寒屏笑嘻嘻地一环他的肩背,将杨春鹭给压了下来,“我呢,准备杀回戎州去。喏,你看,我专门找了九州最好的打手来,怎么样,你要来掺和吗?”   杨春鹭真想跑到一边去,但是挣脱不开。   “我就算了,虽说师尊和余师叔都出关了,但是上回那事情过后,门中人手不足,我得呆在宗门内帮忙。”   缀玉也知道这事儿重要,只好可怜兮兮地看着杨春鹭,没有开口劝他。   “你们现在就要动身吗?”   杨春鹭好不容易才从孙寒屏手底下逃出来,干脆就站到了步骖鸾旁边儿去。   步骖鸾低头看了看缀玉,说道:“天色不早了,住一晚再走。”   孙寒屏和杨春鹭都意外地看着这剑修,不知道他抽什么风,连夜赶了几百年的路,如今倒是装模作样起来了。   但是再看看高兴自己可以逛净花城的夜景的狐狸,他们也就释然了。   结道侣的人,和从前不一样了倒也正常。   “师姐要是看着羡慕,不如自己也找一个?”   杨春鹭笑着跟孙寒屏逗趣儿。   孙寒屏打了个颤,避之不及道:“看看他俩得了,真换到我身上还是算了吧,良缘可不好找,我一个人也挺不错的。”   既然都走到了面前来,杨春鹭自然没有叫他们三个住外头旅舍酒楼的道理,直接从太玄仙宗的屋舍里拨了专供宾客居住的两处小宅出来。   他引着三人往小宅走,一边说道:“这几处都是新建的,还没人用过,这样的你们住着也舒心些。”   步骖鸾推开了门踏入小宅中,却没有听见杨春鹭跟着进来的声音,不由得回头去看。   一只由灵气凝聚而成的飞鸟正翩然落在杨春鹭手中,这是太玄仙宗梅樯仙尊的传讯术法。   杨春鹭一手拂过,瞬时就吸纳了其中信息,然后怔怔地抬头看过来,说道:“我师尊叫我跟着你们一同去白虹府。”   ---------------------------------------- 第159章 心力不济   杨春鹭满头雾水但听话地去准备往白虹府走的行李了,抓了皇甫竹过来,让他给一直想出去玩儿的缀玉介绍介绍如今净花城中有什么好去处。   “孙真人真的不去吗?”面对着打算一头扎屋里不出来的孙寒屏,皇甫竹颇有些遗憾,再三确认道,“如今正好是中秋时节,净花城中有拜月集会,不少妖族也参与其中,他们将城内打造的很是美观。”   孙寒屏还是摇了摇头,笑道:“我就不去啦,你们去吧,别在我这儿耽误时间了。”   她看缀玉一直盯着自己哼哼唧唧的,就伸手将狐狸的脑袋揉成了鸡窝,然后推着他往外走:“行了,我又不是只来这一次,要看拜月会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快点走吧你。”   “好,”步骖鸾看了看她,“有事的话联系。”   “知道了,啰嗦得很!”   孙寒屏似乎被他们说烦了,干脆直接关了门。   缀玉有点遗憾,蹭着步骖鸾的耳朵说道:“孙师姐今天怎么看上去有些劳累?明明没有什么使力气的地方诶。”   步骖鸾给缀玉理着头顶的毛:“或许是归家之时将近,她思虑过多,心力不济了吧。”   缀玉“嗷”了一声,被步骖鸾扯到了打结的毛疙瘩,眼泪汪汪地回道:“呜——好,好吧,那就还是叫师姐好好休息吧。”   步骖鸾遥遥看了眼净花城中人最多的地方,转头对皇甫竹说道:“你若是有事也自去处理吧,不用跟着我们,我们也只是在城中逛一逛。”   皇甫竹也不推拒,只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给他们指了几个值得去观赏的地方也离开了。   他们没有再打扰孙寒屏,转身向灯火通明处走去,一路上的花全部都被人施了法术,不论是什么品种,全都开成了最为艳丽的模样。   缀玉还有很多花没见过呢,他被步骖鸾端在手里,尾巴翘得老高在摇,尖尖上的白毛毛从步骖鸾的嘴角一路蹭到头顶,给步骖鸾蹭上了一头一脸的绒毛。   “这个是昙花吗?”   两三朵花瓣很长的白色花朵从生了点毛刺的肉质茎上垂落下来,花蕊是淡淡的黄,从里头飘出来了悠远又清淡的香。   步骖鸾还没来得及说话呢,缀玉就直接把嘴筒子塞进离他最近的那朵花里面去了,被紧急拔出来时黑鼻头已经染成了黄色。   “阿嚏——阿嚏——”   花粉窜进了鼻子,缀玉忍不住地连连打着喷嚏停不下来。   步骖鸾又好笑又无奈,很熟练地拿了手绢就给缀玉捂鼻子:“擤吧。”   缀玉哼哼着蹭了好几下,闷声闷气地说道:“我哪知道这个花这么多花粉嘛。”   “那也不是你把嘴巴鼻子都塞进去的理由。”步骖鸾随手就烧了脏帕子,连一点儿灰尘都没有留下。   他没有用力,伸手揪了一下缀玉的鼻头:“不许看着什么新鲜的就凑近过去,幸亏这只是普通的昙花,要是遇上的是你认不出来的危险灵植怎么办?小心真的一口把你的鼻子咬下来。”   缀玉仰着头躲他的手,很傲气地说道:“才咬不下来,我现在已经是化神啦!”   “我和你说的是这个?”   眼见着步骖鸾真要抬手揍他屁股了,缀玉立刻就很顺滑地软了下来,亲亲密密地凑过去蹭他的手背,喉咙里软绵绵地讨饶:“我知道啦我知道啦,我一定会注意的,不会遇上什么危险的。”   步骖鸾不为所动,还是揍了他一下,然后又低头亲了亲缀玉的耳朵尖,“要记在心里,不许嘴巴上说说就完了。”   “知道啦,啰嗦鬼。”   上次来时缀玉没来得及逛逛就出了事,到了今天才发现净花城的一切竟都像是与织物有关一般。   他们的屋子不见砖石,全是木质的,桌面儿是宽大的叶片,小凳子是分割的木桩,上头还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的年轮。   女孩儿们头上簪的都是新鲜花朵做成的花簪,一串儿跑过去,留下来的全是百合和玉簪的香味。   这拜月会看着就跟什么灯会展销会似的,头上挂满了真花施法放大后做的花灯,然后卖小食的摆一圈儿,卖各色杂物的摆一圈儿,卖特产的再摆一圈儿。   而且当着如皇甫竹所说,混迹在人群中的妖族还挺多,或许是净花城的支柱和倚仗——巨木本身就是生来有灵的灵植,净花城对妖族的态度相当友善,很多妖族都不惧露出自己的一部分原型,头上顶着耳朵,屁股后边长着长尾。   缀玉还看到一只翠绿色的蛇妖一扭一扭地游动过去了。   看得缀玉也心痒痒的,他发誓自己的尾巴变大后比刚刚过去的那一只白狐更好看。   “你要自己走一会儿吗?”   步骖鸾看着缀玉忽然很奇怪地满怀斗志,干脆问他一句。   缀玉在自己走,可以露出耳朵尾巴艳压群狐和不出风头但是可以一直把步骖鸾当坐骑二者里头纠结了好久,终于在又一只狐狸走过去之后决定了要自己走。   “你放我下来好了。”   缀玉说完就从步骖鸾身上往下一跳,落地时已经成了个穿着茶白色衣袍的小公子,伸手就挽住了步骖鸾,跟他半身相贴。   “自从能自己控制好之后我还没有在人这么多的时候露尾巴呢。”   缀玉嘀嘀咕咕,居然还有一点不适应了。   他们顺着人流往前走去,路上居然又遇见了几只狐妖,其中一个毛发如霜似雪的看着他们俩就眼睛一亮,竟是直接朝他们走了过来。   离得近了缀玉才看清,这只白狐狸有三条尾巴。   “是云鸿仙尊和缀玉道友吗?”   白狐狸小声问道。   步骖鸾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缀玉动来动去的耳朵看,就像是压根儿没注意身前还有一只白狐一样。   缀玉揪着步骖鸾腰际的衣服,点点头:“是,你有什么事吗?”   白狐狸一下就笑了起来,本就美艳的脸又覆上了一层喜色,勾的旁边几个男人走路都左脚绊右脚。   “妖王他老人家专程要我来带几句话呢,幸好在这儿遇上你们啦,否则我回去得挨罚呢。”   ---------------------------------------- 第160章 猕猴妖王   缀玉闻言愣住了,步骖鸾的眼神也终于从缀玉的耳朵尖儿挪到了白狐的脸上。   “妖王前辈叫你带话?”   缀玉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就见眼前这白狐喜滋滋地点了点头。   “是呀,妖王自二位的大喜宴席回了云梦泽后便一直念念不忘,只说本来有要事相商,却因一时的欣喜而忘了正事,他老人家可着急死啦。”   缀玉瞥见步骖鸾的手指动了动,便冷声斥道:“胡言乱语,我们与前辈分别不过几日,你又是从哪个妖王身边来的!”   白狐脸上的笑意一霎就收起来了,他的眼角眉梢都还是弯弯的,眼珠却仿佛被冰冻住了,里头只有寒意和怒意。   “果然,他果然……”   他的鼻嘴渐渐拉长了,像是已经抑制不住地要化为原型,却又卡在了人族和狐族的中间,看上去倒像是个杂耍团里的滑稽丑角。   白狐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威胁似的吼叫,缀玉的尾巴一下就拉平了,同样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   眼前这白狐也是化神的修为,缀玉见他有要跑的趋势也没拦,只等他转身撞开了几个人,又狠狠地撞上无色无形的剑阵屏障,被其中锋锐凛冽的剑意豁伤了面颊。   一滴滴鲜血顺着他的鼻梁和下巴滑落地面,将他本就愤怒的面色染得狰狞不堪。   “说吧,究竟是谁叫你来的?”   云鸿剑与乌烛剑悄然现于二人身周,缀玉在跟着步骖鸾学这些剑修的法门,仔细看看就能瞧见这一道剑阵中不时有暗金色的剑芒闪过。   缀玉微微扬着下巴,矜傲地问道。   白狐抹掉流个不停的血,却一连施了数道愈合伤痕的法术也没有丝毫止血的迹象,明明已经慌了起来,却还是嘴硬道:“我狐族所奉的妖王,除了白狐妖王还有哪一位?”   缀玉顿了顿,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直笑得那白狐心慌意乱。   “你笑什么!”   缀玉翻了个白眼,柔柔弱弱地往步骖鸾身上一歪,漫不经心地绕着尾尖儿的雪白毛发,叹气道:“真是不打自招。”   他又侧首看向步骖鸾,问他:“妖族如今除了白狐妖王,还有其他的渡劫期妖王吗?”   步骖鸾回道:“还有一只短尾的黄毛猕猴。”   白狐本就因失血而苍白的面色更显透明了。   “这么多妖族跑到净花城来,想必设下的套也不小,我说你们啊……”   缀玉又叹了口气,没奈何地说道:“净花城怎么招惹你们了,人家一直对妖族挺好的嘛,你们非得在这儿惹事干什么呢。”   听到此处,白狐才讥讽地冷笑一声,说道:“好?有什么好的?人族永远都不会将妖族也当作自己人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这可是人族自己说的。外头那些铺子摊子上还摆着我们同族的毛发骨骼!”   缀玉不为所动,只说道:“可是你自己的储物袋也是用鱼妖的外皮所制,人族的邪修也举着人的大腿骨敲脑袋呢。”   “都是追寻大道的人了,还不懂这九州大陆上只有物竞天择吗?你要早点儿修至大乘期做个妖王,也能跟星精道宗的闻源仙尊一样拿自家徒子徒孙的骨头当木头拼着玩儿,何至于在这儿和我呛声。”   “我没有!”   白狐不知道被戳中了什么,忽然惊慌失措起来,不顾身后就是千万道剑意也要朝后褪去,身上被刮得千疮百孔,看着也跟凌迟没多大差别了。   缀玉还不想要他立刻就去死,只得放点水,将剑意挪开一些。   可白狐依旧捂着脑袋嘶叫一声,委顿在地,宽袍大袖之中的人忽然就消失了,乌烛剑去掀开了衣袍,见其下只有一滩污血并一张完完整整的白狐皮毛。   步骖鸾立刻就伸手将缀玉拉进了自己怀里,按着他的脑袋埋进去,不许他回头看。   “没事,没事……是那只老猴子的把戏罢了。”   那只老得皮都耷拉在地上的黄毛猕猴是在西北台州北方瘴气弥漫的深林中得道的,行事作风总是褪不去鲜明的残暴,像如今这样骨肉化血的事儿也不算什么了。   缀玉的鼻子卡在步骖鸾胸前的沟里,有点憋闷又有点舍不得把头抬起来,只好埋着说话。   “你放松点,有点硬了……”   步骖鸾依言放松了一些,缀玉总算没有埋在石头上面了。   “我没害怕,这样的狐皮我从前也见过很多次的,早就不怕了。”   步骖鸾愣了愣,缀玉自打跟着他以后就没有见过这些,他反应了一下才发觉这都是缀玉在从前居住的世界中看见过的。   “……以后就算有机会了,你也不许回去,太危险了。”   缀玉没忍住笑了一声,把脑袋抬起来去看步骖鸾严肃的面容。   “我是个妖精,他们可抓不着我,那些可怜狐狸都是普通的野兽,嗯,还有些被刻意豢养着只为了剥皮的……就和凡人为了钱财打猎一般。”   步骖鸾拎着他的耳朵尖儿重复道:“不许回去。”   缀玉敷衍地点头:“嗯嗯嗯,知道啦,不回去不回去。”   “别在这里头关着抱来抱去的了,”缀玉依依不舍地把自己从步骖鸾身上撕下来,坚定地说道,“不知道那老猴子想做什么呢,还是快点去找春鹭师兄和皇甫道友好了。”   拜月会那么多人,可别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净花城能从之前那一遭里头恢复过来,也不见得还能再挨一次依旧不为所动。   剑阵迅速地解除了,乌烛剑轻巧无声地挂在了缀玉的腰间,他伸手就能抓住剑柄。   步骖鸾的修为够高,游人行人都没有察觉到这里有三个人忽然消失,又有两个人忽然显形。   “只有狐族参与其中,还是其他的那些妖族也掺和进去了?”   缀玉眯着眼扫视一圈儿,轻声问道。   步骖鸾放开了强悍的神识游荡在这片城池中,片刻后才回道:“不知,暂时还没有任何动静。”   此时,被步骖鸾的神识所触动的杨春鹭传了灵讯来询问出了什么事,而孙寒屏依旧悄无声息。   ---------------------------------------- 第161章 约定   步骖鸾和杨春鹭的神识碰了面,该传达的信息就都传过去了,不用劳动缀玉和步骖鸾再去他那儿跑一趟了。   缀玉也伸出了一点点神识听热闹,就听见杨春鹭语气不善地说道:“妖族的手可没有这么长,他只是猕猴,又不是通臂猿候,这一回非得把这总想对净花城动手动脚的东西找出来!”   或许对于终生无缘仙途的凡人来说,上一次净花城出事儿已经是他们爷爷奶奶辈儿小时候的事情了,早就变成了摇篮旁催眠的恐怖故事,可对于这些修道之人,几十年近百年的光阴不过是弹指一瞬,他们大部分人闭个关都不止十来年的,梅樯仙尊可是整整闭关了上百年。   不止是太玄仙宗的修士,净花城中还有许多居住于此的散修,他们的记性都很好,这种甚至能算作耻辱的事情除非山崩地裂,否则难以忘怀。   况且,这幕后之人摆明了想要对巨木之下的次州地脉下手,只要不是什么嫉世愤俗到脑仁儿变成豆花儿的家伙,哪怕是个只能鬼鬼祟祟苟且偷生不招人待见的邪修都忍不下去。   拜月会中也混迹了不少城中守卫队里任职的散修,以及太玄仙宗派出来帮助维持秩序的弟子,如今杨春鹭将所知的信息下发下去,不消多时,他们就都得到了消息,悄无声息地将大部分妖族给带走了。   缀玉看见过的那条竹叶青被带走时还在相熟的人修铺子里盘得端端正正吃烤兔子呢,见城中卫队的来了也不客气,凶神恶煞的,他那老板朋友还站出来挡在两人中间理论了许久。   “唉,你看,人间自有真情在嘛,”缀玉满是遗憾地埋怨了已经魂飞魄散的三尾白狐一句,又忽然转了个话头,“你说,星精道宗究竟想干什么呢,先是封阴刀宗,然后是白虹府,现在又添了个云梦泽……难不成他们想统一九州呀?”   步骖鸾揉揉他的后颈皮,说道:“不知道,总归不算什么好事。”   “是呀,要是给他们当上皇帝了,我不得跟着他们一道整日里茹素吃斋打坐冥思,我可受不了这样的苦日子。”   缀玉笑嘻嘻地说道,一扭就从步骖鸾的手里溜开了,两步跑到他身后去就往人家背上蹦。   “抱着不好看,但是我不想走路了,背我。”   步骖鸾就搂着他的两条腿,任由缀玉跟自己胸背相贴,将下巴也塞在他的颈窝里放着。   他们没有就此打道回府,仍然闲庭信步地沿着这一条两边儿全是摊子铺子的街道走着,看着粉桃花灯与下头簇拥的笑面相映成红,又在少人注意的角落阴暗处看见了被扭送着离去的一二妖族。   “这样行得通吗?不会让妖族更加偏激吧?”   缀玉不太懂,便小声问步骖鸾。   步骖鸾想了想,说道:“要是你与人住处相邻,某一日听闻周边发生了命案,官府查来查去查到了你所住的坊市中,将你以及你前后左右的邻居都带走了,你会怎么想?”   缀玉思索了一下,回道:“我会又害怕又生气,每天都在吃牢饭的痛苦时刻大骂到底是谁不当人连累大家伙一起受罪。”   “你吃了一月牢饭后官府终于在你们之中找到了凶手,将剩下的无辜百姓都放出去了,你又怎么看待官府?”   缀玉笑了起来,手指卷着步骖鸾垂下的鬓发玩儿,说道:“当然是既感激他们公平公正不滥杀无辜不杀良冒功,又埋怨他们行事不利,白白叫人吃了那么多苦啦。”   “妖族的脑袋都比较简单……嘶——没有说你,别扯了,”步骖鸾紧急撤回一句话,找补道,“自小生活在西北台州的妖族脑袋都比较简单。”   缀玉这才气哄哄地松开指头,任由步骖鸾的头发弹簧似的从自己手上滑落。   “太玄仙宗对妖族的态度千年来不曾改变,他们不会因此怨恨的。”   “倒是那老猴子,借着妖族的手在外头做些败坏妖族名声的事情,要说妖族中无人反对才是荒谬。”   缀玉用脚后跟撞了一下步骖鸾的大腿,说道:“可白狐前辈都没有争过他呢,狐族都投靠过去了。”   步骖鸾把他往上掂了掂:“一族气运全数归于白狐妖王一身,剩下的狐族难以出头,他又不曾偏心狐族多少,自然会招致不满。全赖他自己御下不力,落得这个下场也并非偶然。”   他们的脚程看着慢慢悠悠的,实则很快就在净花城人员聚集的地方晃了一圈儿,确认了没有妖族埋下的钉子和后手,这才转身朝杨春鹭给他们俩的位置走去。   “他们只各自领了一样任务要完成,对事情的全貌究竟会如何发展毫不知情。”   缀玉还是头一次见到杨春鹭露出这样冷厉的神色,往日间的温煦和善尽数褪去了,总算是露出来了一个即将迈入渡劫期的高阶修士应有的威势。   几只狐妖已经连维持人形的力气都没有了,皮毛脏污地瘫软在杨春鹭跟前的地面上,见到缀玉趴在步骖鸾的背上一道进来,他动了动手指,将这些吐不出来更多东西的狐妖扔去了暗处的墙角。   “把眼睛闭上。”   步骖鸾扭头对缀玉说道。   缀玉觉得这人真的是事儿多的不行,但是也老老实实地把脸埋在了他背上,含含混混地抱怨:“知道了知道了,你好烦哦。”   瑟瑟发抖的狐妖闻见了另一名同族的气息,顿时喜悦起来,还以为自己能盼来什么救星。   只不过云鸿剑带着一袭霜雪般的皮毛往他们面前一扔,就将几只想要站起来的狐狸又吓得瘫软回去,嘶声尖叫起来:“你们想要做什么!这是虐杀!你们徒增孽障杀戮,死后要被押进幽冥狱受罚!”   步骖鸾很轻地讥笑一声,落在听力敏锐的狐族耳中就十分刺耳了。   “这并非我们所为,而是猕猴妖王的拿手好戏啊。”   大着胆子叱骂他们的那只狐族激动不已:“不可能!我们早就定下了约定,他绝不敢违背!”   杨春鹭膝上的鹤羽琴琴弦被轻轻拨弄一下,荡起了一声轻音,那狐妖怔愣片刻,随后眼神迷蒙起来。   “老猕猴要你们帮他做什么?”   狐妖被琴音所获,自然知无不言:“我们帮他夺取云梦泽……”   话还没有说完,这狐妖也如同那三尾白狐一般颤抖起来,双眼瞪大,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来,随后,一股浓郁的血味就弥散开来了。   ---------------------------------------- 第162章 两模两样   剩下的狐族知道内因也不敢再说了,不过从他们能够透露的只言片语中也能猜测出个大概。   “有人帮他呢,要将剩下的妖王都赶出去,或者为他所用,好让他将瘴林和云梦泽的权柄都握在手中。”   杨春鹭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又觉得太阳穴也再一股一股地跳,一时恨不得两只手一起揉,就是这样有点太不美观了。   “胃口好大哦,”缀玉狗狗祟祟地把脑袋抬起来,不过没能看到墙角的那一窝倒霉狐狸,步骖鸾给他挡完了,“不过白狐前辈的修为不是比他们都高吗?这是打不过了还是被抓了命门了?”   步骖鸾把他给放下来拘在身前,不准他脑袋伸得像个王八一样去偷看。   “若是没有外力介入,白狐前辈自然是如鱼得水,不过如今天平的两端被动了手脚,自然就一方高过一方了。”   缀玉蹦了蹦,又被步骖鸾摁住了,只能憋气地踩他一脚,可惜法衣上的清洁符文自主运转起来,连个黑脚印子都没能留下。   “那我们还在九州到处乱跑干什么?就不能擒贼擒王,一发破的?”   杨春鹭叹了口气,起身来摸摸缀玉的脑袋,他的手心有些微微的汗湿,比往常要更加热一些。   “单打独斗怎么能行?这恶兽雄踞九州千年之久,不多引些人同仇敌忾可斩不了。”   步骖鸾没有再看那些本就离死不远了的狐狸,只带着缀玉往外走去,低声说道:“与闻源修为相仿的修士已经死得干干净净了,不是死在天雷劫数中,就是死在镇魔渊一役和阳门山一役,只有星精道宗还安安稳稳的。”   这些都是先辈们的事情,不会在书册中详细记载,缀玉就有些疑惑:“那莫宫主和梅樯仙尊他们呢?”   步骖鸾说道:“他们都比闻源小了不止千岁,只是辈分差不多,按照修为来算也相当于是闻源的后辈了。”   “所以,真要能和他相提并论的,是师傅或者师祖他们?”   缀玉若有所思地说道,步骖鸾点了头。   他们都要去白虹府的消息不是什么十分隐秘的内幕,至少在梅樯仙尊那头不是。   净花城的这一档子事胎死腹中,可后续要处理的问题却也不止一件两件,只有一个杨春鹭束手束脚的,怎么加班熬夜也熬不完。   幸好梅樯仙尊还算疼惜弟子,一杆子把不用再看守镇魔渊封印的余宜桂真人给支过来接替杨春鹭的活儿了。   面对着这位只看面相就温柔和善至极的真人,步骖鸾那张冷脸也松快了一星半点儿。   “余师叔好。”   缀玉还是头一次见步骖鸾主动打招呼的,之前在潇湘宫都是韩素琴先开的口。   余宜桂叹了口气,温温柔柔地说道:“你们两个小孩子结道侣,却只叫了春鹭去贺喜,实在是不成体统,只是太玄门内确实有走不开的事情,我端着长辈的架子来请你不要见怪了,不过我单独添了好几样贺礼,你喜不喜欢?”   步骖鸾摇摇头:“师叔的贺礼很好,且杨道友与我们师兄弟交好多年,有他来便足够了,不必劳烦几位师叔。”   “上一回净花城里头的事情要多谢你们出手相帮,太玄仙宗的那一档子事儿也是如此,不料如今却还是要辛苦你们……没有受伤吧?你们两个一个合体一个渡劫,不用我多看顾,不过你们怎么还把这个小孩子也带着?”   余宜桂扯着缀玉的衣裳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看,担忧地皱起了眉头。   “乖乖,没有受伤吧?”   在缀玉坚称自己一点伤没有,剑都不用往外拔这事儿就已经完了之后,余宜桂还是掏了一瓶子丹药出来硬塞到他嘴里。   “不要嫌苦呀,良药苦口的,吃完了苦药才可以吃糖的。”   缀玉知道步骖鸾他们之前为什么说余宜桂性格特别好了,这简直就是一个标准的絮絮叨叨长辈,好像怎么都生不出气来,只会拎着外套追在每一个不愿意穿厚衣服的小孩儿身后跑,坚持要把每个人都裹成粽子才罢休。   “谢谢师叔,我真的没有受伤……”   缀玉梗着脖子才把那几颗丹药给咽下去,急急忙忙地躲回了步骖鸾的身后。   杨春鹭出来迎接余宜桂的时候,都不用余宜桂费劲来劝,他看见丹药瓶子就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嘴,任由余宜桂往里面倒。   “师叔总算来了,现今剩下的事情不多,不过全都和台州脱不开干系,也隐隐牵扯到阳州了。”   一提到阳州,余宜桂温和的面孔倏地就变了些颜色,像是万里晴空忽然飘来了一片灰色的雨云,不久后就要下起瓢泼大雨来。   “不止是净花城,白虹府那头也和星精道宗脱不开干系,”余宜桂说道,“你们此行务必多加小心,我惭愧,修行多年也不过如此,连叫人投鼠忌器都做不到。”   “我们从前听之信之,如今却看不透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了,不过终归不会是好事,否则岂会造这么多杀孽。”   余宜桂偏着头,跟这三个他眼中的小孩细细掰扯道:“孙宜歌府君是正大光明之辈,无可指摘,不过剩下那两个……孙宜宥目光短浅,固步自封,到如今都因恐惧心魔劫而无法踏入渡劫期,他说话你们不用听太多,十句里头九成都是来回转悠的废话。”   “孙宜芸心性偏激,手段狠辣,自视甚高,曾经为了杀夫证道成了三次亲,如今被困于渡劫期不得解脱,她的心魔比什么冤魂厉鬼都来的可怕,估摸着如今更是疯癫了。”   缀玉越听越疑惑,听到最后忍不住扯了扯步骖鸾的袖子,悄悄说道:“这跟孙师姐与我们说的简直是两模两样呀……”   ---------------------------------------- 第163章 重伤   到底谁在撒谎呢?   缀玉看着满怀慈爱地追着步骖鸾和杨春鹭不放的余宜桂,再看向孙寒屏依旧紧闭的房门,一时也说不上来谁有问题,可也说不上来谁没问题。   私心里,缀玉是不希望孙寒屏是撒谎的那一个的,毕竟他就只活了百来年,其中四分之三的日子都是跟孙寒屏认识的,虽说他俩算不上什么莫逆之交就是了。   除开青陵剑宗里头穿一条裤子的同门,缀玉在九州认识的人不多,数来数去也不过一双手的数目,于是发自内心地不愿意用这样的恶意去揣测他们。   缀玉这时候无聊,就倚在门框上,看着余宜桂和杨春鹭在屋子里交谈。   没过一会儿,杨春鹭就出来了。   “我们去找孙师姐吧,这头该说明交接的事情都办好了,既然此事听上去就十分不妙的样子,我们还是尽早走为好,莫要错失良机。”   缀玉从门框上挪开,改为靠着步骖鸾。   “好的呀,估摸着搭传送阵去西南戎州是行不通了,我们在路上可还得花好些时间呢,不知道期间会出什么变故。”   步骖鸾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试图让缀玉在外头的时候可以站直,又不敢伸手去推,但是把缀玉拎起来之后一松手,这狐狸就又软绵绵地倒到他肩膀上头去了。   好在缀玉还没有练就什么走路也能歪着身体走的神功,至少路上还是乖乖巧巧老老实实的模样。   他们快步走至孙寒屏的门前,杨春鹭快他俩一截儿去叩门。   “师姐——师姐——我们该出发了。”   这一块儿都是太玄仙宗专门造给要来净花城暂住一段时间的门内弟子的,是以周围安静无人,就算杨春鹭大声叫喊,也没有其他人被惊扰,只有灵植园新培育出来的一种除了会摆来摆去没有任何用处的含羞草听见了声音开始摇摇晃晃。   细小的卵形叶片互相摩擦着,在这空旷寂静的地方,原本微弱的唦唦声被放大了无数倍,一刻不停地往缀玉耳朵里钻。   “孙师姐在休息么?怎么喊也喊不答应?”可孙寒屏是即将迈入渡劫期的合体修士了,除非她在闭死关,否则就算正身处深眠之中,听见这样的声音也该醒过来了。   缀玉揪了一指头的含羞草,饶有兴致地看着含羞草丛惊恐地往他所在之处的反方向伏倒。   步骖鸾微微皱起了眉头,右手拇指已经抵在了云鸿剑的剑格之上,“她来时还好好的,只在要出门那会儿忽然有些奇怪。”   杨春鹭又急促地叫了一阵门,里头依然毫无动静。   他后退两步,看着步骖鸾说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且往后稍稍,我来破门吧,不管如何,总归不能让孙师姐在这儿出事,若是她安然无恙,要怪我行为冒犯也认了。”   步骖鸾只是拔出了剑,说道:“需要帮忙吗?”   杨春鹭本来想的是他破阵,看步骖鸾也愿意掺和一手自然乐意多省些力气,当即往后再退三步,礼貌道:“请。”   步骖鸾嗤了一声,然后便是一道寒芒闪过,杨春鹭连他的剑是怎么拔出来的都没有看清楚,云鸿剑就已经收剑入鞘了。   “喀——”   剑格与剑鞘相撞,发出一点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同时,眼前那一扇炼入了重重阵法的大门也应声而倒,化作了一地木屑。   缀玉丢了手里的含羞草,有点心虚地看着含羞草家族颤颤巍巍地为家人低头默哀,一溜跑到了步骖鸾身边去。   “门开啦,咱们快进去吧。”   他抓着步骖鸾的手和杨春鹭的衣袖,就扯着他俩往里走,一边小小声问道:“杨师兄,你们这儿这含羞草到底是哪个神人研究出来的?我看着都不像是草了,灵智仿佛和人似的,真厉害。”   杨春鹭说道:“外头那一片做景观用的含羞草?是皇甫竹偶然间育出来的,他总是能培育出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你要喜欢,回来之后可以去他的园圃里挑几样新奇的,他会开心的。”   缀玉嗯嗯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就呛咳了一声,随后立刻捂住鼻子,闷声叫道:“里面的味道不对劲,快点!”   步骖鸾也在此时感应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立刻一手抓了缀玉的后衣领就带着他急掠而去,杨春鹭紧随其后。   绕开这五脏俱全小院的前厅,到了花园中,遥遥便看见孙寒屏面朝下伏在不平整的石子路面上,露在外头的手腕、脖颈等处皮肤都有些明显的伤痕,都没有流血,却皮肉卷出,上头沾满了紫黑色的魔气,像是一滩烂泥般糊在伤口处阻止愈合,同时顺着伤口往她的体内侵入。   孙寒屏腹部的衣服已经被血染作了深红近黑的色泽,一瞧就能笃定她的腰腹或是胸口受了重伤。   杨春鹭一见此状就匆匆地摸出一堆瓶瓶罐罐来,步骖鸾先他一步上前,并指抹去了孙寒屏身上的魔气。   “这些也是魔气?”   杨春鹭是在镇魔渊封印建立之后才入的道门,对魔气一知半解,若不是上两回的险事,恐怕至今都没机会见识一番。   他也不问步骖鸾为什么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就将与附骨之疽无异的魔气给消去,只动作轻柔却也果断地将孙寒屏翻过身来,叫她仰卧在地,方便处理正面的伤口。   这一转过来才当真是吓了缀玉一大跳——孙寒屏的下肋处可以说是破开了一个碗大的的窟窿,只差一丝的距离就要伤及心脉了。   “幸好偏了一些,要是伤到了心脉,又没有立即救助,只怕我们就要去幽冥界才能把孙师姐给找回来了……”   杨春鹭神色冷肃,嘴唇紧紧抿着,唇周都泛了白,鬓角额边也出了密密的汗珠,手上的动作却沉稳而利落,很快就将孙寒屏的伤口处理好,毫不吝啬地给她用了外头难能一见的好药。   孙寒屏的伤处血肉以一个肉眼可见的速度长了出来,虽说暂时补不全她被消耗一空的血气和灵力,至少没有性命之忧了。   等到杨春鹭的肩头沉下,长长舒了一口气后,缀玉才开口低声道:“看来有人不愿我们插手白虹府之事。”   ---------------------------------------- 第164章 好相处的   不论究竟是谁干的,究竟是为了什么,他们一行人往西南戎州去的步伐只能暂时停留在原地了。   余宜桂听说了孙寒屏的事情,当即心疼地白了脸,将还未处理完毕的文书往杨春鹭的怀里一塞,就捏着他的瓶瓶罐罐奔了过去。   “怎么伤的这么重!”   虽说伤口是长好了,可以余宜桂的修为和经验,自然能够一眼看出来孙寒屏的伤在处理之前是什么样子,他压低了声音惊道,同时看向步骖鸾和缀玉。   为免惊扰到依旧昏睡不醒的孙寒屏,缀玉小声道:“余师叔,咱们出去详说吧。”   余宜桂点点头,伸手切了孙寒屏的脉,确认她现在只是气血两亏,灵气空乏,并无性命之忧后才与缀玉和步骖鸾一道出了门,就站在能看见孙寒屏的窗外。   “……始终没有回应之后,我们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就干脆破门而入了,等找到孙师姐时,她就面朝下趴在花园的石子路上,脖颈和手腕的脉搏处都有伤口,将她翻过来后看见下肋伤得极重,只差一点就危及心脉了,幸好我们没有在门外空等……”   缀玉越说越后怕,诚然孙寒屏是有可能对他们撒了谎,可她的为人能骗过缀玉,可骗不过步骖鸾和青陵剑宗的其他峰主,他们都愿意交好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更何况孙寒屏连白虹府的府君令都能直接塞到缀玉的手中,足以见得她对缀玉和步骖鸾的信任。   余宜桂擅阵法,同时也对丹道多有涉猎,他便主动要留下来看顾孙寒屏,叫步骖鸾和杨春鹭去摸索这事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孙宜歌府君的独女在太玄仙宗的地界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难辞其咎,若是不能将幕后黑手找出来加以重刑,我和梅师兄九泉之下哪里还有颜面去见孙道友伉俪?”   杨春鹭也同样心怀愧意,于是雷厉风行,下手既严又狠,一时之间净花城里人人都缩着脖子装王八,连偷儿都不敢伸手去摸人家的腰包了。   那三个被抓起来的狐族又给提了过来,一路上兢兢战战,隔了大老远,缀玉都闻到了他们因为恐惧和害怕而不自觉释放出的臭腺气味。   缀玉自己是个狐狸都忍不了了,默默地捂住了鼻子,他瞅瞅步骖鸾和杨春鹭,发现这两个人居然面不改色呼吸未变,不禁感慨。   缀玉凑到步骖鸾的耳边,让他用灵力给自己堵堵鼻子,一边小声保证:“我虽然是赤狐,但是我是天狐后人,我的臭腺早就退化不能用了,不会跟他们一样控制不住放臭气的。”   只有和这几个修为不济、不思进取、行事不端的狐狸一样的家伙才会在成精入道之后连个臭腺都控制不好,一身修为真的是白瞎了。   杨春鹭自然还是审他们拜月会那天夜里的行动,又审他们是否知道还有哪些潜入的高手。   几个狐狸亲眼看见自己的同族凄凄惨惨地死在了眼前,早就对老猕猴又怕又恨,可又不敢提及他分毫,生怕自己也不知因何触犯了禁词,也落得个化作一滩血水的下场。   他们只敢顾左右而言他地回答,可到了后头,就算实话实说也说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了。   不管怎么问,他们都对孙寒屏的事情一无所知,就连相干的边儿都摸不到。   缀玉看了半天,才对杨春鹭摇摇头道:“杨师兄,他们没有撒谎,确实是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是啊是啊,我们真的只知道这些了……”   一只瘦些的狐狸眼眶都哭肿了,胆战心惊地说道:“我们在族内都是不怎么得用的狐狸,这次来净花城也只知道是要搅乱拜月会,我们连您几位在不在城里都不知道啊……”   “一定要说的话,估计就只有那只三尾白狐知道些内情了,可他如今不是已经,嗯……”   杨春鹭烦躁地掐了掐眉心,随后有一只小小的灵鸟飞入屋内,停留在他指尖。   他挥挥手,一旁的太玄弟子就将三只狐狸给提溜出去了。   这些总归是狐族,又与西北台州如今的争斗相关,他们还是决定将这些参与其中的妖族交予白狐妖王处置,就不越俎代庖了。   等屋内只有缀玉他们三个时,杨春鹭才打开了灵讯,一边解释道:“我也给我师尊传讯说了此事,毕竟事关重大,就算孙师姐执意在外头晃悠,她现在是正儿八经的白虹府少君,以后也是铁板钉钉的府君,稍有不慎便会酿作大祸。”   缀玉笑了笑,说道:“杨师兄不用这样,我们也给剑宗传讯回去啦,同行时除了这档子事,倒也真的不好向白虹府交代呢。”   而且府君令不在孙寒屏的手中,却是在缀玉的手中,要是查出来论起来可就麻烦了。   孙寒屏昏迷不醒,缀玉就算用一百张嘴巴坚称是她交给自己的,又会有谁信?   杨春鹭与他们两个一道听了梅樯仙尊的灵讯,里头也是叫杨春鹭好好彻查此事,务必要给白虹府一个交代,随后提及白虹府已于孙寒屏受伤后察觉,已经派了人来,估计今日就会抵达净花城。   今日已经是十七了,虽说过了十五传送阵不开,可白虹府富得流油,少君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塞再多灵石也要把传送阵给塞开了。   步骖鸾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只希望来的人是好相处的,最好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有太玄仙宗的弟子去而复返,急匆匆地行了一礼后说道:“大师兄,云鸿仙尊,白虹府的孙夫人到了。”   缀玉愣了愣,小声地问道:“哪个孙夫人?尊号为何?”   杨春鹭痛苦闭眼:“白虹府只有一位孙夫人……”   “我儿!”   孙宜芸一脚踢开房门,就看见了面色白到几近透明,气息混杂低弱的孙寒屏。   她登时就炸开了,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就给余宜桂像掀小鸡儿似的给掀开了。   余宜桂低声道:“孙夫人,你小声些,孙师侄还需静养才好……”   孙宜芸发出了一声尖锐讥笑,转头出了房门从步骖鸾和缀玉的身边路过,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旋身而立,手中一柄好似日光灼目的金枪直指步骖鸾的面门,冷声道:“我儿在你剑宗住了这么久,一出门就遭了黑手,云鸿仙尊不好好地解释解释吗?”   步骖鸾用剑柄抵开了朝着自己鼻尖的枪头,平静道:“孙夫人稍安勿躁。”   ---------------------------------------- 第165章 愚人   缀玉忽然就想起步骖鸾在孙宜芸来的前一刻说的那句话,觉得以后还是要谨防祸从口出,显化什么的是不可能了,只要别说什么来什么就行。   面对着孙宜芸这个不管怎么样都恶名在外的渡劫真人,缀玉老老实实地缩在步骖鸾的身后,还挪了挪步子,很严谨地将自己整个人都藏得严严实实。   孙宜芸知道自己是打不过步骖鸾的,可一直与孙寒屏同行的就是他,修士是很难有子嗣的,他们兄妹一共三人,活了这么几千年也只有孙寒屏一个连着血脉亲缘的后人。   孙寒屏赌气跑了她不怪,可前几次露面时都还活蹦乱跳的小孩儿如今却气若游丝地躺在了床上,连叫也叫不醒了,差点就被掏出一颗心脏来,孙宜芸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下,更何况她的脾气本来就不好。   要是能打得过,现在步骖鸾都得先被她戳个窟窿出来才算解了百分之一的气。   步骖鸾再细致地跟孙宜芸讲述此事是如何发生的,都只能得来几个白眼。   缀玉真的是脚都快蹲麻了,才听见孙宜芸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说再多我也不管,还有你们,”孙宜芸抱着膀子,一只脚的脚尖不停地点着地,凌厉的凤眼斜斜蹬向杨春鹭和余宜桂,“必须把害我侄女儿的死人给我找出来,我要亲手收拾他,找不出来你们就洗干净了等着吧!”   余宜桂温温柔柔地说道:“孙夫人不必动怒,就算你不说,我们也是要做到这点的。”   孙宜芸剜了他一眼,又脚步迅捷地转身走进了屋内,只不屑地嗤了一声:“装模作样的老东西……”   缀玉小心地看了一眼余宜桂,见他被毫不遮掩地骂了之后也依旧是一副温和儒雅的样子,只是微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还是没变……好了,这头有孙夫人亲自看顾,咱们还是去忙别的吧。”   余宜桂对杨春鹭和步骖鸾说道,一双眼睛只是微笑着从缀玉身上滑过,不再多说。   缀玉总觉得有些奇怪,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点,盯着余宜桂转身而去的背影看了又看,却总是抓不住那一点游光般窜过的思绪。   步骖鸾偏过头来,看着若有所思但是没思出来成果的缀玉,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蠢,但是又足够可爱,没忍住用力揉了一把缀玉的脑袋。   “在想什么?露出这样一副表情,有点像膳堂门口黄安舍的亲戚。”   青陵剑宗膳堂门口还有一只刚开了灵智没几年的黄狗,是黄安舍倾情引荐给大厨当保安的,专职护卫食材仓库,免得被剑宗弟子祸害了。   那只黄狗除了能听懂点人话,寿命延长了之外跟普通的狗几乎没什么区别。   缀玉憋了一口气,腮帮子都鼓起来了,恨恨地照着步骖鸾的后跟腱那里踢了一脚,忿忿道:“那你知道黄安舍他亲戚咬人特别痛不?你再乱说话我真的要咬你了。”   杨春鹭叹了口气,转过来无奈地说道:“别闹啦你俩,先把正事儿干了,嗯?”   缀玉就跑过去把他的袖子拉着,跟在杨春鹭的后头走,乖乖巧巧地答应道:“好哦好哦。”   步骖鸾轻轻嗤了一声,跟在他俩后头一起走了。   缀玉一边摇杨春鹭的袖子,一边扯步骖鸾递过来的剑鞘梢儿,把三个人前后连成了一条线。   “那日我们急了些,没有来得及仔细查验孙师姐所居院落及周围有何异常,这会儿既然暂时没有其他头绪,我们再去看看吧。”   匆匆路过的太玄仙宗弟子匆匆看了一眼他们仨,全都走的更快了。   这院落的周围本就安静,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更是能称得上是寂静无声,连那群总是互相磨蹭着沙沙作响的含羞草都察觉到了不对,这一次来时安静的不得了,和普通的含羞草没什么区别。   缀玉路过的时候依旧不忘初心,张大了爪子狠狠捞了一把,被薅秃只剩一根棍儿的含羞草敢怒不能言,只好缩进了还有头发的同伴之后把自己给挡起来。   “怎么总爱扯这个草叶子?”   步骖鸾掏出干净帕子,给缀玉擦了擦溅到手腕上的淡绿色汁液。   缀玉揉了揉叶子,又随手洒进了草丛里,只说道:“看它们挺有意思的,明明没有修为未开灵智,却又有这样灵动的行为动作。”   “喜欢可以在门中找地方种一些,不过翠带峰应该是养不活的,”步骖鸾看见缀玉眼睛一亮,立刻说道,“别想种在峰顶,有你一个就够老梅树头疼了。”   缀玉遗憾叹气,可叹到一半,就见那几根儿有些萧索的草梗下头露出些暗色的东西,紧紧黏附在土壤之间,之前草叶茂盛,他们没能发现。   “等等等等,这儿有东西。”   缀玉蹲下去将含羞草丛从中间拨开,这下就看的更清楚了,这一整条的花坛土壤都是偏紫色的,加了灵植园独特的化肥,只有这一块的泥土成了深黑色,像是被什么给染成这样的。   缀玉没敢直接用手指头去戳,干脆就掏出乌烛剑去挑了一大块粘结在一块儿的泥土起来。   “在底下挡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闻不见,一弄出来味道就这么大……”   他皱着眉嘀嘀咕咕,凑近了以手轻扇,终于在泥土腥气之后之后辨别出了混杂在内的奇怪味道。   “这味道和昨日刚刚进到院内我闻见的味道有些像……我还以为都是魔气的味道呢。”   缀玉说道。   步骖鸾走过来看了看:“不是魔气,更像是台州那处瘴林中的东西,不过我对此涉猎不深,无法多做论断。”   杨春鹭疑惑道:“既然是要进到院内才能动手,那为何要在此处留下这样的痕迹,虽说有草丛挡着不显眼,可仍算是大庭广众了。”   缀玉猜道:“凶手做的记号?”   杨春鹭呼了口气,俯下身去将所有颜色不同的泥土都收了起来:“暂且不知,不过可以留作备选。”   缀玉瘪嘴道:“这些就爱到处挑拨是非的东西,心思真难猜。”   ————以下为补的字数   他们又在草丛内仔细翻找了一阵,确定没有了任何遗漏的异样,这才继续往院落中走去。   行凶者在外头留下了东西,在院内却又吝啬起来,非要到了孙寒屏被袭击的那处才有些许能探查到的痕迹。   “有魔气,有一点妖气……”   缀玉转了两圈,慢慢说道:“不过倒是没有那群狐狸的事儿,我没闻到狐狸味儿。”   步骖鸾道:“狐族如今没有几个能撑得起场面的妖修,他们掺和不进来也属正常。”   缀玉愣了愣,惊奇地说道:“我还以为至少有一两个呢……出一个妖王对他们族内的气运影响有这么大吗?”   杨春鹭小心谨慎地说道:“一定要说的话,其实不该有这样大的影响,至少从以前的记载来看,有了一个妖王后只是没法再出第二个,一定要等到前一任妖王死后,他们同族内才会有出现下一个妖王的机会,而不是现在这样,竟然连同族的修为都受到影响,五百年了,狐族连一个合体期修士都没能生出来。”   “那五百年之前有吗?”   缀玉好奇问道。   步骖鸾看看他,说道:“有,但是全死了,要么死在镇魔渊,要么死于内斗,剩下的死于雷劫。”   “妖族内部都私下传言,说是白狐妖王一个人占尽了狐族气运,要是其他的狐族想要出头,就得先想办法把他们的妖王给解决了才行。”   缀玉就更好奇了,“那猕猴妖王呢?他们族内也这样?”   杨春鹭叹了口气,“怪就怪在这里,原本妖族都是一样的处境,几个妖王所在的族群都日渐衰弱,剩下那些没有妖王的反而强盛起来。”   有一堵铁一样硬扎的墙固然重要,可也得有屋子才能遮风挡雨,这些毫无中坚力量的族群只能抱着金疙瘩小心做妖。   “猕猴妖王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叫猴群中不少根骨不错,却在从前出不了头的猴妖成功晋升,妖族猜测,是他以己身修为供养才达到目的。”   缀玉皱眉,觉得这应当是谣言,毕竟这方法要是真能用,且没有后顾之忧,那这些修为已经圆满,只是找不着晋升机缘的渡劫期妖王何尝不愿意将多出的修为让出来,又何必等到如今才叫猕猴妖王又占了便宜又得了好名声。   缀玉这次若有所思思出来点儿似乎有用的东西了:“他要真知道这样的的东西,又是个为族群着想的好妖王,早该用了,为什么又要等到现在呢?”   “一下子族群实力也提升了,他又把大部分妖族都握住了,他自个儿看上去还好好的没出什么问题……这样的转变还真有些熟悉,倒是什么变化都挤在这一百年里都变了,商量好了似的。”   步骖鸾想到了原本该用这一百年站上九州之巅,却已经不知道死成什么样儿的古化简,他从前能万民所向,人人相帮,可给他提供了最大的帮助的依旧是星精道宗。   星精道宗擅观星、擅观气,闻源仙尊更是能从星轨走向中看清一个人的未来和过去。   他们上一世约莫是看出来,这一世呢?   古化简死时,星精道宗还有几个品阶不低的弟子前去寻找,不知是营救还是要彻底杀了他,不过看后头那个什么古摇川的出现以及反应,古化简是没救下来,却也从白猿腹中将他的碎尸给刨了出来。   这些举动必定是在闻源的授意下完成的。   步骖鸾恍然发觉,自己这么久以来竟然从未主动想要去弄清楚闻源在其中的作用,可也不是提及这一茬,只是每一次的话题要绕到此处了,就会有其他或重要或不重要的事情将他和缀玉的思绪引开,两个知道故事走向的人,竟然一直像是在迷雾里原地打转迷了路的蠢货,在零碎琐事之间耗费心神。   步骖鸾的面色难看至极,就算受太初剑意影响,他的经脉中奔腾的是无比冰寒的灵气,也无法将他心底燃起的怒气给浇灭。   不止是对星精道宗的,还有对他自己的。   杨春鹭与缀玉细细说完妖族如今的情况,发觉步骖鸾许久不曾吱声了,抬头一看就被吓了一跳,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   缀玉见步骖鸾的眼底隐隐发红,当即跳得比杨春鹭更高,急忙奔过去拉住步骖鸾,伸手去摸他的眼皮。   “怎么啦怎么啦?有哪里不舒服吗?”   步骖鸾反握回去,又强迫自己不能用力,最后导致他的手背上都冒起根根挠骨,手心却虚虚地拢着缀玉的手掌。   前世今生的火气都在此刻毫无道理地窜了上来,明明已经这么久了,他本该习惯地压下去才对,可低头看见缀玉仰起的脸上满是慌乱和担忧,便真的压不住了。   杨春鹭一眼就看出步骖鸾的情况很有问题,但他没有多问,只急促地说道:“别拖着了,这样子叫别人看见不得了,你们两个快点到隔壁的院子里去躲着,等好了再出来,这边我来查就好。”   步骖鸾艰难地点了点头,此刻他的眼底已经红了一半,缀玉伸手也遮不住了,杨春鹭只是撇过头去,权当自己看不见。   “……多谢。”   步骖鸾哑着嗓子道了声谢,随后抓着缀玉的手就去了隔壁。   他们一进屋子,步骖鸾就仿佛站不住了似的,跌坐在床榻上,半倚在床柱上,半倚在缀玉的身上。   缀玉见他捂着头、弓着背,一副正在忍受极大痛苦的样子,又慌又怕,可步骖鸾却是这样,他自己就越不敢乱来。   道侣之间是可以通过神识来安抚另一方的,虽然步骖鸾的修为比缀玉高了太多,这方法由缀玉来用可能效果微乎其微,可箭在弦上,缀玉还是咬着牙上了。   缀玉跨坐在了步骖鸾紧绷的大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因为不适应而微微闭上了眼,用额头抵着步骖鸾的额头。   温暖的,柔软的神识试探着慢慢游曳向步骖鸾的识海,他只因疼痛而下意识地抗拒一瞬,随后就敞开了。   “缀玉……”   缀玉在步骖鸾的呼唤声中睁开了眼睛,对上了另一双痛苦的、怨恨的眼珠,那里头燃着能够把眼珠主人烧成一抔灰烬的烈焰,几乎要通过视线传递到缀玉的身上来。   缀玉听见步骖鸾用近乎气音的声音说道:“闻源知道我是从哪里爬回来的,知道古化简原本的未来,知道你不该出现在这里,我们就是他养在玻璃罐里面的蚂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打洞藏身,还自以为隐秘。”   缀玉心里一跳,就跟从过山车的最顶端落下来一样,可他又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怕断开了两人之间相连的神识。   “你,你先别说了,先缓缓,等好了再慢慢说,好吗?”   步骖鸾从口腔中呼出来的气体烫的缀玉一个激灵。   “好,好……”   ---------------------------------------- 第166章 坦白   幸好,缀玉还没着急多久,步骖鸾的气息就逐渐地稳定下来了,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有一大半都是血红色,好似魔息依旧在翻腾不休。   缀玉也算是松了口气,至少步骖鸾没有狂性大发在净花城里杀个七进七出,也没有六亲不认地把周围的人都砍瓜切菜,更没有血脉暴动炸成一朵漂漂亮亮的小血花,而只是抱着自己没有流眼泪的嚎了一阵子而已,已经很好了,缀玉知足了。   “好啦,你到底怎么了?”   缀玉看着步骖鸾跟混了色似的眼睛有点想笑,又强迫自己在这个似乎很紧急的关头严肃起来,便清了清嗓子,温温柔柔地问他。   步骖鸾沉默一瞬,说道:“缀玉,你觉得星精道宗是否插手了这一次的事情。”   缀玉连一点犹豫都没有,立刻就回答道:“就算不是主责,他们也肯定要判个次责来的。”   孙寒屏院外的妖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尚需考量,可她伤口中摆明了是沾染有魔气的,并且已经顺着皮肉破口进入了体内,是她如今迟迟无法醒来的一大原因。   北方的魔族可都还在荒废已久的济州挖地呢,又跟孙寒屏这样生在镇魔渊一役之后的新生代毫无恩怨可言,总不能将此事归在他们身上。   在九州大陆上盘算一圈儿,估摸着就星精道宗的手里头还剩着一些魔族了。   “我们都明白,很多事情的背后都是星精道宗一手造成的,可星精道宗依旧高居云端,我们的所作所为却都绕开了他们,就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丝线,牵着我们略过了本该注意的地方。”   缀玉一愣,怔怔地说道:“你说的好像确实是啊,不管是镇魔渊封印还是其他的什么事情,本该都算在他们头上,可我们就好像根本想不起来这一档子事一样,明明已经知道了最该切断的源头,可一碰到那地方了就跟中邪一样掉头就走。”   鬼打墙似的。   不过……   “你之前说什么?闻源知道你是从哪里爬回来的?什么意思?”   缀玉有点奇怪步骖鸾的这个说法,就像是他从前是什么地狱恶鬼然后转生了似的……等等!   缀玉“唰啦”一下把步骖鸾的脑袋给推开,惊恐地看着这人有些躲闪的眼神,震惊地问道:“你不是说你是卜算到了未来吗?”   不要搞这种穿越配重生的烂大街配置好吗!   步骖鸾的双手轻轻地覆在缀玉腰间,没有实打实地贴上去,却依旧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镣铐,缀玉只要有离开的念头,他的手掌就会牢牢地锁住。   步骖鸾道:“最开始我没有说,是因为我还无法信任你,你别生气,可你明显是认识古化简的,我不敢暴露。”   “……后来你怎么不说?”缀玉瞪着步骖鸾,气势汹汹地逼问道,“我都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了!”   步骖鸾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尾巴根,那条因为情绪激动而露出来的大尾巴狠狠地在步骖鸾的手背上抽了一下,印上了一道明显的红痕。   “啊,你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擅于观星和勘破星轨的高阶修士应该都能看出来你并非本界之人。”   见自己越说缀玉脸上的怒气就越重,步骖鸾当即声音更柔了,装作一副有些躲避不愿直面的卑微模样,轻声道:“你最初所认识的步骖鸾,是书中那个残暴邪恶,视人命如草芥,以杀戮为乐的魔头,你说过的,幸好我不是那个样子……”   “我听你说了,就更不敢同你坦白了。”   步骖鸾的声线中还带上了丝丝委屈和低弱的情绪来,听在缀玉耳中,反而自动就把步骖鸾如今这故作低下的姿态理解为了逃避和自卑,那一簇蓬蓬的怒火倒是被浇灭了不少,转而生出了一些心疼。   “哎呀你这人,”缀玉的尾巴绕到前头来,在步骖鸾的腰上缠了两圈,剩下一个尾巴尖也塞进了他的手掌心,“我都跟你待在一起这么久了,我当然能把你和书里面那个以春秋笔法描述出来的假人给分得清清楚楚,你纠结这些干什么?”   假话,步骖鸾看着缀玉的眼睛,心里头暗自想到。   要是缀玉早知道这事,肯定撅着屁股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要往外跑。   但是放在明面上,步骖鸾只会叹着气,将脑袋埋进缀玉的颈窝中,低声道:“我知道的,我只是有一些控制不好自己。”   缀玉照着他的后脑勺敲了一记,说道:“怪不得你的心魔劫那么严重呢,心魔还跟人家的都不一样,原来是从另外一条时间线带来的,再加上你又爱胡思乱想。”   “如果不是心魔强行接管过去,你是不是就准备不去觉醒魔族血脉啦?”   步骖鸾抬起头来,皱眉道:“不,不,我从回来开始,就一直想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提前进到镇魔渊中找到魔族来激发魔族血脉,可一有机会,这件事就仿佛被从我脑海中抹去了一般,如何都想不起来了。”   “幸好还有一个你没有被影响……”   缀玉听他这样说,还有些后怕,要是步骖鸾不自个儿去觉醒血脉,难道还真的要等到青陵剑宗无端灭门,又被泼了一身脏水后再觉醒吗?   步骖鸾摸摸缀玉的侧脸,感受到狐狸亲昵地主动贴了上来,还蹭了蹭。   “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并非是另一个我,他确实拥有我两世的记忆,不过,前世的我是真的死在了古化简的手下,神魂与神识都被摧毁了,他更像是残余的聚合,拥有的只是最平直的思维和最简单的情绪。”   步骖鸾笑了笑,并不愿意缀玉将自己和那个跟疯子没两样的心魔关联成为一个人。   “所以他暴躁、易怒,行为举止都颇有些不管不顾,并不会去思考后续该怎么办,像是一团永远在燃烧的火,薪柴就是积年的痛苦和愤怒以及怨恨。”   步骖鸾凑近来,在缀玉的唇上蜻蜓点水般磨蹭了一下,轻声说:“我的魔族血脉能够这样早就成功觉醒,是他以自身的魔气为助力达到的,对他来说,这也是解脱。”   缀玉只是贴贴他的鼻尖,留下一点温软的触觉。   ---------------------------------------- 第167章 秘法   杨春鹭以为就步骖鸾那个死样子,估摸着得要个一天一夜才能好转,没想到这才过去一个时辰,此人就又风平浪静地现身了。   “怎么,好了没?你那样子着实有些吓人。”   杨春鹭正捧着一卷枯叶子似的书籍小心翼翼地翻动,见步骖鸾走了过来便说道。   步骖鸾少见地笑了声,问他:“你就不好奇我为何如此?”   杨春鹭翻过一页,没好气地说道:“我问了你说吗?”   步骖鸾沉吟片刻,说道:“不一定。”   “那我问什么?自讨没趣。”   杨春鹭眯着眼才看清了这古旧书页上模糊不清的字符,手指虚虚点在字眼儿上头,按着行列挪动定位。   缀玉好奇地凑过去,却被上头鬼画桃符一样的文字兜头打了一下似的,脑袋都昏昏沉沉,眼睛也开始转圈儿。   “你躲远些,”杨春鹭等缀玉晕晕乎乎了才好笑地把他推回到步骖鸾手边,“这是很古老的妖族文字,里头暗含着不小的力量,你再多看两眼可就要气血翻涌了。”   缀玉闷声闷气地抱怨道:“我觉得我现在就气血翻涌了……”   步骖鸾扶着他给他顺着气血,说道:“什么新奇的都要凑近去看,现在总算是吃到亏了。”   缀玉怒道:“你们两个又不提醒我!”   杨春鹭故意道:“你动作太快了,我们可拦不住。”   然后含着笑看缀玉哼哼着连狐狸耳朵都要气出来了。   两个人逗狐狸逗够了,就都咳嗽两声把笑意给吞回去,开始说正事。   “你把这老古董翻出来看,看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吗?”   步骖鸾牵着缀玉坐到杨春鹭的旁边问道。   杨春鹭指着一页纸中间的位置递给步骖鸾看,缀玉连忙转头,把脸捂在步骖鸾的身上,免得再挨一次。   “不错,吃一堑长一智了。”   步骖鸾敷衍地摸摸缀玉的后脑勺,然后对杨春鹭说道:“我不认识这些东西,你还是直接说出来吧。”   杨春鹭哼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嫌弃道:“文盲,好了,这上面写了与台州北方的瘴林有关的信息,明确地提到了瘴林之中生长出来的妖物妖气与云梦泽或其他平原山地的妖族不一样,呈现出与魔气相似的紫色,有极强的腐蚀性,沾染后如附骨之疽,经久不散。”   步骖鸾捏着缀玉的手指头玩儿,闻言道:“倒是一点也没有想过要遮掩啊。”   “狐族在拜月会露出马脚,叫我们只顾着防他们捣乱,发现不了他们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孤身一人独处的孙寒屏。”   缀玉被捏烦了,抠了一把步骖鸾的手心,结果不仅没能挣脱,反而叫这人抓住机会十指相扣了。   “他们为什么要对孙师姐下手?”   缀玉懒得再搭理步骖鸾,自顾自地问道:“孙师姐已经离开西南戎州几十年了,她独身一人的时候多了去了,怎么偏要挑着这个时候下手?你们俩可都在呢,而且余师叔也正在赶来的路上,梅樯仙尊离净花城也很近。非要把狐族这个棋子给全扔了,还冒这样的险做什么?”   步骖鸾道:“谁知道呢,可若是白虹府的少君在太玄仙宗的城中出了事,倒也算是一件大新闻了。”   杨春鹭冷声道:“不论幕后之人是何居心,都是对太玄仙宗的不利和挑衅,我们必定会彻查到底。”   杨春鹭将古籍中的记载誊抄下来,随后动作轻柔地将这本书包好收入储物囊中,抬头忽见一枚灵讯飞来。   “是余师叔的灵讯,我看看怎么了。”   杨春鹭打开后听过,面上骤然显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喜色,转过头对缀玉和步骖鸾说道:“孙师姐醒了!”   他们急匆匆赶到时,只见房门半开,能从半大的缝隙间看到孙宜芸那张称得上刻薄冷漠的脸上都露出了情不自禁的笑容,就知道孙寒屏的身体应当是转好了。   “孙师姐醒的正好,”缀玉蹦进去,往孙寒屏的枕头边上一趴,喜滋滋地说道,“咱们正好找到些线索啦。”   孙寒屏依旧有些虚弱,但还是抬手撸了一把缀玉的脑袋毛,轻声笑道:“那咱们缀玉说说看,都找到些什么了?要是没说对,等师姐好了可要训你的。”   孙宜芸一听缀玉此言,就像是个爆竹一样炸了起来,震得房间内都抖了三抖。   “快些说,我倒要看看究竟都是什么东西敢动白虹府的少君!”   步骖鸾不动声色地推了杨春鹭一把,孙宜芸的视线登时就落在了他身上。   杨春鹭真想用琴往步骖鸾脑袋上砸一下,但是也只好暂时屈服于现状,说道:“孙师姐的伤口处本就有魔气侵入,我们原本以为师姐身体虚弱,精血难以恢复就是因为这个,却不料今日在院内院外都发现了台州瘴林妖族才会拥有的妖气了。瘴林妖族居住地紧挨着北方济州,妖气与魔气的色泽十分相似,对人修的伤害也说不上来到底谁更大了。”   孙宜芸一听就明白了,再加上拜月会有妖族捣乱,最后拜月会好好的,孙寒屏却遭了害,很难说不是声东击西了。   “瘴林妖族?我们与那老猴子毫无仇怨,他没毛没病地下什么手!”   孙宜芸的胸口大幅起伏了一瞬,气得秀眉竖立。   余宜桂却在此时开了口,担忧地看向想孙宜芸问道:“孙师侄的伤并不小,按理来说今日必定不能醒来……夫人你的面色为何这样不好?”   孙宜芸瞪了他一眼,随后说道:“这有什么可隐瞒的,不过是我孙家祖传的一秘法,我与屏儿血脉相连,自能以我的修为助她一二,你就当我渡了修为给她吧。”   余宜桂摇摇头,轻笑道:“你们那秘法何其深奥,岂是这一言两语能概括的?要我说,若不是师侄脾性高傲,你早就以这秘法给她强行推上渡劫期了吧。”   孙宜芸哼了一声:“就你懂得多?强行晋升百害而无一益,我可不做这种事情。”   缀玉却忽然想到了妖族内部的那个传言,小声问道:“这么厉害?那其他地方都这样类似的法术吗?”   孙宜芸扬着下巴,傲然道:“独我一门。”   ---------------------------------------- 第168章 离开   孙宜芸先是自夸了一阵,然后颇为警惕地看向缀玉,疑惑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孙宜芸一双凌厉的凤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是不是有所企图”。   步骖鸾上前一步,挡在他二人中,简略道:“我们只是最近听说了几件有些相似的事情,他只是好奇,孙夫人勿怪。”   孙宜芸挤开缀玉坐在了孙寒屏的床边上,伸手替她拉了拉滑下去的被子,轻嗤道:“你着什么急?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余宜桂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但只凭笑声也得了孙宜芸狠狠一记眼刀子。   孙寒屏这会儿有些力气了,就扯了扯孙宜芸的手掌,轻声道:“姑姑,还是先顾这一头吧。”   她说道:“虽说我没怎么见过你们所说的瘴林妖族,不过当时我正在院中打坐时,倒真有三名以法器隐匿了大体形态的妖族来袭,我原本还能与他们僵持一二,等你们回来,可他们早有准备,在院外设下了阵法,我的灵讯根本送不出去,随后又有一名气息十分诡异的家伙加入,我这才不敌。”   “如今看来,那人便是魔族了,不过他浑身都是死气,行为动作也是僵硬无比,关节处就像是那些久久不曾维护润滑的机关人似的,动起来一卡一卡的。”   孙寒屏咬了咬牙,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要不是那玩意儿身怀巨力,我的枪头都差点戳弯了,我不一定会输。”   缀玉拍拍她的膝盖,安慰道:“师姐别气啦,你已经很厉害了,一个人打四个呢。”   孙寒屏哼笑一声,又把他刚刚才理平整的脑袋毛给挼乱了。   “那是。”   孙寒屏又跟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就慢慢地显出了疲态,孙宜芸一察觉就气势汹汹地把所有人都轰了出去,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余宜桂朝三个人摆摆手,就转身走了,说道:“我还有公务没看完呢,你们自己再去查查吧。”   等余宜桂走远,杨春鹭才叹了口气,低头看向缀玉:“缀玉,你刚刚那么问,是怀疑什么了吗?”   缀玉说道:“也不算吧,不管好的坏的,这种渡修为给他人的法术没有一千也有一百呢。我只是觉得可以参考一下下。”   步骖鸾跟着他们一道走,说道:“不论如何,世上总不会有那谣传中两全其美的捷径。”   事情在一夜之后忽然有了极大的进展,太玄仙宗弟子照常巡逻时,在净花城一处垃圾堆中找到了三具支离破碎的尸身。   其中只有一具还是人形,不过就像是五马分尸了一般,身体上的零部件左一个右一个,到处扔的都是,太玄仙宗的弟子心理素质很不错,面不改色的勉强给人拼了起来,还看出了他离体的肢体边缘都十分不平整,还有着不规则破洞,就像是从内至外炸开了一样。   剩下两个已经化作了原型,杨春鹭仔细查验后得出,这两个是因为死前受了极大的折磨,灵力耗尽后无法维持人身了,并因此死去。   就算面部都覆盖着鳞甲厚毛,也挡不住其下惊恐至极的神色。   “这样子有些熟悉呢……”   缀玉挠了挠耳朵根,琢磨半天才想起来在哪儿见过这样式儿的情况。   “哎哎,跟古摇川通过符箓吸取论道会参赛者的修为很像嘛。”   步骖鸾捋了一把他随手扎的高高的发辫,那条松松的发带就彻底罢工了。   “嗯,是有些像。两个被吸干了精血气的倒霉蛋,和一个吃的太饱把自己撑死了的蠢货。”   杨春鹭笑了笑,说完结果:“一条鱼妖,一只白貉,化神后期,都是云梦泽的妖族,那个人身的是个棕毛猴子,从瘴林出来的,就他是合体中期。如果没有后头的那魔族横插一脚,孙师姐应当能将这三个全拿下才对。”   “而且,缀玉猜的不错,棕毛猴子正是因夺取其他两个妖族的修为不当才死了,他要是心口没有那么厚,只吸一个或是一半的修为,也不至于爆体而亡。”   缀玉嘻嘻一笑:“哎呀,这是内讧了嘛。”   步骖鸾捏住他的嘴皮子,补充道:“想要抛弃同族,却弄巧成拙了。”   杨春鹭叹了口气,说道:“他们的魂一丁点儿都没留下来,也找不出他们的计划是什么了。”   “那下一步怎么办?”   缀玉好奇问道。   杨春鹭温温和和地回道:“自然是以太玄仙宗之名广发文稿,痛斥妖族手段脏污,妄图谋害白虹府少君加罪于太玄,其居心至恶,要陷南方三州于不仁不义之地,呼吁九州道友堤防妖族算计呀。”   “再去盘算一下那老猴子手里都有什么宝贝吧,多要些过来,孙师姐这次可是遭大罪了……”   步骖鸾牵着缀玉的手,把抬脚要跟上杨春鹭的狐狸给拽了回来,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走一步了,星精道宗必有后手,我需要去查证一番。”   杨春鹭回首,惊讶道:“你们不去白虹府了么?”   步骖鸾摇摇头:“不必了,白虹府有不轨之心的人已经掀不起风浪了,否则孙夫人不会这样轻而易举地出现在净花城。”   缀玉歪着头,问道:“是哦,孙夫人还损了自己的修为替师姐疗伤呢,要是还在风声鹤唳中,她必定不敢这样做。不过,那人会是是孙宜宥吗?他没来呢。”   步骖鸾道:“尚不知情,不过,孙夫人既然一直没有当着孙寒屏的面提起他来,想必就算不是主谋也脱不了干系。”   “是呀,”缀玉叹了口气,“听孙师姐说起她这两个血亲时,言语中也是有很深厚的情谊在的,真要告诉她孙宜宥有问题,她肯定没法好好养病了。”   杨春鹭也面色有些担忧,问道:“那你们之后去哪里?回剑宗去吗?”   步骖鸾捏捏缀玉的虎口软肉,说道:“我先去巨木之下的地脉处替你们看看情况如何,然后就先回去一趟,要是一切都好,就往东方阳州去吧,我有很多疑问,或许要闻源仙尊当面,才好替我解答了。”   ---------------------------------------- 第169章 再探地脉   他们只向两个长辈告了别,并未打扰又昏沉睡过去的孙寒屏,趁着夜色,在星月和莹莹闪烁的灯花之下离开了净花城。   一朵正艳艳绽放的白色玉兰花从枝头轻飘飘地落下,正巧就落进了缀玉高高捧起的双手中。   这白玉兰离了树枝,却依旧没有萎顿的迹象,上头莹莹的光亮也不曾减少分毫,依旧鲜活而美丽。   步骖鸾看见缀玉在光亮中显得更加白皙莹润的脸颊,伸手在白玉兰的根部抚摸了一下,给这花朵注入了能保持许久也不枯萎的灵气。   缀玉含笑的绿瞳轻轻瞥了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却明显地翘起了嘴角。   “喜欢就好,只是很可惜,能让花朵发光的力量是来自巨木,我无法做到。”   缀玉露出来放风的狐狸耳朵在微风中抖了抖,从步骖鸾的下颌处摩擦过去,耳朵尖儿被压得趴下去了一半。   “这样就可以啦,难不成你还想把翠带峰给点亮呀?那人家晚上还睡不睡觉了。”   步骖鸾说道:“剑宗弟子自当日夜勤修,夜里以打坐修行替代睡眠才好。”   缀玉仰头,伸长了手去捏他的嘴皮子:“好了好了,可以了,要是他们听见云鸿仙尊出门在外还不忘关心弟子修行,肯定感动地立刻推门出去连夜大练剑法三百章呢。”   步骖鸾被他捏住了嘴也不挣脱,只是模模糊糊地说道:“他们只会心惊胆战,生怕我会在下一次宗门小试抽查。”   “不错不错,”缀玉松开手,凑过去响亮的啵了一下,“很有自知之明嘛,不过还是因为你太严格了,我看卢承时被你抽得三天走路都是歪歪扭扭的,问他就说屁股疼。”   步骖鸾微微皱眉,不满道:“口无遮拦,下一次还是得选他才行。”   缀玉奸诈一笑,将手中的白玉兰戳在步骖鸾的发髻上,然后整个儿狐狸都栽进了步骖鸾的胸膛,找了个舒舒服服的好姿势躺着。   “为什么想要去查看巨木下的地脉?”缀玉侧身蜷缩着,指尖缠着步骖鸾的衣带玩儿,“担心有人还想要对次州地脉下手吗?”   步骖鸾点点头:“有一些,次州地脉隐蔽,除了太玄仙宗之内,就是净花城下最易寻得,他们屡屡在净花城内动手,我觉得还是逃不过这一档子事。”   “做些吸取他人修为壮大自身的恶事还不知羞耻,非要连着地脉也一并惦记上吗?”   步骖鸾轻轻抿了一口他不满地动来动去的耳朵尖儿,低声道:“人心向来不足。”   巨木本就有灵,这一回,不需他二人费心寻找,就将其下通往地脉的入口展现出来供他们通行。   这里头的土壤中缠绕了密密的白色菌丝,也全都闪烁着浅蓝色的荧光,十分漂亮,虽说并不算得如何明亮,也刚好能够将这通道中的景色一一照出来。   “这里似乎很久没有人来了。”   缀玉看着脚下的松软土壤,说道。   步骖鸾应道:“就算这里的地脉相较于他处更容易发现,可也只是相对的,想要进来也得看巨木同不同意。”   而意图寻找地脉的一百个里头只有半个是没有恶意的,巨木能辨善恶,自然就把这通道藏得严严实实。   “唔……好浓郁的灵气,有点晕了,但是香香的。”   缀玉的尾巴噼里啪啦地乱甩,把通道墙壁上的土壤和菌丝都打了些下来,其余的那些菌丝不满地加快了闪烁的速度。   “哎呀,不好意思嘛……”   缀玉急忙将长尾挽至身前抱紧了怀里,只是雪白的尾巴尖儿依旧不听话地抽着缀玉的下巴。   此时,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真的很香啊……快点让我多吸两口……呜呜我要受不了了。”   缀玉戳了一把从云鸿剑的剑穗子里爬出来的小光团,嫌弃道:“你这说的,这是灵气,又不是什么违禁品,至于嘛。”   小光团怒而弹射至缀玉的尾巴尖上,蹦蹦跳跳地叫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救了你好几次的!”   缀玉一伸指头就给他弹开了,疑惑道:“你救我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步骖鸾罕见地宽容了小光团在自己和缀玉的身上蹦来蹦去,就是面色有些隐忍,应当是还有些不适应这跳蚤似的小玩意儿。   小光团气哼哼地说道:“你觉醒天狐血脉那一次,我可是将大半的力量都送给你了,否则你能不能成功还另说呢,小心就变成狐狸烟花了。”   “还有,你当你俩的道侣契约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就落下来?有的是人在背后阻止,想要搅乱星星和天道的判断,让你们这对天赐良缘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变成恨海难填。我拦了一部分,你们那个青陵剑宗的祖坟里面也有几道力量拦了剩下的。”   小光团十分嚣张地跳到了步骖鸾的肩头,哥俩好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骄傲道:“你这狐狸才化神看不懂,步骖鸾肯定看见了!”   步骖鸾点点头承认了:“是,你一直不曾醒来,我们还未谢你。”   小光团很大度:“咱们谁跟谁啊,不用不用,我也是有私心的嘛。”   缀玉也很大方,总算愿意让小光团住进尾巴毛了。   “不管你的私心是什么,你也是帮了我们这么多次,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不把你当小球玩儿了。”   小光团幽幽地说道:“算你有良心。”   缀玉说道:“好啦,时间不等人,我们走快点,等会儿到了地脉跟前就让步骖鸾去看他的,我们多吃一点……”   步骖鸾反手就在缀玉头顶敲了一记,一对耳朵立刻就可怜兮兮地趴了下来。   “别装,这点力气你怎么会疼,”步骖鸾冷漠道,“只准吸取一点 ,多的不准吃,小心又不舒服。”   缀玉蔫蔫儿地应了一声,小光团则是笑了出来:“没关系,你的那一份儿我帮你吃掉就好了。”   嘻笑打闹间,次州地脉的光芒已经自通道的末端渗透出来了。   ---------------------------------------- 第170章 长话短说   或许是因为束缚着地脉的那座阵法已经被祛除得干干净净,后续也不曾留下什么祸患,如今的次州地脉居然比缀玉上一次看见的那一截儿要更加茁壮,其中散逸出来的灵气比之前的更加的欢腾。   小光团的身体比初见时瘪了一大半,这会儿小小一个蹲在缀玉的尾巴尖儿里面,一见到次州地脉的影子,就欢呼一声扑了过去,在充沛而精粹的灵气里面打滚。   缀玉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像是喝了一大口酒,顿时就被里头的灵气给冲晕了脑袋,既恍惚又舒服,几乎想要和小光团一样扑过去了。   说是几乎,因为步骖鸾已经拎着狐狸的后颈皮,将已经跳起来的小红狐狸给逮住了。   缀玉垂着一条长尾,四只黑爪子可怜兮兮地缩在白肚皮上,随着步骖鸾的力道晃悠来晃悠去,一双绿眼睛睁得大大的,沁着水润的光泽,就那样盯着步骖鸾看。   血管里都流淌着太初剑意的剑修丝毫没有被动摇到,冷漠地说:“不可以。”   缀玉不爽地翻了个白眼,一下就懒得再装,当即腰腹用力,一个翻身起来抱住了步骖鸾的小臂,看上去小小却结实有力的后腿在他臂上使劲蹬了好几爪子,嘴巴也没闲着,恨恨地在他手上啃出来一圈儿牙印。   缀玉忙了半天,看步骖鸾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只好放弃,咕咕哝哝地捞一点点灵气吃吃。   “一点就一点嘛,凶什么啦。”   步骖鸾干脆捏住了狐狸的上下嘴壳子,一点也不给他吃了。   小光团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从砂糖橘大小变作了耙耙柑大小,摇摇晃晃地飞了回来,心满意足地往缀玉尾巴毛里面一栽,打了个长长的饱嗝儿。   缀玉立刻嫌弃地大叫一声,猛甩尾巴把小光团给甩了出去。   “呃!好恶心的!”   步骖鸾贴心地替他把小光团摘了下来,就像是摘掉了一个讨人厌的苍耳。   他问小光团:“你能感觉到次州地脉的现状如何吗?”   小光团在步骖鸾手中就特别老实,规规矩矩地回话道:“我觉得它很好哦,没有被束缚,也没有被截走灵气流,现在很开心。”   步骖鸾点头,说道:“那就好。”   “你告诉它,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小光团就飞到地脉跟前去明明灭灭地闪烁了好一阵才回来:“它说好的,不会跟你们客气的。”   这时候赶不上初一十五的传送阵了,单为他俩开一次又属实是没必要,缀玉就又有机会舒舒服服地趴在步骖鸾的膝盖上爽爽吹风了。   “要是你把护身的屏障扯掉会怎么样?”   缀玉看着云鸿剑之下的暧暧白云,和间或自云层空隙间飞掠而过的青山碧水与城镇楼阁,好奇地问道。   步骖鸾提了一把狐狸背上的皮,温和地说道:“那下头的人就能捡到一张被垂下去的狐狸皮了。”   缀玉打了个激灵,扭头去骂他:“变态!”   步骖鸾依旧只是抓住他的嘴筒子揉了揉。   既然狐狸不想被风吹掉皮,那这一路上没有再停留的必要了,沿途所经市镇宗派也并无什么能够感知到的异样,一时只觉风平浪静。   第七日,他们就回到了青陵山脉。   连绵的翡翠绿色与缀玉的眼瞳相映,步骖鸾也在瞬时分不清究竟是因为那景色映在缀玉的眼睛里才绿的灿烂,还是缀玉的眼睛反射了绿林的光泽。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可以百分百确定的——青陵剑宗的脑袋顶上不该有这么多御着剑窜来窜去的弟子。   “哇哦——”缀玉睁大了眼睛惊叹道,“是律堂的鞭子抽断了没有补货,还是大师姐终于被压榨的忍无可忍掀桌子不干了?”   步骖鸾嫌弃地瞥了两眼,纠正道:“应当是掌门脑子里的筋搭错了位置。”   他们远远就见到宣明台上有数人聚集,便也顺其自然地落了过去,没有先回翠带峰去。   施长慎幽幽地盯着他俩,索命厉鬼一样地说道:“你们在天上说我什么了?以为我听不见吗?”   缀玉藏在步骖鸾的身后,闻言就伸出脑袋对他甜甜一笑,然后立刻就缩了回去。   步骖鸾则是大大方方地说道:“师兄这是又撤了御剑的禁令?”   “哦,这个啊,”施长慎接过施广星递来的茶水,漫不经心地回道,“这都百来年了,我觉得可以给他们一点自由了才对,剑宗弟子在门内不许御剑,说出去也不好听嘛。”   已经不好听了百来年了!有什么区别!   缀玉发现自己还是搞不清楚施长慎的脑回路。   栾行芳今天穿的是碧桃色的长衫,下头搭了白色的绣花裙子,隐隐薄纱下透出些雪白的肤色,又被一袭嫩黄披帛掩去。   她笑着转过头来,朝缀玉招招手,手腕上的玉镯和金钏子叮铃铃地响,头上的步摇坠子也叮铃铃地晃。   “缀玉,过来咱们吃点好吃的,别跟着二师兄喝茶叶水啦。”   缀玉立刻就弃步骖鸾于不顾,乖乖巧巧地蹲坐在了严卉和栾行芳中间啃花饼。   步骖鸾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转头与施长慎说道:“白狐妖王还在剑宗吗?”   栾行芳负责招待妖王,于是举手回答步老师的问题:“还没走哦,不过当时跟着他来的那群小妖怪早就走啦。”   步骖鸾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台州如今是瘴林的猴群做主,他们也和星精道宗扯上了不明不白的关系。”   温追健闷闷道:“阴魂不散……”   步骖鸾继续说道:“白虹府一事不需要我们相帮,孙宜芸夫人已经处理好了,正在净花城陪护孙寒屏,不过府君令依旧在我们手中,孙寒屏并未与孙夫人提及此事。”   施长慎呷了口茶,说道:“孙寒屏不需要府君令也能做府君,孙宜宥和孙宜芸才是真正想要得到府君令以壮声势的人。”   “道理如此,不过还有事端,在抵达净花城当晚后半夜里,有妖族可以露出马脚,暴露他们想要搅乱拜月会的事情,吸引了太玄仙宗的注意,随后在守备空虚的情况下,三名妖族与一名魔族傀儡袭击了孙寒屏。”   严卉惊道:“我知道孙师姐遇袭这事,可魔族又是怎么一回事?”   缀玉吞掉最后一口饼,回道:“说来话长,不过似乎也能长话短说?”   ————以下二千字为补三月七号更新   缀玉看向了步骖鸾。   这事儿得他自己来说,就算缀玉已经是步骖鸾的道侣了,他身上的这些小秘密也不该从旁人的口中说给他这些与亲生兄弟姐妹无异的手足同门。   这一堆人里将缀玉除开,就只有施长慎是早就知道一点的,他还在做弟子的时候就已经是内定好的下一届掌门人,翠带峰唯一的传人身上的某些小问题自然是要告知与他的。   只不过他也不知道步骖鸾究竟在魔族这一档子事里面充当了什么角色。   步骖鸾顶着师弟师妹们求知若渴的疑问眼神,再看看这尾巴都翘起来了的狐狸,俯身过去高高抬手,轻轻落下,敲了一记缀玉的脑门儿,轻嗤道:“就你机灵?”   缀玉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并不多做其他的事情,仿佛这话不是他说出来的一般。   步骖鸾的眼神转了一圈儿,最后很直截了当地说道:“上一回我与缀玉误入镇魔渊,我阴差阳错的觉醒了魔族血脉。”   “什么!”   栾行芳惊恐地抱住缀玉的尾巴尖叫一声。   缀玉嫌弃地摆摆尾巴尖儿,说道:“哎呀栾师姐,你装得有点不严谨了。”   栾行芳只是大叫了一声,趁乱抱住了缀玉的尾巴就低头摸了起来,再没有给步骖鸾第二个眼神。   严卉和温追健就真心实意了许多,全都紧紧盯着步骖鸾,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生怕看到哪一块少了,或者哪儿又多了一块。   “因祸得福呢,”施长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折扇,在步骖鸾的肩背上“啪啪”两下,“之前缀玉在论道会得到的太初剑意残本,似乎是非魔族血脉不得领悟,这下多好啊,三个我都打不过云鸿仙尊了。”   步骖鸾也没躲开,就任由他的扇子啪啪打。   栾行芳挼了最后一把松了手,缀玉着急忙慌地把自己炸成二倍宽的尾巴拢回怀里,不给他们再碰的机会了。   她站起来绕着步骖鸾走了两圈儿,怪道:“我说呢,怪不得师兄现在变化这么大……大师兄你怎么还知情不报?”   施长慎抬手投降:“冤有头债有主啊,大人明鉴,这可不关我的事。”   步骖鸾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论道会头名那一颗石头正是镇魔渊封印界石,我们就把魔族放出来了。”   这回栾行芳是真的要惊恐尖叫了,但是又被步骖鸾接下来的话给堵了回去。   “魔族中有人与星精道宗相勾连,专挑生前实力强大的逝者尸身运送去星精道宗,再由星精道宗炼化为尸偶为其所用,严师弟遇上的那一个便是如此来历,孙寒屏此次遇袭如今依旧。”   施长慎的扇子这回啪啪打了他自己的脑袋,问道:“不会有假吗?”   步骖鸾摇摇头:“没有,况且我的血脉来历比如今还活着的三个魔主都高一些,我隐约能感受到他们是否说谎。”   温追健似乎一直没有回过神来,这会儿突然说道:“那二师兄以后是要待在魔族吗?”   严卉使劲杵了他一拐子,免得他继续哪壶不开提哪壶。   步骖鸾跟看傻子似的看他俩一眼,平淡地说道:“魔族与我无关,至于帮助我激发魔族血脉的事情,早已经钱货两讫。”   严卉听完,有些忧虑地说道:“镇魔渊一役之前,星精道宗虽不知内里如何,外面看上去也真算得上是正道楷模,可如今各宗各派人才凋敝,只剩星精道宗实力完好无缺,他们这是终于忍不下去,露出本来面目了吗?”   缀玉嘀嘀咕咕:“怎么连你们也像是记不清似的,他们不是一直都很反派吗?”   严卉疑惑道:“有……吗?”   缀玉皱着眉头,觉得很不对劲,直接提了件时候近些的事情:“论道会时星精道宗借古摇川之手害死了那一揽子各宗弟子,还不够吗?”   温追健挺着一张凶悍的面容,露出了迷茫的神色,说道:“那不是封阴刀宗妄图争夺正道魁首的名头暗中下手吗?星精道宗似乎只是出人出力出符箓而已。”   缀玉瞪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在他真挚的注视下泄了气,忿忿地咒骂道:“星精道宗那群老不死的蜘蛛精,当自己是命运三女神吗?把星轨当作织布机上的经纬线玩儿啊?”   本该落在他们身上的骂名都给腾到人家身上去了。   栾行芳也恍恍惚惚的,喃喃道:“你一说确实,这些事情我都记得,可总觉得星精道宗都是被蒙骗着做了帮凶啊。”   “还有,如果魔族的灵拓魔主没有眼疾的话,他曾提起过镇魔渊一役中方紫云师祖是被星精道宗弟子装束模样的修士自背后偷袭重伤。再加上我在论道会秘境中与师祖当面所交谈的内容可以推测,师祖正是因星精道宗修士黑手才重伤不愈身亡。”   乌烛剑轻轻地鸣了一声,在座的都是老资格剑修,轻而易举就能听出这一声微弱近无的剑鸣中带着怒气和悲伤。   缀玉反手捞起乌烛剑抱进了怀里,侧脸贴着他木质的暗色剑鞘,触感温润细腻。   施长慎用扇子头戳了戳步骖鸾的胳膊,斜着身体懒洋洋地说道:“看他们这副样子……之后你打算做什么?你脸上都写了你这家伙没憋着好屁啊。”   施广星闷着脑袋在他背后当乌龟,已经被短短几句给震惊地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会儿倒是一个激灵,下意识地说道:“师尊不要说脏话。”   栾行芳掩唇而笑:“看给咱们广星吓的。”   步骖鸾只说道:“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 第171章 来客   星精道宗的千年经营已经将他们浇灌成了看上去不可撼动的茁然大树,深深地扎根在东方阳州的土地上,根系一路蔓延到整个九州。   不过尽管有茂密树冠遮星蔽月,同样有蚍蜉不懈,想要撼动这棵夺取此方土地其他生命力以供己身的恶树。   星精道宗的弟子们近来下山总是会遭遇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总会有从路边林子里蹿出来的野兽追着他们咬,看也不看其他人,而路过的路人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因那一身神神秘秘的弟子装束而出手相助,只会三两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还间或用鄙夷、不屑以及厌恶参杂的眼神盯着他们不放。   幸好星精道宗财大气粗,给弟子们袍服用上的织物都是外头难能一见的好宝贝,除非是什么化神合体的妖物,否则撕不破坚韧的衣料。   几个弟子废了大力气才把发疯的妖兽驱逐杀死,恼怒地收拾好被弄得狼狈不堪的自己,只是瞪视着周围人的怨恨眼神被掩盖在了黑色的斗笠之下,不为人见。   正在这时,又有一人持剑而来,借着他们刚从妖兽袭击中脱身的松懈时刻攻来,招招式式都是奔着要人性命和毁人根骨而去,只是这修士势单力薄,无法以一己之力独战三人,最后遗憾落败,在用诀遁去的前一刻,那修士哀戚愤恨地大喊道:“星精道宗不仁不义,论道会害我兄妹在先!我今日无法报仇,来日若有机会,必定与你们拼死相抗!”   说罢,他就被激活的符箓挪移去了不知何处,徒留星精道宗的三个弟子在原地紧绷心神。   “……先回去禀告师长再说其他。”   领头的那个弟子低声与两个同门说道。   随即,他们匆匆地自众人眼前离去,背后人群的交谈声陡然变大不少,他们竖起耳朵,也只听见了“……镇魔渊”、“……论道会”等等字眼儿,再要仔细听,人却都散开了。   他们忽而发觉不妙,干脆狠心用了昂贵的挪移符,先回到星精道宗去了。   “星精道宗的怎么也不避避,还使劲往山下跑呢?”   缀玉一捏一个五香瓜子仁儿,凑过去看步骖鸾手中灵讯的内容,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瓜子是晴游峰的苗圃中意外长出来的,每一个瓜子都有缀玉的半截小拇指那么长,颗颗饱满,粒粒分明,油脂充足余味悠长,缀玉已经连吃三天不放了。   步骖鸾看过手中的灵讯,上头写了星精道宗最近一月来的动静,包括被挑衅攻击的次数,以及他们的产业遭受的损失。   灵讯被誊抄了一些传去宣明台处,原本就被步骖鸾烧毁了。   “诶诶,你端走干嘛?你又不吃这个!”   缀玉刚磕完一把,正要再去木匣子里头抓,却一手抓了个空,偏头一看,那还在不断往外冒瓜子的匣子已经被步骖鸾给端走合上了。   步骖鸾给他换了一壶菊花茶,说道:“吃多了上火,今日不许再吃。”   缀玉一下就闹腾起来了,围着步骖鸾转圈,“不要不要不要,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你又不是我爹我妈!”   步骖鸾把蹦起来的狐狸按下去,温温和和地说道:“也没有差别了,你说什么也不许吃。”   缀玉抿了抿嘴巴,然后传来一阵刺痛,伸手一摸才发现下唇中间和上唇唇珠都已经被瓜子壳给磨肿了。   “嘿嘿,”缀玉羞涩一笑,立刻不敢再反驳,把木匣子推向了步骖鸾的方向,“不吃就不吃了嘛。”   老梅树在风里打了个颤,簌簌落下来一堆新积的雪粒子,不偏不倚地钻进了缀玉的后衣领里头去。   缀玉猛地回头怒视仿佛一无所知的老梅树,立刻邪恶一笑,变回稍大一些的狐狸模样,蹿去老梅树的树根底下挥着前爪开始辛苦劳作,没多久就连土带雪刨出来一个能装两只狐狸的深坑,只能看见一条高高翘起的火红尾巴愉悦地甩着尾巴尖儿。   步骖鸾假装没有看见老梅树正冲着自己伸来求救的花枝,捧着木匣子转身进了小屋。   “咪~”   缀玉正在中场休息,一边甩脑袋上的泥巴,一边在老梅树粗砺的树皮上擦爪子缝儿里的雪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猫叫。   回头就见一只硕大的橘色大猫拖着垂地的原始袋朝自己走来。   缀玉踩着雪滴滴嗒嗒地跑过去,围着黄猫转了好几圈,还用爪子去戳它。   “哇哦,你已经修出来身体了?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这么快。”上次见它的时候不过是两三个月前,那时候橘猫都还只是一抹神魂示人呢。   橘猫的背在缀玉的爪子支过来的一瞬间就凹了下去,灵活地避开了缀玉的触碰,一身肉当啷着跑到一边。   “这个啊,之前在后山意外发现了一只刚死还没硬没凉的小猫就试了试,居然刚好能把猫装进去没有排斥,我就把它的身体炼化了,还是那个什么星什么宗给我提供的灵感,感谢他们。”   缀玉捂住它的嘴巴:“这个还是不要谢了,有点晦气。”   橘猫顺从道:“好吧好吧。”   “不过,你不是说小猫吗?”缀玉趁其不备,还是抓了一爪子它的肥肉,疑惑道,“那你现在怎么这——么大一只,身体这么好的小猫怎么会死掉。”   橘猫在缀玉越来越怀疑的眼神中炸了毛,恼羞成怒地叫道:“咪!这个小猫自己饿死掉的,跟猫没有关系!好身材是猫自己吃出来的!”   缀玉感慨道:“这个‘好身材’还是不要了吧?幸好你是个猫妖呢,否则你一定会因为胰腺炎嗝屁的。人家小猫只有你的一半宽!”   缀玉就不一样了,缀玉是一只很健康的狐狸。   “听不懂,”橘猫开摆,“说正事,晴游峰要猫来帮忙传话,说灵讯有可能会被其他人截住。”   缀玉摇摇尾巴:“那你等等哦。”   随后转身扯开了嗓子大喊道:“步骖鸾!快点出来!”   橘猫原本还懒洋洋的模样在看见步骖鸾过来之后就紧绷了不少,连说话的声音都柔和了起来。   “咪,妖族又有妖逃难来啦,正在晴游峰躲着,他说他给剑宗传来的灵讯没有一个是到达了的,非要猫来传话才肯罢休。”   “他想见见你们。”   ---------------------------------------- 第172章 龙鲤   橘猫坚决不肯搭云鸿剑的快车,于是缀玉也不管了,由着它自己溜溜哒哒地往回走。   “都死过一回了,怎么还会恐高?”   缀玉叽叽叽地嘲笑橘猫,被步骖鸾不轻不重地揍了一下屁股才老老实实地凑过去钻他怀里撒娇。   橘猫嫌弃地看着红狐狸哼哼唧唧地用脑袋和耳朵去使劲蹭步骖鸾的下巴、脸颊和脖颈,而步骖鸾也没有任何躲避之举,就由得狐狸毛塞进自己嘴里。   “好了,你自己回去应当无事。”一只化神期的猫妖,要是能在青陵剑宗内出事那才是撞鬼了。   步骖鸾捂住缀玉的双耳揉了揉,对橘猫说道。   “近来不要到后山的镇魔渊封印处闲逛,或许会有危险。”   橘猫不知道这人居然连它每天巡视领地都要看,当即讨好地冲步骖鸾笑,夹着嗓子咪了一声,随后就圆滚滚地跑掉了,在雪地里清出一条小道来。   缀玉惊叹地看着剑宗新晋小卡车开走,又继续蹭步骖鸾的脖子,“镇魔渊封印怎么啦?里头不是没东西了吗?怎么还会有危险。”   步骖鸾的眉宇间有些凝重之色,一只手端着缀玉,另一只手轻抚梳理着他厚实的盈润毛发,解释道:“我之前同你说过,镇魔渊是因封印阵法才出现的一方空间,你还记得吗?”   缀玉点点头,说道:“记得,一处封印破掉后,剩下的封印也会慢慢塌毁,镇魔渊这个因阵法才被分割创造出来的空间也会随之消失。”   步骖鸾御剑而起,随后的话语在风声中被吞没了些。   “镇魔渊的空间波动十分不寻常,像是即将坍塌,又像是快要扭曲,潇湘宫已有修士不慎被吞没进去,命灯半个时辰后熄灭,尸骨无存。”   缀玉唔了一声,猜测道:“是镇魔渊那一方空间本身有问题,还是被人动了手脚?”   “是封印阵法被人动了手脚所以导致那一方空间有问题。”   施长慎放慢了声音解释道。   他也是接到了亲爱的毛绒绒师侄的递话过来晴游峰的,遥遥听见缀玉的问题,便好心好意地解答。   缀玉呆滞了片刻,然后才竖起狐狸耳朵,乖乖地说道:“听不懂哦。”   施长慎笑眯眯地揉了一把软软弹弹的狐狸耳朵,温温柔柔地说道:“我一定会找机会给你补补课的。”   缀玉就一脑袋扎进了步骖鸾被他蹭乱的衣襟里头去,不再搭理施长慎了。   栾行芳见他们都来了,当即叫道:“掌门,二师兄,你们快过来,我真的拿他没法子了。”   缀玉从缝缝儿里看见一只浑身披鳞带甲的长尾巴短腿尖脑袋小兽正蜷成一只土褐色的圆球,正躲在大桃树暴露在地面上的根须起伏之中瑟瑟发抖。   缀玉戳戳步骖鸾的胸口肌肉,小声问道:“穿山甲啊?”   步骖鸾点头。   “龙鲤君,过来吧,我大师兄和二师兄都来了,你就别怕了,有他们在哪里还会有危险?”   栾行芳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根桃枝去戳穿山甲球球的缝隙,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龙鲤君带着哭腔的细弱声音从甲壳中传出来,有些失真的闷响:“真的吗?你没有骗我吗?真的不是那群坏东西假扮的吗?”   步骖鸾将云鸿剑抽出一指宽来,雪亮亮的剑光登时在龙鲤君的甲壳上劈了一下。   缀玉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就见龙鲤君的背壳上头只留下了一点白色的痕迹,除此之外,他一点儿伤都没受。   “好厉害哦……”   栾行芳将桃树枝折断大半,剩下尖端带着花的那一截儿往发髻上一插,抱着膀子无奈道:“这个感觉别人可假扮不了,行行好吧龙鲤君。”   “呜……确实是云鸿仙尊的剑气,失礼了……”   龙鲤君抽抽搭搭地道了歉,然后慢吞吞地舒展开了身体,一双晕满了水光的黑豆眼睛可怜兮兮地看向步骖鸾和施长慎。   “仙尊和狐仙儿成婚,我没有来送上祝贺,如今却要觍着脸求助,当真是很羞愧。”   施长慎十分善解甲意:“没关系,你的礼不是托白狐妖王送来了吗?真要你来吃酒你不得被当成球踢来踢去?”   缀玉知道穿山甲都是很胆小羞涩的生物,就是没想到这都已经是个合体期的大妖怪了,居然还是改不了这样的性格。   穿山甲就又呜咽了一声,拖着长尾巴朝步骖鸾和施长慎四肢伏地,算得上是行了个大礼。   “求求两位仙尊救我族人,猕猴妖王对我避而不见,剩下的妖王皆依附于他,对我族的灭顶之灾不闻不问,甚至有妖族插手其中想要分一杯羹。”   龙鲤君的声音虽然大了不少,却颤颤地在害怕。   “我知道台州和神州西北东南遥遥相望,我求到剑宗来于情于理都实属不合,可是我认识的修士里面,只有你们是真的……”   龙鲤君终于说不出话来了,哽咽着抽泣。   “唉唉,你别急,你看看一急又说不出来话,这老毛病都几百年了还改不掉……”   栾行芳叹了口气,问他:“我慢慢问,你慢慢说,行不行?”   龙鲤君抽着鼻子点点头。   “好,你刚刚说你传了灵讯来剑宗,但是每一封都被拦下来了?”   龙鲤君说道:“是,我有你们三位的气息,按理来说可以将灵讯精准地传到你们手中,没有其他人可以看到。可是我每发出一封,就有人会循着我的位置找来,精准地按照信中内容拦截我族。”   “一月过去,我没有收到任何剑宗的回讯,我就知道一定出了问题。”   施长慎蹲在他跟前,问道:“是什么人要对穿山甲下手?他们图的是什么?”   龙鲤君温和的眼睛中露出了恨意:“妖族,妖族和星精道宗,他们要穿山甲的皮甲去做药。”   ---------------------------------------- 第173章 安排   缀玉对医术没有过多的了解,却也听过一耳朵,知道这个族群的甲壳能够用来舒经活络,放在从前的那个世界,可以医治气瘀血瘀,放在九州大陆,还多了一项疏通经脉的功效,在灵力凝滞堆积的治疗中有奇效。   龙鲤君雾蒙蒙的眼珠抬起来,能看见剑宗站在他跟前的三位峰主带着那只狐狸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云鸿仙尊也有些若有所思的模样。   栾行芳迟疑了一下,问道:“要我把严卉他们叫过来吗?总觉得这事儿不止是贪图龙鲤君一族身怀异宝那么简单呢……”   缀玉抱着尾巴,啃着步骖鸾的手指头说道:“对啊,哪来那么多需要高阶穿山甲去治经脉的,往前一百年都没有这么多高阶修士的经脉出岔子吧。”   步骖鸾把口水擦在缀玉的领子毛毛上,先是对栾行芳说道:“你叫他们来吧,发灵讯便好,剑宗内没人拦得住。”   随后他看向龙鲤君,问道:“猕猴妖王一族对你们的态度是只有避而不见,还是也参与其中?”   龙鲤君回道:“只有猕猴妖王与猴群领头的几个避而不见,只命人带话安抚,那些猴子猴孙多多少少都下了手。”   缀玉在步骖鸾的袖子上把毛毛蹭干净了,接着说道:“那些猴子的修为如何?”   穿山甲的尾巴在地上不安地摆动了一下,回道:“都还算不错,大部分都是化神期,小部分是元婴后期,不过全都虚浮无比,如同空中楼阁。”   “啊,那就对上了,”缀玉故意用尾巴去堵步骖鸾的嘴巴不让他出声儿,却还是满脸甜美无辜地说道,“看来那些猴子真的用上了星精道宗的小纸片呢,不过既然星精道宗也出手了,那他们自个儿的问题估计比猴群更大呢。”   严卉与温追健也早就过来了,安静地待在一旁旁听,此时,温追健低声道:“只求捷径与一时爽快,自然不能长久。”   就算是合欢宗的玩炉鼎那一套,那也得先苦修心法,熟读口诀,否则哪能将修为化为己用?只怕做一半就能被别人的灵力炸成一朵红色烟花。   “不知有多少修士因此死去,而那样多的灵气最后到了何处也不得而知。”   步骖鸾总算是把狐狸尾巴缠在了手臂上,不许缀玉乱动了。   他说道:“地脉灵气也有被窃夺的先例,最终的答案也只能去星精道宗寻找了。”   施长慎看向他,低声问道:“你要直接去阳州?”   步骖鸾诧异地看了回去,疑惑道:“我应该没有长着那么蠢的脸?”   龙鲤君憋着气不敢说话,生怕施长慎和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叫嚣要跟步骖鸾打一架。   不过,现在的施长慎只是嘁了一声,然后就摆摆手说道:“那你就和行芳去台州好了,不许嫌师弟师妹麻烦,总得带上妖族才好方便行事。”   缀玉忿忿不平:“我不是吗?”   步骖鸾就把他嘴筒子上下捏住了。   “这种时候逞什么强。”   除了缀玉,这里站着的剑修龙鲤君都还算熟悉,也就没有刚开始那么害怕了,怯生生地化作了原型,是个看上去瘦瘦小小的白面书生样。   他一双透黑的眼睛总是不敢直视他人,只是微微对上视线,他就会惊慌而不适应地挪开,最后就直勾勾地盯着晴游峰满是青痕的地砖间生出的那朵白色小花了。   栾行芳爽快地应下了施长慎的安排,并且一巴掌就狠狠拍在了自家大师兄的肩膀上。   “太好了,我总算是可以出去散散心了,大师兄你可别盯着广星一个小孩儿劳累啊,你多担点事,人家广星要修炼的呢。”   施长慎噎道:“那我就不修炼了?”   栾行芳摆摆手,都懒得说话,直接转身走到步骖鸾身边去了。   他们不需要多长的准备时间,都是常常各地来去的剑修,补一些消耗用的符箓阵法丹药就能直接走了。   龙鲤君一路上都在不慎熟练地道谢,最后还是栾行芳听烦了,给为了方便搭灵剑变回小穿山甲的龙鲤君团成一个球捧在手里,他就羞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今日时间正好,我们可以通过传送阵先去中土冀州,潇湘宫或许能知道更多消息。”   缀玉想起了韩素琴和莫寻风,魔族的消息无法直接传到神州来,全靠潇湘宫中间递话。   西方弇州的佛宗究竟是什么态度暂不可知,不过中土的潇湘宫和北方济州的魔族总归是会和他们站在一起的。   步骖鸾点点头,说道:“或许能借用魔族的力量,不可单凭修为做事。”   栾行芳掂了掂手里的穿山甲球,没忍住笑了一声:“师兄现在也说这样的话啦?不是你以前一人一剑到处砍人家脑壳的时候了?”   缀玉眼睛亮亮地仰头看向步骖鸾,追问道:“真的呀?要不你抽空给我看看呗,听着蛮帅的。”   栾行芳好奇道:“给你看看?怎么看?师兄那些年可没有用留影石录下来的功夫。”   缀玉摇摇尾巴,大剌剌地说道:“双修的时……”   步骖鸾干脆给这狐狸下了个短时间的禁言咒。   “师妹还是专心御剑吧,不要再分心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栾行芳眼珠子转来转去看天看地,看手里蜷缩更紧的穿山甲,就是不看步骖鸾和缀玉,心不在焉地随便“嗯嗯”两声点了头。   缀玉缩着脑袋,看步骖鸾的视线十分危险地挪到自己身上来,当即讨好地冲他露出一个甜丝丝的笑意,还是没能阻止脑门儿上挨一记爆栗。   “嗷!”   缀玉张不开嘴,就从喉咙哼了一大声,两只前爪可怜兮兮地捂住脑袋。   “口不择言,”步骖鸾又敲了他一下,低声训斥道,“出门在外注意一些,再有下次我非得好好训你一顿。”   缀玉连忙举起爪子,张开只有四根指头的爪垫作发誓状然后猛猛点头。   步骖鸾幽幽地盯了他一阵,最后还是妥协了,消了禁言咒法,由着缀玉蹭来蹭去地撒娇。   “好了,别贫了,我们到江门城了。”   ---------------------------------------- 第174章 孤岛   缀玉他们到达江门城的传送阵时,刚好遇上从其他几州的传送阵将人传来的场面。   “哇哦,好多人诶,平常也有这么多人吗?”   缀玉看着黑压压一个叠一个的修士,好奇地问道。   今天值班的还是倒霉的刘淼,她明明是个元婴期的修士,这会儿却连黑眼圈都出来了。   栾行芳许久没有来传送阵这头了,也奇怪地问道:“如今怎么这么多人?是有什么变故吗?”   刘淼看向步骖鸾和栾行芳,生无可恋地说道:“回禀仙尊、峰主,近三次的传送阵人数都非常多,听他们自己所说,能抢到名额也实属不易,还有许多人没有轮上。”   “近一月来入城的人数似乎也有增长,不过我只管着传送阵这头,要详细询问的话,几位可以去城内寻朱天宝朱师兄。”   缀玉问她:“朱师侄还没回宗门去吗?我以为他只是临时下来帮帮你们呢。”   刘淼颇有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说道:“大师姐说朱师兄于统计筹算一道是一把好手,就叫他待在江门城多历练一阵子,不让他回去。”   缀玉就明白了,朱天宝肯定是拼死抵抗不成,最后被迫留下的,这人在论道会的时候就能看出来是个十分热爱修炼的家伙了,只是比不过王钰良那种满脑子除了修炼没有其他东西的剑修而已。   要他拘在江门城里整天对着户籍簿子出入名录核对计算,就算精于此道也应该就像被迫上班一样痛苦。   步骖鸾没搭理缀玉和刘淼在相对着偷笑什么,只在听闻此言后微微皱眉,问道:“这样的异常情况持续有一月,为何还没有上报?”   刘淼顿时愣住了,片刻后睁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道:“仙、仙尊,我们第一时间就已经合写了情况,报上去了呀。我们也收到了回复,只说一切正常,不必忧心,叫我们做好分内之事,同时务必管束城中激增人口,不要出现斗殴闹事者……”   刘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急道:“弟子并没有弄虚作假,回复的公文都由如今做主的朱师兄统一收起来了,几位可以去城中看一看。”   “好,我们知道了,你不用惊慌。”栾行芳看这小弟子急得都快转圈儿了,便柔声安慰了她一句。   刘淼也稳了稳心神,语气不安地低声问道:“宗门真的没有收到我们的上报吗?那那封按了宣明台印章的公文是谁送来的?”   栾行芳摇摇头:“不知,不过严峰主立刻就会赶来坐镇城中,届时请你们配合他调查就好。不过,此事还是暂时莫要宣之于众,好吗?”   刘淼看了看背后维持传送阵秩序的同门,深吸一口气,说道:“弟子谨遵栾峰主之命。”   吵吵嚷嚷的声音过去后,其他闲下来片刻的弟子才看见刘淼与缀玉、云鸿仙尊以及栾峰主站在一块儿。   等刘淼走到他们身边,他们才嫉妒地小声嫌弃道:“师姐你好不厚道,仙尊和峰主都来了居然也不告诉我们,自己悄悄跟他们聊天!”   他们也想跟已经是渡劫期和即将迈入渡劫期的大能说话!   刘淼板着脸,跟赶大鹅一样赶着这一堆叽叽喳喳的师弟师妹:“去去去,都回位置上去,要准备传送人出去了!”   还敢嘀嘀咕咕呢,别说云鸿仙尊和栾峰主了,就他们这丁点修为,连缀玉师叔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好嘛,压着嗓子说话有什么用。   缀玉就看着那群弟子叽叽歪歪地各就各位,等着要搭乘传送阵的修士过来。   他侧过头,与步骖鸾和栾行芳说道:“其他几州的修士都往神州涌来,是其他地方出了事,他们来避难,还是其中混杂了不怀好意的人,想要在咱们屁股后面来个大的?”   栾行芳思索了一下,回道:“嗯……二者皆有吧,可得提醒提醒严师弟,否则被暗算了就不好了,到时候面子里子都得丢了。”   有要前往其他州府的修士正往传送阵赶来,见里头人头稀少,不禁慢下脚步长舒一口气:“我记错时辰出门迟了,还以为赶不上了呢,这下可算好了。”   路边茶摊子中正坐着往嘴里倒水的外地修士听他这样说,嗤笑了一声,“人人都冲着神州安宁才挤着来,你这本地人倒好,还急着往外头走。”   那要搭传送阵的修士有些不悦,但还是礼貌地说道:“这位道友何出此言,我不过是要去薄州访友,怎么就不安宁了?”   “薄州!”另有一茶客出声叫道,“嗐,你要听我一句劝,就老老实实待家里别走了,薄州现在才是一团乱!你那友人要是出身封阴刀宗,或是什么有点名头的门派,估计早就死的没影儿了。”   缀玉竖着耳朵听那个嗓门儿很大的修士口沫横飞地给其他人讲薄州如今是什么样的地方,简直是十步一人头,百步就能见京观了,不由得大为震撼,同时疑惑不止。   “真有这么骇人听闻?那我们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龙鲤君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嗫嚅道:“或许是灵讯也被截断了。”   “那也不对,我们还能收到冀州、次州和戎州来的灵讯啊,虽说只有几封,可也不像是断了的样子……”   步骖鸾打断缀玉的话头,只沉声道:“师妹,我们二人或得分头行动了。”   栾行芳也神色不虞,咬着牙说道:“看来必须如此了,师兄与龙鲤君往台州去,我先往次州、戎州探一探,。”   “屈礼梅道君仙去后,尚有梅樯仙尊可以挑起大梁。可自孙宜歌府君死后,无人能抵上他的位置,孙宜宥的心又偏向了其他地方,如今只有孙师姐和孙夫人,只怕戎州不易。”   步骖鸾点头:“好,潇湘宫应当也还好,我上次见到了莫寻风师叔,她的气息很是平稳,只是依旧不愿出门而已。”   缀玉挠挠步骖鸾的胳膊,示意他俩先别说话。   “……我是冲着青陵剑宗来的神州,谁小时候没有被剑宗刷下来过?抛去情怀不提,真要求个安稳无事,最好还是去阳州,星精道宗坐镇的地方,那些妖魔鬼怪的才不敢去啊!”   那人挤眉弄眼地跟周围的人小声道:“你们也不想想,剑宗从前的那五个峰主,不都是败在闻源仙尊手下的吗?”   ---------------------------------------- 第175章 偶遇   有人年岁轻,不知道这些前辈们讳莫如深的旧事,便好奇地追问。   此人见有搭腔的,也不管知情人如何逼瘟神一般避开他所在的附近几张桌子,讲得口沫横飞。   “你们是不知道,当年那五位可真是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结果呢?”   他一拍桌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如今的这几个是第十一代弟子,第十代的沈鹤道你们听过没?那可是翠带峰的剑尊,说是一剑分海的角色,一千年就死了个干净,为什么?跟闻源仙尊比试落败,自己给自己气出心魔来了,就这么给自己气死了。”   “还有翠带峰第九代的方紫云,据说那可是如云仙子般的角色,就是手上那剑啊,没有脸漂亮,设镇魔渊封印,跟魔族打战那会儿不敌魔族,自己死了不说,差点还连带着星精道宗的几个真人也丧命……”   他说得头头是道,把几个年轻人哄的团团转,还给他端小菜点心来。   他只当剑宗弟子离得远,还有公务在身,没空看也懒得听这头几个人凑一起闲聊,便大着胆子在江门城中说起了这些旧事。   ……爹的,什么精神病!   缀玉抓着步骖鸾的爪子一紧,硬把云鸿剑给塞了回去,龙鲤君也慌里忙张地伸长了尾巴去拦栾行芳。   “你们两个动什么动!那蠢货只是金丹!”   两个大能对金丹期的动手,传出去面子里子真没了!就算是金丹期的先口出狂言也不好拦谣言,有心人就盯着他们呢。   只有乌烛剑毫无顾忌地出鞘而去,也不动用丝毫剑招,横过剑去就狠狠抽在那个还在嬉笑的蠢货嘴上,锋锐的剑刃将他的脸都快割成三份。   “……谁!谁敢无故动手?这可是江门城!剑宗弟子怎么还不来!”   他被抽得倒在了地上,沾了满脸的灰尘,与流血的伤口和在一起疼痛难忍。   不消多时,三个穿戴齐整的剑宗弟子就御剑而来,落在他跟前。   此人痛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伸手要去抓驻守弟子的月白色衣摆,哭闹道:“有人在剑宗脚下无端对我下此狠手,请几位道友为我做主啊!一定要严惩不贷!”   为首的那个化神期弟子缀玉很面熟,正是温追健的二弟子申四林。   申四林冷漠地佩剑站在那里,与缀玉所认识的那个爱嬉笑的修士两模两样。   “闭嘴吧,你真的吵死了。”   缀玉抖着脚尖避开地上的血水,轻巧地跳上了一张椅子。   “小师叔。”   申四林见他来,那张脸立刻如遇春风,冰块化了春水。其余两个弟子也当即冲着缀玉行了一礼。   缀玉的尾巴矜持地摆在身前,盖住了两只黑色的前爪,嫌恶地看了一眼那吵闹不休的蠢蛋,与申四林说道:“此人出言不逊,编排我翠带峰两位先祖,并以此为乐,要不是在城中不好见血,我这一下就要把他头给砍下来才对,身为弟子,真是愧对师傅和师祖。”   哭嚎着的金丹修士闻言立刻像是被扼住了脖子的鸭子,er的一声就停了下来,惊恐地看向那只声名在外的狐妖。   果然,他听见这个面对着自己很不耐烦,面对着狐妖却温和至极的化神修士说道:“既然小师叔在此,那么步师叔也一定在附近了,我是否要去见礼?”   缀玉摆摆尾巴:“不用啦,他又不在乎这些排场,你们又在执行公务呢,可不好打扰你们的。”   “喏,先把他处理了吧。”   申四林一把抓起他的后衣领,拖死狗一样把这人拖出了茶摊子,不耐烦地说道:“限你一刻钟内滚出江门城,然后马不停蹄地往你的阳州爬,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那人连滚带爬地往传送阵的方向跑,已经顾不得什么了,满脑子都是对自己居然能捡回一条命的庆幸,却忽而腹部一凉,随后疼痛感布满全身。   低头一看,一柄暗金色的剑穿过了他的丹田,再轻轻一旋,就将他浑身的经脉给搅碎了。   那只狐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步骖鸾不许我随意杀人,但是放他走又实在不孝,这下就好了,两边我都有交代啦。”   茶摊子里全都闭紧了嘴巴不敢说话的修士就看着平常提着剑削人脑袋的申四林堪称是慈爱地点点头,伸手去碰狐妖毛毛的手怎么看都透露着小心翼翼。   “好,都好,小师叔做什么都行,反正全是这蠢货的错。”   缀玉嫌弃地把申四林的大脸推开,舔舔爪子蹦到乌烛剑上头去:“本来就是他的错,不要说得好像我在仗势欺人好嘛。”   他朝三人挥挥爪:“我先走啦,你们慢慢忙哦。”   申四林几个目送缀玉离开,警告般地看了一圈儿茶棚子里装鹌鹑的人,这才离开。   步骖鸾和栾行芳额外拨了一部分灵石,这才凑齐了能够支撑传送阵一次运作所需的灵气。   栾行芳直接去了次州找杨春鹭,龙鲤君则挪到了缀玉的手中老老实实地蜷着。   缀玉和步骖鸾没有选择直接去到台州,而是先到了冀州,准备去潇湘宫询问莫寻风和韩素琴是否知道具体的情况。   虽说台州与冀州毗邻而居,可龙鲤君一向生活在台州偏西北的高山密林之中,若不是几百年前机缘巧合和结伴出门游历的剑宗亲传弟子有了交集,他这个非必要不出门的死宅恐怕连一个山外头的修士都不认识。   此刻一听要去完全陌生的潇湘宫,他仍旧有些畏怯:“潇湘宫?是那个门中女弟子占大多数的门派吗?”   缀玉掂掂手中有些份量的球,回道:“对的,你这么害怕干什么,他们又不吃穿山甲。”   龙鲤君不说话,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后默默地将探出来的脑袋又埋进肚子了。   “啊,来冀州的人也挺多的,”缀玉看了看周围,忽然看见个有些面熟的人影低着头匆匆走过,“诶?那个好像是封阴刀宗的弟子,怎么跑这边来了?”   那人身形高大,背上负着一柄被灰色布条缠得严实的长刀,头脸也裹了遮挡,只露出了眉眼和鼻子。   缀玉跟在他身后盯了一阵,才彻底确定,这确实封阴刀宗的弟子,就是在论道会第三轮秘境中带着师弟对缀玉下手,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的那一个。   ---------------------------------------- 第176章 知无不言   聂寒不声不响地遁出了封阴刀宗,又不声不响地混进了出薄州的传送阵,最后不声不响地行走于冀州潇湘宫下辖的容泉城外城街道上,自认为一路的行踪也算隐秘。   他连灵力都没有用过一回,若非什么熟悉到能通过身形和走路姿势认出来的人,否则聂寒想不到,自己身后忽然出现的几个跟随者究竟是何来历,无论他怎样躲都躲不开,到最后竟是控制不住地心慌意乱,一颗心脏砰砰地跳。   “尊驾……”   聂寒总算是忍不住了,反手握住刀柄,本想转身喝退紧追不放的家伙,却在看见了那张叫他记忆深刻的白皙脸庞时哑了嗓子。   缀玉见聂寒满脸惊愕地停住不动了,立刻十分嚣张地拔出乌烛剑,装模作样地指着他的心口说道:“不要再反抗了,你已经被我逮捕了。”   聂寒迅速地看了一眼站在缀玉身后,单手倒提了一只穿山甲的步骖鸾,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垂着双眼静静地注视着站在他身前狐假虎威的狐狸,便立时选择了放弃挣扎。   “好吧,”聂寒叹了口气,手也不再握着刀了,反正在云鸿仙尊跟前他并没有什么反抗之力,不如顺从,“你想要什么?”   缀玉对他的识时务表示很开心。   “薄州现在可不太平,封阴刀宗也应该暂时洗不干净身上的麻烦吧?你怎么一个人就鬼鬼祟祟地跑到容泉城来了?”   缀玉嘴巴不停地嘚啵嘚啵,最后又有不好的猜测浮上心头,瞬间横眉瞪目地质问道:“封阴刀宗是不是想对冀州下手!”   聂寒耐心地听完了缀玉的问题,然后挨个儿回答道:“封阴刀宗正焦头烂额,麻烦事一个接着一个,已经接近崩溃边缘,就算硬熬过去了这一遭也不会再有从前的风光。”   “至于我,我是偷跑出来的,详细一些的话,就是我想出师,他们不准并要押我受刑,我便寻了个机会逃出来了。”   缀玉诧异地看着聂寒,说道:“你这算不算欺师灭祖了?”   聂寒听见这四个字也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自然算,不过封阴刀宗和我隔着仇怨,就算说出去我也能占一半的理。”   不等缀玉问,他就主动说道:“封阴刀宗杀我手足只为献媚他人,此仇必报。”   步骖鸾的视线从缀玉的后脑勺挪到了聂寒的脸上,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聂寒只觉得通体都被冰水冲了一道,他心中那些隐秘的情绪与想法全都摊开在了步骖鸾的双眼之中似的,无处可遁形。   聂寒浑身都僵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暂停,若非他已经是化神期的修士,憋了气也能活,否则能硬生生的憋死在此处。   一直等到缀玉叫了他好几声,聂寒才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的脑袋都已经昏昏沉沉了,控制不住地大口呼吸着空气。   步骖鸾平静地说道:“你想要借我们的手达成目的,自然要用等价的东西来交换。”   聂寒声音哑了,却很坚定地说道:“多谢云鸿仙尊,我修为低弱,身无长物,只有事关封阴刀宗与星精道宗的那些消息可以回报了。”   步骖鸾的视线又落回了缀玉的脑袋顶,不再看向聂寒。   聂寒心中擂鼓般的紧张,粗糙手心捏得汗湿,在沉默中绝望地等待着似乎不算明朗的前景。   “嘻嘻,你都快吓死了。”   缀玉总算忍不住了,很反派地笑出了声,斜斜瞥了一眼聂寒因咬紧了牙关而鼓起一小块的侧脸,说道:“跟着来吧。”   说罢,他就去牵了步骖鸾空闲的那只手,走到没有禁空阵法的空地处便御剑而起,朝着潇湘宫的方向而去。   聂寒一愣,随后便是欣喜若狂,连忙掐了诀跟上,生怕错过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远远的,缀玉就能瞧见潇湘宫内外守备较他们上次来访时森严数倍,几乎将潇湘宫给围成了铁桶一座。   都司和韩茵茵正在巡视各处,此刻正好在潇湘宫宫门处与守卫的弟子交谈,忽觉有强悍的气息而来,警觉抬头就看见了缀玉和步骖鸾御剑而来。   “快,开门,有贵客来了,”都司欣喜地转头对潇湘宫弟子说道,随后转向韩茵茵,“师妹,你先回去告知师尊吧。”   韩茵茵笑着推了都司一把,说道:“师兄急什么?云鸿仙尊都到这样近的距离了,师尊和师叔一定已经察觉到,只等他们来了。”   都司挠挠脑袋,也笑了起来:“师妹说的是,我这真是开心忘了。”   果然,韩素琴的传音下一瞬就到了他们的耳边。   说话间的功夫,缀玉和步骖鸾就落在他们身前站定,见门快关上了,缀玉说道:“后头还有一人,等他来了再关门吧。”   聂寒落后他二人一炷香的时间才到,步骖鸾并没有迁就他的速度。   “这是……”   韩茵茵疑惑地问道。   都司却先看见聂寒身后的长刀,他是御器来的,隐藏刀身的布条解下来就没时间再绑回去了。   “封阴刀宗的人?”   缀玉点点头,伸手将都司的灵剑给摁回了鞘中:“别着急,他虽然是封阴刀宗弟子,不过却和师门有深仇大恨,或许能派上用场呢。”   他们一行人直接去到了莫寻风所在的深殿之中,都司和韩茵茵没有得到传召,只好在外行礼后继续去做之前被打断的事情了。   缀玉先一步噔噔噔跳了进去,甜丝丝地喊道:“莫师叔,韩长老,我们带礼物来啦。”   聂寒在门外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自己这个“礼物”该不该跟着进去。   步骖鸾微微偏头,轻声道:“进来。”   韩素琴摸了摸缀玉的侧脸,抬头看来,面容一瞬从慈爱恢复成往日间的严肃。   “封阴刀宗的人。”   聂寒深吸一口气,行大礼后说道:“莫宫主、韩真人,有关封阴刀宗与星精道宗所谋之事,我必定知无不言。”   缀玉挽着韩素琴的胳膊,看着他笑道:“那你就说吧,不要撒谎呢,我们能看出来的。”   ---------------------------------------- 第177章 周而复始   缀玉对聂寒此人没有什么深刻印象,只在秘境中时,对他的刀留有一丝半毫的记忆,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应当和他的刀法一样,是个沉默而坚定的人,就像是荒原中一块伫立许久的石头。   此刻,这石头裂了缝、开了口,从里面滚滚汹涌出来了灼热鲜红的岩浆,愤怒和痛苦尚未波及使其崩裂的元凶,就先行淹没了他自己。   韩素琴看着打小就把嘴巴用胶水黏成了一片儿的步骖鸾,再看看没人跟她说话就已经开始神游天外的莫寻风,再低头看看正在和她腰间晃来晃去的佩环作斗争的缀玉,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看向聂寒,语气谈不上有多好,只算是平常,有些冷漠。   “如今薄州、台州混乱至极,闹得沸反盈天,究竟是图个什么?”   特别是封阴刀宗,薄州那一大块儿地方在他们祖辈的多年经营中几乎已经算得上是封阴刀宗的私产了,薄州的小门小派都过得战战兢兢,非要将封阴刀宗当皇帝供着才有一锥之地得以立足,谁都想不明白封阴刀宗为什么要这样自乱阵脚。   聂寒的双手一直紧捏着不曾放开,咬肌鼓了鼓,这才回答道:“封阴刀宗内出现了大规模经脉淤堵、灵力堆积的现象,寻常手段都用尽了,也无法疏通。”   “所以他们看上了台州的穿山甲一族?”   韩素琴的那组佩环只需轻轻一碰,就会摇晃着发出好似冷泉叮咚的清冽声响,缀玉玩得开心,头也不抬地问道。   依旧被倒提着尾巴的龙鲤君核心力量十分强大,卷腹起来抬头看向聂寒。   聂寒继续说道:“不过封阴刀宗内有这些病症的都是长老们和那些受重视的嫡系弟子,少有普通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能捞到那样的‘好处’。”   他讥讽地笑了一声:“我先前说,我弟弟死在封阴刀宗手中,就是因为此事。论道会上那种可以吸取他人修为为己所用的东西,他们可没有因为古摇川的死而避之不及,反而将其奉为圭臬,得之欣喜若狂,失之如丧考妣。”   缀玉的劲儿使大了,一组长长的佩环在韩素琴腿上打得噼里啪啦响,立刻就抱头鼠窜,还是没躲过韩素琴敲他脑袋的手。   缀玉被打得捂着脑袋眼泪汪汪,缩回步骖鸾的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来,抽抽搭搭地看向聂寒,惊讶道:“古摇川就差炸成烟花儿了,他们都不害怕的吗?”   聂寒耸耸肩,“谁知道呢,或许与能走捷径相比,死亡也不那么令人恐惧了。当然,还有个最重要的点是,星精道宗说他们改良过了,新版的符箓不会再有爆体的风险,古摇川只是他们的实验品。”   莫寻风转过脸来,一直盯着窗外花影的双眼清凌凌地落在聂寒的身上,虽说平淡如水,却依旧叫聂寒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不过之前已经被步骖鸾这样看了一道,聂寒很快就习惯了。   “我记得你,你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内门弟子,封阴刀宗阶级森严并非一日之寒,这些信息本不该是你能知道的。”   莫寻风偏了偏头,一缕发丝拂过她的侧脸。   “你是如何得知的?”   聂寒笑了一声,回答道:“我偷听到的。”   “我弟弟不是封阴刀宗的弟子,他只是来看望我,却忽然失踪了,就和那些前一日还与我在一张桌子上喝酒、第二日就无影无踪的同门一样不见了,我便去寻。”   “也多亏了论道会时徐落均想对缀玉下手,给了我们这些入围弟子许多上不得台面的好东西,我才得以潜入内门。”   他的脸上覆盖了浓重的阴云,将他的神色都压得灰暗无光。   缀玉小声问道:“你也偷偷看到了?”   聂寒点点头,“我想悄悄带走我弟弟,至于同门……无论如何,我弟弟从未得到封阴刀宗的荫庇,封阴刀宗没有权利从他身上拿走任何东西。”   “然后你就被发现了。”缀玉说道。   聂寒重复道:“然后我就被发现了。”   “再然后,就是我对你们说过的那些了。”   步骖鸾松了手,龙鲤君落在地上,愤怒地挠了好几爪子潇湘宫的地砖,在精美雅致的花纹上挠出深深地沟壑。   韩素琴眼角一跳,转念想到龙鲤君的族群所经受的困苦,便说不出阻止的话了。   几块砖嘛,挠一挠也没事,潇湘宫还是换的起的。   “封阴刀宗现在还剩下多少弟子?”   步骖鸾直截了当地问道:“少数的人灵力淤堵,却严重到需要屠杀一个妖族族群才能够缓解,他们到底用那种符箓杀了多少人?”   聂寒说道:“我能够逃离,是因为就连地牢也没有几人看守了。刀宗弟子已经不够他们消耗,经脉一有好转,他们立刻就会继续吸收他人灵气,要是再度淤堵,就又去用穿山甲来治。”   “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不过还有一处,我只是亲眼见到了,不能够保证就是一定是真的。”   “说。”   韩素琴盯着他催促道。   聂寒说道:“我弟弟,并非是被封阴刀宗的人直接谋害,而是与一批他们精挑细选过的弟子绑在一起送去阳州了。”   缀玉一下就笑了,眼睛里却满是厌恶和排斥,语气甜丝丝地说道:“既然这‘好东西’封阴刀宗忍不住要用,那星精道宗呢?那可是他们呕心沥血才琢磨出来的玩意儿呢。”   莫寻风短促地“哈”了一声,语气森冷地说道:“万人敬仰的闻源仙尊必定不会用在自己身上,旁人……可就不一定了。”   “我明白了,”步骖鸾沉默一瞬,然后看向莫寻风和韩素琴,说道,“二位师叔,我先与龙鲤君前往台州,猕猴妖王治下如今恐怕也与封阴刀宗无二。”   韩素琴细眉紧皱,不乏担忧地问道:“就你们去?虽说你的剑早已经比沈鹤道的更锋利,可双拳实在难敌四手。”   缀玉随手拨弄了一下步骖鸾腰间的那枚玉佩,欢快地说道:“白狐妖王已经先我们一步到啦,比起那只老猴子,我想若是有选择的权利,更多妖族心里头还是偏好他这个云梦泽出身的妖王。”   步骖鸾点点头:“济州也愿意帮忙,想必并无大碍。至于聂寒,就先留在潇湘宫中吧。”   他看向聂寒,说道:“暂时将你关押起来,你可会心怀不满?”   聂寒笑道:“悉听尊便。”   莫寻风见步骖鸾坚决,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眼尾浮现了细细的纹路:“既然如此,你们定要先保重自身,若是阳州插手,我就先帮你们拦一拦吧。”   他们只对莫寻风和韩素琴道了谢,也不需再多说其他的话。   ---------------------------------------- 第178章 沼泽   临行前,他们又与韩素琴对了对账,方才确认真的有许多封灵讯被拦在了半途。   韩素琴既惊又怒,不管不顾地大骂了星精道宗足足一刻钟。   莫寻风象征性地口头上拦了拦:“诶,师姐,万一不关他们的事呢?”   韩素琴回头笑出了声:“什么关头了,还在讲这样的笑话?”   台州的传送阵法就在云梦泽中,为众多妖族所环绕包围,此刻也一定处在猕猴妖王的监视下,缀玉和步骖鸾不得已,只能多花一些时间赶路过去。   幸好白狐妖王和灵拓魔主也是如此,他们倒能正好在济州、冀州、台州的三州交界处汇合。   “老猕猴?瘴林的猴子没有变过首领吧?”   灵拓魔主用鲜血擦了长戟,正在月色下欣赏着血红下迸射出的锋刃寒芒。   白狐妖王捂着鼻子挪到缀玉的身边去,用缀玉和步骖鸾把灵拓魔主隔开,“是,没变过,还是以前那个老东西。”   灵拓魔主咧嘴一笑,露出了一排尖牙齿,有些不怀好意地说道:“你年纪能小到哪里去?你管那个猴子还叫上老东西了。”   白狐妖王随手掰了一根树枝就往他头上砸。   步骖鸾低头躲过,缀玉则欣喜地一拍手:“原来你们两个认识呀,是熟人就好办了,都不需要磨合。”   “熟个屁,”白狐妖王翻了个白眼,“这些魔族以前就没皮没脸的,被关了个两千年出来还是这死样子,说是仇人才对。”   灵拓魔主无奈地一摊手:“我可没对妖族动过手,你栽赃不到我头上来。”   白狐妖王冷哼一声:“但凡你参与过一星半点儿,我的剑就已经镶在你脑门儿上了。”   魔族在以前也是出了名的好战好杀,妖族跟他们毗邻而居,想必是少不了大小摩擦的。   缀玉灵光一闪,好像想明白了为什么去台州做这样明显需要思考的事儿,赤明魔主和幕麟魔主却缩着不来,反而叫灵拓魔主来。   或许是来了就得跟白狐妖王当场先打一架吧。   “哎呀,既然没有旧怨,那就先把争执抛开好啦,”缀玉把白狐妖王推回去,开始和稀泥,“现在还是要把注意力放在主要矛盾上嘛。”   白狐妖王先哑了火,毕竟问题出在他老家。   灵拓魔主也不再多说,不过看他神情应当是临行前被赤明魔主和幕麟魔主耳提面命多次不许挑事儿才偃旗息鼓。   缀玉才懒得管他们为什么安静下来,只要别打成一团就行了。   “前辈,我们从这里直接去龙鲤君他老家有多远?”   白狐妖王琢磨了一阵儿,说道:“那可在另外一头呢……龙鲤,你的群落是在山中就被屠戮,还是活捉后被转运他处?”   穿山甲的甲壳想要入药的话需要经过很是复杂的炮制工艺,用于修士的病症时,炮制的程序只会更加复杂,没有简化的道理。   毕竟不论是人还是其他种族,修了仙入了道,体验过了比从前更长久的生命之后大部分会变得比凡人和山间野兽更加畏惧死亡。   “能够被制服的会先行带去云梦泽旁的一处临时据点,里面有封阴刀宗专程请来的医师和丹师,他们会,”龙鲤君没忍住一声哭,“呜,他们会先杀现制,只有反抗过于激烈,他们带不走的孩子才会被当场杀死剥皮。”   “好啦好啦,”缀玉蹲下去摸摸龙鲤君的脑袋,“就快要没事了。”   步骖鸾一锤定音:“那就直接去云梦泽。”   白狐妖王认同道:“死猴子必定抢了我的宫殿在过瘾,不如直捣黄龙,把源头一并扼杀。”   灵拓魔主摸了一把心爱的长戟,提要求:“把他的精血让给我,我的戟需要一点高阶妖族的血来润润滑。”   白狐妖王头一次这么爽快地答应了一个魔族的要求。   云梦泽乃是九州最大的大泽,不过越靠近边缘,地貌就更加接近于沼泽地,而非一望无际的茫茫湖面。   雾腾腾的沼气从芦苇和湿泥之下溢出来,带着湿润沉闷的气息钻进巡逻的妖族鼻子里。   “呕,什么时候能从这破地方离开?”   一只装束看上去得花好些钱,可连猴毛和尾巴都还收不回去的猴妖嫌恶地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去扇那些沼气。   另一只猴妖看着要像模像样得多,只有尾巴拖在屁股后头,懒洋洋地依靠在石头上,说道:“你还嫌弃上了?在这 地方不挺好的,经脉堵住了能第一时间拿到药通开,你要真调去城里头或是回林子里去,说不定疼死了也没谁有空搭理你呢。”   他们又结伴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守在一只帐篷外,都有些胆怯地不敢掀开帘子看里面的情状。   有“留——留——”的尖锐叫声从这聚在一堆的四五个大帐篷中传出来,叫声回荡在这深夜的空旷沼泽之中,叫半死半残的芦苇丛也恐惧地贴伏在了暗红的污泥中。   “从前怎么不觉得这些穿山甲叫的这么吓人?”   一只猴子搓搓胳膊,小声说道。   “……以前又没人做些事。”   另一只低声说了句,随后直起腰来,厉声吩咐道:“都不许掀帐子乱看,不许乱出声音,免得打扰到各位正在忙活的真人,谁敢犯错,这月的份例中该有的就全扣了,疼死也别想要!”   其他的守卫就嘀嘀咕咕地站直了,谁的眼睛都不敢往帐子上转,全都死死盯着一片雾白的沼泽地,听着淤泥从地底翻出来的泡泡破裂声。   灵拓魔主静静地拨开一丛芦苇,转头看向步骖鸾和缀玉。   “加油哦。”   缀玉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看着灵拓魔主,乖乖巧巧地笑。   ---------------------------------------- 第179章 强盗   除了风声和枯枝苇丛互相摩挲的低低唦唦声,缀玉灵敏的耳朵中没有听见任何其他的声响,只是眼见着那些站得歪七扭八的猴子和零星一二其他族群的妖族软软地倒下了。   灵拓魔主看着身形高壮,像个铁塔似的,一柄长戟就有一个半缀玉那么高,可动作却敏捷迅速,抬手间就将能看见的守备给解决了,连血都没有溅到紧挨着的帐篷上头。   “哎呀,真厉害。”   缀玉小小地欢呼了一声,然后用只有他们几个能听见的声音呱唧呱唧很敷衍地拍了两下巴掌。   灵拓魔主一一拎起这十来具尸身,随手就丢进了正在冒着泡儿的沼泽地,看着他们慢慢地被淤泥淹没,沉了下去。   帐篷内传来一阵簌簌的声响,里头的人一把掀起大半边帐篷帘子,朝着外头不耐烦地怒吼道:“都是死人吗!里面要帮忙听不见吗!还不快点来人!”   帐外弥漫着鲜血的气味,可那人却丝毫没有注意一般,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他能看见的唯一一人,随后就劈手扔了帘子,继续回帐子里去了。   “那里面的血腥味好浓重,”缀玉慢慢地走到了近处,嫌弃地半捂住鼻子,“一层叠着一层似的,已经快要发臭了。”   缀玉真不敢想那里面究竟填进去了多少条命,他瞥眼看见龙鲤君脖子上的鳞甲都已经炸起来了。   灵拓魔主见他们走来,便倒提着长戟指了指帐子,在步骖鸾微微颔首时就俯身钻了进去。   “你是谁——啊!”   须臾之后,一声惨叫就从帐子内传出来,惊得这沼泽地中借着夜色和浓雾隐藏的小兽草虫都惊慌而逃。   “你又逃不掉,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地配合呢。”缀玉坐在两个竖着堆叠在一块儿的箱子上头,歪着脑袋去看那被长戟压跪在地上的修士,面色轻松地说道。   那修士满身都是血,只是并非是他的,而全数是从这帐子中四散的赤裸尸身上沾染的。   他虽说恐慌难言,浑身战战兢兢,可依旧遮掩不去那似乎是从骨子里带来的倨傲。   他冷哼一声,不过又被脖子后头抵着的长戟吓了一跳,原本应当不怎么好的语气一下就弱了。   “你,你们想要知道什么?”修士嗫嚅着说道,随后忽然激动了起来,“我先说在前头!我可不了解多少内情,我是被请过来炮制药材的!谁去抓的这些东西最后要送到哪里去我一概不知!”   “好吧好吧,”缀玉踢了他一下,问道,“那是谁请你来的?”   修士说道:“是封阴刀宗,他们说宗内弟子需要高阶的鳞鲤甲作药引,我就来了。”   缀玉问:“除了你,就没有别人了?”   那修士一脸被冒犯到的表情,昂着下巴说道:“没有人能比我做得更好,就算是在星精道宗,我也能当座上宾。”   “或许你真是个了不起的药师,”缀玉面无表情地说道,“可是你真的很不会撒谎,前言不搭后语,随便找只鹦哥来都比你说话有条理。”   修士的面色慌乱,张着嘴还想要找补些什么,缀玉却跳下了箱子走到步骖鸾的身边去,一头撞在他的后背上不看也不说了。   步骖鸾反手拍拍缀玉的手背,对灵拓魔主说道:“不需再废话,直接搜魂吧。”   灵拓魔主粗粗地笑了一声,说道:“是这个理,跟撒谎成性的蠢货说再多又有什么用,无非是耽误事情罢了。”   说完,他就一手钳住这修士的头颅捏紧了,丝丝鲜血从那人的头骨缝隙中溢出来,可他又连惨叫都没法冲开喉咙,只是浑身抽搐弹动,不一会儿就没了声息。   那些泛着灵光的鲜血从他的口中被引出来,尽数被细细抹在了那柄寒光烁烁的长戟上。   灵拓魔主抚摸着心爱的长戟,说道:“被抓了的穿山甲只有一部分在这里,他也不是啥牛得很的药师,就是封阴刀宗弄过来炮制药材的,他这儿的药材不往外头送,都是给猴群的。”   “是了,这里的都还是小孩呢,就算精心炮制,他们的甲壳也没有很强的药效。”   龙鲤君捏着一个小储物袋,正在挨个儿收起四处可见的残肢裸尸。   灵拓魔主的舌头翘起抵住上牙膛,最后发出了一点响亮的“啧”声,有点物伤其类般的挪开了视线,不敢再看龙鲤君那头的动作。   他继续说道:“剩下的大约活的还多,都关在云梦泽的那个什么宫殿里。”   白狐妖王刚刚去外围巡了一圈儿,这会儿才撩了帘子走进来,就听见灵拓魔主的话,当即纠正道:“那是我的多玉宫!”   灵拓魔主没搭理他,只是改了称呼:“……都关在云梦泽的多玉宫里。”   “至于另外几个帐子……”   全都是正在炮制、已经炮制好了的鳞鲤甲,以及血肉模糊的尸体。   缀玉就没有再进去一一看过,只是由龙鲤君去收敛干净,他们便一把幽蓝的狐火将此处的营帐连着十数具尸体都烧了个一干二净,任由淤泥将其淹没。   一行人没有停留也没有休息,而是趁着夜色,直直地往云梦泽的中央而去。   “简直是匪夷所思!”   白狐妖王嫌恶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多玉宫,以及四处的脏污与血渍,似乎已经气得奓毛了。   “我才走了不到一年!怎么能弄成这样的?我的花呢?我的树呢?我的亭台楼阁呢?怎么连金砖玉瓦都给我撬了掀了?”   狐族向来以好奢靡、重享乐而闻名,白狐妖王所居的多玉宫更是酒池肉林的人间仙境,如今到了这儿,缀玉只觉得多玉宫简直就是被山匪冲进来抢劫了一番,别说花坛里的土被翻出来了,就连房梁都因为缺砖少瓦大半根儿都露在外头了。   灵拓魔主拍拍他的肩膀,好心安慰道:“北边的猴子能懂什么风雅,他们在林子里就已经当惯了土匪,看见你这些好东西还能忍住不动手?”   白狐妖王只是一味的心疼,旁人的话一句都听不进去了。   龙鲤君却在此时主动开了口,胆怯地靠在缀玉耳边说道:“前面,前面有很多我的族人,我听见他们的叫声了。”   另外三人当即选择不搭理白狐妖王,直接朝着龙鲤君所指的方向掠去了。   ---------------------------------------- 第180章 笼子   他们一路疾驰,自重重宫宇之上而过,缀玉觉得自己简直是穿过了小半座城池,这才到了龙鲤君所指示的地方。   “……前辈,你这儿怎么这么大?”   缀玉喘了口气,看向白狐妖王问道。   白狐妖王满脸理所应当:“大就是好,况且我有那么多宝贝,不建的够大怎么能全部放下?”   说到这儿,他又气起来了:“这死猴子,全遭他给抢了!”   缀玉奇怪地说道:“照您的说法,也不过都是些摆设物件儿,抢这些做什么?要是为了面子好看,这多玉宫弄成这模样哪还有面子可言,您被逼走了,这宫殿名义上不就已经成了猕猴妖王自己的了,可他不当作战利品好好爱惜,反而无故毁坏,真想不通。”   白狐妖王冷着一张脸,啐道:“我看他脑子早就被林子里的瘴气给腐蚀干净了,现在就顶着一脑袋发臭的烂水做事!”   步骖鸾打断白狐妖王喋喋不休地抱怨,说道:“不止有龙鲤君一族,你好生听。”   缀玉也跟着白狐妖王一起把耳朵竖起来,慢慢地也从风声中听见了几声断续的狐狸叫声,仿佛是从门缝儿中挤出来的一般细弱无力。那些狐狸一听就已经身受重伤,似乎命不久矣了。   白狐妖王怒气蓬勃,“老东西,狐族那些没长脑子的小东西投靠过去,也免不了兔死狗烹吗?”   “他这是,”缀玉思考了一下,才说道,“将各族都抓来了?可这声音好小,而且我只听得到狐狸的叫声,龙鲤君听见狐狸的声音了么?”   龙鲤君也难掩惊怒,慢慢摇了摇头。   灵拓魔主挑起眉头,怪道:“他还专程为妖族设了阵法?我可是都能听见,这鸟叫狐狸叫猫叫狗叫的都乱成一锅粥了。”   见白狐妖王面色难看,灵拓魔主了然:“为了引你们上钩呢。”   “那现在怎么办?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究竟有没有小孩子也未可知,要是贸然闯入,这死土匪撕票怎么办?”   白狐妖王在原地团团转,操心的事情用一个簸箕都装不下。   灵拓魔主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不去,难道他就没有下手了吗?你听不见,我可听得见啊。”   步骖鸾已经开始拔剑了。   “前辈与龙鲤君请找准机会救人吧。”   “大王,灵气又不够啦。”   一只白毛的猴子动作敏捷地从房檐屋舍间蹿跳过来,低眉顺目地伏在猕猴妖王的手边,声音轻柔地说道。   猕猴妖王已经老得眉毛垂了地,眼皮也耷拉着,叫人有些看不清他如今是醒是睡,偶有一点日光反射而过,才能勉强看见他浑浊的棕色眼珠。   “好孩子,不够就不够,下头那些笼子,你随意牵几个填进去就行了,还来吵我做什么?”   猕猴妖王的手背密布褶皱与褐色斑纹,却轻柔地落在了小白猴子的头顶来回抚摸了几下。   “去吧,选你喜欢的就是。”   小白猴子高高兴兴地应了,手脚并用地蹿下了高台,在百来个铁笼间来回穿梭,满怀恶意地注视着其中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各族妖修。   “我讨厌鸟……你们会偷我的毛去筑巢呢,”白猴子在一座关了十来只喜鹊的笼子前停住脚步,随后使劲敲了一下栏杆,“就你们吧。”   那只笼子随着他的话语自动浮空,跟在他后头移动起来。   “狗,狗我也不喜欢,吵死了。”   装了狗的笼子也浮了起来。   “貉也一起吧。”   ……   “大王大王,”小白猴子屁股后头跟了十来个铁笼子,又蹿到了猕猴妖王手边去,“这些够不够了呀?”   猕猴妖王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指,示意小白猴子麻溜地干活去。   “诶!我知道啦!”   小白猴子又开开心心地带着铁笼子跑远了。   等他的气息消失在了这处宽阔的广场中,猕猴妖王才将半阖的眼皮睁开,抬头看向空中某一处。   “铮——”   一柄冰蓝色的长剑陡然现于空中,与猕猴妖王手中的九节鞭相撞,发出了金铁铮然之音。   九节鞭看似绵软无力,却又缠着云鸿剑不放,二人一时不分高下。   猕猴妖王依旧像是个慈祥的老头儿,叹了口气,手上动作不停,惋惜地说道:“云鸿仙尊年轻气盛,前途无量,又何必掺和到台州这事儿中来呢?小心折戟半途啊。”   步骖鸾只将心思放在了剑上,说道:“九州荣损只在一体,你为虎作伥,我来降妖也是正途。”   猕猴妖王一笑,刚才的慈和仿佛只是错觉,登时就显露出来了既邪又狂的气度来,缀玉看在眼里,觉得他像是武侠小说中那种很会装好人然后在背后捅刀子的魔道长老。   “我与沈鹤道那厮也能打个平手,你不过是个渡劫期小儿,也敢在我面前吆五喝六。”   灵拓魔主拎着缀玉就往后退了数丈远,然后说道:“拿你的乌烛剑去削那些锁子,别靠近了,小心受伤。”   缀玉有些踌躇地看了一眼步骖鸾,见他并未有落于下风的迹象,也没有气力不逮的模样,便点点头,将乌烛剑拔了出来。   “此处不止老猴子一人守着,不过另一个藏在暗中,缩头乌龟似的,我只能隐隐察觉到气息,却不能知道究竟是谁。”   灵拓魔主烦躁地将一头乱发抓得更乱,简直分不清他和笼子里被迫化为原型的毛绒绒妖修有什么区别。   “我在四周找找,你别离开这里,放心好了,那老猴子早就是半身埋土里的货色,如今看着平分秋色也是走了偏路偶然得来的本事,持续不了多久。”   灵拓魔主往缀玉脑袋上拍了好几个法术,这才闪身离去。   缀玉偏头,与笼中的兔妖对上了视线,小声道:“我先给你们开笼子,不过猕猴妖王还活蹦乱跳的呢,别到处跑行吗?”   兔子刚要点头,却忽然露出了惊恐的眼神,急得都叫出了声。   缀玉猛地一偏头,避开了一柄灵剑的剑刃,反手就斩了回去,将持剑之人震退数步。   ---------------------------------------- 第181章 回归   “跟人族混在一起的红毛狐狸,少管妖族的闲事!”   自背后对缀玉出剑的妖修咬牙切齿地低声叱骂,横剑过去想要从乌烛剑的压制下挣脱,两柄长剑的锋刃擦在一起,迸溅出明亮的橘红色火星。   兔妖笼子里有几根干草叶子,差点被金属摩擦而出的火星点燃,几只毛色不一的兔子蹦得老高,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你小心!白靖是猕猴一族修为最高的年轻猴子!”   一只黑白花的长毛垂耳兔子尖着嗓子叫了起来,被白靖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吓得缩在同伴的毛里头抖得像筛子。   缀玉也没回头,就吹了个口哨,说道:“谢啦,我可不怕他呢。”   白靖嗤笑一声:“连招也没有过上几招,你倒是对自己很有信心,怎么?青陵剑宗的剑修在床上也要教你用剑吗?”   缀玉看上去比白靖细瘦许多的手腕却十分有力,当即沉肩往下一压,白靖的灵剑顿时剑尖朝下戳进了多玉宫青玉铺就的地砖中,划出长长一道刻痕。   同样都是化神期的修为,明面上看着白靖还要比缀玉高上一个小段,此刻却惊悚地发现自己颇有些动弹不得。   缀玉叹了口气,声调娇娇柔柔的,似乎完全符合白靖对狐狸精那点儿不多的刻板印象。   “我看你真的林子里的瘴气吸多了给脑子也闷坏了,什么东西也把床上床下的事儿往嘴边上挂,你们猴子都这么没有教养吗?还是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老的不是好东西,连带着下头的也是一副臭德性。”   白靖似乎没怎么跟人或是妖吵过架,缀玉还没怎么说他呢,他就一副气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摆着,叫缀玉很没有成就感。   不过白靖此刻也没空闲还嘴了,他惊骇地发现缀玉的剑招与之前猕猴妖王与他们这些天分还不错的小辈拆过的青陵剑宗的招数似乎并不一样,他信心满满地来,此刻却有些左支右绌了。   缀玉倒是觉得这猴子还没有当初在论道会时打得那些对手来的强,明明也是个化神期了,或许连青陵剑宗里那些根基扎实稳固的元婴期都不一定打得过。   渐渐地,缀玉就起了点玩闹的心思,像是狐狸戏弄爪子下头跑不掉的耗子似的,既不直接挑了白靖的剑,也不一招就将他制服,只将他圈在一个既定的范围内,叫他挣不脱,也打不过。   “就你这样儿的,还是最厉害的猴子?”   缀玉用剑脊狠狠打了一下白靖的小腿骨中央,他笔直的腿立刻就肉眼可见的错了位,忍不住的哀嚎一声扑在了地上,被坚硬的青玉地砖磕得头破血流。   那头在步骖鸾的剑下逐渐显露出些许劣势的猕猴妖王听见了白靖的哭嚎,当即有一瞬的分神,手上的九节鞭慢了半刻,那力道也迟了半刻,立时就被步骖鸾抓了空子,云鸿剑猛地旋过去,将那后力不继虚软下来的九节鞭给硬生生搅碎了。   云鸿剑再顺势而下,以锐不可当之势削去了猕猴妖王大半边肩膀,轻松地像是削大白菜帮子。   猕猴妖王咬着牙没有出声,可浑身的劲儿都像是被一剑削散去了一般,虚弱地委顿在地,像是一只年老到快要寿终的野兽一般挣扎却不得逃脱。   “哈……哈哈哈哈……”   猕猴妖王也不怒不恨,反而低低地哑声笑了起来。   步骖鸾拄着剑就往下一戳,冷声道:“笑什么?”   猕猴妖王艰难地抬起头,瞥眼看向步骖鸾,眼神中毫无惧色,只有蔑视。   “就算你能将我斩于剑下,将此处的妖族全都放走,也来不及了,不管你们做什么也都来不及了。”   步骖鸾不为所动,只说:“天道在上,自有定数。”   “呸!”   猕猴妖王一听到“天道”二字,就厌恶地偏头啐了一口,唾沫溅在步骖鸾的靴边。   他的剑上也因为身体的扭转而被扯开了更大的一条口子,鲜血顿时汩汩流出,顺着高台微微倾泄的弧度流淌而下,像是给台阶铺上了红色地毯。   “天道要是真的有灵、有情,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我族在那瘴林中苦苦求生却毫无哀怜降下!”   猕猴妖王浑浊的棕色眼珠看向了那头被缀玉按在地上挣扎不能的白靖,恨道:“天道不公!妖族众生汲汲于世,我们身居高位千年,又与这些幼崽有什么关系?人族、魔族天骄不绝于世,妖族却被迫没落,天赋再高的幼崽也无法在修行一道上走远,只能偏居一隅,难道你们就少了高阶的修士吗?你青陵剑宗一门两个渡劫期仙尊,三个合体期真人,也能传承不断,凭什么苦头单单我们妖族来吃?”   “巧言令色,不思悔改。”   步骖鸾不欲多言。   缀玉和被脸朝下踩在地面上的白靖也听见了猕猴妖王的怨恨之言,白靖的眼中也露出了相似的愤怒,嫉妒地瞪向能够不靠邪门术法也修到化神的缀玉。   “你看什么看?”缀玉脚下的力气又加重了一分,踩得白靖闷哼一声说不出话来。   “遇到这么大的问题不去琢磨着找找原因,怪人家做什么?”   缀玉用袖子抹掉了一点乌烛剑剑身上的血点子,往常溅在剑身上的血都会被乌烛剑给舔个干干净净,今天连一口都不愿意动,可能是味道不太好吧。   步骖鸾找准了位置,先是一剑废了猕猴妖王的丹田,再眼见着他的妖气与灵力顺着破口溢出,不论他如何挣扎挽回都无济于事。   然后步骖鸾才说道:“猴群自古久居瘴林,独享台州地脉最为强壮的主枝之一,灵气充裕凝练,又有在瘴气中磨练出来的铜皮铁骨,非神兵利器不可摧夺,你们却偷奸耍滑,不愿苦修,自废武功,经脉丹田自然一代不如一代,天赋再高也难成大器。”   “你只顾着羡慕别人居住在平原湖泊,却不见其他妖族为了灵气争得头破血流。有失必有得,有利必有弊,天道都难称圆满,天底下哪还有完美无缺的事情,能占得一头先机已经十分难得。”   他的眼底平静无波,倒映着猕猴妖王苍老而扭曲的面容,更显出了他的丑陋。   “你所作所为有违天和,与星精道宗沆瀣一气,夺取他人修为以补足自己的懈怠,实在不容于世。”   一点小小的光芒自步骖鸾的身前显现,慢慢地落在了地上。   猕猴妖王的视线已经昏花,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外泄的灵力与妖气全都被此物吸收得干干净净。   缀玉倒提着白靖的断腿走上高台,毫不在意这猴子的后脑勺在台阶上磕得比打鼓还响。   “一个老的够吗?这个年轻的好像夺取了很多妖族的灵气诶,他也给你好了,多补补等会儿你才好出力嘛。”   小光团感动地蹭了蹭缀玉的侧脸,假装感觉不到步骖鸾正在脑后幽幽地盯着自己。   ---------------------------------------- 第182章 这和跳楼机有什么区别   “唉哟,你们还真了不得,这么快就给这老东西解决了呀?”   白狐妖王的九条尾巴全露在外头,毛发顺滑发亮,在空中也像是水中随水波逐流的丝缎一般飘动,缀玉看得眼睛都直了。   步骖鸾伸手就给想蹭过去的缀玉拦腰截住,充耳不闻缀玉满嘴的“我就摸摸”。   “猕猴妖王大限已至,并不是什么难以对付的对手。”   白狐妖王闻言“嘁”了一声,摇摇摆摆地扭到猕猴妖王死不瞑目的尸身旁,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这老东西……我们找到被他关着的剩下那些妖族了,”白狐妖王朝着广场中被挨个儿放出笼子后恢复了修为的众多妖族努努嘴,叹气道,“这边儿的小孩子都是修为不错,天份也算得上号的,他就拿去填补那些猴子缺的天赋和灵气,剩下的小孩子修为低、走也走不长远,他们就当作薪柴一把火烧给地脉了。”   “地脉?”缀玉不解地皱起眉头,问道,“台州的地脉又怎么了?”   怎么这地脉也到处都在出事,现在的偷儿都开始巴着地脉偷啦?   龙鲤君抠着手指头,他们一族穿山碎石如入无人之境,在猕猴妖王已经标注清楚了这一截儿地脉的位置后,他轻而易举地就到达了地脉所在的深度,看见了地脉如今的模样。   “我曾经见过地脉,不论它本该是何种模样,也都不该如此的黯淡无光,就像是被吸干净了大半灵气的灵石一样……”   龙鲤君怯怯地看了一眼白狐妖王,说道:“我觉得,现在妖族小辈修为难以寸进,应当与地脉灵气缺失关系很大,妖王是否觉得,就连我们也很难进步了?”   白狐妖王有点心虚,“呃,我困于节点关头已久,只当是自己心境还不够呢……”   “那你也该关心一下狐族那一堆叽叽喳喳的小狐狸才对啊,他们吃不到灵气你也没发现啊。”   灵拓魔主诧异地看着白狐妖王,一直到把他给看得恼羞成怒才肯罢休。   “怪不得那几个小狐狸崽子能被这老猴子给说动心,不肯跟你这个老狐狸干了。”   白狐妖王啐了他一口,骂道:“那些蠢货崽子要我学老猴子,把我用不着的灵气往他们体内灌,跟灌顶似的,换你来你干啊?什么歪门邪道都往家里学,我只是罚了他们,没当场给他们踹死还不够慈爱啊?”   说罢,他又少见地忸怩一瞬:“我只当是正常的变化,毕竟镇魔渊封印也需要消耗大量灵气,其他地方有些缺损也应当正常,我去看了其他地方都这样,也就没管了。”   龙鲤君似乎想到了什么,叹道:“怪不得有些妖族说出门游历时修为增长更快,还想叫我一块儿去,我不想出远门,又怕遇上觊觎我这身甲壳的修士,就没去。”   根由竟是出在妖族赖以生存的台州地脉上,从前换谁来也都想不到啊。   他们引着缀玉和步骖鸾往龙鲤君打了洞的地方走,要他俩也去看看情况是什么样儿的。   步骖鸾一直拦着缀玉,可惜他伸长了手也没能摸到白狐妖王天下第一漂亮的尾巴毛,只好遗憾地掐了一把步骖鸾的胳膊。   “可镇魔渊的封印不是已经破了这么久了,牵一发而动全身,济州的一整个没了,神州的也基本上只剩一点儿了,台州离得这么近,应该也差不多没了呀,可按照你们的形容,地脉的灵气一点都没有恢复,反而还持续的流失,这都流到哪儿去了?”   白狐妖王一摊手,无奈道:“我实在是不擅长这些,可擅长的那几个妖王现在神志不清,有的连那条命保不保得住还是个问题呢。我想你们似乎是有经验的,只好来找你们去看看了。”   “哎呀,其实我们也没多会啦。”   缀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   步骖鸾轻轻地嗤了一声:“是啊,当初入门时要学的阵法入门课程一共只有五十八节,你只上了八节,当然没多会。”   缀玉的脸一下就垮了,嘴角瘪到了地底下去:“好了好了知道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不要再说了好吗?”   白狐妖王常常跟栾行芳来往,再加之从前也有过拜入青陵剑宗的狐族弟子,知道些相关的东西,闻言好奇地说道:“你们剑宗那些出入门弟子要修习的课程不是强制的吗?我记得我族里那个小狐狸就写信给我抱怨过,说他都元婴期了也得天天上课,因为听不懂符箓到底是怎么画出来的。”   缀玉羞涩一笑,露出了一口糯米般的白牙齿:“我走后门进去的嘛,要是不搞一点点特权怎么行?”   步骖鸾没搭理白狐妖王调笑般看过来的视线,只是准备回去之后给施长慎多找一门差事了。   很快,他们就复又来到了通往地脉的地洞处,缀玉搡开一直抓着自己的步骖鸾,伸脖子往里面看去,就见一条直愣愣的隧道直直打进了深处的土层,尽头一片黑暗。   “你可真厉害啊……这么直着打洞真的不会头晕吗?”   缀玉震惊地看着龙鲤君,都把他看得不好意思了,一张脸很快泛起了红晕。   “不会的,我经常这样子做。”   缀玉后退一步,这回主动抓紧了步骖鸾的胳膊,视死如归地说道:“那我们就跳吧!”   ---------------------------------------- 第183章 分内之事   自从正儿八经地踏入道途之后,缀玉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原始的垂直自由落体了。   步骖鸾一点儿准备都没给他,直接扯了人就往下一跳,缀玉的尖叫声都哽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步骖鸾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还有闲心去逗缀玉,抓着他的手时紧时松,吓得缀玉最后双手双脚并用给他缠起来了。   “……你提前说一声要死是不是?”   缀玉落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先踹步骖鸾一脚。   步骖鸾也没躲,只是说道:“化神期了,还会怕摔吗?”   缀玉垮着脸,阴森森地咬牙切齿:“我就算大乘期了也怕,我又不是你们几个,天天拿跳崖当玩儿似的。”   说着说着不解气,又踢了步骖鸾一脚才气哄哄地扭头就往前走。   上一次见到已经完全恢复后的次州地脉给缀玉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只要想一想次州地脉中溢出来的灵气味道就馋的不得了,恨不得从小光团的嘴巴里掏一点出来。   可如今来到了台州,已经站在了离台州地脉极近极近的位置,缀玉甚至没能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灵气,要一直往里头走,走到离地脉只有两三人距离时才有了点感觉。   为防意外发生,白狐妖王和灵拓魔主他们守在了上面的洞口,并没有跟着一起下来,免得被有可能存在的敌人一窝蜂地堵在屁股后面。   小光团这才有胆子在此地现身。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它甫一出现便吓得“啪叽”一声砸在地上,惊恐地融化成一滩。   缀玉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并不是很想被它粘在鞋子上。   “你要往好处想一想嘛,其实猕猴妖王和星精道宗也没有真正的竭泽而渔,他们还是在想办法用妖族的命来续地脉的命呢,否则这台州地脉早就彻底枯竭了。”   小光团愤怒地弹了起来,使劲撞了一下缀玉的脑门儿。   “那也不该是这个样子!要是地脉的灵气流去了其他地方,也只是譬如百川入海,最终依旧会化作雨水回归百川,而不是这样都快干涸了!被抽走的灵气根本没有回到天地的循环之中!”   缀玉报复性地拍了它一巴掌,“你个小东西,懂得还挺多。”   小光团又气又伤心,但是又还是有点不敢往步骖鸾身上凑,最后还是摒弃前嫌,一头扎进缀玉的怀里嗷嗷哭嚎起来。   “哎哟哎哟,这么伤心呀?”   缀玉揉了一把软软呼呼还很有弹性的小光团,安慰道:“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你看我们不是发现得很及时嘛,至少在地脉彻底没戏之前到了这儿,只要发现了就能想办法给它养回来。”   小光团抽抽噎噎地说道:“肯定是有人像抽次州地脉那样在抽台州地脉,呜,他们当地脉是水井吗?没水用了就抽吗?”   缀玉笑眯眯地说道:“对呀,缺水缺得快要渴死的人才不会关心水井中究竟还残余了多少水,只要能抽出来就好了,只要找到到底谁家旱成这顾头不顾腚的样子,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小光团最后干嚎了一声,这才依依不舍地从狐狸身上飘出来,然后心虚地躲在了缀玉另一边儿,悄咪咪地避开了步骖鸾的视线。   “从前灵气流失异常,是因为有镇魔渊封印在做幌子,如今封印已经逐渐破损,不再需要‘大量’灵气维续存在,可地脉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吗,反而愈演愈烈……”   步骖鸾伸手抚上了黯淡无光,却依旧艰难地缓缓流淌的灵气脉动,说道:“最初的镇魔渊封印是谁极力推动设下的,就找到谁的家门口去,如何?”   缀玉和小光团同时点了点头。   “不过,”缀玉叹了口气,“当务之急还是先救救地脉吧,别一会儿真熄火了,这么大一个台州可怎么办?”   妖族本就因为天赐的一身宝贝皮毛骨血妖丹在九州处境不算明朗,多的是心怀不轨的各族修士想对他们下手,这要是台州地脉彻底消散,此处变成无法居住的荒芜之地,妖族四散奔逃入九州,那他们的族群延续当真就是难以处理的棘手事情了。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小光团的身上,小团子瑟缩一下,慢慢地远离两个人,颤颤巍巍地说道:“你……你们看着我干什么……”   缀玉笑得甜甜蜜蜜的,说道:“本是同根生嘛,近火在眼前,近水也在眼前呀,你说对吧?”   小光团尖叫一声:“我才吃饱了多少天!又要压榨我吗!”   缀玉把捏住它,小团子奋力在狐狸爪子中挣扎,最后也只做到了把自己挤成了一个葫芦。   红尾巴狐狸诚恳地说道:“你看,我和步骖鸾有再多灵气也不是最初最纯净的了,若是由我们来那肯定三十个都不够用的哇,还是你好,你天生就是沟通地脉灵气的好手,你也不用把自己的全吐出来了,只要能够让台州地脉不至于断供后立刻就死掉,等把源头的祸端解决了一切都好办,它怎么都能自己恢复过来不是?”   小光团就看着狐狸语重心长地说道:“哪怕是为了台州数以亿计的各族生灵,你也不能退缩啊。”   小光团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也磨磨蹭蹭地蹭过去了。   “你别说了你,我本来就是为了这些事情来的……你说的我心理负担好大哦……”   缀玉一下就把手给放开了,冷漠地说道:“那你还要哄着才办事?”   小光团一头扎进台州地脉,含含混混地嘀咕:“你给我戴高帽子戴得多好听啊,我多听两句怎么了?”   步骖鸾摸摸缀玉的后脑勺,安抚道:“虽说算得上是它分内之事,不过这也实是大工程,对身体损伤也不小,随它怎么玩闹。”   “行叭,”缀玉抱着膀子,看小光团身上灵光大盛,已经比台州地脉的光泽更加醒目了,“等弄好了回去,给它找个其他地脉补一补吧,阳州的如何?估计现在就他们那儿的最充裕吧。”   他们正站在那条直愣愣地通道下头,说话间忽然有一点碎屑泥土从头顶簌簌落下,像是被风吹了一样。   缀玉的鼻翼缩了缩,和步骖鸾一起抬头望向了有些黑沉沉、看不清东西的上头。   “你上去处理一下好了,我在这里守着它?”   缀玉提议道。   步骖鸾点点头,垂首在缀玉的额心蹭了一下,一道凌冽剑光倏然闪过,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到了地面上去。   缀玉过了几息才将视线从头顶挪回台州地脉上,看着小光团身上散发出如同流水一般的灵气,慢慢地沁入这条枯涸已久的干裂河床。   ---------------------------------------- 第184章 岔路   “魔族乃是妄图撼动天道的悖逆一族,妖王您竟然愿意自甘堕落,与这些本不该重见天日的东西为伍?”   如流星般闪烁的刀光接连不断而来,将地面的土层砖石劈得四散而落,这一块儿地方顿时尘土漫天,迷了人的眼睛,搅了人的视线。   白狐妖王久不曾真正的动刀动枪,如今再次提起长剑来却也没有手生,只是他的软剑灵活,在修为占不了优势的时候与这悍烈的刀光对上,总还是有些束手束脚。   灵拓魔主忽而闪身而来,将白狐妖王毫不客气地撞开,反手提了长戟起来,以三叉的利刃将劈来的长刀卡在了中间,又手腕翻转,便将那刀给摁在了半空中。   “谢啦。”   白狐妖王轻笑了一声,一手抓了龙鲤君的衣领就翩然后退数丈,抬手将满脸懵的穿山甲丢到了一边去。   忽而,另有一柄银白的长枪从尘土最盛处袭向灵拓魔主的后背,白狐妖王的剑既轻且柔的飘了过去,却将那长枪缠得死紧,叫其困于原处,不得寸进。   “真是难为你们了,好好的一方大能不做,却上赶着跟在人家的屁股后头舔得如痴如醉,给人当狗的感觉真有这么好呀?”   一张白净无须的儒雅面容自尘土散去大半后显露出来,要是缀玉跟着上来了,一眼就能看出那儒生的脸孔竟然与孙寒屏的容貌有三分相似,若是以脂粉柔和骨相,这脸就与孙宜芸的一般无二了。   “孙宜宥,孙宜芸的枪头没给你戳个对穿,你不找个犄角旮旯的地儿躲起来偷着乐,还跟着到台州来掺和什么?”   白狐妖王轻蔑地抬起头来,口中嗤笑不断。   孙宜宥斯斯文文地笑了笑,似乎并不把白狐妖王的讥讽放在心上,只如同凡间跟人家辩经的书生一般说道:“妖王此言差矣,若是我在夺权未成后就此放弃,如今哪能有机会与您平分秋色呢?”   他猛地抽出长枪,枪头上一点寒光好似星芒,带着破竹之势袭向白狐妖王身周。   白狐妖王瞬息间就与他对了数十招,面色渐渐变得不爽起来。   “哟,这是走了什么邪门歪道?往日间我一根手指头就能给你摁趴下,像翻了肚子的王八一样动弹不得,今日到还能跟我有来有回了,怪不得什么骨肉亲情啦,血缘亲缘啦你都抛之脑后了,原来是遇到贵人了呀。”   孙宜宥在他的兄长、同胞妹妹、兄长留下的独女的光芒下生活了太多年头,早就在种种流言蜚语和冷嘲热讽中练就了金乌枪也戳不透的面皮,听见白狐妖王尖锐的讥讽,倒也不怒不气,只是欣然微笑起来,手上动作却愈发狠辣。   双方正是胶着之中,难辨上下时,骤然有两道冰寒至极的剑气自通往地脉的洞窟中疾射而出,一道打在长刀刀身的正中,一道直击孙宜宥的臂膀。   长刀应声而断,噼里啪啦地在地面上碎作了十数块碎片并无数晶亮亮的小屑,封阴刀宗的何泉生掌门这下是趴在地上拼也别想拼起来了,而灵拓魔主的长戟也接着压在他的后脊上,逼迫他躬身不起。   孙宜宥对这剑光中所携带的气息熟悉无比,他尚是稚子幼童时,在方紫云的剑上感受过,长成了青年后,与沈鹤道两个切磋时也挨过两下,等他身居高位,为了白虹府和西南戎州宵衣旰食时,青陵剑宗那个他看着成为了仙尊的步骖鸾也练成了翠带峰秘传的太初剑意。   他这才发现,方紫云的剑意他避不开,沈鹤道的剑气他躲不过,现在就连步骖鸾的剑光,他也逃脱无门。   孙宜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至寒的太初剑意打在自己臂上的命门,随后融进了他的血肉骨骼,只是一瞬的寒冷,他就再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右臂存在了,只能软绵绵地垂落身侧,那柄凤尾枪头的银白长枪也铿锵一声滚落在地。   白狐妖王低低地咒骂了一声,嘀咕道:“这小子到底吃了什么仙丹神药?这才多少年就长这么厉害了?”   孙宜宥冷笑一声,破罐子破摔地说道:“你看着他们一步一步如上青云,而自己却困于千百年前的心绪中不得寸进,又恰好有一步登天的好机会摆在面前,你就不会动心吗?”   白狐妖王直接踹了他一脚,骂道:“自己没那个本事扯别人干嘛?你倒是脸皮比白虹府的城墙拐弯儿还厚,你乃是孙家百年难遇的平庸之辈,大半生碌碌无能、平淡无奇,倒是眼睛红得比兔子还快。”   “青陵剑宗的小辈都是在四面楚歌中自己给自己拔起来了,人家厉害是应该的。也不见你在他们势孤力穷时帮把手,人家发达无忧了你在这儿大倒酸水,真是一把岁数都活臭水沟里面去了。”   灵拓魔主的长戟已经在何泉生背上戳了三个洞,但他毫不在意,只当自己没发现,转头跟立在洞口的步骖鸾啧啧感叹:“他们狐狸的舌头都这么灵巧吗?你那个也这样?”   步骖鸾眉尾柔和了下来,说道:“都是伶牙俐齿、口角生风的,倒是真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灵拓魔主很是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你们这些翠带峰出来的都被冰把舌头冻坏了,看来平常你也过得挺难的啊。”   步骖鸾只是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他一阵,然后才很淡的一笑:“你懂什么。”   随后步骖鸾便略过了一直死死瞪着他的封阴刀宗掌门,抬步往孙宜宥身前走去。   “我已经同孙夫人通了灵讯,暂且委屈师叔一阵,想必孙夫人来了后,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结果。”   他也不顾孙宜宥突然挣扎起来是想要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只又看向了那隐隐透出光亮的洞口。   “前辈或许能安一安心了。”   ---------------------------------------- 第185章 高炉   缀玉从洞口跳出来时,步骖鸾没有在他身边见到小光团的影子,估计那小东西已经在缀玉身上找地方躲起来休息了。   “已经好了?”   步骖鸾伸手拍掉缀玉肩头和发尾沾上的一点儿尘灰,问道。   缀玉偏过头,耳朵尖就从他的掌心里蹭过去,带起一点微弱却连绵不绝的痒意。   “都好啦,你放心吧!”   缀玉蹦蹦跳跳的,一副“我办事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的模样,看的步骖鸾有些微的不太放心。   不过他暗中仔细检查了好几遍,总算是没找出来纰漏。   白狐妖王听他俩这样说,心中惊喜无比,却也十分好奇,干脆就走过来插进了两人中间,身后如水般在空中飘拂的长尾也随着动作轻轻地缠绕在缀玉身上:“咱们缀玉这么厉害呀?那给我说说,地脉到底怎么了?”   缀玉这一回总算是摸到白狐妖王的九条尾巴了,顿时在温热丝滑的触感中迷失了心神,被挤到一边去的步骖鸾现在是什么表情什么眼神都已经不在缀玉的观察范围内了。   “哦哦地脉啊,”缀玉摸了好几把才反应过来,解释道,“台州地脉的灵气脉流中被人藏进了阵法,这种阵法似乎是单向抽取灵气用的,布阵的人想要从台州地脉引多少灵气走都全凭他的心愿,不过这个阵法真的蛮厉害的,要不是大师兄给了我很多可以破阵的宝贝,我肯定连发现都发现不了。”   “所以,不管那个死猴子往里面填多少条命,都只是替别人做了嫁衣?”   白狐妖王喃喃道。   那猕猴妖王究竟是想要添补地脉,还是通过这个渠道将灵气全都送到那个布阵之人的手中呢?   白狐妖王越想越气,可也越发心惊。   他也没心思再去逗步骖鸾玩儿了,收起附在缀玉身上的长尾后说道:“我掌管云梦泽千余年,却对此事一概不知,而妖族小辈修行困难却不是一朝一夕间发生的事情,可见布阵之人下手的时间久远,我要去问问剩下那几个妖王了,希望他们还没死绝。”   白狐妖王和龙鲤君刚刚已经找到了猕猴妖王关押剩余妖王的地方,不过他们无法确定那些妖王如今的站位如何,便也没有第一时间就将人给全放出来。   步骖鸾和灵拓魔主一人一下,就把何泉生以及孙宜宥给打晕了过去,缀玉从芥子戒指里掏出来两样金色的细绳,念了口诀后,那两根细长的绳子如菟丝子一般自何泉生和孙宜宥的脚下攀缘而上,将两人捆得结结实实,连着他们身上的经脉和灵力也一并限制了。   “这玩意儿可真好用,连他俩都能捆住了。”   缀玉新奇地摸了一把绳子,说道。   步骖鸾看了他两眼,“这是锁仙绳,要是炼制者修为足够,大乘期的修士也不一定能够挣脱,不过算是刑讯之物了……你从哪里得来的?”   缀玉回忆了一下,说道:“卢承时给我的,他说从他师父那里顺来的。”   步骖鸾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缀玉觑着步骖鸾的神情,没看出来他是不高兴了还是就只是随口一问,不过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只有一点可以确认——下次宗门小试卢承时又跑不掉了。   缀玉师叔对卢师侄的拳拳关爱之心终于体现出来了,他准备下次回宗门去就提前给卢承时透个底,提前个几十年准备总比临时抱佛脚来的好一点吧。   “管他呢,反正好用就行了……你再去给我找点儿其他的呗?或者回去了我自己去律堂找找看,我觉得温师兄肯定不会吝啬的……”   “不许自己去,也不许问温追健要。”   “你好小气啊。”   ……   他们两个一路都在絮絮叨叨地说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一会儿就从时阳峰的律堂里究竟能藏着多少好东西聊到了施长慎终于走出心魔解除了御剑禁令后温追健会不会没有活可以干。   “我觉得还好吧,温师兄怎么掌管的我还没见过,不过卢承时很会抓人了,蔡延情他们躲到青陵山脉里面去都能被他逮住,照尹弦和邓茗的描述,他就跟天降神兵似的,不过抓他们几个的时候还顺手把他们偷的兔子给没收了,我觉得他应该是回去自己吃了。”   云鸿仙尊已经很久没有管过这些弟子间的小事务,而他当弟子的时候也很少跟门中其他弟子混在一起玩儿,不知道青陵剑宗的弟子很流行去偷宗门培育的灵兽,然后躲到后山里面烤烧烤。   “没人叫你一起干过?那你好没意思哦,下回要烤兔子的时候我把你也带上好了……有你在卢承时应该就不会来抓人了吧。”   缀玉拍拍步骖鸾的肩膀,沉思道。   白狐妖王走在他俩前头,本来还心中沉重,不愿去想要是台州没能发现地脉的问题,到最后这样多的妖族究竟要如何自处,结果满耳朵都听的是这两个人要去哪里玩,每一句话都在违反他知道的那点儿剑宗戒律。   “我们到了,快些进去吧,”他总算是松了口气,回头说道,“等会儿装得像模像样些,不许一直聊闲天,否则他们还不甘心的话我怕制不住。不然我要跟沉渊仙尊告状了,你们俩一件事都别想干。”   缀玉假模假样地哀嚎一声,然后又笑嘻嘻地挽住白狐妖王的手臂道:“前辈最好啦,肯定不会跟大师兄告状的对不对?我们肯定凶神恶煞的就往那儿一杵,然后一副谁敢不服就要把谁塞进炼丹炉里面的气势,保准这些妖王对您心服口服,一千年不敢再当叛军。”   白狐妖王顿时满意点头。   一直进了这座满是烟火和硫磺气息的黑沉高殿,缀玉才算知道白狐妖王和龙鲤君先前为什么说猕猴妖王是在拿瑶族的性命去填补地脉灵气的缺失。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个修辞手法,没想到老猴子当真在地脉上起了炼钢似的高炉,一直到如今这会儿也正熊熊燃烧着,仍有焦黑的皮毛与断骨四散在炉灶前。   ---------------------------------------- 第186章 交换   被解救下来的妖族们都没有很强的修为,缀玉大致扫过一圈儿,就看见了数十个元婴期,剩下的全是金丹和筑基,炼气的却没有剩下几个。   “我们赶到时,炼气期的小妖们已经几乎全被……”   龙鲤君轻声同明显有些疑惑的缀玉解释道,不过他的话语中有些哽咽,叫他短短的一句话都说不完,就已经哑了嗓子。   缀玉匆匆扫过,低声道:“这是台州的事情,我们不好多说些什么……”   步骖鸾接话道:“日后要是实在有困难处,可以同剑宗传讯,我们能帮上的也不会推脱。”   这里的并不是妖族全部的年轻修士,却是长居云梦泽的这些聚落族群的大部分后生力量了,如今台州的力量分布被用这样强硬而粗暴的手段打乱,等事态平息后必会重组,届时的情况不会比现在轻松多少。   龙鲤君低声道:“多谢仙尊,不过我族向来深居山林中,这也是我们惯常的习性,并不会如何改变。”   缀玉拍拍他的肩膀,就拉着步骖鸾追上白狐妖王的脚步去了。   妖族如今除开白狐妖王,还剩下另外四名妖王,全都不见从前的高傲与风光,皆是灰头土脸地跌坐在一个抵得上外头十个的牢笼中,或是羞愧后悔,或是阴晴不定地看着白狐妖王以及后进来的缀玉及步骖鸾。   其中一名面容阴鸷的瘦削青年一见到步骖鸾那张脸,神情就陡然变化,嘶嘶嘶地叫道:“你这老狐狸,纵使猴子走了歪路搅得风风雨雨,那也是我们妖族自己的事情,你凭什么从神州拉帮手过来!”   白狐妖王气得翻了个白眼,缀玉觉得他快给自己翻得晕过去了。   “你个蠢货!蛇脑子就算只有一丁点儿大,你也该好好动一动!不要装在头骨里当摆设!”   白狐妖王一脚踢在那只笼子上,笼子看着纹丝不动,可里头的那只蛇妖却一副十分痛苦的模样,弓着背伸手死死捂住了耳朵。   缀玉安抚了白狐妖王两句,就看向那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的蛇妖,轻声细语地说道:“妖王见谅,不过若只是猕猴妖王一人……猴所为,剑宗自然不会插手台州的自家事,可如今情状不同呀,是猕猴妖王自己率先要将台州的土地和生灵献给他人做礼,白狐前辈这才请我们来的。”   旁边一个头发花里胡哨的女孩儿满脸疑窦,有些不敢信地问道:“猕猴罪恶,但他怎敢做这样的事情?”   白狐妖王冷笑一声,转身就出了门,不一会儿又进来了,不过这一回,他手上拖了两个被捆仙绳绑得死紧的修士,毫不客气地甩去了四名妖王的跟前,两个脑袋在笼子门上撞出了惊天动地的声响。   缀玉吓了一跳,立刻就缩到了步骖鸾的身边去,被步骖鸾从善如流地揽在了身前。   “何泉生和……孙宜宥?”   另一身形壮硕的黑皮汉子五大三粗地箕踞而坐,那双圆睁的虎目一凝,就辨认出了这两人的身份。   白狐妖王拢袖而立,说道:“何泉生与孙宜宥结伴护在猕猴身侧,若非云鸿仙尊与济州灵拓魔主相助,我恐怕不被孙宜宥的凤翎枪戳个对穿也讨不了好,更遑论来救你们这几个蠢蛋。”   “什么魔主?”   孔雀和青蛇呆愣愣地问道。   不过没人搭理他俩,虎王和黑蛟是经常动脑的,一下就抓住了白狐妖王话中的重点。   “孙宜宥修为那样差,心性也落后,怎么可能伤得到你?”   步骖鸾的视线从缀玉的耳朵尖儿上抬起,回复道:“两位久居于此应当不知,孙宜宥早已经投靠阳州大宗,与白虹府恩断义绝,其中缘故便是阳州大宗以秘法助他,使其修为节节拔高,白狐前辈几乎难以抵挡。”   “阳州?何泉生和闻源那个老东西眉来眼去的我倒是知道不少……”   缀玉见他们自己已经想到星精道宗那儿去了,便不打算再说些什么,低着头去玩儿步骖鸾的指头去了。   几个妖王吵吵嚷嚷地争了一阵,在白狐妖王将台州地脉的情况也仔细说清楚之后总算是统一了阵线。到了这个时候,他才请步骖鸾出手,将这四座用料极佳的笼子斩断,把四个妖王放了出来。   龙鲤君在外头组织存活的妖修,灵拓魔主没干过这种事,发现自己帮不上忙后就也不添乱了,很有自知之明地跟了进来,准备做回打手的老本行。   而里头的几人正在争论该怎么处理何泉生和孙宜宥这两个没事儿干就跑来插手别人家事情的将死之人。   灵拓魔主顿时起了兴致,说道:“妖族如今自家事务少不了,你们不如把何泉生这狗东西交给我魔族来处理,他身在薄州,心可飞的远得很,给我们找了不少麻烦,赤明和幕麟正打算找个机会收拾他。”   步骖鸾也在此刻说道:“我已经与白虹府孙宜芸孙夫人通过信了,她希望能将孙宜宥交给她处理。”   白狐妖王闻言当即就应下了,要是人死在妖族,以后免不了更多的麻烦事找上门来,他可不觉得妖族如今还能承受多少压力,有人愿意接过这两个大负担正好。   他微笑着说道:“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妖族一时间可能奈何不了幕后牵线的人,却也一定不想要这两个人好过,而不管是交到魔族手中,还是交到孙宜芸手中,何泉生和孙宜宥都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虎王和黑蛟也痛快地答应了,只有孔雀和青蛇还在那里转不过弯来。   缀玉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才扯了扯步骖鸾的衣服,示意他低下头来,附耳悄悄说道:“他们是怎么修到这么高的境界的啊?”   说好的高阶修士定有大智慧呢?   步骖鸾偷偷地回道:“他们身强体壮。”   不需要大智慧也能凭借铜皮铁骨熬过雷劫。   他们说悄悄话,那头也完成了交换,何泉生身上的绳头被郑重其事地交给了灵拓魔主,顺便附上了诸位妖王的殷殷嘱托。   “一定要用上魔族的所有手段啊!”   ---------------------------------------- 第187章 天命   缀玉高高地仰着头,抬着手眯着眼睛去躲逐渐从乌云后露出光泽来的太阳。   “看不清顶上呢……”   缀玉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步骖鸾瞥了一眼高炉的最高处,不感兴趣地挪开了视线,伸手把缀玉的脑壳掰正。   “脸皮都皱成苦瓜皮了,还要迎着太阳看?”   缀玉偏头躲掉步骖鸾的手,伸爪子就掏了他侧腰一下,板着脸很冷酷地说道:“那你别看我,谁还能强迫云鸿仙尊非要对着个苦瓜了?”   步骖鸾连动都没动一下,就像缀玉刚刚只是用棉花团子碰了他似的,面色如常地说:“这个不行。”   缀玉瞪了他两眼,嘴里咕咕哝哝地说了些步骖鸾听不懂的狐狸话,两个人走着走着就又挨到一起去了。   “孙夫人还要多久才能到?”   缀玉看着几个已经恢复大半的妖王凑一块儿,正要去毁了那高炉,忽然想到了孙宜宥的事情,便偏头向着步骖鸾问道。   步骖鸾算了算,发现距离他同孙宜芸通讯完已经过了三日。   “如果不曾出现意外,应该快到了,就在这几日了,”步骖鸾仔细看看缀玉四处乱瞟的眼睛,问道,“怎么忽然关心起来这事了?”   缀玉用两根指头勾住步骖鸾的手掌,耸耸肩说道:“就是忽然想到孙寒屏师姐了,不知道孙夫人把这事儿告诉她没有。孙宜宥既然如今明目张胆地替星精道宗……或是闻源仙尊做事,这肯定也并非是近来的功夫,照他自己那个说辞,恐怕已经持续了许多年了,就连孙夫人都是不久前才察觉的,何况孙师姐呢。”   步骖鸾将缀玉的手握在了自己宽大的手掌中,略略思索了下,放缓了语气说道:“孙师姐坚忍质直,不会因这些事情而困囿不前。”   缀玉蜷缩着手指,挠了挠步骖鸾的掌心,小声道:“但愿如此。”   他们在云梦泽多留了两日,等来了行色匆匆,却显然满面红光的孙宜芸。   “那个蠢货在哪儿?”   她刚从飞行法器上跃下,就开门见山地问道。   步骖鸾指了指白狐妖王,说道:“问他们。”   孙夫人就一视同仁地瞪了步骖鸾和路过的虎王青蛇各一眼,然后噔噔噔地走到了白狐妖王的身前。   “你可算是来了,你哥真难伺候,快点给他带回去。”   白狐妖王与孙宜芸说话时的语气出乎意料的熟稔,两人似乎相识已久。   孙宜芸“哼”了一声,冷声道:“伺候他做什么?没有一棒子给他打死就算手下留情了,他要闹你就踹他两脚。”   虎王和青蛇这会儿已经走远了,白狐妖王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问道:“白虹府到底出什么事了?”   缀玉和步骖鸾一听就站住了脚,很自然地坐到了白狐妖王的身边去。   孙宜芸翻了个白眼,看在缀玉笑得十分可爱的份上没有出声刺儿这两口子几句。   “他……忽然有一年,停滞已久的修为忽然有了神速般的进展,我与寒屏原本为他高兴了许久,却忽然发现有些事情慢慢的不对劲起来。”   孙夫人凌厉的眉眼间难以避免地浮现出来一丝疲惫,“就在寒屏出门后不愿意回家那年,白虹府中忽然躁动不止,许多弟子都受了大大小小的伤,可查来查去,矛头却都指的是魔族。”   “孙由月的那事吗?”   缀玉低声问道。   孙夫人微微点头:“是,我本以为当真是我等护卫不力,才叫魔族有了逃脱之机,后来听说严卉那小子还因此受了极重的伤,我心里是真的过意不去。”   步骖鸾只说道:“孙师叔送到严师弟手中的丹药十分有效,您不必耿耿于怀。”   “后来偶然一次,我有事去次州拜访太玄仙宗,无意间自杨春鹭那儿得知了星精道宗似乎在练什么傀儡的事情,本就只当个逸闻听了。”   她说及此,深深吸了口气,显然胸中的怒气随着回忆一下就腾起来了。   “那段时间戎州的海岸边总是不太平,村落城镇中居民死伤的有些严重,孙宜宥跟我说他派了弟子去处理,这些事情本就一直是他在管着的,我就并没有过于放在心上,只是从次州回来时我忽然想了起来,便决定顺路去看看。”   “为祸一方的妖兽邪修没看见,倒是叫我看见了一堆星精道宗的贱人。”   白狐妖王看孙宜芸气得都要倒过去了,连忙伸手给她顺顺气。   “你先气过了再说吧,你这脾气真是一辈子都改不掉了。”   缀玉猜测道:“呃,不会那些死伤都是星精道宗干的吧……”   “不是他们亲自下的手,却也跟他们脱不开干系。”   步骖鸾接话道:“星精道宗向来擅长借刀杀人。”   “是啊,”孙宜芸冷声道,“所谓的妖兽确有其事,却全都是绳子拴在脖子上的狗,另一头被星精道宗牢牢握在手里,叫它们咬哪儿就咬哪儿,白虹府派下去的弟子一个个的就站在一旁看着,等人死了再去帮忙抬尸体,破肉取骨这些腌臜事都替他们干了。”   “我彼时气急,刚要去处理那些白虹府弟子,却发现他们身上气息古怪,似乎行为动作全都不受自己控制,倒是对星精道宗的那些言听计从。”   白狐妖王怪道:“以你的炮仗脾气怎么没炸?”   孙宜芸踹了他一脚,“孙宜宥那该死的东西把星精道宗的几个渡劫期老东西全都搬过来了,我怎么打得过!老娘才挣出来没多久,去哪儿炸!”   “怪不得呢……”   白狐妖王很熟练地扭腰躲开了这一脚,恍然道。   “所以孙师姐忽然被袭击也是……”   缀玉睁大了眼睛,没全说出口。   孙宜芸看了他一眼,半晌后才说道:“是,这些聚在星精道宗脚底下的蠢货倒是互相都十分友爱,你帮着我我帮着你,老猴子借了他人,星精道宗也借了他傀儡。说来,这事还要多谢你们几个才对。”   步骖鸾只说份内之事,随后便是一阵无话。   恰好灵拓魔主此时手中提着一团东西大步走了过来,孙宜芸才皱着眉开口:“你们还真给魔族放出来了?那闻源怎么只字未提,至今沉默不语?”   缀玉可怜兮兮地说道:“师叔,没有办法的,我们无缘无故地就被扯进镇魔渊里面去了,论道会给我的奖励又刚刚好是镇魔渊封印的界石,魔族就剩那点儿人也给我们直愣愣地遇上了,这可是老天摆明了要我们帮帮忙呀。”   缀玉笑了起来,孙宜芸在他脸上看见了比之白狐妖王也不逊色几分的狡黠。   “星精道宗向来自诩能够沟通天道,怎么会违背天命呢?”   ---------------------------------------- 第188章 归雁   “你们这就要走了?”   孙宜芸看着起身告辞的两人,挑起一边眉头问道。   缀玉笑道:“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呢,不能再偷闲啦。”   白狐妖王瞥了他们一眼,哼笑一声道:“别太急了,那老东西从前就难对付得很,如今不知道又筹谋了什么,我连看一眼都心惊,你们两个要想什么法才行?”   步骖鸾只说道:“前辈多虑了,我们并不是很想急头白脸地去送死。”   灵拓魔主已经拖着何泉生站在一边儿等了一阵子了,这会儿无聊地用长戟尖尖去戳半空中飘过去的灰烬。   “何宗主无论如何也是一宗之主,一门之长,是封阴刀宗的担当,可不能在次州和济州不小心丢了性命呢,总该有人将他全须全尾地送回去不是?”   缀玉假装没看见何泉生已经糊上了满身的血污,乖乖巧巧地说道。   “闻源不可能对镇魔渊封印即将损毁没有任何表态,”缀玉的鬓发被风微微吹起,沉凝地说道,“他指定没憋什么好屁。”   他烦得很,转头看向边上跟他们距离不远的灵拓魔主,问道:“之前你们说的那什么伪物,是什么意思?”   灵拓魔主叹了一大口气,摇摇头道:“我们说不出来。不过你能不能自己联想一下?结合一下上下文。”   缀玉手里头捏着又变得小小一个的光团,手感软软呼呼的,还是慢回弹版本,缀玉捏得很舒服。   伪物……论道会名榜……星精道宗……   他低头看向小光团,忽然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把睡得死沉的小光团给戳醒,对灵拓魔主说道:“那他做的很失败了,不过是假传了那些天意而已,又办不到取而代之。”   论道会名榜还敢大大方方地往自己手里塞界石呢!   步骖鸾将两人周身的屏障布置得更厚了些,免得高空的风再吹进来,缀玉被风吹乱的头发飘到了步骖鸾的脸旁挂着,挠得他痒酥酥的。   灵拓魔主对缀玉的话似懂非懂,不过好在何泉生忽然哼了两声,似乎有些要醒过来的趋势,他立刻将思考二字抛之脑后,转而专心致志地对付这要死的东西了。   步骖鸾轻轻地捂住了缀玉的耳朵,一边让他靠进自己怀里,微微侧过身替他挡住了灵拓魔主的暴行。   缀玉本来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矫情,一点儿血啊肉的都看不了,不过有人要这样对待他,缀玉就乐得当个娇娇气气的狐狸。   “咱们还是先去济州吗?”   缀玉已经往下滑溜了一段儿,上半身还躺在步骖鸾的腰间,下半身已经全在云鸿剑上了。   他几乎是平躺着,迎着天光去看步骖鸾的脸。   他们在云层之上,天光就变得白亮无比,步骖鸾的肤色再白皙,在这种逆着光,又有发丝遮挡的时候也显得阴沉沉的,只有那双铁灰色的眼睛仍旧是明亮的,像是在溪水中打磨一新的水晶石。   步骖鸾的手指指腹上全是一层薄薄的茧子,自缀玉的脸上摩挲而过,在他的皮肤上刻下一点细细的红痕,又因化神期的恢复能力在片刻后消失不见。   步骖鸾心下觉得有一点可惜,但是知道再搓几下缀玉就要生气了,只好遗憾作罢。   缀玉见他好一阵子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有些纳闷儿地戳戳他的胸口:“你发什么愣呢?”   步骖鸾这才回神,慢吞吞地说道:“是,去济州。”   缀玉打了个哈欠,几根睫毛被一点点挤出来的眼泪水粘作了一簇,步骖鸾看得心痒,就伸手去拨弄那几簇睫毛。   “魔族有一些方法可以叫何泉生吐出来更多东西,不过我还没有学会。”   缀玉使劲眨了眨眼睛,然后瞪着步骖鸾:“你手痒是不是?”   在步骖鸾举手作投降样后,缀玉才蛄蛹两下,侧过身来,将脑袋枕在步骖鸾的大腿上,指尖玩着他腰间那枚青陵剑宗的通讯玉佩。   “那不错呀,你多学学,以后魔族肯定更服你……你这玉佩是不是就没用过几次来着?掌门之前还骂你,现在估计都已经放弃了。”   步骖鸾短促地笑了一声,替缀玉梳理着一侧的头发。   “那也不止我一个,不是么?既然都懒得用,我就还是从众吧。”   缀玉也笑了起来:“是呀,在剑宗里头用不着这个,捏个诀丢个灵讯就完事了,要是出门在外么,隔得远了,这玩意儿可没有弟子玉牌好用,掌门到底是怎么想起来这东西的?”   “他出去做客的时候瞧见别的宗门有,看得心痒,就也弄回来几个,不过那个宗门地处深山迷障中,寻常的灵讯法诀常常无法使用,这才想出来这个办法。”   简而言之,施长慎是闲的没事干了。   “赶路的时候,这时间真是过得又快又慢,我觉得过去了好久,一看还没出台州呢,可现在又觉得才出发没多久,一看济州又到了。”   缀玉正笑得翻来翻去地压步骖鸾的腿,就晃眼看见了下头的景色。   此刻碧空万里,没有一丝云絮飘浮,只有几行归雁排着队,在他们的脚下乘着灵剑和飞行法器带起的气流搭便车,好省一点力气,缀玉都伸出脑袋去看它们了,那些大雁也不愿意离开。   “都说魔族生性残暴,杀人如麻,可这些性情最敏感胆怯的凡鸟都不怕你呢。”   灵拓魔主脚底下的大雁比云鸿剑下的更多。   “这是济州的雁,就算魔族已经离开了这么多年,它们依旧能记得血脉中传续下来的情感。”   灵拓魔族伸手下去,在领头的大雁背上轻轻摸了一把。   大雁只是回应般的鸣了一声,不曾躲避。   ---------------------------------------- 第189章 皮囊   济州的大雁确实和魔族一个德性,缀玉捏着手指头,忿忿地缩在云鸿剑上想道。   灵拓魔主好不容易才把笑给憋回去,做作地咳嗽了好几声才勉强用正常的声音说道:“济州的大多都是魔兽,就算是灵兽也是在魔气多的地方生长起来的,性情肯定暴躁。”   缀玉看他一眼,说道:“那刚刚你摸的时候它怎么不叨你?”   步骖鸾的指尖溢出一点灵力,一瞬就将缀玉故意留着的那点口子给愈合了,只留下一阵凉丝丝的感觉。   “他们和济州的魔兽很熟悉,你也很熟悉吗?”   步骖鸾把缀玉的上下嘴皮子一起捏住,这下狐狸嘴巴也变成大雁嘴巴了。   缀玉噗噗两声吗,嘴角鼓了鼓,虽然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是步骖鸾知道这狐狸肯定在骂自己。   步骖鸾干脆一手捂住了缀玉鼻子以下的小半张脸揉了揉,然后侧头看向灵拓魔主,问道:“如今魔族在哪里落脚?”   灵拓魔主伸手一指前方的丘陵与密布的河道,利落地回答道:“那是幕麟一族的族地,因为地处济州深处,山川河流又天然就形成了一座迷阵,损伤是所有族地中最小的,不需要费大心力修缮就能用。”   缀玉听了后眯着眼睛看过去,果然发现那一大片丘陵河网粗略看着平平无奇,可若要仔细辨别其中的地形,又像是眼前蒙上了一层迷雾,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晰了。   想来这就是灵拓魔主所说的迷阵。   不过,有步骖鸾在,也不需灵拓魔主或身处其中的赤明和幕麟替他们打开迷阵。云鸿剑就像是一片雪花般,轻巧地乘着天空中穿过去的清风,随之一同进入了族地之中。   “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何泉生被缚住了四肢,直条条地像一根蚯蚓一样被随意地丢在地上。   赤明魔主端正地坐在他前方的椅子上,斯斯文文地笑道:“何宗主怎么明知故问呢?您的心里头应当清楚得很啊。”   何泉生面色苍白,他体内的灵力被身上的捆仙绳尽数阻断,浑身胀痛不已,已经在长久的束缚间有些水肿。   向来仙风道骨的一宗之主如今却看着十分滑稽,已然与墙角边的老乞丐一般无二了。   赤明与幕麟轻蔑的眼神落在何泉生的眼中尚且还能忍受,可另一头的步骖鸾和缀玉就让他烦躁无比。   就算已经过去了数百年,他也依旧难以忘怀步骖鸾提着那柄看上去既轻且薄,和一片冰晶没有什么区别的云鸿剑站在封阴刀宗山门处的模样。   面对着一个只能算自己子侄辈的后生,何泉生最初连刀都不屑于从鞘中拔出,可还不过三招,他就被震得手臂酸麻,不得已与步骖鸾真刀真枪的过招。   更叫何泉生耿耿于怀的,是他不过百招,就毫无悬念、毫无还手之力的落败了,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时至今日,他都还能清晰地记起旁观的那些修士眼中的鄙夷和嘲讽。   赤明魔主还以为要和从前一样跟何泉生这个死不要脸的东西互相骂几句,心里面都提前准备好要说些什么话了,却没料到何泉生就跟脑子被摇匀了一样只顾死盯着步骖鸾和缀玉看。   “诶,这人是不是走火入魔把脑子走出问题了?”   赤明魔主朝后一靠,同幕麟魔主说道。   他看似用手半遮着嘴,其实声音一点都没有收着。   何泉生胸口剧烈起伏,挣扎的力度陡然大了许多,似乎想要扑到步骖鸾的身前去,却无法前进哪怕一寸长的距离。   缀玉早已经听步骖鸾说过他与何泉生从前的那一次比斗,此刻一见到何泉生的模样,就大致猜到了这人怎么一副要你死我活的样子。   缀玉诧异到忍不住笑出了声。   “连凡人都能明白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个道理,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又不是一剑把你杀了,也不是背地里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你这样耿耿于怀,可见心性极差,真的叫人疑惑你究竟用了什么了不得的方法才能在修行一途都走到如今。”   何泉生似乎是恼羞成怒,破口大骂道:“你这杂毛畜牲懂什么!”   不过,在他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就已经有一道剑光闪过,将他的舌头扯了老长出来,从上至下地穿钉在地面上。   “封阴刀宗果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何宗主既然不会说话,那就还是不要再开口了比较好。”   云鸿剑只露出了一指长的剑身,上头反射了济州灼灼的日光,像是一柄金色的尖刺,直直刺进了何泉生的眼底,他一时分不清楚现今到底是舌头更痛,还是眼睛更痛。   赤明魔主的眼珠子左看看步骖鸾,右看看缀玉,然后说道:“既然已经赶了这么久的路,不如你们两个先去休息一会儿?至于何泉生这老东西的嘴巴,就由我们来撬开吧,他也不是什么铮铮铁骨之辈,想必要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搞定了。”   步骖鸾一转头,就对上了缀玉亮晶晶的眼睛。   缀玉明明没有说话,步骖鸾也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快点答应”和“我们出去玩”两句话轮流着飞速滚动过去。   “好。”   “济州的魔气真的好浓诶,”缀玉背着手往前跳,一路踹飞了不知道多少颗小石头,“幸好有你,不然我肯定难受死了。”   步骖鸾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负责释放一点点点自己的威压,把林子里蠢蠢欲动的魔兽们给吓得屁滚尿流。   缀玉脚后跟一定,逆着风就转身过来,滑落的发丝并着垂下的发饰一道打在了侧脸上,然后搭上了肩膀。   “说起来,你一直没有表露魔族的血脉,会不舒服吗?”   缀玉的眉心蹙起一点,看向步骖鸾,说道:“反正济州就是魔族老家,你要不要在这儿的时候就不藏着掖着,免得到时候真出什么岔子了,堵不如疏嘛。”   步骖鸾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回应道:“有一些,不过,你会不喜欢吗?你所见到的那些魔主都遮掩了原本的模样,在残暴的躯体上套了一层华美的皮囊示人。我还没有学会这个招数,会吓到你的。”   温温柔柔的风一吹,缀玉的心口就跟着一道软和了下来,步骖鸾有些犹疑不定地低下了头,大半的脸都被发丝遮掩住,阴影中只能看见他的眼睫毛不安地抖动着。   “唉,你真是的……”   缀玉随着风一起走了过去,钻进了步骖鸾垂下的发丝中间,任由长长的发网将自己笼罩,随后仰起头来,轻轻地贴上了他的鼻尖。   “有什么怕不怕的呢?如今最重要的可是你呀。”   ---------------------------------------- 第190章 变化   远处的层云在流风的推动下飘近了,逐渐遮挡住了缀玉和步骖鸾的上空,将头顶的太阳遮去,万里的碧空中,只有此处落下了一小块儿阴影。   缀玉浑然不觉,只是亲亲密密地用自己的侧脸、鼻头、嘴唇去磨蹭步骖鸾的脸颊,在他似乎有些失落的时候用上了狐狸的安慰方法,恨不得立刻就钻进步骖鸾的怀里滚两圈儿。   “好……既然你这样说的话……”   步骖鸾也低下了头,伸手环抱住了缀玉的腰背。   他此刻的嗓音低哑断续,在缀玉耳边响起时,就像是有一根羽毛在轻柔地挑动着耳廓与耳道,带来一阵酥痒。   缀玉鼓励般地回抱了过去,将自己整个儿都嵌进了步骖鸾的身前。   他的脸正对着步骖鸾的肩颈,在紧密的拥抱中难以抬头,也看不见步骖鸾这时候的面庞,只是渐渐的,他能感受到环住自己腰肢的手掌心变得热烫起来,身前紧贴的皮肤也因为升起的热度而出了些细密的汗珠。   ……怎么感觉自己的胳膊有点抱不住了?   缀玉的手臂原本刚好能将步骖鸾的肩背环住,此刻却慢慢地分开了,指尖能触碰到的只有鼓起的坚硬肌块,以及紧绷的衣料。   “你觉醒魔族血脉的时候也没见你长高啊!”   缀玉有点憋不住地在原地蹦了一下,忿忿地用脑瓜顶去撞步骖鸾的下巴。   吃了膨大剂一样变得高高壮壮的步骖鸾只是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就在缀玉毫无准备地时候将他提了起来,像是抱小孩子一样抱在了手臂上。   缀玉有些不习惯地动了动,屁股下头的衣裳被他蹭得皱皱巴巴的。   “你身上好热……”   缀玉伸手环住步骖鸾的肩颈来保持平衡,免得自己再动一动就好像要摔下去了一样。   他嫌弃地抱怨了几句:“济州本来就够热了,魔族的体温为什么还这么高?”   说完他又笑了起来,伸手理了理步骖鸾有些乱的衣领,“幸好你穿的是法衣,能随着体型的变化自己改变大小,否则我都不敢想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步骖鸾的另一只手也慢慢地环上了缀玉的腰,问道:“我想,你应该会更喜欢我不穿法衣的情况。”   缀玉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会儿之后才好笑地把脸凑过去看步骖鸾的眼睛。   “哎呀,果然换了一套思维模式就是不一样,你平常可说不出来这些话。我当然喜欢啦,你这么好看,谁会不喜欢?”   步骖鸾看了看缀玉有些诙谑的笑意,仿佛也见到了有一条长尾在他身后晃来晃去。   他心下一动,忽然就大步走动起来,抱着他在一旁的林子里找了个平坦些的大石坐下。   缀玉疑惑地看着步骖鸾将他的领口往下一拉,随后那只手就放在了腰带间。   “那你现在要看么?”   缀玉:“?”   魔族有这么开放吗?   不过,步骖鸾的身材本来就很好啦,缀玉在脑子里想了想,觉得现在体型变大后那些漂亮的肌肉肌群也会跟着变得大一点,肯定会更加的有力……肯定想看啊!   “哎哎,矜持一点嘛,”缀玉忍着心痛,伸手去给他把扯开的衣领又合上了,“还在外面呢,事情也都没有办完,等空闲下来了再看好不好?”   步骖鸾早已经变成红色的眼睛在树荫下显得有些冷厉和不近人情,却大敞着双臂,近乎乖顺地任由缀玉一边整理他的衣服,一边不是很自觉地左边摸一下右边戳一下。   济州的太阳很烈,日光毫无顾忌地肆意洒落在地面上,那片云也很快地就被风给吹跑了,只留下几缕棉花似的云絮在天空中摇摇欲坠。   这时候,树荫下的风就带来了为数不多的凉意,将干燥而灼热的空气吹散,吹得缀玉有些昏昏欲睡的。   他干脆就面对面地趴在了步骖鸾的身上,下巴枕着他的肩膀,懒洋洋地问道:“你说闻源,或者星精道宗究竟想要做什么呢?他们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掺和了一手,又什么都没有做到,什么都没有完成。”   不管是古化简和古摇川,还是在九州各处散下的想要挑起矛盾和乱象的种子,全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似的,看着声势浩大,可仔细想一想,又全都是清不干净野草,也没有除根的样子。   都不需要春风和春雨,只稍稍缓过一阵,就能够重新郁郁葱葱了。   步骖鸾轻轻地抚摸着缀玉的后脑勺,一路往下按揉着,揉得狐狸舒服地哼哼唧唧,没一会儿就把尾巴给放出来了,很符合步骖鸾心意地摆动着。   “你觉得,跟着你从地脉的秘境中钻出来的这光团是什么玩意儿?”   小光团在睡梦中也耳朵尖得不行,听见了步骖鸾的形容后立刻就弹起来撞了他一下,然后又软嗒嗒地睡回缀玉的腰间了。   缀玉的尾巴翘起来一卷,就把小光团卷在了尾巴尖儿上。   “它嘛……就像是什么不完整的规则一样,能做到一些事情,可又没法全做了。”   缀玉打了个哈欠,露出来两颗尖尖的犬齿,“就像那个还没有发育完整的秘境一样,很厉害,但是是残缺的,而且不是很聪明。”   步骖鸾偏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笑道:“确实没有我们缀玉聪明。”   缀玉不爽地用脚后跟踹了他膝盖一下:“你拿我跟笨蛋比是什么意思?”   小光团受不了了,装睡也装不下去,愤怒地从狐狸毛里头弹出来大叫一声:“你们谈情说爱到底关我什么事!”   ---------------------------------------- 第191章 祸首   小光团在两个人头顶上跳来跳去,叽叽歪歪地发泄不满。   缀玉刚开始还因为说人家坏话心虚地没有反驳,之后就听烦了,干脆一尾巴给它扫下来缠紧。   “不过我在想一件事,”缀玉伸指头弹了一下小光团疑似脑门儿的位置,“你说,闻源知不知道你的存在呀?”   小光团愣了愣,然后不太确定地说道:“应该……不知道吧,我藏的可好了……”   缀玉尾巴一甩就给它抛了起来,然后又稳稳地接住,“但愿如此哦。”   小光团依旧有些虚弱,于是反抗不能,被缀玉当成抛接球甩来甩去,最后晕晕乎乎地倒在了毛毛里。   “他似乎是个很傲慢的人,”缀玉原本跨坐在步骖鸾的身上,现在双腿就觉得有一点累了,于是换了个姿势侧躺着,脸颊上的软肉在步骖鸾的臂弯间挤得鼓起来一点,“你对他了解深吗?”   步骖鸾捏捏他的脸肉,摇头道:“只浮于表面,至于其他的我也并不比别人多知道些什么。他一向搞得自己神神秘秘,若是师父师祖他们还在,或许能听到些已经被他自己掩盖过去的往事。”   缀玉抬眼盯着步骖鸾,看了好一会儿,在他逐渐疑惑起来的眼神中没忍住笑了起来,话头却忽然转到了另一头去。   “你这个样子的时候话好像比平时更多呢,所以你之前话少是因为一直憋在心里不说出来吗?”   步骖鸾红色的眼珠子茫然地看向了缀玉,“我不觉得有什么区别。”   缀玉支起上半身,然后伸出手搂着他的肩膀,把大半个自己都挂在了步骖鸾的脖子上,“是要多一点的,你这样挺好的呀,以后别遮遮掩掩的啦,小心好不容易才激发出来的血脉又出什么事儿。”   步骖鸾把下巴抵在缀玉的额头上压着,慢吞吞地“嗯”了一声,随后便不再说话了,也不再提起星精道宗与闻源仙尊,两个人只是贴在一块儿,坐在凉丝丝的石头上吹着干燥而热的风。   事实证明,何泉生不止嫉妒心很强,骨头也不怎么硬,还不到一天的时间,赤明魔主他们就已经从何泉生的嘴里挖出了几人所需的信息。   缀玉略过了像是一滩腐烂秽物般半是瘫软,半是粘着在地面上的何泉生,捂着半边鼻子沿着边儿蹭到了赤明魔主的跟前去。   “他这个样子还能恢复吗?”   幕麟魔主听见缀玉的问题,转过头来轻飘飘地说道:“如果封阴刀宗愿意举一宗之力医治的话,也许还有站起来的机会吧。”   那就是好不了了,缀玉了然地点点头。   步骖鸾此时也并未将魔族血脉继续压制下去,他走进来站在几人身前时,缀玉清楚明白地看见赤明魔主和幕麟魔主都有一丝丝的僵硬,要不是及时克制住了,他们差一些就要往后退一步了。   只是缀玉不是魔族,还与步骖鸾已经成了道侣,道侣契纹早已使缀玉熟悉了步骖鸾身上所带的气息与威势,所以他没法跟赤明魔主、幕麟魔主感同身受。   “他供出来的事情很多,不过关键的几处依旧模糊不全,似乎是闻源在他身上专程设下了什么咒术,或是与他签订了什么契约,何泉生只要提到了跟闻源有关的事情,就跟傻子一样说不了话,识海里面也是一团乱。”   步骖鸾沉默片刻,随后低笑了一声,说道:“说不出来话又有什么关系,如今这样不是已经可以证明闻源的手伸到了他不该触及的地方了吗?”   赤明魔主愣了一下,随后大笑道:“怪我一时情急,这么简单的事情居然没有转过弯来。”   幕麟魔主伸手把赤明魔主那老大一张嘴给捂住了,“说正事。”   随后他看向步骖鸾和缀玉,一向平淡如水的空洞神情中带上了些少见的担忧和迟疑,过了一会儿,他才用又轻又低、像是一阵飘飖的风的声音说道:“何泉生吐出来了一些跟青陵剑宗有关的事情,和……和剑宗第十代的五位峰主的死因有关。”   缀玉下意识地紧紧捏住了乌烛剑的剑柄,双眼也立刻看向了步骖鸾,几步跨过何泉生的身躯走到步骖鸾的身前,用在短短时间内就已经被剑柄硌出了红痕的手掌抚在了他后背最紧绷的那块肌肉上。   步骖鸾的嗓音依旧平稳,没有什么波动,却免不了的嘶哑了许多。   “说吧。”   缀玉连忙道:“先等等,等我找块留影石出来……”   他赶紧掏出来一块容量大的空留影石,将其激活,解释道:“我觉得这件事,掌门他们也应当知情,且是亲耳听见魔主的话,而不是只由你来做第二次的转述。”   步骖鸾摸了摸他的侧脸,大拇指粗砺的指腹从他搅作一团的眉毛上抚过,“多谢。”   幕麟魔主见他们说好了,又确认留影石运作没有问题,这才继续说道:“我便顺着何泉生交待的顺序说吧。”   “他吐露的第一件事情是六百年前的阳门山,温简、屈礼梅、孙宜歌之死。屈礼梅因他所设下的阵法与封印所需的灵气过多,只能以身反哺,必会当场死亡。孙宜歌体内有幽冥狱的鬼气肆掠,能医治或缓解的灵物灵药已经被尽数销毁,他乃是经脉撕裂、气海枯竭而死。温简本可生还,是身怀重伤后因何泉生的袭击方才死亡,并非是幽冥狱的鬼物所杀。”   “至于屈礼梅所布的阵法封印是从何处流出,孙宜歌所需要的灵药是被谁提早销毁,何泉生没能说出来,想必是与星精道宗有关系了。”   幕麟魔主继续说道:“镇魔渊一役中,星精道宗与封阴刀宗数名修士联手偷袭暗害了方紫云,此事也为灵拓亲眼所见。”   “翠带峰主沈鹤道、晴游峰主余洵霞皆死于心魔劫中。沈鹤道因修行太初剑意,何泉生无法判断其中细节。余洵霞的心魔劫却早已经被人为扰乱,这一劫已是十死无生,没有生还的可能。”   缀玉握紧了步骖鸾的手,两人相贴的掌心中已经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将手掌润得湿滑,于是步骖鸾握得愈发紧了,却总有缀玉的手快要滑出去的错觉。   步骖鸾心里头的火越燃越烈,几乎要冲破他的心脉和识海,从他的口中、眼中扑出来了。   缀玉也有些着急,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于是他只是低声道:“你松开我擦擦好不好?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 第192章 再探名榜   缀玉就在衣裳上把手上的汗水给蹭掉了,然后又主动将手塞进步骖鸾依旧保持着抓握姿势的手掌中,反手也将他捏得紧紧。   “何泉生,还说了另外两位的事情吗?”   缀玉快速地看了步骖鸾一眼,替他问道。   步骖鸾的嘴唇本就薄,此刻又紧紧抿着,几乎只能看到一条泛着青白之色的细线,缀玉总疑心他已经把自己的嘴巴给咬破了。   幕麟魔主摇摇头,回答道:“何泉生并不知晓贵宗先掌门王祁同道友的死因,而济明峰长孙宣之死并非他们直接推手,而是本就身有旧疾,加之心力衰竭导致。”   “不是他们亲力亲为就能脱开关系吗?做了刽子手,还要假装自己的手上没有多沾一个人的血?”   缀玉嗤了一声,低声骂道。   幕麟魔主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缀玉于是也将留影石关上了,然后很谨慎地复刻了数份装好。   “两千年前的事情跟他们有关,六百年前的事情也跟他们有关,净花城、白虹府、妖族的事情还和他们有关……”   缀玉数了一圈儿,发现除了西方弇州的佛宗几乎与世相隔,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星精道宗的爪子几乎伸到了九州的各处,在每个地方都挑拨不止、争端不休。   赤明魔主看了看他们两人既愤怒又若有所思的神情,猜测道:“你们已经猜到了什么缘由吗?”   步骖鸾只问他:“从前你们所说的伪物是什么意思?我也问过灵拓,他说不能说。”   赤明魔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灵拓没有撒谎,不过你们也足够聪明,只需要想想镇魔渊封印究竟是依谁的命令而建,魔族的罪名又是从谁的口中吐出,便也明了了。”   缀玉回想了一下,说道:“星精道宗自言得承天命,啊,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这样不算你违反了束缚吧?你会被雷劈一下吗?”   赤明魔主有些困惑地摇头道:“我什么都没有说过,为什么要劈我?你所知道的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关我什么事?”   缀玉有些不爽了,那以前为什么天雷总想劈自己啊?不过还好现如今很少有这样的情况出现了。   步骖鸾点头,表明自己已经知道了赤明魔主想要传达的信息,说道:“多谢,这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你们要回到青陵剑宗去吗?”赤明魔主看出来了两人并没有在济州久留的想法,于是随口问道。   “不,”步骖鸾回道,“我要先去确认另一件事。”   “你确定就是这儿?”   缀玉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光秃秃的山坡上,疑惑地看向步骖鸾,问他:“这里是支离岭?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脚底下全是枯黑干脆的树枝草叶,一碰就碎,与板结的黄土杂糅在一处,只有暗色的蕨菜模样的光杆儿植物从草木灰烬下顽强地生长出来。   步骖鸾敲了一下缀玉的脑袋顶,说道:“我还不至于会认错路。”   “好吧好吧,”缀玉躲开他的手,咕哝着蹦到一边儿去,“你来这儿干嘛,论道会结束之后这里不就只是个荒山野岭,连城镇村落都看不见一个。”   缀玉忽然想到了他们在魔族时所讨论的那些话,福至心灵道:“你要来找论道会名榜?”   步骖鸾转而怜爱地抚摸缀玉的头顶:“真聪明。”   “论道会名榜因天道之命所化,乃是最易接触的、跟天道有联系的东西,如果闻源当真想要将九州当作棋盘,他来做那个执棋子者,他必定会先想办法参透名榜所携带的法则。”   缀玉提醒他:“可名榜还给了我界石,要是闻源真的把控了名榜,它怎么会反抗自己的主人?”   步骖鸾只说道:“自家养的猫儿狗儿逗弄着急了也免不了被咬一口抓一下,更何况是这样品阶甚高还拥有自己的独立意识的存在?”   “那也是哦,”缀玉想了想,说道,“狗急还会跳墙呢。”   一直装死的小光团终于听不下去了,十分无力地撞了一下缀玉的后腰。   “你干嘛?”   缀玉把小光团抓出来举在眼前,不满地冲他呲牙。   小光团假装看不见步骖鸾的眼神,只期期艾艾地说道:“那个,你们不是要找论道会名榜嘛,我来帮帮你好不好?”   “唉哟,你什么时候这么主动了呀?”   缀玉脸上露出一个特别夸张的惊喜表情,然后立刻又收了起来,看得小光团直想往后缩。   “论道会尚未开启,你们就算把这里挖穿也没法将名榜给找出来的。”   它小声说道:“而且名榜好像被困在了什么地方,离这里不远,但是它自己没有办法挣脱。”   步骖鸾从缀玉的手中抓过小光团,问道:“你怎么知道?”   小光团的表面除了光晕什么都没有,缀玉却在上头看出来了一点谄媚。   “嘿嘿,它一直在叫我,我这不是一听懂就来告诉你们了嘛。”   “不错不错,”缀玉拍狗脑袋似的拍拍小光团,满意道,“奖励阳州地脉一条。”   小光团大喜,然后就听到缀玉问步骖鸾:“你知道阳州的地脉在哪儿不?”   步骖鸾轻描淡写地回道:“没去过,到时候找找就是了。”   在小光团张嘴闹腾之前,缀玉就很有先见之明地直接塞了一把闪亮亮的极品灵石到它的嘴里,立刻就把哭闹声给堵回去了。   “好啦,我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派上用场的宝贝……”   缀玉在芥子里掏掏掏,最后摸出了施长慎倾情奉献的阵盘一座,能够勘破其他隐藏的阵法。   “闻源既然对自己的阵法之术这么自信,又是封印镇魔渊,又是封印阳门山的,那就让掌门跟他对一对好了。”   步骖鸾没忍住笑了一声:“为了同门之情,我还是押大师兄胜吧?”   ---------------------------------------- 第193章 报酬   缀玉还没有用过这种看上去就十分高深的法宝,不过不管是什么样式儿的,先把灵力往里面灌就行了。   没动静了再去看是不是有什么附带的操作手册。   “大师兄为什么对阵法一道这么精通?他似乎也知道我们可能又会和星精道宗对上,给我装东西的时候还特意叮嘱过叫我随便用,不要担心比不过他们。”   缀玉一遍盯着有了动静反应的法宝看,一边有些疑惑地问道。   而且施长慎和步骖鸾一样都是以佩剑剑名为法号,说明他本身也是以剑法为长的修士。   可缀玉自从入门到现在为止几乎没有见过施长慎正儿八经地拔剑动武,除了论道会那次他用了剑意以外,就只是偶尔能看见他提着沉渊剑叫嚣要跟步骖鸾互抽。   缀玉的灵力还是有一点不够,步骖鸾瞧见那法宝上浮现的灵光有些闪烁不定,就伸手过去覆住了缀玉的手背,用自己的灵气补上空缺。   缀玉等了一会儿,才听见步骖鸾慢慢说道:“先掌门离世的时候发生了一些意外。那时剑宗的先代峰主一个接一个的仙去,剑宗势力也无可避免地大打折扣,要说一落千丈也并非夸大。行芳、严卉和温追健都是匆忙中接任峰主,他们那会儿才刚刚晋入合体期,连境界都尚未稳固。”   “一方有难,八方就来添乱了吧?”   缀玉了然地说道。   步骖鸾捏着他的指节玩儿,指腹的茧子在缀玉白皙柔软的手指上磨蹭出淡淡的粉晕。   “倒也不算八方,白虹府和太玄仙宗自顾不暇,有心帮忙也无力为之,潇湘宫被打压也腾不出手来,佛宗不问世事,就连镇魔渊的封印他们也不愿意多管,妖族大多排外,也只有白狐妖王几人愿意援手。”   缀玉笑了一声:“听着怎么是所有人都遇到了大麻烦的样子?就只有薄州和阳州安然无恙呀?”   步骖鸾还未继续说下去,二人就忽然感觉到手掌下的法宝轻轻嗡鸣一声,随后一道流光自法宝中溢出,朝着一个方位直直地就过去了。   “怎么回回都是说一半就被打断了?”   缀玉不爽地“啧”了一声,气哄哄地拽着步骖鸾的袖子扒拉在他身上跟着走了。   步骖鸾把他抓牢,免得半路从剑上溜下去。   “多的是机会讲完,现在还是先去做正事吧。”   那道流光沿着支离岭的起伏沟壑游走,步骖鸾和缀玉御着剑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预备着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也好第一时间拉开距离、做出反应。   “他要是真的能完全地将论道会名榜掌控在手中,又怎么会将这么有价值的东西丢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放着?”   缀玉看着那指引的流光来来回回地盘旋,最后像是一只蝴蝶般轻轻地落在了一处蕨草密布的地方。   “其他地方的蕨草都没有这里的长得密,这下面有东西?”   缀玉不是很想自己动手去翻那块地,万一下面真藏了什么被他碰到就出问题了。   云鸿剑还得兢兢业业地当两人的坐骑,这时候就轮到乌烛剑出来做苦力了。   乌烛剑剑灵怎么想的暂且不知,反正云鸿剑终于是满意了,为不止有自己一把剑出工出力而心满意足。   它们灵剑可不搞尊老爱幼这一套,总不能次次就自己当牛做马吧。   乌烛剑就没搭理开始哼哼着在空中一摇一摆的云鸿剑,十分成熟稳重地把剑尖儿当锄头,将那块儿被不知什么时候的大火烧得如同一把碎渣般的土壤翻了个底朝天。   缀玉跳下云鸿剑,小心缓慢地蹭了过去。   “这个土的颜色好奇怪啊,如果只是被山火烧过不该这样发紫才对……”   论道会时支离岭的土壤是黄色的。   缀玉干脆伸手捻起一些土块,碾碎了在掌心摊开,然后隔着一点距离闻了闻。   到了这时候,土壤中藏着的气味才从碎块里头稍稍溢出了不明显的一点,如若缀玉不是一个已经修到了化神期,而且还经常跟一个即将已经触摸到了大乘期门槛的剑修双修的话,他也是断然没有办法嗅闻到这极淡、极轻微的血腥气和腐烂味。   步骖鸾见到缀玉眉头紧皱,鼻翼也不断翕动着,似乎在仔细辨认从手中物品上传来的气息,就知道了这土里并非只是单纯的被山火烧过,几步走了过去查看。   “你别一直闻,要是里面下了药怎么办?”   步骖鸾的手指抵着缀玉的额头给他推开了一点。   缀玉的脸皱了起来,不以为意地说道:“要是真的有问题我就已经哐一下栽下去了才对嘛,我就只闻到了血味和什么东西烂掉的味道。”   乌烛剑依旧在勤勤恳恳地装锄头锄地,没有因为缀玉和步骖鸾的争论而停下动作。   忽然,脚下传来铿锵一声,乌烛剑似乎是撞上了什么十分坚硬的物体。   缀玉没有防备,被吓得蹦了起来,双手双脚并用地挂在了步骖鸾的身上。   步骖鸾欣然接受,单手就稳稳地托住了缀玉的臀腿,往乌烛剑那头走了两步,去查看它究竟把什么东西给锄出来了。   “这是……石棺?”   步骖鸾以剑气扫开了这满是孔洞的石料上头覆盖着的厚厚土层,将它的全貌展现出来。   可说是石棺,也不过是一种猜测,只因为这东西虽说是一只宽大的长方体,却并非是常见的棺椁模样,反倒是和缀玉放首饰的木头妆盒长得十分相似。   他们两个仔细辨认了一阵,也没有在这石头的外表上找到缝隙和接合处,好像这就只是一只实心的,被无聊至极的人削成了规规整整模样的普通石头。   “骗鬼呢,就这儿有死人味道,其他地方都没有,假装无事发生有什么用。”   缀玉又去捻了另外地方的土壤来嗅闻,除开这石头所在的方圆半丈土地,其他的地方就只有单纯的土尘味儿以及草木灰的涩味。   步骖鸾想了想,先伸手将缀玉拉到自己身边来:“别离我远了,你拽着我吧。”   缀玉听话地揪住他的腰带,问他:“你想做什么?”   步骖鸾拿出一只新添的储物袋,拉开了沾了些暗色液体的系带,从里头弄出一点柔软地像是面团的肉,以及有些凝固的血液来。   “你既然能闻到血味和腐烂味,那这里就是埋过死人的。”   步骖鸾将手中的东西扔了过去,“既然我们好心好意,准备将何宗主带回故土去,那他也合该给一些报酬,是不是?”   缀玉顺势掐了一下他的腰间肉,翻了个白眼。   ---------------------------------------- 第194章 破阵   “我是听说过有些阵法本就出于邪念而成,想要激发就需要血肉或是其他的什么不太好的东西……可是何宗主死的有点久了吧?他都不硬了。”   缀玉有些担忧地看向被抛到方石头上面的肉块和血块,不太确定地说道。   步骖鸾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轻描淡写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缀玉一想也是:“好歹是渡劫期修士的遗体呢,里面还是有灵气未散的,要真有阵法附着其中,应该不会太挑嘴的吧?”   幸好这阵法不像缀玉那样冷了不吃热了不吃大块的不吃太碎了也不吃。   施长慎所制的法宝十分有用,指明了这处有阵法,就当真有一道极为繁复、令人眼花缭乱的阵法从方形石块的表面浮现,贪婪地将石头上的那两块血肉融化成了混作一滩的红白液体,再慢慢地渗入石头表面遍布的细小孔洞之中。   何泉生虽说人不是很行,心性不是很好,但出乎意料的修为还蛮扎实,死去了多日,血肉中暗含的灵气也足够这一道阵法展露了。   “又是分割一方空间的阵法。”   缀玉吃了好几次亏,总算是总结出来一些经验,从鬼画桃符般的阵纹中瞟见了自己还算眼熟的一部分。   “他们还真爱搞这一套,以为自己是什么孕育一方小世界的造世主吗?”   缀玉忽然又想起了论道会时横死当场的古摇川,便问步骖鸾:“古摇川的残尸当时是怎么处理的来着?这事儿我都没问过。”   步骖鸾说道:“我没有亲眼所见,不过据白狐妖王所说,星精道宗以阵法镇压了古摇川的残魂,将还能收集到的尸块以灵火烧毁,说是可以用这种方法将古摇川体内强夺而来的灵气散于天地之间,重归地脉轮回。”   缀玉忽然沉默了,毕竟支离岭之所以人迹罕至,就是因为这一片连绵丘陵底下连阳州地脉的分支都没有,全靠其他地方的地脉逸散一点微薄的灵气。   这阵法又未设有什么供给灵气的装置,除了古摇川和他那一身东拼西凑来的灵气,缀玉一时也想不到第二个可能了。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不会就是这里吧?”   步骖鸾也顿了一下,“我不知道,我那段时间并不是很在意这些事情。”   “也是嗷,古摇川这玩意儿多晦气,咱们哪里有空去管他死在哪儿的。”   等到他们两个说完闲话,这方石也正好将何泉生的血肉浆水吸收干净,其中蕴含的灵气足够支撑这阵法外显好一段时间。   缀玉看着那泛着诡异的紫色光泽的阵法,吞了口口水,弱声弱气地问道:“我们真的要进去吗?出不来了怎么办?”   步骖鸾思考了一瞬,反手将小光团给掏了出来,把最近总是处于待机模式的小光团强制开机。   “你还能听到名榜在呼唤你吗?”   小光团被一阵猛摇,现在还有点迷迷瞪瞪的,可耳边传来的呼唤声却越发的清晰了。   “能,能听到……”小光团摇摇晃晃地浮了起来,绕着这块地儿转了好几圈,然后停在了还插在地里的乌烛剑的剑柄上,“这里,这里最明显。”   缀玉和步骖鸾仔细瞧了瞧,那里确实是这阵法所分割出来的小空间所处之地。   “唉,这下不想进去也得进去了。”   缀玉臊眉耷眼地抱怨了几句,“要是闻源心黑,那个小空间里面除了名榜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没有,我们是不是能直接憋死在里头?”   步骖鸾屈指弹了一下缀玉的脑门儿,“你回去了就和掌门补习去,阵法是从大世界中分割出来一小块空间,就像是你在青陵山脉挖了一块四四方方的土石回家,然后圈起来当菜地一样,难道被挖走的这一块土石就失去了培育植物的能力了吗?”   缀玉反驳道:“要是没水没肥你看他长不长草……”   然后他在步骖鸾幽幽地凝视中止住了话头。   虽然步骖鸾的比喻给了缀玉很多空子可钻,但是他要传达的意思缀玉是清楚的,那就是阵法中的这处空间依旧是受到大世界的法则、规则限制,不会与外界有什么太大的差异。   就像从前小光团拉缀玉进去的那个还未成熟的小秘境一样,或许其中孕育出来的生命在外头并不存在,可孕育生命的法则是同一个。缀玉进去了能活,里面的东西出来了也一样能找到合适的地方活下去。   缀玉终于下定了决心要跟着步骖鸾同甘共苦,但是在研究了一阵后又开始犯难。   “这玩意儿从哪里进去?”   怎么是封死的!   小光团也急了:“不对啊,我能感受到里面真的有东西,而且不止是名榜!你们想想办法进去呢?或者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个破阵法给毁了吧,名榜真的很吵,我耳朵好痛……”   缀玉瞅它好几眼,也没看见小光团的耳朵长在哪一块儿。   不过它的提议正好有用。   乌烛剑见到云鸿剑已经出了鞘,便立刻将自己从地里拔出来,顶着小光团回到了缀玉的手中,免得一会儿被波及到。   缀玉头一次见步骖鸾以暴力破除阵法花了这么长的时间,由此可见布阵的人修为比他高了不少,对阵法的造诣也十分高深。   而除开某些隐世的高人,能在阳州设下这种程度阵法的修士就只有一个了。   缀玉诡异地安了心:“果然是闻源布的阵法,果然什么东西都跟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 第195章 同频   “怎么样?你能行吗?”   缀玉凑过去,看似忧心忡忡地问道。   换作以往,哪一次步骖鸾不是“欻欻欻”地就搞定了,谁知道这一次的这么难搞。   “哎呀,打不破也没关系的,人家的年纪比两个你加起来还大呢,打不过也不丢人。”   步骖鸾应当是没有什么压力的,他还有空斜眼看向笑得不怀好意的缀玉,轻嗤道:“说我坏话?”   缀玉乖乖巧巧地狡辩道:“激将法而已啦,万一你就差这一点激励呢?”   “油嘴滑舌。”   步骖鸾敲了一下缀玉的脑袋。   随后,步骖鸾还是跟缀玉解释道:“这座阵法有些复杂,不能强行捣毁,否则只会叫其中受困的物品损伤,直接湮灭也有可能,我只能剥丝抽茧。”   缀玉站累了,盘着腿坐到了乌烛剑上头去,盯着那一团看久了简直令狐狸头晕目眩的阵法,迷迷瞪瞪地叹了口气,“唉,早知道就先回去一趟嘛,把掌门也薅过来,咱们俩门外汉得解到什么时候去?”   小光团趴在缀玉的肩膀上,不知道为什么,它闻着缀玉身上暖融融的气息总觉得十分舒适亲近,也并非只是这段时间,而是从缀玉觉醒了天狐血脉后就如此了。   缀玉偏着头,侧脸压在软绵绵的小光团身上,把它压得扁扁的,自己的脸颊也扁扁的。   步骖鸾虽然并不如施长慎他们精通阵法,可修行之道一通百通,修士的境界越高,对天地之间无处不在的规则法则的理解就越深。   阵法本就是基于法则被创造出来的并加以运用的,步骖鸾凭借自己对天地法则的领悟来一点一点地拆解这座阵法,虽说时间花的多些,但也不算棘手。   随着阵法被一层一层地剥开,小光团能听见的声音就越来越清晰明显了。   不过,还不等小光团转述,它就看见缀玉忽然看向了阵法附近的一个位置,双眼紧盯着那处,眉头疑惑地皱起。   “那里有东西在说话吗?好诡异的声音,感觉有鬼从我头上飞过去了。”   就跟UFO降临似的,害得缀玉藏起来的狐狸毛都竖起来了。   小光团看看阵法,再看看缀玉,迟疑着说道:“呃,你是不是听见有东西在喊救命,而且尾音拉得特别长,一直到快断气了才停下?”   缀玉点点头,然后反手把小光团给抓起来拷问:“对的呀,你怎么知道的?你又在干坏事?”   小光团被缀玉当成面团捏捏挤挤,被揉得叽叽咕咕一阵乱叫:“呜呜呜嗯嗯嗯嗯——不是我!快放手啦!”   小光团被揉得脑壳晕,在缀玉的手心里融化开来,变成了一大块非牛顿流体,缀玉又给它塑塑形滚一滚拍一拍,这才重新恢复了圆润的完美弧度。   “你听到的就是论道会名榜的声音哦,它现在还在叫呢。”   缀玉摸了摸耳朵,然后嫌弃道:“真的很吵诶。”   小光团认同地点点头,只留步骖鸾站在那里面色不明。   “你们能互相听见对方的声音,是因为你们都因天地法则而存在,”步骖鸾低头去看缀玉,慢慢说道,“缀玉是怎么听见的?”   “不知道诶,”缀玉模仿着向日葵,在乌烛剑上左右摇晃,每往右边晃一下就要撞步骖鸾一下,“可能是因为我特别厉害吧。”   步骖鸾就跟什么在狂风暴雨里岿然伫立的山峰一样半点都不带动的,手底下的动作也不曾有任何停滞或迟疑,依旧平稳而有序地拆解着阵纹。   缀玉撞了一会儿就没兴趣了,开始认认真真地思考自己究竟为什么能听见名榜的声音,步骖鸾好像都听不见呢。   “啊,是不是因为你以前帮我觉醒血脉,我体内的灵气受到了影响才会这样?”   缀玉把小光团举高,自己则是朝后仰躺下去,不是很确定地说道。   “或许。”   步骖鸾看了他一眼,回道。   “就当是这样算了,”缀玉放下小光团,然后戳了戳步骖鸾的腰,“你快点专心干你的事情,不要总是走神好不好。”   步骖鸾哼了一声,“那究竟是谁一直在叽叽喳喳停不下嘴?”   缀玉自傲地认领:“我呀!”   这一次花的时间真的很久,一直到缀玉都有些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了,步骖鸾都还在破解阵法,看样子进度甚至还不到一半。   “困了?那你先睡一会儿,就在乌烛剑上睡吧,不要下来。”   步骖鸾看了看缀玉已经开始转圈圈的眼睛,说道,然后给他周身布置了一个小小的阵法,可以降低外界对阵内人的干扰。   “行叭,那你有事情了一定要叫我哦。”   盯着步骖鸾点了头,缀玉这才化回原型,缩成小小一只,在乌烛剑的剑身上团团转了好几圈,这才下巴枕着尾巴闭上了眼睛。   小狐狸的鼻头盖在绒绒的长毛里,捂得暖烘烘的,毛毛上都带了点呼吸出来的水汽。   缀玉在睡着后经常做些梦,步骖鸾也曾经与缀玉分享过同一个梦境,所以在这会儿看见小狐狸的眼皮颤动,四只爪子也开始蹬踹时并不觉得奇怪或是担心,他被做梦的狐狸一脚蹬醒过很多次了。   只是缀玉就没有步骖鸾那么平静了,他现在正拼命地用爪子去挠在梦中压得自己喘不过来气的一个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东西。   “真的!好!重!”   缀玉只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并且有一个非常没有礼貌的家伙正从外面使劲地压着这个盒子的顶部,简直是想要把狐狸坐成一张饼。   缀玉不断地挣扎着,不再收敛自己的爪和牙,终于将禁锢着自己的盒子给踹翻了。   “呸!”   缀玉把嘴巴里的毛絮给呸出去,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却看见了近乎虚无的一片苍白,就像是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整个世界。   有形状不定的灰色的云絮自缀玉的头顶和身边略过,像是被风吹翻了一般,它们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开。   可缀玉明明没有感觉到风的存在。   他试着往前走去,发现脚下的“雪层”也并非真实存在的,他好像正漂浮在空中,脚下没有着落。   远处忽然传来了有些耳熟的声音,那声音拉得极长,最后归于空灵飘渺,随后,有淡淡的灵光在声源处闪烁不定。   缀玉已经忘记了自己正在做梦,也没能记起自己入睡前正和步骖鸾待在一起,他只是抬步朝光源走去。   “你在哭什么?”   那光源看似是在很远的地方,可缀玉好像只走了十来步就已经走到了正在哭泣的光源身边。   缀玉的耳朵尖抖了抖,偏过头用鼻尖去拱了拱看不清里头是什么模样的光源。   湿润的鼻头在有些冰凉,却柔韧的料子上蹭了过去,这个触感叫缀玉想起了他以前故意打翻的那些剑宗的纸质公文。   那东西哽咽着往缀玉的绒毛里面钻,哭哭啼啼地说道:“我不想被关在这里,你帮帮我好不好?”   缀玉生怕这玩意儿把鼻涕眼泪蹭到自己的绒毛上,连忙避开,顺便在心底骂了自己两句为什么要来多管闲事,这一听就不是什么轻松活儿,被缠上了可怎么办。   “你别过来,就站那儿,对,别动。”   缀玉嫌弃地伸着爪子指挥,等那东西退到了一个自己觉得安全的位置了才放下心来。   “说吧,你的诉求是什么,谁关的你,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要找我帮忙。”   只要它一有往缀玉身边蹭得迹象,红狐狸立刻就会弹走,于是光源被迫期期艾艾地在原地打转。   “你感觉不到吗?”光源开始上上下下地蹦,跟多动症似的,“这里是一个被分割出来的小小小空间哦,有阵法封住了出入的路径,要是你不能解开,或者外面的那个人不能解开,你就出不去啦,只能一直和我呆在这里了……”   缀玉没说话,只是一对碧绿的眼珠一刻不歇地紧盯着这个奇奇怪怪的东西。   “嗯嗯但是你不用害怕哦,”那东西以为缀玉不说话是因为被最坏的那个结果给吓到了,连忙安慰道,“这里虽然空空荡荡的,除了我们两个就没有其他活着的东西,但是这里的灵气还是很充足的哦,下面连着阳州地脉呢,你还是可以好好修炼,你的天分这么好,不会轻易就死掉的啦,我们还是能等到有人来救的。”   缀玉的尾巴“啪”的一声使劲拍了下地面,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凉丝丝的:“那我还真是谢谢你啊。”   “嘿嘿,”光源听不出好赖话,“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   “你说这里有阳州地脉的灵气,是吗?”缀玉这会儿慢慢地回了神,想起了一些事情,比如自己在进来前正在睡觉,刚开始只当这是在做梦,可如今看来倒是与梦境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光源见缀玉的态度缓和了一些,就又腆着脸往前凑了一点儿。   “是的,原本这里的灵气是借由不太好的东西供给,但是既要维持阵法运作,又要滋养我,区区百来人实在不够,后来就又想办法引入了地脉灵气。”   缀玉毛绒绒的脸上虽说依旧明显可见嫌弃的神色,可到底猜出来了这玩意儿应该就是论道会名榜,好歹是没有躲瘟神一样的躲开了。   “可我们在外面探查的时候没能感应到任何地脉支脉的存在,这一片的土地也贫瘠凋敝至极,被火烧过后连一颗树苗都长不出来,只有蕨草遍布,压根儿不像是有地脉滋润的模样。”   论道会名榜本身就是极擅阵法的一类存在,它凑到缀玉的耳朵边悄悄说道:“是阵法,闻源把所有的流向都编入了阵法的阵纹中,一点都不会漏出去的。”   缀玉因它的举动而警惕起来,同样小声地回道:“老东西还真有点本事——他在监视你吗?”不然为什么突然小小声。   名榜爽朗一笑:“哈哈没有啦。”   缀玉觉得这玩意儿可能压根儿就没长脑子。   “别扯东扯西的了,你既然能琢磨出这些来,那你也应该能想到该如何破阵。”   缀玉往一大团光源里糊了一爪子,也没有可以收起爪尖,立刻就能感觉到锦帛一类的物品的存在。   “唉哟唉哟,你把我脸抓到了,”名榜叫了两声,才回答道,“是的,我可以看出来。”   缀玉冷声道:“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等着别人来救?”   名榜解释道:“我因天道而生,我的一切能力和禀赋都只局限在天道对我的规划中,即我是按时按期划出一片空间以供天下青年才俊切磋交流、共襄大道的论道会的举办者,我也只是一个举办者。”   “我能容纳数十个秘境,无数的天材地宝,能保护擂台内外的参赛者,所以我对空间、对阵法是天然就能领悟的,但是也仅限于此了。”   名榜的声音中带上了一点遗憾,缀玉却也没有从中感觉到怨愤和不甘。   “我可以看出来阵法的走向和首尾,可仅凭我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   缀玉“嘁”了一声,说道:“不管怎么样,你又能往我手里塞界石,又能趁着我睡觉把我拉进来,你还是挺厉害的。”   名榜绕着缀玉飘了一圈儿,说道:“你不是我拉进来的哦,你是自己进来的,我看见你可高兴了。”   “至于界石嘛,确实是我的私心啦,天道沉寂,有人借此机会生乱,总该找机会拨乱反正的。”   缀玉踹了它一下,开始提要求:“那我能再要一个奖励吗?人家拿到的都是渴望的和急需的,只有我拿了个对我自己没有用的破石头。”   名榜很好脾气地点点头:“好呀好呀,这个我能做到,不过得先出去了才可以哦,在这里我没办法给你。”   缀玉终于满意了,感觉像是欠了自己钱的人用拖鞋抵债之后又还钱了。   “行吧,那你说要我怎么做,事先说好啊,我可不会阵法,只能你指哪儿我干哪儿了,你说错了地方咱俩可都没戏了。”   名榜笑了一声,说道:“不会有问题的,你放心吧。”   ---------------------------------------- 第196章 十一   “你看见头顶的光芒了吗?”   名榜示意缀玉抬头,“不要去看那些可怜人残缺的魂魄,穿过它们,去看更上面的地方。”   缀玉打了个寒颤,并不是很想知道这些“可怜人”究竟是谁、有多少。   他努力按下好奇心,顺着名榜的指引去看被残魂遮掩了绝大部分的更上方的“天穹”,在静心凝神感受后自然就看到了明灭闪烁,却如同河流般滚滚不休的灵气,“我看见了,然后要怎么做?”   名榜松了口气,说道:“你先过来,到我身上来,我带你上去。”   缀玉刚想拒绝,就发现乌烛剑并没能跟着自己一道进来,他自己的御空术法又学得烂的要死,只好小心翼翼地抬爪子往名榜头上踩。   “我展开一点好了,你站稳哦。”   名榜絮絮叨叨地展开长卷,在向上飞去的过程中不时停下来看看缀玉还在不在。   “走你的,不用停,我还没有那么笨,这么宽的地方也能摔下去。”   缀玉用爪子尖儿戳了戳名榜的头部,说道。   “好吧,不过我们也快到了。”   名榜身上的灵光逐渐扩大了范围,在刚刚好把缀玉笼罩其中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缀玉被亮的眯起眼睛,刚想问它为什么这样做,就见空中漫无目的地四处游曳的那些残魂像是贫瘠水域中饿了十天半月的鱼群看到了一把玉米粒一般,全都调转了方向朝着缀玉和名榜冲来。   “呃!”   缀玉被这场面吓得打了个嗝。   “唉,灵气虽然很多,可是它们全部都神魂有损,压根儿没法吸收,真是可怜……我们都是完完整整的活物,自然会吸引它们的注意力,不过它们伤不到我们,飞上去就跟不过来啦。”   缀玉在发现这些残魂无法触及自己之后也定了神,干脆在名榜身上坐了下来,长长的绒尾轻巧地摆到身前来,用雪白的尾巴尖儿盖住了两只黑色的前爪。   按照名榜自己的说法,论道会持续了多少个千年,它就存在了多少个千年,缀玉想,那名榜一定是知道很多事情的。   “你认识外面那个小光团吗?它说听到了你的呼唤声,我们才顺着声音找到这个阵法的。”   名榜慢吞吞地回道:“啊,它啊,我当然认识了,不过它还很小呢,上回论道会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呢。”   缀玉的耳朵动了动,继续问道:“你们都是天道衍生出来的灵物,对吗?”   名榜只是“嗯”了一声,就听见缀玉说:“你是论道会的名榜,那它是什么?”   名榜一时没有回应,就在缀玉以为它要说不知道或干脆一直沉默下去回避这个问题时,名榜忽然又开口了。   “哈哈,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呢?你的心里早就有了自己答案,又何必再来找我确认呢?”   缀玉的爪子缩了缩,爪尖儿勾起来了一根金丝,名榜登时委屈地叫了一声。   名榜的话语似是而非,缀玉却听出来了它是在肯定,只是不知为何不能够直接明说而已。   缀玉也就直接将这一篇给翻过去了,像是已经将刚刚的话题抛之脑后不再在意一般,只将注意力放在了名榜的身上。   他小心地将那根儿金丝从趾甲上取下来,又欲盖弥彰般的用肉垫踩了几下,希望能直接把这根丝给踩回去。   “抱歉抱歉,你这怎么还能勾丝的啊,我还以为你只是一个存在的概念呢……回头我找人给你补补行不行?”   名榜点点头:“我也需要一个实体来存续我的神念嘛。我记得太玄仙宗有个屈礼梅很擅长修补书画的,你找他给我补线行不行?我还想顺便多改几幅图呢。”   缀玉遗憾地说道:“这个不行,屈礼梅道君已经在六七百年前仙逝了,你换个人吧。哦,他师弟师侄还在,要不要他们来?”   “嗯?死了?”   名榜愣了愣,叹了口气:“我都还记得他参加论道会的样子呢,怎么就死了呢。”   缀玉只说了句世事无常,便不再开口了,任由名榜零零碎碎地给他讲着屈礼梅道君在论道会中的事迹,间或穿插了一些青陵剑宗先辈们的故事。   都是些与世人口中传颂的佳名美誉不太相同的事情,却十分真实,缀玉隐约能从名榜的讲述中拼凑出来他们的形象。   “……青陵剑宗的剑修们都挺好的,就是下手有些黑,不过他们的心胸很开阔,就要这样才能练好剑术,你从另一片星空误入九州,在青陵剑宗安身是很不错。”   缀玉十分赞同它这一句话。   “我们到了,你低一低头,小心撞到。”   不过名榜提醒的显然有一点晚了,缀玉在它开口的一瞬间就捂着脑门儿“嗷”了一声。   “呜,我没事……你快看看这破阵法怎么解……”   缀玉恨恨地瞪着因为他撞了一下而明亮无比的阵法,恨不得两爪子给它挠花了算了。   “唉唉,你的剑没有跟着一起进来,幸好你的天狐血脉已经觉醒了……”名榜叹了口气,身上的灵光就如星点一般落在了阵法的几个位置,无意识地用上了哄小孩的语气,“你先试着将这些地方破坏掉好不好?”   缀玉捏了捏诀,发现狐狸爪子根本捏不标准,打出来的术法也十分的有失水准,跟烟花似的毫无攻击性,只好叫名榜往下降一点儿,自己化作人身。   不过有可能是因为阵法的限制,缀玉并不能完全的化形,耳朵尾巴以及一些毛发收不起来,腿脚还有一部分是狐狸模样,还好双手是修长十指。   “幸好这里没外人,”缀玉嫌弃地扯了扯小腿上跟堆堆袜似的一圈毛,“我现在好丑的。”   名榜安慰他:“没关系,毛毛的很可爱。那柄木头剑要是在这里就方便多啦。”   缀玉捏了术法去攻击那些光芒标出来的阵纹节点,在数十下之后,离他们最近的一处总算出现了明显的裂纹,缀玉的耳边也听见了玻璃碎裂般的声响。   “乌烛剑到底是什么来头呀?你提到它好几次了。”   缀玉吹了吹冒烟儿的指头尖,在选定了第二个攻击目标后,好奇地向名榜询问。   名榜说道:“那是十一的剑呀。”   缀玉这一击的力道陡然放大数倍,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而没能掌握好力度一般。   “什么?十一?那不是翠带峰的祖师爷吗?”   缀玉一时连要击破阵法都忘了,懵然地说道。   他进了宣明台的后殿那么多次,早就把那些青玉灯盏上的名字看了个七七八八,翠带峰的灯盏又很少,只有其他四峰的十分之一,所以缀玉能清楚地记住每一代的名讳。   十一就是翠带峰的第一代弟子,也是青陵剑宗的五个开山祖师之一,他的事迹在千万年后依旧被雕刻在山门处的石柱上。   他也正是因走火入魔而自戕的那一个。   ---------------------------------------- 第197章 吞吃   “你别停下来啊,”名榜左右晃晃,把走神的缀玉给晃醒,“你可是翠带峰的弟子呢,总不能记不住祖师爷的名号吧?”   缀玉回过神来,继续往阵法节点上甩着自己会的所有攻击性术法,顺便试着掏掏看芥子空间,要是里面的一大堆东西能拿出来就轻松多了。   “我只是没有想到乌烛剑来头这么大嘛,我可不知道它从前的剑主是谁。”   名榜表示它能够体谅缀玉的惊讶,说道:“我也没有想到呢,本来你的奖励会是一柄剑,就像是翠带峰的其他弟子一样,一柄世间难寻的宝剑,不过一看见乌烛剑已经认你为主,我就能安心地把界石塞给你了。”   “乌烛剑在十一死后就一直尘封在翠带峰中,在你之前似乎没有修士能够叫它另认新主呢。”   缀玉又破坏了一处阵纹节点,两人往下一处目标挪了挪。   “比我厉害的翠带峰弟子多了去了,剑宗也不曾缺过各种各样的天骄名士,”缀玉一边愈发得心应手地拆着阵纹,一边慢吞吞地说道,“乌烛剑为什么会选我呢?”   名榜好奇地问道:“没有什么类似于跳崖后得觅神兵、生死之际唤醒宝剑、存亡关头感动剑灵的故事吗?”   缀玉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看一点新出的那些反套路话本?这些情节真的太老了。”   “有一次闭关时,步骖鸾拎了一柄黑乎乎但是表面有漂亮金光的剑过来,让我试试趁不趁手,我就拿起来挥了挥,试着认主,没想到一次就成功了。步骖鸾没有说过什么,乌烛剑自己也不曾说过什么。”   名榜“啊”了一声,说道:“那我好像多管闲事了呢,这应当是乌烛剑自己的选择,理应由它自己向你坦白的。”   缀玉觉得名榜的话奇奇怪怪的,忍不住说道:“坦白什么,它只是一柄剑,在我之前有多少人持剑都是正常的,又不是我道侣瞒着我有好几个前任。”   名榜连忙说道:“你相信我,这个真的没有!”   缀玉艰难地从芥子中掏出来了几个阵盘。闻源这个破阵法也不知道是怎么布出来的,缀玉的芥子空间、储物袋都受到了限制,芥子空间好歹还能摸到几个缝儿能抽两样东西出来,那几个储物袋被限制的严丝合缝,跟用五零二胶水黏上了似的。   在第三处标记点也损坏后,缀玉才低头来看手上摸出来的两个是什么类型的阵盘。   “嘿,运气不错,这两个装着的不是阵法,是两道杀招。”   施长慎给他的阵盘有两种类型,一种是缩小后方便携带的阵法,什么迷阵杀阵困阵都有,还有些方便生活的隔音阵法一类。   还有一种是用阵盘来储存的法术,法术的种类不一而足,还有几个装了剑宗峰主们倾情提供的剑气。   只可惜缀玉没能摸到符箓,否则能抓一大把呢。   缀玉用阵盘瞄准了第四个点,然后开启了阵盘,任由其中威势强大的招式如雷云般奔腾而出,朝着缀玉设立的目标扑去。   这一个点位的附近不远处还有几个星光标记出来的点位,这一道杀招在击破了其一之后还没有耗尽威力,又继续摧毁了两个才偃旗息鼓。   随着被破坏的阵纹节点越来越多,就连不通阵法的缀玉都能清楚地感知到头顶上这座几乎媲美天盖的阵法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这些地方就像是房梁,只要能一一击破,这屋子自然会垮塌。”   名榜的语气就像是晒着太阳喝茶的老头子,不急不徐。   缀玉笑嘻嘻地说道:“外头还有暴风雨在刮呢,不怕屋顶不塌。”   “不过要小心呢,阵法被破开之后,连系着阵纹的地脉也会受到一点损伤,到时候会有灵气暴动的。”   名榜想起这一头来,又开始唉声叹气。   缀玉拍拍它,疑惑地说道:“你担心什么,那个小光团子不还在外头等着么,它在就好啦。”   名榜很明显地愣了愣,随后才说道:“哦哦,它呀,看我都忘了。”   缀玉笑道:“你又不是真的老头子,记性怎么会这么差?”   名榜不说话,只是继续驮着缀玉往那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阵纹节点处而去。   缀玉已经能够感觉到新鲜的,与这里头截然不同的灵气和空气自阵法的另一头逸散而来,就像是温室的玻璃有了堵不上的裂纹,外头的温度很快就会蔓延进来。   “错不了错不了,”缀玉满意地说道,“这是步骖鸾的剑气,咱们马上就能出去啦。”   名榜也跟着高兴地哼哼起来,就是那声音有一点像牛,低沉沉闷。   “好啦,快点后退!”   阵法噼里啪啦地碎裂着,一块一块地往下掉落,在半空中就化作一阵灵光消失不见。   为了躲开步骖鸾可能收敛不及的剑气,以及地脉末端无处可去的灵气,缀玉抓着名榜的边缘,在它的带领下朝后疾退,精准地避开每一道会对人造成伤害的气流。   “……怎么回事,好多灵气!嗯?我看到缀玉了!”   小光团的声音从上头传来。   缀玉兴奋地一捏名榜,“我们能出去啦!”   名榜也笑道:“你抓紧!”   他们只在瞬息之间,周围的景象就已经彻底变换,流窜的残魂与空洞的苍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沉沉的天空和依旧布满蕨草的焦土。   缀玉一只爪子抓了名榜,一爪去摁小光团,急急忙忙地说道:“你快点吃!”   名榜正要附和几声,就忽然眼前一暗,被小光团张大了嘴吞进肚子里去了。   ---------------------------------------- 第198章 四不像   “呕,有一点哽……”   小光团就像是喝水的时候被藏在杯子里的猫毛卡住了喉咙,在咽下名榜后止不住地哕了好几声。   “有这么难吃吗?”缀玉伸指头弹了一下小光团圆润的头顶,好奇地问道,“按理来说,就算是论道会名榜,不也是灵气聚集而化,是灵物才对,你很好消化的嘛。”   小光团连光芒都逐渐变得黯淡了一些,难受地说道:“理是这个理,就是我吃着感觉坏了……”   步骖鸾把又开始哕的小光团撇开,照旧挂在了云鸿剑的剑柄上,而后直接走到缀玉的身边来。   “怎么总是你被扯进这种事情里来?”   步骖鸾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拎着缀玉的爪子看他身上有没有受伤。   “被毛挡着有些看不清,你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缀玉老老实实地任由步骖鸾翻来翻去地看,回答道:“我感觉脑袋有一点点晕,但是应该是正常的,毕竟消耗了很多灵力嘛,我休息休息就好了。”   步骖鸾还是不放心,干脆把缀玉从乌烛剑上抱进了自己怀里,然后将自己的灵力缓缓地渡进缀玉体内,一边补充他消耗过多的丹田气海,一边用神识去查看缀玉是否有内伤。   缀玉的下巴枕着步骖鸾因紧张而有些僵硬的小臂,两只前爪搭上去有一搭没一搭的踩着。   “你放松点嘛,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给你按按摩啦。”   步骖鸾气得使劲掐了一下缀玉毛屁股上肉最厚的地方,狐狸登时痛地在他怀里乱蹦乱跳。   看着骂骂咧咧死不悔改的红狐狸,步骖鸾阴沉着脸说道:“我和乌烛剑发现不对的时候你已经神魂离体,被带进了阵法中去,而阵法又开始从内部产生剧烈的震荡,万一阵法连带着那处被分割出来的空间一道损毁,而你没能安全的离开,你的神魂就有可能永远迷失在被扰乱的空间中。”   缀玉闻见步骖鸾的身上传来了一点酸酸涩涩的气味,也就渐渐老实下来了,直起上半身,用鼻头去蹭他的下巴和嘴唇。   “不会出事的,那东西想要从阵法中脱身就一定会保证我的安全,否则仅凭它自己是做不到的,你别担心啦。”   步骖鸾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把情绪给咽回肚子里去,搂着一长条狐狸往自己身上压了压,听缀玉被挤得叽叽叫唤才停手。   “所以那东西究竟是不是论道会名榜?”   步骖鸾勾了勾缀玉耳朵尖上的长毛毛,若有所思地问道,“如果说不是,可上头的气息骗不了人,可要说是的话,那气息又有些斑驳杂乱了……”   缀玉一看这回又蒙混过关了,当即松了一大口气,步骖鸾轻轻挠着他的耳根,他就干脆一偏头,把整个狐狸脑袋都塞进了步骖鸾的手心。   “是名榜哦,但是已经不是自天道意念所生的那一个了,应该已经被人动手改造过,不过既没有成功,也没有失败,现在正处在二者的中间值。”   小光团挂在云鸿剑上库库吃从碎裂的阵法中溢出的大量地脉灵气,这会儿总算是缓过神来了,听见缀玉这样说,也嘴里包着东西含含糊糊地接话道:“你这次总算聪明了一回,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四不像,既没有超脱处原本限制着它的法则,又没有正儿八经地诞生出完全独立的意志,现在又想脱离星精道宗的掌控……”   “嗝——其实要不是你觉醒血脉时借助了地脉中最精纯的灵气,你这回也不一定能被它拉进去。”   缀玉嘎嘎笑了好几声:“反正亏的不是我们。”   “这里还有什么其他的玩意儿吗?”   缀玉抓了抓步骖鸾的侧脸,问道。   步骖鸾摇摇头,答道:“应当是没有了。”   缀玉就在步骖鸾的身上踩着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欢快地说道:“好啦好啦,那我们就按照原计划,送可亲可爱的何泉生宗主魂归故里吧!”   反正支离岭的位置在阳州也属边缘,两人就懒得再去阳州主城中搭乘传送阵了,离得太远了,有这时间还不如直接御剑飞到薄州去呢。   “封阴刀宗应该早就知道他们宗主已经死掉了吧?”   缀玉故意把自己的体型又缩小了一大圈儿,现在的他只有步骖鸾一个巴掌那么大,可以随便在步骖鸾的膝盖上滚来滚去。   “嗯,各个宗门都有自己的方法来观测门中弟子,他是一宗之主,想必更是时时被看着。”   步骖鸾盘着腿,将下摆往身上堆了堆,免得缀玉顺着布料就滑走了。   缀玉对他的上道行为十分满意,很大方地翘着尾巴在步骖鸾的心口蹭了老半天。   “幸好你不掉毛。”   步骖鸾用一根手指去抚摸缀玉的脑袋和耳朵,然后拿出一柄小木梳给他梳蹭得七拱八翘的毛。   缀玉扭头在他指头上啃了一口,只留下几枚小米大的牙印,不爽地说道:“我怎么可能会掉毛,你想要呀?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脱一点。”   步骖鸾想起栾行芳从前领着那几个修行还不到家的带毛徒弟,天天都满身各种各样的毛的样子,顿时敬谢不敏,委婉地拒绝了缀玉的友好提议。   “多谢,还是不用了。”   “嘁,不识货。”   缀玉一爪子拍在他胸上,不知道是报复步骖鸾还是奖励自己的捏了好一会儿。   “你说,封阴刀宗里头也不一定是每个修士都愿意跟着何泉生和他的拥趸办事吧?像聂寒一样的弟子也许也很多呢。”   步骖鸾举起缀玉一只小爪,用梳子梳他胸口又蓬松又丰盈的白毛毛,随口回道:“或许和经历有关,何泉生偏爱用极为高压的手段治理宗门,好好个宗门,叫他管的像是凡间军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压之下也是一样的道理,不过这些‘勇夫’会做出来的事情就和何泉生想要的截然相反了。”   缀玉想了想,说道:“你说,聂寒如今还愿意重新回封阴刀宗去吗?”   步骖鸾笑了笑,只说道:“已经传信给潇湘宫了,想必莫师叔和韩师叔会和你想到一块儿去的。”   云鸿剑如同冰蓝星芒的剑光自天穹之中划过,穿透浓厚的乌云,叫云层自中间分开些许,露出其后高挂夜幕上的稀疏星辰。   “薄州的星星真少,”缀玉身处云层之上,仰头看着那些既少又暗沉的星星,疑惑地说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薄州的星星本来就不多吗?”   小光团这会儿正窝在缀玉松松盘了个圈儿的尾巴卷里头,闻言回答道:“怎么会,星星的数量本来不应该减少的,薄州这样很不对劲啦。”   它顿了顿,有些失落地说道:“可是我记不清楚为什么了……”   缀玉的尾巴尖儿晃了晃,在小光团的脑袋顶上拍了两下:“记不清楚就别想啦,顺其自然好了,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小光团过了一会儿就将刚刚的失落忘了个一干二净,又没心没肺地追着缀玉的尾巴玩儿了。   缀玉侧着身体,将脑袋支在步骖鸾的肩头,抬眼便遥遥望见了一片建于嶙峋巨石上的建筑,虽说分布零散,可从上至下望去可见其中关窍,这数百屋舍俨然便是一座阵法本身。   “这就是封阴刀宗?”   缀玉问道。   步骖鸾点头称是。   他们直接朝着封阴刀宗的山门而去,围绕着封阴刀宗而立的无形阵法在他们两个靠近时自动就分开了,似乎里头的修士早已经知晓了他们的来意。   “这么友好?”缀玉惊讶道,“看来封阴刀宗如今的掌权人与何泉生的关系不算很好呢……”   要是遇上了何泉生的嫡系弟子,看见他们俩来不得直接刀剑相向呀?   步骖鸾哼笑一声,说道:“我们带了何泉生的尸首过来,想必于他们而言正好有个交待。”   山门处已经等候了数名封阴刀宗的修士,步骖鸾便在他们身前一丈处落了地,缀玉依旧保持着原型,懒洋洋地俯卧在步骖鸾的臂弯中。   为首的是个面容肃穆的女修,在美人如云的修真界,她的面貌并不如何出众,只称得上是清秀,可她身资挺拔,气质高寒庄重,像是一株饱经风霜却依旧傲然山巅的寒竹,哪怕只是头一次见面,缀玉也不会因她立于首位却只有合体期的修为而看轻此人。   “云鸿仙尊。”   女修低声同步骖鸾问了好,抬手行了个同辈之间的礼。   如此可见,她确实就是封阴刀宗新上位的宗主了。   步骖鸾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只说道:“宗主是否方便告知名讳?”   女修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意来,语气轻松了些,说道:“鄙姓耿,名叶舟。”   步骖鸾这下有了反应:“我知道你,你的刀法很不错。”   缀玉挠挠步骖鸾的手背,提醒他客套话说完了之后要记得给自己将这位耿叶舟的刀法究竟有多不错。   不过步骖鸾知道缀玉这是在把自己当作话本子来用,落在耿叶舟以及她身侧的几人眼中,就是云鸿仙尊这位很出名的妖修道侣在不耐烦了。   耿叶舟便说道:“山门处风大,还请云鸿仙尊与缀玉道友入内吧。”   步骖鸾点了头,耿叶舟便引着他们往封阴刀宗待客的厅堂走去,一路上经过的都是奇石怪岩,有些如同展翅将飞的云鹤,有些恰似俯首怒号的恶兽,全都栩栩如生,好像化石一般。   缀玉看得开心,眼珠子不停地左看右看也看不过来,等将要走到厅堂时,他被门前石阶处的一道深深剑痕吸引了注意。   “……那道剑痕为什么这么眼熟?”   缀玉戳戳步骖鸾的手腕,迟疑地问道。   耿叶舟听见了缀玉小声的问题,回头来解答道:“这道剑痕正是云鸿仙尊数百年前与何泉生交手时所留,剑意几乎深入山底,何泉生在惨败后想了无数的方法也没能填补上这道空缺,每每见到都要大发脾气,久而久之,他连这处世代都用于议事的楼宇也不愿意踏入了。”   她谈起这种似乎有伤宗门颜面的事情来也落落大方,面上丝毫不见尴尬的神色,一派朗然自若,好像此事只是普普通通的比试,而不是步骖鸾打上门来叫阵。   不过,何泉生的反应还真是十分符合缀玉对此人的刻板印象。   缀玉抬爪子在步骖鸾的侧脸拍拍,留下了一点微不可见的红痕,像是印了个狐狸肉垫上去。   耿叶舟就当看不见一样挪开了视线,听见步骖鸾只是无奈地叫缀玉不要乱动,而随后传来的声响明显是狐狸不听招呼地故意动来动去时,总算是对传闻中这两人的关系有了个新的认知。   她曾经亲眼所见步骖鸾的剑意是有多么的寒冷凛冽,像是雪崩一般将大半个封阴刀宗都死死压在下面,彼时的何泉生比步骖鸾的修为高出不少,又有年龄上的优势,也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连刀都握不住。   耿叶舟倒是想不到云鸿仙尊最后会和一位修为并不出色,在此前更是籍籍无名的妖修结为道侣,两人之间的相处还这样的亲密。   “再乱动就自己下来走。”   步骖鸾传音威胁缀玉。   缀玉的耳朵直直竖着,瞳孔也缩小了一点,尾巴在屁股后面一甩一甩的,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大有步骖鸾敢放手他就敢往步骖鸾脑袋上跳的模样。   步骖鸾最后只是在狐狸脑门儿上敲了个很响的爆栗,“正事做完了再玩。”   缀玉总算是捂着脑袋安静下来了,气闷闷地也要往步骖鸾的怀里钻。   耿叶舟挥挥手,那厅堂的大门便应声而开。   “请。”   耿叶舟说道。   步骖鸾也没有客气,抬腿便迈过了门槛,径直坐在了左首位上。   等封阴刀宗的修士都入座后,步骖鸾直接拿出一只沾血的储物袋,隔空就放置在了耿叶舟手边的几案上。   “我受台州妖族与济州魔族所托带来此物,里面装的是贵宗先宗主的遗体。”   ---------------------------------------- 第199章 枯木   缀玉还以为无论是谁成为封阴刀宗的新掌门人,都至少会做些面子功夫,虽说人人心里都门儿清如今的掌门对待何泉生的态度究竟是怎么个样儿。   但是缀玉敢用自己屁股的安危发誓,在听见步骖鸾说储物袋里面装的是何泉生的尸首时,耿叶舟的脸上差一点就没有憋住笑。   她气质端庄,那笑意的出现就十分醒目,哪怕转瞬即逝,也被缀玉看了个清楚明白。   “咳,抱歉,”耿叶舟低低地咳嗽了一声,说道,“劳烦云鸿仙尊专为此事而来了。”   缀玉扫视了一圈儿堂中在座诸人的反应,发现何泉生真的很不会做人。   他们全都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何泉生的裹尸袋一眼,没有一个人露出来悲戚的面色,倒是能看出来有由心而生的喜悦之情难以掩饰,其中两个人的神色有些怪,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没有一个人谈及要先将何泉生的尸首收殓起来或是为他搭建灵堂,漠不关心地就像是膳堂死了一只大家都认识的鸡。   相较于何泉生,如今自然有其他的事情更令人关心。   耿叶舟只沉默了一瞬,便在其他封阴刀宗修士颇有些焦急的眼神示意中追问道:“我们只知道何泉生受星精道宗指使前往妖族,可其中内情却是一无所闻,如今又加上了魔族……若是仙尊知晓,可否劳您详述一二?”   步骖鸾托在缀玉肚皮底下的手屈指轻轻地挠了挠。   缀玉不耐烦地一甩尾巴,“啪”的一声从步骖鸾的侧脸打了过去。   懒不死你!   在众人略有些不自在的视线中,缀玉抬起爪子舔了舔,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何泉生被叫去台州虐杀穿山甲一族,剥皮取骨入药,来缓解因灵气淤积而导致的经脉病症。”   耿叶舟道:“此事,此事虽然是何泉生一脉所为,但即使我们没有参与其中,里头的灾孽我们也愿意尽力承担……”   缀玉说:“耿宗主先不要着急嘛,我还没说完呢。”   耿叶舟一脸“怎么还有”的表情等着缀玉说话。   “妖族的猕猴妖王几乎抽空了台州地脉,何泉生就协助他虐杀妖族抽取灵气填补地脉,不过此事应当是受人指使而为,只要你们持身守正,此事应当算不到封阴刀宗头上。”   “至于魔族嘛,何泉生自己和魔族有些过不去的旧怨而已啦。”   缀玉朝着耿叶舟乖乖一笑,随后便不再说话,而是站起来在步骖鸾怀里原地转了好几圈,好半天之后才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躺下。   狐狸似乎是准备睡觉了,正在砸吧嘴筒子,这声音黏黏糊糊的十分可爱,耿叶舟却没心思去看小狐狸,只感觉太阳穴一阵跳着痛。   “多谢仙尊告知,这些事情我们确实……唉。”   其他在座的修士也都是一副不可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神情,只有两个似乎是何泉生残余势力中幸存下来的合体期修士面色惨白,神色无措,还有些畏畏缩缩的,似乎生怕旁边坐着的同门会暴起给他俩揍一顿似的。   耿叶舟看着面无表情,但垂着头摸狐狸的步骖鸾,有些拿不准他现在是什么意思,要只是来跑一趟腿送何泉生这死人回来又有些不太现实了,可再多的她也不一定能猜准了。   好在步骖鸾在面对这些并没有什么干系的人时一向懒得迂回婉转,在缀玉的呼吸逐渐绵长后,他抬头看向了耿叶舟。   步骖鸾直接说道:“我已经去过次州、济州、冀州、台州,戎州虽未亲去,但与白虹府也有联系,这些地方无一例外,地脉全都出了问题,其中灵气被人悄无声息地攫取,或是通过阵法,或是沿着镇魔渊封印流失。”   在耿叶舟大变的脸色下,步骖鸾问道:“耿宗主是否查看过薄州的镇魔渊封印与地脉的情况?”   耿叶舟深吸一口气,摇头回道:“尚未。”   “可否引我一观?”   耿叶舟只低声答好,其余的封阴刀宗修士无一人出言反对。   与九州其他的大宗大派一样,封阴刀宗稳居薄州仙门之首,自然也是占尽了人杰地灵的优势,整座宗门就正正好坐落在薄州地脉最为充裕丰盈的地方,享受着远超其他地方精粹浓郁的灵气。   “薄州的镇魔渊封印并不在宗门附近,所以,我想薄州的地脉并不会因镇魔渊封印而受到多少影响。”   耿叶舟打开了封阴刀宗内部一处可以直通薄州地脉的通道,指引步骖鸾进入。   缀玉早在走动间醒来了,只不过睡的时间太短,睡意依旧难以消散,如今还有点迷迷瞪瞪的脑壳昏。   在看到这条就位于宗主寝居后室中的直愣愣通道时,缀玉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无语地问道:“这是一向都有的,还是只何泉生一人独有的?”   耿叶舟苦笑一声,说道:“自然是何宗主灵光一闪后一人独享的好计策。”   缀玉叹了一声,用趾甲尖儿抠抠步骖鸾的手背,提议道:“能不能给我也整一个?可真是会享受啊。”   步骖鸾用两根指头一上一下圈住了缀玉的嘴筒子,温和地说道:“你敢。”   缀玉从嘴角挤出来“噗”的一声,胡须不满地在步骖鸾的手上蹭来蹭去。   他们下到地脉深处所用的时间极短,一靠近地脉身边,耿叶舟便发出了一声抑制不住的怒声。   “何泉生究竟对地脉做了什么!”   眼前的薄州地脉比起台州地脉而言竟然更加的灰败不堪,像是一根被大火烧了个通透,表面已经布满裂纹的树枝。   缀玉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尾巴十分怜惜地抚摸着已然开始装死的小光团。   “这下有的人吃进肚子里的东西还没开始消化就又要吐出来了呢……”   要不是耿叶舟还在场,小光团都快要哭出声了。   缀玉看看面色平静的步骖鸾,再看看已经气得有些气息不稳的耿叶舟,出声安慰道:“耿宗主先别着急,地脉既然已经成了这样,想必薄州的镇魔渊封印就不用再去看了,估计也已经摇摇欲坠。”   “如今还是先找出来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吧。”   ---------------------------------------- 第200章 驱驰   缀玉直接从步骖鸾的身上跳到了地面,先是高高地翘起尾巴,撅着屁股探着两只前爪挠着地面,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这才溜溜哒哒地在容纳了地脉的这一方小空间中四处逛了起来。   “我们已经见过阵法和符箓啦,想一想就算再有其他攫取地脉灵气的方式也不会与这两种太过不一样,按图索骥吧。”   缀玉刨刨地面,踢飞一大堆不知道为什么堆在洞壁角落,像一座小山一般的白色碎石,把鼻子塞进石堆里嗅嗅嗅,然后打着哕说道:“呕,这里面有怪味道,呕。”   步骖鸾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狐狸拦腰搂起来拍背顺气。   “你知道自己嗅觉灵敏就不要凑那么近好吗?”   缀玉半天才缓过来,但是丝毫不长记性,立刻就生龙活虎起来,又开始在洞窟里飞天遁地地窜来窜去,一刻都不愿意停下。   耿叶舟依旧假装没有看见他们两个的动作,也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只是在缀玉哒哒哒地跑走后才走到了那堆细碎的白色乱石跟前,谨慎地用刀鞘去拨弄开表面的碎石。   “这味道是有些不对劲……”   耿叶舟眉心紧锁,喃喃自语道。   “我似乎在什么地方也闻到过相似的气味,只不过此处的太淡了,我一时还真记不起来究竟是在哪儿闻见的了。”   步骖鸾的视线始终若一地跟随着缀玉四处乱蹿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不管耿叶舟忽然出声唤他是为了什么,只是朝前疾走而去,双手既快又准地抓住了已经蹦出残影的倒霉狐狸。   “缀玉,缀玉?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步骖鸾一手以虎口卡住缀玉的腋下,另一手直接钳制住缀玉的两条大腿并一条尾巴,凑近了在他耳边轻声呼唤。   缀玉只是一味地挣扎扭动,半点不曾有听见了步骖鸾呼唤声的迹象。   云鸿剑也被步骖鸾的心绪所影响,一瞬间便有剑气振荡,在此处狭小的窄窟中盘旋不休,耿叶舟一时不察,被那剑气的尾巴扫过,登时心胸中就气血翻涌,差一点儿就要直接吐一口血出来。   “云鸿仙尊,仙尊!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耿叶舟艰难地大声叫了好几下,步骖鸾才回头理会她。   见步骖鸾此刻应当是听得清她说话的,耿叶舟才喘了口气,紧接着说道:“这是何泉生手中的一味药,不过并非封阴刀宗药堂制作,是他从星精道宗那头得来的,这药的药效主要作用于神智与识海,对经脉丹田的损害几近于无,我曾见过何泉生用这药来对付与他政见不合的长老。”   说着,耿叶舟看了看已经开始用力撕咬步骖鸾的手掌但是毫无所获的缀玉,有些迟疑道:“不过那长老的反应更像是被搜了魂,且神思迷幻,对问话的人顺从温驯,有问必答,与缀玉道友的状态不太一样,或许是作用在妖修身上时药效不太一样吧……”   步骖鸾听了耿叶舟的说明,立刻就强制性地使缀玉进入昏迷状态,随后便托着他软嗒嗒的身体仔细检查起来。   果然,那药的药效影响了缀玉的识海,此刻的识海中混乱不堪,里头应当有一味药能够令妖族兴奋起来,这才使缀玉被迫进入了神志不清却十分活跃的状态,导致他听不见外界的呼唤,却一刻不停地要动来动去。   好在缀玉吸入的量很少,剩下的一切正常,只需要等待他将药效尽数代谢出去就好。   步骖鸾稍稍安下心来,却忽然听见耿叶舟惊叫一声,那叫声中难掩恐惧,可更多的却是愤怒。   步骖鸾将缀玉整个儿拢进怀里,将他严严实实地罩住了,转身迈步走向耿叶舟。   她依旧站在那处碎石堆旁,手中正捧着三片似乎能拼到一块儿去的碎石,眼眶通红,嘴唇紧抿,脸色十分苍白,两颊却漫上了鲜明的火气。   走近些,步骖鸾便也看清了耿叶舟手中的东西是什么,也明白了她为何愤怒。   “金丹?”   步骖鸾问道。   耿叶舟的双手合上,那三块儿碎石便几乎是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成了一枚圆润却有些破损的小球。   薄州地脉虽然几近枯竭,但依旧还在艰难地存续着,这洞窟就在地脉身旁,洞中自然有着比外界更加浓一些的灵气,能够完全地将这些破碎的金丹、元婴上残留的一星半点儿的灵气给掩盖过去,他们这才没能在进入此处的第一时间就发现这堆碎石的异样。   而药也是从这些碎裂的金丹元婴中逸散出来的,这药已经稀薄到步骖鸾不凑近了闻就闻不出来的地步了,却依旧能将嗅觉敏感的缀玉给迷倒,可见这些修士死前被下了多少。   碎石堆因云鸿剑刚刚没能控制住的剑气而塌落不少,此时也在窸窸窣窣地往下滑落,就好像永远都塌不完一样。   耿叶舟跪坐在地,顺着那些碎石上细微的熟悉灵气摸索着,不消多时便分拣出了好几枚金丹或是元婴。   “这些都是被何泉生以及他那些鹰犬强行带走的弟子……我们原以为,他们都被扭送去星精道宗了。”   耿叶舟哑声说道:“要是能早知道他们就在脚下的地底深处,不管怎么样都还能救出来一些的。”   步骖鸾没有出声安慰她,只说道:“看来何泉生选择了和猕猴妖王一样的方式,不知他们中谁先起的头。”   耿叶舟冷笑一声,声音尖锐地说道:“只怕他们两个都不是始作俑者,我看自诩为九州第一,日日说着谨遵天意的那个才是祸首罢!”   步骖鸾依旧立在原地,连衣摆都不曾动一下。   “耿宗主心中有数就好。”   耿叶舟猛地站起身来,红着眼眶看向步骖鸾,哽咽着说道:“仙尊既然愿意为了地脉一事在九州四处奔波,想必青陵剑宗必然不会将此事弃于脑后而不顾,若真有那一日,如今的封阴刀宗愿任驱驰在前,好报这断根绝种之仇。”   步骖鸾微微颔首,道:“好。”   ---------------------------------------- 第201章 迷雾   等缀玉总算从亢奋到可以一口气不停地耕八十亩地的状态中缓过来时,步骖鸾已经很可靠地将封阴刀宗屁股底下长的那根儿刺搞定了大半。   近乎枯竭的地脉重新成了往日间盈润美丽的模样,虽说仍有些黯淡,却也是有了好转的迹象,好好呵护后还有彻底恢复的可能。   当然,取而代之的是小光团又萎靡了不少,之前在支离岭吞进肚子的灵气又差不多吐了个干干净净。   这一回步骖鸾对它倒是十分友善,见小光团缩进了缀玉的尾巴毛里面也没有给它揪出来。   缀玉甩了甩尾巴,小光团也没有顺势滚出来,像个苍耳子一样紧紧地黏上了。   “好累……”   缀玉醒了之后就觉得精疲力竭,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除了晃悠尾巴,就只能用爪子软嗒嗒地去勾步骖鸾的指头。   步骖鸾捏着他中间最大的那一块爪垫,像是在捏会回弹的棉花糖。   “知道难受了?叫你做事之前多想想总是不乐意听,这一回正好给你长个教训。”   缀玉有心踹步骖鸾两脚,可惜现在用上了所有力气也只能像只毛毛虫一样蛄蛹。   “真的不能怪我,”缀玉没法动手动脚,就开始动嘴狡辩,“那个东西闻着香香的,我控制不住自己嘛。”   步骖鸾看着缀玉故意装得可怜兮兮还亮晶晶的眼睛,面色平静不为所动,只是伸手去弹他的鼻子。   在缀玉有气无力地痛叫声中,步骖鸾说道:“学了百来年的克制己欲学到哪里去了?回去你就把剑宗的那本入门心经抄五十次。”   缀玉彻底没有反抗的动力了。   在缀玉终于能够东倒西歪地自己在地上扭来扭去之后,步骖鸾才自封阴刀宗启程离去。   耿叶舟并没有前来相送,而缀玉在离开的时候看见封阴刀宗内的弟子们几乎都是一副既哀戚又愤怒的模样,连修炼的劲头都比之前所见大了不少。   缀玉安安稳稳地把自己塞进步骖鸾的怀里,在封阴刀宗的影子消失在了遥远的云层之下时,才开口问道:“除了西方弇州我们并未接触,其余几处的地脉的异样都已经被我们收拾了,就连名榜也已经被我们拿走了,可星精道宗怎么还是一点消息没有?”   上一次知道他们的动作,还是在潇湘宫时闻源亲至。   步骖鸾抚摸着缀玉后颈处蓬松而厚实的毛发思索着,如今的事态发展已经与缀玉所知的所谓“书中剧情”,以及他上一世所经历的往事全然不同了,他们难以从既往的经历中获取什么明显的有用信息了。   可最重要的一点是,无论是缀玉所知道的东西,还是他自己所接触到的信息,都好似全然与闻源无关,唯一的联系也只有古化简在离开青陵剑宗后成为了星精道宗的弟子,并且被闻源看重,只因他的命轨出众,被闻源观测到了。   这一次,古化简死了就是真的死了,虽说星精道宗也派了弟子去寻找,不过至今所见,他们也只是拿走了古化简的残尸与装有古摇川的铜戒,最后还在古摇川的外头套了被捏得面目全非的古化简的外壳。   一点都不像是什么天天对着星星谈人生理想的算命瞎子了,反而朝着那些泯灭人性的邪修路子靠得越来越近。   更别提后头才发现的这些事情,可步骖鸾有些猜不出,做出这些决定的究竟是闻源还是整个星精道宗。   缀玉听了步骖鸾的疑问,也有些卡壳,不过却在沉默之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试探着说道:“嗯,星精道宗不是很多弟子都练了偶人替身吗?而且他们还在白虹府将别人也练成偶人,是不是他们自己也能够被更强的修士操控?”   “不过我们还没能亲眼看见类似的事情,也不好妄加揣测了,从前在净花城遇到星精道宗弟子的那一回只看的出来他们连出门在外都不用自己的肉身了,其他的都还神神秘秘的。”   缀玉叹了口气,蔫哒哒地说道:“何泉生的嘴巴里面没能吐出些这方面的东西来,不过孙宜宥或许知晓些内情?”   步骖鸾迟疑了一下,回道:“不一定,据孙夫人所说,孙宜宥连被他调去任由星精道宗祸害的弟子们究竟经历了什么都不知道。”   “那孙宜宥真的是要把孙夫人气死了呢……”   缀玉想到孙宜芸那跟炸药没有什么区别的脾气,不由自主地往步骖鸾的臂弯里又缩了缩。   步骖鸾挠挠缀玉的耳朵根,又把他的手脚拎起来看看,发现缀玉还是手耙脚软的,思索片刻后便决定道:“我们还是先回神州去,走云山城搭乘传送阵回江门,顺道看看江门城中如今的情况如何。”   缀玉一想也是,“对呀,上回在江门城看见那么多修士跟逃难似的,我们这一路都没有往城中走过,不知道外头这些修士都是怎么想的,也不了解他们如今的处境。多了解一点,回去后安置那么多人时或许也能帮上忙。”   “话说回来,薄州的地脉都变成那个样子了,他们在之前都没有感觉吗?”缀玉一言难尽地问道,“这个灵气的差别都能说是天上地下了吧!”   步骖鸾听后便叹了口气,解释道:“据耿叶舟所说,他们在外门时能够感知到的灵气在从前与如今无异,内门弟子居处稍微充裕些,而地脉恢复后那样的灵气只有亲传弟子们能够享受,她一直以为这是何泉生专门设置的,直到地脉被修复后才明白原因为何。”   “何泉生真不是个东西,他到底为什么可以一路修炼至渡劫期?合体期晋升时的雷劫怎么就没劈死他啊。”   缀玉胡须动了动,嫌弃无比地唾弃道。   步骖鸾慢条斯理地将缀玉那条垂下的长尾缠在自己的手臂上,随后云鸿剑随着他心意所动开始往下降落。   “地脉洞窟中你吸入的药还没有完全失效,那在云山城就别勉强化人身了,你如今这样我也能时时看顾。”   缀玉用尾巴尖去蹭步骖鸾的鼻子,娇声娇气地抱怨道:“知道啦知道啦,一天天的真是啰嗦。”   ---------------------------------------- 第202章 云山城   云山城依山而建,夹在两处高山中间的峡谷中,整座城池被一条奔流长河从中间分为两半,左右城市分别坐落在两座高山的山腰平地上。   缀玉从上往下看去,觉得修建了城池的两块平地十分地规整,边缘就仿佛用卡尺比着划出来的一般整整齐齐,在这样连绵的高山之间显得无比违和。   见缀玉一直在看那些地方,步骖鸾就给他当起了导游。   “云山城的原址并不在这里,而是在最下方的河谷中,不过有一年,因地脉灵气波动过大而导致下面这一条灵江江水汹涌,汛期时江水暴涨,将大半个云山城都淹没了,于是在汛期过后,城中人就一致决定将城池往高处迁移。”   缀玉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所以他们就把山体给削出一个平台来,然后再在平台上修新城?”   步骖鸾点了点头。   缀玉说道:“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折,就不能选个平地吗?”   步骖鸾示意他看向那条依旧涛声如雷的汹汹江水,说道:“灵江水下正有一条薄州地脉支脉存在,云山城人宁愿搬山凿石也不愿舍弃此地的缘由就在于此。”   缀玉这下就理解了,唤他来他也不搬去其他地方啊,有一条支脉坐在屁股底下,修炼时的灵气都要比其他地方来得多一点儿。   “不过近千年来灵江水势难测,都只当是天数如此,如今看来,倒是与薄州地脉被窃取了大量灵气几近枯竭有关了,现在地脉慢慢恢复,这江水想必不会像往年那样喜怒无常了。”   云山城占地狭长,从西南至东北绵延数里,地面交通全靠左城右城各两条大道,故而城中对御空飞行的管制并不算有多严格,只是对速度有些要求,不允许以极快的速度随意乱窜,免得扰乱城中正常的秩序。   “他们的传送阵在哪里?我没看见呢?”   神州的江门城、冀州的容泉城都将传送阵设立在了外城,远离人群聚居的地方,净花城则是设立在巨木一根长枝的枝头,云梦泽也同样如此,不过这些城池的传送阵都十分显眼,全都大剌剌地暴露在外,毕竟没有人会鬼迷心窍地对着下头连了地脉分支的传送阵下手,也应该没人想知道损伤传送阵会有什么后果。   要是有幸没有被暴动的地脉灵气炸死,迎接他们的就是各个宗门的追杀,至今还没有人这样想不开。   而云山城的传送阵既没有在山上,也没有在江上,其他地方全是山壁石岩,一看就不可能有传送阵,毕竟总不能叫人跟壁虎似的趴在崖壁上传送吧。   步骖鸾托着缀玉的下巴,引他去看云山城左城中的一处靠近被切割得横平竖直的山壁,以及上面那道高高的拱形洞口。   “在山里面?”   缀玉恍然大悟,“在山体中间的确又能找出大些的空间,也能连通地脉,也不怕灵江江水倒灌了。”   步骖鸾说道:“城中居民大多既为修士,那么移山也并非是一件需要历经数代感动上天,派遣巨灵神下凡相助才能完成的事情了。”   缀玉笑道:“我还当你以前除了修炼就是下山斩妖除魔,要么就是去跟人家比试,没想到你还会去看凡人相传的神话故事呢。”   步骖鸾假装没听出缀玉是在调笑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说道:“翠带峰书阁中有一些记载凡人神话传说的书籍,我曾经也无意间翻看过。”   缀玉不依不饶地问道:“那我来之前你天天都在做什么?”   步骖鸾无奈,只好答道:“练剑。”   缀玉这才满意地抬头,用吻部去蹭步骖鸾的嘴唇和鼻子,在他白皙如瓷的皮肤上留下了湿漉漉的水迹,风一吹就凉丝丝的。   “嘻嘻,你好无聊。”   步骖鸾不轻不重地拍了下缀玉屁股上的厚实肉,“就你好玩儿?”   缀玉理所当然地挺起白毛毛胸脯:“那是,我可比你有趣多啦。”   步骖鸾短促地笑了一声,看着缀玉说道:“那我就看看你到底有多有趣吧。”   缀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步骖鸾转身往城中挂了意思是能够提供住宿的幡子的酒楼而去,连忙叽哩哇啦地阻止他:“你等等你等等!今天已经是十五啦,不要耽误时间,回去再说行不行!”   缀玉实在不想眼睛一闭一睁就又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步骖鸾放慢了速度,但是还没有停下脚步,只问道:“回家了就会给我展示吗?”   缀玉把自己缩成了一只蓬松的大红馒头,憋屈地说道:“会,回去就会。”   步骖鸾没忍住笑了好一阵,这才在缀玉恼羞成怒的爪子击打之下转而回到原本的路线。   不过步骖鸾本就不打算一直御空飞行,而是要自左城的主干道上走去传送阵处,这样他们才能清晰明了地看到如今云山城中居民的状态和神貌。   “我上一次来这里时还很富饶,云山城虽说并不似净花城那般出产灵植,却因处在有地脉滋润的山中而盛产灵矿,青陵剑宗的弟子们常常来此寻求铸造本命剑所用的矿物。”   缀玉听着步骖鸾的话语,说道:“可现在连主街旁的铺子都关了好多。”   十个铺子里头就只剩下两三间还在开着了,里头的掌柜小厮们全都神色萎靡地坐着或是半躺着,见有人从门外走过也懒得起身招呼。   “在这里歇一会儿吧,”步骖鸾转身走进一间食肆,此时正好是午时,而这食肆比起其他铺子还有些稀疏的食客,“顺便问一问城中为何萧条至此。”   缀玉自然不会反对,步骖鸾坐下后,他就蹲在了与他相邻的长凳上,尾巴还搁着一点儿空隙塞去了步骖鸾手中。   “你给我收一下嘛,不然就要落到地上了,好多灰的,我才不想洗澡呢。”   步骖鸾的目光从周围四五食客的脸上划过,直看得他们收回刚刚的眼神才罢休。   “好。”   他摸了摸缀玉的头顶,依言将缀玉的长尾巴放在了腿上。   ---------------------------------------- 第203章 打劫啊?   两人并不是真的为了歇脚品茶而来,就只随意地要了几样东西,然后在小厮送茶水点心来时将人唤住。   步骖鸾冷冰冰的,腰间挎着的长剑锋锐到小厮连看都不敢多看,生怕被剑气伤了眼,便下意识地往毛绒绒的缀玉身旁靠了过去。   缀玉瞥了步骖鸾一眼,然后装作毫不知情的疑惑模样,对小厮说道:“小哥,我们师兄弟有个几十年没来过云山城啦,这一趟原本是为了找些少见的矿物来,可往日相熟的铺面全都闭门不做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厮虽说避着那个看上去就不怎么友善的剑修,但是对着这样长得圆润可爱又毛发靓丽的小狐狸倒是宽和许多,听缀玉明显有些发愁的提问,他也没忍住叹了口气。   “您约莫是闭关了这么些年岁吧?”在得到了缀玉肯定的答复后,小厮继续解释道,“从大约百年前开始,云山城出产的灵矿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开始缓慢地下降,最初大家还不以为意,认为这不过是几条矿脉的品质下滑,关了矿场养个几百年就好了,挖新的出来就好。”   “谁知不管挖哪一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矿石的纯度一日比一日低,数量一日比一日少……没了货源,自然没了客人,这些店子铺子可不就挨个儿关门大吉了。”   步骖鸾忽然问道:“那为何没有相关的消息传出?据我所知,青陵剑宗、太玄仙宗等在云山城下的大单全都按时送到了,也是保质保量。”   小厮无奈地一摊手:“您消息灵通,不过这可是关乎云山城钱袋子的大事,要是传了消息出去,谁还买云山城的矿?运到外头那些得罪不起的大宗大派的矿石都是攒了许多年的老底儿了。矿嘛,又不是灵植,不会因为年岁久了就没法用了。”   缀玉若有所思,说道:“过去这么多年了,再厚家底也要耗不起了吧?还有多少储存矿石能往外送的?”   小厮给他们斟了茶水,将擦桌帕子往肩上一搭,已然无所谓地说道:“嗐,这些事情就不是我这个跑堂挣活路的人该关心的啦,住在山顶上的老爷们自然有操不完的心。”   缀玉的爪垫从桌面移开,露出来几颗品质不错的灵石,笑道:“是呀,不过我和我师兄要找的灵矿这下就只能换个地方碰运气啦。喏,耽误你这么久时间呢,就不用找零了,你自己留着吧。”   小厮顿时喜笑颜开地连声道谢,美滋滋地揣着灵石回了柜台后头去数了个大概,然后贼眉鼠眼地四处望望,同时将灵石塞进了衣襟深处。   缀玉估摸着时间,对步骖鸾说道:“这想必就是因为地脉的灵气出了问题,从而影响到了云山城的灵矿产出吧。”   “唔……算算时间,正好是我在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山涧处捡到你的时候。”   缀玉掰着趾头数,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你最开始是被人重伤了才倒在那里头,究竟是谁伤的你?我居然到现在都还不知道。”   步骖鸾也伸手去摸缀玉像是黑珍珠般闪亮亮的爪子毛毛,说道:“我记不清了,应当是追杀我的人用了什么方法把那段记忆给抹去了,随后追查许久也毫无所获,此事只能搁置一旁。连我也不知道其中内情,你自然也不知道了。”   缀玉脑袋痒痒的,感觉里面要长东西了,最后还是在关头处没能长出来,泄气道:“这时间也太巧了……”   步骖鸾也说道:“是啊,太巧了。”   缀玉秉持着一时想不出来就先不想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想的原则,转而将注意力放到桌面谈不上多精致,却用料扎实的坚果提子酥上头去了。   “哎呀,这个香香的。”   缀玉伸爪子就要去勾,被步骖鸾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爪子。   “擦手没有你就拿吃的?”   缀玉也没躲,直接一爪子踩在步骖鸾的手背上,不爽道:“我连地板都没有挨到过,当然是干净爪子!”   步骖鸾没搭理他的邪门儿理论,自己伸手去拣了一块小些的坚果提子酥喂到缀玉的嘴巴面前。   缀玉黑色的豆豆眉一挑,嫌弃地说道:“那你洗手了吗你就喂我。”   步骖鸾平静地说道:“我时时会用法诀清洁自身,你呢?”   缀玉一下就不说话了,暗暗打算着回翠带峰后每天都要在外面滚一身雪粒子再上床睡觉。   他刚把嘴张开去衔那枚点心,却一下咬了个空,愤而抬头,却见步骖鸾满脸凝重。   “……你干什么?”怎么看着没憋什么好屁。   步骖鸾有些迟疑地说道:“行芳从前养过普通的小犬,说是不能吃葡萄,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缀玉平静地一口咬在了步骖鸾的手背上,含混地说道:“那是狗,狗吃葡萄会死,我是狐狸,狐狸吃葡萄不会死,你来重复一遍。”   步骖鸾犹豫了一下,还是仔仔细细地把点心上的提子干全给抠下来了,一点皮儿都没留。   “保险起见,好了,现在你吃吧。”   缀玉真是啼笑皆非,最后还是就着步骖鸾的手吃掉了没有提子的坚果提子酥。   吃了小半盘的点心,喝了两三杯茶水后,步骖鸾就抱着缀玉站了起来准备离开了。   他们依旧没有御剑而行,只是沿着街道朝前走着。   “哎呀,后面居然跟了人诶,好久都没有过这种体验了。”   缀玉笑嘻嘻地偏头往步骖鸾的肩膀一靠,胡须就在他的耳垂和下颌处轻轻地扫来扫去,勾起一阵酥麻的轻微痒意。   步骖鸾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轻斥道:“不许扭来扭去,小心我抱不稳给你摔了。”   他们自食肆出来后,屁股后头就跟了三个同样从里头出来的食客,开始只以为是同路而行,毕竟云山城受制于地势地形,左城区拢共就只有两条主干道,同路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不过,如果连步骖鸾和缀玉为了看清云山城如今的情况而刻意拐进各种小路胡同都要跟着,那想必就不是简单的路线重复了。   “必须出重拳。”   缀玉趴在步骖鸾的耳朵边上耗子似的窸窸窣窣地嘀咕。   步骖鸾如今很顺手地就揍了他屁股一下。   缀玉正叽哇乱叫时,二人正因对道路不熟悉而走入了一道断头路,身后恰好便传来了一声厉喝。   “站住!把你手上的妖狐交出来!”   ---------------------------------------- 第204章 故土   “打劫呀!”   缀玉十分兴奋地欢呼了一声,两只前爪在步骖鸾的胸前库库刨了好几下,把纹绣了阵法的法衣都给挠出了几道印子。   步骖鸾无奈地去捏他后颈,免得缀玉一个出溜就对着匪徒投怀送抱了。   “打劫也是为了劫你而来,你这么兴奋做什么?”   缀玉说道:“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勇往直前不怕困难的英雄人物了,我觉得我应该仰视膜拜一番。”   那几人堵在这断头路唯一的出口,个个都穿着有些老旧的灰黑长袍,连头上都裹了头巾,脸也遮了半边,只露出三双眼睛来,里头满满当当地装了一模一样的贪婪和急切。   “油嘴滑舌的东西,还不老老实实地束手就擒,否则落到咱们几爷子手里有你们好受的!”   缀玉悠闲地戳戳步骖鸾的侧脸,说道:“你看,他说的可是‘你们’,现在你也是打劫的对象了。”   步骖鸾连动都懒得动一下,只说道:“你也该松松筋骨了,不要整天睡觉。”   缀玉用尾巴使劲扇了一下他的脖颈,随后便有一道乌金剑光倏然闪过,那几名匪徒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浑身剧痛,无力地摔倒在地了。   缀玉可懒得跟这些人轻声细语地说话,直接甩了个狐族的魅惑之术过去,那几人就晕头晕脑地开始说起缀玉想知道的事情了。   这些匪徒原本是替云山城中的世家做事的,在灵矿减产导致丢了矿场监工的工作后,一直凭借自己金丹后期的修为在愈来愈萧条的云山城干些打家劫舍的事情。   而城中高阶的修士要么是世家子弟,住在守备森严的华室琼楼之中,要么已经离开了此地去往灵气和人气都更加繁荣的地方,城中散修连金丹都已经难能一见了。   这几人因为生在云山城、长在云山城,既不愿远离故土,也不敢远离故土,他们的修为都是那些年替世家办事办的不错,靠赏下来的丹药堆出的金丹。   所以他们连步骖鸾和缀玉并没有如何费心掩饰的修为都看不透,真以为这两人是什么修为不足的小修士。   “他们替世家做事都没有练出眼力见儿吗?”缀玉嫌弃地指挥着这三人自己把自己丢进路尽头的垃圾堆,说道,“你这样的人,扎了高髻马尾,身着白色劲装,腰间还有一柄灵剑,整个人就跟冻坏了脸一样没有表情还冷嗖嗖的,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剑修,他们居然还敢尾随打劫,真的是蠢死了。”   步骖鸾捏住了缀玉的尾巴根,冷嗖嗖地说道:“你觉得你当着我面说这些话很聪明吗?”   缀玉一点都不带怕的,反而亲昵地蹭着步骖鸾的脸,在他薄而淡色的嘴唇抹上了晶亮亮的水渍。   “我明明聪明的不得了,你都喜欢死了。”   步骖鸾很轻地哼了一声,一丝注意力都不曾放在路尽头那三个已经快死掉的人身上,从始至终都看着缀玉。   “少贫嘴。”   “嘻嘻,你才管不到我……哎呀,亲一下,亲一下就一笔勾销了嘛,不许对我用禁言咒!”   “一个人十二个上品灵石。”   云山城传送阵法前守着的却不是封阴刀宗的弟子,而是城中世家曾家的子弟,这修士也不去管秩序或是队列,只管来人投了几颗灵石,谁要去哪个州都得自己找位置,站错了只能自认活该。   “十二个上品灵石?我上次来只要三十九个中品灵石,你们翻了十倍不止啊!”   步骖鸾前头的修士骂骂咧咧地抱怨,手却很老实地投了灵石。   曾家弟子“嘁”了一声,“城中情况不好,我曾家还愿意贴着钱运营这破阵法已经是仁至义尽,总不能好处你们得了,花钱的事情全是我家来做吧?地脉灵气也时有时无的,说不定过不了几日咱们贴钱都没得开了。”   缀玉知道地脉灵气其实恢复了,但是这还是云山城第一次在地脉恢复后用传送阵,曾家不知情也是正常的。再加上步骖鸾此人既要他亲了一口,又给他施了禁言咒,缀玉就算想仗义执言也没有办法。   缀玉又忿忿地踹了步骖鸾两脚。   步骖鸾经过时,那曾家弟子抬头晃了一眼,懒洋洋地说道:“灵兽妖兽价格减半,不免费。”   步骖鸾往他身边的百宝箱中投下了二十四颗上品灵石,只说道:“这是我师弟。”   缀玉又踹了他一脚,就不知道节约一点,他装个灵兽也可以嘛。   有几个明显是薄州本地的修士闻言抬头看了看步骖鸾,从他的装束上就明白了这一人一狐是其他州来的。   看看剑,再看看能揣在怀里的妖修师弟,机灵一点的人就猜出了这必定是神州青陵剑宗出来的剑修。   步骖鸾自如地站到了通往神州的位置上,他身旁不时有人站定,人声也逐渐嘈杂。   “嘿,你几个也来了?这回出去了还回不回来?”   几个汉子明显互相认识,凑在一块聊起天来。   “当然回来,我一大家子还都住在这里呢,我不回来怎么行。”   其中一个叹了口气,“谁叫我家运道不好,能修炼的就两三个,搬也搬不走啊。而且就我这点修为也找不到什么好的落脚处,不如赖着算了。”   “别这么说,你家老三多厉害啊,拜到青陵剑宗门下了,等三姑娘修行到家了,你们去投奔就是了。”   有女儿的那个炼气修士依旧摇头:“不行不行,那些大门派恐怕规矩多得很,你看封阴刀宗那样儿……万一我们去了,姑娘挨怪罪怎么办?我时不时去看看她就好。”   缀玉听得没忍住笑了起来。   规矩是挺多的,不过上到掌门,下到看门黄狗,没一个人遵守就是了。   “满员了满员了!不准再上了!有人要下吗?不下就走了!”   见没有人要下车,曾家弟子总算抬起了尊臀,走上前去往阵法的启动处塞了满满当当的灵石,还准备好了另一袋子灵石,一有不够的迹象就得往里头填。   传送阵灵光耀目,瞬息后其中人影消失,而曾家弟子则没有回到那把舒适的躺椅上,而是愣愣地看着那凹槽中的灵石只少了五分之一的数目。   ---------------------------------------- 第205章 求之不得   云山城的欢呼在短时间内传不进在翠带峰的雪堆里打滚的红毛狐狸耳中,缀玉的耳边只有自梅林中穿过的轻微风声,以及有人来时在厚实的雪地上面踩出的微弱吱呀声,蓬松的雪堆被踩出一个个压实的脚印。   “你这么一个人在这里玩?步骖鸾人呢?”   缀玉尾巴一甩,往来人的脸上扬了一大堆雪粒,“他在打坐呢,我可不想跟着。”   施长慎总算逮着个机会,也不管自己身上的雪花,蹲下来就伸手想去摸缀玉那条尾巴。   缀玉立刻从雪堆里蹦起来,连声大叫:“诶诶诶,你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施长慎顿时失望撇嘴:“不能摸啊?”   缀玉把尾巴塞进肚皮下面,然后说道:“你摸其他地方呗,每回怎么就盯着尾巴摸?”   “唉,你们几个都不给我摸,可能我就是不讨小动物喜欢吧。”   缀玉好奇地问他:“还有谁?”   施长慎数了数:“晴游峰上你那好几个师侄,苗容不给我摸肚子……”   “你摸小猫肚子和直接伸手掏他裤裆没有区别,人家当然不给你摸。”   施长慎一哽,继续说道:“胡唯馨摸不得,但是涂丰也不乐意给我摸尾巴啊。”   缀玉站起来抖抖一身雪粒,尾巴又高高地翘在了屁股后头,好笑地说道:“我不知道涂丰跟我们赤狐的习惯是否一样,不过赤狐的尾巴一般都是家里人才能碰的,这可是隐私部位。”   正说着,缀玉就感觉自己尾巴被人从根根往尖儿上通首至尾捋了一把。   “哎哟!你吓我一跳,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儿?”   缀玉没回头也知道谁来了,风已经将步骖鸾的气息带给了他。   但是也不妨碍缀玉嘴巴上一定要装模作样地抱怨两句。   步骖鸾熟门熟路地搂着缀玉的上半身,轻轻松松地就将一长条狐狸提了起来。   “师兄来了。”   施长慎双手拢进了袖口中,慢慢悠悠地晃到了步骖鸾的身侧。   “你们去薄州干什么了?你们回来才一个月左右,云山城那些傲气的不得了的世家最近都开始给咱们要的矿打对折了。”   缀玉用尾巴尖把睡得死沉,还打呼噜的小光团卷起来给施长慎看,然后说道:“做修理工去了呀。”   施长慎盯了小光团几息,然后轻轻地“嘁”了一声:“胃口可真大,现在除了咱们这儿和西方弇州,是不是都遭蝗灾了?”   缀玉被他的形容词逗笑了,在步骖鸾怀里叽叽叽地乱扭一阵,被步骖鸾拍了尾巴根才消停下来。   “金莲佛宗除了劝步骖鸾皈依佛祖之外就什么事都不干了呀,连出门游历传道都不见他们动弹一下的,谁有理由去看看弇州成什么样儿了?”   施长慎支起一根食指摇了摇,微笑着说道:“等他们有事儿了就知道骚扰咱们云鸿仙尊了。”   步骖鸾转身就往留云台的方向走去,语调平稳:“那就请沉渊仙尊挡在我前方好为宗门上下弟子做一回师门友爱的表率了。”   “你想得美。”   他们说着没有名堂的闲话,慢慢地走回了留云台   步骖鸾还是盘膝坐回了他常常打坐冥想的老位置,缀玉就蜷在他盘着的腿上,施长慎则熟门熟路地在老梅树下找了条突出地面的粗壮树根坐了。   “现在各个门派的心思都还好说,封阴刀宗和整个妖族都算是跟星精道宗隔着血海深仇了,潇湘宫自从前就和他们不对付……”   缀玉提醒道:“莫师叔似乎和闻源仙尊有私仇。”   “我差点忘了,”施长慎懊恼了一瞬,然后看向步骖鸾,问他,“魔族的心思你能十成十地算准吗?”   步骖鸾只是点头,一副懒得多说话的模样。   “太玄仙宗嘛……梅樯仙尊早在给你俩送贺礼的时候就提醒了,他不想帮着闻源,但是不得不帮,恐怕是被捏住了什么关窍,不得不示弱。”   缀玉也叹了口气,说道:“是的呀,可惜梅樯仙尊就那点儿天狐血……他不会藏私吧?”   步骖鸾弹了一下缀玉的鼻头,轻斥道:“不许胡说。”   教训完缀玉,他问施长慎:“孙宜宥早被孙夫人带回白虹府了,你有他们的消息吗?”   施长慎丁点头道:“有,不过孙宜宥没死,孙夫人废了他的修为,如今孙宜宥只是个凡人了,但又用丹药延了他的寿元,被孙夫人丢进孙家祠堂给孙宜歌府君守灵去了。”   “他鬼迷心窍至此,恐怕也与嫉妒兄妹天分脱不开关系,否则不会对修为如此执迷,叫他日日头疼脑热却死不了地给兄长守灵,或许能换回他一丝一毫的友爱亲情吧?”   缀玉小声问道:“在净花城时,余宜桂真人给我讲了孙夫人的事,说她渡劫期心魔势大难除,是真的吗?”   施长慎皱眉道:“我倒是不曾听闻,不过就算确有其事,孙夫人的情况也该在白虹府内严防死守着,连孙寒屏都不曾在我们跟前泄露分毫,又怎么会被余宜桂真人得知。”   缀玉愣了愣,然后慢吞吞地说道:“要么是余真人有什么特别厉害的探听消息的方法,要么就是他跟白虹府内有权得知此事的人物关系紧密,紧密到什么话都能说的地步。”   “……”   施长慎思索了片刻,骤然面色大变,急道:“我这就给杨春鹭去信……不,这样太不保险,之前神州进出的信件灵讯就已经被人为切割了部分,我只在青陵山脉外找到了已经被损毁得难以分辨的阵法,布阵之人和阵法效用一概查不出来。”   步骖鸾揉了揉缀玉的脑袋,“行芳现在在哪儿?”   施长慎说道:“她还在戎州,传回来的灵讯中说孙寒屏和孙夫人请她暂留相帮。”   步骖鸾说道:“叫严卉去江门城守着,近来各州地脉慢慢恢复,想必入城人数会少一些,这样更好分辨心怀鬼胎之人,温追健的脑子没有严卉的好用,就让他留在门中帮你。”   施长慎追问道:“你打算现在就走?”   步骖鸾拎着垂头丧气的狐狸站起身来,说道:“你先给杨春鹭送去灵讯,将余宜桂有可能有问题和我要过去都说清楚。”   “被拦下来了怎么办?”施长慎担忧道。   步骖鸾短促地笑了一声:“如果被拦下来,他们看见了也会当作没看见,放了灵讯的。”   缀玉摇摇晃晃地踹他一脚,没好气道:“你就指着他们来揍你吧!”   步骖鸾托着缀玉的屁股,把他像是小孩子一样抱在肩头,说道:“只怕他们不敢来。”   ---------------------------------------- 第206章 料敌从宽   缀玉觉得自己还没在翠带峰上睡上几次觉,就又被步骖鸾端上云鸿剑往外飞了。   “胡说,你每天都要在屋里睡上七八个时辰,整个剑宗的弟子加起来都没有你睡得多。”   步骖鸾手动将缀玉垂下去的耳朵立起来,十分严谨地说道。   缀玉使劲动了好几下耳朵也没能挣脱耳朵尖尖上那四根可恶的手指,最后只好屈服于步骖鸾的淫威之下。   “你才胡说八道,宗门上下那——么多人,加一起有一百个我能睡。”   步骖鸾很友善地提醒道:“剑宗弟子一向都是以打坐代替睡眠的。”   缀玉一哽,烦得用尾巴去推搡他的脸,“那你们好没人性的!”   步骖鸾就去捏他嘴筒子:“你一个狐狸说什么人性?”   云鸿剑冰蓝色的剑气自青陵山脉上方横亘而过,将满是星芒的夜空分作了两块,像是从中间有了裂纹的水晶镜面。   “你说送到太玄仙宗的那一道灵讯被人偷偷看过了吗?”   缀玉乱蹦乱跳地闹累了,这会儿就四脚朝天地睡在步骖鸾身上,漫不经心地一边打哈欠一边问道。   步骖鸾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从缀玉肚子上的白毛毛中间划过,回答道:“我认为已经被看过了,但是偷看的人并没有将灵讯拦下,而是继续发往了太玄仙宗。”   缀玉被他的手指挠到了肚子上的痒痒肉,忍不住叽叽叽地笑,还要说道:“那余宜桂就是他们的弃子啦?”   缀玉语调悠扬地感叹道:“真是可怜呢。”   步骖鸾的手指顺着皮毛轻柔慢挠,不知不觉已经抚摸到了缀玉的后颈,而后五指忽然收起,松松地钳住了缀玉的颈肉,免得狐狸在挪动之间从他身上滑下去了。   随后,步骖鸾低声道:“有客人来了。”   明净的夜空中忽然跟花屏了一般扭曲几瞬,随后四道人影自骤然开在半空中的裂隙处缓缓走出。   为首之人便是余宜桂,他身后的三人均披着黑色长袍,戴着遮掩了面部和脖颈的纱笠。   余宜桂依旧是从前那般笑容款款,满面都透着温润和顺,只看着外貌,他依然是那个最受小孩子喜欢的真人。   “步师侄、缀玉师侄,倒是有段时日没见了呢。”   缀玉歪着头,乖乖地说道:“余真人来访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向青陵剑宗递张帖子呢?我们也好招待你呀,半路上拦道可不是有礼貌的客人该有的举动。”   余宜桂温柔地笑道:“油腔滑调,真是长了根该被拔掉的狐狸舌头。”   缀玉也立刻不装了,超大声地“呸”了一口,然后蔑道:“为虎作伥就算了,你还挑拨离间,现在被发现了,又想截道杀人灭口,一个下三滥的孙子在这儿装什么君子?”   步骖鸾只是摸了摸缀玉的头顶,说道:“不可以说脏话。”   缀玉把耳朵塞进他手里蹭了蹭,敷衍地讨饶:“今天就算了嘛,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不准完事儿了之后又收拾我。”   步骖鸾只说:“看你表现了。”   余宜桂被缀玉当面骂了倒是还能若无其事的,可步骖鸾却从始至终不曾看过他一眼,与缀玉说话时就像他不存在。   这样傲慢的无视却比谩骂更叫余宜桂感到厌恶。   “你们还谈何以后呢,”余宜桂凌空朝后退了两步,将星精道宗的修士让至身前,“今夜就是你们的丧命之时,脚下山林就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他手指一动,那三个从出现时就不曾挪动分毫,像是死人一样安静的修士立时有了反应。   哪怕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黑纱,缀玉也在瞬间感受到了自己身上落下了三道紧盯的视线,哪怕步骖鸾带着他在瞬息之间就避开了所有袭来的攻击和术法,那些目光依旧如附骨之疽般阴魂不散。   比之活人的注视,缀玉觉得这更像是挥之不去的诅咒。   余宜桂并不亲身上前,而是躲在三名星精道宗修士的背后,见缝插针的放冷箭,每当步骖鸾想要抽身前去与他过手,他就像是泥鳅一般使尽了各种手段滑溜溜地逃开了。   几次三番之后,步骖鸾便不再关注他,只一心一意地对付这几名手段奇诡,气息也十分诡异的修士。   缀玉缩在他衣襟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来,半分动作都没有,生怕自己会阻碍到步骖鸾的动作。   他近距离地看着这些配合得天衣无缝的修士,越发觉得古怪至极。   这三个星精道宗修士的气息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像是三个全自动法术发射器,既不需要念诵,也不见他们拿出阵盘或是符箓等工具,只手一伸一挥就出来一道法术,半点不像是人。   缀玉趁着步骖鸾将人全数逼出数丈远的功夫,看准了方向就往离得最近的那人身上丢了一道狐火,顺带念咒刮了一阵精准的旋风。   旋风卷着幽蓝色的狐火,自那修士及肩的黑纱底下钻了进去。   有了天狐精血以及小光团倾情提供的被提炼过后的地脉灵气的加持,那道风火毫无阻碍地烧了个透,在黑纱被烧毁之前,缀玉首先听见的是木制品和金属被烧化的声响。   “哈,我就知道,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步骖鸾用左手将兴奋地把脑袋支出来的狐狸又塞了进去,说道:“那你就躲好了再放火烧他们,好不好?”   缀玉蹭蹭他手指头,雀跃地说道:“好哦好哦!”   那些应当是偶人的“修士”身上必定被施了能够抗击剑术的阵法或是咒法,步骖鸾的剑气已经斩了他们数十次,却很难在他们身上留下印记或是伤害。   缀玉开始搓小火球,决定告诉这些人什么叫一定要料敌从宽。   真当剑修都只会用剑啊?   ---------------------------------------- 第207章 清算   余宜桂的举动让缀玉明白,他知道该如何与这三个不知道用什么东西练出来的偶人沟通交流,或许用支配这个词更合适一些。   缀玉偷着摸着搓小火球,专门挑人家躲不开的间隙往外丢,每次就只伸一个爪子出来,连耳朵都看不见。   余宜桂也躲在三个偶人身后,一向温文尔雅的面容也有些兜不住心中的怒气了,面上神情已然露出了些许的狰狞之色。   他忍不住怒叱道:“何必偷偷摸摸地下手!有本事就出来!”   缀玉小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朗声道:“你自己尚且做的都是狼贪鼠窃、鸡鸣狗盗的事儿,你管我怎么打呢,我可没伤天害理背信弃义啊。”   步骖鸾任由余宜桂言语机锋,也不见得被影响到分毫,他手中的云鸿剑也不曾有任何停下或是被打断的迹象,仍旧一招一式尽显凛冽之色。   余宜桂此时心中已经有了些许退缩之意。   从星精道宗手中出来的三个偶人明面上看着只是合体大圆满的境界,可真实的威力早已经媲美渡劫中期,而据余宜桂所知,步骖鸾也不过刚刚渡过心魔劫,尚在劫数余韵之中,满打满算也应当还未触摸到晋升的门槛儿,三个渡劫中期本该轻而易举地将他制住。   哪怕步骖鸾是个剑修,也不应该这样艰难。   那三个偶人不会和活人一样在对战中感到疲惫和劳累,也不会有恐惧畏缩的心理,可它们身躯中蕴含的灵气却是实打实地在一分一分的减少。   叫它们三个挡在前头,自己找准机会遁走,这是余宜桂当前唯一的想法。   突然,他身前一阵响彻云霄的巨大爆炸声骤起,余宜桂躲闪不及,匆匆以袖掩面,却也没能挡住几块从他面颊上蹭过去的木头碎片,微弱的鲜血气味顿时在高空之上弥漫开来。   缀玉此刻已经蹲坐在了步骖鸾的肩头,毫无云层遮挡的天光打在他的脸上,将那一对碧绿如玉的眼珠映照得无比剔透通明,此时紧紧地盯着余宜桂,叫余宜桂在恍惚中懵然生出了自己已然无所遁形的错觉。   三具偶人本就成为一道维稳的阵法,如今有一具偶人被毁去,它们之间无形流动联通的灵气波动也随之消散,步骖鸾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另一具斩作了碎片,将最后一具的肢体和身躯分割开来,却留下了完整的部分。   余宜桂心知这是跑不了了,见到步骖鸾的动作,还有心思笑了一声,依旧用温和的声音叹道:“你把这东西拿回去拼一块儿没有什么用处,你既不知道如何驱动它,也不知道如何复制它。”   他的语气像是个见到有弟子将入歧途的好师长,循循善导、谆谆善诱。   步骖鸾并未回答他,只是用说不清是惋惜、是愤怒、是憎恨,还是空空如也的复杂眼神看了余宜桂几眼。   余宜桂脸上面具般的笑意终于在这样的目光中渐渐消失了。他的嘴角平直,双唇紧抿成线,那和善至极的气质倏然变化成了另一种带了棱角的尖锐。   “成王败寇,我没什么好说的,我若是杀不了你,就合该你来杀我。”   缀玉贴着步骖鸾的侧脸,说道:“你也不该叫步骖鸾来杀你,不管是死是活,你的结局应当由太玄仙宗来定,而步骖鸾和我,则是你的罪证之一。”   余宜桂冷哼一声,讥讽道:“你们的灵讯早被拦了下来,就算你们写明了我才是那个祸首,他们又如何能知?难不成你还打着把我绑回太玄仙宗受审的主意?”   缀玉尾巴轻轻一甩,将身边飘来的一朵云絮给扇开了。   “你觉得他们真的没有收到灵讯吗?”   缀玉露出了两颗尖尖的犬齿,戏谑而促狭地看着余宜桂。   他顿时就愣住了,满目的不可置信,又有难以抑制的怒火随之而来。   余宜桂胸口上下大幅度的起伏两下,正在此时,在他即将发怒时,另一道哀哀怨愤的声音自余宜桂身后传来:“师叔……”   几乎就在转瞬之间,余宜桂束手就擒、仰面赴死时的云淡风轻和洒然明朗在转头看见杨春鹭以及紧随他脚步而来的另一名容貌有些普通,气质却卓然拔群的青年人时尽数消失了。   缀玉觉得他有一瞬间或许是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过很可惜,余宜桂最后还是忍住了仓惶逃避的冲动,转而身姿笔挺到几乎僵硬。   “既然有胆量有决心做出这么多恶事,为什么到如今却不敢面对了呢?”   缀玉讥讽地说道,然后滑进了步骖鸾朝他摊开的双臂间,不再管余宜桂了。   “你应该没有受伤吧?那几个偶人打到你肩上那几下听得我怕死了,你掀开点衣服给我看看……”   缀玉的爪子扯住步骖鸾的的衣领就要把脑袋塞进去,被步骖鸾逮住后颈皮轻轻地扯了出来,托着他的下巴看向与杨春鹭一道来的青年人,问好道:“见过梅樯仙尊。”   缀玉脑子没怎么转过弯来,不过动作利索地复述了一遍步骖鸾的话,和梅樯仙尊的第一次见面没有很失礼。   梅樯仙尊应该是那种标准的不怎么爱说话的清冷仙尊,听见步骖鸾和缀玉的话,他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说话,看着就很高冷。   缀玉有一点点怂这样的人设,因为梅樯仙尊看起来是那种收拾不听话的弟子下手又快又准又狠的角色,虽然他知道自己应该不会被收拾,但是就是怂。   余宜桂的声音片刻间就嘶哑了,说出口的话缀玉几乎听不清楚。   “……师兄。”   他没有看向杨春鹭,或者说,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杨春鹭,只跟随着缓步上前的梅樯仙尊。   梅樯仙尊却并不搭理他,像是路过了一抹微尘那般从余宜桂的身边走过,然后在步骖鸾的跟前止住了脚步。   “你是否要和我们一同前去次州?”   步骖鸾说道:“若是师叔不嫌。”   梅樯仙尊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去将余宜桂击晕了,杨春鹭上前接住了余宜桂,同时撬开他的嘴,往喉咙里面灌进了只闻味道就很不妙的丹药。   余宜桂被呛得止不住的咳嗽,却没有人再关心他了,杨春鹭也只是撇过了头。   “走吧,林林总总的事情也该一并处理了。”   一路上,这加了几人的队伍十分安静。梅樯仙尊本来就不说话,要不是之前开了金口,缀玉还当他修的是闭口禅,而杨春鹭面上依旧有些不可置信后带来的恍惚神情,应该是完全没有了闲聊的心思。   那两人的沉默就像是有禁言功效蘑菇生长出来的孢子,被云层上方毫无阻挡的风吹到了缀玉的嘴巴里,叫他也怯怯地有点不愿开口了。   步骖鸾倒是一如往常,一只手托着缀玉的屁股和后腿,另一只手已经塞到了红狐狸白绒绒的胸口毛里面,又顺滑又浓密的白色长毛就是一个天然的暖手宝,就是暖手宝的主人不是很配合。   缀玉抱着步骖鸾主动伸到自己嘴巴边上的胳膊就是一顿啃,隔着衣袖也在他的小臂上留下了一连串的红印子,要是撩开来看,仿佛步骖鸾手上绕了一条盘了好几圈的珊瑚珠串。   鉴于步骖鸾一直没有反抗,并且十分纵容地任由狐狸为非作歹,缀玉啃着啃着就啃上了头,开始手脚并用地去抱住他的手以及手腕挠。狐狸爪子不像猫爪那样可以自如的收起爪尖,于是步骖鸾的手上又添了好几道红印子。   眼见着缀玉越来越兴奋,制造出的动静也变大了不少,一直窸窸窣窣的,还间或夹杂了些粘腻的水声——步骖鸾的袖子都湿了——凌空在前的梅樯仙尊总算回了头。   缀玉晃着尾巴正玩的兴起,自然没有感受到自身后投来的那道如云雾般飘渺的视线,只是不满地挠了挠步骖鸾的手掌,示意他不要紧绷着肌肉,磕得自己牙疼。   梅樯仙尊依旧没有说话,不过步骖鸾一与他对上视线,就能够很清楚明显地接收到他的意思。   “师叔见谅,缀玉年纪还很小,性情也活泼,总是闲不下来,我是在陪他消磨精力,并没有受到心魔劫的影响。”   缀玉听到步骖鸾这样说,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嘴巴离开了步骖鸾的胳膊,尾巴一甩就撅着屁股一头钻进了他的衣襟,用衣领子把自己的脑壳给捂住了,就当听不见其他人在说什么。   杨春鹭被这一下打断了脑中不停盘旋的思绪,回头一看,倒也忍不住露出了个笑意。   “缀玉一向惹人喜爱,师尊还没有见过他们在一起后的样子,不知道你也乐得纵容。”   步骖鸾倒不放在心上,揉了揉缀玉的后颈,说道:“我明白师叔的意思,多谢关心。”   梅樯仙尊点点头,又自顾自地向前而去了。   缀玉则躲在步骖鸾的衣襟里头,伸着爪子喀喇喀喇地挠他中衣,将印刻了不知道多少阵法的法衣也给挠得勾了丝。   步骖鸾只当不知道。   他们刻意加快了速度,到最后,杨春鹭都明显有些体力不支了,还是梅樯仙尊一把给他薅住了带着走,还接过了余宜桂这个重担,他人才没有半路掉队。   太玄仙宗的护山大阵在他们回来的时候如水般流动开来,向他们敞开了大门。   一行人在梅樯仙尊的引领下毫无阻隔地绕过了或是正在诵读早经、或是正在晨练功法、或是在拨弄琴弦的太玄弟子们,自白玉铸就的建筑群上方掠过,最后在一扇沉重、厚实、古旧的寒铁门前落了地。   缀玉冒出来一个脑袋,在看见这寒铁门时缩了缩脖子,顺带用爪垫捂住了半边鼻孔。   被寒铁门也挡不住的凝涩气味熏到了,里面夹杂了若隐若现的血味和修士在修火入魔时浑浊的灵气味道。   缀玉捂着鼻子也停不下嘴,一溜儿爬到步骖鸾的肩头,趴在他耳朵边上悄悄说道:“怎么大家都爱用寒铁打门?”   步骖鸾去捏他空着的那边鼻头,“寒铁可以抑制修士的恶念和欲念,既然是要造刑罚禁闭之所,寒铁自然是首选。”   “那时阳峰的刑堂怎么不是寒铁打的?”   缀玉好奇地问。   步骖鸾笑了笑,回答道:“时阳峰的刑堂只管罚,并不设禁闭屋舍,用寒铁做什么?”   缀玉明白了,剑宗刑堂是只管到处逮人然后抽鞭子,监狱另有他处。   杨春鹭开了太玄仙宗的这扇寒铁门,先请梅樯仙尊拖着余宜桂走在前头,自己则落后两步与步骖鸾并肩而行。   听见缀玉和步骖鸾的话,他也掺和了两句:“我一直很好奇,既然时阳峰只管刑罚,那青陵剑宗的禁闭之所设在哪里?”   步骖鸾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杨春鹭当即摊手作无辜状:“我可不是刺探情报,我真的只是好奇,你们剑宗又不可能没有弟子犯事儿,也没有弟子走火入魔。”   步骖鸾轻嗤一声,还是替他答了疑:“在那泊湖下。”   杨春鹭恍然大悟:“翠带峰正下方,由红鲤真人看守的那湖?我还当他一直住在湖里不怎么上岸是个人爱好呢,毕竟我们宗门那个向龙鹤就整天往荷花池子里趴,晚上从不回他的弟子宿舍睡觉。”   “二者皆有吧,既是职责所在,也是生性所至,他毕竟是土生土长的青陵山脉本地人。”   缀玉知道这个,红鲤真人和栾行芳一样,都原是青陵剑宗内生长的动植物,后来渐渐得道,自然而然地就是青陵剑宗不可缺少的一份子。   他们说着轻松的、不着调的闲天,走过晶石长明的长长廊道,路过了数十神色癫狂,走火入魔难以自拔的太玄弟子,终于在这牢狱的中心,一处地面上镌刻了一座复杂阵法的圆形空间停下了脚步。   而杨春鹭好不容易才露出来的笑意也在踏上此处时倏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面肃容、眉目沉凝。   步骖鸾抱着缀玉朝旁边走了两步,站在了阵法之外,静静地等待着太玄仙宗剩下的人来。   ---------------------------------------- 第208章 因果   “你将消息告知其他人了吗?”   梅樯仙尊手上毫不留情,在问杨春鹭话的同时,就将手中扯着的衣领直接朝前扔去。   余宜桂“咚”的一声砸在了阵法中央,旋即便有几道虚虚实实的锁链自阵法的纹路之间射出,三下五除二地将他捆成了一只粽子。   杨春鹭站去了梅樯仙尊的左手侧边,回答道:“禀师尊,弟子在出发前已经设定好了灵讯,回来时便会自动传递至伍师叔以及王霖湘、汪听微三位长老处,想必不多时便会赶来了。”   他们静立原处,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便听见廊道中传来交织的匆忙脚步声,不过片刻,伍英贞就率先闯了进来,王霖湘和汪听微也面容严肃,紧随其后。   “师兄,这是怎么回事?春鹭在灵讯中说余师兄已然背叛了宗门,你们将他捉回来了?”   她语气急促,明明是个即将要迈入渡劫期的合体修士,此刻却慌张到有些气短,在看见阵法中央被牢牢捆缚的余宜桂时难以抑制地喘起了粗气。   “英贞,先缓缓,别太着急了……”   王霖湘走到她身边,伸手贴在伍英贞的后背,给她渡了些灵力用以缓和。   他们这时候才看见步骖鸾和缀玉正站在一旁,不由得惊了一下。   伍英贞问道:“这,云鸿仙尊和小狐狸怎么也在?”   杨春鹭苦笑道:“师叔听我慢慢讲。正是剑宗传讯给师尊,我们才得知余师……余宜桂早已经有了异心,而我们匆忙离开宗门,也是因为余宜桂正伙同星精道宗以血肉炼制的那偶人围攻云鸿仙尊以及缀玉道友,欲致他们于死地。”   汪听微听后几乎不敢相信,很多话语在胸口和喉间盘旋,最后只能艰难地说道:“可有受伤?”   缀玉闷声闷气地答道:“没有哦,我们一点事都没有,你们放心好啦。”   王霖湘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了,只道:“事已至此,我们就算有心替他辩驳也无计可施,还是请宗主立刻开阵吧,是非黑白,一问便知。”   伍英贞也接着说道:“是,此阵问真问心,他骗得过我们,也绝骗不过阵法。我倒要问一问,太玄仙宗从始至终究竟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居然要被他这样对待。”   “少安毋躁。”   梅樯仙尊不轻不重地看了眼有些激动的伍英贞,手掌中聚起两团柔和的灵光,脚下的阵法也随之被逐步点亮。   阵法的阵纹从最外围开始亮起,一圈一圈地朝内蔓延,像是潮水一般,在抵达最内圈时陡然光芒大作,化为一道流光自高处俯冲进入了余宜桂的身体。   只不过在同一时刻,开启这道阵法的梅樯仙尊肉眼可见地虚弱了许多,就连缀玉都能看出他的灵气亏空。   缀玉心下一惊,明白了为什么太玄仙宗有这种好东西,却在上一次秦齐峰作怪时没有拿来使用了。就连梅樯仙尊都算是勉强,估计杨春鹭和伍英贞他们三个绑一块儿也不太够看的。   流光尽数消失后,余宜桂毫无知觉的身躯抽搐片刻,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首先对上的便是伍英贞通红的眼眶,以及难以忽视的愤怒而怨恨的目光。   余宜桂不由自主地挪开了视线,匆匆掠过了王霖湘、汪听微以及杨春鹭,定定地落在了梅樯仙尊脚边的衣摆上。   “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吧,”余宜桂漠然地说道,“在此地,我也说不了假话。”   梅樯仙尊毫无动摇之态,开门见山道:“你是什么时候和闻源接触的?”   余宜桂有些讶异他的直入主题,不过还是被迫诚实地回答道:“一百五十余年前,我自称要长期闭关的时候。”   “自称?”梅樯仙尊看了他一眼,“你没有真的闭关吗?那你去做什么了?”   余宜桂面上挣扎,似乎不想说出他的所作所为,却已然无法控制自己的口唇喉舌,有问必答。   “我按照闻源的指示打开了太玄仙宗下我所看守的镇魔渊封印一角,穿梭其中,替闻源收集能够使用的魔族躯壳。”   缀玉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原来就是你偷了那么多魔族的尸体!闻源要那么多修为高深的魔族躯壳做什么?”   缀玉不是阵法的主人,他的一问余宜桂能够凭借自己的意愿选择不回答,他讥讽的看了一眼缀玉,直接将头扭到了另一边。   栾行芳疑惑道:“你们怎么知道魔族的事情的?”   余宜桂这一次又乐意回答了:“因为就是这狐妖将魔族从镇魔渊解放出来的。”   缀玉闻言羞涩一笑:“也没有那么高尚啦,顺势为之而已啦。”   汪听微失笑道:“难怪潇湘宫和云梦泽都对魔族的重新出现没有什么反应,原是你们早与他们通过气了。”   梅樯仙尊在他们说完后才继续开口。   “秦齐峰之事你参与了多少?”   说到秦齐峰,太玄仙宗的几人全都沉默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余宜桂的回答。   “我隐去行踪将那秘法送到他的手中,并在暗中引导他去修炼心法,狩猎修士。”   伍英贞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秦齐峰与星精道宗有关系吗?”   余宜桂答道:“并无直接连系,他只是星精道宗的试验品。”   缀玉低声道:“吸取他人精血灵气为己所用的试验品吗?”   他们继续问答,余宜桂吐出了不少令人心惊的事情,连星精道宗在哪些宗门世族收买了哪些人为己所用都说了出来,杨春鹭拿着册子在一旁下笔如飞。   在最后,梅樯仙尊终于问道:“闻源做这一切的目的你知道多少?”   余宜桂顿时面色大变,身上虚幻的锁链猛然化作实质,将他挣扎着要举起来去捂自己嘴巴的手给牢牢摁了下去。   “他向我展示了他所参透的天命,我看到了我的终末,以及此方世界的终末,他是唯一有能力扭转这一切的人……”   余宜桂的面部表情惊恐至极,眼中不断流露哀求的狂态,可口舌却不受他的掌控,依旧说道:“他需要灵气、魔气、妖气,愿力、厄力、因果……他是可以取代——呃!”   余宜桂没能说完,一只和地脉枝干模样相似的半透明树枝从他的丹田以及识海中长出,将他一上一下穿透了,并且在下一刻将他整个搅碎。   依旧闪烁着灵光的阵法上只留下了一滩血泥白骨。   ---------------------------------------- 第209章 延续   圆形的室内一片沉默,缀玉虽说及时被步骖鸾捂住了眼睛,也看见了余宜桂被枝条搅缠的模样,只需要听接下来的响动,就能猜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算是杀人灭口吗?”   伍英贞哑声道,亲眼看着那枝条仿佛不惧任何阻碍,在步骖鸾以及梅樯仙尊两人的手段下也泰然自若地钻进了地里,自此消失不见。   缀玉觉得这东西更加眼熟了,可是步骖鸾直接捂住了他的嘴,不叫他说出来,于是缀玉肯定了自己心中所想。   阵法黯淡下来,梅樯仙尊的身形晃了一下,被杨春鹭稳稳地扶住了。   外头有古朴悠远的钟声响起,穿透了寒铁门,传到了这深处的室内。   汪听微和王霖湘呼出了一口浊气,说道:“我们两个先出去吧,免得门中有事,弟子们寻不到师长。”   梅樯仙尊点点头,他们两个便匆匆出去了。   伍英贞留了下来,忽然说道:“可是我还没有问,他和大师兄的死有关系吗?”   步骖鸾在此时回答道:“屈礼梅道君在阳门山以性命填补的那道阵法,正是闻源交给他的。”   这样的回答似是而非,而伍英贞却已经得到了心中所求的那个答案,便不再开口了,沉默的阴影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内。   梅樯仙尊在此时说道:“师妹,你先回去吧,今日你还需要授课。”   伍英贞低低咒骂了一声,随后抹了把脸,又昂首挺胸地离开了。   步骖鸾在她出了寒铁门后才说道:“师叔还好吗?”   梅樯仙尊答道:“向来如此,已经习惯了,算不上不好。”   缀玉暗道:那就是不是很好,但是没办法改变。   他想,余宜桂的闭关是假公济私,可梅樯仙尊的闭关似乎是真的因为他受伤了或是有什么疾病,否则余宜桂的小动作不该瞒得过他。   杨春鹭担忧不已,却知道自己向来无法动摇梅樯仙尊的意志,只能低声道:“师尊还是要以保重身体为先,哪怕是为了太玄仙宗上下弟子。”   梅樯仙尊扶着他的手掌安抚般地拍了拍,随后说道:“再多的疑问也已经无法轻易得到答案,你若是还想追寻,恐怕只有阳州可去。”   步骖鸾抚摸着缀玉暖绒的毛发,笑了笑:“本就是这样打算的。”   梅樯仙尊便不再劝他。   又过了几息,他忽然带了些笑意地问道:“天狐精血够用吗?”   缀玉的尾巴立刻往屁股底下一夹,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又怕自己撒谎被看了出来。   步骖鸾替他答道:“只有一小瓶自然是不够的,倒也多亏了师叔,缀玉也算是绝境逢生中得了些机缘。”   梅樯仙尊轻嗤了一声:“少在那里转弯抹角,天狐精血本是余宜桂偷了一些出去,我料到了去向,才将手中剩余交由春鹭送去。”   步骖鸾欣然道:“若是能再多一些,缀玉如今就能多长出两条尾巴了。”   梅樯仙尊说道:“整个九州也就只剩下这一点了,你看着出尘,骨子里倒是一脉相承的脸厚心黑。”   步骖鸾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了,那模样看得缀玉牙疼。   随后他就闭上嘴巴不说话了,双眼也半阖,一副要开始打坐冥思的模样,变着样儿地赶人走。   杨春鹭还想多说两句,结果发现自己嘴巴压根儿张不开——梅樯仙尊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下了禁言咒了。   他只好看向步骖鸾和缀玉,发现能说话了:“我们出去吧,师尊需要回去闭关了。”   杨春鹭趁着机会回头看向梅樯仙尊,嘴巴又张不开了,只好死心,与缀玉、步骖鸾一道走了出去。   “说实话,若不是你们传灵讯来,我想破头也想不到余宜桂身上去……”   杨春鹭止不住的失落,向来温文尔雅的面上满是愁绪,“师尊常年闭关,我们几乎是由他教养长大的,那时候的真心实意难道都是假的吗?”   缀玉并不像步骖鸾,与杨春鹭自幼相识,也不了解他们从前还是少年、青年时的往事,忽然听见杨春鹭这话,只能在心中感慨,伪善的小人倒是教养出来了真君子。   步骖鸾说道:“就算从前不作假,如今也算不上数,你何必为他自扰。”   杨春鹭叹了口气:“道理谁都明白,我只是……唉,过一段时间或许就好了吧。”   缀玉伸爪子拍拍他,安慰道:“别伤心啦,喏,看那边,向龙鹤翻不过身啦。”   杨春鹭登时就有些无奈了,顺着缀玉指的方向看去,化为原型的向龙鹤并没有控制体型,而是以几百年老鳖的巨大原型仰躺在太玄仙宗大殿前的空地里,十数个小弟子围着他笑,想要上前帮忙又没那个力气。   “向龙鹤!”杨春鹭摸摸缀玉的头,然后大步朝那头走了过去,“你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缀玉叽叽叽地笑,看着杨春鹭扯着向龙鹤的裙边将他硬生生给翻了回去,向龙鹤嗷嗷地叫疼。   “向龙鹤好像是余宜桂的弟子呢,他们会有事吗?”   缀玉忽然想起来了这档子事,语气中带了些犹疑。   步骖鸾捻去随着风打旋儿落在缀玉鼻头上的小叶子,说道:“余宜桂自称要看守镇魔渊封印,不叫魔族出来祸乱世间,已经很久不曾关照他后来收的这些弟子了。向龙鹤也算是杨春鹭带大的。”   缀玉看向正在教训向龙鹤的杨春鹭,不由得失笑道:“他们这算什么啊!”   步骖鸾也笑:“或许这就是因果?”   缀玉仰头,用头顶和耳朵蹭蹭他的下巴,“既然搞不清楚,那就不要去想了。”   “咱们歇两天就去白虹府找行芳师姐吧。”   “好。”   ---------------------------------------- 第210章 烈酒   缀玉和步骖鸾本来想先去向梅樯仙尊作别再行离开,却没想到自开了阵法那日之后,梅樯仙尊就一直在闭关当中,没有再出来过。   杨春鹭也有些不敢去打扰,只对步骖鸾说道:“师尊他若是有什么要叮嘱你的也会在闭关前交待清楚,如今他连搭理你都不想,那就是没有什么可多说的了,要走直接走就行,你这人难道还怕谁说你没有礼数吗?”   步骖鸾听了之后捞起缀玉就走,末了还用剑柄戳了杨春鹭侧腰一下,直把人痛得骂都来不及骂出声,步骖鸾连个影子都不见了。   “好坏的人。”   缀玉被他夹在胳膊底下,四只爪子刨水一般在空中动来动去,不由得感叹道。   步骖鸾瞥他一眼,伸手去捏他跟撒了珍珠粉一样毛发亮晶晶的前爪,软乎乎的爪子肉被捏得瘪瘪的。   “次州还有没有你想去的地方?净花城去不去?”   缀玉想了想,还是摇头说道:“不去了,感觉我去净花城的次数比去江门城还多诶,直接去白虹府吧,还是别在路上耽误时间啦,小心夜长梦多呢。”   他们行至南方次州和西南戎州的交界地带时,天幕已经变成了近乎于黑色的深蓝,天边还泛着些紫色,随意望去,遍布星辰,靥星如碎钻般在月亮的映照下反射着转瞬即逝却耀目的光芒。   缀玉睡了一个白天,到了夜里就毫无睡意了,如今身处云鸿剑上,又不能像往常在家里那样睡不着就半夜满屋子乱飞,这会儿就无聊地开始啃步骖鸾衣袖上的那一圈儿厚实锁边。   “你已经一百岁了,还会和几个月的小狐狸那样牙齿痒吗?”   步骖鸾没有将袖口从狐狸牙齿间扯出来,但是依旧嘴上不留情面,另一手的食指轻轻地戳着缀玉的额心,在毛毛中间戳出来一个小坑。   缀玉闻言就啃得更起劲了,原本只是磨磨牙,现在则开始撕扯,那动作和撕咬一大块肉时的模样几乎没区别。   狐狸四脚并用地抱着步骖鸾的手一边刨一边蹬,在坚持不懈的努力之下,终于功夫不负有心狐,步骖鸾的袖口“嘶拉——”一声就变成了圈圈肠。   步骖鸾总算叹了口气,抓着缀玉的后颈皮给他拎到与自己面门齐平的位置,然后看着这只抱着一条长尾巴,双眼水润润,又可爱又可怜的狐狸,说道:“无聊的时候就把我当成猎物咬?”   缀玉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歪了歪脑袋,那对因为身形变小而看着更大更软的耳朵也跟着摆来摆去。   “我没有咬你哦,我只是在玩袖子啦。”   步骖鸾就屈指在他鼻头弹了一下,力气没用多少,却依旧把狐狸弹得捂着鼻子闹腾。   “油嘴滑舌,我们将要进到西南戎州的地界了,少闹些动静出来,在这里行走须得小心谨慎。”   缀玉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在被放下后就一直只用屁股对着步骖鸾了。   在济州的魔族被全族赶进了镇魔渊再镇压上封印后,全九州最危险的地界就变成了西南戎州。   西南戎州多山,而这山与次州的钟灵毓秀,神州的高大连绵不同,戎州的山是恶山、险山,山中多孔洞,山间多峡谷,隆隆的江河内外并生,将山峦冲刷成了遍布孔洞的天然屏障。   再加之戎州在古远的时候恶兽丛生,哪怕被修士们日渐斩杀殆尽,那恶兽的气息依旧盘旋在这片土地上,从未离开,经年不散。   戎州的植被因此而稀疏无比,少见连绵不绝的绿树青草,就连此处的地脉灵气都要比其他地方的来得更烈。   而戎州这遍布溶洞的地形也更便于修士接触到地脉灵气,而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地脉都藏在深处。   缀玉吸了一口地脉灵气,顿时被辣得咳嗽个不停。   “咳咳咳——好冲!这是灵气还是酒!”   步骖鸾熟练地掏出白手巾,给缀玉擦了眼睛和脸又去擦鼻子,“戎州的地脉灵气一向如此,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邪修聚集在这里呢。”   邪修为了加快修炼的进程或冲破自身生来俱之的藩篱,大部分都付出了些不得了的代价,或是五感缺损,或者神智缺失,温润如水的灵气对他们来说有些过于寡淡了,戎州这比烈酒还要冲的灵气反而刚刚好。   缀玉就着步骖鸾的手吨吨喝了好一阵子水囊里的清水,这才缓过去那感觉。   “孙师姐他们居然是被这样的感觉刺激着修炼到大的吗?”缀玉心有戚戚,扒拉着步骖鸾的肩头不愿意下地了,“好厉害啊。”   步骖鸾把他给摘下来拢进怀里,御剑自这一处仰头还能见到些许天光的深深溶洞中飞出,耳畔掠过的风在细密的石孔间穿来,被分割成了像是芦笙一般有时悠长,有时尖锐的鸣声。   步骖鸾解释道:“一般的正常修士也不愿意接触这样炽烈的地脉灵气,在逸散到地面后,也只是比其他地方的灵气稍微不同而已,并不会同直接接触这样难以忍受。”   缀玉在风里打了两个喷嚏,故意把鼻头杵进了步骖鸾的脖子,蹭得他锁骨都湿润润的。   过了一会儿,缀玉迟疑地说道:“你之前来过这儿吗?怎么地面上的灵气也这么烈?我们这都没在地面上诶,我们在天上!”   怎么隔了这么远,他们身周缭绕的灵气还是这么冲鼻子?   步骖鸾也有些疑惑,原本还想先到沿海去,看看孙宜芸之前说过的星精道宗弟子炼制偶人的地方,这下也没有那个心思了,干脆调转方向,直接往白虹府去了。   缀玉还在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猜测,“他们请行芳师姐留下来 ,不会就是为了这个事情吧?那行芳师姐能忍住不醉吗?我现在就觉得脑壳晕晕的了……”   步骖鸾从自己的芥子空间里掬了一捧水出来,直接扑到缀玉的脸上揉揉揉,把一张毛毛脸揉得像是被炸弹炸过了一样凌乱。   “还晕吗?”   缀玉气得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掌。   白虹府既是西南戎州稳居魁首的宗门,也是戎州最大最繁华的城市,比起青陵剑宗、太玄仙宗这样建于山巅秘境中的宗门,白虹府看上去却更有那样入世的红尘气息了。   “可是这是不是太有红尘气息了一点?”   缀玉和步骖鸾还没有进入白虹府的城中,外头的路边上就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竖溜儿的修士,少说不下二十人,每个都是一副醉醺醺晕了头的模样,有的人就和喝大了一样抱着树狂吐。   还有的妖修已经不管不顾地当众显出了原型,与人修不同,他们大多都更像是喝美了,此时兴奋不已,顺拐着四处跑跳,冲到大树和石头上“欻欻欻”地蹭背蹭肚子。   他们两个顿时连剑也不御了,悄无声息地就落了地,缓步从五花八门的人群中走过。   步骖鸾觉得这场面有点不太好看,于是把爬到肩膀上的缀玉伸手提溜下来,揣进了怀里。   缀玉挪挪屁股,蛄蛹了了一阵,把两只黑前爪埋进了白白的胸口毛底下。   “我吸吸……这里的灵气确实有一点点冲鼻子啦,但是也没有这么这么厉害吧?”   步骖鸾回答道:“这些修士的修为都在金丹以下,大多还是筑基,且有一些看着应当不是本地人,既然不熟悉戎州地脉的这个劲头,修为也不够高,那么被影响到过后反应大一些约莫也是正常的。”   果然,步骖鸾说完这话没多久,就有穿了白虹府弟子袍服的修士从城门内匆匆走出来,还都很有先见之明的推了小板车。   带头的是个元婴期的弟子,缀玉看他的脸还有一点点熟悉,但是就是想不起来究竟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你们几个去那头,先把那个躺在石头上不起来的狗给运回去,台州出了事,咱们这儿的妖修为什么多了这么多?隔着一个弇州呢……”   缀玉眼熟的男弟子极为熟练地指挥着身后推着长板车的弟子们东走西跑,很快就把外头这些昏昏沉沉的修士给整顿好了。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正要吩咐其他东西时,却忽然卡了壳。   他身后的白虹府弟子满头雾水,出声提醒道:“李师兄,接下来做什么?”   李真祺因为这提醒而回了神,再开口时却结结巴巴的,像是也跟着喝醉了灵气。   “云……云鸿仙尊?”李真祺有些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好几下,从那只朝自己挥爪子的红狐狸处确认了这真的是步骖鸾本人。   他身后的弟子也吓了一跳,“啥?师兄你说啥?什么仙尊?”   李真祺却没心思再搭理师弟了,连忙左脚绊右脚地一路小跑到了步骖鸾的跟前。   “仙尊怎么忽然来了?啊不对不对,弟子不是说不欢迎您的意思,只是栾峰主并没有提前知会,您来的实在是突然……这样说好像更不对了……”   李真祺的舌头和脑子打了好一阵的架,最后还是没有得出一个统一的意见,垂头丧气地在步骖鸾身前萎靡了。   缀玉觉得他像是自己追自己尾巴然后累趴下的小狗,没忍住笑了两声。   他也想起来了,李真祺就是好久之前他们去阳门山时,白虹府跟着一道去的弟子之一。   步骖鸾这才说道:“无事,我确没有提前向孙夫人以及孙真人传讯,这次来访也算是意兴忽至,你不必紧张。”   李真祺便有点憨的笑了起来,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然后有些羞涩地说道:“教您看见白虹府外头这样乱糟糟的模样真是有失体统,还是进城去吧,我先给大师姐和夫人传一道灵讯告诉她们。”   跟着他来的弟子还在后面满头雾水又犹犹豫豫:“哪个仙尊?师兄你说句话啊师兄。”   另外一个把犬妖给扔上长板车的弟子勤勤恳恳地拉着狗走过他,顺带往他腰子上来了一肘子:“你瞎啊,又佩剑又抱狐狸的,还有哪个仙尊?”   说罢,他便拉着狗扬长而去,把剩下那些在地上cos毛毛虫的人修留给了这个还在发愣的同门。   等这个弟子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不管是同门还是李真祺都已经不见了,只能骂骂咧咧地开始把这些扭来扭去的人重叠着往小板车上丢。   步骖鸾只说自己是游历中途想起了栾行芳,所以才绕道而来,李真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多的想法,也不会胡思乱想。   他年纪不算很大,天分倒是很高,几十年前还是筑基期,现在就已经是金丹期了,就是脑袋好像缺根筋,完全没有想到以青陵剑宗和白虹府历代友好的关系,步骖鸾不可能没有来过白虹府,还在殷勤地要替步骖鸾和缀玉讲解城中的景色。   不过缀玉倒是很满意他的上道举动,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着城中建筑皆是由一种磨砂黑色的石料筑成,石头的表面还有些小孔,像是肥皂泡泡破了之后留下的水痕,便好奇地问他这是什么材料。   李真祺自然知无不言:“这种石料叫做蚀风岩,只在地脉灵气充裕的山脉中出产,很是坚硬,也能降低地脉灵气对人体经脉的刺激,不过开采难度很大,整个戎州就只有白虹府能用这么多的蚀风岩来建城了。”   缀玉“哦”了一声,然后问道:“是因为白虹府这里的地脉灵气劲很大吗?可是我在这里感觉还好耶,外面的那些修士怎么那个样子?”   李真祺闻言叹了口气,苦恼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之前还好好的,就在最近半个月吧,戎州的地脉灵气忽然躁动的不得了,以前灵气温和的地方现在也变得很狂躁。外面那些修士的修为还低,受不了这么烈性的灵气,就会变成那种模样。至于城中,还得是多亏了这些蚀风岩呢,否则就凭咱们脚底下那条地脉的充裕程度,满大街都是脱了衣服光屁股跑的家伙了。”   缀玉对光屁股乱跑这一点还蛮感兴趣的,不过在问出口之前被步骖鸾十分熟练地捏住了嘴巴。   ---------------------------------------- 第211章 一向如此   李真祺带着他们絮叨到了半途中,忽而抬手,自风中捏住了一道灵光,指头一捻,就把孙寒屏的回讯搓出来了。   “仙尊、真人,是大师姐处传回的讯息,她命我请你们直接去府中,大师姐说正好有事相商。”   步骖鸾颔首应下,隔空抓了李真祺的领子,带着他转瞬间就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孙寒屏所在的屋舍之前,然后自然而然地迈过门槛走进了堂中,倒是把领路的李真祺抛之脑后了。   缀玉的下巴搁在步骖鸾的肩头,等看见了李真祺从疑惑到恍然大悟的神色转变,这才满意地把脑壳缩了回去。   孙寒屏听见动静,只来得及匆匆抬头晃了一眼,就又低头下去伏案运笔如飞了。   “你自己找地方先坐一会儿,我忙着呢,忙完再说。”   步骖鸾也没说话,只是径直走到雕花木格子的窗边坐下了,李真祺这时候总算脑子搭上了线,跑去端了茶水和茶点过来,还特意为了缀玉要了有肉夹心的。   缀玉真的很欣赏他了。   庭院里遍植高大的树木,临到窗边才有些花树,风吹后摇晃的花影打在嵌了琉璃的窗格子上,在步骖鸾的身上铺了一袭灰色的纱。   缀玉蹲在他的腿上,是灰色树影上唯一的亮光,像是熊熊燃烧的凤凰花。   “步骖鸾,步骖鸾?”   缀玉晃晃尾巴,见步骖鸾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出神,叫了两声还没反应,赶紧用尾巴尖去搡他的鼻子。   步骖鸾一吸气就吸了一鼻子的狐狸毛,当即没忍住轻轻地呛咳一声,将缀玉的尾巴绕在了自己手腕上,尾巴尖在掌心捏住了,免得缀玉继续捉弄他。   他将缀玉的两只狐狸耳朵捏在了一起,现在像一只兔子了。   “叫我做什么?”   缀玉的鼻头朝他手边的高脚几案一撇,明示道:“那个那个。”   步骖鸾假装没看懂,刚刚还在抓耳朵的手溜下来把他的歪鼻头推正了。   缀玉抬头就张嘴把他大拇指咬住了。跟尖利犬齿以及后牙不同,狐狸的几颗门牙反倒像是小米粒,啃在步骖鸾的指甲盖儿上一点也不疼,反倒有些酥酥麻麻的痒,深深地藏在皮肉最里头,步骖鸾想要消解也无可奈何。   “好了,不逗你了,松嘴吧?”   步骖鸾低声劝道。   缀玉喉咙里很凶的呜呜两声,嘴巴上又加大了力气,圆润的嘴努子像海豹一样堆起来了。   步骖鸾动动指头,指甲在狐狸绵软柔滑的舌面上蹭过,然后就果不其然地听到了缀玉启动了发动机。   “我可不是故意的,谁叫你不松开,”步骖鸾笑了声,说道,“你不放开,我哪里有第三只手喂你吃点心?”   缀玉这才收了力气,微微张开一点嘴巴,叫步骖鸾可以把手指抽出去。   “啊——”   递到缀玉嘴巴边上的点心还一口没咬,狐狸就被身后忽然响起的一阵“噼里啪啦”给吓得原地起跳,然后顺理成章地咬到了舌头。   这下缀玉只能伸着舌头尖尖往步骖鸾凉丝丝的手背上舔得“啪嗒啪嗒”响了。   步骖鸾皱着眉抬头去看把笔架子碰得一直响的孙寒屏,“你摔笔做什么?终于在白虹府干不下去了?”   “你把嘴巴闭上,”孙寒屏埋着头摔笔,还不知道自己把缀玉给吓到了,哪怕只能逆着光看见她的眉眼,也是肉眼可见地烦躁和愤懑,“星精道宗就不会给你送一堆气死人的信,你偷着乐吧!”   步骖鸾反手在缀玉的毛毛上擦掉满手背的口水,然后抱着用爪子挠人的缀玉走去孙寒屏的书案边,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拾起一封被她丢开的信件。   缀玉扒拉一下步骖鸾的胳膊,让他给自己也看看。   “忽闻近日贵府异动……孙宜宥心善慈和……不该听信妄言巧舌,下手蛮横……深感不安……”   缀玉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最后在落印处发现这信居然是闻源口述的。   到底为什么要对孙宜宥下手你心里头门清!你到底在不安です些什么啊?   孙寒屏掐了掐眉心,朝后半仰在椅背上,烦躁地说道:“鬼知道星精道宗发什么神经,之前的账还没有跟他们算呢,就恶人先告状了,他们以前有这么不要脸吗?”   步骖鸾将信纸丢回桌子上,轻嗤一声:“向来如此,不过是你们离得远一些,接触得少一些,体感不深而已。”   孙寒屏看他一眼,点头道:“那确实。”   旋即她又转了个话头,“说起来,我最近听了些风言风语,只说九州地脉都或多或少出了些问题,不过靠咱们云鸿仙尊四处救火,倒也有惊无险、转危为安了?”   孙寒屏伸手去挠挠缀玉的下巴,笑着看见狐狸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哼哼唧唧地叫。   步骖鸾看缀玉又不是舌头疼的时候了,便转身从孙寒屏边上走开,坐回到了窗下的扶手椅上。   “……你再小气一点呢?什么作派!”   孙寒屏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啐他一口。   步骖鸾直接忽略了她这句话,只说道:“地脉异动十分明显,不管是台州还是薄州,地脉灵气几乎被抽取一空,或是为了掩人耳目,或是为了不叫地脉彻底枯竭,猕猴妖王与何泉生已经到了拿修者性命去填补的地步。”   孙寒屏倒吸一口凉气,惊诧地说道:“竟然到了这个程度?那你们是怎么修补好的?”   缀玉咧嘴一笑,露出来四颗雪白的尖利犬齿:“嘿嘿,秘法啦,不好告诉师姐的。”   孙寒屏笑了一声,摆摆手道:“这也确实,这等威力巨大的秘法都是不传之秘,师姐只是问一问,不会追着你打听的。”   说罢,孙寒屏神色忽然严肃了许多,目光看向步骖鸾,问道:“如今戎州的异状你们两个来时已经看见了,你觉得这样的现状是因为地脉本身遭受外力袭击的可能性有多大?”   步骖鸾没说话,不过缀玉犹豫了一下,说道:“嗯,师姐,戎州的地脉脾气好像有一点点……好吧,特别大,应该不会被直接袭击的啦。”   孙寒屏一口气还没松,就听见缀玉继续说道:“不过这样子也不正常,或许是有什么东西刺激了地脉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 第212章 丝线   孙寒屏尚存的一丝侥幸心理也随着缀玉的猜测烟消云散了。   她看上去十分头痛的模样,同两人解释道:“自从孙宜宥修为被废,押入祠堂静室永世不得再出之后,小姑姑她就深受心魔劫困扰,虽然她自己极为不满,可却不得己只能闭关缓和心魔,免得真的出事。幸好行芳她还待在白虹府,能帮忙出手收拾一下那些最近亢奋不已的邪修,否则我除非学会了分身术才忙得过来了。”   “不过,有一件东西我想你们两个应该很感兴趣,”孙寒屏抱怨了一阵,看上去脸色舒服了不少,说道,“之前被星精道宗祸害的那两队弟子的遗体还保存着尚未下葬,我们想要弄清楚原委再安葬他们,所以现场是一比一复原了的,你们可要去看看?”   步骖鸾点头道:“好,正好我们前几日在太玄仙宗时得到了一些新的消息,或许正和星精道宗的所作所为有关系。”   孙寒屏愣了一下,问道:“太玄仙宗又出什么事了?”   步骖鸾轻声道:“余宜桂在百年前便与闻源私相授受,对净花城、太玄仙宗屡下黑手的正是他。”   还有屈礼梅道君、魔族和镇魔渊封印相关的事情,他也一并告知了孙寒屏。   缀玉也闷闷地补充道:“他还带了星精道宗的那种偶人,还是三个合体期的,跑到了青陵山脉边边上来截杀我们两个。”   孙寒屏觉得今天听到的事情比之前一年听到的都多。   她小时候也常常接触余宜桂,到了修为有成,开始逐步接手白虹府事务后才渐渐没了接触,可百年来的感受总作不了假。   “我真是没想到……余师叔那么和善,除了沈师叔,他是最温和的一个长辈了。”   步骖鸾说道:“我对你这句话持保留态度。不过他对小辈确实很好,从前的情谊也不全是假的,只是真心实意也总是会有变化的,谁又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呢?”   孙寒屏面色凝重地摆摆手,让他们去找李真祺带路去看之前那些弟子的遗体。   “最初师兄师姐的魂灯碎掉之后,我们还以是对手太过强大了,后来孙……宜宥也说是因为那些为祸海岸的恶兽是受邪修操控才酿成了悲剧,他还一副哀恸至极的模样。”   李真祺闷闷不乐地说道:“谁都想不到真相居然是这么个样子,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还有些云里雾里的感觉,就像一切都是假的一样。”   缀玉伸爪子拍拍他的脑袋,慈爱地安慰道:“人心易变,你要想开点。”   李真祺失落了一会儿,很快就又振作了起来。   “就是这里了,二位稍后,我来开门。”   李真祺说着,就伸手在储物袋里掏来掏去,老半天才把一串儿用灵石打造的钥匙提溜出来。   缀玉这才发现这一道门的锁子也刻满了阵法,而李真祺手上那一串钥匙都只是用来开这一把锁的。   ……好麻烦!   “你不会弄丢钥匙吗?要是丢了可怎么办?”   缀玉有些担心地问道。   李真祺十分爽朗地回答道:“哈哈,其实我已经弄丢过一次了,孙夫人差点把我抽成陀螺,不过吃过一次教训就不会再犯第二次错了嘛。”   缀玉看着他这个样子,再想想孙寒屏似乎有意培养他的态度,不禁为孙师姐掬了一把泪。   步骖鸾摸摸缀玉的头,说道:“也没有什么不对的,你瞧温追健那个样子,时阳峰这几百年来不也好好的吗?”   李真祺没听明白他们俩在打什么哑迷,不过也很有眼力见的不去打听,而是将门推开后就让开了身位,请他们两个进去,自己则守在门外。   “我就不进去啦,希望仙尊和真人能够找到有用的线索,替师兄师姐他们报这个仇。”   为了最大限度地保存好已经逝去了有些时日的遗体,这处封闭的室内气温非常低,就缀玉的体感来说,比下了一个月大雪还不停的翠带峰更低。   “他们发现弟子死因有疑点时,这些弟子已经去世了半月,不过星精道宗的那些弟子忙着在尸体上试验成果,便没有销毁,给了孙夫人机会将弟子们带回府中。”   步骖鸾一一走过面目安详的白虹府弟子,看着他们的肤色也被冻成了微蓝的冰冷色泽,低声同缀玉讲道。   缀玉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说道:“余宜桂说,星精道宗的偶人都是以血肉制成,他们是不是也是因此而死?”   步骖鸾说道:“大概率是的,不过,我想知道既然猕猴妖王和何泉生都在暗地里给闻源送了许多修士过去,他们为何还要不远万里地来祸害白虹府。”   缀玉努力了好一会儿,但是想不明白,最后只归咎道:“可能是因为闻源是个很能忽悠的老变态。”   “不过,戎州有什么跟其他地方不一样的呢?”   缀玉想了想,不确定地说道:“地脉灵气?这里的地脉灵气真的很不一样,我感觉地脉随时都想拔我的毛毛,好凶的。”   步骖鸾的指尖挑起了一点很细却很柔韧坚固的丝线,哪怕被低温冷冻了许久,也依旧无法轻易拨断。   “缀玉,看这个。”   缀玉就依言把脑袋伸过去,观察后说道:“净花城的偶人身上,也是用这样的丝线连接各处。”   再一看步骖鸾找到那丝线的部位,果然是手肘关节和肩膀关节处。   “虽然一时看不出更多的,不过已经知道星精道宗的目的啦。”   缀玉踩踩步骖鸾的胸口,开心地说道。   “我们出去告诉孙师姐吧,这里真的好冷。”   李真祺在外头只等了小半个时辰,就听见了门后传来动静,抬头看见步骖鸾和缀玉走了出来。   他想要追问成果,又怕太过急躁惹得步骖鸾不快,憋着闭上了嘴巴。   可同行了一会儿,他发现缀玉很是高兴,双眼也亮晶晶的,一副发现了好东西的样子。   李真祺躁动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了。   ---------------------------------------- 第213章 不适   孙寒屏也发出了之前所有人都会头痛着发出的声音——   “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缀玉化作了人身,正胆大包天地一屁股坐在孙寒屏的书案上,双脚晃来晃去,十分无奈地看着孙寒屏,说道:“好师姐,别说你了,就算我和步骖鸾想了好几年也没想通这件事啊。”   李真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被大师姐拉进来了,然后晕晕乎乎地听了满脑子吓死人的话,这会儿正站在角落里不敢吱声。   缀玉能在孙寒屏的桌子上坐着居然还被夸真乖这种事都已经不会让他震惊了。   孙寒屏觉得自己的修为也救不了一直在痛的头了,“你们这话说的……不行,我还是想去确认一下戎州地脉完好无损,既然已经有那么多前车之鉴,戎州必定不能疏忽大意,否则届时后悔都来不及。”   孙寒屏敲了敲扶手,然后看向装蘑菇不说话的李真祺:“在那儿杵着做什么?过来,照师姐的吩咐去办事儿了。”   李真祺赶紧走了过去,老老实实地说道:“师姐要办什么事?”   孙寒屏思索了一下,点了十个人的名字,然后丢给李真祺一条牌子,叫他自己出去忙活了。   “行芳师姐呢?她跑出去啦?”   等孙寒屏的事情说完,缀玉才问道。   孙寒屏说:“她呀,前几日听见附近百里处有一伙邪修猖獗作怪就闲不住,领着几个弟子就跑过去了。”   “那些邪修我也知道,最高的一个也不过是合体前期的修为,算一算时间,今天也该回来了,最迟不过明日,你们等一等就好。”   说着她就笑了起来:“戎州的这些邪修多是多,不过要我说,胆子都如鼠胆,否则怎么只盯着戎州地脉不放,不敢往外面去?剑宗的修士过来杀这些钻进地洞不见天日的东西跟砍瓜切菜有什么区别。”   步骖鸾说道:“再如何也是要小心为上,邪修手段诡谲,防不胜防。”   孙寒屏埋着头又开始看桌子上被缀玉的屁股怼歪的那一山文书了。   缀玉和步骖鸾耐心地等了两日,却依旧没能见到栾行芳回来的身影,这下缀玉就有些坐不住了。   “不然咱们去看看吧,要是人没事就当春游,还能让行芳师姐感受一下兄妹情的温暖。”   步骖鸾捏了捏缀玉的嘴皮子,只说道:“你就是在这里闲不住,想和她一样乱跑而已。”   白虹府附近百里的范围哪里会有什么厉害到栾行芳都压不住的邪修,白虹府只是有些内乱,不是要垮了。   缀玉“啪”一下打掉了步骖鸾捏住了就不放的手,狡辩道:“怎么这么说呢,我真的是关心她嘛。你看看你,一点都不友爱。”   缀玉还要倒打步骖鸾一耙。   步骖鸾哼笑一声,随手挥了一道灵讯出去,那道灵光就是像是一只翅翼极薄的纸片蝴蝶,夹在风中旋着飞了两圈儿,这才稳住了身形往栾行芳所在的位置去了。   “好了,现在就走吧,我怕你一时半刻也等不及了。”   缀玉从椅子上蹦过来,喜滋滋地去牵步骖鸾的手,却摸了好几下都摸空了,于是步骖鸾的手臂又挨了一下。   “老实一点!”   缀玉表情凶狠地瞪着步骖鸾,然后高傲地接受了步骖鸾总算乖巧递过来的手掌。   “走吧走吧,”缀玉一下就好了,赶紧把人往外头拉,“我们能不能先在城里吃顿饭?李真祺走之前给我说有一家酒楼的饭很好吃,我想试试啦。”   步骖鸾叹了口气:“你还说你不是为了玩?”   “哎呀,总要吃饱一点才有力气嘛。”   缀玉拉着步骖鸾,轻车熟路地简直像是他不是剑宗弟子,而是个白虹府弟子一样的从街巷中间蹿过去,最后在一条正面临水的背街街尾停下了脚步。   他们的前方就是一间没有招牌,只打了个迎风招摇的幡,靠着一股一股顺风飘过来的饭香菜香把缀玉的魂都快勾出来了。   “没错了,肯定是这里,错了也没关系,这个味道肯定错不了。”   缀玉果断地松开了步骖鸾的手,然后大步朝香的不得了的饭店里面钻。   步骖鸾紧随其后,就是面色比之前更冷冰冰了一点,不过缀玉压根儿就没注意到。   这店子门头简陋,从外头看平平无奇,进来后那饭菜香气更加浓郁,缀玉和步骖鸾都敏锐地从中闻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气味。   缀玉和步骖鸾在伙计的引导下坐在了靠窗可以看水的位置,只要了五六个伙计大力推荐的菜品。   等伙计离开后,步骖鸾立刻放了一道隔音的阵法屏障出来,对缀玉道:“你的嗅觉更敏锐,你能闻见什么不一般的气味吗?”   缀玉很认真地说道:“灵气,很浓的灵气。”   不过,在修士聚集的地方,总会有食肆酒楼是以富含灵气、对修士修行有益的食材为招牌的,这也不算罕见。   而缀玉所警惕的也并非是单纯的灵气,而是这些灵气的气息有些混杂,味道很像是将甜醋和酸醋倒在了一个瓶子里似的。   缀玉并不是不能接受这样混杂的味道,毕竟糖醋麻辣也是他的心头好,可糖醋麻辣不会叫缀玉打心底里生出些微的不适,还找不到原因。   这店里没有修为很高的修士,两个人便没有什么可忌惮的,放出神识笼罩了整个店面,仔细地搜查了许久,连后厨案板上还未处理好的肉和菜都没放过。   可最后依旧没能找出叫两人心生异样的来源。   “算了,先吃吧,说不定只是最近地脉躁动,我们也被影响到了。”   缀玉泄了气,拿起筷子去戳碟子里颜色鲜亮、香气浓郁的肉片儿,将肉和灵菇夹在一起。   “不过我没见过这种肉,你知道是什么肉吗?”   能够食用的灵兽肉虽说种类多,但剑宗的膳堂基本上都有,缀玉还是头一次认不出来。   “也没听过这附近有什么独特的食用灵兽啊。”   缀玉有点纳闷。   步骖鸾不顾礼仪,用筷子在几个碟子里翻了翻,最后将有肉的三个菜给拨到了一边儿去。   “我也不认识。”   正这时,步骖鸾腰间那枚施长慎心心念念的玉牌忽然亮了起来,他拾起看了片刻,才转头对缀玉说道:“是行芳的消息。”   缀玉放下了筷子,有些惊喜地说道:“这东西不是只有距离近了才能用吗?师姐已经回来啦?”   缀玉接着问:“她说了什么?”   步骖鸾面上有些疑惑,说道:“不是什么能看懂的东西……全是杂乱的错字。”   “这些东西既然全都不认识,那就先不要吃了,近来邪修猖獗,还是多留心较好。”   步骖鸾握着玉牌给栾行芳传了几条信息,却等了半晌也没有回音。   “或许是遇上什么事情耽搁了片刻,既然不远,我们现在就去找她好了。”   缀玉戳戳步骖鸾眉心又皱起来的纹路,说道。   “好。”   步骖鸾往桌子上放了些灵石,与缀玉并肩走了出去。   ---------------------------------------- 第214章 食肆   “你们就没有什么确定对方踪迹的手段吗?”   缀玉跟着步骖鸾在玉牌能够接收到信息的范围内团团绕了好几圈,还是没能找到栾行芳的任何踪迹和气息。   缀玉脸色臭臭地踹了一下步骖鸾的脚后跟,“就像之前在论道会秘境里面那样的,我们都有的用,你不用?”   步骖鸾沉默了一下,说道:“原本是有的,不过我放在翠带峰的屋子里了,没有带出来。”   他说道:“有灵讯不是就够用了吗?”   缀玉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嫌麻烦……你好歹放在芥子里头呗。你看看现在只有灵讯够用吗?”   步骖鸾拿出一张印了栾行芳印记的通讯符箓,继续尝试着通过这上面栾行芳微弱的气息来寻找她的位置。   “通讯符箓本就需要收信人的气息或是神识作引才能确定位置,”步骖鸾尝试着拆了重组上头的符文,说道,“灵讯能传过去,我们就能知道她身处何处。”   缀玉看不懂这个,也帮不上忙,只好给他打气:“那你加油,整个猛一点的,免得带错路。”   好在施长慎学符箓阵法时步骖鸾也在一旁跟着看了许多,就算他并不精通,也能派上用场。   这张符箓在步骖鸾手里捣鼓了好一阵,忽然爆发出一阵明亮的灵光来,朝着一个方向飞速而去。   就是符纸有些簌簌作响,边缘已经开始有了焦黑之色,显然一张本就只用作传讯的符纸有些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   “范围并不大,应当能在符纸彻底毁去之前找到对应的地方。”   缀玉跳上了云鸿剑,扒拉在步骖鸾的身后跟在符箓显出的灵光之后而去。   符箓又绕了好几个来回,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干扰它的判断似的,缀玉和步骖鸾也不着急,静静地等待着符箓做出自己的判断。   他们出了城,在城外逡巡了近小半个时辰,还以为栾行芳被困在哪个地下的溶洞里找不到出路了,可符箓颤抖了一阵,忽然直直地又飞向了白虹府城中。   “这个方向是不是有一点熟悉??”   缀玉有些迟疑地戳戳步骖鸾的后背,然后跳起来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贴在他耳边问道。   “是,这是……那间食肆的方向。”   步骖鸾确认了一下,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缀玉更疑惑了:“白虹府底下就是地脉和虎奔河的地下河部分,就算有通道也被水灌满了,就虎奔河那个流速,怎么想行芳师姐也进不去吧,她还带着几个白虹府的弟子一起呢!”   要是真进去了,栾行芳会受伤不说,那几个修为最高才刚入化神的弟子能被虎奔河混着戎州地脉主干灵气的水冲成碎片,再被水压给压成淤泥。   缀玉觉得这个事情有一点点不太对劲了。   “看看符箓究竟会落在哪里吧……”   缀玉一对绿眼珠紧紧地盯着在黑色的建筑群上方来回盘旋不止,似乎在判定准确地点的符箓,有一些焦急,那符箓只剩下最后一点儿了。   要是再磨蹭下去,这符箓就要烧干净了!   缀玉急得直挠步骖鸾的后背,就算是步骖鸾也久违地感觉到了刺痛。   看着那十根指头细细白白的,指腹摸起来也十分柔软,指甲修剪的圆润,谁想得到挠人有这么厉害。   “别着急,”步骖鸾反手把缀玉的两只爪子捉住,一并握在了右手揉了揉,“你瞧,符箓已经指明了方向。”   缀玉朝着步骖鸾另一手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到那符箓在彻底化作一团灰烬之前已然定了一处点位。   那地方有三四人来来往往,手中都拿着抹布或是端着碗碟,有熙熙攘攘的人声隐约传来。   缀玉沉默了一瞬,在无数一个模样的房顶中认出来了那地方是哪儿。   “怎么真的是这里?”   步骖鸾说道:“至少,我们终于发现了一处这地方的异状,不再两眼一抹黑了。”   缀玉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说道:“行吧,那么下一个问题,行芳师姐到底藏在哪里了?”   “我们进过这店子里面,如今又能全看见他的后院儿,神识也扫过了好几遍,除了不知道什么来源的肉和特别好的生意之外没发现其他东西。”   步骖鸾细细思索了一阵,忽而问道:“整个白虹府下都是地脉主干和虎奔河的地下暗河……”   缀玉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接着猜测道:“既然戎州各地都遍布因地脉灵气和暗河冲刷出来的地下溶洞,那白虹府下面会不会也有?”   “对呀,”缀玉“啪”地拍了一下步骖鸾的后背,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这样子也是说的通的嘛,要不要我们直接去看看?”   步骖鸾却没有立刻应答下来,只皱着眉说道:“我在年少时随师傅前来拜访白虹府,也翻阅过一些典籍,都说白虹府下的暗河极为汹涌危险……”   缀玉打断了他的话,说:“那都是多少年之前啦?好几百年的时间呢,足够在水流很快的地方出现新的水蚀洞穴啦,我们先想想怎么不惊动别的人还能打个地洞吧。”   ---------------------------------------- 第215章 暗道   “他们的模样看着也不像是什么不法分子呢。”   缀玉坐在屋檐的翘角上,支着脖子往下头瞅。   步骖鸾看他那动作似倒不倒,几乎下一刻就要滑落摔下去了,于是先把缀玉给提溜起来,拎到自己身边端端正正地站稳,这才说道:“看似都是筑基期的修士,天资也不好,修炼到这个水准已经是极限,不过我观他们的气息在后院时却比在大堂中所见要平稳许多,有些奇怪。”   忽而,侧方一间屋子的紧闭木门打开了,有一伙计抖落着袖子,脚步急促地从里面小跑出来,嘴里低声骂骂咧咧着不知道什么话,带着很浓重的口音,缀玉有些听不懂。   “娘的……不知死活的东西……”   随后传进缀玉耳朵里面的只剩下一阵呜噜呜噜的骂声。   缀玉扯扯步骖鸾脑后垂下的束发,有些懵地问道:“他在骂什么?”   早年间已经游历了九州各处的步骖鸾顿了顿,说道:“不是什么好话,你不用听。”   此人几乎是将不明对象能够数出来的上下十八代全都骂了个遍,直听得步骖鸾想要照他的嘴巴抽一剑。   “不过,那屋子里头应该有东西吧?他从里面出来就一直在骂人。”   缀玉好奇地去看那扇又被紧紧关上的门,竖起耳朵听了半晌,也没能从里面听见什么声音。   “要是里面放着的是这食肆要用到的食材,他不该这么生气,肉块儿菜叶子又不会跟他顶嘴,应该是活物才对。”   那伙计在水池边大力地搓着自己的手,好在是个修士,否则以这个力道搓下去,手臂的皮肤都该破口子了。   另一个伙计从伙房端了菜碟子出来,看到他的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   好在这一个说话口音不重,缀玉能听明白。   “这次运过来的羊子有这么难搞?你平常不是手起刀落就收拾好了?”   洗手的这个忿忿地大声啐了一口,回答道:“我呸!说好了不会弄难搞的过来,这回运过来的几个麻烦的不得了,力气还大,下了药了还挣扎个不停,别说下刀了,我都差点给他们宰了!”   这几句话间杂了几句骂来骂去,剩下的内容却还算有用,步骖鸾复述给了缀玉听。   缀玉想了想,疑惑道:“什么羊这么难杀……要是他是惯常宰杀牲畜的,不该很利索才对吗,怎么会被几头羊给反杀?”   他又看向了那紧闭的房门,“再说了,哪有人把羊群养在屋子里头的?这羊就算照他所说被下了药,却还能与他搏斗,也不该这么的安静才对。从前我遇见过隔壁山头上有人放羊,不到五十头黑山羊简直比一百个乐队还吵……”   而且超级臭的,缀玉那个时候还是只很小的狐狸,才刚刚学会吐纳而已,被那群很快就爬上了自家山头的山羊臭得捂着鼻子滚下山坡,等羊群离开后还哭唧唧地发现山上的花花草草全都被刨了根吃干净了。   步骖鸾听他碎碎念叨着以前的经历,不由得心里头发软,觉得缀玉这过了百年也还记仇的模样非常惹人怜爱,忍不住伸手把他编了很多漂亮小金饰的黑发给揉乱了,上头缀着的空心小铃铛互相缠在了一起。   缀玉觉得这人真是闲的没事做,下头明显有问题不伸手去揍,反而来搞自己的头发。   “快点下去看看,他们嘴巴里说的羊子肯定不是正经羊。也没有羊肉长成给咱们端上来的那个样子,也不会有那个味道。”   步骖鸾柔顺地任由缀玉来推搡自己,在后院中逗留的那两个伙计都离开后,便随着缀玉的力气轻轻地落在了那扇紧闭的普通木门前。   “这门没有栓子还能关这么严实啊?”   缀玉本来想撬门来着,可乌烛剑的剑刃从那门缝中伸进去上下滑了遍也没能挑开本该存在的门栓。   缀玉收了剑,仔细看了一阵,说道:“步骖鸾,有阵法,但是是我看不明白那种。”   这么小一间地方哪来的这么精密的阵法,还是用来关羊?   缀玉在脑子里找了许久也没找出来需要这么严密看守的羊类的灵兽魔兽啊。   他让开了身位,让步骖鸾顶上去干活。   “我总觉得星精道宗不会因为被孙夫人撞破了炼制偶人的现场和孙宜宥被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退出戎州的。”   缀玉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在这后院中来回观察,忽然发现伙房中有一些动静。   他立即扔了两枚隐匿符箓出来贴在自己和步骖鸾的身上,随后,就有一膀大腰圆的修士横眉竖目地掀了帘子走出来,手上还握了一把长长的斩骨刀,只是怎么看怎么不像厨子用的。   “人呢?都死哪儿去了?什么肉都没有了还给我传个屁的单子啊!”   先前那个差点被羊给宰了的伙计闻言从前头走过来,懒模懒样地说道:“没有了就别做了呗,正好过了饭点了,要不你就用点其他灵兽肉补上。”   他忽然很畅快似的大笑了两声:“哈哈,我看这些人日日来吃,吃得满嘴流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吃了什么东西到肚子里去!”   厨子也跟着笑了起来,随后十分顺手地反握斩骨刀,笑骂了两声后转身又进了伙房。   步骖鸾停下了手,等另一个伙计的身影再次消失,这才继续做完了最后一个动作,门上的阵法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步骖鸾开了一道缝隙,与缀玉两人迅速地闪了进去。   那木门轻飘飘地被打开,又静悄悄地被关上,一道与之前一模一样的阵法又如同藤蔓一样自下而上蔓延开来,随后灵光一闪,又如以往那般静默无声。   “搞这么神秘……我要是找不到什么劲爆的东西他们就完啦!”   缀玉见两人总算是顺理成章地钻进来了还没被人发现,狠狠松了口气。   从外头看明明有窗户,可进来后却黑暗无光,缀玉的瞳孔都变得圆圆的,还是只能窥见到一星半点儿的内容。   他干脆搓搓手指,然后捏了一簇幽幽蓝的狐火出来,照的这没有任何摆设的空荡房间愈发诡谲。   步骖鸾忽然俯身下去,并指在地面石砖的砖缝处擦过。   “缀玉,你往后退一些,这里有暗道。”   ---------------------------------------- 第216章 洪流   缀玉依言后退,然后步骖鸾找准了暗扣,将数块连在一起的石砖给掀开了,露出其下黝黑而凹凸不平的台阶,深深没入了地下不知道有多深的地方。   里头吹出来了一股极为暴烈的风,一时间刮得缀玉的脸颊生疼,还带着地底特有的沉闷的湿润,闻了后像是吃了一大口芥末,缀玉觉得从舌尖到大脑都一个激灵的清醒了不少。   步骖鸾反手将缀玉扯到自己身后,说道:“这风中携带的灵气有些躁动不驯,恐怕会有危险,你走在我后面,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说出来,不要憋着硬撑。”   缀玉这回很老实地点点头:“我明白啦,这地道要是打得深,估计能直接到暗河和地脉旁边儿去,我知道危险的。”   看着步骖鸾的眼神么,他十分上道的加了一句:“我也保证这一次不会乱吃地脉灵气——戎州地脉的灵气这么冲我肯定不会随便吸收的啊你别看了。”   步骖鸾确定了这狐狸没有又想暗搓搓干点坏事,这才牵着他走下了暗门。   等到缀玉的头顶也消失在里面时,那四块地砖伪装而成的暗门也悄无声息地合上了,从中流窜而出的烈风勉强挣扎着拔出来一个尾巴,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因毫无出路而不甘地消失在了空荡的房间中。   越往下走,空气就越发湿润,缀玉恍惚间觉得自己的头发都快因潮湿而凝作一缕一缕的了。   简直像是在做雾化。   缀玉闷闷地用袖子捂了下半张脸,免得水汽全都往鼻子里头钻了。   他一步一步地跟着下去,不时还会踩到石阶上的湿滑处,不知道是长了苔藓还是干脆就是什么藻类。   那簇狐火也蔫哒哒地飘在步骖鸾的前头照明,看得步骖鸾忽然生出了一些于心不忍的情绪,总觉得自己是在压榨这簇小火苗。   就算有步骖鸾挡在前头,替缀玉消去了绝大部分的冲击,他却依然可以从间或的缝隙中体会到步骖鸾口中所谓的“灵气有一点躁动不驯”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底下的灵气和步骖鸾生起气来的时候也没多少差别了!缀玉侧脸被一道流窜灵气打得发红,在心里尖叫道。   唯一的区别就是步骖鸾生气的时候好歹不打他,这里的灵气对他却没有什么情谊可言。   缀玉觉得灵气没有戳死自己都是看在被两个人拿出来挂在剑柄上当令牌使的小光团。   自从薄州回来后,小光团依旧还在沉睡中,或许是灵气消耗实在过大,就算两人把它丢进了神州地脉,任由小光团如干燥的海绵一样吸收其中的灵气,也不见这小东西有什么即将醒来的动静。   幸好这回的戎州地脉看上去不像是被吸走了很多灵气的模样,不需要小光团再次奉献自己的灵气了。   缀玉眼尖地注意到,往自己脸上打的灵气幅度很小地避开了在云鸿剑剑柄上随着步骖鸾走动而晃来晃去的小光团,一点儿也没有碰到它。   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缀玉十分不满,但是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往步骖鸾可靠的背后再缩缩。   “我们快要到尽头了,这里的风有了不同的流向。”   过了不知道多久,缀玉都被灵气给打习惯了,才听见了步骖鸾这令人雀跃的话。   缀玉欢呼一声,刚想蹦一蹦,就被从头顶飞速掠过的灵气吓得一头撞在步骖鸾的背上。   他就这么用脑袋顶着步骖鸾下了台阶,来到了依旧崎岖不平的地面上,随后拐过了好几道弯,忽而听见了隆隆水声。   缀玉愕然抬头,却见幽蓝狐火照明之处皆是沉沉的黑蓝深色,狐火在其上,仿佛是无边暗夜中一盏微弱得无法照明前路的烛焰。   缀玉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正站在虎奔河暗河之前,有一道阵法在暗河的腰际撑起了这一块空地,要是阵法消失,他们会在顷刻间被携着汹汹怒意的河水冲刷殆尽。   “带着灵气的风是从哪里来的?”   缀玉对这样深沉的水底有些莫名的恐惧,不由自主地把自己藏到了步骖鸾的胳膊底下,丝毫不顾及这样子有点像母鸡和小鸡崽子。   步骖鸾倒是乐见其成,顺其自然地把缀玉往自己身边搂紧了。   他的眼睛在这黑暗中比狐狸眼睛更加好用,只片刻就确定了地方,然后带着缀玉走过去。   “这里有几道石门,看上面的痕迹,虎奔河从前似乎并没有这么高的水位,应当是受灵气躁动的影响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步骖鸾给缀玉解释道,然后与他一起穿过了石门。   “这里的空气更闷了,感觉里面有很多灰尘。”   缀玉捂鼻子捂得更紧,有些不适地说道。   简直像是有人撒了一袋子石灰粉。   步骖鸾也隐约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便立刻并指挥出一道十分柔和的剑气向前探路。   “一直有风吹来,我便以为这里是一处通道……”   缀玉看见那道剑气居然在几息之后折返了回来,惊道:“这是一条死路?”   步骖鸾皱着眉头:“是,这路没有出口,那风是从哪里来的?”   说着,两人就要掉头往回走。   “这底下真奇怪……那些筑基期的修士别说研究这些阵法了,就算给他们一个现成的也没有那个灵气来激活。我们走了这么久,也没有遇到任何行芳师姐的气息,可那符箓又指向此处……”   缀玉挨着挨着算起来,越想越奇怪,就像是栾行芳的踪迹是什么放在了陷阱中央的香香奶酪,他和步骖鸾倒是成了贪吃又不谨慎的老鼠。   步骖鸾正要回答缀玉的话,却在开口时忽然顿住了,随后面色大变,在缀玉不解地一声呼唤中猛然回身,将缀玉搂抱住的过程中只来得及说一句话。   “变回狐狸!”   缀玉依言变回狐狸被步骖鸾整个塞进怀里的下一刻,狂暴的河水就从这通道的入口处汹涌而来。   ---------------------------------------- 第217章 见微知著   当黑沉的河水从狭窄通道的入口汹涌而来时,缀玉只来得及看见好似长大了口的水蟒,下一刻就被步骖鸾牢牢地护住了。   云鸿剑铮然一声先于水流冲击前悍然出鞘,挟着钧天剑势深深地钉进了脚下的岩石,一道湛蓝的剑阵紧随其后,以云鸿剑为中心展开来,任由狂暴的河水如何冲刷也自岿然不动。   耳旁的水流声太大,大到缀玉几乎要耳鸣起来了。   “你别把我捂着了!”   在感知到了剑阵展开之后,缀玉连忙从步骖鸾依旧维持保护姿势的手臂间使劲钻了出来,脸上的毛发都蹭得差点打结。   缀玉甩甩脑袋,把遮挡视线的几根毛毛甩开,然后就挥着爪子往步骖鸾的肩膀和脸上爬。   “好黑好黑,你动一动让我看下你,没受伤吧?”   缀玉两只爪子捧着步骖鸾的侧脸,偏来偏去的看,确认没有任何伤口瘀痕才勉强松了口气。   步骖鸾低下头来,下半张脸在缀玉暖呼呼的脑袋顶上蹭了蹭,那对狐狸耳朵都被蹭平了。   “我没事,”步骖鸾轻轻地抚摸着缀玉的后脊,将那一溜竖立起来的毛发抚顺,“事发突然,缀玉被吓到了吗?”   缀玉一头扎进步骖鸾的颈窝里头,闷闷地说道:“吓死我了。”   两人一时无话,很快,水流就将这一条绝路给灌满了,有一连串白色的细密泡沫从最末端蹿了出来,在两人眼前逐个破裂了。   他们现在与身处水底并无两样,原本的嘈杂响声已然全数湮灭,原本那一道阵法也在回首看去时悄然无踪,如今只剩下重新燃起的狐火和云鸿剑剑阵散发出的蓝光能够照亮方寸之地。   缀玉刚刚被抚平的背毛又一下立起来了,这地方简直能勾起他的深海恐惧症。   “这是哪个死人干的?刚刚那道阵法就是拦水的吧,我们一进来阵法就没了是什么意思?”   缀玉缓和下来没多久,心头的一丝惧意就顺其自然地转化为了愤怒,那双剔透的碧玉色眼珠在水底环境中原本显得幽暗诡谲,此刻却气得直冒火星子。   落在步骖鸾的眼中,那圆圆的瞳孔都显得十分可爱。   他摸着缀玉绒绒的脑袋,哼笑道:“有这样的阵法造诣,又能在白虹府正下方布置出这样隐秘的地方,难道还能是孙宜宥干的吗?”   缀玉感叹道:“他要是真有这个本事就好了,也不至于走上断头路。”   “不过,这还真是阴魂不散,”缀玉耳朵一撇,满脸嫌恶,然后又担忧起来,“可我们收到的消息总不会是空穴来风,行芳师姐他们现在究竟在哪儿?”   他想着先前那些人嘴里谈笑轻蔑的羊,有一点不太好的念头浮上了心间。   步骖鸾看上去倒是没有缀玉这么担心,只是环顾四周后说道:“我们还是先找找有无其他出口吧,行芳他们总归不会在离我们太远的地方,说不定在寻路的途中还能碰头呢。”   缀玉双爪搭在步骖鸾的一只胳膊上,抬起尾巴蹭蹭他的侧脸,“好吧,你要怎么往外走?剑阵可以跟着动吗?”   步骖鸾摇头道:“不行——看来事了有了空闲之后,你不仅要跟着掌门重新学一遍阵法入门,还得再给你加训一门剑道。剑阵的阵眼全系于灵剑一身,若挪动必定破坏其中平衡,剑阵无法维持。”   缀玉闭着嘴巴不吭声,深恨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开口说话。   步骖鸾看着他这样子就觉得好笑,但是还是忍着了,只是轻咳一声,生怕缀玉注意到了就要跟他闹起来。   “那你用什么办法嘛?”   缀玉爪子开合,趾甲隔着两层衣服,将步骖鸾的胳膊挠得酥酥痒痒的。   “有符箓、阵法可以避水,还有一样海中灵兽的金丹可以使用。”   缀玉懒得听他说一大堆,干脆把施广星给他收拾的那两个装了符箓的小储物袋摸出来塞到步骖鸾的鼻子底下去。   “那你自己找找好了,反正我不认识——不准再叫我去学符箓!”   步骖鸾应下来了,很快就从一只储物袋中捏出来了六枚避水符箓,在检查过后将储物袋还给了缀玉。   他拿着符箓在缀玉的身上比划了一下,最后还是精准地贴上了缀玉的脑门儿,然后在狐狸的骂骂咧咧中自己贴了手背。   “现在情势十分危急,请你不要夹带私货好吗?”   缀玉被捏住了爪子,没办法伸爪去把脑门正中间的符箓给抓下来,气得脸颊都圆了一些,然后被步骖鸾的指头戳漏了气。   “好了,先出去再说。记得闭好嘴巴,小心吞进去水。”   缀玉原本还想继续骂步骖鸾两句,就见他挥手收了云鸿剑。   剑阵消失的一瞬间,狐火也跟着熄灭了。黑沉的水底难以用肉眼分辨景色,缀玉却依旧能清晰感受到水流填补空缺时卷出来的细小漩涡。   步骖鸾抱着缀玉朝前走去,重新穿过了他们进来时的那道门洞,来到了原本避水阵法和台阶的位置。   云鸿剑微弱的灵光照亮了眼前石壁,缀玉惊讶又毫不意外地发现他们下来的通道此刻已经消失不见,就仿佛那只是他们的幻觉而已。   缀玉在心底呸了一大口。   步骖鸾静静看了一会儿阵法留下的痕迹,然后转身逆着水流沿河道走去。   地下暗河中生存的生物很少,缀玉一路走来,只看见了被剑上灵光吸引而来的几只小虾,它们的身体都是近乎透明的,能清晰地看见暗橘色的大脑和背上的黑色虾线,是剑宗碧湖中也有分布的一种常见物种。   在分辨出光芒源头并非食物或是阳光,而是很危险的存在时,小虾结伴奔逃,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黑暗的水体中。   缀玉真想知道这河水流速这样快,河床上连水藻都没有生长的机会,这些还没自己一根尾巴毛长的小虾到底从哪里找到的食物。   放在其他地方,这种有一点灵力,但既没有神智也无法修炼的虾米都是养来清洁水体的……   缀玉忽然一愣,然后使劲去抠步骖鸾的胳膊,然后指着那些小虾逃窜后留下的细小水泡示意他赶快跟上。   在碧湖中都只能生活在岸边水域的小灵虾怎么可能会自然生长在虎奔河的暗河中?   ---------------------------------------- 第218章 戎州地脉   步骖鸾显然也和缀玉同步了思维,在辨别出来那些小灵虾的品种后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直接将云鸿剑的灵光摁灭,然后凭借着渡劫期的视力跟随那些灵虾在河水中逆流而上。   这水速依旧又快又急,那些脆弱的灵虾却一改往日的柔弱游得飞快,步骖鸾也像是毫无阻碍一般在水中畅行无阻。   那些灵虾明显是有着一个既定的目的地的,逃走的路线都十分明确,没有走任何的回头路或出现停顿的动作。   跟着它们说不定还能找到什么灵虾老巢。   这种灵虾只以水草、水藻为食,它们一定会聚集在食物的周围。   地下暗河中能够生长水生植物的地方一定水流相对平缓,地形地貌也会有一些变化。   虎奔河的河水中蕴含了戎州地脉的灵气,缀玉这个化神期也完全无法看见水中的景色,要不是有步骖鸾在,他现在只能变成一个狐狸球被水冲来冲去。   步骖鸾一直用手虚虚地护住缀玉的脑袋,生怕水流给他冲傻了似的,在疾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随着灵虾的路线拐进了一处很难观察到的阴蔽石缝。   两人顿觉身边水流的速度降了下来。   这也是一处被水流冲刷出来的溶洞,看着洞壁的痕迹,在从前应当只有一半的深度被泡在水里,如今随着水位的上升而整个灌满了水。   有长长的、外观如同海带般的水草密集地自洞穴底部各处生长出来,一直抵达了洞穴顶部。   在这如同水底森林的水草群落间,有近百的大小灵虾穿梭其中,各个的速度都比剑宗碧湖中的灵虾快上近十倍,显然,相比剑宗碧湖中安逸生活的同类,这些一直在高压环境中求生的灵虾已经挖掘出来了更大的潜力。   不过,再天才的小灵虾们也看不透步骖鸾的伪装,还当自己早已经把那一大坨危险物品甩到了身后很远的地方,挨挨挤挤地游到一根随水波飘摇的水草宽叶上开始啃啃啃,用美食来缓解心有余悸。   缀玉闻到了一点烈酒般的气味,正从那些被啃破了茎叶的水草伤处传出来。   这味道有一些熟悉,缀玉想了想,忽然和刚到戎州时在底下溶洞挨过的那一口地脉灵气对上了号。   缀玉甩尾巴打了步骖鸾两下,然后跟他传音道:“这些水草里面有戎州地脉的灵气,而且很浓郁,说不定地脉就在附近。”   步骖鸾则回道:“戎州地脉的主干一直与虎奔河相伴而生,只是地脉是否现身全凭它们自己的意愿,除非我们像星精道宗一样有着什么特殊的手段。”   缀玉听后就把刚刚因为怕被水冲走而收起来的小光团又掏出来了。   “这个这个,同性应该会相吸吧?”   步骖鸾看看呼呼大睡,在水底还能打出来一个硕大泡泡的小光团,沉默地给它撒了一把灵气,然后大仙毫无用处,根本不会醒。   缀玉看着小光团叹了口气,怜爱地说道:“上次给它累坏了,不过薄州地脉的情况肯定差到差一点就难以挽回的程度,否则不会睡到现在。”   目前的情势紧急,能当搜查犬用的小光团又不能上工,缀玉只好略略思索一阵,随后自短短的狐狸腰间摸出来有他两个长的乌烛剑,然后指挥着乌烛剑给这一片水草森林打了个顶。   水草的汁液顺着顶端嫩生生的破口逸散在水中,这下,不止是缀玉,就连步骖鸾都感知到了看似柔弱的水草中蕴含的灵气。   “越靠近地脉方向的灵气越浓烈……”缀玉嗅嗅嗅,差点冲破了避水符箓形成的那层薄薄水膜,把水给吸到鼻子里来。   步骖鸾沿着淡绿色的汁液朝前走去,行进间不免拨开挡路的水草,惊起了无数的小小灵虾。   灵虾们慌不择路地四处逃窜,然后撞进了缀玉的爪子里面。   缀玉很坏地捏捏虾子背,然后手里的灵虾就从尾端喷出了一道黑灰色的水流,吓得缀玉当即扔开了。   步骖鸾打了他爪背一下,轻声斥责道:“玩什么不好?”   缀玉鼻子皱了起来:“我哪知道会这样!你快点走啦!”   步骖鸾就依言朝前走去了。   这一座溶洞远比两人想象中的更大。   他们在进来时就尝试过用以神识来探索前方的空间,却不料此处遍布的水草全都蕴含了灵气,神识竟然无法很好地将水草和水体分辨开来,便只能靠两个人用脚程来丈量了。   好在越外里头走,水草的密度就越小,而水体中的灵气越发躁动,显然就连这些水草也无法容纳那么多暴烈的灵气了。   缀玉和步骖鸾不主动去大量吸纳这些灵气,倒也还能淡然自若,只是不免有一些不适感。   缀玉就觉得这些灵气在扯自己的毛毛,就算有避水符箓当着也没用,烦的不得了却又无计可施,只能郁闷把脑袋放进步骖鸾的衣襟里头,贴着软软弹弹的暖和肌肉才算得到了安慰。   步骖鸾也不拦他,还一直轻轻拍抚着狐狸的后背。   “我觉得我们越来越近了。”   缀玉在步骖鸾的衣襟里面给他传音。   步骖鸾也附和道:“是的,约莫就在前方,只是不知道我们能否顺利地进入地脉所在的地方。”   缀玉就把小光团挂在了自己的尾巴尖儿上,一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嚣张模样。   大概以戎州地脉的暴脾气也被威胁到了,在两人抵达这处溶洞的最深处时,那块坚硬的石头仿佛芝麻开门一般霍然洞开,虎奔河的河水一滴也没能流进去,而在步骖鸾和缀玉走进之后,石壁又恢复了原状,仿佛从未打开一般。   避水符箓被步骖鸾摘了下来,而缀玉在毫无阻隔地接触到戎州地脉的主干释放出来的灵气时,忍不住地连连打喷嚏,简直打成了一只小电钻。   缀玉停下后头晕脑胀,柔弱地贴在了步骖鸾的身上,尾尖倒是有力地一甩,将上头的小光团抛到了亮得像是白炽灯的地脉上头。   “你这么有力气,那你养养它好了。”   缀玉不爽地说道。   地脉欣然地将小光团接住,然后礼尚往来地丢了另一样粉红粉红的大团东西过来。   步骖鸾伸手接住,缀玉才看清这是一个人,再一看脸,发现是栾行芳。   地脉抖落了两下长长的枝干,舒服地安静了下来。   ---------------------------------------- 第219章 接纳   缀玉赶紧去摸栾行芳的脉,靠着自己半吊子的水准勉强看出来栾行芳只是灵气消耗过大之后力竭了,这才陷入了昏迷没有醒来,她的粉衣裳上头也没有明显的可以看见的血迹,缀玉缓缓地松了口气。   这口气只松了一半,缀玉就又提心吊胆起来了。   他惊恐地问道:“行芳师姐都这样了,那那几个白虹府跟着她一道出来的弟子怎么办?不会已经死了吧!”   步骖鸾略微思索了一下,猜测道:“或许尚未,那家无名食肆新购入的‘羊’,或许跟他们会有些关系。”   缀玉给栾行芳擦了擦额头上的一点擦伤血迹,然后看向了如同盘踞的巨蟒般缓缓起伏着、正在呼吸一般的戎州地脉。   ……忽然又一丝莫名的念头从缀玉的心底里生了出来,随后不过瞬息,就长成了参天大树,将缀玉的一颗心脏塞得满满。   “步骖鸾,”缀玉轻声唤道,在步骖鸾低头看来时说,“我觉得我应该试着走到地脉那边去。”   步骖鸾沉默一瞬,问道:“为什么?”   缀玉也有些不解,想了想后看着他说道:“嗯……其实我也说不上来,只不过这个念头自从冒了出来就一直挥之不去了,就像是……”   缀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形容那样的感觉才最为恰当妥帖。   “就像是,我今天要是不去触碰那一条地脉,就会发生什么非常危险的事情一样。”   步骖鸾抬手去摸缀玉的额头,细细感受了半刻后才说道:“你没有被外物影响。”   缀玉没忍住笑了,嗔怪道:“我只是脑子里有了一个似乎是必须去做的念头,有没有被什么东西影响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   步骖鸾没吱声儿,只是一味地往缀玉体内塞自己的灵力,准备给他从头到脚再检查一下。   缀玉也没有任何抗拒,只由着步骖鸾去做他想做的事情,直到那一道凉丝丝的灵气在自己体内毫发无遗地逡巡了一遭,然后慢慢地退了出去。   “怎么样?我没有什么问题吧?”   缀玉轻轻地揪了一下步骖鸾的手背肉。   步骖鸾摇摇头,十分不满地松开了缀玉的手。   缀玉知道步骖鸾的意思,他心里并不想要自己做这样危险的事情,戎州地脉与他们从前接触过的地脉十分不一样,或许不会那样友好,可能会伤害到缀玉。   不过既然缀玉想,那步骖鸾就让他去。   要是真受了什么伤就好玩儿了,缀玉漫无边际地想道。   有一点想不出来步骖鸾到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情呢。   缀玉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轻手轻脚地往地脉那头磨蹭了两步,在移动的一瞬间就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地脉所在之处传来明显的注视。   戎州地脉睁开了它无形的眼睛,紧盯着这只狗狗祟祟,还下意识朝自己乖乖巧巧的笑了一下的狐狸。   步骖鸾也能感觉到地脉的视线从自己身上一晃而过,见他只是扶着栾行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脉很快就对这个剑修失去了兴趣,转而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缀玉身上去了。   缀玉浑身都打了个激灵,那感觉像是给他突然丢进了雪堆里一样。   缀玉立刻就停下了挪动的脚步不动了,随后,地脉的视线一寸一寸、极为仔细地自缀玉的耳朵顶扫到尾巴尖儿,分明是极为冒犯的视线,缀玉心中却只生出了警惕和难以抑制的些微惧怕。   这是依凭九州地脉灵气生存的修士的本能,缀玉纵使不是本地人,也全赖九州大陆的机缘才能活成今天这样儿。   地脉审视了缀玉许久,就在那灵气越来越尖锐、越来越难以忍受的时候,缀玉忽觉身上一松,地脉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于是缀玉的身上顿时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却不觉得热,只有一股冷意从头灌到了脚。   他回头看了一眼步骖鸾,果不其然地看到了步骖鸾关切的眼神,不过他却少见地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会惹怒了地脉,造成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   此刻见缀玉有了动作,步骖鸾立刻做着口型无声询问道:“现在好了吗?”   缀玉点点头,声音也不大:“没问题了,不过,我觉得你最好不要靠近。”   步骖鸾听后还往后退了两步,找了个突出地脉的石头,将栾行芳放上去倚靠着石壁坐好,自己则立在一旁,既看着栾行芳,也看着缀玉。   缀玉看他这紧张的样子就觉得好笑,朝步骖鸾眨了眨眼睛就回了头,依旧小心地朝地脉的身边走过去。   戎州的地脉是经过了上古时期恶兽精血滋养的,那些恶兽心中毫无善念,只有满腔的愤怒、杀戮和恶念,要是有修士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触碰到,也会立刻被吞噬神智,变成一具恶意的傀儡。   好在这是地脉,是天道在九州大陆的根系,它能够不受恶念的绝大部分影响。   缀玉顶着戎州地脉在平静状态下依旧有些烈性的灵气,用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走过了那不过数十步的路程。   看着眼前明亮的地脉,缀玉还是没忍住咽了口口水。   还是很怕!   戎州地脉似乎也感受到了缀玉有些畏惧、退缩的情绪,似乎很不屑地喷了口气,随后交缠在一起的枝干缓缓挪动起来,露出了被藏在最里面接受灵气滋养的小光团。   缀玉莫名体会到了戎州地脉的意思,悄悄松了半口气,尝试着伸手去碰小光团。   步骖鸾在远处看着,手已经掌在了云鸿剑的剑柄上,直到缀玉安安稳稳地将小光团双手捧了起来才放下了手。   缀玉也彻底放下了心,知道地脉不会再对自己生出什么危险的意愿。   他先是看了看躺在手里打呼噜的小光团,发现这小东西又长胖了一大圈,边缘超出了缀玉手掌的部分都快变成液体流下去了。   戎州地脉真的给小光团喂了很多。   “那个……”   缀玉小心地将手心附在地脉之上,感受到温热的灵气一瞬波动,像是从来没有被这样触碰过,然后起了鸡皮疙瘩一样。   等到那一点波动平缓下来,缀玉才继续说道:“我们来到戎州后,遇见了很多不太寻常的事儿,您知道其中的内情吗?”   缀玉紧张地看着地脉,心里没底地打鼓。   他自己也不知道地脉乐不乐意回答自己的问题啊!   ---------------------------------------- 第220章 指引   缀玉有些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地脉的回答,在一阵提心吊胆之后,他被地脉抽了一下手掌心。   “嗷!”   缀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打得立刻就眼冒泪花,原地蹦了一下,刚怒气冲冲地瞪戎州地脉两眼,又想起自己现在有求于脉,立刻又变了脸,冲地脉讨好地笑了笑。   “不想说就不想说嘛,干什么打我一下?”   缀玉朝后蹭了两步,低头揉着手掌心,光动嘴不出声地埋怨了两句。   然后地脉就又用一道灵气鞭子似的打了一下缀玉的手背,只不过这一次力道小了很多,缀玉的手背泛起了一小片粉红,却不怎么疼。   “为什么又打我!”   缀玉第二回就忍不了气吞不了声了,抱着手噌噌往后退了好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地脉。   戎州地脉毫无自己在欺负小孩的自觉,用那一条灵气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缀玉的太阳穴。   缀玉迷茫了一瞬,然后很诡异地理解了戎州地脉想要表达的含义:“答案就在上面那些邪修所做之事的背后,但是我居然这么笨,还能被暗算到。是这个意思吗?”   步骖鸾头一次有些想不通缀玉是怎么仅凭那两下指指点点就说出这么多的字的。   但是戎州地脉显然很满意,那条灵气在缀玉的手背上碰了碰,那一小片红红的皮肤就恢复一新了。   缀玉勉强没计较戎州地脉说自己脑子不太好这一档子。   他也不指望这条一看就很没礼貌的地脉会有多温柔,只要能帮忙就好了。   要是只靠他和步骖鸾也不是搞不清楚戎州到底正在发生什么,不过肯定会耗很长时间才能水落石出,要是有了这样遍布戎州地界,冷眼旁观所有阴谋诡计的存在相助,那解决问题的速度就一定会很快,原本会因此受到伤害的人也会少很多。   并且,想要从这一场看似毫无关联的乱局中获利的幕后之人无法得逞。   缀玉真是等不及地想要看到星精道宗那些人不能如愿的模样了,上一次他们已经难以忍受地派出了三具近乎完美的傀儡,与余宜桂一起想要杀了自己和步骖鸾。   缀玉可想知道他们在发现他们在其他地方的谋划全都毁于自己两人之手后究竟会做出什么举动。   要是能逼出闻源这个神神叨叨的祸首就好了。   缀玉不免有些想的太过宽泛了,还是戎州地脉在他脑袋顶上拍了拍才收回发散的思维。   “抱歉抱歉,我刚刚走神了,您还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戎州地脉指了指缀玉身后。   “好,我知道了,”缀玉认真地点点头,然后回首对着步骖鸾说道,“叫你一起过来呢……什么?哦哦,把行芳师姐也捎上。”   步骖鸾依言扛着栾行芳走了过来,在缀玉身边站定。   “叫我过来是为了什么?”   步骖鸾说道。   戎州地脉显然有一些不想搭理此人,只是将灵气附在了栾行芳的身上,往她经脉内注入了大量灵气。   不过片刻,栾行芳就在步骖鸾的肩头咳嗽起来,隐约有了苏醒过来的征兆。   灵气依旧未停,一直将水池注满,一滴水都装不下的时候才抽手离开。   “咳咳咳——好呛!”   栾行芳呛咳着睁开了眼睛,差一点儿就从步骖鸾身上滚下地了。   缀玉拉了她一把,给她拍拍衣裳上的褶子,关心道:“师姐现在感觉好些没?”   栾行芳声音有些嘶哑,伸手摸了把缀玉的脑袋,说道:“都好,就是嗓子好痛……你们谁给我灌辣椒水了?”   缀玉摇摇头,然后挪开了身体,示意是戎州地脉亲自暗害了栾行芳。   栾行芳一下哽住了,连咳嗽都停了。   戎州地脉对此十分满意,只将小光团重新塞进缀玉手里,随后,一道光芒笼罩了三人一球。   步骖鸾将还在愣神的缀玉和栾行芳拉到身边站稳了,说道:“都在发什么呆?小心出去了不在一块儿。”   缀玉这才发现地脉准备送他们出去了。   “等等——”   戎州地脉一点都不想等。   缀玉一个多的字儿都没说出来,就眼前一晃,身体一轻,双脚踩在了另一种质感的地面上。   “怎么脾气这么急呢!”   缀玉跺了一脚,不爽地说道。   栾行芳还在昏昏沉沉的就被传送出来,脸色更加苍白,不过身上气息圆融饱满,很快就恢复了过来。   她看向缀玉,喘了口气后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怎么到戎州来了?刚刚那是……地脉?”   缀玉点点头,先回答了她最后一个问题:“是戎州地脉的主干啦,还得多亏了它呢,是它把你交到我们手里的。”   “孙师姐说你和几个白虹府弟子一道出门剿杀邪修去了,你怎么会灵气亏空失去意识?剩下的白虹府弟子呢?”   缀玉担忧地问栾行芳。   栾行芳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说道:“白虹府的情报有误,原本说作乱的邪修只有一合体,剩下的全都不成气候。”   “可我们交手后才发现竟然有两个渡劫!剩下的也是元婴以上!不下十人!”   栾行芳明显气得不轻,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   “我在交战时被偷袭,落入了一处溶洞后失去了意识,剩下的弟子们,估计全被他们俘获了。”   栾行芳有些愧疚,这些弟子原本不会去到这些邪修所在的地方,是信任自己才会欣然前往,可自己却没能保护好弟子们。   缀玉叹了口气,说道:“师姐别太责怪自己,戎州的这些邪修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就连白虹府自己都没能察觉,又怎么能靠你呢。”   “我们这一路上倒是找到了一些线索,原本还不确定,可戎州地脉倒是为我们指了明路。”   ---------------------------------------- 第221章 解救   栾行芳没有见到缀玉偷偷摸摸地从戎州地脉手里抠那一点点消息的模样,有些不知道缀玉在笑什么,只是环顾四周,有些疑惑地说道:“这是什么地方?一丝光亮都没有,却有些叫人不太舒服的气息。”   缀玉也跟着看了看,讶异道:“我们在找到地脉之前,就是在这里找到的前往地下的通道,没想到这里还真有线索。”   缀玉话音刚落,外头就又有了朝这里而来的脚步声,三人立刻后退至黑暗的墙角,一道隐匿行踪的术法悄无声息地自栾行芳并起的指尖落下,将此处角落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   那一扇在屋里看着根本不存在的门从外头被打开了,又是那个伙计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   他手上提了一盏装着绿色火焰的灯,那一束火焰凭空漂浮在有些油污的灯罩中,其下没有任何燃料。   绿色火焰只照亮了他身边方寸之地,一丝多的距离都没有,在伙计的脚下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圆形。   伙计慢吞吞地从腰间掏出来一串儿钥匙,然后走到了缀玉三人所靠着的墙面中间,伸手在墙上敲了数块石砖。   随后,缀玉就感觉到背后的石墙抖动起来,有些微的灰尘土屑从头顶簌簌而落。   不过片刻,墙面被敲打的地方就显出了一道门的形状,那伙计将手中的钥匙插入门锁,没有左右旋动,门就自然而然地打开了。   “怎么回事?我们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到那里有问题啊?”   缀玉有些不可置信地说道:“那这些家伙知不知道这地方有个地道直通虎奔河暗河?”   那伙计自然无法回答缀玉的疑问,只是哼着难听的调子走了进去。   从门中溢出来一股难以忽略的沉闷的血腥气味,就像是久不通风的屠宰场。   那伙计动作吊儿郎当的,关门的速度也不快,三个人便先他一步闪身进入,没有引起伙计的分毫注意。   “喂,今天想好谁先来挨一刀了吗?”   伙计的食指指头伸进钥匙串的圈儿里,吹着口哨将钥匙串转了几个转。   这凭空多出来的房间中摆了数个牢笼,外表都是关牲畜常用的笼子,此刻里面却关了四个白虹府的弟子。   他们的衣衫全都血迹斑斑,破损不一,双手被反身紧缚在一起,连指头都被捆起来了,连一点活动的机会都没有,更遑论挣脱绳索。   听见伙计满是嘲讽之意的话语,离他最近的那个男弟子朝地上啐了一口,不屑地看过去,说道:“要杀要剐随你便,只要你能杀得了我,可别像昨日那般刀子都割不破我的肉。”   伙计怒极反笑,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匕首来,那匕首上闪烁着森森寒光,一看就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普通的菜刀砍不动你,那这宝贝拆骨刀可要好好叫你体会一下其中滋味了。”   男弟子原本坚毅的面庞隐约变了一丝颜色,他离得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柄小小刀具上面没有任何灵气,反而透露着令人厌恶排斥的气息。   “你这东西从何而来!”   男弟子有化神的修为,在白虹府中也算是身经百战的了,一眼就能辨别出这东西绝非什么正经物品,一定是邪修炼化制成,其中恐怕少不了拿人命去填。   伙计才懒得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悠闲地打开了笼子,匕首的尖直直戳向他的眼珠。   “废话真多!还是叫你再也说不出来话吧!”   男弟子被喂了阻隔灵力运转的药,此刻浑身无力,连躲避的劲儿都使不出来,挣扎无果后,只好在匕首尖逼近眼球时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预想中的痛苦却久久不曾降临,却有“叮——”的一声在面前响起,叫他忍不住地睁眼看去。   暗金色的剑身正横亘自己眼前,男弟子顺着剑刃朝右看去,惊讶地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缀玉道友?!”   缀玉朝他眨眨眼睛,惊喜道:“你认得我呀?”   男弟子脸一红,嗫嚅道:“我,我在论道会见过你,你挺厉害的,我第一轮都没过呢……”   他的师妹在后面的笼子里崩溃地大喊出声:“师兄!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能不能先说正事啊!”   男弟子脸更红了,毛毛虫似的朝后蛄蛹两下,尽量给缀玉让出空间来。   “道友先处置这邪修吧。”   缀玉反手横过剑身,先是挑飞了那柄匕首,随后以剑脊狠击邪修的颈侧,直接将这伙计给打晕过去了。   “应该还没死吧……算了,先把你们放出来再拷问他吧。”   缀玉看着软倒在地的伙计自言自语两句,然后就削断了男弟子身上的绳索,还他自由。   男弟子活动了两下被捆得几乎失去知觉的上半身,手指艰难伸屈着拿起了伙计手中滑落的钥匙,挨个挨个打开了关着白虹府弟子以及另一散修的笼门。   这时,步骖鸾和栾行芳才显出身形来。   “啊,原来仙尊与真人也一同来了,”几个弟子喜形于色,同他们说道,“这邪修抓我们来的时间还不长,除了被下了阻隔灵力运行的药以外我们尚且没有被做什么。”   他们两人合力扶起了那面色苍白到像是一抔灰尘的散修,担忧地说道:“这一位道友先我们被关进来,邪修拿我们无可奈何,就全将脾气撒在他身上了……”   散修的衣袍破烂不堪,被扶起时衣衫晃动,露出其下的森森白骨。   缀玉早有猜测,还是被吓了一跳,一下就蹦到了步骖鸾的身后去,只扯着他的衣服露出半个脑袋来。   栾行芳怜爱地揉乱了缀玉的后脑勺,随后走上前去,替缀玉挡住了那人的伤处。   “这是怎么回事?邪修对他做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栾行芳严肃地问道。   白虹府的弟子答道:“栾真人,邪修取他的血肉……做成餐食去售卖。”   缀玉也在后头小声补充道:“他们在白虹府城中开了一家食肆呢,生意可好了。”   看见栾行芳震惊到无语的神色,缀玉十分理解。   他也想知道这到底是多厉害的邪修才能在白虹府眼皮子底下做这些啊!   ---------------------------------------- 第222章 打的就是蛇   目前自然是想不到头绪的,并且这样严重的事情是发生在白虹府治下,缀玉三人也不好擅专,便准备先带白虹府弟子、倒霉散修和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邪修回去再说。   “那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   缀玉听见这话,提醒道:“你们都从这里跑掉了,他们还少了个同伴,不管怎么样都已经惊了啦,还是快去快回比较好,免得到时候人去楼空了。”   白虹府弟子都能理解三人的顾虑,也不求他们一定要管到底,这说到底还是他们白虹府的事情,也是白虹府的纰漏,不能让别人来替他们擦屁股。   一行人便顺着出口匆匆走去,到了外头那间屋子,缀玉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刚刚一直在担心什么了。   那扇进出的门又不见了。   他学着那个邪修的模样在门本该出现的地方敲敲敲,然后毫无收获,只能看向步骖鸾,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步骖鸾沉思一阵,说道:“事已至此,就算不愿暴露也没有办法了。”   栾行芳一下就懂了,应道:“师兄动手吧,干脆把外头的邪修都一并带走,也就谈不上什么打草惊蛇了。”   缀玉看他俩都这样,便转头对白虹府弟子说:“你们往后躲一躲,免得被砸到了……”   话音还未落,云鸿剑就已然出鞘,以移山倒海之势猛然朝前而去,将那堵无缝可钻的石墙硬生生给劈开了。   墙上还有阵法想要挣扎一二,缀玉认出这个就是他们最初潜入进来时遇见的阵法,天杀的,他总算能记得一点阵纹了。   可喜可贺。   顿时灰尘弥漫,夜风吹来,将石屑灰土吹得到处都是,白虹府弟子们灵气还是有些不济,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缀玉夹杂在他们中间,显得光鲜亮丽。   缀玉以神识探查了一下夜深时闭门谢客的食肆,发现了另一个伙计和那厨子的位置,立刻指挥了乌烛剑飞去敲了两个人的脑袋,然后串了两个人的后衣领,给人提溜过来了。   “幸好他们没有醒过来,”缀玉嫌弃道,“真是没有警惕心,不知道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白虹府弟子桀桀桀地笑道:“再舒服的日子从今天起也别想舒服了。”   他们对付这种为祸一方邪修的手段可不比邪修对他们的差到哪里去。   众人脱身后,很快就回到了白虹府中,去到了孙寒屏在深夜依旧灯火通明的书房。   “你们怎么现在才回来?这次的邪修很是棘手吗?”   孙寒屏揉了揉胀痛的眉心,抬头问道。   结果就被自家弟子们的惨状吓了一跳。   栾行芳有些歉意地说道:“抱歉,这次是我没有保护好他们。”   白虹府弟子急忙说道:“大师姐,不关栾真人的事,是我们自己的情报有误。此次邪修窝点中居然有两名渡劫期邪修,虽然他们的气息极为虚浮不定,肯定是用了秘法强行拔升起来的渡劫期,但也不是栾真人的过错!”   栾行芳恨恨地捏住了聆春剑的剑柄,气道:“我居然会败在他们手中!”   步骖鸾也说道:“按理来说,你不该失手。”   栾行芳鼓起来的气一下就泄了,立刻往缀玉身后躲了一点。   孙寒屏叹了口气,说道:“先不提这些,我看你们这模样,似乎不止遇上了这一件事情,谁来说个清楚?”   那名对着缀玉脸红的男弟子上前,将他们被俘后的经历详细讲述了一遍。   “师姐,那间食肆莫说城中人,就连白虹府中也大多知道,我也曾听说那里的餐食美味。这样的地方能在白虹府存在这样久,每日人满为患,不知究竟有多少修士命丧其中,我们却一无所知,必定有人替他们遮掩!”   这一次他是气得脸红。   孙寒屏也止不住心中的怒气,但勉强没有全表现在脸上,只是说道:“你们先带着这位道友,一起去医堂好好医治伤处,然后就去休息吧,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剩下的就由我来处理。”   弟子们依言退出书房离开了。   栾行芳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看向那些弟子背影的目光,转头回来说道:“寒屏,这次我没有和他们一起被抓。”   孙寒屏愣了一下,问道:“那你,另有奇遇?”   栾行芳长叹一声,扯了把椅子过来瘫进去,说道:“我只记得我被那两个死邪修联手耗尽了灵气,却不知为何难以吸收天地灵气为己所用,最后失去了意识,最后记得的画面是我落入了一处极深的地下溶洞中。”   “这些邪修为了戎州地脉,常选择溶洞为栖身之所,也算正常?”   缀玉也找椅子团了进去,说道:“我和步骖鸾追查行芳师姐的下落,然后在那间食肆中误入了虎奔河的暗河,其中有一道早已经布下的阵法,看手艺依旧是先星精道宗惯常使用的。”   在孙寒屏都快麻了的眼神中,缀玉说道:“那阵法误导我们走入死路,随后自行消散了,使虎奔河河水灌入那处地下通道,若不是有戎州地脉相助,我们还得被地下河冲出来呢。”   孙寒屏觉得这一会儿听的东西比一晚上干的活都麻烦。   “怎么又和地脉扯上关系了!”   缀玉正色道:“先前师姐也担心近来地脉灵气躁动是被动了手脚,如今经过我们查看,可以暂时排除这一想法了。”   “星精道宗确实想要对戎州地脉下手,不过没能成功,他们似乎连接近都没有实现,这也算是好消息了。”   缀玉笑了笑,继续说道:“灵气躁动大概率是因为戎州地脉本身也对戎州如今的现状十分不满,它脾气真的可差了,要是可以,我觉得它都想出来抽你们几下。”   孙寒屏打了个寒战,摆手道:“那最好还是别了,只是吸收戎州地脉灵气炼化就已经那么不好受了,要是它老人家亲自来怎么得了。”   缀玉摊摊手,无奈道:“所以还是先搞清楚那些邪修到底是受谁指示,或是受谁指点吧,我可不想再被它打一次了。”   ---------------------------------------- 第223章 蒙蔽   那些不幸被俘的白虹府弟子都被医修抓进医堂里面住下了,在体内的药效被彻底清除之前不允许踏出半步。   “是的,少君,他们谁都不能再出外勤了,”外表年轻的医修眉心间却有抹不去的淡淡褶皱,他严肃地说道,“他们体内的药药性十分强悍,若不是白虹府的心法本就至阳至烈能助他们阻挡一二,恐怕送过来的就是一堆废人了。”   他叹了口气,提醒孙寒屏注意:“从前自邪修处收缴的药物中还没有发现过这一种,虽说其中成分可以轻易分析出来,可那样的提炼手法尚且无法还原。”   缀玉问他:“那跟着一起回来的那个散修呢?他现在如何了?”   医修看看孙寒屏,然后对缀玉说:“那散修本身修为就不算上乘,无力抵御这样的药,如今尚能保全经脉丹田已是侥幸,至于以后的修为嘛……”   他言尽于此,缀玉和另外几人的心中却总归有了成算。   栾行芳有些沉重地说道:“这样的东西太过恶劣,必然不能叫其蔓延开来,最好能找到制药之人,从源头上解决干净。”   就连医修都扼制住了对新奇制药手法的求知欲,同意了栾行芳的看法。   “白虹府及戎州这一摊子大大小小的宗门我去收拾,”医修风风火火地离开后,孙寒屏对缀玉三人说道,“对你们,我就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了。”   “现在实在是分不出来什么既得力,又可信的人手了。”   缀玉笑道:“看出来了,连李真祺都跑得脚不沾地了。”   孙寒屏头疼地掐了一下太阳穴,“小姑心魔来势汹汹,我说句不孝顺的话,看上去实在是凶多吉少,我不敢随意离开。要是真如行芳所说,那不管两个渡劫期邪修是正儿八经的还是以秘法强行拔高的,白虹府都对付不了。”   她依旧坚毅而英挺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深深的疲态,又在下一瞬收敛,好像刚刚那只是缀玉的错觉。   “这话说出口,我都无颜去祠堂见我爹,可是,此次戎州的危急事态,我只能靠你们了。”   栾行芳抱着漂亮得仿若春桃春柳的聆春剑,掩唇而笑:“瞧你这话,我也能说呢——要是戎州遇上这么大的事儿还不伸手帮忙,我回去了估摸着会被我师傅的剑追在屁股后头抽的。”   步骖鸾也附和着点点头。   缀玉则是悄摸儿地捂住了闪烁着暗光的乌烛剑,不让它现在就出去抽人。   你又不是晴游峰的剑,凑什么热闹!   乌烛剑被缀玉摁得牢牢的,只好退而求其次,用剑穗打了一下缀玉的大腿外侧,挠痒痒似的一点不痛。   栾行芳御剑在最前方,为缀玉和步骖鸾引路,三柄放眼九州也声名赫赫的灵剑在天空中划出比彩虹更为华丽的剑光。   “啧啧啧,不愧是咱们老祖宗的剑,缀玉现在才进入化神期多久,御剑的速度也不比我慢多少了。”   栾行芳眼馋地看着缀玉屁股底下的乌烛剑,羡艳地说道。   聆春剑的外表有多漂亮,脾气就有多坏,它不敢去跟乌烛剑比划,又不乐意听栾行芳说这话,干脆倔了起来,差点儿给栾行芳掀飞出去。   “哎哟!乖乖,好乖乖,我就夸夸咱们小师弟厉害,没想夸人家的剑!”   栾行芳当即也顾不上其他的了,立刻伸手去抚摸聆春剑的剑柄、剑格,就像是给奓毛的猫顺毛一样。   缀玉就听着栾行芳满嘴好话说了个遍,聆春剑才勉强消气,差一点笑出声来。   栾行芳一个即将晋升渡劫期的合体修士,在寒凉的高空忙活出来一身热汗。   “呼——好险我就得来蹭你们的剑了,还好还有救,”栾行芳伸手一指前方一座陡峭山脉,说道,“喏,就是那儿了,不知道那些邪修跑没跑。”   说着,她比邪修还邪修的森然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最好都老老实实地在原地等我们来,一个都别走。”   缀玉安抚道:“师姐消消气,咱们带了真的渡劫期来呢,他们就算跑又能跑多远?安心吧。”   栾行芳扭头盯了步骖鸾好一会儿,直到步骖鸾顶着一张冷脸也能看出来不耐烦才罢休。   “就是,我就不信了,他们还能打得过咱们家剑仙了?”   一进入那高峰范围内,缀玉就有些不适地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往步骖鸾身边凑了过去。   “这里的味道有点不太好,”缀玉捂住了鼻子,但是那数种气息混杂而成的恶劣气味依旧无孔不入地往他鼻腔里钻,“死了好多人……”   并且尸体都没有好好安置或下葬,如今已经有死气弥漫开来了。   他们越发接近,看见山中为数不多的草木全都已经被死气染作了黑灰之色,像是已经死去多年却未腐败。   这山中多得是巨大的嶙峋怪石,不少巨石中间都已经被风和水掏空了,徒留外壳歪歪扭扭地盘踞山间,往里头一望,居然堆满了无数白骨碎布,最上方仍有残肢血肉清晰可见。   栾行芳惊骇道:“我上次来时路过此处,并没有看见这些东西!”   步骖鸾片刻后说道:“现在目之所及皆为真实,你之前被蒙蔽了双眼。”   栾行芳憋屈地补充道:“……还有神识。”   就算御剑而行,缀玉也不想自个儿走了,干脆将乌烛剑收回鞘中,自己蹦到了步骖鸾的背上,鼻子紧紧贴着肉,毕竟能少闻一点臭味儿是一点。   “这里有多少人?”   缀玉闷声闷气地问道。   步骖鸾略微一停顿,随后回答道:“这一处百余人,其中有十余妖修,一魔修。”   缀玉怪道:“妖修倒正常,咱们南边儿三个州妖修挺多的,这魔修哪儿来的?你没感觉错吧?”   步骖鸾弹了一下缀玉的脑门儿,“你觉得呢?”   缀玉啃他肩膀一口,说道:“好吧好吧,这方面你是专家啦。”   他们转了个弯,朝山中溶洞的狭窄入口而去,沿途看见星罗棋布的数个中空巨石,渐渐地,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 第224章 你倒是问   “好消息,”栾行芳面色冰冷,嘴角的笑意也不带丝毫温度,目光只如道道利剑,誓要把对手斩作飞灰,“他们没有离开。”   就算隔着山体与地面,缀玉也能听见大半位于地下的溶洞中传出来的喧嚣嘈杂之音,其中歌声、铃声、尖叫声、欢笑声络绎不绝,琵琶与琴筝、长箫与横笛交错相织,无需眼见,也能想象出究竟是一副怎样的靡靡场面。   “真是好心情啊,”缀玉在此时放下了捂着双耳的手,反而笑了起来,“看来白虹府下的邪修被抓他们并未察觉丝毫,不知道他们后知后觉会是什么模样呢。”   栾行芳已经持剑手中,看向步骖鸾,问道:“如何动手?”   步骖鸾略微思索,随后说道:“你且退后些许。”   栾行芳有些疑惑,却仍旧拉着缀玉带他后退三丈。就算不知道步骖鸾的想法,她也会依言行动。   缀玉已经十分有先见之明地又抬手捂住了耳朵。   下一瞬,只见山石崩裂,砂土漫天,淡蓝色的剑气掀起一阵冷冽的狂风,挟着冰雪在一片地面与山岩间轰出一个大洞来,露出下面惊慌逃窜的人群。   身着七彩纱裙的妖娆舞女含泪瑟瑟,躲在翻倒的桌椅之后,腰间装饰品一般的珠串上却已经有暗光流转,纤细十指如苇丝柔韧。   鼓瑟吹笙的白衣文士受惊摔倒,捂着苍白薄唇咳出血丝,回首逡巡的眼波却暗藏锋锐,手边散开的折扇绘了点点极殷红的红梅。   剩下的也只如这两人装扮,个个斯文雍容。   缀玉乍一眼看去,倒是没有几个正经像是邪修的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书院学生携伎来偏远山间寻欢作乐呢。   可珠串中的毒药、扇面上以血染就的红梅全都逃不过三人的眼睛。   烟尘逐渐散去,不等那些人再装模作样,三柄灵剑飞射而出,在惊怒的人群中旋出片片血色,山中开了大红的花。   舞女尖啸着翻转四肢头颅,背部面向地面,曲折的手脚并用飞速爬行,蜘蛛般的口器自她美貌的脸上破皮而出,两枚尖锐的螯齿一路滴落毒液,将脚下山石也侵蚀出一串孔洞。   文士手腕翻转出一个诡异而弧度,手中折扇一抖便化作了通体寒铁,边缘锋利,与剑刃刀锋无异,迎风旋转飞来,与乌烛剑铮然相撞,擦出一片橙红的火星。   “真奇怪,邪修没个邪修的模样。”   缀玉漫不经心地并指指挥乌烛剑四处飞蹿,注意力大多放在了观察这处溶洞和这些怪人上头。   栾行芳友善地提醒道:“邪修也不是什么茹毛饮血、穴居野处、断发纹身的原始人,就像剑宗真的找不到杀妻杀夫杀爹杀娘杀子杀女的脑疾无情道剑修。”   缀玉好笑地搡了她肩膀一下,笑道:“谁跟你说这个啦?他们就是很怪嘛,一个二个的不像是什么修士,反而姿态别扭古怪。”   栾行芳顺着缀玉的角度去观察,还没得出什么结论,就听缀玉疑惑地自言自语道:“可是他们是会流血的呀……”   步骖鸾舌头终于解冻了,闻言回头问道:“你觉得他们不是人?”   缀玉搓搓下巴,洒脱道:“不管了,我才懒得猜到底是些什么东西,直接从中间剖开不就真相大白了?”   把自己扭成蜘蛛的舞女脚步迟疑一瞬,看向缀玉的眼神多了警惕和惊恐。   缀玉抬头就看见了她的目光,登时大怒,抓了乌烛剑就跳了过去。   “你看什么看!你们吃人的时候不知道怕,现在装什么!”   步骖鸾和栾行芳依旧稳居高处,没有直接下场,只是云鸿剑和聆春剑转了方向护卫在缀玉身旁。   “师兄,那两个渡劫期不在这里。”   栾行芳四处扫视一遍,皱眉低低地咒骂了一声。   步骖鸾的手指微屈,仿佛手中正握着一柄剑,他神情不变,说道:“无妨,我们等着就好,他们是否现身也无法对结局产生任何影响。”   缀玉听着步骖鸾在那里神神叨叨,好笑地翻了个白眼,随后身姿柔软地躲开了朝面门直直戳来的并拢五指,反手横劈过去,将舞女的双手一起齐手腕斩断。   舞女哀嚎一声失去平衡,挣扎着摔倒在地。   白衣文士从另一个方向袭来,乌烛剑和云鸿剑齐头并进,将他的头颅直接斩成了两段。   “你们的血可真臭……”   缀玉嫌弃地踢了在地面上抽搐起来的舞女一脚,双手持剑对准她的喉口,预备践行自己先前的话语。   舞女尖叫着,用缀玉听不懂的语言怒骂诅咒,却不知为何始终无法翻过身逃脱,只能疯狂扭动着躲避乌烛剑的剑尖。   在即将戳破她的喉咙时,缀玉眼中光芒一闪,落剑的位置也换作了她的额心,一枚幽蓝的宝石从中挑出,叮叮当当地摔落在地。   舞女就像被拔了发条的木偶一般立刻失去了声息,僵硬地仰躺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文士也从心口处被挑出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缀玉碾碎了那两颗幽蓝宝石,随后立刻飞身而退,避开了自波动的空气中袭来的攻击。   云鸿剑和聆春剑一齐斩去,在空无一物的半空斩出两道黑洞洞的裂缝,随后裂缝喀喇喀喇地扩大开来,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般片片脱离,露出了其后的景象来。   地面上死去的舞女依旧瘫软不动,手腕处滴溜溜滚出半个破烂的木球,文士三等分的头颅中也散落一地零件。   而面容一模一样的女修与男修面色铁青地立在玻璃幕后,他们的身后空无一物,而这一头也不见了其余的人。   玻璃幕墙彻底破碎后,地面上浮现了以血画出的阵法,这阵法刚刚被破坏掉,滋滋啦啦地响了几声就没有动静了。   栾行芳唤回聆春剑握在手中,朗声笑道:“你瞧,他们如今连合体的修为都快维持不住了,当真有趣!”   那两人似乎是想逃,转身的一刹那就被两道剑意戳了个对穿,死死钉在地面上挣扎不得。   “不错,没有忘记我教给你的剑招。”步骖鸾走到缀玉身边来,温柔地摸了摸缀玉的脑袋顶。   缀玉喜滋滋地说道:“那是,我肯定不会忘掉的啦。”   栾行芳则大步走到那两个邪修身边,一句话也不问,先下手把人打得鼻青脸肿才畅快地长舒一口气。   “招吧。”   ---------------------------------------- 第225章 相似   缀玉从步骖鸾身后挤出一个脑袋来,在这两个气息微弱的邪修身上来回看了好几眼,疑惑道:“师姐,你应该好像大约没有用这么大的力气吧?怎么他们现在就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了?”   栾行芳甩甩手,摆出一副不解气但是又没法立刻给他俩打死的模样说道:“谁知道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数,活该。”   步骖鸾蹙眉沉默了一会儿,身上的灵力却一直十分活跃,随后,他说道:“他们的神魂被下了禁制,我无法搜魂。”   那两个邪修瑟瑟发抖,听了步骖鸾的话才知道自己刚刚浑身都凉飕飕的原因在哪儿,顿时,他们看向这三个人模狗样剑修的眼神愈发惊恐。   “啧,先前暗算我的时候不是很嚣张吗?现在摆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做什么?”   栾行芳看他们一眼就眼睛痛,现在怎么都想不通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在他们两个手上吃亏。   她心有余悸地瞥了步骖鸾一眼,小声同缀玉说道:“幸好我现在当峰主了,师兄没办法随便罚我,要是换到从前都还是弟子的时候我回去就完蛋了……”   缀玉瞧她这模样就跟胡唯馨他们看到步骖鸾时候的样儿一点没差,简直是老师突袭检查教材笔记时一个字儿都没写的学生。   “哎呀,没关系的,这次又不是你疏忽大意,他们明摆着问题大着呢。”   缀玉拍拍栾行芳的肩膀安慰她。   “喏,看吧,他们俩个身上的气息已经开始变化啦。”   栾行芳这才看过去,发现那两个邪修原本与渡劫无异的气息像是散沙堆砌起来的一般,如今遇上一阵风就开始垮塌,在三人的注视之下变作了合体,又逐渐下降,直至落到了元婴后期才勉强停下。   此时,他们的面色已经比劣质的草纸还要苍白透明了,像是豆荚干枯后分析出来的那一层薄膜。   栾行芳心中最先惊讶的却是缀玉对灵气的感知竟然比自己来得更加敏锐,若不是缀玉提醒,她绝不会在出现明显的变动之前察觉。   她想到了在这两人道侣大典之前缀玉所遇上的那一档子事儿,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缀玉,又看了眼毫不意外却一言不发的步骖鸾,心中有了些许成算,不过并没有问出口或暗示什么,只当这事儿稀疏平常了。   这头心思百转,再去看那两个邪修,栾行芳惊道:“他们快要不行了!”   缀玉叹了口气,扯扯步骖鸾的衣袖,有气无力地问道:“还有救吗?”   步骖鸾说道:“无力回天。”   除非天道亲自来救,不过就连戎州地脉的灵气都不愿意替这两人修复满是裂隙,正渐渐破损的经脉,想必如今喑喑无声息的天道也没有任何伸出援手的欲望了。   绣了一圈儿洒金海棠花枝的衣摆在两人抬不起来的眼前一晃而过,微弱的光线自那片金线上折射,刺痛了他们已经逐渐模糊的眼睛。   “你们真的不交待些什么了吗?”   清淡、微薄却极为美妙的香气在此处溶洞中浮沉飘飖,丝丝缕缕地钻进了他们的鼻腔。   这香味太过好闻,又无比奇异,就好像吃了一颗丹药般浑身舒坦,邪修只觉得全身抽髓剔骨般的剧痛都逐渐缓和了,一直溢出鲜血,不断被耳鸣侵扰的听力又能够听到一些外界的声音了。   “……交待?”   男性邪修已经陷入了昏迷,叫也叫不醒了,缀玉看一眼就知道回天乏力,便不再将力气使在他身上,转而全力替这还坚持着半醒的女修缓解令人神志不清的痛苦。   女修喃喃自语了几句不明不白的话,急促呼吸了几口之后居然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   “我知道你们来此是想问什么,但是我不能说。”   一句短短的话,她又是咳嗽又是气短,用了好一会儿才全部说出来。   缀玉也不着急,等她说完了才继续道:“你不用说的很明白,我们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情,来这里只是为了确认。”   女修扯了扯嘴角, 随着开合,唇齿间无法控制地流出了血沫。   “咳——那你们还需要确认什么呢?”   女修憔悴的面庞上露出来了个隐约可见从前娇媚的笑意来:“我们两兄妹天资不好,要是没有外力相帮,只怕是再花上一万年也休想有这样高的修为。我们可不会后悔,不过……”   “秘密就在这里,”女修不搭理后头那个已经握住剑柄的剑修,伸手牵住了缀玉的手,轻轻地拉过来,放在了自己的后颈处,“你们自己来看咯。”   话音未落,牵着缀玉的那只冰凉的手就慢慢僵硬起来,掌心的汗水也粘腻地沾在了缀玉的五指间。   步骖鸾终于忍不了了,走过来扯过缀玉的手,掏出手巾擦干了上面冰凉的水渍。   “这有什么嘛,你反应再大一点好了。”   缀玉咕哝着翻了个白眼,却也并没有将手抽出来。   栾行芳假装没看他俩,自顾自地走到了女修的身边,将她的遗体翻过来后背朝上,露出她杂乱发丝下的后颈。   “这里就是他们和星精道宗的秘密。”   栾行芳略微思索了一下,收起聆春剑,转而拿出一柄小小的剔骨刀来。   割开皮肉,冲净血迹,埋在他们两个体内的一整根脊骨都已经不是灰白的颜色。   “又是木头。”   缀玉嫌恶地嗤了一声,“除了这个还能不能有点新玩意儿?”   栾行芳将其中两节挑出来放在一块儿对比,然后说道:“那还是别有新的了吧?这一套手法就够我们受的了。”   “这上头还有刻纹呢,我看不太懂,你们凑近点看吧。”   缀玉闻言立刻默默地往旁边稍稍,把最好的观光位留给了步骖鸾。   步骖鸾没动,用一种十分无奈的眼神看得两个从来没有听过一堂正经课的人快要把脑袋埋进地底下去,这才上前仔细观察木质骨骼上头繁复精巧的纹路。   缀玉这时候才悄悄咪咪地把脑袋凑过去看,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了问题。   “这个纹路怎么和之前在地脉上见到过的那些偷灵气阵法那么像?”   ---------------------------------------- 第226章 汲取   缀玉还以为自己又说错了,正准备逃窜一番,就被步骖鸾眼疾手快地摁在了原地。   “跑什么?这次说对了。”   缀玉一听发现自己没有犯错,立刻就重新支棱起来了。   虽然他如今保持了很完美的人身,步骖鸾却依旧觉得自己的脸上有一条毛绒绒的狐狸尾巴正洋洋得意地扫来扫去,蹭得他心头痒酥酥的。   “咳咳,”步骖鸾偏着头轻轻咳嗽了两声,然后说道,“是,除开绘制的面积,主要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就连这些连笔和转弯处的习惯都是相同的,可以确定出自同一人之手。”   缀玉想了想,问道:“既然他们身上有,那外面那些死掉的修士身上有没有?”   栾行芳愣了一下,“这个,我还真没有注意……我现在就去看看!”   她提着剑就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缀玉连多的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来。   还留在溶洞中的缀玉和步骖鸾再观察了一下两人的尸首,发现这兄妹俩的经脉和气海都是出乎意料的粗壮,原本和她自己所说的天资愚钝并不沾边,可他们经脉却十分薄,像纸片儿似的,就又能证实这所谓的后天形成了。   步骖鸾将这纹路镌刻下来收好。   “可他们的气海中留存的灵气明明很少,”缀玉轻声说道,“他们吸纳了多少,就会被这个阵法抽走多少吗?”   步骖鸾揉揉缀玉的头顶,说道:“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你不要挂心。”   缀玉踢了一脚地上掉落的小石块,半晌后叹了口气,“我知道的,好啦,我没事,把他们装起来吧,之后说不定能派得上什么用场呢,虽然这样说怪怪的。”   步骖鸾很赞同:“像是一个专门修炼跟尸体打交道的邪修会说的话。”   缀玉好笑地杵了他一肘子,背过身朝外御剑而去:“快点出来啦,我总觉得把师姐一个人放在外头会出什么意外呢。”   步骖鸾叹气道:“少说这样的话,小心出口成真。”   缀玉的手在嘴上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姿势,然后就抿紧嘴唇不说话了,只睁大了绿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步骖鸾看,显得可怜兮兮的。   步骖鸾不为所动:“这样就挺好的,继续保持。”   缀玉扭头就走。   外头一阵窸窸窣窣,间或有重物落地的声音,缀玉四处转悠了一圈儿,才看见了已经钻进那些被侵蚀成了中空的石头里面的栾行芳。   她以聆春剑翻动着里面的尸骨,不时以灵气包裹着几节骨头送出来摆放在地面上。   见缀玉和步骖鸾总算舍得挪动尊臀出来了,她便说道:“左边儿那些上面有我分辨不出来的纹路,右边那一堆是有切割和劈凿痕迹,不像是什么比斗中会出现的剑伤刀伤,你俩一并看看,我再在这些东西里面找一找。”   缀玉应了一声,就落在了两堆骨头中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步骖鸾则是直接去看了左边的,一会儿后就又从中分拣出几根脊骨,给缀玉展示上面很浅很浅的印记。   “这些脊骨上面也有一样的纹路……”   缀玉摸着下巴,喃喃道:“不过简化了很多,骨头也都是原装的,应当不是直接输送灵气到星精道宗的阵法吧。”   步骖鸾拼凑了一下,然后以灵气将这些简化后的纹路也转印到特制的纸张上,与之前那一张放在了一起。   “我们或许看不出来其中差别,等之后去寻杨春鹭和掌门就好。”   缀玉点点头,余光扫到了右边那一堆骨头最上方的一块,忽然停顿了一下,指着那骨头说道:“步骖鸾,你看那个,是不是和白虹府中那个食肆厨子用的斩骨刀的弧度对得上?”   缀玉说着,干脆隔空取来了那根大腿骨,凑近了仔细辨认。   步骖鸾抬了一下他的额头,免得再近一点缀玉就能亲一口大腿骨了。   他看了看,说道:“不错,似乎正好能对得上,不如将这些一并带回白虹府去,照着实物比对更加明了,免得有错漏。”   毕竟那样的刀具并不算独特,这些刀痕也是刚刚好能对上,不能证明就一定是他们曾经见过的那一把所留下的。   “我觉得应该八九不离十啦,还是先默认就是那柄斩骨刀留下的痕迹吧。”   缀玉思索着说道:“这样好推测一点。”   “以那两兄妹为首的邪修以那阵法为依仗短暂的提升修为,然后四处抓修士来吸取灵气,不过被抓来的修士也并不全是养料,毕竟白虹府那几个弟子就被喂了药放出去当作‘羊’了。”   缀玉有一点想不通:“他们好不容易吸取的灵气又要通过阵法传到另一头去,就算修为暴涨也只是一时的爽快,那为什么不干脆把所有人的都吸了算了,还能爽久一点。在城里弄那样一个名声很大的食肆做什么?只要有人起了怀疑,要查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总不能是他们就是喜欢看修士把同类的肉身当美食吃掉的变态吧?而且能够将修士的肉身处理的连我们也分辨不出来究竟是什么来源也不容易,绝不是这两个邪修能想出来的方法。”   缀玉是真想不通星精道宗想干什么了。   步骖鸾隐约有了个模糊的念头,却始终抓不住那尾游鱼,只好说道:“那便回去观察一下吃过那食肆食物的修士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吧。”   缀玉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还好人多样本足,不怕临时找不到人。”   栾行芳在此时也忙活完毕,擦了汗说道:“好了,就这些骨头上面有东西。”   缀玉朝她说道:“师姐快上来吧,这么多也足够我们去查线索了,你一直泡在骨头堆里面也不嫌弃。”   栾行芳跃身出来,洒然一笑:“这算什么?又没有尸臭味儿又没有血肉遍地,比之以前混过的地方可干净多啦。”   步骖鸾敲了她一下,说道:“回去了好好收拾一下,注意不要沾上什么污秽。”   “知道了知道了,师兄好啰嗦。”   ---------------------------------------- 第227章 一切如常   三人在拿到了能够佐证自己猜想的证物后便不再停留,很快御剑离开了此处。   而在他们之后,原本应当重新平静下来的荒山野地却依旧满是窸窸窣窣的轻微摩擦声,像是有无数只虫子正互相摩挲着甲壳。   “噗”的一声,一只眼球从最上层堆放着的一具白骨表面冒了出来,将干脆细瘦的白骨撑出了一道不小的裂缝。   随后相同的声音不断响起,无数根、无数块骨头上都长出了密密麻麻的眼球,漫无目的地疯狂震颤旋转了一会儿,最后倏然停下,全都死死地注视着天穹上尚未消散的三道虹光。   戎州地脉在此刻也暴怒地晃动起来,几乎要将此处山脉掀翻捣塌,却始终无法做到最后一步。   全部的眼珠又同时看向了地面之下,面积极大的眼白中冒出了密密的红血丝,几乎要一条条地爆了出来,一股神异的力量在这一处山间蔓延,渐渐地抚平了躁动的山岩,使翻倒的地面回归。   戎州地脉很快就悄无声息了。   而此处的异动也好似与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关联,缀玉只在乌烛剑上回头看了一眼那荒山的方向,只看到了一片的安宁祥和,一切如常。   “怎么了?”   步骖鸾放慢了一些速度,与缀玉并肩而行,见缀玉有一些走神,便出声问道。   缀玉困惑地收回视线,甩甩脑袋说道:“没什么,就是总有些心神不宁,就好像那山里有不对劲的地方一样,可看也看不出什么毛病。”   步骖鸾和栾行芳听后也扭头看去,凝视一阵后,栾行芳说道:“我并没有看出什么……师兄呢?”   步骖鸾也摇摇头,眼中却带了些迟疑:“我也是,不过那处的气确实有些混乱,或许是因为我们刚刚才闹了一通吧。”   缀玉见他们没有察觉到异常,便放心了,松懈下来伸了个懒腰,故意把手指戳到步骖鸾的侧脸上去。   “嗯——没事儿就好,那咱们快点回去吧,我觉得我能一口气睡到后天下午去。”   栾行芳瞅步骖鸾压根没有阻止的意思,反而像是准备纵容缀玉睡觉,立刻就皱起了脸。   “啧,那刚好我也睡一会儿,”栾行芳一边说一边偷看步骖鸾的面色,显得有一点鬼鬼祟祟,“我也好久没有单纯的睡个觉了。”   步骖鸾看上去十分耐心地听她讲完,随后语气平静地说道:“你被那两名邪修暗算后已经睡了很长时间,若不是戎州地脉出手相救,恐怕你还能睡得更久,如今就不用再睡了。”   栾行芳“嘁”了一声,“我就知道。”   缀玉笑了起来,说道:“我就算不睡觉也帮不上什么忙嘛,师姐要是也偷懒那可不一样了。”   栾行芳就凑过去捏缀玉的脸,“好吧,那等事儿忙完了,你给师姐抱抱?”   缀玉歪歪脑袋,有些茫然地看向她,栾行芳也忽然感觉有一道无比鲜明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后颈上,搞得她一身都毛毛的。   没必要吧!栾行芳在心里大喊一声,随后在步骖鸾要动手收拾自己之前紧急补充道:“我就想摸摸狐狸!你把师姐想成什么人了?”   缀玉点点头:“那好哦。”   栾行芳打心底里向天道祈祷这一揽子破事儿能快点安顿下来,她总觉得这句解释一点用都没有,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招来步骖鸾的打击报复了,要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最多也就指使她去宣明台或者江门城帮点小忙,要是还有大事情发现那不就彻底闲不下来了!   栾行芳一路唉声叹气地回到了白虹府,巧得很,孙寒屏也揉乱了半边鬓发正在唉声叹气。   “孙师姐担心什么呢?”缀玉跳过门槛,说道,“我们这次回来带了好消息呢。”   孙寒屏抬起不知道多久没有休息过的脸,叹气道:“真的吗?这可真的是太好了。”   很没有感情,就像干巴巴的橘子。   栾行芳好奇地走过去,见孙寒屏没有阻止,干脆伸手拿起来她桌面上的一份玉简,以神识阅读。   “在被邪修喂药的弟子皮肉、骨骼上发现规整的纹路,疑似阵法或符文,已经拓印后送与擅长此两道的真人处辨认……”   栾行芳慢慢地念出自己看到的内容,随后眉头紧皱。   “寒屏,你这儿有没有那些符文?”   孙寒屏点点头,从另一摞垒得都快坍塌的玉简中抽出一张玉版纸来摆在空桌面上。   “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居然去学了这些东西?”   孙寒屏侧头遮脸打了个哈欠,含混不清地说道。   缀玉凑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对步骖鸾说道:“一样的东西。”   孙寒屏疑惑道:“什么一样的……等等,你们认识?”   栾行芳摸出一张薄纸递给孙寒屏看,“喏,你没怎么学过也能比对出来,几乎就是一模一样的。”   孙寒屏一根一根线条地比对过去,登时脑袋更痛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眩晕,便抬起头来深深吸入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来,随后看向步骖鸾,问道:“我猜,你们已经知晓了这东西的大概用途?”   步骖鸾点头,“是,这符文若是没有意外,应当也是出自星精道宗之手,我们曾在台州地脉、次州地脉、薄州地脉中均发现过相似的阵法。”   孙寒屏觉得头更晕了,问道:“那作用是什么?”   步骖鸾停顿了一下,说:“吸取灵气。”   缀玉看着孙寒屏的面色,干脆找了一颗清心宁神的丹药出来,直接递到她嘴唇边上。   “师姐,先吃一颗药吧,你这状态有些不好,要注意身体啊。”   孙寒屏没有反抗,顺从地吃了丹药,昏昏沉沉的大脑总算有了些精神。   “多谢你,我忙起来将这些事情都忘了。”   缀玉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在确定孙寒屏面色好转后才说道:“孙师姐,还有一件事,关于那些邪修所开的食肆。”   “我们这一趟发现被害的修士数量众多,但无一例外的只剩骨骼,且骨骼上都出现了这样的符文,那些邪修借由此要传播什么东西也未可知,我们想在白虹府中找到去那食肆用过餐的弟子,来观察一番是否出现了变化。”   ---------------------------------------- 第228章 传播   有了孙寒屏的协助,以及白虹府中专职研究阵法与符箓的几位真人帮忙,很快,就确定了那符文的用途,确实是用来吸取寄主体内的灵气的,且似乎不分物种,就算那符文落在一只灵鸟身上,鸟儿也会在一段时间后因灵气枯竭而死亡。   几个对此毫不知情的弟子吓得吱哇乱叫:“我们只被灌了药!中途完全没有失去意识,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长到我身上来的!”   缀玉摸摸下巴,猜测道:“或许就是那药?”   医修想了想,说道:“有可能,毕竟那药的药效太过优秀了,至今我也没能找到能够驱散药性的方法,现在看来,或许那并非是药性所致,而是阵法的缘故,所以我用什么解药都没用,灵气已经被吸走了,经脉也如那鸟儿一样枯竭了。”   男弟子躺在床上,无奈地看着医修:“师叔,说这些想法的时候能避开我吗?我听着都有一点怕了。”   医修慈爱地拍拍男弟子的脑门儿,就像是拍西瓜一样。   “放宽心,师叔不会让你死的那么快的,就算灵气被夺走,至少也要保住你的命不是?”   男弟子满脸不信:“师叔你看上去明明现在就想把我给剖了。”   医修笑而不语,只是一巴掌捂住了男弟子的口鼻,他蹬了两下腿,就软嗒嗒地晕过去了。   缀玉看得后背的毛都立起来了,挪着小碎步往步骖鸾的身后躲了躲。   “见笑了,我这师侄向来脾性跳脱,有些口不择言。”   步骖鸾道:“无碍。”   随后,医修示意两人跟他一道去往另一间房间。   “我按照少君的嘱咐与二位的口述,找到了二十名在那间食肆用过餐的弟子,他们如今都集中在这里观察。”   医修推开门,里面的弟子们呼啦啦涌上来,七嘴八舌地抱怨道:“师叔师叔,你是不是又想拿我试药?你这次要是不先给我点好处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我也是,上次试的那个药太过分!我连着五天都没法好好说话,开口只能唱歌!”   医修面淡如水,只是挥一挥衣袖,把黏在身边的弟子们全都挥开。   “闭嘴,死到临头了还是如此聒噪,活该你们不明不白。”   这时,缀玉忽然眼尖地看见了李真祺的身影,忽然才想起来,最初就是李真祺向他推荐了那间食肆,并大加夸赞。   李真祺也在堵门的弟子们都落荒而逃后看见了缀玉和步骖鸾,当即喜道:“您二位怎么来了?”   缀玉看着他,叹了口气,问道:“你最开始是怎么知道那间食肆的呀?”   李真祺想了想,指着另一头的一个女弟子,说道:“是方师姐告诉我的。”   方姓弟子应该是去过论道会的,此刻也认出了缀玉和步骖鸾,见他们前来询问此事,当即上前去回道:“仙尊来此,想必是受大师姐所托吧?”   “我最初是负责城内巡视的弟子,大约三年前,我夜巡时看见有喝醉了的食客从那食肆出来,并大肆夸耀其中食物、酒水美味异常,世所未见,便起了好奇心。后来有一次与同组的同门闲聊说起此事,那同门也说食肆美味,并在一次巡视后请我去吃了。后来李真祺轮换进城中巡视的队伍,我便也带他去了。”   缀玉问她:“那个带你去吃的同门又是从何得知的?”   方姓弟子忽然卡了壳,半晌后才迷茫地说道:“抱歉,我有些记不起来那位同门是谁了。”   缀玉有些惊讶,毕竟这位女弟子有着化神中期的修为,显然不该记忆力这样差劲。   反倒是李真祺“啊”了一声,缀玉转头去看他:“你知道呀?”   李真祺有些惊恐,对方姓弟子说道:“方师姐你记岔了吧?我去与你共事的原因就是城中巡卫缺人,你没有队友,只能独自巡视,哪来的同组同门?”   方姓弟子面上的迷茫更甚,似乎有些理解不了李真祺的话,像是得到了错误指令的木偶人那样一动不动地愣在了原地。   李真祺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叫道:“方师姐?方师姐你还好吗?”   医修大步走过来,将李真祺掀到了一边儿去免得挡路,随后伸手掐住了方姓弟子的脉门。   只听得清脆一声,方姓弟子的手腕就整个折了九十度,手掌断了线一般在空中晃荡着。   围观的弟子中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后有人弱弱地说道:“方师姐好像是那一次唯一一个回来的……”   这弟子没有说清楚缘由,可缀玉和步骖鸾立刻就知道了究竟是什么事情。   是孙宜宥将白虹府弟子以铲除恶兽的名义白白送给星精道宗当作试验品的那一次。   医修把围观的弟子全都赶走了,顺便以试药为威胁恶狠狠地警告他们不许偷偷传音乱说,什么事情都必须烂死在这屋子里。   随后,他抓了李真祺和依旧一动不动的方姓弟子闯出了门,奔到了另一处灵气氤氲的整洁屋室。   缀玉和步骖鸾跟进去,觉得这处应该是医修用来炼药的地方。   他风风火火地鼓捣了好一阵,最后不知道戳到了什么命门,原本还好好披着一张皮的方姓弟子忽然就散了架,吓得李真祺立刻就闭上了眼睛,又在半天都没有闻到血腥味时哆哆嗦嗦地睁开了。   他面前堆了一堆木质机关,以及一张完美无瑕的皮囊。   “这……师叔?”   医修面色黑沉,从那一堆东西里面拿出来一根镌刻了繁复阵法的木头骨骼来。   李真祺满脸不敢置信,随后忽然呼吸急促起来。   步骖鸾直接伸手打晕了他,随后,缀玉说道:“他体内的灵气也有了变化。”   医修小心地收好那一摊方姓弟子,立刻走了过来给李真祺检查,最后,在他后颈的皮肉处发现了简化过后的阵法纹路。   缀玉沉默片刻,说道:“真人,现在可以做实另一样猜测了。”   “他们想要通过各种手段,包括食物,将这阵法种到能够种的所有人身上去。”   ---------------------------------------- 第229章 太仓与稊米   李真祺现在是真的欲哭无泪了,他没有想到自己就只是爱好口腹之欲了一点,怎么就能摊上这一档子事?   还有,“方师姐她……”   医修一巴掌扇了他后脑勺一下,语气不善道:“别方师姐圆师姐了,应当老早就已经没命了,你现在还是多关注一下自己吧,等会儿想想该怎么跟少君解释。”   李真祺一下就住了嘴,在原地磨磨蹭蹭起来,最后被不耐烦到了极点的医修一把扯了后领子连拖带拽地扯出去了。   缀玉任由李真祺绝望挥舞着祈求援助的手逐渐消失在视野里,沉默片刻后说道:“你觉得只是李真祺和这些白虹府弟子,还是有更多人?”   步骖鸾平静道:“他们并不在意,贵多不贵精而已。”   缀玉哀叹一声,斜着把自己砸在了步骖鸾早就伸出来的手臂上,哼哼唧唧地抱住步骖鸾精瘦结实的腰背。   “那可真是大的不得了的麻烦了,且除了这一间食肆,不知道戎州还有多少其他相同用途的地点……”   缀玉的额头一下一下地撞在步骖鸾的胸口上,饱满的肌肉被压出一个小坑,又在缀玉离开时立刻弹性很好地复原,只剩衣裳上留下一点痕迹。   “戎州地脉中有过于桀骜暴虐的恶兽气息,星精道宗用不了,也不敢用,但是经过戎州修士的经脉、丹田后,留存下来的就只有纯净的灵气了。”   步骖鸾轻轻拍抚着缀玉的后背,不时捏捏他的后颈皮,轻声说道:“不过,这也只是猜测罢了,事实究竟是什么,只能等到揭晓真相的那一天才能大白于世了。”   缀玉闷闷地说道:“就算不是全部,也大差不离了,他们除了灵气之外就没有什么想要的了。”   “吃那么多灵气,也不怕胃口太小撑死了。”   缀玉恶狠狠地诅咒道。   步骖鸾笑了一声,搭着缀玉的肩膀与他一起往外走,少见地露出了些随意松快的模样。   “是啊,心飞得高,飞得远,可天高地厚,无论做了什么,最后也终究只能是蜉蝣一粟,沧海一鳞。”   缀玉抬手去勾步骖鸾垂在自己胸前的手指,笑道:“这只蜉蝣可不愿意做太仓稊米呢,他想要的是成为沧海,与天地比肩呀。”   步骖鸾又捏缀玉送上门来的手指头,语气平淡无波,面色犹如无风湖面,“不过妄想,天地自有正道。”   医修和李真祺去了孙寒屏处久久未归,可既然李真祺有了外显的症状,那么剩下的那些弟子估摸着也逃不掉。缀玉和步骖鸾就干脆转头回去,先把剩下的弟子给看牢了,顺便好安抚一下他们的惊慌情绪。   “李师兄和师叔怎么还没回来?”   缀玉走到门口,就听见其中弟子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咱们不会挨棒槌了吧?方师姐那个模样可真吓人,不会是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不知道,我还没写遗书呢,我能不能现在就写?我要是真死了,把我攒下来的家底儿全送到我老家隔壁的那个姑娘手里就好,她是个筑基期,很好认的。”   “咱们这么悲观真的能行吗?”   缀玉懒得再偷听了,“啪”一下踹开了门,里头那个一直念叨着要写遗书的弟子吓得开始打起嗝来。   “死不了,哪有那么严重,你们再多说两句,给你们师叔和大师姐听见了我看你们要怎么办。”   几个话多的弟子不敢说话了,要是给几个长辈听到,他们就算这一回死不了也得去死了。   缀玉看着他们愁眉苦脸的模样,心里头一下就舒坦多了,满意地点点头,果然还是这样子才好玩儿。   一个弟子心虚气短地举手提问:“道友,师叔和李师兄现在去哪儿了?怎么就您和仙尊回来了?”   他不敢问一直冷着一张脸的步骖鸾,只能把求知若渴的目光递给缀玉。   看着这么活泼的性格到底是怎么和云鸿仙尊走到一块儿去的?   弟子只敢心里想想,连多看步骖鸾一眼都没胆量。   缀玉倒是没看出来他那飞到了九霄云外去的念头,回答道:“他们去找孙少君了,不一会儿就能回来。在此之前,我们受托来看管你们,免得再出些什么事。”   叽叽喳喳的弟子们便逐渐安静了下来,搬来椅子请缀玉和步骖鸾坐下了。   果然,没过多久,李真祺就垂头丧气地被医修提溜了过来,像是丢药渣一样把他往屋里头一丢。   “给我挨个排好队,外衣都脱了!”   医修朝着缀玉和步骖鸾略微颔首,随后疾言厉色地看向白虹府弟子们。   弟子们有心抱怨两句,却在医修过于难看的面色中闭口不敢言,都老老实实地脱了外袍走过去。   医修一手一个检查过去,没问题的就朝脑袋拍一巴掌扔到缀玉身边去,有问题的就朝屁股踹一脚踹去李真祺旁边一起罚站。   被踹出来的弟子们身上都有着明显的纹路,位置不尽相同,且若非这一次医修指出来,他们自己就像是看不见似的,还当自己的皮肤表面完好无损。   就像是戳破了障目的窄叶。   李真祺看着自己身边的同门越来越多,而缀玉那头只有寥寥三人尚且完好,不由得愈发垂头丧气。   “这事儿都怪我……要是能早一点察觉到方师姐不对劲的地方,或许还能避免如今此事的发生。”   他说的声音小,却逃不过缀玉的耳朵。   缀玉瞥他一眼,惊奇道:“你要是真能预卜先知,完美地避开这样处心积虑才布好的局面,那我可就要把你从孙师姐的手里要过来,抓去青陵剑宗当苦力使了。”   李真祺当即表明立场:“道友厚爱,不过我就算对剑宗神向往之,但是依旧一心一意……”   缀玉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收起来了,冷冰冰的样子居然看着与身旁的步骖鸾一般无二。   “我说的是如果,你现在这个样子蠢死了,我才不要。”   李真祺身边的白虹府弟子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有两个离得近的还用手肘戏谑地去肘了他两下。   李真祺看着同门间蔓延开的死气沉沉被暂时驱散了片刻,面上不好意思地憨憨而笑,可心底的焦虑和挫败却难以平复。   医修也在此时检查完了这间屋子里的所有弟子。   缀玉问他:“真人,还需要我们帮忙吗?”   医修答道:“不敢,不过这些小蠢蛋的事儿也要看后续发展才能有更多的猜测,劳烦二位了。”   缀玉笑了笑,拉着步骖鸾站起身来:“那就好,我们就先走了。”   ---------------------------------------- 第230章 淡化   “果然不止那间食肆一处在做这些偷偷摸摸的恶心事吗?”   缀玉又坐在了孙寒屏的桌案边沿上,桌案有些高,缀玉的双脚自然下垂时脚尖只能勉强挨着地面。   他的双腿交替着来回晃动,衣摆上漂亮的花纹也跟着游曳飘动。   孙寒屏昨日应当是好好休息了一夜,今天一看,精神要比前几天好了许多,不说面色红润有光泽,至少不是那副立刻就要过劳死的样儿了。   “白虹府、金俊山、白鹭宗……大小宗门世家,城池村镇,排查后都出现了或多或少的相似症状。”   孙寒屏有了精神后发怒显得更加吓人,反正李真祺已经缩到了角落中去了。   步骖鸾问道:“在此之前没有任何觉察?”   孙寒屏摇头:“没有,有一部分修士只知道自己的修为有损,但是竟然全都认为是修炼方式出了错,连医师都没有求助过,是这一次被人点破,他们才猛然惊醒发觉出不对劲。”   缀玉说道:“这一点也对上了,昨天那些弟子有一些阵纹都长在常用手的手背上也全然看不见,这阵纹居然还带了迷惑人心的效果吗?”   栾行芳揉揉太阳穴,头疼道:“这破玩意儿还真是麻烦了,整个戎州那么多修士,有的是染上了又找不着人的,可要是把这消息放出去也不行,乱起来不得了,藏头露尾地放更不行,一误解更不得了……”   孙寒屏叹了口气,说道:“是啊,如今真是一根筋成了两头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叫人心烦意乱。”   缀玉看着他们头疼,忽而手边一直摸着玩儿的云鸿剑轻轻一动,有个软绵绵的小玩意儿就滚到了手底下来。   他低头一下,是没有五官,却莫名能看出来在傻笑的小光团。   缀玉捏捏它,没有说话,免得被栾行芳和孙寒屏察觉到什么不对,小光团也没有吱声,没有再滚来滚去,任由缀玉捏扁搓圆。   忽地,缀玉掌心一痛,抬手来看,发现只是被小光团体内直接来源于戎州地脉的暴躁灵气刺了一下。   “师姐,”缀玉露出来一个甜丝丝的可爱笑容,看向孙寒屏,“戎州修士比之其他州的修士肉身会更加强悍,盖因与地脉灵气中的恶兽余念对抗、磨砺自身的缘故,要是你们不加抵抗,或是无法抵抗会怎么样?”   孙寒屏不知道他这样问是为了什么,但也没有多虑,“要说有什么特别大的影响,例如影响根基一类倒也不至于,不过会被其中的恶念影响神智,行事作风都会有变化,变得更加暴躁固执,横冲直撞。有些本身就心性不佳的有可能陷入混淆,能不能走出来就只看他们自己了。”   她想了想,觉得光说可能不是很直观,干脆就把蹲在墙角摸着自己后颈皮暗自神伤的李真祺叫了过来。   “真祺,你不要抵抗,尝试着将地脉灵气中的恶念也一并吸收进气海。”   李真祺说道:“好的大师姐,不过我觉得我有可能做不到,你别踢我嗷。”   孙寒屏揪了一把他耳朵,没好气地说道:“废话怎么这么多?做不到就做不到,谁逼你了?”   “真祺性情爽直明朗,就算被恶念侵入也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缀玉嘿嘿一笑:“而且修为不是很高啦,真的干坏事也能阻止。”不然为什么不让步骖鸾来试试。   李真祺哀怨地看了缀玉一眼,然后在孙寒屏的催促中开始尝试着去接纳躁动的灵气。   他看得出来对此十分地不适应,但还是勉力坚持着,在吸收了一段时间后就有些明显的力竭,孙寒屏当即叫他停下了。   “有什么变化?”   缀玉从步骖鸾的身后钻出来,好奇地看向额头布满细汗的李真祺,见他太阳穴都鼓胀着一跳一跳,十分难受的模样。   李真祺体内的灵气混乱至极,似乎有一股不听指挥的灵力正在他的经脉气海中横冲直撞,想要从他的体内冲出来一样。   缀玉和步骖鸾在确认了李真祺成功将含有恶念的地脉灵气引入体内后,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李真祺后颈处的那枚符文上,在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后终于有了变化。   那枚在李真祺体内剥丝抽茧,一点点慢慢吸取灵气的阵纹忽然停下了原本的的动作,好似刻在皮肤上的纹路陡然扭曲起来,像是被撒了盐的水蛭。   李真祺登时无法抑制地发出了痛苦的尖利吼叫声,身体倒在地上抽搐起来,十指连了线一般,不停地被拉向掌心,就像是要将他手中的筋骨全都扯出来。   孙寒屏连忙俯身将李真祺的脑袋扶起来,眼疾手快地塞了一只储物袋到他的牙齿间,免得李真祺在无意识地痉挛中咬到舌头。   她低声问道:“还要多久?我怕他根基有损。”   步骖鸾只在片刻后说道:“可以了。”   孙寒屏立刻向李真祺体内输入一道灵力,像是造了一只小小的牢笼,将李真祺体内的那道饱含恶念的灵气圈了起来。   这道灵气能够很好地扼制那阵纹对李真祺的影响,孙寒屏不愿立刻抽出来,也不愿再叫地脉灵气刺激阵纹,免得阵纹被刺激到了极点来个鱼死网破。   果然,那地脉灵气被隔绝之后,疯狂扭动的阵纹就慢慢地平静了下来,最后重归悄无声息。   缀玉在一阵沉默中说道:“看,那道阵纹淡了。”   ---------------------------------------- 第231章 吃这个,劲大   在李真祺身上试验完毕之后,几人怕有什么其他的因素影响到结果,便叫了医修来与他说了,随后决定去把那些身上长了纹身的弟子们都挨个儿揪过来试。   跟李真祺似的,每一个人都是畏畏缩缩地进来,然后萎靡至极地出去,大多都还脑袋晕晕乎乎的,身上也扯着扯着痛。   “这玩意儿怎么就这么痛啊?”   半躺在地上的弟子绝望地扯住了同门的头发,龇牙咧嘴地抱怨道。   他手里头发的主人也没力气把头发抽出来了,只是缓慢地抬脚踢了他一下。   “别扯行不行,痛就忍着,我不痛吗?我现在头皮也很痛。”   “……”   缀玉从窗外看着白虹府这一堆倒霉弟子们疲累到了极点,在没头没尾的胡乱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坚持不住半是沉睡半是昏迷的厥了过去。   缀玉在确定了他们的身体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在离开前,还在此地布置了一枚阵盘来保护他们的安全。   “好啦,我看他们在睡过去之前都还挺精神的呢,现在也有阵法在,应该不会出事。”   缀玉回到了孙寒屏的书房,将弟子们的状态告诉了另外几人。   栾行芳看着茶杯中随着水流旋转的舒展尖叶,慢慢地说道:“他们体内的灵气都是由戎州地脉而来,前后差别只有恶兽余留的恶念。”   步骖鸾说道:“是,一目了然。”   孙寒屏仰躺在椅背上,烦躁地说道:“虽说未祛除恶念的灵气能够逼出那些阵纹,一定程度上也能消减阵纹的强度,可这东西实在是难以控制,西南戎州这么大的地儿,修士却是除开如今的济州之外最少的,其中缘故也只是地脉灵气难以吸收控制这一点了。”   “况且那东西对修士有害,人人避之不及,只有那些脑筋反着长的邪修喜欢。就算有用,我们却无法控制。”   缀玉举手回答这个问题:“是咱们无法控制,或许地脉自己可以呢?要不要试一试?”   步骖鸾也赞同道:“本就是戎州地脉指引我等,可以求助。”   孙寒屏沉默一瞬,说道:“就你们两个得意,我在戎州住了这么多年也没亲眼见过地脉,要是想要用这个办法,也只能再劳你们出面了。”   栾行芳嘿嘿一笑:“那师姐要不要干脆跟着去看看好了,其实戎州地脉就在白虹府屁股底下呢。”   孙寒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要不是地脉在这儿,白虹府干嘛也修在这儿?那是我不想见识地脉吗?明明是地脉它老人家不乐意见我啊!”   缀玉愣了一下,提醒道:“可是白虹府现在全靠师姐一个人做主,孙夫人也尚在闭关没有消息,师姐能抽出身来吗?若是要去地脉附近,不知道会有什么意外,要是拖长了时间不能及时赶回可怎么办?”   孙寒屏当然有心跟着去,毕竟这事情总归是与戎州休戚相关的,需要的是戎州的修士来解决,不好一味依赖友人,可如今情势不佳,她也确实如缀玉所说心存忧虑,不敢擅专,可又找不出一个可以暂时做主又能服众的人来。   别说另外的人了,就算是她自个儿和孙夫人两个人都还时不时的被跟孙宜宥走的近的势力骚扰呢。   要是她一走了之,好一段时间杳无音讯,那些蠢货说不定都能抬着轿子去祠堂给孙宜宥抬回来了。   一时之间,孙寒屏竟然无法做出任何决定。   缀玉和步骖鸾也不着急,并不去催促她。只耐心地等着。   “师姐,你好好考虑一下吧,嗯,反正风险与危机并存嘛,我们先出去透透气,不影响你的判断了。”   缀玉说完,就拉着步骖鸾往外走去,身影渐渐隐入了外头的灌木花丛之后,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能够窥见了。   栾行芳看他俩这么偷懒,也找了个由头跑出去了,一溜烟儿就不见了身影。   孙寒屏好笑地笑出了声,随后坐在原处,视线久久地落在雕花的窗格上,没有回神。   “出来做什么?”   步骖鸾抬手捏了捏缀玉最近长了点软肉的脸颊,问道:“想给栾行芳找机会偷懒?”   缀玉含了一口气鼓起脸颊,步骖鸾的手指就从细腻的肌肤上滑开了。   “虽然我肯定比你兄友弟恭的多,但是我也没有好心到这么个牺牲自我成全他人的地步吧。”   缀玉翻了个白眼,伸手一戳步骖鸾的侧腰,云鸿剑的剑穗就晃动起来,上头缀玉串的一连串小玉珠子就在剑鞘上打出落雨一般的叮当声响。   “喏,是这小玩意儿一直在戳我啦,应该是有什么话想说呢。”   缀玉另一手抬起、摊开,露出雪白泛粉的掌心中间软嗒嗒躺着的那枚小光团。   “不过吸收了戎州地脉灵气之后就是不一样,”缀玉感叹道,“光是捏在手心里面就刺挠。”   小光团悠悠闲闲地说道:“胡说,这明明是我的锋芒。”   缀玉贴心地把它丢到了步骖鸾身上去:“好的吧,那我就避你锋芒好了,你去跟他过两招。”   小光团的锋芒在闲显化之前就萎靡不振了,丝滑又利落地屈服于步骖鸾的强大压制。   步骖鸾把粘在衣服上的毛刺儿小光团摘了下来,被他在手中搓圆捏扁也丝毫不敢反抗。   缀玉笑眯眯地对小光团说:“别这么看我嘛,你现在实在是太像苍耳子了,我拿着就不舒服得很,想把你从身上蹬下去,还是等你的锋芒彻底收敛起来之后再说吧。”   小光团不满地嗡嗡两声,随后强行转变话题,不爱听缀玉的比喻。   “我想把你们叫出来是有正事啊,既然你们想要借助戎州地脉的力量,但是又没有把握将其影响限制在可控范围之内,那为什么不用我呢?”   小光团说着,圆润饱满的身躯上就浮现出了一股与戎州地脉的灵气极其相似的气息,包括其中所携带的恶念也一般无二了。   它得意洋洋地说道:“怎么样,是这个吧?我当时就觉得这玩意儿吃着辣乎乎的可带劲儿了,多吃了好几口呢!”   ————   小光团很开心地绕着两人的头顶转来转去,就像是围着恒星转圈圈的行星,缀玉的视线难以控制地一直跟着小光团移动,竖着的瞳孔都在不知不觉间放大了。   步骖鸾才没有义务提醒小光团注意一下自身安危,十分纵容地看着小光团被原地起跳的狐狸一把抓住搂在怀里,就差上嘴啃两口了。   小光团叽哇乱叫起来,被揉得奇形怪状,缀玉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缓和下来。   “我觉得都是因为你身上有好多地脉灵气,勾引到我了我才会变成这样。”   缀玉状似严肃地看着小光团,说道:“就算是刚刚成精的小狐狸都不会这么地难以控制自己的本能,都怪你。”   小光团都快气笑了:“明明是你自己从来就没有控制过啊,不要什么事情都往我身上揽,我是圆的我没有肩膀可以担担子。”   “管你的,反正我总不能自己怪自己吧?”   缀玉又捏了一把小光团,这才心满意足地松了手,任由小光团嗖的一下蹿到了步骖鸾的背后去躲着。   步骖鸾见缀玉没有再玩闹的心思,就捉了小光团说起正事:“你方才说的话,确实可用吗?”   小光团圆滚滚的身体晃了晃,权当作是点头了:“可以哦,那些恶念影响不了戎州地脉,也影响不了我,会被影响的只有那些倒霉修士啦。”   步骖鸾问道:“若是按照如今猜测的这般扩散速度,那些修士就像是蘑菇的孢子一般四散各地,就算你能够与戎州的地脉灵气和谐共处,又怎么能供给那样大量的灵气?”   小光团一下卡了壳,缀玉则是在思索之后开口说道:“可我们需要去管那么多人吗?”   步骖鸾说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缀玉一笑,面上闪过了一丝狡黠,说道:“既然是为了灵气才布下的局,那么星精道宗实际上的关注点也只会放在白虹府这一类的宗门弟子身上,散修或许并不算多。”   步骖鸾说道:“只看占比或许很少,可看数量也有很大的数目了。”   “只要能说服那些宗门的掌权人,宗门弟子自然不会对主动吸收恶念抱有过多怀疑,可散修不一样,先不提要怎么样才能找到那么多到处都是的修士,就连要他们相信你都是一件麻烦事,不如先不管他们,等到星精道宗无法从戎州的宗门、世族子弟身上捞到什么东西了,自然就会将目标转向散修,届时各地散修自然能够相信各个宗门都在使用的办法来保护自己。”   缀玉把飞到自己手边的小光球又弹飞了出去:“你小小一个,就别一直想着奉献自己啦,没有你,戎州地脉的灵气也够用的,你要把自己的灵气收好呢,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只能靠你上了。”   要是戎州地脉不慎被动了什么手脚,而小光团的灵气又被消耗一空,到那时才是求助无门。   小光团这时候才收起了自己的兴奋,贴着缀玉的侧脸蹭了蹭,乖乖巧巧地说道:“好的吧, 我听你的。”   孙寒屏已经与戎州大大小小的宗门世家通了讯,不管是乐意认白虹府当领头羊的,还是一直暗搓搓想要当反骨仔的,都在半信半疑之后尝试了白虹府医修没日没夜研究出来的可以测验修士是否被种上了阵纹的方法。   一时间,孙寒屏桌案上的信件公文又如同下了大暴雪一样被彻底淹没了,缀玉走进去的时候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进错了盘丝洞。   “一个二个的,平时要他们做个什么事情全都推三阻四,连后山兽群发情了要看护所以抽不出人手这种屁话都能说出来,如今发现会危机自身,又全都说任凭差遣了,我要差遣他们做什么?”   孙寒屏拆一封信就骂一句,真想去闭关洞府求孙夫人出关,她算是晚辈,还没有正式承袭白虹府尊位,没办法自恃身份去压别的门派,只有孙夫人才有那个修为和脾气骂的所有人不敢回嘴。   缀玉殷勤地凑过去给她敲敲肩膀,安慰道:“师姐别生气,也算是好事嘛,总比火烧到屁股了他们还叫不醒好得多呢。”   孙寒屏烦躁地呼出一口气,伸手去挼了好几把缀玉毛绒绒的脑袋顶,这才舒心许多。   “也是,至少现在还使唤得动,不至于人人都不当回事。”   说罢,她面上的神情又忧虑起来:“虽说这也是必须为之的事情,可真的能够在恶念的影响下全身而退的修士又有多少呢,轻则修为倒退或是停滞,重则根基损毁危及性命,宗门弟子尚且有资本承受其中的负面影响,可那些散修哪里敢这样赌上自己的一条命呢。”   缀玉沉默片刻,说道:“或许这也是他们的目的之一吧,无论如何,散修总数是比宗门弟子多的。”   孙寒屏恨道:“一群竖子,这是冲着毁坏西南戎州的根脉来的!”   步骖鸾在此时走了进来,顺手合上了半扇窗户,捞回了差点从窗户飞出去的信件。   他将信件送回孙寒屏的书案上,平静地说道:“他们早在几百年前就是这样做的了,南方三州的尊者们不都是被他们害死的吗?”   孙寒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白线,片刻后才声音沙哑地说道:“是啊,他们早就开始了。”   她忽而又笑出了声,笑意中满含讥讽与傲然之气:“可是那又有什么用?我爹没了,我的伯父和小姑也能撑起来场面,我的伯父被他们策反了,我又已经长成了,如今没人能说出我做的不如他的地方。”   “他们想尽办法杀了剑宗的诸位师叔,又杀不掉你们师兄妹几个,屈礼梅道君会为了三州苍生落入圈套,以自己的性命镇住阳门山,也会再有第二个梅樯仙尊出来顶起太玄的门楣,余宜桂会屈服于诱惑,他们怎么不去对杨春鹭动手,是不敢吗?”   孙寒屏干脆一把烧了桌面上这些只写了无数相同字眼的无意义信件,披了外衣就朝外走去。   “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他们还能使出什么招数来。”   ---------------------------------------- 第232章 狐狸要跟着花的毛毛一起飞到人脸上去   近来,西南戎州的修士们颇有些人心惶惶,各个大大小小的宗门或是世族全都放出了相同却又些与语焉不明的消息来,叫散修们猜破了脑袋也搞不清楚其中用意。   “……胡言乱语?可是就连白虹府也没有否认啊!”   一散修面色难看地灌了一碗酒,很是焦虑地抠着手指,指缝中已经出现了一些红血丝。   “我道侣在一年前去过一处有些古怪的秘境之后就一直不太好,体内的灵气总是会莫名其妙的亏损,人也时不时会呆滞片刻,回神后压根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脾气也变得暴躁易怒,总是抱着我哭。”   散修闷闷地抹了一把脸,苦兮兮地说道:“我带她去求访了愿意见我们的所有医修丹师,可没有一个人说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要是再这样下去找不到缘由,我道侣就即将经脉枯竭而亡了。”   他已经含了哭腔:“我是已经管不了他们究竟是好心还是恶意了,只要能救我道侣,要我当牛做马也成啊。”   他的好友这才知道为什么这一年来这两口子总是东奔西跑,连见一面也难,纵使他自己是个不太喜欢宗门的散修,在此时也只能说道:“那你别在咱们本地找那个破山头,直接去白虹府罢,白虹府如今是少君当家,那位少君我曾经见过,是个心性坚直的人,就算其中有什么说不清的小九九,白虹府的心眼儿也小一点。”   听他说完,散修才擦了眼眶,凑过小声与好友说道:“要不,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吧?”   好友“啪”一下把他推开,怒道:“干什么扯上我?我才不去跟那些宗门家族的打交道!”   散修翻了个白眼,提醒道:“真的吗?可是我听说青陵剑宗的云鸿仙尊和栾行芳真人如今正在白虹府做客呢,说不定能一睹尊容也未可知啊。”   好友立刻抱了剑站起身来,严肃端庄地说道:“何出此言?你二人与我乃是生死之交、情同羊左,如今弟妹有难,当哥哥的自然义不容辞护送贵伉俪上白虹府求医问药,无须外利诱惑。”   散修冷笑一声,啐他:“就你这副嘴脸,真见到面了也是挨一剑就完。”   剑修爽朗一笑:“要是能观摩到云鸿剑出鞘,就是再挨三剑也行啊,我正好卡在瓶颈处,已有百年难以寸进了!”   散修起身结账,说道:“搞不懂你们——我们今晚就走,你也懒得跑来跑去了,现在就跟我回我家算了。”   剑修道:“可以,你帮我收拾一份行李吧,我最近正好没灵石了,才给我的宝贝打了新剑鞘呢。”   “所以我说我真的搞不懂你们。”   小光团溜去同戎州地脉说了几人商量出来的方法, 戎州地脉十分大方地往白虹府送了更多的灵气——浓缩恶念双倍加量版。   盖因这一缘故,不过三四日的时间,白虹府中就长出了及人小腿高的花丛来,墨绿的细长枝叶上缀着深紫色的毛绒绒絮花。   这花的花絮又十分容易脱落,这几日又风大,毛毛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一时间,白虹府中处处都是止不住地喷嚏声。   “阿嚏——你再说一次,你夫人病情发作的规律和表现。”   医修冷着一张脸,但是红着鼻头,原本生人勿近的冷冽气质一下就被戳破了。   散修也十分详实的重复说了几次,直到医修将全部的内容都记录下来。   “我明白了,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取一份药来,先确认到底是什么在作祟。”   散修喜道:“好好好,劳烦真人了。”   医修说着就转身朝着门外走,忽然站住了脚步,低头看向门边,无奈地说道:“缀玉?不要躲在门口面吓人,这里有病人呢。”   被双倍浓缩灵气影响到的不止是满白虹府的毛毛花,还有毛毛狐狸。   缀玉这几天就像是一直狂吃木天蓼的猫,兴奋的劲头止也止不住,化为原型上蹿下跳,到处捣乱,奈何步骖鸾和孙寒屏总是狠不下手去管教他,栾行芳更是被踩了脑袋也要夸踩得真有力气的货色,白虹府弟子又大多因阵纹的原因被关着,正是无聊的时候,缀玉就这样在白虹府当起了混世魔王。   医修也觉得这狐狸可爱,而且时不时还能捋下一把化神期狐妖的毛来,十分心满意足,也不管他了。   医修说完话没有听见动静,就在散修和剑修好奇的眼神中耐心地等上了片刻,最后笑了一声,如常迈步出去了。   他的腿刚一伸到门槛另一头,一大团火红火红的毛绒绒就“哇”的一声扑了出来,整个儿挂在了医修的大腿上,一条尾巴欢快地甩来甩去,耳朵压得低低的,一副抓到了猎物的兴奋模样。   医修弯腰去摸摸缀玉的脑袋,身后的剑修则忽然低声对好友说道:“那是云鸿仙尊的道侣!”   散修给了他一杵子:“冷静点,小心别冒犯了人家。”   缀玉玩够了,就挂在医修的腿上跟着他走来走去,像是个超重的挂件。   医修去拿了鉴别阵纹的药水,又挂着缀玉走回来,“你今天怎么跑到这边来玩了?仙尊和栾峰主呢?”   缀玉嘴里咬着他的衣服,含含糊糊地说道:“好像有什么人偷偷摸摸地摸进来了,孙师姐抽不出空,他们就去帮忙啦!”   医修手上动作一刻不停地处理着散修道侣的病情,还不忘了和缀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那你今天怎么不跟着去?昨日和大前日你也帮了大忙呢。”   缀玉嫌弃道:“不好玩,不想去,还不如半夜装鬼去吓李真祺他们呢。”   医修拍了一下缀玉的平平脑门儿:“坏东西。”   缀玉耳朵嗖一下就竖起来了,开心地晃了晃,“就是!”   他忽然闻见了一点讨厌的气息,就松了爪子,从医修腿上滑溜下来,然后找了角度一下就轻巧地蹦上了床榻。   缀玉凑近了昏迷女修的脖颈,细细嗅闻了一会儿,在药水显出结果之前就说道:“别琢磨其他的啦,她身上也有那个阵法的味道呢。”   ---------------------------------------- 第233章 蛛丝马迹   医修不顾散修和剑修不解的求知神情,只面容严肃地看着正在伸后腿挠耳朵的缀玉,问道:“你能确定吗?”   缀玉慢慢悠悠地挠了耳朵,又凑过去鼻头抽动了两下,再次确认道:“对的呀,就是这个味道,李真祺和那个姓方的女修身上最浓了,这个姐姐的味道很淡,应该没有很严重,你肯定可以轻松解决的啦。”   这时候,医修先前撒在女修身上的药水也有了结果,看着她皮肤表面有阵纹逐渐自深处浮现没,医修忽而笑起来,大力揉了两把缀玉的耳朵尖,把狐狸揉得想逃但是逃不掉。   “我明儿就去找云鸿仙尊,把你押给我当一段时间小药童好了。”   缀玉后腿一蹬就窜了出去,惊恐地连声拒绝着跑了个没影儿:“不要不要不要——”   漫天的深紫色花絮被风吹起,在半空中打着转儿,最后又连成一片落下来,像是被撕破的棉花糖。   缀玉从花丛间一路踩踏过去,把自己变成了紫色狐狸。   他闷着脑袋低着头往前拱拱拱,忽而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自上方伸来,熟稔而轻松地卡着狐狸的前腿根儿,就把整只狐狸提溜起来了。   “你回来啦?”   缀玉摇摇尾巴,很可惜自己现在受制于人,没有办法用尾巴揍到步骖鸾的脸。   步骖鸾一眼就看出来这只狐狸现在在想什么坏主意,孙寒屏早就提醒过了,说是很多外地来的妖修都有些不太能适应戎州地脉灵气中的恶念,总有一些不好的影响,曾经还出现过妖修被引诱到失去神智,发狂伤人的事件。   孙寒屏隐约知道一些缀玉觉醒了天狐血脉的事情,觉得恶念对缀玉的影响可能会更大一些,叫步骖鸾做好准备。   影响是挺大的,步骖鸾想着,本来狐狸鼻子就很灵,如今更是连他早上喝了什么茶都能闻清楚了。   他将缀玉提溜到了自己面门跟前,任由那条一直晃晃悠悠的尾巴忽然晃悠到自己脸上来。   缀玉搡了几下就心满意足了,开始哼哼唧唧地要趴到步骖鸾的肩上去。   “是谁摸进白虹府了?星精道宗不会这么快就忍不住了吧。”   步骖鸾像是抱小孩儿一样搂抱着缀玉,轻轻地拍抚着狐狸的后背。   “差不多,不过并非星精道宗的修士前来。”   缀玉嗤笑一声,“又是木头人?他们到底炼了多少出来,星精道宗里面是不是都没有活人了呀?”   步骖鸾答道:“谁知道呢,以血肉为原料炼制,想必也没有那样多高阶修士自愿为了闻源而献身吧。”   比如上一次与余宜桂一道前往青陵山脉截杀他们二人的那两个合体期偶人,观其威力,必然是用了合体期或是渡劫期修士的血肉祭炼而成的。   再比如最初在净花城被他们抓了后死于火中的几个星精道宗弟子,要让偶人那样灵动拟人,也必定是注入了它们所扮演的那些弟子的精魄才可成就。   鉴于星精道宗一向的行为作风,步骖鸾和孙寒屏都觉得他们用自己来炼偶人,再寄身其中生活修炼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缀玉把鼻头抵在了步骖鸾的脖子上蹭,留下一片水痕,“到时候我们就去星精道宗的那个什么山上放一把火就跑……”   步骖鸾提醒道:“是分流山,不过分流山上不会出现灾殃,你放不了火。”   缀玉恨恨地啃了一口他的脖子。   “还是什么都吐不出来吗?”   回到孙寒屏的书房后,步骖鸾已经逗着缀玉玩了好一会儿,栾行芳才怒气冲冲地走进来,摔门摔得啪啪响。   步骖鸾见她这副样子,便出声问道。   栾行芳先是走去茶案边给自己灌了一大壶茶水,才感觉活了过来,随后没好气地回答道:“何止啊,什么方法都用上了也不成,我想着干脆搜魂吧,星精道宗不要脸我也不管这些了,结果呢,那玩意儿居然有个魂魄装在核心中就算了,魂魄还被特别严密地下了阵法保护,我刚要动作,那些阵法就直接被触动,然后搅碎了那道魂魄,偶人没用了。”   孙寒屏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脸上的表情难以言喻:“所以,我跟你师兄之前聊天的时候想到的念头恐怕还真的八九不离十了……他们自己的弟子,居然真的舍得。”   步骖鸾平静地说道:“别忘了杜咏真至今不知去向下落,生死不明。”   孙寒屏一挑眉,翻开一本还未看过的公文,摇头道:“跟他那点交情算不上什么,我也只能祝他好自为之了。闻源把他当亲儿子似的养了这千八百年,事到如今却这般情态,真是心如寒铁,吓人得很。”   缀玉刚刚张嘴没咬到步骖鸾的手指,反而被他圈住了嘴筒子,这会儿呜呜呜地乱叫起来,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一般,步骖鸾就顺从地松了手。   缀玉得到自由的下一刻就是先咬了再说,然后看着步骖鸾虎口上的漂亮牙齿印子十分满意,接着他俩的话头说道:“是不是丢了金杏子树之后星精道宗派出来找树的那个人?”   步骖鸾弹他鼻子:“是,记性还不错,只提过一嘴也没忘记。”   缀玉白他一眼:“我那个时候只是不会化形而已,不是没有开智。”   “是啊,找着找着,人没消息了,树也没影儿了,真可惜,我还没见过那树呢。”   孙寒屏翻过一页,发现这又是一本纯粹的废话,便抬手就扔进身旁新添的火盆里面当柴烧了。   栾行芳忽然被茶水呛了,忍不住扭头掩面咳嗽起来,看得孙寒屏一阵纳闷儿。   “你怎么忽然呛到了?”   栾行芳缓了缓,但是有些掩不住心虚,看了步骖鸾和缀玉好几眼。   步骖鸾便欣然替她回答道:“因为金杏树在我们手里——也算不上,应该说我们知道在哪里。”   孙寒屏满脸疑惑,看看栾行芳,又看看步骖鸾,再看看缀玉,发现这人还真没说假话。   “不过,师姐要是想亲眼看看可能有些难,毕竟镇魔渊如今已经空间破碎大半,不知金杏树是否还完好无损了。”   缀玉叽叽叽笑了起来,忽然愣住了,抬头扒拉步骖鸾的脸,急促地说道:“味道一样!”   “那个阵纹的味道,和金杏树下面那个臭水潭子的味道一样!”   ---------------------------------------- 第234章 守株待兔   拥有令人厌恶的气息,却又能够供养天生灵物的水潭。   步骖鸾忽然就想明白为什么星精道宗的镇山之宝遗失百来年,口头上着急的不得了,可除了早已经失踪的杜咏真,却再无任何一人有去寻找的实际性动作了。   金杏树并非是失窃的宝物,而是能够掩盖星精道宗野心的挡箭牌。   栾行芳还晓得一点内情,却也对那个水潭子没有什么印象,只是因缀玉提起了气味而隐约回忆起了那股叫她厌恶的气息。   孙寒屏更是摸不着头脑,见步骖鸾思索着沉默下来,只好看向栾行芳。   栾行芳叹了口气,只说道:“想知道也难了,那玩意儿在镇魔渊里头呢,现在莫说进不进得去,就连那里面还是不是一整块儿都是个问题。”   缀玉抓抓步骖鸾的侧脸,伸着脑袋去看他的表情,在观察了一会儿后问道:“你不会真想进去吧?”   封印都破破烂烂了,里面依托封印才构筑出来的空间能有什么好样子!   步骖鸾敲了一下缀玉的脑袋,轻声道:“我只是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觉得要去确认一番比较好。”   缀玉的尾巴尖儿柔软地缠上了步骖鸾的手腕,在上头绕了好几圈,一张毛毛脸上也能看出明显的警惕和防备。   狐狸瞅着步骖鸾看似温和的脸,警告道:“不准自己一个人没声没息地就跑过去哦。”   步骖鸾把缀玉有些圆的嘴巴子两边儿捏起来扯了扯,说道:“不会的,我一定把缀玉带上好不好?”   栾行芳和孙寒屏满脸凝噎,最后只说道:“就算带上了也不许随便去!”   事实证明,就算翠带峰先峰主沈鹤道真人再从地底下活过来,也不一定能管住他这个弟子以及弟子后给他填上的弟子。   栾行芳只是觉得有一会儿没见到红狐狸四处乱窜着搞破坏了,就在遍寻无果后发现步骖鸾也跟着不见了。   “师姐,我真受不了他们了,借我一张灵讯符箓,我要告状……”   “阿嚏——”   缀玉趴在步骖鸾的肩膀上,忽然没忍住打了个很大的喷嚏,随后在步骖鸾的衣服上蹭蹭。   “谁在念叨我吗?”   步骖鸾友善提醒道:“只打一次喷嚏说不准是有人在骂你呢。”   缀玉张嘴就在他耳朵上啃出一个漂亮的小红耳钉,“我又不是你,到处惹是生非,才不会有人骂我。”   步骖鸾心平气和地点头赞同:“嗯,对的,是我。”   缀玉十分满意,不再计较步骖鸾的失言,扭头看向前方,问道:“那里就是戎州的镇魔渊封印了吗?”   步骖鸾顺着缀玉的视线看去,应道:“是。”   西南戎州的镇魔渊封印与其他州的有些不一样,譬如神州、冀州、次州等地都是建立在为首的宗门所在地之下,以宗门之力镇压,而例如薄州、台州、弇州则建在地脉附近,借地脉之力镇压。   戎州的选址却选在了既远离白虹府、又远离戎州地脉的地方,直接建在了远离海岸的一处孤岛之上,四周都被茫茫海水笼罩,岛上也白雾缭绕,伸手难见五指,便是缀玉如今已是化神,也无法看清五米之外的景色。   “你能看清楚吗?”缀玉瘪瘪嘴,掉头把鼻子戳进了步骖鸾胳膊下头,不爽地说道,“我不喜欢这里,我什么都看不见。”   步骖鸾好笑地捏了捏缀玉的后颈皮,抬眼望望面前一览无余的荒芜土地,违心说道:“我也看不太清楚,没关系。”   缀玉一下就安安稳稳地趴回步骖鸾的怀里了。   愈往深处走,缀玉就愈发能够感觉到一股奇异却令人厌烦地气息弥漫在难以看透的空气中,不停地撩拨着缀玉因戎州地脉灵气而十分难耐的躁气。   就像是在缀玉的心中塞了一个皮球一样,原本只是半鼓的皮球被不断地注入了新的气流,于是渐渐地鼓胀起来,撑得缀玉的心口里头都是难受的,恨不得立刻就同步骖鸾无缘无故地大发一顿脾气。   步骖鸾低头看着缀玉焦躁难安的模样,便去安抚地抚摸他的后背,将炸起来的毛毛捋顺。   只不过狐狸蒲公英这一次仅靠手上头的安抚有些难以平息了,被顺下去的毛毛没过一会儿,就又在步骖鸾的注视下竖起来了。   缀玉抬起两只爪子捂住自己的鼻头,闷声闷气地说道:“你别动我了,好烦的,我都快控制不住地要咬你了。”   步骖鸾就把手伸了过去:“忍不住了咬我也没关系。”   “起开,没见过你这种主动找罪受的。”   缀玉用尾巴狠狠地抽了步骖鸾侧脸一下,骂了他两句。   步骖鸾低低地笑出了声,微微的振动顺着他的胸腔漫到了缀玉的耳朵里面,害得狐狸耳根和舌根都痒痒的。   缀玉就不搭理步骖鸾了,任由自己被抱着,轻微地晃动着往前行走,不知道过了多久,步骖鸾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我们到了吗?”缀玉露出一只眼睛,说道,“怎么走了这么久,路再远一点都能走回白虹府去了。”   步骖鸾挠挠缀玉的下巴,然后被狐狸在手背上叼了一口也毫不在意。   “这里设了迷阵,你感觉走了很长的时间,不过却只是区区三里路程。”   缀玉嫌弃道:“多此一举,这破地方本来就够远了,整这么多幺蛾子有什么用,外面可没人乐意上来,里面关着的魔族也没心思往海上钻,人家直接回老家去了。”   步骖鸾点点头,说道:“是这个道理,不过,这样的举措既能说是为了防范魔族,同时也能防到其他人的窥视,不是吗?”   缀玉听后耳朵起立,刚刚的烦躁现在就变成了兴奋,“对哦!那我们快点进去,快点快点,我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看着缀玉一下就就支棱了起来,步骖鸾觉得有些不对劲,手下慢慢地抓住了狐狸的一条后腿,只是并没有引起缀玉的警惕心。   步骖鸾看着几乎想要蹦下去往前方那道大半破损的封印中钻的缀玉,自己的心中也不免浮现了些许烦躁,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脸侧的那条肌肉紧了紧。   “别急,我们这就进去一探究竟。”   他口中吐出的语言依旧温和轻柔,只是虚虚圈着缀玉一条腿的手已然有青筋在手背上鼓动。   残破的封印像是在此地张大了口守株待兔的凶兽,等待着二人主动迈入其中。   ---------------------------------------- 第235章 今夕何夕   缀玉脑袋晕晕的,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从家里的大床上闪现到了这个不具名的陌生地方。   他觉得自己的四条腿都软得像是煮过头的面条菜,在地面上支起来也打着摆子,往前挪的时候跟一只史莱姆没区别。   往拐弯处走出去两步,看见了刚刚被遮挡的景象,缀玉登时被吓了一大跳,又躲回了角落里。   那外头简直是一片血红,几乎要将天空也染成红色,刚刚令人不适的气息如今被揭晓了血腥的本源,暗沉的、鲜红的血肉一层盖过一层,铺满了地面,刺痛了缀玉的眼睛。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缀玉在心底尖叫起来,现实中却不敢吱一声,生怕被酿成这般惨剧的罪魁祸首注意到自己,把自己也当成吸吸果冻给挤撒一地。   那条顶端飘着雪的绒绒长尾此时不再拖在身后,而是紧紧夹在双腿中间,紧贴着肚皮,借此来缩小自己的身形。   缀玉四处观察了好一阵子,没有看见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活物,心底里紧绷着的那口气就缓了大半,慢慢地开始后退,准备找机会跑出这个全是残肢碎肉的地狱。   只是狐狸往后一退,就不知道撞上了什么东西,在紧张到肢体僵硬的情况下摔了个仰倒,在地面上滚了一圈儿。   ……刚刚他身后好像是空无一物的耶。   缀玉脑袋一片空白,许久之后也只想起来这一句话。   “哪里来的狐狸,”一道冷漠的声音自高处传来,其中带着些许疑惑的情绪,却极为冰冷,同时,一柄好似冰雪铸成的长剑也悄然抵住了缀玉的喉口,“你是台州派来的探子?”   缀玉吓了个半死,嘴巴张张合合也没能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丁点声音。   而持剑的人似乎并没有多少耐心,见缀玉不回答,就默认了他并非友善的来客,手中长剑毫不迟疑地猛刺下去。   缀玉只来得及呜咽一声闭上眼睛,以为自己此次必死无疑了。   可等了好一阵子,缀玉身上也没有疼痛感出现,他还以为是这人剑法高强,杀狐狸都快速到不会产生痛觉了。   他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却被人粗暴地抓了后颈提到高处。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缀玉看着眼前那张溅上了半边血点却依旧如寒梅青松般的脸,不知不觉地夹起嗓子来,“我,我是狐狸……”   显然,眼前人对这个简短的答案一点都不满意,捏住缀玉的手加了力气,叫缀玉痛得叫了一声。   “你只是一只刚刚入道的狐狸,连修行的门槛都尚未摸到,是吗?”   缀玉碧绿的眼珠覆着一层润润的水膜,惊慌失措地仓惶点头,“是,是……”   这个下手狠的不得了的帅哥冷声道:“那为何我的剑无法穿透你的身体?”   缀玉下意识地看向依旧对准自己咽喉、却无论如何施力也不得寸进的长剑,说道:“呜,我也不知道啊,我不懂这些事情啊。”   男人横剑一劈,发现云鸿剑不仅无法刺穿这突然出现在此处的的狐狸,甚至隐隐有些抗拒自己的杀念,不愿意以剑刃相对,心中不免惊疑。   于是他把狐狸提高转了个圈儿,从四面八方打量这只明显被自己抓得有些痛,却不敢再出声的小狐妖,没能找到任何奇怪的地方。   缀玉绝望闭眼时,忽而听见了远处有疾风般的声响朝自己所在的地方而来,抓他的男人粗暴地将缀玉往手臂下一夹,就带着狐狸一跃而起,御剑远去了,将随后而来的人远远甩开。   隐蔽的洞穴临近水源,洞内潮湿粘腻,剑修就生了一堆火,缀玉却不敢凑近,只缩在角落里,用尾巴挡住大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地去看剑修和火堆。   步骖鸾此时才有空闲继续观察这只狐狸。   这狐狸的毛发十分靓丽顺滑,丰盈饱满,一看就是被人精心养着的,再加上些许的妖气滋养,于是就红得能跟火堆争艳。   “你从哪里来?”   步骖鸾问道,他心想,这狐狸看着不谙世事,或许真是被人欺瞒了才跑到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来。   缀玉颤颤地回答道:“我,我不知道……”   见步骖鸾皱了眉,缀玉急忙补充道:“我刚刚还在家里的,然后脑袋一昏,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到了刚刚那个地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步骖鸾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却忽然站起身,朝着缀玉走来,伸手再度将狐狸提了起来。   一只生了坚硬老茧的手按在了缀玉的后颈处,指腹摩挲按揉着他的脊骨,随后,有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手指接触的皮肤流窜进缀玉的体内,体热的狐狸十分不适应这样的感觉,不免想要挣扎,却被按得只能甩一甩尾巴。   缀玉脑袋更晕了,比来到这地方的时候更晕,他只感觉自己整个躯体都被人翻了出来,此刻示人的并非是那一身引以为傲的美丽毛发,而是毫无遮挡的五脏六腑。   也许只过了蜉蝣一隙,或许已经山移海转,总之,等到那能够看透缀玉整个狐狸的力量从他的身体里退出时,缀玉的脑仁儿都已经被搅混了,一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身处何时。   那像是冷泉泠泠滑过卵石的嗓音在缀玉耳边响起,总算是带了明显的情绪起伏,不可置信地说道:“你我体内为什么会有同源的道侣契印!”   缀玉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落在自己头顶的那根手指,哼哼两声:“不知道……我脑袋真的好晕的……”   随后,难受到了极点的狐狸喉咙一哽,哇的一口就吐了出来。   ---------------------------------------- 第236章 另一种开始   步骖鸾的修士黑着脸在水边搓自己已经没有了自洁功能的破烂法袍,缀玉两只前爪拘谨地闭在一块儿,尾巴也很不好意思地摆至身前放在爪子上。   “那个,哎呀,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当时凑得太近了……”   明明这只是第一次见面,而且遇见时也并非什么旖旎友善的场合,缀玉却无端对这个既凶又恶的剑修生不出什么厌恶或是畏惧之情,反而不自觉地想和他亲近。   总不能是因为这个人长得特别好看吧?   缀玉一边在心里碎碎地念叨,一边掀眼皮去偷偷地瞅人家的脸。   真的很好看!   步骖鸾不知道这只和自己成了“道侣”的狐狸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又是为什么无端地接近自己,只知道身后的视线简直称得上火热,仿佛要在他背后盯出个洞似的。   步骖鸾将洗干净的外袍抖落平整,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怪狐狸。   “你看我做什么?”   鉴于步骖鸾几次三番对自己动手都出于不知名的缘故失败,再加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心思,缀玉压根儿不怕他的冷脸,还仿佛习以为常了似的,迈着轻巧的步子,尾巴翘得高高的,就蹭上了步骖鸾的小腿。   步骖鸾一时没有躲避,也没有出声驱赶,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下裳。   “刚刚才洗了上衣,你又在我的裤子上蹭满了毛。”   缀玉伸爪子在他鞋面上喀喇喀喇抓了两爪子,鼻头一动一动地说道:“喜不喜欢?”   步骖鸾没有接话,只是俯身拎起狐狸的后颈皮,回到不远处的山洞里去了。   “你说的这个道侣契——吸溜——是什么东西?”   明亮的火堆将缀玉的皮毛烤得暖烘烘的,赤红的毛发上又镀上了一层橙色的火光,竟然显出了鎏金的色泽,将这本就品相极佳的狐狸衬得愈发妖异,仿佛是话本里要去祸乱人间的妖狐。   不过,缀玉这会儿只一门心思地舔爪子,刚刚出去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在水边踩到什么尖锐的石头了,缀玉自打成精后就没走过几步路的肉垫又痒又疼,舔舐之下还能尝到腥甜的死死铁锈味。   借着火光,缀玉十分忧愁地翻过爪子去看,但是又看不清楚到底哪里破了口子。   步骖鸾很想叫他别舔了,很不卫生,但是转念一想,这狐狸就算是伤口感染而死也跟他没有什么关系,还能自动解除道侣契约,便按耐住了心里那股突然生出来的毛焦火燎,只回答狐狸的问题。   “意思就是,你我是上听于天,下达于地的伴侣,当共参大道。”   缀玉舌头尖尖上还挂着一缕红毛毛,呆愣地抬起头说道:“夫妻啊?”   步骖鸾没说话,但是脸很明显的黑了一点。   缀玉这下管不上脚垫子疼不疼和流没流血了,着急地原地开始转圈:“谁要跟你结婚!这东西在哪里?能不能直接解开啊?你们这里有没有民政局?”   步骖鸾不知道民政局是什么,但是其他的问题他可以回答。   “我也并非自愿,道侣契就在我们的身体中,你内视识海可以见到,一般情况下来说可以直接解开,但是我们的道侣契是很复杂的那一种,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应该是解不开了。”   步骖鸾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哪里来的这样古老复杂的道侣契,几乎算得上令双方同生共死的咒术了。   难不成是星精道宗和古化简见到这样多一批一批潮涌般袭来的修士都无法杀死自己,就想了这么个办法,给自己人为制造一处软肋,再从薄弱处击破?   他越想越合理,看狐狸的眼神也愈发怀疑。   只是这狐狸的修为尚不足炼气,即使步骖鸾现在受了些伤,也能轻而易举地看透缀玉的所思所想。更何况这狐狸压根儿就没有什么藏着的心思,言行举止就和刚刚成精还未出山的精怪一般,满是稚气。   真要是有人故意为之,想必这狐妖也是受害者,并非加害之人。   缀玉什么都还没说,步骖鸾已经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而缀玉一听见这玩意儿可能就解不开了,当即吓了个半死,半拉脑筋都快转得打结了也想不明白怎么自己就突然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跟一个奇怪的人成了奇怪的伴侣。   眼见这狐狸都哭出来了,步骖鸾竟也生出了于心不忍的情绪,有些不自在地伸手把在地上乱拱得一身灰的脏狐狸揽到膝盖上来,动作僵硬生疏地拍拍缀玉的后背。   “不用伤心,我们可以慢慢地找解契的方法,至少在解开之前,我们可以同行。”   缀玉耸了耸鼻子,哭唧唧地问道:“可以吗?”   步骖鸾看着那双水光氤氲的碧绿眼珠,很轻地点点头:“虽说我如今自顾不暇,但是多护你一个也不算难事。”   被一股子在胸口涌动不休的气推着,缀玉下意识地就相信步骖鸾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他说了要保护自己就一定会做到。   “好吧,”缀玉翻了个身,把抱在肚子下的尾巴露了出来,落在身后慢慢摆动着,“不过,你为什么要说自顾不暇?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步骖鸾停顿了一下,说道:“在刚刚那个地方,你看见了什么?”   缀玉嫌恶地说道:“好多死人,全是血,真的很臭啊。”   步骖鸾短促地讥笑一声:“那全都是来杀我的。”   步骖鸾能够感觉到手掌下抚摸着的狐狸背部肌肉一僵,可还没来得及在心中想些什么,狐狸又慢慢舒展开来。   “可是,”缀玉的眼尾有一道拉长的黑色纹路,使他的眼睛狭长而优美,此刻显出了无端的狡黠,“你连衣服都没有破几个洞呢,看来要杀你的人还不是很够格。”   步骖鸾忽然露出了个笑,眼眉间却凌厉非常:“他们确实还不配。”   缀玉能看出这人应当有着非一般的自傲,是那种脊梁跟剑一样笔直的人,搭在他腿上的爪子不自觉挠了挠。   “对啦,我叫缀玉,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缀玉伸了个懒腰,黏黏糊糊地说道。   “步骖鸾。”   “?”   缀玉噔得一下就站起来了。   ---------------------------------------- 第237章 构筑   缀玉真想跪下来求自己醒过来了。   为什么这个人的名字和刚刚看的那本龙傲天小说的反派名字一模一样啊!   缀玉还不愿意死心,强撑着问道:“哪个步?哪个骖鸾?”   步骖鸾以为他应该是听过自己从前的名号,此刻有些不敢相信,便也耐心地答道:“步行的步,骖鸾驭鹤的骖鸾。”   缀玉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穿书。   ……那也不能穿成大反派的老婆吧!   步骖鸾看着缀玉此刻一会儿激动一会儿低沉的模样,觉得缀玉一定是听说过自己了,不过是从前身居高位的仙尊,还是如今人人喊打的邪修,就又不得而知了。   过了好一会儿,脑仁儿还不算很大的狐狸竟也把自己诓好了,垂头丧气地磨蹭到步骖鸾的身边来,确认道:“道侣契暂时是解不掉的?”   步骖鸾说道:“解不掉。”   “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   步骖鸾说道:“是。不过,若是你死了,我或许能凭修为勉强存活。”   缀玉对他怒目而视:“这不公平!”   步骖鸾于是只是微笑,并不接话了。   缀玉虽然不是什么翻云覆雨只手遮天的大妖怪,只会天天缩在家里抱着手机好几个平台换着看小说,会的那一点点法术都被他用来隔空倒水递薯片,但也依旧很有求生欲,能活着就不是很想去死。   看着这面若冰轮色如寒松的大反派,缀玉深知自己能在这从头到尾都是龙傲天主角专场的书里活多久,只能尽数依靠于反派了。   反派活的时间越长,自己的命就留得越久。   正当缀玉神游时,外头尚早的天色忽而黯淡下来,另有狂风吹起,在这不深的山洞中荡起剧烈的声响。   步骖鸾立时披衣持剑而立,面色又恢复了最开始的冰冷,低声道:“有人来了。”   缀玉一惊,连忙跟着站起身,半晌后咬咬牙道:“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够使你修为大涨,获得安身之所,无数附庸……却十分危险,或许会命丧途中。”   步骖鸾拎起缀玉,一把塞到怀里搂着,平静地问道:“在哪里?”   缀玉说:“镇魔渊。”   步骖鸾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发觉缀玉的神情骤然痛苦起来了,小小一只狐狸在他手臂间猛地抽搐起来,四肢绷直了,却又呈现出扭曲的姿势,浑身触电一般痛苦至极。   ……   “你刚刚想说的是什么地方?”   步骖鸾觉得自己很久都没有听见缀玉的声音,于是问道。   缀玉则疑惑地回答:“什么什么地方?我没说话呀,你听错了吧。”   “外面来人了呢,你是要打还是要跑呀?”   步骖鸾俯身拎起缀玉,一把塞到怀里搂着,看了一会儿狐狸,皱眉道:“你的毛色怎么暗了些?”   鼻头也很干燥。   缀玉下意识伸舌头舔了舔鼻子,又扭头去看身上的毛毛,“没有啊,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步骖鸾道:“或许是没了火光,这里的光线有些暗,看错了吧。”   缀玉有些疲累的喘了口气,顺从地趴在了步骖鸾的怀里休息,眼睛正好能看见洞口。   “看你磨磨蹭蹭的,他们要进来了哦。”   步骖鸾轻轻哼了一声,横剑于身前:“那就杀吧。”   缀玉只能看清冰蓝色的剑光闪烁,进来的几人连面孔都没看清,人就已经倒在了地上没了动静,只有鲜血自他们身下慢慢地溢出来,血腥味在狭窄的山洞中弥漫。   缀玉“哇哦”一声:“你真厉害啊。”   好歹是大反派嘛,这种排面当然还是要有的。   缀玉暂时对自己的小命放下了心,抬头去看步骖鸾,问道:“接下来去哪里?”   步骖鸾恍惚了一下,总觉得在什么时候听见过这狐妖说了很相似的话,可细想之下又并未发生,几番思索之后只能认为自己或许因连日被追杀,到如今才得空休息了片刻,神思有些疲惫了。   “我们往北方去,济州万里土地荒无人烟,是找清净的好去处。”   缀玉没有什么好反驳的,便老老实实趴着跟步骖鸾一块儿离开了。   他们御剑而行,片刻便能走过百里的距离,见不到身后的场景。   倒在地面的死尸、遍布岩缝的鲜血、潺潺流动的溪水、狭窄昏暗的山洞,尽数在两人离开后扭曲起来,又渐渐失去原本的颜色,化为数道灰色的烟气,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片空白的空洞。   又有烟气从地面升起,交替缠绕着,盘旋着,最后填满了空洞,构筑出一副与之前全然不同的景貌,清秀的山林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遍布低矮灌木的荒芜土地。   有一道冰蓝色的剑气又自天际而来了。   “你真是有好多仇人啊……”   缀玉趴在步骖鸾的肩头上,感叹着。   “这一路上简直没有休息过,每个角落都能冒出来想要杀你的人,你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步骖鸾伸手去捏这狐狸张开就停不下来的嘴筒子,平静地说道:“欲加之罪罢了,他们只是既想要伏魔的名,又想要从我身上扒下来的利。”   缀玉当然知道步骖鸾为什么被追杀,他问出来后也没想到步骖鸾会这样回答,不免有些愣神,问道:“欲加之罪?可你的宗门……”   步骖鸾捏着狐狸嘴巴的手倏然松开了,眉眼间全是低沉聚集的阴云,那神情叫缀玉顿时有些瑟缩。   缀玉小声说道:“我只知道外界都是怎么传的,并不知道内情如何。”   步骖鸾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其中缘故,我亦全然不知。”   他看向前方一望无际的荒原,声音轻的像是自灌木丛中掠过的一缕风。   “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如今这样,有口难言,无处说理。”   缀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耳朵去蹭了蹭他的脖颈。   ---------------------------------------- 第238章 抽丝   诡异的灰色烟雾只在数息之间就完成了解体到重构出一副全新样貌场景的动作。可对缀玉和步骖鸾来说,却已经是跨越了极长的时间,极远的路途,从东南神州一路翻山越水,历经无数磨难,这才抵达了北方济州。   缀玉隐约觉得,济州这地方应该是会发生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样,可不管他怎么想,脑海中都好似蒙上了一层雾气,将那个念头与他的思维隔绝开来。   而这个念头也好似清晨薄雾,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不知道最终飘去哪里了。   “你在想什么?”   步骖鸾低头看着这狐狸一路上都双眼无神地定定盯着一个地方看,明显是在走神。   “想什么……我好像也没想,就是觉得这个地方有一点熟悉,好像在从前来过似的。”   缀玉装作伸懒腰,前爪开合,隔着衣服在步骖鸾的胳膊上挠出几道红印子。   步骖鸾恍若未觉,只说道:“可你不该来过。”   缀玉这回不装了,直接挠他一下,动作熟练到一人一狐都有些怔愣,就像是这动作已经做出了千百遍,步骖鸾没有升起任何戒心,缀玉也不需要过多思考。   缀玉讪讪地把爪子塞进胸前的白毛毛里,小声道:“对不起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上爪子了。”   步骖鸾摇头说道:“无事,以你的修为,就算是在同一个位置抓上一百年,或许也无法将我抓破皮。”   缀玉一下就觉得自己刚刚没有必要道歉,虽然说的是事实吧,但是淡淡的话语总是能够惹起旺旺的火气。   步骖鸾也搞不懂这个狐狸为什么忽然就低着头耷拉着嘴皮子不说话了,看样子应该是在生闷气。   他只当这些长绒毛的妖修大约都是这样的,他的那几个师侄也是一个模样同他的师妹闹脾气。   想到这里,步骖鸾的面部肌肉也渐渐的绷紧了,风中满含着沙尘,吹到脸上时却像是一把把钝刀子,总归是割不破皮肤,心里头却像是凌迟。   一路的截杀追捕和缀玉的突然出现尚且使他来不及、也没有空闲去想起无端灭门,就连膳堂门口的黄狗都死于非命的青陵剑宗,这时忽然静了下来,济州的天地间仿佛只有步骖鸾和缀玉两个活物,于是,就连风吹过石隙的声音也好似呜咽。   “你从哪里来?”   步骖鸾这段时间愈发粗砺的指腹从缀玉耳朵尖的薄薄皮肤上划过,声音与风快要融为一体。   缀玉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并不是这个地方的人,可直到步骖鸾这样一问,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忘记了家乡究竟是哪里。   碧绿色的眼珠里漫上了不安的茫然,有些踟蹰地说道:“我,我好像不记得了。”   步骖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最初遇到你的时候,从你的反应可以看出,你是早就听说过我的,却不是美名,倒像是只听过凶名。”   步骖鸾这一次笑了声,揉了揉缀玉因为被碰到了所以一直弹弹弹的耳朵尖。   “以你的修为,按理来说不该那么早知道的,就连江门城的修士,也是我离开之后才听说了青陵剑宗被灭门的消息。”   缀玉迷迷瞪瞪地发晕,就止不住嘴巴一秃噜:“因为我早就看过写了你的书啦,你在书里就很坏的。”   此话一出,缀玉和步骖鸾都愣住了,随即,烟尘弥漫,将两个立于原地不动的人影吞没。   ……   缀玉眨眨眼,将脑袋里的模糊不适感眨出去,随后四只爪子踩了踩地面,在湿润深黑的松软土地上踩出四只梅花印子,总算是将刚刚的虚浮抛之脑后,又脚踏实地了。   这破地方的空气真是潮湿,缀玉觉得自己的胡须都被水汽黏成了一缕一缕的,沉重地从嘴皮子上面坠下来,   眼前是一汪沸腾的水潭,里头有一条苍白的人影,正在沸水中静立,黑色的长发在翻涌不休的水潭中蜿蜒浮动,大半仍黏附在人影肌肉优美流畅的后背上,像是一尊为长蛇缠绕的受难石像。   缀玉这才想起来,他正在看着步骖鸾觉醒魔族血脉呢。   缀玉暗暗骂了一句,想起来他们二人在济州也屡次遇袭,最后被围剿,迫不得已投身镇魔渊中,却意外地发现了步骖鸾身怀半魔血脉。   期间有数次的情况都危在旦夕,只差一线就要命丧当场了,却总是有一口气吊着两人,叫缀玉和步骖鸾总是能够绝处逢生。   “这是天命庇佑呢。”   缀玉笑嘻嘻的,用破了一块的耳朵去蹭步骖鸾满是鲜血和疤痕的前胸。   步骖鸾也不再十分冰清玉洁地避开缀玉这些小动作,只是捏住了那一块豁口,在缀玉龇牙咧嘴的嚎叫中用仅剩的灵气给他修复如初。   “怎么这个时候还能走神的……”   缀玉叹了口气,将飘远的神思拉回,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步骖鸾身上。   根据那些魔主所说,步骖鸾选择的这一举动几乎就是不成功便成仁了。   可缀玉想不通,自己究竟为什么对步骖鸾这样信任,堪称笃信一般认定他一定不会失败,一定能够完美地存活下来。   明明步骖鸾也不是什么不破神话那样儿的存在,他也是亲眼看见步骖鸾无数次奄奄一息呢。   缀玉找了个干净点,泥巴少点的地方趴了下来,下巴端端正正地放在并拢的两只前爪上面,一双绿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步骖鸾在水潭中隐忍痛苦,看他的经脉如同游蛇般在皮肤下起伏鼓动。   只差一点了。   风一刻不停地吹过,水潭中的魔气也逐渐凝实聚拢,在头顶上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漩涡,沉沉地压向步骖鸾的身躯。   而风中又有杂音如期而至。   缀玉都习惯了,反正这种紧要关头,或者不怎么紧要的时候,都会有各种各样不知道从何地何处冒出来的修士,嘴巴里喊着叫着除魔卫道就冲了上来。   他们的目的反正都十分明确,不是想要步骖鸾的命,就是想要缀玉的命,或者干脆想要他们两个一起去死。   缀玉心中烦躁,却也化为人身,拔了放在一旁的云鸿剑,起身的一瞬便横剑架住了一击。   “你做你自己的事情呀,别管这边,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了了!”   缀玉头也不回地骂了步骖鸾一句。   ---------------------------------------- 第239章 剥茧   这次来的也不止一个人。   明枪暗箭自四面八方而来,缀玉的修为还是不够顶尖,难免会受一些伤,不过缀玉自己并不怎么担心。   每一道即将命中他要害和命门的攻击都会在最后一刻自原本的轨道偏移,然后穿透一些只是会痛一下,无伤大雅的部位。   缀玉为此每晚都会虔诚地拜拜月亮,认为这一定是天道保佑,否则自己早就被各种武器扎成筛子了。   步骖鸾则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认为天道不公,否则青陵剑宗就不会无缘无故遭此横难了。   缀玉将步骖鸾总是会受很严重的伤,几次三番性命难保归结于他实在是很不懂礼貌。   不过现在懂不懂礼貌已经不是缀玉该关心的事情了,这一回来的人简直就像是雨后的春笋和蘑菇,一茬茬地从地里冒出来,简直多到缀玉持剑的手都快抽筋了。   魔族的人在此刻却消失无踪,连一丝的气息都没有剩下,缀玉却来不及去探寻,只能被困在步骖鸾的周围,尽量替他抵挡片刻。   “我就知道他们不靠谱,你还非得护着!”   缀玉一边砍人一边骂人,手上嘴上都没闲着。   步骖鸾疼得身上都麻木了,还能抽空劝他:“先别说话了,省点力气杀人吧。”   “你能不能快点啊?你有了魔族血脉是不是就能学那个太初剑意的残本了?”   步骖鸾的声音听不出来他正承受着挫骨扬灰般的折磨,依旧平淡如初:“我没有办法在觉醒了血脉的下一刻立马就学会那样深奥的心法。”   缀玉大怒,登时砍掉了眼前人的半边脑壳:“你那个祖师爷都能学会,你有什么学不会的——这些人怎么杀不完啊!”   最后依旧是挺到了步骖鸾从水潭子里出来,缀玉才能够脱身。步骖鸾仍然受了很重的伤,新新旧旧的堆在一块儿,差一点就真没气了。   而魔族的魔修也几乎是凭空消失在了镇魔渊中,四处空荡无人,像是一夜之间变成了鬼城,给缀玉吓得好几晚上没敢睡个囫囵觉。   步骖鸾就在肩膀上顶着一只大白天补觉的狐狸,一边去收拾四处都是死人的残局。   他一把火烧了堆积起来的尸体,神识一一清点过去,发现那一夜前来袭击他们的修士人数正好和消失的魔族人数一模一样。   不过,步骖鸾并没有将这个发现诉诸于口,他隐约有一个念头,不能够将这些发现说出来,不能叫不知藏身何处的存在察觉他已经心存怀疑。   步骖鸾已经成为了九州大陆都闻之而色变的大魔王一般的存在,缀玉的小命也无限期的被保住了。   随着缀玉的修为也跟着上涨,他逐渐想起来了一些被自己忘记的记忆。   而更令缀玉感到奇怪的是,有一些东西他想起来了没事儿,可只要跟步骖鸾说了或是记录下来,只要是能够被人看到的形式,他就又会忘记这些东西,要过很久才能又恢复这一段记忆。   于是,缀玉也学会了将疑问藏在心里。   ——奇怪的地方。   缀玉牵着步骖鸾的手,用小指头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勾画,而在外人看来,这个动作更加像是在调情。   步骖鸾面色平静如水,耐心等着缀玉写完后,只用食指敲了敲他的手背。   这就算是步骖鸾也察觉到了异样了。   缀玉安心地不再乱动,又开始专注地观察这个少有修士出没的繁华小镇。   在一个满是修士的世界上,临水而聚的镇子来往如织,生活优裕,街边食肆中都提供灵兽灵植烹制的餐食,却一路上都没见到过几个修士,本身就已经是一件足够惹人怀疑的景象了。   但凡这样物产丰盈之处,要么是镇子本身就有修为足够震慑异心的修士,要么就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而此处既远离大中宗派世家,又无修士坐镇,还能安安稳稳又富裕地偏安一隅,真是处处都是破绽,连缀玉都无法忽视。   步骖鸾忽然说了一句话:“或许是支撑不住了吧。”   缀玉疑惑抬头,在领会了步骖鸾的意思后有一些担忧,但及时克制住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因为步骖鸾的神色没有任何改变,他这一次没有忘记什么事情,也没有神思混乱。   等了一会儿,步骖鸾才继续说道:“九州如今灵气凋敝,诸多修士又命丧在我们手中,想必已经捉襟见肘,难以接续了。”   缀玉知道他这算是在找补,前一句话并非指的是这意思,但还是嗯嗯点头,免得被察觉到了之后又给他俩一人来一榔头。   这整一座镇子里都没有任何从修士身上散发出来的灵气,唯一的来源只有那些高阶的灵肉灵植,上头还沾染着鲜血和清露,诡异到缀玉都没胆子吃进肚子里。   他们夜里也在这镇子上过夜,缀玉才刚刚化为原型,在床上蹦蹦跳跳了没一会儿,就又有尖锐的风声自窗户处袭来。   明明没有任何灵气出现,却依旧有修士追杀而来了。   缀玉烦躁地一脚踢开窗户,同时大喊道:“步骖鸾,快点过来!”   只是在看清窗外景象时,缀玉说了一半的话就全哽在了喉咙口,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惊恐尖叫。   “这是什么东西!”   扒在窗户外头的确实是一个修士,也确实没有灵气傍身,其中缘由也十分明显——这并非活人。   干枯腐败的皮肤,空洞萎缩的眼眶,青白的肤色,风干如柴的四肢,板结破烂的沾血衣物……   缀玉吓得原地起跳,要不是步骖鸾及时给他抓在手里,差一点儿就要撞上房梁了。   “呜呜呜呜哇——这个我真的不行……”   怎么还会有干尸啊!   步骖鸾倒是终于露出了一个明了的笑意。   藏不住了。   ---------------------------------------- 第240章 屈才   缀玉原本一直为自己修为逐渐升高,而原型却依旧是一只小狐狸而感到郁郁不乐,这下可好了,要不是自己小小一只,可能还没法整个藏进步骖鸾的怀里去。   一声叹息轻飘飘地在缀玉的头顶响起,随后,步骖鸾温和地说道:“只是死人而已,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缀玉把整张脸都严丝合缝地卡在步骖鸾胸口,闷声闷气地说道:“就是因为是死人才很可怕。”   步骖鸾弹了一道剑气出去,将这个没脸没皮扒人窗户的死人削成了几段,尸块落下,与地面相接触时化作了灰色泥浆般的模样,渐渐渗入了土壤消失不见,连一丝残留都没有。   “好了好了,现在没有东西了,你要继续睡觉吗?”   步骖鸾将缀玉提溜起来问道。   缀玉四肢蜷缩着,将尾巴抱在怀里,还是不敢回头看窗子外头。   “不睡了,能出来一个就能出来第二个,我感觉我就算躺床上去也睡不着了。”   缀玉悲伤地说道,对搞出这种没人性的东西的幕后黑手痛恨至极。   步骖鸾没有关上窗户,任由外头的天色一刻比一刻更加黑和深,寒风携着冷雨穿过小小的窗口,扑上了步骖鸾曳地的衣摆,叫那一块布料潮湿地贴紧了地砖。   缀玉团成一个狐狸圆子,很是强势不容拒绝地将步骖鸾的双手压在自己暖和柔软的肚腹之下。   “咦,好冰好冰。”   缀玉嘴巴上十分嫌弃,肚子也被冰得一缩一缩的。   步骖鸾拢了满手的柔软绒毛,以及被丰盈毛发覆盖着的软肉皮肤,在缀玉的叽哇乱叫中捏了好几把。   “你还受得了吗?”   步骖鸾捏着缀玉的肚子肉,问道。   缀玉两只前爪抱了步骖鸾的手臂就开始兔子蹬,牙齿也没闲着,在他捋起了衣袖,白皙光洁的赤裸手臂上啃出了一连串儿的小红印子。   只是缀玉忙活归忙活,自然知道步骖鸾问的到底是谁,抽空停嘴,含糊道:“唔,我觉得快了。”   步骖鸾于是又捏了一把,全然是抱着反正都被缀玉啃了那不捏白不捏的心思,一边一本正经地答道:“我也觉得。”   等缀玉总算是累了,步骖鸾就把他仰面抱在怀里,长长的狐尾柔弱无骨,自步骖鸾的膝上蜿蜒落下,白色的尾尖儿与他月白的衣袍被同一片潮气洇湿。   “今天没有星星。”   缀玉仰头靠在了步骖鸾结实的肌肉上,说道。   步骖鸾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已经力竭了吧?城镇如此,生灵如此,星辰亦如此。”   缀玉倏地回头,见步骖鸾的眼睛一直直视着夜空,其中没有愤慨之情,也没有愁怨,只有一片平静,或许还夹杂了些许讥讽。   缀玉就看着他不说话,整只狐狸也僵硬地维持着一个姿势不动弹。   “你在干什么?扮木头人吗?”   步骖鸾屈指弹了缀玉一个脑瓜崩儿。   缀玉“嗷”了一声,缩脖子伸爪子捂脑门。   “你打我干什么!”   在步骖鸾好笑的眼神中,缀玉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看步骖鸾,嗫嚅着回答道:“我就是想等等看嘛,看你给人家的心思挑破了之后,会不会又突然给我们俩来一下,然后脑仁儿嗡得一声就又变得空空荡荡了。”   步骖鸾看上去心情很不错,听了缀玉直白的话语还被逗得笑出了声:“看来是不会了。”   “不过,那这东西的收尾工作做得可真差劲,”步骖鸾挠挠缀玉的下巴,看着狐狸舒舒服服地眯起了眼睛,“就连咱们缀玉都明明白白地察觉到异常了。”   缀玉低头就咬他指头:“我给你一个机会,再说一次。”   步骖鸾恭敬从命:“缀玉冰雪聪明,慧心灵性,竟能自蛛丝马迹中剥丝抽茧探明真相,当真举世难寻的绝世奇才。”   “不错不错,”缀玉大发慈悲松开了牙齿,舌尖却依旧含着步骖鸾的指尖,湿润温热地在从些糙的皮肤上头划过,“十分中听,就饶了你这一次叭。”   步骖鸾心中跟着指尖一起发了痒,颇有些止不住的态势,可他到底也强忍住了钳制住那条可恶舌头的念头,强迫自己看向已然黑沉的快要砸到房顶上来的天幕。   他们肆无忌惮的调笑或许还真伤到了某人的脆弱玻璃心脏,屋外逐渐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有拖曳的声音从远到近而来,随后就是衣物摩挲声、干脆的敲击声、粘腻的水声……   沉闷腐败的血肉气息也弥漫开来,烦得缀玉想把脑袋插进步骖鸾的袖筒子里面去。   “一定要弄得又脏又臭吗?什么品味!”   缀玉觉得一直下黑手的这玩意儿肯定是个没有鼻子又不爱干净的东西。   轰隆——   天际有一道白中泛紫的粗雷蜿蜒曲折地劈下,将他们身处的这间小小房屋劈了个七零八碎。   这一道雷仿佛是什么开幕的信号,雷响过后,周围聚集而来的“人”得到了无形的指令,一齐冲着最中间的一人一狐飞扑而来,动作幅度剧烈到几乎要把干瘦脱水的四肢都甩飞。   步骖鸾立在翻飞人影与烈烈惊雷之中岿然不动,只一柄水蓝色的长剑舞起,几乎要将身周百尺都冻结成寒冰。   缀玉艰难地从他衣襟里头伸出个脑袋,看看步骖鸾再看看周围,撅起嘴皮子吹了个十分轻佻不着调的哨儿。   “哟,小伙子蛮帅的嘛。”   步骖鸾居然还很有闲心,拍蘑菇帽一样拍了狐狸头,发出了很是清脆的一声“啪”。   缀玉被迫再次捂着脑袋缩下去了。   步骖鸾冷眼看着被前赴后继而来的各种东西,就连被剁成了三截儿的尸体也要挣扎着冲上来。   他无端消失一空的记忆似乎在此刻全都回来了,那不明不白的力量已然弹压不住。   这些尚且能看清的面孔就算脱相,也能与那汹涌回忆中的每一张面貌一一对应。   “又将死者从坟墓中驱使出来为己所用吗?”   缀玉冒出一对耳朵尖儿,尽量发出了自己最刻薄的冷笑声。   “哈,不知道有些人住在山尖尖上看星星做什么,真是太屈才了,明明该去投奔乱葬岗中整日与死尸为伴的赶尸人才对呀,凭你的天分,不到百年就能混成一呼百应的个中翘楚呢!”   ---------------------------------------- 第241章 重合   雷声愈发惊怒,翻飞的人影愈发疯狂,而这片天幕也像是承受了太大压力的琉璃薄片,竟然以二人所在之处为中心,出现了蜘蛛网一般的裂痕。   碎片接二连三地从天上掉下来,尖锐的边缘割破了步骖鸾的衣袍和侧脸,一滴血珠从细长的豁口洇出来,顺着他侧脸、脖颈的弧度滑下,留下了一道断续的红线。   一只黑爪子“啪”一下从步骖鸾的衣襟里伸出来,噌噌两下给那滴血给抹掉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缀玉脸上的毛毛都挤得东倒西歪,一双眼睛转个不停,跟着那些簌簌落下的晶亮碎片跑。   步骖鸾低头,用下巴碰了碰缀玉的头顶,平静地说道:“阵法快破了,支撑此处的灵气已然耗尽。”   缀玉朝着周围一看,果然,那些一拥而上的人影也大批大批地消失了,不少在行进途中就化作了一捧飞灰,随风不见。   缀玉晃晃脑袋,在步骖鸾的衣服里伸了个懒腰,四只爪子一起在他上半身踩。   “你觉得这回会是他亲自来吗?”   步骖鸾想了想,随手砍了一只坚持不懈扑过来的死尸,然后回答道:“一半一半。”   “也是,”缀玉叹了口气,很舒适地横躺下来,“不是他吧,这个阵法又这么厉害,可是要真是闻源来了,这阵法也应该不会就这样破掉,如今反而是不上不下了唉。”   步骖鸾终于朝前走去了,他只迈出了一步,却好似跨过了千山万水,缀玉浑身都仿佛浮空了一下。   又在下一瞬落在了地上。   海风毫无遮挡地迎面吹来,里面似乎塞满了粗盐粒子,缀玉一闻就感觉被齁到了。   他们来时是夕阳西下,如今再次站在这块直径几乎百里之宽的整块儿礁石上,远方正有一轮灼灼燃烧的圆润红日自东边的海面上升起。   整一片的海水都被染成了橙红色,荡起的海浪镀了金光,一闪一闪地刺眼睛。   除了缀玉和步骖鸾,只有一人蜷缩着侧躺在不远处的坚硬礁石上,缀玉能听到那人正粗重的喘息着,喉咙里似乎卡了什么异物一般,呼吸声中带着“咔咔”的异响。   缀玉仰头去看步骖鸾,却见他眉头紧皱,随后大步朝那人走去。   他以云鸿剑剑鞘抵着这人的肩头,将整个人翻平过来,露出了这人的面貌。   “他是谁?”   步骖鸾回答道:“他就是杜咏真。”   “幸好我非要跟着来在岸上等你们,”栾行芳御剑而来,尚且还未落地,她的声音就已经穿透了海面清晨还没有散去的薄雾,“要不是我在,你们这回可就是真进退两难了!”   她面上涌动着兴奋的神色,双颊像是点了桃花脂一样粉红,发髻上簪着的那枚曲折的枯木簪也开出来了一朵粉瓣黄蕊的桃花儿。   步骖鸾看她一眼,说道:“你若不在,我们自然可以先行送他到白虹府,再返回此处。”   栾行芳白了步骖鸾一眼:“废话真多,你就说一句我未卜先知会怎么样?”   缀玉接话道:“那可不行,多夸人家一句他夜里能难受的晚睡一个时辰。”   步骖鸾就去捏缀玉的嘴筒子,同时,栾行芳真的很未卜先知地往后一跳,躲开了云鸿剑未出鞘也能挥出的一道剑光。   “嘿!一句话都说不得!”   缀玉深以为然,但是碍于阻拦没有办法点头。   栾行芳围着已经失去了意识的杜咏真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儿,嘴里啧啧有声:“啧啧啧,上回看见杜咏真还是一百来年之前呢,没想到再次见面就混成这样了。”   看完新鲜,栾行芳问步骖鸾:“他身上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吧?”   步骖鸾摇头:“阵纹、契印一概没有,闻源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设下什么禁制,只把他当作一个一次性的用品。”   栾行芳还是有一些踟蹰,干脆问缀玉要了几个施长慎制作的阵法来,一股脑地扔到杜咏真身上。   “不知道昏睡的野兽醒后会不会暴起,那就趁着这个时候多绑几条绳子嘛,有备无患!”   栾行芳还真掏出来了一条捆仙索给杜咏真绑螃蟹似的绑了起来,然后往肩头一搭,就跃身上了聆春剑。   缀玉挥挥爪子:“慢点哦,小心点。”   栾行芳的声音已经是从远方传回来的了。   “知道啦——忙你们自己的去!”   再次进入镇魔渊,眼前的景色居然并不如几人临行前想象的那般诡谲难言,反而一如往常,仍旧是那样漫天风沙毫无生机的荒原模样。   只是无论如何,镇魔渊依旧受到了封印逐渐崩解的影响,其中的空间似乎有些混乱,他们明明是自戎州海上的封印处进入,落脚点却是本该处于北边儿的魔族原本的住址。   他们还刚好落在了坟墓群的中间。   “步骖鸾,”缀玉盯着脚下的坟墓,有一点迟疑地叫了步骖鸾一声,当步骖鸾闻声看来时,缀玉说道,“这些坟墓,是不是都被新翻过了?”   松松散落的泥土还带着埋在深处才会有的一丝潮气,略深的色泽在表面彻底风干的黄土上十分醒目。   步骖鸾俯身把缀玉捞起来放在肩头,略略扫视一圈,便大步朝着他们最开始发现金杏树的方向而去。   “是被动过了,看泥土的湿润程度,或许动手之人离去的时间也就在几个时辰之前。”   缀玉的毛毛脸现在和爪子一样黑:“所以,我们被困住的原因是这个?”   总有一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呢。   步骖鸾轻嗤了一声:“或许他们也从我们一无所知时的对话中发现了什么一直求而不得的东西。”   缀玉胡须一撇:“那可真是便宜他们了。”   他们看着路途中逐渐重合了路线的脚印,无声地加快了步伐。   ---------------------------------------- 第242章 成熟   “就在前面!我闻到味道了!”   缀玉的尾巴呼呼摇,指着前头闪烁不定的空间说道,然后一爪子拍在步骖鸾的侧脸上,留下一点略略泛红的梅花印子。   步骖鸾拿下缀玉乱摸的爪子,捏了捏中间最大最软的那一颗肉垫,以神识灵力仔细探查了这一处似乎两头连通的空间乱流。   空间被破碎的规则扰乱,却意外地将他们身处的地方与气味的源头相连,成了个独一无二的通道。   而先前他们在沿途所见的脚印也消失在了这一处像是入口的空间乱流之前。   倒像是一个摆明了的鸿门宴,不得不去,不能不去。   步骖鸾在入口前站定,没有多说话,只是伸手轻柔而缓慢地抚摸着缀玉的头顶,软软绒绒的短毛自他的指缝手纹间扫过,带起一阵暖流。   “但是好像还有其他人的味道,不止一两个,”缀玉仰着脑袋去顶他的手掌心,鼻头耸动几下,说道,“都是陌生人,我没有见过。”   然后缀玉直起脖子,去使劲蹭了步骖鸾的下巴,步骖鸾则很有先见之明地托住了缀玉的屁股,免得他两条后腿一直蹬在衣服上打滑。   “我知道了,你抓稳一些,我们直接过去。”   缀玉点点头,老实地趴了下去:“好哦,希望我们不会一头撞进陷阱然后被空间乱流搅成碎碎渣渣吧!”   步骖鸾慈爱地圈住了缀玉的嘴筒子,“说话要懂得避谶,好吗?”   缀玉呜呜两声,还没来得及挣脱那两根手指的钳制,就被步骖鸾带着一头扎进了眼前的乱流之中,喉咙里的惊叫声都被囫囵哽吞了下去。   “嗝!”   因为刚刚呛的那一口气,缀玉开始止不住地扯嗝了。   “都怪你,嗝!”   步骖鸾一手就抓住缀玉恼羞成怒一齐挥过来的两只爪子,跟他玩儿似的摇了摇,“好,怪我。”   缀玉就去啃他屈起的指节,用两颗犬齿恨恨地磨,“不要说得——嗝——好像我在无理取闹一样好吗?本来就是你的错,你慢一点我就不会喝风了,嗝,没有喝风我就不会打嗝了!”   步骖鸾点了下缀玉湿润的黑鼻头,一点清凉凉的灵气就从缀玉的喉口一路窜进他的胃里,将途经的整个胸腔都滋润了一遭,原本痉挛的膈膜也被抚平,总算止住了缀玉的嗝。   “……你刚刚不帮我!”   缀玉愣了一下,抬头就看见步骖鸾嘴角挂着隐隐约约的笑意,顿时大怒,扑到他的脸上就开始乱啃,留下了一连串的口水印子和米粒大的犬齿印。   步骖鸾一手托缀玉的屁股和尾巴,一手去扶他的肩胛,像是抱小孩儿似的稳住缀玉的身形,任由他四处作怪。   他自己则是大步朝着浓郁气息的源头走去,金杏子奇异的浓香夹杂了若隐若现却又挥之不去的臭味儿,不需要缀玉指路,步骖鸾就已经能够靠自己分辨了。   云鸿剑与乌烛剑无须主人命令,早在两人迈出空间乱流的一瞬间就自己出了鞘,无声却又警惕地守卫在他们身边。   等到步骖鸾的脸和脖颈都糊满了浓浓的缀玉的味道,缀玉才心满意足地抬起脑袋,又开始舔自己的爪子垫儿,吧唧吧唧个不停。   人咂吧嘴皮子很没礼貌很难听,步骖鸾瞅了一眼十分认真的缀玉,心想,但是狐狸有两边儿嘴皮子,吧唧嘴就显得很可爱了。   “你说,吧唧吧唧,这玩意儿是空间乱流吗,吧唧吧唧,我没见过这么温和的空间乱流啊,吧唧吧唧,不应该都是一副绞肉机的样子吗?怎么这一个跟万花筒似的?吧唧吧唧。”   步骖鸾听了半晌也没忍住,伸手去捏了捏缀玉软软呼呼的嘴皮,一边目不斜视地说道:“或许正好是准备着请我们入瓮呢。”   缀玉胡须一动,尖尖戳到了步骖鸾的手指甲缝儿里去,“有可能哦,不过有这个必要吗?反正他们大概率都是要对金杏树动手动脚的了,把我俩支开,支得远远的才对劲呀。”   “他们有病。”   步骖鸾言简意赅。   缀玉深以为然。   眼前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山洞,唯一不同的是金杏子成熟时的美妙异香不再只被限制在洞中。   “我们不是乱扔的嘛?”缀玉回忆着之前他们做过的事儿,疑惑道,“怎么又回到这里啦?”   步骖鸾说道:“或许他们空闲,有时间到镇魔渊里面来移栽。”   缀玉笑了一声,“难为他们了,整日整夜地琢磨着干坏事的法子,还要抽空来搞搞园艺,真是劳逸结合,颇有闲情逸致。”   “好啦,让我们来看看,星精道宗的道友们为什么要把本来就是自家宗门的金杏树千辛万苦地栽到镇魔渊里面来守着吧,明明在家门口就能看呢。”   步骖鸾迤迤然走进黑黝黝的洞口,似是坦然迈入了一大张的恶兽巨口。   吱吱——   一道灰影自步骖鸾的脚下窜过去,只是尽管那玩意儿的速度极快,依旧被速度更快的两柄灵剑一头一尾地钉在了地面上疯狂扭动着,却不得逃脱。   缀玉伸个脑袋,借着剑身的浅淡灵光去看,发现灰影竟然是一只长得丑的不得了的大灰耗子,一身皮毛下鼓鼓囊囊地冒起或大或小的脓块囊肿,只剩一只眼睛还算正常的黑豆眼儿,另一只则像是被人打了那般,红肿地鼓起,几乎要从眼眶中掉下来了。   “……”   缀玉“嗖”的一下就把脑袋缩回去了。   步骖鸾的指尖微动,云鸿剑立刻领悟到了他的意思,当即将这只可怜的丑陋大耗子碾成了一抔灰烬。   乌烛剑也显得十分沉默,感觉很嫌弃自己刚刚戳了耗子的剑尖儿。   缀玉探出一只爪子拍拍乌烛剑的剑柄,权当安慰了。   “这老鼠只是普通的灰色家鼠,”步骖鸾说道,“应当是受到了过于庞大的某种力量的刺激,虽说侥幸活了下来,却依旧产生了异变。”   缀玉在他怀里拱拱屁股,“死了还松快点,在镇魔渊里面它连吃的都找不到,饿得要死了,又因为这股力量死不掉,灵智也未开,真是比下地狱还痛苦。”   这山道一如既往,没有第二个空间乱流卡在里头,他们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话,转眼就看见了氤氲着淡金色灵光的金杏树。   树上原本青涩的杏子竟是全部都成熟了,金杏树本身却变得瘦削细弱起来,蓁蓁绿叶也落了大半,金黄的杏子下铺满了枯黄的落叶。   ————   “感觉它都快要承受不住了。”   缀玉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缀玉自己是吃过自然成熟的金杏子的,此刻体内的灵气依旧受到金杏的滋养,在看到金杏树被强行催熟后虚弱、可怜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悯。   步骖鸾捏着缀玉的两只爪子晃了晃,抬眼略略一扫,垂下脑袋一口气吹在缀玉的耳朵上头,低声道:“回神了。”   缀玉敏感的耳廓被弄得痒的很,浑身一个激灵,满心的怜悯和怜惜之情顿时烟消云散。   突如其来的柔情被打碎,缀玉脑子里头总算是清明了一些,看向金杏树的眼神中带上了审视和疑窦。   “金杏树也出问题了,不过看在它这么惨的份上我还是不放火烧它了。”   步骖鸾扯扯缀玉的胡须,胡须带着他的嘴皮子一道掀了起来。   “你吃过杏子,杏树对你的影响确实会大很多……”   他的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杏树,那些薄薄的卵形叶片就好似害羞一般地垂下,像是羞愧难当地捂住了脸。   步骖鸾嗤了一声,对缀玉说道:“与净花城的巨树一样,按理来说,金杏树也不该有这种类人的行为。”   缀玉看着又开始一动不动掩耳盗铃的金杏树,在步骖鸾的掌心里头踩了踩。   他这会儿才恍然发觉了另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我还是能闻到其他人的味道……可是人呢?”   这山洞里头,除了他和步骖鸾,就只剩下金杏树生长其中,再也没有任何其他活物的身影,只有那散发着不详异味的窄小深潭在轻轻地波动,此时,除了两柄灵剑的灵光和金杏树上成熟果实的黯淡光泽没有外来的天光。   那一窄小的水面就显得色泽深沉,像是满潭的水都是黑的一般。   缀玉不是很想走过去看,无奈他们来此的目的一是金杏树,二就是这些为了金杏树而来却又不见踪影的人。   步骖鸾看出来了缀玉所想,就好心好意地问他:“那缀玉在这里等我好不好?我一个人去看。”   说着,就要俯身把缀玉放下来。   缀玉立刻四爪并用把步骖鸾的胳膊抱着,尾巴也翘了起来,一点儿地面都不想沾。   “别别别,我跟你一起!”   万一再出来什么灰不溜秋的东西怎么办!   步骖鸾又很顺从地抱着他直起身,摸了两把狐狸后颈毛就大步朝前走去,云鸿剑好似什么御前侍卫一般“嗖”一下就飞至他们身前开道去了。   乌烛剑还是慢慢吞吞地贴着缀玉的尾巴飘,缀玉恍惚觉得它好像对云鸿剑翻了个白眼。   “这个臭水潭子底下又没有什么出水口,按理来说不该有水波才对啊。”   缀玉撇着耳朵,烦躁地说道。   步骖鸾用下巴去压他的耳朵,等另一边耳朵立起来就又换方向压,把缀玉的脑袋毛都蹭得乱糟糟的。   他平静地说道:“是,所以才要看。”   本就没有隔上多少距离,他们几句话的功夫就走到了近前。   而金杏树也随着他们的靠近而愈发躁动起来,已然稀疏脆薄的叶片急得哗哗摇动,树脚下的树叶毯子越来越密。   缀玉晃晃尾巴,苦口婆心地劝说道:“哎呀,你着什么急?我们又不是要来给你砍了当柴火烧,只是想知道另外几个比我们俩先到你跟前来的人去哪儿了,就算是你动的手也没关系呀。”   金杏树还是焦躁的模样,只是悄然探过来要抽他俩的树枝子又偷摸儿收回去了。   步骖鸾这才迈步走过了最后一点儿距离,站在了水潭平整得好似人为凿刻过的潭岸边。   缀玉这会儿离得近了反倒是不怕了,对溺死鬼的些微恐惧已经被更多的好奇赶出了脑子。   狐狸先步骖鸾一步伸长了脖子去看,泡得发白发胀的人脸倒是没看到,只有水藻般飘逸的黑色长发将水面给堵满了。   他们先前看到的暗色“水波”其实就是随水飘动的头发。   缀玉已经不怕满地的残肢和四散的血肉了,但是对这种很诡异的场面依旧怂得慌。   步骖鸾就去捂他的眼睛,但是又张开了点儿指缝。   缀玉狐心大悦,抱着步骖鸾的手在他掌心亲了好几口,然后就着那点儿缝隙解自己的好奇心。   “里面有多少人?”   步骖鸾和缀玉的神识依旧难以深入到这水潭的深处去一探究竟,只不过看着这发量估摸着人数不止一个。   云鸿剑已经不情不愿地蓄势待发了,要是金杏树不是很配合,它就去给这些玩意儿挨个捞上来。   金杏树又窸窸窣窣地抖了老半天叶子,才勉强掉了三片下来。   缀玉了然:“三个人哦。”   云鸿剑还是得动手去捞,乌烛剑就当看不见,毕竟缀玉也没有开口要它去帮忙。   灵剑明显对这一潭子水十分排斥,并非是因为里面溺了三个死人,而是潭水本身令云鸿剑感到不适,里头流动的力量并非天地自然的灵气、妖气或魔气,更像是这几者的反面,是被刻意制造出来的,充满了恶意和怨毒。   乌烛剑沾上了一点儿溅起来的水花,就整柄剑一僵,随后颤抖着像是在压抑什么似的,非要缀玉给它渡了灵气过去才算缓和过来。   缀玉用尾巴圈着乌烛剑,若有所思地说道:“乌烛剑原本就是咱们那个半魔的祖师爷以精血为辅铸就而成,可乌烛一直待在剑宗,又没有跟着祖师爷去济州,居然也会被勾起魔心吗?”   云鸿剑是纯然的灵剑,年纪在剑中也算很小的,剑心纯质,此刻便没有什么反应。   ---------------------------------------- 第243章 例外   看着乌烛剑被安抚下来,金杏树却忽然缩着叶子整个儿蜷了起来,要是它是个小动物,此刻肯定已经委屈地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应当是缀玉炼化的那颗金杏子的缘故,他如今隐约发觉自己能够很清晰明了地理解到金杏树的意思。   缀玉好笑地看着它,说道:“别这样嘛,就算没有人帮你,你也挺过来了呀,你自己就已经很厉害了。”   不顾步骖鸾挂脸上的不爽,缀玉伸长了爪子去摸摸金杏树的枝叶,安慰道:“你只能靠这么恶心的力量维生,一定很痛苦吧,还有人天天打你的主意,害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过很快会好啦。”   金杏树的树叶簌簌作响。   步骖鸾在后面冷声冷气地接嘴:“已经被异化了,回不到以前那个样子了,它自己心里面也知道。”   缀玉用指甲偷偷掐步骖鸾的手背肉,金杏树则是癫了一样地把自己的叶子到处乱洒,跟那些发了疯扯头发的人似的。   “别听他胡说!”缀玉翘尾巴就堵住了步骖鸾的嘴巴,恨不得连他鼻孔一起堵,“回不到最开始也没关系啊!你现在可比以前聪明多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   金杏树看上去应该是抽抽搭搭的,缀玉嘴皮子开合着劝了好一会儿它才平静下来。   “就算这个臭水潭消失了,你也变不回天地灵物了,”缀玉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下丹田所在的位置,轻声道,“我居然是最后一个吃到完整金杏的人,真奇怪……”   “不过,”缀玉忽然笑了起来,比金杏树树叶更加灿绿的眼睛里闪动着些微的狡黠之色,“你不用再回分流山的山顶上去了,也挺好的不是吗?”   星精道宗才不会叫这样不妖不魔的一棵树当他们的镇山之宝。   金杏树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脚下那一小块儿土壤中抽出来一枝根脉,长长的根须末端缠绕成了个茧似的形状。   根须一层一层地松开,露出了其中包裹的东西。   是一个死了很久的人,皮肤已经紧绷风干了,一张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已经完全脱了相,身上尚且完好的只有衣袍以及佩饰,十根细长的手指扭曲着蜷缩,似乎在死前和死时都正处在极大的痛苦之中。   而步骖鸾和缀玉都一时无言。   过了许久,缀玉才颤颤巍巍地说道:“呃,是我记错了吗?这明明就是……”   闻源仙尊的模样。   步骖鸾终于沉闷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将肺腑中的浊气和郁气尽数吐了出来。   “是。”   他说道。   金杏树此刻有些胆怯地忸怩,它的灵智已经因失去了天地灵物的身份而被开启了,如今恰如稚子幼童,漫长岁月的积累并不会在一朝一夕之间就将它的智慧蕴养生出,它能够隐约感觉到这个人、这具尸体的重要性,却仿佛雾里看花,难以明了。   缀玉轻手轻脚地抚摸着金杏树的枝干,问它:“你认识这个人吗?”   金杏树用尖尖上的小芽点了一下缀玉的耳朵尖:认识。   狐狸耳朵发痒,抖了抖,“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金杏树有些迷茫,半天没能答上话,于是缀玉换了个问法:“你把他藏起来了多少年?”   金杏树会算这个,它抱着自己的树干,数了数内部的纹路,然后回道:一百二十个圈圈。   缀玉转述给步骖鸾,摊开爪子无奈道:“你看,又是一百年前呢。”   “真是的,那段时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啊?”   缀玉叹着气,一头仰倒在步骖鸾的肩膀上,“我不知道为啥被拉了过来,你不知道为啥被人追杀然后得知了未来,闻源也死于非命……”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算好了似的……古化简不会还要冒出来吧?”   缀玉惊悚地支起脖子。   步骖鸾打断他:“这个不会,古化简的神魂已经破碎到无法进入轮回,只能化作尘土灰烬了,就算天道亲至也别想起死回生。”   缀玉放心地瘫了回去,“懂了,追杀你、杀死古化简情有可原,要先把大气运者做掉才好安心发展嘛。可是,我原本并不在这个故事里面。”   碧玉雕琢而成的水润眼珠与步骖鸾对视,里面慢慢浮现了迷茫与恍然,“我是那个例外吗?”   步骖鸾忽然笑了,俯身去亲吻狐狸的黑黑鼻头,“你当然是那个例外……”   缀玉眯起眼睛,仰头戳了戳他的唇瓣,嘴上还要嫌弃道:“先干正事啦。”   步骖鸾很轻地哼了一声,抬手把缀玉挂在了金杏树上,自己则是抬手握住了云鸿剑,将俯身趴在地面上的三个溺死鬼挑翻了个面儿,露出他们尚未浮肿的脸来。   “熊亚飞,史琪,李辰茅,”步骖鸾辨认出了他们的身份,“都是星精道宗的内门长老。”   金杏树晃悠了一下,缀玉替它传话:“它说这几个人不是它杀的,是死了之后被扔进来的。”   步骖鸾摸出装过何泉生的那个藏尸专用储物袋,把这几个人也装了进去。   “好,我知道了。”   缀玉扒拉着金杏树的叶儿,感叹道:“还真是把镇魔渊当成垃圾处理场了。”   金杏树十分不满地戳了好几下缀玉的屁股。   “哎哎哎,别戳呀,我又没说你,你可是宝贝呢。”   金杏树现在就像是个小孩儿,脾气来得快去得快,还很没道理。   步骖鸾装好尸体后说道:“他们的识海似乎有异样,我不擅此道,难以分辨,还是出去后再请人来看看为好。”   缀玉点头,“从这里出去应当离咱们剑宗更近一些吧,不过也不能确定了,要是空间乱流再多流两下,咱们说不定钻出去就直接掉海里了。”   他们俩商量着去请谁帮这个忙,金杏树却慌了,枝干急急忙忙地给缀玉一圈一圈缠上了,然后拎着狐狸在步骖鸾脸上晃悠,大有不带它一起走就要杀狐灭口的架势。   缀玉被它晃得想吐,抠着树皮叫道:“带你带你,怎么可能不带你嘛!”   等金杏树的脾气过了,缀玉才缓了口气,问道:“只是你这个样子可能不好走……芥子空间你能进去吗?”   金杏树犹豫了一会儿,先是松开了缀玉,把狐狸原路返回地塞进步骖鸾的怀里,随后在原地摇摆起来。   它每晃动一次,整棵树就变小一点儿,如此往复,等到金杏树停下动作时,它就和桌面绿植一般大小了,只是上头成熟的杏子依旧有李子那么大一个,显得头重脚轻。   金杏树从干结的土壤中拔出自己所有根须,随后像是一只蜘蛛一样顺着步骖鸾的衣摆就往上爬,最后盘踞在了缀玉的头顶,一副就此安定下来的模样。   步骖鸾没忍住想笑,金杏树十分满意地晃悠起来,只有缀玉垮了个狐狸脸,觉得脑袋重得要死。   “不许笑!”   缀玉才不管自己的爪子刚刚是不是沾到泥巴灰尘了,反正就直接往步骖鸾的嘴巴上面摁,反倒是被步骖鸾按着爪面儿亲了几口。   金杏树不动如山,把自己当成一棵可爱又稀少的盆栽,全然看不见这两个人在干什么。   “好了,我们该出去了,此地危险,不可久待。”   步骖鸾重拾旧艺,将水潭整个剜了出来,装进一个设下了严密禁制和阵法的大容量储物袋中随身携带,腰上一连串儿储物袋叮当作响地摇晃。   缀玉觉得自己的脑花儿都快被摇散黄了!   金杏树已经躲进了他的芥子空间里面去,而步骖鸾死死地按住了缀玉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埋在胸前,自己则尽力蜷缩起来,将空间乱流中无处不在的激流挡住。   缀玉又急又怕,却僵硬着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乱动一下就会让步骖鸾受更多的伤。   他的鼻腔中已经满是自步骖鸾身上而来的血腥味,并且在逐渐加深、变多,腹部的毛发也逐渐被液体打湿,粘腻着将长毛捻作一缕一缕的。   “别怕,”步骖鸾将下巴轻轻地抵在了缀玉的头顶,小声说道,“别怕,我没受什么伤,只是破了几条扣子,没事的……”   缀玉喉咙发紧,带着哭腔骂他:“别分心了!”   步骖鸾闷闷地笑了一声,只是把缀玉抱得更紧了。   缀玉怎么也想不到,就连这一遭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他们带着金杏树一迈出那个山洞的范围,脚下所踩着的土地就陡然消失不见,一行人全数落入了虚空中一般,无数的空间乱流只如流星袭来,带着毫无顾忌的威势乱砸一通。   缀玉只来得及抓了金杏树往戒指里塞,步骖鸾则首先把怀里的狐狸抱紧。   乌烛剑瞬息之间就回到了缀玉的丹田中,云鸿剑原本还梗着脖子想在外头帮忙,但是被一道乱流正正冲撞了剑身当中,立刻就出现了一丝裂纹,只能被步骖鸾强硬地收回体内蕴养了。   那时步骖鸾还有余力,无奈地跟缀玉抱怨道:“原本一点伤都不用受,这下可好,云鸿自找了麻烦。”   缀玉蹭蹭他,笑了两声。   要是早能知道现在的处境,缀玉那两声笑无论如何都是笑不出来的了。   空间乱流愈来愈杂乱,在最后竟然互相冲撞了起来,这时而窄小时而宽广的空间中流窜了无数的力量,每一道都有可能直接撞上步骖鸾和缀玉的身体。   步骖鸾只能尽力护住缀玉,却无法阻止缀玉在振撼中为音波所摄,振晕了过去。   缀玉是在一阵阵的头痛中醒来的,他感觉自己跟脑震荡了似的,不断地犯恶心,眼前天旋地转,非要闭着眼一动不动才能稍微缓解一二。   有窸窣的挪动声穿透了耳中连绵不断的嗡鸣,似乎是逐渐朝着缀玉的方向靠近,只是缀玉如今实在是没有力气挪动身体了,只能趴在原地等着那东西到底想干些什么。   意料之外的,一点清水被浇在了缀玉的嘴唇上,狐狸殷红的舌尖将水珠卷进口中,尝到了清甜至极的滋味,里头还暗含了一点酸。   这味道挺熟悉的……   缀玉刚模模糊糊地想到这儿,就感觉到了一股有些弱的灵气自舌尖蔓延,随着水流一路淌进胃里,滋润了火烧火燎般疼痛的身体,逐渐将丹田中的灵力调动起来,将有些干涩的经脉滋润一新。   缀玉缓了好一阵子,总算能够自如掌控还有些酸痛的身体,便慢慢地睁开眼睛。   果不其然,还是小盆栽模样的金杏树正趴在缀玉的鼻尖前头,两条根须中间抓着一枚拧干了的杏子。   缀玉看了看金杏树的树冠,发现原本快挂满了的杏子此刻只剩下一半了。   “……谢谢你。”   金杏树十分大方地一挥根须,表示小意思,然后就把那颗杏子直接塞进了缀玉的嘴里。   原本还有些昏沉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口腔里的酸涩简直直冲天灵盖,给缀玉硬生生激活了。   “我靠……”   缀玉连嚼都没敢嚼,硬生生强迫自己给这半生不熟的玩意儿给咽进了肚子里,哽得喉咙管生疼。   金杏树看他站起来了,立刻开心地攀到了狐狸背上去,给缀玉指着前头的方向,催他快点过去。   缀玉看了看周围,没有发现步骖鸾的身影,当时就着急起来了,还好道侣契印兢兢业业地起着效,正好与金杏树所指的方向一致,他就连忙跑了过去。   或许是在空间乱流中时,步骖鸾抱他实在是抱得很紧,到最后,缀玉都觉得有些疼痛了,他们在摔落后才没有分开很远,缀玉穿过了一丛茂盛的苇草,就看见了面朝下安静趴伏着的步骖鸾。   步骖鸾的身上也散发着微弱酸涩带甜的气味,身旁还堆了五六个碎碎的杏子。   缀玉感激地又谢了金杏树几句,连忙奔了过去。   缀玉还从未见过步骖鸾这副模样。   经由道侣契约,缀玉能感知到步骖鸾如今气海受损,灵气几乎枯竭的状态,要不是金杏树早给他喂了杏子,步骖鸾估摸着醒来后就只能去修魔了。   可至少性命无忧。   缀玉大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就跌坐在地,灵气一运转透彻,就立刻化为人身将步骖鸾拖了起来。   金杏树抱着那几颗挤了汁水的杏子跑去了缀玉的前头,十分殷勤地给他指起路来。   ---------------------------------------- 第244章 老巢   缀玉对自己每次都能掉在荒郊野外十分地耿耿于怀,但是转念一想,又总比掉进什么蛇窟蚂蚁窝来得强,也比掉进仇家家里好一点儿。   不就是风餐露宿吗?修士都不怕这个,狐狸更不能怕了,不能因为过了百来年好日子就忘掉了自己以前在林子里面被山下村里养的狗狂追的日子啊!   况且步骖鸾的情况也不算明朗,并非是朝着不好的方向而去,缀玉反倒是说不上来究竟该怎么算。   他体内的灵气因刚刚的事故损伤不少,反而一直被压制着没有外放的魔气开始迅速地蔓延开来,替代了平日里灵气的职能所在。   因杏子的功效,步骖鸾身上的伤正在逐渐好转,这一点倒是不用担心,可缀玉依旧有些拿不准步骖鸾醒来后的脾性会不会发生变化。   缀玉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在魔族那口泉水中消失的心魔了,他能从步骖鸾有些模糊的语句中琢磨出来心魔是他能够成功激发魔族血脉的重要因素,或许还带着一点儿别的意味,这却是缀玉不会主动去探查的了。   现在嘛,找到个可以临时安顿下来的地方可比什么都强。   缀玉回头一抽,步骖鸾的脑袋上已经开始库库冒黑气了。   就这模样要是被别的修士看见了,可能直接大喊着“除魔卫道”就拎着剑冲上来乱砍一通了。   金杏树在前头跟个小护树罗锅似的,把一路的树叶子灌木丛都打得噼里啪啦响。   又走了一小会儿,金杏树就在一处还算平整的草地上停下了脚步。   “这里吗?”缀玉左看右看,觉得有一点不安全,不过这地方感觉也是人迹罕至之处,他们走了这么久,连蛐蛐儿都没有见到一只,更遑论修士了。   金杏树却挥挥根须,示意缀玉离它远一点儿。   随后便有一棵高树拔地而起,翠绿的叶片虽说不复从前茂密,却依旧在正正好的阳光下闪烁着淡金的光泽,颗颗被催熟的杏子此刻乖乖巧巧地挂在叶片之后、枝桠之间,上头覆盖的细密短毛绒绒的。   或许是被杏子救了小半条命的缘故在里头,缀玉晃眼看过去时觉得这些果实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可爱。   金杏树十分舒坦地抖落了一堆黄叶子,根须迅速地扎下、蔓延,缀玉隐约能够感觉到,他们身周百里都已经在金杏树的掌控之中了。   缀玉忽然觉得有一点不对劲,金杏树对这一块儿区域似乎有一些过于熟悉了,可他又不是灵智成精,也不太懂这些植物到底是通过什么来感知事物的,万一人家的根扎到哪儿就能管到哪儿呢……   金杏树完全不知道缀玉在想些什么,只是忽地将缀玉和步骖鸾两个藏进了自己茂盛生长的根须之下,不消片刻,便有几道风声自远处疾来。   缀玉心口陡然一跳,只顾得上将步骖鸾的脑袋塞进自己怀里,紧紧搂抱着他的肩背,随后慌忙调整吐息,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拉到最低。   好在有金杏树为二人遮掩,外头的来人似乎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缀玉正要松一点点气,就听见了雀跃的一声呼喊:“快去禀报宗主和长老们,金杏树自己回来了!”   缀玉:?   外头的人依然惊喜不已的喋喋不休,四面八方地转悠着检查金杏树身上是否有了缺损。   “怎么这么多果子都熟了!”   那人惨叫一声。   “怎么掉了这么多叶子!”   另一人也开始惨叫。   然后两个人凑到一块儿去一合计,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一定是有人贪图金杏子效用,强行催熟果实,害得金杏树如今羸弱不堪、营养不良!”   缀玉缩在金杏树的遮掩之下赞同点头:对,都对了!就是祸首你们有没有那个胆子去抓?   能自星精道宗里悄无声息地带走金杏树的无非只有寥寥数人,再一想借杜咏真的生气作阵眼的阵法,以及命丧于那汪水潭中的三名修士,有能力做到这一切的无非只有那一个人了。   可闻源的干尸都还在步骖鸾腰间的储物袋里装着呢,如今端坐分流山高台的倒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   据说星精道宗每日三四点的时候都会举行晨会以观星,闻源仙尊在宗内时日日亲至,答疑解惑、援疑质理,诲人不倦。   要是叫星精道宗里这些几乎要把闻源奉上神坛的弟子们察觉了事实,不知道会不会当场走火入魔……   不过现在正好已经有一个人成魔了。   缀玉听着外头两人义愤填膺地嚷嚷,脑袋里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而手心里贴着的那张人面却开始逐渐发起热来。   他们藏身之处狭小,缀玉没办法看清步骖鸾的面部全貌,却有些担忧,只好微微偏过头去,以自己的唇瓣贴住他的额心和侧脸去测量温度。   起初还算是温度正常,可不过十数息之后就全然变了模样。   像是有一把火,自步骖鸾的体内灼灼燃烧起来,将这一具皮囊都烧得发红,几乎要在下一刻融化了一般。   缀玉心急如焚,却奈何手边的丹药全是灵丹,而魔修的内息运作之法与灵修的恰好相反,他们所用的丹药也是另一种炼制方法,这些灵丹步骖鸾已经吃不得了。   缀玉另一手掐着自己的衣服,脑海中快速地思索着还有什么能给步骖鸾补一补的方法。   手中的衣料已经沾满了汗,缀玉一个不留心,衣服就从手心滑脱,他的手也重重地杵在了土壤上。   缀玉的指尖疼了一下,指腹却碰到了几个凉丝丝还有些粘腻的小东西。   缀玉拿起来一看,原来是金杏树之前还没有来得及塞进步骖鸾嗓子里去的杏子。   或许还有可能是它根本就掰不开步骖鸾的牙齿。   缀玉试探着将这一把杏子捏出来的最后几滴汁水送进了步骖鸾的唇峰中,又强行耐下心来,等着杏子汁水发挥作用,在确认了步骖鸾如今不会排斥金杏子的灵气后才放下心来。   ---------------------------------------- 第245章 害怕   步骖鸾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耳旁断续着响起些许粘腻的水声,好似离自己很近,就在耳中回荡。   唇上也有蜻蜓点水般的细小动静,口齿间全是甜涩气味,一路蔓延到了喉咙最深处。   而身体中有一股一股的火气从腹部丹田处旺旺地烧起来,却不叫人觉得绵软无力,反而浑身都舒坦极了,手掌一松一握间仿佛含着用不尽的力量。   这样的状态他很熟悉,却已经是十分久远之前了。   步骖鸾瞬时惊醒,猛地坐起身,然后把趴在身上鬼鬼祟祟的人给创了个仰倒。   “唔!”   缀玉捂着脑门儿闷哼一声,被步骖鸾这一下撞得眼冒金星。   “你,你脑袋是铁打的吗?”   缀玉气死了,扑腾着一脚踹过去,步骖鸾没敢躲,被正正踹中了膝盖骨。   ……没感觉。   但是步骖鸾没敢说,他只是微微躬着脊背凑到了缀玉前头去,伸手去摸缀玉捂着不放的那块儿。   “很疼吗?抱歉,我没感觉到你离我这么近……”   缀玉恨恨地推他也没推动,“恩将仇报!”   步骖鸾低头瞥见了地上散落的几枚杏子核,又见缀玉口唇通红湿润,这才意识到自己嘴里还未散去的微微涩味是什么,自己又是怎么咽下杏子果肉的。   步骖鸾忽然觉得心中一直压着的那股劲儿立刻就窜出来了,他慢慢地朝着缀玉越靠越近,缀玉也并不觉得距离太过,等到狐狸晕晕乎乎的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步骖鸾整个儿圈在怀里了。   前胸挨着后背,双腿与腰臀严丝合缝地挨在一处,比从前灼热数倍的吐息只消两三下,缀玉的耳朵就全红了,连带着脖子和胸口都烧了起来。   缀玉急急地喘了两口气,不需要回头,就抬手精准地按在了步骖鸾的脸上。   步骖鸾有些微妙的不满,于是用挺翘的鼻头去磨蹭缀玉柔软的掌心,随后果不其然地听见了缀玉着急忙慌又很羞赧的声音。   “你收着点儿!刚醒呢发什么神经!”   步骖鸾的声音也被丹田里窜上来的那股子火气给烫哑了,“为什么?”   缀玉对着装作委屈的剑修翻了个超大的白眼,差点给自己翻一个跟头。   “你要不看看咱们这会儿在哪儿呢?”   步骖鸾的脑子终于重新长了出来,转眼一愣。   “这是何处?”   缀玉看着步骖鸾总算是正常了一些,大松一口气,说道:“唔,具体的我说不上来,不过我们自镇魔渊那道空间乱流摔出来后就到了此处。”   “呃,不过有一点点小小的差错。”   缀玉掐着指头尖儿,笑容有些僵硬。   步骖鸾不明所以,凑上前去蹭了蹭缀玉的侧脸。   “好吧好吧,就是,嗯,那个,我们现在好像似乎应该是在分流山上啦……”   步骖鸾疑惑道:“什么?”   缀玉从头到尾仔细解释了一道,步骖鸾才头疼地揉着太阳穴,理清楚了现目前的处境。   “我们应当也算是踩了别人设下的坑,”步骖鸾叹了口气,说道,“事已至此,我们也无法再转头回去,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缀玉笑了一声,说道:“嘛,反正最后的目的地都只会是这里,也算是阴差阳错啦,我们满心满肚子的疑问委屈,可只有在这分流山上或许能勉强得到一二答案呢。”   步骖鸾沉默了一瞬,伸手轻轻地抚摸缀玉的脑袋。   早在缀玉给步骖鸾嘴对嘴地塞杏子肉时,外头叽叽喳喳闹个不停的两人就已经急匆匆离开了,似乎是接到了星精道宗的传讯。   缀玉与步骖鸾不认为躲在原地能出什么成果,在细细听了一会儿后确认了外头没有其他人再来后,缀玉就伸手挠了挠周围蔓缠绕的根须。   “我们现在能出来吗?”   金杏树反过来也在缀玉的手心挠了挠。   缀玉笑道:“好啦,我明白了,不过,我们出去跑东跑西的,你一棵树在这儿行吗?要不要干脆还是跟着我们?”   半晌后,缀玉叹了口气,揉了揉那一条根须,说道:“好吧,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但是一定要顾好自己,好吗?”   金杏树簌簌地晃动着,回应了缀玉的话语。   “咱们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缀玉把自己变得小小一只,几乎和刚满月的小猫儿一样大了。   步骖鸾简直爱不释手,将小狐狸藏在心口处,又用手隔着衣物捧着那一小块儿凸起,说道:“没有问题,我如今只能动用魔族血脉,倒是比使灵力时更加擅于隐匿了。”   没办法,鉴于各种各样与众不同的习惯和脾性,魔族十分盛产阴暗爬行的种类,步骖鸾只说自己能借助阴影隐匿自身,别的一个字儿也不跟缀玉透露了。   他们落下的地方正好就是分流山的后山,金杏树从前只扎根分流山顶,如今却有些不敢再上去,只敢扎在后山的山腰处。   据金杏树模糊不清的说法,原本那地方对星精道宗的意义就和青陵山脉之于青陵剑宗一般,虽说算得上势力范围的中心圈层,却并非处在宗门核心范围内,从前是没有这样严密的防范措施的。   谁曾想金杏树刚刚才扎了根,这头就来了人,只看他们来的速度就知道是一直在附近巡逻的。   “金杏树可是星精道宗藏着掖着的宝贝呢,他们俩能认识金杏树,还能直接往闻源和那些长老手里发信儿,肯定不是什么普通弟子。”   缀玉艰难地爬出步骖鸾的衣襟,舒舒服服地把脑袋搁在了他肩窝处,有些凝重的说道。   步骖鸾抚摸着几乎与狐狸身体一般长宽的大尾巴,若有所思道:“所以,他们在防着什么东西,防得极严密。”   缀玉故意翘尾巴去挠他鼻头痒痒,“这么心虚,那肯定也害怕呗。”   他挨个儿数道:“被那玩意儿害死的人、半死不活的天道、现在睡得像猪的小光团儿……还有什么?”   “真的闻源已经死啦,他还会害怕吗?”   步骖鸾微微抬头,掀开嘴唇再找准机会一合,就把狐狸尾巴抿在了唇瓣之间。   缀玉撒着娇讨饶,想把尾巴救回来,就听步骖鸾不为所动地猜测道:“或许还有其他的。”   那双沾了红的铁灰色眼睛温和带笑,静静地看着红毛的小狐狸。   ---------------------------------------- 第246章 监牢   “不要当谜语人好吗?”   缀玉不满地继续甩尾巴,步骖鸾倒是也避也不避,由着缀玉撒脾气。   “当然还有其他可能性了,那你说呀!”   缀玉撒了好一通娇,打滚蹭蹭什么都用上了,还凑着亲了好几口,给步骖鸾脸上糊的到处都是水渍,可步骖鸾照单全收却依旧不为所动。   于是缀玉小发雷霆,尾巴噼里啪啦地甩,给步骖鸾脸和脖子上抽出了好几条不痛,却麻酥酥痒的微肿红痕,配着他被狐狸蹭得凌乱的衣裳,显得十分有十二分的不正经。   缀玉脾气还没窜起来一刻钟呢,多看了两眼步骖鸾那死样子火气就莫名其妙消了。   步骖鸾见缀玉很快就心平气和下来,很是柔顺地笑了笑,忽而将狐狸脑袋轻轻地按在了肩头,悄声说:“有人来了,缀玉要小心一点。”   这一声尾音轻柔又细滑,气音从缀玉耳朵尖的那一小撮长毛毛上拂过,像是沾上了一片被风揉碎的花瓣。   缀玉疑惑地抬眼想看看他又搞什么幺蛾子,但是后脑勺上那只手掌虽说只是虚虚拢着,挨上去后却好似山岩屻立,缀玉只好顺着他的意思,重重地把脑门儿撞上了步骖鸾的锁骨。   “你藏好不就行了……”   缀玉嘚吧一句后老老实实地不作声了。   步骖鸾静静站立,整个人都被掩盖在阴影中。   有星精道宗弟子结伴从背光的角落处走过,却没人发现那三角形的阴影中还藏着两个活物。   缀玉耳朵微微撇着,毕竟之前还没做过贼,临了了到底还是有些紧张的,可那三个人连脚步声都不曾发出,他看不着前头,只能听见衣袍曳地朝前拖行时的摩挲声,偶尔有一两粒极小的石子被衣摆带着滚动。   他连一点儿活人生气儿都没有闻见。   狐狸搭在步骖鸾肩头的爪子轻轻地收缩了一下,修剪圆润的指甲挠了挠其下放松的肌肉。   等到缀玉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步骖鸾才说道:“缀玉怎么有一点害怕?”   缀玉抬爪子去拍他的脸:“我没有害怕,你不要胡说八道。”   “不过,那几人是有什么问题吗?”缀玉狐狸脸上的那两粒圆圆的黑豆眉毛很灵活地皱了起来,看得步骖鸾想伸手指去戳一戳,“他们身上的味道还是很奇怪,可是与那些遇见过的偶人也不太一样……”   他们沿着这一道阴影朝前而去,忽而听见了一声金属敲击后发出的声响,闻声看去,才发现金杏树指给他们的这一条通道哪是什么秘密小路,分明就是星精道宗的地牢,也不知道金杏树到底是怎么钻过来的。   他们刚刚身处端口,身侧两旁都是石墙,这会儿到了正中,才看见了一个挨着一个,上下共有三层的牢笼。监栏都是用那种可以阻隔灵气的寒铁制成,每一间牢房里头都有至少五人。   步骖鸾瞥眼看见不远处有一枚镶嵌在吊枝灯灯盏中的晶石,那晶石十分小巧精致,其内纂刻了一副微缩般的阵法,乍一眼还当只是吊枝灯上的小装饰。   这一条石道中每隔五十步,就有这样一盏吊灯。   步骖鸾没见过这种阵法,但安置在这种隐秘又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用途无非也就那几种,不是用来监视,就是用来防御。   保险起见,步骖鸾依旧栖身于阴影中,再次行动时也是沿着墙角阴影而走,决定不在此处暴露身形。   缀玉原本为两人这胆大到敢往星精道宗里头钻的行为有一点点的担心,但跟着步骖鸾走了一会儿,再加上还用上了这种没有见过的隐匿手法,这担心就变成了兴奋。   缀玉觉得自己有一点像是在坐平稳版过山车,偶尔还要上一上墙和天花板,又顺着缝隙间的暗处落下地面。”   他拱了拱屁股,转身面向前方而坐,于是步骖鸾一手托着他屁股,一手横过他胸前护着,缀玉也乖乖地把两只爪子搭在他的手背上放着。   “我们说话他们能听得见吗?”   缀玉用气音问道。   步骖鸾顺便就亲了一口缀玉的脑袋顶,低声道:“不会,他们全都被限制了灵力。”   他笑了声,“就算有灵力,他们也休想察觉到丝毫动静。”   缀玉哼了一声,抬头去蹭步骖鸾的下巴,尾巴也悄悄地缠上了他的手腕。   只是缀玉似乎也不需要有任何担心,这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牢笼中关着不下千百人,却沉默地仿佛墓地,别说是说话声了,就连呼吸声也几不可闻。   缀玉也安静了下来,自牢门前过时,他往里头看了一眼,却只见到黑袍重叠,连一点暴露在外的肌肤都看不见。也没有人挪动,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他们还算活人吗?”   缀玉真心实意地提问。   步骖鸾说道:“从生理上看来,应该暂且还算,以后算不算另当别论了。”   他们放慢了脚步观察时,先前走过去的那三个人又转回来了,这一回,他们手中都拿着好似镣铐一般的器具。   三人停留在了缀玉和步骖鸾跟前的一处牢笼门口,一人伸出有些木纹的手掌在门锁口处一抹,牢门自然就开了。   其中关着的人没有一个抬起头来的,全都死了般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郑多知?”   另一人黑纱微动,从下面传出有些不成调的嘶哑声音。   箕坐于牢房最里面的修士有了动静,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在最后一人靠近时冷笑一声,劈手就将探过去要抓他起来的手打开。   “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叫他名字的弟子说道:“那便走。”   郑多知被他们戴上了镣铐,锁了脖子、手腕、脚腕,有锁链将这三处连在一起,他走动间明显迟缓踉跄不少,那三人却无动于衷,只牵着他继续去其他牢房中又铐了两人,然后朝着前方走去。   “跟上他们吧?”   缀玉晃晃步骖鸾的手腕,提议道。   步骖鸾点头,“好。”   他们紧随其后,一路走过了数十岔路口,间或又看见了不少类似的牢笼,只是规模大小不一,里头关着的修士也不尽相同,似乎各门各派、各族的修士都有。   他们走到了道路尽头,这里只有一堵石墙。   为首的弟子依旧是手掌一抹,这面墙就应声消失,露出了外头雾蒙蒙的天光。   ---------------------------------------- 第247章 改变   在缀玉一贯的想象中,星精道宗不是琼楼金阙,就是瑶台银阙,总之该富丽堂皇,珠阙贝宫,满是琼林玉树,处处飘然似仙,才符合他们整夜看星星看月亮的九天高人人设。   却没想到他们一路小心,潜入到了星精道宗的里头来,却只看见了葱郁林木,坍倒屋舍,细藤粗蔓自破裂木板、石料下蜿蜒盘旋而上。   而草木花树掩映之下,尚可见到玉砖   明明像是雨林中的失落神庙,可其中弟子往来穿梭不绝,个个脚步不辍,行步如飞,翩跹的黑袍黑纱迎风烈烈,却一点儿差错都没有,有两个弟子迎面朝对方走去,又在即将面对面撞上的时候微微错身,擦着边避免了一场事故。   缀玉和步骖鸾跟着的这三人并未因这些工蚁般的同门停留等待,而是迈步走上了他们既定的路线。   “他们要带着这三个修士去做很重要的事情呢。”   缀玉半晌后嗤笑一声。   前头的碌碌众人全都给他们一行人让行,甚至有好几人撞在了一起,可就算这样也依然没有人吭声,只在三人及带了镣铐的三人走过后才重新走到原本的道路上,继续完成自己要做的事情,去往自己要去的地方。   这些人的终点总算不是什么断壁残垣了,虽说看着简陋,但眼前的好歹也是房子。   “史长老,人都到了,”牵着郑多知的那个弟子僵硬地躬身而拜,口齿有些不清晰地说道,“依据案本,此次要炼制是郑多知以及薄州之前送来的两名筑基修士,长老请查阅。”   缀玉贴在步骖鸾的耳边嚼舌根:“史长老?哪个史长老?他怎么也带着纱笠不取下来啊?”   步骖鸾轻声道:“不知,我能认识史琪那三人的面容也是偶然,若非必要,星精道宗这些修士确实不会摘下纱笠的。”   他顿了顿,说道:“只希望是同姓,而并非史琪吧。”   缀玉打了个抖,戚戚道:“要真是史琪那可太吓人了,到底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都分不清楚了。”   史长老手中有一卷玉简,闻言微微点头,黑纱浮动间,那玉简徐徐展开,看着薄薄一卷,却一直翻到了第四十三节才堪堪停下。   郑多知被禁锢了喉骨,有口舌也难以言语,缀玉只看见他慢慢打起抖来,等玉简不再翻动时,他又认命一般一动不动了。   他被遮了脸,缀玉难以辨别他的神情。   “这搞得跟地府点生死簿似的,”缀玉瞅一眼那长长玉简,叹气道,“不过我真没想到,星精道宗居然还关了那么多其他地方来的修士,他们到底是要多少人的修为?”   步骖鸾说道:“那个假货若是真想要完成他那美妙的设想,自然是以天下众人的性命作登天阶也不为过。”   缀玉又叹了口气,“这三个人怎么办?能救吗?”   步骖鸾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缀玉觉得他的声音少见的冷漠,可腔调依旧温和,甚至称得上婉转:“缀玉心肠好,见不得他们为这样的荒唐事送命。可我们如今能潜到此处已经是十分难得了,要是出手救他们,就要暴露自己。可谓是打草惊蛇,得不偿失了。”   缀玉闷闷地应了一声:“嗯,我知道,我就是有点……”   步骖鸾慢慢捂住了缀玉的眼睛,声音轻的像是一阵叹息,“我明白,我明白。”   属于魔族的眼睛漠然地看向僵硬不动的郑多知和后面已经瘫软下来,全靠镣铐支撑身体的薄州修士,听着史长老吩咐三个星精道宗修士带着人往后院去。   半晌,步骖鸾才指尖一动,三道比蠓虫更加微小的紫黑魔气弹射而出,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三人的衣领之下,跟着被一道拖走了。   缀玉并没有看见这东西,只是被步骖鸾暖融融地抱着,转身离开了。   “炼制……”   缀玉重复道:“他们说了炼制,是要炼更多那种偶人吗?”   步骖鸾说:“似乎是的,不过看他们这配方,应当还是以星精道宗弟子为主材,其他的修士为辅料,可比星精道宗弟子修为高、资质好的弟子比比皆是,为何一定要星精道宗的弟子来呢……”   步骖鸾满心疑窦,却暂且也找不出答案来。   缀玉也好奇,只能说道:“那我们还是在星精道宗里头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到些什么有用的。”   说及此处,缀玉瞅了瞅身旁对他们二人视若无睹,匆匆行走的星精道宗弟子,心有戚戚道:“他们好像全都是偶人诶。”   步骖鸾觉得缀玉动了一下之后屁股要滑下去了,就给他往上托了托,结果缀玉一个没站稳差点翻了个跟斗。   步骖鸾的耳朵立刻就被狐狸用犬齿叼住了,他转身就迈入了另一处阴影中,朝着仍在高处的地方走去,一边拍着狐狸的脊背。   “嘶——抱歉,缀玉。”   缀玉气哼哼地又踹了他一下,这才大发慈悲地松了牙齿,爬到了步骖鸾肩头去坐着。   步骖鸾抬手碰了碰刚刚被狐狸用肉垫子踹到的皮肤,没忍住笑了声。   缀玉“欻”一下眼神就扫过来了:“你在笑什么?”   步骖鸾无辜道:“我只是开心而已。”   缀玉狐疑:“你在星精道宗地盘上没事儿开心什么?你想到把那个冒牌货闻源宰了的办法了?”   步骖鸾叹了口气,心平气和地摸着缀玉的耳朵:“因为你刚刚很可爱。”   “哦,这个啊,”缀玉点点头,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嗯?你说什么?”   “我说……”步骖鸾正要重复一遍,就被缀玉一巴掌捂住了唇瓣。   “我听见了!”   缀玉凑过去仔细嗅了嗅步骖鸾的气味,疑惑道:“我就觉得你怪怪的,怎么醒过来了之后净说些这种话。是吃了没成熟的金杏子食物中毒了吗?可我吃了之后也没感觉啊?”   步骖鸾只是戳了戳这狐狸精的胸口毛毛,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 第248章 阳州雪   步骖鸾领着缀玉在星精道宗山间来回穿梭,倒是叫缀玉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这熟门熟路的模样就好像步骖鸾并非是头一次来。   可缀玉知道步骖鸾应当是没有来过才对的。或许是魔族血脉的传承中本就带了些相关的东西呢,缀玉心想。   毕竟步骖鸾没有与他仔细透露过魔族血脉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不过步骖鸾的魔族血脉毕竟来源久远而古老,知道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似乎也很正常。   他的这些小小想法并没能在脑海里持续多久,就被步骖鸾径直带到了一处外部被草木覆盖的高殿之外。   这些草木大多看上去还很幼嫩,就凭缀玉对植物的那一点了解也能辨别出这些植物必定是在数月之内才长出来的,只是这高殿肉眼观察足有数十丈之高,这些植被能将其檐角屋脊尽数遮掩在下也属实令人心惊。   至少能确认这并非是自然的生长规律,而是人为催长了的。   此处枝蔓交横、树影缭绕、花叶纷纷,四处都是或轻薄或深邃的阴影随风飘动,倒是恰好为步骖鸾和缀玉行了个方便。   “这里的建筑还是完好的?”   缀玉被带着在枝叶间游走,体会了一把壁虎视角。   他四处张望着,偶尔还伸着爪子去挠挠戳戳,随后有些惊讶地问步骖鸾。   步骖鸾哼笑一声,在缀玉收回手看向另一块儿区域时慢慢地用指头抹了一下狐狸刚刚触碰过的地方,将缀玉无意间留下的一星半点儿气息给抹掉了。   “是,这里毫发无损。”   缀玉好奇:“为什么?这里有什么不一样的?”   步骖鸾弹了一下狐狸随着脑袋转动而飘忽的耳朵毛,说道:“这里有阳州雪设下的禁制,那蠢货应当破不掉。”   缀玉愣了一下,“阳州雪会设下禁制的地方不是禁地吗?咱们就这么溜过来啦?”   也不知道步骖鸾这会儿又在乐什么,反正他就是心情颇好地揉乱了缀玉的毛脑袋。   “是呢,这里头说禁地也成,说是他们上香的地方也成。不管过了多少年,放弟子命灯的地方都是这样儿,哪个宗门都一成不变。”   缀玉寻思何止啊,每本小说里也都一样,可能是没有哪个作者想把脑筋耗在这种小地方吧。   “哎呀,约定俗成嘛。”   缀玉笑了一声,低着脑袋刨了一下发型。   “那我们要进去吗?”   缀玉又瞅了两眼,有些迟疑,“进这些地方是不是不太好?被发现的话似乎很容易酿成麻烦事呢。”   步骖鸾面色如常,嘴角带了微微的笑意,不过缀玉的眼神儿没放在他脸上,也就没有发现这笑意有些熟悉。   “既然已经来了,那就进去看看吧,星精道宗好不容易还剩下些保存完好的东西,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随后,缀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步骖鸾就把他往怀里一塞,如流水般安静轻巧地进入了那扇高门。   说是有阳州雪的禁制,可缀玉并没有感受到什么阻碍,他们进来的十分顺利,就像是门户早已大敞开,只等着他们来了。   这禁殿里头并不似青陵剑宗那样满满放了弟子命灯,而是只有一片广袤星空,原本应有的房梁屋脊一概不见了。   缀玉仰头去看,看见了无数已经失去光芒的黯淡星辰,就像是一粒粒废铁颗粒一般镶在星空夜幕之上。   “那些就是星精道宗已经离世的弟子。”   步骖鸾指给缀玉看。   “那些还亮着的就是活人。”   缀玉挨个儿看过去,倒是在明亮的和黯淡的之间看见了数百无力闪烁着的,依旧还有些亮光,只是好像下一刻就要没力气了一般。   缀玉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这些就是被做了偶人的?”   步骖鸾说道:“九成九。”   缀玉就数了数,然后瞪大了眼睛,“这几乎有五六百呢……”   步骖鸾的手指轻轻捻着缀玉的耳廓,将红毛毛覆盖下的薄薄皮肤都捻得微红。   “比意料中的更多。”   缀玉叹了口气,“是呀,原本以为他们只残害了修为较高的修士,没想到连修为不咋地的也不放过了。”   步骖鸾记下了此处的场景,转身欲走,可原本大敞着的禁制却在此刻悄然闭合了。   缀玉对此毫无察觉,却只感觉殿内忽有风起,那些高高悬挂的星辰被风一吹,连带着夜幕一道如同满是水华的水潭一样搅动起来,在顶上划出一圈圈的眩目波纹。   “看得发晕了也不知道闭上眼睛?”   步骖鸾好笑地去捂缀玉的双眼,顺便轻揉了一下他的喉口,免得这狐狸真“哕”的一声吐出来了。   缀玉蔫蔫不乐:“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嘛……”   步骖鸾的笑容淡了些,小心地将有些无力头晕的缀玉面朝胸口拢进怀里,手掌和衣袖遮住了大半,只露出来一双黑毛毛的耳朵尖。   “您要一直躲躲藏藏的?”   步骖鸾面带笑意却声音发冷,语气平静无波。   缀玉顾涌了一下,想知道是谁来了,但是被步骖鸾拍了一下尾巴根后又气闷地安静了下来。   殿内自高空中传来一声笑,似乎与风融为了一体,飘飘飖飖地钻进了缀玉的耳朵里,又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给缀玉两相夹击吓了一跳,尾巴毛都炸起来了。   步骖鸾捋了好几把才给缀玉的尾巴捋顺回去,就更加不耐烦也更不爽了。   “前辈既然放我们进来,便是不责怪我二人莽撞无礼。此刻又拦下我们,想必也是另有要事相商了?”   步骖鸾的语气还算恭谨,不过任谁都听得出来此人正在做表面功夫,实则一旦有不顺心不顺意的地方,恐怕能当场拔剑劈出去。   缀玉觉得他这几日确实有些暴躁,还总是阴阳怪气的。   有一点像是心魔了。   缀玉为步骖鸾的转变不安地动了动,又在轻拍的安抚中缓和下来。   如今什么事情不比这心不心魔的重要?缀玉提醒自己。   他们两个挨在一块儿蹭来蹭去,那殿内之人也继续出声道:“小友聪慧,无愧翠带峰之名。”   他敷衍了一句场面话,随后立刻接道:“如今星精道宗危在旦夕,我虽只有神识一缕寄居此处,也痛彻心扉。此事虽是星精道宗最先遭祸,但已然流毒九州。”   “我愿请二位小友出手相助,将此祸患灭于萌芽之际,以免众生苦难。”   缀玉这时便知道这人究竟是谁了。   星精道宗,阳州雪。   ————   缀玉一时有些怔愣,但见步骖鸾不言不语静立原地,他也就没有再出声的打算,于是也只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处不动弹。   一时半刻的不知道步骖鸾是怎么个想法,但总归不会和自己所想差的太多,缀玉很有信心地想到。   “既然前辈心知贵宗如今的掌门人做恶已久,行事姿态违天背理,又为何龟缩于此,不见出手阻拦一二?”   缀玉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时间,大概过了十来个呼吸,才听见步骖鸾很有礼貌的轻言细语。   就是说的话不算有礼貌,不过语气到位就可以了嘛。   不过阳州雪似乎并未因步骖鸾貌恭心倨而生气或是带上怒意,依旧语气温和,像是与傲气后辈侃侃谈心的长者。   “此事确实是我宗不对,可我已经在不知几何岁月之前化为了一抔灰土,遍撒天地山河之间,只有一缕神识因小小执念而固守此处禁制不愿离开。”   阳州雪毫不避讳,朗然笑道:“就算我心有拨乱反正之念,却也没有这样的能力了。”   压在缀玉脊骨上的手指松了些,缀玉就知道这是步骖鸾认为阳州雪暂时对他们没有太大恶意,让缀玉冒头出来也较为安全的迹象。   狐狸便顶着一头乱毛和两只歪向了同一边儿的尖耳朵冒了出来,一双水润润的绿眼睛睁得大而圆润,看着可爱的不得了,语气也是一派纯真天然。   “那不也该是你们自己去处理自家的祸患嘛?怎么会提要求提到我们两个过路人身上来呢?”   缀玉将两只前爪搭在了步骖鸾伸过来的一根手指上面,端得是一副乖乖巧巧的模样。   阳州雪依旧语气温和,“我虽是开山之人,却也不得不承认,星精道宗这万年来墨守陈规、循常习故,整个是泥古守旧的风气,若非传承之道依旧占尽天和地利,只怕过不了多少时日,也要自然而然地崩解了。”   有缕缕清风在殿内飘拂,使顶上的星空荡漾出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   步骖鸾只说道:“前辈既然心知肚明,那这话便不该给我们说,该给贵宗宗主阐明利害才是。”   “星精道宗历代宗主掌门常常进入此地静心持守,前辈可莫要说什么见不到人的话。”   阳州雪沉默了片刻,只说道:“小友善言,我实有苦衷在心。只是二位小友毕竟是此子为祸的受害之人,不愿信我也是自然。”   “事已至此,我只好详述前因后果,向小友明证我的真心了。”   缀玉忽然心中一跳,直觉这老而不死的东西恐怕要说些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情出来,他悄悄往后靠了靠,发觉步骖鸾与自己脊背相贴的胸口里头,那颗心脏也有些吵闹了。   他安静地仰头去看步骖鸾,刚好步骖鸾也垂头看他。   缀玉头顶上被几根手指轻柔缓慢地抚摸过去,连带着耳朵尖也没放过。   步骖鸾有些紧张,更准确地来说,他为阳州雪即将说出的话而紧张。   缀玉收回了视线,静静地想到。   可步骖鸾为什么会这样紧张?   阳州雪只说了他们两人都是“受害人”,这也是原原本本摊在明面上的事儿。青陵剑宗往前头数个两辈,步骖鸾的师父、师叔,乃至他的师祖,死因都或多或少与闻源所做的事情有关,他自然是受害人。   缀玉也因闻源而多次被迫身涉险境,要不是早早遇上了步骖鸾,恐怕不知猴年马月之前就已经把这条不值钱的小命给丢了,当得起这个名头。   所以,有什么是步骖鸾都值得紧张的?   缀玉最近没怎么动脑,乍一下开始头脑风暴还有点困难,却好歹是个聪明狐狸,瞬息之后就抓住了一个很关键的东西——   时间。   缀玉来到九州世界的那个时间。   缀玉忽然捋不顺有些东西了,镇魔渊是二千年前建立起来的,方紫云师祖是二千年前死去的,沈鹤道、余洵霞、温简、王祁同、长孙宣等人都是近千年来陆陆续续因故身亡,彼时线索不清,如今却能确认都跟闻源脱不了干系。   按理来说,闻源早在二千年前就开始布置他的计划了才对。   可为什么一切都要等到一百二十年前才猛然爆发?   何泉生、猕猴妖王、孙宜宥、余宜桂……就连各处地脉也是比着这个时间点开始遭罪。   闻源要真想循序渐进,那他不会行这样的险招狠招。他要是真是个草蛇灰线之人,那还有的是时间慢慢布局,直到所有人都被装入了瓮中温水煮青蛙。   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叫闻源突然之间就变了个性子?   缀玉忽然明白,阳州雪要说出口的所谓前因后果,正是与此相关。   也与紧张到难以控制心跳的步骖鸾有关。   看样子,步骖鸾是想要直接阻止阳州雪一般,只是奈何阳州雪当真只剩一缕神识,最多半分神魂在此,他就算是继翠带峰的祖师爷之后这么多代唯一一个身怀完整太初剑意的赛季剑修,也恐怕难以在这满是恢宏禁制的禁殿之中将阳州雪的神识魂魄找出来冻住再捏成冰沙。   这当下,阳州雪在怕步骖鸾和缀玉扭屁股就走,就算他磨破嘴皮子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以心血浇灌的偌大宗门因一人私念而行于蛛丝之上。   步骖鸾在畏惧阳州雪将说出口的话会改变某些东西,或许是他和宗门之间的,或许是他和缀玉之间的,毕竟缀玉现在脑袋顶上还挨着有他的几根手指,并且已经逐渐往下溜到了他的后颈皮,大有缀玉要挣扎就一把拎住的架势。   只有一只巴掌大的小红狐狸既不心虚,也不气短,堂堂正正地端坐在步骖鸾的掌心,雄赳赳地等待着那近乎于判词的话语落下。   ---------------------------------------- 第249章 重生   “前辈睡着了吗?”   缀玉超大声地问道。   “什么是因,什么是果?您若是心知肚明,那还是一次性讲清楚了为好。”   阳州雪沉默不下去了,毕竟青陵剑宗这剑修简直满脸都写着不说最好,看样子他是打算立刻就带着小狐狸扭头就走的。   “真是心急,”阳州雪抱怨了一句,“你在修心一道之上恐怕要吃大苦头。”   缀玉不爽:“才不会。”   阳州雪似乎笑了一声,随后说道:“此事你们自己或许也早已心知肚明,却不知道这件事早已经为其他人在你们之前所知。”   缀玉顿了一下,有些悚然地说道:“我看过的那一本……书?”   步骖鸾默不作声,阳州雪老怀甚慰。   “果真聪明伶俐,正是如此。”   阳州雪朗声而笑:“只是你有所不知,世间万物不过沧海蜉蝣而已,我们的前世今生于天宽地袤之间与一粟相比也难分大小。西州那群秃子只说尘世三千,可尘世又何止三千、三万、三万万?”   缀玉灵犀一点,明白了阳州雪的意思,“所以,一花一叶之上可以承载一整个世界,我看过的一本书上也可能是另一个世界的小小缩影。”   “诶,对咯,”阳州雪舒坦地说道,“好孩子,一点即通,我若是还在世上,也乐意留一个亲传弟子的席位给你。”   缀玉甩着尾巴往手腕挠骨都绷起来了步骖鸾胳膊上一抽,说道:“那不要了,我个人还是更倾心于青陵剑宗一点。”   阳州雪惋惜叹气,“倒也是,妖族在星精道宗着实不算好过。”   步骖鸾忍不住了,冷声提醒道:“前辈莫要再闲话,时间紧张,还是说正事为好。”   只是他一说完就又后悔了,说闲话挺好的,免得缀玉知道更多东西,要是冷下心肺要离自己而去了怎么办?   阳州雪谢了步骖鸾一声,继续回到正经事上来。   “于另一处承载世界的花叶能为异世人观测到,能采在掌心,别在耳后,你所看的那本书也同理。”   缀玉懂了:“闻源早在我无缘无故来这儿之前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看过了这本书,但时间相差无几,只是前后脚?”   “怪不得,怪不得……”   缀玉总算是明白了闻源在发什么神经抽什么疯,结果是看了书之后想要改变自己原本的命运,要将星轨拨到他所想要的轨道上去。   “不止如此。”   缀玉若有所思时,阳州雪又说道:“那书中所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   缀玉一愣,“真实的?那我们如今所处的时空?”   阳州雪道:“自然也是真实的,恰如织机上的经纬,忽然相通了而已。可混乱之际,难免两方出些岔子,我想这也是小友忽而来此的缘故。”   照这样来看,那穿书的可能不止缀玉一个,或者说,其他人能算作是“重生”。   而究竟有哪些人穿了这个书,重了这个生,或许也十分明显了。   缀玉扭头就看了步骖鸾。   于是步骖鸾的掌心彻底汗湿了,连带着缀玉的屁股毛都是润润的,缀玉坐得十分不顺心,干脆站起来转过身,踩着步骖鸾的胳膊坐他肩头上去了。   步骖鸾一僵,随后强行放松了下来,收回还托在原处的手,不顾礼仪在身侧衣袍上蹭干了汗水。   缀玉没忍住笑了一声:“哎呀,怎么这么害怕呀?又没人说你。”   装吧!看看到时候能不能再装出来个“心魔”!   只是在此刻缀玉没心思去纠结步骖鸾的事情,他只是与阳州雪说道:“前辈也知道那书中原本的走向是什么吗?”   阳州雪承认的很痛快:“我自然知道,否则在发现闻源看见那书之后不会动了毁掉书本的心思。”   缀玉“啊”了一声,说道:“那您毁掉了吗?”   阳州雪说:“书毁了,可人我毁不了。”   缀玉了然了:“怪不得古化简死的那么早,闻源连救都懒得救一下,还要废物利用榨干最后的价值。”   而金杏树精心保存的那具尸体也有了来头,那个是真闻源,这个也是真闻源,不过来自不同的世界,经历过的事情也不同,于是行事风格也相差迥异。   怪不得就那么一点儿空档时间,闻源就能戳中那么多人的心思,说动他们为他干这么多天打五雷轰的恶事,原来是早就知道这些猴儿该怎么拴了。   缀玉有意无意地蹭了一下步骖鸾的耳朵,轻轻靠了上去,说道:“只是我并没有看完整本‘书’,我不知道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叫闻源仙尊这样疯魔痴狂。哦对了,我只看到了步骖鸾与古化简一战斩断镇魔渊封印那儿呢。”   阳州雪还未开口,步骖鸾却先说了话。   他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微微地颤抖:“镇魔渊被拦腰斩断,连带着九州大陆也几乎分离,于是天崩地裂,江湖河海倒悬,天下生灵旦夕之危,古化简身怀神力,却没有选择救灾扶难,而是借此机会巧夺天下生机,窃取地脉灵气,最后饱足自身,飞升了。”   “……”   缀玉有些难以接受,喃喃自语:“怎么还烂尾了?幸好我不爱全订……早知道看盗版去了。”   阳州雪在此时友情提示:“既然小友能来到九州,说明那本书在你的世界中,也只有你一人能够看到,说不定写出这书的作者都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呢。”   早知道就去看盗版了!他这钱真是充值了个没头没尾!   步骖鸾耳朵边贴这个气哄哄到炸了毛的狐狸,像是一大团棉花挨着,他试探着伸手过去,然后就被狠狠啃了一下,这一下也没收着力,小指下头留了两个洞。   不过缀玉又很快松了口了。   当他的手掌严严实实地贴在了暖融融的毛毛脊背上,也被允许随便摸狐狸毛的时候,步骖鸾总算是松了心底里憋着的那口气。   还能养呢,不错了。   他可是牢牢记着哄骗缀玉说出出身来由时,狐狸对“书”中那个残暴不仁的魔尊是多么的排斥和嫌弃。   ---------------------------------------- 第250章 口不择言   “事情原委就是这些了,想必你们也早就知道其中内情,只是缺少线索,无法将蛛丝马迹串联在一起而已。”   阳州雪的声音中带了些疲累,他慢慢地说道。   他以神识存世,在这殿中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自然也在不声不响中看清了缀玉和步骖鸾两个你来我往的小动作。   这小两口……   阳州雪没忍住偷笑了一声,不过没给他俩听见。   他还在担心要是这俩黄了,那哪一方都不会再有匡扶天下的念头——不加入闻源的团队跟他一起把事业做大做强就算谢天谢地了!   还好还好,都还好说!   步骖鸾原本都想找个办法给阳州雪的嘴巴给封上了,幸好缀玉没有动换一个真正温良和善的饲主的想法。   既然还能一起过,那闻源就不能随意乱来。   步骖鸾很冷漠地想,九州还有很多漂亮的、壮丽的景观缀玉还没见过,很多风情和人文缀玉还没体会过,很多美食美酒佳肴美馔缀玉还没有尝过。   九州就该一如既往,地下有地脉支撑,地上是无数门派、万万生灵你来我往,这才是适合缀玉居住的地方。   “前辈几乎早已经心有章程,”步骖鸾说道,“如今闻源已学会了古化简所用之法,强夺他人之力为己所用,实力已然不可同日而语,百年前我有自信能战得过他,如今却也不知轻重几何了。”   阳州雪神秘一笑,说道:“他是急功近利,自然破绽百出,如今更是连智取都不需,早有另一人想要将他碾灭了。”   “人?”缀玉说道,“恐怕不是人吧?”   阳州雪的声音于大笑之中飘然远去,缀玉再问也得不到回答了。   步骖鸾忽而将缀玉从肩头摘下,护在臂弯中,随后二人眼前一晃,耳旁有沉重殿门艰难开合之声。   再睁眼时,眼前唯有绿树成荫、花影翩跹。   金杏树正在他们头顶舒畅地伸展枝叶,为他们投下片片阴凉。   “他还能把我们送到星精道宗外面呢。”   缀玉毫不客气地踩着步骖鸾的鼻头,说道:“那他就在撒谎,他的神识可不是只能被限制在那禁殿中活动才对。”   步骖鸾平躺在树下,任由缀玉把自己当狐狸玩具一样地踩来踩去随意抓挠,连脖子上细细的血线都控制了灵气,不叫它自然愈合。   “是,不过如今之计还是要以闻源为先,阳州雪图谋究竟为何不得而知,却总比不得闻源的念头来得危险。”   缀玉又开始踩他嘴唇,强令步骖鸾闭了嘴。   “是呀,说破了天,阳州雪要的也只能是活过来或者彻底死过去,”缀玉慢慢地朝下头走,最后盘踞在了步骖鸾的心口处,“闻源要是心想事成,届时别说什么生灵了,九州怕是都留不下一块地皮。”   步骖鸾握住了缀玉的尾巴尖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或许两头都是害,紧急之下也只能取轻了。”   缀玉烦躁地啃了步骖鸾一口,趴了下来,用屁股正对着他的脸。   “烦死了!早知道就换个打发时间的事儿了,看什么小说啊。”   树影随风而动,忽而投在了步骖鸾的面门上,他的整张脸立刻就显得阴沉下来。   缀玉感觉到尾巴一重,扭头就看见步骖鸾把他的尾巴整条握在了掌心,试着抽也抽不出来。   “你干什……啊!”   缀玉一句话还没说完呢,步骖鸾就给他掀了个仰倒,一手张开,按住那片雪白到在阳光下有些刺眼的白毛肚片,手指穿过了丰盈茂密的毛发,直接抵住了缀玉柔软温热的皮肤。   “你后悔认识我了?”   就算满脸都是毛,也挡不住缀玉脸上的疑惑和呆滞。   “你这……哪儿跟哪儿啊?”   步骖鸾固执地说道:“你不是不想看小说,你只是后悔看见了这一本‘书’,对不对?”   你OOC了啊!   缀玉在心里吐槽,但是看着步骖鸾这就差“红眼给命”的模样,又有些按耐不住狐族的坏心思,想要逗一逗步骖鸾。   缀玉眼睛一转,眼皮一闭一睁,就显出了一点多情即是薄情的韵味来,那道拉得长长的眼角黑线就像是一根尖尖的利刺。   “你看,我原本虽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大妖怪,可生活也算优渥,天天无忧无虑的,可来了这儿……就算有你,也是三天两头的遭灾遭难,我时常会想这究竟值不值得呢。”   缀玉叹了口气,露出了雪白的犬齿和殷红的舌尖。   “……”   他还要再说点什么,就看见步骖鸾呼吸急促,连摁压着他肚腹的手都颤抖了起来,两片薄唇张合着,几次三番也没能说出一个字,一副快要发疯的模样。   “好了好了!我骗你的!我没这么想!”   缀玉真怕步骖鸾发癫,原本他这芯子就不是那个清风明月正人君子的老派剑修了,别给人气出毛病了!   步骖鸾哆嗦了半晌,然后挤出来一句:“真的?”   缀玉立刻举爪表忠心:“真的不能再真了!”   步骖鸾就用他那个天然的红眼睛盯着缀玉,盯了好半天才勉强吐出来仨字:“你骗我。”   缀玉有一点,好吧,是非常的心虚,最后不知道该说啥了,只能讨好一笑:“我错啦,我以后再也不这样诓你了。”   步骖鸾的身躯一下就压了下来,跟山岳倾倒似的,给缀玉牢牢地困在身下,一双胳臂紧紧搂抱着缀玉,抱得狐狸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了。   缀玉推了推他:“你放开一点儿。”   步骖鸾闻言不动,缀玉只好再搡了他一下,环绕着自己的臂膀才不情不愿地松了些。   狐狸便就着这一点儿空隙改换了人身,也伸出双臂,沿着步骖鸾的胳膊肩膀摸了上去,环住他的脖颈。   “这么害怕呀?”   缀玉第二次说出这句话,却不像之前在禁殿中那样有些阴阳怪气,却是充满了笑意,其下掩着怜惜。   真可怜。   缀玉垂眼看着把脸埋在自己肩头的步骖鸾,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用柔软侧脸贴上他的额头。   ---------------------------------------- 第251章 画地为牢   步骖鸾似乎已经不再执着于在缀玉面前保持他那冰清玉洁的形象了,只是一味地把自己往缀玉的怀里钻,缀玉很小心眼地觉得这人现在变得幼稚了起来。   “……你有完没完?”   一时半会儿缀玉没什么话说,可等到硬生生给这一个姿势维持了有一刻钟还多,缀玉就不耐烦起来了。   “抱歉……”   步骖鸾的声音又低又哑,既像是在失落,又像是在忏悔,那嗓子出来的尾音像是连了一只小小的软钩子,直直就要往缀玉的耳膜上钻,就连靠近步骖鸾口唇的那边儿头皮都酥酥麻麻。   缀玉恍然觉得就连自己的嘴角都抓心挠肝地痒了起来,需要什么东西来使劲摩擦一阵才会好。   他很是欲盖弥彰地咳嗽了几声假装清嗓子,抬手抵着步骖鸾的侧脸就把他往起推了推。   “咳咳,你别一直趴着了,正事儿都还没做完呢。”   步骖鸾跟块挪不动的石头一样就硬生生地杵在原地,只是抬起头来看着缀玉有些泛红的脸颊,语气似有若无的委屈:“你不喜欢吗?”   缀玉依旧报以一巴掌将步骖鸾的俊脸推开,无不冷漠地说道:“少来,别以为我现在就已经不生气了。”   步骖鸾:“……”   他立刻就放松了看似环抱,实则是钳制了缀玉的双臂,慢慢跪坐了起来。   “缀玉,”步骖鸾伸手摸了摸缀玉漂亮的眉眼,拇指自他的眼角划过,然后落在鬓角处轻轻地揉按着,“我并不是有意想瞒着你。”   “我看你确实并非有意啦,”缀玉体谅地点点头,而后话锋一转,眉眼一横,“可我觉得你是故意的。”   步骖鸾不常在缀玉与自己混在一处时看见他这样冷若冰霜的神色,可说是生气,缀玉的眼尾唇角又带上了些鲜明的红,艳艳的像是一柄红粉剑刃,专挑着步骖鸾的心脉心弦去刺,叫他胸膛和手掌心连成了一条线,都在抓心挠肝地痒,痒的想要伸手死死捏住身下躺着的狐狸,要把这满手的花瓣捏出潋滟花汁才能够缓解。   缀玉看他那有些出神,但就是要把自己死死盯着的模样就知道这人脑子是怎么转的,什么解释呀辩解呀都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还留在脑仁儿里的全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原本只是有些被瞒了许久的烦躁,虽说自己也大概能猜出来步骖鸾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而选择了隐瞒,倒也并不会因此就疏离了,可事到如今步骖鸾还是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就叫那点烦躁一下燃起来了。   缀玉以手撑地,蹬着腿朝后一退,就脱离了步骖鸾身体所笼罩的范围,拍拍衣裳站了起来。   他双手叉腰,双腿微分与肩相齐站在原地,一双桃花眼此刻瞪得更大,碧绿的眼珠子里头燃着熊熊的火,差点就要将步骖鸾原地烧成一抔飞灰了。   步骖鸾没有再狡辩,只是垂着头站了起来,高大健壮的身躯在发着火的爱人跟前儿也显得小了一整圈。   金杏树的树叶子都不敢随风飘扬了,生怕窸窸窣窣的树叶摩擦声会打扰到这两人,然后把祸水引到自己身上来。   “步骖鸾,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生你的气。”   缀玉深吸一口气,狠狠剜了步骖鸾一眼,真恨不得抬脚再踹他两下。   步骖鸾温顺地说道:“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我的来历而怕我,只是生气我不愿意原原本本的告诉你,还在事情暴露后想要蒙混过关。”   你看你又不是不知道!非要偏着来到底是在图个什么!   缀玉这下也懒得忍来忍去了,他又不是忍人,抬腿就干脆利落地踹了步骖鸾的小腿一下发气。   步骖鸾一动不动地受了,半点没有躲避的意思,生怕自己闪一下就能给缀玉气个仰倒。   他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见缀玉没有嫌弃和反感,心里也松了一点,随后顺杆子往上爬,又伸手捧着缀玉的双颊。   缀玉脸上的软肉都被步骖鸾捧得嘟起来了一点儿,浮在他的指缝间,绵软得像是狐狸毛。   “我知道我错了,对不起,是我纵使意牵情惹也犹自故步自封,既不敢告诉你事实,也不敢信你会对我一如既往。”   缀玉还是瞪他,但是被挤了脸肉,说话就模模糊糊的,语调跟脸上的嘟嘟肉一样可爱。   “故步自封?你简直就是在画地为牢,压根儿不愿意往前走一步走出那个圈儿!”   步骖鸾柔顺地点头:“你教训的是。”   缀玉原本一口恶气堵在胸口,见此人就算装模作样也还算是诚恳地在认错,于是抓住机会乘胜追击:“我们都结了道侣了,这个契纹都刻在神魂上了,就算剜掉全身的皮肉也无法使其失效,你又到底在纠结个什么劲!”   证都领了,还没法离,不凑合着过还能干啥!   步骖鸾又往前蹭了两步,这下就跟缀玉前胸贴着前胸,小腹贴着胯骨了。   “是,”步骖鸾低声细语,就好像真的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要发誓改正了一样,“我不该不信你,我从前做的不够好,我以后一定会改的,你给我时间,好吗?”   缀玉看他表面温顺,可眼底的神情还是犟的要死,固执的要死,头疼地把他爪子从自己脸上薅下来,在步骖鸾即将破防的前一刻把自己砸进了他怀里。   “烦死了你!”   步骖鸾才从缀玉身上离开的双手又温温柔柔地贴上了狐狸的后背,单薄衣物下的皮肤散发着比普通人族更高一些的温度。   他愣了愣,随后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轻轻地将下巴放在了狐狸长了俩旋儿的头顶,贴着磨蹭了一会儿、   “……”   缀玉觉得步骖鸾现在有一点粘糊了。   “别抱了别抱了,先去解决闻源的事情好吗?解决完了我们再来说你的这些小毛病!”   步骖鸾松了手,却还是非要和缀玉十指相扣才行,就像是他一放手缀玉就要飞到他摸不着也抓不着的天涯海角去似的。   ---------------------------------------- 第252章 阻拦   金杏树很不舍自己占领了不知道几千几万年的这块儿风水宝地,可也不想再一棵树留在这儿。   它一见缀玉和步骖鸾手黏在一起准备要离开了,立刻慌的把自己才扎进土地里不满三天的根须全都拔了出来,跟什么深海水草怪一样漫天挥舞着往缀玉怀里塞。   能感知到金杏树大部分意念的缀玉现在满脑子都是小孩儿似的尖锐爆鸣和嗷嗷大哭声,被噪音塞满的脑仁儿一阵阵恍惚,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是那个留守儿童不负责任的爹妈,要给孩儿一个人丢在深山老林里,自己则要两口子出去潇洒了。   “哎呀你别哭了……带,带,当然带你!只要你乐意跟着我们风餐露宿的就行。”   金杏树抽抽搭搭地给自己又变回了桌面水培小盆栽的模样,一刻不放地缠上了缀玉的手腕,假装自己只是一只造型十分贴近大自然的漂亮木头手钏。   步骖鸾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金杏树往缀玉身上转移,一直到它老老实实地安静不动了,这才无声却长长地从鼻腔呼出一口气,松开了抿紧的嘴唇。   缀玉头都懒得回,干脆地挠了一把步骖鸾非要牵着他的那只手:“这就是一棵刚刚才被迫生出了灵智的树,你在警惕什么?”   步骖鸾假装没有听见,只是默默地往外掏云鸿剑,一副要快些离开的样儿。   缀玉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少装模作样的!”   步骖鸾一派正经,说道:“我们尚且不知道闻源究竟该如何对付,按照阳州雪前辈的说法,或许我们应当去寻一处从未被他染指过的地脉来询问。”   缀玉见他总算说正事了,竟然也由心而生一股欣慰之情:“好好好,整个九州中最想要闻源消失的除了我们,估计就是天道了,它的权柄都被篡夺了一部分,想必比谁都着急,否则无人指使,地脉应当不会对我这么宽容。”   还有到现在还没睡醒的小光团,凭它所能做到的那些事,以及戎州地脉对它的爱护就知道,这小东西绝对和天道有脱不开的关系。   “不过……我们只有再回去一趟了,也就只有神州地脉尚且还是好端端的了。”   缀玉喃喃自语,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语气急促地说道:“我们快一点离开!”   步骖鸾点头,下一刻却骤然抬头,总是黏在缀玉脸上的视线直直看向树冠之上的天际,似乎发现了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抓稳!”   步骖鸾松开缀玉的手,随后直接横臂从缀玉胸前穿过,将他整个人都捞了起来,云鸿剑因速度过快而与空气摩擦出了极为尖锐的剑鸣,以一种要刺破天幕的劲头朝前而去。   “我就知道!”   缀玉忿忿地骂了两句:“星精道宗里头都成那个鬼样子了,怎么还有俩活人围着失而复得的金杏树上蹿下跳的又哭又笑!”   感情这俩也半死不活了,纯粹就是来装神弄鬼的!   想到此处,缀玉又气得反手拧了步骖鸾一下:“都怪你,在那儿磨磨蹭蹭的,早点走哪来这么多事!”   步骖鸾立刻示弱:“我的错。”   他发现缀玉似乎很吃他坦率些的这一套,明明白白的认错,坦坦荡荡的示弱,缀玉就算有天大的脾气也能被浇灭一些。   步骖鸾在发现了缀玉的小小心软后,立即就准备时时用出来了。   两个人已经在瞬息之间乘剑越过了苍翠山林,穿过了缈缈白云,在云层之上、日光之下御剑而行,速度也极快,早已经将星精道宗后山的那片山头远远甩在了脑后。   可身后的那数道气息依旧紧追不放,就像是在他们身上安了眼睛一般。   缀玉忽然一愣,抬手就去看手腕上紧紧贴合的金杏树,扯着步骖鸾让他也看。   “快点探一下,金杏树是不是被那两个人做了手脚?”   金杏树闻言一个颤,竟然把对步骖鸾的畏惧抛之脑后,十分主动地把自己的根须全伸了出去,放在步骖鸾摊开的手心里。   只是步骖鸾此刻灵气尚未完全恢复,而使用的魔气依旧叫金杏树有些不适,瑟缩着就要往缀玉身上贴贴。   “哎呀,真可怜,不过你别躲啦,我可没办法看出来他们是不是真对你使了什么手段,早点看完早点解放嘛。”   缀玉嘴巴上劝说着,手上却轻轻抚摸着金杏树的树干,安抚着瑟瑟发抖的小树苗。   步骖鸾则对金杏树这副娇弱的模样嗤之以鼻:“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岁的老东西了,说没见识过魔族谁信?”   缀玉被这嫩绿嫩绿的颤颤叶片给迷住了,觉得可爱的不得了,当即替金杏树说话:“只是长得久嘛,可人家生出灵智的时间又没多少,在树里面还是能算作小孩儿的。”   步骖鸾不说话了,只是一味地加大力度去看金杏树身上是否有什么异常。   在身后的尾巴追上来之前,步骖鸾手上一拧,果不其然地在金杏树的树皮之间发现了几枚细小的灵光,他两指重重一捻,就将那些小点儿给碾碎了,高空的烈风一吹,那些细碎尘埃便随风而逝了。   缀玉手掌挨着金杏树,能够明显地感觉到步骖鸾在拿出那些光点时金杏树的反应有多么的剧烈,仿佛不是在祛除树身上的害虫,反而更像是抽了它的筋一般,就连树都开始抽搐起来了。   缀玉见状就觉得不对,于是在步骖鸾摧毁那些光点的同时就开始尝试着给金杏树输送些灵力,他如今体内的灵力还是从戎州地脉处得来的纯粹灵气,又得益于他的丹田炼化过一棵真正自然成熟的金杏子,他的灵力并不会被金杏树所排斥。   只不过金杏树所需的灵气远远超出了缀玉的想象,他一直输送到自己脸色都有些苍白了才堪堪停下,金杏树立刻就昏睡了过去,缀玉脑海里一刻不停地细弱抽泣也终于消失了。   步骖鸾捏住缀玉的脉门,脸色不比缀玉好看多少。   ---------------------------------------- 第253章 广而告之   “太过冒险了。”   步骖鸾圈着缀玉的手腕,把上头要掉不掉的金杏树毫不留情地扯了下来,随手团巴成乱糟糟的一坨塞进了袖口里。   缀玉就软嗒嗒地往步骖鸾身上一趴,蹭到他耳朵边上去哼哼:“哎呀,哪还有其他办法嘛,这个叫事急从权。”   步骖鸾忍不住地冷笑,随手就从缀玉的芥子里抓出来一大把比天上星星还闪的极品灵石,轻声细语地说道:“那这是什么?是坏了没法用吗?”   缀玉一愣,随后立刻傻笑,希望蒙混过关:“嘿嘿。”   步骖鸾嗤了一声,捻起一颗灵石就往缀玉露出来的两排雪白牙齿中间塞:“做事情总是这么冲动,还不考虑后果如何。这一回我和你在一处,有什么问题还能挡在你跟前,要是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办?”   缀玉咬住灵石,把里头的灵气像是嗦吸吸冻一样吸干净,然后松开牙关吐掉已经变得灰蒙蒙的灵石,满脸都写着理所应当:“那你干啥去了不跟我在一块儿?”   步骖鸾就盯着缀玉,但是半天没能说出来个一二三,最后实在没辙了。   等缀玉囫囵吸了一大堆极品灵石,恢复了容光饱满的模样,步骖鸾才继续教训他。   “曾经也多次发生过我们分隔两地的事情不是吗?盖因世事难料,所以才要你三思后行。”   缀玉假装听不懂,只顾着用食指和拇指去捏步骖鸾的胸肌玩。   步骖鸾低低地闷哼一声,轻拍掉缀玉很是下流的手指头,缓声道:“过一会儿再玩。”   缀玉不情不愿地收回手:“你现在运行魔气,胸肌居然比以前大了一些耶,我摸摸都不行?”   “不是这个意思,”步骖鸾薅了一把狐狸的后脑勺,指缝间缠了在太阳光底下泛着淡淡赤色的黑发,“后头的尾巴追上来了。”   缀玉瘪嘴:“刚刚不是甩掉了吗?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来啦?”   步骖鸾略略思忖一二,大概猜出了缘故:“之前是追着金杏树而来,如今恐怕是追着我来的。”   他垂首看着脚下闪烁灵光中不免夹杂了缕缕魔气的云鸿剑,低笑道:“我太久没有做这魔族了,有些忘了该怎么把魔气全数收起来,估计漏了些出去,反倒是叫星精道宗抓住了。”   缀玉很是轻佻地拉长了尾音“哟”了一声,不见被尾随了的恼怒,却是满眼乐子:“你居然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呀?他们都没找到机会抓我的错漏呢。”   步骖鸾微微一笑,两指轻轻捏住了缀玉的嘴皮子,给狐狸嘴捏成了鸭子嘴。   “少言。”   缀玉“噗噗”笑了一阵儿,见步骖鸾看着自己的神情隐隐有些危险了,这才收敛起来,侃然正色但是咕哝咕哝地说道:“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先把后面跟着的东西给办了比较好!”   步骖鸾笑着松了手,见缀玉上唇的唇珠处都被他捏得殷红,稍稍肿胀,目光暗了暗,旋即扭头到一旁喘了口气,说道:“将乌烛借我用一用,你还是乘云鸿剑,这样我能一直顾着你。”   缀玉便祭出了乌烛剑,从头到尾给乌烛剑按了好一阵子摩,乌烛剑才勉强同意了被借给其他人用。   “哎呀,好乌烛,我来使跟他来使有什么区别?他的剑术可比我好到不知道哪儿去了,你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血了,今天去放纵一下嘛!”   乌烛剑勉为其难地吸了几口缀玉暖融融的灵力,这才主动溜去了步骖鸾的手中。   缀玉没忍住乐出了声:“明明是祖师爷融了精血亲手铸就而成的本命灵剑,居然会不喜欢冷冰冰的太初剑意。”   步骖鸾也觉得此事好笑,但还是咳了两声憋了回去:“或许也算得上翠带峰的一件小秘密了。”   两人随心说笑之间,一路追来的几人终于自朦胧云层中显出了身形。   “果然还是偶人呢。”   缀玉眯了眯眼睛,在辨别出来人的气息后就有些意兴阑珊了,干脆盘腿坐在了云鸿剑上,一手支在膝盖上托着脸,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两位不请自来,竟敢偷盗我宗至宝,不知此事是二位随心而为,还是青陵剑宗的意思?”   这名偶人明显就比之前见过的那些通人性多了,说话的语调和节律也与常人无异,应该可以算作是闻源成功的试验品了。   它后面那两个就还是木头人。   乌烛剑暗色的木质剑身上金光流转,确实比在缀玉手中时要显得华贵许多,也危险许多,不难借此窥探出它从前待在旧主身边时又会是一副怎样令人惊叹的锋锐之色。   缀玉美滋滋地看看步骖鸾,再看看乌烛剑,觉得他们俩真是都好看得很。   等自己也修成了合体、渡劫,乃至大乘,乌烛剑就能一直这样漂漂亮亮的了。   乌烛剑听见了缀玉的想法,温和地嗡鸣了一声。   步骖鸾摩挲着乌烛剑温润的剑柄,闻言笑了一声,面上也多了不少与从前相比更加张狂的神情,看得那应当是成功保留了自我意识的偶人一愣。   “什么你宗的至宝?明明只是我与道侣游历途中不知为何非要跟着我们的一只小树精而已,我二人颇为喜爱,准备收作小宠,你们却千里追踪,喊打喊杀,我倒是想问问你们究竟何意,竟如此诬蔑加害。”   偶人沉默了一瞬,随后狞笑一声:“步骖鸾,看来就算是你,染上了那一身不堪教化的血也做不得君子了,你说,你身为魔族之事若是广而告之,青陵剑宗会不会保下你,还是一如万年之前,由着你重复你那祖师爷的旧路呢?”   缀玉在步骖鸾后头不吭声,但只一味地冷笑。   步骖鸾只说道:“这是家事,不劳贵宗烦心。”   随后,他提剑欺身而上,懒得再听这些没用的废话,一息未到便已经消失于原地,复又出现在了那三名偶人身后,手中木剑以极为刁钻的角度直直旋进那俩木头人的体内,早有预料一般精准地挑出了它们体内支撑偶人运转的核心。   魔气顺着木剑攀缘而上,迅速缠绕了那两枚流光溢彩的核心,随后只听一阵灼烧腐蚀般令人牙疼的声响,两枚核心就如同废铁一般,冒着白气儿与两具偶人一道自高空坠落了。   ---------------------------------------- 第254章 邀功   独被留下的那偶人面容虽然被黑纱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却依旧难掩震惊与恐慌。   缀玉这时才悠悠长叹一声,嗔道:“我当你们是做了什么万全的准备才来的呢,谁成想还是这样软弱无力、不堪一击,闻源是故意派着你们来送死的吧?”   偶人还是人的时候就怕步骖鸾,如今变成了偶人,以为自己走在了更为辉煌的通天大道上,就不会再怕了,却没有想到等真的面对面时,那惧意依旧如同菟丝子一般看似细弱,却紧密无比、无处不在地缠绕在那颗本不应该学会害怕的核心之上。   它气息有些动荡,泄露出来了步骖鸾能够辨认的灵息。   “原来真的是你,”步骖鸾讥笑一声,“李辰茂。”   缀玉这下是真的惊讶了:“李辰茂不是都死了吗?我们还把他的尸体揣在储物袋里的呢。”   他说完之后立刻看向“李辰茂”,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嫌弃。   “呃,这感觉好恶心啊……”   李辰茂闻言大骇:“我早已自愿舍弃无用肉身,将其炼化,你们能从哪里得到?简直是一派胡言!”   缀玉看他一眼,然后自顾自地笑着摇头,不再搭理李辰茂了。   李辰茂简直是抓心挠肝。   只不过他如今也没有心肝可供抓挠了,只有对步骖鸾的惧怕如影随形。   “多说无益。”   步骖鸾横剑扫去,李辰茂心神不宁,见自己周身剑光闪烁,剑气合围,已经是无路可逃、无处可去的态势,只得匆匆应战。   他胸怀大开,里头赫然是以木铁制成,从中祭出数种法宝、阵法、符箓,随后以各色法宝法器排列各处,恰然是一副低配版百宝大阵的模样,将步骖鸾和他自己团团围住。   缀玉身处这百宝小阵之外,视线为影影绰绰的剑光、灵光遮挡,只能勉强看个大概了,毕竟李辰茂再脑子有问题也是个渡劫,他要是敢随便放出神识去打探,被抓住了恐怕能被打成智障。   幸好自己眼神儿不错,缀玉又磕了一枚灵石,随手将空壳丢了下去。   他和云鸿剑一道随着被搅乱的烈风晃悠着,像是在打秋千,朝左晃荡一会儿,又被吹回了右边。   一狐一剑玩得眉笑眼开,步骖鸾穿梭于李辰茂那不知道阉割了几十个版本的阵法之中,还有余力回头看着他们笑。   于是,不开心的除了被吸了个干净还被无情抛弃的灵石,就只剩下了舍弃肉身后还是打不过步骖鸾的李辰茂。   “唉,要不你就束手就擒吧,你打的可是步骖鸾呢,闻源自个儿都不敢来,你认输了也不丢人是不是?”   缀玉乘着风从李辰茂脑袋后头飘过去,还留下了一句满是轻松愉悦之情的话。   李辰茂不言不语,只是一味地陆续掏出各式法宝法器补充被步骖鸾斩落和破坏掉的,显然并不打算投降。   步骖鸾轻叹一声:“那我也不念旧情了。”   他说完了又哼笑起来:“也不好这样说,我们之间倒也并无旧情,只有旧怨才对,就当此次是来找你寻仇的好了。”   李辰茂略略胆战,他来之前只知道步骖鸾如今是魔族之身,也是循着他还无法尽数收敛起来的魔气追踪而来,只当步骖鸾初初当了魔族还不曾彻底熟悉,以为正好有可趁之机,却没有料到交手之后会这般难以对付。   “……哪怕是当初的汜丰魔主,其魔气的精粹程度也抵不过你!”   李辰茂的身上狠狠挨了一下,喘息间咒骂出声。   步骖鸾微笑:“你怎么知道的?”   李辰茂气上心头,本来就不是什么严谨人,此刻更是口不择言:“是我杀了他!”   此言一出,他顿时被掐了脖子般骤然失声,见步骖鸾面露满意之色,就知道自己是上了当被激了,急急想要后退脱身,却奈何步骖鸾的攻势陡然猛烈,就像是刚刚只是在逗着他玩儿似的。   不过十五招,李辰茂就被一剑挑了。   步骖鸾是瞄准了偶人身上的关节各处打的,只消数招,就叫李辰茂还有生气儿,却没有了自如行动的能力,像是风筝一样被挂在了乌烛剑的剑梢上随风晃荡。   缀玉一看就乐了:“你打幡儿呢?”   步骖鸾凌空行来,重新立在了云鸿剑上,抬手就去揪缀玉的脸颊肉:“注意你的用词。”   缀玉偏头躲开,皮肉就像是一块雪白润脂一般自步骖鸾的指间溜走了。   “咱们这儿离潇湘宫远不?”   缀玉朝周围看了一眼,然后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出来,就转身问步骖鸾。   步骖鸾好似无意地踹了一脚李辰茂,笑道:“怎么?想拿人去跟莫师叔邀功了?”   两人不顾李辰茂惊恐地挣扎,在找准了方向后便朝着潇湘宫而去。   “这地方不错嘛,离神州蛮远的,但是离冀州挺近,刚刚好!”   缀玉欢呼一声,蹦到了步骖鸾的背上,双臂吊在他脖子上,唇角耳侧亲亲密密地黏在一块儿磨蹭。   “韩师叔!莫师叔在吗?”   他俩在潇湘宫的通行权挺大,无需通报也能自如地进入护山大阵,只是在穿过阵法时引起了一阵波动。   韩素琴正好就在附近,感知到后立刻前来接他们。   缀玉在离地一丈高时就直接跳了下来,一旋身就到了韩素琴身边去,乖乖巧巧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韩素琴一向严肃的面上也有了微微笑意,与步骖鸾颔首示意后,便问缀玉:“怎么忽然过来了?是找宫主有什么急事吗?”   缀玉做贼似的左右一瞟,见没人有这个胆子过来偷听,就贴了过去给韩素琴说悄悄话:“我们去了一趟星精道宗,然后抓了个跟汜丰魔主死因有关的家伙!”   韩素琴闻言骤然失色,胸膛大幅起伏一二,看向步骖鸾求证。   “是真的。”   韩素琴拉着缀玉的手大笑出声,随后又掩面流泪。   ---------------------------------------- 第255章 自大的混蛋   “找到了凶手……是吗?”   厚重的寒铁门被韩素琴推开,一缕黯淡天光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扬尘,最后静悄悄地爬上端正跪坐正中,背对大门的莫寻风长长铺开的裙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像是潇湘宫风廊下穿过如水轻纱而来的风,湿润、冰凉,带着在此处山谷回旋不止的痛苦和悲伤。   韩素琴脚步无声地走了过去,在她的身边跪坐下来,抬起一手轻抚莫寻风黑亮迤地的长发,低声道:“是,不论如何,终于有一个结果了。”   莫寻风只是微微扭头看向身后静立的缀玉和步骖鸾,带起了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缀玉这时候才发现,莫寻风并非是因过度悲伤或是兴奋而一直坐着,而是因为她的四肢都被虚幻的枷锁牢牢困在地面上,叫她只能跪坐着。   这链子缀玉也很眼熟,青陵剑宗也有,是用来抑制修士体内的心魔的。   缀玉总算知道潇湘宫的这地方为什么修建得如此结实了,上一回就算是把步骖鸾提溜进来也不见韩素琴忧心。   原来是这地方就是专程给这些高阶修士准备的,莫寻风闯不出去,那步骖鸾也大概率闯不出去。   “叫你们两个看见我这样子,有些招笑了。”   莫寻风很温柔地笑了笑,垂下了眼睫,她额边的细发也随之垂落,遮住了小半张素白的侧脸。   缀玉小声说:“莫师叔哪里话,我们明白的,您这也是迫不得已。”   步骖鸾牵着缀玉往前走了两步,随后关上了厚重的寒铁门,对莫寻风和韩素琴说道:“师叔看看,周围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我准备将人放出来了。”   韩素琴略略一观,随后点头道:“没有了,你放人吧。”   缀玉就伸手去揪了一只储物袋下来,然后毫不客气地解了绳子就袋口朝下大力抖抖抖,完全不在乎里面装着的东西会不会出问题。   随着叮铃哐啷一阵木石交击之声,一袭凌乱黑袍、黑纱裹着木头和铁块从袋子里头滚落出来。   “你们两个——”   就算李辰茂如今也不全算个人了,不需要呼吸,也因为长时间被困在储物袋中有了即将窒息而死的错觉,一路上煎熬无比,如今甫一接触外界空气,喘了口气便要破口大骂,下一刻又被掐住了嗓子,话音倏然而止。   幽幽的昏黄烛光正好在莫寻风的头顶高处点亮,却照得她那张素白面孔冷漠至极,李辰茂抬头便与她正正对上了视线,一时间,木质的身体都开始隐隐颤抖起来。   “真是不打自招,想必做过的亏心事堆起来比山还高了。”   缀玉见他这副做贼心虚至极的模样,冷冷地讥讽道。   李辰茂的牙齿都在打颤,他双手撑地想要向后退去,却被步骖鸾抬脚踩在了肩头定住。   “莫,莫宫主……”   他只好重新看向莫寻风和韩素琴。   莫寻风只是一瞬不眨地盯着他,韩素琴则替她开了口:“原是李真人在此……你心里应当明白,剑宗的两位师侄请你来潇湘宫做客的原因吧?”   李辰茂惊恐难掩,拔高了声调叫道:“我不知道!一定有什么误会才对!”   莫寻风此时才开口说道:“如此心性,你凭什么能够修到如此境界。”   韩素琴也冷笑一声,说道:“星精道宗向来如此,原本还令人好奇敬畏,如今却明白了尔等所用手段之下流无耻。”   步骖鸾好心提醒道:“两位师叔,李真人虽说沾沾自喜于弃了肉身,改换人工制成的身躯,里头那颗以神魂炼制而成的核心却依旧是能用的。”   莫寻风笑了声,回道:“我看你如今顶着魔族的样貌光明正大地四处乱跑,倒也真是养出了个魔族的性子。”   她语气中微微带着调笑,却明显对步骖鸾如今的样子并不感到意外,于是李辰茂愈发恐惧了。   他本来就不是个心性坚定的人,又心知自己从前所做的事情已然暴露,势必是无法在潇湘宫留下这一条命来,此刻就更是惊慌失措,以至口不择言:“跟我没关系,都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听命行事!你们找我有什么用!”   韩素琴嗤笑一声,蔑视着李辰茂:“敢做不敢当?千把年过去了,依旧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懦夫。幸亏你如今不是人身了,否则我倒怕你难以自制,污了我这块地界儿。”   李辰茂的黑纱早已经在挣扎之间散落下来,露出来一张精心雕刻的木头脸来,上头五官齐整,与他肉身无异,只是没有柔软的肉色皮肤掩盖,只有明晃晃的木料。   莫寻风伸手过去,掐住了他的双颊,用力之重,叫那两边儿都出现了裂纹,凹陷了下去,木屑掉落,露出其下的金属关节与木质骨骼。   “能在储物袋中待上那么一段时间,想必你如今也确实不是人了。”   莫寻风温温柔柔地叹了口气:“闻源既然想要造出他自己的造物,那想必早就有了预料,知道我等尊奉天道的修士会做什么吧。”   李辰茂尖叫出声,却还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儿,莫寻风另一手就直接破开了层层木料,直直插进了他的胸腔,露出来其中那颗灵光奕奕,正慢慢旋转着的神魂核心来。   莫寻风抓住那颗核心,直接扯断了好似经脉血管一般连接着核心的回路,拿近了端详片刻后不屑道:“我还当闻源已经学会了怎么当女娲,原来还是照猫画虎,画出来只残缺的蝼蚁。”   步骖鸾笑道:“或许他也并非是要当女娲,而是借着这由头叫这些蠢货心甘情愿,以达到他另外的目的呢。”   缀玉瘪瘪嘴:“就是不知道他明明可以直接夺取他们的灵力神魂,还非要转这么大个圈儿,搞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干什么。”   韩素琴想了想,猜测道:“闻源那厮,向来眼高于顶,自认是万年难出的奇才,或许他是两方都难以舍弃吧。”   缀玉听懂了:“自大的混蛋,什么好事儿都想占了。”   ---------------------------------------- 第256章 反感   莫寻风十分赞同地点点头:“确实是,我一直都不怎么看得惯他……自从他晋了大乘,更是做出一副不得了的要上天的死样子,明明都是同岁人,他偏要把自己当作我等的长辈。”   韩素琴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说道:“你师傅他们还在的时候,还常常会打伙去整治一二,叫他吃些瘪。”   莫寻风接话:“所以记恨上了。小肚鸡肠的东西。”   缀玉有点想提醒她俩,那颗核心上面必定有闻源的阵法在,说不定正好在监视这头发生的事情。   他还没开口,步骖鸾就看出缀玉要说什么了,伸手拉了拉他,然后对着缀玉摇摇头。   缀玉就明白了,然后闭了嘴。   莫寻风又说了两句,便失去了兴致一般,手上用力,掐碎了那核心,却在其中能量即将逸散时精准地抓住了还未彻底散尽的几缕神魂,既熟稔又快速地搜了魂。   “哇哦!”   缀玉为她精妙至极的动作欢呼一声。   莫寻风抿唇一笑:“我从前倒是常常干这些事情,如今却有些生疏了。”   “……”   缀玉一时不知道该说啥,她搜魂的动作明明比步骖鸾还要熟练!   韩素琴似是看出了缀玉在欲言又止些什么,笑道:“看着不像对不对?她从前可是不管不顾地要同魔主之首私奔的仙子,能清风明月到哪里去?”   莫寻风嗔怪地看了韩素琴一眼,随后斯斯文文地将她的搜魂结果告诉了几人。   “李辰茂是真的有些没用。”   她嫌弃地说道。   盖因神魂早已被祭炼过,能够从其中获得的信息也有些缺损,却又正正好包含了莫寻风和韩素琴最想知道的事情。   “汜丰因何而死我已经知道了,”莫寻风声音柔和,抬手理了理额边鬓角滑落的碎发,神情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与我这么多年追寻的那个结果没有太大差别,如今只是尘埃落定,我不怕找错人了。”   “只是还有一点我尚且不明,”她看向步骖鸾和缀玉,肃容道,“不知为何,闻源对青陵剑宗的执念出乎意料的深沉……我知道你师傅几人的死因与他脱不了干系。”   “李辰茂的记忆中却有更多不清不楚的东西,他曾经跟随闻源去过神州地脉,可我看不清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在青陵山脉中也时常停留,还常常驻足山脚下,远远看着青陵剑宗,不知究竟为了什么。我想,你们也从未发现过他。”   缀玉莫名觉得闻源此举既鬼鬼祟祟又很阴暗,简直像个见不得光的尾随者。   步骖鸾显然也有相同的想法,脸上不加掩饰地表现出了恶心。   韩素琴觉得有些好笑,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停住了话头,迈步走向寒铁大门,隔着那门取来了一道灵光。   她从中拿出一枚符箓,以神识探入看了片刻,随后转身回来,说道:“从西南戎州来的信。”   缀玉好奇地问道:“谁发来的?”   韩素琴说道:“孙夫人。”   莫寻风还在禁室中,但据韩素琴所说,她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大约再过个几日就能出来了,叫缀玉和步骖鸾不用担心。   他们看了孙夫人那道灵讯中的讯息,说是她出关之后与孙寒屏、栾行芳一道,加之戎州地脉从中协助,已经追查出来了罪魁祸首,并将其绳之以法。   那阵纹像是蘑菇的孢子般四处散落,中招的人数众多,好在地脉的灵气满戎州都是,如今受点罪去主动吸收些恶念,也总比届时被别人当作血包吸了来得利索。   这封灵讯有着十足的孙夫人风格,言语利落简洁,还有点冲,感觉不管谁来读都先被她骂了一句。   缀玉挺高兴:“事情解决的这么快啊?那多好呀,我们还说要转头回去一趟呢。”   韩素琴问他:“你们不是从戎州折过来的?”   步骖鸾回答道:“不是,我们是从阳州来的。”   “?”韩素琴有些不理解,而可一想到他们是抓了李辰茂一道过来的,顿时有些目瞪口呆,“你们什么时候进到星精道宗去了!”   缀玉腼腆一笑:“意外,意外嘛。”   韩素琴追问道:“幸好你们完好无损。那你们探查到什么了吗?”   缀玉想了想,还是将闻源转变的缘故瞒了下来,只说其他的:“如同李辰茂那般的造物,星精道宗已经满山都是了,剩下的正常人则全都关在地牢里头,却不止是星精道宗弟子,还有很多其他地方的修士、散修,我们略略打探到,他们如今正以星精道宗弟子为主,其他地方的修士为辅,炼制这般的偶人,我们没能窥视到其中细节。”   韩素琴有些震惊,随后叹气道:“简直是耸人听闻……你们能看到这些已经十分不易了。”   步骖鸾接话道:“不过我们却意外得到了些提示,正准备顺着这提示去寻找可以阻止闻源的方式。”   韩素琴问:“你方便透露吗?”   步骖鸾不言,只是抬手指指天,随后又指了指大地。   韩素琴若有所思,随后说道:“也是,他造的这些孽着实有违天和。”   缀玉和步骖鸾并没有久留,韩素琴知道了他们急着往神州去,还给他们开了个后门,没在初一十五,也叫他俩搭了容泉城的传送阵法走。   许久没有回到神州,缀玉惊恐地发现,纵使台州和薄州的事儿被解决了大半,可江门城里面的人却越来越多了。   “怎么这么挤!”   缀玉难以忍受地蹿到了步骖鸾的胳膊底下躲着。   朱天宝化神期的修为都快要支撑不住连轴转的上工了,明晃晃地挂着俩青黑眼圈,有气无力地说道:“小师叔不知,这些时日以来,自称原籍有难奔逃而来的修士只多不少,而我们加班加点一一核查过去,又都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也只好放人了,不过前几日已经往宗门报了个方案,要想办法阻止这些人了。”   缀玉顶着步骖鸾的胳膊,看着传送阵旁临时搭建起来的关卡前依旧排了长龙。   他皱了皱鼻子,有些迟疑地小声说道:“我有些不确定……不过,我好像闻到了什么不太舒服的气味。”   缀玉话音未落,三人就听见离此处不远的地方忽而传来一声不知是何种野兽的嚎叫声,随后,民众尖叫几乎刺破云霄。   ---------------------------------------- 第257章 症状   “这是什么声音?”   缀玉惊疑不定地朝着嘈杂乱声的来源望去,心下隐隐有些焦躁难安,就像是即将要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了一般。   步骖鸾说道:“不知,即刻过去。”   朱天宝立马应声,随后整个人裹在剑光之中飞掠而去,步骖鸾和缀玉正要跟上,又听见另一更靠内城的方向传来了相似的嚎叫与尖叫。   幸亏今日不是传送阵要开的日子,虽然城内立刻就有了些骚乱,但还在可控范围内,青陵剑宗和江门城的人手都还足够,甫一生事,就已经有条不紊地赶过去了,暂时还算安稳。   缀玉皱眉道:“这接二连三的,还都是相似的动静,是有人提前布设好了只等今日动起来吧?”   步骖鸾唤出云鸿剑,说道:“既有组织,也有预谋,只是不知为何选在今日。”   “是,不过也幸好了,”缀玉瞥了一眼他们用过后迅速黯淡下去的传送阵,担忧道,“要是选在了初一十五,那四处都吵吵嚷嚷人挤人可就真的麻烦了。”   “我看也不需要特意挑那两天,这段时间塞进来的人也足够他们下手布置了。”   步骖鸾丝毫没有掩饰自身存在的意思,一瞬间就将磅礴广阔的强大神识尽数放出,莫说青陵剑宗的诸多弟子,就连江门城中居民都明显地能够感受到这股力量的出现。   他的神识迅速蔓延开来,将城中景象尽收眼底。靠着道侣契的功能,缀玉也能看见些步骖鸾目之所及。   “这玩意儿怎么就越看越眼熟呢……”   缀玉攀着步骖鸾的胳膊,眯着眼睛朝离他们最近的一处看去,犹犹豫豫地有些拿不准主意。   步骖鸾叹了口气,怜爱地挼了一把缀玉翘起来的头顶毛:“刚从戎州出来不久呢,不是才见过吗?”   缀玉就又去看,见那些发出嚎叫声的东西全都身似人形、形貌癫狂、身上的灵力杂乱无章,在近乎于无和高涨满溢中来回切换,导致缀玉觉得那些“人”就是个不定时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个大的。   他恍然大悟:“戎州修士身上的那道阵纹!”   江门城这些癫狂至极的人就是戎州显出狂态那些修士的加强版!   在发现了问题的那一瞬喜悦之后,缀玉立刻就焦急起来:“已经到了这个状态,那阵纹是不是也扩散开来了?我们一点都没有发现!”   步骖鸾倒是冷静地很:“我们去戎州之前又不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没发现倒也很正常。”   缀玉伸手掐了他一把。   蓝游手持软剑,有些艰难地抵挡着眼前忽然从一个正常人变作疯子的修士。   那人本就是个化神期,身上的灵力炸开时威力极为巨大,蓝游也是才晋入化神期时日不久,肉眼可见地有些吃力了。   他差一点儿就被那人给伤到了,幸而此刻有一道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神识威压沉沉压下,将那发狂的修士一下摁住了,面朝下紧紧贴着地,无论怎么扭动都难以挣脱。   朱天宝抹掉了一滴血,他的额头上因灵力迸溅而被伤了一条细细的口子,好在不深,几息之后那块皮肤就光滑如初了。   他那头的发狂修士也被制住了,便有了余力来找师弟。   蓝游抱着剑往朱天宝身边挪了挪,细声细气地说道:“这道威压……是仙尊吗?”   朱天宝有些犹豫,“如今只有云鸿仙尊在江门城中,不是他还有谁?小师叔可还是化神期呢。”   蓝游眉眼有些忧色,低声道:“可这威压中带着的气息有些不对劲,感觉并不似灵息了。”   他们两个商量了两句也没个结果,正在纠结之间,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确实不是,你的感知力还不错嘛。”   他二人回头一看,就见卢承时和胡唯馨提剑而来,胡唯馨淡紫色的袍袖上洒了一大片暗红色。   “还是胡师兄厉害,这不大一会儿就宰了一个吗?”   蓝游眼冒星星地惊叹一声。   朱天宝薅了把师弟的脑袋,同卢承时说道:“卢师兄知道些内情?能说不?”   胡唯馨瞥他一眼,不满道:“你怎么不问我?是觉得我不知道吗?”   朱天宝不说话了,只是憨厚一笑。   卢承时“啪”一下照着胡唯馨后腰就拍了一下,吊儿郎当地说道:“那当然是因为我一看就比你来得靠谱啊。”   朱天宝看他们这样子虽说并没有避讳的神色,却也没有立时就说出来,当即心下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去探究个清楚。   他正纠结着,就听又一道声音传来:“你问他们俩?不知道倒了几手的消息了,还不如直接来问我们落得痛快呢。”   蓝游兔子似的,被突然开口的缀玉吓了一跳,蹦到了卢承时后头去。   卢承时和胡唯馨立刻朝步骖鸾行了个弟子礼。   步骖鸾随意挥挥手,卢承时也就不装了,试探着瞅了步骖鸾好几眼,还悄摸儿地拿手肘撞胡唯馨刚刚被他拍得响亮的后腰。   步骖鸾一眼横过去,淡淡地说道:“手舞足蹈地在干什么?”   卢承时看清了步骖鸾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后讨好一笑,“嘿嘿,我看师叔稀奇嘛,您这是一点也懒得遮掩啊。”   朱天宝这才反应过来他之前见步骖鸾的时候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左思右想没想出个什么来。   “您的眼睛……?”   缀玉笑了声:“还是好看的吧?”   朱天宝没敢接话,蓝游已经缩得看不见脑袋顶了。   胡唯馨和卢承时挨的打最多,这会儿胆量也足够大,也笑嘻嘻地回答道:“不管什么样子,师叔自然都是玉树临风、蕴藉风流啊!”   等调笑过了步骖鸾,胡唯馨才凑了过来,戳戳缀玉的胳膊,问道:“小师叔,怎么就你和步师叔回来了?我师傅她老人家呢?”   缀玉首先说道:“栾师姐应该不乐意听你的这个形容词。”   然后说:“我们遇上了点事儿,算是意外回来了,她还在戎州呢,不过先前已经收到了信,那头的事情已经在收尾了,应当也即将回来。”   他与胡唯馨说完,转头看向步骖鸾,说道:“先同师姐传讯吧,看江门城这样子,估计得给人家的医修一道带回来才成。”   步骖鸾略一点头,说道:“刚刚发过了,别担心。”   缀玉满意地用手指蹭了蹭他的手掌心。   ---------------------------------------- 第258章 雨   “好啦,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情了。”   缀玉扯了好几下,才把自己的指头从步骖鸾的爪子里面扯出来。   他双手一拍,看向卢承时和胡唯馨,问道:“就你们几个在,还是其他人也偷摸下来玩儿了?”   卢承时义正言辞:“近来江门城中事务颇多,我等只是过来给申四林帮帮忙,并不是偷懒来了。”   缀玉微微一笑:“行叭。”   “那就是申四林也在咯?”   胡唯馨说道:“申四林和王钰良都在。”   缀玉就看了看步骖鸾,然后步骖鸾说道:“那人手也算足够了。”   卢承时问:“师叔要支使我们做什么?”   步骖鸾语气平静,就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你们带人,将四方城门封死,任何通道一个不留,全部堵上。所有人员无论是何身份所为何事,全部只进不出。”   朱天宝一惊,问道:“包括我们自己?”   缀玉语气甜丝丝地说:“包括我们哦。”   胡唯馨面色难看,只是不是对着步骖鸾,而是对着趴在地面上依旧不停挣扎扭动的人。   他撒气般一脚踹过去,“这些东西是什么来历?”   步骖鸾只说道:“你们先去做事,至于缘由,做完了再说。”   缀玉就在步骖鸾身边给他们悄悄打手势,让他们快点,不然宗门小试才要挨的打现在就要来了。   蓝游没有被步骖鸾“指点”过,还有些迷迷瞪瞪的,被朱天宝揪了领子带跑了,卢承时和胡唯馨本就是常客,此时更是慌不择路。   看他们一边跑向江门城的出入口,一边给申四林和王钰良传讯,简直热闹得很。   “你看看你这个名声,宗门里就没有不怕你的弟子吧?”   等人都跑不见了,缀玉才没忍住笑出声来。   步骖鸾看他笑得开心,于是只是轻嗤了一声,抬手去捏捏他的后脖颈,毫不在意地说道:“他们知道是为谁好。”   缀玉被他捏得痒痒,缩着脖子躲开,笑道:“也是,青陵剑宗虽然人少,但是基本上都是知恩图报的,白眼狼没几个。”   两人闲聊了几句,话头就转回到正事上来。   “进出已经控制住了,那接下来就得将城中有问题的修士都找出来才行,那个阵纹怎么分辨来着?”   缀玉有些忧虑地挠挠下巴,发现自己在戎州的时候压根儿没听过讲,医修一说到那些很学术性的话题时他的脑仁儿就自动跑不见了。   步骖鸾柔声道:“就知道你没有听懂,我这里还有一些医修给的药剂,也有药剂的配方,届时一试便知。”   江门城中怨声载道。   众人本就因先前突发的事情被吓得不轻,就算很快压了下来,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他们也有不少自其他州来的人想要离开此处,往更平和的地方去,却在收拾了行囊后被拦在了城门内。   “凭什么拦着我们!”   一个修士双目圆睁,怒声叫道。   胡唯馨就倚在城门上,懒洋洋地说道:“只许进,不许出,听不懂吗?至于为什么,稍后会统一告知尔等,倒也不必忧心才是。”   另有人在人群之中,声音嘶哑地说道:“现在不说,是不敢吗?堂堂青陵剑宗也要学得那些腌臜下流的手段?”   胡唯馨依旧笑得风姿绰约,像是风中轻摇的兰花,他声音婉转,却内含冷意:“阁下言语冒犯了,念在是初犯,我不朝你拔剑,但若是再二再三,我可就不客气了。”   “城中如今出现了异常,不叫你们出去是为了神州好,也是为了你们自己好,我宗云鸿仙尊正在城中,手握解决之法,你们若不想不明不白地变成那些狂人的模样,就都给我老老实实的。”   因风声鹤唳而四散奔逃而来的外来人都是自身修为没有多好的,如今胡唯馨冷言冷语,并头顶上骤然存在鲜明的威压,聚在此处的人一个个的一时也没有了闹事的胆子,有几人不甘不愿地原地踌躇几步,嘴中暗骂几声,最后也只能随着大流散去了。   跟着胡唯馨一道的弟子松了口气,小声问道:“胡师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要关城门了?”   胡唯馨低声道:“我也不知其中详细,刚刚也只是情急之下胡乱扯了几句,还是要等云鸿仙尊来才能明了。”   弟子点点头,抱着剑就站在那儿当柱子了,秉持着对云鸿仙尊的盲目笃信把守此处,不叫人有机可乘。   “人太多了,就算连夜赶制药剂也不够用。”   缀玉听了步骖鸾的话,眉头依旧未解。   要是只是江门城中原本的居民倒还好,如今却有了这么多外来人,其中不服管教的肯定多了去了,就算把药送到他们脸上去恐怕都会出岔子。   “得想个办法让所有人都逃不掉才行啊……”   缀玉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皱着一张脸往步骖鸾早就迎向他的胸前钻,在他整洁的衣襟上蹭了蹭鼻子。   步骖鸾抬起手遮住了缀玉的前额,随后一滴一滴的雨自高空落下,并不受步骖鸾依旧覆盖全城上空的威压的阻拦。   缀玉的眼睫还是被一滴飘过来的雨打湿了,粘粘糊糊地凝成一小簇,挡住了他小半边儿视线。   缀玉牵着步骖鸾的手,与他一起抬头看向天空上不知何时聚集起来的厚重乌云。   雨愈来愈密集,在有着大小凹陷的青石铺就的石砖地面上打出沉闷的声响,隐隐有青紫雷电自乌云之后蜿蜒闪过,却也只照得亮小小一方,随后静默无声。   缀玉却舒坦地笑了,他说:“步骖鸾,你看,下雨了。”   ---------------------------------------- 第259章 雨落   只过了须臾,只看城中景象,便已经是“雷声千幛落,雨色万峰来”了,雨珠连绵急促地落下,眼前只看得清白茫茫的一片,就连城中的建筑都成了模糊的色块,分辨不清了。   “这雨来得真是急啊。”   缀玉看向天空,却发现自己的神识穿不透那快要压下来的厚厚云层,顿时有些啼笑皆非,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该夸他们雷厉风行呢,还是该骂他们阴魂不散呢?”   缀玉装模作样地哀叹一声,柔柔弱弱地攀上了步骖鸾的胳膊,小意温存地将侧脸贴了上去,一副被地痞恶霸欺负到家门口来了的样子。   步骖鸾头也懒得回,直接一巴掌捂住了缀玉的脸,给他上上下下搓了几把。   “唔唔唔——”   缀玉赶紧松了步骖鸾的胳膊,去抓他的手腕。   “舒服了?”步骖鸾低头去看缀玉,嘴角明显有一点笑意,但不多,正好卡在故意和无意之间,叫缀玉有点猜不出来这人到底想干嘛。   但也并不妨碍缀玉抓住他的手就照虎口啃了一下,松嘴时有一滴小小的血珠从牙印处溢出来,缀玉低头闻了闻,然后伸舌头给他舔掉了。   “不许整我,你还是好好想怎么把那些药水儿给丢出去吧。”   缀玉故意作出恶狠狠的模样说道。   步骖鸾很轻地喟叹一声,又去捋了一大把缀玉头顶的头发:“真可爱。”   缀玉就又啃了他一口。   两个人跟二傻子似的不躲不避,就直愣愣地站在大雨中间你摸我一下我咬你一下,幸好雨水不近身。   看的卢承时几个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出声才不会显得很突兀了。   幸好雨水冲不走他们的气味儿,缀玉在啃第二口之前就闻见他们来了,此刻神色如常地丢开步骖鸾的手,转过身来。   “你们都把人给踢回来了吧?”   卢承时点头道:“只要是我们能发现的。”   缀玉很相信他们:“除了那一两个大隐隐于市以炼红尘心的前辈,这城里也没几个比你们修为高的了呀,你们都发现不了那可就麻烦大了。”   缀玉扭头去看了步骖鸾一眼,见他有些懒得开口的模样就将此举的缘由与卢承时他们简略地说了一遍,“……戎州那边应当已经控制住了,其他州暂时还未发现相似的情况,不知道是还在潜伏中,还是就只来了神州。毕竟戎州那头明显是为了戎州地脉,而神州却是不知道星精道宗图的什么了。”   步骖鸾在这时忽然说道:“约莫仍是地脉。”   申四林和王钰良才跟步骖鸾见面,也像是卢承时和胡唯馨之前那样偷偷摸摸地瞅步骖鸾的眼睛,被步骖鸾淡淡地扫了一眼之后立刻僵成了两根木头桩子。   缀玉假装看不见,继续说道:“这玩意儿跟风寒似的会传染,我们身上尚且还有些在戎州时鼓捣出来的药剂,能够使这种阵纹显形,但药剂需要接触修士的皮肤,我们预备借一借这阵东风。”   卢承时瞅了一眼老天,“这主意不错,就是那么多人都待在屋里呢,咋办?要我们去赶出来不?”   “……你当赶羊呢?”缀玉笑出了声,“反正这事儿也得要灵力……魔气才能行,雨水四处滴溅,里头的那一点儿魔气不就跟着溅出去了吗?”   申四林沉默了一瞬,随后很谨慎地说道:“那还是请步师叔下手时注意一些吧。”   别到时候又要处理阵纹又要处理被魔气激出其他毛病的人。   缀玉替步骖鸾作保:“哎呀,你就放心吧!他可熟了,那几个魔主都比不上!”   看着缀玉一脸兴奋还带着点骄傲的模样,申四林他们都有些诡异的担忧,生怕不久之后师叔就不在青陵剑宗待,扭头就要去济州长住了。   忽然,缀玉一愣,随后乌烛剑化作一道暗金光芒飞射而出,直指街道拐角之后。   “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他话音落下,乌烛剑就插着一个挣扎着血流满地的家伙给他拖了回来。   看清这人面上的纹路之后,缀玉笑了起来:“教具来了,我正在想该怎么和你们描述这阵纹呢。”   与戎州都长在外人难见之处的阵纹不同,这人满脸都已经爬满了阵纹,明显是丝毫不惧被提前发现的样儿,可见将他们派来的人对这个计划的前景预料有多明朗。   步骖鸾已经拿出了药剂,听那瓶子里头的晃荡声,大约数量不多,但是由他出手来融入雨中应当也够用了。   “幸好你也回来了,否则其他人来还不一定够呢。”   缀玉劈手就打晕了乌烛剑上戳着的那人,撸串儿一样把乌烛剑提了出来,嫌弃地看着上头连乌烛剑都不想吸收的血液,把剑刃伸到雨里去淋了好久,直到自剑身上滑落的水流彻底变得无色透明了才心疼地收回乌烛剑。   他扯着袖口给乌烛剑擦了擦,对步骖鸾说:“应该没有其他人了,你快点吧。”   步骖鸾等缀玉擦完了剑才点头:“好。”   随后,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拔了瓶塞,清澈的药液被浓郁的魔气包裹着成团挤出瓶口,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倏然分为无数的水滴,渐渐地愈分愈小,直至卢承时他们用上了神识也感知不到的程度。   落下的雨水中带了些极淡的药草香气,极淡,却又萦绕鼻尖不散。   雨越下越大,众人脚下的石砖被冲刷的锃光瓦亮,又积起了一汪汪小水洼,里头的积水一直往外迸溅。   雨声之下没有人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水流落下,等到又一道惊雷几乎将天空和乌云劈成两半,一声尖叫旋即划破天空。   “哎呀,”缀玉很斯文内敛地笑出了声,“出来了。”   白虹府医修捣鼓出来的这药剂可不是什么有刺激性的玩意儿,主要的目的只是辨别没有症状的修士身上是否已经被种下了阵纹而不自知。   也有极少数看着正常,却在接触到药水儿后立刻就难以忍受地发疯发狂,瞬息之间就失去了神智和理智,经查后发现他们就是最开始出现在西南戎州的“蘑菇”,那些孢子绝大多数都是他们散发出来的。   被种了阵纹的人在发作后痛不欲生,这些人却悠哉悠哉地到处闲逛、四处乱晃,显然是带着任务来的。   缀玉和步骖鸾料想,江门城中这样的人也不少,虽说神州地脉中并不似戎州地脉那样内含恶意,天然地可以克制这阵纹,无意中被种了阵纹的修士得等医修来才能商量出治疗的方法,可这些来作怪的东西可就不需要专业人士才能处理了。   这些人就算是因阵纹而死也不足惜,步骖鸾可懒得给他们多指一条活路,如今他还是魔气彻底压倒了灵气的状态,没有已发现就给他们搅碎已经算是大发慈悲了。   卢承时他们已经兵分几路,前去发出了动静的地方抓人去了。   在他们的一直要求下,缀玉遗憾地守在了步骖鸾身边,以防此人魔心大发。   “诶,师叔你别看我,”卢承时缩在缀玉的身后讨饶,“这是掌门师叔吩咐的,让我一定转告小师叔,说是千万要给你看好了,你要惹出什么事,他就把你弄去济州,让人家没法追究咱们宗门的责任。”   卢承时说完就脚底下长轮子一般地飞快跑掉了。   缀玉在步骖鸾身边儿笑得不行,“啪啪”拍了两把他的后背,“你师兄要把你逐出师门了诶。”   步骖鸾一边控制着药水继续融入雨中,一边把缀玉的爪子捏了下来,拢在掌心中揉揉搓搓。   “你要是四处惹麻烦,他也想给你弄去台州把你送给白狐妖王。”   缀玉十分坦然地挺胸抬头:“才不会,每天惹麻烦的人是你又不是我,我可乖了我。”   步骖鸾就去弹他脑门儿:“你要是真的乖,那整个青陵剑宗的山头上就没有谁是调皮捣蛋的了。”   什么话!   缀玉很不满地盯着步骖鸾,用眼神当刀子去剐他的肉,威胁他重新说。   步骖鸾欣然接受软刀子,但是摆出来了绝不改口的态度。   缀玉算是发现了,魔族版本的步骖鸾就是很爱逗自己玩儿,把以前的“心魔”加上也这样,最多就算是两道灵魂合二为一后恶劣程度降低了。   他都有点思念善良版本的步骖鸾了,但是转念一想,这人好像自最初见面的那一刻就已经算是“重生”了,和恶劣的心魔拥有一模一样的记忆和人格,所以根本没有善良版本的存在,这人只是在彻底暴露之前特别会装而已。   而如今再有魔族血脉的加持,步骖鸾就更不像个好人了。   步骖鸾看缀玉那眼神就觉得不对劲,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是不是又在说我的坏话?”   缀玉眼神真挚地摇头,但是步骖鸾明显不信,又要弹他脑门儿。   “你今天就跟我脑袋过不去了是不是?”   缀玉眼疾手快地捂住,警惕地看着步骖鸾,往旁边悄摸儿地滑了一步,只求脱离步骖鸾的攻击范围。   但是很不幸,脱离失败了,步骖鸾胳膊就是有那么长,还是能伸直了在缀玉的手背上敲敲。   “离那么远做什么?不是要谨遵宗门密令看着我?”   缀玉说:“那是大师兄嘱咐给卢承时的,又不是嘱咐给我的,我觉得我离你远点没问题。”   两个人嘴巴上说着些没头没脑还有一点冒犯施长慎宗主权威的话,渐渐的,药剂的效用就接近了尾声。   那来自于被药剂激怒后的叫声断断续续地响了约莫能有个五六十下,这才停了,等到卢承时几个传讯回来,说是已经抓完了人,步骖鸾和缀玉这才预备收手。   “这雨就下个不停了?”   缀玉冲天空翻了个白眼,很不爽地嘀咕道。   步骖鸾捋了把他脑后半散的头发,把几缕不知道在哪里蹭乱的了顺了顺。   “不喜欢下雨?”   他声音很温和,就好像这一场雨幕后头当真什么阴谋诡计都没有,只是在一个突如其来的下雨天与自己的道侣闲话闲聊。   缀玉蹭了回去,抱怨道:“这雨粘粘糊糊的,一点都不清爽利落,还好我不是狐狸的样子,否则我的毛肯定要洗好久才能干净。我这会儿都觉得头发脏了。”   步骖鸾轻描淡写地说道:“那就不许它再下了。”   他们身后,胡唯馨和卢承时已经先一步回来了,听见步骖鸾这话,两个人还愣了愣,不知道他们步师叔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话本里才会出现的油腻小情话了。   可转眼,他们就发现缀玉并没有露出什么羞赧或者好玩的神情,而只赞同地点了头。   随后,一道冰蓝色的熟悉剑光闪过,只是其中间或夹杂了些浓郁的魔气。   他们猛地抬头,就见云鸿剑高悬于天际,恰在江门城顶上的高空中,一道道剑气恰如冰凌般溢出,片刻后全都直指上空,好似雨水倒回,簇簇剑气全都射向了空中云层。   丝丝琉璃破碎的清脆声响轻灵地回荡在众人耳际,剑宗弟子们这才发现,这雨并非云聚而生,却是有一道阵法在云后躲藏着才唤来的雨。   而阵法的主人也并没有想到步骖鸾如今已经有了勘破他阵法的本事,尚且留着一道强大的神识在阵法上旁观江门城中发生的事情。   就算看见了他们拿出药剂、也无法驱散雨中融进的药水,这神识也始终没有撤离,只当自己就算算计失误,也是高居云端玉台的存在,步骖鸾这样行走大地之人绝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像样的威胁。   缀玉依旧翻白眼,“真当自己是天道啦?天道它老人家还没死呢!”   步骖鸾哼笑一声,顺便去揪缀玉的眼皮子:“不许再翻白眼,小心太用力了会头痛。”   “有些人自以为超脱尘世凡俗而已……”   随着他的话语,云鸿剑也倏然调转剑身,以剑尖朝着天空。   缀玉能够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自云层之上穿来,随后就看着云鸿剑疾射而出,一声利落干脆的破空声后,缀玉神识一晃,有些眩晕地靠在了步骖鸾身上。   “你看,翻白眼翻多了就是会头晕的。”   缀玉去捂他的嘴,忿忿地说道:“明明就是闻源的神识被你砍了之后波及到我了!”   ---------------------------------------- 第260章 雷声大雨点小   阵法久久不曾彻底消散,黑沉的雨云也跟着纠缠不休,道道雷电在云中蜿蜒穿梭,似乎想要直接劈下来,却不知因什么阻碍而迟迟难以得逞,只能雷声极大而没有几颗雨点了。   “这是冥顽不灵还是纯粹只是不服气啊?”   缀玉不太能猜得准这些脑子有问题的人的想法,疑惑地问步骖鸾。   步骖鸾毫不在意:“谁知道呢,既然不愿意走,那就别走了。”   说罢,云鸿剑原本已经趋于和缓的剑势猛然暴涨,以一个就连缀玉也尚且没能反应过来的速度几乎刺破了天空。   顿时,尖锐的风声、滚滚的雷声、细碎的破裂声交缠在一起,不绝于耳,叫人分不清楚这一剑究竟是斩去了那个不请自来的幕后之人,还是真的已经穿透了苍穹,要掀开这一片天幕,露出后面遮挡的满天星辰了。   卢承时和胡唯馨几人全都举目望天,即使双眼被凌冽卓然的剑气刺痛到流出两行血泪也久久不曾回神,怔愣着难以忘怀、不愿忘怀、不敢忘怀。   云鸿剑恰如一片自翠带峰翩跹而落的轻灵雪花,飘飘荡荡地自天际来,轻轻地落进了缀玉的怀中。   “咱们云鸿可真厉害!刚刚那一下漂亮极了!”   缀玉喜滋滋地抱着云鸿剑,在它的剑柄上响亮地亲了两口,乐得见牙不见眼。   步骖鸾的唇角一下就落下去了,伸手一抹,就将云鸿剑收了起来,然后用拇指搓了两下缀玉的嘴唇。   “它刚刚干什么了你就亲?上面沾脏东西了知不知道?”   缀玉的嘴唇被他蹭得通红一片,柔嫩的皮肤微微有些发肿。   “你烦得很啊,我就夸夸孩子怎么了,云鸿刚刚就是很帅嘛。”   缀玉皱着脸扭头躲开,朝他翻个白眼,不爽地咕咕哝哝。   王钰良的剑道水准约莫比其他几个同门都要好一点,此刻恍惚着回了些神,隐约听了一耳朵缀玉的话后,神色迷蒙,语调轻飘地说道:“啊?照这样说小师叔应该夸夸步师叔才对啊?”   毕竟若是剑主并非是步骖鸾,云鸿再如何灵秀绝顶也干不出刚刚那种仅一剑就能斩灭一道大乘期修士神识的事情来。   缀玉一愣,旋即脸一红,瞪了王钰良一眼,但是看这家伙说完那句话后又是一脸的“悟到了”,也不忍心再去打扰他,免得耽误人家天才学剑了。   就是扭头一看步骖鸾,发现这人竟然少见地对门中弟子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神色,缀玉又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真是,想要什么就大点声说出来嘛,云鸿剑是你的本命灵剑,你看不惯它做什么?”   步骖鸾严肃端庄地反驳道:“我没有……”   只是始作俑者并不愿意听,话说到一半就扑上去打断了云鸿仙尊的话头,“啵”的一声将他剩余的词句给淹没了。   “好啦好啦,现在就公平啦,它一下你一下嘛。”   缀玉擦了擦自己嘴巴上的口水,笑嘻嘻地去看步骖鸾也沾染了水光的淡色薄唇。   步骖鸾一腔涌动的酸水霎时就平息了,内心平静安详地说道:“再接再厉。”   原本江门城中最麻烦的事情并非是在不知情的时候混入了五六十身携阵纹的有心人,而是将这些有心人派来的人也躲躲藏藏地待在一旁偷窥。   如今两件事情一并解决,便只剩下替城中无辜受染的修士解除阵纹这一件事儿了。   不过好在闻源似乎只图一口灵气,所以这阵纹只往修士的皮肉下头钻,江门城中还有些没有修为的民众皆是安然无恙,只受了些惊吓,剑宗弟子耐心安抚后便也风轻云淡了。   “师兄啊,你俩怎么跑的这么快?”   栾行芳精疲力竭地一头倒在缀玉跟前的小桌子上,绝望的脑袋上那根桃花簪都开始掉花瓣黄叶子了。   “接到潇湘宫的传讯时我都不敢信,但是接到你们的传讯时我已经懒得思考了,你们这两双腿简直就是借的吉光的,一天能跑出三万里也不嫌多。”   缀玉殷勤小意地给师姐烹茶,茶壶盖子在狐火的催化下噼里啪啦地跳,壶嘴也不停地往外吐白沫,也不知道煮出来的到底会是个什么口味。   “师姐喝点茶歇歇,我们是遇到意外了嘛,自己可没跑几步路,你才是最辛苦的那个呢,忙完了戎州的事又要马不停蹄地忙自家事,缺了你可怎么得了啊?”   缀玉捧着冒热气儿的茶水递到栾行芳手中,嘴巴甜甜地安慰她。   栾行芳看看乖巧可爱的半路师弟,再看看坐在一边应该是在走神发呆的亲师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揽过缀玉的脖子,与他耳朵贴着耳朵说小话。   “唉,我觉得你打小就该是我师弟,要能跟他换换就好了。”   步骖鸾这时候才终于有了搭理栾行芳的心思,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叶子都煮碎了的茶水后淡淡地说道:“是,从十几二十岁开始养是大了些,一出生就该送到山上来才好。”   栾行芳一口气噎住了。   就没想过这人居然会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缀玉也有些一言难尽,“那你倒是说说我小时候在哪儿,我能上青陵剑宗来吗?”   步骖鸾满脸都写着遗憾,惋惜道:“是啊,真可惜。”   这下栾行芳和缀玉两个人都不想跟他说话了,凑一块儿嘀嘀咕咕一阵后,缀玉说道:“我们俩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了嗷。”   说完,两个人就飞快地蹿走了,一路闹闹腾腾地跑到了人满为患的临时医疗点。   “真人,他们身上这阵纹跟之前的那些区别不大吧?”   缀玉满脸乖巧地凑近了去看医修手底下因正在拔除阵纹而有些难受的修士,小声问道。   医修倒是脸色平淡,手法娴熟,一看就是心如止水的模样。   “不大,江门城的这阵纹还要更好处理些,扎的不深,也没有那么顽固,受些皮肉之苦就能好,不像戎州那边儿的那么麻烦。”   “啊?”缀玉这下倒是有些疑惑了,不知道怎么江门城的就这么好处理,不过也算是好事了,“哦哦,那挺好……”   就是有哪里确实有一点不对劲呢。   闻源真的会这么好心吗?阳州雪都说了想要彻底阻止他的野心就得去找找神州地脉呢,闻源自己想必也知道自身的欠缺在何处吧,他真的会对神州下手这样轻软吗?   缀玉又摇摇晃晃地晃到步骖鸾身边去。   ---------------------------------------- 第261章 坏消息   “不对不对,我还是觉得不对,”缀玉烦躁地追着自己尾巴转圈,含着一截儿尾巴毛,含含混混地说道,“我们到底漏掉了什么东西!能不能现在直接去分流山找闻源问个清楚啊!”   步骖鸾怕他转晕了站不稳,真把嘴里那撮毛给咬下来,到时候又要哭天嚎地,便精准地伸手抓住了狐狸的两只前臂,虎口卡着他腋下把缀玉给提溜起来。   “一时想不出来就先别想了,小心到时候结论没得出个一二三来,反倒是把自己给迷进去了。”   步骖鸾把狐狸提溜到自己脸门儿前头,跟缀玉碰碰鼻头。   缀玉炸起来的毛一下就耷拉下去了,泄气道:“哎呀,道理我也知道嘛,就是这事情想不通我觉得很烦,不知道他到底还要搞什么幺蛾子呢。”   步骖鸾轻笑道:“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那我们就先防备着他,好吗?”   缀玉用脑袋顶在步骖鸾的脸上滚来滚去,故意掉了他一脸一嘴的毛毛,还要委委屈屈地应道:“好吧好吧,也只能这个样子了嘛。”   步骖鸾连嘴唇缝儿里面跟眼睫毛上头都沾了几根赤红盈亮的狐狸毛,看着狐狸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禁好笑,“那也不许往我身上丢你掉了的毛才对呢。”   缀玉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好像才发现这件事一样:“怎么可以这么说!”   随后,红狐狸满脸严肃地义正言辞道:“这可是狐狸给你的馈赠!以后你出门去遇到的所有狐狸都能闻出来你是谁的道侣啦!”   步骖鸾动动手指,他身上掉落的狐狸毛就一根不落地被收集了起来,在他指尖被束作一小簇。   他对着缀玉一笑,本就恰如玉树,好似锦花的面庞顿时更加俊美,故意勾得狐狸眼珠子都看直了。   步骖鸾亲了亲那簇毛,轻言细语道:“那照缀玉的说法,这是在给我做记号啦?”   缀玉毛毛下面的脸也忍不住哄了个彻底,随后慌里慌张地撇开眼睛,到处乱看也不知道究竟该把视线落在哪里,只抬爪子去堵步骖鸾的嘴巴,凶巴巴地说道:“不许学我说话!”   步骖鸾继续亲亲主动送上门来的狐狸爪垫,遗憾道:“那好叭。”   “你还学!”   缀玉啃啃啃步骖鸾的手指,忽然觉得腹下有东西在动来动去的,过了一会儿也没停下来,当即大怒,扒拉出一颗小光球来。   “哟,稀客啊,”缀玉把小光球推来推去,阴阳怪气地说道,“真真正正的是好久不见呀,你这段时间去哪儿潇洒啦?”   小光团都快被滚吐了,当即讨饶:“饶命饶命!求缀玉大人饶命,给小人一个机会如实招来!”   缀玉大人大发慈悲地停手,下旨道:“曰。”   小光团支棱起来,片刻后又委顿下去,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我不是消耗了一堆灵气嘛,但是一时没有新的补上来,就去啃那个卷轴了……”   步骖鸾说道:“你吃完了?”   小光团沉默地点点头。   “那你知道了什么?”   小光团有些不想说话的样子。   缀玉猜测道:“是不太好的消息?”   小光团轻声道:“对别人来说是好消息,但是,但是对你们来说,我觉得是很坏很坏的消息……”   话还没说完,它就已经忍不住地大哭起来。   “你们两个够了行不?”   施长慎看着步骖鸾和缀玉,心烦意乱地出声打断。   缀玉满眼疑惑,纯稚又无辜地看向施掌门,“掌门干嘛呀?我们俩怎么啦?”   步骖鸾没说话,但是看向施长慎的眼睛里倒是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很煞风景”几个字。   施长慎没辙了,他也没遇到过翠带峰这修太初剑意的剑修还能耍朋友的事儿啊,他能怎么办?他师傅活过来了都不知道怎么办!   “我看人家做道侣的也没一天到晚地非得粘糊在一起啊,”施长慎牙疼地嫌弃道,“先做正事成不成?等事儿都尘埃落定了你俩想怎么歇都行,宗门小试都不用你来了。”   步骖鸾这才端正坐姿,一派明月清风。   “师兄教训的是。”   施长慎谨慎地看了一眼步骖鸾,然后又看了一眼,最终确定了这家伙这一回也没憋什么好屁。   步骖鸾往下说,话头却转了个弯儿,好似说起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师兄,行芳年岁虽长,但灵智开启的时日并不算多,真正成了个修士的时间也短,很多事情她还没有学会,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   缀玉抬头看着他,毛绒的尾尖轻轻地盖在了步骖鸾的手背上。   施长慎也合上了一直叨叨叨的嘴,静静地听步骖鸾在他面前以少见的温和语气说着近乎于闲聊家常般的话。   “温追健自生下来约莫就缺了根筋,不太爱动脑子,严卉聪慧灵活,可他的修为尚且不足,短时间内还无法扛住很多担子。”   步骖鸾笑了一声,看了眼跪坐在一旁,给他们烹茶的施广星。   “就像是师叔和师尊所说,你自打拜师那一天起就没有勤快过,但还好天道有眼,怜惜青陵剑宗风霜雨雪,送了个广星过来,你养好了徒弟,自己再勤勉一些,也就好过了。”   施长慎的脸被茶壶上飘来的那阵儿白雾给遮住了,缀玉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能看出他隐隐待发的怒气。   “步骖鸾……”   缀玉挠了挠步骖鸾的手背,轻声唤他,嘴巴子上面的胡须不满地一动一动。   步骖鸾抬手抚摸着缀玉的脑袋,自脊背一路抚过去,一直捋到尾巴尖儿才算完。   “没有什么好叫缀玉担心的,”步骖鸾低头,轻声道,“我不说,你也会跟我一块儿的,是不是?”   缀玉重重地点点头,总算满意地收回了爪子。   “师尊!”   在施广星有些慌乱的叫喊声中,施长慎几乎愤怒地掀翻了茶案。   ---------------------------------------- 第262章 同路人   施广星少见地有些神色惊慌,只是立即跟着施长慎也站了起来,赶紧挪了两步去扶着他的胳膊,低声劝道:“师尊还是先听师叔将话说完吧……”   施长慎气得要死,不顾礼节地伸手直指着步骖鸾的脑门儿:“还听完啊?再听下去都要开始交待给他俩埋哪儿了!”   施广星不敢多想步骖鸾和缀玉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弱声弱气地替他们辩解道:“也许师尊只是会错意了呢?”   步骖鸾若无其事地伸手去扶正了因师徒两人幅度有些大的动作而歪斜的茶案,免得上面的茶水翻倒出来。   他听着施广星着急地安抚着快要气晕过去的施长慎,语气平静地说道:“广星,别拦着你师尊,我就是这个意思。”   施广星猛地回首看去,错愕到嘴唇一张一合,竟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她大脑一片空白,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了。   施长慎脸彻底黑了,风雨欲来。   他气得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从喉咙里逼出几个字来:“到底为什么?”   步骖鸾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缀玉的毛发,一人一狐闲适地像此刻并非在争吵,而只是在品茗闲话。   缀玉打了个滚,把肚皮露了出来,步骖鸾就很上道地转移阵地,去抚摸搔挠他的肚子,手指在丰盈的白毛中穿梭,发出轻柔细微的唦唦声。   “因为我们找到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嘛。”   缀玉打着小呼噜,开开心心地说道:“说不定能彻底解决呢,不留后患最好了。”   施长慎狠狠敲了一下缀玉的脑袋,把狐狸敲得抱头大叫:“狐狸脑袋要凹下去一个洞了!”   施长慎不为所动,并且冷言冷语:“那是你脑子自己长出来的坑,否则说不出来这么蠢的话。”   步骖鸾给缀玉揉没有凹下去但是凸起来一个包的脑袋,无奈地说道:“师兄何必如此。”   施长慎冷笑一声,像小时候一样抓着步骖鸾就要往后殿里面拖:“你和我说没用,你自己亲口去告诉列祖列宗!”   步骖鸾叹了口气,并没有被他扯动,还是稳扎稳打地坐在原地。   “我知道师兄生气,但是这也是事出有因,你坐下歇歇,我同你仔细说说。”   施长慎看着步骖鸾那双红眼睛就更气了,阴阳怪气道:“现在当魔族是不一样了。”   缀玉警觉道:“拒绝种族歧视。”   施长慎就作势还要敲他,吓得缀玉一脑袋扎进步骖鸾的怀里,只用屁股对着施长慎了。   步骖鸾顺手拍了拍缀玉的尾巴根,被那条尾巴抽了一下手背。   “师兄,先让广星出去吧,我要说的话只有我们三人听见就好。”   施广星听后有些踟蹰,但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出去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闻源此时恰如一体双魂者,只是其中更为偏激邪恶的那一魂占了主导,并且已经将另一神魂杀死?”   施长慎的气已经生不下去了,毕竟另有劲爆消息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颇为不可置信,站起来在殿内转了几圈,又走回来,不解地问道:“真的吗?”   步骖鸾点头:“确认无误。”   施长慎自言自语道:“怪不得闻源行为处事全都大变,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他沉思了片刻,转头看向步骖鸾和缀玉,怀疑道:“你俩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总不能是闻源亲口说的吧。”   步骖鸾说道:“我们意外进入了星精道宗内,遇见了阳州雪遗留在星精道宗的一缕神魂。”   施长慎皱眉:“你们在星精道宗遇见谁了?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于是步骖鸾又重复了一次,施长慎依旧没有听清楚。   缀玉也纳闷儿,把脑袋拔出来说:“阳州雪?”   施长慎意识到了不对,但依旧摇摇头:“我听不见,或者说,你们说的这个人或是什么其他东西的名讳在我耳中就像是自动被抹去了一样。”   施长慎已经是大乘期的修士,又极擅阵法符箓一道,于剑道之上也仅输于步骖鸾,自然能在发现了疑点后很快地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是禁制,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禁制的存在,”他严肃地说道,“若是有人能够将禁制下在他的名字上,就连诵念也不允许,那他早该是超越天道的存在了。”   步骖鸾恍然:“那就是天道不允许我们说出来了。”   缀玉更纳闷儿了:“可是,为什么呢?”   步骖鸾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   施长慎叹了口气,并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想法:“既然这一个不准说那就算了,你接着说剩下的吧。在星精道宗发生了什么?”   “此人将闻源一事告知,并且挑明了我和缀玉的一些本该不为人知的经历……师兄,你信不信佛宗所谓的尘世三千?”   施长慎看着步骖鸾的嘴巴开开合合,耳朵里却一点人声都听不见,只有耳鸣般的杂音不停响起。   他仿佛在看一幕滑稽的哑剧,可正在发生的事情却叫他笑不出来,只觉得后背的汗毛都根根竖立起来了,心头生寒。   “你先歇一会儿吧。”   施长慎终于出声打断了。   步骖鸾有些疑惑:“师兄怎么了?”   施长慎总算又听见了步骖鸾的声音:“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见,你说了也白说。”   缀玉都吓得原地起跳了,赶紧又复述了一遍步骖鸾的意思,但是换了一种说法,随后紧张地问道:“这回听见了不?”   施长慎仍然摇头:“听不见,你一说话我就耳鸣,我现在觉得我耳朵都麻了。”   步骖鸾说的话只是隐晦提及了三千世界,并说他偶然得知了一些未来的走向之类,而缀玉则是挑明了穿书、重生等话题,可施长慎哪一样都不允许被得知。   “可是我们之间听得见,我们和阳州雪说话的时候也能说。”   缀玉打了个抖,凑到步骖鸾耳朵旁边小声道。   步骖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那么,阳州雪也该是局中人。”   他或许并非千万年前遗留下来的一缕神魂,而是与他们一样自另一个世界而来。   缀玉和步骖鸾猜不出个准确的结论来。   ---------------------------------------- 第263章 烂摊子   “那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缀玉把自己摊成一张毛绒绒的毯子,整个儿盖住了步骖鸾的膝盖和大腿,任由步骖鸾和施长慎这师兄弟两个给他梳刚刚滚乱了的毛。   施长慎听不听得见已经不重要了,至少他心中已经明白了这一件事情并不是步骖鸾脑子里灌了浆糊才得出的奇思妙想,这俩也不是阳世道侣做腻了,要去当阴间的鸳鸯。   他听着缀玉又愁又迷茫的话,知道自己就算有心,也无力能帮上多少忙了,就也唉声叹气起来,这口气叹着叹着就开始要冒眼泪水了。   步骖鸾烦得想堵耳朵捂眼睛。   “我们只是有了大概率会付出一些大代价的自觉,不是立刻就要挖一个黄土坑然后躺进去。”   施长慎呜呜咽咽的:“那万一呢?我们连忙都帮不上呜呜呜呜——”   缀玉小幅度地把尾巴摆到了另一边去,免得施长慎真哭出来了给眼泪滴在毛上。   “掌门,没这么严重的嘛,你放宽心好了。”   施长慎又把狐狸尾巴给揪了回来,在掌心团成一团揉,像是在搓核桃一样,把刚梳顺梳好的尾巴毛又揉乱了。   事实证明,无论是步骖鸾、缀玉还是施长慎,总归都宽不了这条心。   江门城原本被控制得极好的和缓情势忽然在某一夜之后恶化了。   “真人,这是怎么回事?”   缀玉在半空自乌烛剑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了医修的身侧,伸着脑袋皱着眉,去看医修手下被控制住的修士。   缀玉和步骖鸾只离开了四五日的时间,这人身上的阵纹竟然就已经遍布全身,就连耳廓上都密密麻麻地爬满了。   缀玉注视着扭曲的末端花纹,片刻后竟恍然觉得这阵纹在缓慢地摇摆扭动着,像是一只大半身躯都钻进了皮肤中的黑色水蛭,只露出头颅来耀武扬威。   “我的天,”缀玉脚后跟蹭着地板,欻欻往后退了两步,嫌弃道,“好恶心哦。”   医修瞥他一眼,没好气道:“这才哪儿跟哪儿啊。”   缀玉顿时花容失色:“难道还有更恶心的?”   医修看着落后缀玉两步进来的步骖鸾,说道:“你们随我到后面去看看吧,”这一处临时划拨出来用于拔除阵纹的地方还有个挺大的后院。   缀玉点点头,揪着步骖鸾的衣袖,拖着他一道跟在医修身后走去,隔了老远呢,就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后院那边儿传来的嘈杂声响,好似有人哀哭、怒号、争吵不休,一时吵嚷得像是关了一整个院子的鸭子。   缀玉疑惑地问医修:“这听上去不是挺精神的?不像前面躺着那个一样萎靡不振啊?”   医修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说话都是咬牙切齿的:“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缀玉满头雾水,下意识地认为只要能跑能跳能吃能喝就还没问题,毕竟动物都这样的。   等到走进去一看,缀玉才发现问题在哪里。   虽然说活蹦乱跳挺好的,但是这未免有点太活蹦乱跳了!   这些修士都不能叫发疯了,简直变成了感染什么神经病毒的猴子,在后院里四处乱窜,有几个还肚腹朝天、四肢着地跑,吓得缀玉差点就蹦到了步骖鸾的头顶上去。   步骖鸾搂住缀玉的后背,安抚道:“没什么事,下来吧。”   缀玉这才梭溜下地,但坚决地跟步骖鸾贴得紧紧的,远远一看就跟在玩两人三足似的。   医修头疼地揉着太阳穴,惨惨淡淡的阳光落下来,照得他那张疲惫的脸更加苍白,缀玉生怕他下一刻就要翻白眼倒地不起了。   “真人,你要不还是多休息一会儿吧,我们把你借调过来也不是真要拿你当牛使的。”   医修弹了缀玉一下,用了很轻的力气,但是弹了很痛的穴位,缀玉短促地叫了“er”的一声后,就疼得眼泪汪汪了。   步骖鸾摸摸缀玉的脑袋,与医修说道:“他们的精力似乎过于旺盛了。”   医修说道:“这才是我百思不解的地方。他们体内的灵气、经脉、气海乃至识海都在昨日开始产生了巨大的变化,特别是灵气,只是一瞬之间就消失了大半,就像是有人插了根管子进去把他们当作椰子吸一样。”   缀玉被他的形容搞得都不想吃椰子了。   不过,医修这么一说,缀玉也就发现了这些停不下来的修士究竟有何异样。   “他们的气息极为微弱,可行动堪称癫狂,仿佛被什么东西拿着鞭子在身后抽打一样……”   剧烈的运动只会使他们本就疲惫至极的精神更加难过。   医修点点头,有些沉重地说道:“是这个道理,可是我已经用了药,依旧无法阻止他们这样的行为,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只怕会精疲力竭而死。”   “是阵纹所致?”   步骖鸾平静地问道。   医修点头:“是。”   缀玉看着有一名看着就清秀白弱的男修四肢肌肉都疲累到抽搐起来了,却依旧没有办法停下来休息,面上神情也苍白空洞,仿佛神魂早已经脱离了躯壳,高高地升上了天空。   “没有办法再从阵纹下手吗?”缀玉轻声道,“就像在戎州那样。”   步骖鸾也看向了医修,等他的回答。   医修有些为难地叹了口气,瞥了他们俩几眼,最后缓慢地说道:“我不得不说,与神州出现的这阵纹相比,戎州的阵纹反倒是更像一种半成品了……”   缀玉沉默了一瞬,然后才说道:“真人您也不行吗?”   医修诚恳地说道:“我需要时间,但是需要大量的时间,而他们等不了。”   步骖鸾与缀玉便不说话了。   缀玉脑袋顶微微翘起来的一簇乱发在傍晚渐起的风中摇晃,发尖儿一点一点的,叫他头皮有一些痒痒。   “那就好像只剩一个办法了诶。”   缀玉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真的,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   步骖鸾揪揪那撮头毛,说道:“我知道,我或许也没有。”   医修纳闷儿地看着这两人,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迷。   步骖鸾蓦地笑了笑,对医修说道:“此处恐怕要继续麻烦前辈了。”   医修也笑了声:“我愿意跟着栾行芳来,肯定就是自愿搅和进这一摊子事里的,你说这些做什么。”   步骖鸾说道:“我们要离开一阵。”   “去做什么?”   “去找能彻彻底底解决这一摊子事的办法。”   ---------------------------------------- 第264章 生死同穴   等施长慎收到了缀玉和步骖鸾已经离开的消息的时候,这两人已经开始当地牛儿了。   “你真的记得地脉往哪边走吗?”   缀玉满面狐疑地跟在步骖鸾身后,伸手去戳他的后腰。   步骖鸾那块肉被戳得有些痒,腰间紧绷一瞬,随后无奈道:“地脉本就有一定的自我意识,神州地脉要是不想现身,那我们就算是早已从它当中横穿而过也没法发现。这一条路已经是我知道的最后一条了,你且耐心一些。”   他示意缀玉看周围,说道:“这里的地道原本属于一名已近大乘的蚁后,乃是她的族群辛劳建造的,只不过蚁后没能捱过心魔劫,九百年前死在了大乘雷劫中,蚁群也就随之消散了。”   “那名蚁后能够步入道途,就是借了地脉之力。”   缀玉听完后有些焦虑:“虽然走这里概率很大,可要是神州地脉真的不乐意搭理我们怎么办?”   步骖鸾捏了捏挂在剑柄上扮演剑坠儿的小光团,说道:“那就让这小玩意儿来给我们带路。”   小光团无语地说道:“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叫我来?简直是在脱裤子放屁。”   步骖鸾一下不说话了,只是把原本圆圆的小光团捏成了个梨。   缀玉也有些懵,随后恍然大悟道:“你说的对啊!”   他刚想问步骖鸾怎么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是刚看见步骖鸾的侧脸,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步骖鸾面上竟然出现了一片茫然神色,眼神也带上了些朦胧,就像是有谁忽然用什么幻术惑住了他一般。   只是缀玉并没能在他们身边感知到任何异常,见步骖鸾鬼打墙一样不言不语地闷头往前走,也顾不上什么了,赶紧伸手将他拉住,免得这人一会儿就跑不见了。   步骖鸾倒也没有反抗,或是非要再走动,缀玉拉住了他就站在原地不动了,只是低低垂着头,用那双微微涣散的眼睛望向缀玉所在的方向,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在看着缀玉。   “你这是什么时候中的招啊……”   缀玉叹了一大口气,伸手去拂开步骖鸾额边落下的几缕发丝。   步骖鸾依旧不说话,不过与缀玉牵着的那只手掌心灼热,微微冒了些汗珠。   小光团从步骖鸾另一只手中把自己拽出来,在半空中抖抖抖,就又恢复了完美的圆润身材,看上去十分有分量、实则轻飘飘地砸在了缀玉的肩头。   “你看他那傻样。”在发现步骖鸾没有反应了之后,小光团嫌弃道。   缀玉好笑地戳戳它:“这时候胆子就大起来了?刚刚你怎么不说。”   小光团也十分坦然:“我不敢嘛。”   一狐一球贴在一块儿没忍住笑了会儿,然后缀玉说道:“这下就只有我们俩一起找了呢,你带路吧。”   小光团“嗯”了一声应下了,它身上围绕着的淡淡光圈倏然更加明亮,在这沉闷的地底好似一朵荧光的圆圆蘑菇,只不过这朵蘑菇是飘在半空中的。   缀玉跟在小光团身后向前向下走去,在这已经近千年无人使用的地道中穿梭,恍然间就生出了一种微茫的感觉来,好似自己脚下踩的不是坚实土地,倒像是行走在茫茫云海之上,落脚无依无凭。   “你能感觉到神州地脉在哪儿吗?”   缀玉的尾音都有些飘忽了。   小光团也觉得有些不对,可看看步骖鸾,再看看缀玉,它又实在没能发现什么,只好先回答缀玉的问题。   “能,就在这处蚁穴的中心处,我们再走一刻钟左右就能到了……你还好吗?”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听见缀玉的回答:“我觉得还好,我们继续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小光团回头看看,依旧没能从缀玉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只好继续在前头带路了。   缀玉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使劲甩甩头,将愈来愈沉重的睡意从脑子里甩出去大半。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明明还在走路呢,却忽然间有些想要倒头就睡的冲动,看着脚下的土层都下意识觉得这玩意儿躺上去肯定很舒服,他用了好大的意志力才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   步骖鸾还牵在他手里呢,缀玉想道。   他卯足了一口气,硬是捱了过去,一直捱到眼前出现了属于地脉的灵光,才总算是松了这一口气。   “嗯?你们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了?”   一道耳熟的声音温和带笑,却像是惊雷一般在缀玉的耳中响起。   缀玉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反射性地将步骖鸾往自己身后一拽,下意识地化为了原型把他圈在尾巴里面。   这一次,缀玉并没有刻意控制身形,化神期的狐妖该有多大就有多大,满满登登地将蚁穴最深处,原本属于蚁后的庞大空洞占去了大半。   “闻源!”   缀玉压低了身形,一身的皮毛都紧绷着,就连尾巴根都僵硬起来,一双耳朵紧紧贴着脑后,四爪已经抠进了地面,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逃。   可就算要逃,缀玉也绝计跑不过闻源。   他心中焦急,小光团也尖叫一声,一头扎进了他的脖领毛里面躲着瑟瑟发抖。   小光团彻底将论道会名榜给吃掉了,虽说名榜的记忆并没有全部被它获得,可其中隐藏的对于闻源深刻入骨的恐惧却由小光团原原本本的继承了过来。   小光团不敢去想,闻源究竟是对名榜做了些什么,才叫一个灵智不全的存在都这样害怕。   它知道缀玉也怕, 就往脖领毛更深处缩了缩,贴在了缀玉的脖子上。   “许久未见,小友为何如此紧张?”   闻源依旧笑容可掬,他转身自神州地脉旁走来,伸手轻轻地抚摸着缀玉的侧脸。   缀玉想躲,却发现不知何时,他甚至连身上的任何一块肌肉都无法控制了,就连呼吸都断断续续。   闻源似乎并不关心缀玉在这种状态下还能不能与他交流,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我曾经向你递去了一份善意,只可惜你并不愿意接过……如今又要来怪罪我什么呢?”   缀玉只是瞪着他,碧绿色的眼眸在这只有地脉灵光照亮的地底深处显得愤怒至极。   闻源半晌后嗤笑一声,屈指在缀玉的额头弹了一下。   “上一次的阵法我留了情,本就没打算杀了你们,可你们却执迷不悟,一而再再而三地追在我身后,破坏我的计划,这一次正好,叫这蚁穴做你们的坟墓,也算是全了你们二人生死同穴的誓言。”   缀玉额心一痛,眼前瞬时就黑了,耳边一片鸣声。   ---------------------------------------- 第265章 故地重游   大雨倾盆。   缀玉试图睁开眼睛,却在那一瞬被冰凉硕大的雨滴打在了眼睛里,吓得他又立刻闭上了,他缓了好一阵子,才适应了浑身冰凉粘腻的触感,在雨中站了起来。   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灵气随着雨水温和地侵入了缀玉的身体,替他缓和了大部分的不适,只可惜这股灵气也是半死不活的,无法做到更多。   缀玉身体上的不适消了些,此刻只觉得大脑一阵刺痛,神思模糊,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身处此地,几乎连自己是谁都有些想不起来。   缀玉只知道有一股难言的不明怒火在胸腔里面灼灼燃烧着,就连这打在身上像是挨揍的雨都浇不灭。   “咳咳咳咳——”   缀玉在呼吸时不慎将雨水吸进了鼻腔,顿时呛住了,难受地咳嗽起来,他醒来时喉咙里就有一股挥之不去地血腥味,此刻更是喉咙一痒,胸口一窒,从里头咳出一口血来。   缀玉一下就被吓到了,顿时连咳嗽都忘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只有雨水将他浑身的毛发打得乱七八糟,原本蓬松柔软的皮毛全部贴着两肋垂下,甚至能看清毛发下粉色的皮肤。   缀玉在呛咳的痛苦和咯血的惊吓中慢慢回过神来,脑袋虽说依旧一抽一抽地疼,但还好能想起来一些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   缀玉抬爪去摸脖子毛,又转着圈儿地在周围找了好一会儿,可既没找到小光团,也没找到步骖鸾。   “之前的阵法……果然是闻源干的。”   缀玉气死了,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石头。   虽说这个闻源是从无脑龙傲天小说里出来的,可他原本也是收了杜咏真为弟子,也是将杜咏真从小养到大的啊,怎么就能这样毫不在意地将亲弟子塞进阵法里做维系灵气供应的阵眼?   直到栾行芳和医修从戎州到神州来的时候,杜咏真依旧没有从昏迷中醒来,据医修说,他神魂受损严重,经脉气海透支过度,就连元婴都碎了,就算能够醒来,恐怕也只能做一辈子的筑基了。   缀玉想不明白,只能归咎于闻源疯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缀玉抖了抖身上的毛,勉强将雨水甩出去一些,然后就朝着刚刚观察四周时看到的一处能躲雨的地方走去。   这地方虽说小了点,但是好歹还有一半房顶呢,就是脚底下的水黏黏搭搭的,还臭臭的。   缀玉嫌弃地甩甩爪子。   一滴水甩在了缀玉的鼻头边上,一股血腥味顿时进入了他的鼻腔。   缀玉僵硬地低下头,就看见了这破烂屋子的烂门槛竟然拦了一屋的血水。   他突然想起了上一次进阵法时经历了什么。   在缀玉意识到可能是谁造成了这样的局面时,耳边已经响起了一阵破空声,余光中一片冰蓝之色,随后脖颈冰凉。   缀玉屏住了呼吸,想着这回真完了,可疼痛迟迟没有到来,他也逐渐憋气憋到受不了了,最后忍不住了,大口大口地呼吸了起来。   “你是什么东西?”   缀玉觉得身上也一阵冰凉的感觉,低头一看,发现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自自己的胸口穿过,而自己竟并未感受到任何痛楚。   那手又慢慢地抽了出去,狐狸身上浅浅波动一瞬,像是被搅乱的水面,无人打扰后又恢复了原貌。   步骖鸾无法触碰到缀玉,相同的,缀玉伸出去的爪子也从步骖鸾的手掌穿过。   “鬼修应当待在阳门山的范围内,无法外出,你为何在此?”   步骖鸾把缀玉认成偷跑出来的鬼修了。   缀玉摇摇头:“我不是鬼修。”   “那你是什么?”   缀玉真想说我是来打爆你狗头的人,凭什么每次遇到这种事情都是步骖鸾不记得!   只是缀玉没有办法这么说,免得无法取得步骖鸾此时的信任。   要是自己是渡劫期大乘期就好了,一把打晕步骖鸾就能去找阵法破绽往外跑,还用得着他?   缀玉深刻地检讨了自己平常修行懈怠的愚蠢,明明有双修捷径可走都还不勤奋一点,缀玉啊缀玉,这次出去了以后一定要三年合体五年渡劫啊!   步骖鸾不知道这个小东西为什么忽然就不说话了,还站在原地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缀玉气闷地抬头看着步骖鸾,忽然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太一样。   这个步骖鸾好像、似乎、大概,有一点年轻诶!   而且身上还带着伤,伤挺重的。   修为……修为也不过刚刚元婴。   缀玉一霎明白了闻源的用意,他想把自己和步骖鸾都困在无法反抗他的时间点上,借此将他二人囚困其中,借此慢慢消磨他们的生命,并借这个空档去完成他所要做的事情。   缀玉却仍有一点想不通,那就是闻源既然对法则的领悟运用如此之深刻了,为什么在对付自己和步骖鸾时依旧使用这样柔和的手段,而不是像对其他人那样雷厉风行,该杀的就杀了。   就好像有什么界限横亘其中,叫闻源无法直接对他们下手一样。   缀玉在心里打了个问号,只是如今他也无法去找到求证的机会,只能先记下来容后再说了。   不过缀玉认为自己和步骖鸾被丢进阵法plus版本里并非是孤立无援的,他如今神思回笼,自然能记得刚醒来时接触到的那股灵气。   那股灵气与他从前接触过的地脉灵气十分相似,却又是另一股气息,缀玉有九成把握,认为那就是神州地脉。   他还以为神州地脉要和闻源狼狈为奸了了,还好还好,依然是友军!   ---------------------------------------- 第266章 非人之物   步骖鸾就看着眼前这只摸不着也碰不到的小狐狸鬼先是满脸惊喜,随后满脸惊愕,再然后满脸沉思,最后义愤填膺。   “……”不知道是不是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步骖鸾也猜不到,他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小玩意儿。   好在这个破破烂烂还血滋呼拉的半塌屋子里只有步骖鸾一个锯嘴葫芦,不会出现四目相对却无话可说的情况。   缀玉哀声叹息地走到步骖鸾的脚边,嫌弃地在他鞋面上擦自己沾到血水的脏爪子。   “你别躲啊,反正你的鞋子已经很脏了,再脏一点没关系的。”   缀玉见步骖鸾有想要往一旁躲开的架势,立刻就不满起来,干脆两只爪子一只脚,一前一后的整个狐狸站了上去。   步骖鸾就停下了要挪动的动作,在原地站定了,低头看着把自己本来就不怎么干净的鞋子糊得更加五颜六色的小狐狸鬼,挺想去把他给拎起来的,可惜就连鞋面都能碰到他,只有自己碰不到。   “你速速离开吧,你既然自称不是鬼修,那这里也不是你应该出现的地方。”   步骖鸾翘了翘脚尖,让这狐狸站不稳,然后一屁股翻了下去,头朝下栽到了地上。   缀玉愤怒起跳,四只爪子安了弹簧似的蹦哒起来,差点就跳到了步骖鸾的肩膀上去,顺带把地上带血的泥水糊了步骖鸾满身都是。   步骖鸾原本是穿着法衣出的门,只是在经久厮杀之后法衣已然破损,上头原带着的功能也尽数失效了,他衣裳这下脏了,就只能一直脏着穿了。   步骖鸾总算是被这狐狸给烦到了,以云鸿剑的剑鞘将狐狸横过腹部挑了起来,丢去了这破屋子的角落中。   “别过来。”   他冷着脸说道:“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缀玉翻了个白眼,摇头晃脑地学步骖鸾说话:“不客气了~呸!”   步骖鸾隐忍地转过身去,只给缀玉看他的后脑勺。   步骖鸾不再搭理缀玉后,他才能静下心来去观察步骖鸾如今的状态,虽说只是元婴期,还身受重伤,但是气息倒还平稳,不像是再不医治就要嘎嘣一声死掉的那种,这意味着缀玉在其中周旋的时间能更多一点。   “步骖鸾,如果我说我是因为你才到了这里来,你信不信?”   缀玉想了想该怎么取得步骖鸾的信任,想了半天毫无结果,最后决定直球出击。   步骖鸾明显愣了一下,但是还是坚定地没有转过头来,坚决地背对着缀玉回答道:“为了我?我不信。”   缀玉看着前面的步骖鸾只觉得好玩,屁股已经翘起来了,蠢蠢欲动,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做好了弹射出去的准备。   他的声音甜丝丝的,好像春天才会开的花,花蕊深处藏着蜜。   “是吗?”   随后,缀玉就飞扑到了步骖鸾的背上,身上闪过一阵寒光,一柄暗金色的长剑倏然现身。   “铛——”   乌烛剑弹开了一柄泛着暗紫色的软剑。   缀玉开开心心地摇着尾巴:“你这个人怎么到哪里来都有这么多仇家追杀啊?人缘真差,还好有我在。”   可能是闻源觉得缀玉的一身修为都是走捷径来的吧,意外的没有让缀玉也再当一回元婴期,狐狸如今倒还是保持了化神期的修为。   步骖鸾抽剑、转身、提剑、格挡,身形如一阵风般流畅顺滑,将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修士逼出了那扇存在也和不存在没什么区别的门。   步骖鸾投身进了雨中,虽说来人修为比他高了不少,却依旧应对自如、行云流水,丝毫不见下风。   缀玉和乌烛剑见步骖鸾自己能应付过来,便开始划水摆烂,只时不时从旁协助一二,叫步骖鸾的剑能刺得更准,更狠。   步骖鸾迎敌之时也分出心神来观察缀玉和那柄有些眼熟的长剑,过了数招后却不由得暗暗心惊。   这自称缀玉的狐狸鬼虽说用出来的剑招不多,可招招精干,毫不拖泥带水,明显是出身名门大家才能练出来的,走的是正统路子。   而且缀玉助他的每一式都恰到好处,与他的节奏环环相扣、步步紧随,若非经年累月的磨合是决计达不到这般结果的。   可步骖鸾又确信自己不曾见过这狐狸。   这一想就分了心,步骖鸾没能及时注意到还有另外的追杀者出现,躲避不及,就算有缀玉相帮,也不慎被割破了胳膊。   缀玉如今已经很有眼力了,能够清晰地分辨出造成这伤痕的力道与招数。   “果然如此,”缀玉已经蹲在了步骖鸾的头顶,他闻了闻那道大臂上的伤口,忽而笑出了声,“那家伙果然比我们谁都要早来,我们初遇时你所受的伤也是他干的。”   步骖鸾满头雾水,不知道这所谓“初遇”又是哪来的,不过如今之急仍然是持剑朝他们袭来的追杀之人。   “专心迎你的敌,其他事情等安全了再说。”   缀玉啪啪拍他脑门儿,可惜步骖鸾如今没有办法感觉到他的爪垫究竟有多软弹美妙,十分之可惜。   乌烛剑欣然接过主人的活儿,直直飘过来用剑柄哐哐敲步骖鸾的脑袋,顺便挑飞了其中一人手持的淬毒软剑。   步骖鸾头一回被人打到脑袋上了还这么忍气吞声,甚至连气都生不起来。   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就将注意力又放回了手中剑上。   百招之后,两名化神期被只有元婴的步骖鸾斩于剑下。   缀玉居高临下,紧盯着那两具沉入泥水、血水之中的尸体不放,最终,那两具尸体在两人的注目之下慢慢地融化开来,像是被泼了什么化尸水,渐渐地化作了与泥水一模一样的颜色,与大地融为了一体。   缀玉吹了一声极为轻佻的口哨,说道:“你瞧,这些玩意儿才不是人呢。”   步骖鸾沉默了一瞬,然后平静地说道:“难道你就是人了吗?”   缀玉大翻白眼,指使着乌烛剑继续哐哐哐敲他脑袋,怒道:“我判你丧失了摸狐狸的权利!十年!”   步骖鸾温顺地没有反抗,只是头顶着一只没有重量的狐狸朝前走去。   “没关系,反正我现在也摸不到。”   ---------------------------------------- 第267章 中转   “你是说,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托刚刚那一场打斗的福,步骖鸾总算是能够和缀玉和平通畅地交流了。   缀玉私以为这就是因为步骖鸾是个剑修的原因,剑修就是爱好这一套所谓的“不打不相识”。   步骖鸾点头,却忘了缀玉还蹲在他头顶上,差点给缀玉又摔个狐仰马翻。   “抱歉,”步骖鸾等缀玉骂骂咧咧地趴回去才继续说了下去,“我还是不太习惯脑袋上有东西。”   缀玉用尾巴打了他一下,然后才想起来步骖鸾现在感受不到,于是乌烛剑十分有眼力见地又甩了一下剑穗。   步骖鸾嘴角翘了翘,继续说道:“是,我在游历中被人偷袭失去意识,醒来后便身处此地了,我这一路都在寻找破境而出的办法,只可惜一无所获。”   缀玉感叹道:“你看,你仇人还真多。”   步骖鸾笑了笑:“并非是我仇人多,而是我师尊实在不讨喜。”   缀玉还没听步骖鸾谈起过他师尊沈鹤道真人呢,对其的好奇心十分旺盛,奈何只从外人口中听到过一二消息,此刻便竖起了耳朵,想听听看沈鹤道究竟是个什么模样的人。   “我行走在外,都不敢随意报出师尊的名号来,从前还小的时候不懂事,还以为师尊修为甚高、地位甚高,那么在外头的面子应当还算大。”   步骖鸾有些无奈,但是也止不住笑:“谁承想师尊从前行事风格……潇洒不羁,树敌甚多。我一说出我是他弟子,就总有陌生的修士愤怒掀桌而起,与我修为相似的亲自上手,修为远超于我的就叫身边弟子过来挑战,反正总是逃不开一顿打。”   缀玉笑得打跌,一路从他头顶滚到了怀里躺着,肚腹白色的毛发在这昏暗的天色下也好似在发光一般,叫步骖鸾的眼睛不自主地要往下瞟。   “那你不知道瞒着呀?反正散修也多有剑修,你说自己没有师门有谁会怀疑呀?”   步骖鸾摇摇头:“不可,师门深恩,不可辜负。”   缀玉看着小小的步骖鸾满脸严肃,就像是在发什么天道誓言一般正式,不由得心里软软,便用脑袋去蹭步骖鸾的下巴。   步骖鸾垂眼看着小小的狐狸脑袋在自己身上滚来滚去,忽然有些可惜自己感觉不到,只看着,就能想象出来那一身漂亮的毛发从皮肤上摩挲过去的肤感有多舒适。   “唔,你是倒了霉才进来的,我也是倒了霉才进来的……还是因为你呢,你要是能再聪明一点儿就好了,肯定比我能打得多。”   缀玉刚想到闻源,就气得哼哼,偏头叼住了步骖鸾的衣襟恶狠狠地磨牙。   步骖鸾疑惑地问道:“你从哪里来?”   缀玉看着他还稍显稚嫩的脸,忽然眉眼弯弯:“你的从前、现在、未来,都应该和我在一起才对。”   这回答有些答非所问,但是步骖鸾竟莫名听懂了他的意思,半晌后可惜道:“我不记得了。”   缀玉拍拍他的脸,安慰道:“没关系,很快就能想起来了。”   步骖鸾躲开了又要来敲他脑袋的乌烛剑,问缀玉:“你是不是知道这秘境中究竟有什么关窍?”   缀玉点点头,说道:“我要是说这并非是秘境,而是一处极为精妙的阵法,你觉得可信吗?”   步骖鸾答道:“我听师尊与师叔他们闲聊时说过,星精道宗的闻源仙尊于阵法之道造诣极深,手下阵法几近真实,令人难以分辨。”   缀玉嗤笑一声,说道:“就是他的呀。”   步骖鸾愣了愣,随后说道:“可闻源仙尊一向与师尊他们交好,不止是明面上,就算在私下里也堪称密友,他为何要害我?”   缀玉听完这话,顿时笑不出来了,只是沉默着看向那双还很轻松的眼睛,里头带着鲜明的疑惑。   “我不好说,还是等你自己想起来吧。”   半晌之后,缀玉如是说道。   步骖鸾也隐约察觉了缀玉似乎是有些有口难言在其中,便也贴心地不再去问了。   “不管是谁,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出去的办法吧,我进来已经有三四日之久了,我莫名觉得体内灵气有些异常,这阵法不可久待。”   缀玉问道:“是不是感觉自己像个漏水的瓮?只知道有水渗出去了,但是就是察觉不了到底哪儿破了口子。”   步骖鸾点点头:“确实是这样的。”   缀玉便说道:“这就是闻源的目的。”老不死的心还挺黑,又想把他们困死在这里,又舍不得步骖鸾身上的灵气,偷偷摸摸的,简直阳州鼠辈!   步骖鸾有些吃惊,却下意识地相信了缀玉,也没有生出过任何怀疑缀玉的心思来。   “可他已是大乘修士,为何要贪图我这元婴期的灵气?”   缀玉瘪嘴:“谁知道呢,可能修道把脑袋给修坏了吧。”   缀玉躺了一会儿就觉得这个姿势有点不舒服了,于是就一个翻身爬了起来,爪子抓着步骖鸾的衣服要往他肩膀上爬,却不小心动作大了些,听见步骖鸾低低地“嘶”了一声。   缀玉吓了一跳,连忙伸脑袋去看,却发现是步骖鸾刚刚被割伤的大臂依旧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他刚刚扯步骖鸾的衣服,牵连到了伤处。   伤口周围已经开始泛紫了,显然是那柄伤人的软剑上所携带的毒素开始蔓延开来,而步骖鸾的灵气已经有些不支了,无法抵抗。   虽然步骖鸾依旧是以渡劫期之身被拉进此处阵法,可闻源先入为主,叫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元婴期修士,于是步骖鸾如今能够动用的也就只有元婴期的灵气,在他自己想起来之前,他就和一个元婴无异。   缀玉有些着急,他翻了自己的芥子空间和储物袋,把能拿出来的丹药都拿出来了,却连半颗都喂不到步骖鸾的嘴巴里去,这些丹药也和缀玉自己一般,只能从步骖鸾的身上滑落。   缀玉抓耳挠腮地想了老半天,最后看向了乌烛剑。   乌烛剑能够把步骖鸾打得啪啪响,那就让乌烛剑来当这个中转站好了。   ---------------------------------------- 第268章 无师自通   虽说狐狸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瘪嘴,那双耳朵和那条尾巴不停地摇来晃去的模样十分灵动可爱,可步骖鸾忽然有些不适,而这并非指的是身体上的,毕竟他早就中了毒,非要说的话就没有舒服的时候。   这种不适更多的却是心理上的,步骖鸾总觉得缀玉不应该露出这样苦恼的神情,他不应该思考这么多,不应该思虑这么多,只有无忧无虑地平安度过所有的时间才是他应得的。   步骖鸾哑着个嘴巴不说话,一双眼睛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缀玉看,看得缀玉心里头毛毛的,狐疑地回望过去,却发现自己有一点看不透这个步骖鸾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想来想去,也就逃不开那些事情,缀玉想,怎么逃出去啦,闻源为什么要这样做啦,自己到底能不能信任呀,受了伤又该怎么才能好呀……   缀玉想着想着,莫名给自己想出来了豪情万丈,他拍拍步骖鸾尚且稚嫩的侧脸,怜惜地说道:“没关系,你自己的灵气没有办法祛除毒素,我来帮你呀,我的灵力还能用的。”   步骖鸾皱眉,想要拒绝他:“我和你都无法触碰到对方,你如何帮我治伤?”   缀玉十分得意,两只耳朵竖得老高,哼哼道:“我当然有办法啦。”   步骖鸾还未来得及接话,乌烛剑就直接往他身上一杵,一点儿都没收力,剑鞘差点把步骖鸾原本就破破烂烂的衣服刮蹭得更不堪入目,明显还带着股气。   缀玉又伸爪子去摸摸乌烛剑,安慰道:“好乌烛,你别生气嘛,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   乌烛剑给剑穗子甩起来打了缀玉一下,气闷闷地没反应了。   步骖鸾也看见了这枚穗子,发现这一枚穗子编织的手法跟自己平常的手法几乎一样,其中只有细微的差别,不过是更加熟练一些。   相比云鸿剑上如今的剑穗,乌烛剑的这一枚要好得多。   步骖鸾隐约能猜出来他们关系匪浅,却也只往什么师兄弟上头想了想,如今却有些怀疑自己了,当即闭上嘴没有再说话,任由缀玉拎着剑在他身上捣腾。   “嗯嗯,就这样好了,你能感觉到乌烛剑里面的灵气是怎么流动的吗?你应该可以吧。”   缀玉停下爪上动作,颇为愉快地问道。   步骖鸾勉强点点头,看上去居然和乌烛剑一样不情不愿。   “我倒了什么霉把你俩摊上了,嗯?”   缀玉用爪尖对他们两个指指点点。   步骖鸾低声道:“抱歉。”   缀玉没忍住笑了一声,一边尝试着通过乌烛剑将灵气渡给步骖鸾,一边说道:“你道什么歉?诶,你小时候还挺好玩儿。”   步骖鸾又闷着脑袋不说话了。   缀玉这会儿也没那个空闲功夫去思考步骖鸾怎么又不高兴了,只是将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渡灵气上头,生怕会失败或者中间出什么岔子。   步骖鸾也知道其中利害,只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免得打断了缀玉的动作。   “……你感觉到了吗?”   过了许久,缀玉有点气虚地问道。   步骖鸾诚恳地回答:“有一点,但不多。”   缀玉有点气闷:“那到什么程度了?够你伤口愈合吗?”   他可用了好多灵气了,要是这都不行他真的要闹了。   步骖鸾摇摇头,说道:“勉强能够祛除毒素,但是依旧无法完全治愈。”   步骖鸾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其中的损耗有些过量了,是因为以灵剑为媒介的方式有问题还是其他的去不得而知了。”   缀玉把鼻头怼在乌烛剑上,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乌烛剑骂你呢,它说跟它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其他的毛病。”   缀玉发现乌烛剑有一点不喜欢步骖鸾,可能原本只是无感,后来却有些怎么看他怎么不顺眼,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   不过这也正常,但凡乌烛剑对步骖鸾有丝毫的好感,那么凭借步骖鸾的天资与血脉,乌烛剑早该选他当自己的剑主才对,哪里还轮得到缀玉来捡这个漏。   可能相同脾气性格的生物就是容易相看两厌吧。   缀玉苦中作乐地东想西想,最后还是没能把那口气给咽回肚子里去。   “唉……这咋办啊?”   缀玉自己没问题,乌烛剑没问题,步骖鸾看着也没问题,那有问题的就只剩下这个由阵法构建出来的空间了。   毕竟闻源早有前科,在他还未被另一个闻源替代时就已经足够疯狂,纵横联合,搞出来了镇魔渊那种东西,还一刻不停地对天道下着手。   镇魔渊内限制甚多,魔族被重重压制到了几乎无法喘息的地步。   如今过去了千年之久,而这一个闻源不知道在三千世界活了几多年岁,其对此道的熟稔擅用的程度只会精进而非后退。   要对这破地方的灵气流速动手动脚倒已经算是轻而易举的事儿了,缀玉可不觉得闻源把他俩弄进来能有什么好心眼儿,总不能专程给他们度蜜月来的吧?   如今看来,最初时缀玉感受到的那一缕地脉灵气,也并非是神州地脉过于孱弱,而是就算是地脉本身,也已经被这阵法中的规则给削弱到了那般地步。   而且这一道阵法也必然是与镇魔渊相似,依托于地脉而生,否则闻源找不出来那样多的灵气支撑阵法运作。   缀玉能勉强想通一个大概,可仍有不解萦绕心头,他自己却百思不得其解。   想到这儿,缀玉就狠狠地瞪了一眼莫名其妙的步骖鸾,觉得这人真烦,明明他那个人脑子就是比狐狸脑子要好用一点,可正当要使的时候却搞这么些幺蛾子出来,原地罢工了。   也不知道闻源究竟是用什么办法对步骖鸾下的手,把好好一个剑修都变成傻子了。   步骖鸾不知道缀玉怎么忽然开始生自己的气了,不过他就算没有与缀玉相处的记忆在,也莫名地无师自通了一个道理——   在道侣忽然开始生自己的气,且自己没有想到这股气是从哪里来的时候,千万不要狡辩,也不要多话,管他做什么,受着就行了。   ---------------------------------------- 第269章 遗忘   缀玉脑袋朝下屁股朝上扒拉在步骖鸾的胳膊上,拿出了搞研究的精神来观察他的伤处,随后还算满意地看见那道深刻伤口中的那些血肉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不错不错,这下就值得表扬了。”   缀玉仗着自己碰不着步骖鸾,就一直用爪子在他裸露的胳膊皮肤上抓抓挠挠,却没注意到步骖鸾的下颌在一瞬间绷紧了,像是在忍受着什么一样。   “你这伤要花的灵气可真多啊,”缀玉心满意足地缩回步骖鸾的肩膀上,说道,“我这——么多灵气你都差点用完了,等我攒攒再给你。”   步骖鸾忍住了去点缀玉鼻头的冲动,闷咳一声后平静地说道:“不必,毒素已经被祛除了,我自身的灵气也足够用来愈合伤口。”   “此处阵法不知还有何危机,你的修为比我高,应当保全实力才好。”   缀玉看着步骖鸾严肃认真的侧脸,愣愣地应了一声,没好意思说他觉得就算是自己是个化神期,也不一定有元婴期的步骖鸾能打。   “好吧,那你要是不舒服了要说哦,不要一个人硬挺着好不好?”   步骖鸾答道:“好。”   这阵法所构筑的空间其实并不算大,两个人御剑而行,竟然在刻漏转了四圈之后到达了空间的边缘,而那些无缘无故就会冒出来的追杀者却一个都没有出现。   缀玉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平静的道道空间乱流,像是一条条平行的线,自如地自深黑色的天幕中划过,互不打扰。   “为什么这里能看见空间乱流?”   缀玉的震惊和恐慌之情却不比之前要冲过暴躁的空间乱流来的少,他慌慌忙忙地揪住了步骖鸾的衣领,说道:“这里不应该是由阵法构筑出来的空间吗?空间的边缘就是阵法的边缘才对啊?”   缀玉确信自己这一次没有说错,他是真的跟施长慎认认真真学习了整整三天的!   步骖鸾也明显有些疑惑,以他如今的记忆,此人应当还没有后来那样擅长阵法、符箓等外道,而是一门心思扑在剑道上的年纪。   “我不太懂这些东西,”步骖鸾果然这样说道,打碎了缀玉最后一丝期冀,“你擅长阵法吗?”   缀玉绝望地回答道:“我刚跟着施师兄学了三天呢,我应该更擅长逃课才对。”   步骖鸾怔愣一瞬,随后也沉默下来,看着眼前的星光点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幕。   “或许是我的理解有些偏差吧……”   缀玉头疼地揉了揉脑门儿,说道:“既然此处本就是一方空间,就算并非完全独立存在,还与九州大陆关联甚深,但它依旧也被分出来了这么大一块儿呢,有这样的现象存在应当不是什么非常出格的事情。就是这些乱流怎么一点都不乱了!”   闻源对天道法则的蚕食难道已经触及到了空间法则吗?能给空间乱流训成这样也太吓人了一点吧!   缀玉嘴巴里咕咕哝哝地骂着步骖鸾听不懂的话,仔细听听又好像只是狐狸在哼哼唧唧地叫,或许这就是狐狸的语言吧,人听不懂是正常的。   步骖鸾伸手去轻轻地碰了一下缀玉垂在自己胸前甩来甩去的尾巴,粗糙的指腹上隐约有柔软顺滑的触感滑过,却极轻,像是一缕春风,一片蝶翼,片刻后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偏头看着一无所觉的愤怒狐狸,背在身后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搓了搓,将那片摸到了狐狸尾巴的指腹搓得酥酥麻麻的。   乌烛剑冷眼旁观,却也没有提醒缀玉,只是用剑穗子又抽了一下步骖鸾的手背。   步骖鸾只当没这回事,直接把乌烛剑忽略了。   “好了好了我想想该怎么办……”   想了半天,唯一的办法就是缀玉虔诚地闭上眼睛,双爪捧心做祈祷状,希望莫名其妙把自己拉过来的天道能显显灵,给自己指一条出路。   步骖鸾有些无语,提醒道:“天道将隐,这乃是寰宇的通识,你求它能有什么用?”   缀玉懵懵地睁开眼睛看向步骖鸾,说道:“啊?”   步骖鸾皱皱眉,又重复了一遍:“天道将隐,你只当它是一条法则,不要寄期望于天道有情了。”   他以为i缀玉是没反应过来,如很多人一般下意识地做出这样求神拜佛般的举动,却没想到缀玉却更懵了。   缀玉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没有人听说过这玩意儿啊?天道什么时候要隐了?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吗?”   步骖鸾疑惑道:“你比我拥有更长时间的记忆,却不知道这件事情吗?我以为你也是青陵剑宗的弟子。”   缀玉说道:“我是,不过我进入剑宗已经是很晚很晚的事情了,就连五位峰主都换作了你这一代弟子呢。”   步骖鸾有些惊讶:“那‘我’应当告诉过你才是,此事本就只有诸位大乘、渡劫修士心知肚明,我们这些弟子能得知也算是沾了师长们的光。”   缀玉仔细回忆了一番步骖鸾在从前遇见与天道相关的事情时的反应,确信他没有表现出来过隐瞒和说谎的情绪,恍然察觉了其中的问题所在。   他严肃地说道:“不,就算是以后的你,也不知道有这件事的存在。不管是忘记了,还是被人为影响了,此事都事关重大,或许会牵连出更多的问题。”   缀玉有些忧心忡忡地说道:“希望咱们能全须全尾地出去吧……”   不过,狐狸向来是懂得调整自己的心情的,很快,毛毛脸上的愁绪就渐渐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幸灾乐祸。   “哈哈,闻源这老小子还想把咱们俩逐个击破呢,没想到他反而是弄巧成拙了,倒是叫你记起来了一些不得了的大事情,说起来,出去了以后我们还得谢谢他呢。”   步骖鸾也跟着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出去后说不定还会忘记一次,我还是将我所知的内容给都记下来交给你吧,你好好收着,出去后才好探查。”   缀玉忙点头:“好好好,这个主意好,这样,你把都有谁知道也录下来,说不定还能找几个前辈问问看呢。”   ---------------------------------------- 第270章 触碰   缀玉将记录了步骖鸾口述的玉简小心翼翼地藏进了芥子空间的最深处,以免丢失。   “好啦,等咱们出去再好好琢磨这一件事,现在还有些更重要的呢。”   缀玉喜滋滋地往步骖鸾脑袋上一趴,尾巴垂在他后颈处一甩一甩的,丝丝缕缕的绒毛从他的皮肤上滑过,泛起一阵阵涟漪般的痒意。   可从外表看上去,步骖鸾依旧是八风不动的臭石头样子,于是缀玉一点儿都没发现此人因灵气的交换而对他的触碰有了反应,还当是最开始那样。   缀玉过了一会儿就无聊地开始挠步骖鸾的头发了。   “唉,早知道我就老老实实地跟着学阵法了,谁想得到会突然又来这么一档子事啊。”   步骖鸾感觉得到自己的头皮有一点隐痛,只是这痛感十分轻微,于他而言并不需要丝毫在意,也就随缀玉乐意了。   “我对阵法一道所知甚少,或许帮不上什么忙了。”   步骖鸾犹豫了一瞬,还是实诚地说道。   缀玉继续叹气:“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说了好几次了,我想想这阵法能不能找到点儿破绽呢……”   只是缀玉脑壳有一点痛,因为刚刚用掉了太多灵气。   他闭着眼睛,侧脸就软乎乎地抵在步骖鸾的脑袋上,随着步骖鸾平稳的走动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   “这里面灵气也有问题,”过了一会儿,缀玉抱怨道,“我觉得脑袋更痛了,我简直像是被鱼钩勾起来悬在半空乱蹦的鱼。”   步骖鸾有点没听懂:“为什么鱼被钓起来之后会头痛?”   缀玉压根不觉得自己的抽象比喻有什么问题,只是不满地解释道:“渴!”   步骖鸾这下懂了:“你觉得灵气不太够用。”   缀玉满意夸奖:“孺子可教也。”   步骖鸾短促地笑了一声,随后在缀玉若有似无地瞪视中装作不知地说道:“我也有些感觉,似乎此处的灵气流速十分缓慢,要是说外头的灵气好似溪水潺潺,此处的灵气就像是粘腻的液体,既不流通,也难以炼化为己用。”   缀玉点点头:“是这样,从进来到现在,我还只吸收过一道正常点的灵气呢,就是有点少——等等!”   步骖鸾仔细听着缀玉的话,一个没留神,被缀玉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只觉得耳朵里面嗡嗡响。   “……出了什么事?”   缀玉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就连脊背上的红毛毛都比之前更加蓬松了。   缀玉一个没注意,扯了一把步骖鸾的头发,激动道:“我在刚进来的时候吸收过一道灵气!”   步骖鸾抚了抚自己的脑袋,问道:“是与此处灵气不同的?”   缀玉一下跳到他肩膀上,撅着嘴就往步骖鸾的侧脸上啃了一大口,说道:“真棒!”   不等步骖鸾有什么反应,兴奋过头的狐狸兴致高昂地絮絮叨叨:“这阵法依托的阵眼或是灵气来源是神州地脉,不会有第二个存在能够供给这样大的消耗了。”   “我最开始还在预想是不是神州地脉也归属了闻源的手下,替他做事,但是这一道灵气打消了我的念头,让我得知地脉虽说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有些势弱,但是依旧不愿意真的帮他。”   步骖鸾明白了:“地脉抓住了空子给你输送灵气,既能为你提供些许帮助,又能勉强传递信息。”   缀玉颔首,随后说道:“我觉得其实还有你啦,不过你大概是没有接收到的。”   步骖鸾笑了笑,摇摇头说道:“是的,我没有任何感觉,否则也不会伤重难愈,就连排出毒素也要靠你帮助了。”   缀玉忽然觉得身上有点痒痒,却又不知道这感觉是从哪里蔓延出来的,就只好遵循本能,无意识地翘起后腿挠挠下巴,就是差点因为失去平衡从步骖鸾的肩头翻下去。   “哎哟——幸好幸好……”狐狸这下老老实实地趴着了,“不过我想,大约是因为我经脉气海的塑造本就与地脉脱不开关系吧,要不是地脉灵气,我早就埋地里了。比起你,我应当对地脉灵气更加敏感。”   步骖鸾放平了肩膀,说道:“这样很好,我们很幸运。接下来,就要靠你对地脉灵气的感知了,好吗?”   缀玉耳朵一立,大声道:“交给我你就尽管放心好了!”   不知为何,面对着如此自信的狐狸,步骖鸾心底里隐隐生出了一点忧虑。   真的能放心吗?   “我超厉害的……”   缀玉从地面抬起头来,鼻子上沾了点点泥土。   地面看似是土壤,却被缀玉拱出了一个小坑来,或者说是小洞更为合适。   “这包是地脉的啦,除了西边儿的弇州地脉,我其他地方的都见过啦,就长这样。”   步骖鸾也蹲了下来,伸出手指,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埋在不过薄薄一掌厚度下的地脉,有些诧异于这浅浅的厚度与缀玉寻找的轻而易举。   缀玉的两只前爪都挥出了残影,哐哐地又刨出来了一大段地脉。   地脉就好像一株巨树的树根,在这片土壤之下四处蔓延,寻不见尽头,也看不见来处。   “就是有一个小问题,”缀玉的黑爪子都变成了黄爪子,端端正正地坐在原地,尾巴矜持地放在身前,把黄爪子给盖住了,“地脉没声儿了诶。”   步骖鸾的手指从有些黯淡无光的地脉上拂过,沉思道:“地脉或许因消耗过大正在休眠之中。”   缀玉一愣,说道:“那之前它给我的那股灵气那么少,是因为地脉本身又出问题了吗?”   他说着说着,就往地脉上抓了一爪子,疑惑道:“可是,我还能吃到地脉灵气诶,你看。”   步骖鸾看过去,就见到缀玉的口中明显含了一团灵气,虽说有些稀薄,却极为纯正,一看就知道出自何处。   步骖鸾愈发惊奇,不由自主地伸手去到缀玉微张的口中,触碰到了那团明亮、温暖,又纯粹的灵气。   他忽然有些恍惚,耳边只能听见缀玉因没法彻底闭合口唇而显得模糊又有些失真的惊恐叫喊。   “你从我嘴巴里抢灵气干嘛!”   ---------------------------------------- 第271章 窃取   缀玉一开始是抱怨,到了后头就变成了真心实意地生气,因为步骖鸾不仅似乎没有听见他的声音,还一直把手指头塞他嘴巴里不拿出去。   最可恶的是这家伙明明吸收不了这些灵气,但是就是不撒手!   “唔唔!”   缀玉吐又吐不出去,挪也挪不开,于是恶狠狠地咬了下去,直到舌尖尝到了一点点轻微的血腥味。   “?”   缀玉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怎么能咬伤步骖鸾了?   步骖鸾依旧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死样子,缀玉就开始回想,忽然发现他好像从刚刚开始就能有意无意地碰到步骖鸾,就是步骖鸾一点反应都没有,于是缀玉也没有反应过来。   真是的!步骖鸾就算脑子在不在脑壳里都喜欢骗狐狸骗着玩!   于是缀玉咬的更用力了。   一直到缀玉的腮帮子都咬酸了,嘴巴里的手指头也嗦喽地没有血味儿了,步骖鸾才有了动静。   “嘶……缀玉,你松一松牙齿,好吗?”   缀玉“呸”的超大一声,给他手指头吐了出来,然后斜愣着眼睛瞪步骖鸾:“老实交代,我什么时候能碰到你了?”   步骖鸾一五一十地轻声道:“从祛除了毒素开始。”   眼见着缀玉即将开始打雷下雨,步骖鸾立刻接道:“不过只是很轻微的感受,譬如你的尾巴扫过时,我的皮肤会有些感觉,不过我依旧不能实打实地碰到你。”   这是假话,但是缀玉分辨不出来,因为步骖鸾的面庞依旧有些稚嫩,眼神与语气也过于真挚诚恳,就像是从那双薄唇间吐出来的话语中暗含着什么针对于缀玉的魔力一般,一口温软的气体呼出,人与狐的传统生态位立刻攻守易形。   这事儿要是说出去,狐族从上到下无一例外地都会唉声叹气,堂堂狐狸精居然被一个半人半魔给迷住了!   缀玉压根儿没发现自己出现了一些会叫白狐妖王捶胸顿足扼腕叹气的症状,只是迷迷瞪瞪地消减了气焰,结结巴巴地回应道:“好,好的叭。”   “但是现在我能碰到你了哦。”   步骖鸾脑袋里出现了许多朦朦胧胧的模糊景象,像是他的记忆,可无论是时间、地点还是什么其他的,都与他原本清晰的记忆对不上。   那些景象如同蒙在轻纱下的游鱼,一条一条地穿梭在识海中,可速度太快、身形太小,他伸手要去抓,那些游鱼就将身一扭,轻而易举地从他指缝间逃走了,于是,他依旧只是隔雾看花、借水望月。   只知道有很多东西存在,可没有一样是能够看清、看透的。   步骖鸾的脑子现在既杂且乱,有一股子气在他胸腔中横冲直撞不过在面对缀玉时,他依旧尽量地放缓了声音和情绪。   缀玉的嘴努子凸出来一点,软肉上的胡须很可爱地上下动着。   “你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呢,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步骖鸾怔愣一瞬,没想到缀玉能这样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烦躁,却轻而易举地把自己半哄半骗的话语当了着,顿时有些不知道接什么话,可心底里却像是被柳絮轻轻撞了撞。   步骖鸾不自觉地带了笑意,伸手去抚摸缀玉的脑袋,感受着软软暖暖的绒毛被自己的手掌压着的触感,就连掌心都被捂热了。   “是,可我只知道忘记了很多东西,失去了很多能力,却记不起来究竟都是些什么。”   步骖鸾抚摸着缀玉皮毛的手忽然停下了,随后微微地颤抖起来。   缀玉仰头去顶他的掌心,催促道:“然后呢然后呢?还有什么?”   步骖鸾浑身颤抖了一下,就像打了个寒颤,又很快地恢复过来。   缀玉四爪离地,被步骖鸾整个儿抱进了怀里,严严实实地拢住了,像是取暖一般。   步骖鸾带着冷意的声音自他头顶传来。   “那些东西被谁拿走了一部分……”不多,就像是游鱼群中少了一尾不大的鱼,在广阔的湖中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可这并非是湖泊,而是步骖鸾的识海。   缀玉呼吸一窒,一个念头缓缓自心间生出。   毕竟事到如今,闻源最为缺少的东西并非是什么天材地宝,而是灵气。   他所做的所有事情,究其目的与结果,最终也逃不开灵气二字。   或许是天道因果——毕竟就算天道隐世,也只是天道无偏无倚,无情无感,而不是天道所代表的规则法则就此消失——又或许是步骖鸾本身就很强悍。   总之,闻源将他们二人引诱至此,并没有打着当场立时就要他们命的打算。   可如今看来,或许闻源如今也是将这阵法当作了一只紫金葫芦,他将缀玉和步骖鸾装了进来,只管想法子给他们制造麻烦,随后耐心地等待,在时间的发酵后就能够享受葫芦里二人所化的血肉琼浆了。   缀玉思绪纷扰,到了最后,居然也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步骖鸾不能出事。   于公于私,步骖鸾都必须全须全尾、完好无缺地出去,不管是肉体还是神魂。   只有他有足够的修为、阅历和能力去阻止早已经经历了许多不为人知之事的闻源。   “你想起忘掉的事情,是在什么时候?”   缀玉沉默已久,最后低低出声,问道。   步骖鸾有些焦躁,或许是为了还未得到就已经倏忽而逝的游鱼。   “是在我碰到你口中的地脉灵气之后。”   缀玉圆圆的黑豆眉毛皱了起来,说道:“可是你压根就没能吸收掉那一团灵气,最后全是我吃掉的。”   步骖鸾轻笑一声,指腹按住那两点圆眉毛,将上头的浅浅皱褶摁平了。   “可是我能够吸收你给我的灵气啊。”   缀玉恍然:“对哦!你不知道为啥没法吸收,但是我吸收了之后就能给你诶,之前是我们两个无法碰到彼此,必须借助乌烛剑,真对不起它。”   步骖鸾就看着狐狸立刻从低落变得兴致高昂:“我之前还嫌弃你整的这个道侣契太复杂了呢,这时候好处还真是大大的有诶!”   原本,这道侣契的益处是为缀玉准备的,步骖鸾的修为远高于他,于是步骖鸾体内的灵气就能通过道侣契传递到缀玉的身上,使他的修炼进程大大加快。   如今却是正好两人反着来了。   ---------------------------------------- 第272章 蓄水池难题古来有之   “你说,你还要多少灵气才能全想起来呢?能比闻源速度快吗?”   缀玉挠挠步骖鸾的脑门儿,有些忧愁地叹气道,万一闻源都给步骖鸾偷空了他还没好可怎么办啊?   只是步骖鸾现在唯一还有心思去纠结的事情除了闻源,就只剩下缀玉嘴巴里秃噜出来的那一句道侣契了。   “你刚刚说……道侣契?”   步骖鸾忍受着识海中的不适,坚强地问出了口。   “哎呀,你看我嘴快的,”缀玉十分装模作样地感叹了一句,随后说道,“就这样,你没听错,反正都好多年了,你想赖掉也不可能。”   步骖鸾无奈道:“我只是不记得了,没有要赖掉的意思。”   缀玉扯了扯他的头发,“嘁”了一声:“那谁知道呀,我又没法读你的心。”   步骖鸾听后只是笑了笑,半开玩笑般地说道:“你也可以试一试。”   缀玉“啪”的一下,在他脸上拍出来一个梅花状的爪子印。   可就算有缀玉从中协助,步骖鸾对地脉灵气的吸收也依旧十分缓慢。   而他如今的修为也只堪堪自元婴成了化神,莫说与闻源相抗,就连他自己原本的实力都达不到。   缀玉头一回知道什么叫急得嘴巴上长燎泡,他觉得自己要不是还是个狐狸,暂时变不回人样儿,这会儿肯定就已经着急上火了。   “这样不行,完全不够啊……”   缀玉就跟刻板了似的,围着步骖鸾一直绕圈圈,绕得步骖鸾眼前都出现重影了。   步骖鸾身体的不适感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明显,脑子里就像是有一根丝线存在,一头连接着他的识海,另一头则被闻源握在掌心,一刻不停地拉扯着,要把步骖鸾识海中的所有存在都扯出来。   他只觉得有一股巨力在他的身体中来回,从最开始的试探、小心翼翼逐渐变得猖狂无忌,几乎像是用手在他柔软的内里翻搅,要将所有的内部都掏出来一样。   步骖鸾的养气功夫还没有那么好,缀玉转了两圈儿后就发现了他的异样。   狐狸吓得乱蹦,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又不敢去碰他,只好在步骖鸾跟前焦急地挠着地面:“你现在感觉很不好吗?”   其实,步骖鸾此刻听着缀玉说话已经是模模糊糊、不连贯的了,就像是隔着一层水膜,只能勉强回应道:“你别担心,我觉得……”   缀玉刚要骂他逞强,就听见这人的话语猝然中断,随后,鼻尖便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步骖鸾自己也有些怔愣,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然后就看见手指上全是暗红泛紫的血迹。   缀玉的瞳孔都缩成了针尖,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最终哭声却比说话声先出口了。   “呜……你连毒都没解!你用这些来骗我做什么?”   步骖鸾想要伸手去摸摸缀玉都气得鼓起来的嘴努子,但是伸出手才想起自己满手的血,只好不动声色地收回右手,背在身后撑着地面,慢慢地在土层上擦去血迹。   他换了另一只手探过去,却被缀玉一个偏头给躲开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步骖鸾咽下满口的腥气,轻声道,“我以为那些灵气已经足够了的,只是没想到毒这么厉害,到现在都还没有被排出去。”   缀玉真是活活咬死他的心都有了,现在咬步骖鸾还怕自己也中毒呢!   “现在,我会尽力而为,直到我坚持不住了为止,你!不许说话不许叫停不许打断!”   缀玉抬爪子糊了把脸,少见地露出了些凶相,看得原本准备继续狡辩的步骖鸾莫名闭了嘴。   步骖鸾只说道:“可是对你而言伤害太大了,我……”   缀玉打断他:“不许说话。”   步骖鸾还想继续劝他,却因体内骤然加剧的痛楚止住了话头,只能用尽力气按耐住即将破口而出的痛呼。   缀玉现在更想锤他两下,又怕给这人本来就蛮重的伤势捶得更不得了,只能含恨收爪,气冲冲地挤进他怀里,紧紧贴着步骖鸾的丹田处趴下。   一股暖流自二人相贴的地方慢慢流进步骖鸾的身体,按理来说,这样亲密无间的接触本该令人抗拒,可步骖鸾却丝毫生不出抵抗之心,近乎渴望地将那一口温软琼浆咽进喉咙。   这滋味太过美妙了,就像是人在最干渴时饮下了清泉,在最饥饿时吞入了珍馐,步骖鸾一时连意识都模糊了,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想象,几乎不愿意松开与缀玉之间的那一道连接,恨不得一次性就能吃饱喝足。   缀玉却有些难受了。   步骖鸾所需要的灵气太多太多,几乎像是一个无底洞一般填不满也补不足,可要是中途断开,缀玉又怕步骖鸾因此受更多的内伤,只好想尽办法坚持下去。   现在也不能断开。   缀玉咬住了嘴边的一块衣料,想道。   他也隐约能感受到步骖鸾所经受的是何种折磨,于是只是暗自扒拉着地脉灵气,希望能从神州地脉手里再多搞一点出来渡给步骖鸾用。   死手快点薅啊!   缀玉就差嘴巴里叼着地脉当吸吸乐了。   这种事情怎么能这么消极怠工呢?缀玉开始质问地脉,步骖鸾好起来了那好日子不就来了?闻源这厮一旦倒了皆大欢喜呀。   奈何神州地脉着实头脑昏沉,此时此刻既无法彻底醒来提供帮助,也无法拼尽全力为其助力,只好独留缀玉一狐兢兢业业苦口婆心。   地脉闪烁着,渐渐地,就连依旧掩埋在土层之下的地脉都显出了光芒,全数汇聚到了缀玉和步骖鸾所处的位置。   缀玉觉得自己如今倒像是彻底变成了一个中继器,就是为了将地脉灵气全都送到步骖鸾的体内去。   这样的感觉实在不好受,狐狸的丹田被无数次地充满,又在下一刻立时被抽空,若非他早已经炼化了金杏子,又阴差阳错地觉醒了天狐血脉,只怕早就因这一边进水一边放水的古老议题爆体而死了。   但还不够,缀玉心想,这还不够。   ---------------------------------------- 第273章 星落如雨   缀玉所能接触到的地脉仅仅是被囊括进了阵法内的这一部分,神州地脉何其繁茂辽阔,闻源如今纵使真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将一整个神州地脉炼化为一枚阵眼。   或许是为了设立在那座神州地脉主脉常常待着的蚁穴中,这阵法的范围并不算大,缀玉和步骖鸾老早就发现了,他们所谓地探索,不过是在这阵法中来来回回地走,一直到偶然闯到了能看见时空乱流的地方才算完。   而步骖鸾的神魂不止有这一个世界的千来岁,更有另一三千世界的数千年月,加之其完好无损地觉醒了奇佳的魔族血脉,而本身身为人族的那一半血脉资质也是人中龙凤、万里无一,如今,他所需要的灵气就更是多到一个令狐发指的程度。   而阵法中的这一小节地脉已经有枯竭的征兆了,就连此处阵法也因为维持运转的灵气正在极速减少而有了动摇的趋势。   缀玉看着已经变得黯淡下去的小节地脉,以及一阵一阵泛起灵光的阵法,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阵法既然能够使用灵气来构筑一座如此真实的空间,那么那些灵气必定是要大半储存在阵法内的,否则就算有地脉这般的提供者也无法完好地运转下去。   地脉的灵气不够了, 那阵法里面的灵气能不能用?   缀玉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堪称是诡异了,但是一从心中生出来,这念头就如同不死鸟一样落地而发,根系顿时遍布大脑各处,无一不是在叫嚣着告诉缀玉:可以,这是最好的办法。   而缀玉却无法控制地脉去反过来吸取原本就属于它自己的灵气,正当缀玉抓耳挠腮之际,他忽然在内视观察步骖鸾灵气吸收状态的时候看见了那枚安安静静待在自己丹田中的虚影。   正是那枚自然成熟的金杏子。   缀玉恍然间尝试着催动了一下那枚饱满圆润,屁股上带了一个小翘尖儿的金黄杏子,毛绒绒的杏子十分人性化的哆嗦了一下,随后顺着缀玉的心意,从屁股尖尖上头伸出了一根嫩白的根须来。   那根根须从杏子核里头伸出来,然后穿过了缀玉的丹田、腹部、皮毛,一路探出了他的体内,然后欢快地深深根植于地面。   这无关难受或是舒适,缀玉因那诡异至极的感受,已经颤抖着说不出来话了。   好在这个念头所造成的后果是正向的,缀玉苦中作乐,半是欣慰、半是埋怨地想到。   都怪步骖鸾!等他俩出去了的,绝不会叫不步骖鸾再有一天的好日子可以过!   缀玉恨恨地把嘴巴里的衣服当作步骖鸾本身撕咬。   步骖鸾如今更是意识模糊不清了,只有一双手臂依旧环在缀玉的身上,不曾放开。   缀玉抬头去看看他,正好见到一滴冷汗从他鸦色的鬓角沁出来,顺着流畅完美的刀锋下颌线一路流淌至下巴尖。   狐狸鬼迷心窍地去舔掉了那滴汗珠,恍然回想起来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这人怎么可以长得这么好看呢?   缀玉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栽在这张脸上头了,居然就连什么重生穿越大魔头都吓不跑,这下还有什么能劝退他的?   没有了,缀玉想着,不会有了。   “咱们总得有一个出去的吧,”缀玉明白步骖鸾此刻是听不见自己说话了,但就是想说,“算我活该,逃那么多课,现在就算把你撇开一个人出去,我都破不了这个死阵法,你要醒了,好歹还能破阵呢。”   “我以后再也不偷懒了,这次保真,我发誓嗷,我坚决每天跟着你一起修炼,你练剑我就打坐,你打坐我也还是打坐。”   乌烛剑无力地嗡鸣了一声,甩着剑穗不痛不痒地抽了下缀玉的屁股。   缀玉哼哼唧唧地回头,用后腿蹬了蹬乌烛剑的剑身,泛着寒光的剑刃从狐狸柔软的肉垫上划过,却没有留下丝毫伤口,就连一根狐狸毛也没有折断。   “好乌烛,我肯定要歇好一阵子的,这臭人跟填不满的海沟似的,你要乖乖跟紧他哦,小心出不去的。”   缀玉的丹田被金杏子的根须和吸收来的灵气充斥满了,怎么也留不出来一个属于乌烛剑的空隙。   “真是不好意思呀。”   缀玉偏头,蹭了蹭乌烛剑。   乌烛剑依旧是轻轻地敲了一下他的脑壳,随后顺从地把自己别进了步骖鸾背后的腰带里。   缀玉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步骖鸾,惊讶地发现此人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略略能够睁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了,他能看见里面那双铁灰色的眼珠,也能看清其中的迷茫和不解。   “哎呀哎呀,”缀玉勉强蹲坐起来,把整个狐狸都贴在步骖鸾的前胸处,一抬头,狐狸干燥的鼻头就从步骖鸾的下巴蹭过,“你这个表情不太好,我不要看了。”   看得狐狸心黄黄的。   缀玉给步骖鸾打气,也给自己打气:“加油加油,很快就好咯,千万不要半途而废啊。”   步骖鸾的眼睫颤动起来,双唇也抖动着,像是即将苏醒的植物人,只是缀玉低着头,把自己的长长鼻梁严丝合缝地淹没在步骖鸾的前胸沟壑里头,满足地大吸一口气。   阵法开始崩解了,不过,从边缘开始,已经有数道空间乱流趁乱侵入,在阵法构筑的空间内部来回穿梭,使本就在进行中的崩解更加迅速。   当用于维持阵法的最后一缕灵气都消失在步骖鸾的体内,缀玉终于松了气,身体也软绵绵地滑落下去,毛绒绒又蔫哒哒地在他膝上团作一团。   他在最后只能感觉到耳朵尖上的毛毛被什么糊做了一团,刚开始有一点热烫,随后就冷丝丝的。   下雨了吗?   “恰似星落如雨啊。”   闻源伸向神州地脉核心的手掌倏然停顿,从容地转过身来,面部似笑非笑,微微仰头看着步骖鸾,以及他身旁片片碎裂的阵法残渣。   “真没想到,就算这样也困不住你,你从前不是死得很快吗?”   步骖鸾不语,只是手中闪过冰蓝光泽,随后剑气如长虹、剑势似霹雳,直直对着闻源的面门而去。   ---------------------------------------- 第274章 破绽   等步骖鸾神智终于回笼时,这一处从前深埋在地面之下的蚁穴已经彻底暴露在了天光之下,湿润的黑色泥土被烤干后又因交织的灵气、魔气冻结成冰。   闻源一向带笑的面容如今也满是冰霜之色,显得颇为难看。   而原本尽显萎靡之态的神州地脉也如同被唤醒了一样,张牙舞爪地破土而出,像是什么志怪传说中仅需瞬息便暴涨到可直登天梯的魔藤。   “你刚入青陵剑宗时,我还曾在沈真人处指点过你,如今只堪堪过去千年,你就有胆量与我刀剑相向了?”   闻源看上去很快就心平气和了,在面对眼前这一片狼藉和不可控时,竟然又笑了起来。   步骖鸾的脑子已经是一片混沌,只勉强拉住了一根即将崩断的弦,他听了闻源这话后也毫无反应,只是再次挥出了手中的剑。   只是这一次他并未近闻源的身去尝试压制,而是有所顾忌一般,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闻源看似只是稍稍偏身闪躲一二,就轻而易举般地躲开了向他袭去的数道剑气。   他微微一笑,正转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在蓦地脸色一僵,随后只见他胸前闪过一道暗金色的剑气,便有一蓬血雾在空气中荡漾开来。   “你绝无躲开的可能。”   步骖鸾的声音听上去好似一如既往的平静,但闻源早已经在曾经的你来我往之间对他的秉性有了一定的认知与了解,清楚地明白他此刻的状态绝不是表面上看着的这样稳定。   闻源的视线从那只被步骖鸾严严实实藏在怀里,只露出些许毛发的狐妖,不由得自心底冒起了一股愠怒。   若不是这只不知道从哪个地方被卷进来的红毛狐狸,他的计划早就顺利进行,又怎么会在此刻受阻?何止是寸步难行,更是有了前功尽弃的不祥衰相!   思及此,闻源看向缀玉的眼神中便带上了真情实感的怨毒之感。   这样的情绪变化自然也瞒不过步骖鸾,魔族天生便对这样的负面情绪感知灵敏,有恶劣些的更是以他人的痛苦为乐。   步骖鸾忽然觉得,自己恐怕也是逃不过那些在皮肉中奔流而过的液体的影响了,他如今也想要闻源换去面上的神情,转而换成另一副哀哭的、痛苦的、涕泗横流极尽悔恨的。   不过,步骖鸾能感知到有另外的人在他带着缀玉破开阵法而出时就察觉到了不对,正在朝着这一方向赶来。   或许真的搞出了很大的动静吧,步骖鸾很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地面上天坑一般的地陷,毫不在意地想道。   不管是谁来,要在人到这儿之前把闻源解决掉,不能让闻源抓住任何一丝可以求生的机会,不能让他找到任何一个能够用作挡箭牌的理由。   闻源尚且还未能恢复自己胸前一直在汩汩流血的剑伤创口,就见步骖鸾忽然以雷霆之势袭来,招招式式之间杀意尽显。   他心脉有损,加之阵法被强行以暴力破开,他本身也因此受了不小的内伤,他原本想要靠着改进后的阵法和幻阵将他们一网打尽,却没有料到对他们的影响微乎其微,甚至缀玉本身压根儿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着实是低估了步骖鸾和缀玉。   在这种时候,轻敌才是最大的忌讳。   闻源自入道之时就修行星精道宗的心法,常年只观星象,就连阵法、符箓这些外道修行都是靠他自己去摸索的,就算后来阴差阳错开始琢磨偶人之术,他在面对步骖鸾时也只占了年龄、修为和经验的优势。   如今变成了近身前来,倒是让闻源忽而想起了似乎很久之前,有几个吵吵嚷嚷的剑修,也会与他这样打斗,而那时却不过只是友人之间的切磋和玩闹。   闻源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还有心情想这些有的没的事情,明明已经有危险近在眼前了。   步骖鸾敏锐地看出了闻源在这一瞬间的怔愣与出神,抓住机会令乌烛剑绕行自闻源身后,自己则持云鸿剑在前方夹击。   闻源内伤外伤一并发作着,勉强过手之间只觉得步骖鸾的剑意忽然间较之前有了极大的进步,其剑势之圆融醇熟,是他在沈鹤道,乃至方紫云等人的剑意之中都未曾见识过的。   乌烛剑此刻也终于在眼前露出了全貌。   “……这是太初剑意开山之人的剑?”   闻源曾在星精道宗的一本隐秘藏书中看见过自古以来的天下名兵,其中就着重描述了这一柄属于那名连道号都未曾流传下来的剑修的剑,除了青陵剑宗的知情人,旁的只叫那名一道剑气便可摧山覆海的剑修为十一。   只是这些东西也早就流失在了无数岁月之中,闻源对其也是一知半解,此刻见到原本书中才有的东西骤然完完整整地出现在眼前,他也未免感到震惊。   步骖鸾慢慢地说道:“此剑早在百年前便主动认下了缀玉为第二任剑主。”   步骖鸾在满心的杀意之后也不免生出浓浓的疑虑,当初,缀玉在论道会的时候就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了这柄剑,要是闻源真的能够辨识,那个时候就应该知道了才对,怎么会到现在才露出这样的神情、说出这样的话?   只说明闻源在那一段时日中并没有外出兴风作浪,也并没有精力关注论道会的事情,就算论道会上由星精道宗暗中布置的古化简与那残魂的事情,也分不走他的注意力。   那闻源在关注什么?   步骖鸾暂时想不出来,只能暗中记下这一点。   他并未持剑的那只手一直环着缀玉,手掌陷在柔软顺滑的毛发中,此时下意识地有些收紧了。   缀玉的体温十分温暖,对体温偏低的步骖鸾来说,甚至可以谈得上灼热了。   这股热意紧紧挨着他的心口,将那一片都熨烫得暖和起来。   步骖鸾的心情慢慢地就平静了下来,叫原本混乱的识海风平浪静,将原本杂乱的思绪抽丝剥茧、一一捋顺。   缀玉身上的灵气很微弱,丹田气海也有了些微的裂痕。   但是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绵长,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步骖鸾知道,这会是很长很长的一觉,但是缀玉迟早都是会醒来的。   ---------------------------------------- 第275章 变故   “荒谬至极!”   闻源不可置信地叱骂出声,又在下一刻被乌烛剑找到了破绽,一剑穿透了他右边的胸膛,倒是给他戳了俩对称的口子。   闻源此时也顾不上躲避和防御了,只是瞪着乌烛剑,怒道:“剑主已然修为尽失,只差一步便要过阳门山了,灵剑怎么可能还能如此自如地活动!”   步骖鸾冷笑一声:“你不曾见过,就只会说不可能吗?”   步骖鸾没有给闻源留多一口喘息的空档,只说了一句话后就又开始出剑,乌烛剑才拔出来还不到三息的时间,云鸿剑便又找到机会刺入了血肉。   攻击得如此顺利,倒是叫步骖鸾都隐隐有些感到不对了。毕竟无论闻源究竟在与自己交手之前受了多重的伤,也毕竟是一名早已经晋升大乘期的修士,他成为大乘的时间或许比步骖鸾如今的年纪更大。   这样的“前辈”竟然会因太初剑意修行圆融而节节败退,一时显得毫无还手之力,换谁来也会不信。   可事实真的摆在眼前时,就轮到步骖鸾心绪起伏了。   且步骖鸾有些莫名的预想,认为闻源或许早在此行之前就已经受了伤了,之后因阵法和剑所受的伤乃是雪上加霜,才导致了如今颇为一边倒的战局出现。   不过这也并非是什么坏事,至少对此刻的步骖鸾来说是一件好事,能够省些力气省些功夫谁不喜欢?   或许只有闻源自己不太喜欢吧。   步骖鸾笑了一声,手下动作一刻未停。   那道自远方赶来的气息倏然落下,随后熟悉的声音带着震惊响起。   “我去,你给他打成这样的?”   步骖鸾隐隐朝后的剑刃顺畅地又回到了身前。   他淡淡地说道:“非我之功,他原本就受伤不轻。”   施长慎“啧啧啧”地从头到脚看了变成了一圈儿,语气贼兮兮地说道:“那也行啊,你要换个其他的渡劫期过来也没法给闻源弄这么惨啊。”   施长慎笑了两声,忽然停下了,面色一变,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缀玉这是怎么了?”   步骖鸾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他有些累了,你还是把嘴闭上吧,别吵到他。”   施长慎真想不管不顾地先给步骖鸾一下,只是碍于如今大敌当前不可内讧,他垮着脸把那股气给使劲憋回去了。   闻源的声音已经有些虚弱了,只是他的存在感还是很强,因此他甫一出声,步骖鸾和施长慎便看向了他。   “与其在此处言语讥讽,不如先行带这狐妖去求医啊,再拖下去,恐怕便要经脉尽废了。又或许,你们根本不在意?”   别说是施长慎了,就连步骖鸾都懒得为他的话语变一变脸色。   “此事不劳你操心,缀玉好得很。”   施长慎一看步骖鸾的死样子就知道缀玉如今的状态确实不好,但也压根儿没到闻源所说的那么严重的地步。   闻源冷笑一声,心知肚明自己这一回的算盘算是打错了,不仅没能达成自己原本的目的,还受了非常严重的伤,甚至就连原本的计划进度都因此后退了不少。   也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闻源暗恨,打算趁着施长慎前来这一能够暂时打断步骖鸾进攻形势的空隙就此离开此地。   他还捏着神州地脉的一小部分,至少能够通过蔓延各处的地脉先行脱离,只要能离开步骖鸾能够追击的范围就算作安全了。   闻源一抬手,灵气的流动便有了变化,步骖鸾和施长慎自然在那一瞬间就感知到了,却不知为何被一股忽如其来的奇异力量挡住了自身的行动,使他们的攻击全部就此偏离开来,只将闻源脚下的土壤打了个粉碎。   施长慎看着地面上的这道坑,觉得百年之后这地方说不定真能成为一方盛景,毕竟既有云鸿仙尊的剑意深深刻在地中,又有神州地脉的主干滋润。   “你拦得住吗?”   施长慎把那些念头抛之脑后,从牙缝里挤出忿忿不平的话语。   步骖鸾摇摇头,冷冷地说道:“不行,过不去。”   两人只觉得这是闻源所为,可在肃容看去时却诧异地发现就连闻源本人都是满脸惊色。   明显是用于传送的力量萦绕在他的周围,可闻源却并没有露出总算可以逃离此地的喜悦,而是已经遮掩不住的惊疑不定,仿佛这一股力量并非是因他而出现。   步骖鸾低声道:“他想出来。”   施长慎也接话道:“他也明显看着出不来啊,我天,这是哪路豪杰出手了?简直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真乃大善之人啊。”   步骖鸾一手提剑,一手抱着缀玉,实在是没有空手去其他的嘴巴了,只好将此事外包给乌烛剑。   乌烛剑欣然接受,往施长慎脸上抽了一下,还好施长慎反应迅速,及时抬了双手捂脸,最后只有手背遭罪。   “你俩真是心狠手辣,真舍得打我啊?”   施长慎把被抽出两条红愣子的手怼到步骖鸾眼前去,怨气深重地说道。   步骖鸾身正不怕影子斜,淡然地说道:“与我无关。”   施长慎冷哼一声,不搭理他了,转身去继续看闻源的处境。   闻源此刻就像是一只被困在无形牢笼中的可怜飞蛾,四处扑腾却四处碰壁,碰了个头破血流鳞翅破碎也无济于事,难以逃脱。   步骖鸾忽然开口,语气却有些犹豫,像是有些不确定般:“我似乎……在哪里碰见过这样的灵气……”   施长慎好奇得很,催促道:“快点想啊,你在哪里见过?我都没见过呢。”   就在步骖鸾思索的时候,闻源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了那股灵气之中,最后只留下了一声不明其意的呼嚎。   步骖鸾此时才恍然明悟,皱眉解答了施长慎的好奇心:“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那应当是星精道宗开山祖师,阳州雪的灵气。”   ---------------------------------------- 第276章 春雨又生   闻源也不知道是被抓走了还是被救走了,不过回忆起他惊恐无端的神色,或许前者的可能性诡异地要大上很多。   施长慎仍旧满脸懵然,跟中邪了似的,嘴巴里不断地念叨着:“……阳州雪……阳州雪?”   步骖鸾将缀玉本来就很柔顺光亮的毛发又梳理了几次,又仔细查看了狐狸丹田中的现状,看见缩小了一大圈儿的金杏子依旧在矜矜业业地做着查漏补缺的工作,提得高高的心脏总算往下头放了一点儿。   他这才抽出空闲来,去看施长慎。   忽然,步骖鸾恍然察觉到了些许不寻常的地方。   他不由得问道:“你听见我说阳州雪了?”   施长慎没好气地白了步骖鸾一眼,脸色臭臭地说道:“第一,我不是聋子,第二,我还是有基本常识的,知道阳州雪是谁。”   步骖鸾皱眉,满是疑虑地说道:“还记得之前缀玉与你说过很长一串话,可是你连一个字都听不清楚吗?”   施长慎一愣,谨慎地问道:“记得,你的意思是……”   步骖鸾点头,对施长慎的未尽之语表达了肯定:“是,那时便说的是我们在星精道宗见到了阳州雪残魂一事,这次能听见吗?”   施长慎显得更愣了:“嗯嗯,听见了。你们在星精道宗见到了阳州雪的残魂。”   缀玉的丹田暂时远离了破裂的风险,步骖鸾为数不多也所剩不多的同门友爱之情、兄弟手足之谊也总算回归心间。   “之前我们只猜测,你听不见的原因是天道阻碍,不愿这些本不该发生的插曲为更多人知晓,如今再看,恐怕是与另外的事情有关了。”   步骖鸾的神色少见地带上了些许茫然,像是忽然忘记了自己即将要说出口的话语是什么。   “天道,天道……天道怎么了?”   他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在哪里与缀玉谈起过天道,可究竟谈了些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就像是被风吹散的流沙,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回原本的模样。   施长慎见步骖鸾沉默,好似在思考着什么事情,只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步骖鸾说话,很快就着急了。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步骖鸾摇摇头,诚恳地看向施长慎:“我不记得了。”   “……”施长慎真想给他一下,可也知道这事情事关重大,只要是步骖鸾能够有一丝一毫的把握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必定是真的想不起来一星半点儿了。   “唉,这种事情,你的记忆会出现一些问题,忘记一些事情,我居然也毫不意外……”   施长慎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是真的疼。   步骖鸾看上去却依旧很平静,他轻轻地抚摸着缀玉的脑袋,指尖骚弄着狐狸柔软有弹性的耳廓,轻声道:“没关系,缀玉知道,我们等他醒来就好了。”   施长慎瞥他两眼,又看看呼吸绵长依旧沉睡着的红狐狸,没有再接话。   “……我怎么觉得缀玉屁股变大了一点?”   有一道轻快的女声窸窸窣窣地响起,就像是有小耗子在缀玉的耳朵洞里头爬来爬去,搅扰得狐狸脑袋都痛了起来,满是睡觉还没睡够就被吵醒了的愤懑。   于是狐狸耳朵噼里啪啦地甩来甩去,把在耳朵上头摸来摸去、戳来戳去的手指头全部打飞。   “真的诶,我觉得这里摸起来怪怪的诶!”   缀玉真想怒而起立了,就是眼皮子重重的,有一点点撑不起来啦。   可缀玉心底无形的愤怒无法化为有形的怒火烧到那个摸了他耳朵又去摸他屁股摸他尾巴的手上去。   于是狐狸尾巴也噼里啪啦地甩来甩去,在那双手的手背上打出条条红愣子。   “嘿!”那道有点耳熟,但是现在只剩聒噪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劲儿真大,不会是要醒了吧?我瞧缀玉的丹田如今也长好了呢,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了。”   “师姐,你还是少说几句话好了,缀玉的耳朵都自己盖上了,肯定是你给人家吵得受不了了。”   然后两道不同的声音就你来我往地对了好一阵,才慢慢地远离了缀玉所在的地方。   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继续睡觉了!   缀玉美滋滋地吸吸鼻子,耷拉下去的耳朵也慢慢恢复了半立不立的模样,只是这时,又有一只有些凉丝丝的手轻轻地从他耳朵尖拂过,顺着头顶,一路沿着脊背划下,最后在一直发痒的尾椎处停留。   缀玉这一次就莫名没有对那只手产生什么想要反抗的情绪,只是觉得那一处的痒意愈发浓厚了,痒得狐狸想要站起来使劲抖毛。   那手在尾椎骨上头不轻不重地揉按了几下,反倒是叫缀玉重重地喘了一大口气,既有些瑟缩,又有些想要迎合。   “行芳这一次倒没有说谎,”那声音带着笑,手上的动作倒是没有停下来过,“缀玉真的要长尾巴了,这样也还舍不得醒一醒吗?”   缀玉已经没力气像之前那样甩着尾巴抽人了,只能筛糠般的趴在原地抖抖抖,那只手每每用力大一些,缀玉就要打个大哆嗦。   缀玉这会儿更想扭头去啃这人一口了。   步骖鸾就看着缀玉四只爪子在空气里刨刨刨,鼻头也很不爽地皱了起来,但是又挣扎着醒不过来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可爱极了,干脆放过了已经被揉到有些发热的新生尾骨,转而去戳狐狸黑色的肉垫缝缝儿。   那四只黑色的爪垫一开一合的,像是四朵小花,步骖鸾就颇有闲情逸致地一一戳过去,再揪住缀玉有些长了的脚垫缝儿里面的毛毛扯一扯,然后果不其然地看到了狐狸更加烦躁的神情,就连耳朵都撇在脑后了。雪白而尖锐的犬齿也若隐若现,立刻就要咬人了一般。   步骖鸾很轻地叹了口气,放过了四只爪子,转而将手掌严丝合缝地贴在了缀玉的小腹上。   金杏子也正在安静地睡着,伴着缀玉看上去已然完好的丹田,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丝毫看不出来当初被大量的灵气撑得有了裂纹的恐怖模样。   步骖鸾知道,仅仅是有金杏子还不够,若不是缀玉当初借着地脉灵气觉醒了天狐血脉,只怕在大量的灵气进入他身体的一瞬间就要爆体而亡。   他当然恼怒于缀玉的自作主张,也怨恨他丝毫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可步骖鸾也知道,缀玉做这样冒险大胆的事情也只是为了自己。   想到这里,他又没有怒气可以生出来了,最后只剩下愧疚与悔恨。   步骖鸾忽然安静了下来,沉默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还贴在缀玉身上的那只手在轻微地颤动着,方能显示出坐在此处的并非是一尊雕塑。   “嘶——”   步骖鸾的虎口忽然一痛。   他眨眨眼,无数的幻象梦境倏然化作云雾烟尘,缭绕着升入高空,散作春雨春风,有一朵艳红的美丽花朵开放。   “你干嘛一直烦我?”   缀玉舔舔步骖鸾虎口上的两枚齿印,不爽地问道。   ---------------------------------------- 第277章 刚醒就又要气撅过去了   缀玉看着步骖鸾呆愣愣地直直盯着自己,有些怀疑地松了口舔舔自己的犬齿。   没有别的味道,他也没有一觉睡醒就变成毒蛇狐狸吧?怎么咬了一口就给步骖鸾药成这样了?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我的尾巴骨怎么热热痒痒的?你干啥了?”   缀玉“欻”的一下凑到步骖鸾的鼻子底下去了,然后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变成小对眼了。   “咋不说话?你哑巴啦?我睡觉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说的?吵死了!”   步骖鸾此刻才像是回过神了一般,只是就连虎口上的伤口都忘记了用灵气去治愈,而他本能一般地一手托住缀玉的屁股和尾巴,一手环过他的胸前和腋下,抱小孩儿似的把狐狸抱了起来。   缀玉忽地升空,被步骖鸾紧紧地按在了他的颈侧,而步骖鸾自己则低下了头,与他脸颊相贴。   缀玉被搂得喘不过气,本来还想挣扎一下再蹬他两脚,可感受着步骖鸾急促而颤抖的呼吸就心软了,只好哼哼着贴了回去,又在他的面上蹭了蹭。   “怎么啦?你胆子还变小了诶。”   步骖鸾过了好久才松开了怀抱,不过依旧是把缀玉抱在怀里没有放开,只是没有那样紧了。   步骖鸾轻声道:“你睡了很久,终于醒来了。”   于是缀玉也渐渐想起了在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发生的事情,在安抚步骖鸾和认错发誓自己再也不胡来的选择之中,狐狸毅然决然地选择了“or”。   他急惶惶地问道:“闻源完蛋了没有?”   步骖鸾面色依旧是旧模样,只不过周身的情绪立刻就显出了晴转雨,而缀玉却暂时还没发现。   步骖鸾淡淡地说道:“他将死之时被阳州雪带走了。”   缀玉果然忿忿不平,挠着步骖鸾的衣襟骂道:“我就知道这老东西没安什么好心!他要是真的是为什么星精道宗名声、为九州大陆生灵,早就该在知道闻源在做些什么屁事的时候就出手给他攮死了,还用得着鬼鬼祟祟地把我们给引诱进去?甚至还在我身上赔了一颗树上熟的金杏子!”   这种天材地宝那可是谁炼化了就归谁的玩意儿,又不可能被他们远程操控,除非缀玉真的把小命给交待出去了,他们来鞭尸才有可能取走小半个残留下来的。   步骖鸾听着缀玉叽叽咕咕的骂声,不太开心的心情也稍微好了些,现在勉强算是雨转多云了。   “你觉得阳州雪会保下闻源吗?”   步骖鸾揉揉缀玉的耳朵,问道。   缀玉舒舒服服地顶着他的手掌,莫名笃定地说道:“当然不会啦,那老东西还有些别的小算盘小九九在心里呢,怎么会那么好心,给一个算得上不肖子孙的家伙收拾一屁股烂摊子。”   步骖鸾笑了笑,继续揉缀玉的脑袋瓜和后颈皮。   “缀玉变得这样聪明呢,那怎么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做了错事?”   要真由着这狐狸东扯西扯,扯上一万年也绕不到步骖鸾想要的正题上头来,还不如直接说呢。   缀玉竖得高高的耳朵一下就落下来了,尾巴也心虚至极地僵成了一根儿毛掸子,在屁股后头蹭来蹭去,一时之间就连一直发痒的尾椎骨都不痒了。   缀玉原本还挺精明的眼珠子一下就变得呆愣起来了,然后还嘿嘿笑了两声。   “嘿嘿,我刚醒呢,我能犯什么错嘛,你不要这么严肃啦。”   步骖鸾也不多说话,把缀玉提起来晃了晃,一股冰凉凉的灵气瞬时充斥了缀玉的四肢百骸,随后他就难以抵抗地被强行催化成了人身。   鉴于缀玉本来没有变作人身的打算,以及他睡了太久脑袋懵懵的,此刻竟然连人要穿衣裳这件事情都给忘得一干二净。   缀玉晕晕乎乎地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面朝下屁股朝上摁在了步骖鸾的膝头。   “真的没有错吗?”   步骖鸾语气冷淡的问道。   缀玉还在嘴硬:“没有错……你干什么!”   “啪”的清脆一声,步骖鸾抬手就往白白净净的皮肤上甩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也没有留着力气,一下就给缀玉打出了哭腔。   “呜,你发神经啊……”   步骖鸾看缀玉这样子,叹了口气,又来了一巴掌。   缀玉被重复打在同一个地方,又痛、又火辣辣的,而且这股热气一路自雪白细腻的脊背蔓延上来,将他的脸颊也染红了。   步骖鸾停手后再次问道:“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缀玉扭头还没说话呢,就看见他那只修长漂亮的手又慢慢地抬高了。   他立刻就不嘴硬了,开始上赶着认错:“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认错你别打了!”   步骖鸾那一只手还是落了下来,却又在即将接触到皮肤时缓了力道,最后只是轻轻地抚摸着热烫的伤处。   “我不该那么冲动……”步骖鸾没说话,缀玉就觑着他的脸色,颇有些委屈地絮絮叨叨,“也不该不跟你商量贸然做危险的事情……”   就是说着说着,缀玉又忍不住撂挑子了:“诶不是,那种时候我不冒点儿险还能咋办!你这条小命还得靠我往回拉呢你在这儿装什么装!”   步骖鸾也黑了脸,冷硬地说道:“那你就不该管我,只该顾着你自己。”   缀玉这一刻脸更红了。   气的。   ---------------------------------------- 第278章 所图   缀玉头一回觉得步骖鸾那张脸这么可恶,就算他能一瞬间就长得更好看也丝毫无损其可恶程度。   缀玉一口气在喉咙口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最后干脆使劲蛄蛹了几下,呲溜就从步骖鸾的膝盖上头滑出去了。   因为缀玉忽然再次撂挑子,步骖鸾原本严肃的脸上也不由得有些呆愣,随后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缀玉生气的点在哪里。   步骖鸾却还是不打算修改自己的辞令,只是换了个语气,用更委婉一些的语调说道:“就如这一回的情况,你只顾着自己,就不会受伤,况且你就算是不管我,我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缀玉大半个身体都埋在斗柜里头找衣裳,听了步骖鸾这话,顶了一脑袋各色料子扭过头来,冷笑一声问道:“是吗?不会有什么问题?那我就该把你当成零食送给闻源吃去好了,我还费什么心啊。”   步骖鸾试着把语气放得更轻更缓:“我既然有魔族血脉,那闻源就算想要对我下手也必定会受阻,无论如何,我总是性命无忧的,你却不一样。”   缀玉没打算出门,也就懒得穿得整整齐齐,便只抽了一件宽宽松松的长外袍出来往身上一裹,随后在与步骖鸾所在处呈夹角状的地方找了个椅子坐下去。   “嘶……”   缀玉屁股刚一挨椅子面儿,就没忍住痛出了声,然后狠狠地瞪了步骖鸾一眼。   这人怎么下这么重的手!狐狸在心里骂骂咧咧。   步骖鸾落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搓了下指尖,然后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   缀玉的注意力立刻从自己的屁股上面挪到了变成了的身上,“你现在是半个魔族就放心啦?那你猜一猜闻源知不知道你是魔族呀?魔尊大人?”   步骖鸾总算没话说了,脑袋微微低着,双眼看向地面,不知道是在走神还是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缀玉觉得前者可能性应该大多了。   谁知步骖鸾在沉思一阵过后居然十分诚挚地说道:“我明白了,下次我会更加小心的。”   缀玉这一回真是被惊讶到了,“哎呀,真是好难见到一次诶,咱们云鸿仙尊还会认错呢?”   一听就知道缀玉还没消气,步骖鸾决定暂时转移话题。   “在闻源被带走后,我曾与掌门交流过阳州雪一事,我认为我似乎忘了些事情,或许,我在那阵法中告诉过你,你还有印象吗?”   缀玉先是小小的惊讶了一下:“上一次跟掌门师兄说这事儿他都还听不着呢,这回就变了?”   在意识到这一转变后,缀玉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开始仔细回想与步骖鸾后头那一句话相关的事情。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或许是因为被地脉灵气冲击太过,我也有些记不清楚了……”   缀玉苦恼地抬手挠挠脑袋,身上没裹严实的衣裳就散了点儿。   “不过咱们应该是拿什么东西记下来了,你等我找找……你脑袋转过去,不许看我。”   缀玉正要去翻翻自己的芥子空间,就见步骖鸾盯着自己看,当即拉了一把衣服,然后狠狠瞪他一眼。   步骖鸾略略有些可惜地收回了视线,朝后靠在了椅背上,“好,我等你。”   缀玉在芥子里头没翻多大会儿,就摸出来了一枚玉简:“我之前没见过这玩意儿,打开看看好了,应该大差不离。”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听完了玉简中不知为何有些断断续续的对话,缀玉回忆着其中谈到的“天道”、“退隐”等消息,有些懵地问道。   步骖鸾沉思片刻,说道:“若说年纪尚小的我知道此事,而如今的我却不知道,那这或许也是天道早已经退隐的结果吧。”   缀玉作出第二种猜测:“会不会是有其他人故意为之,设法使你们都忘了这件事,就像是师兄听不见我们谈论三千世界一样?”   步骖鸾说道:“或许,但可能性很小,知道这一件事的人应当都是修为不俗者,若是要所有高阶修士都忘却得一干二净,或许除了天道自身,也无他人可以做到了。”   缀玉提醒道:“还有个阳州雪呀。”   步骖鸾听后沉默片刻,却又忽然想通了什么一般,嗤笑道:“万一阳州雪也并非原原本本的此世中人呢?那他可就没有这个能力了。”   缀玉这下有些摸不透了,疑惑道:“你的意思是,阳州雪也是和我们一样自三千世界中来?可他分明只剩残魂一缕、神识半丝,怎么会……等等。”   缀玉忽然想明白了。   若要说从三千世界中来,那闻源自然也是自其中而来,但因为他原本在此世尚且还活着,所以异世的闻源轻而易举地就顶替了此世的闻源,所以,施长慎等人在谈起闻源时并不会出现什么听不见的问题。   而阳州雪在此世已然是阖然长逝不知几千几万年的人物了,他在此世没有依托、没有除了文字以外的什么载体可供人知晓,所以对于此世的法则而言,他就像是一串乱码,读写不了。   “所以星精道宗禁殿中的阵法确实是阳州雪自己在很久之间设下的了,否则他也无法勉强寄托其中,还能引导金杏树勾引咱们过去找到他。”   缀玉想到现在已经可以被天道法则读写的阳州雪,有些好笑地说道:“也不知道他对闻源这个不孝后人做了些什么,转变居然这么大。”   步骖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动位置坐在了缀玉身边,他伸手覆盖了缀玉放在扶手上的手背,轻轻了揉了揉。   “我认为要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够听见一二相关的消息,也能够正经地问个清楚了。”   缀玉想把手抽出来,但是失败了,只能短暂地屈服于步骖鸾的淫威之下,不满地说道:“废话呢,他都能万里之外以残魂之力把闻源捞走了,真要是有对我们不利的念头,怕是我们当初也走不出星精道宗,要被他堆成金杏树的废料了吧。”   “他还愿意跟我们半真半假地说那一大堆东西,装出一副和蔼前辈的样子,恐怕在我们身上也另有所图。”   步骖鸾一笑。   “或许他所图之事只是闻源和星精道宗呢?”   缀玉只答道:“那可就真的是谢天谢地啦!”   ---------------------------------------- 第279章 相邀   转瞬便一月飞逝,九州大地忽地风平浪静起来,一时之间,四处搞破坏的星精道宗弟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四处流窜去挑拨是非的闻源以及他的狗腿们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孙寒屏与孙宜芸、莫寻风与韩素琴等人皆是忙活到一半就消停了,顿感大惑不解,信笺雪花儿似的飞来,堆满了宣明台,一时之间竟叫宣明台也显出了翠带峰一般的风光。   在得知是闻源以及他的计划出了大事而非自己要摊上大事之后,众人立刻就欢欣起来。   只有缀玉深觉自己是个大倒霉蛋。   “真的很不舒服啊!好痒的!”   缀玉这一个月以来连裤子都没好好穿过,只是这并非是步骖鸾魔性大发下手凶残造成的,而是缀玉的天狐血脉在又一次生死关头的危机之后终于二次发育了。   缀玉的屁股后面现在支出来了第二根狐狸尾巴,就算是化作人身也感觉强烈,没办法把两条尾巴收回去。   这一条新生的尾巴就是狐狸新生的肢体,也十分拟人的导致了生长痛,缀玉无时无刻不在哼哼唧唧地抱怨。   步骖鸾有一回被施长慎烦得不行了,纡尊降贵高抬贵步驾临宣明台协助处理因闻源而堆积起来的杂事,不过耽误了小半天,回来就看见缀玉心虚至极地把尾巴老二藏在了老大的下面。   步骖鸾连哄带骗最后加上威胁,才让缀玉不情不愿地把尾巴伸了出来,这才发现狐狸因为自尾巴骨中生出来的痒意和隐痛,已经将整条新尾巴又舔又啃地弄得一团糟。   新生的粉嫩皮肤不是划痕就是破口,鲜血从细细的红线中渗出来,伴着淡黄的组织液将还柔软蓬松的毛发染成了一团乱麻,步骖鸾当时就气得又给缀玉摁着啪了几巴掌。   这下,无论施长慎如何威胁恳求撒泼打滚大哭大闹,步骖鸾决计不再出翠带峰了,半步不离地守在缀玉的身边,监督这丝毫没有自觉性的狐妖。   此刻,缀玉的新尾巴也不在他自己的掌控中,而是被步骖鸾整条把握着,轻轻地揉按着骨节,松弛着因痒痛而紧绷的皮肤。   “痒是正常的,白狐妖王已经回信了,他详细写明了很多你长尾巴期间的注意事项,再过一旬的时日,你的不适感就约莫能自然缓解了。”   步骖鸾一边给尾巴做按摩,一边安慰着缀玉。   缀玉还是不知足,得寸进尺地提要求:“那能不能问问白狐前辈,有没有什么能立刻舒服的办法?吃药行不行?”   步骖鸾和风细雨地说道:“不准。”   缀玉回头啃他一口,漫无边际地问道:“对了,你不是不乐意出去嘛,那那天掌门用什么理由把你叫过去的?”   步骖鸾很平静地说道:“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与小光团有关而已。”   缀玉“哦”了一声,随后蹦了起来,一屁股坐在步骖鸾的大腿上,与他面对面。   “这还不是大事!”缀玉手一甩给他脖子搂住了,愤怒地摇晃了好几下,“小光团先是被闻源挟持,然后又被阳州雪挟持,我们无能为力就算了,你也不能漠不关心。”   步骖鸾冷漠地说道:“我看你也没想起来它。”   缀玉:“嘿嘿。”   他为了蒙混过关,凑上去在步骖鸾的鼻头上特别响亮的“啵”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说道:“我知道它平安无事嘛,这就够啦,没有什么比平平安安的更令人放心了对不对?”   步骖鸾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上了缀玉的腰,听了他这一通胡言乱语,顺势就滑下去捏住了狐狸新长出来的那条尾巴,在嫩生生的尾巴根上重重揉捏了两下。   缀玉压抑不住地从唇齿间溜出来一连串惊叫和哼唧,新尾巴痒得很,连带着牙齿根和耳朵根都痒起来了。   步骖鸾主动提供了自己可靠而坚实的肩膀以供缀玉磨牙。   “再忍一忍,习惯了就好了,你还有七条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呢。”   缀玉忍不了,痛苦地说道:“我不长这玩意儿行不行?我觉得两条真的够用了!”   步骖鸾又揉了一把,没有回答这个明显得不到缀玉梦想中回答的问题。   从星精道宗来了一封信。   施长慎满怀怀疑与怨气地打开此信,最后却发现其中内容友善至极。   “这种口吻真的似曾相识,我感觉回到了咱们师傅都还在的时候……”   栾行芳毫不客气地照师兄脑袋上就来了一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缀玉总算能穿着裤子不浑身刺挠了,久违地出了翠带峰,闻言便心中有所猜测,凑到了施长慎身边去。   “师兄,可能是阳州雪写的吧。”   施长慎愣了一下,说道:“也是,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还当他只存在于书院的课业里呢。”   步骖鸾懒得听他废话了,伸手将那页信笺拿走,顺手也把缀玉给拎回到自己身边坐着。   “这确实是阳州雪的灵气印记,”步骖鸾略略扫了一遍,平静地说道,“他邀我与缀玉前去星精道宗一叙,只说有要事相商。”   栾行芳皱眉:“这样的事怎么可能答应他?都怪大师兄说的太轻描淡写了,我还当是什么词句空浮的无用之物。”   步骖鸾摇头道:“不,我们自然要去。”   严卉与温追健也悚然一惊,温追健的嗓门儿本来就很大,此刻在宣明台大殿中抬着嗓子一出声简直就像炸了雷。   “二师兄不可啊!若是陷阱该怎么办?”   严卉嫌弃地捂着耳朵:“你声音能不能小一点。”   温追健就当没听见严卉说话。   步骖鸾揉了揉缀玉的耳朵,只说道:“不会有什么事,你们放心,且我们还另有一件要务与他有关,必须前去。”   总得把小光团给接回来吧?   ---------------------------------------- 第280章 旧友   等缀玉总算能把两条尾巴都收起来之后,步骖鸾勉强可有可无地请施广星替他们二人回了星精道宗一封正式些的拜帖,这才慢慢悠悠地动身前去。   “今天不是初一吗?”   缀玉被步骖鸾强令暂时不许变回狐狸,因为他现在变回去就有两条尾巴,这狐狸还是很不习惯新长出来的肢体,一看见新的尾巴就控制不住自己,要转着圈儿地去追去咬。   因为转圈的时候不怎么看路,缀玉已经一连撞了至少六棵白梅花树了。   他现在只好趴在步骖鸾的背上才能达成不用自己走路的夙愿。   步骖鸾听见缀玉疑惑中带了点不满的话,就知道这狐狸在想些什么。   “我们不必去的那样勤快,慢慢走不好吗?就当是出来游山玩水了。”   缀玉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大口气,说道:“虽然说是这么说啦,可是咱们每次这样子出门都会遇到好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我们真的不直接搭传送阵过去吗?”   步骖鸾笑了笑,“阳州的传送阵正正好就设立在星精道宗内,你想去吗?”   缀玉这下是真心实意疑惑地“啊?”一声,不可置信地说道:“就在星精道宗里面?不是在那个什么城附近吗?”   “一实一虚而已。”   步骖鸾唤出了云鸿剑,背后吊着一长条缀玉就凌空而上,御剑朝北方而行。   这一次并没有如上一次那样遇到恶犬拦路,两人就算一路走一路停,也没有用多少时间就抵达了分流山的山脚下。   “今天应该不会再有谁跑出来说要拦着我们不给过了吧?”   缀玉从云鸿剑上跳下来,抬头看着恍若云中仙境一般的分流山,笑道。   步骖鸾将云鸿剑负在身后,并没有收回丹田中,只站在原地,伸手拦下要往前迈步的缀玉。   “等着就好了,”步骖鸾看向分流山下缭绕的云雾,平静地说道,“有人来了。”   缀玉“哦哦”应了两声, 就睁着一双绿眼睛看着那片云雾,“是吗?我没有闻到也。”   步骖鸾哼笑一声,弹了一下缀玉的鼻头:“你再想一想,星精道宗有什么是你闻不出来的。”   缀玉的鼻子一下就皱起来了:“不会又是那一堆木头吧?”   缀玉的话语刚刚落下,他的耳朵就忽然一动。   随后,眼前弥漫的云雾也如同流光打着旋儿流转开来,像是在山野间拉开了一道神秘而华美的帷幕,从其后的层层密林间走出一名身着金色日月星纹长黑袍的偶人。   只是这一名偶人并未戴着黑色的长长纱笠,而面部的五官神情也被雕刻的无比生动,除了上头自然生长的木料纹路外几乎与一个真实的生灵无异了。   “二位远道而来,星精道宗实是欢迎竭诚,”偶人捧手朝缀玉和步骖鸾深鞠一躬,态度恭谨异常,“在下奉祖师敕令前来,迎二位入宗一叙。”   偶人又行了一礼,随后转身朝山上走去,步骖鸾牵过缀玉的手,跟随在其身后。   偶人自茂密灌木和草甸间涉过,长长衣摆拖过后,地面上的植物便自动分开一条小道,只留下浅浅的草叶当作地毯一般以供一行人行走。   缀玉看见这些草滩间还慢慢地长出来了星点小花,淡黄浅白,恰似落在上头的糖霜。   “得亏祖师归来,拨乱反正,如今的分流山生灵十分活跃幸福啦!”   偶人见缀玉似乎对脚下绒绒的草毯和小花儿感兴趣,便笑眯眯地说道,神情也同样是很知足美好的样子。   这话说的……缀玉看着它的面容,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绞尽脑汁地想到了一个词儿。   虔诚,对,就是虔诚。   仿佛阳州雪忽然自坟茕中冒出来并不是一件有点吓人的事情,而是什么上天赐予的无上荣耀。   而闻源留下的阴影也全然不足畏惧,只要有阳州雪在,这一切的噩梦都只如泡影虚幻。   在衣袖的遮掩下,缀玉悄悄捏了捏步骖鸾的手指,给他传了道音过去。   “为什么每一次来星精道宗都会这么奇怪?”   步骖鸾同样传音回道:“因为这里本身就很奇怪。”   不过,在阳州雪手下的分流山似乎比闻源掌管的时候更加的听话,他们二人在体感上大约只走了一刻钟的时间,可晃眼朝周围一看,竟然已经从分流山的远远山脚下,一路走到了山顶之上,又沿着空无一人的星精道宗内部道路走,最后,带路的偶人停留在了那处禁殿的门前,请他们两个单独进去。   “此地并非我所能踏足之处,还请二位移步,祖师已经等待多时了。”   缀玉与步骖鸾便抬步迈过了高槛,见到了其中那名背对二人而立的修长身影。   此情此景,步骖鸾勉强拾起了一点尊老爱幼之情,主动带着缀玉微微一拱手,说道:“见过阳州雪前辈,不知前辈邀我道侣二人再至星精道宗是有何事相商?”   那人微微偏过头来,露出了半张二人熟悉至极的面容,霎时,冰蓝剑光与暗金剑光交织错杂,于平地骤起,将此处星空搅作一片混乱,就连那些闪耀的星辰都晃动不已。   “闻源”唇角一勾,朗声而笑,以另一种缀玉和步骖鸾曾听过的声线笑道:“二位小友何须如此谨慎?”   乌烛剑在空中轻晃一下,随后先云鸿剑一步归剑入鞘,暗金色的剑光化作点点金粉,自空中落下,又在接触地面时消失殆尽。   “前辈着实有些骇人了。”   缀玉握着乌烛剑,不知怎么的就胆子大了些,抱怨道。   阳州雪此时已经转过身来了,他的眼神先是落在了乌烛剑上,随后才移到了缀玉和步骖鸾的身上去。   在缀玉和步骖鸾没有看见的地方,有一道星光闪烁一二,慢慢地熄灭了。   “小狐狸这剑,我有些眼熟,似乎曾是旧友持有?”   阳州雪主动出声问道。   缀玉没有从乌烛剑的身上感受到什么排斥之意,便也诚实回道:“前辈好眼力,乌烛剑乃是我剑宗翠带峰开山祖师所配的本命灵剑,我有幸得到了乌烛剑的认可,如今是它的第二任剑主。”   阳州雪顿了顿,似乎有些怅然,最后却也笑道:“难怪,难怪。”   步骖鸾忽然冷声道:“若乌烛剑之主并非十一祖师,前辈就要动手了么?”   缀玉悚然一惊,谴责地看向那个用着闻源的脸还笑得满面和善的老头儿。   阳州雪摆摆手,摇头道:“看破便不要再说破了,年轻人,小心老头子何时恼羞成怒,这些旧情也不管不顾了。”   见他嘴上这么说,面上却毫不在意的样子,缀玉便问道:“前辈既然神魂延续至此,又为何要借闻源此人的身躯?是不是有点不吉利……”   阳州雪屈指,隔空在缀玉脑门儿上“咚”的敲了一下。   “同类方才相吸,你我他都是同路人,不用我这不肖子孙的,难道要我用你这小狐狸的?”   缀玉捂着脑门儿,让乌烛剑挡在身前,讨好一笑:“嘿嘿,那也不用了啦,晚辈看这具身躯实在是特别适合您呢!”   ---------------------------------------- 第281章 最后一枚果实   缀玉和步骖鸾的警惕之心未散,不过怀疑之情却还是缓和了许多,直到这时,他们两个才将注意力落在了阳州雪身上。   并非是他穿戴了闻源的躯壳,而是这一具躯壳在阳州雪的掌控中散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与生机。   乍一眼看去,缀玉还当自己是看见了什么春天的生命女神再世,仿佛有万物竞发的勃勃景象自眼前不停浮现,比之舒适,缀玉觉得这更像是什么不得了的精神污染了。   狐狸默默地把脑袋扭开了,只当自己看不见阳州雪。   再看恐怕就要吐出来了。   步骖鸾则要比缀玉的适应力强上很多,至少他还能够直视阳州雪而不需要避开。   阳州雪坦荡荡地迎向步骖鸾的目光,先他一步开口道:“我知道你想要问些什么。”   他露出一个颇为狡黠的笑容,不过配着闻源那张脸,倒是叫步骖鸾心中觉得有一点滑稽。   “天道退隐,这一消息早已经消失在了九州大陆的芸芸众生口中,不过,我认为你们青陵剑宗依旧有只言片语流传下来,对吗?”   缀玉闭着眼睛点点头,又说道:“我们知道,不过也只知道一点儿,这事情发生的原因,又造成了什么后果却是一概不知了。”   步骖鸾看见了阳州雪面上的神情,语气肯定地追问道:“前辈知道。”   阳州雪摊摊手:“我自然知道。”   步骖鸾便说道:“还请前辈解惑。”   阳州雪背着手,在好不容易才复原的星空下散步似的晃来晃去。   “嗯,首先,没人知道天道为何会选择退隐,其次,这并不意味着天道所代表的法则彻底失效,我们依旧生存在既定的规则之下,生老病死,因果轮回,天清地阔……或许只是少了一分恻隐之心,这是好事。”   步骖鸾说道:“我明白,只要道依旧运行无误,这天就还不会破。”   “那后果呢?”   阳州雪掸了掸袖子,说道:“自那之后,无人可飞升,或是死于飞升雷劫,或是困于原地,直至身化尘土,魂归天地。”   缀玉被步骖鸾捂着眼睛也忍不住说道:“所以,就您一个人想办法苟下来了呀?”   阳州雪笑容不变:“是只有我想到了办法。”   缀玉点点头:“好的好的,那您可真有办法。”   阳州雪挺想替十一抽这不知道多少代的小弟子一下,但是看着那柄重新光华满蕴的灵剑,好歹还是把这口气给咽下去了。   “你们的祖师认为无法飞升是因为他的力量依旧不足,于是在追寻的路途中死去,也算他一个殉道吧。”   “剩下的那些人,名讳法号都遗失的一干二净了,或是直面现实,或是沉溺幻境,全都一一散去了。”   步骖鸾忽然说道:“那您呢?为什么选择坚持到现在?”   阳州雪嗤了一声:“原本我也不在这儿啊,要不是你们几个小东西胡来一通,搞得三千世界都乱的很,我这一缕逸散的残魂也醒不过来,早该消散了。”   缀玉恍然大悟:“怪不得呢。”   他还以为阳州雪也是什么重生而来的,之前还想了老半天原来那本书到底哪里出现过这人,原来是这样。   “那我觉得您还能谢谢咱们呢,活着总比浑浑噩噩地等着消散来的好吧?”   阳州雪道:“哈哈。”   步骖鸾连忙带着缀玉急急后撤两步,说道:“前辈手下留情,缀玉只是玩笑话,不可当真。”   阳州雪也就是做做样子,又轻哼了一声,便扭过了头,以展示自身宽容的气度。   “前辈,闻源的所作所为,虽然没有传遍天下,却该知晓的人都已经心知肚明了。您如今也算是接管了星精道宗的全部,之后的事情,您有何打算吗?”   只要阳州雪不是个反社会分子,步骖鸾和缀玉也同样十分宽容,也愿意在这里有商有量的交流。   阳州雪摆摆手道:“此事你们无需担心,该放出来的修士都已经放了,也都安置好了,我只等你们来,替我做做这个传话筒,叫他们家里人领回去就是。”   “星精道宗中人九成已然被荼毒,剩下一成也尽数是黑手助力,不可饶恕,我自当处置。”   缀玉听了他的话,总觉得有些安排的过于不顾身后了,虽然他也并不想搭理星精道宗的内务,却也忍不住好奇地问道:“那星精道宗之后怎么办?您不当宗主呀?”   阳州雪只是笑,随后将话题转去了另一处:“还有一个小东西,是我魂归故里后唯一一个正经认出我来的。你们现在可以去问问金杏树,看它愿不愿意同你们走,以后扎根青陵山脉也是个好去处,若是不愿,也不要强求。”   步骖鸾沉默片刻,点头称是,随后,他只拿出手上所有的宗门、世家、散修大能的灵讯符箓,将他们或有弟子被困于星精道宗,此刻已经被救出,等待他们前来领回一事交代清楚了。   步骖鸾做完这一揽子事,只对阳州雪行了一礼,说道:“那晚辈就先去问问金杏树的选择了。”   “去去去,快走。”   阳州雪转身背对二人,仰头看向了头顶流转不息的深邃星海,不再言语,那一身黑袍也在深色的天幕之下显得沉郁非常,似乎只消吹来一阵风,就能将这整个人都吹做烟尘飞雾,融入天穹之中不再归来。   缀玉最后看了一眼阳州雪,便重新回到了明媚的天光之下,身后的禁殿殿门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你觉得,金杏树会跟我们走吗?”   缀玉用小拇指勾了勾步骖鸾的掌心,不是很有把握地问道。   步骖鸾没有回答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只说道:“既然已经答应了,那我们还是先去问一问吧。”   他们已经来了星精道宗两次了,再走一次这条通往后山的道也算是轻车熟路。   那给他们引路来的偶人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而满山门中也似乎空无一人。   他们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走到了金杏树的跟前。   而不需要二人开口去问,就已经得到了金杏树的回答。   它不愿意走。   缀玉只上前去,接过了金杏树最后一枚成熟的果实。   金杏树在此刻仿若一株再平凡不过的果树,在生长了千年后,无力再结出更多的果实,高大虬结的树身也渐渐走向了枯竭。   “好啦,多谢你哦,我们要走了。”   缀玉摸摸金杏树毛绒绒的叶片,轻声道。   金杏树不再有反应,而步骖鸾说道:“缀玉,我们回去了。”   ---------------------------------------- 第282章 终章   缀玉和步骖鸾下了分流山,那些缭绕的沉沉雾气在他们行走时朝着那条还没有长起来的小草毯子路两旁分开,又在二人迈过后缓缓合流。   他们倒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分流山下停留了一旬的时间,等到那些急匆匆赶来的各路修士去领走自家被拐掉的徒弟、门人。   最后只剩下十来个散修无处可去,于是缀玉给还能自主行动的大部分散了些灵石丹药,他们便千恩万谢地离去了,还有三人气息奄奄,一时没法放手。   “接了人家这么大的礼,丢手不管好像良心有一点过意不去……”   缀玉将最后的那枚金杏子高高抛起,又精准地接住,颇有些头痛地咕哝道   步骖鸾伸手揉了一把缀玉蓬松的脑袋顶,安抚道:“只要做事问心无愧就好,他们既然无处可去,又被移到了我们手中,便带回门中就好。”   语罢,步骖鸾转头看向那三个就算虚弱至极也忽然间兴奋至极的散修,说道:“你等是否愿意与我二人前去青陵剑宗?”   被闻源抓了的倒霉蛋如今变成了可以进入青陵剑宗的幸运蛋,三人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只一迭声地应道:“愿意,我们愿意!”   缀玉看着他们涨的通红的脸,想了想还是把丑话说在了前面:“你们并非拜入山门的弟子,随我们回去,也只能充作杂役一职。”   “但是,”缀玉继续说道,“你们同样可以参与青陵剑宗门内的晋升,只要能够通过考核,或是你们另有机缘,剑宗也自是平等对待,并无特殊。”   三人平静了些许,有一人犹豫片刻后选择了不与他们同路,接了缀玉给的盘缠另寻去处,剩下两人则十分坚定。   “也还算不错,”缀玉耸耸肩,一边伸懒腰,一边作势要往步骖鸾背上跳,“我们回去了好不好,累死了。”   步骖鸾自然而然地背对缀玉,由着他乱来,熟稔地反手勾住了缀玉的双腿,把他给托稳了。   两个散修唯唯诺诺地跟在叠在一起的两人身后,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了。   走出了分流山附近的禁空阵法后,他们便御剑而行了,乌烛剑驮着缀玉和步骖鸾,云鸿剑则把另两人铲在了剑上。   他们御剑不过一刻钟,身后分流山的方向便有了盛大的响动。   两柄灵剑高悬于云顶之上,正正能够看见分流山上那仿佛孔雀开屏般的万丈光芒。   “不会是……”   缀玉一时被那千条瑞气迷了双眼,心中隐隐有了个不得了的猜测。   此时,已有浓重至极的威压沉沉压下,缀玉还未来得及将话全部说出口,就被震慑到了,一时哑了声。   步骖鸾弹指挥出一道灵力,替两个修为不过筑基的散修屏蔽了五感,免得他们两个不懂得回避,直接死在这样的威压之中。   他接上了缀玉的话:“他确实想要尝试飞升了。”   缀玉这一瞬也缓过来了,皱眉道:“可是阳州雪前辈本就只剩异世的残魂一缕,机缘巧合之下方能夺舍,他忽然到了这关头,能过得去吗?”   步骖鸾沉默片刻,摇头道:“一定要说的话,我觉得不行。”   “不过,这并非我们需要替他考虑的事情,他自有章程在心,成功或是失败,想必他也早有准备了。”   缀玉便笑了一声:“说的也是呢,这样的老老老前辈也不需要我们替他操心啦。”   于是,他们重新起程。   分流山的盛景持续了整整月余才销声匿迹。   据那些赶去旁观了全程的好事者所说,经此一事后,分流山上的星精道宗全数消失殆尽,只剩断壁残垣伫立原地,星精道宗的修士门人也无影无踪,活像是白日飞升了一般。   而各州隐隐知情的诸人则十分默契地闭口不言,只由着这事儿被猜来猜去,也没有透露出去一星半点儿。   “你觉得这算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   施长慎赖在留云台上不走,非要与缀玉和步骖鸾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步骖鸾把一碟新送到翠带峰的点心摆在缀玉的手边,然后自己则坐在了缀玉和施长慎的中间去给他们俩隔开了。   在施长慎的抱怨声中,步骖鸾若无其事地说道:“或许他并没有飞升。”   施长慎冷哼一声,非要跟步骖鸾对着干:“你怎么知道他没有飞升?他给你托梦了?”   缀玉咔嚓咔嚓地啃着小点心,含混地说道:“要是真的飞升了,星精道宗还会是那个样子吗?”   施长慎不说话了,闭了半天嘴也没想到个反驳的理由,只好认栽。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讲道听途说的消息。   “不过,有人说看见了分流山中有山精野怪出没,仿佛幽魂一般,大着胆子靠近后却又见那些东西钻入了地底,好似与地脉相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从前从未见过。”   缀玉慢慢吞吞地咽小点心,咕哝道:“不知道哦,不知道哦。”   施长慎看他一眼,“谁指望你说个一二三出来了,吃东西就别说话了,小心呛住。”   缀玉刚要反驳,就果不其然地呛了一点渣子,顿时咳了个惊天动地,步骖鸾啪啪给他拍背,好不容易才气顺了。   缀玉蔫哒哒地往后一靠,老梅树条件反射般抖了一下,树杈上的落雪便簌簌洒下,钻进了三人的衣领之中。   施长慎和缀玉跳起来抖衣裳,只有步骖鸾老神在在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好像这人压根没挨着雪一样。   “哎呀,掉了!”   一枚圆滚滚、毛绒绒的熟软杏子从缀玉的袖中一溜儿滑出,咕噜噜滚进了老梅树错综交横的树根之中。   缀玉连忙蹦过去要捡起来,伸出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步骖鸾和施长慎也跟了过去,就听见缀玉惊喜又好奇的声音。   “它扎根啦!”   在皑皑白雪与深褐树根之间,有嫩绿的叶芽和柔软的枝条破土而出。   三人相视一眼,对坐而笑。   一阵风伴着细雪吹落,和着白梅花瓣一道飘飖而下,在萌发不久的叶片上沁出一点湿痕。   温暖的天光自云层之间的缝隙洒下,在雪地上撒了一片融金。   “你看,雪停了。”   ——全文完。   ---------------------------------------- 第283章 番外:假如缀玉从小在青陵剑宗长大(1)   年仅二百余岁便已有化神期修为、名扬天下的云鸿真人屁股后头忽然多了一条小红尾巴。   “哟,真人什么时候养了只小宠?这毛色可真漂亮。”   有略略相熟的修士与云鸿真人碰面,有些惊讶地笑道。   谁不知道青陵剑宗步骖鸾的脾气?简直就和翠带峰永远飘着的雪一样冷冰冰,这样的人向来只有斩妖的份儿,还不曾有过豢养小妖的时候。   步骖鸾在修士愈发诧异的目光中俯身,将绕着他双脚转个不停的小红狐狸抱起圈在怀里。   他的神色依旧如寒潭般无波无澜,平静地说道:“道友说错了,这并非我的小宠,而是我的师弟。”   修士十分尴尬地笑了笑,真想给刚刚的自己一个嘴巴。   他又寒暄了几句,便找了借口匆匆离开。就算步骖鸾是出了名的君子剑,也不一定能在师弟被误会成妖宠后依旧与人和善。   “啧啧啧,看你天天冷着一张脸,就算有人攒了劲想跟你套近乎也只能落荒而逃,你多笑笑才好啊。”   施长慎手里提了一只油润润的蒲包,从后头的嘈杂人群中像是泥鳅一般钻出来,还沾着些油的手就要拍在步骖鸾的肩膀上,却被步骖鸾一个扭身就躲开了。   步骖鸾还未说什么,就见那只被他圈在怀里的小红狐狸支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细声细气地说道:“师兄这个样子就最好了!才不用改!”   施长慎“嘿”了一声,伸手去敲缀玉的脑袋顶:“你怎么就知道偏袒他?”   缀玉装模作样地叫了一声,然后哼哼唧唧地去蹭施长慎的手,撒娇道:“哎呀,大师兄我也偏袒的,都是师兄嘛。”   步骖鸾默不作声,就连头都没回,只伸手将肩膀上的狐狸一把捞了回去,不叫他继续跟施长慎说话了。   施长慎翻了个白眼,“小气的不得了。”说完,就要去踩步骖鸾的脚后跟,却都被他给躲开了。   于是,缀玉和步骖鸾一路上都得听着施长慎的絮絮叨叨,从缀玉在所有师兄师姐里面最喜欢步骖鸾一直说到步骖鸾在缀玉来之前心硬如铁,丝毫没有过同门手足的友爱。   步骖鸾心平气和,只是愈发熟稔地抚摸着缀玉的毛发,直把狐狸摸得昏昏欲睡,施长慎的念叨连左耳朵都还没钻进去,就已经飞到天外了。   等到施长慎总算心满意足地住了嘴,缀玉已然睡成了四仰八叉的模样,不时在梦中咂摸一下嘴皮子,又或者蹬两下后腿,将步骖鸾的衣裳蹬得喀喇喀喇响。   “这小狐狸,”施长慎压低了声音,半是调笑道,“模样还真是挺可爱的,实打实地讨人喜欢,也怪不得沈师叔即将闭关也放心不下,非要塞给你带着。”   步骖鸾板着脸义正言辞:“师尊闭关不知需要多少时日才可出关,缀玉既已是翠带峰的弟子,由我这个做师兄的教导也是职责所在,与是否讨喜无关。”   施长慎看他那副嘴硬的样子就想笑,只说道:“那严卉入门的时候也刚好撞上他师尊闭关,你为什么要推给我来教?”   步骖鸾揉了揉缀玉柔软的耳朵尖,只当没有听见施长慎的话,连回应都懒得。   不过,施长慎说缀玉这小红狐狸讨喜倒像是一语成谶了。   缀玉入门不过数年,便在青陵剑宗全宗上下混成了个宝贝似的人物,下至守门的黄狗,上到掌门真人,就没有不喜欢他的。   剑仙沈鹤道尚在闭关之中,不知其态度究竟如何,不过翠带峰的大弟子的态度简直是众人皆知了。   施长慎每见到一次,就忍不住要骂步骖鸾一次:“你什么时候对我有对缀玉的一小半那么好我都能感动的上天了!”   步骖鸾只顾着低头给缀玉擦刨坑之后糊得分不清的脏爪子,平静地说道:“师兄若是想上天,自己御剑就行了。”   缀玉叽叽叽地笑了一阵,趁着爪子还没被彻底擦干净,给步骖鸾和施长慎各自在衣摆上印了个土黄色的梅花印子。   “还笑呢,”施长慎抖抖衣裳,十分冷酷无情地说道,“昨天的课你怎么一节都没上?”   缀玉一下就把爪子收回去了,还很心虚地往胸口毛毛里藏了藏,睁着眼睛假装自己听不懂的样子。   步骖鸾给他擦泥巴的手也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恢复了动作。   施长慎看他俩这样儿就觉得好笑,“别装了,昨日有课的夫子想告状找不着人,全都到宣明台来了,我师傅叫我来问问你俩是怎么个事。”   步骖鸾咳嗽了一下,说道:“有些杂事耽搁,请转告师叔,叫他莫要挂心,缀玉少了的课我都会给他补上的。”   施长慎说道:“你最好是。”   等他走了,缀玉就和步骖鸾四目相对。   缀玉先发制人往地上一躺,后腿一蹬,整只狐狸就滑溜到了步骖鸾的手底下去。   他身段柔软地扭来扭去,厚实丰盈的毛发从步骖鸾的每一根手指间蹭过,在细腻敏感的指缝间带出一阵阵的酥痒。   “师兄~”缀玉夹着嗓子,声音嗲的步骖鸾有些受不了,“我能不能过几天再去上课呀?”   步骖鸾冷着脸,尽量让自己显得十分严肃。   “……好吧。”   缀玉扑上去就吧唧吧唧在他侧脸上亲了好几下。   “我最喜欢师兄了!”   沈鹤道在缀玉十八岁这一年出关了。   煌煌天雷散尽后,他挥袖拂去漫天风雪与飞舞花瓣,就看见了自己的两名弟子并肩而立,等候着他归来。   “师尊终于出关啦!”   缀玉扒拉着步骖鸾的胳膊,开心溢于言表,就差在原地蹦一下了。   步骖鸾朝沈鹤道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弟子祝贺师尊如愿以偿。”   他瞧着步骖鸾对缀玉并无抵触之情,反而从细枝末节可见处处照顾,那细心的程度简直就像是在照顾自己的本命剑了。   沈鹤道笑呵呵地看着兄友弟恭的两个弟子,走过去就要一手揽一个,却被步骖鸾微微偏身躲开了。   连缀玉都没给他搂着。   沈鹤道:“?”   ---------------------------------------- 第284章 番外:假如缀玉从小在青陵剑宗长大(2)   步骖鸾却坦荡荡地面对着沈鹤道怀疑的眼神,正大光明地解释道:“师尊身上尚有天雷残威没有散尽,缀玉修为不高,恐怕会被影响。”   沈鹤道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儿:“对对对,看我一时高兴居然把这事儿给忘了,还是你心细。”   他太久没有收过新弟子,步骖鸾又一向皮糙肉厚不需要他多关心,一时还没能将思维转变过来。   缀玉倒是没将这一茬放在心上,只是笑嘻嘻地说道:“还好有师兄在呢,师尊再多和我相处一阵就习惯啦。”   沈鹤道拍了拍步骖鸾的肩膀,满脸都写着欣慰。   就是没能欣慰多久。   “……你俩为什么睡一个屋?”   沈鹤道有些不明白,他们翠带峰虽然是出了名的人少,但是也不缺这两间房子吧?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缺,那也早该请管庶务的弟子来修了,哪里需要两个人挤在一起的。   他开门看了,里面就一张床!   步骖鸾依旧平淡无波,轻飘飘地看了沈鹤道一眼,似乎觉得沈鹤道大惊小怪。   “弟子无需睡眠,夜夜打坐,将床榻让给缀玉休息而已,并非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师尊为何声音这么大?”   沈鹤道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步骖鸾,但是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实在是说不上来怪在何处,一双眼睛只跟探照灯似的从步骖鸾身上扫到缀玉身上。   “行吧,你说的也没什么问题,”沈鹤道慢慢地说道,“不过,缀玉入门已有十余年,你不叫人来再给他建座屋子?关系再好也总得有各自的私人空间吧?”   这回换作了缀玉开口解释:“师尊,我自入门以来就一直是师兄在照顾、教导我,就连化形也是他陪着我,要我跟他分的远了我还不习惯呢,您就别操心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啦。”   沈鹤道这下也无话可说了,毕竟当事人都毫不在意甚至乐在其中,他就算是师父也不好多说。   ……整的跟要棒打鸳鸯似的。   见沈鹤道也不再过于关心他俩睡一个屋这种事情,缀玉莫名松了口气,转而笑道:“师尊如今已经是大乘修士啦,掌门师叔早就准备好了要盛盛大大地庆祝一场,这下他可如愿了。”   步骖鸾也说道:“师尊该去宣明台了,想必掌门师叔已久等了。”   施长慎早早就等在了宣明台上,见沈鹤道带着缀玉、步骖鸾一道来,喜气洋洋地贺道:“恭喜师叔了!”   沈鹤道笑了一声,问他:“掌门师兄可在里面?”   施长慎笑道:“师尊早就等着师叔来了,师叔快请进。”   沈鹤道拍拍他肩膀,便大步走进殿内,不管三个弟子在外头嘀嘀咕咕的是干什么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施长慎收回看向沈鹤道背影的目光,感慨道,“一眨眼师叔就出关了,还成了大乘期。”   他看向不好好站着,非要歪歪斜斜倚在步骖鸾身上的缀玉,“缀玉也一下就长这么大了。”   缀玉被风中的柳絮挠了一下鼻子,打了个喷嚏,含混道:“但是师兄还是话很多诶,这个没有变过的。”   施长慎早就心平气和,转而看向步骖鸾:“师叔出关后问你们那事儿没有?”   步骖鸾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直到如今还叫缀玉和自己同住一屋的事情,平静道:“问了。”   施长慎嗤笑一声,抬手搡了他一把:“没问到点上吧?不然你俩现在还能没事人一样的挨在一块儿?”   缀玉好奇地插嘴:“什么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步骖鸾瞥了施长慎一眼,对着缀玉轻声细语地诓道:“没什么,别搭理大师兄,他一向如此。”   施长慎不依了,嚷嚷道:“我怎么了我,你以为我跟你一样道貌岸然心怀鬼胎的啊?”   步骖鸾抬手就要往他嘴巴上打禁言的咒法,却被施长慎灵活地躲开了,两人就这样忽然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但是又很好地控制住了力度,就连脚下砖缝中的一株小草都没有被波及到。   缀玉似乎也是习以为常,见他俩似乎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手,就坐在一旁松树下的石凳子上头等他们结束。   谁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施长慎就莫名其妙地开始对着步骖鸾阴阳怪气的,步骖鸾揍揍他似乎也是情理之中嘛。   施长慎还是没能打过步骖鸾,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被扭了一下的胳膊,哀怨地说道:“你就打我吧,等到时候你那点儿心思被翻出来了再看挨揍的是谁。”   缀玉还在一边儿伸着个脑袋问:“怎么还会挨打的,你俩是不是在琢磨着干什么坏事。”   施长慎慈爱地看着缀玉,温和地说道:“傻孩子,这坏事儿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步骖鸾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话头。   “只不过说了几句话的功夫,你们在外头还能打起来?”   王祁同看着自己这个明显还没打过的弟子,好笑地说道。   沈鹤道则是颇有兴趣地问道:“你们这是又长出来什么坏心思了?”   步骖鸾平静地说道:“只是师兄胡言乱语而已,师尊不必放在心上。”   施长慎很响亮地冷笑一声,不屑再与步骖鸾论长短。   只留缀玉一只狐狸摁不下去那点好奇心,又抓不着问的机会了。   他总觉得这事儿跟自己脱不了干系,但是一想到施长慎说那是要挨揍的,缀玉就有点怂。   往好处想想,步骖鸾总不会连累自己一起挨吧?   嗯,大约。   ---------------------------------------- 第285章 番外:假如缀玉从小在青陵剑宗长大(3)   青陵剑宗美名流传九州,加之沈鹤道本身就交游甚广,更何况王祁同兴致大发,非要热热闹闹地大办一场。   于是这请客的帖子刷刷刷地往外飞,乍一眼看去倒是比翠带峰的雪花还要更多了。   等到了要大宴宾客的时日,沈鹤道的两个亲传弟子却在躲清闲,把一揽子事都推到骂骂咧咧的施长慎身上去了。   “哇哦,好多人哦,感觉咱们山上都变得好挤。”   缀玉从后面趴在步骖鸾的肩膀上,为了看得更清楚,还使劲往前拱了拱,上半身支出去一截儿,最后直接将小腹压在了人的肩头。   步骖鸾只得伸手给他扶住了,免得这狐狸再嘚瑟一点儿就该一头倒栽葱砸下去,脑门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了。   柔软的腹部热烘烘地紧贴着步骖鸾的肩头颈侧,更随着缀玉一刻不停的动作在他的侧脸和耳廓上蹭来蹭去。   步骖鸾人还上身笔挺地端正盘坐在翠带峰那条碧溪溪头的大青石上,脑袋却已经逐渐开始放空了,就连眼神都变得直愣愣的。   缀玉等了好半天都没听见步骖鸾的回应,不禁有些困惑。   毕竟步骖鸾从来不让他的话落在地上,十分的贴心。   “师兄?”缀玉低头,倒着去看步骖鸾的脸,疑惑地问道,“师兄你没事儿吧,怎么不说话?”   步骖鸾眼前一望无边的青山与绿湖顿时全被缀玉那一张白净的脸给占据了。   风卷着白梅花瓣吹过,落下的花瓣在溪水上荡起点点涟漪,就和缀玉那一双碧绿眼眸中的水波一般无二。   梅花瓣漂呀漂,从溪水上,从缀玉的眼睛里,忽然就漂去了步骖鸾的心里头,柔软单薄的花瓣也变成了几只小勾子,挠得步骖鸾心痒痒。   他现在真想伸手去扯一扯缀玉从颈侧滑落下来的发丝,将那些泛着些暗红光泽的长发一圈一圈地缠在自己手腕上,就像是狐狸尾巴常常做的那样。   只是步骖鸾依旧神色不变,温和地回应道:“我只是在想事情。”   “哦哦,好吧。”   缀玉也弯腰弯累了,就从步骖鸾的肩头梭溜下去,转而贴靠着他的胳膊。   步骖鸾的小指痉挛似的轻轻一勾,从缀玉的手掌边缘滑了过去。   缀玉被这么蹭了一下,手掌心无端有一点痒了,从小到大都随心所欲的狐狸才不懂得什么叫避嫌,他只管顺从自己的心意,喜滋滋地去抓紧了步骖鸾的手。   仅仅是握着还不行,他还非要十根手指都交缠着,另一只手也没闲着,跟蛇一样绕上了步骖鸾的胳膊,最后倒像是整个人都挂在了步骖鸾身上一般。   步骖鸾有些无奈,但也没有推开缀玉的举动,只说道:“如今是六月间了,你不是一直都吵着热,这样子又不觉得了?”   缀玉就仰着头看着他笑,乖乖巧巧地说道:“可是师兄身上很凉快嘛。”   步骖鸾就用空着的那只手摸摸他的头,又将视线投向了翠带峰下那广阔的青陵剑宗,看着无数的弟子和宾客如同蚂蚁一般四处走动逡巡。   “那你就再多靠一会儿。”   缀玉“嗯”了一声,安静地靠着步骖鸾,顺着他的视线去看底下的景色,十八年没怎么动过的脑子想不通步骖鸾怎么会对这么无聊的场面感兴趣。   狐狸本身就是没什么耐性的动物,就算成了精修了道,也只是有了个人的模样,不见得会改变多少本性。   缀玉还能没安静到半盏茶的时间就坐不住了,松了步骖鸾的胳膊站起来到处乱跑。   一向只有风声雨声落花声的梅林间总算是热闹了起来,梅花枝簌簌地碰撞在一起,落下了一阵梅花雨。   步骖鸾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目不斜视地略略偏身伸手,就正好捞上了一只有小臂长的赤狐,动作熟稔地将狐狸尾巴一捋,就缠在了手腕上。   “师兄,咱们什么时候下去一起呀?”   缀玉四脚朝天,把雪白的肚腹大敞着,任由步骖鸾从他的下巴根一路摸到了尾巴尖儿。   步骖鸾看着这狐狸被自己揉得舒服,连眼睛都眯上了,却还想着要早一点去宴席上凑热闹,不由得就笑出了声。   缀玉听他光笑不说话,气得哼哼唧唧,扭头就去啃他手掌上肉最厚实的地方。   步骖鸾被啃了满手的口水,也没被啃出个洞来,等他捏住了缀玉的嘴巴挪开手,也只看见几个淡红色的小圆点。   “缀玉想就这么过去吗?”   步骖鸾问他。   缀玉扭了扭屁股,耳朵一摆,说道:“我可以这个样子吗?别的人会不会笑师尊?”   虽说青陵剑宗乃至整个东南神州都算得上民风开放,众人对妖族的接纳度极高,青陵剑宗代代都有妖族拜入门中,亲传弟子也做得。   但是九州之内仍有更多的人抱了所谓“非我族类”的想法,青陵剑宗的弟子们都看习惯了一条红狐狸满宗门的上蹿下跳,可那么多宾客却不一定能看得惯。   步骖鸾少见地嗤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些冷意,只抱着缀玉站起身,又唤回非要和乌烛剑一块儿躺在溪水底下泡澡的云鸿剑,一边御剑而起,一边说道:“既然上了剑宗的大门那就是来做客的,你又不是要干什么伤风败俗的坏事,他们管不着。”   “至于师尊和师叔他们,”步骖鸾低头看着缀玉,笑了笑然后开始如数家珍,“你这么十来年到处搞破坏,踩了墨的爪子又去公文上乱蹭,非要爬行芳那颗大桃树结果没抓稳掉在了三师叔头顶上,跑去时阳峰想偷看戒律堂是什么样子结果放了好几个本该关禁闭的弟子出来……”   缀玉翘着尾巴去堵他的嘴巴,不耐烦地叫道:“好啦好啦不许说啦,我知道了我我知道了。”   步骖鸾扯了扯狐狸掉下去的嘴角,笑道:“他们哪回斥责过你?怎么今日这样多心。”   缀玉看着越来越近的嘈杂人群,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也不知,就是突然想到了嘛……”   沈鹤道已经遥遥看见了自己的两个弟子一道过来,朝他们招了招手。   ---------------------------------------- 第286章 番外:假如缀玉从小在青陵剑宗长大(4)   “怎么只长了年纪,个子却没有跟着长大?”   沈鹤道动作迅速地从大弟子怀里捞走了小弟子,提溜着缀玉左看看右看看,十分诧异地问道。   缀玉在他手里蛄蛹了两下,脸都鼓起来了。   施长慎从王祁同身后支个脑袋出来,笑嘻嘻地拆缀玉的台:“这个大小可足够了,再大一点就不好把咱们云鸿真人当作轿子坐了。”   缀玉甩着尾巴要去抽他,却被施长慎躲开了。   缀玉耳朵往脑袋后边一撇,可怜兮兮地看着沈鹤道,说道:“师尊,要是我一点都不变的跑过来,可能更像是来砸场子的了。”   沈鹤道这才想起来自己这个小徒弟也是个只用了十八年就修到了元婴修为的天才。   步骖鸾在这个时候也开始插嘴:“缀玉已经将留云台上那棵老梅树的花枝压断过三回了,还是小一些好,否则老梅树就要闹着搬家了。”   缀玉脸臭臭的,两只耳朵也与脑袋顶压作了一条线,要是现在抱着他的是步骖鸾他就要下口了。   沈鹤道尚且不知自己因“尊师重道”而逃过一劫,只是临到宴席开宴之时了,他只好多薅了好几把缀玉这一身比最好的丝缎还要柔顺光滑的皮毛,直到把小弟子揉得哼哼叫了才颇为可惜地停下手。   步骖鸾从沈鹤道手中接过缀玉,很是嫌弃地用干净帕子给缀玉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才收手,看得沈鹤道十分地想要给步骖鸾脑袋上来一下,又碍于如今场合盛大不好叫他丢了面子。   “哼!”   沈鹤道只来得及横了步骖鸾一眼,就被王祁同拉走了。   步骖鸾抱着缀玉,与施长慎并肩行走在两位师长身后。沈鹤道和王祁同身居高座,他们做弟子的就侍奉身后。   只可惜晴游峰的余洵霞真人尚在外游历未归,济明峰的长孙宣真人同样闭关未出,而时阳峰的温简真人还在处理一些宗门内务,还需要一小会儿的时间才能入席,他的席位就置在王祁同的另外一边。   宴中座席已经逐渐满了,施长慎正在低声给缀玉指点哪些人是哪些门派,又有谁虽是散修却格外值得注意,谁能够交好,谁只是来走过场,又有谁是见到了就离得越远越好。   “那些整个人都拢在黑袍子里面的修士呢?他们应该是一个宗门的吧?”   缀玉悄悄地指着三个头戴纱笠,身披黑袍的修士,问道。   步骖鸾回答道:“那是星精道宗的修士。”   在步骖鸾和施长慎的记忆中,在他们尚且年幼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青陵剑宗与星精道宗关系十分亲近,并且这种亲密乃是从上至下的,两宗的真人们私交甚笃,于是连带着宗门间的交往也甚密,底下的弟子们自然也走的近了。   只是近二十年来,这样的状况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在步骖鸾看来,应当就是镇魔渊的第一座封印在魔族的土地上建立起来的那一年,青陵剑宗和星精道宗的交流突然就破裂了。   虽说消息被隐瞒了下来,可步骖鸾和施长慎总是能够得到一二透露,似乎那一年,沈鹤道与星精道宗的宗主闻源仙尊大打出手,二人几乎是以命相博了,最后还是恰好在一处的白狐妖王与屈礼梅道君二人出手才勉强拦了下来。   王祁同后来还给白狐妖王送了份厚礼,其中夹带着不少罕见难寻的伤药。   缀玉不懂得步骖鸾和施长慎为何忽然沉默了下来,他心里更加好奇了,就一直仰着头睁大了眼睛把他们俩瞅着。   步骖鸾被他看得心口软和,只摸了摸他的耳朵尖,低声嘱咐道:“星精道宗修士通常都是这样的装扮,只因级别不同在服饰衣料、纹路上有些差别,你只要看着了这样子的修士,尽管跑的远些,不要与他们过多接触。”   缀玉点点头,答应的很利索:“好,我明白了。”   施长慎的手指捏在他的剑穗子上面,忽而有些烦躁,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给他们递的帖子也就只是走个面子过场,就没指望着他们会来,结果他们不仅来了,还来得特别早……我这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七上八下的,沾着他们就没有好事一样。”   缀玉伸爪子去摁他嘴巴:“别吧,大师兄你每次嘴巴都有一点灵,你还是闭嘴好了。”   步骖鸾也要搭这个茬:“师兄要是忍不住的话师弟可以帮忙。”   施长慎冷笑一声,斜愣着步骖鸾说道:“你想往我脸上打禁言咒就直说,拐弯抹角的做什么?”   步骖鸾只是摸着缀玉的尾巴,偏过头去不说话了。   王祁同就听着三个弟子在后面窸窸窣窣地说一些没名堂的话,忍了半天也忍不下去了,传音道:“都闭嘴。”   施长慎立时乖巧闭嘴。   温简恰在此时过来了,看见施长慎的模样就知道此人大概率刚刚才挨了骂。   “大好的日子,掌门做什么又训斥徒儿?”   沈鹤道说道:“三个小东西在后头胡言乱语瞎说八道,从天上编排到地底下去,就差拿个王八壳子现场烧一烧然后开始当神棍了。早该一人打一下嘴才好。”   缀玉把嘴筒子塞在步骖鸾的肘弯里面,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过的样子试图蒙混过关。   温简听完就笑了:“那是该打一打,几百岁的人了,总是不记得祸从口出的道理怎么行。”   施长慎一下就憋不住了:“温师叔饶命啊……”   几人端坐高台,旁人看去乃是一副玉骨金质之姿,飘飘然只如云中剑仙,只有几个既关系亲近又修为够高的真人仙尊才听得到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没头没尾的话。   宴席已然开始,前来赴宴的修士或是代表门派,或是代表尊长,为沈鹤道这新晋的仙尊献上贺礼。   只是白狐妖王派来的使者刚刚站起身,还未能说出一句话,就被两道黑影挡住了身形。   温简和王祁同面上的笑意未变,沈鹤道却懒得装模作样,面色一下就不阴不阳起来。   星精道宗的修士却仿佛看不见一般,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说道:“我等奉闻源仙尊之命前来,一是祝贺沈仙尊晋升之喜,而是替仙尊带来一则谶言。”   缀玉是贴着步骖鸾前胸的,此刻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和步骖鸾的心口都猛地一跳。   而后,只听那人说道:“闻源仙尊言,沈仙尊既已大乘,更应当审视自身,摒除身侧危险。”   沈鹤道不知为何忽然面色一变,怒道:“住口!”   可那人却不为所动,似乎闻源仙尊给了他们什么可以不惧大乘威压的底气,沈鹤道没能阻止得了他们。   “沈仙尊首徒乃是魔族罪人之后,身怀大魔血脉,若是不提前告知,只恐仙尊依旧被瞒在鼓中。”   自魔族违逆天道被镇压之后,就已然成了整个九州都厌弃排斥的存在,数不清的魔族混血儿也被一道镇压于镇魔渊下,或是干脆杀死。   说完,那两人便直接告退,眨眼间不见了身影,温简的灵剑直直而去,却只来得及将二人留下的幻影斩碎。   缀玉管不得那些,只慌张抬头,去看步骖鸾如今的模样。   步骖鸾满脸的茫然,低头与缀玉四目相对时,狐狸只从他眼中看见了疑惑和怔愣。   席间众人陡然的喧嚣声都已不入耳了。   ---------------------------------------- 第287章 番外:假如缀玉从小在青陵剑宗长大(5)   缀玉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步骖鸾,不管步骖鸾到底是半魔还是全魔,总归都是自己的师兄。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一旁整齐排列的大堆贺礼之间闪过一道寒光,那光目标明确,瞬时就打在了步骖鸾的身上。   “步骖鸾!”   缀玉也被一道打了一下,当即就觉得身上剧痛,只尖叫了一声,就痛得说不出其他话来了。   步骖鸾有如被天雷整个儿劈了一遭,浑身麻木不堪,就连痛楚都几乎感知不到了,筋骨皮肉全数失去了掌控,只有一双臂弯还僵在原处没有动弹。   沈鹤道看他这样子也不知道是得夸他友爱师弟还是骂他不知道顾惜自己了,赶紧伸手过去把缀玉接住,温简则赶紧把步骖鸾也托着,免得他一头栽下去。   缀玉疼得满眼都包着眼泪,可就算视线模模糊糊的,他依旧清楚地看见了步骖鸾身上的变化。   他似乎被强制性的引出了属于魔族的那一半血脉,温简尽力替他遮掩着,但也骗不过这场上大半的人。   施长慎大步走向了那一堆贺礼,两三下就翻出了一件已经被触发了效果后化作灰烬的法器。   在仔细辨别了上面的徽记之后,施长慎转头看向王祁同,冷声道:“师尊,是薄州封阴刀宗的礼。”   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反而是用了满场都能听清的音量,不少人下意识地齐刷刷看向了封阴刀宗来人。   何泉生却仍然满脸笑意盈盈,无比闲适地端起玉杯抿了一口酒液,这才貌似惊讶地环顾四周,无奈地说道:“我宗送上的宝物本就有辨别魔物之效,原是好心好意,谁知会出这档子事情?还是沈仙尊过于心慈手软了,魔族一事距今已有二十年,怎么还能容忍这样一名半魔身居翠带峰亲传之首呢?”   沈鹤道冷漠地看着他,平静地说道:“辨别魔物?那为何我的小弟子只是被波及到,便难受至此,你这法器的效用究竟是辨别,还是攻击?”   何泉生露出一个令沈鹤道感到恶心的笑容来,一时之间竟也不再装模作样,好似很有底气一般直言道:“青陵剑宗万年延续,以剑道于九州立足,天下谁不知道你青陵剑宗剑道秘传藏于翠带峰,如今倒好,先是收了个魔族,紧接着又收了个妖族,好好的剑道圣地倒叫你弄成了妖魔乱舞的地方了。”   在场不少妖族都面露怒色,只是碍于这是青陵剑宗的场子,他们不好直接动手。   王祁同在这时开口道:“无论是妖还是魔,皆是剑宗弟子,何宗主还是慎言为上。”   何泉生听他说话依旧是和风沐雨的温文,面上不由得显出了明明白白的嘲意,他刚要继续激怒下去,却猛地发觉自己张不开嘴巴了。   就好像被什么浆糊给黏上了一般,若是强行张口,嘴皮便撕裂一般的疼痛。   何泉生总算是不情不愿地噤了声,只是神色仍然满是挑衅的意味。   温简低声道:“封阴刀宗这是和星精道宗搭上线了。”   王祁同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微微偏头对温简和沈鹤道说道:“沈师弟是今日的主角,不能擅离,劳烦温师弟将步骖鸾和缀玉送回翠带峰看顾一二。”   沈鹤道臭着一张脸,浑身不情愿地把昏昏沉沉的红狐狸塞到了温简手里。   温简点点头,“好,师兄尽管放心。”   说罢,他就一手抓着步骖鸾,一手揣着缀玉,消失在了原地。   缀玉讨厌死星精道宗和封阴刀宗了。   星精道宗前脚说那一堆臭话,封阴刀宗后脚就搞事情,就算是狐狸十八年都不怎么动过的脑子都能想明白这里头的关窍是什么。   现在好了,步骖鸾被关在他们的小房间里面不能出来,自己在被波及了那一下之后也一直很不舒服。   没有办法见到步骖鸾所带来的心理上的不舒服又远超身体上的不适,叫缀玉这几天都是内外一起火燥燥的,看什么东西都非常之不顺心。   “天天就知道开花!”   缀玉抬头看了老梅树半天,突然抱怨了一句,伸后腿使劲踢了树干一脚,又哒哒哒地跑远了。   老梅树真想把缀玉吊起来多晃晃,看能不能把他脑袋里的水给倒出来。   等他哪一年也得点机缘,如晴游峰的桃树那样化为人形修道,他非要追在这狐狸屁股后面用树根抽他一顿。   温简和沈鹤道今天都不在,似乎是去宣明台和王祁同商议什么事情了。   缀玉骚扰完了老梅树,心里的那股火气依旧没有消减,身上也总觉得酸累疲惫。   他烦的不得了,一头扎进了雪地里,像毛毛虫一样从雪层底下往前蛄蛹。   他渐渐就挪到了翠带峰的弟子居所旁边去。   王祁同在这房子里里外外设下了十数重阵法,既怕有人潜入翠带峰妄图对步骖鸾不轨,也怕步骖鸾无法压制自身恶念闯出祸来。   要是真的做了什么事,那他们就是想要保下他也难了。   缀玉听师长们交谈时说,步骖鸾时被那法器强行引出了本来沉寂的魔族血脉,如今的情况算得上很不好,灵气与魔气在步骖鸾的体内交错而生,互相压制,只如冷水泼进了沸油,噼里啪啦炸个没完。   如今,就算他们之间隔了几堵后墙,十数阵法禁制,缀玉也能隐隐听见步骖鸾难以压抑的痛苦喘息声。   他从墙边积起的雪堆里面伸出前爪,无精打采地挠了挠墙面。将上头薄薄一层白漆给挠出来几道爪痕。   狐狸闷闷地把自己埋在雪堆里,靠冰雪的冷意祛除体内的燥热。   或许知道墙的另一面就是步骖鸾,缀玉竟然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纷扰杂乱的思绪慢慢沉寂下来,识海中风平浪静。   缀玉的皮毛十分丰盈,就算在雪地里再趴个十天半月也不会生病。   他有了些睡意。   缀玉的眼睛半睁半闭的时候,却忽然发觉自己靠着的这面墙从另一头被敲响了。   半墙上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点点缝隙。   “缀玉怎么在雪地里睡觉?”   步骖鸾的声音很疲惫,嗓音也嘶哑的有些不像他了,烟熏火燎的感觉。   但是缀玉却觉得很安心。   ---------------------------------------- 第288章 番外:假如缀玉从小在青陵剑宗长大(6)   缀玉还从来没有见过魔族,可此刻这股自墙的另一头逸散出来的奇怪气息却又叫他莫名笃定这就是魔气。   只是这一股有些虚弱却威慑力极强的魔气与书本中和人们口口相传中说的不一样,并没有让缀玉在感受到的那一瞬间就想要逃跑、感到厌恶。   与之相反的,缀玉虽然仍旧会因那与灵气全然相反的力量而有些不适应,却并没有生出什么反感来,竟也从心底萌发出了一丝丝的亲近。   就像是那一缕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才穿透了十数重阵法禁制才来到缀玉跟前的魔气中蕴含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缀玉不由自主地猛猛吸了几口气,几乎把那缕魔气都给吸进肚子里去了。   他因为睡意本就有些发懵的脑袋这一下更是彻底迷糊了。   恍惚间,缀玉似乎听见了步骖鸾哼出了一声轻笑。   “……”缀玉迷迷瞪瞪地半睁着眼睛,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苍白的脸,半掩在昏暗的光线中。   “是不是有人在找我呀?”   缀玉的耳朵有气无力地动弹两下,小声问道。   步骖鸾摸摸他的后颈,轻声道:“没有的事,是缀玉听错了。不是困了?快睡吧,师兄在呢。”   等到沈鹤道满脸烦躁地从宣明台回到留云台时,发现四处都找不到缀玉的踪迹。   “奇了怪了,就这么点大的地方,能跑到哪里去?”   沈鹤道找了一圈儿也没见到狐狸影子,纳闷儿地敲敲老梅树的树干。   “你见到缀玉没?封阴刀宗那玩意儿不是个好的,他现在估摸着也不太好,我得带他去看看。”   于是,他就看着老梅树的树枝慢慢悠悠地指向了关着步骖鸾的那座屋子。   “……真的?”   老梅树抖了他满身的花瓣。   沈鹤道真想提剑进去把步骖鸾的屁股给抽出一片楞子出来。   可惜现在他进不去,也不敢随意进去,生怕叫步骖鸾如今本地就不太好的情况更加恶化,也怕刺激到目前情况不对的步骖鸾,万一连带着缀玉也出点什么事他就真的要找个河跳了算了。   为今之计,也只能无奈地任由步骖鸾去做了,只要他没有做什么会危及他自己和缀玉性命的事情就万事大吉了。   他在外面唉声叹气,步骖鸾却在里头侧耳细听。   步骖鸾听见沈鹤道着急忙慌地走近,最后有气无力地走远,在昏暗房间内无声地笑了笑,随后只低头去看着缀玉安稳的睡颜。   步骖鸾几乎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不可见了,他只是盘坐在房间正中的地面上,总是高高束起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他的大半面容,又滑下肩头,最后轻柔地覆盖在缀玉的身上,像是给小红狐狸盖了一层丝被。   他能感受到,缀玉如今的情况也算不上好,可也不能称作太坏。   要是缀玉真的难受的不行了,那他也没力气拖着病躯到处乱跑,还在雪层底下装毛毛虫。   可缀玉体内另有一股横冲直撞的力量正在破土萌发,这力量与缀玉自身的灵气好像别无二致,可步骖鸾对缀玉再熟悉不过了,他自然能够察觉到其中微小的区别。   步骖鸾忍受着体内与冰火两重天无异的痛楚,忽然冒出来了个不得了的念头。   封阴刀宗的那破玩意儿既然能将他体内暗藏的魔族血脉给勾出来,引得魔族血脉躁动不安急于觉醒,那缀玉体内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是否也会是相同的情况?   妖族的血脉可比什么人啊魔啊的乱多了,就算有人说缀玉祖上有龙祖宗都并非没有可能。   就连西北台州的那些狐族也是每过个几百几千年就冒出来个什么觉醒了九尾狐血脉的狐妖来呢。   缀玉渐渐睡得不太安稳了,在步骖鸾的怀里动来动去,微微张着口,喘出来的气体却十分灼热,就像是狐狸的腹中燃起了一团灭不掉的火。   步骖鸾越发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错了。   那么,他如今最重要的任务已经出现了。   他得担负起师兄的责任来,协助缀玉成功地渡过这一劫,要叫缀玉好好地觉醒血脉,健康、强大地走出这扇房门。   魔气愈发汹涌了,开始在步骖鸾的体内肆虐,就像是有数千把利刃尖刀不停地剐着他的皮肉筋骨、丹田经脉。   可步骖鸾面上却丝毫不见痛楚,他的手依旧缓慢而稳定地抚摸过缀玉身上柔软丰盈的皮毛,替不安的狐狸拂去自骨头中溢出来的不适。   “簌——”   一声轻微的裂响,昏暗的房间内出现了一点幽蓝的光源。   步骖鸾回头看向那点豆大的狐火,满怀欣慰地点点头,然后又觉得还不够。   “缀玉再加把劲,现在已经很厉害了,要再厉害一点才好。”   步骖鸾轻声细语地哄道。   缀玉虽然半睡半昏迷,却也像是听见了步骖鸾的自言自语,很配合地使劲蛄蛹了一下,大力踹了他胸口一脚。   步骖鸾的头埋的很低,缀玉这一脚正正好从他下巴上蹬了过去,在那块皮肤上留下了两道泛白的划痕。   “真棒,做的真好。”   沈鹤道现在觉得自己很不好。   温简盘坐在老梅树下,低头看着几枚玉简,余光中全是沈鹤道走过来,沈鹤道走过去的身影。   “师兄,你且坐下来歇一歇吧,我的眼睛都要被你晃花了。”   温简放下手中玉简,无奈地叹了口气。   沈鹤道急得都要跳起来了,气冲冲地说道:“歇?我怎么歇?他俩再不出来我就该寻摸新弟子了!我到哪里去才能再找一个能修行太初剑意的弟子?”   那间屋子现在已经不是被重重阵法包裹了,而是被从中溢出的大量魔气和少量妖气所覆盖,要不是阵法们还在顽强抵抗,这些魔气就该给翠带峰整个冲刷一遭了。   温简扒拉出另一枚玉简,沉入神识看了一会儿,迟疑地说道:“嗯,现在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师兄你想的那么坏……”   沈鹤道“唰”一下就冲到了温简面门前面,“怎么说怎么说?”   温简看向那间屋子,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慢慢说道:“你收弟子的眼光还真不错,看这动静,似乎他们二人隐藏的血脉都来历不凡……你耐心等着吧,或许咱们能看见两个不得了的孩子。”   ---------------------------------------- 第289章 番外:假如缀玉从小在青陵剑宗长大(7)   “我有一点热。”   缀玉有气无力地趴在步骖鸾的膝盖上,一向翘的老高的尾巴这会儿也蔫哒哒地垂在地面上,又被步骖鸾轻柔地握在手心里。   他另一只手探过去摸了摸缀玉的鼻头,顿时皱起了眉头:“怎么这么干?除了热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缀玉下意识地伸舌头,想要舔舔鼻头,可步骖鸾的手指还没有挪开,于是狐狸柔软的舌头就卷在了步骖鸾的指尖上。   “……”缀玉抬眼皮去看步骖鸾,然后尝试把那根不知道为什么放在了自己舌面上的手指往外吐,“哕——”   步骖鸾都被他这鬼动静给气笑了:“有多恶心?”   缀玉吐也吐不出去,反而还给了步骖鸾往里头再深一点的机会,反抗无果后只好含着指头吞吞吐吐地辩驳道:“也没有很恶心啦,就是怪怪的,你自己不觉得脏吗?”   步骖鸾这才慢慢抽出手指,还异常可恶地反手就把黏黏搭搭的手指头在缀玉的脑袋顶上蹭干净了。   缀玉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步骖鸾又一次问道:“除了热,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的。”   缀玉讨好一笑,小心翼翼地说道:“呃,我要是说还有一点点冷,你会揍我吗?”   步骖鸾脾气很好似的,只听他轻笑一声,语气莫不宠溺地回道:“发热发冷是正常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揍你。”   缀玉说道:“怕你觉得我事情多嘛。”   步骖鸾屈指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没好气道:“胡言乱语,我什么时候嫌过你事多了?”   缀玉一头创在他小腹上,小钻子似的猛猛顶了几下,然后又“啪叽”一声瘫下去了。   “我好难受……肚子要炸掉了……”   步骖鸾皱着眉去摸他的肚皮,五指陷在柔软的毛发内,紧贴着皮肉,果然感觉到了缀玉自己所形容的那听上去很矛盾的状态。   肚腹的表皮冰凉凉的,好似一直在冒着冷汗,而皮肉之下的内里却滚烫,像是有一簇火苗在里面燃烧着。   可转念一想刚刚那几点儿不大的小火苗,步骖鸾觉得可能真的有火在烧了。   他替缀玉揉按着,却没有说自己现今如何了,而缀玉又实在难受,脑袋被搅成了一团可以直接拿去贴对联的浆糊,一时竟也忘记了关心一下步骖鸾。   缀玉昏昏欲睡,但是睡不着,在步骖鸾的手下摊成了一张狐狸毯子。   “……你的身上也好热哦。”   安静了很久之后,缀玉忽然很小声地说道。   步骖鸾抓了一把他的后颈皮,满不在乎地回道:“是有些,不过也只是那些魔气的缘故,很快就会好了。”   缀玉还是睡不着,不过好歹也休息了一会儿,这时候有了点精神。   “封阴刀宗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这样子害你?”   缀玉的话语中满是忿忿不平,四只爪子也很应景地刨了两下,又在步骖鸾的手背上挠出几道白痕,只是缀玉丝毫不曾察觉。   他以前就就算张口咬步骖鸾也咬不出四个洞来,只是蹬一脚而已,还能给步骖鸾蹬痛了吗?   步骖鸾也没有提起此事,只是努力克制着不知为何愈发汹涌波动的魔气,一边慢慢地同缀玉说起封阴刀宗来:“封阴刀宗的宗主何泉生是个气度狭小到比不过针尖麦芒的人,他曾经摆足了架势想要与师尊一决高下,师尊却一招制胜,他便记恨到了今天。”   缀玉满怀嘲讽地讥笑了一声。   步骖鸾补充道:“他的大弟子曾经也与我切磋。”   缀玉这下笑得更大声了。   步骖鸾也跟着他笑,缀玉却忽然听见他的哼笑声一顿,像是嗓子被呛住了一般。   缀玉抬头去看他:“步骖鸾……?”   有温热粘腻的液体从步骖鸾的指缝间渗下,滴滴嗒嗒地沁入了缀玉赤红的毛发。   光线昏暗,就连那几点豆大的狐火也在缀玉清醒过来后悄然消失了。   缀玉这会儿觉得自己好了些,至少体内不再是一股热气一股冷气了,它们已然自主寻找到了中心的那一个平衡点。   只是他依旧有点看不清楚房间内的模样,因为周围缭绕的魔气浓厚交错,蔽曰遮天,同样遮住了缀玉的视线。   可再浓厚的魔气也掩盖不住那股带着腥味的气息。   “我没事,”步骖鸾换了只干净的手,想要捻去缀玉脑袋顶上滴落的血迹,可无论他怎么擦,那一块儿 的毛发依旧粘腻湿润,“抱歉,缀玉,把你的毛毛弄脏了。”   缀玉都不乐意说话了,还特别想使劲踹他一脚,就是怕给这人踹出点什么毛病来,才勉勉强强忍下这个念头。   狐狸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爪垫在地板上踩得“啪啪”直响。   “你不舒服怎么不早点说?现在好了,你就吐血吧你。”   步骖鸾咳嗽了一声,偏头吐了一口粘稠的血液来,嗓音有些含混:“真的没有什么事,只是魔气渐渐多了,我如今还是人族的经脉,灵气和魔气冲突了而已。”   缀玉这下忍不了了,干脆利落地踹了他一脚,气哄哄地骂他:“而已?你再说一遍?灵气和魔气混在一起还不够危险吗?你居然还说而已!”   步骖鸾之前一声不吭,这次居然立刻就捂着被缀玉踹到的地方闷哼一声,朝后慢慢倚靠在了身后的床柱子上头。   “……”缀玉一时无语,随后怒骂道,“之前不还装的有模有样的,我就踹了你一脚你就这个样子啊!”   步骖鸾笑了一声,很是无赖地说道:“这叫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缀玉直接踩着步骖鸾的腿走上去,在他的小腹上坐着了。   “不许说这些没有用的东西,现在只说要怎么办你才会好一点。”   缀玉的耳朵慢慢地耷拉下去,轻声道:“我虽然不喜欢上课,但是我也知道这些常识,灵气和魔气是无法共存的,要是这个问题一直不能解决,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过了一会儿,步骖鸾才平静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能够存活下来的半魔血统本来就少之又少,就算是师尊他们也找不到几个能供参考的例子出来。”   缀玉气闷地趴在了步骖鸾的胸口上,用额头去贴他因为身体内的痛苦而满是冷汗的脖颈。   步骖鸾尝试话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说起来也怪我,那个时候非要把你抱着,否则你也不会被连累了。看如今的情况,恐怕你也有些久远的血脉隐藏在体内,此时也正待觉醒。”   缀玉叹了口气:“我知道,已经有一点奇怪的东西出现在我的识海里了。”   步骖鸾这才总算是放下心来,一时间连语气都软和了:“这样最好,妖族的血脉中通常带有传承的知识,你只要能够感知到,就可以安稳地渡过去。”   缀玉放在步骖鸾胸前的两只前爪有些焦虑地踩了踩,随后,步骖鸾就感觉到缀玉抬起头凑近了自己耳旁,磕巴又羞愤地超小声说道:“那个,嗯,就是,我还看到了一点奇怪的事情,或许可以帮到你,要不要试一试?”   步骖鸾下意识地就想要拒绝,缀玉就算是妖族也早已经踏上了道途,虽然他没有修行太初剑意的天分,可供他修习的心法也同样是青陵剑宗独有的清正心法,他体内的妖气早已经全数转化为了至纯至真的灵气,而这样的灵气与魔气最为互相排斥。   可步骖鸾的直觉又扼住了他即将吐出拒绝话语的舌根,像是一只手,捏着他的喉咙逼他说出了另一句话:“好,我们试试。”   恍惚间,步骖鸾觉得自己似乎能得到什么天大的好处。   ---------------------------------------- 第290章 番外:假如缀玉从小在青陵剑宗长大(8)   现在轮到步骖鸾精神恍惚了,魔气倒是安稳了不少,可他原本还算聪明伶俐的大脑却依旧被搅成了一团乱麻。   缀玉所用的这一份心法不太正经,解决步骖鸾魔气的途径是将缀玉的身体当作一个中转站,由缀玉来安抚那些躁动、汹涌的魔气,再将平息大半的魔气送回到步骖鸾的体内。   于是,他现在同样恍惚不已,灵敏的嗅觉叫他觉得自己现在已经被魔气从里至外地腌入味了,浑身上下也都是步骖鸾的味道,肚子里也胀得不行,就连口舌间都弥漫着奇怪的气息。   “我现在真的臭死了……”   缀玉最后还是没憋住,抽抽搭搭地扇了步骖鸾一下。   他只碰的着步骖鸾的上半身,又没力气将手伸长,于是这轻飘飘的一巴掌就打在了步骖鸾的腰际。   缀玉的原意是想泄泄愤,顺道提醒步骖鸾别太过分了,干正事呢!   但是步骖鸾此人明显没有接收到缀玉想要传达的信息,他只是腰腹愈发紧绷,又努力克制着自己别给缀玉颠翻过去,几乎都要听不见缀玉说话了。   真服了!   缀玉恨恨地想道。   就不该提这个议的,怎么到头来倒霉的只有自己啊?   不过,他也很快就没有多余的心思来想这些有的没的了。魔气恰如一张黑紫色的沉沉幕布,将他的神思尽数覆盖在下头,缀玉连脑子都转不动了。   ……   “喀拉——”   王祁同精心设下的十八重阵法禁制忽然间同时碎裂了。   沈鹤道眼睛底下挂俩有他半张脸那么长的黑眼袋,半睁着眼睛昏昏欲睡,被这场景吓得差点跳到了老梅树的树冠上头去。   他使了牛劲地去摇晃温简的肩膀,很大声地嚎道:“师弟!师弟啊!怎么办啊!我徒弟要没了啊!”   温简被他摇得想吐,伸手给沈鹤道摁死不许他蹦哒,随后才轻声细语地说道:“师兄能不能把眼睛睁大些仔细看看?你徒弟好好地走出来了。”   “啊?”沈鹤道听了温简的话才敢扭头去看。   步骖鸾的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可精气神却显而易见的很是不错。他身体中的魔气并未消失不见,却和灵气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恰如阴阳两极,竟隐隐有些此消彼长、生生不息的态势了。   沈鹤道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在看清了步骖鸾双臂间抱着的红色小狐狸时也总算是吐出去了。   明明已经是大乘期的修士,沈鹤道却久违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差点没一口气憋死过去。   温简也欢喜的不得了,连声道:“如今好了,如今好了。”   步骖鸾身形消瘦了一些,朝他们走来的步伐却十分的稳。   温简和沈鹤道喜不自胜,一时竟也没有发现这两个弟子之间已经出现了一圈儿互相流通的灵气流向。   沈鹤道抓住步骖鸾的胳膊,带着他转瞬之间就来到了宣明台上。   王祁同一见到他们来,心下就明白此事已有了回转的余地,原本紧锁的眉头舒朗开来,不住地笑着。   只不过比起一时乐昏了头的沈鹤道,王祁同的眼神更加锐利,既警醒又疑惑地在步骖鸾和缀玉身上挪过来挪过去,最后欲言又止:“骖鸾,你们?这……”   温简这时也注意到了刚刚被他忽略的事情,可虽说那种感觉他们也见识过,但出现在了步骖鸾和缀玉身上……   他不是很想继续想下去了。   步骖鸾却一如既往地挂着他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孔,还有闲心低头给缀玉的尾巴换一边手腕去缠。   随后,他抬起头来,毫无惧色地面对着三位师长,大大方方地说道:“师叔好眼力,弟子与缀玉确实已经双修过了。”   王祁同:我也不想有这么好的眼力。   沈鹤道简直觉得有人当头给了自己一棒,刚刚听见的话应该不是从步骖鸾嘴里说出来的。   有鬼在说话。   王祁同和温简也结结巴巴的,追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师叔相信你,呃,不是那种趁人……趁狐之危的人。”   沈鹤道没说话,在那儿自己给自己掐人中。   步骖鸾笑了笑,说道:“说来也怪我连累了缀玉,封阴刀宗那物不止引出了我的半魔血脉,也将缀玉体内暗藏的妖族血脉给引出来了,其中还带有传承。”   王祁同与温简对视一眼,温简沉默片刻后说道:“缀玉本就是狐妖,或许我们可以给白狐道友去信一封询问,看他是否有什么头绪。”   步骖鸾很是真诚地继续讲道:“缀玉自传承中得到了一门双修的法门,他说有助于缓解我当时的情况,还请师尊见谅,弟子有私心,于是没有拒绝。”   沈鹤道不是很想问他到底能有什么私心。   “唉……”最后,他只能叹了口气,慢慢地说道,“事已至此,时光也不能倒流,好在结果也算是好的,至少你二人都平平安安地走了出来,我也别无他求了。”   “至于剩下的事情,就等缀玉醒来再说吧。”   沈鹤道现在看步骖鸾一眼都头疼,最后摆摆手,示意他自己滚蛋。   步骖鸾知道这就算是沈鹤道和王祁同他们不打算插手自己和缀玉之间的事情了,于是也没有多留。他行了个礼,十分顺从地离开了宣明台。   步骖鸾离开后,沈鹤道听见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他回头,就见一个修士站在松下,他肩膀上挂着一只很大的狮子猫。   沈鹤道觉得这猫能给他压出肩周炎,而修士身上有一股威慑力很强的妖气,要是缀玉还在这儿,就算没醒也会被吓得奓毛。   修士扭头看向沈鹤道,质问道:“我捡的狐狸,为什么现在被你徒弟拐了?”   沈鹤道微笑道:“我才刚刚出关呢,我也不知道,小辈有小辈的缘分在嘛,哈哈。”   修士立刻勃然大怒,他肩膀上的狮子橘猫哈了口气,一溜烟蹿到地上往旁边跑去,下一秒,修士就和沈鹤道扭打起来。   “你徒弟多大,小狐狸多大,你真好意思!你还哈哈!”   仅凭蛮力不使武器,沈鹤道似乎还落于下风,而王祁同和温简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沈鹤道脸上挨了一下,他急忙躲开修士,朝狮子猫跑开的方向叫道:“师父救命!”   一名神情冷肃的女子应声显出身形,却是半透明的,这只是一缕神魂。   王祁同与温简将被揍的师弟抛之脑后,朝她行礼,恭敬道:“方师叔。”   方紫云一指就定住了他二人,只看向王祁同和温简,简略地说道:“星精道宗狼子野心,二十年前污蔑谋害魔族,且偷袭我与你们师父几人,致使我等身死道消,我幸有残魂一缕逃脱,为狻猊寻得。”   “如今星精道宗仍然想要对剑宗弟子下手,此乃新仇旧恨,不可不报。”   沈鹤道呸了一声,从狻猊手底下钻出来,满是不屑地说道:“我渡劫的时候他们还想动手动脚呢,反正我没死,那就该他们去死了。”   狻猊也说道:“放心好了,我这么些年可都查到了不少好东西,够给他们摁死了。”   步骖鸾并没有御剑而行,只是慢慢地穿过了还沾染着晨露的草丛灌木,头上也不知在何处勾走了一两颗松针。   晨光熹微,路旁草中的鸣虫也醒来了,扯着嗓子开始聒噪大叫。   缀玉似乎被这些小虫子给吵到了,很是烦躁地在步骖鸾怀里打了三个滚,虽然最后依旧停留在原地,不过他狠狠在步骖鸾的胸前踹了几脚,也算是出了口恶气。   步骖鸾只是伸手替他拢住了两只耳朵,手心中蕴了些介于魔气和灵气之间的气息,将外界的杂音消得一干二净。   缀玉便放松了身体,继续安安稳稳地睡下去了。   步骖鸾脚跟染了泥土的颜色,一路下了山。   他从碧湖边走过,初开的荷角轻轻一晃,碧叶之下流淌过一片鎏金般的红纱。   “啧啧,没看出来呀,咱们云鸿真人居然还挺衣冠禽兽的。”   就是红鲤笑归笑,他也没敢从荷叶底下钻出来。   步骖鸾很不屑地嗤了一声,说道:“与你无关。”   红鲤一甩尾巴,朝湖中心游去,“行行行,懒得跟你说话。”   这时正好是青陵剑宗弟子们晨练结束的时候,步骖鸾用石子打了红鲤后转身就要回翠带峰去,却与好几个剑宗弟子碰了面。   弟子们看见了步骖鸾都很开心,像是小鸡一样挤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师兄你没事啦!”   步骖鸾点点头:“我现在很好,多谢你们。”   小鸡们再三确认后,开开心心地一哄而散了。   步骖鸾眯眼看了看已经半高的日头,总算踏上了翠带峰的山头。   日光仍然明媚,不过翠带峰的雪还是没停,六角的雪花被阳光照作了明亮的金色,落在地上后也像是铺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缀玉打了个喷嚏,脑袋慢吞吞地挪到步骖鸾的胸前呼噜呼噜拱了好几下,把刚醒时的那点眼泪和打喷嚏打出来的一点鼻涕全蹭到他衣服上了。   步骖鸾弹了一下缀玉的鼻子。   缀玉这下就清醒了,他欻一下蹦了起来,使劲去撞他脑袋。   寂静的梅林间陡然响起一阵气急败坏的大叫。   “你真的好讨厌!”   步骖鸾舒展的眉尾一下就平直了,他憋着把缀玉揉一顿的念头,尽量心平气和地问道:“为什么讨厌我?”   缀玉张嘴去啃他鼻子,“我都说了好累,你为什么还是不放开我?”   步骖鸾满脸无辜,随后眼带歉意,低声下气地说道:“我那时无法自控,对不住。”   缀玉这口气来得快,在看到步骖鸾那张脸忽然柔柔软软地跟自己道歉时又泄气了。   “好吧,”缀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去瞅步骖鸾的脸,“这一次原谅你哦,下次就不行了。”   步骖鸾心想,还有下次就行。   他问缀玉:“当时是权宜之计才用了你那传承中的法门,不过,你知道那是什么心法么?”   缀玉明显有一点不好意思起来,那双绿眼睛也开始左顾右盼,看花看水看雪看云,就是不看步骖鸾了。   步骖鸾却有些难以止住自己的笑。   他听见缀玉用蚊子那么点儿大的声音嗫嚅道:“知道,就是那个什么嘛。”   “究竟是什么呢?”   缀玉的尾巴开始不耐烦地在身后甩来甩去了,将蓬松的新雪打得七零八落,尾巴毛也湿湿地黏作一簇一簇。   “缀玉知不知道?”   步骖鸾蹲下来,伸手去摸缀玉一直在动来动去的耳朵尖尖。   缀玉猛地抬头,却看见了步骖鸾嘴角的弧度,当即就炸开了。   “你自己知道还非要问我!烦死了你!”   红狐狸怒从心头起,后腿一蹬就扑到了步骖鸾的脸上,给他一下踹得仰倒在雪地里。   步骖鸾把狐狸放在心口上站好,笑道:“缀玉知道就好,那缀玉要对我负责吗?”   缀玉不可置信地去扒拉他眼皮,震惊道:“吃亏的是我耶。”   步骖鸾沉思片刻,欣然改口:“那我对缀玉负责好了。”   缀玉在他侧脸上使劲踩了一下,留下一点梅花样的小红印子,小声道:“横竖都是你享福了是吧。”   步骖鸾很是大方地点头承认了:“自然,能和缀玉相伴长久,自然是我的福气。”   缀玉那两颗黑豆豆眉毛都拧在了一起,他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说道:“你的血脉觉醒之后,怎么变得这么不要脸。”   步骖鸾纠正他的措辞:“我只是从心而发,不再隐瞒而已。”   他紧接着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追问道:“那缀玉愿不愿意呢?”   缀玉并在一起的两只前爪来回踩了踩,陷进了柔软的肌肉中。   “嗯嗯……也行吧。”   步骖鸾于是笑出了声,坐起来将缀玉往怀里一拢,就去亲他的耳朵。   “多谢缀玉。”   ……   “你别亲我了。”   “为什么?”   “你的事儿还没完呢,星精道宗呢?封阴刀宗呢?你做点正事行不行?”   “自然有师尊与师叔他们操心。”   “你好烦呐!”   ---------------------------------------- 第291章 番外2:长青山上那只小狐妖怎么跟男人跑了?(上)   缀玉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一只很成功的狐妖。   在灵气稀薄近无的现代,也能拥有长青山这样的一整座灵山当作自己的地盘。   他小的时候还有妖怪想要欺负他,但是都被缀玉打跑了,打死的也有双手之数,渐渐地,也没有谁敢来找他事儿了。   缀玉每天都过得超爽,早上十点半起床,十一点准时出门巡山,十二点准时吃饭,然后就可以一觉睡到天黑,再起床对着月亮拜拜。   拜完了月亮就可以继续睡到十点半了!   可是缀玉美好的生活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了。   “啾,啾啾,啾啾啾!”   团雀惊慌失措地从树杈那一头飞了过来,落在缀玉的头顶蹦来蹦去,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嘴巴里还坚持不懈地叼着一缕缀玉好心好意送给它絮窝的毛毛。   缀玉刚吃完一顿饭,嘴角还沾着油,正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他抬头看了黑白花小团雀一眼,奇怪地问道:“你能不能慢慢说?本来鸟叫就很吵,你说得这么快我怎么听得懂啊。”   小团雀连狐狸毛都不要了,扑过去叼着缀玉的耳朵尖朝山下飞。   “啊!我自己走,你快松嘴啊!”   缀玉顶着被啄红的耳朵尖,闷闷不乐地跟在时飞时停的小团雀后面,越过灌木土石,最终来到了山涧中的小溪边。   “这里连条鱼都抓不到,过来干什么嘛……我去!”   小团雀被缀玉抱怨了一路,此刻总算扬眉吐气,展翅落在了浸在浅浅石溪中的那人身上。   “啾!”   缀玉愣了半天,小团雀大叫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闷着脑袋冲了过去,扯着人的后衣领给那个男人扯上了岸。   “幸好水不深,不然咱们山上还得出人命了……”   缀玉将人拖到了草地上才松了嘴,绕到男人的跟前去那站在小团雀都在溪水中扑腾了一阵子洗完了那澡,都还没听到缀玉有什么动静,不禁好奇地飞了过去。   不知为何,只见缀玉一直站在那人身前,连一动也不动,整只狐狸就像是被谁下了定身术一样。   小团雀小心翼翼地落在缀玉的头顶上,伸着脖子去啄他的鼻头。   “啾啾?”   缀玉伸手把挡在眼前的黑芝麻汤圆给丢开,语气飘忽地说道:“这里不安全,还是把他带回洞里去好了……”   小团雀震惊地看着缀玉连妖术都用上了,将这又高又大的人给轻轻地凭空抬起,飘在他身边一同往狐狸洞去。   缀玉好像还很心不在焉的样子,四条腿都打结了,差点原地摔个狗啃屎。   步骖鸾脑子一阵阵闷痛,他就算还未睁开眼,也难受地紧皱起眉头。   背部也被坚硬的石头硌得发痛,估计某些地方已经青了。   ……哪里来的石头?   步骖鸾猛地睁眼坐起,却因体力不支和起的太急眼前发黑,耳中也响起嗡嗡不停的耳鸣。   只是这连绵不绝的嗡鸣声也并未将另一道话语掩盖过去。   “你醒了呀?怎么还坐起来了,你要不还是躺着?你伤的好重哦。”   步骖鸾鼻尖微动,闻到了浓郁的妖气气息,他恍然惊觉,自己或许是被哪只妖怪给带进洞府了。   不过如今灵气稀薄,能够正经修炼得道的妖怪少之又少,而那些有这个能力的也都是些老不死的东西。   步骖鸾指尖屈起,将一枚从袖中滑落的符箓轻轻地推了回去。   在不知现状的情况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上,万一这是个与道门有些来往的妖怪,坏了关系就不好了。   步骖鸾可不想回去后被抱怨到耳朵都起茧子。   那妖怪不知道为什么话很多,在他的喋喋不休中,步骖鸾耳鸣渐歇,视线也慢慢恢复如初。   他眨了眨眼睛,只看见了一只红艳艳的狐狸,不过他的小臂长短,毛发油亮飘逸,这洞中有阳光投入,狐狸的身上像是披了一层金光。   狐狸背对着洞口,那双碧绿如玉的眼珠就显得更绿了。   步骖鸾抿了抿嘴唇,嗓音沙哑,低声说道:“多谢相救。”   小红狐狸毫不见外地凑了过来,亲亲密密地舔了舔步骖鸾的鼻子,双眼发亮,十分欢快地说道:“不用不用!”   嗯嗯,睡着了那么好看,醒了更好看了,救了也不亏嘛!   步骖鸾总觉得这狐狸看自己的眼神有一点奇怪,叫他后背有一点发凉,可要说些具体的,他也说不上来,只是无声地往后挪了挪,试图离狐妖远一点。   缀玉全然没有体会到步骖鸾的心情,反正不管步骖鸾挪开多少距离,他一屁股就能蹭过去。   步骖鸾后背都抵着墙壁了,缀玉都还跟他的胳膊贴在一块儿。   放弃好了,步骖鸾叹气。   “你叹气做什么呀?”缀玉耳朵一动,抬头去看步骖鸾的眼睛,问他,“我的山头离人类住的地方可远可远了,你是在苦恼该怎么回去吗?”   步骖鸾还没来得及想这码子事,不过缀玉提起了,他也就顺理成章地说道:“抱歉,我还不知道这是哪里,方便告诉我吗?”   这山上灵气充裕,步骖鸾隐隐觉得,这里的灵气恐怕比他们师门中的还要好一些。   缀玉甩甩尾巴,竖着耳朵说道:“当然可以,这里是长青山哦,就在云梦泽的最左边。”   步骖鸾慢慢地呼出一口长气,头一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失去意识前,还在另一个省份。”   缀玉后脑勺有点痒痒,他抬后腿挠了挠,毫不在意地说道:“那你跑的可真远。”   他也没看见步骖鸾投来的复杂眼神,在挠完痒痒后就原地把自己抻了老长,翘着尾巴伸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腰。   “我要睡觉啦,你不要吵我哦。”   步骖鸾应了一声,看着缀玉不知道从哪里叼出来一只四周缝了软枕的垫子出来,刨了两爪子后就四仰八叉地往里一躺,不到半分钟就呼吸绵长了。   步骖鸾怎么看都觉得那是个牛奶绒面儿的狗窝。   但是他没敢问出口,只是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去了洞外。   步骖鸾从冲锋衣的防水内袋中摸出来一只手机,虽然手机还有三十的电量,但不出所料,这种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面没有信号。   不过步骖鸾向来准备充足,他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拿出来一只卫星电话,开机后拨通一个号码。   “嘟——嘟——喂?”   步骖鸾放低了声音,说道:“师兄,是我。”   施长慎叽哩哇啦的呼嚎声几乎要把这只卫星电话给吵炸了:“师弟啊——师兄以为你完蛋了啊!”   步骖鸾很有先见之明地伸直手臂把电话拿远了,等到施长慎嚎完了才又贴在耳边。   “意外被一只妖物救下来了,不过我如今已经不在蜀地。”   施长慎疑惑道:“那你现在在哪儿?那些人是用飞机绑架的你?”   步骖鸾说道:“我现在身处云梦泽西边的长青山,救了我的妖物是狐族。”   施长慎一时没有说话,步骖鸾不禁催促道:“师兄?”   施长慎这才说道:“嗯,那个狐族是不是赤狐?”   步骖鸾答是。   施长慎继续问他:“是不是看着挺小的,年纪也不大,感觉很不谙世事的模样?”   步骖鸾皱起眉,说道:“看着的确不大,还没有黄安舍尾巴长,也挺单纯的样子,不过具体年纪我不知道。”   谁跟妖族见面第一句话就问你多大年纪了,这不神经病吗?万一遇到那些对自己年龄很敏感的超大龄妖族那就真完了。   施长慎支吾半天,最后在步骖鸾不耐烦地再三催促下才说道:“呃,我大概知道你在哪儿了,你可千万把你那个又臭又倔的脾气收好了,这小狐妖可是狐族的金疙瘩,你要给人惹哭了师父也保不住你。”   步骖鸾理都不理他,直接就把卫星电话给关掉了。   他慢慢回到了洞内,在又睡得换了一个姿势的缀玉身边盘膝坐下,静静地看着这小红狐狸。   施长慎那样一说,步骖鸾也明白了这小狐妖的来历。   这可是狐族千年难遇的天才,由两只只勉强开了灵智也无法修炼的凡狐所生。   据狐族自己的吹嘘可得,缀玉足月时就懂得人言,三月时就无师自通了拜月修行,等到一岁时,已经是有修为的妖了。   算一算,缀玉如今应该正好二十岁整,恐怕修为已经深不可测了,否则狐族不会给他单独拨这样大一座灵山居住。   这年头的灵气多珍贵,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能够成才的小辈愈来愈少,每一个都看得像是眼珠子。   步骖鸾也是被人当作天骄养大的,师兄弟们都愿意将灵气最多的住处让给他。   他低头看着睡梦中突然把爪子蹬成风火轮的缀玉,忽然有些好奇这名头跟自己一般大的狐妖平日间是怎么修炼的了。   反正长青山隐在云梦泽深处,那些想要害他的蠢蛋一时半会儿也找不过来。   步骖鸾伸手去摸了一下缀玉脚背上没有阳光直射也亮晶晶的珍珠毛,不知为何,就打算这样子先赖下来了。   缀玉的毛毛摸着很舒服,缀玉似乎也被步骖鸾摸得很舒服。   步骖鸾恍然发觉,自己给狐狸顺毛的动作十分娴熟,就好像从前已经这样顺过无数次了一样。   可这明明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缀玉舒舒服服地睡到了月上柳梢头,才慢慢吞吞地伸懒腰,然后把脑袋顶抵在狐狸窝的软枕头上面拱来拱去。   步骖鸾看着这狐狸打算一直赖下去不起床的样子,再回头看看快要爬到最高点的月亮,好心提醒道:“你再不起来,就要错过最好的一缕月华了。”   缀玉被突然的说话声吓得直接原地起跳,僵硬的像是土豆下面插了四根筷子。   “你吓死我了!”   步骖鸾看着一口气分两口出的狐狸,略带歉意地低头:“抱歉,是我的错。”   缀玉一张毛毛脸上全是郁闷,他后腿一蹬就把窝给蹬翻了,踢踢踏踏地往狐狸洞外面蹭,看得出来很不想修炼的样子。   步骖鸾就伸手推了一把狐狸屁股,给缀玉推得一个趔趗,加紧两步走了出去,正好沐浴在灵气最旺盛的那一缕月华中。   缀玉的眼睛在银白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像是一对极透明的玻璃珠,直到这时,方才显出了独属于妖族的无情之感。   步骖鸾的心陡然一跳,想要说些什么,可口舌霎时凝滞,连分开都成了一件难事。   缀玉端庄地屈腿坐下,一条长长的蓬松绒尾轻巧一摆就落在了身前。   狐狸举起前爪并在一块儿,爪尖先碰碰心口,再举至眉心,他的头颅微微低下,虔诚地朝月亮拜着。   而那银白的月光就从月亮上慢慢洒下,像是一捧漂亮的碎钻,一点点落在缀玉的身上,在他那身比月季花还要红的皮毛间一闪一闪的发光,又逐渐被缀玉吸收。   步骖鸾的修为比缀玉更高,他在此刻能够清晰地感知到缀玉的修为又往上升了一段,已经近于圆融了。   等到月亮被一片乌云遮去,而云层深厚绵长,估计今晚不会再有月光洒落,缀玉才放下爪子,很丝滑地原地仰倒。   “修炼真的很累嘛,你非要催我干什么?”   缀玉努力仰着头,一对耳朵都在地面上压成了两片,他倒着看向步骖鸾,嘴里埋怨道。   步骖鸾也盘腿坐在不远处,双手置于膝上捏着莲花诀,闭眼平静道:“你睡了一整日,却只修炼了十五分钟,这也算累吗?”   缀玉尾巴咚咚地拍着地面,怒道:“累死了!”   步骖鸾忽然就不想知道缀玉到底是怎么修炼到如今境界的了。   知道多了才是真的心累。   ---------------------------------------- 第292章 番外2:长青山上那只小狐妖怎么跟男人跑了?(中)   缀玉拜完月就滋溜进窝里睡觉去了,步骖鸾刚刚受了伤,还未养好身体,现在也熬不住。   只不过缀玉是脑袋一撇就睡着了,步骖鸾倚靠着坚硬的岩壁,辗转至云散星稀时才勉强睡去。   步骖鸾再醒来时,是被一阵刺耳的铃声吵醒的。   他伸手去兜里摸卫星电话,却摸了个空,这才彻底惊醒,扭头就见缀玉把电话摁在了爪子底下。   “有人找你诶。”   缀玉翘着指甲尖想去摁通话键,但是触屏的电话没能感应到,他只好遗憾地又把电话推给了步骖鸾。   步骖鸾拿起来接了。   施长慎的声音跟爆竹似的在另一头炸响:“你注意点人身安全啊!那群老狐狸不晓得从哪里得的消息,现在已经知道你钻进长青山了,要是他们打过来你可小心点。”   步骖鸾沉默片刻,又看了看歪着耳朵仔细认真偷听他们讲话的缀玉,简短道:“我尽量。”   步骖鸾挂了电话,缀玉也立刻扭头装作一直在看洞外的风景了。   “缀玉,你的长辈们似乎要过来了。”   步骖鸾没打算瞒着缀玉,他只是意外来到此处的道门弟子,并不具备隐瞒这消息的能力。   缀玉说不定比他还要先知道这消息。   缀玉的耳朵一下就耷拉下来了,很不爽地说道:“我什么坏事都没干,也没有犯过新的错,他们过来做什么?”   步骖鸾就看着缀玉怀疑的眼神扫射到了自己身上。   “……”步骖鸾当即决定撒个谎,“想来应当与我无关,而是害我受伤的那一群人或许也来到了长青山附近。狐族的前辈们一定担忧不已。”   缀玉斜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道:“我听见你们说话啦, 你骗不过我。”   可步骖鸾见他也并没有任何责怪之意,就厚着脸皮问道:“是我错了,我不该撒谎。那我该怎么才能让你原谅?”   缀玉就去瞅他那俩手机,十分垂涎:“你给我玩玩手机呗,长老们只许我修炼,不准我玩。”   步骖鸾一笑,轻声道:“你这山上连信号都没有,你怎么玩。”   缀玉已经开始扒拉他兜了,很不满地咕哝道:“诶诶,你就没下点小游戏什么的?”   步骖鸾想了想,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才递给缀玉:“只有围棋,你会吗?”   缀玉嗤了一声:“看不起谁呢?我会!”   步骖鸾本来还想问缀玉这个样子连屏幕都点不了要怎么玩,可话还没出口,就见狐狸的身形隐没在一阵晃眼的亮光之后,旋即拉长变形,渐渐显出了一道有些清瘦的人身。   缀玉只裹了一件半长的衬衫,就喜滋滋地盘腿靠在了步骖鸾身边,细细白白的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戳来戳去。   步骖鸾偏头去看他下围棋,意外发现这只小狐妖很聪明地调到了五子棋模式,爽快地赢了人机三把。   步骖鸾有一点想笑,又觉得笑出声有点不礼貌,最后还是用一声咳嗽掩盖了过去。   “下的还不错。”   缀玉抬眼审视步骖鸾的表情,在看清此人心口如一并没有明褒暗贬后,藏着的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步骖鸾看这狐狸喜形于颜的模样,忽然有点想要摸摸他的脑袋。   只不过他的手刚刚伸出,就听见洞外传来了窸窣响动,只好又放下了。   “来得这么快呀?”   缀玉很不情愿地把手机迅速塞回步骖鸾的兜里,站起来拍拍屁股,抱着双臂往外走。   “长老,你们——谁!”   缀玉原本的闲适神情一瞬变化,立刻冷厉起来,他即将迈出的步子也猛地后撤,重新退回了狐狸洞的范围内。   步骖鸾心下陡然一跳,不须多想也能猜出还有什么陌生人会一路追随到此处来。   他伸手将缀玉拦到了身后去,低声道:“我来吧,这是我惹上的事情。”   缀玉颇为惊讶:“追你的人这么有本事呀?居然能破掉长老们的阵法进来。”   步骖鸾解释道:“这些人行事风格与所用器物应当都出自于分流山的那个门派,于他们而言,天底下没有多少阵法能够入眼。”   缀玉活了快二十年,可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独自呆在长青山上,偶尔下山去参加狐族的一些活动也是很快就被送回山来。   狐族的长老们不愿意缀玉在其他任何不相关的事情上浪费一丁点儿时间。   哪怕就只是躺着什么也不做,也得在这座灵气充裕的山上躺。   于是,缀玉现在连步骖鸾提到的地名都不知道是哪儿。   见到缀玉面上的迷茫之色,步骖鸾有些心软,带了一丝的酸,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少年人,他的三个师妹师弟都还在上大学呢,别说修行了,不挂科不重修能拿到双证就已经算是青陵山祖宗保佑。   妖族日渐式微,狐族也不例外,他们便近乎将全部的希望都压在了缀玉身上。   可只修行有什么用,如今灵气稀薄至此,迟早有一日会全部消失,修行反倒不算是最重要的事情了,他们这些传承久远的大门派早都做出了决定,下山入世,可妖族这个宝贝疙瘩连手机都不给玩。   缀玉却不知道步骖鸾盯着他看了两眼就能想到这么多事情,他只顾着去瞅在洞口徘徊不进的几道影子,紧张地说道:“那他们厉不厉害?我俩能打过吗?”   步骖鸾微微偏头看向缀玉,随后露出来一个漂亮的缀玉看得眼睛都直了的笑来。   “不劳烦缀玉动手了,我一人足矣。”   缀玉“哎呀”一声,不放心地看着步骖鸾往外走去:“你昨天还一身血呢,今天怎么就好啦?你别逞强哦。”   步骖鸾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就走了出去:“你放心。”   缀玉还是坚持跟在他身后,时刻提防着出什么岔子。   外头站了三个人,都穿的一身黑,脸上还戴着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来,他们似乎在忌惮着什么,迟迟不敢踏入大敞开的洞口。   此刻洞内的两人主动走出倒是随了他们的愿。   “……两个都?”   其中一人低声向同伴问道。   他的同伴点点头,没有多说话。   那三人便立刻动了起来,两人袭向步骖鸾,剩下那人则攻向了缀玉。   他们五指一捻,掌中就出现了数张符箓,其上微光闪过,那些符纸便凭空飞起,直直朝着缀玉和步骖鸾的面门而来。   步骖鸾偏身躲过,而后并指当空一划,符箓便被拦腰斩断,四下散落。   而缀玉则连多挪一步都懒得,只是在符箓即将触碰到自己时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枚符纸就在半空中被幽蓝的狐火点燃,只剩下一点纸灰落进了草地中。   缀玉问步骖鸾:“就他们打的你呀?”   步骖鸾强调道:“是他们暗算了我。”   暗算两个字被他咬的很重。   分流山派来的这三人很快就用完了携带的符箓,他们离开山门已久,如今也拿不出更多的法器了,最后被步骖鸾一手劈在后颈晕了过去。   缀玉踹了两脚瘫软在地上的三人,极为不爽地说道:“长青山的阵法肯定被破坏掉了,真讨厌。到时候长老们肯定会上山来修补,他们真的特别能唠叨……”   步骖鸾有些惊讶,问他:“山上的阵法连你也拦着?”   缀玉唉声叹气:“是呀,我小时候偷偷跑出去过一次呢,他们从那以后就一直防我来着。”   步骖鸾的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捻了捻拇指和食指,过了会儿,有些犹疑地说道:“那你现在还想要下山吗?”   缀玉说道:“想呀,这里可无聊了……”   他话说一半就停下了,忽然间明白了步骖鸾的意思。   “那你发誓你不跟长老们告状。”   缀玉一下就凑到了步骖鸾跟前去。   步骖鸾很自然地说道:“我与狐族的长老们从来就没有什么联系,想要告状也没处告去。”   缀玉还是有一些踌躇,小声说道:“可我没钱呢,其他东西也没有。”   步骖鸾觉得狐族这些长老简直就是脑袋有问题。   哪有这个样子养小孩的?   步骖鸾拍拍他脑袋,说道:“没事,我有很多。”   “好哦,”缀玉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泡在湖水里的翡翠,“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玩几天再回来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步骖鸾自然而然地就去牵他的手,缀玉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开开心心地就跟着走了。   等到狐族长老察觉到阵法被破坏匆匆赶来,留给他们的就只剩三个晕过去的男人,自家的狐狸连根毛都没剩下。   “算我求你了,你觉得这合适吗?”   施长慎开了五小时车才赶到云梦泽所在的城市,一与步骖鸾碰面就眼前一黑,简直想给自家师弟的头盖骨掀开,好看看里面的固体物到底有多少。   步骖鸾看着买了冰淇淋在吃的缀玉,很平静地说道:“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又没有坑蒙拐骗。”   施长慎呵呵一笑:“那狐族打过来了你自己扛。”   步骖鸾理都不理他,只撇开他,走到缀玉身边去,扯了张卫生纸给缀玉擦手指头上融化的奶油。   “这一支吃了之后就不吃冰饮了,好吗?”   缀玉很乖地点点头:“那我们可以去看电影吗?上次我听见同门聊天,说有一部电影很好看。”   步骖鸾就问他叫什么名字,在票务小程序上看了才知道,缀玉说的那部电影早在半年前就下映了。   这下就连施长慎都于心不忍了,还好缀玉只是想去看电影,并不是一定要看哪一部,步骖鸾和施长慎就挑了几部口碑还不错的,让缀玉自己选了一部。   “施师兄,你也要一起去吗?”   缀玉似乎挺喜欢热闹的,他带着点期待地问施长慎。   施长慎忽略了步骖鸾从缀玉身后投来的隐隐带着威胁的眼神,有些可惜地说道:“我就不去啦,等会儿我回酒店去处理门派内务。我送你们到电影院吧,看完电影正好可以在商场吃了晚餐再回来。”   施长慎开车将他们送到商场,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下榻处。   他刚打开电脑手机就响铃了,他拿起来一看发现是王祁同打来的。   “师父,嗯嗯,我接到师弟了,你和师叔放心吧……也不能全放心好像。”   “您别急,他人没事儿,好得很,就是呃,他把人家狐族那个小狐狸给拐下山了,您二位要不还是跟狐族那边通个气吧?”   电影看完正好是下午六点过五分,这一部电影虽然谈不上有多么出彩,缀玉也看的很认真,走出放映厅时脸颊都还有些红。   “你热吗?”   步骖鸾摸了一下缀玉的额头。   正值七月末,夏日炎炎,商场里冷气开的很足,步骖鸾怕缀玉是不舒服。   缀玉没好意思说自己是太兴奋了,只偏头躲开步骖鸾的手,揪着他的衣摆小声说:“我有点饿啦,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步骖鸾观察了一下,觉得缀玉的状态挺好,脸上的红晕也很快褪下去了,恢复了原本的白皙洁润,也就不再担心。   “好,你想吃什么?”   缀玉趴在中庭栏杆上,看着下面三层楼的餐饮,颇有些眼花缭乱的感觉。   “唔……我也不知道,太多了,我选不出来。”   步骖鸾就说:“我们可以逛几圈,逛到你想吃的东西再做决定。”   缀玉有一点心动:“那你有什么想吃的?或者你觉得哪一家好吃?”   步骖鸾笑了笑:“我很少在外吃饭,我们一起去选,好吗?”   缀玉听他这样说就毫无顾忌了,开开心心地去挽他胳膊:“好哦!”   他们吃了饭又去看夜晚的江景,这座城市有夜间的游船路线,沿着江岸行驶,岸边全是灯光靓丽的商业建筑和嘈杂人声,步骖鸾很早就看腻了,但是缀玉觉得很新奇。   他看着缀玉的侧脸,心中的燥意渐渐地平静下来了。   等下了游船后,街道上除了那些通宵营业的店铺,就只剩下了昏黄的路灯灯光,在水泥路面上洒下一个又一个界限不分明的光圈。   “太晚了,我们回酒店吧,”步骖鸾打开手机看施长慎发给他的入住信息,然后开了个导航,“离这儿不远,走路五分钟。”   缀玉很久没有玩到这么晚了,现在已经有点恍恍惚惚的了,半个人都挂在了步骖鸾的身上。   他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将决定权全权交给步骖鸾。   施长慎这一回还挺聪明,给他俩订了个双卧套房。   缀玉很敷衍地去花洒下面过了一道水,就蛄蛹进了被窝。   步骖鸾洗漱完站在他的门口,将大灯全部熄灭,只剩下了床头一小盏。   缀玉大半张脸都埋在蓬松的被子里,步骖鸾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晚安。”   缀玉含含糊糊地回道:“晚安。”   步骖鸾征用了施长慎的车,载着缀玉爽完大半个月后才总算尽兴,慢慢悠悠地回到了云梦泽。   施长慎还住在原先那个酒店里,一见到步骖鸾和缀玉,就笑得堪称慈爱。   “真是辛苦你俩了,加油都刷的是我的油卡。”   要是往日间步骖鸾这么干,施长慎能抢他手机给自己转油钱,今天却一反常态,阴阳怪气没有断,可看上去这人十分的开朗,就像是这些钱他已经不在乎了。   步骖鸾直觉有异,刚拉了缀玉转身就要走,施长慎就悠悠地说道:“往哪里跑?师父和师叔都过来了,就等着你了。”   步骖鸾这下没法跑了。   不知道为什么,缀玉也一直紧紧捏着步骖鸾的手,暗搓搓地躲在他后面,步骖鸾往前走一步他往前走一步,就跟前头有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要拿步骖鸾当盾牌使。   “……我闻到了好熟悉的味道。”   缀玉很小声地说道。   步骖鸾这下就知道施长慎在幸灾乐祸些什么了,敢情是两边儿的长辈都来了。   施长慎背着手在他俩前头走,听着身后的两人窸窸窣窣地说小话,忽然生出了些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到底奇怪在哪儿,反正这种家长都坐一块儿的场景似乎不该发生在步骖鸾和缀玉的关系上才对……   他们明明只是才认识不久的朋友。   施长慎越想越不对劲,开始不停地转头去看步骖鸾。   他比步骖鸾大了五岁,从小就没见过步骖鸾表现出像现在这样轻声细语、细致入微的死样子。   施长慎看不下去了。   正好,他们也走到了包厢门外。   “你收敛点行不行?”施长慎的手已经搭在了门上,但还是没忍住低声道,“装装样子啊。”   步骖鸾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跟没听见似的,施长慎真恨不得踹他一脚。   门还未打开,里头却已经有声音传出来了。   “长慎?他们已经到了吗?怎么还不进来。”   施长慎应了一声,随即推开房门,先侧身让步骖鸾和缀玉进去了,这才跟在他们后头,顺手关了门。   就跟防备着他俩逃跑似的。   除开王祁同与沈鹤道,还有三名老头在座,缀玉甫一进来,他们三个就瞪了过来,眼睛里带着火似的。   缀玉吓得整个人都藏步骖鸾后边儿去了,连半根头发丝都见不着。   狐族的三名长老见状也不好说什么重话了,至少不能在青陵山的跟前丢面子。   其中一名咳嗽了一声,尽量温和地说道:“缀玉,你要下山也应当先同我们说一声才好,我们赶到长青山时,只见到受损的阵法,以及几个不省人世的入侵者,唯独没有找到你,你想过我们会是什么心情吗?”   缀玉的声音从步骖鸾身后传出来,又细又小:“对不起,是我做错了……”   步骖鸾皱了皱眉,低声与缀玉说道:“别说通讯工具,网线都没有给你牵一根,要怎么和他们联系,飞鸽传书吗?”   他声音放得再低,在场的人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沈鹤道眉头一挑,诧异地看向那三个脸色尴尬的狐族长老,调笑道:“你们还守着老掉牙的那一套?都是现代社会了,怎么还把小孩当野人养?”   其中一名长老生硬地辩解道:“既然天资极佳,那远离红尘、亲近自然也有助于修行。”   王祁同只顾着喝茶,慢慢悠悠地说道:“矫枉过正也不好嘛。”   沈鹤道把茶杯递过去等王祁同给他添茶,一边说道:“怪不得你们这小孩能和步骖鸾这个冰坨子玩到一块儿去。”   狐族长老深吸一口气,决定快一点转移话题。   “继续说之前的事情吧,早些做决定为好,以免夜长梦多。”   缀玉看长老没打算一直盯着他,总算是松了口气,跟在步骖鸾和施长慎后头蹭到了椅子上。   他坐在了青陵山的这头,离三个长老很远。   长老看着缀玉就心焦,干脆不看他了,继续说道:“妖族中已经出现与分流山勾结苟合之辈,却迟迟难以查出究竟是谁,云梦泽已经不太安全了。”   缀玉讶异地抬头看去,却只见到了长老们严肃疲惫的神色。   他听见长老说道:“妖族后辈不成器的多,资质好的掰着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更何况狐族。可这一回长青山的阵法都破了近一日了,我们才勉强有了反应,若非缀玉早已离开,还会发生什么也未可知。”   缀玉从前从没有听见长老们在他面前说这些事情,反应一时有些迟缓。   “如今,能够信任、值得信赖的旧友也只剩下你们了,在妖族内患尘埃落定之前,我们想要将缀玉托付给青陵山,不求授业解惑,只当多了一个吃饭的记名弟子便好。”   缀玉忽然有些恐惧了,却知道自己不能多言多语,只好死死握住了步骖鸾的手。   王祁同温和道:“言重了,既然愿意交托,那我们必定尽力而为才是。”   沈鹤道又笑了,这次笑得有些贼,眼神尽往步骖鸾身上飘。   步骖鸾视若无睹,只是微微垂着头,有些粗糙的指腹从缀玉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而过。   二人交握的双手间出了些汗,缀玉既惶恐又紧张,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发展到了这一步,他是想要自由自在的,却不想是因为这种原因。   长辈们很快就说好了互相之间的约定与承诺,然后一起吃了一顿饭,缀玉食不知味。   饭后,狐族长老们行色匆匆,只来得及将缀玉拉到一边儿交待:“你且跟着青陵山众人走,他们虽说不一定有个正形,但品行端正,是值得信任的。待族中事务都处理干净了我们再来接你。”   缀玉点点头,长老们便要走了,又紧急转头回来,多嘱咐了一句:“你离那个姓步的远一点!”   缀玉这回缩着脑袋没点头。   ---------------------------------------- 第293章 番外2:长青山上那只小狐妖怎么跟男人跑了?(下)   缀玉跟着青陵山几人来到了蜀地。   他们大部分时间仍旧居住在青陵山上,虽说夏日炎炎,这山上却清幽至极,连风扇都不需要,夜里还得盖一层薄被才不会冷。   终于到了新鲜地方,按理来说,缀玉应当痛痛快快地玩一阵子才对,可临走之前听见的那些话语,却叫缀玉总是忧心忡忡。   可狐族实在是将他“保护”得太好,他就是再忧心也忧不出个所以然来。   “别太担心了,不是什么大事。”   施长慎看缀玉都担心地没心思想着出去玩儿的事了,便挨着他坐下来,尽量地宽慰他,只可惜施长慎这张嘴里面一向吐不出来象牙,少经磨练,此刻安慰的话语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缀玉闷闷地抬脚尖去踢一丛被硕大花头坠得弯弯的月季,低声道:“谢谢师兄,我没事的。”   施长慎也没有过照顾缀玉这种看上去柔心弱骨,内里却比三头步骖鸾还倔的家伙的经验,此刻颇有些束手无策。   幸好另一头倔驴过来了。   施长慎当真是长舒一口气,也不管要防备步骖鸾那点小心思了,连忙起身,一把就给步骖鸾扯了过来。   “来的正好,这里就交给你了。”   施长慎双手摁在步骖鸾的肩膀上把他往下按,差点连带着步骖鸾屁股底下的凳子给他摁翻过去。   步骖鸾嫌弃地把施长慎推开,很友善地建议道:“下山的那条大路走到头右拐五百米就是公立三甲医院。”有病就去治。   施长慎怒瞪此人一眼,随后一个屁都没能放出来,十分窝囊地走掉了。   缀玉看着施长慎的背影气冲冲地消失在绿荫掩映的花径深处,没忍住笑了一声,羡慕道:“你们师兄弟之间的感情真好。”   步骖鸾伸手拨弄了一下垂到他俩身前来的花朵,掌心沾满了带着点黄色花粉的露水。   他转头看了一眼缀玉,也露出了个很浅的笑意来:“是很好。”   缀玉看着有些无所适从的模样,也跟着去摸步骖鸾手下的那朵花,碰落了几片打卷儿的花瓣。   “那很好呀,”缀玉捻了捻花瓣,淡红色的清涩花汁沿着他的指腹晕开纹路,“在狐族,我没几个同龄人。平常他们也跟我见不着面,就逢年过节的时候在家宴聚一聚。”   缀玉把花瓣捻作了一小团艳红的花泥,心思很坏地在步骖鸾冷白的手背上抹了一道。   “见了面也没话说,他们总觉得我不知好歹,我觉得他们自大狂妄,要不是长老总把我拘在身边不许单独待着,我肯定早跟他们打起来了。”   步骖鸾手背上的花汁很快就在夏日的温度中干透了,他看着想起了栾行芳前几年特别喜欢的一个口红色号,叫什么干枯玫瑰的。   步骖鸾脑海中恍惚地幻想出来了缀玉那双偏淡的粉色嘴唇涂上那个色号的样子。   “……他们可想被关在长青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可是我又不喜欢,他们要真喜欢怎么又没那个胆子去争取一下?那么大一座山,不是只能住我一只狐狸。”   缀玉叽哩咕噜地抱怨着,忽然扭头过来,发现不出来不知道为啥一直盯着自己下半张脸出神。   “嘿,做什么发呆呢?太阳把你给晒晕啦?”   他伸手在步骖鸾眼前晃晃。   步骖鸾眨眨眼,喉结滑动了一下。   缀玉无端觉得他这样子很好玩,没忍住笑开了:“你这个表情好呆啊。”   步骖鸾不说话,默默地把还在自己面门前挥来挥去的狐狸爪子捏住,蹭了蹭上头干涸后略略发硬的红痕。   缀玉觉得这太阳可真辣,怎么连自己的脸都晒烫了,吹风都吹不掉脸颊上的热意。   “他们对你不算好。”   步骖鸾慢慢地说道:“我并不是故意要在你面前讲他们的坏话,只是他们的举动只考虑了所谓狐族的未来,却并不愿意多顾念你。”   “或许他们对狐族问心无愧,可唯独不包括你。”   缀玉面上却反而并不在意一般,细软的手指轻轻地勾上了步骖鸾常年习武而粗糙长茧的指腹掌心。   下午三四点的太阳依旧热烈,从古树的葱郁树冠间分割落下,正正好洒落在缀玉那双翡翠似的眼珠子上头。   他的眼中装着日光和碧湖,涟漪荡荡,却又显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寡情来。   “没关系呀,生活上他们也算没亏待过我,”看着步骖鸾不赞同的眼神,缀玉勉强补了一句,“好吧,他们不给我玩手机也不给我牵网线。”   “不过,好处我占得多嘛,别人想要那些灵气想要的都发了疯也无济于事,我却从生下来就一直生活在长青山中呢。”   缀玉捏了捏步骖鸾的掌心肉,说道:“如今族中有了不知大小的祸事,长老们却也先一步将我送到他们认为最安全的地方,我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啦。”   步骖鸾有一点郁闷,但听了缀玉的想法后,他也不会强行要求缀玉和自己一个念头。   “你的心胸很是豁朗。”   步骖鸾最后就憋出来这一句话,因为他觉得缀玉并不需要旁人似是而非的安慰。   “好啦,你摆出这个表情干什么嘛,”缀玉戳戳步骖鸾的嘴角,大发善心地给他往上提拉了一下,“咱们现在可不用去关心那些事情了,陪我在青陵山上走一走好不好?”   步骖鸾自然应下。   他们就沿着脚下的这一条路慢慢地往山腰处走去。   “后山上的道观是古时先人修建的,现在是保护建筑,还划了个景区,今天虽说热,游客应当不少。”   缀玉眯着眼睛去看太阳,被刺的睫毛上都沾了点泪水。   他很是佩服地说道:“这个天都愿意爬这么高的山,他们可真有毅力。”   步骖鸾也觉得是:“青陵山上还没有缆车。”   缀玉继续问他:“那前山呢?”   步骖鸾说道:“前山的庙子就是我们现在住的地方,不对外开放,不过也有很多人喜欢爬了后山再来爬一爬前山,在门外头远远望一望拍拍照。”   他顿了顿,问缀玉:“你想拍照吗?师父新买了相机,要给道观拍宣传照用的,我可以去拿来。”   缀玉还没正儿八经拍过游客照呢,当即点头:“嗯嗯!”   步骖鸾就直接开了沈鹤道房间的锁,从柜子里把新相机从严实的包装盒里拽出来。   “前头转弯处那棵树下常常有游客拍照,你去看看喜不喜欢。”   步骖鸾就带着缀玉来到了一棵树皮灰棕嶙峋的高大柏树边,缀玉爬上了柏树下的高台,发现靠着柏树拍照,既能将半边的朱墙碧瓦框在景里,又能拍到身后的远山白云。   “这地方景色真不错,就在这里拍吧。”   缀玉当即决定好了。   “不过早上开始爬山,到了这时候也该到山顶了才对,这儿怎么没有游客呢?”   步骖鸾给缀玉拍了好几张,他就跳下台子来与步骖鸾一道看,还无意地提了一嘴。   步骖鸾也有些不解,猜测道:“或许今天气温太高了。”   他忽然止住了话头,缀玉也抬头望向树冠。   他们二人刚刚在玩闹,并未注意到这周围实在是太过于安静了,安静到听不见鸟啼、虫鸣,甚至听不见风吹过重重树冠时的枝叶摩挲声。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踏入了无声的圈套中了。   缀玉跟步骖鸾胳膊蹭着胳膊,慢吞吞地说道:“殷鉴在前,我觉得还是那一批人,你说呢?”   步骖鸾只是将相机仔细地装进了便携腰包里,免得等会儿碰坏了沈鹤道要找理由收拾他。   “我认为你说得没有错。”   缀玉抱怨道:“真不知道怎么想的,想搞事情不去找那些老头子的麻烦,怎么就专门盯着我们两个?我们才多大啊,收拾我们有什么意思!”   步骖鸾接话道:“欺软怕硬、手段下作的东西而已,不值得你生气。”   隐在山林之间的人看来是心性不佳之辈,竟然捱不过两个小辈的三言两语,一下子就被激得站在了明面上。   那人依旧一身黑衣,这样的天气里只是看着,缀玉都替他热。   不过也是好事,热了不会脱衣裳跟下雨不会往屋里跑没区别,都是脑子的问题。   缀玉粲然一笑:“出来的真及时呢。”   那人手中的符箓连拿出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被猛然上前的步骖鸾照着下颌骨狠狠来了一拳,当即打得他头晕目眩,口中鼻间直接溢出了鲜血。   他往后退了一步,竟是就这样失去了意识,软倒下去。   “你劲儿这么大啊。”   缀玉走过去踹了踹那人,啧啧叹道。   步骖鸾则是直接蹲下身去,将那人的皮带抽出来,就地取材地反绑了他的手。   缀玉看他捆得特别严实,连这人的手腕都因为血液不流通而有些发白泛青了。   这周围也被布下了阵法,不过这阵法并非什么十分高深的,他们又身处青陵山上,缀玉挠了会儿头都能破开。   步骖鸾拽着分流山这人一条腿,对缀玉说道:“走吧,先回去。”   他们就把这人倒着拖上了几十阶石阶,丢到了施长慎面前去。   “你们俩这算什么体质?”施长慎绕着被绑在凳子上满头包的男人转了一圈儿,转头看向缀玉和步骖鸾。   步骖鸾眉眼间有些不耐烦的神色,像是被人打搅了好事一般。   “不知道,或许你该问分流山的是不是得了什么集体癔症。”   “唔,有可能,我已经给师父和师叔通气儿了,”施长慎在手机屏幕上点点点,头也不抬地说道,“我还报警了,等会儿你俩跟我一起下山,把这个人送警察局去。”   缀玉疑惑地感叹道:“你们好遵纪守法哦……”   施长慎一笑:“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分流山搞的那些本来就是违法乱纪的事情,青陵山身为道协先进代表自然要以身作则。”   施长慎之前与缀玉说的不值得担心的确是真话。   在多方协作之下,分流山的所谓阴谋还未进行到一半就彻底败露了。   “他们疯啦?现在这个时代,还想搞什么飞升?”   缀玉抱着黄金spa鸡排堡啃啃啃,震惊地听施长慎给他和步骖鸾讲分流山原本筹谋的事情。   步骖鸾也很无语:“他们是真的发癔症了,比起监狱,或许市精神医院更适合他们。”   “诶,都逃不掉,”施长慎猛嘬一大口冰可乐,爽快地笑道,“他们想得可美了,觉得飞不了升就是因为灵气不足,灵气不足是因为人多了。”   施长慎去摸缀玉的薯条,嚼嚼嚼:“然后分流山那位脑子有问题的观主就想出了个绝妙的法子。”   步骖鸾接话道:“人祭?”   缀玉吓得呛咳一声,步骖鸾把果珍递给他,又给他拍拍背。   施长慎点点头:“所以一直偷摸着想来搞你们,而且不止你俩,其他门派的天才们也被盯上了。”   缀玉咕哝道:“那他们现在算邪门宗教了,会被连根拔起吧。”   他顿了顿,更小声道:“那其实就没有什么危险了。”   施长慎把可乐杯里的冰块儿晃得叮当作响,也不说话,就满脸看好戏的神色,看看步骖鸾,再看看缀玉。   步骖鸾说道:“那你要回长青山吗?”   施长慎真想把手上的薯条塞步骖鸾喉咙管里给他话堵着。   哪有这么直白的!没出息!   缀玉嘴里满是橘子饮料的味道,舌尖是甜的,舌根却又一点点酸。   施长慎已经把可乐放下了,开始噼里啪啦敲键盘,准备搬沈鹤道和王祁同的救兵,让他们俩去跟狐族掰扯,否则步骖鸾的美妙小心思就要死在萌芽时期了。   消息刚发出去,还没收到回复,缀玉就已经给出了回应。   “我也可以不回去嘛。”   缀玉用薯条戳着蛋挞芯儿,不看步骖鸾,也不看施长慎。   “我觉得,我可以来青陵山当交换生了。”   他抬起头,冲步骖鸾眨眨眼:“长老们可管不住我到底想干什么。”   步骖鸾倏地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