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水仙攻上位指南[快穿] 作者:养生大师 简介:   —主攻单元文,《恶人攻狂欢指南[快穿]》双开中—   水仙攻看不得曾经的自己陷在寡淡甜头里,与他人纠纠缠缠虐恋情深的愚蠢故事,决定先下手为强。   ①辍学打工白手起家攻×被害辍学茫然无助受   (亲爱的,那不是唯一的道路)   ②毒舌游戏主播攻×作精被赶出家门假少爷受   (爱作作呗,还能死咋滴)   ③毁天灭地魔王攻×筋骨尽断仙人受   (不要哭,为我下神坛)   ④病娇阴暗冷漠厌世攻×温柔明媚老好人受   (从第一眼开始,我爱的就是你炽热无垢的灵魂)   ps.   ①此书又名《我爱你,像爱我一样》   ②主攻,单元文,酸甜口小甜饼   ③文案设立时间:2024.2.8   救赎的前提是,他本身就挺拔   —预收《今天也在伪装柔弱》,请收藏收藏吧~—   “好脾气”暴戾攻(菟丝子)VS酷哥温柔受(桃树)   末世降临,人类普遍觉醒了第二属性。   度蕴同样如此。   常常有人试图邀请他组队。   却在度蕴告知自己觉醒的属性是种热衷和平的柔软植物时,流露出各异的表现。   遗憾的:“我以为你会是动物类的属性呢。”   讥讽的:“无攻击力垃圾属性?趁早找个靠山吧。”   凡尔赛的:“植物类的?也还行,省能源,不像我,是只羚羊。”   然而,不管他们怎么做、怎么说,度蕴从来都只是一笑了之。   于是,芜城幸存者提起度蕴的第一印象,便都是好脾气但柔弱的帅哥。   直到芜城管理者弃城,丧尸围城那日——   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时。   无数金色丝线从度蕴身上迸发,遮天蔽日的藤蔓如网,绞碎如潮水汹涌的尸群。   众人眼中的花瓶帅哥踩着暗红黏液轻笑,碾碎管理层领导者的喉骨:“早说过我觉醒的是爱好和平的植物啊。”   -   度蕴热爱和平。   每当有人想要破坏他的和平生活,他便会好言好语地送他们去施肥。   他很满意众人对他的退避三舍。   然而某个从芜城外面来的桃树觉醒者却不走寻常路,不仅帮他抽了一顿冷嘲热讽的仇家,还认真邀请:“要组队吗?我缺个做后勤的搭档。” 该文由企鹅裙: 4395②4834 政礼 群内小说更多更全 还有好文,等你来撩~   度蕴:“……”   后来度蕴抵着人咬耳朵:“早就认出我的攻击性了?”   应长珩耳尖泛红,任由菟丝子缠绕全身:“你缠上我手腕那刻……桃花在发抖。”   #热爱和平的凶残寄生植物遇见喜欢的蔷薇科植物:缠缠缠缠缠#   ps.   ①主攻,末世文,文案时间25.4.10   ②白切黑病娇菟丝子vs酷哥温柔桃树 第1章 你好岚明   【警告!任务对象与渣攻丁辰逸第17次BE!】   无数数据流流窜的系统空间里,血红色警报闪烁着,17块屏幕同步播放“过去的自己”被人渣骗到走投无路自杀的BE结局。   岚明的目光冰冷,神情更是火冒三丈。   【你的意思是,在人生拐点上,过去的我自杀下手太重,没能清醒过来?】   岚明脚边是无数个打碎的屏幕,但实践告诉他这只是无用功,因为系统会在下一个屏幕升起后,将前面被打碎的屏幕再次升起来。   从第一次只有一个屏幕,到现在十七个屏幕将岚明环绕,看着一幕幕过去的自己死亡的画面,他的怒火已经到了难以抑制的地步。   【草!】即使早就已经从往事里走了出来,但在见到过去的自己愚蠢的模样后,岚明还是有些难以压抑火气。   已经愈合的疤痕开始隐隐作痛,腾升起更加浓重的毁灭欲.望。   系统看着他横亘着伤疤的手腕,以及打碎屏幕后手指不断淌血的模样,有点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是的宿主,任务对象的世界线多次重置但还是偏离原有路线,经评估,或许需要外力介入。】   岚明充斥着火气的眼神扫射着自称系统的彩色毛球。   这件事情对方已经和他说过了——   夜色寂静,岚明在评估了新一季度的成本与利润之后,刚刚洗漱完准备上床睡觉,闭上眼睛就听到一阵叫魂似的声音。   起初他以为自己是太累幻听了,但随着对方的声音越来越响,自我介绍是什么“美好人生系统”之后,岚明就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一个在黑暗中自带炫彩特效的毛球。   自称系统的毛球说:【你好岚明,有个人的人生需要你拯救一下。】   还以为自己迎来什么主角剧本,马上就要手拿系统,脚踢资本,走上人生巅峰的岚明无语了一下:【滚,爱谁谁,关我屁事。】   他自己的人生都才刚刚走上正轨,哪有闲心去插手别人的事情。   被吓了一跳的系统期期艾艾地说:【好吧,那我去找其他人拯救俞澜明吧。】   【等等,滚回来。】   听到自己改名前的名字,岚明的眉心狠狠地跳了一下,眼疾手快地把跑路速度极快的毛球捉了回来。   而后就是他跟随毛球进入系统空间,在对方的指引下,看到的过去的自己的悲惨死亡画面。   心情从诧异到惊悚再到怒火涛涛,修身养性、心平气和了许多年的岚明还是有些难以平复情绪。   【我要怎么做?】他深呼吸几口气,冷静下来后询问系统。   系统打开几本书,开始“哗啦啦”地翻阅:【等一下,我看一下新手引导。】   【……】   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修正自己人生路线的岚明沉默了一下,有些迟疑:【你是新手系统啊?】   【是的宿主,还请多多指教哦。】系统一边快速查阅一边说。   它翻阅的速度很快,几本书眨眼之间就从头翻到了尾。   【能靠谱吗?】岚明很不想怀疑自己的搭档,但是拯救自己这件事上,他还不想出什么差错。   【靠谱的。】系统说。   毛球丝毫没有什么被质疑的不虞情绪,好声好气解释道:【我特意咨询过前辈系统,是它推荐我使用出其不意的方法来完成任务。】   岚明:【比如?】   一时半会儿急不来,岚明拿起一本书,在系统空间找了个空地盘腿坐下来开始翻阅。   拿起书之后,他这才发现上面并非什么工作守则之类的东西,而是对他——又或者说是过去的他的,过往人生的详尽记录。   从出生到死亡,上面涵盖了无数的人生抉择,然后在十九岁这年戛然而止。   系统对于自己的宿主没什么要隐瞒的意思:【比如我本来应该寻找任务对象所在世界的其他路人角色完成任务,但是恶人前辈让我思考一下是否存在更有羁绊的对象,所以我一下就想到你啦。】   岚明偏了偏脑袋看毛球。   对方抖着五彩斑斓颜色的毛,看起来有些得意:【本来任务对象出现意外后,处于未来时间线上的你会消失,但我在世界线重置后,任务对象进行选择之前把你捞进了系统空间里。】   【也就是说,你现在是独立于时间长河上的存在,我可以将你塞进任意一个时间节点。】系统至今都觉得自己的想法非常巧妙。   任何一个陌生人都不可能全身心地投入对于他人的拯救之中。   那么在此情况下,自救便成了最佳选择。   听明白了系统的意思,这才得知自己竟然还被系统救下了,岚明点点头,认可:【你是挺聪明的。】   【嘿嘿,是吧。】系统得意洋洋地转了个圈。   五彩斑斓的毛球晃眼睛得很,影响看书,岚明干脆把书本合上了,催促:【请问聪明的系统现在找到下一步要怎么做了吗?】   【找到了。】,系统点点头,【我加载一下节点。】   说着,那些自.杀画面溃散,岚明的面前出现了几个不同的屏幕,上面展现的是俞澜明从小到大的不同画面。   【让我随便选一个吗?】岚明询问。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显示婴儿模样的那块屏幕。   【原理上来说可以这样。】系统说道,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但是我的能量不太够。】   岚明这才发现对方竟然有四根细细长长的黑色四肢,看起来有点像是他玩具厂里的丑萌型玩具。   他没有为难系统的意思,询问:【那我可以选择的范围在哪些?】   系统挥了挥手,下一刹那,屏幕上只剩下了三个选项。   ——刚辍学结识人渣时、发现父亲伪造病历的真相又相信人渣的花言巧语和他合租时、被人渣骗光一切走投无路时。   无需思考,岚明便选择了最早的那个时间线。   -   绵绵阴雨将来往行人的裤脚打湿,秋季的风是凉爽的,但是配合上阴冷的细雨,便沁出了一股仿佛深入骨髓的冷意。   岚明站在街角,看着不远处小卖部里的少年。裙陆叭嗣8芭捂①碔6   或许是自.杀的后遗症,在十九岁那年抢救苏醒之后,很多事情都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朦胧,像是隔了一层模糊的屏障。   治疗、打工、流浪、生活……忙碌的一切占据了他往后近八年的时间,以至于他对于过往的记忆并不深刻。   他一度以为自己回到这里之后会出现无所适从的情绪,然而事实却相反,他非常平静。   平静地观察着过去的自己,看着对方沉默地忙碌着。   清点、卸货、搬运、陈列、偶尔来了客人又要收银……   不大的小卖部里,躺在摇椅上的壮硕妇女闭着眼睛睡觉,只有这道进进出出的瘦弱身影像是一道无声剪影。   送货的人赶时间,连声地催促着,对方顾不上撑伞,只能在连绵的雨幕中不断穿行。   沉重的纸箱被他扛在怀里,在腾挪中少年像是晃晃悠悠的风筝。   雨水打湿了对方单薄的夏装,破旧的衣服紧贴着肩背,沁湿了清晰可见的脊骨。   【我以前原来这么瘦啊。】岚明轻轻地说了一声。   他看看自己的手。   布满老茧,是正常男性的健壮有力,而非少年那般风一吹就能晃倒的脆弱。   小镇街角来往的行人看到他之后,都会下意识地绕行,而非像是走到小卖部后,嫌弃少年太过拥挤占据了空间般,让他走开别耽搁他们寻找商品。   岚明注视着明明是店铺主人之一,却无措地站在角落,努力缩小自己的身影,好让自己不遮挡他人视线的少年。   对方很窘迫,抓着自己的衣摆,一双因为瘦弱而显得格外大的黑眼睛满是抱歉。   他看了半晌,迈步走过去。   “你好,请问需要些什么?”俞澜明连忙要把手里的箱子放下,抬头看着这个有些高大的身影。   对方的身量很高,站在不大的店门口,就像是一尊雕像,竟然将被风吹着不断往里飘的雨水都遮蔽了。   岚明轻巧地接过了他手上的箱子,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走到放货物的位置,动作熟练地堆放了上去。   “谢谢——”   俞澜明顾不上惊讶对方怎么知道要把货物放在那里,眼见岚明又转身出门,一口气将车上剩下的六个箱子全都扛了起来,连忙跟过来。   他一边手足无措地道谢,一边又说不用了。   然而岚明径直往里走,少年只好虚虚扶住他的手臂,帮忙挡着可能会从侧面掉落的箱体。   货物全都卸完,坐在驾驶位上冷眼旁观的司机这才屈尊降贵似的下了车,甩过来一张清单。   俞澜明顾不上和岚明说话,只得又匆匆走过去,接了单子之后签名。   岚明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天色已经很晚了,他知道以俞澜明目前的身高,很难看清自己隐没在昏暗阴影之中的面容,便借着这个机会更加一丝不苟地将对方浑身打量了一番。   凑近了看比想象中更加瘦削,老旧的短袖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锁骨处凹陷明显,皮包骨似的。   没过多久,司机发动车子又走了,俞澜明这才得了空,走过来和岚明说话。   岚明还在注视他,视线落在对方膝盖处沾染了一点血迹的长裤上:“我要一把伞。”   “好的,请稍等一下。”俞澜明感受到了注视。   在辍学之后很少与人进行正常的沟通,他下意识瑟缩了下,将头更低了一点,声音很轻但清晰地道:“不好意思,店里有点小,等里面的客人出来以后我才方便进去帮你找。”   “可以。”岚明收回了会让对方感受到不安的注视。   俞澜明松了一口气,给他搬过来小马扎:“可以坐在这里避避雨。”   有些眼熟,岚明怔了下,片刻后想起来这是外公临终前给自己做的小玩意儿。   不过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在店里他唯一可以坐的小马扎早就已经不太结实了,在十八岁的自己坐上去后就寿终正寝,和那个身体不太好的小老头一样,没能拥有更多的寿命。   或许对于目前十七岁的俞澜明来说勉强可以安身,但他却无法坐下去。   看到岚明沉默的模样,俞澜明反应过来了什么,又开始抱歉,道歉的速度非常快,面色变得窘迫。   “没必要道歉。”岚明看着他低头时露出来的一点苍白后颈,目光在领口根本遮掩不住的伤痕上停留片刻,声音轻缓,“你做错了什么吗?”   低头的男生愣了下,抬头看他时目光有些惊讶。   “你没做错什么。”岚明其实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问自答着。   俞澜明沉默了,抿了抿唇对他露出一个有些温柔的笑容。   买完伞之后,岚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待了片刻,看着天边的雨水渐渐变小,灰蒙蒙的天空表现些放晴的征兆。   这时,躺在躺椅上的女人才睡醒过来。   她看了一眼坐在小马扎上的俞澜明,见到他似乎悠闲地和人说话的模样,想要开口呵斥,视线一转,对上一道冷漠的目光,话语就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岚明看着这个同样在记忆中已然模糊的女人。   他的继母,林春霞。   外公还在的时候,对方尚且没那么明目张胆,俞澜明顶多在吃穿上有些不足。   但是十六岁外公去世之后,林春霞就变本加厉起来,多次瞒着俞澜明给他恶意请假,阻拦他参与考试。   等到俞澜明十七岁,被老师频频夸赞说是重点苗子,显露了更多她亲儿子俞嘉宝难以比拟的学习天赋后,便在他高二这年,说服在外务工的俞忠钿伪造了病例,以家里没钱为由,使俞澜明被迫辍学。   而这一切,俞澜明直到十九岁才知晓。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陌生人用这种审视的目光凝望自己,林春霞被看得心中发紧,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慌。   但多年来把持着家里的一切资产,与无数人打交道的泼辣作风使得她的性格相对剽悍,即使一开始被岚明的目光吓住了,反应过来后张嘴就要开始骂人。   看出来对方的意图,俞澜明立刻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露出来一个安抚提醒的笑容。   “阿姨,他来买伞避雨的。”   俞忠钿将林春霞迎进家门的时候,俞澜明已经十岁了,在双方关系平平,甚至继母有意压榨的情况下,两边都没有提过让他喊妈妈的事情。   林春霞打量了一下岚明,反应过来这小兔崽子的确不可能有这个年龄的朋友,最终没开口骂人。   然而,她不说话,专门在这里等待着对方苏醒的岚明却有话要说。   “林春霞。”   他精准无误地喊出这个名字,在两个人惊讶地看过来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我是俞忠钿的工友,他托我来问问,你们伪造的病历没出什么问题吧?”   作者有话要说:   [撒花][亲亲][星星眼]开文啦开文啦[哈哈大笑][狗头][彩虹屁],请为我收藏收藏呀~~   —预收《今天也在伪装柔弱》,请收藏收藏吧~—   “好脾气”暴戾攻(菟丝子)VS酷哥温柔受(桃树)   末世降临,人类普遍觉醒了第二属性。   度蕴同样如此。   常常有人试图邀请他组队。   却在度蕴告知自己觉醒的属性是种热衷和平的柔软植物时,流露出各异的表现。   遗憾的:“我以为你会是动物类的属性呢。”   讥讽的:“无攻击力垃圾属性?趁早找个靠山吧。”   凡尔赛的:“植物类的?也还行,省能源,不像我,是只羚羊。”   然而,不管他们怎么做、怎么说,度蕴从来都只是一笑了之。   于是,芜城幸存者提起度蕴的第一印象,便都是好脾气但柔弱的帅哥。   直到芜城管理者弃城,丧尸围城那日——   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时。   无数金色丝线从度蕴身上迸发,遮天蔽日的藤蔓如网,绞碎如潮水汹涌的尸群。   众人眼中的花瓶帅哥踩着暗红黏液轻笑,碾碎管理层领导者的喉骨:“早说过我觉醒的是爱好和平的植物啊。”   -   度蕴热爱和平。   每当有人想要破坏他的和平生活,他便会好言好语地送他们去施肥。   他很满意众人对他的退避三舍。   然而某个从芜城外面来的桃树觉醒者却不走寻常路,不仅帮他抽了一顿冷嘲热讽的仇家,还认真邀请:“要组队吗?我缺个做后勤的搭档。”   度蕴:“……”   后来度蕴抵着人咬耳朵:“早就认出我的攻击性了?”   应长珩耳尖泛红,任由菟丝子缠绕全身:“你缠上我手腕那刻……桃花在发抖。”   #热爱和平的凶残寄生植物遇见喜欢的蔷薇科植物:缠缠缠缠缠#   ps.   ①主攻,末世文,文案时间25.4.10   ②白切黑病娇菟丝子vs酷哥温柔桃树 第2章 哭什么哭   天边闪烁了一瞬,银白色的光辉划过。   岚明的话语与惊雷一同响起,在这个不大的小卖部震耳欲聋。   不动声色地拦在继母与好心客人之间的少年愣住了,在他身后一脸蛮横的女人惊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俞澜明一眼,而后对着岚明横眉冷对。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突如其来的揭穿使她看起来很慌张,又故作镇定地露出凶恶的模样。   为了显得自己问心无愧,林春霞的嗓门很大,仿佛这样就能把岚明吓退。殊不知,越是色厉内荏,越暴露了她的心虚,以及岚明话语的真实性。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岚明盯着她,往前逼近,冷漠的眼神直接将人骇得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中还抓着买来的长柄黑伞,健壮的手臂青筋暴起,看起来随时都可以抽人几下。   林春霞对此忌惮不已,连忙就要躲到柜台后面。   但是岚明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几步往前堵住了行进路线,踹翻了舒适宽大的躺椅,将人硬生生地逼到了店铺外边。   闪电过后,天空开始下雨,从淅淅沥沥到越来越大,女人身上的衣服很快就被淋湿了一片。   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个,瞪着眼睛看守在店门口的高大男人,对于岚明莫名其妙上来就发火,给赔钱货打抱不平的行为充满疑惑与怒气。   但她还要脸,根本不愿意承认自己联合丈夫伪造病历,迫使继子辍学的事情,只能与守在门口的男人大眼瞪小眼。   “ 你强闯民宅。”,她恐吓着让人离开的话语也是用的其他由头,“信不信我报警。”   为了省钱,小卖部直接开在了民房一楼,说是民宅倒也没问题。   岚明看她一眼,动作顿了一下。   林春霞以为自己的威胁起了效果,面上一喜,就要往店里走,然后被男人将伞横在身前的动作挡住了脚步。   “你报吧。”岚明语气平淡,看起来似乎有恃无恐。   而俞澜明不是傻子,两人对峙间,在片刻的宕机后当即反应过来什么,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看了看面色淡然负手而立的岚明,又看了看扯着嗓门嚷嚷的林春霞,虽然不知道男人为什么会帮他揭穿这件事,但意识到对方是向着自己的以后,立刻往前走几步,把人护在了身后。   “他说的是真的吗?爸爸根本没生病!”俞澜明的嗓音有些发抖。   岚明没来得及拦住人往外走的步伐。   他看着又挡在了自己与林春霞中间的少年,有些烦地皱起眉。对方的块头还没他半个大,纤细的身体在阴雨中越显单薄,根本就不是继母的对手。   蠢得不行,显而易见的事实还非要刨根究底地问一遍。   “你回来。”岚明扯了俞澜明一下。   对方没有顺意后退,只是回头给了他一个似乎是安抚的眼神。   他看起来想让岚明放心,却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有多么难看。   只有巴掌大的素净面庞绷着,眼眶通红,氤氲的雾气朦胧,却还强撑着对他扯出笑容来。   本来满不耐烦的男人愣了愣。   他差点忘了,这个年纪的俞澜明还处于心脏最柔软,最容易轻信他人的时候。   否则也不至于一份伪造的病例,一个异地的就医假证明,就能使他狠下心辍学打工,甚至为了补贴家用不惜自尊,给欺凌过自己的同班同学补课。   这个时期的俞澜明。   根本就无法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   此时便是这样,即使林春霞躲闪的目光与特意提高的音量都昭示了一切,还是红了眼睛,固执地盯着人看,仿佛只要对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便会傻傻地相信。   岚明慢慢皱起了眉。   店里还有其他顾客,听到门口似乎吵起来了,立刻往外探头探脑想要听八卦。   发现从来懦弱胆小的俞澜明今天竟然腰板子硬了,敢和他继母大小声之后,当即指指点点起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挥之不去的苍蝇嗡鸣。   俞澜明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注视,长期遭受霸凌与打压,让他的气势瞬间就虚了几分。   虽然还在等待林春霞的解释,但显然,有些胆怯起来。   声势这种东西此消彼长。   本来还有些发虚的林春霞立即就意识到少年的中气不足,立刻扯开了嗓子大声嚷嚷,明明是最该羞愧的人,此时却犹如被人冤枉一般开始撒泼:“你干什么?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这么和我说话?”   健硕的女人冲了上来,忌惮地看了眼岚明,不敢对高大的男人做什么,便开始推搡俞澜明。   对方就像钢炮与野猪一般,将拦在前方的少年撞得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周围响起评判与叫好声,似乎觉得家长收拾小孩这种事情格外有趣,路过来往的行人也停下了脚步,看着街口的家庭伦理大戏。   一推得胜的林春霞似乎是从聚拢的人群里汲取了力量,眼神凶狠地看了一眼多管闲事的岚明,露出一点得意的模样。   岚明没理会她,扶住了俞澜明,拽着手臂将人拖到屋檐下。   继母趁机跟了进来,然后在许多人注目间撒泼:“你爸生着病还想着给家里省钱跟我说不治了,你都不心疼一下,还要怀疑他是不是假生病,作孽啊,生出个你这么白眼狼……”   她大概是猜测岚明拿不出证据来,而俞忠钿又在外务工,根本无人可以作证病例造假这件事情。   因此干脆趁着俞澜明再问些什么导致围观群众偏向他之前,自己先真真假假地爆点料来,并且站在了弱势的一方。   果不其然,所有人看向俞澜明的眼神瞬间就不对了。   之前还只是“无伤大雅”地议论几句,现在就变成了同仇敌忾的指责与讨伐。   “我知道你怨我拿不出钱供你上学。”周围大部分是街坊邻里,对于外来者会有排外的心里,林春霞抓住这一点哭诉,“但你也不能找个外人来欺负我,是觉得我孤儿寡母好欺负吗?”   她说得煞有介事,配合上一身雨水,以及岚明人高马大持伞的模样,瞬间就将凄苦的形象立住了。   俞澜明面色越来越白,想要反驳。   但是惯会拨弄口舌与是非的继母比他反应更快,连串的话语吐露,根本不给人插嘴的机会。   “大家都来评评理。”林春霞还犹觉不够似的,快走几步,进了柜台翻出病例本。   她将本子拿出来,巧妙地露出点封面,然后扯着嗓门:“医院的本子,是我们能伪造的吗?”   然后又翻出来几张汇款单,上面是几笔大额的支出。   “你去问问你舅舅,今年我为了给你爸治病到底花了多少钱!家底都掏空了还要找他借外债!”她甚至有些声嘶力竭了。   这些东西都被她甩在柜台上,保持着围观者可以窥见点轮廓,但又不至于伸手就拿起来的状态。   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凄楚可怜。   人群里已经传出了对于俞澜明的责备与骂声。   汹涌的恶意如同潮水一般,在越来越多人围观之后,朝着位于中心,衣裳单薄的少年汇聚。   除此之外,还有些好心人上前搀扶住哭得声嘶力竭好似脱力的林春霞。   “你这太不像话了。”“给你妈道歉。”“什么小孩,是我的话出生就把他按在尿桶里淹死。”“不肖子孙。”“白养这么大了。”   继母于围观者搀扶中抹着泪,叉起腰来。   而俞澜明在诘责的话语里睁大眼睛,通红的眼眶蓄起泪水,看起来摇摇欲坠。   “哭什么哭。”   冷眼旁观的岚明看不下去了,扶起躺椅,将少年按在上面坐下。   他从柜台里取出继母向来口称只能卖,不让俞澜明使用,却每天给亲儿子书包里塞的纸巾,将对方发上的雨水一点点擦拭干净。   岚明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但是动作又是极度轻柔的,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强烈的反差使得俞澜明打转的泪水都停滞了片刻。   岚明看他睁着大眼睛含住泪水不敢哭的样子,骂了句“没点出息”,然后伸手捂住人的耳朵,给他进行手动静音。   其实此举只是杯水车薪。   继母尖锐的嗓音整条街都能听见,捂住耳朵对灌耳的魔音根本不起效果。   但是很神奇的,本来还因为无法反驳对方谩骂而窘迫与难过的俞澜明,竟然仿佛真的听不到对方胡搅蛮缠的攀扯与无端责骂了。   高大的陌生人站在他的身前,阻挡住一切打量的视线,宽阔的肩背隔绝了风雨与流言。   俞澜明眨了眨眼睛,惊奇地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在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身上感受到了安全感。   这种感觉,似乎与辍学以后,说要想办法攒钱资助他读书的丁辰逸给予的截然不同。   而另一头,进行了一番唱念做打的继母还在哭诉,却发现被指控的对象根本没搭理自己,甚至坐了下来像是看猴戏一般看自己的模样,忍不住发出尖锐的叫声。   “俞澜明,你什么意思?”   林春霞冲上来就要用手指抓俞澜明的面庞,被转身的男人直接钳制住了手腕。   岚明将她稳稳逼停:“唱戏就好了,没让你动手。”   多年打工使得岚明拥有不小的力道,再加上后来为了强大自己锻炼出的各种肌肉,身材稍微矮小的继母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单手就止住乱吠的东西并推开这处空间,他的视线扫向声讨俞澜明的同时,还让他这个外人滚开的看客们。   岚明声音淡淡的:“说够了吗?”   他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语气沉冷下来之后更显得具有威慑力。   有人的视线在他手臂上的伤疤打转,被瞥了一眼之后没敢再乱转眼珠子。   但还有一些自认为是在打抱不平的正义之士顶着畏惧继续开口:“别人的家务事,你掺和进来做什么?别以为你块头大就能张扬,我们不怕你一个外人。”   “就是。”平日里和林春霞玩的最好的一个妇女也悍然道,“春霞供这个赔钱货吃穿就已经仁至义尽了,没道理家里揭不开锅了还要供他上学。”   这些人说得义愤填膺,高涨的情绪带动了沉默的其他人。   俞澜明做不到看着别人为自己出头,自己躲在后面一言不发,即使有些惶恐但还是站起身想要开口驳斥回去,然后又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按住了。   “顶什么用?”万分清楚自己在这个年纪有多么不中用,岚明没想让对方冲出来挨骂,瞥他一眼,“坐好,别给我添乱。”   他的气场实在强大,态度理所当然到有点蛮横,俞澜明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而确保少年安分了以后,岚明终于对着这群越说越上头的人进行了回应。   “我是别人,那同样掺和的你就是内人?林春霞劈腿你,还是俞忠钿和你搅一块了?”   “知道我块头大就安分守己一点,其他人帮不帮你我不确定,但我三拳能送你去见头七。”   “林春霞供他吃穿,那在外务工的俞忠钿寄回来的钱哪去了?进你的口袋了吗?”   “家里揭不开锅了,怎么?灶台柴火是你在烧这么清楚?”   “……”   岚明将这些听得耳朵能够生出茧子的话语逐一驳斥了回去,战斗力之强悍,使得坐在他身后的俞澜明怔住片刻,然后双眼开始泛光。   身后的视线炽热到难以忽视,仿佛只要转头就能收获一个纳头便拜的徒弟。   岚明头也不回地把手心按在少年面上,在舌战群儒之间,抽空警告人少学有的没的。   而被他话语堵回来的一群人面色五彩斑斓,对于这个高大男人的伶牙俐齿露出一副瞠目结舌的神情。   将他们气急败坏的模样尽收眼底,岚明唇角勾起一点嘲讽的弧度。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这件事本该于他十九岁这年败露。   林春霞运用的招式与当前如出一辙,甚至要更加天衣无缝一点——为了装穷,已然找了几个街坊借了钱口称治病周转用。   那时,孤立无援,只是偷听到林春霞与俞嘉宝对话内容却拿不出证据,身边仅有一个不怀好意的人渣的俞澜明根本无从反驳。   笨嘴拙舌的样子,根本说不过这些自认为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围观者。   以至于到了最后,不得不被人渣带着落荒而逃。   殊不知,正是因为这样,反而实锤了他“不孝”、“贪婪”、“谎话连篇”等不堪的名声。   这件事在岚明心里扎根了许多年,午夜梦回时时常会想起那些吠叫的声音,印象深刻到时常会思考,如果再来一次,他要怎么骂回去。   这下真的重来了,围观者来来去去也就这么些类似的话语。   于是他终于找到了机会,扬眉吐气。裙溜⒏寺钯芭鹉⑴㈤六   不过,单单是这样还不够。   岚明的目光森冷,视线落在拱火后没再吭声,妄图让其他人为自己冲锋陷阵的林春霞身上。   只有将这个豺狼的真面目揭穿,他才能真正地证明俞澜明的清白,将少年从谣言的漩涡之中摘出来。   而不是落下一些似是而非的把柄,成为他人口中用以攻击的利刃。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哈哈大笑][星星眼][亲亲]   —主攻单元文,《水仙攻上位指南[快穿]》双开中,喜欢就看看吧[彩虹屁][彩虹屁][撒花]—   【界面一:斯文败类明星攻vs温柔体贴骑手受】(已完结)   权衡伪装成温柔体贴的伴侣,利用男友的辛勤劳动供养自己。他在网上打造光鲜亮丽的人设,背地里却对温从融冷嘲热讽,甚至将他视为工具,榨干他的每一分价值。   【界面二:疯狂科学家攻vs懵懂矜傲鲛人受】 (已完结)   钟意接近鲛人,用花言巧语骗他离开赖以生存的海洋,只为满足研究欲望。原剧情线里说他承诺给鲛人美好的未来,却在哄瑟莱昂上岸后计划将他囚禁,剥夺他的自由与尊严,并将对方灭族。   【界面三:寸头寡言校霸攻vs傻白甜卷毛学霸受】(已完结)   原剧情中,身为校霸的纪觎会接近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用虚假的温柔与关怀骗取他的信任。随后一步步引诱程明凌走向堕落,摧毁他的学业与未来,只为满足自己扭曲的控制欲。   【界面四:道德感低下男模攻vs矜贵疑心病富二代受】(加载中)   闻过出身贫寒,却心怀野心。他接近富二代,伪装成深情款款的伴侣,实则觊觎对方的家产。精心策划,企图通过婚姻吞并对方的财富,甚至不惜将其家族推向毁灭。   【界面五:野心勃勃帝师攻vs病弱君王受】   身为帝师,陈逐表面忠心耿耿,实则野心勃勃,利用皇帝的信任,暗中结党营私,逐步掌控朝堂大权。他欺上瞒下,将国家玩弄于股掌之间,只为满足自己对权力的无尽渴望。   -   恶人大多缺光少爱,面对主角嫉妒而疯狂。   但不论使什么样的绊子,做下什么样的恶行都无法阻挠真诚美好的主角走向幸福。于是恶人心怀不甘,直至死亡。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却因为恶人死太早没遇上主角出了岔子。   最开始,恶人狂欢系统(初出茅庐、骄傲):我助力你重生,你帮我拨正世界线,对主角作恶,让主角走向光明未来。   到中期,恶人狂欢系统(战战兢兢、抓狂):我宿主又把主角给揣怀里了啊啊啊啊啊!!!   再后来,恶人狂欢系统(历经磨难、稳重):新宿主还没和主角在一起吗?   【阅读指南】   ①主攻,单元文!小情侣锁死   ②放飞自我想到哪写到哪,祝阅读愉快   ③此书又名《主角这么好,那当然是我的了》 第3章 别哭丧了   绵绵细雨中,四周是五颜六色浮萍般悬空的伞。   而在浮萍中央,岚明杵着一把黑伞,以一当十,硬生生说得周围一群人无话反驳。   眼见围观群众不顶用,林春霞飞快掏出手机给人打了电话,不消片刻,一个与她长相有三分相似的男人骑着电动车来了。   对方下车时撑着伞,掏出钉耙,看起来气势汹汹地,要与为难姐姐的岚明对决。   “就是你来我家店里闹事?”对方仗着自己有武器,看起来非常有底气。   岚明瞥他一眼,对于这人厚颜无耻的行径并不意外。   他眼神锁定人群里一个年龄最长的老头,扬声道:“李叔,这店是林春贵开的,还是岚土地开的啊?”   被他喊作“李叔”的人正因为闹剧紧缩眉头,始终没有开口。   此时岚明主动喊他,熟稔的样子使得老头看起来十分惊讶。   暂时顾不上对方怎么知道自己是谁,在一群人看过来之后,他抽了口烟,声音苍老:“岚老弟开的。”   李老头瞥了举着钉耙的林春贵一眼,佯装糊涂:“咋了。”   岚明笑笑,视线扫过神情各异的周围人,看向脸色变得难看的林春贵,语气有些轻慢和嘲弄:“那我怎么听到有人像是要把别人的财产据为己有啊?”   在外混迹闯荡许多年,与不同的人打交道,他已然学会怎么对人阴阳怪气,又怎么把贪得无厌还要装相的人脸皮扯下。   “还是说你从岚土地手里买了店?合同与产权证明给我看看呢?”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声音不大,但是逼人的气势使得众人下意识地便认真听他的话语,并顺着他的意思看向林春贵。   被许多眼睛注视,本来自觉有理的男人脸色铁青,看着岚明的眼神恨不得把他剥皮抽骨。   岚明直直地迎上他的眼神,不闪不避,目光冷冽。   自外公去世以后,这些人便已经理所当然地将小卖部据为己有,尤其是林春霞的弟弟林春贵,几乎将小卖部当成了自己的财产,每天来这里“进货”,并且嘴边时常挂着“外甥有福,沾沾喜气”之类的话语。   做这一切的时候,根本没有把孤家寡人的俞澜明放在眼里。   而他那时也蠢得出奇,竟当真将属于自己的遗产拱手让人,在继母说俞忠钿治病钱不够之后,将小卖部廉价抵给了所谓的舅舅一家偿还“债务”。   想到自己当时被空手套白狼,还对一群水蛭感激涕零的蠢样子,岚明忍不住咬了咬后槽牙。   而被他咄咄逼人的态度惹怒,林春贵恨不得一耙子把他打死,但又没真有这个胆量,最后不得不看向林春霞。   林春霞哪能想到自己的弟弟出师未捷身先死,不仅没能给她出头,甚至还一句话就被人抓住了把柄,以至于现在陷入两难的境地。   只得愤愤地瞪了林春贵一眼,提高音量:“这是我们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想要转回之前的话题,回到自己作为受害弱势者的地位。   “你要搞清楚,是你莫名其妙地联合俞澜明来污蔑人,我弟弟这才口不择言的!”林春霞使了个眼色,林春贵当即跟上附和。   众人这才又如梦初醒似的想起这件事,连声说是。   清楚这些人实际上并不关心真相,只是想要看热闹,并且随时都能如同墙头草倒戈,岚明没给他们太多眼神,而是盯着林春贵说:“听说林春霞找你借了外债?”   林春贵一愣,反应过来后挺胸:“是啊,我姐为了给俞忠钿治病把家底都填进去了。”   说着,他看不惯俞澜明被人护持在身后一言不发的样子,眼神狠厉地瞪少年一眼,指桑骂槐:“可不像某些没娘养的东西,吃里扒外……”   满心局促与惶然,却被岚明按着不让参与争辩的俞澜明当即站了起来,声音气到发颤:“你才没娘养!”   岚明“啧”了一声,把人按回去。   “不许这么说人家。”   他捏了捏少年发抖的手指,一边腹诽这时候的自己战斗力怎么如此低下,吵个架都能带出哭腔,一边看向林春贵,笑了笑。   “人家明明有两个妈呢。”他的语气温和平静,“家里一个,这里还一个。”   岚明没看林春霞,但是在场的人又不傻,心念一转就明白了他意有所指,有几个人没绷住发出了笑声。   都是街坊邻里,他们自然清楚林春霞对于林春贵的态度。   明里暗里地帮扶不说,还经常要给这个已经结了婚的弟弟补贴家用,口口声声她弟就她这么一个依靠,可不是妈么。   林春霞气到眼前发昏,一边暗恨林春贵怎么就管不住嘴,一边还在努力地把话题拉回正轨。   “你不要胡搅蛮缠!”她恨恨道。   岚明稀奇地看她一眼,没想到这话有一天还能从这人口中说出来。   不过他也不是来打嘴炮的,讥讽一句之后便没再接续话题,看着本得意洋洋,现在又涨红面庞的林春贵:“行啊,借据给我们看看呢?”   林春贵愣了一下。   不过他反应还算快,立马就道:“我们亲姐弟,不讲这些,要什么借据。”   “没有借据?”岚明对此早有所料,理解似的点头,笑笑,“那转账流水给我们看看呗?”   “我还挺想知道关系如此感人的姐弟,在姐夫重病时拿出来了多少钱。”他说。   “关你屁事。”林春贵鼻息变得粗重。   岚明用波澜不惊的语气继续说话,神情却充满挑衅:“别生气啊,生什么气呢?心虚了?”   他很清楚,这个在家靠爹妈,结婚靠媳妇与姐姐的男人没什么本事,但是气性不小。   所以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都在朝着激怒人而去。   果不其然,在又连续几声轻飘飘的讥讽后,林春贵被岚明追问的态度激怒了,丢了伞,举着钉耙就冲过来。   他想要恐吓这个多管闲事的人,不让对方再刨根究底。   周围响起惊呼,俞澜明“蹭”地想要站起来挡在岚明身前,却被岚明连人带躺椅抱起来转了个圈,躲到了林春霞身后。   林春霞尖叫一声,连忙逃窜。   拿着钉耙的男人瞳孔骤缩,立刻收回力道,打在了柜台上。   柜台玻璃应声而碎,堆放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俞澜明惊魂未定,眼睛瞪得大大的,抓着岚明手臂检查,被岚明揉了揉脑袋安抚。   一群人飞快蜂拥过来,眼看没有真的伤到人,这才松了口气。   “俞澜明!你疯了吗?让一个外人来欺负我们!”从惶恐中回神的林春霞尖叫一声,将矛头直指人群中唯一坐在躺椅上,看起来状态最好的少年。   岚明冷着脸,想要阻止俞澜明回应。   然而俞澜明却从他怀里探出头来,音量不大,态度却是认真的:“阿姨,我没想让人欺负您,我也没这个本事。”   “可是,如果只是实事求是的问题,叔叔为什么这么恼火?还是说是恼羞成怒了?”   虽然有些懦弱,但是在场所有人中,究竟谁好谁坏这件事,俞澜明看得很清楚。   在无人撑腰时他瞻前顾后不敢对峙,但此刻被人护在怀里,即使这是个陌生人,他也生起了一些勇气。   反正今天已经把继母得罪狠了,就算不开口也没什么好果子吃,还不如一次把真相弄个明白,不浪费对方的好心。   俞澜明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让后来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的看客听个清楚。   少年人的声音还有些青涩,但条理分明的话语一丝不苟:“您说爸爸生病躺在医院重症病房,家里没钱要我辍学,我听话照做了。”   “我问您为什么弟弟还能上学,您说是他舅舅资助的,我也相信了。”   “还有让我白天看店,晚上给别人补课挣钱,也没觉得这很苦。”   “但是……”俞澜明的话语直指矛头,“关于爸爸的病历是伪造的这件事,您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周围的人闻言,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以一种“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的眼神盯着林春霞看。   意味深长的眼神如刀,能将人捅成筛子。   被凝视的林春霞有些气急败坏,没想到俞澜明竟然敢和自己对着干。   “解释什么?真的事情我要怎么给你解释?”她怒而反驳,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哎哟,忠钿啊!你儿子长大了,你不在家里他欺负起我了啊!”   “哎哟!忠钿啊——你怎么就生病了啊!”   “忠钿啊!”   她哭得真情实感,眼泪鼻涕横流,围观者无不动容。   就连与外祖岚土地关系较好的李老头都忍不住被她带偏几分。   俞澜明没想到林春霞会用这种方式来化解自己的指控,努力保持冷静的面庞红了,又气又无措。   墙头草们又开始嘀嘀咕咕,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不赞同。   眼见他们又要化身正义战士,岚明无奈地摸了摸俞澜明的耳垂。   在对方说着“对不起”时揉掐了几下,男人的声音低沉又平和:“挺有勇气,棘刺都没长好,就敢和滚刀肉硬碰硬?”   被摸耳朵揉脑袋的少年抬头,怔怔地看着岚明的脸庞。   他的眼神露出一些疑惑,有些狐疑这个陌生人怎么和外祖每次哄他的时候一样,掐着相同的部位。   岚明看出他的讶异,确认对方的状态从内耗中挣脱了出来,笑了笑,目光转向引导他人指责的林春霞。   在岚明看来,俞澜明根本没什么好道歉的。   这女人极擅长颠倒黑白,十九岁的俞澜明都不是她的对手,更何况如今年仅十七的少年。   但是——   他玩味地笑了笑。   如今在这里和她对峙的主力,可不是十九岁被人渣骗得脑残的俞澜明,更非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被他拖下水的十七岁少年。   而是二十七岁,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学会了正确的反击方法的,来自未来的成年人。   “别哭丧了。”,有备而来的成年人淡淡地说,“想见你那快病死的老公还不简单。”   他的言语轻蔑,一群人错愕地投来目光。   便看见岚明漫不经心地举起手机,视屏通话界面里,是一道站在墙角抽烟瘦高的身影。   与岚明开着通话的工友在那头喊:“忠钿——”   抽着烟的俞忠钿闻言回头。   空间仿佛有一瞬间的交错,活蹦乱跳的俞忠钿与撒泼哭喊的林春霞对上视线。   阴雨朦胧中,所有人的瞳孔震惊颤动,岚明露出了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星星眼][哈哈大笑][彩虹屁]   俞澜明:小刺猬发现有人撑腰后冒了点棘刺   岚明:了不得,这傻玩意儿敢和滚刀肉硬碰硬 第4章 真正爱护你的人   林春霞仗着俞忠钿在外务工,自己又特意让他换了手机号码,他人联系不上俞忠钿而有恃无恐,因此才敢撒泼。   岚明早就看出了这一点,并且丝毫不急着揭穿对方。   就为了欣赏林春霞自以为尽在掌握,却被他骤然戳破谎言的惊惶神情。   好整以暇地将周围一群人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他的语气带着笑意:“躺在重症监护病房里的人,竟然还有力气在工地打工,还真是身残志坚。”   “看来是你们的维护给他注入了生命的力量。”   “真是医学奇迹。”   任谁都能听出来他的讥讽。   若放在刚才,势必要有人站出来给林春霞撑腰,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人无脑站在林春霞那边了。   大声撒泼的继母的声音戛然而止,冲上来就要夺取岚明的手机。   未果。   甚至因为岚明将手高高举起的动作,只能在他的周身蹦跶,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笨重丑陋的蚂蚱。   而手机那头的俞忠钿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立刻就呼唤那个工友的名字,要他结束通话。   收了钱财的工友才没有搭理对方,甚至多有鄙夷。   要知道,自岚明与林春霞开始对峙起,他和岚明的通话就已然开始了。   听懂来龙去脉之后,自认为为人还算正直的工友哪会给俞忠钿好脸色,甚至在俞忠钿上来抢手机引起他人注意的时候,大声嚷嚷,将这个恶毒父亲与继母盘剥亲子、逼迫小孩退学的谋算讲了个一清二楚。   手机对面的大嗓门,与笼罩在细雨中小镇这边的场景仿佛形成了镜像。   那边全是震惊与不赞同。   这头静默无声。   不过很快,两边的声音就对齐了,被林春霞欺骗鼓动的人群骚.动起来,看着面露凶光的女人,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虽然知道作为继母,林春霞对俞澜明的态度平平。   但大家都没想太多,在对方的引导下,以为是已经记事的少年自己不乐意与后妈亲近。   甚至对于“继母难当”的林春霞生出几分理解与同情。   然而,此时此刻,直面了继母联合生父装病,逼孩子辍学的真相,他们不禁感觉到了一点惊悚。   不少人从刚才上头的状态中冷静下来,想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以后纷纷开始后悔。   他们看向坐在躺椅上,浑身僵硬地注视着手机屏幕里瘦高身影的少年。   在大脑中的思绪纷纷扬扬间,终于如梦初醒般,注意到这个小孩单薄不合身,更不合节令的衣服。   空荡破旧的夏装挂在他身上,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面颊,瘦削的下巴伶仃,只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有几分神采。   但是现在,这份神采被蓄满眼眶的红意与朦胧泪水所打湿,一点点黯淡了下来,就像是此时阴沉的天色。   雨越下越大了,即使在屋檐下,也不可避免地会被迸溅的雨水碰到。   有人默默地走近,意图将自己手上的伞往少年身上倾斜。   但是没能到他身边,就被一只伸横伸出的伞挡在了外面,只得止住脚步,看向阻挡的身影。   高大的男人看他们一眼,眼神冷漠带着讥嘲。   在所有人面庞发烫间,岚明将手中的长柄黑伞撑开了,举在瘦弱少年的头顶。   交锋无声。   仅仅冷淡的一瞥,几名升起愧疚的看客就已然受不了,将矛头指向了戏弄自己的罪魁祸首。   “林春霞,有你这么当妈的吗?”“造孽啊,孩子成绩这么好,被你们这么弄退学了。”“有后妈就有后爸,俞忠钿,你亏不亏心!”“都是当妈的,你怎么这么狠毒啊,孩子妈妈在天上该多恨你啊!”“这种亏心事都敢做,你晚上睡得安稳吗?”   一句、两句……   四面八方传来的声讨的声音,就像是汇聚而来的彩色雨伞,悬浮又缥缈,响彻在耳边,轻飘飘地,却有着重若千钧的攻击力。   暴雨倾盆如注,将骂声模糊。   所有或真心或假意,真补救假羞愧的面容在雨幕之中逼近,嘴唇开开合合,像是幢幢的鬼影。   一如十九岁那年,将忽闻真相,却无力对抗的少年尖锐驱逐的模样。   只是现在,这些矛头直指的对象发生了变化。   骤然颠倒的局势使林春霞也有些难以招架,尤其是在倾盆大雨将她淋得像落汤鸡,只要开口就会被灌进嘴里的雨水打断的情况下。   即使她再怎么擅长颠倒黑白,这下子也找不到合适的反驳话语。   倒是莽撞的林春贵回过神来,捡起掉落地上的钉耙,冲进雨幕,将不断逼近的人群驱逐。   “再给我胡咧咧试试看!”他的音量提到最高,蛮横的面色引得一群人忌惮不已,当真没再敢往前了。   眼见局势已经闹得够大,岚明挂断了通话,看向浑浑噩噩,神情茫然的俞澜明。   隐约猜到真相,与直面实锤证据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前者还能自欺欺人,甚至怀抱隐约的期骥。   但是后者无异于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将少年单薄瘦弱的身影碾入土里,好叫他看看自己究竟多么蠢笨,认识到牺牲自我的良善喂给的是什么样的豺狼。   “很痛苦?”岚明摸了摸他的鬓发,动作有些爱怜,语气同样柔和。   少年紧咬牙关,含着泪看他。   在短暂的通话之中,俞忠钿并非没有注意到始终盯着自己看的俞澜明,但是目光却毫无愧疚可言,更多的是被揭露真相的暴怒与慌张。   于是,俞澜明意识到自己为了救父攒钱,而辍学的行径究竟有多么可笑。   将少年易读的情绪尽收眼底,岚明指腹揩去对方的眼泪:“看懂了吗?外祖去世后,你就没有亲情了。”   简简单单的道理,岚明十九岁才明白。   而现在,他无偿赠送给尚未经受剧痛的,少年时期的自己。   十足残忍的话语,由男人以平静无波的态度叙述,俞澜明紧抿唇瓣,在眼眶打转的泪水终于难以抑制,夺眶而出。   大概真的很委屈与难过,少年哭得很凶,眼泪跟韭菜似的一茬接着一茬,无声地往外冒。   岚明旁观了片刻,将他揽进怀里。   但并非给予安慰。   “别哭。”,男人如是说,“吵死了。”   静默流泪的少年愣住了,当真憋住了眼泪。   怀里瘦削的肩背犹在颤抖,看着自己的目光充满乖巧,挂在纤长睫毛上的泪水晶莹,将剔透的眼睛浸润。   扯了扯唇,岚明摸了摸一如记忆中,格外懂事听话的俞澜明的面庞。   沾了一手的湿润,他毫不在意,示意少年转头看向拿着钉耙,气势汹汹横扫一片的林春贵。   “看出来什么了?”既然已经开始教学,岚明便打算一事多教,务必让愚蠢的自己变得更精明些。   俞澜明还在平复情绪,听到岚明的话后努力睁大眼睛观察了片刻,半晌才迟疑地回答:“钉耙打架很有用?”   少年说得煞有介事,盯着钉耙的眼神很认真,似乎在联想自己以后也把钉耙挥舞得猎猎生风的模样。   岚明哽了一下。   他怎么忘了,这时候的自己由于太过弱小打不过霸凌者,每天除了挣钱,就是思考怎么在欺凌者手中保护好自己全身而退。qun六⑧饲⒏8妩㈠舞⒍   以至于即使对丁辰逸有朦胧的好感,也担心对方和自己交往后会一起挨打,而没有立即答应对方的告白。   确实如岚明想的一样。   俞澜明盯着即使身量不算高大,但是拿着钉耙也做到了他人勿进的林春贵,若有所思地想着以后要怎么将这个好用的武器随身携带。   下一秒,被男人拍了一下脑袋。   岚明轻叹一声,因大雨和周围人的嘈杂声音而升起的烦躁被少年无厘头的话语压下去了一些。   他拍了拍俞澜明的胸口给人顺气。   又变得耐心起来,语气平和:“我是要你看清楚,这才是爱护一个人的表现。”   即使对林春贵啃姐的行径看不起,但憎恶他如岚明,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在保护林春霞这件事情上,从来没有含糊。   甚至在多年后,他终于有了报复的能力时。   就算被他提前找的混混打折了腿,得知他带人报复林春霞这件事,也要拖着瘸腿,从医院里跑出来挡在林春霞的面前。   俞澜明眼睛微微睁大,视线从钉耙挪开,落在林春贵的身上。   对于这个“舅舅”,他一直是有些畏惧的。   不仅是因为对方是个难以抵抗的成年人,还因为这人帮亲到不讲理的地步,但凡林春霞或者俞嘉宝说俞澜明一句不好,下次上店里时,看着俞澜明的眼神就会格外凶狠。   他曾就此事与丁辰逸说过,对方的回答是:这种人就是窝里横,躲着就好了。   俞澜明认同他的话语,一直这么做,但现在发现丁辰逸的话似乎有失偏颇。   他的视野中——   人群在爆发争吵,情绪上头的围观者们已然忽视了这件事情的源头,不停宣泄着自己的情绪,只为了平复自己刚才助纣为虐的愧疚。   而林春贵在暴雨与拥挤中瑟缩。   穿着凉拖的脚在门口铺的石板路上不停打滑,却还是将叉着腰与其他人对骂的林春霞牢牢守在了身后。   少年的眼神怔怔,似懂非懂。   岚明确认自己教学成功,终于露出点笑:“懂了吗?真正爱护你的人恨不得亲自冲锋陷阵,而不会明哲保身教唆逃避。”   俞澜明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不过理解之余又觉得有些奇怪,觉得这人好像意有所指,像是在嘲讽什么人。   没等他想明白其中的微妙之处,一个撑着伞,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出现在街口。   片刻后,避开水坑,绕过激愤的人群,来到两人面前。   俞澜明下意识对他露出柔软的笑容,张嘴想说不用担心,却被打断。   丁辰逸皱起眉,审视地看了一眼岚明,对少年道:“我听说你和你继母又吵起来了,都说了别和他们争执,你讲不过的。”   “我带你走,我们避一避。”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彩虹屁][哈哈大笑][亲亲]   岚明:挖坑   俞澜明:若有所思   丁辰逸:一脚踩进去 第5章 俞澜明跟渣男跑了   俞澜明面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下意识看了抱臂注视着他和丁辰逸的岚明一眼。   对方面上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是眼中的嘲弄与兴味却清晰可见。   岚明倒也没有想到说曹操曹操到,眼看丁辰逸说完话后就牵起了少年的手腕,以实际行动表明要带着人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决心。   他终于开口:“你要带他去哪?”   丁辰逸不太想回答这个陌生人的问题。   一方面是对方身量健壮高大一看就不是善茬,还有一方面则是不知为什么,他隐约觉得这个人似乎对自己有点仇视。   目光落在岚明揽着俞澜明肩背的手臂,他觉得自己大概懂了这份敌意从何而来,不禁挺直身板,露出一副轻蔑的模样。   “与你无关。”   虽然表白被俞澜明拒绝了,但是看出来对方对自己并非无意的丁辰逸早就以俞澜明男友的身份自居。他不认为带着男朋友离开这件事,需要和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对俞澜明图谋不轨的陌生人解释。   丁辰逸手中用力,对着少年催促:“快走,我是趁着课间好不容易出来找你的。”   戴着眼镜的男人看起来格外急切,时不时看一眼手上的表,似乎在计算时间。   丁辰逸:“下一节还有我的课。”   闻言,本来没有起身意向的俞澜明,当真站了起来。   岚明的面色发冷,按住少年的手腕,语气沉沉:“俞澜明,你脑子有包吗?”   年轻的自己是懦弱天真,但不是真傻。   他不信对方看不出来,按照目前的局势,真正亏心的人是继母林春霞,要避风头也该是对方,而非他这个受害者。   俞澜明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但是……   他看了一眼焦急的等待着自己回应的丁辰逸,目光落在对方匆匆赶来时被雾雨浸湿的镜片上,最终还是有了决断。   “谢谢你的帮助,现在真相大白就已经很好了。”   知道俞忠钿生病为假这件事对俞澜明的冲击很大,但晴天霹雳的同时,也让他松了一口气。   ——往后不需要再想方设法地攒钱给人治病,只需要全力凑够自己的学费。   这一点,对于向来没什么脾气的俞澜明已然是天大的好事。   至于更多的,他根本没有想到可以去争斗。   俞澜明看了一眼难得吃瘪的继母,弯了弯眉眼,对岚明道:“先生,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请你吃……”   话音没落下,就被丁辰逸打断:“我快迟到了。”   眼镜男说着,有些不耐烦似的地看了眼岚明纠缠的行为。   “谢谢你帮澜明,我是北镇中学的老师丁辰逸,有什么事情你直接来找我就好了。”他抓着俞澜明另一边的手腕,手指不太明显地摩挲了一下。   宣誓主权般的话语以及油腻的动作让岚明的面色黑了。   俞澜明则似乎因为他的动作有些羞窘,但没有挣脱,而是看着岚明:“雨越来越大了,先生,你也赶紧回家换身衣服吧,别感冒了。”   少年自以为贴心的话语响在耳畔,岚明撑着伞的手指捏紧,神情越来越阴鸷。   但是已然低头将自己的手腕挣脱出来的俞澜明一无所觉,走进丁辰逸的伞下,还对他招了招手认真道别。   丁辰逸回头看了一眼独自立于屋檐下的岚明,露出一点挑衅的笑容,而后伸手不经意似的将身侧的少年王怀里揽了揽。   挤在一把伞下的两人就这么步履匆匆而去。   ……   等在旁边争吵不休的人群终于冷静下来以后,回过神来,看见的就是躺椅上空无一人,只有站在一边的高大男人捏着一把黑伞,神情极冷地盯着他们看的模样。   吵赢了的围观群众愣了一下,在这压迫感下想要后退。   而被群嘲的林春贵与林春霞则是露出点讥讽的神情,“唉哟”一声,看岚明的好戏似的说道:“好心当成驴肝肺,白眼狼自个儿跑了。”   反正已经被揭穿了真相,继母也不再摆出一副伪善面容,干脆破罐子破摔。   不让继子上学顶多是道德方面的瑕疵,他人再怎么冷嘲热讽,钱袋子捏在她手里,她就算是光明正大地不让俞澜明这小兔崽子上学,其他人又能拿她怎么样?   俞澜明不还是要吃穿她的,与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想通这些,林春霞看起来更加有恃无恐。   干脆抱臂看着岚明,将自己吃瘪的怒火发泄在这个吃饱了撑的非要维护俞澜明的男人身上:“不是很能当英雄吗?怎么?护着的人丢下你走了?谢谢有没有说啊?”   林春贵举着钉耙站在她身前,淋成落汤鸡的模样看起来很滑稽。   不妨碍他也嘲讽自觉比他更尴尬没脸的岚明:“小兔崽子没皮没脸,我刚才看见,是跟着那个小白脸老师跑了吧?”   “小小年纪不学好,和人鬼混。”林春霞致力于抹黑俞澜明。   “难怪在学校里要挨欺负,是我我也看不惯。”林春贵。   他们看不惯俞澜明,即使没真见过两人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也要对少年造谣。   看着岚明面色难看,像是意会什么一样:“你上来就要帮他,难不成你也是他的相好?”   这一类事情听起来又有几分劲爆。   围观者又闷不吭声,听着林家姐弟两人对岚明连声输出,眼神也带出几分猜疑。   他们本来没往这方面想。   但是林春霞的话语提了醒,也让他们回过点味来。   眼前男人,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外乡人,费尽心思地维护俞澜明。   不惜为了他以一当十舌战群儒,甚至准备好了完全的证据,来揭穿林春霞与俞忠钿骗局的行为,看起来实在是有几分微妙。   若当真没什么关系,谁会这么吃力不好地护着外人啊,又不是闲的。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真的有点什么关系,这么费心得力地帮了忙,人却和别人跑了……   啧啧。   一群人在心里为岚明感到惋惜。   他们用一种看冤大头的眼神注视持着黑伞的男人,见到他沉默的模样越发心情各异。   而骂人的话不停的林家姐弟则有些得意,认为自己是戳到岚明痛处了,更是加大了音量,一时间,几乎整个街道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李老头有些听不下去了,推开人群站到最前。   “这些话也是能乱说的?没凭没据的不要污蔑别人的清白。”   小镇不算大,像今天发生的这些争吵,要不了多久就能传遍整个北镇。   俞澜明辍学之后本来就很难了,这些谣言传出去,少不得要有很多人用有色眼镜看他。   而另一个主角丁辰逸。   就他所知,这人好像是一个来实习的大学生,这种谣言对外来人不痛不痒的,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就行,根本无需面临俞澜明可能遭遇的窘境。   至于面前的这个男人……   李老头认真地看了一眼岚明,觉得对方看起来不像在意这些事情的。   如他所想,岚明的确压根不在意这种流言蜚语。   毕竟该听的话语,自他上辈子被继母赶出家门,走投无路之下接受了丁辰逸的合租邀请之后,就已经听得差不多了。   虽然他这个当事人清楚,两人实际上什么也没做,那时的他因为自尊也始终支付着另一半的租房费用。   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和无媒苟合已经无甚差别。   让岚明真正陷入静默,站在这里任由继母二人讥讽的,另有其事。   【宿主,你要我造的遗嘱我造好啦!】受岚明所托,按照这个世界的律法造遗嘱的系统吭哧忙碌了半天,现在终于弄出来了一份完美的遗嘱。   其中,最大的难点并非合规相关,而是模仿岚土地的口吻与字迹,写出让人信服的内容。   不过这些对于了解外祖的岚明不算太大的问题。   他检查了一遍内容,一丝不苟沉浸放空的模样,落在外人眼里就是被说得害臊无法反驳了。   此时确认了没问题,回过神来听到的就是林春霞的尖锐话语。   ——“别看俞澜明年纪小小,实际上很会勾引人,那个小白脸老师被他骗了,这个男人肯定也和他有一腿!”   她的神情刻薄,对于李老头劝阻的话语置若罔闻,势必要让俞澜明和自己一样,名声扫地。   “也不知道怎么认识的,又摸又抱,不知道的还以为小夫妻。”她刻意将俞澜明震惊绝望时哭泣,岚明随手的安慰刻画成不堪的亲密接触。   甚至还想见缝插针地洗白自己:“我就是看出来这一点,才不让他继续读的。”   李老头气得不行,声音颤巍巍地:“人小孩如果在市里好好读高中,能和镇上的初中老师有什么关系!什么话都讲的出来!”   “……”   听着耳边两人的声音,即使了解继母究竟有多么厚颜无耻,岚明在认可对方对丁辰逸犀利的“小白脸”评价之余,也忍不住哑然几分。   正如李老头说的那样。   在被迫辍学回到镇上之前,俞澜明实际上和丁辰逸没什么交集。   若不是林春霞横插一手,少年也根本不会被对方注意到,并轻而易举地被寡淡的甜头欺骗,因此陷入情感纠葛之中。   想到这里,又想起刚才俞澜明轻而易举地被丁辰逸叫走的模样,岚明深吸了一口气,感到有些后悔。   不过并非后悔自己为俞澜明出头,而是后悔怎么就没有在丁辰逸出现的时候把人直接揍一顿,将这张少年时期俞澜明最喜欢的斯文型面庞揍成猪头。   不过,得益于林春霞发出的冷嘲热讽。   苦于不知道接下来该从何下手,来扭正俞澜明感情观的岚明在她的挖苦下,获得了新的灵感。   【加一句。】他没头没尾地对系统说。   于是,送完暧昧对象回学校,担心好心人还停留在店里受到指责,最终没有接受丁辰逸建议去他家避一避的俞澜明,在顶着雨又匆匆跑了回来的瞬间,尚且来不及为继母恶毒的揣测难过并进行驳斥,就听到岚明淡定的话语——   “你说错了,丁辰逸不是俞澜明的相好。”   俞澜明怔了一下,感动于对方的维护,冲出来,顺着岚明的话语打算保住丁辰逸的清白不让他遭受流言:   “对,我和丁辰逸没谈……”事实如此,他都没接受表白。   结果下一秒,他的话语和男人的后一句话重合,就像是附和。   岚明:“因为我才是岚土地给俞澜明定的娃娃亲对象。”   作者有话要说:   丁辰逸:自认男友   俞澜明:暧昧对象   岚明(釜底抽薪):娃娃亲出手,管你谈没谈,终究是妾 第6章 你们要的遗嘱内容   岚明的话语仿佛石破天惊,将全场的人都镇住了。   围观群众们的眼睛瞪得无比大,互相对视一眼,怀疑自己的听力是否出现了问题。   俞澜明点着脑袋的动作戛然而止,上前的脚步僵住,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错愕。而比他更加失态的是正连声讥讽,自认为将岚明说得哑口无言的林家姐弟。   但他们反应也很快,几乎是立即就反驳,讥讽道:“都什么年代了,还娃娃亲。”   林春霞:“我可没听老头子说过有给俞澜明定下什么亲事。”   若是真有提前定好的亲事,岚土地怎么可能临终前什么都不说,任由俞澜明受他们磋磨。   他们的质疑清晰可见,眼中明晃晃的不相信。   岚明知道口说无凭,迎着众人投来的目光,淡然道:“有岚土地遗嘱作证。”   “遗嘱”两个字出现,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林春霞的目光就变了。   她生怕这所谓的遗嘱除了莫名其妙的娃娃亲之外,还会有其他的内容,整个人应激似的,眼神狠狠地盯着岚明,声音尖利:“不可能,那个老家伙根本没有留下遗嘱。”   岚土地晚年缠绵病榻,身体一直不大好。   别说执笔,就连吃饭都是个问题,常常由俞澜明端了易消化的食物喂给他,怎么可能写遗嘱。   而且,如果真有这东西,哪可能不告诉俞澜明他们,而是由这个外来者揭露。   围观者也觉得岚明的理由有点站不住脚。   愣在原地的俞澜明同样充满意外。   外祖只在临终前叮嘱他小心继母,保护好自己,从没跟他说过还给自己找了个娃娃亲对象。   而且……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高大的男人,目光在他的面庞上停留了片刻。   对方的年龄好像稍微大了点?   不过目前暂时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他回过神来以后,有些窘迫,但还是认真地询问岚明道:“能把你的遗嘱给我看看吗?”   俞澜明很了解岚土地的字迹,不管对方所说的遗嘱是真是假,他看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岚明看出来他的想法,笑了笑:“不在我的手上。”   他的话音落下,更多人皱起了眉。   “没有证据还敢出来骗人。”林春贵已经认定岚明说的是假话了。   他嚷嚷几句提高音量,说出一个更让人觉得信服的点:“真有遗嘱你早干什么去了!”   众人纷纷点头,但是沉默地端详了他半天的李老头却有些迟疑,总觉得这人眼熟的很,再加上对方莫名其妙熟识自己的态度,不知怎地,对他的话竟然有些信任。   他忍不住问了句:“遗嘱不在你手上的话,在哪里?”   正想着怎么引入话题的岚明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就在店里。”   他的态度平和,却使得场上的人哗然。   看似浑不相信,实则全程死死盯着他看,生怕他真掏出个什么证明的林家姐弟两人却露出点嗤笑的声音来。   林春霞松了一口气,讥讽:“说谎也不打草稿,店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我整理的,可没见过什么遗嘱。”   “就是,店里有遗嘱我们早就看见了,还轮得到你来说。”林春贵附和。   “遗嘱在哪里,你找出来我们看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   俞澜明抿了抿唇瓣,看着岚明的眼神有点担忧。   相比林春霞,他整理店里的东西的频率还要更高点,同样也没见过类似于遗嘱的东西。   于是,比起相信店里真的有遗嘱,他更倾向于岚明只是随口一说,实际上并没真的有遗嘱这种东西。   而对方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俞澜明想起岚明说的娃娃亲这件事,思及对方提到这件事时面临的处境,猜测这人大概是为了给自己解围才口不择言的。   眼看林春霞她们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担心他们继续咄咄逼人,俞澜明看了一眼撑着把黑伞的男人。   对方没流露出什么柔弱或者谎言被揭穿的无措模样,只安静地站在雨幕里,任由被风吹得倾斜的雨水打湿他的裤腿与衣摆。   此时微微垂眸,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   即使身量高大,但形单影只的模样多少还是显得孤立无援。   俞澜明犹豫了半晌,想到这人到来以后帮助自己的各项举措,以及好心地帮自己揭露了父亲的欺骗,他咬了咬牙,突然出声:“我……我想起来了……”   即使觉得有点尴尬,他还是走到了岚明身边,有些紧张地开口:“外公以前的确说过我有个娃娃亲对象。”   “不知道写没写遗嘱里,但……但是有和我说过。”   娃娃亲就娃娃亲吧,反正也没有什么法律效力,先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再说。   剩下的以后解释。   “……”   还在与系统沟通遗嘱放置地点的岚明顿了一下,视线落在站出来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上,眼神有些意味不明。   没根没据的还真敢认了。   他很想揪着俞澜明的耳朵让他清醒点,但又不得不说对方维护他的模样的确有几分受用。   忽略掉看着他跟丁辰逸跑了而把自己丢下时的郁气,岚明抓住送上门来的少年的手臂,指腹摩挲过对方细瘦的手腕。   动作有几分用力,粗粝的手指硬生生将人的手腕按红了。   俞澜明微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陌生的感觉让他不知为何有点害怕。   余光去觑男人没有表情的面庞,对方看起来波澜不惊,不像是会占人便宜的模样,又怀疑自己刚才的感觉只是错觉。   覆盖掉少年被脏东西碰过的碍眼部位,岚明对对方小心翼翼的目光恍若未闻,看着在俞澜明发话后面色变得格外精彩的林春霞姐弟俩。   两人恐怕完全没有想到俞澜明会站在他这边,所以有些发懵。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即使真有什么娃娃亲,也不符合法律规定,于是又变得淡定了:“有就有呗,你小小年纪想跟人做野鸳鸯我们也不拦着你。”   反正只要不涉及遗产分配之类的问题,在俞澜明成年之前,他们总是可以拿捏对方的。   又状似语重心长:“反正你心思多,自己不觉得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见不得人就行。”   两个人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在场的人都听清楚。   看似宽和,实际上夹枪带棒的话语让一些人皱眉,也让一些人赞同,落在岚明和俞澜明身上的目光无比复杂。   岚明把遭受眼神最多的少年拽到了自己身后,眼神冷冽:“谁说我们不清不楚,我们的关系有法律效力。”   “……?”俞澜明偷偷扯了扯他的衣摆,暗自着急。玖五㈡⒈六龄貮八㈢   一群人露出迷惑神情,将目光全从俞澜明身上转移到岚明身上,还以为眼前这个大高个看着厉害,实际上不懂法。   不过没等他们出声,就看见男人拉着俞澜明往店里走去,阔步道:“不是想看遗嘱么?进来看。”   岚明带着精神一振跟进小卖部的人,直往仓库所在的位置走。   店内不大,身后的人在他身后排成了长龙,其中以林家姐弟速度最快,刻薄的面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情。   他对此不甚在意,将小声和自己说“娃娃亲不在法律保护范围内”的少年按在怀里捏了捏后颈,在对方仿佛不堪骚.扰而挣扎后,终于将人放开。   俞澜明站在角落,偷偷地舒缓了一下被男人大力捏得作痛的手臂。   在“娃娃亲”横空出世之前,他只将这人当做一个正直善良的长辈,根本没有什么接触时的羞涩,也没因为对方揉脑袋擦眼泪有什么感觉。   但是在两人突然有了这方面的联系以后,肢体方面的接触就有些变了味道。   窘迫的感觉蔓延开来,后颈被揉捏过的地方隐约开始发麻,对方的掌心粗粝发烫,像是烙铁一样。   但由于是自己认下的娃娃亲,在众目睽睽下,俞澜明即使觉得男人这么做不对,也没法立即指责对方的出格行为,只能忍气吞声地当一个鹌鹑。   此时安静无声的鹌鹑抿着唇瓣,看着男人把他放开以后,将货架上的所有东西一点一点地搬出来。   岚明把货物全部放到地上,随便找了个跟进来的男人搭手搬开沉重货架。   货架离开原位,灰尘簌簌掉落,暗红色的石砖墙壁映入眼帘。   他伸手在墙上敲击片刻,然后于林春霞瞳孔地震间,倏地,将一块空心松动的红砖抽了出来。   眼看砖块快要离开墙体,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的继母就冲了上来,意图将岚明的动作阻拦。   但是跟在一旁的李老头等人将她连同林春贵都按住了。   以至于早在岚土地死后,就将这间小卖部占为己有,视作个人财产,并盘算着让自个儿不成气的儿子未来继承的林春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岚明从墙体中掏出来一个防水的袋子。   “许久不见天日”的皱巴巴袋子被男人漫不经心地打开,上面的内容暴.露在天光之下。   属于岚土地的字迹闯入所有人眼帘。   上面清晰写着:   自他死后,除留下的现金分配给外孙【俞澜明】外,其余遗产均由远房亲戚【岚明】继承。   若与【岚明】结下娃娃亲的外孙【俞澜明】最终顺从他的意愿,与【岚明】结为伴侣,【俞澜明】则将获得【岚明】继承的所有财产。   立遗嘱人亲笔,落款、年月日内容全都凸显,合法且合规。   “你们要的遗嘱内容。”   岚明将怔怔注视着遗嘱内容的少年揽在怀里,他知道对方绝不会违抗外祖的意愿。   笑了声,懒散道:“俞澜明——”   “我合法对象。”   作者有话要说:   林家姐弟:野鸳鸯   俞澜明:好像被骚.扰了   岚明:我合法对象 第7章 你媳妇还小   所有看客蜂拥上来,盯着遗嘱看了又看。   岚明没有制止他们,甚至还贴心询问是否需要他讲解一番。   林春霞与林春贵面色铁青,看着岚明脸上的笑容只觉得刺眼,在愤恨后忽然想到什么,尖锐的声音响起:“时间都过去一年了,你这个遗嘱已经失去……”   知道他们要说什么,岚明干脆利落地打断,从袋子里头又掏出一张纸。   他的语气平淡:“当年外……岚爷爷和我说起遗嘱的事情以后,我便回信接受了馈赠。”   众人这才发现,袋子里除了岚土地的自书遗嘱外,还有一份遗产接受声明。   按照律法,六十天内未接受遗赠则视为自动放弃,而岚明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稍微有点晚了。   不过他没有忽略这一点,而是让系统周全地准备了一份接受声明,落款时间就在岚土地遗嘱时间后一个月。   这下子堵死了林春霞的所有话头,对方面色一下就白了,看起来颇为难以置信。   “不可能,岚土地不可能写遗嘱!”   沉默片刻,对方突然歇斯底里,想要把遗嘱抢过来撕碎。   林春霞无法接受在她看来已然是囊中之物的店铺,仅仅因为一纸遗书,就成为他人的财产。   她的神情都有些扭曲了,看了一眼仍旧沉浸于惊愕之中的俞澜明,深刻怀疑这是对方让外人来做的一场戏。   毕竟在林春霞的记忆里,那个老不死的东西活着都费劲,根本不可能拿笔才对。   岚明面色沉冷,钳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就把人推了出去。   林春霞踉跄几步,被林春贵搀扶住,而后顾不上自己狼狈的模样,盯着俞澜明怒道:“为了抢遗产,你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李老头听不下去,挡住她:“抢什么抢,本来也该是俞小子的。”   其他人点头。   他们不认为这是俞澜明做的戏,不然对方也不至于受继母磋磨这么久。   而且……他们隐晦地瞥了一眼岚明,不觉得只差一年就能合理继承岚土地遗产的俞澜明会为了拿到遗产,而故意把自己和其他人绑定在一起。   多亏啊,同样是成年才能继承遗产,还把自己赔进去了。   一群人在心里默默盘算对比着,然后用稍微有些幸灾乐祸的眼神看向林春霞。   各异的神色使林春霞难以接受,当然,更难接受的是小卖部易主的现状。   “你早干嘛去了。”她声音尖锐,“岚土地吊丧都没见人,整整一年没露面,现在知道来了?”   不可置信的林春贵附和:“就是!你就是看我们营收好来抢钱来了。”   岚明顿了下,面上浮出点冷笑:“你们竟也知道营收好。”   开在小镇街口的小卖部,人流往来不绝,认真经营的情况下,生活绝对不会拮据,不然林春霞也不会这么垂涎,想方设法地要得到这个遗产。   但是,就算在这样不愁温饱,小有存款的情况下,对方还是用尽手段,伪造病历,迫使俞澜明辍学了。   众人回过味来,神情更鄙夷几分。   又看向垂下眼睫,手指用力又小心地抓着遗嘱一角,惊喜交加反复端详的少年,露出点同情的目光。   看他这么珍惜的模样,岚明沉默了一下,干脆将遗嘱塞进了俞澜明手里。   而后注视面色极为难看的林春霞。   在阴谋被揭露,痛失名誉时,即使淋得和落汤鸡一般,对方看起来仍旧有恃无恐。可是现在,自以为尽在掌握的店铺飞了,这人便再也支撑不住似的,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不过事已至此,现在没人站在她这边,也不会再受她蒙骗。   岚明对着她如丧考妣的模样欣赏了片刻,觉得这是个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转换了一下语气,叹道:“当初我想着俞澜明有父有母,不该接受这份遗赠。”   卖惨博可怜而已,他已经从林春霞身上学到了许多技巧。   “但是岚爷爷说担心你们对俞澜明不好,让我先接受下来,其他的后面视情况而定。”岚明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真有这么一场对话似的。   他拨弄了一下安静立在原地,捧着遗嘱一言不发的少年的发梢,把对方凌乱的黑发捋顺一些。   “我就想着,反正我不说就没人知道这个遗嘱,如果你们正常对俞澜明的话,就当没这回事儿。”岚明嘲弄地笑了一声,摇摇头,“可惜……”   言语未尽,但是看他的这个态度,究竟是在可惜什么所有人都能明白。   一群人顺着岚明的话想到:如果林家姐弟没有这么苛待俞澜明,甚至不惜装病让人辍学的话,按照岚明话语的意思,根本不会想着公开这份遗嘱,他们少说还有一年利润可得。   如今却……   众人摇头感慨:是两人自己的恶行导致了这样的结局。   他们去看林家姐弟,在两人的面上看见了后悔。   林春霞与林春贵的确在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但不是因为自己对俞澜明的所作所为,而是暗恨怎么没找到这个遗嘱毁掉。   对于这两人多有了解,岚明看出来他们神情背后的想法,对此并不在意。   反正他也只是故意这么一说,填补一下自己拿到遗嘱后一年不出现的漏洞,显得整件事情更加合情合理。   至于拉踩了这俩人,使得俞澜明更能站在舆论上风,不过是顺手为之。   淡淡收回目光,岚明把石砖与货架塞回原位,将下意识就要上来帮忙把货物搬上货架的少年提溜到一边去,对失魂落魄的林家姐弟下逐客令。   风水轮流转。   “两位请回吧。”他露出点笑容,说着林春霞曾用来恐吓过他的话语,“不然我要报警说你们强闯民宅了。”   “……”   林春霞二人压根不想走,奈何他们已经失去了赖在这里的权利,最终僵持了半天,还是在一群热心群众的劝说与不赞同下,灰溜溜地离开了。   临走前,两个人的目光凶恶得可怕,但是岚明丝毫不畏惧,甚至对他们露出点来自于胜利者的傲慢神色。   片刻后,两人气急败坏的身影消失在街口,围观人员也渐渐散了。   岚明看着他们的匆匆撑伞走进雨里的模样,清楚今天发生的一切很快就会以狂风席卷的速度传播,使得北镇人尽皆知。   他好心情地挑起眉梢,很轻地吐息了一声。   重来一次,多年耿耿于怀、郁结于心的事情得到了完美的解决,还帮助俞澜明摆脱了继母的控制,接下来剩下的只有丁辰逸这个恶心玩意儿了。   他看了眼还在愣神的俞澜明,正要说些什么,被一只苍老的手拍了拍肩膀。   这才注意到李老头还没离开,岚明对他露出点问询的神情。   李老头细细看着岚明的模样,将他俊朗的轮廓端详了一遍,面上的表情似怀念似慨叹:“原来你是岚老弟亲戚,难怪看着怪眼熟。可惜,这么大的事,岚老弟没和我说过。”   他看了一眼俞澜明。   “如果遗嘱这件事给我透个底,我也可以帮衬一把。”   家务事谁都不方便插手,即使李老头痛心于老友唯一的外孙受到继母的苛待,但在没有合理由头的情况下,也很难做点什么。   甚至可能帮护过后,等家门一关,俞澜明会陷入更多的谩骂指责。   看着对方眼中的关切,岚明顿了一顿。岚土地的遗嘱这东西本就是他无中生有的东西,即使对方有心,也帮不成什么。   而且……岚明声音低沉:“您已经帮很多了。”   上辈子若不是李老头没听信流言蜚语,始终关注俞澜明的情况,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来拍门救人的话,或许根本就不会有后来的岚明了。   以为他说的是自己刚才帮忙说话的事情,李老头摇摇头没应,只是看看岚明,又看看俞澜明:“林家人性格蛮横,你把事做绝了要当心对方报复,晚上睡觉警醒着些。”   然后又拽着岚明到门口,撕了一张纸,掏出按键手机翻了半天,给他抄下来几个电话号码:“这里也没床没锅的,去这几家店看情况添一下。”   看明白对方大概是担心两个人日子不好过,留了些实惠老店的电话,岚明笑了笑,正要让他别担心,忽然察觉他像是犹豫了一下的模样。   李老头的目光落在岚明身后小步跟出来的俞澜明身上。   少年的身上还湿漉漉的,面色略白,单薄的身板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岚明这个大块头的对手。   他布满皱纹的面庞纠结起来,憋了半天,这才开口:“你媳妇还小,小两口过日子要节制,互相迁就,少争执,多沟通……”   “……”   等李老头忧心忡忡地离去了,俞澜明脸上爆红的颜色都还没有褪去。   岚明将躺椅拉过来坐下,看着少年在柜台面前忙忙碌碌,将林春贵一钉耙弄出来的狼藉闷不吭声地清扫与整理好。   目光触及少年蔓延到耳垂的霞色,他轻笑:“慌什么,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事情。”   李老头的话石破天惊。   别说俞澜明惊慌失措,岚明也多少有点措手不及,差点没能在对方面前绷住表情。   他的话音落下,对方看起来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   岚明又有点好笑:“我看起来是什么很禽兽的人吗?”娃娃亲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他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对未成年做什么。   他的语调散漫,俞澜明慢吞吞转过身,有些谨慎地看他一眼。   少年面上的窘迫还没褪去,但神情认真,充满感激:“对不起,是我误会了,谢谢你帮我出头。”   岚明看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挑了挑眉,心想以前的自己怎么就这么乖。   正要再说点什么掰一掰这太软乎的性格,突然,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闯入小店,质问声在不大的空间里回荡,惊扰了正说着话的两人。   “澜明,你怎么会有娃娃亲对象!”   作者有话要说:   李老头:欲言又止   俞澜明:窘迫,战战兢兢   岚明:哭笑不得,怀疑人生   丁辰逸:天塌了,上个课对象没了   来了来了[彩虹屁][哈哈大笑][撒花][亲亲] 第8章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丁辰逸万万想不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的。   只是上了一堂课而已,下了课后,却发现世界都发生了改变。   当收到俞澜明消息说谢谢他的好意,就不去他那里避风头的消息时,丁辰逸不算在意,只想着等被继母他们说得受不了了,俞澜明总会知道他的建议才是对的。   他抱着这样的想法,下课之后询问这附近的邻居,想要看看俞澜明目前的状态如何,再决定要不要过来带人走。   结果就听到了一个让他匪夷所思的消息。   俞澜明竟然有娃娃亲对象!   而这对象竟然就是他不久前才看到的那个,看起来就不是善茬,并且对于俞澜明抱有非分之想的大块头男人。   早就将俞澜明看做自己男友,丁辰逸气得顾不上太多,一放学就立刻冲了过来。   当看到同坐在店门口,凑得很近,看起来极为亲昵的两个人时,只觉得受到了巨大的背叛。   他用忌惮的眼神看了一眼从躺椅上站起来的岚明,对上男人玩味又冷冽的目光,而后避开视线,看向对于他的到来露出惊讶神情的少年。   “丁辰逸……”俞澜明有点不知所措。   虽然他没有答应丁辰逸的表白,但是不可否认,他对于这人是有好感的,否则也不会想着先把他送回学校,以及在流言蜚语可能波及对方时特地撇清关系。   现在看到对方面色难看,跑得眼镜都歪斜的模样,多少有点愧疚。   看出来对方一副愧对自己的模样,丁辰逸心中的慌乱渐渐淡了许多,又有了些底气,质问的语气缓和一些:“你怎么会有娃娃亲对象,你之前都没有和我说过。”   “抱歉,我之前也不知道。”俞澜明现在还对天降对象懵圈,自个儿都没厘清这件事应该怎么办,更别说如何给别人解释了。   不过……   他看了抱臂站在一旁的岚明,想到对方刚才说的话语,自认应该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假关系,不会真的有什么实质性的行为,不用紧张。   再加上岚明正义凛然怼林家姐弟的话语,强势帮助自己的行为,以及这会儿看起来漫不经心对店里东西不甚在意的模样。   俞澜明猜测对方大概率看不上这么些遗产,拿出外祖的遗嘱不过是想要帮助自己的权宜之计。   对于这样的恩人,他没想过把人绑着,决定等成年拿到遗产以后,就和对方分开,不耽误人家寻找真正的伴侣。   此时对着丁辰逸解释时便带上了一些自己的理解,态度镇定道:“这件事有些复杂,我们只是会在一起生活一段时间。”   他没有说更多的。   毕竟岚明帮助他是好心,他不可能大喇喇地对丁辰逸说我们只是作假骗继母,万一传出去,那就变成给岚明拆台了。   “有什么复杂的,娃娃亲而已,又不是登记结婚了,你跟他混在一起根本没有必要。”丁辰逸看着他语焉不详的模样,更恼了。   他认识的邻居不是今天闹剧的参与者,对于发生的事情没有了解清楚,说出的内容也只是一知半解,而他也只听了一半就匆匆来找俞澜明了,根本不清楚后续发展。   此时看到少年面露难色的模样,只觉得对方很可能是被岚明蛊惑或者欺骗了。   是了,丁辰逸盯着俞澜明清瘦秀气的模样看了片刻。   他是知道这人有多么单纯好骗的。   第一次在小镇车站相遇,他看到人红着眼睛情绪低迷的模样,凑过去说了几句话,聊天中透露自己是镇上的老师之后,对方便对自己放下了戒备心,并且在相处中日渐熟稔。   最后在他的多次询问之中透露了的处境。   这样一个轻易信任他人的少年,肯定也很容易遭遇到其他人的蒙骗。   丁辰逸看向好整以暇看着自己的岚明,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气愤:“你是不是骗澜明什么了?一个娃娃亲而已,至于要他和你住一起吗?”   岚明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看似斯文的男人。   在最敏感茫然的少年时期与之相遇,受到哄骗,觉得他温文尔雅,说出的话总是有一番道理,虽然偶尔会有老师说教的通病,但还是非常值得信任的。   甚至因为莫名其妙的滤镜,即使这人只知道带着他逃避,也觉得对方无比可靠。   现在再看,就发现这人不仅虚伪矮小,甚至说话都没点气势。   在后期打工与锻炼生涯中再次蹿高,并把自己锻炼出了强壮薄肌的高大男人如是想着,对这个质问自己的人露出点轻蔑:“不和我住一起,难道和你住一起?”   的确想过让俞澜明和自己一起住,丁辰逸迎着他嘲讽的语气有些气恼,但是多年的斯文让他做不出打架的行为。   “有何不可,我可是澜明的男朋友。”看了一眼男人健壮的身躯,丁辰逸眼神闪了一下,梗着脖子道。   “男朋友?”   “澜明。”岚明勾唇笑了一声,对因为他们的争执面露难色的少年询问道,“这是你男朋友吗?”   他的问题出口,刚还理直气壮的眼睛男人也看向了俞澜明,眼中露出一点笃定和期待。   丁辰逸自信俞澜明对自己肯定有好感,没答应表白不过是因为少年的羞涩作祟,实际上说不定心里已经同意了。   不然也不会每次在自己来找他的时候,露出一副亮晶晶的羞涩模样。   看清丁辰逸面上胜券在握的模样,岚明唇边的笑意淡了,觉得有些晦气和荒谬。旁观者清,眼瞎时觉得温柔的态度,现在看来只剩下倒胃口。   他没再给倒胃口的人投来更多目光,将视线落在了俞澜明身上。   立在檐下的少年虽然身量单薄,但容貌继承了母亲的优点。   眉骨生得极清,眉尾在雨中洇开淡墨似的弧度,下眼睑泛着薄红,鼻梁挺直,唇色浅得近乎透明,却在唇角洇开一点淡粉。   一副非常清秀漂亮的模样,即使此时脖颈间还凝着几滴雨珠,碎发贴在额角,面色有些苍白,也不掩精致的五官。   岚明用他洗了洗眼睛,在玻璃倒影中看着自己现在高大的模样,感慨自个儿从前竟然如此清新的同时,想着要找机会把人薅起来好好锻炼才行。   生得太漂亮,看起来又一幅柔柔弱弱小可怜的模样,容易招变态。   并不知道岚明都在想些什么,俞澜明感受到对方炙热的目光,莫名瑟缩了一下,觉得有点不好的预感。   不过他暂时没顾得上这个,在左右为男的夹击中,看了一眼丁辰逸,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岚明,最后摇了摇头,声音认真:“不是男朋友。”   虽然有点抱歉,但想到自己还没答应丁辰逸的交往请求这件事,俞澜明便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总不能一边和男朋友谈恋爱,一边和肯定会领证的岚明住在一起做伴侣吧。   一想到这样的画面,稍有些保守的俞澜明就感觉有点窒息。   丁辰逸面上的笑容僵住了,满眼震惊,温和的模样都有些维持不住。   他盯着俞澜明,一副被伤到了的模样:“你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娃娃亲对象,就要放弃我们之间的感情吗?”   俞澜明唇瓣抿得有点发白,满心愧疚:“抱歉……”   两人当着自己的面上演一出“被拆散的有情人”的戏码,其中以矮丑眼镜男为最重要的主演,岚明旁观片刻,有点看不下去了。   “你们之间的感情?”他轻哼一声,好奇似的询问,“你们认识了多久?有多么深刻的感情?”   若不是他曾亲身经历过这一年,还真要相信丁辰逸话中的深情厚谊了。   此时,俞澜明十七岁,满打满算才辍学了小半年,和丁辰逸仅仅认识两个月,其中偶遇加对方特意来找的见面次数加起来都不超过两只手。   这人哪来的底气像是被伤害颇深了似的?   俞澜明愣了一下,开始回忆时间,发现自己和丁辰逸好像的确没有认识太久,但是对方每次的深情都让他有一种两人认识很久的错觉,于是稍微有些被带偏了。   现在反应过来以后,暂时没能琢磨出什么来,只是有点迟疑地看了丁辰逸一眼。   “总比你一个外人认识的久。”,面上的神情有些撑不住,丁辰逸暗恨,但只敢咬牙打嘴炮,“我们的关系你没资格置喙。”   “那你错了。”   “我们之间可不只有什么没名没分的娃娃亲。”岚明轻嗤,将将丁辰逸没了解到的部分一字一句地说明,“我是俞澜明外公在遗嘱里留给他的合法对象,最有资格管俞澜明是否在外沾花惹草。”   面无表情地想着以前的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种软弱小白脸,   岚明将踌躇不定的俞澜明按进怀里,当着丁辰逸的面摸了摸少年的面庞,然后对人扬唇,露出点带着挑衅意味的假笑: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俞澜明的‘合法’对象岚明。”   他在“合法”两个字上面加重了语气:“谢谢你以前照顾他,以后有什么事情你直接来找我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酒五㈡一6零㈡扒三   俞澜明:左右为男,宕机中……   岚明:睚眦必报,回旋镖一定要扎回去   来啦来啦[撒花][亲亲][摸头][哈哈大笑][彩虹屁]求营养液和评论 第9章 俞澜明   在具备正宫身份的岚明颇具危险性的目光中,丁辰逸最终还是灰溜溜地离开了。   但在离去之前,他用欲言又止,颇为哀伤与难过的目光看了俞澜明一眼,仿佛在他这里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与伤害。   对此,岚明致以冷笑,然后看向静默的少年。   不得不说,丁辰逸对于俞澜明的确也有几分了解。   不说话,仅仅是用眼神表达情绪,用心理暗示让俞澜明陷入自我怀疑的愧疚之中,暗想自己是否做得太过分对不起人了。   “不去唱戏可惜了。”岚明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在俞澜明抬头疑惑地看他时,佯装出对他们的往事不甚了解的模样,出声询问:“你真的喜欢他?”   俞澜明微抿唇瓣,对于这件事没有要隐瞒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李老头有些话语太直白,但他说得没有错,既然要在一起生活,彼此之间就需要坦诚。   而且这种事情,在岚明已经窥见端倪的时候更没有隐藏的必要。   少年耳垂发红,但是神情却很坦荡,不为两人目前的特殊关系,就否认自己以前的情感经历。   看了他低垂着脑袋羞涩的模样,岚明“啧”了一声心里不爽,将人的下巴勾住抬起来,语气意味不明:“这种小白脸,你喜欢他什么?”   俞澜明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个照面,对方似乎就对丁辰逸有很大的意见,正要开口解释,又被人打断了。   “别解释,我也不想听。”   根本不想听以前的自己傻乎乎夸奖人渣的话语,岚明伸手捂住他的嘴巴,手动闭麦,换了个问的方向:“你的确没有答应做他的男友,对吧?”   俞澜明眨了眨眼,不懂他为什么又要问一遍这个,但还是点点头。   “那你们接吻、上.床过么?”岚明又问。   直白的问题使得少年的面色也开始发红了,神情空白了一瞬,窘迫地摇头,脑袋快要晃出残影。   满意他这有问必答的乖巧模样,岚明摸了摸他的脑袋,轻笑一声。   其实这问题也不必问,毕竟上辈子他答应丁辰逸交往之后,两人做的最出格的事情也不过是拥抱。   否则丁辰逸后来也不至于厌烦他保守的性格,暗地里劈腿,并在被他捉奸在床之后将一切责任推卸到他的头上。   “——我是个成年人,你要知道我也是会有欲望的。”   纯种神金,17、18再到19岁,每年都能对他有欲.望,他后来也成年了,怎么就没像丁辰逸似的,不仅炼铜,还欲.望上长了个人。   岚明神情淡淡地回忆着自己欲.望稀薄的少年到青年时期,只觉得对方为了掩盖渣男事实时的借口再拙劣不过。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俞澜明看了一眼高大男人不太好看的面色,有些小心地喊了一声:“岚、岚……哥?”   一早就注意到了两人的名字格外相像,再加上对方年长好几岁,俞澜明全名喊不出口,憋了半天只憋出了个哥来。   岚明回过神,看着对方关切的模样,和缓神情,继续刚才的话题。   “没有肉.体上的接触,那你们有礼物上的往来么?”   看对方发沉的面色变得正常,不再感受到莫名令人害怕的压迫感的俞澜明悄悄松了口气,在对方的问话中认真想了想,片刻后有些迟疑地点头,又摇头。   岚明很清楚他犹豫的是什么,既觉得他愚蠢,又觉得他傻得可怜,但情绪未显,只说:“有还是没有?”   俞澜明仰着面庞,郑重又求解似的看他:“他安慰了我好几次,还帮我付了一次车费,算么?”   早有所料,但还是忍不住轻叹一声。   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岚明拉着他到躺椅上坐下。   他将手掌按在少年的肩膀上,这是个略略将人圈起的姿势,但是少年一无所觉,仍旧一丝不苟地注视他。   男人从柜台上摸了一颗糖,剥开糖衣塞进自外祖去世后没受过多少好意的小可怜嘴里,将笨到几次处心积虑装模作样的交谈,与没几块钱车费就能骗走的傻东西守在方寸之地。   他问:“你有回馈对方么?”   俞澜明舔了舔甜到有些麻牙的糖果,将草莓味的糖水咽进喉咙里,这下很快点头:“有,他说之前的房东不好,我给他找了新的出租屋。”   丁辰逸作为外地来的老师,在北镇没什么根基,“清高文雅”的性格又使他和同事起过几次矛盾,所以没住在教师宿舍,而是在外面租房。   然后又和房东稍有龃龉,被细心的俞澜明注意到,主动帮忙找了新的落脚处。   岚明同样回忆起这件事,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堪称绝世傻白甜,连对方的刻意暗示都读不明白,还自以为帮得悄无声息。   “有花介绍费吗?”他明知故问。   坐在躺椅上的少年点头。   “多少钱?”   对方比了一根手指。   小镇租房一般都是自建房出租,没有门路的话一般很难找到条件合适的,俞澜明也才回镇上没多久,没有这方面的条件,自然是求助了其他人。   然后在花费了一张大钞的介绍费以后,给丁辰逸寻找到新的房东。   一百元,在小镇上的消费力并不低,对于基本上将挣的钱全给俞忠钿“治病”而穷得不行的少年来说,更是极大的消费了。   岚明没好气地将俞澜明伸出来的手指抓住,大掌裹着按了下去。   “那好,现在我问你答。”他声音冷冷的。   “他花费时间多还是你花费时间多?”   “他花费金钱多还是你花费金钱多?”   “他是未成年还是你是未成年?”   “他实质付出多还是你实质付出多?”   一连串的问题下来,俞澜明差点被问得懵圈,顶着高大男人充满锐利神采的眸光,没敢立刻回复,而是老老实实地思考了半天,最后才开始答题。   “我…我…我…我?”   说着说着,少年的语气有点发飘。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些回答吐露出来之后,岚明的眼神好像更加凶恶了一些。   看不得他说着说着发虚似的模样,岚明将人的脑袋狠狠地薅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被他搓成海胆:“所以你欠他什么?”   俞澜明又要开始思考。   岚明遏制住了他的思考,声音缓和下来,摸了摸他的耳垂。   “不用羞愧。”   高大的男人将少年虚虚揽在怀里,轻声道:“俞澜明,你什么也不欠他。”   作者有话要说:   岚明:叽里呱啦一通输出   俞澜明:别吵,我在烧烤   来啦来啦[亲亲][彩虹屁][哈哈大笑][摸头],求评论和营养液呀~~对了有件事先提前说下,目前岚明对俞澜明是怜爱不是恋爱嗷,只是先占个身份的便宜方便教导,成年之前不会有真正的亲密关系和交往之类的。 第10章 含着糖   岚明说完话之后就留着少年自个儿思考去了,自己走进柜台。   作为曾经的小卖部的一员,他很清楚店里东西的放置习惯。   所有账本都被整齐摆放在柜子里,上面有两种字迹,一种娟秀一种歪七扭八,分别属于俞澜明和林春霞。   他看了几眼,撕了一张没写过的纸,在上面罗列接下来要采购的东西。   龙飞凤舞的狂草与少年安分的笔画形成鲜明对比,他咋舌了一下,觉得岁月当真是把杀猪刀的同时,忍不住比较了一下,觉得还是自己现在的笔迹更好看些。   潇洒,不显得束手束脚。   写完清单以后,他打开抽屉开始清点钱财。   抽屉里基本上都是零零散散的零钱,大头基本上全被扫码支付到了林春霞的账户里。   心里计划着怎么让人把钱吐出来,岚明将抽屉里的钱币全都掏出来,数了数,不到一千元。   本来应该还能有更多,只是不巧今天付给了供货的老板。   眉头蹙起,算了一下自己身上剩下的万把块,想着如今两人穷得喝西北风的境况,忍不住怀念起自己曾经功成名就的日子。   但系统能把他捞出来就已然不易,根本没能带上他的资产,甚至降落这个世界的时候还穿着入睡前换上的睡衣。   若不是岚明的还有腕上随着他一起穿过来的手表,恐怕连路费,以及贿赂俞忠钿的工友让他帮忙打电话的钱都出不起。   “……”多少有点无奈。   奋斗近十年,归来仍是穷鬼。   就在岚明寻思着要不要上门,把林春霞恐吓一顿,让人把营业额分点给他的时候,基本上没什么存在感的系统冒出来了。   五彩斑斓的毛球转了一圈,落在柜台上,声音欢快:【宿主大大,任务礼包你还没接收呢。】   岚明愣了一下,这才忽然想起来,时空穿梭时,系统似乎的确说过为了方便他完成任务,除了提供一定程度的合法帮助之外,还会赠送一个任务礼包。   只是来到这个时间节点后,他迫切于揭穿继母的真面目,没顾上这一茬,差点给忘记了。   【接收。】他立刻道。   片刻后,彩光闪烁,眼前悬浮起耀眼的光芒。   岚明偏头看了一眼背对着他坐在躺椅上的俞澜明,对方对于这处的动静恍若未觉,没有投来注目。   【除了宿主外,其他人都看不到我的。】系统解释了一下,然后将加载出来的大礼包投射到岚明的视网膜上。   岚明看清内容,愣了一下。   系统也诧异着:【诶?】   上面显示的赫然是已经被岚明卖掉用来凑钱的手表。   【噢噢噢!】系统这才猛然想起一件事,【忘了说了,规则里写礼包里的东西随机,全都是宿主穿越前的物品,具备一定价值,但有效性成谜。】   【……】   岚明抹了把脸,对于系统是否靠谱这件事再次生出怀疑,但是想到对方在遗嘱方面给自己帮上了大忙,没将微妙的情绪显露出来。   【挺好,可以再卖一次。】他说。   几秒后,从兜里摸出系统不动声色塞进来的手表,岚明拿着端详了一下。   对于这种功能性的东西,他不太追求奢华,表的价值不算特别高,二手贩卖大概能有个两万元左右。   再加上他上次卖表剩下的万把块,勉强够用。   大概盘算了一下剩余的总资产,又想了想开源的事情,岚明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等停笔以后,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他抬头想看看俞澜明,躺椅上却空无一人。   回头,就看到坐了会儿就开始忙忙碌碌、清扫整理小店的少年。   仓库里被他搬下来的东西大多已经被对方归位,只剩下一些更重的散落在地上。此时俞澜明正用力地将那些箱子抱起来,试图靠着自己征服重物。   岚明走过去,直接把箱子从少年的怀里拎了起来,在对方怔愣的目光中轻巧地就放到了合适的隔层里。   他又陆续把剩下的箱子放了上去,等全都整理好才薅了一把俞澜明的头发。   细软带着潮气的黑发被他像小草一样拨弄,少年抬着脑袋,即使岚明恶劣地把自己好不容易理好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也不恼。   只用一双清润略有些腼腆的眼神看他,神情带着感激:“谢谢岚……哥。”   “谢什么谢,就知道谢。”岚明没好气地戳了一下他脸颊,“长嘴是要使用的,哥都喊了,也不知道求助?”   虽说他清楚自己以前就是这样软乎乎的性格,但是看着少年乖巧无比、生怕麻烦别人的模样,多少还是不爽。   俞澜明眨了眨眼。   真神奇,明明眼前的男人是他会畏惧的高大健壮的类型,且态度看起来凶恶,然而他就是不觉得害怕,也不担心对方随时可能对他落下棍棒与欺凌。   “看什么看?嘴巴呢?”岚明被看得烦,又戳了他一下。   然后是又一下。   有些令人意外,这时候的俞澜明看起来瘦,但脸上的手感倒是挺好。   被人觉得手感好的少年觉得痒,但是没躲,只抿着唇露出点笑,很浅的梨涡微微下陷,认真地回应:“知道了,谢谢哥。”   岚明这才满意几分。   等两人合力把货架整理好之后,闲不住的俞澜明开始打扫起卫生。   岚明没制止他利用忙碌缓解不安,站在店中央,将整个店内的陈设尽收眼底,思考着要如何重新调整布局并且弄个隔间做卧室。   这种事暂时没法很快完成,至少需要调整好几天。   他没着急,而是从抽屉里翻出来卷尺,把屋子里的长宽高等尺寸全都量了一遍,计算着总占地面积。   还行,毕竟曾经是用来住人的地方,整个一楼的空间并不小,调整一下布局隔出来一个房间并不难。   岚明面上浮现出轻松的神色,再次坐在柜台前整理思绪。   构想中新布局的草图被他画在纸上,并且在每一根线条上标明了长度,黑笔与红笔连出的线条切割出不同的空间,分作了不同的功能。   这些事情对于后期已然创业成功,拥有了一家大型玩具厂园的岚明来说并不难,寥寥几笔就勾勒出来了大致的轮廓。   再细化一遍,确定没什么缺漏之后,他收起图纸。   看了眼拿着抹布将货架擦得锃亮的少年,岚明佯装没注意到对方和自己独处的不自在。说了一声自己的去向,确定对方听到了后,出门,沿着记忆找了半条街外的开锁师傅上门换锁。   师傅大概也听说了今天在街口发生的闹剧,目光时不时在岚明和俞澜明身上转一圈,倒是没多说什么,很麻溜地帮他们把门锁换了。   不过临走前,对方提醒似的随口说道:“我这儿还有新到的防盗锁,门窗都能用,一般人开不起来,要么?”   岚明自然是要了。   店里的几扇窗户全都被他上了锁,而后根据李老头留下的电话簿打电话,叫人来安防盗窗和防盗门。   几名工人忙忙碌碌地行走,俞澜明看着他们三下五除二封窗的架势,悄悄地凑到岚明身边,神情欲言又止。   和随同上门的店老板讨论好价格与要求,岚明这才注意到少年凑过来的身影。   看着对方什么也不说,只用一双大眼睛盯着自己看的模样,不免有些好笑:“怎么了?”   不懂他在笑什么,俞澜明没多想,只是垫着脚凑到他耳边,很小声地说道:“我们好像没这么多钱。”   对于店里有多少钱门清,他将抽屉里剩的现金,以及自己最近攒的还没来得及给继母的钱凑在一起算了算,与老板口中的工价比较,还是有些哀愁地发现钱不够。   但俞澜明也清楚,在和继母闹翻了的情况下,这些防护措施又是必要做的事情,以至于有些进退两难。   眼看工人们已经甩开膀子干,以这熟练的架势似乎很快就能搞定,他心里更忧愁了,还有点焦急和窘迫。   踌躇半晌,他最终还是将自己担心的事情说出来,看着岚明可靠的模样,问他:“是说好能赊账吗?”   岚明:“……”   差点忘了,这个时候的自己对于花钱格外敏感。   “忘了问了,好像不能。”他没忍住乐了一会儿,在说是与不是之间,生出点逗弄他的想法。   少年当即有些急,转身就想去找防盗窗老板探讨一下此事。   眼看把人逗过了,岚明停了笑,眼疾手快地把人拉住按在柜台前:“担心什么,哥有钱。”   他随手从糖罐上面插着的糖里拔了一根,三下五除二剥开糖衣塞进俞澜明嘴里,权做安抚。   “哥有钱,你甭操心这些。”岚明把露出诧异神情的人往里面推了推,避开外面钻孔的烟尘,“闲不住的话就把林春霞他们的东西收拾出来,找个袋子装好。”   他又把少年的头发弄得堪比鸟窝,自个儿却单手插兜,笑得散漫:“现在是要进入新生活,该丢的垃圾总得丢掉了。”   “……”   俞澜明默默地捋头发,看他说完话语后去监工的背影。   男人随手塞进他嘴里的糖球将少年的腮帮鼓起一边,把浅浅的梨涡都给撑圆了。   津液在口腔中蔓延,他含着糖舔了舔,甜意一点点沁入胃部。   这次是青苹果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   岚明:傻乎乎的,逗一下,糟糕,逗过了,喂颗糖吧。   俞澜明:青苹果味的   来啦来啦[狗头][星星眼][亲亲][害羞][彩虹屁] 第11章 和我住一起   等防盗门窗全都安装好了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岚明给老板结了账,等工人走远之后,捏着还在忙碌的少年的脖颈,将人从一堆杂七杂八的垃圾中扒拉出来。   “急什么,带上身份证,先去吃饭。”   他看了一眼,就一个多小时,生性柔和的少年基本上已经把林春霞留在这里的所有痕迹都清空干净了,足以可见,继母有多么讨嫌。   手里抓着几个林春霞的儿子俞嘉宝留在店里的玩具,俞澜明本想说马上就快要收拾完了,但是男人的力道不容他拒绝,最后还是一头雾水地拿了身份证,顺着岚明的意思往外走。   小卖部门窗紧闭,里一层外一层的锁一道道关上,岚明满意地看着围得和铁桶似的屋子,拽着同样在端详的少年觅食。   “走错了,这边才是小吃……”俞澜明本来乖乖地跟着他的脚步,但眼看人带着自己越走越偏僻,还以为对方是不认识小镇的道路,遂发声提醒。   只是声音有些轻,不仔细听是很难捕捉的。   注意力全在对方身上的岚明自然是听清了,但是他偏要纠正一下俞澜明这说话跟小猫叫唤似的毛病,故作疑问:“说什么呢这么小声。”   “走错了。”少年的声音大了点。   岚明露出疑惑:“啊?”   “不是这条路。”俞澜明又提高点音量。   岚明凑得更近,掏了掏耳朵:“你说啥?想吃粉条卤?”   俞澜明:“……我说你走错了!”   重复许多次都被曲解成其他的意思,眼看两人的道路距离预想中的目的地越来越远,他不得不将音量提高,几乎是喊出来的。   然后,在他话音落下,意识到自己喊得太大声有些无措的时候,被人捏着肩胛骨用力按了按。   “这不是能大声么,学什么小猫叫。”岚明揽着人的肩膀继续走。   高大的男人脸上全是笑意,俊朗的眉眼在笑容的浸润下显得更加生动几分,身上那有意无意释放的使人退避三尺的凶气都退散了。   俞澜明被笑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终于意识到对方又在逗弄自己。   他下意识松了口气,而后又抿起唇瓣,觉得这人有点欠欠的。但这种欠又不等于坏,不让人觉得反感和害怕,反而更加亲近几分。   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俞澜明露出点轻柔的笑容,努力维持在一个对他来说有些高,但是岚明觉得刚好的音量:“哥,你知道走错了,怎么还往这边走?”   岚明觉得孺子可教,满意地捏了捏他后颈,觉得手感好,又捏了一下。   少年仰着脑袋看他,满眼疑惑,他终于解释:“没走错,就是要来这里。”   说罢,岚明止步,看着头顶的一排站点提醒,寻找到自己要乘坐的公交,拉着人到公交站牌下面站好。   俞澜明更加疑惑了,问他:“我们要去市里么?”   “嗯。好不容易把林春霞赶跑了,得吃点好的。”岚明应了一声,问他,“想吃什么?哥请你。”   “不用,太破费了。”少年惊讶得眼睛都睁大了,连连摆手,满脸写着局促。   今天花了不少钱,全都是岚明出的,这使得俞澜明本来就已经很不好意思,在心里琢磨着要怎么挣钱还人,怎么可能再接受对方请自己吃饭。   甚至出门之后,他想的都是要自己请岚明吃一顿。   岚明怎么会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眼看着对方满脸都是拒绝,故意曲解:“还没领证呢,就开始给哥管钱了?”   俞澜明整张脸都涨红了。   自认双方之前已经说开,他知道岚明肯定没那方面的意思,但是听着人玩笑的调侃,还是忍不住窘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羞什么羞,说话要看着人。”岚明拍了一下他脑袋,让人看向自己。   俞澜明只得抬头,脸上霞色未褪,清润的眼中满是涩然:“没……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听我的,想吃什么?”岚明。   岚明的神情不容拒绝,俞澜明没法推拒了,只好说:“我都行,都能吃。”   看少年的样子就知道得不到准话,岚明没再勉强。   等公交到了以后,他领着人上了车,没阻止对方抢着付车费的动作,岚明眼中含着笑看俞澜明认认真真地数钱并在摊平后塞进投币口的动作。   车辆启动,两人找了座位,岚明坐在外面,给这个时候还会晕车的自己留了靠窗的位置。   俞澜明有些意外,但是没多想,坐下后看着窗外的风景。   轻柔的风拨弄着少年柔软的发丝,使得他的侧脸显得更加清隽几分,岚明看了几眼,觉得以前的自己长得还怪文艺的。qun⒍捌④叭85依⑤㈥   等公交到了市里,岚明没耽搁太多时间,领着人径直去了一家“儿童乐”。   这是他们这儿经营的特色美食连锁店,店如其名,售卖的基本上都是小孩爱吃的食物,但因为做得太好又特别健康,引得不少成年人也爱来吃。   店里生意很火爆,两人转了好几圈才等到空位。   店员送来菜单,岚明没接,示意坐在身侧的少年点菜。   俞澜明自被他带进来之后整个人就怔怔地,看起来心不在焉,直到此时被店员轻声提醒了,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支着下巴望着自己的高大男人,眨了眨眼睛隐去酸涩,让自己不至于失态,然后才有些不大熟练但又流畅地报了几个菜名。   店员露出笑容:“土豆泥、茄汁排骨、菠萝咕咾肉、可乐鸡翅……都是我们店里颇受好评的菜呢,客人以前常来吧?”   俞澜明沉默片刻,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在外祖重病之前,对方的确经常带他来这里吃好吃的,挂着慈祥笑容的老人一边点菜还要说他太瘦了要他多吃些,然后每次都吃不完要打包……   想到这里,他愣了下,忽然想到自己好像把菜点多了,正犹豫着是否要撤一道菜的时候,岚明开口了:“对,以前常来,麻烦再加一道杨枝甘露。”   “好的。”店员带着菜单离开。   俞澜明追着对方的背影,还没将自己的顾虑吐露,岚明就预判似的薅了下他的头发:“点的挺好,刚好够我们两个吃。”   他倒不是在安慰少年。   自有意将自己锻炼得更加强大并取得成效开始,岚明在食量方面就有所增长,自个儿估摸着大概得是正常人一点五倍,和现在的俞澜明比的话,大概三倍都打不住。   暗自自责的俞澜明偷摸松了一口气,庆幸还好自己没来得及把撤菜的话出口。   岚明将他变化的神情尽收眼底,好笑于少年的城府太浅:“你在这里等上菜,我去上个厕所。”   “好。”俞澜明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而往卫生间所去的岚明却并非上厕所,而是在走到少年的视线盲区之后,就拐了个弯从侧门出去了。   他沿着记忆寻找到附近的一家二手商行,和店家讨价还价耽误了一点时间,最后终于以和预想中差不多的价格把手表卖掉。   等快步回儿童乐的时候,看见街口有人在卖糖葫芦,便随手买了一根。   进电里,店员已经上了几道菜,但是等着他的少年却一点也没动,只乖巧地拿热水给两人烫碗。   好整以暇地看着人把碗洗了一遍又一遍,岚明乐了下,担心人把碗洗秃噜皮了,终于走过去,将糖葫芦递给少年。   “怎么不先吃?”   俞澜明看着猝不及防被塞进手心的糖葫芦,眼神微微惊讶。   他想问岚明这是哪来的,就被人指了指门口,看到了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把的手艺人,于是摇摇头:“等你。”   “等什么等,没必要。”岚明落座,注视着他小心地把糖葫芦收好,笑了声,“吃吧,以后和我吃饭不用等。”   吃完饭之后,天边已然被层层晚霞浸染,粉紫的颜色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温柔。   两人走在街道上消食。   最开始俞澜明还算悠哉和惬意,迎着微凉的夜风小心翼翼地啃糖葫芦,不让糖果蹭到被风浮起的发丝。   但是啃着啃着,他看了一眼越来越暗的天色,忍不住拽了一下习惯性迈大步,时不时走出去好几步——俞澜明曾尝试过走快跟上对方,但是被男人制止了,最终没有强求——把他甩在身后,意识到后又倒回来等他的岚明的衣摆。   “怎么了?”岚明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拽着自己的小尾巴。   “该回去了。”在街道上人来人往无比嘈杂之中,俞澜明也渐渐习惯了提高音量和岚明说话,“再晚就没有公交车了。”   终于想起来忘了和人说自己的打算,一路都在看酒店的岚明将黏在他唇边的糖纸弹飞,而后道:“不急,我们先不回去,这几天先住酒店。”   俞澜明愣了下,他长这么大还没住过酒店。   不过他听说过镇上那种随便一晚就要八十块的,听丁辰逸说卫生不好、服务差,还很贵。   那城里的岂不是要更贵了。   少年欲言又止的模样清晰可见,岚明有意将人从天天算着钱够不够的窘迫里拽出来,转移话题,捏捏他脸:“和我住一起,怕么?”   作者有话要说:   岚明:投喂曾经的自己[抱抱]   来啦来啦[彩虹屁][亲亲][害羞] 第12章 摸摸头   出门前就想好了要住酒店,岚明随身携带着系统把他投放到这个世界后生成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姓名性别等信息和他实际的一致,为了符合年龄,出生年月往前窜了一截。酒店前台看了几眼,确认没问题,给他开好了房间。   片刻后,岚明拿着房卡出门,绕了一圈,偷偷摸摸将等在酒店后门拎着两个袋子的少年领上了楼。   不怪他出此下策。   实在是岚明也是在刚才才从系统的提醒声中知道,未成年住酒店除了身份证之外,竟然还要登记父母姓名,必要时会被打电话。   而他们这一高一矮,一成年一未成年的组合,最容易被打电话。   好不容易做贼似的把人带进房间,岚明按了下俞澜明的肩膀:“等你成年就好办多了,没这么多约束。”   “抱歉。”俞澜明也没想到自己会让人这么折腾,面上有些愧疚,“如果我再大两个月……”   “如果你再大两个月,那我不是平白比你小一岁。”岚明随口调侃。   俞澜明这才想起来刚才看到的,对方的身份证上的生日,日期竟然和他一致。   未免有些特别巧合,使他生出更多亲近的感觉。   “好了,没事。”岚明不甚在意,“这几天只要你装得大方点,不和我一起进出,前台就不会特意盘查。”   “去洗澡吧。”他拿走俞澜明手上其中一个袋子,推了推他。   两个袋子里装着的是路过商场时,岚明随手买的一次性内.裤和衣服,除了内.裤他看了下尺码,衣服则是在一堆一模一样,只均码和大码混着放的衣服堆里各自拿了一套,每套三十元,只为了方便住在酒店里的时候凑合着换洗用。   少年没再说什么,乖乖去洗漱了。   岚明则坐在酒店的椅子上,从兜里掏出来随身携带的便携小本子,在上面勾勾画画写了些东西。   闲来无事的系统凑过来看了一眼,发现上面标着的是附近的几家知名餐饮店,除了儿童乐之外,还有一些主营快餐、儿童零食等。   【宿主,你这是在干嘛?】系统询问。   岚明一时之间没回答,直到停笔这才说:【你记得我是做什么的么?】   深知宿主后期发展的系统当然记得。   在自杀未遂修养了一段时间之后,“俞澜明”改名为“岚明”,离开了北镇,去往北方打工城市,在一家玩具厂做了四年的员工,一路升到副主管的职位。   后来因为学历问题无法继续晋升,便辞职开始自行创业。   创业主营的内容同样是玩具,但是营销模式和渠道有所创新,主打儿童/成人陪伴,销售方面除了线上线下的商铺之外,还和各大知名餐饮店联名,作为消费到一定额度的会员礼品赠送。   得益于独特的设计、精美的做工以及直击人心的宣传口号,再加上赶上了互联网的风口,很快就爆火,短短几年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玩具工业园。   不过……   系统偷偷摸摸瞅了一眼在灯光下轻笑,俊朗眉眼都被浸出一层暖意的男人,觉得这和对方亲自上阵直播带货也脱不开关系。   不知道系统都在想着什么,岚明说道:【目前没什么创业资金,只能先设计一些图案让工厂代工,然后想办法和这些企业合作。】   他手中的笔在几个自己重点圈出的名字上面点了点,其中一个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若记忆没错,上辈子和他合作多时的,“儿童乐”的少东家冯君悦这会儿应该刚刚从她爹手里接过产业,正想着怎么将招牌打得更响,好将门店开往全国。   当时他能忽悠接任了好些年的总裁与自己合作,现在将要面对一个对他来说更年轻更野心勃勃的“熟人”,便更有了几分把握。   而等这边的成功案例铺展开,其余企业……他的目光略过其他名字,就更不是什么问题了。   【噢噢噢。】系统似懂非懂,但不妨碍它给自家宿主拍马屁,【相信宿主一定可以的!】   彩色毛球像个拉拉队员的彩球一样旋转乱晃,别的不说,情绪价值倒是给足了,岚明不知道这系统又是从哪个前辈哪里学来的,笑了声。   夸奖道:【和个丑萌玩具似的,如果俞澜明能看到你,还能解解闷。】   明明被夸但感觉挨了骂的系统抓狂,小细胳膊张牙舞爪地乱晃。   岚明看了几眼,本来在为资金紧张时期,应该设计什么样的玩具更加节省成本而忧愁,看到它这模样忽然想到什么:【你们系统的模样有版权么?】   【啊?】系统懵逼,【没……没吧?】   【那就行。】岚明把系统捏起来抓了抓,在蓬松的手感蔓延间,想好要做什么了。   等将接下来的计划都安排好后,岚明看了眼浴室。   记忆里俞澜明的洗澡速度很快来着,这次怎么磨磨蹭蹭半天都没有出来,他凝神听了一下,没听到什么动静,伸手去敲了敲门。   “好了么?”低沉磁性的男音通过磨砂玻璃门传入里间。   正拿着巨大裤衩比划半天的俞澜明听到了,神情窘迫又尴尬,做了半天的心里准备才小声说道:“哥,好像买大了。”   岚明买衣服的时候俞澜明还没从他的调笑里回过神,等反应过来对方只是逗他玩之后,男人衣服都已经买好塞他怀里了。   俞澜明当时没多想,现在却恨不得自己长得再膀大腰圆点。   等着少年出来的岚明愣了下。   不能啊,他是按照记忆中的尺码买的,这也能有错?   下一秒,他想到什么,把桌上的另一个袋子打开看了看,翻了翻,看见里面躺着的真正给少年准备的内.裤后忍不住扶额。   “拿错了,这才是你的。”岚明扣门。   袋子一样,衣服一样,只内.裤有差异,他刚才没细看这才造成了乌龙。   “噢……哦。”俞澜明脸上冒烟,开了门,伸出一条胳膊,将岚明递过来的袋子接住。   这次少年很快就出来了。   他将手中的另一个袋子交还给岚明:“我拆开比划的,没穿过。”   “没事。”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岚明对此丝毫不在意,只是打量了少年一眼,质量平平无奇的均码套装穿在他身上略微松垮,虽然比单薄夏装更合适点,但也没好到哪去。   他忍不住皱起眉。   创业期一直过得很糙,岚明没有什么在衣着方面要精致的习惯,但是看着对方伶仃一根苗苗在衣服里晃荡的样子,又觉得稍微碍眼。   早知道买更好点的衣服了。岚明心想。   但现在太晚商场已然关门了,没法再购物,只得作罢。   俞澜明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只注意到男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审视或者嫌弃什么,还以为自己哪儿没洗干净,伸手摸了摸锁骨和后脖子,没摸到泡沫。   眼看少年要开始摸脑袋,岚明制止住,把吹风机翻出来让他自个儿吹头发,自己则进浴室洗澡去了。   等岚明把自己收拾好出来后,就看见俞澜明已然把自己的旧衣服洗干净找了衣架晾晒。   看到男人出来,俞澜明伸手,还准备帮岚明的一起洗了,被他给拒绝:“用不着,你去睡觉吧。”   “没关系。”少年睁着大眼睛看他,眼睛里有些紧张,“我洗衣服很快。”   两人僵持了片刻,岚明皱眉,知道这会儿继续拒绝反而会让人不安,想着还好已经先把裤衩洗了,最后还是松了手。   坐在椅子上,听着人在水池边兢兢业业洗衣服的水声,拿着本子的岚明悬笔半晌都没能写几个字,干脆就先放下,看着俞澜明洗衣服。   少年全神贯注做事的时候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此时也一样,压根没注意到来自侧面的目光。   岚明看了片刻,觉得这时候的自己怪勤快的,宜室宜家,跟后来大老粗什么都丢洗衣机一起洗的自己反差有点大。   琢磨着自己到底是怎么从那样长成这样的,岚明百思不得其解,最终还是只能感慨,岁月不愧是杀猪刀,以及骗人感情和钱财的丁辰逸果然是挨千刀。   洗完衣服之后,少年终于消停了。   由于房间里唯一的椅子被岚明占了,他只好坐在床沿发呆。   岚明看着占了小小一个床边的少年,目光在对方安静的面颊转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机抛给他:“拿去玩。”   俞澜明的目光很惊讶,小心翼翼地捏紧了手机。   “算了吧哥,我怕弄坏了。”   他以前也有个外祖去世前买的智能手机,后来俞嘉宝想玩他不给就被摔坏了,林春霞说着小孩不懂事,没有道歉也没有赔偿。俞澜明尝试过修理但是费用太贵,最后只能攒钱给自己换了个按键手机。   大概是怕他“报复”,林春霞将自己的手机看得很紧,只给儿子打游戏,没让他碰过,所以说起来,俞澜明当真很久没摸到智能手机了。   看着少年面上复杂又稍有些低落的情绪,岚明也想起来这事,眉眼冷了些,但对着俞澜明的态度温和。   “玩吧,流量还有很多,自己下点游戏什么的。”   男人走到床边,帮他开了流量,摸了摸少年柔软的乌发:“我不怕坏。”   作者有话要说:   岚明:复制一个玩具系统(粗糙版)给俞澜明玩玩   来了宝贝们[抱抱][亲亲][比心] 第13章 怎么能这么乖   不像后期已经惯常熬夜的岚明,俞澜明玩了没多久就开始打哈欠。   岚明劝了几句,大概是真的很困,对方没有再固执地等他一起上.床,清瘦的身躯占据了大床一小块边缘,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少年的面颊陷在柔软床褥之中的少年,乌黑的发丝在雪白枕头映衬之下更加清亮柔顺,侧身蜷曲的姿势将侧脸挤压得稍稍鼓起,显得更加孩子气一些。   站起身走到床边看了片刻,岚明居高临下地盯着人的睡颜,暗忖这时候的自己怎么这么没有防备心,皱着眉帮人掖了掖被角。   男人盖完被子以后又坐回了椅子上写写画画。   没注意到,在他离开后,闭着眼睛的少年悄悄地睁开眼睛朝这个方向望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在男人的轮廓边缘勾勒出一圈光辉,冷硬的五官在暗影中显得温柔。心中感受在到注视后蔓延的紧张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下来,俞澜明又观察片刻,本以为自己很难入睡,最后却很快地沉入了梦乡之中。   等他醒来以后,身边空无一人。   还以为对方一晚上没睡,俞澜明愣了一下,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隔壁,发现了一点点温热的温度以及凹陷,这才松了一气。   岚明拎着早餐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少年一副偷偷摸摸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有些坏心思地突然出声:“偷偷摸什么呢?”   冷不丁被抓包,少年的耳朵都快竖起来了,猛地回头,就看见提着袋子站在玄关口,抱臂看自己的男人。   “哥就在这儿,想摸哪个部位?和哥说一声。”岚明的语气促狭,少年这下什么瞌睡都清醒了,半晌说不出话,窘迫得不行。   岚明没再逗他:“好了,快去洗漱吃饭。”   被大赦的少年跑得比兔子还快。   等俞澜明洗漱完带着点水汽出来以后,岚明已经把早餐摆在桌子上了,很丰盛,都是些北市特色小吃,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他拉过来一早就让前台多送来的椅子,将还有些局促的少年按着坐下,推过去一碗汤粉:“尝尝,食客推荐的。”   俞澜明试了一下,发现味道的确很好,就是有些烫,要吹好久才能咽下一口。   他把嘴里的食物吞咽了,开口询问:“哥,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说来惭愧,他比人早睡却还晚起,基本上什么也没做全靠对方照顾了,这样什么用处都派不上的感觉,使得俞澜明深觉自己有些得寸进尺,像是个扒着人的米虫。   岚明正在掰大饼,听到少年的话之后抬头看了下,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有些无奈:“刚起没多久,喏,汤都是热的。”   “那……那你什么时候睡的呀?”俞澜明注意到了男人下巴上冒出来的浅浅一层胡茬,猜测对方肯定熬到了很晚。   “怎么?我什么时候睡觉还要给你打报备?”岚明睨他。   俞澜明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是担心帮不上忙么。”岚明止住他的话头,在少年兀自安安静静点头间,将手里的大饼塞进俞澜明的手里,用纸巾擦了擦泛着点油光的手指,然后猛地伸手,把少年柔顺的头发揉乱。   他说:“行了,这下帮上忙了。”   俞澜明顶着鸡窝头看他,满眼迷惑。   岚明看着少年一张巴掌大的脸却顶着高耸头发的模样,笑了几声,说道:“解压,没听说过?”   他耐心地道:“我压力大,搓你头发解压。”   没听说过这种奇怪行径,俞澜明的神情更加困惑,但还是“噢”了一声,把自己的头发理顺,又凑到岚明面前,意思是还可以再缓解点压力。   知道好骗但还是没想到这么好骗,看着对方不明所以但一脸乖觉的模样,岚明胸腔轻轻震动,憋住了笑,最后只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行了,先这样吧,暂时没那么大压力。”岚明说。   然后在少年又要蹙眉之前,说道:“我有其他任务给你,你很快就要忙起来了。”   俞澜明眼睛亮起来,没再有无所事事的惶惶。   岚明对上这双清亮的眼睛,暗自“啧”了一声,将他的脑袋推回去:“看什么,先吃饭。”   “好。”少年应得很欢快,吃饭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岚明说有事情要交给他倒不是哄人,吃完饭之后,他带着俞澜明去了地下商场,将自己列出来的采购清单以及预算交给对方:“我们需要买的东西都在这上面了,锅碗瓢盆、各类清洁用具等等,总之你看着买。”   不是什么很难的任务,俞澜明几乎是接到单子的第一眼,就在心里列了大致的物品价格区间,并且选定了几个耐用的品牌,打算逐一比较过去。   而思索的同时,他也注意到岚明像是不打算与他同行的态度。   “我去看一下建材,到时候好改造店里,顺便去郊区的工厂转转。”岚明从没有想过要对他隐瞒自己的打算,“得想办法挣点钱,不能坐吃山空。”   俞澜明看着男人认真的模样,忍不住抿了抿唇:“打工的话,我再两个月就成年了,到时候也可以……”   “不是你想的那样。”岚明扶额,不知道要怎么和他解释,图纸写写画画的内容不好讲解,干脆拉着人到了一家杂货店门口。   这个店和他们的小卖部差不多,只是空间更大,卖得也更杂。   他径直到了玩具区,拿起一个狗狗毛绒公仔:“这是什么?”   “玩具。”俞澜明试探着说。   “嗯。”男人又捏了捏公仔,“你觉得做工怎么样?”   没怎么玩过玩具,但俞澜明也不至于不分品质,看了一眼就轻轻摇头。   “那款式呢?”   少年还没答,岚明就预判了他的想法说道:“老套,对吧?”   俞澜明点头。   又拿着实物批评了几句,岚明说道:“这些玩具又没新意又贵质量还一般,哥之前也靠这个挣钱,做得比这些丑东西好多了。只是在这边没什么熟人,想重新干这行得找工厂帮忙制作,懂了吗?”   俞澜明大概明白了,对方应该是要把自己的工作转移到这边来。   他踌躇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么说好像有点冒犯,以及把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样子,却还是说:“哥,不然你回去吧?”   脑海里闪过上课时政治老师教过的资产转移、产品创新等知识点,俞澜明不是很懂重新白手起家要做的事情,但是单想象就能够感觉到麻烦,岚明如果为了帮助他要付出这么多的话,还不如回去。   反正现在林春霞他们也被赶跑了,而他也很快要成年,可以照顾好自己,对方根本不必遵循外祖的遗嘱这么牺牲自己。   知道心思细腻敏感的少年又开始多想了,岚明轻叹一声,将玩具放回原位,拉着他出了门。   两人蹲在底下商场的入口,岚明隐晦地随手指了一个没有店面,只摆出来潦草摊位的位置,小声说:“看到了吗?”   “嗯。”俞澜明说。   “哥在那边就这么个破摊子,在哪摆不是摆,有什么好回去。”岚明说得一丝不苟,像真是这么回事儿。   但是听着他这么说的少年却有些不太相信。   虽然男人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的那些东西他看不明白,但只从对方这些天的言行举止,以及缜密的心思中,也能猜到这人绝对不像自己说的这样普通。   奇了。   岚明看着少年一言不发凝望自己的模样,惊讶于平日里傻白甜的人,到了他这里怎么这么难骗,最终薅了把头发,凝重地说道:“好吧,我和你讲个实话。”   俞澜明的神情也立刻端肃起来。   “哥以前开了个厂,因为一些缘由,倒闭了。”岚明的脸上露出些往事不堪回首的神情。   没想到自己会揭露对方的伤口,俞澜明懊恼了一下,轻声说:“然后呢?”   “然后我带着剩下的钱到处逛逛散心,来这儿以后发现这里很适合我东山再起,正准备大干一场,想起来老头子拜托我的事情,就顺便来看你。”岚明的态度很正经,对于少年的目光不闪不避,显然不像是在说谎。   俞澜明观察了他片刻,没发现什么骗人的端倪,终于点点头,这样好像更能说得通对方突然冒出来的原因了。   看着少年蹙起的眉头轻缓的模样,岚明的眼中闪过微不可察的笑意:“所以你不用有什么压力和负担,哥本来就只是随便帮帮你而已,甚至因为没有落脚处,还得霸占你的屋子呢。”   男人的声音低沉,像是有些抱歉。   “不是霸占。”,俞澜明摇头,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外公给你了,那本来就是你的地方,我才算借住。”   怎么能这么乖,被人抢了遗产都没脾气,还你的我的。   岚明暗自无言,又想叹气,但还是憋住了,只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甭管谁的,反正现在是我们的家,你添置物品的时候可以再买点装饰用的东西,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让我康康][亲亲][彩虹屁]   岚明:我家俞澜明怎么能这么好骗   俞澜明:太过明显的说谎我不信,不那么明显的我信 第14章 脾气见长   一番谈话之后,俞澜明没再有疑虑了,认真地点点头,往地下商城更深处更物美价廉的小店而去。   岚明看了会儿他的背影,等人没影了,也开始忙碌起自己的事情。   他一开始本来想的是带着俞澜明一起踩点、探工厂,但是岚明现在还没有什么根基,很容易在说明意图并且讨价还价之中被赶出来。漆令灸寺刘叁妻三邻   这么狼狈且容易掉格调的事情,还是先不让俞澜明看到吧。   正如岚明所想,一开始他说明意图的时候,工厂的业务员还能热烈开朗地和他称兄道弟,笑着问他需要多少货。   等从他这里知道一共只有两万元的预算,并且希望他们将价格再压低一些之后,便没有那么好的态度了,甚至还怀疑他是不是对家派来搅事的卧底。   业务员用狐疑的眼神打量岚明,心中满是无奈。   这人看起来傲然自信,昂首阔步,还以为是什么大单子,和对方耗了半天才说出报价,现在这么一算,即使他们成本压得最低,也顶多不到400个数量的订单而已,还没有他们随便一个老客户的单子多。   还想要能发光会发声、高质量材料、高裁剪/缝制工艺、打样不合心意需无条件返厂……这么多要求,为他新开模具打样,不值当。   “抱歉,我们可能无法满足您的要求。”业务员婉言拒绝。   岚明对于他的态度并不意外。   这已经是他寻找的第七家工厂,从太阳初升一直找到快要日落,无一例外地碰壁,究其缘由不过是要求太高、经费太少,对工厂来说并没有什么利润。   “好的,谢谢,这是我的名片,如果后续改变主意还请联系我。”岚明将出发之前在打印店制作的名片递给对方。   业务员接过了,两人略一点头道别,岚明走远,业务员瞅了眼名片上的名字。   “岚明?生命陪伴玩偶工坊?名字还挺特别,就是有点好高骛远。”他摇了摇头,将名片随手丢进垃圾桶里。   岚明跨上在车行买来的摩托,往外开了很远,才找到一个遮阴的公交亭坐下。   系统看他四处碰壁的模样,根本不敢多说话,安安静静地待在一旁,看着对方打开没剩多少水的矿泉水瓶,仰头喝水。   歇了一会,岚明看了看天色,估摸了下时间,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灰:【走了,下一家。】   下一家还是没能有好消息,眼看天色都暗了,岚明干脆打道回府,路过街边的热卤摊子时,顺手打包了一些卤味准备带回酒店。   看他还能关注到吃的,似乎心情还不错的模样,系统终于出声了:【宿主大大,你不挫败么?】   新生系统对于人类的了解有限,但它知道,遭遇这么多闭门羹以后,大多数人类都会涌现负面的情绪才对,而非岚明这么平静。   【还行。】岚明有点意外它会问这个问题,将热卤挂好,确定不会倾洒,才接着道,【习惯了。】   创业不都是这样,没有那么多的一帆风顺,比起19岁后的天崩开局,现在已然算是很不错。   ——人活着且身体健壮,有车有房有钱有经验,甚至有外挂。   对岚明来说,完全是很好的条件了。   【好吧。】系统不太懂,但是还是挺高兴的,顺便说了个更让人高兴的事情,【你让我注册的公司名字现在已经进入流程了,大概再三个工作日就能审核好。】   【好的,谢谢你。】岚明笑笑。   既然工商局核名已经开始,那注册材料也要着手准备起来,地址材料、法人身份证复印件、各种表格的原件……零零总总,要准备的东西不少。   好在有很多东西,诸如身份证、个人履历、驾驶证等个人材料,作为生成身份融入这个时间节点的必要条件,系统早就帮他直接过了明路,不需要再多操心。   系统转了个圈:【不客气。】   回到酒店以后,岚明将摩托车挺好,拎着热卤和怕丢的安全帽上了楼。   为了方便,房卡他留给了俞澜明,此时便敲门,很快地,就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片刻后,一张巴掌大的面庞小心翼翼地从门后探出来。   少年的眼神略带警惕,看清是岚明之后,防备之意一扫而空,抿着唇微微笑了笑,眉眼都弯了起来。   “哥,你回来啦。”他将内部防护锁链放下来,把门缝拉大。   岚明夸了一句:“做得不错。”   很多酒店治安一般,分开之前他叮嘱过对方要保持警戒,现在看来把话全都听进去了,做得很好。   少年的梨涡浅浅,把他迎进门。   房间里已经开了空调,凉爽的温度将岚明身上的潮.热降下,他将手中的热卤递给俞澜明,转身看到堆放在墙角的一堆物品。   略略一扫,清单上的所有东西都在这里。   “这是账单。”俞澜明递过来一张纸,上面罗列了所有物品以及价格,花费的总金额比他预想中的价格低了接近四分之一。   岚明露出点惊讶的模样。   俞澜明被他惊讶的目光看得耳垂微微发红,但是眼神有点雀跃:“反正我也闲着,就和他们砍价慢慢磨。”   地下商城默认的规矩:标签是浮云,商品无定价,会砍你就来。只是恐怕卖家们也没想到会遇上俞澜明这么软的硬茬,以至于“大出血”了一番。   “这么厉害。”看着少年难得露出骄傲的模样,岚明忍不住闷笑了一声,“多出来的给你买零食。”他怎么记得以前的自己面皮好像没这么厚来着,竟然还会砍价了。   俞澜明摇摇头,小声说:“特殊时期,其他方面多省一点,你东山再起的钱就多一点。”   岚明怔住,揉了揉他脑袋,笑意更深:“原来是想办法给哥省钱呢?”   少年轻轻点头。   只干活,不要钱,乖得不行。   这么乖的小孩必须得有奖励才行,岚明心想。进浴室洗完澡出来后还在琢磨这件事情。   擦着湿发,他目光寻找俞澜明,准备趁着商场还没关门带人去逛逛,结果目光看清外面的场景以后全然愣住了。   少年用外面的水槽把买来的锅碗瓢盆清洗过,装盛了热卤,还趁着他洗漱的时间买了米饭、煮了汤、炒了青菜,此时白胖胖的米粒挤在碗里冒着袅袅热气,紫菜蛋汤在汤盆里起伏,青菜清香泛着亮泽。   而顺手把岚明进浴室后,要出来的脏衣服也给洗干净了的俞澜明正踩在椅子上,往他自个儿给屋内牵出来的衣绳上晾衣服。   轻薄的布料混着洗衣液的香味与饭菜的浓香飘飘荡荡,对方听到开门的动静回眸,露出笑来:“哥,吃饭。”   ——不止“人活体健,有车房钱经验和外挂”,甚至他还有个田螺少年!   岚明怀疑自己的澡洗的不是半个钟,而是半个下午。   他只是想着事情,加上感觉因为身上尘土多,多搓了一会,怎么出来以后感觉世界都变了。   等坐在椅子上后,岚明才发现,俞澜明把稍稍有些凉了的热卤翻炒过,于是本就浓郁的香味更加扑鼻。   “材料简单,哥将就着吃。”俞澜明往他手里塞了筷子和勺。   “……”   岚明下意识扒拉了几下米饭,热腾腾的香米下肚缓解了饥肠辘辘,这才找回点神,看向少年,声音有点涩:“你没有必要这么辛苦。”   按照他的预想,热卤只是带给对方的零食,晚饭的话本打算带人去外面随便对付一下。   然而,俞澜明告诉他,什么叫做半个小时创造奇迹。   “不辛苦啊。”少年也端了一碗饭,诧异地看他,发自内心道,“哥才辛苦。”   俞澜明想到自己开门的时候,看见的岚明的模样,抿了抿唇瓣。   男人出去之前干干净净光鲜亮丽,回来之后风尘仆仆,露在外面的躯干全都被晒得通红,说话时连声音都是沙哑的。他却只在凉爽的地下城与酒店之间奔走,到底是谁更辛苦不言而喻。   而且,他偷偷觑了岚明一眼。   虽然对方没有表露出疲惫的模样,但是两手空空大抵就意味着没有取得预想中的进展,劳心劳力一天,他希望岚明能够更舒适高兴些。   “哥对我这么好,这么辛苦,我也想为哥做点什么。”俞澜明给他夹菜、夹肉,给岚明盛了一碗汤递到他的手边,“哥,喝点汤润润嗓子。”   少年的目光殷殷,岚明本来想让他后面不用这么辛苦的话语堵在喉咙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只是吃过饭以后,少年想要去洗碗时,他仗着身高和力量的优势拿了过来,挤压着俞澜明讲价买来的洗洁精和百洁布,在水槽洗碗。   俞澜明便站在他身侧,想干活干不了,只好用眼巴巴地看着岚明刷拉几下把碗洗好,倒扣着晾干。   “行了,别看了。”飞速洗好碗,岚明笑了下,用湿漉漉的手指戳他的梨涡,“收拾一下,我们出门。”   俞澜明应了声,去拿起房卡,准备出门前才想起来问一句:“去干什么?”需要带身份证吗?   岚明随口说:“买点东西。”   少年点点头,下一刹,想到了什么,目光警惕:“给谁买?”   “啧”,岚明无奈,怎么越来越不好骗了。   这下知道肯定是要给自己买东西了,俞澜明摇头,把开启的门“砰”一声关上,挡在门前看岚明:“我不要。”   岚明:“……”脾气见长。   “不买贵的,我只给替我省钱的小媳妇买个小奖励。”他只好故意这么说,打算趁人害羞时把门打开。   俞澜明的确害羞,但死死抵着门把手。   在拉锯之间,他突然停住,看着岚明的眼睛,轻声说:“奖励可以,但我要自己选。”   “行,你要什么?”岚明停下动作,以为对方妥协了。   下一秒,少年的声音一字一句传来:“我要和你一起去工厂。”   作者有话要说:   岚明:俞澜明是个田螺少年   俞澜明:洗刷刷洗刷刷,勤勤恳恳   来啦来啦宝贝们[抱抱][亲亲][让我康康][彩虹屁]求营养液和评论呀,这周的榜单字数够啦,周二周三没有更新,我们周四见噢~~ 第15章 安定   少年的话语很轻,但是话语清晰,态度坚定,望着岚明的目光丝毫不退缩。   还乖,乖个屁。   岚明暗想,伸手把少年的面颊捏了几下,缓解想骂他的牙痒痒。   他说道:“天热闷汗也去?”   “去。”俞澜明点头。   “地址偏僻、尘土飞扬、摩托车颠屁.股也去?”   俞澜明觉得这些都没什么:“嗯。”   “不被待见、扫地出门也去?”   “也去!”这下少年更加坚定了。   “……”岚明没辙,搓了一把他的头发,无奈道,“那就去吧。”   既然要教人,那就要倾囊相授,反正按照他一开始的想法,迟早也是要带着对方一起的。   得了准话,俞澜明抿了一下唇瓣,脸上露出点腼腆的笑容,非常高兴似的。   傻乎乎的,要吃苦还乐呵。   岚明瞥他一眼,暗自无语,却没发觉自己的唇畔也露出了点笑意来。他将堵在门口的少年拉开,目的达成的俞澜明这下轻而易举就被拉动了,避到一边。   攥着他的手腕,岚明开了门往外走:“要见客户总得穿得体面些,走,哥带你买衣服去。”   这话说得有几分道理,俞澜明话到嘴边的拒绝话语只好咽了回去。   在商场里买了两套合身的衣服,一套是青春洋溢的背带裤,一套是颜色鲜亮的衬衫加牛仔裤,岚明付款时目光还落在店里陈列的其他衣服上。   年轻的少年很有几分姿色,这些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像上了衣架子,怎么搭都能让人夸赞几句,服装店的店员夸奖的话语都快说冒烟了。   俞澜明的耳垂还残留被夸的红意,岚明对此不以为然,只觉得店员说的话都很有道理。   若不是他囊中羞涩颇为拮据,以及少年疯狂劝阻,他甚至还想给人再买几件。   好不容易劝住了岚明的购买欲,两人拎着袋子出了商场,俞澜明看着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身侧高大的男人,目光落在对方平平无奇的地摊套装上。   他眸中的情绪一眼就能读懂,岚明笑笑,正要说什么,下一刹,被人猛地转身回去的动作惊住。   少年往回跑,岚明立刻跟上。   他伸手要去抓人,奈何对方似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奔跑,“哒哒哒”三两下没影了。以为俞澜明是去退衣服,岚明差点给气笑,埋头要往楼梯走的时候,在一家成男店门口被人拽住了手腕。   “哥。”少年的眼睛亮亮的,面上洋溢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这家店我看过了,我能给你买得起。”   岚明抽手的动作顿住,涌到喉间的斥责逸散,停顿半晌后忽而笑了笑。   作为一个什么苦都吃过的人,岚明真的对于衣食住行这些事情没太多在意,食物能吃就行,衣服能穿就行,若非后期因为商谈需要给自己买了点得体的服饰与配饰,他的衣柜里几乎要被简单的背心裤衩给填满。   但是俞澜明很在意,眼中担心他拒绝的情绪深深的,像是要漫出来一样,于是岚明便不得不提起几分注意。   小傻叉,被人待得好一些,就恨不得掏心掏肺把自己全都献出来。   在心里算了算,深知对方身上能有多少钱的岚明嘲笑了俞澜明一下,看一眼店外打折的标识,准备把对方的钱薅光算了,省得有点钱就想着付出。   “行,买吧。”他的胸腔溢出点散漫的笑,揽着人的肩膀往里走,“给哥搭身帅点的。”   等岚明穿着新衣,帅着走出商场后,惹来不少目光。   他本来就长得好,高大英俊,之前穿着潦草破烂时都能引来注目,此时被少年用心搭配,好好拾掇了一下以后,就更加吸睛了。   跟在他旁边的俞澜明露出点与有荣焉的模样,完全没有买了一套衣服后自己几乎要被掏空家当的惶恐。   这种感觉也很新奇。   对于一直很缺钱的少年来说,没有钱几乎能让他焦虑万分,恨不得压榨每一分精力去做零工散活攒钱,甚至不惜给霸凌过他的人补课。   但是……   俞澜明抬头看了一眼岚明的背影。   岚明察觉到少年忽然止步不动的动作,还以为对方后知后觉终于开始肉疼,心中好笑,拍了拍他脑袋。   暗自想着成人世界就是这么险恶,这下被哥给好好上了一课吧,岚明的语气充盈着凶恶:“看什么看,回去睡觉,养精蓄锐。”   “噢。”俞澜明跟了上来,被人攥住手腕往酒店走。   月光倾斜偏于一侧,将男人的阴影投向地面,细碎的光斑在瞳孔里轻轻摇晃,俞澜明无意间被岚明拽着踩进那道宽阔的影子。   少年略有些纤细的轮廓立刻被深色笼罩,随着岚明每一步稳健的前移,俞澜明瘦削的影子在暗影的庇护下安然游弋,若隐若现。   他眨了眨眼,即使快要成为穷光蛋,心中也莫名安定。   -   岚明带着俞澜明跑了好些天的工厂。   前期没什么收获,只白天一趟趟拜访,晚上一遍遍复盘,然后再做些杂事,包括岚明将接下来注册公司要用到的各项材料逐一准备,而俞澜明按照给他找事干的岚明的要求,捧着他的手机窝在床上兀自捣鼓较劲。   直到第五天,终于有一家这几天联系过的,规模较小的工厂来电接了他们的单子,双方在定下合作以后,工厂老板请他们在食堂吃了顿便饭。   老板姓邱,名正林,长着一张国字脸,谈事时忠厚肃穆,但是笑起来便让人觉得颇为亲近。   对方的目光落在俞澜明身上,又看了看岚明,感慨一句:“你们兄弟俩感情倒好。”   说起来,这桩交易的达成一半在于岚明的能言善道;四分在于同行太卷,压价压成本压质量,邱老板的工厂一堆材料压着,已经好些日子没能开张;还有一分则受到他们的兄弟情谊影响。   “我本来还有点犹豫,但是你和你弟弟每天晚上都给我打电话问好,一唱一和的怪有意思。我想着,反正没单子,干就干了吧,麻烦点也没什么。”邱老板摇摇头,笑得很慈善,又提到,“我也有个弟弟,感情也很好,可惜……”   他的目光露出点追念和伤怀。   不用问就知道应该是出了什么意外,两人沉默片刻,没将并非弟弟,实际上是“媳妇”的事实说出来。   岚明捏了捏俞澜明的手指,帮他把邱正林热情好客下打多了的饭扒拉一点进自己的盘子里,点头:“嗯,感情好。”   感情很好的兄弟吃完饭后和人进了车间,看着邱正林将各项材料与车床、器械一一展示。   工厂小的好处就体现在这里,不仅有饭吃,还能得到老板专业又亲切的介绍,其余工人的目光更是殷殷切切,仿佛很欢迎他们。   被当做客人的两人难得被包围在一片和善之中,随着邱老板走了两圈。   “怎么样?没找错人吧?”邱正林看起来对自己的工厂很自豪。   岚明也是半个专业人士,虽说后期转为管理,但对于现场的操作流程仍旧熟稔,看着井然有序不输他上辈子其余合作对象的现场,他思索了一下后来有没有听过邱正林这号人物,遗憾地发现并无印象。   想到现在的市场乱象,猜测对方很大概率后期受到冲击闭厂了,暗自为他感到惋惜,岚明不吝啬赞叹,找着专业的角度夸了几句,很快就被人引为知己。   两人就着岚明的要求渐渐往深里讨论,气氛便更加和乐融融。   俞澜明在一旁安静地跟着,手中拿着一个小本子写写记记,两人看了他几眼,不知不觉地将语速放缓几分。   “岚小弟,你说每个玩具得有标语,标语内容要什么?”邱正林提起这个,问他。   岚明应了一声,将早就写了文字的纸递过去。   邱老板接过来看了一眼,琢磨了一下,眼神有点亮,喃喃道:“每一份陪伴都有温度?”   他想到什么,把第一次见面时岚明递给他的名片从自己的口袋里翻了出来,皱巴巴的小卡纸上面有不少汗液指痕,显而易见,对方之前说的多次犹豫并非虚言。   粗糙的手指抚摸过名片上的公司名称,邱正林笑了几声。   “生命陪伴玩偶工坊?”他拍一拍岚明的肩膀,力道还挺大,语气爽朗,“岚小弟,你这起名和标语还挺有意思,我喜欢。”   邱正林反复念叨了几声,心中隐约想到什么,但是念头一闪而过,没能抓住莫名翻涌的情绪,只是觉得莫名有点激荡,直觉这公司名字和标语不一般。   岚明也笑了笑,对着俞澜明勾勾手。   少年把岚明给他保管的手机捧过来,想着这些天晚上回去以后,因为愧疚帮不上忙,而被男人抓着反复录制的音频,神情有些窘迫和紧张。   “没想到邱老哥懂我。”岚明拍了拍他的手背缓解对方的羞涩,捧了邱正林一句,“既然如此,想必芯片需要内置的语音内容邱哥应该也会喜欢。”   “嗯?”邱老板意外。   岚明露出点神秘的笑,在邱正林诧异的目光中打开录音界面。   一段音频被播放。   车间里机器运转的嗡鸣渐渐隐去,明亮光晕中,手机“嗡嗡”震颤两下,一道青涩又温柔的少年音缓缓流淌而出,藏着初次见面的紧张,尾调却又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你好。”稍稍停顿了半秒,又雀跃地继续,“我是你的专属陪伴员!”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大笑][星星眼][彩虹屁][让我康康]久等!来啦宝贝们!   岚明:好好给你上一课   俞澜明:踩影子,安全感满满 第16章 夏风热烈   正如岚明所料,邱正林的确也很喜欢音频内容。   将公司名称、标语、音频三者结合起来以后,邱老板隐约意识到这个和自己合作的小兄弟绝对不会只止步于这区区的两万元订单。   送两人离开的时候,对方比迎他们来时还要热情一些。   和邱正林挥手作别,岚明跨坐上摩托,俞澜明扶着他的腰坐在他的身后,接过男人递过来的安全帽。   这安全帽还是岚明决定带他一起去工厂的那天早上买的,还买了一个厚厚的海绵垫绑在座垫上防震,虽说作用对于颠簸的道路来说聊胜于无,但是少年将这份心意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坐好了吗?”岚明扣好了帽子,安全帽的挡风将他的语气隔得有点沉闷。   在连日的锻炼中,俞澜明现在已经不会因为说话音量稍高而窘迫,迎着大风呼喊:“好了!”   于是坐在前面的驾驶者便启动车辆。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空旷的郊区咆哮,油箱燃烧,俞澜明猛地前倾,习惯性地搂紧了岚明的腰肢,将脑袋抵在前方男人的后背上。   在最开始的时候,俞澜明对于这样的肢体接触万分不好意思。   但一次颠簸差点把他颠晕之后,就顾不上碰不碰到岚明了,现在只要是上车,就牢牢地抓住岚明,将自己安置在一个相对安稳的状态下。   此时是午后,夏日炎炎,蒸腾的热气几乎要把空气都融化,周围的一切泛着粼粼波光一般,闪烁着炫彩的光芒。   空旷街道两旁栽种着防风固沙的大树,枝繁叶茂,在摩托车的穿行间,于他们身侧倒退。   俞澜明看着这些已经有些熟悉的景象,心中涌动的情绪和前些天不大相同。   随着岚明东奔西跑的这几日,他看着对方四处碰壁,心中涌动的忧愁与自责纷纷扰扰,连带着在道路上行驶的过程中,都是忧虑与苦恼居多,根本无暇关注周围的景色。   此时终于谈下订单,他的心情骤然开朗,于是眼前的一切便变得绚丽灿烂,迎面的风滚烫,但是同样很热烈,呼啸着,像是给他们欢呼鼓掌。   这种感觉是困束于学堂、长居于小镇,从来都循规蹈矩,认真笨拙的少年前所未有的。   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布料,俞澜明喊了一声:“哥!”   全神贯注注意着路况的岚明一开始没听到,还是被系统提醒了几声才注意,吼了回去:“怎么了?”   岚明回忆前些天,想起俞澜明颠到屁股发疼、脑袋发晕,却硬抗着,直到扛不住差点晕倒才和他说的事情,还以为对方又不舒服了。   “哥!你好厉害啊!”少年的声音没有他想象中的虚弱,而是中气十足地、雀跃憧憬地把岚明夸赞了一番。   周围的风声太盛,差点把俞澜明的话语吞没,好在岚明还是捕捉到了。   他笑了一下,有些意外于会得到对方如此直白的夸赞,但是没有反驳,而是应道:“嗯,你学着哥一点。”   毫不客气地自夸了一番,岚明载着心情显然很亢奋的少年在风中疾行,潇潇洒洒的夏风浮起两人的衣摆,翻飞纠缠着,将两人得体合身的衬衫紧贴在一起。   阳光倾洒于地面,铺就一条金黄色的大道,披着光的两人沿着大道而行。   -   万事开头难,谈下订单以后,其余的问题也被逐一解决。   拿着工商局审核好的名字,注册了属于自己的公司,岚明带着少年跑前跑后,又忙碌了接近一周,终于将所有手续都办好了。   走出办公大楼,岚明拎着文件袋,看着将手持小风扇对着自己这边吹的少年,有些无奈地摸了摸他脑袋。   “你自己吹。”   于是俞澜明把风扇默默地转了回来,但是不出几秒,又往他这边偏了点。   岚明看得有些好笑,视线落在穿着背带裤的少年身上。   多日炎炎烈阳的照晒使得少年的肤色深了一些,但并不是黑,而是更加健康的一种白皙,和在小镇里那种白到病弱的苍白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岚明勾了勾唇,有些欣慰。   俞澜明有着不出他所料的坚韧与认真。君羊:6⑧⑷8⒏5㈠⑸6   在和他一同忙碌的这段日子里,不管受到多少冷遇嘲讽,始终保持良好的心态,甚至还想要反过来安慰比自己更加年长的岚明。   具体表现在明明两人都奔忙一天,同样疲惫,对方还是坚持给他洗衣做饭,言称他只是个打下手的小喽啰,而岚明是主力军,更需要养精蓄锐。   被安慰的岚明对此哭笑不得。   安抚了几次,未果,他跟着人抢活干。   但不得不说,后期起家以后,岚明的确有些疏于生活琐事,很多方面还需要俞澜明的提醒和帮衬这才反应过来。   就比如鞋袜除汗晾晒、衣衫打理熨烫、刷锅不得使用钢丝、蒸饭查看生熟……   这些在上辈子全都被岚明丢给智能家居干随便对付的事情,被少年耐心地指出错漏,一点点地替他纠正,有时候照顾着成年人的颜面,一句话也不说,只默默地自己重新干一遍。   俞澜明凭着之前买的各种家用物品,几乎要把简陋的酒店布置成了一个小家般。   作为自诩年长的长辈,岚明多少有些绷不住面子。   他默默地重拾各种技能,同时给总认为自己帮不上忙闲不住的少年找了点事情干。   包括之前让人录制的要放在玩偶里的音频,后面让人收集对比各家钢材的价格,分析哪种材料对于要重新规划店面的他们来说更加合适划算。   这些事情乍一看有些难,但是俞澜明和岚明跑工厂那几天不是白跑的,他像是海绵一般吸收各种各样的知识,在岚明的默许中使用他的手机查询各种资料,上手之后,岚明毫不意外地发现对方做得不差。   最后岚明没再插手,干脆按照对方的方案,去定下了这一批钢材。   老板说好送货上门,算算日子,明天就要运到北镇了。   “我们要回去了吗?”俞澜明也在算时间,举着小风扇,抬头看向身边的高大男人。   说来奇怪,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而已,他竟然已经很习惯了和这个人站在一起,态度也从一开始的略有拘束到现在完全闲适。   这种转变俞澜明自己都很意外。   外祖曾经说过他太内向,就连离世之前都还对此忧心忡忡。   俞澜明对于外祖的话语没有回答,但暗自是有几分认同的,毕竟他身边可以倾诉说话的人实在太少了。   继母与所谓的舅舅防备厌恶、同父异母的弟弟对他颐指气使态度恶劣、街坊邻里听信继母的污蔑,对他少有亲近,而在外务工多年的父亲更是沉默寡言少有亲情。   在镇上的学校,他总是受到一些身体健壮年长的同学的欺凌,无法反抗,无处诉苦,更不敢让本就病弱的老人知道此事,担心对方动怒导致身体状况更差。   这种孤立无援的境地,直到俞澜明考上了一个镇外的好高中才有所缓解。   然而……   没忍住想起些往事,俞澜明的情绪忽然又低落下来。   岚明自然是注意到了他的状态变化,看着本来用亮晶晶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的少年忽然低头,像是在遮掩什么。   他皱起眉,眼看周围人来人往不方便说话,便拽着人走到停车场,文件袋往座椅上一放,将人也一并放上了海绵垫。   骤然悬空使得俞澜明抓住岚明的领口,下意识后怕地抬了一下脑袋,岚明这才看清低垂着头,闷不吭声被自己拉着走的人已然红了眼眶。   漂亮的大眼睛里洇开薄薄的水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被他抓包之后讨好地笑了笑,眼角眉梢弯成淡墨似的弧度。   “哥。”红着眼睛的少年嗫嚅着喊。   俞澜明觉得他哥肯定要觉得他很奇怪,莫名其妙地,青天白日显出一副像是被谁欺负了的样子,惹人厌烦。   “笑什么笑,不许笑。”岚明的确觉得厌烦。   但是烦的并非少年突如其来的情绪,而是烦自己怎么就没有趁着带俞澜明出来之前,和他一起去把林春霞她们先打一顿再说。   岚明叹了一声。   伸手,顺着少年的脊背,将人稍稍贴近自己,另一只手则触碰他的耳垂,在对方憋眼泪憋得脖颈都有些发红之中,轻轻揉捏少年泛着粉的耳垂。   “哭什么,鱼儿不能总是掉眼泪。”男人将侧坐在摩托车座上的少年揽进拥抱之中,动作轻柔,仿佛对方真的是一尾触之变会成为幻沫的游鱼。   俞澜明怔住了,愣愣地看着岚明,眼中的泪水要掉不掉,最后破碎在翕动的眼睫之中。   “哥……哥,你怎么会知道……”俞澜明的鼻腔更加酸涩了几分。   在他极小,母亲尚且在世,父母恩爱的时日里。   小小少年会因为思念父亲在夜里偷偷抹眼泪,发现此事的母亲便拿姓氏取笑他,说他是一尾小鱼,小鱼不能总是哭泣,因为会缺水口渴。后来被外祖听说了,便也总是这么逗他玩,不知不觉中,小鱼就成了他的小名。   他的小名。   父亲不曾关注,唯二知晓的两人已经逝去。   却在今日,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忽然被一人轻声呢喃,带着笑意与安抚的意味,捧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岚明:小鱼小鱼不能哭   来了[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抱] 第17章 小鱼很坚强   第二天就要回北镇了,两人到了酒店以后开始收拾东西。   脚边是好几堆的日常用品,岚明偏头看向还在忙碌穿梭的少年,没忍住笑了笑。   仅仅居住了不到一个月,对方就把酒店布置得像是小家一样,住的时候倍感舒适,现在整理起来也要耗费不少的功夫。   但是俞澜明看起来压根不觉得烦扰,动作有条不紊,将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一点点归置在于地下商城买的超大袋子里。   等终于收拾得差不多了,天色已经暗下来,岚明拍拍少年的脑袋,问他:“想吃什么?”   这么多天的相处,足以让俞澜明了解到岚明是个什么性格的人,知道对方不喜欢客套,没再那么唯唯诺诺,想了想说道:“随便逛逛,街边看着买点,行么?”   “行,怎么不行。”岚明应了声。   几分钟后,两人出门。   因为距离不算很远,加上有心放松,他们并没有开车,而是从酒店的后门出去,缓步慢行。   这些天的连轴转使得俞澜明没能关注过城市夜景,此时被岚明挡在身后避开人流,跟着他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走,终于有闲暇观察夜晚的北城。   夜色漫过行人来往的街道,城市的霓虹灯正逐次亮起。   姹紫嫣红的颜色很漂亮,像是撒在石板路上的的糖霜,城里最繁华的商场里旋转彩灯转着暖色的光晕,把“北城商场”四个字映在洒水车倾洒过的道路上,连车辙里的积水都晃着碎金。   俞澜明踩过商城的大字投影,抬头看了一眼拽着他手腕的岚明。   岚明穿着他在商城里挑选的衣服,裁剪得体的短袖与牛仔裤使他看起来更加肩膀宽阔、身姿挺拔。   他注视洒在男人身上彩虹一般绚丽的光彩,暗自弯了弯眼睛,偷偷地观察着。   这种观察在这些天时有发生,在岚明垂眸写写画画时、与工厂业务员/老板交谈时、开着车带他在风中穿梭时……又或者是很平常的说话行走间。   一如此时。   俞澜明发现,岚明走路的时候很少回头看,总是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只向着前方,而身后没有什么值得他为其停留。   这种姿态是少年钦羡与仰望的闲适,又强大又可靠。   即使在碰壁的时候,展现出的态度也是漫不经心和平稳的,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安静矗立着。   更多的,他说不上来,但是忍不住观察得越来越久,越来越认真。   岚明注意到了来自身后的目光,像是射出的激光一样,灼热无比,几乎要让人被烧穿似的。   他有些无奈,回头,把俞澜明往前扯了几步,和自己并肩而行。   “看什么,哥身上有跳蚤?”岚明睨他。   俞澜明摇摇头,收回目光,对他露出点笑容:“看那些灯光,落在地面上,又聚拢在你身上,像是一个舞台。”   “见过真实的舞台吗?就乱比喻。”有些好笑,岚明揽着他的肩膀往前走。   俞澜明自认是没见过的,小时候镇上热闹但他们不富裕,长大后终于有点积蓄外祖又病倒,等再后来上了高中,高一忙于将落后他人的成绩提上来没参加过什么活动,高二在学校举办元旦晚会前几天辍学,于是不曾见过舞台。   但是他看过电视:“星光大道和春晚是这样的。”   “说得好,很有道理。”岚明有意和他插科打诨,点头赞同,非常肯定的模样惹得少年也漾开点笑来。   他们继续往前,走到街角一家卖冰激凌的店铺门口,看到有很多人在排队,两人闲来无事,便站到队尾凑了个热闹。   队伍前进得很快,没多久就轮到他们了。   店员开朗热情,目光在俞澜明身上看了一下,笑眯眯地问:“是学生吗?学生买第二份半价哦。”   岚明掏钱包的手顿了下,俞澜明也愣住。   他们刚才排队的时候在说话,没注意更前方的动静,自然也没关注到这么多排队的人为的正是店内的学生优惠活动。   此时店员习以为常的话语,落在他们耳中,便有些尴尬。   岚明要开口,俞澜明率先摇了摇头,说道:“谢谢,不是学生。”   准备打冰激凌的店员诧异了一下,拿着两个甜筒的动作有些僵,好在岚明及时出声:“你好,两份香草味的,原价购买。”   “好的!”店员松了一口气。   等冰激凌到手以后,他们继续沿着街道走。   街道依旧热闹,人来人往,街边音像店飘出歌声,和着两边面包坊、各种小吃摊飘出来的香味,穿堂风浮起两人的鬓发,空气却沉默了下来。   岚明咬着冰激凌,偏过头看俞澜明安静跟随他的模样。   和后面将自己锻炼得皮糙肉厚的成年人不一样,少年对于冷热有些敏感,冰激凌不敢大口咬,只是小猫似的舔舐,时不时还要含一下,等凉意过了才继续吃。   时间在这样的寂静无声中流逝,岚明嚼完了手里的冰激凌,看着俞澜明还剩下大半抓在手里的模样,轻笑一声:“舍不得吃完?”   低着脑袋的少年抬头,慢吞吞看他一眼。   岚明暗自仔细端详了一番。   俞澜明无声了一路,乌黑的头发浸没在夜色里,但是没有哭,眼眶也没有红,只有唇瓣被冰得红彤彤的,除了太安静之外没什么剧烈的情绪。   但这还不如哭呢。   心中叹气,岚明面上挂着笑:“舍不得的话,哥再去给你买一个?”   知道对方是在故意逗自己开心,俞澜明没再沉默,对着他露出来一个笑容,声音清润:“太冰了,感觉舌头要冻掉了。”   说着,少年像是想起什么,对他眨了眨眼睛:“鱼类好像有洄游期,是不是也怕冰来着。”   提起这个,两人就回忆起在停车场时,俞澜明泪水来势汹汹的模样。   当时对方问岚明怎么知道他的小名,岚明说是外祖说的。   现在,少年为了佯装情绪正常,玩笑似的开口:“外公有没有和你说过,小鱼怕冰也怕热啊?”   “没有。”岚明说,“外公眼里的小鱼应该很坚强,没这么娇气。”   俞澜明好像对外祖的评价很满意,轻哼。   岚明便开始笑,笑过后,扬起的唇角渐渐隐去了弧度。   他们没就着这件事再聊什么,而是踱着步,岚明拽着少年的手偏离行进方向,七拐八拐后走进一条临河的步道。   栏杆上缠着各种颜色的灯带,把河面照得像条铺了彩石的绸缎。   这里很热闹,像是一个小型的夜市。   摊贩闲懒地随手招呼,游客也随便逛逛。   有人坐在石凳上摇着蒲扇吃冰粉,瓷勺刮过碗底的声音和远处戏台的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岚明随手买了糖葫芦和冰粉,带着俞澜明在戏台前面坐下。   岚明把糖葫芦塞进少年的手里,将他手里的冰激凌拿走了。   戏台上的唱戏声洪亮高亢,腔调婉转,声音很有特色。   裹着小番茄的糖壳在灯光下亮得像琥珀,俞澜明咬下一颗,撑着下巴听这些听不懂的东西。   他在辨认其中的字眼,口中酸甜的味道还没咽下去,就看见对岸的灯光突然全亮了,顺着河道蜿蜒成一条晃悠悠的长龙。   “喏,舞台。”岚明对他指了指戏台,又指了指对岸。   俞澜明怔住。   戏台上,雕花栏杆上的铜铃还在叮当作响,台上的演员扬着水袖,声音婉转动听;而对岸的灯光之下,队伍排得错落整齐的中年男女们,正随着音响传来的鼓点扭腰,红绸扇挥得哗啦啦响。   河面上的倒影影影绰绰,河风裹着戏腔和电子音乐往四下飘荡,热闹中带着点乱象,但是表演的双方又自得其乐,在月影之中翩然。   其余看客也是见怪不怪,看看这头看看那头,摇头晃脑地打着拍子。   俞澜明跟着他们一样,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目光落在凝望着他的岚明身上,眼中有点惊讶,又有点高兴。   “这下还说没见过么?”岚明笑着看他,将手里化了的冰激凌丢掉,挥了挥手,把孜孜不倦想要和俞澜明共享糖葫芦的蝇蚊赶走。   少年连忙摇头,眼睛很亮,又有些惭愧:“我没想到……”   说起舞台,俞澜明想到的只有那些星光璀璨、照耀夺目的场景,竟一时忘了,舞台这种东西,其实起于民间,随处可见。   “很正常。”岚明摸摸他的脑袋,舀了一勺冰粉递到少年嘴里,在对方咽下去之后说道,“个人的经历、身边人的态度、又或者是渐渐被引以为常的事情,都会影响看事情的角度。”   岚明环视周围喧嚷热闹的景象。   比起未来城市间燃起刺目光瀑,耀眼又冰冷的模样,现在的北城其实算不上非常繁华,但即使这样,众人也已经下意识向上看,将舞台、表演之类的东西与高大上挂钩了。   他看着两岸。   没有礼堂、彩灯就不能是舞台了?   又想到自己和俞澜明。   没有学历、经验就不能是人才了?   岚明自认是个粗人,无法细致地进行回答,就只能让俞澜明自己看了。   等台上的戏曲表演结束以后,少年手中的糖葫芦已经吃光,岚明将俞澜明喝不下了的冰粉往嘴里一倒,带着他离开了这片区域,往另一条小路行走。   俞澜明无脑地跟着他走,满脑子都在思考男人说的话,没注意到这一茬,同样没发现他们行走的路线渐渐变得熟悉。   直到抵达一扇朴素的大铁门前,听到烂熟于心的铃音,他猛地抬起头。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抱抱][让我康康][害羞][亲亲][星星眼]   无责任小剧场   岚明:都是鱼了,没学历怎么了,[理直气壮.jpg](bushi) 第18章 想回去上学吗?   铁门之内,随着铃响,人声渐渐变得嘈杂。   无数身着校服,青春靓丽的少年人在灯火通明的教室之中走出,喧哗的声音传入耳畔。   隐约朦胧,听不真切,但是欢声笑语如同潮汐,在耳畔冲刷。   岚明听到了一些追逐打闹的笑声,还有少男少女趁着难得的课间,抱了篮球直奔操场,皮球拍打在地上的闷响。   梧桐树叶在夜风中摩挲着,“哗啦”的声响在头顶掠过,一片树叶顺着微风飘摇,落在了俞澜明的衣领上。   少年怔怔地,望着铁门之内的热闹。   岚明伸手,摘下了他身上的叶片,握在手中。   他问俞澜明:“想回去上学吗?”   男人的声音低沉,和掠起发梢的风一样温柔,俞澜明沉默地想了想,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他知道,以岚明的性格,如果自己说想,对方很可能想办法供自己读书,甚至会去负担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   ——即使他们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是认识不到一个月的陌生人,但是俞澜明就是有这样的笃定。   他看得很清楚。   岚明一直在帮助他,竭尽所能,不求回报。   若是放在两人还不那么熟悉的时候,岚明问他这个问题,俞澜明肯定会摇头否认,以免对方为自己付出更多。   但是现在,听着岚明和着夜风,却比夜风更加柔和的音调,他却忍不住表露了一些真实想法。   少年看了看喧嚣的校园,接住打着旋飘落在他身上的梧桐树叶,抬头望着岚明,语气有些迷茫:“我不知道。”   俞澜明的确不知道。   和一般眷恋校园的学生不同,学校并没有给他留下太多正面的印象。   或许小的时候有,但是在丧母父亲续娶,外祖生病以后,校园对他来说好像就越来越模糊,成为每日奔波中的一个点。   这个点最开始像是迸溅出的透明水花,裹着砂砾,台上老教师的讲课声,以及外祖的殷殷期盼,像是拍打着石岸的波浪,有意无意间推着他学习成长。   然后随着老教师退休、外祖的病情越来越重,继母的本性开始暴.露,水花变得黯淡,俞澜明突然不想随波离岸了,只盼着放学回家照料外祖、打理店铺。   也是此时,他的成绩开始起伏不定,成了一些人讥讽嘲笑的源头。   那些不知因何而起的恶意朝着俞澜明逼近,发现他无心对抗以后,变本加厉,渐渐地从言语上的霸凌转成实际行动。   俞澜明这才发现无视并非好的办法,便想方设法地告诉老师、投递举报信,然后被不想闹出风波的小镇中学压了下来。   剔透的水花被污水包围,染上浑浊。   浑浑噩噩,苦苦挣扎。   无法离岸的砂砾,在越来越灰色黯淡的两个点之间奔波。   直到外祖离世那一刻,老人垂泪的面庞终于将最后如镜花水月的幻梦打碎,痛苦使俞澜明反而清醒了几分,竭尽全力考上了最好的高中。   听闻此事后,老教师夸他洗净铅华,苦尽甘来。   但是俞澜明却很清楚,自己并非什么天才,在这所擦线考入的学校里,他不过是尾巴上的幸运儿。   他要很努力,竭尽所能,才能赶上其他学生的进度。   同时,除了学业,还要兼顾生活所需。   一桩桩,一件件,说来简单,但是做的时候毫不轻松。俞澜明不太记得高一是怎么度过的,高二又是如何爬进年级前一百的。   只知道,回过头时,就已经拿着不知道该藏哪里的奖状,茫然地接听到了继母的来电。   父亲、重病、医院……辍学。   砂砾被浪潮推上了岸,然后在一阵风中,跌落回了潮汐之中。   岚明问他想不想回去上学,实话说,俞澜明一直有这个念头。   但是这么久过去了,少年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像普通学生那样,天真纯粹地待在学校里,按部就班地学习、成长,从懵懂变得成熟。   那更像一种寄托。   ——人苦到某种境地的时候,总要有什么拽着自己往前走。   老教师的教诲,外祖的期盼,似乎有那么点天赋的学习能力,都使得俞澜明在畅想未来的时候,将回学校读书纳入了自己计划中的未来的一部分。   否则也不会被丁辰逸似心痛似惋惜地注视他,说一定要想办法帮他攒钱送他回学校的话语而打动。   就连差点被更荒谬的“父亲重病只是个谎言”而压垮之前,都能自娱自乐地想着——啊,还好,往后他不需要再想方设法地攒钱给人治病,只需要全力凑够自己的学费就行了。   看似有几分轻松的态度,所掩盖的是更深的创痕。   俞澜明没敢触碰,也不曾剖出。   把它遗忘在某个角落,然后在今日无意被提起,由岚明带领着,来到故地直面。   梧桐树洒下斑驳投影,少年的神情无法窥清,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垂眸的岚明,攥着他的衣摆,小声地重复:“我不知道。”   岚明手指动了动,覆上他的眼睛。   那双清润漂亮,倒映着潮汐月影的眼眸被遮掩在宽大的手掌之下,也将嫣红的眼尾所掩藏。   他感受到俞澜明纤长浓密的眼睫在自己的手心翕动,挠疼了他的肌肤。   少年的唇角扬起,下巴微昂,对他说:“哥,我本以为那是唯一的道路。”   ……   回到北镇之后,两人的忙碌还没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陷入了更深的连轴转之中。   砸掉屋内的一些柱墙,请了工人重新装修,按照最开始设计好的图纸那样,将工厂老板运来的钢材进行焊接组装,隔出新的空间与货架。   装修的动静吸引了不少街坊邻里围观,很多人看着抱臂站在门口的岚明,没敢指指点点,只是好奇地探头探脑。   忽然,有人看到从街边走来,拎着几个袋子的俞澜明,问他这是要做什么。   有意培养俞澜明和他人打交道的习惯,刚和邱正林通完视频电话的岚明没动,只是笑看着少年被一群人簇拥着,耐心又认真地解答他们的疑问。   得知小卖部以后不仅是小卖部,还是岚明的“公司”,很多人看着门边高大男人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似乎深刻怀疑岚明并不打算将遗产还给俞澜明,而是打算据为己有。   但是这样的话语他们不好直说,只是冲着少年挤眉弄眼,自以为隐晦地暗示几句,让他要注意着点。   俞澜明的视线穿过人群,与倚在门边的岚明对视上,冲他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然后摇着头,神情一丝不苟,似乎在和那些人解释什么。   于是那些人看过来的眼神又变了,暗道这男人是个很会骗人的存在,定个娃娃亲,将少年的魂都勾没了。   岚明看得好笑,但是神情仍旧淡淡的,不苟言笑的模样惹得围观者不住摇头。   等来凑热闹的人终于散去,俞澜明走过来,岚明从桌上拿了一张抽纸递给他。   俞澜明擦了汗,手里又被塞进来一瓶饮料。   “谢谢哥。”少年眉眼弯弯,打开水灌了几口。   岚明看着人喝水,帮俞澜明把被汗浸湿的衣领理了一下。   因为岚明时常需要看顾公司以及邱老板那边的事情,店里工人的工作大多是俞澜明在盯着,为了赶工,他们承包了工人的三餐,于是少年时不时就要往镇上各个饭店跑,定下一些物美价廉量大管饱的盒饭。qun六叭司⑻8妩①武⑥   俞澜明手中的袋子装的便是今日的晚饭,工人们围过来分了饭和简单的汤,他们也各端起一盒,在门口随便找了个地儿坐下。   岚明看着少年细心地把一次性筷子交错摩擦,去掉毛刺后递给自己,没忍住薅了一下他的头发:“都说过了,哥用不着你这么悉心照料。”   俞澜明却弯弯眉眼,只是笑,不说话。   深知对方看着软乎,实际上容易犯倔,岚明没再劝阻什么,大口地扒饭。   今天他起了个大早,开着摩托进城去看邱正林打样的成果,才回来不久,的确饥肠辘辘。   俞澜明看了片刻,将自己还没动的饭推过去,问他:“够吃吗?”   平日里他哥吃饭好像没这么凶啊。   少年忧心忡忡。   “你吃吧,哥不够会自己加餐。”看着他推过来的盒饭,岚明好笑地睨他一眼,觉得俞澜明真是傻得可爱。   他一个成年人,兜里又不是没钱,哪能饿死自己。   “噢”了一声,俞澜明又把盒饭扒拉回来。   少年吃饭的模样很斯文,是和岚明风卷残云不同的细嚼慢咽,岚明没打算让他改掉这一点,只定定地看他一会儿,问道:“选择跟着哥做事,累吗?”   “不累。”俞澜明将嘴里的饭菜咽下,摇摇头,露出点笑,“我觉得很好。”   那天在一中门口的对话,以两人的沉默而告终。   不争气地哭了一场的俞澜明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但是回到酒店洗漱完毕之后,却被提前洗完澡,拿着吹风机等在床边的岚明拥进了怀里。   俞澜明被不由分说地摁坐在椅子上,吹风机“呼呼”作响,男人略粗糙的指节在他发间穿梭。   等头发吹干后,始终沉默的岚明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两枚洗过的梧桐树叶。   脉络清晰漂亮的梧桐叶,被轻轻地放进少年的手中,一左一右。   对他说:“俞澜明,那不是唯一的道路。”   作者有话要说:   岚明:那不是唯一的道路[抱抱][求你了] 第19章 哥好还是那小白脸好   岚明给了俞澜明更多选择。   少年在认真思索以后,决定先跟着他学习。   白天和工人打交道、与小吃店老板沟通、跟街坊邻里交流;夜晚在岚明的教导下,学习各种绘图、设计上的技巧,偶尔会听到对方和邱正林打电话。   岚明从来不避着他,于是俞澜明这时候便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听岚明与对方沟通,态度不卑不亢,偶尔说笑两句,三言两语就能让邱老板和他称兄道弟,和乐融融。   这时候,少年的眼睛就会灼灼地看着岚明,像是要发光一样。   又一次被俞澜明用这样热切的眼神注视着,岚明挂断电话,没忍住伸手薅了一把他的头发,声音懒散带着点笑意:“这么崇拜哥?”   少年看着他,半晌,腼腆地点了点头,耳垂有点发红。   岚明笑了声,对此并不意外。   他很了解俞澜明。   因为自个儿太过弱小,没有抵抗风险的能力,便格外慕强,对比自己强大的人抱有敬意。再加上从小被母亲和外祖教得太好,天真又柔软,很好骗,三言两语就能被忽悠走。   否则也不至于栽倒在一个又一个坑里。   眼看少年对自己腾升起了憧憬,他有些坏心眼地问道:“不怕哥把你带进坑里卖了?”   俞澜明摇摇头,神情很认真:“哥不会。”   他只是慕强又不是傻,若不是岚明足够好,哪会这么轻易地交托信任。   一眼就看出来少年神情中的意思,岚明想要纠正一下。   但转念想了想,又觉得也有点道理。   他自忖自己来到俞澜明身边以后,已经全方位、多角度地把林春霞、俞忠钿、丁辰逸等人给比了下去,他这么好的哥哥,对方要信任和崇拜也是理所应当。   但岚明还是要给少年打个预防针,以免又被骗走了。   他用手指拨弄少年刚用吹风机吹过,还泛着潮气的头发,把垂落在眉骨处的几缕拨开了,露出精致漂亮的眉眼:“你觉得哥好,还是丁辰逸好?”   俞澜明怔了一下。   说实话,若非岚明提起,他都快要把这个人忘在脑后了,现在听到“丁辰逸”这三个字,还有些恍然。   顺着男人的话头,俞澜明开始回忆和丁辰逸的相处画面。   少年陷入思索,岚明也不着急,将放在墙角的两个躺椅拉了过来,轻车熟路地开始铺“床”。   装修这阵子,他们暂时没有安床,都是先用躺椅凑合。   等后面要开始刷漆了,差不多邱老板那边的产品也能做好,他们又要进城里找渠道卖货,刚好把这边晾着通风。   岚明是习惯了这样随遇而安的日子。   而俞澜明跟着他,闷不吭声地一起吃苦,也没有任何抱怨,反而每天的笑颜越盛,看起来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明明这时候的少年虽然受磋磨,但不论怎么说,家里或学校至少还有个床,但岚明问起,他却说睡躺椅比睡床更舒服。   也不知道什么毛病。   岚明铺好床,看了眼还在思考的俞澜明,扬着眉毛笑笑。又有些不满,觉得这么简单的问题,对方思索花费的时间实在太多了些。   “怎么?很难抉择吗?”他坐在其中一个躺椅上,神情淡淡地看过来。   俞澜明也坐下了,在他对面轻轻晃了晃小腿,躺椅就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摆摆,悠啊悠的,看起来活泼了几分,也多了生气。   “不难。”少年弯着眼睛笑。   当真不是什么很难的判断题。   在俞澜明看来,丁辰逸是个不错的人,但是对方这半年来和自己的接触,还没有这近两个月岚明和自己的接触更多。   而若要对一个人加深印象,看的便是接触的结果。   比如,他虽然对丁辰逸有着朦胧的好感,但没有更加深入的了解,便无从判断这人的好坏。   岚明却不一样。   俞澜明很清楚地知道,这人虽然看似凶悍,有时还喜欢坏心眼地逗自己玩,但实际上却对他格外温柔。   街坊邻里意有所指的提醒,俞澜明都听在耳中,可从没有往心里去。   甚至有时候,听别人说岚明绷着脸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他一边反驳与解释,一边又有点小小的窃喜,为对方只对他展露了这与众不同的一面而雀跃,发现自己也是能被特殊对待的。   就好像在学校里看到的被老师偏爱的好同学,在家里羡慕的被林春霞偏宠的俞嘉宝……   这种久违的被人偏心的感觉实在新奇。   让俞澜明回想起来,都觉得心脏似乎在发烫。   少年不知道在想什么,唇瓣抿着,大大的眼睛眨啊眨,耳垂都红了,岚明露出了点警惕的目光。   这模样活像是俞澜明对丁辰逸还余情未了。   否则,怎么他一提起这个名字,就露出像是羞涩的神态来?   一脚踩住俞澜明坐着的摇椅,岚明止住少年不自觉摇曳的情绪,冷声道:“想什么呢?”   俞澜明这才稍稍回神,对上男人深沉的目光,惊疑于自个儿鬼使神差的想法,蜷了蜷手指,只小声说:“没想什么。”   一看就是在瞒着事儿,岚明的眉头拧起来了。   他干脆站起身,坐在了俞澜明的摇椅上。   不大的摇椅挤了两个人,当即就稳不住了,晃得不行。   岚明将人搂着维持平衡,眼尖地盯着对方薄红的后颈,心中略烦躁,在少年颈后凸起的骨头按了按,猝不及防的举动使得俞澜明下意识颤栗。   捂着格外敏感的部位,俞澜明涨红了脸看他。   “看什么看,哥问你话呢。”岚明没好气,眼看对方差点惊得掉下去,将人又揽得紧了点,顺手捏了下腰侧。   也不知道吃的东西都往哪儿跑了,瘦巴巴的,也不长膘。   男人随手按捏的动作没收力道,俞澜明喊了声疼,看岚明收了手,又巴巴地把自己的胳膊伸了过去,说胳膊有肉,好按些。   岚明差点给气笑,但还是抓着少年的手臂有一搭没一搭地捏了捏。   “说,哥好,还是那小白脸好?”岚明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格外执着。   俞澜明有点脸热,被男人搂在身侧,感受到对方的体温贴着薄薄的布料透传过来,耳垂的温度又更高了几分。   他其实有点想替丁辰逸辩驳一声,想说戴个眼镜而已,不至于就是小白脸了。但是看着岚明结实有力的臂膀,又默默的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对比起岚明,丁辰逸的温雅斯文好像真的有那么点小白脸的意思。   偷偷在心里给人道了歉,少年不接思索地接话:“哥好。”   这答案才像些话。   岚明满意了,神情变得温和,手中的力道也缓了下来,当真认真地给俞澜明按摩了起来。   “这么柴,没几块肉。”他以有些挑剔的眼光点评,并且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肌肉。   不知道为什么,俞澜明有些不大好意思看。   但是岚明掰着他的脸转过来,他便只得睁大眼睛,将男人胳膊上的漂亮线条一一描摹过去。   岚明锻炼只是为了增强力量,并不追求大块头。   因此,他的肌肉并不夸张,力量与线条在手臂上精妙平衡,小臂线条顺着腕骨向上延展,微微隆起,肌理清晰得能看见血管在皮肤下浅淡的影,松弛时是平滑的轮廓,发力时便绷成紧实的块面。   和一点肌肉都没有,瘦削单薄的俞澜明的手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摸摸看。”岚明目的在鼓励俞澜明进行锻炼,特地把胳膊伸了过去让人摸,好激发少年人对于力量的追求。   俞澜明满脸通红,想要拒绝,却没能逃脱,最后还是伸手抚了上去。   第一下没摸实,被抓着手紧贴以后,发现触感很微妙。   先是按到一层薄而有弹性的皮肤,底下的肌肉群硬实中带着温润的韧性。而后岚明屈臂,肌肉块便在在掌心下鼓起,绷起后带着点回弹的张力,放松时又恢复成流畅的线条。   他几乎能够感受到岚明肌肉纤维顺着骨骼走向的细微起伏,不像俞澜明自己的那般硌手,藏着不动声色的力量感。   像握着一截刚从热水里捞出的鹅卵石,硬挺中透着鲜活的温度。   灼烫的热意顺着指尖传递,沁入俞澜明的血液,让他的心脏蓦地飞快地鼓动了起来。   而始作俑者一无所知,还攥着少年的手摸来摸去,讲解什么肱桡肌、肱三头肌。   这些专业名词,俞澜明一概听不懂,只觉得耳鸣鼓噪,从来没有过的某种情绪在心底蔓延,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轻轻咬了咬舌尖才没让呼吸乱了节奏。   好奇怪的感觉。   “……你觉得怎么样?”岚明讲解完简单的锻炼方法,抬头看向不知为什么,有些傻愣愣的少年。   俞澜明不敢说自己走神了,带着莫名的紧张,喉咙干涩得像含了沙:“都,都行。”   “那行,以后早起半个小时和哥去锻炼。”   岚明觉得孺子可教,点着头,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和后颈。   说完,他抓了干净的衣服径直洗澡去了。   留下坐在摇椅上的俞澜明,盯着用简单帘布隔开的浴室里传出来的水声,缓缓低头,把烫得惊人的面庞埋在了手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   岚明:必须得让这傻小子知道我才是好哥哥   俞澜明:你给我摸了什么,怎么这么热[求你了]   来啦来啦,榜单字数够啦,周二~周五没有,周六凌晨一点见噢宝贝们[让我康康]。   然后接下来就都是日更啦[求你了][求你了]入v日期定在了6.4号,当天凌晨一点有万字更新掉落(不更新的这几天就在攒存稿),求不要养肥我噢[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新书刚入v前几天对作者很重要[亲亲][亲亲][亲亲]我会努力更新的! 第20章 哥背着你   锻炼这种事情没有挑个吉日再开头的说法。   岚明说到做到,隔天一早就把俞澜明叫醒了,还有些懵的少年茫茫然地跟在他的身后小跑。   和煦的晨风迎面拂来,淡金色的晨曦漫过一栋栋高矮错落的楼宇缝隙,翠绿枝叶上还挂着未干的晨露。   岚明领在前方,踩碎了一地树影。   他时不时回头,看向呼吸深浅变换的俞澜明。   这点运动强度对于岚明来说不算什么,但是许久没怎么锻炼的少年已然表现出了吃力的模样。呼吸乱了,汗水不断从肌肤之中浸透出来,湿润他的衣襟,从眉眼到脖颈都蒙上了一层晶莹。   好在岚明早有所料,为了不让汗水模糊对方视线导致被绊倒之类的意外出现,暂时随便裁了一件旧衣服下摆。   黑色背心绑成的发带缠在少年的额头,吸了汗水的部分紧贴着前额,末端则在晨雾里晃成模糊的光晕。   每次俞澜明喘着气跟上来了,岚明就会再加快脚步,与对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保持好呼吸。”   他提醒着,声音平稳,呼吸频率一点没变,只有额间沁出来一层薄汗。   风裹着清新的空气掠过脖颈,俞澜明按照岚明教导过的方法调整呼吸,吸气、呼气,努力地维持住了平衡。   汗珠顺着额角滑落,渗进绑带里,他盯着岚明踩碎的光斑,亦步亦趋地跟着。   从零开始运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即使岚明事先带他热身过了,但是在奔跑了接近二十分钟以后,小腿肌肉仍旧酸疼得难捱。   像是踩在了棉花上,每一步都扯着酸麻往膝盖里钻,胸腔里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耳朵嗡嗡的,少年指尖因为下意识攥住衣角而泛出青白。   “松手。”前方的身影忽然停下,凝着眼神看过来。   俞澜明下意识撒开手,湿润的眸子对上岚明的注视。   意识到语气有点太严肃了,岚明缓和了一下态度,轻声道:“还有最后一段路。”   俞澜明其实没听清,只胡乱点了点头,将唇边的汗水抿进了唇。   酸涩的味道蔓延,口腔里的唾液变得黏腻,铁锈味挥之不去。   脚下越踩越软,手脚快要摆不起来,但是他看着在前方领着自己的人,选择闷不吭声地继续跟上去。   片刻后,岚明站定在街道转角的行道树下等待俞澜明。   阳光正落在他微敞的领口,锁骨处的汗珠顺着肌理滑进衣料,硬挺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岚明随便薅了一把,目光专注地落在向自己而来的少年身上。   俞澜明慢慢地靠近了过来,以为岚明会继续再拉开距离,却没想到他竟然停下了。   岚明看着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的俞澜明。   对方后颈的碎发已被汗水粘成几绺,贴在泛着薄红的皮肤上。   晨光映照在侧脸,原本冷白的面颊浸着血色,从颧骨蔓延到耳垂,连鼻梁上细密的汗珠都被衬得透亮。   此刻应该是累得狠了,嘴巴微微张开,喉结随着深呼吸上下滚动,脖颈处的血管都微微隆起,透出淡青色的纹路。   “不是说不要用嘴巴呼吸么?”岚明轻声说着,伸手替他把耷拉在发带上的头发捋开。   男人低沉的声音没什么指责的意味,甚至很温和。   略粗糙的指腹擦过额头的时候,滚烫的温度蓦地顺着皮肤爬进心脏,那些生理性的疲惫忽然就像被阳光晒化的晨雾。   缥缈,朦胧。   俞澜明面庞又开始不自觉地有些发烫,想要避开岚明的动作,却被拦住了。   岚明以为他是在因为坚持不下来窘迫,笑了一声:“本来就没真打算让你跑满半个小时。”   他对少年此时的身体机能非常清楚。   吃不好,睡不好,每天零工、店里、补课连轴转,人都瘦得跟个纸片一样,哪来的体力第一次就完成半小时变速慢跑。   在岚明的预计里,俞澜明能坚持十分钟就已经很厉害了。   没想到硬生生地扛到了现在。   眼见对方意识都有些迷离了,最后一小段路的直线跑成了麻花般的扭曲,他终于没忍住笑意,摸摸他的侧脸,用自己脖子上搭的毛巾给人擦了擦汗。   “难为你能跑出这么特别的弧度。”他揶揄了一下。   俞澜明看不到自己奔跑的模样,被岚明这么一说,回头看去,才发现不到五十米的一小段路,他却跑了仿佛极为漫长的一段时间。   不用猜也知道耽搁的时间都花在哪里了。   面前少年的面色开始烧红,岚明想起这时候自己面皮还很薄,没再逗弄,给人把汗擦干净以后,毛巾一甩绕上对方的脖颈。   “自己扯一扯,挡挡风,别感冒了。”他说。   俞澜明低头照做。   毛巾摊开弄成披肩的形状,他再去看岚明,却见到对方蹲下了身,手心撑着膝盖。   “上来。”岚明侧眸看他,嘴角噙着抹笑,“哥背你回去,不走弯路。”   路边行道树的叶子在风中交错摩挲,不知名的花瓣随着男人的话语响起而飘落。   俞澜明盯着男人眼里晃着的落红,忽然发现他睫毛在阳光下是半透明的金色,连额角滚动的汗珠都像缀在玉坠上的露珠。   胸腔里仿佛要撕裂的风箱声不知何时轻了些,他怔怔地,一时间没有动作。   “怎么了?”岚明有些疑惑。   他抬头看了看树,没觉出什么不对来。   心脏砰砰直跳,俞澜明说不出话,只是摇着头,在男人的催促声中,慢腾腾地伸手环住了对方的脖颈。   瘦削的胸膛贴上了广阔的肩背,他感受到岚明用力时肌肉绷起的弧度,忍不住也将脊背绷得笔直。   岚明没注意到这点小细节,肩胛骨在衣服下撑起棱角。   手臂肌肉因用力而微微隆起,青筋顺着小臂蜿蜒到手腕,托着俞澜明腿弯的指尖却松松蜷着,像是托起片羽毛般轻松。   起身时的动作带起阵风,阳光从他肩头漏下来,在少年的小腿投下晃动的光斑。   岚明迈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缓。   俞澜明看到他颈边的汗珠滑进衣领,想要伸手帮忙揩掉,却在手掌按下的时候,看着对方偏头用侧脸蹭散了。   于是这动作便慢了一步,像是什么蓄意的抚摸。   俞澜明只觉得手心滚烫,掌心按着的不知道到底是岚明的,还是自己在紧张和无措间沁出的汗水。   他忙不迭要收回手,却被岚明用下巴抵了一下指尖。   岚明的声音懒洋洋地:“搂呗,搂紧点,别掉下去了。”   他以为俞澜明是害怕,回想自己有多久没被人背过,发现记忆可以追溯到外祖生病之前,不禁觉得这是人之常情。   掂了掂背上的人感受一下重量,岚明宽慰:“别怕把哥压坏,哥的背上还可以加十个你。”   “轻飘飘的,来阵风都能给吹起来。”高大的男人这么说着。   俞澜明歪了歪脑袋。   虽然知道他用的是夸张手法,但还是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头想了想,脑海中浮现十个自己挤在男人背上飘飘荡荡的景象。   先是觉得格外古怪,而后开始笑。   少年胸腔震颤的动静顺着紧贴的肌肤传递过来。   岚明疑惑地“嗯?”了一声,下一瞬感受到背上的人收紧了手臂,然后对他认真地开了个玩笑:“哥,你要卖俞澜明款氦气球么?”   愣神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岚明的喉结震颤着,没绷住表情。   他没觉得这个玩笑有什么可乐的,事实却是少年难得活泼,一丝不苟说冷笑话的语气让他笑得停不下来,以至于眼角眉梢的碎光都打散了,一如枝头随风乱颤的树叶。   “卖,卖他个百八十个的。”岚明接了话茬。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沿着街道往回走。   树上已经有蝉鸣声渐次响起,第一缕灼人的日头越过头顶,俞澜明伸手抵在岚明额前给他挡太阳。   面前阴影落下,岚明轻眨了眨眼,没说什么,只是把少年背得更稳当了点。   晨光被脚步声踩碎,影子在地面拉成浅浅的弧度。   他们拐过一个街角,闻到街边早餐铺蔓延出的香味,俞澜明的肚子叫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尴尬,就听到岚明的肚子应和似的响起鸣声。   早就饿了的岚明带着少年站定,没放下来,只是询问:“想吃什么?”   早餐店里生意很好,很多人都往他们这边看,就连忙着看顾炸货的老板都忍不住抬起眼打量了一番,看清趴在高大男人背上,只露出张红润面庞的人是俞澜明之后露出点笑。   “小俞啊,难得见你和你家的一起出来。”她先是这么说,又自然地问道,“今天要什么?”   少年满心窘迫,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岚明同样第一次收获这个称呼,顿了下,态度却镇定,甚至还对着老板喊了声“姐”,点了点头。   这些天俞澜明给工人买的早餐便是从这家店进的,量大价优,大家都很喜欢。   看着俞澜明像是一时缓不过来,他轻笑,对照着菜单报了一串早就计划好的早点名字。   老板麻溜地装袋,发现豆浆不太够,让两人稍坐等待。起灵久4陸散欺山邻   应了声好,岚明带着俞澜明到一旁落座。   早就坐立难安的少年几乎是脚尖接触到地面的第一瞬间就跳了下来,结果错估了身体状态,脚下一软差点跪地上了。   岚明眼疾手快地给捞回来。   圈着人还没站好,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道带着怒气的质问。   “俞澜明,你怎么和他这么亲密?”   转头看去,竟是许久未见的丁辰逸站在了早餐铺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定在6.4入v,当天万字更新掉落哦[让我康康][可怜][亲亲] 第21章 身正不怕影子斜   那天被岚明驱逐以后,丁辰逸一直没有死心。   但是他没有想到第二天去小卖部找人的时候,却发现店里门窗紧锁,还加上了防盗的门窗。   丁辰逸守在门口等了很久,也没见到有人出来的迹象。   甚至遇到了聚集了一众亲戚,来势汹汹的林家姐弟。   这两人知道他和俞澜明先前走的很近,眼见堵不到岚明和俞澜明,干脆想要拿他撒气,若非他跑得快,差点就真的被揍一顿了。   “澜明,因为找你我差点受伤了。”丁辰逸拦在早餐铺的门口,目光炯炯地望着俞澜明,面上的神情有几分受伤。   店里的其他食客听着他貌似很有八卦可听的话语,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动作,竖起耳朵关注这边的动静。   岚明皱起眉头,看着这阴魂不散的小白脸。   丁辰逸躲开他的目光,上前去牵住俞澜明的手腕。   俞澜明想要退后,但是肌肉还有些酸软,一时间没能避开,被对方误以为有所动容,差点真的攥上了手腕。   他正要甩开,就被岚明一个大力拽到了身后。   迎着丁辰逸的目光,岚明的表情沉冷:“你想对我对象做什么?”   他们从城里回镇上好一阵子了,只在刚回来的时候看到了林春贵他们带人来对着铁门打砸留下的痕迹。   为了表明自己不是会忍气吞声的性格,岚明直接大张旗鼓地报了警,同时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几个监控视频翻了出来。   ——监控是店里本来就有的,但是已经年久难用,岚明修理了一下,修好以后正对着门口,可以最大程度地拍下他人的动向。   林春霞作为曾经鸠占鹊巢了一阵的老板,自认为对监控摄像的情况也很了解,以为仍旧没什么用,这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结果就被岚明教做人了。   修好的监控很给力,清晰的画面明晃晃地记录了林春贵与林春霞几人在门口徘徊数次的影像,包括他们意图破门而入的行为。   岚明用企图入室抢劫和损坏他人财产的名头,连带证据移交了警察。   不过因为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害,再加上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小镇上的警察没有过多插手,只拘留几天连带赔款就了事了。   好在这样强硬的态度,让林春霞和林春贵意识到,岚明不像俞澜明一样,会继续任由他们拿捏,即使恨得牙痒痒,暂时也没敢再捣什么鬼。   除了他们,三番两次来店里的丁辰逸只在最开始几天出现得频繁一些,后面被怒气上头的林春霞骂街了一顿后,便没怎么出现过了。   岚明还以为他是死心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到。   而且还是这么一副像是为俞澜明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模样,柔柔弱弱,矫揉造作,看得岚明犯恶心。   听到质问,目光直勾勾看着俞澜明的丁辰逸这才将视线投到岚明这边,而后愣了一下。   先前初见的时候,丁辰逸虽然有些忌惮岚明的大块头,但是看他一身破旧简单的衣服,又听人说是俞忠钿的工友,料想岚明只是个没什么学历的小混混,其实没怎么把人放在心上。   不过是个逞匹夫之勇,一事无成的人而已。   在他看来,俞澜明只是受困外祖的遗言,一时间误入歧途,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更好的。   等到对方看清对方的粗俗,就知道自己的斯文儒雅与高学历,对于这样贫瘠的小镇来说究竟有多么难得。   然而,一段时间没见,岚明突然焕然一新。   虽说穿着的仍旧不是什么很高档的衣服,但是得体合身。   面上颈边稍微沾染了些汗渍,却不掩俊朗,汗湿的头发被捋起以后,露出来黑沉沉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却越发锋锐逼人。   这一眼,使得丁辰逸莫名心中一跳。   感觉好像有什么超出了预料,岚明似乎并非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无用。   可是,一个工地上班的而已,能有什么出息。   丁辰逸冷哼一声,将这荒谬的感觉甩脱,昂起下巴,眼神轻蔑地看着岚明:“你算什么对象。”   他甚至有些义愤填膺,似乎很痛心俞澜明的遭遇:“你只是利用岚明外公的遗嘱威胁了澜明而已,如果没有这个遗嘱,你们根本没有交集。”   其实这是事实。   正是因为伪造了遗嘱强行勾连关系,岚明这才能挤占俞澜明身边的位置,顺理成章地驱逐掉这些豺狼虎豹。   但他听着不爽,站在他身后的俞澜明也皱起了眉。   “他没有威胁我。”少年蓦地出声,为岚明辩解。   俞澜明不觉得这是威胁。   他很清楚,如果没有这一份遗嘱,以他自己的力量,根本护不住外祖的遗产,等成年之后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将小卖部拿回来。   更何况,倘若岚明没有出现帮助他,按照他被林春霞蒙骗努力挣钱给俞忠钿攒医药费的架势,在成年前为了凑钱,听林春霞的意思把店铺卖掉都有可能。   所以这不是威胁,而是一条将他从深渊拉出来的救命绳。   “哥一直在帮我,你不要误解他。”俞澜明的态度很认真。   这里人多嘴杂,多的是人断章取义,如果听信了丁辰逸的话语,到时候回去随便宣扬一下,岚明的名声就很有可能被败坏。   俞澜明道:“我哥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就算是和阿姨他们说话的时候也是摆事实讲道理,不会做威胁人的事情。”   他哥帮了他这么多,是个这么好的人,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出现。   丁辰逸愣了下,没想到俞澜明会这么郑重其事地给岚明说话,面色有些不好看。   在他的印象中,俞澜明一直是个有些敏感脆弱的形象,很多时候不怎么爱说话,只是会在他看见他时温温柔柔地笑笑,从来不和他呛声。   现在突然变得有些牙尖嘴利,必然是被岚明给带坏了。   忍不住有些气急败坏:“他只是趁虚而入,否则为什么不一早就来找你?”   其实这些事情算得上老调重弹,在岚明和林春霞他们对骂的时候就已经解释得清楚明白了,厘清来龙去脉的镇上人基本都知道缘由。   但是丁辰逸一方面是外来者,和镇上居民算不得熟,听说的消息七零八落的;一方面又自诩清高,不愿意与这些道听途说的长舌之人走得太近,所以只一味相信自己的揣测。   “那是因为……”俞澜明板着脸认真解释。   听着两人的对话,被丁辰逸连声指控认为带坏了人的岚明有些意外于少年的维护,挑了挑眉,没忍住勾了勾唇。   他想起自己和林春霞他们对峙,持着一把黑伞横扫千军,威胁勒令他们不得靠近的模样,以及将他们骂骂咧咧地扭送公安的样子。   轻咳一声,把环胸凸显肌肉的臂膀放了下来。   俞澜明浑然不觉自己给岚明戴了多厚的滤镜,还在和丁辰逸辩解:“我哥是个很厉害坦荡的人,你的那些想法是多虑的。”   他和丁辰逸已经就岚明来找俞澜明,并且拿出岚土地的遗嘱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岚明故意威胁俞澜明争论了好几个来回。   丁辰逸坚定岚明没安好心。   而被他认为是小可怜的俞澜明则不停地解释,甚至因为对方太过执着,气到面庞都有些发红。   俞澜明先前钦慕丁辰逸的学识与能言善道,现在却因为对方怎么都有话能说,否掉了一个揣测还能生出新的揣测,源源不断似的逼问而气急。   这不禁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看人的眼光。   像丁辰逸这种,能够根据没有源头的猜测,就将一个没接触过的陌生人往最坏联想,并且坚信自己的想法不听他人的解释的人,真的可以当好一个老师吗?   少年的面庞紧绷着,唇瓣都抿了起来。   岚明在一旁看着,故意放任两个人争吵,注意到俞澜明面上疑惑、若有所思的模样后,便知道自己达到了目的。   他笑了声,将吵不过人的少年拉到自己身边,按着坐下。   因为对于俞澜明的维护很受用,他奖励似的把一杯豆浆塞进少年的手里,还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发丝,捋了好几下,轻车熟路地把炸毛的人安抚住了。   “没关系,身正不怕影子斜。”岚明说着,拿了吸管帮他扎进去,稍稍倾斜示意俞澜明喝,“哥不怕被人误解。”   语气散漫而不屑,动作熟稔又亲昵,使得站在一旁的丁辰逸咬牙。   他看了片刻,突然想起什么,语气有些急地对俞澜明说到:“澜明,你没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吗?”   认定岚明不是好人,丁辰逸一直等着俞澜明来找自己的一天,还给对方的手机发了不少消息。   大概意思就是自己会做俞澜明的后盾,让他不要害怕岚明,如果受到了伤害就来找自己。却不知道,这些消息他的确是发送成功了,却没有如他所想的,成为“支撑俞澜明的力量”。   毕竟岚明带俞澜明进城这件事太过临时,只以为是就近吃一顿饭的少年压根没有带上自己的按键手机,更别说看他发送的消息。   俞澜明听到了他的话,的确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丁辰逸:低段位绿茶   岚明:高段位绿茶   来啦来啦[亲亲][可怜][让我康康][星星眼] 第22章 你有病啊   丁辰逸一厢情愿认为俞澜明被岚明欺负了。   但是俞澜明没觉得自己在岚明这里受到了什么伤害,更不觉得有什么需要丁辰逸帮忙的,回复他一句不用了与谢谢关心。   而只收到了简短回答的丁辰逸自然不相信这是少年的心里话,甚至因为过分简短,怀疑对方是被岚明威胁了。   说不定连手机都被人扣留了,根本没法给他发消息。   丁辰逸暗自这么想着,并想好要在今天揭穿岚明的真面目,以及让镇上人了解到俞澜明此时的不好处境。   “他是不是拿了你的手机,不让你和我联络?”   穿着衬衫西裤戴着眼镜,拿着一个公文包的斯文男人堵在店门口,用指控的眼神觑着另一个高大的男人,并且像是和男人身后的少年有什么情感纠葛。   这样少见的场景使得不少过路人都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闹剧的发展。   俞澜明懵了一下,没想到丁辰逸竟然能做出这样的联想。   “没有。”他摇摇头,“哥拿我手机干嘛?”   他那个按键手机自己都嫌难用,岚明拿来做什么,当砖块使吗。   “澜明,你不要替他遮掩了,他肯定就是拿你手机了。”丁辰逸大义凛然地说,“不然你怎么都不回我消息?”   “我有给你回了两句话。”俞澜明还以为他没看见。   丁辰逸不相信,蹙着眉:“是不是他盯着你回的?不然以我们的关系,怎么可能就这么几个字。”   俞澜明被丁辰逸这话语说愣了,豆浆呛在喉咙里,咳了好几下。   就是为了不让丁辰逸误会,拉开两人的距离,他才特地回答得很简短,以免对方以为他们还有什么可能。   没想到在对方眼里反而成了岚明的“罪证”。   俞澜明深吸一口气,缓解胸腔的不适。   下一秒,感受到有一只手按在背后给自己顺气,力道轻缓,他抬头去看,望见岚明平静的眉眼。   心中有些紧张起来,不知怎的,他不想让岚明误会自己和丁辰逸之间还有什么。   于是将豆浆放下了,坐得笔直看向丁辰逸,态度很认真:“你的那些消息的确是我自己回复的,回复的内容简短是我有意为之。”   “此外,我们并没有什么你口中的‘关系'。”俞澜明强调了一下这两个字眼。   丁辰逸的眼神透着不信,甚至因为气急,顾不上维护自己的清高形象:“澜明,你不用为他遮掩,我们明明两情相悦,是他拆散了我们。”   戴着眼镜的男人说得信誓旦旦,俞澜明感觉脑袋有些痛。   饶是脾气再怎么好,他都忍不住有些想要骂人,奈何太有涵养,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脏话。   这时候,一句“你有病啊”横空出世,转头一看,竟然是去给他们打豆浆回来的老板。   扎着辫子穿着围裙的老板叉着腰站在门口,对于这个影响自己生意的神经病没有好脸色。   “有病就去治,来我店里找什么药吃?”   丁辰逸被骂得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周围一群人看好戏似的目光。   这对于向来体面的他来说是非常难以忍受的感觉,忍不住喊住俞澜明,看了过来,想要示意少年跟着自己出去,到没有人的地方再做辩驳。   岚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对于丁辰逸他也很了解,对于自己的脸面看得格外重要,今天在这里拦着人争辩就已经算得上是特别出格的举动了,说不定还要把这丢面的事情算在俞澜明的头上,暗怪少年害自己丢了面子。   果不其然,对方开口就是一句:“澜明,你不要在这里影响大家,我们出去……”   不出意料的无耻,岚明差点笑了出来。   “是你不要在这里影响我们。”他开口,声音冷漠带着鄙夷,“我们来店里吃早餐,是顾客,而你挡在这里影响大家进出,才是块绊脚石。”   “你阻碍大家吃饭,还好意思这么理直气壮。”岚明说着,回首望向周围的顾客们,与他们对上了目光。   “就是啊。”被他眼神一看,激起点正义之心,周围有只想安生吃饭的应和了几句,发出嗤笑。   他们坐在这里看了全程,清楚是这人突然跑进来,不分青红皂白一顿说,不管那少年解释什么,都一副不听不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模样,像是有什么毛病。   而后面聚拢来的看客听了前人的解释,也露出点古怪疑惑的神情,觉得这戴眼镜的男人不太讲道理。   一句话就不轻不重地把丁辰逸妄图倒打一耙的行径弹了回去,岚明将俞澜明放下的豆浆帮他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而后牵起少年的另一只手,把老板递过来的早餐提起,对着众人露出一个有些抱歉的笑容:“不好意思啊,没想到这人追我对象追不到,就到处造谣,还耽搁你们时间了。”   蓦地收到了道歉,大家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纷纷摆手说没事儿,觉着他们很有礼貌,对两人的态度要多好有多好。   到了丁辰逸这里就更加看不惯和鄙夷了。   “你说说,一个大小伙子,追不到人也得光明磊落,怎么能污蔑人呢?”一个大爷摇着脑袋。   “就是啊,不回消息就是委婉的拒绝。”一个貌似是媒婆的阿姨说,“我给人张罗相亲这么多年了,没见过这么没眼色的。”   另一人搭茬:“那这又不一样,这人是明知别人有对象还来纠缠,这事做的,不讲究。”   有些人认出来丁辰逸是外来人口了,对他更加不待见:“可不是么,要不说外地人呢。”个别小镇之人容易抱团,之前在林春霞这儿瞧不上岚明,现在在俞澜明这儿便瞧不上丁辰逸。   一群人纷纷摇头,奚落的话语和嘲弄的眼神让丁辰逸心中暗恨,觉得这些人活该贫穷,只能生存在小镇上。   穷山恶水出刁民,他这么想着,却是没敢说口。   压下情绪,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想要将局面扭转回来,但还没说话,就看见拿齐了要买的早餐的岚明已经拉着少年站起了身。   “谢谢姐,多少钱记账上到时候一块算啊。”岚明对店老板这么说着。   老板摆摆手,给他们多送了两杯豆浆:“害,客气啥,都是街坊邻里的。”   俞澜明则是站在岚明的身边,眼神礼貌地落在店老板身上听他们说话,余光却盯着那只紧紧牵着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   手心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仿佛能够感受到岚明脉搏的跳动,使得他情绪有些紧绷,思绪游移。   你来我往,两边和乐融融的,却是默契地把丁辰逸给忽略掉了。   等说了话,岚明领着俞澜明出门口,气急败坏的丁辰逸这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店里的人忍不住探出头往外看。   可惜岚明身高腿长,拉着少年走得飞快,很快就拉远了距离,以至于听不清双方又说了什么。   店外,走到拐角才被丁辰逸追着拦住了脚步,岚明好整以暇地攥了攥俞澜明的手指,还故意在他面前晃了一下,这才漫不经心地开口:“又有什么事?”   他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以前似乎没见到这人有这么厚的脸皮。   记忆里,丁辰逸对于和俞澜明的关系,一直都是抱着一副遮遮掩掩不敢公开的态度,就连后面俞澜明受到一些风言风语,也全然是要他忍耐的模样。   倒不见现在这么“勇敢痴心”的样子。   丁辰逸挡在两个人的面前,却没有搭理岚明,只用炯炯的目光盯着俞澜明,目光落在少年精致的眉眼上。   “澜明,难不成你之前对我的喜欢都是假的吗?”他痛心疾首,像是遭遇背叛,“我不信你会这么快就移情别恋。”   ——“移情别恋”。   和岚明十指相扣,手心微微发汗的俞澜明心中一惊。   那种隐约朦胧的感觉忽然被人戳破,一直有些没弄明白的念头被人直白地捅了出来,他下意识去看岚明。   岚明也看着俞澜明,见少年呆愣了一下,还以为对方被丁辰逸说动了,手中的力道更紧。   生怕少年来一个余情未了,他干脆截住了话头,免得俞澜明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对,他就是移情别恋了。”岚明面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暗地里使力掐住少年的手不让人说话,“你以为你是什么仙男还是王子?还不允许澜明找个更好的对象?”   丁辰逸不相信,直勾勾地看着俞澜明,要他亲口说。   俞澜明抿了抿唇瓣。   他其实有些弄不懂自己的想法。   朦胧的窗户纸被丁辰逸一句话给捅破了,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这么快变心的惊疑不定,忍不住想着自己竟然是个渣男的同时,又有些局促,不敢把真心话说出来。   在他看来,岚明实在太好了,如果真的表露自己对他的喜欢,似乎是一种有些唐突的行为,甚至像是——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俞澜明眼睛微微睁圆,还以为是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屏住呼吸才发现这声音不是来源于自己,而是他身边的岚明。   岚明用讥嘲的眼神睨了丁辰逸一眼,在一句“癞蛤蟆”之后,继续嘲讽道:“也不照照镜子看你是什么丑样子,还敢肖想我对象。”   作者有话要说:   俞澜明:我是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岚明:你是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来啦来啦[可怜][亲亲][求你了],求评论和营养液呀[让我康康] 第23章 好像有些堕落了   岚明一句直白的话把丁辰逸骂得说不出话来。   自认拥有高学历和体面工作的男人,从来不觉得“癞蛤蟆”这几个字会被人用来形容自己,但是岚明就是这么说了,并且用轻蔑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当真是什么令人伤眼的存在。   丁辰逸几乎是立刻就恼羞成怒了。   他上前一步,挺着胸膛,攥紧手腕,像是要给予什么反击。   俞澜明一惊下意识要拦住,却见到岚明扬了扬下巴,直直对了上去。   两人面对面地对峙着,气氛似乎剑拔弩张,少年的面上却浮现出些许奇怪的神情。   无他,实在是两人一矮一高,一纤瘦一健壮,一文弱一强盛。   鲜明的对比,使得这场对峙仅一打眼,就能让人判断出哪一方会获得胜利。   气得咬牙的丁辰逸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想要挥出的拳头尚且抬到足够的高度,就在岚明沉沉带着压迫感的目光逼视之中放了下来。   他不认为自己是胆怯了,而是觉得逞凶斗勇不是有涵养的人该做的事情,因此若无其事地收起了手。   “就算你惹怒我,我也不会和你打架。”丁辰逸对着岚明这么说。   还偏过眸子看了一眼俞澜明,神情柔和:“澜明,我知道你害怕斗殴,也不喜欢欺凌,所以为了你,我不会随便和人打架。”   “……”岚明的脸黑了。   在这一刻,他是真切的想要把这个道貌岸然的小白脸打成癞蛤蟆。   而被作为话题转移的俞澜明皱起眉。   他对上丁辰逸深情款款的神情,心中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并非感动,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像是不小心沾染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岚明翻了个白眼。   清楚少年压根招架不住对方这无耻的攀扯,他干脆利落地往前一推,将丁辰逸推了一个踉跄,而后抱着胸看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的男人:“谁管你打不打架。”   丁辰逸恼怒:“你——”   “我什么我。”岚明面无表情地睨他一眼,又转身看向俞澜明。   他挑了挑眉,问还没缓过神的少年:“哥推他了,怕么?”   “不怕。”俞澜明看着同样望过来的丁辰逸,摇了摇头。   本来他所畏惧的也不是“打架斗殴”,而是这件事会带来的后续影响,不仅在学业和健康等方面有所损失,还会让外祖担心,以及后来耽误他挣钱。   更何况,岚明推的这一下,劲都没用少,完全算不上打架。   岚明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丁辰逸,嗤笑一声:“听到了吗?我对象不需要你为不为的,脸皮太厚可以捐了做防弹衣,别来我这里现眼。”   男人的挖苦声平淡不屑,丁辰逸的面色不断变化。   看了他一会儿,确认对方完全没有胆气真的和自己打一架,岚明不甚在意地撇开注意力,抓着俞澜明的手腕,打算继续往回走。⑨午贰一㈥零貮吧③   迈开步伐之后,忽然听到一道像是不甘心的话语在两人背后响起。   喊的是:“俞澜明!”   俞澜明下意识就要回头,被岚明压着后脑勺定住了脑袋。   “别管他。”岚明的声音懒散淡定。   犹豫了一下,俞澜明“噢”了一声,当真没有回头,被岚明拉着继续往前走。   大喊了一声却没引起想引起的人的注意力,丁辰逸站在原地,心中有些怨愤。   眼见牵着手的两人要走没影了,他终于豁出去了一般,说道:“澜明,我看得很清楚,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你等着,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追回来的。”   岚明差点被气笑了,转过身很想给这有四个眼睛却瞎了的人渣来一下子。   而注意到他转身的丁辰逸却昂着脑袋,表现出高傲无畏的模样来,对着岚明囔囔道:“我有公平追求澜明的权力。”   俞澜明听得身心俱疲。   他以前并没觉得丁辰逸有这么奇怪,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   眼看岚明像是要被激怒了,他连忙伸手将男人的手臂牵住,有些讨好地捏了捏,晃了一下。   “哥。”俞澜明说,“我们不理他了。”   少年的指腹柔软,动作轻柔,连声音都温和。   岚明反攥着他的手,没什么肉甚至有些硌人的感觉顺着神经传来,缓解了暴躁的情绪。   他没说话,对着后面比了一个中指。   两人并肩而去,无人理会站在原地跳脚的丁辰逸。   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隐没在街道拐角处,站在原地戴着眼镜的男人低下头,神情缓缓地变得有些阴郁。   ……   摆脱了闹剧回到店里,将手中的早餐给工人们分了分。   岚明拽着俞澜明进了里间,按着人在躺椅上坐下,自己另外搬了一张矮凳,坐在他的前方。   手里被塞了两个包子以及先前没喝完的豆浆,俞澜明看着男人面上不算好看的神情,有些犹豫的地喊了一声:“哥?”   “怎么?”岚明吃着炸春卷,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俞澜明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生气了吗?”   “你觉得呢?”岚明反问。   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俞澜明抿了抿唇瓣,露出有些抱歉的笑容:“对不起啊,是我……”   倘若他在给丁辰逸回消息的时候多发点讯息,又或者再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说开,就不至于发生今天这样的对峙与争吵了。   俞澜明心中自责。   他自己倒是没什么,但是不希望害得岚明被人误会。   轻轻碰了一下岚明的手腕,俞澜明说:“是我的问题,丁辰逸应该钻牛角尖了,我找个时间和他好好解释一下。”   听着少年的话语,岚明将剩下的半杯喝完,将手中的塑料杯子一捏,攥成一小堆抛进了垃圾桶。   他想说这件事其实和俞澜明没有关系,纯粹是丁辰逸这人脑子有问题。   他那一辈子没有所谓的“岚明”在,对方也没这么疯癫。   今儿这么做,无非就是丁辰逸没得到过俞澜明的回应,又意识到有人争抢了,这才露出了一副依依不舍的受害人模样。   但是岚明不能这么说。   因为在俞澜明的视角中,很多事情尚且没有发生。   丁辰逸作为他的追求者,暂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就算现在的表现有些偏激,也能有合理的解释由头。   果不其然,下一秒岚明就听见少年的自省话语。   “我之前虽然拒绝了丁辰逸,但也接受了他的帮助。”俞澜明认真地回忆,“之前他还特地在课间跑来找我担心我受到伤害,这些事情都不是假的,我也确实应该好好和他道谢。”   “哥,我想找机会好好和他说一下。”少年诚恳地说。   就知道他要说这些,岚明其实不想听。   然而这些就是过去的俞澜明会想的事情。   在真正受到难以承受的伤害而变了心性之前,俞澜明天真又单纯,经常会将一些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把所有的善意全都记在心里,纯粹到有些傻。   小傻子。   “那你就找个机会和他好好说一下。”岚明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不过得提前告诉我。”   堵不如疏,倒不如让俞澜明将想做的事做了,把想讲的话讲了,这样对方才不会内耗。   俞澜明眉眼弯起:“好。”   傻小孩,看着就烦。   岚明的目光掠过他眉眼盈着的笑,偏开目光,眼不见心不烦地将少年的腿抬起来,抱到自己的膝盖上。   俞澜明有些诧异,下意识想要后撤,被岚明伸手攥紧了脚踝。   “躲什么。”岚明不轻不重看他一眼,将少年瑟缩的动作制止住,“突然跑了这么久的步,肌肉需要放松一下,不然你明天该爬不起来了。”   “噢……我自己来。”心脏跳得飞快,俞澜明怀疑自己的腿都是烫的,连忙说道。   岚明没让,甚至还挤兑了他一下:“你那点力气够干什么?”   说着,他直接上手,略粗糙的大掌将少年的小腿肚整个裹住,沿着腿部的肌肉线条,从上往下地捋过、刮过。   猝不及防的大力使得俞澜明一下子没遭住,猛地低哼了一声。   声音低哑又细腻,使得岚明的动作顿了一下。   压根没想到自己会发出这样古怪的声音,俞澜明的面色腾地一下涨红了,嗫嚅着唇瓣,窘迫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是停了一下,岚明就面色如常地继续拿捏了,看着少年羞窘的模样,甚至还能嘲笑他:“这就是饭没好好吃,也不锻炼的结果,按摩一下喊得跟猫叫似的。”   心中还是羞涩,但是男人的态度太过淡定了,若还扭捏倒显得自己像是心里有鬼。   不想这么快就被岚明发现自己的不轨之心,也没做好被对方发现自己的好感的准备,俞澜明咬着牙,将剩下的哼声全都闷在了喉咙里。   殊不知,这种又轻又哑的轻哼反而更容易拨弄情绪。   俞澜明为了憋住喘.息没再说话,岚明生怕他又要说起丁辰逸这个晦气玩意儿,也没有刻意提起话题。   气氛变得静默,只剩下手中细腻的触感,以及彼此之间的呼吸声。   听着耳边一下下急促的低.喘,岚明看了一下自己宽大的手掌,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用这么大的力道。   但不管思考的结果如何,最终还是把力道放轻了一些。   ……   按摩过后,两人又投入了新的忙碌之中。   岚明忙着工厂的事情,俞澜明盯着店里的装修情况。   等晚上终于闲了下来,两人守在炖了银耳羹的电饭煲面前,岚明盯着少年拿起手机跟丁辰逸进行联络。   对面暂时还没有回应。   俞澜明在岚明的盯视下,把手机放进他手中,自己则拿了碗盛银耳羹。   热乎乎的一碗银耳羹冒着热气,软糯的红枣裹着炖出来的胶质,于灯光下泛着微光,被他先递给了岚明。   岚明捧着碗,啜着边沿喝了一口。   香甜的味道滚进胃里,舒服又偎贴。   好像有些堕落了。岚明又喝了一口,暗自想着。   他以前压根没有这么养生的习惯,但是在和俞澜明生活的这段时间里,竟然不知不觉有些习惯了被人这样贴心地照顾生活。   “好喝吗?”俞澜明问他,看着有些紧张。   岚明自然是点了点头:“好喝。”   照料惯了病人,还时常要忙活一家子饭菜的少年有着很好的厨艺,炒个青菜都喷香,炖甜汤就更爽口了。   得了夸奖,俞澜明有些高兴,自以为表现得并不明显。   但岚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笑他没出息,却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两人捧着碗说了一会儿话,过了半晌,手机振动,传来丁辰逸的回复。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求你了][亲亲][可怜],明天6.4入v,到时候凌晨一点有万字更新掉落,刚入v前几天对作者很重要,请宝宝们不要养肥我哇~我会努力更新的!   —主攻单元文,《恶人攻狂欢指南[快穿]》双开中,即将正文完结—,感兴趣看看吧[抱抱][亲亲][可怜]   —预收《今天也在伪装柔弱》,收藏收藏吧~—   “好脾气”暴戾攻(菟丝子)VS酷哥温柔受(桃树)   末世降临,人类普遍觉醒了第二属性。   度蕴同样如此。   常常有人试图邀请他组队。   却在度蕴告知自己觉醒的属性是种热衷和平的柔软植物时,流露出各异的表现。   遗憾的:“我以为你会是动物类的属性呢。”   讥讽的:“无攻击力垃圾属性?趁早找个靠山吧。”   凡尔赛的:“植物类的?也还行,省能源,不像我,是只羚羊。”   然而,不管他们怎么做、怎么说,度蕴从来都只是一笑了之。   于是,芜城幸存者提起度蕴的第一印象,便都是好脾气但柔弱的帅哥。   直到芜城管理者弃城,丧尸围城那日——   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时。   无数金色丝线从度蕴身上迸发,遮天蔽日的藤蔓如网,绞碎如潮水汹涌的尸群。   众人眼中的花瓶帅哥踩着暗红黏液轻笑,碾碎管理层领导者的喉骨:“早说过我觉醒的是爱好和平的植物啊。”   -   度蕴热爱和平。   每当有人想要破坏他的和平生活,他便会好言好语地送他们去施肥。   他很满意众人对他的退避三舍。   然而某个从芜城外面来的桃树觉醒者却不走寻常路,不仅帮他抽了一顿冷嘲热讽的仇家,还认真邀请:“要组队吗?我缺个做后勤的搭档。”   度蕴:“……”   后来度蕴抵着人咬耳朵:“早就认出我的攻击性了?”   应长珩耳尖泛红,任由菟丝子缠绕全身:“你缠上我手腕那刻……桃花在发抖。”   #热爱和平的凶残寄生植物遇见喜欢的蔷薇科植物:缠缠缠缠缠#   ps.   ①主攻,末世文,文案时间25.4.10   ②白切黑病娇菟丝子vs酷哥温柔桃树 第24章 他哥,月光下的天使   俞澜明发过去的讯息很短。   但是丁辰逸的回复却是长长一串,不辜负他语文老师的名头,什么等待怜爱、嘘寒问暖全往里堆,酸话中夹杂着对于岚明的不屑,看起来又臭又长。   岚明“啧”了一声,看得有些不耐烦。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飞快地把一眼望不到头的内容直接往上划拉到最底下,这才见到对方最终的答复。   丁辰逸:明晚八点半,老地方见。   还想好好看看对方是怎么骂自己的,但是注意到俞澜明有些尴尬讨好的笑容,岚明终究也没为难自己的眼睛。   不过看着丁辰逸的答复,他有些疑惑:“老地方是哪儿?”   想了半天,岚明也没记得自己和对方有什么值得称做“老地方”的地点。   俞澜明也有些诧异,这半年里,因为他忙着挣钱,两个人之间的来往当真算不上太多,压根没什么经常约见的地点。   冥思苦想了好一阵,他迟疑地说:“可能是他租的房子那边吧。”   岚明也是这么想的,点了点头。   他们没再纠结这件事,继续蹲在电风扇前面吃银耳羹。   微风掀起他们的发丝,偶尔的低声交谈声隐没在风扇叶片转动的声音里。   而守在手机另一头,以为能用大段文字打动少年的某人等了又等,却在只收到“好的”两个字以后,差点忍不住将手机摔掉了。   第二天的时候。   果然如岚明所说,俞澜明腿酸得在走下摇椅的时候差点踩空。好在他活动片刻就适应了,还能坚强地跟着岚明完成今日的锻炼任务。   对此,岚明并不吝啬自己的赞美,就差把少年夸成田径界的明日之星。   “哪有这么夸张。”回程的路上,趴在岚明的背上,俞澜明看着两人在日光下浅淡的影子,既被男人调侃的话语说得窘迫,又因为对方的夸奖暗自有些高兴。   走过街边店铺的门窗,岚明从窗户的投影上看到了少年偷偷勾起的唇瓣,没忍住扬了扬眉梢,最后考虑到俞澜明的薄脸皮,佯装什么也没发现。   随手给俞澜明捏着小腿肚缓解酸痛,他们一路进了早餐店。   这次倒是没再遇到有人发癫,他们和老板寒暄了几句,岚明将买好的早餐递给少年拎着,准备出门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人喊住他们。   回头看过去,是个昨天遇到过的仗义执言的阿姨。   阿姨叫住他们倒是也没什么事情,只是关切了一下两人的情况,还让他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别被别人打搅了心情。   早餐店老板也接了茬,话里话外俱是关心。   有些意外又有些好笑,岚明对她们点了点头谢过好意。   出了早餐店,迎着凉意习习的晨风,岚明晃了晃俞澜明的小腿,把有些沉默的少年的思绪唤回来。   “在想什么?”他问。   俞澜明看了一眼升起些日头的天色。   朝霞在楼宇间似展开的绸缎,边缘揉着半透明的粉白,碎金光粒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给老旧的居民楼窗台镀上金边。   这是一种暖融融的颜色,有点像昨夜那碗煨得透亮的银耳羹。   他歪着脑袋看了片刻,将脑袋埋在岚明的脖颈处蹭了蹭,说道:“我有点惊讶。”   在外祖去世之后,俞澜明的确很少再收到来自外界的善意,以至于在车站遇到丁辰逸的时候,对方的几句关怀便显得弥足珍贵。   今天却有了来自陌生人的关心。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但是俞澜明的情绪还是不免有些起伏。   少年的发丝沾着汗水,略过脖颈的时候带着点微凉的触感,岚明不大习惯,想要避开,思来想去却是没动,还微微偏过脑袋抵着俞澜明的脑袋蹭了一下。   “有什么好惊讶的,你本来就值得更多的关心。”他认真地说,“你之前得到的关切少,只是因为被太多事情拖着拘束住了,被困在方寸之地,自然看不见更多……”   岚明的声音和着夏风,低沉又温和。   趴在他背上的俞澜明本是认真听着,却在后面没忍住耳朵微微发麻,只觉得被男人蹭过脑袋的部位有热意蔓延。   他有点喜欢这种感觉,很亲昵,很舒服,却没敢表现出来,只是偷偷摸摸地冒着热气。   “听到了没?”岚明难得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却没得到倾听者的回应,有些不悦地掂了一下背上的身体。   颠簸了一下,俞澜明连忙回神,搂紧了手臂,整个人烫得厉害:“听到了。”   慌慌张张,因为心虚喊得格外大声。   岚明不疑有他,还以为少年是被自己鼓励到了。   暗忖自己给人打鸡血的功力见涨,他心情不错,眼见只剩最后一段路就到店里,干脆让人搂紧自己往前冲锋。   “抓好。”   猛地被当做沙袋来了个负重跑,俞澜明眼睛都瞪大了。   为了防止被颠下来,他抓紧了手里的袋子,另一只手像个八爪鱼一样扒拉在岚明的身上,只感觉眼一闭一睁,猛地就停在了店门口。   少年惊魂未定,罪魁祸首却在笑。   陪着俞澜明跑步这两日,岚明被激起了点锻炼的念头,但是跑的这么小段路又没法很好地满足自己的欲.望,这会儿倏地来个负重跑让他发泄了些旺盛的精力,只觉得神清气爽。   “哥厉害吗?”对自己的速度还算满意,他拍了一下背上人的大腿,有些得意地问道。   俞澜明缓缓吐出一口气,被岚明拍过的地方又烫又麻,硬着头皮回答:“厉害。”   “嗯。”岚明云淡风轻地应了声。   他把人放下来,对着羡慕得脸都红了的少年说道:“等你按照哥的计划这么锻炼下去,总有一天也能这么厉害。”   缓了缓乱跳的心脏,俞澜明看着岚明健壮的手臂,默了一下,在男人殷殷期盼的目光中说好。   岚明以为他不信,态度更真挚几分:“哥说真的。”   他很期待俞澜明好好成长起来的模样,健健康康的,不像现在这么纤瘦。   “好好吃饭,好好锻炼,说不定以后就换你来背着哥了。”虽然不真觉得俞澜明可以锻炼到这个地步,但为了给对方一点信心,岚明说得煞有介事。   “……”   满头大汉么?   俞澜明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了点头。   因为上午诡异的对话,到了晚上和丁辰逸约定好的时间,去往对方租的房子找人的时候,俞澜明都还有些恍惚。   岚明陪着他去的,和少年一起在门口等了半天也没见到丁辰逸的身影,对着心不在焉的俞澜明捅了一下胳膊。   “问一下人到哪了。”   俞澜明乖巧点头:“好。”拿起手开始戳按键。   岚明目光掠过少年的面庞,以为对方紧张,皱着眉头,干脆直接把手机拿了过来,还没打字呢,对面已经发来了讯息。   内容是问澜明到哪里了,怎么不见人影。   两人对视一眼,愣了下,最后是岚明“啪啪”发消息问他在哪里。   丁辰逸:老地方。   岚明:哪儿?我在你家楼下。   丁辰逸:车站。   岚明差点给气笑了,对着手机上的回复翻了个白眼。   岚明:等着,这就来找你。   一通对话结束,岚明拉着俞澜明往外走。   直到两人跨上了摩托车,他才听到反应过来的少年有些诧异的声音:“为什么车站会是老地方?”   别说俞澜明,重来一遭的岚明也不明白,只能归于丁辰逸的脑回路与众不同,常人难以理解。   等开车到了车站,他们远远地就看到了等在站牌下的身影。   衬衫西裤,戴着眼镜,身影挺拔,在路灯下还有点氛围感。   单单只看这些,丁辰逸的确算得上条件不错,再加上稍微有那么点书卷气,轻而易举就能让年少不懂事,没见过太多好东西的俞澜明上钩。   不过现在没人关注他特意凹出来的造型。   岚明把摩托停在路边熄了火,伸出手臂让俞澜明扶着自己下车。   站定之后,少年惯常抬起脑袋,等着岚明帮自己把头盔摘下,被他鼓励似的拍了拍后脑勺,这才一路小跑过去和丁辰逸说话。   料想这场对话不会太久,岚明倚在车旁,手里拎着俞澜明的头盔,目光追随着少年的背影,看他和丁辰逸说上以后这才稍稍偏过脑袋,百无聊赖地盯着夜空闪烁的星光。   这会儿还没有那么多污染,小镇的空气很好,星星坠得很低,银河斜斜淌过夜空。   墨蓝的丝绒裹着碎钻,像是一幅很美丽的油画。   按理来说是很能平复心情的场景。   然而岚明看了半天,却没因为夜景而沉醉放松,反而越来越心烦意乱。   说什么呢,说这么久还没结束。   他暗暗算了一下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两分钟。   等到了第三分钟,眼看少年还不回来,岚明转了一下手里的头盔,不经意地把目光从天幕转移回来,落到了不远处在路灯下的两个身影。   为了表示对俞澜明隐私的尊重,来的路上他特意答应了少年不会掺和这件事,只会在不远的地方等着对方。   现在却有些后悔。妻淋9四留伞妻山邻   早知道就不同意了,小孩子家家的,还是曾经的他自己,哪有那么多隐私可言。   岚明暗暗想着,稍稍移了两下脚步,却因为距离有点远,怎么也听不到两个人说了些什么,只能看见两个人拉拉扯扯,丁辰逸的手指都碰到了俞澜明的手腕。   生怕俞澜明意志不坚定,被人渣花言巧语又勾了心神,他忍不住询问系统:【你能探听到那边的动静么?】   【抱歉呢宿主大大,那附近没有监控。】系统惭愧道。   【不是还有手机么?】岚明说,【监听不行吗?】   系统为自己是正规系统而再次抱歉。   岚明挥了挥手,没再为难它,只是自己盯着站牌下两个人的动静,根据他们的表情,动作判断可能的话语和语气。   丁辰逸抬手。   打人么?   岚明皱起眉,就要走过去把他拦下,就看到对方拍了一下飞舞的蚊子。   丁辰逸瞪眼。   恐吓?   手中转安全帽的动作顿住了,岚明用锐利的目光看向这眼镜男,掂量着这段距离,他把安全帽砸过去能不能打中人。   又看见对方揉了揉眼睛,似乎只是眼睛干涩。   就要挥出的手臂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岚明“啧”了一声,薅了一把头发,为自己这比当事人还紧张的状态笑了一下。   “出息。”他暗道,却还是没把望过去的目光收回来。   而在路灯下,听着丁辰逸一连串关于情啊爱啊的话语,俞澜明的心情却是出奇平静。   没有什么羞涩和不自在,反而还想催着他说快点,好进入正题。   想着这些,俞澜明却是为自己的态度怔了一下。   虽然生得很好,但因为情况特殊,向俞澜明示爱的人还真没几个,其中如丁辰逸这样直白诚恳,能说一连串甜言蜜语的更是少之又少。往常他若是听了这些,不管到底有没有答应的想法,免不了一番面红羞窘,为难得的夸赞而紧张。   现在却是可以面不改色,甚至没什么波澜地在心中数着丁辰逸说了几个字。   似乎有些不太尊重人。   俞澜明自我反省了一下,暗暗愧疚,却没忍住用余光偏眸去看等在街角的高大身影。   他哥拎着他的安全帽,倚着摩托车,站在街口。   似乎正在看星星,抬起的面庞俊朗,下颌线线条分明,周身被附近的路灯勾勒出一圈有些柔和的光辉。   夜风鼓起对方的衬衫,往后扬起的弧度如同飞扬的翅膀。   好像一个大大的天使。   俞澜明眨了眨眼,被自己这没什么水平的比喻给囧到了,抿了抿唇瓣,忍不住弯着眉眼偷乐。   口干舌燥地说了一堆却没得到回应,丁辰逸不免暗怒,此时注意到少年微微翘起的嘴角,以为是有了效果,面上露出点笑容。   “澜明,我说的是真的,不然你搬来和我一起住吧,这样就不用忍受他的威胁了。”他乘胜追击。   走了个神,丁辰逸就把话题拐到了奇怪的地方,俞澜明愣了一下,摇头拒绝:“不用,真的谢谢你,但是不需要。”   他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对人鞠了一躬。   直起身之后诚恳地说:“我真的很感激你对我的喜欢,你的喜欢对我来说算得上是久违的鼓励。”至少让当时彷徨迷茫的俞澜明知道,自己没有继母所说的那么差劲,还是有人会欣赏自己的。   “但是很抱歉,我无法接受你的好感。”俞澜明说。   这两天俞澜明思考了很久,几乎是一闲下来就在想这件事,然后终于弄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确实因为丁辰逸的表白感动过,一度以为那就是喜欢。   但是在和岚明相处的这段时间里,被他带领着见过了更多东西,眼界开阔、思维转变之后,俞澜明才意识到那是被人认可之后的雀跃。   只是此前俞澜明不懂,再加上被人告白的窘迫和羞涩,情绪与生理反应混淆,造成了误解。   直到现在真的有了喜欢的人。   俞澜明这才猛地意识到,这其中有着多么大的差别。   原来喜欢一个人,不是强忍着尴尬接受别人的触碰,比如丁辰逸之前拉着他的手的行为;也不是即使不习惯,也因为不好拒绝与感动,在下雨时与对方共撑在一把伞下。   而是喜欢的人随便一个眼神,一句话语,一个触碰,便会让人心跳如擂鼓,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大脑被羞涩与空白占据,身体却诚实地享受着对方的贴近。   想起这两天自己因为岚明的靠近而宕机的模样,俞澜明又有些脸热,一边觉得自己的表现有些没出息需要好好改正,一边又在想要怎么把这份心动掩饰得更好一些,以防被人发现。   喜欢一个人,竟然是这么让人纠结的一件事。   满脑子充斥的都是那道在街角的会发光的身影,俞澜明的表情却维持得镇定,面上丝毫不显地对看着自己的丁辰逸说:“你很好,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请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相信会有更适合你的人出现。”   一段俞澜明出门之前,用岚明的手机搜来的拒绝表白的万能公式。   好人卡加委婉拒绝加尊重祝福,一套组合拳下来,正常的追求者都能洒脱接受,与拒绝者相忘于江湖。   俞澜明期待地看着丁辰逸,等待对方的回答。   然而,结果却事与愿违。   丁辰逸不仅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欣然接受,脸上的神情甚至有些发冷,看着俞澜明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蠢钝的东西。   “澜明,你太让我失望了。”将自己捯饬得温文尔雅的男人这么说道,仿佛拒绝了他的俞澜明是什么是十恶不赦的存在。   他的语气不解又嫌恶:“我和你说了这么多,给你提出这么多帮助,你都不肯接受,这么执迷不悟的样子难怪你的继母不喜欢你。”   俞澜明睁大了眼睛,对于他的中伤不可置信。   丁辰逸推了一下眼镜,还在自顾自说着:“林春霞说得对,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不求上进地气死了你外公,还要把锅推给外人;学习成绩算不上名列前茅,辍个学而已非得宣扬的人尽皆知;你弟弟比你小那么多,让着又怎么样,你这么大的人了,总是和他斤斤计较;以及非要和家人鱼死网破,这是不对的,家丑不可外扬……”   一句句意想不到的话语从眼前之人的口中吐出来,弯曲盘旋,组合成了俞澜明几乎要听不懂的字句。   话语中的内容包括俞澜明和他说过的,也有丁辰逸道听途说的。   曾经极度需要倾诉时和人隐约透露的处境、对于往事的反省……当时流露出心痛惋惜神情的男人,在此刻表情冷漠,态度恶劣,一字一句全都往俞澜明心窝的位置捅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喝止对方:“你别说了。”   “不行。”丁辰逸看着少年愣神的模样,却越说越痛快,“有些事情你得知道,得反省。”   等他将对俞澜明在一些处事上的不满发泄出来之后,又伸手要去牵他的手腕。   “不过没关系,你只是还不懂事,即使很多不完美也没事。”   丁辰逸:“等你被我教好了就懂了……”   戴着眼镜的男人态度一如既往地温和,神情也是平静的,眸中仿佛还闪烁着深情,真挚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这样的丁辰逸对俞澜明来说太过陌生了,陌生到压根反应不过来。   直到对方的手就要触碰到腕骨,少年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拍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气到发抖,俞澜明的神情几乎空白。   对方又要来牵。   俞澜明浑浑噩噩再地后退一步。   踩到马路边缘差点脚下悬空,失重感唤回他的心神,他绷紧了面庞,提高声音反驳:“明明是你在颠倒黑白!”   话音未落,与一道包含怒火的声音重合。   “嘴巴想用来排泄就先缝个尿袋——”低沉又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   俞澜明下意识回头,被一只手臂接住了踉跄的身影。   将差点跌倒的少年扶好,岚明刚把人放稳当,就挥起一拳揍了上去。   手指揪起衣领,攥紧的拳头带起风声,直直打在无耻之徒的面门。   用来装斯文的眼镜被男人一拳打歪,对着少年步步紧逼的眼镜男发出痛呼,浑身痛得发抖,再说不出先前咄咄逼人的无耻话语。   “你再说一句试试!”岚明的语气冷然。   丁辰逸跌倒在地,捂着变形的眼镜叫唤着,眼眸中是深深的畏惧,显然是不敢说了。   岚明的语气轻蔑:“懦夫,小人。”   若不是俞澜明抱着他的腰拦着,少说也要上去踹几脚。   此时此刻,岚明由衷庆幸自己始终盯着这边的行为。   最开始看到丁辰逸面上的表情显得怪异狂热的时候,他还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担心俞澜明出现的幻觉。   结果下一秒就发现少年的状态不对,本来平静的背影在踉跄,整个人在路灯下似乎是摇摇欲坠。   岚明当即就冲了过来,把丁辰逸的后半段话听了个全乎。   他没有想到,在俞澜明没有答应丁辰逸的表白,两人的关系没有前世那么“紧密”的情况下,丁辰逸还能说出这些恶心人的话语。   好在俞澜明不是他,还没有遭受更多的困顿与挫折,不曾因为对方有意无意的一些话语陷入自我怀疑,因此没有被击溃心防。   想到刚才少年主动反驳的表现,岚明略微呼出一口气,手微微颤着,将人揽进怀里死死抱住。   男人的拥抱用了极大的力气,圈在腰上的手臂像是烙铁,力道大到可以把人掐断。   俞澜明有些痛,但是看着岚明绷紧发颤的喉结与下颌,将溢到嘴边的闷哼压了下去,伸手去拍他的肩背。   两人静默拥抱着。   起初,俞澜明心中的愤怒与委屈本来满到要溢出来,但神奇地,在男人的怀抱中很快就消弭了。   缓和情绪后,他圈上岚明的肩背。   俞澜明学着岚明以前安抚自己情绪的动作给人一下下顺气,指节刮过对方的脊骨,在颈后凸起的地方轻柔地按捏。   “哥,我没事。”   少年的声音平和,反而转过来安慰比自己更高大健壮的男人。   抱着他的人臂膀还在颤抖。   俞澜明不知道岚明这是怎么了,但是直觉告诉他对方此时不只是愤怒,还有后怕以及一些他暂时没能体悟出来的情绪。   整个人有一瞬间像是陷入了阴霾。   他半哄半拽地拉着岚明从马路边缘,灯光照不完全的阴影中走出来。   站进路灯光源的正下方。   黑暗和阴影如潮水一般褪去,明亮的灯光在他们的头顶打下,笼罩在两人的周围,驱散阴霾带来的冷意。   “哥。”俞澜明捧着岚明的脸,因为身高不够,还稍稍垫了点脚,整个人凑得很近,眼眸里是满满当当要溢出来的担心,“没事了哥,别害怕。”   温软的话语在耳边轻响,一次次的呼喊,伴随少年温热贴着他面颊的手心摩挲,带来的热度与切实的触感。   岚明闭了闭眼,将暴怒的情绪缓慢抽离。   耳边几乎要和丁辰逸先前话语重合的幻听也渐渐消失了,他醒过神,将额头抵在少年的肩膀,声音有点沙哑:“俞澜明。”   “我在。”俞澜明摸他的额头,捋他的头发,认真地回应,“我在呢哥。”   “俞澜明。”岚明又喊了一声。   “我在。”俞澜明应答。   接连几次过后,岚明像是终于放下心来,拍了拍他的脑袋:“别怕。”   俞澜明点点头:“有哥在,我不怕。”   有岚明在,即使丁辰逸说再多中伤的恶语,俞澜明都不会陷入对方的言语陷阱,沉浸在无端的指责中。   他知道自己很好。   更知道他哥眼中的自己也很好。   这就够了。   “嗯。”岚明吐息,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少年的脖颈与耳垂,注意到俞澜明通红的面庞,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人箍得快要喘不上气了。   “快呼吸。”他连忙说着。   岚明撒了手,搓了一下俞澜明的头发,看着人猛地呼吸一大口空气。   月光与灯光洒在少年的身上,看起来鲜活又生机勃勃,连疯狂呼吸的模样都显得有些可爱。   眼中蔓延开点笑意,岚明狂跳的心脏这才终于回归正常的频率。   俞澜明还在调整气息,岚明回身望向在昏暗阴影中刚刚爬起来,正想要趁他们不注意跑离的身影。   对方精心收拾出来的儒雅模样已经全然无踪了,被岚明攥过的衣衫凌乱,面上是眼镜压出来的红痕,无框镜片歪歪扭扭,在脸上滑稽地挂着。   因为高度近视,丁辰逸不能摘下眼镜,只能继续维持这副可笑的模样,对上岚明凶悍的眼神之后瑟缩了一下,却还是挺直胸膛回望,仿佛这样就显得势均力敌。   殊不知,在岚明的视角中,这样更像丑角了。   “滚。”岚明的音量不大,但是保证对方能够听得清楚。   丁辰逸咬牙切齿,看了一眼岚明,目光落在他健壮到一拳可以把自己打趴下的臂膀上,只感觉面庞更痛,没敢吭声。   岚明注意到他的视线,缓慢地活动了一下手臂。   眼看对方又瑟缩一下,他露出讥讽的神情。   若非要照顾不知未来发展的俞澜明的情绪,他见到这孬种的第一瞬间就想把人揍一顿了,也不至于等到现在。   扯了扯嘴角,岚明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最好滚远点,别再在我还有我对象面前晃荡。”   “因为我没打爽,不能保证下回只打你这么一下,而不是把你的遗体送回老家。”   高大健壮的男人露出狠戾的冷笑,眼神淬着寒芒,话语已然是赤.裸裸的恐吓。   没敢再看,丁辰逸连忙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岚明看着他犹如丧家之犬的背影,收敛了气势,却想起什么,让他认清事实:“别再让我看到你给我对象发消息。”   “还有,这里不是你和俞澜明的老地方,再自我感动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就把你揍成癞蛤蟆。”   男人的声音低沉凛冽,快要走出他视线的丁辰逸听到了,脚步顿了一下,却是走得更快。   “嗤。”岚明收回目光,偏过脑袋就对上俞澜明一脸崇拜的模样。   少年的眼眸亮晶晶的,跟会发光似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晃眼。   “这下知道哥为什么非要跟来了?”岚明给烫了一下,却是弹了下他的脑门,“还‘哥,我想找机会好好和他说一下~~’。”   岚明学着前一晚少年说的话语,腔调捏得很准,却是在阴阳怪气。   听起来怪怪的,特别好笑。   但是在男人的瞪视下,俞澜明咬着唇瓣没敢笑,只摇摇脑袋。   “嘴巴做什么用,嗯?”把人挤兑了一下,岚明又去戳少年的嘴巴,用了点力道,压得他没法开口,唇瓣红艳艳的,“在我的眼皮底下都能给人家欺负了。”   粗糙的指腹碾过唇瓣,嘴巴热乎乎的,又麻又痛。   俞澜明想舔一下,又怕舔到岚明的手指,没吭声,还是摇头。   “傻乎乎的。”岚明睨他。   少年没反驳,露出来一个软乎带着傻气的笑。   想着对方其实也受到了惊吓,岚明看得有点心软,但还是绷着脸庞,凶神恶煞地搓他脑门:“听没听着,知不知道怕了?”   “知道了。”俞澜明忙不迭地回答。   “这才像话。”岚明终于露出点笑。   但很快又板起脸,捞起俞澜明的手臂疯狂搓手腕:“下次再让我看见他碰你,我就剁了你的手。”   “什么脏东西也敢碰!”想到丁辰逸,岚明就要作呕。   “嗯嗯嗯。”   俞澜明怕了他哥一连串的问声,越听越觉得自己非要约丁辰逸出来简直是世界上最愚蠢的行为,简直该找个地缝钻一下。   “哥,我错了。”少年弯着眼睛,露出点讨好的笑。   岚明轻哼,说了一通之后,终于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以后还敢不敢随便和人恋爱了?”   出乎意料的话题,俞澜明愣住了。   按道理来说,他现在非常应该立刻点头,并且拍着胸脯跟岚明打包票,说再也不敢了,但是……   盯着岚明盯视的目光,他唇瓣开合了几次,最终低着头没吭声。   暗忖对于少年非常了解,笃定俞澜明绝对不会再轻易谈恋爱了,当真只是随口一问的岚明也愣了。   “问你话呢俞澜明。”,他没绷住,伸手去抬对方的面庞,声音发沉,“还想谈恋爱吗?”   随着追问,他莫名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预感成真,俞澜明觑着他,半晌过后,慢腾腾地点了点头。   岚明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想给这傻小孩的脑门来一下,但是又想到这年龄的小孩容易叛逆,不能非和人对着干,抹了一把脸缓和情绪,尽量温和地询问:“丁辰逸都这样了,你还想和他谈恋爱?”   虽然面上看起来是冷静下来了,但岚明清楚自己的心中正蓄着怒火呢,但凡俞澜明敢点一下头,他的巴掌就能呼到对方的屁股上。   万万没想到岚明会歪到这上面来,俞澜明立刻摇了摇头,急忙回答:“没有,不想和他谈恋爱。”   他又不是真傻子,非要和瞧不上自己,还造谣自己的人在一起。   可以说,在丁辰逸说了那些莫名其妙,充满批评与指点的话语之后,他先前在俞澜明这里还算好的印象已经完全掉到了谷底。   就算岚明没冲过来给对方那么一下,俞澜明也会想办法踹对方一脚。   ——然后飞快地跑到岚明身边寻求庇护。   俞澜明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是事情的发展和俞澜明设想中的有出入,岚明飞来一拳,不仅给他出了一口恶气,还使得他的心脏跳的更快了。   他哥,月光下的天使。   在俞澜明这里怎么看怎么帅,让他心脏砰砰跳着,几乎要单方面坠入爱河。   然而俞澜明完全不敢说。   甚至在岚明此时的注视中,忍不住蜷缩着手指,更加惶惶了一些。   在他看来,岚明和自己的差距太大了,不论是年龄、阅历、性格,还是爱好,都和俞澜明有着天壤之别。   这样好的岚明,喜欢的应该会是更明媚大方的那种人。   他又笨又弱小,几乎是一无所有,靠着对方的帮助才有现在,哪里敢奢想更多。   不知道少年为什么用有些惶惑的目光看自己,岚明怀疑是自己刚才没控制好语气,说得太凶了。   “不是还喜欢丁辰逸就行。”   此时得了还算可以的回答,他舒缓语气,摸了一下俞澜明的脑袋,问他:“那能跟哥说说原因吗?刚刚遇到人渣,怎么还想着谈恋爱?”   岚明是真的有点摸不懂俞澜明的想法了。   按照他对这时候的自己的了解,虽说不至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也该对“爱情”这种东西避之不及才对,怎么还会上赶着想接受毒打。   难道是传说中的蝴蝶效应?   还是越得不到就越憧憬?   总不能自己其实是个不撞真正的南墙不回头的恋爱脑吧?   活了二十七年,只遇过人渣PUA,没能正经谈个健康恋爱的岚明开始陷入自我怀疑。   眼前男人的询问声认真又温和,态度极好。   但就是因为态度太好了,俞澜明反而听得心里有些发酸,眼眶发烫,觉得自己有点得寸进尺。   他垂眸眨了眨眼睛,将莫名涌上来的涩意压了下去。   然后抬头看向岚明,语气是故作欢快:“丁辰逸不是好人,但是我相信自己会遇到更好的人。”   并且是已经遇到了,少年暗暗想着。   岚明皱眉,想告诉他至少往后十年是没有的,但是因为俞澜明的命运已经被他改变了,又有些犹豫,没能笃定。   就这么纠结片刻,岚明最终叹一口气,没有打击对方的信心。   “行吧,如果你遇到觉得好的,得先领来给哥看看。”他勉勉强强地点了点头。   憧憬爱情就憧憬一下吧,算不上什么坏毛病。   反正不喜欢丁辰逸那个人渣就行。   岚明的面色还是不大好看,臭臭的,松口以后还要“啧”一声。   俞澜明暗暗偷笑,唇角微扬,在岚明话音落下以后就立刻点头:“好,我到时候一定立刻领给哥看一下。”   少年十分乖觉,望过来的眼神极虔诚,看起来态度良好。   这才像话,自认操碎了心的岚明终于有几分满意。   “你说的,可不能反悔。”他的话先撂在这儿,若是俞澜明觉得好的他觉得不好,就别怪他辣手拆鸳鸯。⑼伍貮1陆玲2吧Ⅲ   俞澜明的脑袋都快点成小鸡啄米的样子了:“嗯嗯。”   应完以后他扯了下岚明衣角,露出个浅浅的笑容,并转移话题:“哥,我们回去吧,感觉有点冷了。”   折腾这么一番,此时时间已近凌晨,夏季昼夜温差大,夜风吹久了多少有些发凉。   岚明被提醒了,伸手去摸少年的手臂,这才发现触手一片冰凉。   “怎么不早说。”本还要说点什么的思绪被打岔之后忘在了脑后,他将身上的衬衫外套脱了下来罩在俞澜明身上,自己只剩下一件黑色的背心。   暖融融的温度笼罩在身上,带着肥皂清淡的香味,俞澜明偷偷攥紧了,还不忘问岚明:“哥,那你怎么办?”   “凉拌。”岚明没错过他把自己衣服抓紧了还要卖乖的样子,没好气地拉着人往街口的摩托车走。   见俞澜明歪着脑袋,瞅他一眼又像是要脱衣服,他给人摁住了。   “瞎折腾什么,上车。”   把之前情急时丢在地上的安全帽捡起来拍了拍,岚明利落地扣上了少年的脑袋,握上车把手后隔着他帽子敲了一记:“哥火气旺,不冷,你把自己顾好就行了。”   声音隔着帽子发闷,“笃”地一下又让俞澜明晕乎乎地发甜。   没救了。   俞澜明暗想着,抿着嘴巴压着笑,飞快地上了车,麻溜地圈住了岚明的腰肢。   将自己的安全帽也扣好,岚明插上钥匙启动车辆,油箱发出一声轰鸣,在街边路灯的照耀下缓驰而出。   车灯照亮了前路,明亮的灯光中,黑暗尽数退散。   在无数树影往身后倒退的画面中,岚明目不斜视,高大的身躯挺立着,给身后的少年遮挡狂乱的夜风。   俞澜明躲在岚明的背后,面庞贴在对方的背上,隔着背心感受他哥的温度。   炽热的身躯紧紧挨着。   片刻后,少年将衬衫展开,最大程度地包裹住两个人的身躯。   风声猎猎。   俞澜明的心跳也烈烈。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亲亲][亲亲][亲亲]感谢宝宝们订阅~~我会努力更新的!还请不要养肥我呀[撒花][撒花][撒花] 第25章 看个乐子   痛殴人渣一拳的插曲过后,两人的生活回归正常的步调。   晨起锻炼,装修小店,盯着邱老板那边的生产线,时不时去早餐店转悠一圈,和老板以及一些已经眼熟的大爷阿姨们寒暄几句,时间过得飞快。   又一日奔忙结束,岚明检查过俞澜明的手机,确认他没再收到骚扰短信,满意地点点头。   “放心了吧。”俞澜明小声嘟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说了还想要谈恋爱这件事,岚明这段时间盯他盯得似乎更紧了些,几乎算得上是随身携带。   之前俞澜明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到了现在,心里有鬼的少年便觉得有些与众不同。但是岚明却浑然不觉,摸摸抱抱,捋头发的小动作还是层出不穷,直让俞澜明暗暗烦恼。   岚明瞅了一眼胆子越来越大,不知道在和他瞎嘟囔什么的少年,把手机塞回他手里,薅了一把对方柔软的头发。   比起他后来不知为何越长越硬的发茬,俞澜明的头发发质细软,略有些长了,摸起来的手感格外好,他有些爱不释手。   红着脸任由他摸,俞澜明将手机揣进兜里,仰着面庞问道:“我们明天什么时候进城?”   小店差不多快要装修好,与工人约定明天来上漆,便代表他们明晚不能在住在店里了。   岚明又揉了几把,漫不经心地说道:“不急,进城前有两件事要先处理一下。”   俞澜明露出些疑惑的神情,不知道他们天天形影不离的,岚明还能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要做。   这份疑惑很快就迎来了解答。   第二天一早,站在北镇中学门口,岚明对一头雾水的少年说道:“走吧,去探望教务处主任。”   说着,他拉着俞澜明径直入内,门口的保安看到了他们,却像是什么也没见到似的,直接放进去了。   俞澜明面上的神情非常意外,岚明注意到,解释说:“送了几条烟。”   小镇上的中学,在非上课时间,对于人流出入并不严格,岚明已经蹲点好几天了,与这儿的保安打好了关系。   两人长驱直入。   俞澜明本来还想给他哥指路,却见到岚明像是来过这里并且熟记路线一样,直接带着他找到了办公楼。   上到二楼,他们在一个办公室门口停下。   岚明没有带着少年进去,而是对他“嘘”了一声,而后与他偷偷摸摸地蹲在了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我们来干嘛的?”忍受着颈边喷洒的鼻息带来的窘迫,俞澜明急需转移注意力,询问道。   岚明对他指了指最近的一个办公室:“你看。”   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俞澜明看清微敞的办公室门上贴着“教务处”的牌子,里面有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人影正在走动。   梳着油头,大腹便便,正是他上学时期的教务处主任。   还是没弄懂岚明想让他看什么,但是两人越凑越近,稍稍抬头就有可能碰到岚明的嘴唇,以至于俞澜明没再问了,只是红着一张脸盯着办公室里面的动静。   观察半晌,渐渐地,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的男人并不是踱步,而是抱着个箱子在收拾东西,面上的神情看起来灰败又难看。   而一张几乎隐没在视线盲区的沙发上坐了个人,正压着声音和主任说话,好像在指责什么,声音不冷不热,甚至是略带催促让教导主任赶紧收拾好东西离开。   心中升起一个猜测,俞澜明猛地抬头,唇瓣擦过岚明的面颊,却顾不上太多,有些急切地问:“他被开除了吗?”   温软的触感一瞬即逝,岚明怔了一下,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一个官网页面。   这个时候的学校官网做得非常一般,但是很多应有的章程与通知界面已经有了。   他往下滑,点开一个最新的通报给俞澜明看。   这是一个北镇中学的官方调查与处理结果的公示。   上面写了冯俊伟,也就是办公室里的那个教导主任,经查证,存在学籍管理工作中玩忽职守;在职称评定、科研项目申报中弄虚作假;以及未经允许擅自变更教学计划,私自收取学生费用等重大违规违纪行为,最终决定以革职作为处理结果。   看清公示的内容之后,俞澜明眼睛瞪得大大地盯着岚明看。   里面的情绪不能只用崇拜来形容。   岚明甚至觉得,如果告诉俞澜明自己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对方给他塑个金身他就能飞升,俞澜明也能毫不犹豫地就信了并且立刻去做。   摸了一下少年的额头,他轻声说:“高兴吗?”   高兴吗?曾经将少年校园霸凌的举报信压下来,甚至还迫使俞澜明向霸凌者道歉的罪魁祸首,如今被人举报,被迫革职,声名扫地。   俞澜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又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傻瓜,之前忍气吞声完全是因为没有报复回去的能力,也不想给身边的人带来更多的麻烦。   如今有了看着欺凌自己的人跌落谷底的机会,他自然也是会开心的,甚至有些阴暗地暗自希望对方能够更痛苦一些才好。   岚明笑了笑,赞许地点头。   “我们来探望他,探望他被扫地出门的样子。”他这么说。   少年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办公室里,看着教导主任收拾完东西,抱着箱子步履蹒跚地走出办公室的大门。   随后,不等他回头再看一眼,“砰”地一声,大门被合上了。   肥硕臃肿的中年男人面上浮现气恼的神情,但更多是不知明日的惶恐和不安,颤着唇瓣一步步地下了楼。   岚明带着俞澜明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看着教导主任骑上电动车,在保安都唾弃的目光中出了校门。   对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两人也走出了北镇中学的大门。   金色斑驳的校牌被他们抛之身后,他们沿着宽敞的道路往回走。   岚明牵着俞澜明的手腕,给还没从情绪中缓过来的少年揉捏着肌肉,片刻后,看人平静下来了,轻笑:“怎么样,惊不惊喜?”   “惊喜!”俞澜明不假思索地回答,又问他,“哥,你怎么做到的?”   冯俊伟在北镇中学汲汲营营许多年,做了这么多坏事却一直都好好的,便是仰赖树大根深,有很多人护着他。   他还以为这人会一直在中学里做到退休,没想到岚明竟然轻而易举就让对方被开除了。   岚明凑过来,像是要回答。   少年立刻沉着面色,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来。   结果看到男人轻笑,戳了一下他的面颊,神秘地说道:“这是个秘密。”   这是个秘密,结合了岚明后世查出来的线索,加上系统帮忙翻出来的一些罪证,靠系统直接送到了巡查组邮箱之中得来的结果。   岚明很难给俞澜明解释清楚,便只是对他挑起眉梢翘了下嘴角。   不知道少年脑补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了。   两人慢慢往前走,岚明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俞澜明的面庞,看到对方的神情是这么多天以来难得的轻松和雀跃。   像是一座沉甸甸地大山被人挪开,或者是一条源源不断注入污水的臭水沟被人填堵住了。   又一条阴影被挣脱。   岚明的眸中划过笑意,感受晨间清新的空气,清脆的鸟鸣,以及少年克制着,却忍不住偷偷晃起来的手臂。   一切都很好。   俞澜明暗暗想着,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哥,你说有两件事情要处理,还有一件呢?”少年问道。   “第二件事其实是两件小事的合并。”岚明说,“我们得赶紧过去,才能看到好戏。”   俞澜明又听不懂了,但是他对于他哥很是信任,闻言点点脑袋:“那我们快去吧。”   说着,他还有些惋惜中学离得比较近,他们没有开车来,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岚明打破了少年的惋惜,在对方惊讶的目光中,干脆拉着人在街道上奔跑。   毫无形象地一路狂奔,迎面的风把两个人的头发、衣襟都吹得凌乱,街边有很多人对他们投以注目。   这些以前会让俞澜明感到无措的视线,在因为身边有了另一个人陪伴之后,一点也不再觉得窘迫,甚至他满脑子都在为锻炼有了成效,自己能够跟上岚明的脚步而高兴。   等两人到了目的地,岚明又是带着他往拐角处一藏。   俞澜明也跟着蹲身噤声,顺着岚明的目光往街口的一个房子看过去。   这个房子他很陌生,此前不曾来过。   但是此时,守在门口掐腰骂架的人他却认识,正是许久未见的继母林春霞。   林春霞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十岁出头的小孩,被养得肥肥壮壮的,瑟缩在她的身后,只有声音中期十足地说:“就是他欺负我。”   “我欺负你他*!”被林春霞堵在门口的男生面庞青紫,有指甲的挠痕,扬着拳头满脸怒容,但因为林春霞旁边还站着个拿着钉耙的林春贵,没敢落下来。   俞澜明这时才看清男生的容貌。   一张总是带着成群结队的小弟出现在北镇中学,且在他辍学这段时间,也时不时会出现在小卖部对他耀武扬威地挥舞拳头的脸。   甚至在最困难的那段时间,他还接受了林春霞“好意”安排的工作,在店里帮这人补课,只为了让对方能考上一所职业学校。   他怔愣,去看岚明。   “恶人自有恶人磨。”   岚明扬了扬下巴,对上他惊讶到睁得圆溜溜的眼睛,笑着说:“林春霞不是宝贝她儿子么,这下儿子被人欺负了,不闹个天翻地覆怎么能干休。”   丁辰逸说得从来不对。   凭什么年纪大的就一定要让着年纪小的,反正他不让,还要让总是仗着“年纪小”,联合亲妈亲舅欺负继兄的这小害虫吃个苦头才行。   “闹吧,闹得越大,俞嘉宝就越别想轻易被放过。”   岚明冷眼旁观着不远处的闹剧。   他知道,在这样的小镇上,有家人护着,俞嘉宝必然不会有俞澜明曾经的痛苦,但就算是只偿还一二,也是件令人畅快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不亲自毒打一顿。   一方面是挨个揍过去麻烦不说还累人。   另一方面,他不希望俞澜明的精力浪费在和糟心玩意儿的纠缠上面,比起这些,少年值得去体验更多有意思的事情。   “而你当个乐子看就好了。”岚明说,摸摸他的脑袋。   俞澜明听着他的话语,眨了眨眼睛,将一点酸涩的感觉逼了回去。   他懒得再搭理林春霞和霸凌者之间的撕扯了。   有这个时间,他宁愿和他哥再多跑会儿步。   少年主动去牵起男人的手指,眼睛笑完着,小声说:“哥,我们回去吧。”到这里就够了,这些人,他不想再去理会。   岚明“嗯”声,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亲亲][亲亲][亲亲] 第26章 喜欢吗   回店里收拾了一番,装修托付给李老头帮忙照看,两人佩戴好安全帽,准备去往城里。   俞澜明很自然地搂着岚明的腰,并让他把手中的书包和袋子递给自己。   “用不着,哥挂在前面也是一样的。”岚明说,将手中的两个书包和一个袋子,挂在了摩托车侧边箱前的钩子上。   书包一大一小,虽破旧但清洗得很干净,是先时妈妈和外公买给俞澜明的,在上一回林春霞带人欲要“入室抢劫”被拘留以后,他们找机会拿了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些俞澜明的旧物,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暂时还没遭到俞嘉宝的霸占和毒手。   有了上次的经验,俞澜明认为需得有个包放随身物品,这次便把两个包带上拿来装东西。   岚明对此其实没什么所谓,但是看着少年认真看自己的目光,没有制止,还夸赞他有远见,然后把两个包拎在了手上。   目前鼓鼓囊囊,装了些换洗衣物,暂时充作两个人的“行李袋”。   “噢”了一声,俞澜明看着他哥挂书包的动作。   两个书包,小的那个不必说,本来容积就不大,但是不知为何,连大的那个提在岚明手上,都像个挂件似的。   看了半天,他不由得暗自比划了一下自己和岚明手掌尺寸的大小,惊讶地发现是自己的一倍大。   通过后视镜将少年的低头打量的样子尽收眼底,岚明直起身后钳住他在自己腰上动来动去的手指,轻轻拍了一下让人安分些,问:“怎么了?”   俞澜明将自己的发现和他说了,得到一声嘲笑。   “你又营养不良又缺乏锻炼,体重还就只有这么点,手掌当然大不到哪里去。”岚明说着,却是隐下从事频繁使用手部的工作也会使手掌变大这件事。   信服地点了点头,俞澜明不疑有他,抓握了几下自己的手指,看起来有些沮丧。   摩托车启动,匀速开了出去,习习的风浮起少年的发丝。   看着对方在镜子里闷不吭声的样子,岚明又有点心软:“没关系,等你成年以后应该会长大很多。”   俞澜明却不大乐观,幽幽道:“哥,我只剩下六天就成年了。”   六天,手掌长大一倍,做梦来得比较快。   愣了一下,岚明这才发现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相处了这么久,甚至即将迎来俞澜明的十八岁生日。   安慰的话语卡在嘴里,即使有心劝解,他也说不出异想天开的话语。   反而是俞澜明不甚在意,转移了话题,说:“哥,我们还去上次那家酒店么?”   上次那家酒店物美价廉,但是酒店的老板应该不会再待见他们这种大量耗电,几乎把酒店当成家住的客人。   “不去了,再去可能要被打出去。”岚明回答,还笑,“你忘了上次他看我们的幽怨眼神么?”小成本酒店,用的是商用水电,对于老板来说耗电太多的确划不来。   被他一提醒,俞澜明也想起之前退宿的时候,老板幽幽看着两人的目光。   他眨了眨眼,抿着唇瓣笑,目光又落在岚明脚边的袋子上:“那我这次又带了锅。”   岚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忍住笑了一下。   袋子里是几个锅碗,能支持简单的烹饪。   “没关系,这次要去的酒店不讲究这些。”   车子出了小镇,汇入大道,摩托车在红绿灯前停下。   岚明搓了一下少年的后颈,用力地揉了揉,漫不经心又好笑地说:“谁家小朋友和你一样,操心这么多。”   男人的手掌粗糙又滚烫,摩擦在颈后的嫩肉带来麻痒的感觉,俞澜明的面庞有些发烫,但是没有避开,还认认真真地回答:“岚土地家的。”   其实他想说岚明家的,又觉得自己这么说好像把心思表露的太明显,而且听起来也傻到冒泡,最终压下了这个念头。   岚明又乐,觉得少年这有问必答的模样乖得不行。   见人回答完了又偏过脑袋去看路边平平无奇的景色,他闲着无聊逗人玩:“怎么不说是哥家的?”   “要知道,你现在可是哥的小媳妇。”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当真把俞澜明当成自己娃娃亲对象,还亲昵地牵了牵他抓在自己腰肢上的手指,就等着看人窘迫尴尬地转过头来瞪自己。   ——重来一次以后,因为深觉年少的自己青涩与动不动窘迫的样子很有意思,比起自个儿老油条似的厚脸皮看起来好玩多了,岚明其实很喜欢捉弄他。   此前都很有效果。   结果这次俞澜明像是没听到,一点不带动弹的。   怀疑自己的声音被风给吹散了,他又凑近了点,贴在少年的耳边重复了一遍。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得到预想中的反应,岚明诧异地挑了挑眉。   他敢肯定,俞澜明这次肯定是听清了的,但是这当做耳边风的架势是什么意思?   若是放在以往,逗人不成岚明也就算了。   但现在是在大马路上等红绿灯,那灯又还剩下一分多钟的漫长,只能干坐着没事干,他也多了些不依不挠似的:“什么意思,懒得搭理哥?”   控制着自己不要脸热得太明显的俞澜明有些受不住,没能控制好攀爬上耳垂的热意。他感觉自己的耳朵绝对红了,但是低头贴在他颈边的岚明却压根没注意到,还凑得更近了些。   暖热的气息使耳边的头发颤了颤,耳垂也颤了颤,俞澜明望着道路的景色,然而什么也没收进眼底,所有注意力全都在身边的岚明身上。   “没有不搭理。”他小声地说,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发现了这一点,岚明有些警惕地探出手来摸了一下他的额头,还想去扒拉他衣服:“是不是吹风着凉了。”   “没有。”俞澜明抿了抿唇瓣,睨了他一眼,眼眸像是进了沙子,水润发红,“哥,你凑太近了,有点热。”   “……”   岚明被他轻飘飘的目光看得一顿,又低头看到少年已经蔓延到颈后的红意,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个人的确挨得太近,以及自己这个玩笑好像有点过火。   将身体拉远了一些,臀部离开被挤占的少年的半个座位,他“咳”了一声,说:“应该快到了。”   “嗯。”俞澜明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路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莫名的尴尬与别扭的氛围在周身蔓延着,直到抵达目的地这才缓和些许。   这一次选择的酒店是邱正林推荐的,稍微有些偏僻,但是更加物美价廉的民宿。   听说是他工厂里的人开的,离工厂很近,开车几分钟有公交,的确较为便利。   岚明要了一个房间包月。   两人上楼进房间,稍微收拾了一下,眼看天色还早,干脆直接去了邱正林的工厂一趟。   邱正林此时不在厂里,听他老婆,厂里的会计何兰梅说在外面跑业务。   “最近不太景气,正林在外面的时间多些,下次来可以先和他说一下哈。”何兰梅是一个长得秀丽,言行非常质朴的女性,在下了订单以后,两人也没少和她打交道,算得上熟悉。   此时见对方面上满是歉意,岚明摆了摆手,也有些抱歉:“没事,也是我们没提前讲。”   的确是他有些心急了,本来他们和邱正林约好的时间也是明天,现在腾出时间,却没提前约好就想跑来看货,怪不得别人。   何兰梅:“那我带你们转转?”   “没关系,我们自己看看。”岚明摆手。   等何兰梅走了,他缓了一下心中的迫切,忍不住按着眉心笑了笑。   重来一次,虽然有些波折,但是一切都称得上顺利,以至于他现在都有些毛毛躁躁的,甚至算得上急于求成。   暗暗反省了一下,岚明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抓住了,回过神看到关心地看着自己的少年。   “哥?我们去车间看看吧?”俞澜明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等看完了刚好赶上饭点,我们还能在这里蹭一顿饭呢。”   对方背着个小书包,脸上完全没有期待落空的失望,反而兴致勃勃地,看什么都一脸新鲜的样子。   这幅样子看得岚明好笑。   稳了一下自己的心态,警醒自己再来一次应该更严谨些,他揽住俞澜明的肩膀,搂着人往车间走:“走,刚好拿出你的笔记本来,哥教你认一些器械和操作方法。”   两人在车间逛了一圈,教学了很多东西。   在最后一个车间,看到了先前在手机沟通中看到的,在不断的沟通和返工中定下的玩偶成品。   因为老板不在,尚未交付订单,他们只是看,却没有随意触碰。   视野中,毛茸茸的球形玩具,直径在五十厘米左右,用的炫彩仿兔毛,填充的是记忆海绵,最居中是发声材料并发光材料,开光在毛绒玩具的肚子上。   每个玩具看起来都非常柔软可爱,而且做工也精致。欺伶久肆6衫妻姗令   在岚明的要求下,还特意做了炸毛的质感,每根绒毛都倔强地支棱着,两人看过视频里邱正林拿手去碾压的场景,知道这些绒毛很软乎,指尖蹭过会留下浅浅的压痕,松开手又会慢悠悠地回弹。   圆溜溜的身子滚圆蓬松,凑近能看见绒毛根根分明的弧度。一团炸毛下面藏着的是PVC材质的软质塑料做的黑色豆豆眼,瞳孔部分嵌入了透明硬胶,看起来很有层次感。   眼睛被绒毛遮住半边,半眯着透出股憨气,像躲在草丛里偷瞄的小动物。   一堆堆放在一起的时候,各种各样颜色的短毛交错纠缠,香芋紫、鹅黄、薄荷绿,清新又柔和的颜色在车间明亮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金芒。   装了他们的玩具的笼车看起来几乎是个毛绒海洋,和周围其他笼车里简陋的玩具对比起来,高下立判。   “你们要不要拿起来玩一玩?”背后响起熟悉的身影,转头一看,是邱正林听媳妇说岚明来了,立刻赶了回来。   “邱哥。”两人喊了一声,被对方一脸爽朗地拍了拍肩膀。   邱正林知道他们顾忌自己不在不想乱动,摇着脑袋笑:“来都来了,客气啥,都是自己人,没那么多规矩。”   俞澜明看了岚明一眼。   岚明点点头,他这才伸手捞了一个玩偶在怀里。   抱在手里时,整个掌心都陷进柔软的毛丛里,车间里久置后凉丝丝的触感混着暖融融的蓬松感,晃一晃还会颤巍巍地轻抖。黑色的四肢细细长长,软绵绵地耷拉着,随着摆弄的动作晃来晃去。   邱正林和岚明也各自拿了一个检查效果。   玩偶的开关被打开,泛起柔和的光芒,在片刻的等待以后,先前录制好的音频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响起。   “你好,我是你的专属陪伴员!”   电流声有点失真,却越显得神秘又温柔。   俞澜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有些惊讶与不自在,目光看向岚明,眼神有些疑惑。   ——在之前说好的尝试里,他的配音只是给邱正林做示范用的。   而前些时日,在沟通这一部分的时候,俞澜明刚好错过了,以至于不知道这件事。   现在想来,是岚明刻意避着他了。   勾唇笑了笑,岚明说道:“本来是想和邱哥再找人配个音,但是大家都说这个就很好,所以就没改了。”   “小俞这声音本来就很温柔又不失少年气,是小孩子会喜欢的类型。”邱正林也赞同,“我老婆说是叫什么邻家大哥哥,刻意再去配反而不美。”   你一言我一语,夸得俞澜明面庞都有些红。   “喜欢吗?”岚明笑着看他,“给你的小惊喜。”   公司的第一代玩偶,本来就是他想送给俞澜明的第一份礼物,他本身私心也更想用少年的音色。   这样子,喜欢玩偶的人越多,便相当于俞澜明也拥有了更多的喜欢。   搂紧了怀里的玩偶,俞澜明心脏跳得更快飞快。   他有些不知所措,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手指陷在玩偶毛茸茸的身体中,蜷缩着轻轻地揉捏了几下。   轻柔又舒适,暖烘烘地贴在胸口,随着他的心跳一同摆动。   邱正林又拨弄了一下开关。   内置语音再次响起。   这次细细听来,似乎不只是柔和,还有点不为人知的羞涩和雀跃。   他凝神听着,想到先前在酒店里的时候,自己坐在床上,看着岚明的背影一遍遍录制这条音频,并满怀期待地看着对方从中选出最喜欢的一条时紧张的心情。   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喜欢似乎比预想中更早。   俞澜明在男人含着笑的注视下慢慢地点了点头:“谢谢哥,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抱抱][撒花]来了来了,明天更新在23点后噢宝宝们~~ 第27章 每一份陪伴都有温度   这一趟检查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两人和邱正林在食堂里用了一顿便饭,约好明天下午来拿最终挂上公司标签的成品。   回去的路上,因为这段路的照明条件比较一般,岚明迎着夜风开得很慢。   微风浮动发丝,他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俞澜明的声音。   “哥,冯老板那边有消息了吗?”   在决定带着少年一起跑业务开始,岚明就将自己的计划一点点掰开了告诉对方,其中包括要与知名餐饮行业联名,打响品牌的知名度等目标。   俞澜明对此似懂非懂,只无条件地相信岚明。   今天见过了玩偶的成品之后,这份信任更加坚定了,甚至萌生出一种笃定,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他,这么用心的玩偶一定会获得成功。   而走向成功的第一步,是先和儿童乐的少东家冯君悦搭上线。   “嗯,约好了后天在街心的那一家儿童乐见面。”岚明回答。   这些天,他不止在盯着邱正林这边的生产,还通过系统的帮助做了企划PDF。   由岚明在手机上利用简单的办公软件撰写文本,构建框架,填充细节,等整体完善得差不多后,由系统进行再排版,生成了PDF发送到他的手机上。   若非如此,目前买不起电脑的岚明还得想办法去网吧做这些。   等邱正林那边没什么问题,生产走上正轨以后,他又通过企业官网、官方社交媒体账号、企业对外客服热线、商务/行业等社交平台,通过初步沟通,与数位本地知名餐饮行业的负责人取得了联系,并通过邮箱发送了三分之一的企划内容。   除了少部分没有回应的,这些能在后世拥有庞大产业的管理层们,大多敏锐地觉察出了岚明这份企划中的巨大前景,甚至还有一名管理对他跑出来了橄榄枝,诚邀岚明去他们公司当个经理。   岚明婉拒了,根据不同管理的态度,筛选出最合适的几家以后,约定了见面洽谈的时间。   其中,最为积极热情的一位,便是岚明预想中的,想要做出点成绩的儿童乐的少东家冯君悦。   除了最开始几次是岚明联系之外,后面对方主动给他打来了几次电话,言语多有看重和期待,甚至愿意为此专门从其他城市赶过来,而不是像其他几人一样,约在了自己目前所在的城市地点。   单单因为这个,俞澜明就对这位女士很有好感,所以最先问的也是对方。   此时听到岚明的回答以后,对于接下来的洽谈更为期待了一些。   极少见到少年对什么如此兴奋的样子,岚明轻笑了一声,问他:“万一推销不成功怎么办?”   “还有其他的老板们。”虽然需要跑其他城市,但只要有合作的可能,这些就都不成问题,更何况还有他哥陪着。   岚明继续说:“那如果其他老板也不看好呢?”   他不是在刻意给俞澜明压力,而是想到了自己曾经的经历。   当时,岚明刚因为升职无望,从工作了四年的玩具厂出来,满怀着一腔期待,怀揣着没有如今这么成熟的企划,四处联系,四处碰壁,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摸索和调整,才终于获得了一点起色。   在此期间,他数次看着压在手里的玩偶心灰意冷,个中滋味难以言说。   而此次,虽说带着经营数年的经验,以及更多来自后世的先知的岚明已经有了七八成的把握,但深知埃未落定之前什么变故都有可能发生,以防期望落空,他还是要先给俞澜明打个预防针才行。   谁知道俞澜明似乎看得比他更开。   少年抓着他腰处的衣服,欢快地说:“那我们就去摆摊。”   只要他哥在,做什么都很好。   “摆摊也不成的话,我们就回北镇继续开小卖部。”俞澜明甚至都给两人安排好了退路,“把我们的玩偶挂在店里,来一个人就推销一次。”   “万一有人说你这什么玩偶长这么奇怪,我们就告诉他是我们公司自己生产的。”   “他再问什么公司,我就说‘生命陪伴玩偶工坊’。”   “对方‘哇’一声说好厉害的名字,然后一看标语‘每一份陪伴都有温度’,再一看还会发光和语音播报,那不得被我们的玩偶给迷得神魂颠倒……”   少年自己给自己搭话,一唱一和的样子听得岚明忍不住一直笑,胸腔震动到摩托车把手都快握不稳。   谨防危险驾驶,他找了个安全的位置停下。   摩托车熄火,车灯暗下,只剩下路边昏黄的灯光在闪烁。   俞澜明还在弯着眼睛说话,朦胧的光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圈浅色的光芒,金灿灿的颜色柔和却不会灼眼,一头柔软的发丝在风中轻轻摆动着,像是摇曳的树影,又或者其他什么。   岚明定定地瞧了他好一会儿,最终把人拥进了怀里。   “成,到时候就按你说的这么办。”他闷闷地笑着,下巴抵在对方的脑袋上。   ……   事情发展倒也没有预想中那么坏。   拿到玩偶成品之后,两人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去往儿童乐,见到打扮得干练的冯君悦女士。对方年龄和岚明差不多,一见到两个人就热情地招呼,还带人到了楼上更为僻静的位置落座。   对方的目光频频往岚明手上拎着的包看去,显而易见有些迫不及待。   不过却没有急着洽谈,而是很有风度地推来菜单让两人点菜品:“岚先生的企划让我非常期待,不过人是铁饭是钢,饱餐一顿才能更好地进行交流。”   岚明没客气,接过来以后按照老样子点了几道菜。   菜单合上,等在一旁的店员快速去下单了,冯君悦趁着这段空闲打量了两人一番,而后开口问:“两位是兄弟么?长得很像。”   岚明还没说话,被他捏着手指缓解紧张情绪的俞澜明先愣住了。   因为初次见面就对岚明形成了“强悍”、“勇猛”、“高大”、“俊朗”的印象,俞澜明一直没有很详细地去端详过岚明的五官,更没有与自己进行比较过。   先前他也听李老头说过他哥长得和岚土地有些像,但也只是听听没往心里去。   现在听到一个陌生人这么评价,俞澜明便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岚明。   看了半天,他还是没看出来哪里相像。   他哥长得这么硬气,举手投足都很有气势,感觉和他这瘦弱的模样一点也挂不上钩啊。   注意到少年觑过来的目光,岚明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轻笑了一声。   他从来不担心别人发现自己和俞澜明长得像。   人体细胞会经历多次更新,不说十七岁的俞澜明和二十七岁的岚明在样貌上还有多少相似之处,单单是十年间的各种经历磨炼、先天生长、后天锻炼,就足以塑造出几乎截然不同的特质来。   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形似神不似,就是他们如今的写照。   更何况还有体型的差距。   小镇上的人就从来没关注过这些,不熟悉的注意力基本被岚明的大块头和气势吸引去,熟悉的没几个,也就先前李老头若有所察。   “远房亲戚,可能五官隔代遗传了。”他这么说道。   又补充:“而且我们现在住在一起,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相依为命,住久了越来越相似也是有可能的。”   “是有这种可能。”,冯君悦也只是找话题随口一问,闻言点点头,认同地说,“传说中的兄弟相么。”   又随意寒暄了两句,两人没有就这个话题再深入说什么,等饭菜端上来以后安静地享用起了美食。   因为有陌生的“老板”在,俞澜明想给人留个好印象,多少有些拘束,被岚明多次夹菜投喂之后,这才放开了一些。   吃完饭后,少年捧着岚明特意给他点的杨枝甘露饮品慢慢喝着,看店员收拾了桌面,将桌子擦的锃亮,而后岚明从书包里拿出来了打印好的企划书。   冯君悦接过企划书捧着细细浏览,眼神越看越亮。   等看完整份企划,又拿到俞澜明递给她的玩偶之后,这位女士更是有些爱不释手,面上职业精英的笑容都柔和许多。   “其实贵公司的成品就已经一眼让我沦陷了。”冯君悦这么夸赞。   任何一个见到做工如此精致好看的玩偶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更何况它还会发光发声。   “用心的人总是会成功的。”冯君悦的话语已然定了今天合作的基调。   听了几遍玩偶的内置录音,她压抑下激动的心请询问:“但是恕我问一个冒犯的问题,请问岚先生是怎么想到这个特殊的营销模式的?”   与较为寻常的以玩偶可爱的造型、优质的材质作为卖点的形式不同,岚明的玩偶公司反而将其视作最不值得一提的方面,更看重玩偶的故事性和陪伴意义。   只看岚明给她的这份企划,忽略掉那些她看过千八百词的套话,最重点的营销模式全篇围绕“情感陪伴”、“分摊孤独”、“消解压力”等字眼重点展开,讲述了一个如何让玩偶实现全年龄段“精神慰藉”的目标。   其中还结合了“儿童乐”的特色,提出后期资金充足,会为儿童乐量身打造各种产品形象的玩偶的方案。   但是她很想知道,其中未披露的核心,“营销背景”,也就是“市场调查”这件事,对方是从何来的灵感,又是怎么笃定这么做会成功。   “不知道冯女士是否做过用餐人群的调查。”岚明问。   冯君悦自然是点头,这种基础的事情每家企业都会做。   岚明却很淡地笑了下:“但是我猜应该没有问过一个问题。”   “什么?”   “请问您的工作地点是在家乡还是其他城市,若是儿童乐将分店开在您工作的城市,您愿意支持么?”   很简单的一个问题,核心目的似乎是了解被调查者工作地点与家乡的关系,分析其与潜在儿童乐分店的地理位置关联,并探究对方对儿童乐分店的支持意愿。   但是岚明问出这个问题,就代表不仅仅是想说这个。   “愿闻其详。”冯君悦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到。   岚明点了点窗户的位置,示意她去看刚刚用晚餐走出去的消费者。   一对母女,两人都打扮过一番,穿着裙子,看起来很温馨。   但是用心观察,不难发现这位母亲露在外面的脖颈、手臂是比长居在本地的人更黝黑的颜色,那是在太阳更烈的南方长期暴晒才会有的肤色。   “虽然暂时没有做过详细的调查,但是我想,来店里消费的群体中,被家人带来的留守儿童并不在少数。”岚明解释。   冯君悦的反应很快,立刻就点了点头。   北城尚未发展起来,并不算繁华,工资水平相对较低,因此许多家庭都会选择外出务工,一如俞忠钿的选择。   此外,从新闻报道、官媒报纸上披露的数据来看,也能窥得一些端倪。   而他们儿童乐,作为本地最大的特色美食连锁店,售卖的基本上都是小孩爱吃的食物,除了被健康美味吸引来的常规顾客外,也是很多家长回家探望亲朋,再次离去之前,最可能带小孩来消费一顿的地方。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点,还有其他的。   岚明又说起来店里消费的其他群体。   “留守儿童需要情感陪伴、分摊孤独。”   “学生面临学业、家庭的压力,需要消解压抑。”   “成年人长期处于工作的高压之下,同样需要情感的宣泄口。”   说着,岚明看向冯君悦,问她:“冯女士,您觉得会因为健康美味来店里消费的客人,愿意注重自己的精神需求么?”   冯君悦捏着怀里的玩偶,若有所思。   “换句话说。”岚明微微笑了笑,“如果您是这些群体中的一员,您愿意为您怀里的这个伙伴买单么?”   俞澜明被他看了一眼,补充说:“不是作为一个简单的玩具,而是会陪伴您的生命,慰藉您的情绪的朋友。”   怀里玩偶的声音同样在敬业地发声,少年清润的嗓音伴随着岚明紧逼的问话在耳边回响,便越显温和。   手指陷在软毛中揉掐,本皱着眉头思索的冯君悦舒展眉心,下意识点头,然后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猛地抬头。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在用怀里的玩偶消解压力。   “陪伴,缓解困惑、忧虑、紧张、焦虑、孤独、压抑等各种各样的情绪。”   岚明捏了捏少年的手指,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每一份陪伴都有温度,这就是生命陪伴玩偶工坊成立的意义。”   -   与儿童乐定下了合作意向,爽快大气的冯君悦女士直接将剩下的玩偶全都包了,应为金额不高,甚至一次性付清了全款。   看着一辆小货车来将工厂里的玩偶全都拉走,邱正林拍了拍岚明的肩膀,面上全是惊讶与佩服:“老弟你这业务跑得够快啊。”   邱正林的工厂不只是代加工,还生产自己的玩偶。   很多市面上流行的玩偶款式他这儿都有,但是因为市场太过饱和,一直很难脱手,尤其是他为了保证品质,定价相对较高,与其他已经开始疯狂压价工厂一比,就更没什么优势。   用那些经销商的话来说:“你这么点品质差异,没有大到消费者看得出来的话,消费者是不会买单的。”   邱正林为此苦恼了很久,最近跑业务跑得人都有些脱水,晒得黝黑,也没什么进展。   岚明看着到账的项款,与背着小书包,抱着预留下来的四个玩偶的俞澜明对视了一眼。   俞澜明上前,将手里的玩偶塞了给邱正林和何兰梅分别塞了一个。   还在叹气的邱正林一怔,抬眸看着他们。   “邱哥,谢谢你的帮助,”俞澜明弯了弯眼睛,“希望这两个玩偶可以陪伴你和何姐共渡难关。”   抹了把脸,邱正林看着怀里憨态可掬的玩偶笑了一下,焦躁的情绪舒缓了些许,还没道谢呢,又听到了岚明的声音。   “不只是玩偶。”岚明打开俞澜明的小书包,从里面掏出来一份企划,“如果邱哥愿意,渡河的船上或许可以再添一家‘玩偶工坊’。”   企划被递到了邱正林与何兰梅面前。   夫妻二人惊讶地落下目光,捧着企划看了起来。   主要是关于代工方面的长期合作,由于岚明目前没有属于自己的工厂,需要拜托他们为自己的玩偶进行加工。   其中,产品标准、知识产权所属、原材料与产品工艺等方面和之前要求的没有差别,却是在代工价格方面往上浮动了3%。   看似不算可观的让利,但若能达成岚明在企划中展望的前景,他们工厂别说倒不倒闭,再开几家分工厂都可以。   不过给他们画饼的同时,岚明也将合作中潜在的风险一一列举了出来,其中甲方资金较为紧张,乙方预先大量加工需要承担一定的风险这件事被他重点标注了出来,以引起他们的注意。   邱正林和何兰梅自然是看到了这一条。   然而他们压根不在意这一点。   在这个年代,敢开工厂的一般都是较能窥见先机,眼光不差且敢承担风险的人,他们哪会看不出岚明这份企划中的前景。   虽说看起来有空手套白狼的意思,但是刚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成功脱手一批玩偶,并且以两万多投入生产,回款了近四万的岚明,用直逼70%的利润率,已经向他们证实了自己的能力。   干还是不干?两人眼神交流。   日头西斜,凉风开始鼓动衣摆,看着企划的两个人却是越看越激动,血液都有些发热了起来。   “不知您二人意下如何?”岚明笑了笑,“还是说要考虑考虑再给我答复。”   “不用考虑了!我们跟你干这一票!”何兰梅当机立断地回答。   邱正林在一旁连连点头,抱着怀里的玩偶,像是抱到了什么财神爷。   岚明并不意外,伸出手与两人握了握:“合作愉快。”   ……   工厂如火如荼地开始生产起来,岚明和俞澜明则是按照先前联络的顺序,挨个去往周边城市见了几名约好的负责人。   有儿童乐的合作先例在前,这些负责人看过企划以后,大多没有犹豫多久,就答应了合作。不过也有例外的,表示要先看看儿童乐那边的销售情况再进行考虑。   对此,岚明感到理解,没有强求,礼貌地和人道别后和少年一同离开。   等最后一名负责人拜访完,两人回去酒店,准备收拾好行囊等第二天回北城。   这一路上,背着装了好几份合作合同的小书包的俞澜明似乎在思考什么,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岚明开了房门,却没急着进,伸出一只腿,好整以暇地等着对方。   下一秒,闷不吭声在他后面当小跟屁虫的俞澜明被绊一下,差点直直摔出去。   眼疾手快地把人捞进怀里,岚明一边给心有余悸的少年顺气,一边佯装无辜地皱起眉,不赞同地说:“脚下的路也不看,差点绊到门槛摔了。”   俞澜明不疑有他,感谢了岚明的帮助,扶着他的手臂站好了。   这下可以肯定了,少年是真的一点也没看路,罪魁祸首压着已经洋溢到唇边的笑意,有些好笑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在想什么?怎么心不在焉的?”   随着问话,岚明想起来今天的这一趟洽谈。   今日拜访的这个负责人是观望的一员,年龄较长,为人相对古板,看到他们这么年轻以后就没什么耐心了,甚至态度稍微有些倨傲,对于跟在岚明身边,被他称做是助理的俞澜明更是基本没正眼瞧过。   心中不虞,岚明暗暗把这人从合作名单里划出去,扒拉着俞澜明的头发,捧着人的脑袋轻声问:“是在不开心吗?以后我们不和他合作好不好?”   将心比心,如果是他受到了这样的冷遇,肯定也会不爽。   “好。”俞澜明点点头。   然后把他哥的手指摘下来,按在手里不让乱动,迟疑了片刻才说:“哥,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我发现准备了很久的事情却经历失败,还是会让人很失落。”   这些天,岚明带着他四处跑,根据不同的餐饮公司的特征、负责人的喜好、风格来修改自己的企划和话术。   看着他哥天天在新买来的电脑面前敲敲打打,熬到很晚才睡觉的模样,俞澜明一方面为自己帮不上太大的忙惭愧,一方面忍不住有些心疼,尤其是看他这么努力了,有的时候也没能得到一个完美的结果的样子。   虽然知道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但俞澜明还是忍不住有些难过。   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岚明。   感受到少年抓着自己手指的力道在无意识地收紧,岚明叹了一声,将人拉着到床边坐下。   他没有用言语安慰什么,这些东西说得再多,都显得苍白。   而是展开怀抱,把人紧紧搂在了怀里。   炙热的温度隔着衣物传递到身上,俞澜明懵了一下,而后在岚明抚摸着脊背给自己轻拍的动作中,反应过来他哥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耳垂有些发红,俞澜明抿了抿唇瓣,却是轻轻地回抱了回去。   他哥看起来并不为这件事伤心,那他就不特意说出来惹人心烦了,还不如将错就错。   气氛安静了半晌。   岚明在心里数着数,大概过了五六分钟,这才把人松开,然后去摸摸俞澜明的面庞。   “……没哭。”俞澜明无奈地说。   他都有些怀疑自己在岚明面前是个爱哭鬼的形象了。   回想起自己每一次都能被对方戳中最为酸涩的情绪,然后哭得毫无形象的场景,俞澜明感觉自己在冒烟,戳了一下岚明的手指,忐忑地问他:“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柔弱?”佬A姨政李’7聆旧寺陸衫欺散令   一点也不像个快要成年的男子汉,要啥啥没有,哭了好几次,还长得这么瘦小。   “嗯?”岚明愣了下,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   跨度有点大,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手心还捧着人的脑袋摸来摸去。等回过神之后,岚明讪讪地撒开了手,为自己这下意识的反应也有些哭笑不得。   他随手牵起俞澜明的手指把玩,问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是谁嘲笑你了?”岚明板起脸,气势腾地就上来了,像是要找人算账,“是不是丁辰逸那个小白脸?”   说着,他就去翻少年的裤兜,打算把对方的手机掏出来看看消息。   涨红了脸,死死地捂着大腿侧的兜,俞澜明简直要被岚明丝毫不讲究,和他完全没有距离感可言的行为给撩拨得想要瞪人。   他非不让碰的样子看起来很有猫腻,岚明沉了点神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一脸窘迫地坐在床沿的少年。   “不给看?”他的声音有些严肃和怀疑,“是不是你新喜欢的对象?”   “不是。”俞澜明连忙摇头,然后飞快把把手机捧了出来,双手呈给岚明,“哥,你碰到我痒痒肉了。”   原来是这样,岚明舒缓面色,想了想刚才都摸到了哪儿。   腰、大腿、还有后腰靠下的位置。   岚明打开手机检查,翻看着信息记录,确认没有可疑分子之后松了一口气,把手机还给他,又奇怪问道:“你那里竟然还有痒痒肉?”   他怎么不知道?   俞澜明瞥他一眼,反问:“为什么不能有?”   岚明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他痒痒肉都长在哪里。   “脾气见长。”   看着少年嘀嘀咕咕的模样,岚明好笑,轻“哼”一声,却是故意逗人:“我不信,让我再摸摸。”   “不可以!”俞澜明断然拒绝,拿着小书包放腿上挡着。   没忍住笑出了声,岚明伸手,装着要去拿少年腿上的书包,在人警惕地搂紧以后,却是挠了挠他的下巴。   很轻的一个动作,像是逗小狗一样。   俞澜明却是一个激灵,整个人战栗了一下,差点在床上跳起来。   岚明的笑容更深,在少年恶狠狠地看过来以后,笑得胸腔都在震:“看什么看,哥又没摸你痒痒肉。”   其实不然。   深知俞澜明的痒痒肉集中在颈后、下巴、锁骨等地方,岚明刻意为之,却露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单纯模样。   俞澜明气恼,整个人还没从麻痒中回过神来。   看着少年一副恍惚的样子,岚明憋着笑,发现他抓着书包的手指松了,试探地一伸手,对他总没设防的俞澜明下意识放手。   书包异位,俞澜明反应过来以后起身要去抢,结果被岚明仗着身高优势,按着肩膀跌坐回床上。   暗自咬牙,他勾了一下脚。   本以为没什么作用,只是意思意思泄愤而已,结果同样不设防的岚明瞳孔一缩,和他四目相对。   下一秒,俞澜明眼睁睁看着身上覆下来一个阴影。   没想到会被少年带倒,岚明差点摔个狗啃,手臂险险地撑住了床褥,好险没与俞澜明来个颅骨对对碰。   “好啊你,还会偷袭了。”一只膝盖抵在俞澜明的两腿间,岚明稳了一下身形,这才没有狼狈丢脸。   俞澜明闷笑,挖苦他:“谁让你使坏。”   “哥那叫使坏?”岚明可不认这个黑锅,倒打一耙,“哥只是想要看看书包里的合同,谁知道你非要抢。”   压根不信他哥这张能颠倒黑白的嘴,俞澜明坚定自己的想法,反驳道:“你就是在使坏。”不然怎么早不看晚不看,非要现在看。   而且明明之前签合同的时候,他们已经检查过一遍了,确认没问题才收起来的。   “哥没有。”常常使坏,却一点也不心虚的岚明反驳。   俞澜明不服气:“有。”   少年这副非要和他追根究底的较真样子少见,岚明笑得不行,却还是不顺着人的意思,被他带得也变的幼稚许多,非要和人呛声:“哥说没有就是没有。”   “你——”俞澜明看起来要挠人。   “好吧,你说有就有。”岚明终于松口,“不过你非要说哥使坏,那哥就使坏给你看。”   话音落下,他伸手去戳俞澜明的腰肢。   坚定认为少年说腰上有痒痒肉是骗人,岚明戳弄了好几下,就等对方毫无反应然后嘲笑人,结果忽然感觉身下抵着的双腿颤着,慢慢地,腰肢及以下全都绷了起来。   岚明一怔,低头去看。   就见到少年眼尾都红了,眼睫轻颤着,眸里的水光在灯光下晃悠,而后在他的注视下,难为情地偏过了脑袋。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感谢支持,是加更哦~~   营养液/收藏/评论每超过一千加更一次~~,还请多多评论呀,谢谢大家,贴贴贴贴,我会努力更新的![星星眼][彩虹屁][哈哈大笑][亲亲][让我康康][撒花][求你了]   然后后面的更新的话,没有意外应该都是凌晨一点左右更新~~,有其他情况会在作话说或者请假哦[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第28章 相信哥么   暮色从半掩的窗帘缝隙渗进来,将酒店房间染成朦胧的琥珀色。   折射的光斑透过半合半掩的窗帘在地板上流淌,晚风裹挟着燥热的空气从纱帘的褶皱间溜进来,掀起窗帘的边角。   身材高大健壮的男人将纤瘦的少年抵在床上,头顶的灯光照落下来,在墙角投下两人极为亲昵靠近的影子。   朦胧的月光随着晚风悄悄探头。   白色床单被扯出褶皱,岚明眼睛睁大了一瞬,看着偏过脑袋的少年,目光在对方红得不像话的面庞和耳垂掠过。   头顶的暖光与窗外的月光交织,在俞澜明脸上勾勒出明暗交错的弧度,将呼吸间的颤栗无限放大。   指尖还紧紧扣着对方的腰肢,少年的衣角在胡闹中被蹭开了些,露出绷紧细腻的肌肤,在灯光之下是暖白的颜色。   而夹着岚明膝盖的大腿,在宽大卷起的休闲裤中露出来了更多,此时硌在床沿,绷起一点软而圆润的弧度。   寂静蔓延了片刻,岚明如梦初醒地松了手。   他站好了身子,看着俞澜明抿着唇瓣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憋出一句:“抱歉。”   岚明是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身上从来没有敏感过的部位,到了俞澜明这里真的轻易就摸不得。   【系统,难道我们的体质还有差别吗?】他在心里询问道。   系统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宿主你好,按道理来说是不会的呢。】   岚明经历过俞澜明经历的一切,正常来说俞澜明的所有特征不会和他记忆中的出现偏差才对。   【不过您已经改变了俞澜明的过去,而且您不是在带过去的自己锻炼么?所以引发蝴蝶效应也有可能吧?】系统有些不大确定。   想起自己带俞澜明晨跑、晒太阳之类的行为,岚明觉得有点道理。   一人一统交流着,落到俞澜明这里就是岚明始终绷着脸,保持沉默。   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疑心自己刚才的表现暴.露了自己的情愫,俞澜明坐起身,慢吞吞地将自己的下摆扯好,卷了点边的裤腿也拉了下去。   手中的动作拖延时间,大脑飞速转动思考要怎么解释自己刚才不同寻常的反应,就在他破罐子破摔想着万一岚明问他,就把一切和盘托出的时候,岚明率先说话了。   “是不是哥刚才太用力让你难受了?”岚明坐到少年身边,目光落在对方反应极其强烈的腰肢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原来没有发现。   俞澜明松了一口气,却莫名又有失落的情绪在蔓延。   面上不显,他摇了摇头看着岚明:“没有,只是的确太痒了。”   “抱歉啊,下次哥注意一点。”反思了一下自己的确没轻没重逗人的行为,岚明面上的神情很诚恳,“不乱碰你了。”   说是烦恼他哥有时候过分亲密的举止,但是对方明确说要拉开距离,又让人有些难受。俞澜明低着脑袋,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没关系。”   看少年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岚明掏了掏兜,摸到了什么,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俞澜明偏头去看,发现是两枚水果味的硬糖。   “哥在临走前,从他们前台招待那里顺来的。”岚明说。   他本来早就想给俞澜明,结果少年自洽谈失败出门以后就情绪低落,他好几次拿了糖在对方面前晃,对方都没有反应,结果差点就忘记了。   现在岚明却是庆幸还好兜里有糖。   糖果被放在了手心,纵是心里懊恼,俞澜明还是没忍住翘了翘唇角:“谢谢哥。”   “不客气。”见对方笑了,岚明也松了口气。   少年剥着糖纸吃糖。   岚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忘记插曲之前,自己想要问俞澜明的事情:“哥认真的,谁和你说了什么吗?”   虽然手机里没检查出来什么,但是这段时间里,难免会有现实里的闲言碎语有流传到少年的耳中,之前岚明看对方似乎不在意的模样,也没往心里去。   现在却发现,恐怕还是有些影响的,否则对方也不会问“自己是否太过软弱”的问题。   芭乐味道的糖果含在嘴里,清香的味道在口腔蔓延,俞澜明咽了一口糖水,认真地摇头:“没有。”   在岚明的引导之下忙碌起来,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去关注过其他人了,也没有注意他们都说了什么。   “那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岚明不解,思考是不是自己对对方造成了什么影响。   想着想着,回忆起最初见到俞澜明的时候,自己多有嫌弃和吐槽的话语,他僵了一下,怀疑真的是自己的锅。   岚明皱着眉,去戳少年放在床边的手指:“是哥给你太多压力了吗?”   意外他怎么会这么想,俞澜明自然是连忙摇头:“当然不是,我知道哥都是为我好。”   以免岚明继续瞎猜,俞澜明随口说:“冯总不是说我们长得像么?我只是觉得哥这么厉害强大,我却一点也没有学到哥身上的精髓,就觉得自己有点弱而已,没别的意思。”   原来是这方面引起了少年的失落。   岚明明白过来,抓着他的手问道:“相信哥么?”   俞澜明点点脑袋。   “那就别担心,一时间的弱小没关系的,你以后也会像哥这样厉害。”岚明摸了摸他的脑袋,动作柔和,“怎么说哥也比你多活了十年,如果真被你比下去也太丢面了。”   “你的成长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他的表情充满了笃定,非常自信的模样让本来只是找借口打岔的俞澜明弯了一下眼睛。   虽然听起来像是安慰,但是他哥这副无比信任他的模样,还是让少年忍不住心跳加速了下。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思绪暗暗偏移,俞澜明的手指在岚明的手心微微蜷缩,轻轻点了一下脑袋:“好。”   安慰了青春期容易敏感的少年,岚明深觉自己又藏了功与名,伸手在对方软乎的脑袋上搓了几下,用极好的手感作为对自己的嘉奖。   俞澜明闷不吭声,瞥了一眼先几秒还在说接下来会保持距离,结果现在又下意识摸脑袋的岚明。   他有些惭愧地在心中窃喜,悄悄地在对方揉搓的时候凑得更近了一点。   ……   闹了这么一下,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岚明走到窗户边看了一眼,发现外面竟然下起了小雨。   “难怪刚才压着你的时候感觉有些闷热。”他漫不经心地将窗帘敞开一点,让凉气进入室内。   下雨之前气压降低,湿度增加,会催使汗液流淌。   岚明将衬衫解开了两个扣子,让风带走身上的湿润和热意。   听到他说的话,俞澜明凑过来探头探脑,伸手接了一点雨水在手中。   冰凉的液体浸润指尖,没等他再感受更多,就被岚明从窗户旁边拉开按到了小沙发上,被对方用纸巾包裹住了手指:“这附近工厂比较多,雨水不干净,别乱碰。”   “哦。”俞澜明老老实实地看着他哥将自己的掌心指缝一丝不苟地擦了一遍。   擦完了手,岚明拿出手机点外卖。   此时外卖行业刚兴起,只有一些大城市外卖业比较繁荣,不过他们现在在的是省会城市,刚好可以体验一下。   “下雨就不出去了,你想吃什么?”他将手机递给俞澜明。   俞澜明没什么喜好,看了半天,却是什么也没点,还把手机又还给岚明。   “哥,你看吧,我再去窗边吹吹风。”   知道对方害怕不小心点得贵了,岚明哭笑不得的同时,眼疾手快地把要起身的少年揽住了,肩膀抵着对方的下巴,让少年凑近自己一起看。   两个脑袋挨得很近。   岚明点点这个点点那个,时不时询问少年的意见。   俞澜明又开始发烫,感觉自己好像听了,又好像没听,反正一个劲点头,回过神来以后才发现点了许多吃的。   “这么多,吃得完吗?”少年的声音有些迟疑。   岚明将手机拿回面前,在俞澜明的视线盲区之中,将一个早就收藏看好的商品也偷偷下了下单。   然后才回答对方:“反正便宜么,吃不完就放明天再吃,空调房没那么容易坏。”   的确很便宜,这时候的外卖优惠和补贴力度极大,他们点了一堆东西都没花很多钱,比店里买还划算,这让担心外卖会很贵,不敢给岚明增添负担的少年放松许多。   他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俞澜明点点脑袋,没再纠结这个。   “好了,现在等外卖到就行。”   所有订单下达完毕,大功告成的岚明收起手机,拨弄了一下少年有些汗湿的头发,问他:“反正等着也无聊,你要不要先去洗澡?”   觉得岚明说的很有道理,不疑有他的少年拿了换洗衣服,进浴室去了。   浴室的门关上,脚步声停歇,水声淅淅沥沥。   岚明一改刚才搂着少年懒散倚靠在小沙发上看外卖的姿态,飞快地凑回了窗户边,打开手机发了条短信。   片刻后。   先前在街角给他使眼色,差点被俞澜明看见,又连忙藏到了屋檐下的一名年轻人冒了出来。   对方手中提着两个袋子,得到岚明的示意之后点了点头,迈步往酒店门口走。   岚明提前开了门等他,拿到东西后按照约定好的价格付给对方,然后又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   动静非常小,在浴室里洗澡的人一点也没有发现。   把手里的袋子放到了正对浴室门的位置。   确认了一下水声未停,岚明勾唇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这做贼似的模样有点好笑,但是又有点期待少年出来以后,看见桌上东西之后会流露出什么神情。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第29章 俞澜明鼓足了勇气   浴室的水声停止。   岚明摆好东西,打理一下头发,手掌撑在沙发椅背的边缘,换了一个自认为成熟稳重的哥哥该有的造型,另一只手放在开关上蓄势待发,就等着少年出来以后露出惊喜的神情。   谁知道,穿衣服的“窸窣”声过后,里面又继续响起了冲洗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揉搓的动静。   抹了把脸,这才想起来俞澜明有换下衣服立马洗干净的习惯,岚明坐回了沙发上等对方出门。   水声又停了,岚明立刻站起身。   水声再一次响起……   接连折腾几次,听动静辨别少年忙得团团转的脚步,岚明简直要气乐了。   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事情要忙碌,他干脆走到浴室前,敲了敲门。   “怎么了哥?”少年似乎是把衣服堆了堆,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有些朦胧。   岚明淡淡道:“出来,哥想先上个厕所。”   俞澜明不疑有他,不知道飞快又忙了一阵什么,这才洗手开门,然后被岚明一胳膊横抱,捂住眼睛抬起冲刺。   眼前一晃,什么也没看清楚,人就坐在了沙发上。   神思还在发懵,俞澜明的眼睛还被蒙着,语气迟疑喊了一声:“哥?”   “在这儿呢。”岚明应了声,语气含着笑。   岚明说:“闭眼,哥让你睁开才能睁开。”   蒙着眼睛的手掌干燥粗糙,温热的触感落在眼睫上,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空调出风口的嗡鸣、男人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甚至对方发梢扫过脖颈的痒意都变得清晰可辨。   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俞澜明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失控,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手心里的睫毛在轻轻颤动,泛着潮气的湿发淌下的水珠聚到了指缝间。   岚明的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皂的味道。   出行的洗漱用品是他们自带的,超市买的清爽薄荷柠檬味香皂,清香怡人的味道在对方此时紧张情绪的催发下,似乎更浓郁了一点。   指尖微动,岚明拨了一下他垂落在眉骨的潮湿黑发:“听到了么?”   “听到了。”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俞澜明抓着自己的裤腿,声音轻轻的。   摩挲了一下少年薄薄的眼皮,确认对方的确闭上了眼睛,岚明满意地点点头,撤离了手,走到沙发另一旁关掉了灯。   片刻后,打火机的摩擦声响起。   俞澜明闭着眼睛,隐约能够感觉到眼前是片薄红的光泽,一开始很暗,但是后面便越来越亮,在火光连成一圈以后,像是形成了一道燃烧的环形银河。   热浪裹挟着石蜡特有的焦香扑面而来,俞澜明睫毛疯狂颤动,眼球不受控地转动。   因为太过期待,他很想睁眼去看,但是急着岚明的叮嘱,最终还是安安静静地等等待。   心跳与摇曳的火光一般失控,随着打火机被搁置在桌上,岚明说“好了”以后,像烛芯似的“噗”地爆开火星。   俞澜明迅速地睁开了眼睛。   滚烫热烈的光晕倒映在少年的眼底,将睫毛的阴影都镀成跳动的金边。   在昏暗的光芒中,他看见了写着“俞澜明十八岁生日快乐”字眼的蛋糕,一个放置在他手边的崭新的手机盒。   还有……他哥。   扬着眉梢,笑得有些得意的岚明。   奶油裱花的蛋糕上,十八根蜡烛正欢快地跃动着橘色火焰。   身着简单衬衫的岚明正斜倚在沙发旁,手中的银色打火机折射出细碎的光,眉梢眼角都浸着得逞的笑意,被灯光浸染出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满室烛光,比任何礼物都要明亮灼人。   “惊喜呆了?”在他面前挥了挥手,把有些怔愣的少年唤回了声。   岚明推了推蛋糕旁边的手机盒,让其凑得离俞澜明更近些。   为了仪式感,手机盒被他系上了从蛋糕盒上拆下来的礼袋,绑着工工整整的蝴蝶结。   “哥绑的,好看吗?”岚明问。   俞澜明的心跳一直都没能缓下来,面庞发红,眼神飘忽:“好看。”   也不知道说的是蝴蝶结还是其他什么。   点点头,暗道自己在工厂里学来的绑蝴蝶结的手艺还是很好的,岚明看他一直不去拿手机,干脆端了起来塞进少年手里:“买的和哥的同款,一个色系的,打开看看。”   手心捧着被精心打扮过的礼物,俞澜明垂眸去看,手指轻轻地在彩带上抚了一下。   这对他来说有些贵重。   但是在此情此景之下,俞澜明不愿意说什么扫兴的话语,而且他私心是真的很高兴,若不是怕自己的表现太傻,他甚至还想亲吻一下手心里的礼物。   动作轻柔地解开带子,将盒子上的塑封膜拆开,打开盒子露出银白色的机身,俞澜明爱不释手地摸了好几遍。   “谢谢哥。”少年抬起脸,眼睛亮亮地望着用溢满笑意的眼神望着自己的男人。   岚明看着他珍而重之的模样,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漫不经心:“有什么好谢的,我可是你哥。”   “哥哥给弟弟送礼物,天经地义的事儿。”   男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经意似的提起:“以后谈对象了,不给你送礼物的对象别想领我面前来。”   俞澜明抱着手机,抿着唇傻乐。   这一刻,他当真很想告诉岚明不用担心自己给谁拐跑,并且再说一句能把人吓一大跳的话语。   但是纠结了半天,俞澜明还是有些怂地把到嘴边的话语咽了回来。   “知道了。”少年慢吞吞地回答。   “乖啊。”岚明摸了摸他的脑袋,蹭了一手水,懒得再去拿纸,干脆要擦在自己的衣摆上。   俞澜明却把纸盒拿过来,抓着他的手认认真真地擦干水迹。   笑着看少年的举动,岚明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么乖巧个弟弟一定得看好了,不能让他轻易被人渣再给骗走。   想着,又是下意识揉了揉俞澜明脑袋。   刚给人擦完手的俞澜明睨了岚明一眼,闷不吭声地重新进行擦拭。漆O九泗六散漆三灵   “行了行了,赶紧许愿吹蜡烛。”岚明看得好笑,将被人温热指腹摩擦得发烫的手指收起,对着蛋糕扬了扬下巴,示意人将注意力转回来。   俞澜明看着蛋糕上燃烧着的十八根蜡烛,却没有立刻行动。   他看了一眼蜡烛盒,发现里面只剩下两根蜡烛。   思考片刻以后,分辨了一下蛋糕上各种蜡烛的颜色,少年在岚明意外地目光中,抽出了几根蜡烛,并且将剩下的重新进行了布局。   一根红色的蜡烛和一根蓝色的被摆放在最中间,周围拱卫一圈心形的粉色蜡烛。   等一切大功告成之后,俞澜明指了指蜡烛,对着凝望自己的岚明道:“红色的是我的,代表十岁;蓝色的是哥的,代表二十……”   剩下的不用说了,岚明看了一眼那八根粉色的蜡烛,知道一根象征着一岁。   重新摆放了蜡烛的少年眼睛笑得弯弯的,看过来的模样矜持又有些得意的样子,大概很为自己的“巧思”骄傲。   “哥——”俞澜明牵着他的手,轻轻晃了一下,“生日快乐。”   心脏蓦地漏了一拍,岚明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已经很多年没过过生日了,甚至今天也只想着给少年准备成人生日,压根没有想过自己。   此时,俞澜明认认真真祝福的话语响在耳边,岚明的神情凝滞了片刻,望着少年的眼眸,见对方澄澈的目光中满满当当都是自己,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缓过神来,他搂住凝视自己的俞澜明,戳了一下少年的面颊:“借花献佛啊?”   甚至用的还不是第三人的东西。   俞澜明有些腼腆地眨了眨眼,轻轻地点了下脑袋,坦诚的模样让岚明又有点乐。   “行啊,那咱们就一起过这个生日。”岚明干脆地答应了。   “嗯嗯。”俞澜明连忙点头,还往旁边挪了一下,在不大的沙发里留出来空位,他拍了拍空的位置,喊道,“哥。”   岚明的笑容很难压制,从善如流地挤过来坐下了。   手机被打开播放生日歌。   甜美的歌声在温暖的空间中流淌。   小小的沙发里塞了两个人,但是谁也不觉得拥挤,望着快要燃尽光芒的蜡烛,飞快地开始许愿。   许愿完毕,趁着蜡烛熄灭之前一起吹灭了烛光,两人甚至还默契地击了个掌。   “你许了什么愿望?”沙发的确不大,为了方便少年切蛋糕,岚明干脆把人捞起来坐在自己的腿上,而不用挨挨挤挤得像个小可怜似的,手伸得老长,又费劲又别扭。   俞澜明偷偷脸热,感受滚烫的热意从身.下的有力躯体传来,切蛋糕的手都抖了一下。   “说出来就不灵了。”他不肯说。   “好吧。”太久没经历这个流程的岚明回想一下,发现是这么回事儿,没再追问。   两人把蛋糕分着吃了。   眼看少年吃完一块又去切,岚明想着在路上的外卖,本想制止他的动作,最终却没动弹,笑着看人认认真真挖奶油的模样。   下一秒,面颊一凉。   佯装切蛋糕,实际上时刻准备着往岚明脸上抹奶油,并一举成功的少年笑得很灿烂。   岚明“震怒”:“好啊你,偷袭哥。”   说着,他抓住使了坏就想跑的少年,将人按在怀里,挖了奶油就往他脸上抹。   考虑到对方刚洗了澡,防止奶油沾在头发上,他将奶白的颜色精准无误地点在少年的鼻尖上。   “像小狗。”岚明扬着眉嘲笑他。   不服气的俞澜明开始反击,往岚明脸上又抹了一道:“哥也是小狗了。”   “敢说哥是小狗?”岚明眯起眼眸,捞起奶油,再一次避开少年脸周的位置,瞅准位置一戳。   谁知,少年刚好预判着要躲避。   奶油落入了口中。   俞澜明笑着咧嘴躲闪的动作怔住了,岚明动了动陷在软热部位的手指,也懵住了。   空气寂静一瞬,下一刹,怀里的身躯瞬间开始冒热气,整张脸红到像是要滴血。   坐在大腿上的少年有些烫手,但没回过神的岚明还愣愣的搂着人没撒手,俞澜明竟也没挣扎。   极轻极轻地舔了一下岚明的手指,柔软的舌尖将上面的奶油卷进了口腔,俞澜明吮吸了一下,强压着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以及几乎要湮没他的羞涩。   少年含着莹润水光的眼眸看了一眼抱着自己的人。   岚明看起来有些呆住了,向来游刃有余的模样看起来也有点傻乎乎的。   他不似反感的反应使俞澜明心脏跳得更快,忽然鼓足了勇气,他抓了一下岚明的衣襟,凑到人的耳边。   声音又轻又哑,藏着钩子似的,低声说道:“哥,蛋糕好甜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哈哈大笑]好甜的一章[摸头][彩虹屁] 第30章 野男人   如果被调戏了怎么办?   十九岁之前的岚明会忍气吞声,十九岁后的岚明会把人揍回去。   但是此时的场景又有些不同。   调戏他的不是什么混混人渣,而是红着面庞,大而圆钝的眼睛亮亮的,下眼睑泛着薄红,抿着发粉的唇瓣看着自己的俞澜明。   少年的唇瓣湿润,含着指尖的模样青涩又腼腆,觑过来的眼神却是格外大胆,直勾勾地瞅着人,一瞬间竟然有种勾魂夺魄的瑰丽。   以为男人没有拒绝的意思,俞澜明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小心翼翼地又碰了碰对方的手指,亲吻的动作有些生涩,柔软的舌尖沿着对方的指腹摩挲。   这对情窦初开的少年来说是很难为情的行为,但是看着面前岚明蓦地有些幽深的眼眸,他又觉得似乎算不上什么。   岚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似要抽离。   什么也不懂,只凭借本能去挽留住岚明的指尖,俞澜明的牙齿轻轻地磕在了男人的手指上,留下了细微的啮咬齿印。   岚明的神情僵住了,如同石化了一样坐在沙发上,半晌才在俞澜明又舔舐了一下的动作中回过神来。   将手指抽出,飞快地将坐在腿上的少年松开。   男人滚动了一下干涸的喉结,沙哑的声音像是绷紧的弦:“俞澜明,你哪儿学来的这种调戏人的行为。”   如此肆意妄为,一点也没有平日里的内敛。   站起身从纸盒里抽出纸巾,柔软的面巾纸裹住了被人舔舐得滚烫的部位,岚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手指还在发烫,而手指牵连的心脏更是跳得极快,如同擂鼓一般怎么也不肯停歇。   恍惚间,甚至觉得面巾纸不如少年的口腔更加软和。   闭了闭眼压下古怪的情绪,岚明把被推开以后怔怔地站在原地的俞澜明拽过来,按在沙发前坐下。   这次他没有和人挤在一起,而是在少年面前蹲身,沉下面庞:“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行为,对成年人来说都代表了什么?”   对俞澜明误入歧途的忧虑压过了其他情绪,岚明顾不上太多,拿着纸巾擦拭对方的唇瓣,将上面的奶油全都弄得一干二净,检查对方口腔也没有残余之后,才把揉成一团的面巾纸丢进了垃圾桶。   这副模样似乎不是接受自己,而是拒绝。   先前的紧张与忐忑的期待消失不见,看着男人这副压抑怒火的模样,俞澜明的情绪绷紧了,嗫嚅了一下说:“我知道。”   少年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有些惶惶可怜,岚明缓了一下语气,不让自己显得太严肃压迫,摸了摸他发凉的指尖,问道:“说说看,你都知道什么。”   “……比较亲昵。”少年低着脑袋,小小声地回答。   俞澜明又尴尬又难过。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自作多情,岚明的沉默不是默许,而是惊吓。   他哥肯定很讨厌他了吧。   垂着头坐在沙发上,俞澜明的后颈被灯光照得昏黄,空调吹着冷风,发梢却沁出细密的汗,与湿发的水珠一并顺着脖颈滑落。   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终只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岚明按了按眉心,按住少年的肩膀,让他端正态度:“这只是比较亲昵么?这都已经算得上性……”   后面几个字岚明没有说出来,但是他相信俞澜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意思。   深刻怀疑是自己太没有边界感的行为,模糊了少年对于各种亲密行为的认知,岚明暗暗反省,组织措辞,准备在接下来进行一番教育。   结果看到少年忽然抬头,眼眶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粉,潮湿的睫毛黏成一簇簇,在眼下投出颤抖的阴影。   俞澜明眨了眨眼,却是回避的态度:“哥,你别说了,我知道错了。”   眉头深深地拧起,岚明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突然摆出一副拒绝配合的姿态,明明在此之前,少年一直都是对他言听计从的模样。   “你在想什么?”发现自己已经有点看不懂俞澜明了,他没忍住叹一口气。   俞澜明摇头,抿住唇瓣,又低下脑袋:“没想什么。”   这幅样子怎么可能是没想什么。   岚明觉得头痛,虽然不懂对方到底在纠结什么,但是他知道十七,现在是十八了的少年究竟有多么倔。   直白的询问无法取得进展,他开始采取迂回战术。   “行,哥不问你了。”岚明说。   下意识要揉一揉少年的脑袋,却在把手放上去之前转了个弯收回来,最终只拍了拍俞澜明的肩膀:“但是你要答应哥,以后不能再做这种事情,可以做到吗?”   这种事情,他们关系本就亲密,做了也就做了,岚明可以当做没事发生。   但是一想到少年有可能用这幅姿态,在别的野男人面前展露出温软昳丽的模样……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岚明杀人的心都有了。   男人的气势汹汹,充满压迫感。   感受到落在肩膀上的力道,看着岚明撤回了一个抚摸,俞澜明知道自己应该说“好”来让人放心,但是偏生不想答应对方,甚至梗着脖子顶了一句:“哪种事?亲手指还是吃蛋糕?”   “这个‘以后’又是多久?我已经成年了哥。”   万万想不到少年会说这些,岚明这下是真的火冒三丈了:“你那是简单的亲手指吗?你那是调.情!”   “俞澜明!你刚满十八岁而已,就不听哥的话了?”   男人的面上满是火气,声音中夹杂着压不住的怒火,看着少年的眼神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很难读懂,但是俞澜明知道,不是简单的失望和心痛可以概括的。   他的心脏也开始痛了起来。   若是早知道会将一切搞砸,俞澜明坚决不会让自己被一时间亢奋的情绪所驱使,去做企图引.诱岚明的事情。   可是现在木已成舟,他又不想往后退,不愿意再被岚明当成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孩。   “我没有不听话。”俞澜明去拉岚明的手指,“我只是想告诉哥我已经长大了……”长大了,可以谈恋爱,可以为了吸引喜欢的人做更亲密一些的事情。   岚明很火大,火气无法发泄之下,恶狠狠地踹了一脚沙发边的拖鞋,打断了对方未尽的话语。   拖鞋飞出去,少年像是被吓到了,颤栗了一下。   抹了把脸,岚明又去把拖鞋捡回来放在少年脚边:“行,你长大了,哥管不住你。”   听起来像是不要他了,俞澜明立刻慌了,再没有要和他哥对峙的气焰,去拽岚明的手腕:“哥,我错了哥……”   “你没错,是我的问题。”   怀疑人生的岚明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挣开少年的手,“我洗个澡冷静一下,你别多想。”   男人取了衣服进浴室,门栓“哒”地一声合上。   水声响起,俞澜明茫然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的蛋糕。   衣摆被攥得发皱,指节泛白得几乎透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少年的肩膀随着克制的呼吸微微起伏,胸膛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呜咽。   俞澜明没有哭,但是空调的凉风掠过后颈,却让他止不住地颤栗。   岚明离开前欲言又止的叹息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他的眼底蔓延开即将溃堤的红潮。   就在即将忍不住的时候,门口响起了门铃声。   连忙去开门,送外卖的小哥赶单子,按了门铃就把东西放地上,匆忙走了。俞澜明低头去看,发现地面上放着的不仅是食物,还有一个装着鲨鱼玩偶的大袋子。   袋子上贴了一张漂亮的便签,写着:“小鱼,生日快乐。”   唇瓣瞬间抿成一条直线,眼眸的红意加深许多,俞澜明还是没忍住掉了眼泪。   ……   水声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岚明冲洗着脑袋上的泡沫,一边冲一边闭目养神,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俞澜明咬着人指尖,瞎撩拨的行为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回忆起少年眼眸潋滟着水光睨自己的表情,被凉水压下去的燥热又开始升腾,暗骂了一声自己也被带得不正常,岚明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再去想这件事。   水流冲刷身体,他睁开眼睛打量简陋的浴室。   不大的空间里做了小隔断,岚明通过蔓延着水迹的玻璃看外面。马桶、置物架、洗手台、牙杯、牙刷……以及俞澜明搭在上面,还没洗完的衣服。   就两件衣服而已,也不知道俞澜明刚才怎么洗了这么久都没洗完。   暗叹一声,洗完澡擦干身子换好衣服,岚明还没想好出去后要怎么面对叛逆期的少年,干脆先给自己洗衣服。   同时,捞起俞澜明的衣服,打算顺手给人搓了。   结果刚拿起衣服,一个心形的东西掉了出来。   怔了一下,岚明将其抓在手里,发现是两枚署了名的水晶滴胶挂坠。   细碎的鎏金箔片与虹彩闪粉在胶体里流转,随着光线变换折射出星辉,漂亮又梦幻。   里面放着应该是特意设计过布局的花瓣与珍珠,浅粉花瓣纤毫毕现,圆润莹白的珍珠错落有致地排列,温润光泽与金粉的璀璨相得益彰,围拱着名字的拼音缩写。   意识到少年躲在里面是在准备生日礼物,岚明的火气一下子就散去了。   他扬了扬眉梢勾唇想笑,结果轻轻晃动挂坠后,发现写着【YLM】的那一枚竟然暗藏玄机。   金粉如灵动的流萤翩翩起舞,一个男人的轮廓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岚明凝神去看,发现这剪影立体且栩栩如生,眉眼轮廓被精心雕琢过,看起来英俊肆意,唇角微扬的弧度格外温柔。   皱起眉,怀疑这就是让俞澜明学坏的罪魁祸首,他的大脑飞快转动,思考这人到底在哪见过。   一张张印象中与少年有过交集的面庞浮现又略过,岚明眉头紧锁,却在余光瞥过镜子的某一瞬间,蓦地愣住。   怀揣着不可置信的心情,岚明对着镜子,慢慢地将挂坠举起来。   鎏金缓缓倾泻而下,再次露出了一张与镜子中呆滞的男人一模一样的剪影。   “草——”   修身养性多年,且为了不带坏少年,努力保持着良好涵养的岚明忍不住爆了声粗口。   不久前发生的场景飞速地再次于脑海浮现。   他忽然明白俞澜明的所有举动到底都代表了什么含义。   少年所有的敏感、窘迫、羞涩、引.诱因何而起,被他喝止以后难过惶然的模样又都是因为什么。   没有其他什么带坏了小孩的人。   只有他一个。   他。   岚明。   勾引了俞澜明却不自知的野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撒花][奶茶][摸头][彩虹屁],求评论和营养液呀~~话说我隔壁双开文《恶人攻狂欢指南》已经正文完结啦,感兴趣还是看看吧[撒花][奶茶] 第31章 俞澜明,看着我   浴室的蒸汽还未散尽,镜子上的水雾模糊了镜前之人的表情,只有喉结在静默中滚动了一下。   【YLM】的挂坠在指间微微发烫。   被金粉勾勒出的剪影使得岚明的呼吸变得紧促,带着难以置信和彻底颠覆认知的眩晕感。   所有的碎片瞬间被这枚小小的挂坠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岚明从未敢深想、或者说下意识回避的真相。   为什么俞澜明在他身边会不自觉地脸红紧张?   为什么明明内向羞涩,却敢做出亲吻指尖这样大胆又生涩的举动?为什么在被推开、被斥责后,又露出那样绝望又委屈的神情?   还有那句“我已经长大了……”后面未尽的、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他打断的话语是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灼热滚烫,几乎要将岚明的心脏烫穿一个洞。   没有所谓的“学坏”,没有臆想中的“野男人”,俞澜明异常行为的根源、青涩又笨拙的勾引,以及隐忍又爆发的情绪,所想捕获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岚明。   他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猛地攥紧了挂坠,坚硬的边缘硌得岚明掌心发痛,这痛感却远不及他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来得猛烈。   荒谬、难以置信,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的自责和愧疚。   他刚才都做了什么?   用“性.骚扰”这样严重的字眼去恐吓一个笨拙的少年,去训斥一颗捧到他面前的、滚烫又纯粹的真心。   甚至是在少年最期待也最忐忑的生日上,在对方企图挽留的时候,用冰冷的态度和怒火浇灭了他所有的勇气和幻想。   明明他是最不想伤害少年的人,却在无意间给予了最沉重的伤害。   之前那些关于“野男人”的揣测此刻像个荒诞的笑话。   少年发红的眼尾、舌尖舔过指腹的触感、被呵斥后颤抖的睫羽,瞬间在脑海里拧成滚烫的绳,勒得岚明胸腔发紧。   “俞澜明……”   他想着俞澜明最后看他时,那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岚明猛地推开浴室门。   浴室的水汽涌出。   客厅里只留了玄关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下俞澜明蜷缩在沙发角落,膝盖抵着下巴,脚边散落着外卖袋和鲨鱼玩偶,少年没拆,只把脸埋在膝盖间,安安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俞澜明。”岚明轻喊。   少年身体一僵,没回头,只是把自己蜷得更紧,闷闷的鼻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哥……你洗完了?”   俞澜明以为岚明还要继续说教,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边缘,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   心脏忽然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岚明放轻脚步,几乎是屏着呼吸走到沙发前。   “俞澜明……” 他的声音沙哑。   低沉又温柔,带着一种连岚明自己都陌生的、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的情绪。   俞澜明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没有抬头,只是在缓和片刻以后,故作开朗地又喊了一声:“怎么了哥?”   少年大概是想用欢快的声音证明自己很好,但是声音却带着抹不去的低哑和难过,让两人都是一怔。   岚明在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他看到了少年露出的、泛着不正常红的耳朵尖,看到了对方裤腿上洇湿了的一小块深色。   轻叹一声。   “小鱼。” 岚明伸出手,将脚边的玩偶拿出来,放进他的怀里。   鲨鱼柔软的尾巴轻轻碰了碰俞澜明抱着膝盖的手臂,岚明的指尖感受到对方瞬间的紧绷:“哥错了,看着哥,好不好?”   “没事的哥,你不用管我,我只是眼睛进沙子了。”   俞澜明没有动,闷闷的声音从玩偶中传出来:“等一下,我等一下就抬头了。”   心脏发软,深吸一口气,岚明将一直紧握着的手缓缓摊开,伸到俞澜明的面前。   “这个。” 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哥看到了。”   躺在岚明温热的掌心里的,正是那两枚流光溢彩的水晶滴胶挂坠,其中一枚写着【YLM】的清晰地嵌着岚明的剪影。   俞澜明的身体瞬间僵直,埋着的脑袋猛地抬起。   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惊愕、羞耻,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抢,却被岚明轻轻避开了。   “哥。” 俞澜明的声音带着鼻音,沙哑破碎,“对不起,我,我……”   他想解释,想道歉,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礼物做得很糟糕,想说自己马上就把它们扔掉……   无数个念头在混乱的脑子里冲撞,让俞澜明语无伦次,最终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更多的眼泪和难堪涌出来。   他以为岚明拿出这个,是要进行更严厉的批评。   岚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心尖都在抽痛。   他不再犹豫,将人连玩偶拥进了怀里,手指温和地抚上俞澜明湿润滚烫的脸颊,用指腹擦去对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不用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是哥。” 岚明的声音低沉,眼眸凝望着惊慌失措的少年。   那里面翻涌着俞澜明从未见过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㈨⑤Ⅱ一⒍伶2八Ⅲ   后知后觉的震惊、排山倒海的心疼、欲言又止的明悟,还有……一种俞澜明不敢深想的炽热。   “哥才是那个做错的。” 岚明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缓慢。   他想借着洗澡的功夫让彼此冷静一下,却不曾想到,对于俞澜明来说,这其实算得上是一种冷暴力。   在打开浴室的门,看见少年坐在沙发上单薄的背影以后,莫大的后悔将岚明淹没。   此时此刻,对方的泪痕更是不停歇的浪潮,拍打海岸,留下泥沙。   “是哥错了。”   “哥太笨了。”岚明闭了闭眼,抚着俞澜明的脊背,“一直没发现,真正让你这么难过的人……是我。”   俞澜明在他哥的怀抱里呆住了。   忘记了哭泣,忘记了躲闪,只是睁大了那双湿漉漉的、盛满震惊和茫然的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俞澜明已经沉落谷底心跳再次如鼓。   岚明没有再说任何训斥的话,没有提“调戏”,没有说“不该”。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俞澜明,眼神复杂而专注。   然后,握着挂坠的手缓缓收紧,将它连同少年滚烫的心意一起,贴在少年的面颊,裹在自己掌心。   温热的触感隔着水晶滴胶,传递到俞澜明发烫的面庞。   他的眼睫有些莫名不安地颤动,看着他哥微微倾身,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紊乱交缠的呼吸。   岚明将目光落在俞澜明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还带着泪痕的唇瓣上。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的空间里鼓噪。   环着俞澜明肩膀的手臂松开,鲨鱼玩偶落在少年的怀里。   这只曾被少年大胆亲吻,又被岚明自己用纸巾反复擦拭,此刻却依旧残留着某种奇异触感和温度的手,继舔舐与拥抱以后动了动。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岚明缓缓地、试探性地,轻轻触碰上俞澜明柔软微凉的下唇。   珍而重之。   少年被这极其轻微的触碰烫到,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   俞澜明下意识地因为先前的训斥想要后退,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岚明指尖传来的、仿佛带着电流的滚烫温度。   紧紧盯着那双仿佛要将自己灵魂吸进去的幽深眼眸。   哥……   俞澜明想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近乎眩晕的期待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割裂。   岚明看着他眼中瞬间涌起的,交杂着惶恐和期盼的情绪,指尖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收回。   喉结上下滚动,男人的眼神变得暗沉,承载着近乎掠夺的专注,和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掌控的、汹涌澎湃的情感。   “俞澜明。”他喊了一句,声音沙哑到几乎无声。   被呼唤的少年怔怔地,有些反应不过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岚明的手指停留在那柔软的唇瓣上,轻轻地压了一下,用观察的眼神注视着瞪大眼睛的少年,像是在确认对方的态度。   蛋糕上融化的奶油散发着甜腻的味道,少年身上的薄荷柠檬味与岚明身上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无形却令人心跳加速的网。   岚明的眼神像锁定猎物的猛兽。   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还有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炽热情感,让俞澜明浑身发软,几乎无法思考。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血液在耳膜里奔涌。   他从未见过岚明这样的目光,深邃得如同漩涡,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却又本能感到危险的暗流。指尖的温度明明很轻,却仿佛带着烙印般的灼热,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传递着无声的惊涛骇浪。   “哥……”俞澜明惶惶地喊他一声。   所有的委屈、害怕、羞耻,在这一刻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一种混合着巨大恐慌和灭顶期待的渴望所覆盖。   他感觉自己像站在悬崖边,摇摇欲坠,却又被岚明那牢牢锁定的目光钉在原地,无处可逃。   唇瓣随着少年发声的动作逸散出柔软而微凉的气流,青涩又懵懂地开合了一下,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岚明的所有感官。   他清晰地感觉到俞澜明在他触碰下那细微的、无法自控的颤栗,这颤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岚明凝视着少年眼中翻腾的情绪,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急促的呼吸,看着他白皙皮肤下迅速蔓延开的,如同晚霞般瑰丽的红晕。   像颗在浪潮中飘摇,却又努力打磨自身的珍珠,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懵懂和美丽。   岚明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用指腹极其缓慢地,似赏玩似描摹地摩挲着那片柔软的肌肤。   去按揉,去确认。   这是他亲手养育的珍珠。   喉结再次艰涩地滚动了一下,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汹涌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岚明仔细地体会自己的情绪,毫不意外地发现了想要抹去少年脸上所有的泪痕、抚平他所有的委屈和不安的念头。   不是……不只这些。   探究得更加深入,他终于意识到被压在深处的沧海遗珠。   一份被自己迟钝忽略、又被少年以如此孤勇方式呈现在眼前的感情。   促使他在发现少年的情感后,继不可置信、心疼之后,浮现出隐秘却不容忽视的窃喜。   时间仿佛在对视间被无限拉长。   空调的冷风拂过皮肤,俞澜明下意识颤栗,血液却因为两人之间灼热的氛围而沸腾。   “俞澜明。” 岚明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与平日不同的磁性,每一个音节都像羽毛般搔刮着俞澜明紧绷的神经,“告诉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措辞,又像是也在积攒勇气。   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少年,不闪不避。   “你刚才想让我知道的,你‘长大了’之后想做的事情。” 岚明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俞澜明被他压得红肿的唇瓣,再缓缓移回他惊慌失措的眼睛,“是像这样吗?”   他没有具体说明“这样”是什么。   但这未尽的话语,这充满暗示的眼神,比任何直白的询问都更具冲击力。   像一棵捧到面前的红苹果,引.诱俞澜明敞开自己,将所有隐秘的、羞于启齿的、带着青涩欲.望的幻想,赤.裸裸地摊开在两人之间汹涌的目光中。   俞澜明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尖都像要滴出血来。   他猛地低下头,再也不敢看岚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身体因为巨大的羞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岚明没有催促,只是摩挲着他的唇,耐心地等待。   他的沉默仿佛带着强大的压迫感,逼得俞澜明无处可逃。   手指死死揪着怀里鲨鱼玩偶的背鳍,俞澜明能感觉到岚明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发顶,专注又耐心。   和素日的温柔平和不同,带着让他心慌意乱的、陌生的侵略性。   “我……”   俞澜明的声音细若蚊呐。   他很难为情,很胆怯,很恐惧,有着十足的理由怀疑这是一场批评前的试探,却又要溺毙在岚明深深的注视中。   是……   他就是喜欢他哥。   俞澜明就是喜欢岚明,这是不争的事实。   被怀里的鲨鱼玩偶给予了勇气,俞澜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承认就承认吧。   就算被训斥,俞澜明也愿意承认那些隐秘的心思。   承认那些大胆的尝试背后,最本质的渴望——他渴望岚明的亲近,渴望得到他哥的回应,渴望自己不再是那个被保护在羽翼下当成幼稚未成年的小孩子。   细微的动作,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最后一丝怀疑和不确定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   岚明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男人再一次伸手,这一次,目标不再是少年的脸颊或嘴唇。   宽厚温暖的手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力量,轻轻落在了俞澜明微微颤抖、沁着细汗的后颈上。   一个极具掌控意味,又带着安抚和引导的触碰。   俞澜明下意识地抬起头,再次撞进岚明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浓烈,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   “别怕。” 岚明的声音低沉有力,“看着我,俞澜明。”   男人拇指的指腹在那细腻温热的颈侧肌肤上,极其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心跳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清晰可闻,空气仿佛被抽干,每一次呼吸都变得灼热而艰难。   岚明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   抚在后颈的手掌微微用力,将俞澜明的身体轻轻往前带了一寸,使呼吸都停滞了的少年被迫仰起头,以一种完全敞开的姿态迎向自己。   很奇怪,明明用的是相同的香皂,岚明身上的气息就是合着一种独属于他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俞澜明完全笼罩。   少年纤长的睫毛如蝶翼剧烈颤抖,在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发的瞬间,下意识地想要闭上眼睛,逃避这过于炽热的注视。   未果。   岚明的手指按在了俞澜明的眼皮上,迫使对方必须一眼不错地盯着自己,凝望自己,用那双澄澈漂亮的眼睛满满当当地装盛着自己。   男人的眼神幽暗得如同最深沉的夜海。   里面翻涌着俞澜明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欲.望,和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滚烫又直接,让俞澜明浑身都像着了火。   血液疯狂地涌向大脑,又涌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令人眩晕的麻痹感。   岚明的另一只手,那只一直紧握着挂坠贴着少年面颊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两枚承载了少年心意的挂坠滑落到柔软的沙发坐垫上,相撞着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折射出绚烂迷离的光彩。   岚明的手指重获自由,随后目标明确地、坚定地抬起了俞澜明的下颌。   ——俞澜明。   岚明没说话,但是俞澜明却通过他的眼神看到了这一句呼唤。   少年下意识去回应:“哥……”   他哥的指腹温热而粗糙,带着薄茧,缓慢而珍重地描摹着他的下颌线。   仿佛在触碰一件令人爱不释手的稀世珍宝,岚明的指尖最终停留在少年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泛着诱人水光的唇瓣边缘。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的试探和询问。   男人的指腹按压在那片柔软的、因主人的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然后,他低下头。   呼吸彻底交融,近得能数清彼此颤抖的睫毛。   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和一种后知后觉,压抑到极致终于爆发的渴望,岚明缓缓地、坚定地覆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奶茶][奶茶][奶茶]来了来了,酸甜的一章,包括收藏破2k加更噢宝宝们~~ 第32章 沉迷于这份沉迷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燥热的风鼓起窗帘,像一层朦胧的纱幕,将两人与外界隔绝开来。   室内开着空调,气温却在不断攀升。   当温热的、带着岚明独特气息的柔软终于覆盖上自己的唇瓣时,俞澜明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有绚烂的烟花在眼前轰然炸开。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是纯粹的震惊和一片空茫的失神,映着岚明近在咫尺,同样写满混乱与炽热的眼眸。   所有的感官在瞬间被剥夺,只剩下唇上那陌生而滚烫的触感,以及后颈上那只粗糙手掌摩擦过后颈带起的激灵。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狂乱的心跳声,“咚咚咚——”,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击着耳膜,分不清彼此。   岚明的吻,如同他此刻的眼神,充满了生涩与笨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人深入的深邃。   起初只是紧贴着俞澜明的嘴唇,带着一点不知如何继续的僵硬。   岚明能感觉到少年细微的颤抖,那温软的唇瓣在他的压迫下微微凹陷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味。   是生日蛋糕的味道。   甜腻,馨香。   他不知道这与先前,俞澜明用唇齿贴着他的指尖,舔舐奶油时品尝到的味道是否有差异。   怀揣着些许好奇,岚明轻轻地吮了一下。   果不其然,很甜,比直接吃生日蛋糕还要甜一些。   “小鱼。”他贴着少年的唇瓣,低语着认同了一件事情,“你说得对,真的很甜。”   不知道男人说的是蛋糕还是其他什么,俞澜明蓦地有点羞耻,没忍住轻喘一下,细微的气流拂过岚明的唇峰,带着同样的甜香和温热的湿意。   微妙的触感如同电流,瞬间麻痹了岚明的神经,却又点燃了更深的渴望。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干燥的唇瓣开始慢慢地摩挲,心中涌起一种探索未知领域的紧张与急切,动作却是从容不迫的轻柔,舌尖缓而探出,如同一个测绘的初学者,描摹着俞澜明紧闭的唇线。   湿润的触感让俞澜明猛地一颤,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被压迫胸膛后,迫使着发出的呜咽。   眼眸湿润地盯着给予自己亲吻的男人,俞澜明看见对方低垂的浓黑睫羽,昏黄的灯光在岚明的眼睑投下浓密的阴影,却掩盖不住眼底深处翻涌的掌控欲。   “哥……”俞澜明沉溺在他的注视下。   少年发出的声音极其细微,却激起了岚明的索取欲.望。   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覆在俞澜明后颈的手掌猛地收紧,一边安抚似的按揉对方后颈的凸起,一边压下更深重的亲吻。   男人的舌尖极烫,强势地撬开了俞澜明打颤的齿关,长驱直入。   那是一种彻底的的入侵,带着生涩却异常狂热的探索,扫过少年口腔内敏感的黏膜,纠缠住俞澜明无处可逃的舌尖。   完全失去了反应能力,所有的意识都被男人的唇舌席卷,俞澜明的眼神渐渐失去了焦点,蒙上了一层迷蒙的雾气。   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的手掌蜷缩在岚明的胸前,仰着头,被动地承受着这份过于强烈的冲击。   岚明的指尖轻轻挠在少年的下巴,在对方难以自抑地颤栗与抬头,却又将自己更深地送进自他的怀抱后,轻声笑了一下,舌尖扫过少年敏感的上颚,激起对方剧烈的呼吸。   俞澜明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岚明的面颊,让他有些愉悦地摸了摸少年的耳垂。   如同过电般的感觉从耳后直窜上头顶,俞澜明头皮发麻,舌头不自觉地开始躲避。   岚明没有给他逃离的机会。   一只手按住少年的下唇,唇瓣则用力地吮.吸,舌尖在生涩之后逐渐变得游刃有余,堵死了少年撤退的余地。   俞澜明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被彻底掠夺,窒息感伴随着强烈的眩晕袭来,肺部发出轻微的,缺氧般的抗议。   然而在这极致的疾风骤雨中,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暖流却从被紧密交缠的唇舌处蔓延开来,瞬间点燃了本就鼓噪的血液,让少年微凉的指尖也开始发烫,身体深处甚至涌起一丝难以启齿的、迎合的渴望。   岚明同样不好过,他不断升温的呼吸喷洒在俞澜明的鼻尖和脸颊,灼热得惊人。   他能感觉到自己握住俞澜明后颈的手心早已濡湿一片,与对方湿漉漉的发尾一道,紧紧地贴在少年后颈细腻的肌肤上,反复摩挲,摩挲得那一片滚烫又敏感。   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撞破胸膛。   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样的不满足。   岚明每一次用力吮吸,都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渴求,仿佛在沙漠中跋涉终于寻找绿洲的旅人,要将这难得的甘甜全都拆吞入腹,贪婪而不知餍足。   “俞澜明。”他贴在少年的耳边呼唤,“喜欢哥?”   俞澜明听不清,在缺氧中,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无限压缩。   ——窗外的风声、远处的车鸣、房间内任何细微的声响……   周遭的一切都彻底消失了,被一层无形的、粘稠的屏障所隔绝,唯一存在的,是唇齿间激烈交缠的湿润声响。   “喜欢哥?”岚明又问了一遍。   被按在沙发上索吻的少年呼吸急促,仰着面庞,湿红的眼眸不断地落下眼泪,渴水到仿佛濒死的鱼类,什么也说不出来。   单腿抵在沙发上,岚明挤进少年的两腿之间,给他渡去自己的氧气、水液,按着他的心脏,感受对方那隔着薄薄的衣料疯狂撞击的心跳。   “为什么不回答?”掌控着少年心跳的男人温柔地询问,指尖轻轻地揉捏了一下。   俞澜明挺了一下胸膛,瞳孔微微收缩:“唔……”   “咚——”   少年不断颤栗,手指无力地垂下,不小心扫到了沙发边缘的外卖袋。   眼见外卖被带倒,担心汤水被撒出来,他连忙想要伸手去扶起,却忘了自己此时还在他人的掌控中。   岚明把扑腾了一下的少年按了回去,大力之下,沙发被撞击得往前了一段距离,扶稳有些惊魂未定的俞澜明,他在对方湿润红肿的唇瓣翕张着想说什么之际,再次压下来。   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被岚明触碰的地方,又在岚明更深入的侵略下轰然倒流,四肢百骸瞬间麻痹。   俞澜明呜咽着感受他哥横冲直撞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觉得自己像是被一道沸腾的水流包裹了。   潮.热,潮.热……   忽地。   “咔哒。”   男人的手掌按在墙壁上,不小心似的扣到壁灯的开光,一声轻响,突兀地打断了雨声的节奏。   瞬间,头顶唯一的光源熄灭,房间骤然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黑暗放大了两人的心跳声,窗外的风停了一阵,岚明的亲吻也忽然止住,唇瓣依然紧贴,但动作停滞了。   昏暗中,只有朦胧的夜色聚焦在他们之间,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哥问你,是不是喜欢哥?”对于教导少年这件事,岚明有着莫大的耐心,循循善诱着再次发出询问。   水流刚湮没头顶忽而退散。   视觉的抽离让其他感官瞬间被放大到极致。   “哥……”   掠夺过后忽然强制陷入空虚,俞澜明无力地抓了抓岚明胸口的布料,攥紧以后又松开,听着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短暂的失明带来了短暂的失重感。   世界只剩下黑暗、雨声、滚烫的呼吸、紧贴的唇瓣,和少年身上那股混合着蛋糕甜香、薄荷柠檬,和少年忽然散发出来的,被岚明捕捉到的独特的,令他有些眩晕的味道。   岚明的唇瓣悬在少年的唇峰上,手指忽重忽轻地摩挲他的后颈,哑着声音应了一声。   “想接吻?”岚明轻声问。   俞澜明懵懵地点头。   “那就好好听我的问题。”   “好……”在难捱着落泪间,少年终于听清了他哥又一次复述的问题。   令人心跳失频的问题,简直要使俞澜明以为自己是在幻听。   但是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哥的拥抱,他哥的索取,他哥的亲吻……炙热、滚烫、掠夺,都明明白白地告诉恍惚的少年,这不是假象。   心跳超速,大脑绽放烟花。   在最初的空白与迷离之后,俞澜明感觉自己的身体深处开始被那道暖流同化,一同汹涌澎湃起来。   渴望。   渴望他哥。   “喜欢……”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献出了回答,“喜欢哥。”   怀揣着虔诚的期待,俞澜明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回应了一下那纠缠不休的舌尖,一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吮吸动作。   这细微的回应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岚明体内所有压抑的火焰,他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不知道是满足的喟叹还是轻笑的声音。   风声在一阵止息后忽然更加猛烈,窗外的雨声仿佛骤然汹涌,敲打声变得无比清晰,滴滴答答,敲在玻璃上,也敲在俞澜明紧绷的心弦上。   沉迷于这份沉迷。   岚明将等待间挖取的奶油送进了少年的口腔,在对方因为异物下意识瑟缩时,吻得更加深入,与对方争抢甜味,仿佛要将俞澜明的气息、灵魂都一并攫取吞噬。   这个吻,不再是单方面的掠夺。   生涩与迷乱中,炽热、窒息以及不满足将两人一同卷入更深的漩涡,柔软的舌尖互相缠绕着,奶油在唇齿间推移,融化,每一次吮吸与纠缠都带出灼人的热度。   水声阵阵,不断勾缠。   俞澜明的眼眶湿润得有些睁不开,被岚明牢牢地掌控,感到灵魂都在被点燃,恍惚间觉得,如果不是后颈那只如同铁钳般的手掌支撑着,他早已滑落在地。   “哥——”佬錒移正里’期淋灸寺刘散欺散O   “嗯。”   喘.息、呓语。   燥热、难捱。   “哥……”俞澜明呢喃。   眩晕感越来越强,缺氧让他的意识开始飘忽,唯一清晰的只剩下唇舌间那滚烫的带着岚明独特气息的纠缠。   “嗯。”岚明揩去他的眼泪,声音哑于浓稠的夜色,“我在。”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超级甜的一章[奶茶][哈哈大笑][撒花][抱抱] 第33章 我喜欢吃蛋糕   等室内的灯光再次亮起的时候,窗外的雨声已然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下了。   岚明抚弄了一下俞澜明汗湿的后颈,按着对方的脊椎给人顺气。   少年的胸腔剧烈起伏着,瘫软在他哥的怀抱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总之很勾人的潮.热气息。   岚明看得眼神微暗,但他知道对方已经有些受不住,先前就已经激烈到怎么哄都忍不住开始憋气,再亲的话真的要缺氧了,因此没有再做什么,只是很耐心地给人喂水,帮俞澜明揩掉了眼尾泛出的潮湿泪光。   俞澜明被吻得晕头转向,大脑还在闪烁星星似的,满脑子都是他哥先前按着他的下巴,侵.略扫荡的样子,强势的气息让他的双腿都有点发.软。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哥竟然这么凶。   少年满头问号,面庞红润,被泪水滚过的眼睫湿湿的,在急促的喘息之中翕动,手指紧紧地揪着岚明的衣领,甚至有些报复似的,挠了他胸口一下。   但因为缺氧,他的力道其实很轻,落在岚明这里和挠痒痒没区别。   “别乱动。”岚明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让少年的指尖在自己的胸口乱画。   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与以往不同的凶悍,看过来的眼神很微妙,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俞澜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膝盖不经意动了动,碰到什么炽热的东西以后,这才后知后觉。   少年浑身开始冒烟,本来就发红的面庞颜色更深了几分,像是已经煮到成熟,下一秒就可以端上餐桌好好享用的极品龙虾。   不过岚明没有这么快就大快朵颐的意思。   他们才互相确定了心意,作为更年长的一方,他不愿意这么唐突地去做更深入的事情。   总得有一个更安定、更温暖的环境才行。   平复了一下燥热的气息,他捂了捂俞澜明的面庞,粗糙滚烫的手指压在他的眼睛上,脑袋抵着他的肩窝,轻声道:“别乱动,让哥抱一下。”   俞澜明当真没敢乱动了,膝盖小心地收起,手掌握成空拳,蜷缩在岚明的胸前,轻轻给予对方支撑的力量。   雨停了。   经过雨水的冲刷,空气变得更加清新,先前的燥热也在慢慢消散,窗外的夜风渐渐变得轻柔,伴随着空调凉爽的温度,缓缓地平息岚明的欲.望。   “有没有被哥吓到?”岚明摸了摸少年的耳垂,看到上面有自己先前揉捏捏出来的红印,有一点点肿,缀在那里像是漂亮的红色珍珠。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情绪竟然会如此激烈,把人按着亲了这么久。   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男人三十猛如虎?   岚明暗自抹了把脸。   其实有被吓到。   想起先前怎么拍打岚明的胸膛,怎么偏头躲避都无法在对方强势的拥吻中逃脱,甚至被钳制着吻得更深的场景,俞澜明几乎能回想到他哥那比自己滚烫数倍的口腔温度。   略微粗粝的唇舌,纠缠的舌尖,有力的舌根……   被顶弄口腔的感觉挥之不去,俞澜明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些的呼吸又开始粗.重起来,心跳也开始不断加速。   然而这些对于他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后面只剩下了沉溺在岚明宽厚怀抱、凶猛亲吻中的快.感,直冲天灵盖的过电般的感觉让他现在还有些忍不住颤栗。   心跳如擂鼓,俞澜明回忆着刚才的亲吻,整个人都在发烫,摇摇脑袋:“没有。”   岚明笑了一声,胸腔轻轻地震颤,又摸了摸少年的唇瓣。   “没有就行。”   他平复好了状态,起身。   被男人的体重压得微微凹陷的沙发渐渐回弹,等俞澜明的气息终于变得平稳,岚明将搁置脚边的外卖袋子拎了起来,打开,把里面的食物一一摆放在桌面上。   而还坐在沙发上的俞澜明摸了摸被人抚过的唇瓣,回味岚明刚才的那声笑,耳朵有点发热,眼眸也忍不住弯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想笑。   把碗筷摆好的岚明回过头来,看到的就是少年摸着唇瓣,一副被人亲傻了的样子。   反思了一下自己刚才是不是做得太过分,岚明对他勾了勾手指,在俞澜明下意识凑过来以后,捋了一下少年汗湿的鬓发,声音温和:“真的没事吗?”   “没事。”俞澜明反应很快地回答。   看起来像是回神了,岚明稍微放了点心。   “饿了没?先吃饭。”他说。   这会儿基本上就是他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俞澜明连忙点头:“好。”   沙发被拉到近处,两人挨挤着坐下。   俞澜明盛汤,岚明将饭盒里的饭分了一下,考虑到对方的胃口不是很大,没有装很多给他。   “会太多吗?”男人问道。   俞澜明低头看了一眼。   如果按照往日的习惯来,这正正好是他的食量,但是……   他凑到岚明耳边,有些难为情地小声说:“哥,你刚才喂我吃太多蛋糕了。”   岚明把碗放在他面前的动作顿住了,眼眸中有波澜闪过,平复下来的情绪差点被少年这么一句话再次撩拨起来。   定定地看了一眼少年的表情,他怀疑对方是故意的。   但是俞澜明的脸上写满无辜,仍旧水润的眼眸在灯光下泛着漂亮的幽光,一点也不像是在刻意说引人遐思的话的样子。   指尖有些不自在地蜷了一下,岚明难得有点窘迫。   他给人道歉:“是哥不好。”第一次尝到甜头,没忍住做得过分了一点。   “没关系。”俞澜明的脸庞也热乎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岚明,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喜好,“我喜欢吃蛋糕。”   岚明很想干脆让人别吃饭了。   还有半个蛋糕,够他们继续填饱肚子。   压制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他没好气地戳了一下俞澜明红肿的嘴唇:“不许说了,吃饭。”   迎上男人危险的目光,嘴唇还有被人啮咬过的疼意,俞澜明老实了。   饭菜使用保温袋装着的,折腾了一通后还温温热,在这个季节刚好适口。   岚明扒拉了几口饭,正准备夹菜,就看见少年用筷子戳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递到自己嘴边。   “哥。”俞澜明看他。   说起来,两个人在此之前虽然也很亲密,但是大多是岚明比较没有边界感,而俞澜明这边则被动接受亲昵的行为更多一点。   虽说后来习惯了,俞澜明也会给岚明夹菜、擦汗,但绝对没有将菜递到岚明唇边这种明晃晃越界的行为。   如此矜持和小心,将自己的心思藏得严严实实的,也难怪岚明没有丝毫发觉。   岚明漫无边际地想了些事情,迎着少年忐忑的目光,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微微低头,将这一块肉叼进了嘴里。   俞澜明显然松了一口气,岚明看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搓了一下他的脑袋。   “你自己也多吃一点,这么瘦,抱着都硌手。”岚明随口逗了一句。   没想到俞澜明似乎对此特别介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很瘦吗?不好看吗?”   “不舒服还抱这么久。”甚至有些恶狠狠。   正用眼睛挑菜,准备给俞澜明夹一块更美味的红烧肉的岚明没忍住挑了下眉,没想到刚亲个嘴对方这么快就对自己露出小爪子,回过神来却愣了愣。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时候无心说的话语,实际上都被俞澜明真切地放在了心里。又想起俞澜明先前说的“弱小”一事,岚明把所有线索联系起来,恍然发觉对少年具有最大影响力的人其实是自己。   “好看,哪儿不好看。”   他叹了一口气,把选中的肉挟起,在俞澜明低垂眼睫的时候送进他嘴里,摸了一下少年的脑袋,将人的面庞抬起来,于对方慢慢咀嚼口中的食物间,郑重地说道:“你都要迷死哥了。”   这话说得有点夸张,俞澜明觉得好笑,差点弯起眉眼,又想起来自己在对岚明“生气”,又把嘴巴抿直,不太自信:“真的吗?”   若放在今夜之前,少年绝对不会将自己最深处的忧虑表达出来,但是岚明的回应,凶猛如火的吻,因为他而腾升起的欲.望,忽然给予了他一点点勇气和鼓励。   俞澜明发现,自己或许不像想象中的那样,对于岚明没有任何吸引力。   这份发现被爱的感觉,使他竟有些“恃宠生娇”了,敢于展露更多,少年扯了扯男人的衣摆,轻声说:“哥,你真的觉得我好看吗?”   不单纯是寻求外貌上的肯定,而是想要从他哥这里得到更多的确认。   在男人的频繁追问下,俞澜明将自己的所有心思都袒露给岚明了,但是岚明似乎没有说过什么很明确的话语,他现在想要的就是这个。   岚明怎么会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   目光凝望着少年觑过来,又忍不住游移的眼眸,岚明按着他的后脑勺,与他的唇瓣轻轻贴了一下,交换了一个红烧肉味的不带旖旎的吻。   一触即分,两人的唇瓣都泛着油光。   岚明看不清自己的,但是能够看到少年的唇瓣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润泽的釉彩,不腻人,反而如同刚洗过的熟透的水红果实,在光线下饱满而鲜亮地浮凸出来。   或许是刚才那一碰的挤压,又或许是俞澜明本就紧张,唇瓣微微肿胀开启,面色有些惊愕。   但不显得狼狈,反而有种奇异的、直击心口的漂亮。   岚明的喉结发紧,虽然只是心血来潮的一下,却让他忽然偏离目光,没有再直视。   半晌才吐出一句:“好看。”   放在以往,爱干净的俞澜明肯定会很快就擦掉油水,但是此时却怔怔地看岚明有点发红的耳垂,听到对方的声音:“好看得不行。”   说完这句话,岚明去拿纸准备给人擦嘴,没想到俞澜明飞快伸舌头舔了一下唇瓣,把油光全卷进嘴里了。   “哥,我不嫌弃你。”心脏“砰砰”乱跳,俞澜明乖觉地看他。   “……”岚明不知道这人到底都是哪儿学来的招数。   “是不嫌弃。”他恼火,恶狠狠地又碾了一下俞澜明的唇瓣,将自己唇瓣的油光再次蹭了上去,“你是非要稀罕死哥才罢休是么?”   俞澜明终于绷不住了,开始躲:“油……”   “这下知道油了?”岚明带着胜利的目光看他,好笑地用纸巾给人擦了嘴,“勾引人的时候没带怕的。”   俞澜明很无辜:“没勾引人。”   “呵。”岚明嗤笑一声,也不知道在笑谁。   胡闹一阵,他们继续吃饭。   好几轮菜品互相投喂以后,岚明又夹了一根青菜送到少年嘴边,看人咽下去,帮他把略长的黏在唇边的发丝勾开。   之前没有注意,他现在才发现俞澜明的头发已经长得有些长了,细软的发丝贴在他的颈边,映衬少年生得极清的眉骨,显得本就秀气的模样更加斯文一些。   很好看,但是也很容易被人归类为柔弱易欺的类型。   否则丁辰逸不至于敢在他面前这么嚣张。   “要不要找个时间剪头发?”看了一会儿,岚明问道。   俞澜明拨弄头发,犹豫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岚明:“哥,我其实有点想留着。”   令人意外的答案,就连自认了解少年的岚明都不曾想到。   他没忍住惊讶片刻,摸了摸俞澜明的发丝,询问他:“为什么?”   没有立刻回答,俞澜明认真地看着岚明,问道:“哥会觉得男生必须剪短发吗?”   岚明摇头,笑着:“你把哥当成什么老古板吗?”   “再说了,真正的老古板,那些古人,哪个不是长发?咱们国家的传统就是长发。”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短发不过是更加方便而已。”   说着,岚明又摸了摸少年的头发,软乎乎的触感很好:“看个人喜好的事情而已,你想留那就留。”   对他会有的回答早有猜测,俞澜明有些高兴地弯着眉眼。   他对岚明说:“那我想留长发。”   岚明感受到少年伸手勾自己的手指。   他意外地牵回去,听到俞澜明温软却坚定的声音:“这件事我其实想了很久,或许讨厌我的人会因为长发更看轻我,但是我不愿意再关注其他人的想法,我只想做我自己的选择。”   “行啊。”岚明愣了愣,很快又笑了一下。   他很高兴,也随俞澜明喜欢:“做你自己的选择,很好。”   重来一次,岚明没有想过全盘掌控少年的人生——虽然因为草木皆兵多少还是掌控了一些,但是不代表他不想看到对方的成长。   此时听到俞澜明这句话,是由衷的欣慰。   “不畏惧世俗,真的很好。”他将眼神亮晶晶的少年拥进怀里,揉捏他的肩颈,为对方能有这份勇气而欣喜。   俞澜明静静地把脑袋抵在他胸口。   岚明顺着他的发丝,想着先前引起“胡闹”的对答,斟酌了一下,解释自己的心里想法:“哥之前只是随便说的,没真的没觉得你太弱小。只是相比起一些心怀不轨的人,在其他方面无法对抗的时候,提升自己的肢体力量是最便捷的方法。”   “哥只是想让你更好。”至少不会受到欺负。   不知道自己说清楚没有,岚明低头去看俞澜明的神情,这才发现对方始终扬起面庞望着自己。   少年的目光是明亮的,没有任何阴霾,看着岚明的样子只有深刻的崇拜与信任。   “我知道。”俞澜明戳了一下他的喉结。   他当然知道岚明都是为了自己好,若非对他的长远未来有更深的期待,他哥何苦做这么多事,教这么多东西。   就是因为知道这些,俞澜明才会一直思虑,此刻又敞开自己和岚明说心里话。   “哥。”少年蹭了蹭男人的胸口,声音清润,捧着他的两颊,“你完全不用道歉,我喜欢你管着,是你让我有更多底气和更多选择。”   如果没有他哥,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苦兮兮地打工,被林春霞和俞忠钿,甚至丁辰逸骗得团团转。   俞澜明想——   遇见岚明,是俞澜明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感受着男人略粗糙的手掌抚弄自己头发的动作,俞澜明眨了眨眼,没告诉对方,促使这一决定的不仅仅是他不想再在意他人的看法,还因为他发现他哥好像真的很喜欢摸自己的脑袋。   他哥喜欢,他也喜欢。   那就留吧,叛逆一回。   长发也很好。   岚明不知道少年都在想什么,只是听着对方的话语,心脏有点发软,觉得这真是世界上最乖的小孩了,不怪他总想管着。   “那你以后还要锻炼吗?”他又想到一件事,皱着眉问。   “锻炼啊。”俞澜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理所当然地说道,“就算哥不觉得我柔弱,我也知道我现在的体重很不健康,就算要做自己,也要健康才行嘛。”   岚明非常认同,再次欣慰地点头。   是的,就是这样。   在少年的一句句软言下,男人几乎要忘记之前刚抓着人锻炼的时候,说过的让对方锻炼成自己这样,背着自己跑的豪言壮志了。   偷偷笑着,俞澜明的眸光有点狡黠:“但是在变得强大前,如果有人欺负我,哥一定不会不管我的吧?”   “敢欺负你?”岚明冷笑。   言语未尽,但是谁都知道欺负之人不会好过。   护短的话语让俞澜明又有些耳热,觉得他哥这凶悍的模样看上去真的好可靠,好让人心动。   疑心被亲了一顿真的有点坏了脑子,不然怎么会有这么肉麻的想法,简直有点不像自己,俞澜明暗暗为疯狂涌动的心潮感到不齿。   放空了一下大脑,结果又冒出来一个“帅”字。   “……”没救了。   他把脸埋在岚明的胸口,偷偷地散热。   两人说开以后气氛更和谐了一些,吃吃停停,时不时还互相投喂,以至于俞澜明竟然吃下了比自己预想中更多的食物。   反应过来以后,买多了的饭菜已经扫荡一空。   等最后喝汤的时候,俞澜明犹豫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盯着自己的肚子,不知道这些东西都跑到哪里去了。   岚明没绷住笑了一下,伸手很轻地帮少年揉了一下腹部:“涨吗?”吃这么多,坐着的时候感觉不到,站起来后说不定就要积食了。   “不然就不喝汤了吧。”有点担心,岚明伸手把他手中的汤碗拿过来。   俞澜明也是这么想的,松了手,看他哥大胃王似的,吃了一堆东西,还喝了两碗汤。   “你不撑么哥?”他有点好奇地看着岚明吞咽的喉结,若不是害怕影响对方被食物呛到,他说不定要摸一下对方的脖颈,看一下是不是异于常人的构造。   岚明摇摇头:“还行。”   在有意的锻炼下,他的胃口本身就比寻常人好很多,加上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晚上又和俞澜明……他瞥了一眼少年还有些红的嘴唇,移开目光。   都是体力活,吃得多点对他来说其实刚好。   俞澜明捕捉到了这一眼,眨了眨眼,没错过他哥欲言又止的模样。   往常都是岚明使坏,他这会儿却也升起一点戏弄的心思,很轻的舔了一下唇瓣,凑到岚明面颊边,用气声问他:“哥,这汤好喝吗?”   看着对方眼巴巴的目光,岚明不疑有他,瞅了眼剩下最后一点汤的碗,将自己的勺子塞给少年:“尝一口?”   俞澜明没接。   以为对方嫌弃,岚明拿纸巾擦了一下碗边,又给他拿了个干净的勺子。   “……”俞澜明戳了一下岚明的胸口。   有着饱满胸肌的胸口震了一下,一阵笑声在他的脑袋上响起,俞澜明抬头去看,望进岚明满含笑意的眼眸。   岚明的目光有些戏谑,灿灿的笑意在灯光下很是耀眼。   俞澜明心脏漏了一拍,回过神来以后,意识到岚明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他的想法,故意不配合,在这逗他呢。   “是想尝尝汤,还是想尝尝哥?”岚明凑近。   一句反向调戏的话语。   文火菌菇汤的香味伴随着对方的凑近而传来,清淡的香味蔓延在鼻尖,明明吃得很饱了,俞澜明在对方如有实质的眼神注视下,还是没忍住咽了一下唾沫。   这下更说不上来到底是在馋哪个了。   岚明闷笑,笑得端碗的手都有点不稳。   “我还有衣服没洗。”俞澜明站起身,作势要走,被男人拉住了手腕。   “错了错了,哥错了。”岚明把人揽住,勺子盛了汤递到他的嘴边,“味道不错,很鲜美。”   男人的认错态度端正,搂着人的手很紧,箍在怀里。   亲昵的姿势让俞澜明耳朵动了一下。   他其实还有些不太习惯这种肌肤相贴的亲近,但是没有推拒,红着耳朵张嘴喝了一口汤。   “好喝么?”岚明问。   俞澜明点点头,被又投喂了一口。   少年吃饭细嚼慢咽的,喝汤也会先含一会儿再咽下,斯文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招人稀罕。   看了半晌,岚明又开始笑,笑得差点把汤撒了。   面颊被汤弄湿了点,俞澜明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腕防止被汤水弄脏衣服的悲剧发生,情绪很平稳,没有弄脏了脸的情绪,只有些疑惑地看他:“笑什么?”   岚明摇了摇脑袋。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不知为何,在这一刻,看着对方宁静的模样,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自豪感。   一直认为自己没有给少年什么很好的东西,岚明总在思考着以后、未来,要给予对方些什么。   却在这一刻,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把俞澜明养得比想象中好一点。   男人的笑声低沉,胸膛宽阔,俞澜明偏了偏脑袋,迎接岚明的注视。   俞澜明想——   他哥温柔的目光好像汪洋。   无边无际的浩瀚。   于是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汪洋,眉眼弯起:“汤尝过了,尝一下哥。”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撒花][抱抱][奶茶]超级甜的一章   以后会尽量日六,如果我可以的话,不要养肥我喔宝贝们[抱抱][奶茶][笑哭][摸头] 第34章 我好想把你吃掉稳订更新 70就四637三临   一句随口撩拨的话差点把自己交代在这里。   岚明格外凶悍,把碗放下,将亲了一下就想跑开的少年按住了,攫取对方水润的嘴唇又啮咬了好一阵,最后还仍旧意犹未尽似的在他的锁骨处磨了下牙齿,这才在人推拒的动作中撒手。   额头抵着额头,在昏黄暧昧的灯光中平复着急促的喘.息。   勾了勾岚明的衣摆,俞澜明重新凝聚回失了焦点的视线,听着岚明有些低沉的呼吸,耳朵发红,怀疑他哥对于这件事情有点上瘾。   虽然他也觉得很舒服,但是亲得多了嘴巴太烫,被啮咬过的地方薄薄的很敏感,有点难以忍受的奇怪感觉。   热意在身体涌动,直冲其他部位而去,为了不让自己在岚明面前失态,他要转移注意力做其他事情才行。   唇瓣肿肿的,俞澜明晕乎乎地推开人,喘了会儿气:“我还要洗衣服。”   他们闹腾这么久以后,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再不赶紧洗衣服,衣服或许就自己干掉了。   岚明松手,看着对方脚步红着脑袋慢吞吞地转到了浴室,没有立刻跟过去,而是闭了闭眼,手指按在冰凉的桌面,缓和身体中的燥热。   看了一眼慢慢平息的部位,他抹了把脸。   以前也没有这么敏感,今天怎么回事?   好在俞澜明没有发现,不然这么莽莽撞撞像个愣头青似的,对于一个自诩成熟的奔三男人来说,多少有点丢脸。   浴室水声响起,岚明听着搓洗衣料的声音。   熟悉又日常的动静有点温馨,“哗啦啦”的水流声像是冲刷岸堤的细浪,温和又柔软,渐渐地平息了涌动的热.潮。   心跳趋于平稳,压抑着什么的感觉散去,剩下更多的是柔和的情绪。   岚明看了一眼在浴室里忙碌的身影,眉梢微挑,眼眸有笑意蔓延。   他把桌上的外卖盒收拾了,剩下的蛋糕装好,放在空调直吹的位置,又将先前接吻时掉在沙发边的大鲨鱼以及沙发里的两个挂坠收好,摆在了床上。   俞澜明安安静静地洗衣服,实际上凝神听着岚明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突然,脚步声停下了。   他好奇地探头往外面看了一眼,见到的就是他哥在摆弄鲨鱼,非让鲨鱼用鱼鳍把挂坠一左一右地“拿起来”的样子。   鲨鱼的绒毛太软滑,挂坠老往下掉,岚明接住,较劲似的又挂上去。   看起来颇为幼稚,俞澜明却没忍住偷偷弯了弯唇瓣,佯装什么也没发现,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等鲨鱼终于用鱼鳍完美地将挂坠托了起来,岚明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鲨鱼的脑袋,夸赞它的乖巧。   被拍了脑袋的鲨鱼什么心情不知道,又没忍住,把头伸出来偷看他哥的俞澜明只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脑袋再次收回去,少年手中揉着衣领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唇边扬着笑。   结果没乐几秒,忽然被抓包了。   “很好看?”岚明的声音的声音幽幽响起,吓了俞澜明一跳。   猛地转头,就看见男人正抱着手臂,靠在门边望自己,目光在他的唇边流转,说话间眼眸中含着戏谑的笑意。   显而易见,岚明轻而易举就发现了俞澜明“偷窥”的行径。   手指蜷缩了一下,有点囧地抿住唇瓣,俞澜明回神认真洗衣服,问他:“哥,你怎么发现的?”   岚明好笑,盯着少年微红的耳垂,没卖关子:“灯影是朝着我那个方向的,你探头出来,我那边的阴影就加深了。”   原来是灯光暴.露了自己,俞澜明点点头,他还以为是对方也在关注自己的动静。   结果下一秒又听到他哥补充。   “而且我一直听着你的声音,水声忽停忽起,是个傻子也能发现了。”岚明的笑音浓重,看到俞澜明突然有点雀跃的表情,心脏发软。   他想摸摸少年的脑袋,但是对方在干活呢,这会儿打扰有捣乱的嫌疑,于是指尖动了动,却没迈开脚步。   只说:“这么喜欢被哥关注?”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粘人?   不对,岚明又想。   不是他粘人,是俞澜明粘人。   俞澜明没觉得自己粘人,听到岚明的问话,认真点了点头:“我喜欢哥看着我。”   很多时候,他习惯跟在岚明的身后观察对方。   但是在某些瞬间,俞澜明总会忍不住想,他哥什么时候会回头,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呢?   明明暗恋没有很久,少年竟然已经明白了作为一个暗恋者,会怀揣的心酸、忐忑,以及某种能够自得其乐的期待。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暗恋了,他可以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俞澜明没忍住又弯起嘴角,偏头看了岚明一眼。   少年的目光很轻,飘过来瞅瞅,又自以为藏得很好似的,悄么声地转开了。   一来一回像是在躲猫猫。   岚明的目光捉住了那点猫尾巴,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行啊,那哥看着呗。”他的语气带着调笑,有点狎昵,“看看哥的小媳妇怎么给哥洗衣服的。”   本来岚明还想等俞澜明把自个儿的衣服洗好以后,就轮到他洗自己的衣服,此时因为少年的那一眼,脚下生根了般不动弹。   调戏的话语出口,好整以暇地看着脸红的俞澜明。   对方吭哧半天,小声说:“好。”   乖觉许诺的少年从不食言。   等把自己的衣服洗好交给岚明拿去晾晒以后,就将放在另一边的,他哥的衣服拿了过来搓洗。   衣服都不怎么脏,只有领口和裤腿需要格外注意一下,俞澜明的动作很利索,洗完上衣洗裤子,裤子洗到一半,他往外轻抖想要再展开一点。   晒完衣服兜回来看小媳妇的岚明见此一幕,忽然想起来什么,面色微变,想要阻止少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刹那,一条深色的裤衩子从裤子里飞了出来,甩在水池里。   “啪——”地一声,水花迸溅。   纯黑色的男式平角内.裤漂浮在水面上,格外醒目,布料柔软,边缘带着细微的褶皱。   岚明捂脸,俞澜明后知后觉地抬起脑袋,看了看在水里沉浮的裤衩子,又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手指,再看了看他哥,面色通红。   “不然我还是自己洗吧。”哑然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岚明轻声道。   说着,他上前一步,就要迈过门槛进来。   谁知,俞澜明却避开了一步,强自镇定地说道:“没关系。”   少年壮士断腕一般将黑色的布料抓在手里,整个人红彤彤的,活像是被洗衣服的冷水或者是裤衩子煮熟了。   “总……以后总是要洗到这个的。”俞澜明的声音小到几乎难以捕捉。   岚明的脚步顿住,重新倚靠着墙,也有点发热,淡定似的“嗯”了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也被少年的紧张传染了结巴:“那,那你洗吧。”   俞澜明没说话了,只是点点脑袋。   水声再次响起,肥皂打了泡沫,搅起细密洁白的泡沫,黑色裤衩子在少年白皙的手指间被人翻面,揉搓。   暗暗深吸一口气,俞澜明指尖陷入柔软湿润的布料里,触感微妙,带着点残留的体温似的错觉。   他不知道自己的此时的耳垂有多红,低下头,用指腹用力搓洗着腰侧松紧带的位置,白色的泡沫很快包裹住那片浓重的黑色,又在少年白皙的指缝间溢出。   岚明斜倚在门框边缘,静静地注视着俞澜明的一举一动。   昏暗的灯光给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了层金边,显得深邃又温和,但是嘴角常常噙着的笑意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只剩下抿直的唇瓣,以及同样泛起红的耳垂格外明显。   气氛转而暧昧,像羽毛轻轻搔刮着空气。   感受到他哥专注的视线,俞澜明的脸颊更加火烧火燎起来,热度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肯定红得不像话。   空气凝固。   流水的噪音似乎被无限放大了,却不是“哗啦”,而是响动的“砰砰”声,有什么似乎在失序地狂擂。   俞澜明僵着,指尖还无意识地揉搓着那片被泡沫包裹的纯黑布料。   白皙的手指,深色的底衬,翻涌的泡沫,在透明的水里形成一种近乎刺眼的,让人心猿意马的对比。   岚明的喉结极其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视线紧紧地锁住俞澜明浸在水里的手,看着少年的手指在那片属于他的私.密布料上轻轻地动作。   然后,清晰地看到,一片鲜艳的红晕迅速而安静地从对方的耳廓向周围蔓延。转眼占领了锁骨胸膛,并直直扩散到了手臂、手指的位置,在浴室内的灯光直射下无所遁形。   黑色的布料,与雪白的泡沫堆积在俞澜明指关节的凹陷处。   泡沫晶莹剔透又无声地破裂。   灯光太亮,热得人发晕,水池里的水也晃得人眼花,让岚明一时间看不见其他,只能看到那双柔软漂亮的手指。   他忽然动了。   不是离开,反而朝俞澜明走了过去。   脚步越过台阶,踩在地砖上,动作很慢,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俞澜明紧绷的神经上。   男人站定在少年的身后,高大的身影轻易就挡住了头顶的灯光,投下一片带着压迫感的阴影,将对方笼罩其中。   俞澜明只觉得岚明身上那股他特有的气息变得无比清晰,密密实实地将他包围,距离近得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热度。   心中格外紧张,不知道岚明想干嘛,他手中的动作都缓了下来。   “哥……?”俞澜明小小声。   岚明没有看俞澜明,目光依旧落在对方的手上,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努力维持平稳的调子:“你继续,哥只是看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凑过来,等意识过来以后,已经到了对方近前。   飞快地瞥了少年通红的锁骨一眼,岚明克制自己不乱看,假装是来等着晒衣服的。   “哦……噢。”俞澜明胡乱点点脑袋,顶着他哥目光带来的极强压迫感,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洗完了一条裤衩子。   等黑色布料终于拿出去晾晒,并迎着风招展以后,室内的温度终于又开始降下来。   俞澜明沉默着收拾满是水渍的池子,又将一些后面用不上的物品拿袋子装好,准备放在行李箱里,东找西跑的样子看起来格外忙碌。   岚明也跟着忙碌。   跟在少年的身后,从浴室走到床边开关行李箱,又回浴室,来来回回几趟,却是空着手,什么也没干。   等从莫名奇妙的傻样中回过神来,岚明又想捂脸,觉得自己真的有点不符年纪的丢人。   还是吃了没经验的亏。   不过两个人都神思不属,俞澜明压根什么也没发现,完全没注意到他哥作为转身障碍物,在他的脚边跟了好一阵。   等东西都收拾好,一切大功告成,他松了一口气,面庞上先前滚烫到几乎要烧起来的温度褪去,只剩下很淡的一些红意。   岚明也已经冷静下来了,坐在床边,对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俞澜明走过去坐下。   两个人大腿挨着大腿,岚明面对面将他搂在怀里,捋了一下少年沾了点汗水的鬓发,声音又是惯常的含着笑:“好勤快的小媳妇。”   暂时有点听不得这几个字,一听就要回想到刚才令人无措的场景,俞澜明戳了一下男人的胸膛,示意对方适可而止。   “难不成你不是哥的小媳妇?”岚明捉住他的手,捏了捏少年的指尖。   因为受到苛待,俞澜明有点不健康的纤瘦,虽然现在养得比之前好很多,但是气血不足总是让他四肢微凉。   不过现在倒是没这个烦恼,身上每个部位都是温温热的,还因为男人动手动脚的行为有升温的架势。   “哥。”俞澜没面无表情地睨他。   少年很好逗,但是逗多了也是要炸毛的,岚明“咳”了一声,没再在对方的情绪线谱上蹦跶,拿纸巾帮他擦了擦汗水。   “哥错了,哥给你擦汗。”他殷勤地说。   汗渍被纸巾一点点吸收,空调的凉风在他们身边萦绕,很快就变成舒适的温度。   两个人依偎着,没有说话,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摆放在床上的大鲨鱼身上。   勾了勾岚明的尾指,俞澜明问了一个有些好奇的问题:“哥,你为什么会送我鲨鱼?”   他不觉得自己是这么骁勇强大的形象。   以往妈妈和外公说俞澜明是“小鱼”,也是用的一些小型鱼类比拟,因此他给自己的归类也是淡水鱼,而非这种深海霸主的类型。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岚明摸他脑袋,手指穿梭着,把少年整齐的发型梳理得凌乱,“哥说你是鲨鱼就是鲨鱼。”   “哥喜欢鲨鱼,你不喜欢鲨鱼吗?”男人询问。   还以为岚明会念叨什么哲理,揣测他哥会说“我希望你像鲨鱼一样强大”、“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之类话语的俞澜明哽了一下。   听到岚明补充的话语之后,反应过来什么,窃笑着弯起了眼睛。   “喜欢。”少年轻轻地点了点下巴,“那我就是鲨鱼吧。”   隐晦地接受了一番表白,俞澜明的心情很好,抓着岚明的手掌把玩。   先前抓他哥手掌比大小的时候因为窘迫没关注太多,现在抓着岚明的手掌,摩梭对方掌心有些粗粝的线条,看到一些尽管愈合但还是留下浅疤的伤痕,俞澜明忍不住有点心疼。   柔软的手指摸过掌心,少年抬头,望着岚明的眼睛:“痛不痛?”   俞澜明对于情绪的掩藏能力并不好,眼中的怜惜几乎要溢出来了,清凌凌的瞳孔满满当当都是眼前男人的倒影。   岚明又开始心软。   他发现自己总是对俞澜明心软。   以为是坚冰的冷硬心脏,到了少年这里,却变成了被热刀滚过的黄油,慢腾腾地融化,散发出温暖又有些发甜的馨香。   捏了捏俞澜明的后颈,岚明的声音漫不经心:“不疼。”   这些伤疤早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完全没有任何感觉。   “那……”俞澜明的手指迟疑地挪动,从布满岁月刻痕的掌心,沿着结实的手腕内侧缓缓游移。   指尖下的皮肤带着温热的生命力,却让他的心跳莫名发紧。   片刻后,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慎重,虚虚地悬停,然后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岚明手腕内侧靠近桡动脉的位置,声音甚至有些踌躇:“那这里呢?”   岚明的视线随着少年的动作转移,在看清对方指尖虚虚悬空触摸到的部位之后,愣了愣,一时失语。   因为免不了要和人打交道,再加上洽谈的需要,他以前专门买了一块表充场面,顺便掩盖手腕上的伤口。   只是来到这里,为了换钱,岚明把手表卖掉了,于是手腕上的伤疤便暴露在外。   俞澜明注意到这伤口很久了。   竖着的一道,不同于掌心那些杂乱无章的劳作痕迹,它异常规整,边缘清晰,像一道被精准刻下的、通往深渊的狭长裂痕,纵向嵌入皮肤之下。   与血管的走向平行,颜色在长年累月的自愈间差不多与肤色相近,但是更深一点。   “这道疤是因为什么?”他小心翼翼地抚触,询问岚明。   如此深,如此刺眼,俞澜明每次看到都有一种莫名的颤栗。   若非电视上显示割腕都是横着垂直腕口的,他简直要怀疑他哥是不是曾经受到过什么很严重的伤害。   眼眸闪了闪,岚明听着脑海里系统【不能透露身份】的警报,笑了一下,把人往怀里搂得更紧。   如果没有其他意外,他清楚这时候俞澜明大概还没有从丁辰逸有意无意的科普中,得知横切割.腕与竖切割.腕之间的差别,所以没什么担心,随口说:“你记得我曾和你说在玩具厂上班吗?”   俞澜明认真地点点头。   “那时候没操作好机器,不小心割了一下。”岚明说得煞有介事,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淡,试图让那早已愈合的伤口听起来微不足道,“所以哥觉得一线太危险,就跑出来卖玩具了。”   听起来很符合常理,俞澜明不疑有他,心疼地又摸了摸伤疤。   白皙的手指格外小心,细腻的指腹沿着那道凸起的伤疤边缘轻柔地描摹着。   岚明能清晰地感受到俞澜明每一次指腹的移动。   细微的带着怜惜的触碰,像羽毛拂过,又像细小的电流,穿透皮肤,顺着血脉,一路蜿蜒而上,直抵心脏。   少年毛茸茸的脑袋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蹭,乌黑的头发细软,铺散在胸膛的位置,动作那么专注,那么轻,似乎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又仿佛怕惊扰了他哥沉寂的痛楚。   于是毫无保留的心疼,便透过发丝的摩挲和指尖的温度,源源不断地向岚明传递过来。   垂下眼眸,岚明捏了捏少年的耳垂,牵着对方的手指用力地往下压。   凸起的伤疤在他的动作中下陷片刻,又回弹,岚明在俞澜明指尖微颤间笑着把脑袋在他颈窝拱了拱:“怕什么,随便摸,早就不痛了。”   俞澜明没有抬头,浓密如蝶翼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暖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从饱满的额头到秀挺的鼻梁,再到微微抿起的红色嘴唇,细腻清透,显露出一种纯净的光泽。   “我会觉得痛。”他小声说,继续轻轻摩挲,用那温热的指尖固执地,一遍遍地抚摸着那道代表过往危险的印记。   岚明哑然。   心脏继从坚冰变成黄油后,又被浸泡进了一泓温热的泉水中。   水流温润无声,却带着足以融化一切的力量。   缓慢地、温柔地漫溢开来,将每一寸坚硬都泡得酥软、舒展。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在心头弥漫,让岚明喉头微紧,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   心跳无声地汹涌,他不断收紧臂膀的力道。   很用力很用力。   手臂箍在少年的肩颈,不断收缩,像是要把对方揉入骨血一般。   俞澜明的骨头都快要被挤在一起发疼,却一声不吭地陷进他哥的拥抱,抓着他的手腕,揣进自己的怀里。   岚明任由他小仓鼠藏宝贝一样把自己的伤口藏起来,默默地觑着,冷不丁地说一句:“俞澜明,我好想把你吃掉。”   不是情.欲,而是蓦地升腾起的,渴望把对方融于自己的血肉的欲.望。   好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究竟是如何激烈地为其搏动。   “好啊。”   俞澜明压根没带怕的,把岚明的手掌藏在自己的衣服底下,用体温烘暖。   然后对他哥露出来软乎乎的笑容:“那你要吃得快一点,我怕疼。”   作者有话要说:   [抱抱][奶茶][摸头][撒花]来了,看着我的这对小情侣,哈特软软   ps.   虽然知道大家都是很好的宝宝,但是还是要提醒一下,剧情需要,请勿模仿。   ①珍惜生命,远离自伤   ②关于横切竖切,都很危险,不可尝试!!!!   ③医学角度看,寻常人横切死亡风险更高;但现实生活中,根据动脉部位的不同了解程度,以及下手的力道和损伤部位不同,竖切在特定情况下更致命。   ④重要的事情再说一遍,都同样存在不同的风险,万万不可尝试!!!!!!   ⑤剧情中,岚明被丁辰逸特意“科普”所影响,了解到的更致命的方式是某种竖切方法,所以在他看来,“竖切”更危险。   ⑥最后,再强调一次,不可尝试!!!!   ⑦这个话题也比较敏感,大家也不要讨论哦 第35章 我是你的专属陪伴员   俞澜明的耐痛性不高。   小的时候不小心跌倒了,又或者不小心碰到什么,在身上弄出来一个小口子,都要被妈妈和外公哄好久才能缓过来。   那时候母亲说他是一条娇气的小鱼。   长大以后,俞澜明在承受痛苦方面的能力有所成长。   但是对于疼痛仍旧是避之不及的,否则也不会被那些霸凌者像是抓到什么小辫子一样,乐此不疲地对他找茬,就为了看到他流露出痛苦的样子。   俞澜明不喜欢疼痛,如果可以,他会尽量回避这件事。   倘若出现了不得不承受的情况。   那么对他来说,长痛不如短痛,他会选择一个更短促,更快结束疼痛的方法。   一如此时。   面对岚明逗人一般的话语,他摩挲着男人的手腕,有些亲昵地拉了拉对方的手指,同样玩笑似的小声说:“哥,如果你要吃掉我,那别忘记要大口地吃。”   大口吃、速度快点。   以最快的速度流血、消亡……让疼意追赶不上他神经反应过来的速度,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   岚明将手指从少年的肚皮上抽了出来,伸手遮住了俞澜明望过来的眼睛,将那双眼中的水润光泽覆盖在自己的手心之下。   俞澜明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眼睫在男人的手中翕动,带来痒意。   喊他:“哥?”语气中带着疑惑。   听着少年含着笑的声音,岚明缓缓地闭了闭眼,手腕上明明已经愈合很久的伤口,在对方的抚摸间,忽然有一阵幻痛感传来。   幻痛引发晕眩,意识迷蒙间,似乎恍然看见了那个自以为明白了解脱方法,拿着刀,决绝地划下伤口的少年。   为了加速血液的流失,选择了所谓“最痛苦,见效最快且最难抢救”的竖切。   血色蔓延,喷薄而出的血液染红一切。久伍二一6灵⑵吧叁   以免弄脏床褥,少年安安静静地躺在地面,感受心跳变缓,等待死亡的降临。   却是在痛苦中等了又等,没能等到终结。   “砰砰……”   手指痉挛一下,他的声音却淡然:“你的目光太勾人了,再勾引哥,哥就要亲你。”   俞澜明忍不住笑,笑得眉眼都弯起来。   岚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眉头是如何在自己的手中,一点点弯成月牙的漂亮形状的。动作之细微,感受之细腻,让他骤停的心脏似乎也随着对方弯眉浅笑的动作跳动了几下。   回忆便也随着心跳继续蔓延。   “砰砰——”房门被人踹开。   模糊的记忆中,闯进来的老李大惊失色地将躺在血泊中的人抱起,周围一群看热闹的人疯狂打120,嘈杂的絮语一点点弯曲盘旋,迷离又梦幻。   直到又一声“砰砰”。   岚明听到少年把耳朵凑到左胸前聆听心跳的动静,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活蹦乱跳的鸣颤。   俞澜明揪着他的衣领喊道:“哥?”   忽然地抽离,岚明被少年拉回了现实。   用担忧的目光凝望着男人不大好看的面色,俞澜明不知道对方怎么了,伸手拭掉岚明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将自己靠得离他更近了一点,用体温去暖热他哥突然冒冷汗有点发凉的指尖。   “哥,你不舒服吗?”少年双手捧着岚明的脑袋,有点焦急的样子。   岚明缓了缓神,看着近在咫尺的鲜活面庞,在对方红润唇瓣不断开合间,忽然掐着他的下巴落下了吻。   这次的目标不是嘴唇,而是眉心。   男人有些干涸缺水的唇瓣抵在俞澜明的两眉之间,在少年安静不动地看他时,用一个缱绻的吻作为对对方忧虑话语的回应。   “没事,只是发了个呆。”岚明说,一吻过后与他贴着鼻尖,又碰了碰唇瓣。   俞澜明松了一口气。   刚才他哥的反应真的把他吓到了,像是被梦魇住了一样,怎么叫都不回应,只用一种虚无朦胧的目光注视他,眼神哀伤到很难形容,活像他会出什么意外似的。   为了缓和岚明的心绪,俞澜明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床头的玩偶上。   他从岚明的怀里退开半个身子,在人将自己捞回去之前,抄过玩偶,把自己连玩偶塞进了岚明的怀抱之中。   本来放在鲨鱼鱼鳍上的挂坠掉在了床上,柔软的鲨鱼挤在两人的胸膛间,有点碍事。   岚明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鲨鱼的脑袋上点了点:“怎么?”   “俞澜明牌小鲨鱼为您服务。”俞澜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请您速速在他的陪伴下高兴起来。”   有点好笑地戳了戳少年脸上的梨涡,岚明睨他一眼:“幼稚。”   俞澜明不大服气。   “你更幼稚。”他去看落在两人身后的挂坠,示意岚明转身去看自己先前的杰作。   喉咙里溢出点笑,脑海里光怪陆离的血色场景,在温暖毛绒的触感,以及少年的体温中淡去。   岚明没转身,也没否认幼稚,只清了清嗓子,配合地说:“真是太感谢小鲨鱼俞澜明的陪伴了,相信一号客人岚明很快就会高兴起来。”   “不能很快,得马上。”俞澜明的神情严肃,用鲨鱼的尾巴戳了戳岚明的下巴,佯装在进行采访。   把声音故意压低一些,变得有些粗沉:“你好,这位客人,我是小鲨鱼。”   “你好小鲨鱼,请问有什么事?”岚明握住尾巴下端,装作接受了采访。   “我是你的专属陪伴员,如果你不能立刻高兴的话,我就拿不到小费。”小鲨鱼有些不好意思,“拿不到小费我就要被克扣工资了,请问你能帮帮我吗?”   “很抱歉听到这样的消息,小鲨鱼。”   脸上流露出为难的模样,岚明一本正经地说:“但是是这样的,我的工资要上交给我的小媳妇,所以我给不了你小费。”   “如果你很需要小费,麻烦先问问我的小媳妇。”岚明很为小鲨鱼的工作状况担心,给他提出了其他方面的建议。   俞澜明笑倒在他哥怪模怪样的话语声中,手中紧紧抓着他的衣摆,还有鲨鱼玩偶的尾巴,在岚明的怀里窝得很舒服。   两个人说了好一阵怪话,很多都是俞澜明起的头,岚明附和。   你一言我一语地,简直像是在说双簧。   在低语声中,岚明看着少年灿烂的笑容,闪烁碎光的眼眸,伸手摸摸他的面庞。   他几乎快要忘记了,在这时候的俞澜明脑海里有这么多天马行空,奇奇怪怪的想法。   原来——   掩藏在苍白瘦弱,寡言木讷假象之下的,是一捧很活泼,很生动的灵魂。   两个人身躯靠得很近,灵魂便也紧挨着。   岚明感受着对方灵魂的纯粹与炽热,仿佛自己也被染上了些许温度一般。   又说了几句话,俞澜明的目光落在小鲨鱼上,手中揉揉捏捏地把玩。   玩着玩着,他忽然发现了什么,有些惊喜地抬起头,鼻尖在岚明的下巴磕了一下,顾不上痛,急急忙忙地询问:“哥,这是我们自己公司的玩偶吗?”   少年的手指捏于缝在鲨鱼尾巴尖尖的,一个极小极不起眼的logo上面。   这是两个人一起设计出来的logo图案。   一个抽象的心形线轴符号,毛线轴作为外围的简化轮廓,线轴中心圆孔被设计成饱满的心形,而后从中点延伸出一条流畅的彩色毛线。   毛线两端连接的是人类与他的玩偶,人类与玩偶在心的贴近中相遇,最后浓缩成一个小小的剪影,以互相拥抱的姿势藏匿在心形中央。   低饱和的明媚颜色让这个logo看起来清新又漂亮,温暖柔和,有着梦幻般的生命感。   这个logo先前制作的那一批小毛球也有,是生命陪伴玩偶工坊的标志。   此时出现在小鲨鱼的身上,代表了什么昭然若揭。   俞澜明惊喜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岚明看着少年瞪圆的眼睛,漆黑的瞳仁被灯光蒙上一层淡金的颜色,像是琥珀一样,很清透。   他笑了一下,捏了捏小鲨鱼的鱼鳍,对于俞澜明这后知后觉的迟钝反应有些哭笑不得:“你才发现吗?”   还以为对方早就看出来了,没想到现在才察觉这件事情。   “袋子上也有logo的,更大一些。”岚明提醒。   俞澜明连忙从他怀里爬起来,穿上拖鞋去找之前装着玩偶的袋子。   袋子被岚明与蛋糕放在一起,很好找,拿过来一看,发现正面的确有一个硕大的logo,logo下方用Q版圆润的字体写的公司名字也很可爱。   捧着袋子,俞澜明双眼亮晶晶地转身看他哥:“真的诶,我才看到。”   之前他光顾着难过去了,看着“小鱼”两个字就眼酸,压根没有心情去好好打量一番岚明送的礼物,以至于错过了最大的惊喜。   俞澜明有点心疼地拍了拍被他在地上放了好一阵的袋子,拿纸巾擦拭沾染的灰尘。   将少年的神情与爱惜动作尽收眼底,岚明也反应过来让人心不在焉的罪魁祸首是谁,没再揭俞澜明伤口,只是笑意盈盈地注视对方的一举一动。   擦拭,细心折叠,打开行李箱,放进夹层。   男人搂住怀里的鲨鱼,手指撑着下巴,看少年一连串动作顺下来,眼中的笑意更深。   等俞澜明回了床边,岚明摸摸他的头发,声音低沉又温柔:“喜欢么?”   少年自然是一个劲点头。   给“小鱼”的祝福他已然很喜欢,鲨鱼也非常喜爱。   在得知这些是他们自己公司的产品之后,俞澜明更是喜欢到恨不得将这个礼物连夜打包,藏进自己的行李箱。   可惜,他们出发前在批发市场买的行李箱不够大,26寸,一人一边塞衣服有余,但是容不下一个大鲨鱼。   岚明哪会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又想笑,问他:“你把袋子收起来了,我们明天怎么带它上高铁?”   “可以抱着。”俞澜明差点忘了这一茬,想了想回答。   岚明捏捏他的耳垂:“可是要过安检,安检的仪器不算很干净。”   好像真是这样,听了他的的少年又想下床去把行李箱打开。   把人扣在怀里,岚明的的声音懒洋洋地:“不急这么一时半刻,明天赶车的时候再收拾,现在好好给哥抱一会儿。”   “噢。”俞澜明趴在他怀里。   看起来闷不吭声很安静,但是岚明低头,可以看到对方手上的小动作很多,牵牵自己的衣摆,揪揪鲨鱼的软毛,更喜欢的是爱不释手地去戳鲨鱼的尾巴。   实在是可爱到有些犯规。   玩了一会儿玩偶,俞澜明忽然抬头,用脑袋顶了顶岚明的下巴。   “怎么?”岚明像是快要在这静谧的氛围中睡着了,声音也有些慵懒。   俞澜明的语气有点可惜:“这个好像没有发声装置。”他摸了半天也没找到相应的部位。   陪着他发呆这么久,就在等对方问这个问题。   岚明神秘地笑笑,掏出自己的手机,捏起俞澜明的手指划图案解锁。   目光追随着男人的动作,俞澜明意识到了什么,又好像没懂,直到在岚明的手机上看到了一个和公司logo一样的图标,才有点明悟。   “点进去看看。”岚明笑着说。   俞澜明立刻点了进去,目光在里面还没完善的各个模块浏览过,最后目光定格在一个张着的喇叭花形状的图案上。   浅显易懂的小图标。   他点了进去,跟随指示长按放音。   紧张地等待了片刻后,手机没有响起声音,怀里的玩偶却发出一道电流声。   在俞澜明惊诧睁大的眼眸中,男人低沉熟悉的声音在鲨鱼吻部的位置响起。   在内置于吻部的发声装置的驱使下,鲨鱼在用岚明的口吻,说着温柔像是在哄人的话:“小鱼小鱼慢慢游,躲过暗流不回头。”   磁性的声音,与记忆中母亲以及外公每次说起这句话时,慈爱的声音渐渐重合。   俞澜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岚明凝望着愣神的少年,开口,重复了一遍内置音频的内容,现实中的声音与录音在耳边一道响起,温柔得俞澜明的眼眶都酸涩。   摸了摸他有些发烫的眼皮,岚明指腹轻轻地按压着,帮对方缓和情绪,说:“俞澜明,我也是你的专属陪伴员。”   早在决定抛弃一切,跳到这段时间线,回到这里的那一刻。   就注定,岚明会是俞澜明的专属陪伴员。   俞澜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巨大的感动如同海啸蔓延上心头,湮没他的情绪,以至于除了瞪大眼睛凝望岚明之外,一时间给不出其他的反应。   岚明也没想要对方有什么特殊的反应,揉搓他的脑袋,觉得少年这失语的模样很有意思。   甚至在先前令人面红耳赤的裤衩事件后,悄咪咪地有扳回一城的得意感。   鲨鱼的声音在耳畔回响了好几遍,俞澜明终于找回一点魂来,忍不住搂着岚明的腰肢,声音闷闷地说:“哥——”   岚明应了一声。   听到少年的声音:“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人!”   世界上怎么会有他哥这么好的人,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让他的心跳加速,令人心动到简直犯规。   岚明又开始乐。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算好了,觉得俞澜明还是吃了没经验的亏,被三两点甜头就迷得找不着北。   好在现在对方是他的所有对象,就算再傻一点,再好骗也没关系。   再笨,再傻,岚明也永远不会苛待俞澜明。   男人压着唇瓣笑,但是笑声还是忍不住传出来,胸腔轻颤着,小声地哼了一下,像是在应和少年说的话。   俞澜明说完话以后也有点不好意思,把怀里的玩偶搂紧了,巴掌大的面庞贴在鲨鱼柔软的肚皮下,只露出来两个大眼睛盯着他哥看。   简直就是躲在大鲨鱼身后的小鱼。   此时听着岚明的笑声,更窘迫了一点,难为情地偏了偏脑袋,却又不舍得移开目光。   没再逗脸皮薄的小鱼,岚明掀开被窝,把他怀里的鲨鱼塞进柔软的床褥间,又把散落的挂坠暂时放在床头。   “睡觉,不然明天该赶不上车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决定暂时终止两人的对话。   不然按照现在这个架势,他们能不能在天亮前入睡都是个问题。   俞澜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明晃晃的两点多让他意识到现在的确很晚。   平日里作息规律的少年在这时候早该陷入深眠,但是今天却一直没什么困意,甚至有点亢奋,若不是岚明提醒,压根没有意识到现在竟然已经到这个点了。   “好。”他说,和人下了床去洗漱。   刷牙洗脸,身上带着清新的香味钻进被窝。   俞澜明睡在靠里的位置,岚明在外面,等人躺好以后,手指触摸上床头灯光的按钮。   “好了吗?”他问。   少年抱住鲨鱼点头:“嗯。”   “啪嗒。”按钮被摁下,岚明也躺进被窝里。   灯光熄灭了,黑暗笼罩不大的空间,隐约能够看到一点点月光透进来的朦胧颜色,给一部分家居投下阴影。   片刻以后,岚明浅浅的呼吸声响起,很有规律。   俞澜明凝神听了一会儿,不确定他哥是否睡着了,想着对方刚才倦懒的模样,趋向于前者。   又等了一会儿,他稍稍侧身,眸光悄悄地描摹男人在阴影之中的轮廓。   俊朗的五官、清晰的眉眼,闭着眼睛的时候,周身的气息不如睁眼时那么凌厉有压迫感,看起来乖乖的,好像传说中的睡美人。   不过是王子版。   偷偷笑了一下,俞澜明凑得更近,想打量得更细致一点。   结果刚挪了点位置,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掌箍住了手腕。   惊了一下,俞澜明猛地去看岚明,就见到对方睁开了眼睛,目光锁定自己,眼神清明,完全不是睡着了的样子。   岚明捏了捏少年的腕骨,声音低低的:“不睡觉,干嘛?想偷袭哥?”他把俞澜明凑近自己的行为曲解成偷香窃玉。   其实没有这个意思,但是听到他的话语以后,俞澜明却忽然升起一点期待。   “哥,我想再亲一个。”少年眼巴巴地说。   俞澜明有点睡不着。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过生日、吃蛋糕、勾引、“被拒绝”、礼物、哭泣、接吻、告白、暧昧、说笑、小鱼……林林总总,以至于少年的情绪就像汹涌的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滔滔不绝,多到他的大脑有点超载。   极度的亢奋之下,是大脑皮层怎么也停不住似的活跃,俞澜明睁眼闭眼都是他哥掐着人接吻的性.感模样,一点瞌睡都没有。   此时顺应内心说出这句话,既难为情,又很期待。   岚明听出了少年话语中的羞涩。   他也转过身,从平躺转成和俞澜明面对面的姿势。   两个人的距离极近,由于俞澜明是背对月光的,因此岚明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对方的轮廓,只能注意到对方面庞颤动的睫毛,以及紧张舔舐唇瓣的举动。   俞澜明估计以为自己刚才睡不着时的举动非常轻微。   但是岚明其实捕捉到了对方每一次小心翼翼腾挪、转身,甚至是揉捏玩偶的动静,翻来覆去地,大晚上地一个人暗自摊煎饼。   他故意不出声,假装自己睡着了,本意是想看看少年这煎饼能摊多久,没想到对方突然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瞧,眼神火热到让人想要忽视都很难。   以前怎么没发现俞澜明的眼神这么会藏钩子。   岚明心中想着,在对方凑过来以后终于忍不住起伏的情绪,无奈地把人抓包。   结果,现在抓包是抓包了,他自己也有点睡不着了。   “啧”了一声,岚明戳让他失眠的元凶的脑袋。   元凶小声地笑,不闪不避,还用自己柔软的指腹去摸岚明的指尖,动作又轻又认真地牵了一下。   “哥,亲不亲?”俞澜明用气声问。   这还能忍住不亲就不是男人了。   岚明恶狠狠地捏了捏他的后颈,用力地将少年压进怀里,嘴唇碾上俞澜明的唇瓣,舌尖探索的动作却很温柔,循序渐进,一点点扫过对方齿列。   牙膏清新的味道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在彼此试探、缠绵的动作中绽放出小花一般。   为免半夜着火去洗冷水澡,岚明的这个吻很短暂。   分开的时候牵出点口腔粘液,俞澜明看起来还有些意犹未尽,下意识往前追,被岚明捏着下巴贴着唇瓣又碰了好几下。   “不亲了。”他摸摸少年的脊背给人顺气,“再亲就真的不用睡觉了。”   俞澜明没吭声。   岚明好气又好笑,又在他唇上“啵”了一下,响亮的一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亲完,他把偷偷捂脸发烫的少年拥进怀里,将玩偶丢出去。   而后在俞澜明要去抓玩偶的时候,大腿压着少年的大腿,把人夹在怀里,箍住不让乱动,又亲了一下,摸摸他的脑袋:“乖,睡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摸头][撒花][抱抱][求你了]来啦来啦   看到有宝贝好奇横切竖切的事情,虽然知道大家都是很好的宝宝,但是还是要提醒一下,剧情需要,请勿模仿。[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①珍惜生命,远离自伤   ②这个话题也比较敏感,大家不要在评论区讨论哦   ③关于横切竖切,都很危险,不可尝试!!!!   ④医学角度看,寻常人横切死亡风险更高;但现实生活中,根据动脉部位的不同了解程度,以及下手的力道和损伤部位不同,竖切在特定情况下更致命。   ⑤重要的事情再说一遍,都同样存在不同的风险,万万不可尝试!!!!!!   ⑥剧情中,岚明被丁辰逸特意“科普”所影响,了解到的更致命的方式是某种竖切方法,所以在他看来,“竖切”更危险。   ⑦最后,再强调一次,不可尝试!!!! 第36章 阳光海岸   前一天晚上睡得太晚,岚明还以为俞澜明第二天很可能睡过头。   没想到睁开眼睛以后,看到的就是整装待发的少年把沙发拖过来坐在床边,用手掌支撑着下巴,眼睛亮亮地望着自己的模样。   他愣了一下,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下时间。   堪堪七点,提前定好的闹钟都没响。   “怎么起这么早?”他的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哭笑不得。   他担心对方会睡过,都做好早起叫人的准备了,想不到反而是自己睡得更沉一些。   俞澜明眨了眨眼,看起来很精神:“我也不知道,自然而然睡醒了。”   昨晚被岚明制裁压在怀里睡觉,他本以为自己会兴奋到很难睡着,但是事实却是睡得比预想中还好,听着他哥的呼吸声,被对方捏着手腕,很快就陷入了深眠。   早上五点多醒来,酒店房间里静悄悄的。   俞澜明欣赏了他哥的睡颜好一阵子,眼见人被自己盯得睡的有点不安稳,眉头都蹙起来了,只得恋恋不舍地从岚明的怀抱之中爬了起来,前去洗漱。   洗漱完以后,他安安静静地捣鼓了一阵子新手机,眼看要到应该起床的时间了,这才凑到床边眼巴巴地看着岚明,还想赶在闹钟响起来之前叫他哥,没想到对方自己就起了。   岚明不知道少年的心中所想。   他坐起身,抻了抻被压得有点发麻的胳膊。   等睡意缓慢消散以后,敲了敲还盯着自己瞧的俞澜明的脑袋,声音懒洋洋的含着笑:“我说我做梦怎么梦见被什么盯上了,原来罪魁祸首是你。”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阳光海岸。   绚丽的天光照耀在海面上,折射出波光粼粼的冰蓝颜色,他坐在沙滩上晒太阳,感觉海里有什么东西盯着自己似的。   梦里的逻辑很奇妙。   莫名其妙地,岚明一点也不害怕,还认定海里有美人鱼,扬声哄劝对方出来见见自己。   结果美人鱼一直不出来,只是不断掀起小小的海浪,让浪花给他带来礼物。   珍珠、海草、贝壳、自己的写真照片,甚至还有玩偶……   梦里的岚明压根不买账,把东西全收了起来,揣进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有无限空间的黑色裤衩子造型的塑料袋中,然后焦急地呼唤美人鱼,让对方赶紧出来,不然他来不及带他回去自己的王国参加舞会了。   美人鱼千呼万唤不出来,最后岚明硬生生把自己急醒了。   回想起自己奇奇怪怪的梦境,岚明没忍住乐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也算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俞澜明不知道他哥在笑什么,但是看着对方笑意盈盈的模样,不自觉也扬起点笑容,眼眸亮亮的,洋溢着让人也忍不住雀跃的气息。   岚明揉他脑袋,暗自为极好的手感点头,故意板着脸,问他:“傻乐什么?”   可能谈了恋爱的人就是这样,喜欢明知故问。   即使看起来有点浪费时间,但没关系,他们起的够早,浪费一些时间也没什么关系。   漫不经心地想着,岚明听到俞澜明的回答声。裙684玐芭515⑥   很有元气,让听到的人也跟着心情变好,说出的话语更是如此:“没傻乐。”   俞澜明按着他哥乱搓,把他头发都揉乱的手掌,脑袋在掌心轻轻蹭了几下,动作大胆,神情却是羞涩:“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可置信。”   “什么不可置信?”继续明知故问。   少年瞥他一眼,对明知明知故问的问题也不气恼,抿着唇瓣笑,对岚明露出一个在他看起来有点乖的笑容:“哥?我们是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岚明在心中暗笑,想说两句否认的话逗弄人,但是看俞澜明这么眼巴巴的模样,最终却把他环进怀里,声音散漫:“难不成才过去一个晚上,你就要对哥始乱终弃了?”   男人的体温暖烘烘的,贴在耳边的声音带着刚刚睡醒有些撩人的酥麻,俞澜明的耳朵发烫,觉得自己的表现多少有点不争气。   但是这是他哥,不争气又如何。   被岚明纵容、惯着,俞澜明渐渐地在他面前找回了一些小时候被母亲和外祖父宠爱时,无忧无虑有点孩子气的感觉。   甚至有点娇惯。   他听着自己乱蹦的心跳声,难为情又心安理得地窝在岚明的怀里,脑袋轻轻蹭了蹭对方的下巴,认真说:“不会始乱终弃。”   时隔多年,好不容易再次收获了幸福感。   俞澜明怎么可能对岚明始乱终弃。   少年郑重其事的话语及一丝不苟的神情,让岚明刚睡醒的大脑还没来得清醒,又开始有些迷糊,被人哄得晕头转向。   “知道了。”他捏一捏俞澜明的耳垂,面上的笑容很难止住。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时间跳到七点,闹钟准时响起。   可是互相依偎着的岚明与俞澜明谁都没有先动弹,直到闹钟在五分钟以后自动再次振铃,这才松开怀抱。   岚明下床去浴室洗漱,俞澜明也站起身,像个小尾巴似的,一路跟到了浴室门口,站在门边,也不说话他哥的一举一动。   少年的眼睛大大的,睫毛浓密,水润的眸子透着光泽,投来的目光非常有存在感。   岚明在这样全神贯注的注视下刷过牙洗了脸,对着镜子打理头发,又透过镜子与俞澜明的眼睛对视上,最后实在有些绷不住地笑。   笑容比平日里更深一些,就连眉梢都显得俊朗。   于是俞澜明也笑,眉眼弯弯地。   被人稀罕的感觉让岚明稀罕得不行,大步走过去,按着傻愣愣还等在门口的少年就是一顿亲,亲的人七荤八素,头晕脑胀,眼皮都红了这才撒手。   被亲晕的少年手指还攥着岚明的衣摆,被他拽了一下手指想要拿开,又猛地收紧,看起来恋恋不舍。   岚明把人带到沙发边坐下,咬了咬他的下巴,让人松开力道。   “别勾了,哥魂都要被你勾没了。”   被人直白热烈地注视的感觉,会使被注视着也忍不住软了胸腔,敞开心扉,于是平日里说不来的,觉得肉麻的话语便也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少年面红耳赤,说了话的男人也颇感意外。   但是岚明没有把话收回的意思,仍旧笑着,捋了捋俞澜明的头发:“撒手,哥要上厕所。”   反应了一下对方的意思,俞澜明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   岚明又闷笑,笑得两人都脸红。   等浴室门关上,里面响起轻微的水声,俞澜明的神情才有些缓过神,却是浑身发烫,闷不吭声地开始给两个人收拾行李。   对于少年利落的速度毫不意外,岚明从浴室出来后将整理好的箱子提着,拒绝了俞澜明想要帮忙的意思,只把装了玩偶的大袋子塞进他怀里。   “拿好,这可是定情信物。”岚明调侃。   俞澜明没说话,收紧了怀抱。   两人又在房间里转悠一圈,确认没有漏拿的东西,然后匆忙赶路。   闹过一阵,时间已经有些紧张。   好在他们最后还是赶上了火车,并且还忙中抽空在街边买了点早餐。   上了车以后,他们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安安静静分食食物。   在外面他们没有像酒店里那么亲密,但是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的姿势,还有俞澜明下意识将豆浆递到男人唇边看着他喝的模样,同样让人感觉亲昵。   同排的乘客见到这一幕,笑着说道:“你们兄弟感情真好,我家囡囡看着可羡慕了。”   现在说话的是个带着孙女的阿婆。   阿婆打扮干练,孙女坐在他们前面的座椅上,非常活泼好动,时不时扭头接受阿婆的饼干投喂,还总是用观察的眼神看着岚明和俞澜明。   正是因为孙女的好奇,害怕引起两人的误会,阿婆这才率先出声,用友好的态度表示他们没有坏心。   岚明笑了笑,同样温和地回应阿婆的话语。   一老一壮说着话,讲起各自的行程。   回过头,便看到俞澜明已经和小女孩互动了起来,并且被对方塞了饼干在手里。   俞澜明看起来有点惊讶,想把饼干还回去,但是小女孩不乐意,非要送给他,于是少年只得谢过,眉眼笑得像是月牙,看起来格外高兴。   “小笼包吃吗?”俞澜明投桃报李,小小声地询问对方。   小姑娘一个劲点头,于是两个人偷偷分享食物。   阿婆也看到了,本想训斥孙女贪吃,但是看他们其乐融融的模样,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干脆把整包饼干塞进小女孩手里,让她自个儿分配去。   两个年长者继续说着话,岚明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自己的唇瓣,下意识启唇,就感觉到一枚饼干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含着饼干偏头一看,少年轻轻眨了眨眼睛,又继续和小丫头说悄悄话了。   阿婆则是得了孙女分过来的小笼包,觉得好笑,也没客气。   列车继续向前,邻座友好地进行食物交换。   填饱了肚子以后,小女孩百无聊赖地扒拉着座椅靠背玩,注意到俞澜明腿上的大袋子,看到冒出来的一点绒毛,瞪大眼睛瞥了一眼又一眼。   很乖巧安静,尽管很好奇这是什么也没有主动提出要看。   反而是注意到这一点的俞澜明把鲨鱼从袋子里扒拉一点出来,主动问:“要不要摸摸看?”   小姑娘眼睛一亮,忙不迭说谢谢哥哥。   制作鲨鱼玩偶用的材料同样经过了精选,触感极佳,让人爱不释手。尤其还是这么大体积的玩偶,更是让人眷恋不舍。   但是她很有分寸,摸过几下以后即使很喜欢也没再碰,最后松手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把捋乱的毛毛给重新梳理过。   俞澜明看她这么乖巧,便把小鲨鱼的故事和她说了一遍。   故事设计是他昨天在岚明手机上看到的,同样是与成长和陪伴有关的主题。   大体讲了一个生活在海里的小海人不小心迷路,被自称是他的专属陪伴员的小鲨鱼所救,小鲨鱼陪着他找家人,过程遇到坏人却也收获成长和礼物,然后历经千辛万苦找到亲人的故事。   正如邱正林所说,俞澜明的声音温柔,充满少年气,格外吸引听众。   岚明同样被对方的讲述所俘,看着他眉眼温柔,语速不紧不慢,声音平和,将一个简单的小故事说得颇为生动。   像是在人群里发光。   小女孩听得频频点头,如痴如醉,旁边有其他的小孩在隐约听到有人在讲故事以后也凑了过来。   一时之间,他们这一块竟像是被孩子包围了一样。   所有小孩都被俞澜明引人入胜的叙述所引导,心情随着小海人跌宕起伏,发现他遇到坏人露出揪心的模样,得知他交到鲨鱼朋友得到礼物,又露出大大的“哇”声。   列车员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听他们是在讲故事以后笑了笑,没说什么,反而还鼓励地看了讲故事的少年一眼。   ——小孩子最让人头疼了,对方能让他们安静下来,不在车厢里闹腾,简直算得上帮了大忙。   等故事结束了,还有小孩们徘徊着不肯走。   岚明看着澜明露出温温柔的笑,摸摸他们的脑袋:“这就是小海人的故事,他特别勇敢是不是?”   “是!”小女孩最先响应。   其他人也连连点头,还问:“小鲨鱼会一直陪着小海人吗?”   俞澜明点点头,偷偷看了正静静看着自己的岚明一眼,被对方温和的注视烫得躲避目光,说:“当然会呀,小鲨鱼不是说了,他是小海人的专属陪伴员么?”   岚明轻笑。   “哇——”   “我们也想要专属陪伴员!”小孩们露出向往的神情。   旁边也有不少小孩家长竖着耳朵注意动静,听到故事充满教育意义、令人深感温馨的发展,露出莞尔一笑。   阿婆听得频频点头,忍不住问了一声:“这是在哪买的?”   俞澜明与岚明对视,将玩偶的标签露了出来。   “生命陪伴玩偶工坊。”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撒花][抱抱][求你了],求评论和营养液呀[撒花][奶茶][摸头] 第37章 爆了   七岁的东东是北市“儿童乐”的常客。   他的父母在遥远的城市工作,每次短暂的相聚后,离开前都会带他来儿童乐吃一顿好吃的。这对于他和他的家长来说,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告别仪式。   只是这一次,他到店里以后,却发现格外热闹,气氛和往常有些不一样。   等到了人群最热闹的地方,他才发现,原来是儿童乐推出了“积分兑豪礼”的活动,过往在儿童乐的累计消费积分可以用来兑换礼品。   “积分兑换?妈妈,我们不是有很多积分么?”东东立刻就兴奋起来,拉着爸爸妈妈就往人群里挤。   目光在琳琅满目物品里穿梭,东东看过花花绿绿的文具、香气诱人的零食礼包、卡通书包,最后落在了顶端的玩偶身上。   他本来是想兑换卡通书包的,但是这个玩偶好奇怪,一眼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以至于一时间移不开目光。   “这是什么?”他问出许多人的好奇的点。   一颗颗圆滚滚、浑身炸开柔软绒毛的……球?   它们安静地立在那里,嫩绿、鹅黄、浅紫……柔和浅淡颜色的绒毛根根分明却又异常蓬松,最吸引东东目光的是一个嫩黄色的球,像刚出壳的毛茸茸的小太阳,又或者小鸡仔?   东东不确定,只觉得它很像爷爷奶奶养育的小鸡。   那些看似支棱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它蓬松、Q弹的触感,绒毛深处,两点清澈的、仿佛浸润着晨露的“小眼睛”若隐若现,带着一种懵懂又专注的神采。   此时被陈列在玻璃柜的最顶端,罩着柔和的射灯,更显得有趣。   东东踮着脚,努力辨认着玩偶下方那个同样奇奇怪怪的logo,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和不解。   旁边有更年长的大孩子也在抬头打量,将那些他认不全的文字念了一遍:“生命陪伴玩偶工坊?专属陪伴员?”   “哇!妈妈你看!那个好像故事书里的海胆!”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兴奋地指着,兴奋的语气瞬间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   这声惊叹也落入了一名刚进门的女生耳中。   她叫菲菲,是一名上班族,在连日的忙碌中,好不容易有了空闲,准备来吃一顿好的抚慰自己疲惫不堪的情绪,此时看见一群小孩围着礼品柜仰头看,忍不住好奇地投来目光。   只一眼,瞬间被柜顶的“炸毛海胆”攫住了心神。   奇特的造型、诱人的蓬松感、还有那双藏在绒毛深处、仿佛会说话的小眼睛,瞬间击中了两人的萌点。   她连忙走过来,文具零食什么的可以不在意,但是这种直戳人心的萌物必须要拿下!   “帮我把那个顶端的玩偶拿下来看看好吗?我的积分应该够。”菲菲指着“海胆”,满眼都是喜欢。   守在一旁的店员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绽放出训练有素的,又饱含真诚的笑容:“您真有眼光!这是我们‘儿童乐’联合‘生命陪伴玩偶工坊’推出的特别限量版礼物——‘专属陪伴员’系列。请稍等。”   她动作轻柔地打开防尘玻璃,像捧起一件易碎的珍宝般,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蓬松的毛球捧了出来。   这样的举动有点奇怪,不像是对待玩偶,而是什么活物一样,让人觉得诧异。   不过菲菲没多想,等着对方把玩偶放到自己面前。   下一刹,周围好奇地打量,但是因为积分不够迟迟没能行动的孩子们“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小小的兑换区瞬间被惊叹声填满。   “哇——!”、“好大一个毛球!”、“看起来好软啊!”、“它的眼睛好亮!”“炸炸炸炸毛!好可爱!”   东东也挤在人群中,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玩偶。   他很好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个球球他太想摸摸看了,也不知道那些竖起来的绒毛是不是像看起来那么扎手,还是……像他想象中的小鸡一样柔软?   本来只是随手兑换,但是在一众孩子们羡慕的目光中,菲菲忍不住有点小得意,同时也在注目之中带起一点紧张与期待。   “很软哦~”店员说着,双手把毛球捧给她。   因为对方的珍视,菲菲也忍不住更轻柔些,伸出双手,抱住了那个玩偶。   入手的第一感觉是沉甸甸的温暖,并非填充物的重量感,而是一种奇妙的、仿佛拥有生命气息的踏实感。   看似炸起的绒毛,实际触感细腻得不可思议,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暖意。   她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球体——惊人的Q弹!   手指深陷进那极致柔软的绒毛里,随即被一股饱满而柔韧的力量温柔地推回,仿佛在回应她的触碰。再捏一捏,那手感简直让人上瘾,每一次挤压和回弹都带来一种奇妙的治愈感。   更令人心动的是,在蓬松的绒毛深处,那对清澈的“小眼睛”并非呆板的塑料或玻璃,而是一种特殊的光感材料,仿佛透着温和专注的光泽。   仿佛真的在注视着她,带着无声的问候。   “哇……”菲菲忍不住低呼出声。   这手感,这眼神……这完全超出了她对一个玩偶的预期。   “我们的每一根绒毛都经过特殊软化处理,模拟最亲近的安抚触感,就像……嗯,就像小时候依偎在妈妈怀里时,摩挲她衣料的那种温柔触觉。” 店员笑着补充。   菲菲愣了下,下意识地把毛球抱得更紧了一些,手心蹭了蹭那柔软的绒毛,仿佛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悄然弥漫。   旁边一群小孩看着她惊喜的模样,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正想慷慨地让孩子们也体验一下这奇妙的触感,旁边店员带着一种仪式感十足的微笑在菲菲耳边开口了,声音清晰而温和地穿透了孩子们的叽叽喳喳:   “恭喜您,正式收获了属于您的‘专属陪伴员’!请问现在需要为您开启它的‘心声’吗?”   “‘专属陪伴员’?‘心声’?”菲菲和周围好奇的孩子们,包括东东,都竖起了耳朵。   这个称呼和词汇充满了神秘感。   店员的笑容加深了,她就等着这个问题呢。   目光扫过菲菲和周围的孩子们,用一种清晰、真诚又充满感染力的语调开始讲述:“是的,专属陪伴员。它并非普通的玩偶或玩具,而是由‘生命陪伴玩偶工坊’倾心打造,联合我们‘儿童乐’推出的情感伙伴。”   “我们坚信:每一份陪伴都有温度,每个人都值得拥有一个专属的、温暖的港湾。无论年龄大小,我们内心深处都渴望着一份无条件的,只属于自己的小伙伴。”   店员轻轻点了点菲菲怀中的玩偶,引导大家的视线:“您看它的设计。这独特的蓬松绒毛,象征着最宽广的包容与最纯粹的温暖,它像一个柔软的容器,可以轻柔地接纳您所有的疲惫、秘密或小小的情绪。”   “那双眼睛,采用特殊的光感材料和微处理器,会根据周围的光线环境变动呈现出微妙的变化,让它拥有一种独特的‘生命感’。”店员的表情神秘,“但这还不是全部。”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郑重:“它最核心的秘密,在于这里。”   店员示意菲菲触摸,找到玩偶背后一个极其隐蔽的,巧妙设计成心形凹槽的小按钮:“开启‘心声’,才是它成为您‘专属陪伴员’的真正开始。”   “按下它,它将完成与您的真正‘相识’,从此,它就会是您最真挚的小伙伴。”   在孩子们屏息凝神的注视,和菲菲期待的目光中,店员引导着她,轻轻按下了那个心形按钮。   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呼吸般的嗡鸣声后,一个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兑换区响起。   不是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也不是刻意卖萌的卡通腔调。   它清润、柔和,带着一种夏夜微风的宁静与包容,又像冬日暖阳下汩汩流淌的溪水,清澈地熨帖过心田,瞬间抚平了空气中所有的毛躁与喧嚣:   “你好,我是你的专属陪伴员。”   声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孩子们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东东更是连呼吸都忘了,小手紧紧捂住胸口,表情稍显夸张却是直白的惊喜。   菲菲则完全怔住了,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底最深处轰然涌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那声音太过真实,太过熨帖,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温柔和真诚,仿佛一个等待了许久的,最懂她的朋友,就这样温和而坚定地走进了她的世界。   连日的工作与疲惫被她强压着,只想吃顿美食消解情绪。   却不成想,搂着这个玩偶,听着它安抚似的语气,却使她蓦地生出点酸涩感。   “哇——!!!”短暂的寂静后,是孩子们爆发的、比之前更热烈十倍的惊叹与欢呼。   “它说话了!真的说话了!”、“声音好好听啊!像……像故事里的刘子!”、“它说它是‘专属’的!是我的就好了!”、“妈妈!爸爸!我也要!我也要一个这样的专属陪伴员!”   儿童乐小小的兑换区瞬间沸腾了。   孩子们拉着父母的手,激动地跳着脚,指着菲菲怀中的玩偶,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和羡慕,东东也急切地看向爸爸妈妈,小手用力摇晃着妈妈的手臂,小脸上写满了“想要”两个字。   除了小孩之外,不少注意力放在兑换区的成年人们也怔愣了一下,露出若有所思、蠢蠢欲动的表情。   注意到周遭的骚.动,店员的笑意更深。   她在孩子们此起彼伏的索求声中,继续讲述道:“陪伴是一种生命的链接,应该是能真正走进灵魂深处的暖流,而非千篇一律的噪声。”   “所以这些‘心声’,每一个字、每一句语调,都是创始人亲自精心设计并亲自录制。他相信,只有发自内心的声音,才能传递真正的温度。”   听到那温柔语调的小孩们疯狂点头,这大哥哥的声音真的好好听。   “但这‘专属’二字,才是工坊的灵魂所在。”店员的语气变得柔和而深邃。   “每一个玩偶在出厂前,都会被进行一次独一无二的‘唤醒’。”店员环视大家,温柔道。   “它不是流水线上千篇一律的产品,工坊的每一位小伙伴,在‘出生’前,都经过我们创始人和核心团队的‘温度注入’仪式,也就是注‘芯’。”   店员给他们指了指几张图片,引导他们去想象仪式氛围。   图片之中,在一个充满阳光和植物香气的安静房间里,每一位员工都穿着干净的色彩鲜艳的衣服,与每一个玩偶拥抱、握手、微笑、说话、道别……整个过程宁静又温馨,仿佛将这些纯粹、积极的‘情感温度’通过特殊的方式,专注地‘编织’进玩偶的发声芯片和每一寸填充物里。   通过模糊处理,他们看不清图片上之人的面容,只能真切地感受到他们的温柔与耐心,朦胧的面容,让人想象到儿时的幻梦与亲人的絮语。   大家怔怔地,眼眸随着画面的讲解漾起柔光。   “科技可以模拟互动,但无法替代真心。”店员说,有人认同地点头。   “真正的陪伴,是沉默时的心安,是孤独时的温柔,是知道有‘伙伴’一直在那里,不评判,不要求,只是安静地存在,用它的‘温度’告诉你:‘你被陪伴着,你很重要。’ ”   “这个玩偶,就是这样一个温柔的锚点,一个永远在线的、专属于你的心灵港湾。它没有复杂的程序设定,不会讲笑话,不会唱歌跳舞。”旁边有其他店员走过来,笑着将手搭在伙伴的肩膀上。   其他店员轻柔的声音也适时响起,应和的声音笃定又让人有信服感:“但是,当您按下按钮,让它“动芯”,开启‘心声’的那一刻,它将只为您一人而存在,它会记住与您的初遇,并释放最适合您的、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暖陪伴波频。”   紧紧抱着怀中的“专属陪伴员”,菲菲的眼睛微微睁大,感受着那奇妙的触感,耳边仿佛还萦绕着那句语音。   她彻底被征服了,作为一个出生于小镇,独自在城市打拼的青年,加班到深夜的疲惫、无人倾诉的孤独、偶尔袭来的迷茫……这些情绪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然存放的柔软角落。   她想象着回到家,把自己扔进沙发,抱着这个温暖的伙伴,也许只是喃喃一句“今天好累啊”,也许只是抱着它什么也不想地发呆。   只是无声的慰藉,竟然就已经让她感受到幸福。   而孩子们的世界更简单直接。   东东看着菲菲怀中那个会说话、有眼神、还被赋予了如此神奇又温暖意义的毛球,再看看玻璃柜顶端仅剩的几个“专属陪伴员”,眼神炽热得几乎能把玻璃融化。   其他孩子也完全被“专属”的概念迷住了,纷纷缠着父母:   “爸爸!用我的所有积分换!不够我以后都不要零食了,我攒钱!”、“妈妈!它说它是专属的!只跟我一个人好!我也要一个只跟我好的伙伴!”   耳边嘈杂,店员们始终保持着真诚而温暖的微笑。   没有推销员的急切,而像是分享一个美好秘密的使者,把手指放在唇边,小声“嘘”道:“因为陪伴员们数量有限,我们暂时没有开放售卖,希望通过积分兑换活动,来筛选出真正珍视这份‘专属陪伴’的朋友。”   她们温柔地说:“因为‘陪伴员’们值得被温柔以待。”   “陪伴员”的珍惜感与兑换者的“被选中感”一下又击中了一群人。   店内平静一瞬,再次热闹起来。   “爸爸爸爸!”、“妈妈妈妈!”、“别喊妈妈,妈妈也想要!”   兑换区瞬间变成了“专属陪伴员”的超级种草现场。   几位工作人员瞬间忙碌起来,但她们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耐心地应对着突然激增的咨询和兑换需求。   经过专业培训的店员一遍遍复述着那个关于“温度”和“专属”的温暖故事。   而每一个被兑换走的“小毛球”,都在按下心形按钮、听到那声专属问候的瞬间,收获了一个孩子或大人惊喜到几乎要飞起来的笑容。   以及……   一个紧紧的、充满珍视的拥抱。   ……   回到北城以后,岚明和俞澜明没有立刻回镇上,而是在租来的酒店房间里暂居着,在合作伙伴的店面、老邱的工厂、以及宣传培训点几头跑。   儿童乐作为打响招牌的第一炮,为了保证合作的成功,两人亲力亲为写了各种推销话术,在冯君悦的大力配合下,认真地给儿童乐的店员进行培训与讲解。   在店内奖金的激励下,店员们热情高涨,表现出了让岚明都意外的专业性。   他有预感这次一定会获得成功,因此对于玩偶这几天上架的情况没太关注,而是专心地进行下一个形象的设计。   倒是俞澜明,没怎么吭声,搂着小鲨鱼坐在岚明脚边的地垫上,不停地刷着手机,看起来非常紧张,以至于连被摸了脑袋都没有反应。   有点好笑,岚明捧着他的脑袋想索个吻安抚一下。   下一刹,“叮铃铃——”一声巨响唤回了俞澜明的神智,他压根没注意到岚明的动作,猛地抬头,撞上他的下巴。   “哥!电话!”少年语气急切。   他们与冯君悦说过会通过电话交流兑换情况,所以俞澜明一直在等这个。耂呵姨症理’柒令久4六散起3邻   岚明觉得没这么快能有反馈,就算口碑要发酵也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行,因此不那么着急,此时听到电话有点诧异。   总不能出了什么岔子。   他拿起手机,俞澜明凑过来看,两人意外地发现来电人竟然不是冯老板。   “……”两人对视一眼,岚明皱着眉,接起了电话,“喂你好?我是岚明。” 带着点不解。   “岚总!岚总啊!哎呀后生可畏!” 听筒里瞬间炸开一个热情得近乎谄媚的男声,尾音拖得又黏又长,带着一种夸张的惊喜,“我是北城糕点汇的刘德发啊!您还记得我吗?上个月,您带着那个……那个玩偶来找我,哎呀,当时我真是太忙了,没能好好了解您的产品……”   岚明的眉头拧得更紧,俞澜明则是怔住。   刘德发?   他们回想了一下,不就是那个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他们的,穿着笔挺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古板中年男人么?   记忆里对方不大耐烦,岚明拿着企划进行介绍的时候都没怎么听,频频看表,对于俞澜明更是没什么好脸色。   说是待定,但是他们都知道,对方并不看好岚明的企划。   因此回酒店以后也将这人划出了合作范围。   然而此时,那张冷漠倨傲的脸,此刻隔着电话线,仿佛都挤满了客气的笑纹。   “刘经理,有事?” 岚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哎呀岚总!您看您这话说的!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刘德发的语调高了点,透着亲近,“是这样!我们糕点汇集团高层刚才开会,一致决定必须把‘专属陪伴员’与我们畅销糕点按您说的进行联名兑换,至于合作模式、分成,我们都很好说话……”   俞澜明瞪大眼睛,不懂对方怎么突然这么急切客气。   岚明同样没想好怎么回应这过于汹涌的热情,握在手里的手机再次“嘟嘟嘟”地疯狂震动起来。   此起彼伏的声音有些震人。   他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屏幕已经被来电显示完全淹没。   一串串陌生的、本地的、甚至还有外地的号码,如同涨潮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刚看清一个“美味屋”的标记,另一个“酸辣坊”的号码又顶了上来。   手机在掌心里持续不断地高频振动,震得他虎口发麻。   意识到什么,俞澜明拽了拽他的衣摆,捂着嘴巴,但是满眼都是激动。   “岚总?岚总您还在听吗?喂?喂喂?” 听筒里,刘德发的声音变得焦急。   岚明几乎是凭着本能对他说了一句:“抱歉,刘经理,我现在有点忙。” 不等对方回应就挂断了。   几乎在他挂断对方电话的同时,手机的震动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对来电者放弃,而是因为瞬间涌入的呼叫太多,直接导致了短暂的信号阻塞。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秒。   但下一刹,手机铃声再次歇斯底里地响起!尖锐,急促,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狂。   紧接着,俞澜明的手机屏幕也顽强地亮了起来。   岚明的手机打不通,他们集中又转移到了备用号码上,无数来电执着地闪烁着。   两人看着眼前这两台化身催命符的通讯工具,眼疾手快地选中冯女士的来电。   接起以后,那一头,冯女士已然不淡定。   “爆了!小球儿爆了!”   对方完全没有了那日洽谈的从容不迫,喜色溢于话语,先是急促地恭喜,然后疯狂地催岚明补货……   等短暂的狂喜恭贺声与通话结束。   岚明把手机关机,而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哥!哥!哥——”   俞澜明则是压根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抱着自个儿的鲨鱼蹦上了岚明的怀抱,挤着他的大腿,搂着他的脑袋印下亲吻。   带着难得的狂热与奔放,吻得又重又深。   极响亮的一声后,少年面上满是由衷的自豪与喜悦:“爆了!”俞澜明激动得眼眸发光。   他哥的努力,有了最好的回报!   “嗯。”岚明搂紧怀里的少年,在紧密的拥抱中感受到对方温软躯体传递过来的热量。   终于有些缓过神似的,轻笑。   爆了。   有着前世的经验,他知道会火,但没想到,竟会是山崩海啸式的爆裂。   岚明又看向熄灭的屏幕,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抱抱][求求你了][求你了][笑哭]   爆了爆了!抱了抱了[抱抱][抱抱][抱抱] 第38章 忙得团团转   “生命陪伴玩偶工坊”、“专属陪伴员”、“儿童乐”、“每一份陪伴都有温度”……这些词像拥有了自我繁殖能力的孢子,以惊人的速度在北市的空气里弥漫、扎根、疯长。   线上,贴吧、博客、交友圈……在短短时间内掀起狂潮,本地最大的城市论坛“北城烟火”更是彻底沦陷。   首页几乎被同一个主题刷屏。   【热帖】【爆!】儿童乐积分兑换的那个毛球,我宣布这是我今年最值的一次兑换![点击:112345 回复:8765]   楼主[加班到秃头]:如题!昨天鬼使神差用攒了两年的积分换了那个最顶上的“海胆”(现在知道叫专属陪伴员了)。拿到手只想说:卧槽!这手感!这分量!这软弹度!绝了!重点是按了那个心形按钮后,那个声音温柔得我一个大老爷们差点当场落泪!   1L[不吃香菜]:懂!!!姐妹!我换的是浅紫色的!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是吓的,是那种……被戳中心窝窝的感觉!像有人轻轻抱了你一下。   2L[喵星人统治世界]:呜呜呜羡慕哭了!昨天在儿童乐现场看到别人兑换,整个店的小孩都疯了。有个小胖墩抱着他妈妈的腿哭得惊天动地非要换,我一个大龄儿童也好想要!可惜我积分不够,求问哪里还能搞到积分?在线等,急!   3L[汪星人统治世界]:楼上+1!我跑遍了北市三家儿童乐,积分兑换名额全没了!店员说下一批不知道啥时候到!这饥饿营销玩得溜啊![恰柠檬][柠檬][柠檬]   楼主回复:真的不夸张!楼主单身加班狗,昨晚抱着它碎碎念了一堆工作破事,它就用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我,那种感觉……谁懂啊!瞬间觉得这冰冷的出租屋有点温度了。附图:[嫩黄色毛球配盒饭]   ……   另一个热帖标题更加直白:【求助!如何快速搞到儿童乐积分?为了专属陪伴员,我愿意吃一百顿套餐!】   楼下跟帖五花八门。   有分享“薅积分羊毛”攻略的、有高价收购别人闲置积分的,有吐槽楼主连吃带拿的……甚至还有“代吃儿童乐”的业务应运而生,声称你出钱,我替你吃,积分归你,保证光盘。   其中还有其他餐饮店暗戳戳地给自己引流,提到自己的门店同样和生命陪伴玩偶工坊合作了,也有“专属陪伴员”,欢迎进店消费。   越来越多与岚明达成合作的门店开始利用相应词条吸引大众的目光,引得无数顾客涌入的同时,将这场狂欢送到更高的巅峰。   社交媒体上,#你获得你的专属陪伴员了吗#这个话题后面,跟着一个鲜红到刺眼的“爆”字标签。   点进去,是铺天盖地的晒图、晒视频。   嫩黄、浅紫、鹅绿的毛茸茸小球,出现在办公室格子间、学生宿舍的床头、汽车副驾驶的安全带上……配文充满了溢美之词和情感宣泄。   ——今日份充电完毕!感谢我的‘小太阳’![毛球放在书本旁.jpg.]   ——加班到深夜回家,听到它说‘你好’的那一刻,感觉所有的累都值了。[浅紫色毛球靠在床头盖着被子.jpg.]   ——社恐福音!有了它,感觉一个人待着也不那么可怕了。[嫩绿色毛球被一只戴着戒指的手轻轻握着.jpg.]   线下,这股风潮更加直观猛烈。   儿童乐的几家门店,尤其是最先推出兑换活动的街心店铺,简直成了朝圣之地。   以及后面陆陆续续推出合作讯息赶上热潮的餐饮店,一放出有“专属陪伴员”可供兑换的消息,店里就能围上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大人小孩都有,伸长脖子望着玻璃柜顶端的位置,眼神满是渴望。   店员们嗓子都快说哑了,一遍遍重复着“限量”、“请有序排队”、“请关注后续通知”,但依旧无法浇灭人们的热情。   时不时有幸运儿成功兑换,在按下心形按钮、听到那声专属问候的瞬间爆发出的惊喜尖叫,总能引起周围一片更大的骚.动和叹息。   有不少小孩央求着父母把自己带来,吃饭在其次,专程是想要在临别留下专属的记忆与陪伴。等他们拿到玩偶以后,情绪直白的小孩那银铃般的笑声与开心的大喊,总能吸引不少人的注意。   毛球开始“攻占”北市。   鲜亮的颜色出现在地铁车厢、写字楼、学校……大街小巷里全都是“专属陪伴员”的身影。   “生命陪伴玩偶工坊”、“情绪抚慰”、“全年龄段陪伴”等词条正式冲入大众的眼帘。   ……   工厂里,传真机正发出接连不断的鸣声。   嘎吱嘎吱的声音中,雪白的纸张迅速在地上堆起一座不断增高的小山丘。   每一张纸上都印着醒目的LOGO和“合作意向书”、“紧急采购函”、“媒体采访邀约”之类的标题。   这些东西来自四面八方:北市其他几家大型连锁快餐店、知名百货商场、高端精品买手店,甚至还有嗅觉敏锐的文创品牌和互联网公司……   所有嗅到风向者,在发现这场来自北城的狂欢以后,纷纷向岚明投来了橄榄枝。   “哥!”俞澜明飞快地将各种文件分门别类地整理好,看向坐在工作台前的岚明,“儿童乐冯老板的电话,她说想和你敲定续约和下一批供货的时间,还有酸辣坊、甜品屋……”   这些天他们简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因为太多合作要谈,干脆直接搬来了工厂暂住。   何兰梅给他们收拾了一个小房间出来,此时两人就在房间里忙碌,还能听到不远之外,工厂里机械忙碌运转的声音。   “歇一下。” 岚明接了太多电话,嗓子有些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看着少年眼睛发亮,满是亢奋的模样,他将俞澜明拉到身边坐下,捏了捏他的面庞,杯子抵到他唇边。   他提醒:“喝水。”这些天俞澜明有点兴奋过了头,东奔西跑的,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神采奕奕,但是多少也忽略了自己的状态。   叹一口气,岚明搓了一下对方有点乱糟糟的脑袋,轻轻地捏了捏少年的耳垂。   俞澜明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一点,眨了眨眼睛,低头把水杯里剩下的水喝干净。   休息一阵,他的情绪平缓下来,看着岚明:“订单太多了,我们好像有点忙不过来。”   北市之内都已经供不应求,更何况北市外。   邱正林的这个工厂毕竟规模不大,抗风险能力与单量激增时承接能力较弱,先前订单数量不多还行,现在订单数量多了,就隐约呈现出力不从心的疲态来。   岚明也清楚这一点,点点头。   他已经开始计划拓展合作伙伴,最近在考察各个工厂的生产情况,那些被透露意向的工厂现在一改先前倨傲的态度,纷纷表示可以让利。   不过这件事不急,至少目前来看邱正林夫妻暂时还能稳住,他也不打算背弃盟友。   岚明将自己的想法一点点透露给俞澜明听,拿着笔记本写写画画,给他罗列了几个合适的新增合作对象。   “不过我也不打算放弃邱正林这边。”   “我们有足够的实力,只是目前没有广阔的平台与可靠的硬件。”岚明说,“邱哥他们也是。”   俞澜明认真地点头,非常认可他哥的话语,盯着岚明的眼睛像是在发光。   少年的眼眸又大又有神,看得男人忍不住笑:“在微末之时联合,不放弃盟友,共同成长,也可以是企业的招牌。”   “寻找其他工厂扩大生产规模势在必行,进一步加深与邱正林的合作也未尝不可。”岚明对他挑眉笑了笑,   具体怎么做他暂时没说,适当地留白,好激发对方自己的思考。   少年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岚明放任他思考,揽着俞澜明走到窗边:“慢慢想,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有哥呢。”   男人的声音温和沉稳,可靠得不行。   俞澜明总觉得自己对他哥有滤镜,曾暗暗告诫自己要更冷静一些,不能总是露出傻乐的样子来,显得幼稚。   但是此时听着对方安稳跳动的心跳,感受透过偎贴的皮肤传来的温度,还是忍不住有点脸红。   偷偷瞄了一眼岚明的下巴,目光在对方流畅的下颌线扫过,忍了又忍,终究抬头在岚明的嘴唇啃了一下。   “……”岚明低头看他。   被啃得直叹气,又直笑,按着撩拨一口就想跑的少年的脑袋,与他交换了一个吻。   唾液交换,呼吸绵长。   等分开以后,岚明还没怎么,率先使坏的人就已经气喘吁吁,眼眸湿.红。   不管多少次都被亲得腿软,俞澜明摸了摸滚烫的嘴唇,对于自己这肺活量始终比不过岚明的事实有些认命。   头晕脑胀地靠在对方怀里,他慢慢地喘气,情绪越发安定下来。   反正急也没用,在真正成长起来前他也帮不上太多忙,一口气吃不成胖子,越是风口浪尖越是要稳住。   为自己打了点气,俞澜明终于有闲心去看窗外。   外面,之前隐约有荒败迹象的工厂现在是彻底活了过来。   人声鼎沸,工人们在太阳底下流着汗吆喝,但是面上洋溢的笑容却非常灿烂。   打头阵的是邱正林和何兰梅夫妇,两个人戴着印有“生命陪伴玩偶工坊”logo的遮阳帽,正在指挥货物的搬运。   从他们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一辆辆货车装载了货物向外驶去,里面装着的都是经过用心包装的玩偶,等着送到各个合作伙伴的店里。   一辆辆货车驶出,在沙石路上留下鲜明的车辙印。   俞澜明的视线随着岚明一同往外看,落在工人的新衣上。   在岚明的要求下,所有人都换上了新定制的工作服,整洁妥帖,印有公司logo,看起来干净又清爽。   先前,所有人都不大理解岚明要求这么做的目的。   他们都知道,岚明的资金紧张,钱应该花在刀刃上重点投入生产才对,服装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等后面资金充裕了再进行变更就行。   然而,岚明坚定自己的想法,还让他们进行了一场车间大扫除,将所有空间都布置得明媚又敞亮,甚至举办了各种“动芯”仪式。   大家伙儿都搞不明白岚明的想法,但他掏了钱,再加上邱、何夫妇的信任与配合,最终还是按照他的要求贯彻了下来。   于是,带来的成果给了所有人一个巨大的惊喜。   想到网络上沸沸扬扬的有关于儿童乐的讨论,对于他们用心诚恳的夸赞,俞澜明就没忍住弯了弯眼睫,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岚明余光瞥到少年的笑容,勾了勾唇。   他也在看窗外,目光重点不在货车,而是落在工厂焕然一新的围墙上。   在玩偶爆火以后,邱正林和何兰梅经过讨论,立刻带人将整个工厂连带围墙都粉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并且请人在上面绘了色彩明快的卡通“专属陪伴员”形象。   这对夫妇的嗅觉非常敏锐,意识到岚明之前所作所为的深意,以及带来的影响之后,完全不需要岚明再说更多,自己就已经有了各种想法。   没有因为骤然的成功傲然,也没有被大量订单冲垮,在一开始的忙乱之后,反而将流程梳理得越来越清楚。   两人积极敏觉的样子,饶是岚明是再来一遭的人,都有些意外。   岚明看着窗外忙碌的夫妇,心中思索着接下来的事宜,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骚.动从靠近围墙的仓库转角传来。   岚明和俞澜明循声望去,只见邱正林和一个戴着鸭舌帽,背着双肩包,初中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围墙边。被叫住以后,对方稚嫩的脸上瞬间涨红,显得有些慌乱,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台小巧的相机。   邱正林略带严肃的声音响起:“你在我们厂区外面探头探脑半天了,拿着相机拍,现在又要翻墙,是想干什么?”   “对不起!我不是坏人!”   对方连忙解释,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颤:“我叫小杨,是‘北城烟火’论坛的网友。网上都说你们工厂特别不一样,照片拍得跟宣传片似的,我就是好奇,想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好,是不是摆拍……”   从一时的上头中脱离出来,被一群人逮住包围的场景让小杨冷不住冒冷汗,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太妥当。   邱正林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岚明走了过来,俞澜明紧随其后。   “邱哥,没事。”岚明声音平和,示意邱正林放松,又转向小杨:“想看,就大大方方进来看,我们欢迎所有关心‘专属陪伴员’的朋友。”   俞澜明看了看他哥,又看了看邱正林,上前一步,拉住小杨的手腕。   少年目光坦荡,格外真诚,些许担忧些许热情地说:“翻墙太危险了,下次不要轻易尝试,可以走正门。不过欢迎你来探望小伙伴们——”   小杨愣住了,没想到对方不仅不追究,还主动邀请。觉得这少年的声音格外耳熟,但又反应不过来,只迟疑地跟着他们往厂区深处走。   一边走,他一边观察。   地面由沙石铺就,但维护得很好,没有什么飞扬的尘土,两旁是新栽的小树苗,挂着养护牌。   穿着崭新统一、印着精致Logo的浅色工作服的工人正推着整洁的推车运送物料,每个人都精神饱满,看到岚明几人以后挂着笑,一副热情十足的样子。   见了跟在他们身边的陌生人小杨,脸上有些疑惑,却是笑着和他也打了个招呼。   小杨直愣愣地,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凑得离俞澜明更近一些,对和他看起来年龄差得不大的少年有着天然的好感。   可惜对方往里走了一段路后,和更高大的那个男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走去了另个方向。   年龄相仿的人没有了,小杨在一群大人的陪伴下,越来越紧张,忍不住去揪自己的衣摆,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行事。   但很快地,这份紧张就淡了下来,他的心神几乎完全被周围温馨的气氛所笼罩。   越往里走,越是惊讶。   空气中没有预想中的机油或粉尘味,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棉织品的干净气息。   等进了车间,明亮的灯光下机器轰鸣却并不刺耳、地面光洁如镜、物料堆放整齐划一,每个工位都井井有条。   最让小杨瞪大眼睛的是其它细节。   每个工位旁都放着一个同样印有“生命陪伴玩偶工坊”logo的小玩偶,休息区被布置得温馨舒适,有饮水机、绿植,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架。   “要不要拍照?”岚明的语气温和。   小杨谨慎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俊朗的面庞,以及随身挎着的与他的气质不太搭的小包包上略过,确认对方只是看起来高大凶悍,实际上是一个柔和的人,忍不住放松下来,露出一个有些青涩的笑容。   他点点头,认真地说:“谢谢!”   年轻学生四处拍照,从流水线兜了一圈,又到新粉刷过的墙边。   墙壁上贴着安全操作规范和“用心创造每一份陪伴”的标语,旁边还挂着优秀员工的照片和感言。   在用爱心贴纸圈出展示栏上,他看到了“动芯”仪式留下的痕迹,前面还放了一个专门的小台子,上面铺着红绒布,摆放着几颗象征性的闪闪发光的“心形芯片”,旁边记录着每一批次玩偶的“启程”日期和数量,仪式感十足。   “这真的是工厂?不是样板间?”小杨疯狂拍照的同时懵逼了,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之前以为网上那些干净明亮的车间照片是精心布置的“照骗”,此刻亲眼所见,那份扑面而来的用心让他震惊的同时,心底的怀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讷讷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点懊悔,又觉得不虚此行。   却在此时,感受到一阵柔软的触感贴到了自己的手臂,低头看去,是一只嫩绿色的“专属陪伴员”。   先前安抚他的少年不知道何时又回来了,眉眼非常温柔。   “欢迎你来看大家,‘陪伴员’们都很高兴。”俞澜明轻声说,在小杨睁大眼睛以后,将手上的毛球放进他的怀抱,摸了摸玩偶的脑袋,“这是你进来以后被创造出来的第一个小伙伴,你们很有缘哦。”   “什……什么意思?”小杨磕巴了一下,有所猜测,但是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恭喜你,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伙伴。”俞澜明弯起眼睛,替他整理了一下揪得乱七八糟的衣摆,“不要有压力,你的‘专属陪伴员’会一直陪着你的。”   心跳如擂鼓,小杨低头去看怀里的玩偶,忽地脸红,收紧了手臂。   “对不起!是我太狭隘了!”小杨猛地鞠躬,语气激动,“我这就把拍的照片发到论坛上去!我要告诉所有人,生命陪伴玩偶工坊名不虚传!你们值得!”   他眼神发亮,充满了发现宝藏般的兴奋。   ……   送走激动不已的小杨,几人跟着邱正林去他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同样是堆积如山的订单意向书,厚厚的一沓,让这位玩具厂的老板既是头疼,又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们找了位置坐下。   “岚总啊。”邱正林对于岚明的称呼有所改变,更加敬重了一些,语气又不失亲近。   他看着窗外繁忙的装车景象,脸上是欣慰,但眼底也藏着忧虑:“订单是雪花一样飞来,北市这几家店都喂不饱,更别说外省那些大单子了。咱们这小厂,机器开冒烟了也跟不上啊。”   他说的正是俞澜明先前忧虑的事情。   岚明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邱哥,瓶颈已经很明显了,光靠现在的人手和设备,顶多维持北市部分供应,会白白错失市场爆发期。”   他们坐在靠窗的长桌旁,目光投向远方,可以看见远处连绵的山峦:“是时候该考虑扩大生产。”   邱正林要说的就是这个。   虽然很想靠自己把这些订单都吃掉,但是他清楚自己这小厂根本赶不上供应的速度,如果硬要自己干,只可能保不住质量。   岚明帮助他的工厂起死回生,他也不可能害了人家,因此尽管不舍,邱正林还是从自己的抽屉里抽出来了一份文件。   “这是我和兰梅筛选的一些曾经与我们交流过的工厂,别的我不敢说,质量方面,绝对不会有问题。”   投桃报李,为了回馈岚明拉他们一把的善意,邱正林不仅赶在岚明开口前主动选择切割出蛋糕,还帮他列好可合作对象的名单。   翻了翻文件,岚明在上面清楚地看到一些本就在他考察名单中,在未来会名声大噪的良心工厂。   文件很厚,一下子都翻不到底,但从每一家工厂的细致介绍来看,就能知道这不是一日之功。   他看了看邱正林,又看了看笑得很淳朴的何兰梅。   两个人并不乏创业者的敏锐,同时也有着最难得的纯粹与良善。   怔了怔,岚明露出笑容,将这份名单妥善地收起来,从随身背着的小包包里抽出来一份文件。   “不急。”他将文件推过去,“我这里又有一份企划。”   邱正林与何兰梅低头看去,封面上,清晰的“入股意向书”几个字让他们愣在当场。期凌灸四溜姗73令   作者有话要说:   [求你了][奶茶][抱抱][撒花]来了来了[摸头][撒花] 第39章 是你让它活过来了   心脏“砰砰”直跳,邱正林和何兰梅的目光牢牢钉在岚明推过来的那份文件上。   “入股意向书”几个字谁都能看懂,但是他们此时和先前的小杨一样,担心是自己会错意了。   何兰梅的反应更快些,飞快地看了一眼丈夫,又看向岚明,直白地问道:“岚总,你是邀请我们资产入股吗?”   岚明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露出点笑容。   “是的。”   男人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肘撑在桌沿,形成了一个沉稳而坦诚的姿态,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邱哥,何姐。”岚明的音量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我们合作的时间不算长。”   “但是从工人惶惶担心下岗,到现在订单堆成山,我想也足以让你们看到我们公司有多么广阔的发展前景,并且证明我的商业嗅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热火朝天的装车景象,那里承载着他们共同努力的成果,语气郑重:“这份文件,是向二位正式抛出的橄榄枝。”   之前只是让利加强合作,现在干脆把人绑上自己的船。   岚明刻意放慢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我希望邀请你们二位带着你们磨合多年的工人团队、宝贵的生产管理经验,还有这座被你们打理得焕然一新,倾注了心血的工厂,正式加入‘生命陪伴玩偶工坊’,成为我们共同的合伙人!”   “啥?!!!”邱正林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倒椅子。   这个看起来板正的男人难得有点呆,拽着妻子的手心反复摩挲,非常用力:“真的吗?”   一种天降馅饼似的感觉让他有点晕乎。   何兰梅反应更快些,掐了他一下,飞快翻开入股意向书进行查看。   俞澜明坐在岚明身边,看着两人的反应,明白过来他哥先前说的更进一步合作是什么,没忍住微微侧头,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岚明的侧脸,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   既空手套白狼,加强了双方的联系,又维持住了与先前合作伙伴的关系。   除此之外……   他伸手,隔着桌子悄悄地捏了捏岚明的指尖。   即使他哥不说,俞澜明也明白,对方这么做不只是因为利益方面的考量,肯定还有发自内心的温柔。   ——能创造出这样品牌的人,看着再如何凶悍,也是一个心软的人。   我哥真好。   俞澜明悄悄喜滋滋地冒泡,心里也为邱哥何姐感到由衷的高兴。   岚明被少年偷摸着捏捏掐掐,偷偷反握住他的手捏了一下,面上仍旧从容淡定,不再卖关子,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沉稳地翻开意向书。   将意向书翻到核心条款页,他用指尖点着每一项条款,逐条给几人解释。   入股方式与资产整合、股权结构、收益分配与职责安排等等都在上面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这些东西邱正林与何兰梅接触得多,很快就频频点头,低声交谈起来。   他们不需要过多赘述,岚明之所以说得这么仔细,主要还是为了照顾在这些事情上经验不足的俞澜明。   被照顾的人也很清楚这件事,目光落在条款上仔细地看。   “生命陪伴玩偶工坊”以品牌所有权、全系列“专属陪伴员”产品的全部专利技术、外观设计版权、核心声效版权、现有渠道资源、以及基于当前市场热度和订单量等进行的初步品牌估值作价入股。   邱正林的玩具制造厂,以工厂现有的生产设备、厂房及附属土地的使用权、成熟的工人团队、现有的生产管理体系、以及稳定的本地原材料供应链资源等作价入股。   还有预留期权池、现金分红、未来资本增值分红等等……林林总总,措辞严谨,列了长长的许多页。   有些字词已经在前些时日的学习中了解到了,有些专业的名词俞澜明似懂非懂,没有直白地进行询问,只等着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让他哥给他上小课。   偷偷地弯眼睛,俞澜明为自己有“专人私教”这件事小小地得意了一下,却在看到上面出现了自己的名字以后怔住了。   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半晌过去,终于将意向书上的内容全都消化完毕。   邱正林和何兰梅没多犹豫,对视一眼,一个字就是:“干!”   都到这地步了,这么好的机会在他们面前,不干真的就对不起他们自身的努力,以及岚明的信任了。   新上任的生产副总裁与行政及后勤总监满脸都是喜色,看起来对于岚明的这份意向书格外满意。   他们步履匆匆地出门继续忙碌,岚明拿了一瓶矿泉水润喉,将目光转向慢慢地停止摸他手的少年。   “怎么了?”突然呆呆的。   抿了抿唇瓣,俞澜明看着股权页上自己的名字,嗫嚅了一下,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上面写的岚明作为CEO拥有绝对持股权,邱正林与何兰梅代表原工厂共同占股30%,而俞澜明在技术及管理方面有所贡献,同样占有14%的股权的内容,眼眶开始发烫。   邱、何夫妇本就是后加入的,对此没有意见,什么也没说,反正他们也知道更多的落不到自己身上。   但是俞澜明却清楚,自己的“贡献”压根不值得这么多回馈。   “哥。”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这太多了。”   俞澜明微微偏过脑袋:“我根本没做什么。”在岚明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窗外机器的嗡鸣吞没。   注意力顺着少年的目光落在了这一页上,岚明的眼神柔和,牵住少年的手,一点点地把对方的手指摊平把玩。   男人挑眉:“多什么多,要不是为了保证合法和绝对控股,哥还想再给你分一点。”   岚明把俞澜明抱进怀里,面对面地坐在自己的腿上。   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散负面情绪,大庭广众之下,俞澜明格外紧张,飞快看了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这才松缓一些。   注视着少年活像偷.情似的窘迫模样,岚明忍着笑,从座位边装有矿泉水的纸箱中抽出来一瓶矿泉水,开盖喝水,温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干涩,也让他纷繁的思绪更加清晰。   “对了,哥还没告诉你为什么要邀请他们入股呢。”岚明说。   这是要授课的意思了,俞澜明瞬间清空脑海里纷纷扰扰的思绪,坐正了听他哥说话。   看起来比那个翻墙的初中生,更像是个乖乖学生。   岚明清了清嗓子,薅一把乖乖学生的头发,组织了一下语言。   “若想要公司顺利发展,分摊股权、扩大规模是必然之举。”岚明说。   公司初创,即使他有重生带来的先知先觉和对未来趋势的把握,但具体执行,尤其是生产制造这个庞大琐碎,需要深厚行业经验和庞大团队支撑的环节,绝非凭借一腔热血和超前眼光就能一蹴而就的。   隐去重生之事不说,岚明将关于生产制造的各个环节又简单地给少年讲解了一遍,趁着时间还早,顺便提问了几个问题。   俞澜明对此没少做笔记,举一反三,理解得非常快,也很到位。   全都答上来,且言之有物的少年看起来多少有些小自豪,岚明满意地点点头,又不免觉得他这样有点可爱。   按捺住想在正经场合接吻的冲动,岚明继续说:“但是我不打算接受天使投资,所有的董事必须经过我的筛选。”   其实他本来没打算这么快拉合伙人。   但是相处这段时间里,邱正林夫妇展现出的韧性、敏锐、坚守以及良善,都让岚明格外欣赏,这才将计划提前。   “的确,他们一直挺认可我们的理念。”俞澜明认认真真地点头。   或者说,不是两人认可岚明的价值观,而是他们本身就存在和岚明共通的,可贵的品质。   这些时日将邱正林与何兰梅的表现看在眼中,俞澜明可以数出他们的许多优点。   没有在破产边缘放弃工人;维护品牌形象、自发筛选潜在合作工厂名单;发现“温柔”、“诚挚”形象带来的正面效应之后,立刻组织粉刷工厂外墙。   ——以及那份对质量近乎固执的坚守。   正是因为他们即使濒临倒闭,也不愿意以次充好砸了招牌,在走投无路之下接了岚明这个蚊子腿订单,双方才有了合作的契机。   在订单爆发狂.潮的当下,与其费时费力地去寻找磨合新的代工厂,承担质量波动与理念冲突等风险。不如将这两个已经证明了自己价值,彼此建立了深厚信任基础,有着相同价值观的聪明人,彻底绑上自己的战车。   少年慢慢地剖析自己的想法,时不时停下沉吟思考,沉静的模样看得岚明眼眸中的欣赏更深。   “让他们从为别人打工变成为自己奋斗,使彼此的利益深度捆绑,这才能最大程度地激发他们的潜能。”俞澜明总结。   他还是有些似懂非懂,但是在岚明鼓励的眼神,还有引导中,渐渐意会这份信任和捆绑带来的长期价值。   远比眼前多分出去一些股权要划算得多,也稳固得多。   “你说得对,人才是核心资产。”岚明认同地笑了笑。   这是他前世到后期才领悟的经验,邱、何夫妇,正是他现在最需要,也最值得投资的部分。   俞澜明点头点得更加认真,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同。   “很认同我说的话?”岚明的指尖轻轻挠了挠少年的下巴,逗小猫似的。   有点痒,酥麻的感觉一阵阵传来,俞澜明绷紧了下巴,没好气地睨了打断他思路的男人一眼。   小猫会挠人了。   “嫌哥烦?”岚明佯装不悦,实则闷笑。   俞澜明无奈叹气,抓着他的手指,主动轻轻蹭了蹭:“不嫌,挠吧,多挠几下。”   “哥问你呢,是不是很认可哥说的话?”岚明追问。   当然了。   俞澜明自然是点头。   喉结滚动止不住笑,岚明顺应着力道轻轻地摩挲了几下,然后轻轻地捧住了少年的脑袋:“那你也要相信——”   “你也是我眼中的人才。”   俞澜明点头的动作顿住,眼睫轻颤,猛地抬眼看过来。   “核心声效的调试优化、玩偶部分外形的细节改良建议,包括给我灵感,陪我跑业务……你都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岚明对于俞澜明的付出如数家珍。   “在我这儿,你就是‘专属陪伴员’的灵魂的重要塑造者之一。”   岚明的话语道来,俞澜明眼眸眨了眨,面庞开始发红。   他后知后觉一件事。   原来他哥说了这么多,如此迂回,只为了达到一个目的——让俞澜明认可自己在岚明眼中的价值。   “你在我眼中所蕴含的价值,远不是14%的股份可以比拟的。”岚明收了逗弄,一本正经。   “真的?”俞澜明的眼眸清润透彻。   他哥把他说得这么好,让他都有点怀疑对方对自己的滤镜,比自己对他的还要厚。   “骗你做什么。如果没有你,也就没有这个玩偶的诞生了。”岚明实事求是地说。   “没有你,就没有它。”   诚恳的话语像是另类的表白。   耳垂染上红色,俞澜明飞快地看了一眼他哥,低垂眉眼,心里却像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   “真的?”他又问一遍,眼睛亮亮的。   岚明忍不住笑:“还能有假?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如果没你一遍遍试录音,反复打磨,给它‘寻找灵魂’……”岚明的声音低沉而平缓,“这东西,充其量就是一堆会出声的棉花。”   岚明的指尖在毛球身上点了点,“是你让他活过来了。”   俞澜明抬头看他。   窗外的阳光仍旧耀眼,浮光掠过窗帘落在纸页上,搂着他的男人笑意盈盈,眼神温和。   办公室里很静,他们能够听到外面车间隐约传来的机器运转的低鸣,还有邱哥他们扬声的吆喝。   俞澜明想说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想说一道声音而已,随处可闻。   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目光悬于在纸页上方,手指却攥住岚明的衬衫,悄么声地探出手去,捉住岚明的指尖。   岚明的手掌很大,俞澜明没法完全包裹住,便一点点挤入指尖。   十指紧扣,肌肤相触,岚明的温度从宽厚的掌心传递过来,充满了力量感。   俞澜明低头看着紧贴的脉络,笑了笑,缓缓地将略微瑟缩的手指完全舒展开来,温顺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哥,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信任!”俞澜明的语气格外认真。   他不想推拒。   岚明愿意信任他,给予他养分,那他就要努力长成一棵大树。   “哥等着。”   岚明懒洋洋地把脑袋抵在他肩上,手指触碰少年有些濡湿的额发。   整理过后,手指没有停顿,极其自然地顺着那缕汗湿的头发,将他额前和鬓角那些凌乱的发丝也轻柔地向后梳理。   俞澜明仰着脑袋由他动作,男人的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滚烫的耳廓边缘,带来一阵酥麻感,他也没有挪动。   安静的样子又让人有些心软。   岚明挑了几缕头发,勾在指尖把玩,捋着捋着忽然注意到什么:“不是说要留长发?”   俞澜明之前说要留头发,但是他刚才对比了一下对方的头发长度,似乎比前几天短了一小截,很细微,若非两人凑得这么近,他也没发现。   并不意外他哥的敏锐,俞澜明歪了歪脑袋,笑着说:“你发现啦?我让何姐帮我剪掉了一点点。”   因为先前的营养不良,少年的发质不是很好,留长以后发尾有些分叉。分叉部分毛糙,且手感不好,俞澜明便寻了个空,让何兰梅帮他剪掉了。   还别说,不愧是玩具厂的老板娘,手艺很好,完全看不出来是随便几剪子剪的。   少年雀跃地分享了一下对何姐手艺的认可,然后抓着岚明的手腕,在他手心蹭了蹭,问他:“现在的手感是不是比以前更好一些?”   “喜欢吗?”俞澜明眼巴巴地看他,“有没有感觉更减压?”   怔了怔,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记得自己先前随口说的,揉搓他脑袋能解压这件事,岚明的胸腔微微起伏,眼眸变深。   心跳失了会儿频,沉默片刻,岚明摇摇脑袋,答道:“一般。”   “啊?”还以为会被夸的俞澜明露出诧异神情,没忍住要去摸自己的脑袋感受一下。   手指却被男人给攥住了。   岚明梳理发尾的手指微微停顿,没有收回手,反而就着梳理发丝的姿势,整个身体前倾过来,凑近了俞澜明。   高大的身躯挡住微光,浅淡带着灿金勾边的阴影将俞澜明笼罩其中,有那么一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和光线。   空间骤然变得狭小,彼此的气息缓慢融合。   俞澜明微微等大眼睛,有点不解地觑他。   岚明却什么也没解释,只俯身,按着少年的下巴,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力度,轻稳地抵在了俞澜明光洁饱满的额头上。   肌肤相贴。   “听到了吗?” 岚明的声音紧贴着他的额头响起。   低沉磁性,清晰地钻进俞澜明被心跳声填满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微小的电流:“俞澜明,仔细听。”   “听我的心跳。”冰河遇春,化作温流,因你而跳动着。   岚明的声音顿了顿,而后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俞澜明的皮肤在震动,带着灼人的轻笑:“比起摸脑袋,喜欢你这件事更让我解压。”   俞澜明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抱着岚明肩膀的手指猛地收紧,不可置信地抬头,却看到岚明弯起的眉眼。   “喜欢你,真是一件再幸福不过的事情。”岚明说。   蓦地,俞澜明眼眶一酸,视野在刹那间变得模糊。   水汽氤氲,凝结成沉重而不受控制的泪珠,挣脱了睫毛的束缚,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岚明的锁骨,带着灼人的温度,沿着皮肤蜿蜒滑下,留下一道微凉的湿痕。   “哥……” 俞澜明忽然感觉到一阵深切的,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   像一只被狂风暴雨打湿了羽毛的雏鸟,本能地埋下头,滚烫的脸颊颤抖着贴在岚明的颈窝中。   这个动作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彻底抹去。   少年温热的带着泪水的呼吸,喷洒在岚明颈侧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岚明的耳朵微红,抿唇笑了笑,低垂眼睫,用唇瓣碰了碰俞澜明乌黑的脑袋和小小的发旋,收紧了怀里的力道。   俞澜明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激烈的情绪如海水褪去以后,外面的天都已经暗下来了。   夕阳偏移,橙金色的光带在地板上悄然拉长,岚明始终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温热的手掌不知何时覆在了俞澜明的后心,一下下地轻拍顺气。   等人终于冷静下来,他没调侃什么,而是摸了摸他眼皮。   心中涌上后知后觉的窘迫,俞澜明暗恼自己怎么又哭——明明他在别人面前压根没有这么脆弱。   之前一个人,不也好好的么?   但是望进岚明广阔深邃的眼眸,又觉得在他哥面前,哭泣、委屈好像是人之常情。   “哥,你怎么会这么可靠。”俞澜明戳了戳他胸口,情绪稳定了,但眼皮还是红的,“给我一种,在你这里,我想做什么都可以的感觉,就连心情也会随着你七十二变。”   岚明轻轻地笑,恍然大悟地惊呼:“那坏了,哥这么努力开解,却是让你把哥当孙悟空替身了?”   被俞澜明恶狠狠地用头捶了一下。   “说正经事呢。”少年咬牙。   岚明更想笑了,好悬憋住没破坏气氛,只摸了摸他的耳垂。   少年依赖地靠在他怀里,有些幼稚地伸手去抓握空气中的光影。   “说真的。”在抓住一点游弋在指尖的霞光之后,俞澜明弯起眼睛,将彩霞捧起,献到岚明面前:“哥,我觉得你特别懂我。很多时候我甚至没有表露得很明显的心事,你都能看出来。”   ——俞澜明暗恋岚明这件事不算。   少年认真地用目光描摹眼前男人的眉眼。   太阳彻底褪去,橙红色的天光笼罩在岚明的面部,将他俊朗的轮廓衬得更加惹人注目。   光线柔和了硬朗的部分,只让人觉得他身披霞衣,昳丽漂亮。   有这么一瞬间,俞澜明捕捉到了先前邱正林、冯君悦等人说过的,他哥和他的相像之处。   没忍住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俞澜明碰了碰岚明手腕上的伤口,玩笑似的趴在男人的耳边开口。   他说:“哥,有时候我会觉得你早就认识我。”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撒花][求你了]甜甜的一章!事业情感双得意[撒花][撒花]   最近作息混乱,我在努力调整了~接下来都会尽量在晚上21点更新,努力日六,没日请狠狠催更我[摸头][摸头][摸头]   求评论和营养液~没有评论我会枯萎的[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40章 小媳妇给你擦头发。   与儿童乐、酸辣坊等企业的合作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专属陪伴员”的风从北市起始,不断向外刮着,让越来越多人注意到“生命陪伴玩偶工坊”这家特殊企业。   在那天与邱正林与何兰梅敲定入股的事宜以后,岚明便又一次开始带着俞澜明跑各大办事处办理材料,更多生产方面的事情就交托给了公司的新董事进行忙碌。   连轴转好几个月,等一切事宜敲定之后,他们回到了镇上。   岚明被领着进入镇政府会议室的门,镇长王立柱已经站起身,脸上是压不住的激动。   午后略显滞闷的空气里浮动着陈旧报纸和茶叶混合的气息,阳光穿过窗户,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几道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下无声飞舞。   “岚总,俞总。”王镇长几步迎上前,粗糙的手紧紧握住岚明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又转向俞澜明,用力晃了晃。   眼中没有对他们年龄的轻视,只是热切:“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上次在电话里听岚总说,你们有想法在家乡建新厂?”,王立柱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朴素的期盼,“镇上现在太需要这样的领头羊了!年轻人有魄力,敢想敢干,镇上绝对全力支持!”   俞澜明安静地站在岚明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桌旁几张同样写满激动的面孔。   在接到岚明的电话,表达来意以后,王立柱几乎是立刻就敲定了约谈的时间,带着镇经济发展办的主任、负责招商的干事等工作人员参与会谈。   此时与会人员的每一道视线都沉甸甸落在他们身上,格外期待。   岚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笑容,不卑不亢地回应着王镇长的热情。   “王镇长,各位领导。”男人的声音沉稳,面对他们的热情淡定自若,“我们确实有这个意向。目前我们公司的产能需求增长很快,北市的厂区已经接近饱和。”   “建一批新工厂迫在眉睫,我们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所以有意回馈家乡,带动乡亲就业。”他微微侧身,俞澜明心领神会地将准备好的材料放在会议桌上。   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众人低头浏览,视线在这几份简洁却十足清晰的规划图和数据报告上浏览。   最先看的是资金方面的内容。   工业项目启动资金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岚明没想过靠自身原始积累轻易包揽。   好在重生带来的前瞻性眼光和资源整合能力,使他有足够的解决方案。   订单预付款带来杠杆效应,在各家公司那里拿到的相当可观的首笔预付款,是启动新工厂建设的“第一桶金”;合作最深的儿童乐的订单长期且稳定,承担着滚动现金流的保障基础;后续其他联名订单的补充,也是岚明在谈判桌上与银行和供应商谈判的底气。   “生命陪伴玩偶工坊”的品牌价值,在儿童乐订单落地、市场反响热烈后,对于岚明撬动银行资金贷款也非常关键,还有订单质押贷款、北市工厂与新工厂预期的固定资产抵押贷款等等,都能让他从银行身上刮出不少油沫来。   再加上后期供应链管理、采购议价、赊账延期等手段,足够支撑他接下来的动作。   资金方面看着很有把握,几人翻看过一遍,暗暗点头。妻O酒四陸伞妻衫0   “初步规划是利用镇东边那片预留的工业用地建一批工业园。”岚明掂了掂规划图的一个区域,那里紧邻着一条通往县道的旧路,“第一期用地需求大概在五十亩左右,主要用于新建标准化生产车间、仓储物流中心以及配套的员工生活区。”   王镇长频频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岚明指尖划过图纸上的几个区块:“预计能提供五百个左右的直接就业岗位,后续随着产品线的扩展,还能带动周边配套加工和服务业。”   五百个!   王镇长和几位干部立刻凑近图纸,眼睛亮得惊人。   经济发展办的刘主任忍不住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声音发紧:“五十亩!五百个岗位!”   所有人的眼神都很热切,满心都是对家乡飞黄腾达的展望。   “岚总,这规模……镇上全力配合!征地、三通一平、政策优惠,我们马上成立专班跟进!”   “对!对!”王镇长迭声应和,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岚总你放心,只要项目落地,所有手续我们开绿色通道,特事特办!镇上砸锅卖铁也给你们把路铺平!”   热烈的讨论声在会议室里嗡嗡响起,干部们七嘴八舌地补充着各种能提供的便利条件,空气仿佛都被这股热望点燃了。   岚明耐心听着,提到一件事:“刚才王镇长提到‘三通一平’由镇上负责,能再详细说一下吗?”   俞澜明在旁边飞快记着笔记,闻言也抬头看向王立柱。   来此之前他们已经做好了各种功课,很多专业术语能够听懂明白,不过单单听懂是不够的,口头许诺也未免空泛,还是需要有更详细的保证。   刘主任正捧着保温杯,闻言立刻放下杯子:“岚总放心,县里招商引资的硬指标,镇里绝对不打折扣。”   他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语气带着点基层干部特有的朴实热忱:“通水通路通电平地,镇自来水厂主干管接水、铺双向车道水泥路、增架高压线……该挖的挖,该填的填,不给你整虚的!”   这些年大多数乡亲都在外打工发展,难得镇上来了个想要带动经济的好后生,镇上干部捧着都来不及,哪会搞乌七八糟的事情。   岚明大概点了点头。   虽说有了十足的信心,但是相比其他,在他的计划里,最重要的还是薅政府招商引资的羊毛。   这个年代对于创业者来说有着许多的红利,尤其是政府在招商引资方面能够做出的让步,对于他来说是建设工厂的最大优势。   各种各样的招商引资优惠政策,诸如最大头的土地优惠、税收减免与返还、“三通一平”费用承担、专项补贴与奖励、政府协调的低息贷款等,都是格外重要的助推动力。   因此岚明更谨慎细心,将刘主任的每一个字句都听在耳中。   又看了一眼奋笔疾书飞快记笔记的俞澜明,点点头说道:“刘主任解释得很清楚。但是‘三通一平’只是最基础的方面,我门厂有面向全国乃至出口的野心,对基础设施的要求,不能仅仅停留在‘有’的层面。”   岚明的手指在规划图上,代表厂区的位置轻轻敲击了一下。   “首先,水路不仅要通,更要考虑长远。计划中,我们厂耗水量不小,污水如何处理?处理能力和标准以及环保红线是什么样的?必须提前明确方案,否则后患无穷。”   他目光转向王镇长:“王镇长,这个需要县环保局给个明确的承诺函,写入我们的补充协议。”   王镇长脸上的笑意更深,看着岚明年轻的面庞,满是欣赏:“的确,环保是大事,等合作敲定我会亲自去环保局跑一趟。”   虽然行政级别低,但是在具体执行招商引资政策这方面,镇政府是最直接的操盘手,只要讲清楚标准,他一定会想办法给岚明办下来。   获得了镇长的保证,岚明心中落了一块石头,面上不显,语气仍旧持重:“第二就是电路,我们生产线一旦启动最怕的就是突然断电,镇上的电网负荷,应对突发停电预案希望镇里能协调供电部门给我们一个书面的保障方案。”   想不到岚明小小年纪就这么老辣,刘主任连连点头,赶紧记笔记:“双回路、备用电源预案、书面保障……我们会尽力争取。”   “然后就是路况,虽然我们公司主营的商品不是什么重大货物,但是以后物流车天天跑对路面的损耗很大。路基厚度、混凝土标号、后期维护责任归属等,还需要各位领导跑通设计院出具标准并明确写入合同。”   “以及场地平整……”   岚明条理清晰,每一个点都直指要害,根本不给对方模糊处理的空间。   “哦对了,还有个‘半通’,可能刘主任忘了提,但现在也很关键——”   “高速网络、光纤到户,这个也麻烦一并纳入‘通’的范畴规划进去,未来的生产管理、物流调度和市场信息,都离不开它。”   岚明按照自己的经验与计划,将所有的要求一一罗列。   “还要招募一批踏实肯干、有基本操作技能的工人……”   政府工作人员越听越认真,坐姿不自觉地越来越正。   有些东西他们暂时没有考虑到,眼前这个小伙却给他们查缺补漏打了更多补丁,还别说,有些点当真可以记下来用作模范,敏锐老辣的样子根本不见这个年龄会有的浮躁。   王镇长干脆不点头了,用欣赏后生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岚明侃侃而谈。   而坐在岚明对面的刘主任更是一边飞速记着笔记,一边忍不住抬眼再次打量这个过分年轻的老板,眼神里混杂着赞叹和稍许不易察觉的困惑。   这个年轻人,太稳了,胸有成竹毫不怯场的样子更是难能可贵。   会议室里慢慢地安静下来,议论声压低,只有岚明与工作人员之间你来我往的应答,以及工作人员和俞澜明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   少年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将岚明提出的每一个关键点和每一个专业术语都清晰地记录下来,尤其着重标注了“环保承诺函”、“双回路供电保障”、“路基承重标准”等字眼。   岚明的声音低沉又磁性,一点点地往俞澜明耳朵钻。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旁岚明身上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场,既不盲目应承,也不泼冷水,而是精准地引导着话题,将核心诉求:土地、政策、人员等不动声色地锚定下来。   游刃有余、恰到好处。   俞澜明很想抬头看看岚明的模样,心中猜测他哥此时一定是非常帅气逼人的,在阳光下发光也说不定。   但是手中压根停不下来,他按捺住了没抬头,心脏“砰砰”跳着,被迷得要死,飞快地汲取知识。   这是极其宝贵的实战经验,比先前和冯女士的洽谈更正式。   岚明在手把手教导俞澜明,如何将合作对象的口头承诺,转化为具有法律效力和可执行性的合同条款。   谈判的气氛从一开始的客气漂浮转为务实具体。   窗外的阳光移动,在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新的光影。   等谈判进入尾声,俞澜明终于抽出点空去看岚明的身影,看着他从容地将众人的热情引导到切实可行的轨道上,眸子越来越亮。   等一场商谈终于结束,王镇长和刘主任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力。   岚明提出的要求,条条都切中要害,远超他们之前接待过的很多只想拿地,对基建糊弄了事的小老板。   这年轻人,不容小觑。   但是这个“硬茬子”不仅没压下几人的兴奋,反而更加热切起来,恨不得马上行动。   硬好啊!越硬项目的分量越重。   谈判的核心框架在热烈的气氛中迅速敲定,王镇长脸上的红光几乎要透出来。   他拍了拍岚明的肩膀,爽朗地笑着,又亲切地看了一眼俞澜明,说道:“岚总、俞总,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去实地走走,心里更有底?”   “那当然好。”岚明欣然应允。   俞澜明站起身跟着他,早有准备地拿出相机,弯着眼睛对长辈们笑得很乖巧:“我带上相机拍点实景,刚好可以记录一下那条旧路的现状和周边环境。”   “对对对,理当如此。”镇长也拍了拍他的肩膀,直夸,“少年英才。”   镇东边的工业预留地空旷荒芜,稀疏的杂草在夏末的燥热里耷拉着脑袋,露出大片干裂的黄褐色泥土。   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和零散的村落,视野倒是开阔。   王镇长和刘主任走在前面,热情地指点着边界,描绘着未来厂房拔地而起、机器轰鸣的景象。   岚明走在他们身边,观察着地形、坡度、与主干道的距离。   俞澜明则举着从邱哥那里借来的,有些年头的单反相机,认真地对焦、按下快门,将岚明关注的每一个细节都框进取景器里。   阳光晒在裸.露的皮肤上,有些灼人,汗水沁润额角。   有了先前的洽谈奠基,工作人员都知道岚明不是个能被糊弄的人,更主动与一丝不苟些,不待他说就提到:“这边排水是个问题。”   他们指着远处一片地势稍低的区域,低声交谈:“这里夏秋雨水集中,得在前期规划里把防洪排涝做扎实。”   刘主任点头:“回头找水利的同志来勘测,把方案做到位……”   岚明但笑不语,看着一行人边走边谈,从预留地边缘绕出来,沿着那条坑洼的旧路往回走。   这条路连接着镇中心的后街,以及通往市区的大道,是镇中心路口的位置。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饭菜的香味。   刚拐过一个巷口,一阵异常刺耳尖骂声就猛地打破交谈。   大家举目看去。   “你个挨千刀的小畜生!敢骂我儿子?!反了天了!也不打听打听我林春霞是什么人!看我今天不撕烂你这张嘴!”   那声音尖利刻薄,给予两人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巷子口已经围了十来个看热闹的人正指指点点,人群的中心,久未谋面的身影死死揪着一个染了头发,看起来有些混不吝的男生,另一只手挥舞着要去抓挠对方的脸,唾沫横飞地咒骂着。   她身边,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男生一边吃辣条,一边含糊不清地帮腔:“妈!就是他!他推我!还骂我是猪!”   男生脸上带着一种被骄纵惯了的蛮横和得意,油乎乎的手指指向那个被揪住的男生。   正是俞澜明的继母林春霞,和她那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儿子俞嘉宝。   岚明脚步一顿,蹙起眉头,看向俞澜明。   少年正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眸中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要说话安抚,岚明却感受到自己的衣摆被牵了牵,俞澜明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带着一点点笑意:“走了哥。”   俞澜明没有多给那个方向投去一丝目光,脚步继续向前,仿佛巷口的闹剧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噪音。   岚明扬了扬眉梢,轻笑了一下。   “岚总,这边走。”被这突发状况弄得也有些尴尬,两位镇领导对随行人员使了个眼色,岔开话题。   他们继续向前。   随行人员快步过去,高声道:“不要聚众闹事……”   风打散了对方的劝解声,“聚众闹事”几个字轻描淡写地为巷口那些人定下论调,被他们抛在身后。   岚明借由从俞澜明手中拿相机看拍摄结果的瞬间,轻轻地勾了勾他的手指。   俞澜明紧绷的嘴角悄然弯起细微的弧度,压在心口的阴霾,随着小小的安抚而散去。   他顺从地依着岚明的力道回应,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去,将无关紧要的人远远抛在了身后嘈杂的风里。   ……   林春霞尖利的叫骂声只激起短暂的涟漪便迅速沉没,甚至没能支撑到岚明和俞澜明回小卖部。   整层用油漆刷过,又被他们拜托过的李老头帮忙通风透气,经过几个月的放置,此时已经可以住人。   焕然一新的空间被隔成了前门面后生活区的格局,除了必要的家具之类,其他生活用品暂时还没进屋,看着有些空旷,率先洗漱过的俞澜明坐在房间里靠窗的摇椅上,翻看笔记和相册。   夕阳的余晖透过还带些漆点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暖橙色的光斑。   岚明冲了个简单的凉水澡出来,发梢滴着水珠,只随意套了件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肩背。   他走到俞澜明身后,有些恶趣味地踩了踩摇椅翘起的一角,看着少年在摇摆之中忽然受惊似的抬头,猛地抓着他的衣摆稳住身躯的模样。   俞澜明惊魂未定,愤愤地觑了一眼岚明。   罪魁祸首“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摸摸他的头发,问道:“在想什么?”岚明的气息带着水汽的微凉,拂过俞澜明的耳畔。   俞澜明干脆窝在他怀里,指着其中一张照片。   “这里以后物流车进出肯定是个麻烦,得优先拓宽,还有那片低洼地……”说的是旧路与主干道连接处的位置,太过狭窄不便。   他翻到另一张:“王镇长他们好像没说,不知道后面会不会考虑垫高一部分地基,成本虽然高点,但一劳永逸。”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带着一种经过这段时间高强度学习,和实践后沉淀下来的敏锐。   岚明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捏捏他的耳垂:“思路很对,明天跟着刘主任和设计院初步碰头前,可以再问问。”   说着,他干脆一起挤在摇椅上,拿起俞澜明的笔记本翻看。   少年的字迹清隽工整,将下午谈判的要点、镇里的承诺、以及他自己观察到的一些细节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甚至在旁边用铅笔标注了需要后续跟进核实的小问号。   “这个问号是什么意思?”岚明指着其中一条关于“人员培训”旁边的标记。   建厂的核心还是工人。   岚明需要的是一批能干有基础的工人,这些工人的素质直接关系到产品质量,对于以“质量”、“用心”打出招牌的企业来说,是品牌的生命线。   所以他们先前也和政府干部就这件事仔细讨论过。   “刘主任说会想办法从县职高请老师。”俞澜明翻看自己的笔记,斟酌着说,“我刚才查了一下,县职高距离镇上不近,而且专业不是很对口。”   岚明看着他,鼓励道:“然后呢?”   俞澜明稍稍提高音量:“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可以让邱哥推荐一些,北市的有经验的技师过来做短期指导?”   “或者让职业学校进行定向培训?”俞澜明有些不确定自己的形容是否有谬误,眼神有些忐忑,语气专注认真。   岚明看着他,唇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眼前的少年,像一块疯狂汲取养分的海绵,以惊人的速度褪去青涩,那份沉静聪慧下的锋芒开始显露。   他不再是一只需要被全然庇护在羽翼下的雏鸟,而是逐渐生长出属于自己力量的羽翼。   “你说得对,想法很好。”   岚明合上笔记本,把他搂在怀里,像抱个大型玩偶似的,脑袋蹭了蹭他的锁骨,给人弄了一脖子水渍,佯装什么也没发现似的:“但是这样一来成本就压不住了。”   从北市请人来,差旅食宿都是额外开支;而职高定向委培,周期长,见效慢。   俞澜明微微蹙眉,陷入思考。   片刻后,他迟疑地说:“那……夜校速成班呢?”   他解释自己的想法。   “就像前些年国营厂似的,在镇上招人第一批工人,筛选出一些年轻且学习能力强的内部组织突击培训。”   “谁带?”岚明追问。   “邱哥或者何姐?不对他们不行……”俞澜明苦思冥想,“从工厂里抽调几个表现特别好的熟练工过来当师傅,给他们额外补贴可不可行?”   岚明眼中笑意更深:“当然可行。”这本就是后来成熟的工厂发展模式。   “内部培养,成本可控,能激发老员工的积极性。而且还有”他顿了顿,用指尖在俞澜明手心勾画几个字,“通用课程——”   “这方面可以结合镇里原有的承诺,场地让他们解决,基础安全操作规范可以直接让安监或者劳动部门的人来讲,反正免费。”   他理直气壮地薅羊毛:“我们就只负责核心工艺,和质检标准等的专业培训就可以,这样成本就压缩到最低了。”   岚明有条不紊地分析,几句话就完善俞澜明的想法。   少年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补充着要点。   对方忙得团团转却神采奕奕的模样看得岚明忍不住笑,一边笑一边把水往人身上蹭。   俞澜明又要记笔记,又要时不时抬手,把顺着岚明下巴淌到自己脖子上的水迹擦掉,忙得更厉害了。   等终于写完笔记,抬头就看到他哥幽幽望着他的眼神。   “怎么了?”他有点懵。   “小俞总不愧是少年英才。”岚明无奈,捏了捏少年白皙的手指,搂着他直叹气,埋怨似的,“先前还哥哥长哥哥短,结果忙起来就忘了还有个对象了。”   俞澜明一怔,怔了之后压不住嘴角,开始傻乐。   “说说,你多久没主动搭理哥了?”岚明故作哀怨,语气很好笑,笑得俞澜明停不下来,最后被人抓着那叫一顿亲。   摇椅轻摆,在暖色灯光中晃出两个重叠的身影。   等俞澜明终于被放过以后,气喘吁吁地平复呼吸,眼尾眉梢都是透了水色的湿红。   他抬眸去看岚明,用他的锁骨磨了磨牙。   “搭理你又怎么样,你不也忙。”俞澜明小小声地控诉事实,挑眉的样子漂亮得有些锋芒。   在获得了更好的环境以后,少年已然开始抽条。   先前略显单薄的身躯越来越结实,秀气细腻的眉眼慢慢长开,仍旧精致,却不会再让人觉得柔弱好欺,而是有着沉静的气势。   静而不怯,多思少言。   他自己或许没有察觉,但是熟悉他的人都意识到,他在下意识地慢慢地向岚明靠拢。   不知不觉中,俞澜明已经渐渐褪去青涩。   岚明的眼眸略深。   但是没等他再做些什么,就被少年兜头盖下来的毛巾遮住了想法。   “别动。”俞澜明勾着他的手指,温柔又认真地说,“小媳妇给你擦头发。”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抱抱][撒花][求求你了],我们大明真的把小明养的很好呀[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最近几章专业知识可能多一点,有些地方我不是很了解,有什么不对的欢迎斧正。 第41章 夏已走到末梢   接下来几天,两人的日程被排得密不透风。   和县里设计院的工程师反复沟通厂区规划细节;与王镇长、刘主任敲定土地出让、优惠政策等协议的具体条款;甚至抽空去拜访了几位领导们推荐的镇上口碑不错的退休老技工。   俞澜明全程跟在岚明身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吸收着一切知识。   他仔细观察岚明如何与不同身份、不同诉求的人沟通斡旋,如何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下守住核心利益,如何在看似一团乱麻的琐事中精确地抓住关键节点。   少年在此过程中提问、记录,大多数时间在沉默思考,偶尔会在岚明的引导下提出自己的见解和解决方案。   沉淀、生长,被移植到沃土的种子缓慢地破土而出。   只很偶尔,在奔波的车里,或者深夜回到小卖部后,俞澜明会疲惫地靠在岚明肩头晃神。   好在尽管身体乏力,眼神却一直是亮亮的,像是会发光一样。   “累吗?”岚明捋了一下少年的头发,温声问道。   夜色浓稠,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衬得室内格外静谧。   屋里的白炽灯开了最小的档,不算明亮,柔和地铺满了小小的空间,艾.草蚊香的味道与窗外夏末晚风送进来的草木气息混合在一起。   不知不觉间,俞澜明的头发已经挺长了,最长的一端已经快要到锁骨的位置,几缕黑色的头发蜿蜒在他的面颊,衬得他巴掌大的脸更小一些。   俞澜明摇了摇脑袋,犯困似的把额头抵在岚明的肩膀处:“不累。”他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疲累的,甚至恨不得自己能学得更多一点。   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岚明笑了笑,没说什么,把人托抱起来走向浴室。   在镇上的这几天,趁着人在方便,他干脆让其他店主把其余预定好的家具也搬了进来,现在所有空间都被利用,添置了两人新的毛巾、牙杯、牙刷等物品。   全是成双成对的款式,亲昵地挨在一起,单是看着心情就要好上不少。   两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在各类日用品上面扫过,扬眉浅笑,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我们今天没跑外面,就不洗澡了。”摸了摸少年的后颈确认没什么汗意,岚明说。   除了最开始往待开发区跑了许多趟,这两天他们在办公室待的时间更多些,俞澜明感受了一下身上没什么黏腻汗水,应了一声,接过岚明给他挤好牙膏的牙刷。   清新的薄荷味在口腔里绽放,甚至有点发麻刺人,俞澜明那点懵懵的睡意隐约褪去一些,一丝不苟地刷着牙,被托着圈在岚明腰上的小腿晃了晃。   看着两人在灯光下亲密的影子,他眸光隐着笑,想到什么以后,伸手摸了摸岚明的臂膀,含含糊糊地说道:“哥,你的体力好好啊。”   同样是高强度连轴转,俞澜明在外面还能强撑着炯炯有神,等回了家里,闲下来窝在岚明的怀里时就犯困。   但是岚明却不是这么回事。   不仅在外谈笑风生,回到家里了,也仍旧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偶尔甚至还会在新买来的跑步机上跑会儿步,精力如此旺盛,看得俞澜明敬佩的同时有些汗颜。   将俞澜明稳稳当当地护在怀里,随手帮人揉捏着小腿肚防止酸胀,岚明站在镜子前看着人刷牙。   本来眼神是落在俞澜明不断翕动,像是蝴蝶振翅的睫毛上,望着人眼皮都快睁不开,又被牙膏的味道刺激了一个激灵的模样,一边心疼一边好笑。   此时听了少年的惊叹,回过点神,捏了捏他的腰肢。   “都是锻炼出来的。”岚明说道,“你锻炼你也可以。”   之前俞澜明说是跟着岚明坚持锻炼,但是后面忙起来了,他就偷偷地把这件事抛之脑后,自认为只要他不提,岚明就不会想起来。   事情发展似乎真的是这样,过了这么久,岚明都没有把他薅起来强制跑步。   然而,真相却是岚明看他每天东奔西跑,运动强度不亚于在健身房锻炼,再加上确认俞澜明的身体在忙碌中越来越紧实,就连气色也好上许多,这才装作把这件事忽略掉了。   现在俞澜明主动提出来,又顺势接茬:“你想要和我一起锻炼吗?”想的话他可以把跑步机让出来。   “……”   懊恼自己怎么说了不该说的,俞澜明闷不吭声,刷牙的动作都满了下来,慢吞吞地耷拉着眼皮觑岚明。   因为这种环抱的姿势,少年的高度比岚明更高一些,此时垂眼睨过来,看着有点狡黠,以及因为高度差造成了些许性格高傲的错觉。   但是只有抱着他的岚明知道,因为紧张且害怕被他拽着一起跑步,俞澜明其实不自觉地收紧了盘在他腰上的腿。   细腻的腿根摩擦小腹,不安分地乱动,动作之多之用力,几乎要唤起他身上其他部位的知觉。   暗自忍了一下,岚明轻叹,对于俞澜明毫无所觉的引诱行为无可奈何。   ——他似乎下意识认为岚明不会在这种忙碌的时候对自己做些什么,所以才这么肆意妄为,失去界限。   “俞澜明。”岚明一本正经地喊了一声少年的名字。   俞澜明抬头望过来,果不其然,眼神清凌凌的,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折磨他哥的行为。   又叹,叹完忍不住笑,岚明觉得稀罕的同时暗恼,凑过去衔着俞澜明的耳垂咬了一下。   “不想跑?”岚明啮咬他的耳垂。   俞澜明吃痛,眼睛瞪圆了,但脑海里想着跑步的事情,一时间没意识到其他的,只默不作声地点头。裙陆玐饲8芭捂⒈舞6   他过往许多年除了必要的考试之外不怎么运动,之前被岚明拉着晨跑的那些天,腰酸背痛的感觉还清晰可感。   先前是没办法,身体太差,且俞澜明害怕不答应会被他哥认为是不听话。   现在熟悉了,被岚明宠着哄着,在外不如何,在只有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便不自觉地对岚明露出小时候妈妈和外祖宠出来的,有点娇惯的脾气。   不过这决定也非心血来潮。   倘若还像之前一样营养不良弱不禁风,不用岚明说俞澜明自己也会动,现在情况却不一样了。   现在的俞澜明已然是一个很健康,在茁壮成长的成年人。   少年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说得有条有理的,还自个儿赞同地点点头。   话有几分道理暂且不说,至少这认真袒露自己的想法的直白模样,落在凝视着他的男人眼中,便显得都对都对。   俞澜明都这么说了,岚明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不跑就不跑吧。”岚明认可他的想法。足够健康就行,他也没强求要人当个健美先生。   而后,因为奖励俞澜明的坦诚,抵着他的额头,在嘴角边缘亲了亲。   “有泡沫。”俞澜明提醒。   “没关系。”岚明说,干脆和他接了个吻,然后和人挤着一个牙杯冲水漱口。   得到承诺,看了一眼旁边空荡无人使用的另一只牙杯,又看着镜子里他哥和他挤在一块的样子,俞澜明弯着眼睛笑,看起来很高兴的模样。   等笑完了停下,侧过脸想再说点卖乖的话,却正好撞进岚明深邃注视的眼里。   他开始脸红。   凝视着的人便愈发感觉少年有几分乖觉可爱。   “你把哥的心都笑软了。”谈恋爱以后做了许多攻略,岚明已然可以将土味情话信手拈来,就为了看俞澜明害羞的模样。   果不其然,俞澜明一囧,霞色蔓延得更快。   岚明闷笑,感觉自己被他笑得哪儿哪儿都发软,又想凑过去亲。   少年看出来他的想法,自然是环着他的肩膀予取予求,主动将唇缝开启,勾着对方侵入扫荡,舌头试探着在岚明嘴里搅弄。   又大胆又温吞,不管多少次,都还是有些笨拙青涩的样子。   岚明眸光微暗,本想一触即离的动作加深。   起初只是唇瓣的厮磨,带着点惩罚和索取的意味。   随着俞澜明温顺地启开了齿关,那点惩罚便迅速升温,变成了滚烫的入侵。岚明的舌强势地扫过他的上颚,勾缠住他有些笨拙闪躲的舌尖,吮吸交缠。   空气仿佛被点燃,粘稠燥热。   俞澜明被吻得气息急促,眼尾晕开一片湿红,他被动迎接亲吻,又忍不住生涩地回应,攀上岚明的肩膀的手臂收紧。   两人的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灼热地交织在一起。   俞澜明胸膛起伏,急促地汲取着空气,眼睫濡湿,眼神迷蒙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在闷热间,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想在他的怀抱里换个更舒适的角度。   然后发现好像哪里不对。   “哥。”少年的耳朵通红,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岚明,尾音几乎消失在喉咙里,“你不是说软吗?”   空气凝滞。   大脑发懵将话语脱口而出的俞澜明自己也愣了,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带着耳根和脖颈都漫上一层绯红,盘在岚明腰上的腿下意识地就想松开,却被岚明更紧地箍住。   岚明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托着他大腿的手掌隔着薄薄的布料,掌心温度烫得惊人。   唇畔的湿润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清爽的牙膏香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氛围,岚明抱着俞澜明,两人挤在不算宽敞的洗手台前,镜面清晰地映着他们依偎的身影。   俞澜明的声音甚至还因为刚才的深吻,带着点微喘的湿意。   在说出话语之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岚明隔着薄薄的背心搂着自己的胳膊更加用力,如同烙铁,不容忽视。   存在感太强,让他瞬间僵住。呼吸都放缓了,只觉得被触碰着的那一小片皮肤迅速升温,仿佛要烧起来。   岚明抱着他的动作收紧了一瞬,喉结因为怀里人的大胆发言上下滚动。   他低头看着俞澜明。   少年低垂着眼睫,白皙的脸颊和颈侧早已染上大片的红色,一直蔓延到锁骨,露出明明害羞得要命,却又不逃不避的模样。   静默着,又顺从着。   “小俞总。”岚明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压抑和一丝无奈的笑意,他腾出一只手,惩罚性地在俞澜明的下巴处轻轻挠了一下,“你哥只是心软。”   他贴近俞澜明的耳朵,灼热的气息喷吐在那片敏感的肌肤上:“你说这话,多少是有点蓄意挑衅。”   “我哪有……”俞澜明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因为没底气细若蚊呐。   窘意上涌,他微微动了动身体,想躲,却不想这细微的动静如同火上浇油。   “别乱动。”岚明箍着他的手臂更用力了些。   俞澜明清晰地看到岚明眼底翻涌的暗色,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岚明眼中见过的,极具侵略性的情绪,像深不见底的漩涡。   被勒得喘不上气,俞澜明只觉耳边的几个字像带着电流,窜过他的脊椎。   岚明的声音沙哑得吓人,滚烫的气息喷在他敏感的颈侧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那双总是沉稳含笑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翻涌着浓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欲.色。   像两簇幽暗的火焰,紧紧攫住俞澜明的心跳。   血液轰隆隆地往头顶冲,他知道自己该老老实实听话,躯体却先一步违抗理智,缓缓地蹭了蹭。   少年凑到耳边,小声喊:“哥。”   “……”岚明一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人更紧密地压向自己滚烫的胸膛。   俞澜明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在自己的那一声呼唤中,隔着两层衣物嚣张地穿透过来。   好不容易缓慢平复的燥意,只因为少年的一个字眼瞬间如潮水澎湃了起来。   岚明咬牙,在俞澜明脸上啃了一口。   牙印带来的麻疼伴随“砰”的一声轻响,俞澜明眼睁睁看着浴室门被人用脚后跟带上,隔绝了外面房间的光线。   狭小的空间,瓷砖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岚明把少年放下,却没有让他站稳,反而转手就圈住了人。   俞澜明后背刚贴上冰凉的瓷砖墙面,激得他一个哆嗦,岚明滚烫的身体就紧跟着压了上来,将他牢牢困在墙壁和炽热的胸膛之间。   冰冷的瓷砖与身前滚烫的躯体形成强烈的反差,俞澜明一颤。   岚明的手掌捧住了他的脸,拇指重重地摩挲着他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眼神深深地锁着他。   “看着我。”岚明命令道,声音低沉沙哑。   俞澜明被迫抬起眼睫,撞进那双翻涌起风暴的眸子里。   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温和纵容,只剩下纯粹的的占有欲。后知后觉感到危险,俞澜明指尖无意识地抠住身后冰凉的瓷砖缝。   “哥。”他有些示弱讨好地亲了亲岚明的唇瓣,“我想起来有个笔记没……”   岚明却不再说话,按着他下巴俯身再次吻了下来。   这次的吻比刚才更加凶猛,带着近乎掠夺的急切,舌头长驱直入,霸道地扫荡着俞澜明口腔的每一寸,吮吸纠缠。   俞澜明被他吻得头脑发昏,一边呜咽一边因为冰火两重天瑟缩。   注视着怀里的少年,岚明带着薄茧的指腹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抚过少年单薄却已初显韧性的肩胛。   最后,注视着他,强按着人与自己对视。   手指却隔着衣物,精准地覆上对方。   “唔!”俞澜明身体猛地一弹。   陌生感受让他头皮发麻,羞耻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他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试图躲避。   “现在知道躲了?”岚明稍稍退开他的唇。   说着话,却没有放人走的意思。滚烫的唇沿着俞澜明滚烫的耳廓向下,烙在敏感的颈侧皮肤上,吮吻舔舐。   少年闷不吭声地冒烟,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岚明手上,感受到对方的指腹带着灼人的热度,缓缓地描摹。   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电流感从被触碰的地方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冲垮了俞澜明所有的理智。他蓦地仰起头,颈线完全暴露在岚明的视线和唇舌下,喉结无助地滚动着:“哥……”   声音带着哭腔。   岚明眼底的暗色更浓,滚烫的唇舌在俞澜明颈侧那片细腻的皮肤上烙下一个个湿热的印记,吮吸的力道让俞澜明又痛又麻。   俞澜明软了腰,全靠岚明箍着他的手臂和背后的墙壁支撑。   他眼神涣散,蒙着一层水汽,眼尾的湿红蔓延开来,理智早已飞散,只剩下身体最本能的回应,却又被巨大的羞耻感折磨着,矛盾得几乎要落泪。   岚明笑了笑,看着少年沦陷的模样,视线凝视过对方湿红的眼角,与染着晶莹的唇。   少年的面庞因为难为情,泛着诱人粉色的脸颊。   “乖……”   岚明看着他这副既羞窘难当又无法自持的模样,眼眸越暗,沙哑地哄着加深吻,另一只手却是抓住了俞澜明的手腕。   扬着唇笑,吻去少年的泪水:“到你了。”   俞澜明的手微抖。   睫毛因羞耻乱颤,他却没有推开岚明,反而把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岚明颈窝里,而后咽了咽唾沫,有些笨拙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放肆,闭上眼睛,手指学习岚明先前的教导。   怀里少年的呼吸急促,抖得很厉害。   另只手陷.入男人浓密的发间,抓着他的头发,缺氧般微微张着红唇。   岚明同样在流汗,脖颈扬起,身上的背心早已经因为热汗而湿透,贴在他健朗的身躯上,勾勒出锻炼得当的肌肉线条。   额角青筋都隐隐浮现,与自己触碰时不同的陌生感觉在少年柔软指腹下蔓延开,热火在岚明身体里迅速堆积、燃烧。   两人的身躯紧紧挨着,高大的男人将少年的身躯完全圈在怀里,几乎将头顶的天光全都遮蔽。   听着少年的心跳,岚明有些爱怜地抚摸他的耳垂,去抚摸对方咬住的下唇,声音低沉:“俞澜明,看着我……”   俞澜明被迫睁开双眼,对上岚明的深邃眼眸,看到了岚明眼中映出的自己——   脸颊绯红,眼含水意,嘴唇微肿,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   “哥……”他忽而颤栗地呼唤岚明,深陷其中。   岚明吻去他的泪:“别怕,别怕……”   ……   一轮过后,岚明终于找回点理智,看了一眼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的俞澜明,深吸一口气,抽了纸巾帮他擦干净,又给人整理好凌乱的衣裤。   “出去等我。”他松开手,轻轻推了少年一下。   俞澜明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男人,想说些什么,得到一句无奈的:“赶紧的。”   岚明的声音紧绷。   他自恃有强大的意志力,到了俞澜明这里像是压根没点用场,帮助一次只算得上饮鸩止渴,对方继续赖在这里保不齐会做点什么。   “……快,不然就留下来。”他摸摸少年的脑袋,“哥什么也没准备呢,还是说你准备了?”   浑身发红的俞澜明摇头,胡乱地“噢”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   门关上,俞澜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   浴室里很快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他扭头透过磨砂玻璃门去看,没有雾气,显而易见不是温热的水流,砸在瓷砖上,发出清晰而急促的声响。   俞澜明坐在地上,脸上的热度久久无法褪去,又不想动弹,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少年听着水声,默数心跳。   水汽逸散的浴室里,男人青筋暴起,回忆着俞澜明刚才的情态。   少年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失去了所有抵抗的力气,像是一滩融化的春水,白皙的脖颈扬起脆弱的弧度,喉结不停滚动,却压抑不住破碎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呼唤。   还有红肿的唇瓣、若隐若现的唇齿、氤氲着雾气的眼眸、颤巍巍的眼睫……   头顶的灯光晃眼,眼前迷离朦胧。   岚明想着自己可以细数出所有特征的少年,忽然在逐渐长开的俞澜明的身上、面庞上察觉到了些许属于自己的痕迹。   包括少年过去十七年成长间留下的痕迹,以及在他到来以后,被他改变之后留下的痕迹。   在少年的身上融合交汇,形成了一个全新的,生机勃勃如挺拔白杨的俞澜明。   青涩而懵懂、熟悉又陌生。   却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岚明的眼眸暗沉幽深,手上肌肉起伏着绷紧,发出闷.哼。   “俞澜明……”他恍惚地想着前尘今事,看着那个蜷在门边的模糊身影,哑声低唤,湿红了眼尾。   他低声道:“下次……”下次就不会放过了。   凉水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夏已走到末梢,反而迎来了春的余韵。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摸头][抱抱][撒花][求求你了]甜甜的一章~~求评论呀 第42章 “你怎么这么白?”   在几天的高强度工作中,初步的合作框架终于敲定。   凭借着爆红的品牌效应、雪片般的合作意向书以及良好的初期回款流水,加上北镇镇政府出具的引资支持函,银行的评估一路绿灯。   等第一笔数额可观的建厂启动资金打入公司账户以后,在王镇长等人殷切的目光中,岚明代表“生命陪伴玩偶工坊”,在几份重要的意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离开小镇的前一天下午,岚明开车带着俞澜明去了镇子边缘的一个小山坡,这里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小镇,以及远处那片即将动工的预留地。   夕阳将天空染成壮丽的金红,晚霞如同燃烧的锦缎,铺满了大半个天际,风从山坡下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岚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硬质文件夹,递到俞澜明面前。   俞澜明有些疑惑地接过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印制精美,盖着鲜红公章的正式股权证书。上面清晰地印着:   生命陪伴玩偶工坊有限公司   股东:俞澜明   持股比例:14%   证书在晚霞的映照之中,仿佛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俞澜明的手指轻抚过清晰的字迹和印章,纸张在公文包里不知道捂了多久,触手是温热的感觉。   眼眶有些发热,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人,岚明站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影被夕阳勾勒出金色的光芒。   晚霞如火,在他们身上燃烧。   俞澜明抿着唇,有千言万语想说,最后却是弯了弯眼睛,将眼底翻涌的热意逼退,唇角扬起一个无比明亮的弧度:“谢谢哥。”   “只是谢谢?”岚明挑眉。   原只是调侃,但俞澜明迎着他的目光,攥着他的衣摆踮起脚尖,极轻极轻地与他交换了一个吻。   风掠过山坡,吹动少年柔软的发梢和男人利落的短发。   呼吸交融。   灼人的夏风也静默无声。   -   回到北市,仿佛从一场悠然的旧梦中抽身,重新投入高速运转的工作中。   工厂流水线不停,与儿童乐等集团的合作更进一步。   崭新的包装线上,第一批贴着“儿童乐”专属标签,穿着特制小衣服的“专属陪伴员”玩偶经过检验,被工作人员装入印着彩色卡通图案的环保纸盒。   隔壁车间,酸辣坊的联名款也在紧锣密鼓地打样测试中。   何兰梅亲自带着几个的老质检员,围着一只穿着缩小版厨师服,抱着微缩辣椒罐的玩偶原型,拿着放大镜一寸寸地检查。   车间顶棚的灯光打在她们专注的脸上。   何兰梅戴着白色棉线手套的手指,点在玩偶厨师帽帽檐的一个微小缝合处,眉头蹙起,认真地说:“这里走线不够直,视觉上不精致,拆了返工。”   “还有玩偶抱着的辣椒罐的盖子……”她拿起那个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树脂小罐子,对着灯光仔细看,“边缘打磨得不够光滑,有细微的毛刺感。”   发现接连好几个“小辣椒罐”装饰品都有相似问题以后,她板起脸:“我们的客户追求的是品质与舒适,这种的如果出厂了容易败好感,这批原料供应商哪一家来着?换掉!告诉采购部,质量是红线,谁碰谁走人!”   自入股公司,监督品控以后,何兰梅越发雷厉风行,旁边负责打样的老师傅连连点头记下要求,不敢有丝毫怠慢。   邱正林在不远处指挥着叉车搬运新到的,压缩捆扎得如同巨大白色方砖的填充棉原料。   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妻子那边,没说话,只是同样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   对于质量,他们夫妇俩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再怎么忙碌与供不应求,这一点也不能改变。   俞澜明跟在岚明身边,同样穿梭在忙碌的车间。   机器的轰鸣、传送带的滚动、质检员低声的交流、叉车平稳的移动声……在耳边汇聚,却并不显得嘈杂,反而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眼前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何兰梅与邱正林一丝不苟,工人们在各自岗位上同样专注熟练,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材料和晒过太阳的棉絮堆积的味道,还有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怎么样?”岚明侧过头,低声问道。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结实流畅,刚随手帮调度员卸了几车货物。   他问的是俞澜明的抽检结果。   为了保证不出岔子,他们定期会来抽检几遍,确保不会爆出什么质量方面的问题砸了招牌。   “很好。”俞澜明翻了翻笔记,上面是抽检记录的结果。   大问题没有,小细节稍微调整即可。   岚明凑过来一起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世的起点比他那时候好太多了,不仅抓住了风口,还有各方面的支持,企业合伙人、合作伙伴等都是梦幻开局,顺利到他几乎有点不踏实。   不过……   看了一眼正抬起脑袋,用亮晶晶目光盯着自己看的少年,他又笑了笑,漂浮在空中的心脏忽然落到了实处。   岚明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揉了揉俞澜明的脑袋。   少年的头发又长了一截,此时到了锁骨往下的位置,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洒落,给他柔顺的黑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有一部分隐没在衣领之中,蹭着白皙的锁骨,若隐若现的模样衬得他看起来更温润漂亮些。   也是有点奇怪。   这么多天忙碌,在夏日天光中兜兜转转,岚明自个儿又晒得黑了点,俞澜明却是没什么变化。   走在他旁边的时候,连老邱都要笑一句说,感觉阳光全晒岚明身上去了。   “你怎么这么白?”岚明揽着人肩膀,脑袋抵在俞澜明肩窝处,站得累了似的躲懒。   俞澜明尽量让自己站得直一点,好给他哥借力,闻言勾了勾唇瓣:“让你戴遮阳帽你又不要。”   因为打算留长发,俞澜明做了不少攻略,比如如何养护、梳理等内容。   不过聊这些的大多是女孩子,他便不免刷到她们分享出来的有关于其他方面的心得,其中遮阳防晒、皮肤护理等经验最受追捧。   耳濡目染之下,少年不知不觉就学得有点杂了。   不过他挺喜欢这些变化的。   在紧绷的工作之余,松弛愉快的生活状态让俞澜明越来越活泼,笑起来也更显得明媚耀眼。   被怀里人的笑容晃了一下眼睛,岚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过神来后一抹脸,他暗笑自己越活越回去了,捏着俞澜明的发丝,看似不大服气地说:“我觉得不全是遮阳帽的功劳。”   俞澜明睨他。   少年清澈的眼睛映着晚霞,像盛着碎金般剔透,但是望过来的眼神又显得勾人。   岚明又笑:“我觉得还因为你的头发覆盖面积比我广阔。”   怀里少年的头发虽然细软,但是很浓密,黝黑散发着光泽,柔顺地贴在鬓边,遮盖住了大部分面积。   睁了睁眼睛,俞澜明想说点什么反驳,但看着银白色机器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又觉得他哥说的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一时间陷入了思考之中。   一句话把人的思路带歪,岚明忍住笑,继续捋俞澜明的头发,手指缓慢交错,把他的头发一点点攥在手心里捋顺,然后悄悄地从兜里掏出一根发绳。   等俞澜明回过神来,透过机械反光面,看到的就是他哥理好了所有头发,拿着一根红色的发圈往他头发上绕的模样。   动作有点生疏,像是纳闷怎么圈不紧似的在那儿较劲,阳光打在他一丝不苟的脸上,使得男人有些冷硬的面庞都柔和了下来。   俞澜明微微一怔,却没有躲闪,反而不经意似的微微侧过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心脏跳得很快,耳垂都染上薄红。   他佯装什么也没看到,只等岚明终于大功告成,带着几分得意一般让他抬头,这才满眼含着笑去看他,演技一般地惊讶道:“诶?哪来的发绳。”   “……”岚明闷笑,戳他的脸颊。漆灵九肆陸叁妻伞伶   “演过头了。”   “噢。”俞澜明借着机械反光打量岚明的成果。   岚明也在欣赏自己的手艺。   一个简单利落的小揪揪出现在俞澜明脑后,虽说呲了点碎发,但是至少囫囵扎上了,露出了少年白皙的额头和颈线,整个人显得更加清爽俊秀。   “好看。”岚明说。   直白的夸奖让俞澜明压不住嘴角,吭哧着乐,雀跃又小心地摸了摸发绳,笑了一会儿态度才正经些:“哥,你在哪买的发绳?”   这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两人又形影不离,没见过他哥什么时候去购物哇。   而且这个发绳的款式看起来很精致,桃红的细发圈缀着两颗小糖球和一个小鲨鱼的银色亮片,很灵动,不像是小卖部随处能买的那种,怎么说也得是精品店才有的质量。   “喜欢?”岚明问。   俞澜明自然是点头,这样的款式他怎么会不喜欢。   眼眸中的笑意扩散到了唇边,岚明的唇瓣向上扬了扬:“怎么,准许你自己做挂坠,还不让哥做点小手工?”   先前俞澜明在生日时候做的小挂坠,一个被岚明当做了手机的饰品,一个被俞澜明挂在书包的拉链上,总是随着他们外出晃荡。   岚明看得多了,见俞澜明头发愈来愈长却始终抽不出空去买发绳,心血来潮之下,干脆用工厂里的材料自己给他做了一根。   听明白男人的意思,俞澜明眼神亮亮地看着他,有些崇拜似的问:“哥,难不难?”少年的面庞在橙红色的光中越显漂亮,距离近得可以看见面庞上极其细小的绒毛。   “能有什么难的。”岚明避了避他的眼神,像是懒得邀功,揽着俞澜明肩膀就往外走,“走了走了,吃饭去了。”   “噢。”   这才意识到现在到了傍晚下工的时间,俞澜明闻到空气中浮动的饭菜飘香,肚子咕噜了一下,饥饿感蔓延。   他跟着岚明一起向外走。   脚下的动作不停,手指却摸了摸发尾,抿着唇笑得很灿烂。   ……   北镇在紧锣密鼓筹备新厂,北市里工厂开工热火朝天。   同时,网络上有关于“专属陪伴员”、“生命陪伴玩偶工坊”的热度也始终不减,并伴随着越来越多企业推出联名款套餐和优惠活动以后,变得越发火热,形成了专属词条并引领起新的风尚。   若是放在以前,岚明必然要为如何短时间内成立专业的公关团队,并且正确引导网络上的风向而苦恼。但现在却是不慌不忙地组建团队,慢慢地搭建公司的框架,并且给新上任的员工们进行培训。   工厂里开辟出小房间做课堂,不大的房间里挤满了人。   邱正林、何兰梅、俞澜明以及后来招募的员工们坐在课桌后,看着岚明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圈圈点点,将一些要点掰碎讲给他们听。   老板亲自上课,所有人都听得格外认真。   甚至受到“小老板”俞澜明拿着笔记本奋笔疾书行为的影响,学着他全神贯注地记笔记、划重点,势必不让自己输给一个小年轻。   等一节课上完了,众人四散退去,一边走一边交流各自的想法,眼神亮到极致,全是满满的冲劲与对企业未来发展的憧憬。   俞澜明留在最后,慢慢地收拾课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正拿着黑板擦擦黑板的岚明。他们都不是有架子的人,这点随手的小事没必要让下面的人做,省得耽误他们的工作。   手中的动作利落,清理之余还能闲适地随口聊两句。   更多是俞澜明就着自己不理解的点进行询问,岚明简明扼要地进行解答。   看少年又得了一个回答以后若有所思地静静思索的模样,岚明有些骄傲地笑笑。   这种感觉很微妙。   既包含了对恋人的欣赏,为这么好一个人是我对象而得意,又有一种我家崽子好聪明呀的欣慰,让岚明直乐。   【宿主。】系统的声音打断了岚明止不住荡漾的情绪。   收敛了点笑,岚明正经一些:【怎么了?】   系统对自家宿主和对象蜜里调油的场景没眼看,只一板一眼地说道:【今日监控关键词,已抹除恶意诋毁、带节奏抹黑工厂的言论四百二十一条;置顶自来水好评三千六百七十一条……】   这才想起来今天到了和系统约定好的汇报日子,岚明为自己日子过得太惬意,差点忘了这一茬而汗颜。   岚明对于组建公关团队不那么急切的原因,就在于相比寻常创业者,他有一个他人没有的优势,那就是科技层面更加发达的系统。   在系统的精密引导下,“生命陪伴玩偶工坊”的口碑持续发酵,始终保持着积极向上的旋律。   精准定位并适度放大网络上自发产生的,来自真实体验的“自来水”好评;监控关键词,迅速分析质疑用料、工艺或饥饿营销等言论的源头,引导理性网友反驳;巧妙地关联“国货匠心”、“良心企业”、“人文关怀”等正面标签,将企业的爆红与社会责任感联系起来。   甚至是主动搜集,并突出展现那些用户分享的,充满温情的陪伴故事。   比如:深夜加班的慰藉、独居老人的倾听、儿童交流的桥梁……用这些真实的情感连接,不断强化“生命陪伴”的品牌核心价值。   若非如此,岚明也没法有足够的打磨团队的时间,并不紧不慢地推进自己的计划。   【谢谢你。】他诚恳地说道。   系统转了转圈圈,活泼开朗地回答:【不用谢啦,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而且我也要谢谢你呢!】五彩斑斓的毛球想起什么似的,很愉悦,语气满是傲然。   岚明一怔,不知道他在谢什么。   【我把你做的那些玩偶拍照分享给同事了,他们都很羡慕我,求我回去的时候给他们带同款。】系统得意洋洋,想起被一群统羡慕的样子就爽。   两根小细手挥舞来挥舞去,眼巴巴地询问道:【我能带吗宿主?】   岚明失笑:【当然可以。】   本来就是用它的原型做的同款,送它是必然的。   【太好了,那我就可以交易收入很多能量了!】系统在心中计算着自己可以用这些玩偶和小伙伴们换来多少能量,想着大笔能量进账的场景,忍不住叉腰。   听到“能量”两个字,岚明想起来一件自己很好奇的事情:【你帮助我回溯时间线,也是用的能量吗?】   【是的宿主。】系统点点头。   【那你们系统能得到什么回馈?】岚明对此有点不解。   他不觉得系统帮助自己会完全不求回报,但是又似乎的确没看到对方从中获取什么利益,甚至大多时候系统都是静默的,非必要不怎么沟通和打扰他的生活。   系统挠了挠脑袋:【看系统啦,恶人系统从主角身上汲取恶人值;善人系统是善人值;金手指系统是金手指推销KPI;我的话,没有什数值收集KPI,任务完成以后世界意志会给予我能量。】   【世界意志?】岚明又抓住一个重点。   【对啊。】系统点点头,看他很好奇的样子,主动解释,【世界意志相当于无数对世界会产生影响的人的意念的集合体,这些人在一些文学创作中被称作主角,主角在某些节点产生偏差影响未来,所以诞生了世界意志颁发的任务,系统也就应运而生。】   岚明若有所思:【也就是我是主角之一?】   【可以这么说吧。】系统道。   眼眸动了动,岚明觉得有些诧异。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主角的品质或是奇遇,听对方这么一说,没什么受宠若惊的想法,反而感到哭笑不得,顿了顿迷惑道:【主角的标准是什么?】   【品德、影响力、贡献……反正考评标准有很多,我没记住。毕竟我是新手系统嘛,考核分数也就一般。】系统老老实实说,【不过世界意志给我颁布你的任务,那你就是主角没错了。】   【……】   谁家主角混得他那么惨。   但是转念一想,他能回到这个时间线,遇到俞澜明,本身就算得上是一种奇迹。   没有再过多追问什么,岚明将这个越说越缥缈的话题带过,讲起更务实的东西:【你要多少个玩偶?】他找个时间给人打包一下。   几乎把家底都抖落干净的系统闻言振奋道:【容我统计一下!】   以为它可能就百十来个亲朋好统的岚明笑容一僵,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系统都得统计的数量,那是得多少?   【统计出来了。】很快地,系统回来了,【目前找我的仅有五百二十万一千三百一十四个统呢!】   【……】岚明抹了把脸。   笑得手舞足蹈的系统小心翼翼:【是太多了吗?】   【没事……不算多。】说出口的话豁出去也得做到,何况岚明也的确诚心实意要感谢帮助了他的系统,【不过得等等,等我资金够了,到时候新开一个工厂给你生产。】   【没问题!】系统欢快地应下,摩拳擦掌地继续投身公关工作去了。   俞澜明不知道他哥三两句许下了怎么样的巨额“债务”。   想明白刚才的问题以后,抱着笔记本脚步轻盈地走到了他身边,然后在岚明张开手臂以后,雀跃地扑进他的怀抱。   岚明稳稳地接住怀里的少年,摸了摸他脑袋上的发绳平复背负巨债的心情,和他交换了一个轻柔的吻。   一吻结束,俞澜明蹭在他怀里调整呼吸,询问道:“哥,之前说要采访你的栏目组什么时候来呀?”   岚明也想起这件事。   他们的玩偶在网络上的口碑极佳,由产品本身魅力和系统暗中护航共同造就的,几乎全是赞誉的巨大声浪引来了不少媒体报社的关注。   再加上那天探访工厂回去的小杨激情下场,真情实感中写出的博客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流量,真实又显得浪漫的经历,更让外界不少网友对于他们的工厂产生了好奇心和向往。   没过多久就有很多媒体抛来了橄榄枝,言道想要采访他们。   但是岚明始终按兵不动,一个都没有接受,在口碑发酵之中,等着更加重量级的关注。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等的对象在上周终于致电,说明想要采访的来意,并且让他们做好准备。   想着此事,岚明轻轻吐息,眼眸不禁也有些亮。   “后天。”   后天——   曾经因为林春霞的污蔑产生所谓“污点”,导致岚明始终没能登上过的《中央新闻》栏目组就要到来,他终于可以把“生命陪伴”的概念传递给更多的人民。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撒花][抱抱][摸头][求你了] 第43章 划下鸿沟   夜色如墨,白日里人声鼎沸的工厂,在经历了一整天的喧嚣后渐渐静默。   工厂机器的轰鸣渐次停歇,白炽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厂区主干道和办公楼几扇窗户还亮着暖黄的光。   岚明站在办公室的窗边,身影被室内灯光勾勒得高大挺拔,深色衬衫的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   窗外,最后一批下工的工人三五成群地走出厂门,谈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又随着他们身影融入更深的夜色而渐渐远去。   他静静地看着这些人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准确地说,是摩挲着那个挂在手机壳上的挂坠。   鎏金的名字缩写几乎要被他的体温焐热,岚明却有些心不在焉。   “哥。”俞澜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冽柔和,带着惯常上扬的音调。   岚明回神,转身去看。   俞澜明站在门口,他刚从隔壁邱正林的办公室过来,确认完明天采访现场的车间布置细节,手里还拿着一个摊开的笔记本。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头发用发绳扎了个小揪揪,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角和颈侧,皮肤在办公室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细腻柔润的光晕。   眼神沉静,身姿舒展,像一株吸饱了阳光雨露的小白杨。   岚明转过身,顺手将手机揣回口袋,目光落在俞澜明脸上。   他伸出手,俞澜明便自然而然地走近,窝进他怀里蹭蹭。   “紧张?”岚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只有面对俞澜明时才有的近乎耳语的温柔。   手臂环住少年柔韧的腰肢,下巴搁在对方柔软的发顶,他戳了戳少年的发旋。   俞澜明点点头,又摇摇头,侧过脸看他:“有一点。主要是怕自己表现不好,给公司和你丢脸。”   经过讨论,明天的采访,俞澜明作为“专属陪伴员”核心声效的灵魂塑造者和公司的重要股东,也将与岚明一同出镜。   岚明低笑,手指穿过俞澜明柔软的发丝,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细腻温热感觉从皮肤之间传递过来,柔韧顺滑。   “别怕。”岚明摸摸他的脑袋。   “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就像平时跟我聊天一样。”他的目光扫过厂区道路两旁,为迎接明天而提前挂起的彩色小灯串,彩光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弱却绚丽的光芒,勾勒出阑珊的树影,“我们只需要实事求是,他们会看到这份价值的。”   俞澜明“嗯”了一声,将身体放松地靠进岚明怀里。   岚明搂着他,轻轻嗅了嗅。   他们都不喷香水,但是岚明总能在俞澜明的身上闻到混合着淡淡皂香与阳光晒过的味道,偶尔刚洗漱完还会有沐浴露或是牙膏的香味,清冽又柔和。   俞澜明没注意到这一点,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岚明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的心跳。   “咚咚——”缓而有力。   但是又和平常有点不同。   俞澜明暗数着岚明的心跳,去听他哥的情绪,感受他平静下的紧绷。   思忖片刻,少年慢慢地抬起手,指尖拂过岚明衬衫的领口,滑向他挽起袖口的手臂,弹奏什么一般地点来点去。   动作很轻,像是蜻蜓点水。   岚明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他发现,在确认自己不会于忙碌和仓促时对对方真的做什么以后,俞澜明就有点更加得意忘形了,总是时不时撩拨他一下。   “很有意思?”男人的声音发沉。   俞澜明眨了眨眼,笑得很无辜:“什么?”   少年眼眸微睁,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一看就是在冒坏水。   岚明无奈,但是又觉得俞澜明小心翼翼夹杂理直气壮地对他张牙舞爪的模样很有意思,吓唬似的低头,牙齿在他锁骨上碾磨了一下:“你等着。”   忙碌总有结束的时候,而他们在北镇的小窝也已经快布置好了。   男人的声音喑哑,带着火。   耳根有些酥麻,不安分的手指乖巧地停下了,俞澜明讨好地笑笑,抬头亲吻他的唇瓣:“错了,错了哥。”   岚明不置可否,加深了亲吻。   又菜又爱逗弄说的就是俞澜明。   乱摸的是他,被吻得晕头转向,总是喘不上气的也是他。   被岚明压在墙壁上,眼眸湿润,腰背发软,手指无力地抵着岚明的胸膛,气喘吁吁着轻哼。   但又显然很享受似的,攥着男人的衣摆,半推半就着将自己陷得更深。   岚明的喉结滚动,其他事暂时做不了,亲吻便更加猛烈,眼神也带上点逼人的凶悍,直想把少年给揉入骨血。   俞澜明没有阻止,反而揪着他的头发,追逐岚明的唇舌。   等漫长的亲吻结束。   俞澜明靠在岚明怀里平息呼吸,瞥了一眼窗玻璃映出的两人依偎的身影,看着同样在喘气的男人正用手指拨弄自己发绳上的鲨鱼银片。   动作有些漫不经心,实际上他却知道他哥忍得快要爆炸了。   弯了弯眼睛,俞澜明把自己的面庞埋进了岚明的颈窝。   “我不紧张了。”摸了摸岚明的侧脸,俞澜明小声说,“哥也不要紧张。”   ……   第二天一早,《中央新闻》栏目组的车队准时抵达。   没有想象中的喧嚣排场,只有几辆朴素的商务车和一群专业干练的工作人员。为首的是经验丰富的资深记者,姓陈,四十岁上下,眼神锐利却带着温和的底色,笑容真诚,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架子。   采访地点选在了工厂的核心区域。   注芯车间旁边特意布置出了一个“陪伴员故事角”,这里光线明亮柔和,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井然有序的生产线。角落里摆放着几个形态各异、憨态可掬的“专属陪伴员”玩偶。   墙上挂着工坊的理念标语和几张精选的买家来信照片,照片上涵盖了各个年龄段买家与玩偶相依的画面。   整个空间温馨、明亮,充满了生命力和人文关怀的气息。   岚明换上了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甚至打了领带。他从没在俞澜明面前穿得这么正式,气质被西装衬得愈发沉稳内敛。肩宽腿长,眼神深邃,眉宇间有锋芒,却不让人觉得畏惧。   俞澜明则是一身清爽的衬衫西裤,天蓝的颜色勾勒出他逐渐挺拔的身姿,青涩未褪,却沉淀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气质,像一块精心雕琢而成的璞玉。   两人对视一眼,面对镜头和陈记者笑了笑,相似却迥异的面庞与气质,将源自内心的温柔与真诚,透过镜头无声地传递出来。   采访开始。   陈记者的提问专业而深入,从品牌创立的初衷、玩偶设计的理念,到“温度注入”仪式的灵感来源,再到市场爆红背后的思考以及对未来发展的规划。   她尤其关注工坊所传递的“陪伴”价值与社会意义。   岚明应对从容,条理清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感染力。   他谈到低谷期晦暗岁月里对陪伴的极度渴望,神情更端肃些:“我相信,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渴望一份无条件的陪伴。它可能不解决问题,但它能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并非孤岛。”   “‘专属陪伴员’想做的,就是在科技高速发展、人情有时显得疏离的时代里,成为这样一个锚点,一个心灵的港湾。”岚明轻轻地笑了笑,“目前从顾客们的反馈来看,他们很喜欢这份声音传递的温度。”   然后镜头适时地切给了俞澜明。   少年微微抿唇,似乎在组织语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抬起眼看向陈记者时,眼神干净得像雨后的晴空。   “我们认为声音是它的灵魂。”俞澜明开口,声音清润柔和,如同他亲自录制的那些“心声”,如春水潺潺流淌而过,“我尝试了很多种音色和语调,不是要它多会说话,而是要找到那种能让人一听就觉得安心、觉得被理解的感觉。”   “就像疲惫时听到家人的一句‘回来啦’,不需要太多,但足够了。”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放在膝上的一个嫩黄色毛球玩偶,动作温柔平和,那份发自内心的珍视透过镜头清晰可感。   陈记者显然被这个细节触动,想到采访前看到的网络上那些真实的反馈,眼神更加柔和:“听说这些核心声效都是你亲自调试和录制的?能分享一下这个过程吗?”   俞澜明脸上浮现一丝腼腆的笑意:“嗯,其实最初只是为了帮我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岚明。   “最开始交给我这个任务的时候,我没想过会被正式选用。”他顿了顿,声音更轻,眉眼弯了一下,“只是觉得那时候我哥挺累的,就希望如果能有个声音,在他特别疲惫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能让他感觉好一点点,就很好了。”   少年的神情更真挚:“后来渐渐地更加明白,原来很多人,都需要这样一点点‘被看见’、‘被陪伴’的感觉……”   俞澜明侃侃而谈,岚明抿着唇笑了下,在镜头拍不到的角落,轻轻地勾了勾少年的尾指。   极其隐蔽,静默无声。   采访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前面重点在于捕捉两位创始人的风采,后面则是深入车间,和邱正林、何春霞也聊了聊,去记录他们对于质量把关的见解、工人们一丝不苟的神情,以及“动芯”仪式上那份专注的温柔。   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岚明和俞澜明并肩站在“陪伴员故事角”的落地窗前。   身前是“陪伴员”玩偶们,身后为公司的主要成员,繁忙而有序的工厂全景作为背景画面,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明亮耀眼的轮廓。   陈记者满意地喊了声:“Cut。”   ……   一周后,黄金时段,《中央新闻》以“匠心铸就温暖,陪伴点亮心灵”为题,播出了这期长达八分钟的专题报道。   画面在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上展开。   整个报道基调温暖、向上、充满希望,完美契合了工坊的理念和《中央新闻》的格调。   温暖的色调下,镜头从形态各异憨态可掬的“专属陪伴员”玩偶特写一路推进,接入记者的提问与岚明对品牌理念侃侃而谈的画面,又转到俞澜明在记者的好奇中,手持话筒温声轻笑说“你好,我是你的专属陪伴员。”的画面。   声音清润,直抵人心。   不少人换台的动作顿住,意外地看着这份报道。   从疑惑不解再到稍显动容,最开始因为“动芯”仪式略显童真幼稚的画面而好笑,却渐渐地因为员工双手捧着玩偶,如同对待新生的婴儿般庄重温柔的神情而止住笑意。   后面剪接进来的各种真实反馈——孩子抱着玩偶安睡的笑脸,老人抚摸着玩偶倾诉的安详,年轻人深夜归家对着玩偶露出疲惫却放松的表情……都让不少人露出怔愣又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知不觉间,守在电视前的观众们竟然将这长长的报道看到了尾声。   大合照里,阳光为他们镀上的那圈金边,与众人周身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与耀眼的光芒,积极和谐得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春日油画。   摄影师的镜头很稳,最后定格在俞澜明发梢那根缀着小鲨鱼亮片的红色发绳上。   直到屏幕暗下,标题再一次复现。   “每一份陪伴都有温度。”   “你好,我是你的专属陪伴员”的声音开始回响在所有的观众耳中。   ……   报道一经播出,瞬间引爆了全国。   北镇麻将馆。   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一台老旧彩电挂在角落正播放着新闻,当岚明和俞澜明并肩的画面出现时,喧闹的麻将馆诡异地安静了一瞬,所有人将目光投向了一个角落。   角落里,林春霞正唾沫横飞地和牌友吹嘘自己儿子俞嘉宝多么有出息,又抱怨学校老师没眼光没水平,没把他教得更好,不过好在不像那个小小年纪就跟人跑的不孝继子……   骂骂咧咧的声音在俞澜明的声音响起时戛然而止。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画面里俞澜明那张褪去了所有怯懦,温和自信的面庞让她的大脑恍惚,少年闪闪发光的模样让林春霞瞬间僵住。   眼睛瞪得像铜铃,她死死盯着屏幕,这一刻对那个被她骂作“丧门星”、“白眼狼”的少年突然产生了陌生感和遥不可及的错觉。   “哟,春霞,这不是你家那个……澜明吗?”   旁边一个平时就看不惯她的牌友故意拔高声音,语气里满是夸张的惊讶和毫不掩饰的嘲讽:“哎哟喂老有出息了!大老板了不得啊!你以前不是说他一无是处,气死他外公吗?这看着不像啊!”   “就是就是!这得挣多少钱啊?春霞,你这后妈当的,以后可有享不完的福喽!”另一个牌友不知缘由,真心实意地附和。   林春霞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血往头上涌,耳朵嗡嗡作响。   看着电视上岚明玉俞澜明对视的画面,她猛地一拍桌子,尖声骂道:“什么大老板,还不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勾搭男人搞出来的名堂,丢人现眼。”   讽刺的声音尖利,充满了嫉妒和恶毒的咒骂,在突然寂静下来的麻将馆里显得格外刺耳。7凌九泗刘三妻叁聆   周围的人皱着眉头看她。   有人嗤笑出声,有人摇头,眼神鄙夷。   “妈,你能不能让俞澜明带带我?”旁边正在玩手机游戏的俞嘉宝也看到了新闻,屏幕上俞澜明的样子让他心里又酸又恨,但是又忍不住憧憬畅想。   林春霞恼火地看他,觉得这儿子胳膊肘往外拐,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她张嘴又是骂,怒意上头间语气说得很重。   俞嘉宝被骂的受不了,猛地站起来,大吼一声:“烦死了!都怪你!要不是你当初把他赶出去,现在那些风光都是我的!”   越想越气,觉得是母亲断送了他享福的路,狠狠瞪了林春霞一眼,推开椅子气冲冲地跑出去。   “小宝!小宝你去哪儿!”林春霞慌了神,想去追儿子,却被椅子绊了一下。   趔趄着被人扶住,却连句谢谢也没有,连忙去追逐儿子愤然离去的背影。   却没追上。   烈日当空,街道上没什么人,俞嘉宝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周围还传出来其他人家里电视机播放的声音,林春霞不想听却熟悉到难以忽略的声音止不住地往耳朵里钻。   忽地,她有点茫然。   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直愣愣地站在十字路口,丢魂似的被麻友们拉回去结钱。   ……   出租屋里。   丁辰逸刚批改完一沓作文,眼镜滑到鼻尖,神情疲惫中带着点烦躁。   真不知道这破小地方的人有什么好上学的,一个作文都写的乱七八糟,这智商还想考大学,还不如早早出去打工挣钱。   心中烦闷,他打开电视想看点什么缓和情绪,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张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脸——   岚明!   镜头里的岚明西装革履,气质卓然,正从容不迫地讲述着“生命陪伴”的理念。   那份由内而外散发的成功人士气场,与记忆中那个在小镇车站一拳将他打翻在地的凶悍男人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更令人畏惧的压迫感。   他眉头紧蹙,钢笔笔尖戳在作文本上,流出血红的墨色。   怀疑是自己的眼神出了错,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攒了钱新换的眼镜显得丁辰逸更斯文,走在学校里有时能收到学生们仰慕的眼神,他也时常因此自得。   但是此刻没有了平日里的淡然和清高,再一次看清电视中的人的模样,丁辰逸的神情有些扭曲,当初被人一拳揍倒的痛感仿佛再次开始蔓延。   他咬了咬牙,缓下隐隐作痛的感觉,直直地盯着屏幕看。   当镜头切换到俞澜明,看到他对着岚明露出的那种全然信赖的眼神时,丁辰逸只觉得一股腥甜与不甘涌上喉咙。   画面里,俞澜明是那么美好。   柔顺的黑发、精致的眉眼、沉静的气质,在镜头下毫无瑕疵,甚至比他记忆中那个在小镇车站路灯下脆弱又倔强的少年更加夺目。   遇到俞澜明以后,丁辰逸向来是将自己放在“救赎者”的位置上的,对于少年便更多些审视与挑剔。   俞澜明辍学、成绩不好只能打工;而丁辰逸是体面的教师,难得的大学生。   丁辰逸总觉得在和俞澜明的关系中,自己是上位者。   然而,此时对方正穿着干净的衬衫,坐在窗明几净的房间里,谈论着“灵魂”与“价值”,而他却是窝在面积不大的破旧出租屋中,靠永远批改不完的作业赚微薄的薪水。   一瞬间,仿佛地位倒置,巨大的落差感让丁辰逸眼睛都红了。   电视里的报道还在继续。   陈记者提到“生命陪伴玩偶工坊”惊人的市场估值、火爆的订单、广阔的前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丁辰逸的心上。   丁辰逸当初以为俞澜明只是块可以随意揉捏,满足他控制欲和优越感的泥土,却万万没想到,这块泥土竟能焕发出如此璀璨的光芒。   而他,却被人踩踏,成了对方成功路上一个微不足道,被无情碾过的跳梁小丑!   “哗啦——!”   丁辰逸猛地将桌上的书本、作业本、水杯全部扫落在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温文尔雅褪去,扭曲的脸上是极致的嫉妒和不甘。   “凭什么——岚明!你这个粗鄙的民工。你懂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灵魂?你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他对着电视屏幕自言自语,兀自说着话。   又凝视俞澜明:“不识好歹,跟着这种人你能有什么好,你以为他真看得上你?他不过是玩玩而已,等你没用了……”   蓦地,丁辰逸的咒骂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最后定格的合照。   阳光下的俞澜明仰头看着岚明的眼神清澈得没有一丝阴霾,里面盛满的信任和幸福纯粹得刺眼。   那种眼神,是他费尽心机,堆砌无数华丽情话也从未得到过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电视屏幕的光芒映在丁辰逸失焦的瞳孔里,喉咙发哽,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又听到陈记者说“生命陪伴玩偶工坊”将回馈家乡,与北镇政府合作,共建工业园的话语,丁辰逸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狼藉,用力揉着发痛的眉心。   在这一刻,他真切地意识到,短短时间内对方与自己之间划下的差距鸿沟。   甚至……   他回首看了一眼身后,惶恐地思考。   ——岚明在北镇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这里是否还有他的容身之地。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撒花][星星眼][求求你了][摸头][好的] 第44章 “我抱我对象,天经地义。”   忙碌之中,时间如白驹过隙。   冬日的阳光洒在北镇镇东曾经荒芜的土地上,仅仅几个月,这里已是另一番天地。   崭新的“生命陪伴玩偶工坊北镇生产基地”的银色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标准化钢结构厂房整齐划一地矗立在平整开阔的厂区里,宽阔的水泥道路纵横交错,路旁新栽的小树苗在微风中舒展着稚嫩的枝叶。   空气中弥漫着新漆、混凝土和希望的味道。   今天,北镇新工厂正式落成投产。   厂区主路上铺着长长的红毯,一直延伸到主厂房门口临时搭建的庆典台前。台子上方悬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   “生命陪伴玩偶工坊北镇生产基地落成暨开工庆典!”   彩旗在秋风中猎猎招展,“今天是个好日子,红红火火~~”的喜庆音乐通过高音喇叭回荡在整个厂区上空。   庆典台前,人头攒动,气氛热烈。   儿童乐的冯君悦女士亲自来送礼花,与岚明寒暄了几句,看着周围热闹的场景,忍不住感慨:“我知道你会成功,但是崛起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许多。”   岚明道了谢,笑着寒暄几句,在邱正林的招呼下,揽着俞澜明上台。   台下长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合作伙伴、政府代表、媒体记者,以及北镇及周边乡镇的居民。   他们拖家带口,脸上洋溢着好奇和兴奋的神情,眼神热切地望向台上,尤其是站在最中间的那两个年轻人。   岚明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一粒纽扣,少了几分刻板的正式;俞澜明也穿了西装,站在他身侧,浅米色的休闲西装柔和了他稍显沉静的气质,更显温润。   阳光落在台上,台下不少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窃窃私语着“年轻”、“帅气”、“好厉害”、“像明星”……   站在话筒前,岚明的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所过之处,喧闹的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了几分。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父老乡亲!”岚明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今天,站在这里,站在我们北镇自己的土地上,看着这片拔地而起的自家的工厂,我的心情和大家一样,激动、自豪,更充满了感激!”   岚明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王镇长等政府领导,言辞恳切:“感谢镇党委政府高瞻远瞩的规划和倾尽全力的支持!是你们提供的宝贵土地、高效的‘三通一平’、真诚的政策扶持,为‘生命陪伴’在北镇扎根、生长,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   他朝着领导席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台下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王镇长等人脸上笑容满面,鼓掌回应。   掌声稍歇,岚明的目光又转向冯君悦等合作伙伴代表,同样是道谢:“同时也感谢儿童乐、酸辣坊以及所有信任‘生命陪伴’理念的朋友们。”   “是你们的信赖、订单和精诚合作,让我们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站稳脚跟,拥有了将温暖传递得更远的底气和能力!”岚明的声音沉稳认真,“未来的路,我们期待继续携手,共创辉煌!”   掌声再次热烈响起,感激信赖、展望未来的话语结束,冯君悦等人同样微笑着颔首致意。   谢了一圈人,终于,岚明的目光落在台下那些翘首以盼的乡亲们脸上。   面对合作伙伴时游刃有余,客套的话语信手拈来,但看着眼前一双双充满期待,闪烁着激动光芒的眼睛,岚明却沉默了一会儿。   北镇相对落后,很多人都外出打工挣钱,难得能有这么多人齐聚。看着乌泱泱的人群,他笑了一下,恍惚间想起前世排除万难后在北镇落成工厂时的场景。   那也是一个冬天,锣鼓喧嚣,场面却冷清得多。   那时的北镇,仿佛被时代遗忘的角落,人口凋敝,青壮年纷纷背井离乡。   新任的镇长暮气沉沉,得过且过,对招商引资毫无热情,只求不出乱子。所谓的庆典,更像是一场按部就班的仪式,台下稀稀拉拉站着些被组织来的面孔,眼神多是麻木和观望。   他站在台上,身边跟随的是尚未磨合彻底的团队,有人信服,也有人疑虑,甚至还有公关在为网络上的质疑焦头烂额。而台下的掌声稀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多少涟漪。   花团锦簇的祝贺环绕着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空旷的厂区回响,空气中硫磺的味道带来难以言喻的不确定与孤寂。   像踩在冰面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虚空和寒意。   兴奋与热血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凝固,直到他后来真的成功了,那份冷意也未能褪去,反而压得更深,时刻让他警醒。   不过此刻,那份深埋心底的孤寂感,与眼前这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喧嚣形成了剧烈的碰撞。强烈的反差感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岚明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短暂却尖锐的眩晕,仿佛一脚踏空。   岚明握着话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蜷缩。   台下之人毫无所觉,只目光灼灼地凝望台上的厂长,只等岚明继续说些什么振奋人心的话语。   耳朵嗡鸣,记忆的交错带来瞬间的混乱。   岚明失语了片刻。   却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了他握着话筒的手指。   是俞澜明。   始终关注着他哥的少年,从岚明的短暂停顿中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余光瞥见男人抿着的唇瓣,动作自然地将话筒从他手中抽走,指尖覆盖住他微凉的手背,无声地轻触一下。   安抚的力道转瞬而逝,没有人注意到两人细微的摩挲,目光跟随着话筒的转移聚焦在俞澜明身上,满眼期待。   话稿是两人一起写的,俞澜明清晰地记得接下来的内容,顿了一下,却没有照着念,而是缩短了内容。   少年站得笔直,面朝着台下,脸上带着温润得体的笑容:“而最重要的感谢,要献给你们——”   “北镇的父老乡亲们,这座工厂,不仅是为了生产玩偶,更是为了给我们的家乡和我们的亲人创造更多在家门口就能获得的工作机会,让我们的亲人不必再背井离乡!”   俞澜明的声音已经褪去青涩,像冬日里的热泉,清冽平和。   语调并不激昂,甚至称得上舒缓,却稳稳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它将会在家乡土地上生根发芽,成为我们共同的家园,是我们共同希望的起点……”   朴实无华,将最美好的期盼娓娓道来。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少深有所感者用力地拍着手。   外出打工的艰辛、留守的孤寂、对家乡发展的渴望……所有的情绪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俞澜明的眼睛望着台下,余光却始终注意着岚明。   他看见了他哥从恍然中回神,凝望他的侧脸时怔怔的模样,眨了眨眼,在最后的话语落下之后,话音一转。   “现在,有请我们的厂长岚明进行最后的致辞!”少年的声音忽然拔高,又将话筒放进了岚明的手中。   岚明一愣,握紧了手中的话筒。   台下是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礼炮蓄势待发,沉寂的心脏“砰砰”跳动。   冰泉回春,滚烫热烈。   他眉梢轻扬,气势逼人:“现在,我宣布——”   “生命陪伴玩偶工坊北镇生产基地,正式——开工!”   随着男人洪亮的声音落下,早就准备好的邱正林用力按下了手中的遥控按钮。   “呜——”   厂区里,高亢嘹亮的汽笛声骤然响起,划破长空!   “轰隆隆——!”   主厂房内,数十条崭新的生产线同时启动。   巨大的轰鸣声透过敞开的厂房大门传出来,低沉、浑厚、充满力量,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发出震撼人心的咆哮。   坚冰被凿破。   沉寂的北镇焕发了新的希望。   掌声、欢呼声、汽笛声、机器轰鸣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欢腾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厂区,直冲云霄。   彩带和金色的礼花从庆典台两侧喷射而出,于阳光下漫天飞舞。   震耳欲聋的欢呼和漫天金雨交融。   岚明和俞澜明相视而笑,共同见证这新的篇章。   ……   开工庆典的热烈气氛尚未完全散去,新工厂又迎来一次热潮。   本以为最困难的环节——招工——没想到在海报刚刚张贴出去以后,就以一种近乎火爆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招工点设在厂区大门旁边新搭建的临时板房里。   “好多人!”人事部的新员工往外探头看了一眼,满眼都是震撼。   招工第一天,俞澜明本是担心门厅寥落来坐镇的,闻言探头向外看了一眼。   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出去,在厂区外的辅路上拐了好几道长长的弯,远远望去,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根本看不到尾巴。   各个年龄段的人都有,背着行囊的年轻面孔、穿着褪色工装的中年人,甚至还有头发花白但昂首挺胸的,他与岚明先前拜访过的老师傅。   从四面八方来的人说着本地方言,互相低声交谈,或踮脚张望,目光都热切地投向工厂大门的方向。   负责维持秩序的几个保安嗓子都快喊劈了,拿着简易的扩音喇叭:“排队!都排好队!别挤!看好招工简章的要求!”   何兰梅也到了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更大的扩音喇叭:“大家听我说!听我说!我们今天只招两百个熟练工。缝纫、裁剪、质检、设备操作……要求都贴在公告栏,不符合条件的乡别挤在这儿了!天冷,别冻着!”   女人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出,带着明显的沙哑和无奈。   可人群只是稍稍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涌动起来,后面的人拼命想往前挤,想看清楚招工要求。   “我干了十几年缝纫了!手脚快,次品少!”一名中年妇女说着。   年轻的小伙不甘示弱:“我能吃苦,手脚麻利,厂里让我干啥都行!”   “我以前在国营棉纺厂,我车间的次品率年年最低,我经验丰富,能带徒弟。”老一辈也来凑热闹。   甚至是隔壁城镇的人也来了:“我们从邻县包车来的,年轻学得快,不是说有什么夜校么?我们肯定好好学!”   一群人铆足了劲吆喝,都想留在离家近的地方上班,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嘈杂却又生机勃勃。   俞澜明看愣了,眼神发光。   岚明本来在厂区里巡视新设备的磨合情况,听到鼎沸的人声后,转悠一圈绕到招工点窗外,隔着玻璃瞅见俞澜明兴奋的样子,没忍住呼出一口气:“看来我们不用担心用人问题了。”   邱正林好不容易从侧门挤了进来,明明是冬天,给他热得满头大汗,闻言笑得爽朗:“何止是不用担心用人问题了,简直绰绰有余。”   谁能想到,原定早上八点开始面试,结果天刚蒙蒙亮,人数就已经远超他们所需求的数量。   面试提前开始,紧急启用了一些暂时空置的仓库作为并行面试点。   面试官的声音同步响起。   “姓名?”   “王翠花。”   “年龄?”   “38。”   “以前做过什么工作……”   招工点内气氛紧张而有序,等好不容易忙完,将在门口流连的人群劝走,工作人员也陆续下班,才来不久,在这没有落脚处的邱、何夫妇先行离开去看租的房子,岚明和俞澜明留在最后。   喧嚣鼎沸的人声与喇叭的喊话缓慢褪去,岚明整理着手中的材料。   饶是他年轻力壮,一天下来都忙得脑袋都有点发懵。   俞澜明则是完全累趴下了。   这里没有外人,他不再维持白天挺拔坚韧的模样,而是趴在桌上,用手指扒拉了一下桌上的一沓材料,随手进行翻看。   这些材料被圈圈画画过,对不同的人群做了划分和标记。   其中熟手、年龄或经验合适的、机灵的等等都被着重圈出来,还有一些没什么经验,但是踏实肯学的,也做了勾划,只等进行最后的筛选。   曾经国营厂退休的老师傅、临过年返乡的电子厂小组长、刚刚从技校毕业的年轻人……俞澜明逐一翻过,为发现了这么多人才而惊喜。   “很高兴?”岚明拨弄了一下他的头发。   “当然高兴!”俞澜明用力点头,“难不成哥你不高兴么?”   这么多人应聘,开门红,谁能不高兴。   就连忙碌了一天的其他员工,走的时候全都是干劲满满的模样。   作为董事的邱正林和何兰梅更是激动得连连说好,临走之前开会时也是眉飞色舞,口若悬河,神采飞扬的模样让人也跟着燃起斗志。   “哥也高兴。”岚明忍不住笑,他怎么会不高兴。   但是相比少年恨不得今晚立刻把员工筛选出来的亢奋,岚明又沉稳许多。   伸出手拂开了俞澜明被冷风吹起的碎发,岚明戳了戳他脑袋:“走了,下班回家。”   也不知道学的谁,忙起来没完没了的,一副工作狂的样子。   俞澜明有些恋恋不舍,目光胶着在招聘材料上,一时间没有动弹。   乐了一下,岚明“嗯?”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俞澜明咕哝,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   他看了一眼窗外。   此时天色已是深沉的靛蓝,冬日的暮霭沉沉压下,厂区主干道两旁新装的路灯在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先前人多办公室很温暖,这会儿只剩他们两个便感觉有些冷。   这一天俞澜明不仅仅是坐在办公室里面试,还拿喇叭到处喊,又给今天来不及面试的面试者们做简单的登记,来来回回跑了许多趟。   现在闲下来,凉风吹拂,没能使大脑更加清醒,反而加深了一整天精神高度集中和身体奔波带来的疲惫感。   疲乏如同退潮后的淤泥,沉沉地裹缠上来。   因此他嘴上应着,身体却诚实地赖在办公桌上没动。还投降似的举起双手,侧过头,下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清澈的眼眸望向岚明,小声道:“歇一会儿,真走不动了。”   为了强调,俞澜明还故意用脚尖轻轻蹭了蹭岚明的小腿。   一点麻痒的感觉顺着西裤布料传递给岚明,带着点撒娇似的抗议。   被他这副罕见的耍赖模样逗乐,灯光落在岚明的眉骨上,投下小片阴影,却掩不住男人眼底漾开的笑意。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几步走到俞澜明身边。   “啧——”岚明伸出手指,带着点戏谑似的轻轻弹了一下俞澜明的额头,“小俞总白天指挥若定,挥斥方遒,恨不得冲锋在前,怎么这会儿倒下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调侃的笑声清晰。   俞澜明抬眼瞪他。   眼神落在岚明眼中没什么杀伤力,与其瞪视,不如说嗔怪更多一些。   清了清嗓子,岚明说:“哪儿酸,哥给你捏捏。”   俞澜明开始细数“伤情”,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而非一场成功的招工面试:“腿酸……腰酸……嗓子也干……”   “那看来简单捏捏不太够。”岚明脸上的笑意更深。   干脆俯下身,双手熟练地穿过俞澜明的腋下和腿弯,稍一用力,就把人稳稳当当地抄抱了起来,笑道:“还是回去洗个热水澡睡觉吧。”   身体骤然腾空,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猝不及防的俞澜明连忙用手臂下环住了岚明的脖颈。   “抱紧了。”   岚明掂量了一下怀里人的分量,似乎比之前又结实了一点,但抱在怀里依旧显得纤细。   “怎么不长肉呢。”他叹了一声,抱着俞澜明,让他捞起两人座位上的外套、围巾等物品,走到门口让人关了灯,又用脚勾开办公室的门。   门页沉闷开合又关上的声音被甩在身后,岚明步履沉稳地走了出去。   厂里的人已经走光了,紧闭的园区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放我下来吧哥,让人看见……”   俞澜明脸颊微热,把脸往岚明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欺0就4陆山栖散灵   私下里他对岚明很大胆,但是到了公共场合,羞耻的感觉便抑制不住了。   “看见怎么了?”岚明挑眉,脚步不停,抱着他径直穿过走廊,走向厂区大门,“问问北镇上,谁还不知道你是我小媳妇。”   男人理直气壮:“我抱我对象,天经地义。”   “再说了。”岚明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少年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肌肤,“谁让你走不动道儿——”   俞澜明耳朵瞬间红透,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他不再说话,扣着岚明衣襟的手指更用力了点。   走出办公区,愈深沉的寒气扑面而来。   俞澜明窘是窘,但不耽误他手脚麻利地帮他哥套上外套,然后又用厚实的围巾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还冷吗?”岚明低头问。   想着要不要再回去一趟,借用一下何春霞带来暖手的水袋。   俞澜明摇摇头,声音从围巾里透出来,有点模糊:“还行,不冷。”   岚明火气重,身上总是热乎乎的,被他抱着的时候,那些温度便也透传了过来,俞澜明没忍住蜷得更深些,八爪鱼似的陷进去。   岚明感受到他的小动作,喉间溢出一声抑制不住的闷笑。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俞澜明趴得更舒服些,然后腾出一只手,隔着厚厚的外套,开始不轻不重地揉捏俞澜明的小腿肚。   男人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薄茧,精准地按压着穴位和紧绷的肌肉。   “唔——”   酸胀紧绷的肌肉被恰到好处的力道揉捏着,一种混合着微痛和舒适的感觉瞬间从接触点扩散开来。俞澜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喟叹,身体下意识地放松,几乎完全软在了岚明怀里。   “猫儿似的。”岚明纳罕。   他总觉得俞澜明像是什么百变的小动物,虽说还能瞧出两人之间的相似之处,但是怎么看都和二十七岁的自己像是两个不同的品种。   话没说完,被人啃了一口下巴。   岚明逗他:“现在是小狗。”   “谁家小狗围围巾?”俞澜明嘟囔。   岚明更觉得好笑,板着脸:“你还记得围巾?怎么没给哥围?”   “之前带来的时候你不是说不要。”俞澜明觑他。   入冬之前他们购置了一部分日用品,其中包括冬衣、围巾、冬靴等物品,就连西装也做了加薄绒的款式。   俞澜明:“反正你火气旺不怕冷,也不怕人看。”   说是这么说,倒还是把围巾给人分出去了一半,柔软的围巾带着少年的体温裹上来,岚明低头看着对方认真摆弄的动作。   清冽的空气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香味吸入肺腑,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凛冽,又被柔化。   岚明抓住俞澜明冻得有点红的手指,放手边亲了亲,揣进兜里:“下次出来得带个手套。”   厂区主干道上的路灯尽职尽责地亮着,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射在空旷的路面上。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求求你了][星星眼][摸头][好的]甜甜的一章   岚明:我对象七十二变   俞澜明:我哥好暖和 第45章 喜欢那就抱紧点   夜风习习,拂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细微的呜咽。   远处城镇的灯火在夜幕下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与头顶稀疏的星子遥相呼应,岚明背着俞澜明,踩在路灯的光影中,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实际上这么做比较耗时间,不如去车库将岚明停在那里的摩托车推出来,开摩托车回去。   但是两个人谁也没有提起,反而不约而同地默认了这个心血来潮的举动。   岚明沉稳的心跳透过胸膛传来,敲打在俞澜明的耳膜上,与他自己的心跳渐渐趋于同步。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像温水包裹住了俞澜明。   白天的喧嚣、面试时的谨慎斟酌、看到那么多乡亲热切眼神时的责任与压力,都在这一刻被夜风温柔地吹散。   “哥。”俞澜明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再往上面捏一点……”   “得寸进尺。”岚明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犹豫地上移,指腹隔着裤子的布料按压着俞澜明大腿后侧的肌肉群。   力道依旧精准,调笑似的:“小俞总,舒服吗?”   “还行,谢谢岚总。”俞澜明舒服得眯起了眼,像只被撸顺了毛的猫咪,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哝声。他将环着岚明脖颈的手臂收紧了些,脸颊贴着男人温热的皮肤,感受着那蓬勃的生命力。   他们一路走出了偏僻的小道,转到大路上。   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随着夜风飘了过来,俞澜明鼻翼翕动,响起轻微的肠鸣声。   岚明脚步一顿:“饿了?”一边说一边径直往小吃摊走过去。   今天太忙了,工作过人员们吃饭的时候都没在一块,基本上是谁有闲暇时间就自己去吃一点,因此岚明还真不确定俞澜明今日吃没吃饭。   不过以他对这人的了解,对方就算吃了肯定也不会吃多少。   果不其然,俞澜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嗯,中午就随便扒拉了两口。”   “下次再不好好吃饭试试?”岚明掐了一下他的大腿,感受到少年一个激灵,窝在他怀里的身体猛地抽搐。   “嘶——”俞澜明闷哼。   “还敢么?”岚明问。   俞澜明眼睛瞪大了左右看,生怕被人发现了岚明的动作。   岚明轻笑,摩挲了一下掐过的地方,轻轻拍了拍:“隔着大衣,没人看见。”   他在周围几个摊子分辨了一下,最后走向路边一个支着昏黄灯泡的小摊。摊主是一对老夫妻,卖的是热气腾腾的馄饨和刚出炉的咸肉烧饼,简陋的摊位在寒夜里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他们刚才闻到的食物香气便是从这个摊子来的。   “两碗馄饨,都不加香菜葱花,再来四个烧饼。”岚明说。   “好嘞!马上!”大爷声音洪亮,麻利地下馄饨,大妈在锅边贴烧饼。   看着这对老夫妻熟稔的动作,岚明没有放下俞澜明,就这么抱着他站在摊前。俞澜明感觉周围有人在好奇地往这边探头,贴着岚明的耳边小声说:“哥,放我下来吧,我站着等。”   “下什么下,老实待着。”岚明手臂紧了紧,“脚不酸了?”   “再说了,你下来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是这么个道理,俞澜明没再动,缩在岚明怀里,静静看着老板们熟练的操作,眼神很认真,藏了点偷师学艺的念头。   岚明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凑得近了点,还与老板交谈了几句。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食物的香味和岚明身上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味道温暖又寻常,耳边的对话声使气氛更生动,俞澜明的眼睛弯了弯,那点窘迫忽然散去。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馄饨,和四个烤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的烧饼打包好了。   岚明付了钱,奶奶瞅他们一眼,将装着食物的袋子递给空着手的俞澜明:“拿好哈,小心烫。”   俞澜明接过散发着热气的袋子,食物的温度蒸腾到手心,他小心翼翼地往外撇一点,以防烫到岚明的脖子。   “怕什么,衣服厚着呢。”   “我怕倒了。”俞澜明说,小心地捧着吃的。   岚明看他像抱着什么宝贝的模样忍不住笑,薅了一把少年的头发,把人往围巾里面又兜了兜,继续往小卖部的方向走。   夜色已经完全深沉,寒意更浓。   路边的灯投下来的影子都带着冷色,但俞澜明窝在岚明温暖的怀抱里,抱着热乎乎的食物,听着男人沉稳的心跳和脚步声,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稳而明亮。   食物的香气引动饥肠辘辘,但是更强烈的是一种被妥帖安放的满足感。   庆幸,欢喜。   少年用最浓烈的情绪凝望将他捧起的男人,注视两人被路灯拖长的影子。   因为被围巾还有他给挡住了,影子只露出岚明小半个侧脸,在走动间,高挺的鼻梁与分明的眼睫若隐若现。   看着看着,俞澜明侧过头,虚虚地戳了戳岚明在路灯下的影子。   随着他探出来的动作,岚明身上像是忽然长出来了一个毛绒绒的脑袋,脑袋上的小揪揪随着风荡了一下,把缀在发绳末端的小糖棒与鲨鱼银片的影子也照影出来。   他的目光追逐影子。   却在追逐之间,从有些抽离的视角,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落在两人极其相似的轮廓上。   旁观者清。   不由自主地,俞澜明神思有些恍惚。   想着岚明,想着初遇,想着两人相处的一点一滴。   想到他哥对他的了解与无理由的呵护。   想到工厂落成时的剪彩仪式。   有那么一刹那,注意力跑偏,脑海里回忆许多,朦朦胧胧地掠过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   直到一阵夜风拂过,吹起岚明额前几缕碎发,带来一阵声音,才将俞澜明从短暂的失神中唤回。   他听见岚明的询问:“在看什么?”   岚明疑惑,他一开始还以为俞澜明睡着了,低头一看,发现对方睁着大眼睛不知道盯什么发呆。   “哥。”俞澜明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回忆的柔软,“你还记得吗?之前的时候,你也这样背过我。”   他指的是更早的时候。   岚明拽着他晨跑,跑完之后背着他去吃早餐,迎着晨光一路回家的那段时间。   脚步未停,岚明有点纳闷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记得,怎么了?”   “那时候你轻飘飘的,像片羽毛似的。” 岚明回答的时候忍不住说他几句,又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现在抱着,总算多了一点点点点分量了。”   俞澜明佯装没听到他哥老是强调他体重的话题。   反正在岚明这里,他怎么吃都是轻的。   只是把脸贴在岚明肩窝,声音有些飘忽,带着笑说:“我那时候趴在哥背上,就觉得特别特别幸运,又特别特别安心,好像天塌下来都不用怕。”   岚明怔了下。   “晨风在耳边吹,天光漂亮又不刺目,哥的背又宽又稳,心跳声咚咚咚的……就觉得,真好啊。”少年还在直白地陈述自己的想法,眼眸微微眯起来,像个月牙,“特别幸福,和做梦一样。”   俞澜明描述得很简单,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那份欢喜却透过话语清晰地传递出来。   岚明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收紧了抱着俞澜明的手臂,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过他们身边,路灯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亲密无间地交叠在一起。   “现在呢?”岚明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平和,又故作不悦,“现在抱着,就不幸福了?”   男人的语调轻松,觑着怀中的少年。   俞澜明立刻摇头,柔软的头发蹭着岚明的脖颈,带来一阵痒意:“不是,只是觉得现在陷入了更深的幸福。”   少年眼中盛满了碎光:“我那时候总感觉自己像在做梦。”在做梦,做白日梦一般觊觎着这个给予他温度的人。   “现在却惊喜地把梦捞进了怀里。”   俞澜明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   追逐影子的发现在心中懵懂地掀起巨浪,促使少年想说很多,想问很多。最后只是将环着岚明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脸颊贴上他的耳朵,抿着的唇瓣翘起:“哥,我好喜欢你背着我,抱着我。”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像落入了整条星河。   “就像我们本就是一体的,不分彼此。”   “哥……你觉得呢?”   俞澜明的话语像一滴落入浪花的水珠,分明应该不起眼,却在岚明心底激起巨大的涟漪。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冲上岚明的喉头,带着灼人的温度,他停下脚步,就着昏暗的路灯,深深地凝视着怀里的少年。   俞澜明的脸颊被寒风吹得有些泛红,鼻尖也红红的,眼神却直勾勾的,纯粹而滚烫的模样几乎要将岚明灼伤。   没有再多说其他的,只是凝望。   对视的瞳孔中框住两个极为相似的人。   他们对峙,僵持。   岚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尚未来得及说什么,下一秒,俞澜明低下头,将滚烫的唇印在了岚明的额头上。   轻如鸿毛,却带着重如千钧的力道。   岚明心头莫名一悸,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箍得生疼,却不退不避,承接了少年的这个吻。   良久,俞澜明才退开动作,眼睛极亮极亮。   亮得岚明没忍住偏过脑袋避了一下。   “喜欢那就抱紧点。”岚明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搂好,回家。”   他重新迈开步伐,步伐似乎比之前更稳,又好像更急。   俞澜明抱着热乎乎的馄饨袋子,听着耳边缓而加速的心跳,身体随着岚明的步伐而微微晃动,弯着眼睛把脸深深埋进岚明的颈窝。   吐息间带起的白雾氤氲了眉眼。   在瞳孔湿润中,少年咬着牙无声哽咽。   夜风吹过,又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无声地落在他们身后,将难分彼此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家的方向。   -   在严格筛选和精心组织下,首批新员工很快确定。   入职培训如火如荼地展开,老师傅结合案例讲得深入浅出,学徒们好不容易得到称心的工作,学得更是全神贯注。   岚明和俞澜明几乎每天都泡在车间里。   不是负责授课,而是暂时兼职了质检员,在各个车间转悠抽检,检查的力度与密集程度比在北市的时候更大许多。   好在目前来看,暂时没有什么太大问题。   等到授课结束,学徒们渐渐地得心应手起来,新的生产线在工程师和老师傅们的努力下,效率稳步提升,合格率牢牢控制在极高的标准线上。   北镇工厂的生产正式步入正轨,如同上了润滑油的巨大齿轮,开始稳定而飞快地转动,将从全国滚滚而来的订单一个个进行交付。   邱正林与何兰梅满脸欣慰,有序运转的部门开始安排管理层轮班执勤,岚明和俞澜明也终于能从最初那种事必躬亲,脚不沾地的状态中稍稍喘息。   难得的休息日,岚明和俞澜明白天进城去儿童乐吃了顿“大餐”,乘着冬日暖阳散了会儿步后,又开了摩托车“轰隆隆”回来北镇。   倒不是有什么急事,只是相比留在城中,他们更宁愿窝在自己的小窝里。   回来的时候时间还早,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暖融融地洒满半个房间,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阳光晒过的被褥的味道。   岚明将两人逛商场买的大包小包拎下来,俞澜明跟在他身边,裹成个小球,抱着一袋零食和一整个糖葫芦草把。   看少年拿得费力,岚明闷笑一声,赶紧开了门把东西放好,又出来帮他分摊压力。   “我就说太多了。”俞澜明嘟囔。   糖葫芦这玩意儿一年四季都热销,两人今天在儿童乐吃完饭散步的时候迎面就看到了叫卖的摊贩。   在俞澜明的打算中,是买一根和岚明分着吃,却不成想财大气粗的岚总直接把摊贩的草把都端了。   于是出现了岚明开车,他在后面抱着草把迎风招展的场景。   想起回来的一路上,他们停车等红绿灯,有路过行人问他们糖葫芦怎么卖的情形,俞澜明又是气恼又是好笑。   甚至忍不住怀疑,他哥赶着这么早回来,就是为了“炫耀糖葫芦”的。   岚明满脸笑意,咳了一声,帮他揉捏酸疼的手腕:“你喜欢嘛,反正不会坏。”这个天气,糖葫芦常温保存就可以放很久。   俞澜明本是在指控他,但迎着男人的笑,又没吭声了,心里还泛起点甜滋滋的味道。   两人穿过前店往后走。   在岚明的规划里,前店留了一部分空间仍旧卖着零碎杂货——虽说因为他们基本不开门营业没怎么卖出去,但是两个人日常消耗,加上偶尔带一些送给同事们,也能用得差不多;还有一部分做了透明隔断,专门进行“专属陪伴员”玩偶的展示。   目前透明展示架已经安置了毛球、小鲨鱼,以及儿童乐、酸辣坊等合作企业定制了形象的玩偶,按照工厂的生产情况来看,接下来要不了多久,就又会添置一批新的。   想象着那些毛茸茸的漂亮玩偶即将填充这一部分空间的画面,俞澜明眉眼弯弯,拽着岚明走到玩偶们前面,隔着玻璃和它们打了个招呼:“我们回来啦,你们很快会有新的小伙伴哦。”   玩偶自然是没吭声的,但是隔着玻璃,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剔透漂亮的眼球却很生动,面上可爱的笑容像是在进行回应。   少年这行为多少有些幼稚,岚明脸上的笑容略深了一些。   “哥,到你了。”俞澜明说。   在俞澜明的催促下,岚明也只好也摆摆手:“下午好。”   等和小家伙们打过招呼,两人进了后面的屋子,将采购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   在客厅厨房卧室穿梭走动间,可见成对的马克杯、同款不同色的围巾、床头那只被俞澜明抱着睡出点凹陷的大鲨鱼玩偶,以及窗台上几盆俞澜明精心照料、长得郁郁葱葱的绿植。   因为是隔断空间,生活区的面积相对来说不那么大。   眼看岚明大高个不方便,俞澜明干脆指挥他去厨房呆着,顺便把买回来的水果洗了,自己则是专注进行收纳储藏。   岚明洗了水果,倚靠在厨房门边,眼眸含着笑意看着少年像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进进出出的身影。   在俞澜明拎着一袋大米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拉住人,给他投喂了一颗草莓。   俞澜明下意识吮了一下,清甜带着微酸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他慢慢咀嚼着,被岚明摸了摸脑袋,而后抱着怀里被男人塞过来的一整盆草莓,看着对方拿过自己手里的大米放进储藏柜里。   “应该没其他的东西了?”岚明说。   在商场超市中,两人除了中途俞澜明去洗手间分开了一会儿,其余时间全都是共同行动的,因此他对两个人买了什么门儿清,数了数,确认应该是没遗漏什么还未规整的物品。   他随口一问,去看俞澜明。   少年不知道在想什么,耳垂有点红,被他又问了一遍,这才回过神点点脑袋。   岚明没想太多,以为是冻的,伸手帮他揉搓了一下,一边揉一边说:“应该再买个耳罩,我看何姐那个就挺好看,下次问问哪买的。”省得俞澜明坐在后座被冷风吹又一声不吭地忍着。   嘴里的草莓嚼得软烂,溢出汁水,甜甜地冒泡,俞澜明咽下糖水,看着他:“已经买很多东西了。”   为防止他冻着,岚明不仅买了围巾、手套,连面罩、护膝、护腕都给安排上了,这些东西足够保暖,他把围巾翻到耳朵上时整个人都可以埋进去,岚明宽阔的肩背又给他挡着风,压根用不着再专门添置耳罩。   “得买。”这些事上向来是岚明做主,直揉得俞澜明整个脑袋都热腾腾地才撒手,“耳朵都冻红了,再冷点岂不是要生冻疮。”   其实不是冻红的,被揉捏耳朵的少年暗想。   垂放在身侧的手指不动声色地碰了碰裤兜,俞澜明眨了眨眼,耳朵更红,却是什么也没反驳,只微不可查地应了一声。   厨房这边保持通风比较凉,两人很快回了房间里待着。   房间里开了暖气,两人脱了厚外套,穿着薄薄的内搭。   岚明靠坐在床头,拿着手机浏览界面,修长的手指偶尔滑动,沉默无声,却时不时拿起手边的草莓,精准地给忙起来就沉浸忘我的少年投喂。   俞澜明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与岚明的大腿。   他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设计图册,旁边散落着一些彩色铅笔和素描本。新年快到了,为了响应顾客们的需求,他正尝试着为“专属陪伴员”们设计一系列具有节日氛围的“新年限定”小衣服。   阳光落在俞澜明柔顺的黑发和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少年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在本子上快速勾勒几笔,神情认真又带着点沉浸其中的愉悦。   两个人各自忙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岚明偶尔指尖敲击屏幕的轻响。   片刻后,俞澜明停下动作歇了歇,捏起一颗草莓递到岚明唇边,顺势凑过去看他在干嘛。   岚明咬下草莓,舌尖在少年的手指上划过。   感受到对方指尖微不可察的瑟缩,岚明暗笑,面上一本正经地将手机递到了俞澜明面前:“你怎么想?”   湿润与酥麻感一触而离,俞澜明的羞涩来不及升起就被转移注意,看清了屏幕上的内容。   他这才发现岚明给自己看的是个对话框,上面备注的名字他很眼熟。   ——李顺业。   俞澜明一愣,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来,似乎北城一中校长的名字就叫做这个。   想到这里,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去关注对话内容。   岚明干脆把人搂进怀里,少年身体温热的温度顺着衣料传过来,他下巴抵着俞澜明的肩膀和他一起看消息。   李顺业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和岚明的对话很简短,但是足以表明态度。   综合看前半部分,先是寒暄表示感谢岚明愿意捐楼,然后就说起可以保留俞澜明的学籍,并欢迎他随时回学校上课的事情。   两人说了一阵捐楼的具体事宜,后面岚明和李顺业说起其他,提到俞澜明现在比较特殊,可能不太适合像普通学生一样,接受全日制的教学模式。   岚明言语间又暗示了一番实验楼的事情,李顺业考虑了一会儿,表示理解。   两人又沟通过以后,在另一方面达成了一致。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甜甜的一章呢[星星眼][亲亲][害羞][让我康康][爱心眼]老阿咦政锂’7聆就四六叁期姗临 第46章 他亲手摘下了这捧幻梦   午后阳光穿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还残留着草莓的甜香,俞澜明的视线迅速扫过屏幕上的文字。   北城一中校长李顺业说欢迎俞澜明回学校上课,但是对俞澜明的想法有足够的了解,岚明却是知道对方或许并不喜欢这种按部就班的学业与课程。   岚明:公司运营这边他暂时脱不开手,可能没法天天待在学校[微笑.jpg.]。   始终关注北市动向与新闻报道的李顺业,自然知道岚明是在说什么,甚至他们两个人也是岚明拜托王镇长从中牵线搭桥取得的联系。   李顺业:少年英才,不容小觑呀[微笑.jpg.],如果确定不打算参与常规教学活动,可以做一份书面申请,采取自学或是线上学习的方式完成学业,在规定日期返校考试即可。   李顺业:但是我们需要先对他的成绩定期进行评估,合格才会通过审批。   不涉及原则的事情可以灵活多变,但校长更看重一中的招牌,所以即使岚明要捐楼,对于俞澜明的学习成绩也有着一定的要求。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是足够俞澜明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猛地抬头,脑袋结结实实撞在岚明的下巴上。   “哥!”俞澜明顾不上疼,也顾不上矜持,几乎是扑了上来,将岚明压倒在柔软的床铺上,跪坐在他身上。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流光溢彩,像落入了整片星河,惊喜与懊恼交织,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却说:“捐楼要多少钱呀?感觉划不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心疼,对于“捐楼读书”这件事充满迟疑。   岚明感受到少年柔软的头发扫过自己的下巴,带来一丝痒意,看着对方睁圆的眼睛和心疼钱的模样,低笑了一声。   胸腔的震动沿着贴合的身躯传递,他抬手,用指腹揉了揉俞澜明微微蹙起的眉心,动作亲昵又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没什么划不来的。”   “我们受到这么多关注,回馈社会是迟早的事情。”岚明说。   而且一中是北市的重点学校,培养人才的地方,这钱花得很值得。   又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澄澈的眼眸里,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岚明的影子,相似的轮廓带来微妙的镜像感,他嘴角的弧度更深:“再说了——”   岚明凑得更近了些,灼热的呼吸拂过俞澜明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轻声哄:“哥就乐意给哥的小媳妇花钱。”   男人的声音醇厚,刻意压低的时候更显磁性。   短短几个字犹如带着细小的电流,瞬间窜遍俞澜明的四肢百骸。少年的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连带着耳根和脖颈都漫上了层艳丽的霞色。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俞澜明想说点什么好显得自己不那么被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像样的音节。   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眼底剧烈翻涌的水光。   少年眼眸亮得惊人,神情却又带着不知所措的慌乱。   俞澜明呆呆地望着岚明。   岚明黝黑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纵容,含着笑的眼眸有些狎昵,又传递出滚烫的爱意。像一张无形的网密密匝匝地罩下来,诱惑着俞澜明,让他只想要永远地停靠在名为“岚明”的港湾之中。   沉溺、沉溺……   所有矜持内敛的,试图维持平静的伪装,在这目光下都土崩瓦解。   俞澜明忽然动了。   他像是被岚明的目光蛊惑,又像是被心底翻腾的情绪驱使,猛地倾身向前,双手捧住岚明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急切和孤勇,将自己的唇重重地撞在了岚明的唇上。   不是轻柔的触碰,而是带着宣泄般力道的碾压和吮吸。   牙齿甚至不小心磕碰到了岚明的下唇,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但这痛感瞬间就被更汹涌的浪潮淹没。   岚明闷哼一声,完全没料到少年会如此直接且热烈。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胸腔震颤,眼眸幽深。   他同样给予俞澜明排山倒海般的回应。   犹如浪涛拍打水花托起洗去铅华的珍珠,岚明环在俞澜明腰后的手臂骤然收紧,将跪坐在自己腰上的少年高高抬起。   他的肩背撞在床头靠板,但重重的闷响没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岚明背靠床板,托抱着俞澜明让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动作用力到几乎要将少年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另一只手扣住俞澜明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唇舌的战场瞬间变得激烈而胶着。   岚明的吻带着一贯的强势和掠夺性,撬开少年因紧张而微闭的齿关,长驱直入着扫荡着每一寸口腔。   他吮吸俞澜明带着草莓甜香的舌尖,不断追逐、啮咬,纠缠不休。   在最开始的情绪驱使之下,俞澜明还有点气势,能跟得上岚明的侵夺。   但很快,便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席卷,被动地承受着。   生涩地闪躲,又忍不住笨拙地模仿与回应。   他攀着岚明肩膀的手臂收得更紧,指尖无意识地抠进男人结实的背肌,身体微微颤抖着,发出细微又模糊的呜咽。   冬日的暖阳流淌于两人交叠的身影,房间里只剩下急促而混乱的呼吸声与唇舌交缠的濡湿水声。轻薄的衣物互相摩擦,空气仿佛被点燃,粘稠而燥热,带着蒸腾的甜腻气息。   装着草莓的水果盒被人打翻了,混乱中不知道谁捞了一下,捕获两颗幸免于难的红色果实。   草莓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争夺、抢占,碾压。   越来越多汁水沁透出来,低落,红色的果实裹上水润的晶莹,在吮吸中涨大。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俞澜明感觉肺部的空气都被抽空,大脑因为缺氧而阵阵发晕,眼前泛起迷蒙的白雾,岚明才稍稍退开些许,给他一丝喘息的空间。   但不是彻底离开。   两人的唇瓣依旧若即若离,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脸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眼神暗沉得如同即将涨潮的湖水,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岚明剧烈地吐息,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隔着薄薄的衣物,在汗液濡湿脖颈的热意中,俞澜明能清晰地感受到岚明箍在自己腰后滚烫的手臂,存在感强得让他浑身发烫,腿根发软。   “俞澜明……”   岚明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压抑。   滚烫的唇沿着少年红得滴血的耳廓向下,烙在敏感的颈侧皮肤上,吮吻舔舐,留下一个个湿热的印记,同时,带着薄茧的大手,缓慢覆盖漂亮的果实。   “唔——”俞澜明身体猛地一弹,像被电流击中。   他下意识地夹紧双腿躲避,却被岚明更紧地禁锢在怀里。   少年仰起头,脆弱的颈线完全暴.露,喉结无助地滚动着,眼尾湿红一片,蒙着水汽的眸子失焦地望着天花板。身体依循着最本能的反应,在男人的安抚下颤抖沉沦。   岚明同样在忍耐,额角的青筋隐隐浮现,汗水沿着鬓角滑落。   他感受着怀中少年身体的紧绷和细微的痉挛,听着那压抑不住的哼声,眼底的暗色几乎要化为实质。   蓦地,岚明停了一下,继而在少年放大的瞳孔中俯身。   “哥……哥……”俞澜明的声音带着哭腔。   像濒临溺亡的人紧紧抓住唯一的浮木,在颤栗中猛地绷紧身体,随后瘫软在岚明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息。   少年的眼神涣散,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只有脸颊和身体依旧滚烫得吓人。   岚明抱着他,枕在他的小腹,感受俞澜明热烈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   粗重的呼吸像是要渗入肌理,俞澜明止不住地啜泣。   片刻后,岚明抽出纸巾,细致地帮俞澜明清理。   少年软绵绵地任他摆布,脸颊埋在他颈窝里,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哥,我帮你。”清理完,俞澜明沙哑地说。   岚明没拒绝。   凝望着那紧贴着他的,温软而顺从的手指,空气中浮动着草莓甜味的香气,迷离湿润的眼神碾压着他的神经。   意志力岌岌可危。   在少年低头的瞬间,岚明猛地闭了闭眼,喉间溢出无法抑制的闷哼。   俞澜明笨拙地尝试着主导,却很快陷入被动。   岚明按着他的脑袋,手指无意识地陷在少年浓密的黑发中,发丝柔软细腻,青筋随着绷起的力道收紧。   俞澜明无力地张合着唇瓣。   ……   短暂的疏解如同饮鸩止渴,非但没有平息岚明体内翻腾的火焰,反而因为目睹了少年极致情.态而烧得更旺。   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再次升腾的,几乎要焚毁理智的燥热。   他重重地在俞澜明汗湿的锁骨上啃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齿印,声音紧绷:“……我去冲个凉。”   说着,岚明就要松开俞澜明起身,动作带着一丝难得的狼狈和急切。再待下去,他不敢保证自己还能保持理智。   然而,他的手臂刚松开些许,衣角就被一只通红发烫的手紧紧攥住了。   岚明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俞澜明不知何时抬起了头,脸颊依旧绯红,唇瓣和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   一双清凌凌的眼睛蒙着雾气,又亮得惊人。   俞澜明避开他哥探究的视线,目光飞快地扫过扔在床边沙发上的厚实的冬裤,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坚定,猛地将岚明按倒:“等等!”   少年说着,挣脱男人的怀抱,赤脚跳下床。   柔软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俞澜明几步冲到沙发边,动作带着点慌乱,伸手在外裤的口袋里摸索。   岚明坐在床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眉头微蹙,脑海中猜测纷纷。   下一秒,俞澜明转过身,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银色铝箔包装袋。他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连脖子和锁骨都染上了大片艳丽的粉色。   俞澜明不敢看他哥的眼睛。   跑回床上,压坐在岚明膝盖上,长长的睫毛剧烈地翕动着,嘴唇抿得发白,抖着手在那里拆包装。   手心都是汗,滑不留手。寻摸半天找不着开启处,俞澜明干脆上牙啃。   时间仿佛凝固了,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尚未平息的呼吸声。   岚明的瞳孔在看清俞澜明手中的东西以后,就骤然收缩。   血液从脚底板升腾,火焰“轰”地一声从脊椎直冲头顶,瞬间烧光了他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和克制。   “俞澜明……”岚明的声音彻底哑了,带着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危险的磁性。   他猛地翻身,将慌慌张张的少年压倒。   高大的身影瞬间在俞澜明身上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岚明没有立刻去拿那个小盒子,而是仅仅凝视着少年,眼神中是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侵略性和滚烫的欲.色。   俞澜明瑟缩着,将外包装啃得乱七八糟,却还没能拆出其中的东西。只知道他哥的目光如有实质,炽热地舔舐着他的皮肤,让他浑身发软,手上的动作几乎更没有章法了。   岚明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审视和占有意味地,抚过俞澜明滚烫的脸颊,滑过他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喉结,最后停留在少年剧烈跳动的心口。   他感受到少年疯狂擂动的心跳顺着皮肤接触的部位蔓延过来。   男人的指尖仿佛带着电流,所过之处引起俞澜明一阵阵难以抑制的颤栗。他被迫抬起头,迎上他哥深不见底的眼眸。   “什么时候买的?”   岚明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伏在他脸侧,灼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耳廓。   “……上厕所的时候。”俞澜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厕所外的便利店,收银台旁的小盒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那一刻的心跳加速和面红耳赤,在此刻清晰地回放。   然后一路亢奋与羞窘。   神思不属,恍恍惚惚。   想着回来这一路上做的许多心理准备,俞澜明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忽闪,再睁开时,眼神虽然羞赧,却充满了豁出去的坚定和认真:“哥,我……我准备好了。”   阳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   俞澜明陷在柔软的枕头和被褥里,乌黑的发丝散开,衬得那张布满红晕的脸庞漂亮得更加惊心动魄,眼神带着水汽,有些迷茫和不安,但更多的是全然的信任和献祭般的顺从。   岚明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像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又像在确认猎物的归属。   俞澜明在这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吸进去的静默中,微微偏了一下脑袋,手中的盒子被他更深地攥紧了。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流淌,男人覆盖的阴影带着浓重的压迫感,和荷尔蒙的气息,在呼吸重拉扯紧绷的神经。   倏地,岚明低下头。   他再次攫取了俞澜明的唇瓣。   滚烫的吻如同烙印,沿着俞澜明的下颌线一路向下,滑过敏感的脖颈,在少年白皙的锁骨上反复流连吮吸,留下一个个鲜艳的印记。   俞澜明仰着头,细碎的吸气声不受控制地从唇齿间溢出,又被岚明更深的吻堵了回去。   男人的掌心抚过少年柔韧的身体线条。   肩头、锁骨、后颈……每一次触碰都引来俞澜明一阵阵剧烈的颤抖和更急促的低哼。   俞澜明被点起了火焰。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但很快就被岚明滚烫的身体和唇舌驱逐,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耻,又被一种令人着迷的渴望驱使着,主动搂住了他哥的脖子。   向下,再向下。   “别怕……”岚明抬起头,汗水沿着他的眉骨滑落,滴在俞澜明干燥又湿润的唇瓣上。   俞澜明下意识舔了一下。   咸涩的味道在口腔弥漫,烫得他眼睫颤栗不休。   岚明很耐心,但是陌生的入侵感和随之而来微妙感觉让俞澜明忍不住呜咽出声。   听到自己的声音,少年眼眸微缩,抿着唇瓣试图进行压制,眼角却控制不住地渗出更多的生理性泪水。   岚明安抚地亲吻着俞澜明湿润的眼角,帮他吮去那些咸涩的泪水。   “别怕。”他重复着。   男人的动作带着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与他的形象、眼中翻腾的情绪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越来越多的汗水沿着岚明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在俞澜明身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汗迹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热、烫、煎熬……却又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甘愿。   眼前的天光似乎开始闪烁星子。   俞澜明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云端,又似沉溺于温暖的深海,就连神思开始恍惚。   直到被岚明扣住一条腿的膝盖,感受到对方将其环在自己精壮的腰后。   然后男人停了下来。   思绪漏了一拍,俞澜明懵懵然去看。   岚明额头上凝聚的汗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喘息喷洒在俞澜明的耳垂:“俞澜明。”   他喊了一声。   俞澜明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勾着岚明的脑袋,环在岚明腰后的腿却收得更紧。   少年的眼眸被泪水洗过,格外清亮,里面是全然的信任。   而后抬起手,用滚烫的指尖轻轻拂去岚明额角将落未落的汗珠,主动将自己的唇印上岚明紧抿的唇瓣,含糊的声音在唇齿相接中传递,执着地呼唤:“哥,哥……”   俞澜明动了动腿,更紧密地攀附上来,将自己完全打开、献上。   岚明用尽全身力气回应了这个吻,在唇舌交缠的漩涡中下沉。   “呃——”俞澜明的泪水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沾湿了鬓角。   少年束发的红绳在混乱中滑落,两颗棒棒糖轻轻地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银色的鲨鱼亮片折射光芒。   岚明捞过床头的大鲨鱼玩偶,塞进俞澜明空悬的后腰,吻去他汹涌的泪水:“忍一忍……小鱼……”   俞澜明在忍,隐忍中又去摸他哥的脸庞,碰他的后颈,吻他的下颌。   耳垂、下巴、后颈的凸起……   他一点点摩挲过,感受到岚明身体传来的,因为极度忍耐而微微颤抖的肌肉线条,忍不住用指尖描摹着那俊朗的五官,去寻找更熟悉又更陌生的轮廓。   少年的眼神懵懂又迷离,带着说不尽的泪意。   他几乎要融化在岚明滚烫的体温之中。   “哥。”俞澜明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袒露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甜腻和缠绵。   “在呢。”岚明在他的鬓发落下吻。   碰俞澜明的额头,亲少年的眉心,吻他脑袋上的小旋。   汗水顺着男人的背肌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光泽的模样,俞澜明怔怔地,舍不得转移目光。   静谧的冬日午后,暖色调的阳光在房间里摇曳。   俞澜明攀附着岚明宽阔的肩膀和汗湿的脊背,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圆润饱满的指甲紧扣着他哥坚实的肌肉,在上面留下无数次渴求的咬痕。   两人的胸膛紧紧相贴,剧烈的心跳隔着汗湿的皮肤互相撞击、共鸣,如同生命最原始的鼓点。   咚咚咚——   泪水混合着汗水,分不清彼此,只有心跳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少年张着嘴,仰着脑袋,去寻找男人的唇瓣,岚明却避了避,在目眩神迷间扼住他的下巴,凝望着俞澜明。   他不期然想起那日在路灯下,俞澜明曾说——   “哥,我那时候总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殊不知,对于岚明而言,这种感触更加深刻。   拯救俞澜明,爱上俞澜明,拥有俞澜明……这个世界有一种真实到如同美梦的虚假。   耸人听闻的美妙发展让人仿佛踩在马上就要碎裂的浮冰上。   直到此刻。   他注视他。   看那总是清澈沉静的眸子一点点被烈火点燃,越来越亮,盛满了水光,在光芒之中蒙上一层绚烂的,只为他绽放的霞色。   绚烂又热烈。   惊心动魄的美丽吸引得岚明的心跳失去频率,眼眸深沉地旁观着记忆中苍白褪色的少年影像,与眼前这个在他怀中绽放出惊人美丽的灵魂重叠。   十七岁的俞澜明,在他的呵护中,成长为优美绮丽的幻梦。   “哥……”俞澜明有些委屈似的喊他,收紧了汗涔涔的手臂,在岚明的喉结啮咬,不清楚他哥为什么不继续落下亲吻。   岚明笑了笑,捋开他潮湿遮盖住了眉眼的乌发,露出那双剔透的眼睛。   “在呢。”他呢喃着回应。   “——哥抱着你。”   于喟叹中低头,岚明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吻住俞澜明微张的红唇。   将他所有的呜咽轻哼,乃至那一声声饱含依赖与痴迷的呼唤,都封堵在彼此交缠的唇舌间。   寒冬即将过去。   在冰雪消融的季节,他亲手摘下了这捧幻梦。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好的][让我康康][摸头][星星眼][亲亲][害羞],求评论呀[让我康康][摸头][星星眼] 第47章 发现端倪   北镇新工厂的运行走上正轨,岚明却没能闲下来,反而更加忙碌了。   他经常要在北市与北镇两边跑,甚至是带着团队前往其他城市谈合作,在此期间,俞澜明则更多是留在北镇盯着生产,把控产品质量。   合作谈判、开拓生产线、供货送货……连日的奔波使得两人无法像之前那样形影不离,反而有了点聚少离多的滋味。   岚明刚结束一场漫长的谈判,扯松了领带,靠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里,窗外是陌生的霓虹灯河,映着他的侧脸。   世界在喧嚣中沉入夜色,望着窗外的星光与万家灯火,他却没露出什么寥落伤感的情绪,反而眉眼带着笑意,听着手机那一头的声音。   俞澜明也回家没多久,此时穿着柔软的灰色家居服,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着最新的产品质检报告和设计草图。   手机被他开了免提放在一边,少年清润的声音于纸张翻页中慢慢传过来。   “……质检部老周今天抓了个典型,三车间新来的那个小组长,为了赶进度,缝纫针脚密度没达标就想蒙混过关,被老周当场揪出来了。”   俞澜明的语气清冽平缓,带着工作后的轻微沙哑,却条理清晰:“按规章扣了绩效,全车间通报,何姐亲自给他做了半天思想工作,现在老实了。这批次的返工率控制在了0.3%以内,比预期还好一点。”   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久唔二⒈陆呤二⒏㈢   在一开始的紧绷与认真过后,员工出现松弛是很正常的现象。   甚至岚明这次带队出来,也未必没有故意远离北镇,好让人露出马脚的意思。   岚明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声音有几分低沉:“嗯,老周眼睛毒,何姐会做思想工作,你处理得很对。”   又说:“新设备磨合期过了,稳定下来就好。北市那边邱哥刚传了消息,儿童乐追加的春季订单量很大,但交货期卡得紧,你盯紧点排产。”   “知道,生产计划表我下午和几个主管重新捋过了,没问题。”   俞澜明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报告纸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酸辣坊联名款第二批的样品反馈回来了,用户对那个抱着微缩辣椒罐的厨师玩偶满意度很高,就是罐子边缘打磨的细节何姐还是不满意,已经让采购重新找供应商了。”   俞澜明说起何姐的“强迫症”时语气都带着笑。   “不愧是咱们何姐。”岚明嘴角牵起弧度。   两人就着厂里的大小事务又交流了几句,从原料库存到扩招工人的培训进度,再到下个月厂里要举办的迎新春年夜饭。   可以聊的话题很多,但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重点要谈论的似乎都说完了,岚明这边的谈判情况俞澜明也心知肚明,因此没什么好追问的。   空气忽然静默下来。   话筒里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隔着遥远的电波,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俞澜明望了眼窗外。   北镇落了新雪,细密的雪花无声地扑打着窗棂,将窗外世界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今天的天气和岚明去隔壁省开拓业务,俞澜明送他到厂门口那日很像,都是雾蒙蒙的模样。   厂里新买了车,俞澜明看着他哥高大的身影钻进车里,引擎发动,尾灯在渐暗的天色中划出红色的光痕,最终消失在镇口的拐角。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引擎声彻底隐没在冬日的风声里,这才回神。   已然从小镇之人的口中,得知岚明与俞澜明两人的真正关系的何姐见此情形还揶揄着开导了俞澜明一番。   作为过来人,她的经验比两人丰富许多。   就连此时也是这样,邱正林除了最开始坐镇那段时间常驻北镇以外,后面也是北市北镇两头跑。真要说起来,何兰梅与邱正林分别的时间比两个人要多得多。   俞澜明不欲让饱受分离之苦的姐姐开导自己,便笑了笑,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是默默转身回到灯火通明的车间,在忙碌中,却觉得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哥身上特有的气息。   这气息捉不住,随着离别的时间渐长,很快又被机油、棉絮和消毒水的复合气息所覆盖。   盯着窗户看,俞澜明的神思渐渐有些远了。   他停下指尖的动作,捏了捏靠在他腿边的大鲨鱼,安静地听电话那头传来的,岚明略微加重的呼吸,清浅的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他的耳膜。   窗外的雪无声无息蔓延,覆盖。   他想说点什么。   比如“那边冷吗?”、“别忙太晚了”、“早点休息”……   或者更直白的,那句压在舌尖的——“哥,我想你了”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他哥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说出来,反而像打破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平添了离别的酸涩。   岚明同样沉默着。   听筒里传来属于俞澜明熟悉且规律的呼吸声,他仿佛能想象出少年此刻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的安静模样。   有什么牵住了他的心脏,轻轻地揪了一下。   等回过神来以后,他才听到那一头俞澜明喊了自己好几声。   “哥?”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呼喊。   岚明笑了笑,温柔地应了一声。   傍晚和邱正林通电话时,对方老大一个男人跟他长吁短叹说想老婆了,岚明当时没有直说什么,心中却是深以为然。今晚本想着引导俞澜明说出想念,但是听到少年安静的呼吸声,却倏尔改变了计划。   “我想你了。”岚明开口,声音低低的。   心脏缩了缩,俞澜明轻眨眼睛,搂着鲨鱼的动作紧了一下。   窗外的雪像是渗进了眼眸,被体温缓而化开,缓了一会儿,他才矜持道:“噢,知道了。”语气却是压不住的欢快。   吐露心声以后,两人没再刻意地寻找什么话题,仅仅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各自忙碌手中的工作。   来自彼此的轻微动静在深夜的寂静里交织,时间在无声的陪伴中悄然流逝。   又跨过一天,岚明催促他睡觉了:“你那边还没忙完吗?”   “好了。”俞澜明连忙收拾好东西上了床,但没有断电话。   岚明也没有动。   他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手机放在了耳边,听筒紧贴着耳朵,少年均匀轻缓的呼吸声被放大。   “晚安。”不知过了多久,俞澜明小声说道。   那一头没有回应,不知不觉间,岚明的呼吸声已然变得悠长而平稳,带着进入深眠的鼻息。   他哥睡着了。   俞澜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那头安稳的呼吸声,手指拨了拨怀里鲨鱼的鱼鳍,又嘀咕了一句什么,嘴角弯了弯,也沉入梦乡。   而另一头,“睡着的”岚明睁开眼,眸中全是笑意。   少年最后吐露的四个字在耳畔回响。   窗外的雪,依旧无声地落着。   ……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反射出灿烂的白光,工厂的继续开始新一天的运转。   俞澜明像往常一样很早就到了厂区,检查产品、处理文件、召开生产会议,又去设计部看了年后新品的打样进度……   工作忙碌而有序,只是偶尔在抬眼的瞬间,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通往镇口的那条路,随即又迅速收回,投入到工作中。   临近中午,他拿着刚出炉的质检报告,准备回办公室。   刚走到连接办公区和车间的长廊,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引擎声。   脚步一顿,俞澜明以为自己听错了。   按照计划,岚明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来才对。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长廊,推开了办公楼厚重的玻璃门。   凛冽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   门外,一辆风尘仆仆的越野停在门口,引擎盖还微微冒着热气。而后车门打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迈了下来。   是岚明。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肩头和头发上还沾着未化的细小雪粒,在阳光下晶莹闪烁。   俞澜明完全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份质检报告,冰冷的空气灌进他的衣领却浑然不觉。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惊喜。   俞澜明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看着他这副呆住的样子,岚明眼底的笑意更深,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靴子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嘎吱的轻响。   “怎么,不认识了?”岚明在他面前站定。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呼出的白气几乎要扑到俞澜明脸上。   他伸出手,拂去俞澜明围巾上沾到的灰尘,动作熟稔而亲昵。   俞澜明这才像是猛地回过神,攥住岚明的衣领抱了上来。   一个非常标准的熊抱,岚明被少年难得毫不矜持的拥抱撞得后退半步,却是早有所料似的笑着接住了这枚投入怀中的炮弹。   他收拢手臂,将怀里的身体牢牢圈住。   “别动,让哥靠会儿。”岚明把下巴抵在俞澜明脑袋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俞澜明果然不动弹了,只使用目光安静地描摹他哥的面庞。   短短几天而已,太大的变化不至于有,但是连日的忙碌也让岚明的眼下多了一片青影,胡茬也浅浅冒了一小层。   有点刺,但是俞澜明没躲,还在这个怀抱中陷得更深了些。   少年身上熟悉的淡淡皂香萦绕在鼻翼,比冷冽的寒气更加浓郁些,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和疲惫。   岚明收紧手臂,用大衣将人裹得更紧。   “哥,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俞澜明还往他车上张望了一会儿,没见到其他人的身影。   岚明摸了摸他脑袋,帮人把有点乱的头发捋了一下:“提前达成了合作,其他人想留在那边逛逛。”   “我对象想我,就回来了。”他说。   按理来说,这锅扣不到俞澜明身上。   岚明谈合作的城市在几百公里之外,就算开车,也没法因为俞澜明一句话就连夜抵达,只可能是他本来就计划提前回来。   但俞澜明耳朵发红,睨了带着戏谑笑容的岚明一眼,却是没有反驳。   只是说:“嗯,想了。”   厂区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昨夜电话里无声的千言万语,在此刻,踏着未化的积雪,实实在在地拥入了怀中。   听闻岚明提前回来的何姐本是步履匆匆赶过来,看到这一幕却停下了脚步。   手机里邱正林的大嗓门还在一个劲地问她情况,何春霞笑了笑,嗔怪道:“看着没啥大事。你急什么,小两口不得先唠两句。”   眼中含着笑,她望着相拥低语,没注意到她这里动静的两道身影。   不动声色地往外退。   临走前回头又看了一眼。   阳光洒在紧紧拥抱的两人身上,积雪反射着晶莹的光,寒风依旧凛冽,却只剩下融融暖意。   ……   岚明回来北市,带着的不仅是签好的合同意向书,还有两个沉甸甸的纸箱。   一个里面装满了崭新的练习册,从高一到高三都有,码放得整整齐齐;另一个则装着俞澜明无意间给他提过一嘴的几本顶尖的设计图册、色彩理论专著。   “喏,给你带的‘特产’。”晚上下班回家,俞澜明去厨房熬汤,岚明把箱子放在客厅一角,脱掉沾着寒气的大衣,顺手揉了揉探出头的俞澜明的发顶。   少年的头发更长了一点,红色发绳上缀着的小鲨鱼银片在阳光下闪烁光芒。   隔壁省其他东西不多,高考密卷成打向外输送,很受追捧。   岚明去了一趟,在热情的商业伙伴的带领下,搜罗来不少“密中之密”的练习册。   俞澜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顾不上锅里正咕嘟冒泡的汤,小跑过来,蹲下身翻看箱子里的书。   指尖拂过书封,无比珍视:“这么多……”   他仰起脸,兴高采烈地望着岚明:“谢谢哥!”   看着他那副惊喜的样子,岚明好笑又得意,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是谢谢?”   俞澜明站起来,勾着他脖子亲。   之前在工厂里,即使心情再激动也要关注场合,因此他们只是简单地抱了抱,直到现在回了两人的小窝,才得以真的发泄情绪。   岚明同样憋得狠了,按着少年的后颈不断揉搓,加深了这个吻。   “咕噜噜——”   不知道过了多久,厨房里的汤开始造反般疯狂往外冒。被亲得晕头转向的俞澜明猛地回过神来,如临大敌,连忙往厨房跑。   压着人使坏狂亲的岚明被推开,跟在他身后闷笑:“小心烫……”   -   年关愈来愈近,厂里的工作开始收尾。岚明没再出远门,只是两头工厂的跑动多一些。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以一种令人心安的节奏向前推进。   白日一同处理工厂里的工作,晚上窝在铺着厚厚毛毯的沙发里各自学习。   岚明看的是最新的行业报告,偶尔会浏览成人考试相关的讯息;俞澜明则大多数时间沉浸在密卷以及设计图册的海洋之中。   日常生活上,三餐通常在工厂食堂解决,偶尔到了休息日,便多为俞澜明掌厨,岚明作为介于捣乱与打下手之间的不确定因素,给他增加做饭的难度。   等吃完饭,洗了碗,往往不知道到底是谁先动的嘴,又或者手,互相推搡着便跑到床上打架去了。   北镇的雪还在下。   岚明火气旺,像个天然暖炉,打架打累的俞澜明便习惯性地蜷在他怀里,汲取他身上的温度,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很快就能沉入安稳的梦乡。   日子就这样在公务、课本、温暖的怀抱和工厂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中,静谧而飞快地滑过。窗外的积雪化了又积,年味也随着集市上越来越密集的爆竹声和家家户户飘出的腊味香气,一点点浓郁起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北镇的习俗,该开始大扫除了,寓意着除旧迎新。   清晨,两人早早起床。   岚明拥着俞澜明,挤在卫生间里,镜子里映出两张轮廓相似却又气质迥异的脸庞。   高大的男人动作利索地刮着胡子,泡沫堆在下颌线,俞澜明慢条斯理地刷着牙,满嘴的白色泡沫,眼神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   他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指挥:“哥,左边……右边……再往左……”   岚明的体毛并不旺盛,只很偶尔会冒出胡茬。不过为了给予这个“辞旧迎新”的大扫除一个尊重,他还是认真地打理了一下自己。   此时听到少年好玩儿似的连声指挥,瞥他一眼,故意把沾着泡沫的手往他脸上抹。   没掌握好力道,不慎落入少年的衣领。   俞澜明“唔”了一声,半阖的眸睁大了。   “你完了!”少年瞬间炸毛,连忙用毛巾擦干净,然后不甘示弱地用沾着牙膏沫的手去蹭岚明的脖子。   “错了错了——”岚明连忙求饶。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闹作一团,说话声和水声混在一起,镜子上很快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   “好了好了,哥错了。”   岚明率先投降,笑着把湿漉漉的手在毛巾上擦干,拥住还在瞪眼的俞澜明。   “为表歉意,今天哥做早饭行不?”男人笑意盈盈地问,“不是新买了煎蛋的模具么,哥给你做两个爱心蛋。”   俞澜明睨他,这本来是他今天想做的事情。   但他哥都这么说了,他便矜持地点点头。   少年抿着唇笑的样子实在可爱,岚明又笑了一会儿,狠狠地把他亲了一顿,然后赶在对方反应过来前进了厨房。   厨房里煎蛋的滋滋声和米粥的清香很快就飘了出来。   留在原地的俞澜明还有点晕乎,摸了摸发烫的面庞,暗怪自己怎么这么久了还是不争气,却是翘着嘴角走到了转角隔出来的小储藏室。   储藏室里放的大多是之前装修时收起来的零碎,有好几个大箱子。他拖出来,搬过岚明请厂里老师傅帮他加固了的小马扎,坐下来开始收拾。   “刺啦——”   俞澜明握着剪刀小心地划开封箱的胶带。   因为他们之前忙碌赶时间而没能好好清理,箱子里的东西有些杂乱,旧书、玩具、零碎生活用品、妈妈和外公留下的几件老物件和旧时书信,以及一些零散的相册和文件袋都混在一起。   俞澜明干脆一样样拿出来,擦拭掉上面薄薄的灰尘,再分门别类地摆放好。   脚边很快就摆满了东西,翻到最下面一层时,他的手触到了一个硬质的牛皮纸文件袋。袋子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   俞澜明记得这个袋子,外祖遗嘱的公证书便是从这里掏出来的。   心口莫名地轻轻一跳,他抽出文件袋,打开以后触到里面那份折叠整齐的写有遗嘱的纸张。   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俞澜明小心翼翼地把它抽出来。   他凑近闻了一下,纸张带着旧纸张特有的气味,单看模样有些发脆,触手却平整,完全不似在砖块中久放的样子。   试探着用力拉扯了一下,果不其然,非常柔韧。   俞澜明沉默片刻,又慢慢拿起了岚土地旧年写的书信……   ……   岚明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和煎得金黄的爱心鸡蛋走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少年背对着他,坐在敞开的纸箱旁,清晨的阳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手里紧紧攥着几份书信和他伪造的遗嘱公证书,身体似乎有些僵硬。   阳光落在俞澜明微微颤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下一刹,岚明清晰地看到,一滴晶莹的水珠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泛黄的纸页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脚步顿住,口中喊人的声音停滞。   厨房里开火后的余温还在袅袅升腾,这一处转角的空气却沉冷下来,岚明端着托盘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把手中的食物放在餐桌上,他无声地走了过来,弯腰将少年揽进怀里。   “怎么哭了?”   岚明还以为是书信勾起了俞澜明对于岚土地的想念,手指将他散落的发丝撩到耳后:“想外公了是不是?二十九号的时候哥陪你去祭拜……”刚好他也想去看看小老头和妈妈。   俞澜明却没有回头,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嵌进薄薄的纸张里。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来的哽咽和颤抖,打破了沉默:“哥……你忘了么……”   他隐忍地停止啜泣,努力让声音平稳一些,却带着更浓重的鼻音。   俞澜明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遗嘱信中那几行熟悉的字迹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纸上,也砸在岚明的怀里。   “外公他,其实很不擅长使用标点符号。”   岚明一怔。   俞澜明攥紧了手中的遗嘱,忍住泪意。   这份遗嘱上的标点符号却是运用得如此标准,没有任何涂画修改的痕迹,看起来一气呵成。   少年终于慢慢转过身来,望着僵住的岚明。   “时间、笔记、口吻都没有任何问题。”俞澜明唇瓣紧抿,努力隐忍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对着他弯起眉眼,笑得比哭更悲伤,“但是……”   “哥,这才是遗嘱最大的漏洞。”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摸头][亲亲][害羞][让我康康][星星眼],这个故事快要结束啦[亲亲][亲亲][亲亲] 第48章 你就是我   俞澜明记得很清楚,岚土地其实并不太擅长使用标点符号。   外公识字,能写信,但文化程度不高,写字时更注重把字写清楚,对于标点符号的运用常常是随意的。   逗号句号分不清,有时候干脆就用一个点代替。   然而这份遗嘱却不是这样的。   格外严谨,没有丝毫错误。   第一次看到这份遗嘱的时候,俞澜明还处在被父亲联合继母伪造病历,逼迫辍学的震惊中,以至于情绪动荡之下,神思不定,也没有那么敏锐。   但是现在再来看,却注意到了当时没有发现的细节。   “哥……这份遗嘱是假的,对么?”俞澜明的声音有些哑,说着疑问句,却是用陈述的话语。   岚明的动作顿了好一会儿,脑海里全是系统【啊啊啊啊啊啊——】的警报,却抵不过俞澜明在耳边的话语清晰。   从少年拿着遗嘱说出第一个字开始,他就愣住了,难以给出回应。   俞澜明也没有想着岚明回答,而是沉默片刻,压抑涌到眉心的酸涩,继续说:“哥,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异想天开,但是有些事情我思考了很久。”   岚明搂着他的手臂收紧,心中有强烈的,清楚对方会说些什么的预感。   果不其然,俞澜明的声音与他的猜测重合。   “帮我揭穿林春霞的骗局,伪造可以以假乱真的遗嘱”   “带我去儿童乐,给我点了杨枝甘露,呼唤只有外公和妈妈才会叫的小名”   “我什么都没说过却帮我修理小马扎”   “在我从未表现出来的情况下清楚知道我的饮食习惯”   ……   俞澜明的声音在哽咽,但是每一个字眼都很清晰。   他说:“我想了很久。”   “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如此了解另外一个人,并且如此不遗余力,不求回报地给予帮助?”   少年的眼眶非常红,眼眶蓄满了泪水还在努力地睁大,想要看清岚明的模样。   “直到冯女士的一句话,让我开始观察……”欺灵9思陸姗漆三临   “我发现我们的五官是如此相似。”   虽然在体型、气质、肤色等差距之下,这点相似很容易就被忽略,甚至构成不了什么证据。毕竟冯君悦说的兄弟相,又或者岚明说过的远房亲戚,很容易就能解释这点相似。   但是……   俞澜明凝视着他,声音发哽:“哥,应该没有人连敏感的位置都完全相同。”   在情.潮汹涌之中,用唇齿去丈量。   感受到岚明的颤栗。   这种生理上的敏感很难压抑,即使他哥隐忍着,与他紧紧相拥的俞澜明也感受到了。   由此确定——   “哥……”   “你回来帮助我付出了什么代价?”   在那些岚明对他了解得过分透彻的瞬间,这个念头总是如同幽灵般在俞澜明脑海中浮现。   一次、两次……   最开始俞澜明下意识地回避,只觉得太过离奇与不可思议,仿佛是在异想天开。   但是当第三次、第四次……第无数次的瞬间出现,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巧合”、所有的“了解”都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指向同一个答案时,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少年的泪水在眼眶中越来越浓重,却始终盘旋着不肯掉落。   岚明的内心在地震,望着俞澜明的瞳孔骤然紧缩。   俞澜明却是看着他,伸手抚上了他的面颊,虚虚捧着,手指颤抖。   在一字一句的陈述中,他的目光在男人的身上逡巡,从眉眼、鼻梁、嘴唇、耳朵,再到喉结、锁骨、胸膛、手臂……最终定格在岚明挽起衣袖露出的小臂上。   他锁定了岚明手腕上的伤口。   那道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纵向嵌入皮肤之下、边缘清晰规整得近乎刺眼的旧伤疤。那道他曾小心翼翼抚摸过、询问过,被岚明用“操纵玩具厂机器出现意外”搪塞过去的伤疤。   巨大的冲击和随之而来排山倒海般的心疼彻底击溃了俞澜明的情绪,他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岚明的手腕。   指尖冰凉,带着泪水的湿意,颤抖着抚摸那道凸起的疤痕。   玩具厂中最有风险的是切割机、打磨机和冲压机等机器,但是俞澜明在这么多天的极力学习,以及向何春霞的努力请教中,没有找到造成类似伤口的案例。   这样的伤疤、这样的伤疤——   俞澜明想方设法地去了解,却发现不似工厂的意外伤害,反而更像是人手持利器,主动划下的痕迹。   什么样的绝境会让人做出这样的决定?   “换句话说……”   少年与他对视,眼睫因为情绪的极端变化而翕动,晶莹的泪水在这一刻彻底滚落,砸在岚明的手腕上:“在十七到二十七,这短短十年,你经历了多少苦难?”   “……”   脑海里系统已经佛了,再没尖叫。   岚明也暂时没空理会系统,目光落在俞澜明在泪水中努力睁着看他的眼睛上,在少年哭到止不住颤抖的时候,伸出手摩挲他的面庞。   男人的指尖带着薄茧,触碰到皮肤时带来微糙的触感,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对待珍宝似的,揩去少年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   但他越是平和,俞澜明的酸涩与难过就越是汹涌。   他越哭越凶,怎么都止不住的眼泪几乎要将岚明淹没,短短片刻,岚明的衣襟就要快被少年的泪水给打湿了,像是落了一场雨。   “哥……”俞澜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岚明紧绷的下颌线。   少年清澈沉静的眼眸此刻红肿,承载着近乎绝望的怜惜:“你一个人从绝望中走过来……很痛吧?”   “是不是……很痛?”   俞澜明很聪明,这是岚明早就知道的事情。   他设想过对方有可能怀疑自己的目的、身份,也在心中模拟过数次身份被揭穿的场景,俞澜明可能会有的态度。   可能会惊讶、茫然、喜悦……   唯独没有设想过,会是这样一种铺天盖地,几乎令他窒息的心疼。   心疼他的过去。   又让他心疼他的心疼。   手腕上传来少年指尖冰凉的触感,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在疤痕上,将几乎已经觉不出疼痛的部位灼伤。   幻痛猛然袭来。   却不是伤疤的位置,而在心口。   巨大的酸涩冲击,让岚明喉头哽咽,眼眶发热。他闭了闭眼,反手攥住了俞澜明抚在他伤疤上的手指,缓慢地靠近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别哭了。”   岚明捧着他的手,像是捧住一颗心脏:“哭得哥心疼。”   俞澜明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他更加用力地攥紧了那份遗嘱,泪水依旧无声地滑落,哭得没有声音,砸在纸页上,也砸在岚明的心上。   无声地叹了口气,岚明绕过俞澜明的肩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呜,哥……”俞澜明终究没忍住自己的泣音,将脸埋进岚明温热的颈窝,温热的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潮水。   少年开始嚎啕大哭。   哭得岚明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得抱着他,下巴抵在少年柔软的发顶,感受着怀里身体细微的颤抖和压抑的抽泣。   心脏在泪水的浸泡里越发酸软。   ……   不知道哭了多久。   煎蛋的香味已经散去,被泪水浸湿的衣领透着凉飕飕的冷意。   俞澜明终于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对上岚明深邃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眼眸,抽噎着问:“哥,你就是我,对不对?”   【系统,我如果承认,会有什么后果?】   迫切地想要说什么,但是沉稳的性格促使岚明在回应之前还是先问了一下系统:【会很严重吗?】   是否会就此死亡,又或者失去一切,拯救失败?   岚明的语气冷静,但是只有他知道,自己在懊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再谨慎一些,藏好并且检查所有可能的破绽。   系统:【没事,你说吧。】   系统已经累了,反正都到这地步了,承不承认好像没差。   反正否定的话俞澜明是不会信的。   岚明一愣。   【只要你后面多给我点玩偶就好。】盯着自己的能量因违规被飞速扣成负数,且这个长条还在不断扩大的系统幽幽说道。   它很幽怨,但是看着承诺要送给自己许多个玩偶的大金主,系统还是忍了。   【真的?】   【是的呢。】系统叹气,一边叹气一遍疯狂发送投诉报告,【怎么说也不能算我们的错吧,是你对象太敏锐了。】   一般人谁敢往这个角度去想!   又瞅了瞅还抓着岚明袖子等回答的俞澜明:【快哄哄你对象吧,哭脱水了都。】   岚明立刻感谢了系统一番:【谢谢。】   速度快得像是生怕它反悔了。   【……】   俞澜明执着于向岚明追寻答案。   岚明摸了摸俞澜明面上的泪痕,静默了片刻才开口,“是。我是来自很久以后的俞澜明……”   这个称呼,这个身份,再一次从自己的口中吐出,让他感觉有点恍然。   俞澜明怔怔地望着他,泪水依旧在滑落,清润的眼眸倒映着岚明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双臂紧紧环住岚明的腰背,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的身体。   “那……那你后来都遭遇了什么?”俞澜明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岚明手腕那道凸起的痕迹,尽管做了心理准备,还是止不住流露出心碎的哽咽:“这个伤疤到底是怎么来的?”   少年的眼睛肿得不像样,眼神执拗。   岚明被他看着,心软得一塌糊涂,只好斟酌着将后来发生的事情给俞澜明讲了一番。   没有任何夸张的修辞,只平铺直叙地说了些重点。   但这些足以让俞澜明几乎窒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越发闷痛得厉害。   并非为这些可能的遭遇而恐惧。   而是痛惜他哥曾一个人在荆棘丛生的道路上走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迎来安定的生活,却回过头来拉扯他。   难怪。   难怪他对林春霞和俞忠钿的谋算如此清楚,对于他在中学受到的不公对待了如指掌,又对于丁辰逸如此警惕……   没有毫无理由的爱恨,若非刻骨铭心、亲身经历的痛苦,以他哥的好性格,压根犯不着如此憎恶林春霞与丁辰逸等人。   “哥……”   俞澜明的眼泪还在流,脸埋在岚明的胸膛,把岚明的手捧着贴近面颊,侧脸压着他的手心摩挲,颈项贴住他的伤口,声音闷闷地传来:“好疼啊,我好疼。”   岚明的语气越是平静,俞澜明越觉得快要窒息。   空气仿佛在一刹那成为了可以传递感官的介质,每一次呼吸,都让他在抚触岚明伤口的瞬间,仿佛能将感知到那块疤痕下传来的阵阵痛意。   时间好似有刹那的扭曲。   俞澜明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了那个蜷缩在黑暗角落、浑身冰冷、万念俱灰的岚明。   孤独、绝望,最终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结束痛苦。   寥寥几句带过的话语,让俞澜明很难想象。   想象不出他被救回来以后如何重新振作,想象不出他如何下定决心忘却过去,更想象不出岚明孑孓伶仃的身影。   却没忍住眼眶更酸,好不容易遏止的泪意又开始蔓延。   他蜷缩在岚明怀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声渐渐由压抑的啜泣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一边哭,一边反复确认似的抚摸岚明的面庞,手腕,脖颈。   少年崩溃痛哭的样子看起来很狼狈,但岚明只觉似乎有无数把钝刀在心脏处反复切割。他缓缓地蹲下身,想要碰触俞澜明颤抖的肩膀,却又在咫尺之遥停住,只用额头贴住他的额头。   “俞澜明。”岚明无措地抵着少年,语气柔和,“不哭了好不好……”   俞澜明哭泣着摇头。   他宁愿他哥恶狠狠地把所有害过他的人咒骂一遍,或者是像他一样抱头哭泣,也不愿意明明他哥才是遭遇一切的人,还要反过来哄着自己。   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俞澜明猛地低下头,滚烫带着咸涩泪水的吻,密集而虔诚地落在岚明的眉心、鼻尖、嘴唇,以及手腕上的疤痕处。   一个又一个。   轻柔的,颤抖的,带着无尽的心疼与痛惜。   “对不起……对不起……”俞澜明一边吻,一边语无伦次地哽咽着,泪水不断滴落在岚明的皮肤上,与他的吻混合在一起,灼热滚烫,“对不起……让你一个人……那么痛……那么难过……对不起……”   炙热的吻沿着那道竖疤向上,落在岚明紧绷的小臂上,落在他起伏的胸膛上。   最后隔着薄薄的衬衫,抵达他心脏的位置。   泪水传导电流,使得心跳不断加速,疲倦的灵魂也得以复苏。   ……   等俞澜明激烈的情绪终于缓缓平息,岚明摸了摸他冰凉的面颊,唇瓣贴着他肿得不成样子的眼皮,无奈地捏了捏他耳垂:“不哭了,再哭晚上要做噩梦了。”   小时候外公说过的。   小孩哭太多晚上睡不着,容易做噩梦。   俞澜明不吭声,用脸颊贴着岚明被泪水浸湿的胸膛,去听他哥沉稳有力的心跳,把他乱糟糟的衣领在手里揪得更紧。   被男人又摸了摸脑袋,才嘶哑道:“才不会做噩梦。”   有他哥在的每一天都是美梦。   但他没说这句话,而是捧住了岚明的脸庞,头一次喊了他哥的名字:“岚明。”   岚明应了一声。   “岚明……”俞澜明望进他的眼眸深处,像是要透过岚明的眼睛,去追寻那些他不曾窥探的伤口。   触之不及,无法捉摸。   反而沉溺在他哥广阔包容的注视中。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容纳过他所有的不安与怯懦,此刻,只映照着他的身影。   俞澜明说:“岚明,抱着我吧。”   他揽上岚明的脖颈,将鼻尖贴在他的鼻尖。   少年的眼眸刚被泪水洗刷过,此刻清澈得惊人,里面没有情.欲的迷离,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心疼。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湿润的眼睫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俞澜明吻上岚明的唇瓣。   ……   餐桌上的早餐已经被人遗忘,起居室内升腾起暖热的气氛。   俞澜明跪坐在岚明的身上。   因为哭泣而有些微肿的唇瓣贴着岚明的唇。他吻得很用力,生涩而虔诚,长长的睫毛扫在岚明的脸颊上,带来细微的痒意。   被少年拉扯回房间的岚明没有动,看着俞澜明紧闭翕动的眼皮,任由他主导着这个吻。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泪水的味道,像雨后初晴的海风,带着微咸的清新,涌入他的感官。   在浅尝辄止后,俞澜明稍稍退开一点,睁开眼,那双红肿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岚明微微放大的瞳孔。   “哥……”他低喃,声音沙哑得更厉害,“抱着我。”   俞澜明拉着岚明的手环上自己的腰肢,再次吻了上去。   捧着男人的脸颊,柔软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出,轻轻描摹着他微抿的唇线。   在感受到岚明手臂微微收紧的力度以后,俞澜明微微颤栗了一下,随即更紧地贴向岚明。他的吻不断加深,舌尖叩开岚明的齿关,亲吻变得急切而笨拙。   笨拙地追逐着岚明的舌头,轻吮,舔舐。   体温传递,暖热身躯,驱赶凉意。   少年汹涌的爱意包裹着岚明,使得沉寂的海水都开始沸腾。   温度不断攀升,俞澜明松开揽着岚明脖颈的手,转而抚上他的胸膛,亲吻随着泪水滴落,密集地灼烧着岚明的皮肤。   岚明仰望着俞澜明的一举一动。   喉结剧烈地滚动,手臂不断收紧,下巴抵在少年柔软的发顶,在压抑不住呼吸的瞬间,绷紧了肌肉。   男人的指节用力到发白,深深陷入少年的腰肢。   俞澜明抬起头,对上岚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没有退缩,反而被这深沉的注视吸引着,沉溺其中。   亲吻愈发热烈而深入。   津液在唇齿间交融,发出细微的声响。俞澜明感觉自己像漂浮在温暖的海面上,下方是坚实而温柔的支撑,他只需要跟随波浪托举的力道,将自己全然交付。   他一边加深这个吻,一边摸索着,双手从岚明的颈后滑落,俯视着岚明,清晰地捕捉岚明眼中那片为他翻涌的海洋。   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撞破胸膛。   俞澜明描摹着岚明深刻的眉骨、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因为亲吻而变得湿润红润的唇上。   岚明与他对视,看着少年献祭一般,要将自己所有的气息与爱怜都渡给自己的举动。   汗意与渴求变得蓬勃,呼吸彻底乱了。   两具年轻而滚烫的身体紧紧相贴,岚明略深的皮肤映衬得坐在他身上的少年肌肤更为白皙细腻,在潮湿之中浸润水光。   俞澜明舔舐岚明因忍耐而紧绷的下颌线。男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深邃眼眸中翻腾着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渴望。   他几乎被烫得浑身发软。   只能攀附着岚明宽阔的肩膀借力,感受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那几乎要将自己融化的体温。   “等……”岚明声音沙哑。   然而,在千钧一发之际,少年却一把拍开了男人从床头柜摸索来的银色包装袋。   岚明瞳孔一缩。   俞澜明咬牙沉没。   “唔——!”   骤然的变化感使得俞澜明弓起了身体,指甲深深陷入岚明肩背的肌肉里,喉咙里溢出短促而压抑的哼声,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小鱼。”岚明只得心疼地吻去少年不断涌出的泪水。   吻着他的眉心、鼻尖、颤抖的唇瓣,手掌抚过他紧绷的脊背和腰肢。   他哄着:“不哭……”   俞澜明没有哭,只是大口喘着气,仰着脖颈,被岚明汹涌的爱意抛向高空,又被温柔地接住。   他努力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岚明。   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恍惚间成为浪尖上的一颗水珠,又或者砂砾,被那深邃的海洋包裹着,托举着,随时可能融入那片深蓝。   “哥……”俞澜明低唤,将自己更深地埋入岚明的怀抱。   他的动作带着近乎膜拜的虔诚,又夹杂想要抚平一切伤痛似的急切。   无数细小的水珠从额头、眼眸、颈项沁出,缓而流淌,汇聚,形成浪尖上漂浮的泡沫。   修长的双腿紧紧缠在岚明劲瘦的腰上,白皙的脚背因为用力而绷直。俞澜明低头,咬住岚明的肩膀,与他十指相扣。   少年白皙的手腕与男人的紧贴,借由交缠覆盖掉那触目惊心的伤痕。   在难捱之中,俞澜明碾磨着留下牙印与吻痕。   岚明紧紧抱着他,感受着少年的热情和迫切。将脸深深埋在俞澜明汗湿的颈窝里,听到两人同样剧烈的心跳在胸腔里共鸣。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少年汗涔涔的眉眼。   无数的浪花在意识中轰然破碎,飞溅成最绚烂的水雾。   被海浪包裹的砂砾,在剧烈的摩擦和温柔的浸润中,一点点被打磨,变成滚烫剔透的珍珠。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让我康康][害羞][亲亲][摸头][好的]   小明:嚎啕大哭   大明:不知所措 第49章 日常生活   往年,北镇的冬天总是伴随着凛冽寒风和大雪,所有人都蜗居在家里懒得动弹,不过,今年的腊月格外不同。   自工坊落成投产后,这座萧索许久的小镇忽而热闹起来,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机器轰鸣声取代了往日的安静,前阵子招工带来的热闹还未完全散去,春节的喜庆气氛便已然冒出头,并随着时日渐近迅速漫过大街小巷。   每家每户都在大扫除和置办年货,各种炸物的香气从通风的窗缝里飘出老远。   孩子们穿着厚实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举着刚从街角小店那里某个漂亮大哥哥免费发大家的糖葫芦笑得可乐。   道路两边,大喇叭里循环播放欢快乐曲,处处都萦绕着蓬勃的生机。   为了让大家好过年,何兰梅合计合计,干脆提前发了丰厚年货,工人们热情和干劲更足,一边努力上工,一边畅想着新年。   到了腊月二十八这日,距离除夕只剩下两天。   小卖部后屋,俞澜明在玻璃窗上贴了亲手剪的窗花,灵动的小鱼儿绕着凶猛的大鲨鱼游弋,图案线条流畅,栩栩如生,充满设计感。   屋内的暖气开得很足,隔绝了窗外的严寒。   岚明和俞澜明穿着同款不同色的家居服,正进行年前最后一次扫尘。   小年那日没时间整理的几个大箱子,在今天得到了妥帖的规整。   把零零碎碎的东西放好,岚明擦拭着高处的玻璃和灯具,俞澜明看他一眼,确认凳子足够稳当,专心致志地用鸡毛掸扫灰,并将每一只专属陪伴员都打理得毛茸茸、亮晶晶。   “哥,左边顶上好像还有点灰。”俞澜明指着置物架上沿。qun㈥8寺捌叭㈤1㈤⒍   岚明闻言伸出手臂,轻松够到后用抹布擦过,带下一层薄灰。   “搞定。”他跳下凳子,顺手把抹布丢进水盆。   荡起的水渍拍打筒壁,岚明洗洗手,走到俞澜明身后环住少年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少年认真擦拭一只穿着小红袄的“新年限定版”毛球玩偶。   “小俞总的设计真是越来越好了。”   岚明看着那玩偶身上针脚细密、充满节日气息的小衣服,由衷赞叹。   系列新年装扮的设计图稿不止有俞澜明绘制,厂里请的一些专业设计师同样出了图。最后却在讨论后,一致选定了俞澜明熬了好几个夜晚精心绘制的,融合了传统年画元素和现代审美的设计款作为主推。   果不其然,一经推出,就在工厂内部和合作商那里获得了满堂彩。   俞澜明耳根微红,侧过脸在他下巴上蹭了蹭,小小声说:“我可是很厉害的。”   在众人不遗余力的夸奖之下,看着自己做出的不菲成果,俞澜明已然不再会瑟缩怯懦,反而能够大大方方接受他哥的赞美。   “没错!”岚明一本正经点头,“我家小鱼就是这么厉害!”   男人格外认同,煞有介事的模样看得俞澜明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岚明看得稀罕,凑过来亲了亲。   一吻结束,两人一起把剩下的工作收尾。   等全部打扫完毕后,整个屋子焕然一新,窗明几净,处处透着温馨的年味。   俞澜明有几分满意地点点脑袋,还和玩偶们说了会儿话。   岚明圈着他,在少年身上落下许多亲吻,绵密的亲吻让两人都起了火气,俞澜明靠在他哥怀里给予回应。   半推半就之间,他们刚准备去浴室一起洗个澡,门却被敲响了。   岚明:“……”   “噗嗤——”俞澜明没忍住笑了下。   抹了把脸,岚明睨了偷偷闷笑的俞澜明一眼,帮唇瓣湿漉漉的少年擦了擦嘴巴,在他耳垂上狠狠地磨了磨牙,与他一起从后屋出来,转道去了前门。   打开门,一股冷气卷着雪花涌进来,门外站着裹得像球一样的邱正林和同样穿得厚实的何兰梅,两人手里都拎着沉甸甸的大袋子。   “岚总,小俞总!还没忙完呢?”邱正林嗓门洪亮,带着浓浓的笑意。   “快,搭把手!你们邱哥做的,味道可好!”何春霞招呼他们。   两人连忙接过来,打开一看,发现东西有很多。都是已经做好的熟食,还冒着热气:饺子、肉丸子、酱牛肉……林林总总,还放了些一次性筷子,光是看着就足够馋人。   “想着你们应该不太会做,特意多做了一些,吃不完就冻着。”邱正林朗声说。   岚明与俞澜明对视一眼,都是一怔。   他们没有想到邱正林和何兰梅会记着自己,此时不免有些惊讶,不过没有拒绝两人的好意,只默默地收好了袋子。   “谢谢哥,谢谢姐。”俞澜明很高兴,弯着眼睛道谢。   因为打算洗澡,少年本来用发绳束起的头发放了下来,此时散落在肩膀上,衬得他巴掌大的面庞更是白净乖巧。   何兰梅看得心软,连忙摆手:“谢啥,你们喊哥哥姐姐这么一声,就不可能让你们饿着。”   邱正林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   岚明笑了笑,看着俞澜明与何兰梅说话的样子,帮少年把头发往耳前撩了一下,默默地将若隐若现的咬痕遮住。   俞澜明与何兰梅又说了会儿话,等他们寒暄完,岚明说起年夜饭的事情。   北市与北镇的工厂之中,非本地的员工,以及想要留年的员工数量不少。   人事这边统计了一下,发现很多人竟然不打算回家过年,最终合计合计,请示了岚明这边,决定等除夕夜那晚,把所有有意参与的员工全都拉来在镇上的厂里一起热热闹闹过大年。   这件事是何兰梅在负责,闻言答道:“食堂那边准备得差不多,行政还准备了些小活动,炉火也烧得很旺,就等过年吃饭了。”   “是啊,工人们都盼着呢,说今年托了岚总和小俞总的福,能过个好年,一定要好好敬你们一杯!”邱正林也感慨。   岚明点点头,笑容更深一些。   志同道合、能力上佳的合作伙伴能省不少事。都不需要他督促什么,这对夫妻就将一切都张罗得井井有条。   ——比起上一世最开始那些不太靠谱的团队,简直好上太多了。岚明暗暗想着。   夫妻两还有其他亲戚要拜访,几人又说了几句,便道别。   注视他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俞澜明忍不住转头去看他哥,刚转身,嘴里就被塞了个煎饺。   咸香宜人的味道在口腔里绽放,他咀嚼几口咽下。   “好吃么?”   “好吃。”   俞澜明点点头,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岚明把他咬剩下的另半个塞进了嘴里。   “的确不错。”岚明认同,揽着他关上门,去到餐桌前。   本以为邱哥何姐走了以后会继续先前未完成的事,但看他哥这架势,怎么像是要开始吃饭了。   俞澜明眼神闪了闪,但也没说什么,反而准备去取盘子把吃的装盛出来。   岚明止住他的动作,在俞澜明经过的瞬间,抓住他的手腕,一个用力就把少年给抱到了腿上。   俞澜明发懵,有点惊魂未定。   岚明却笑了笑,单手揭开食物的袋子,另一只去摸少年的手指、手腕,摸着摸着又转到大腿,然后掐住腰肢。   反应过来的俞澜明意识到可能不太对,连忙想要下来。   岚明桎梏住他,把人锁在餐桌和自己的胸前:“跑什么。”说话间,筷子已经夹起一个金黄酥脆的丸子,递到俞澜明唇边。   俞澜明下意识张开嘴,温热的丸子送入口中,齿尖咬破酥壳,鲜美的肉汁立刻溢满口腔。   然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岚明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另一只手探进了他家居服的下摆。微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贴上腰侧温热的皮肤,激得俞澜明浑身一颤,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半声呜咽被嘴里的丸子堵了回去,只化作一点模糊的鼻音。   岚明垂眸,看着他被油光浸润得格外红润的唇瓣,因为含着食物微微鼓起,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侵袭以及些微的紧张而抿着。   “这个也好吃么?”岚明的声音更低了些。   俞澜明胡乱点头,指尖揪紧了岚明的衣领。   口腔里鲜美的味道似乎都被腰间那只作乱的手带来的奇异电流冲淡了,他费力地吞咽下丸子,舌尖舔过唇上残留的油渍:“好……好吃。”   “这样啊——”   岚明拉长尾音,故意缓慢地收回喂食的手,指腹若有似无地蹭过少年柔软的唇角,带走一点油亮的光泽。   “好吃就多吃点。”岚明的声音含笑,在少年耳畔压低声音,哑声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喂哥……”   “……”俞澜明有点后悔当时嘲笑他的行为了。   自从说开秘密以后,在少年的纵容下,岚明在他这里越来越肆无忌惮,有时还带点幼稚。   因此俞澜明敢肯定,他哥这会儿就是在“报仇”。   的确是在蓄意报复的岚明用指腹贴着少年的腰线,带着薄茧的手指,每一次滑动都像带着细小的火花,在俞澜明敏感的皮肤上点燃一串串细密的战栗。   “哥……咱们回房间吧?”俞澜明心里腹诽,讨好地亲亲他的嘴角。   岚明的眼神转过他的耳垂,用唇瓣含了一下,看着少年耳朵上细小的绒毛都激了一下,闷笑:“这里不好么?”   周围门窗紧闭,窗帘也都被拉上了,不会有人看到他们的举动。   俞澜明对此心知肚明,但还是忍不住羞耻。   他摇了摇头。   “之前不是很大胆?”岚明哼笑,吮了吮少年的耳垂,把这块漂亮的嫩肉咬得更水润了些。   他指的是小年那日,确认了真相的俞澜明按着他主动了一整天的事情。   弄脏了床,然后又转移到地毯、沙发上。   ——连岚明怕他乱来伤了自己,哄着让停都不肯。   俞澜明脸色通红。   当时情绪上头,只顾着心疼和想要安抚他哥好确认他哥的存在了。现在回想起来,虽说并不后悔,但多少有些难为情。   忍不住蜷缩指尖,俞澜明想躲开那要命的撩拨,可岚明的手臂铁箍般将他牢牢圈住,甚至将他更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促使怀里的少年挺直腰背,岚明的手在俞澜明家居服的下摆拱起一团褶皱。俞澜明暴.露在温暖空气中的一小片腰侧皮肤,迅速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   “哥……”俞澜明又喊一声。   食物的咸香在口中弥漫,浑身颤栗的俞澜明却尝不出更多的滋味。   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腰侧那只手上,所过之处,皮肤仿佛拥有了独立的意识,变得异常敏感,每一根汗毛都竖立起来。   心跳得又急又重,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盖过外面隐约传来的喜庆乐曲。血液在四肢百骸里奔涌,带来一阵阵莫名的燥热,脸颊和耳根烫得惊人。   “回卧室好不好?”开放的空间实在让人羞涩,不远处玩偶们的的眼睛还注视着这儿,使得少年浑身发粉,含糊地抗议。   岚明却置若罔闻,指尖继续在那片光滑温热的领地游弋。手指滑到了少年尾椎处,在这一片短暂地停留、打转。   俞澜明这一块其实并不真的敏感,但是被男人指腹的薄茧刮擦着,却带起一阵强烈的,近乎尖锐的电流。   浑身剧震,他不受控制地从腰肢发软,几乎要瘫在岚明怀里,全靠对方有力的手臂支撑着才没有滑下去。   岚明胸腔轻震,眼眸带着笑。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俞澜明脸上,欣赏着少年因自己的动作而染上的每一丝慌乱和羞赧。   “回房间……”俞澜明又一次提起。   男人没回答,还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喂了个丸子。   拿不准他主意的俞澜明被逼急了,恼怒之中,狠狠一口咬在了岚明近在咫尺的喉结上。   少年牙齿嵌入皮肉的力道不轻,带着惩罚和宣泄的意味,却又在咬实的瞬间下意识地收敛,变成了更像吮吸的啃噬。   俞澜明的舌尖无意识地舔过男人微微凸起的骨节。   本只是想逗逗他,没真想在这里做什么的岚明骤然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对此并不知情的俞澜明在发狠咬人后,松口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温润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尾飞红,瞪他:“岚明!”   逗人逗过头了的岚明没吭声,匆匆咽下嘴里的丸子,味道很不错,但他咂摸了一下,只觉得自己想吃的另有他物。   于是堵住俞澜明的唇瓣,扛着人就匆匆往浴室走。   ……   腊月二十八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二十九。   这日。   岚明和俞澜明起了个大早。   今天不是常规祭祖的日子,但是两人却默契地选定在这一天见见亲人。   此时尚早,浅灰色天空雾蒙蒙一片,细碎的雪花无声飘落,沾地即融,北镇还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寂静中。   把车子停在山脚下,岚明和少年并肩朝通往公墓的山上走。   脚下的土格外坚硬,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路旁的野草枯黄,沾着白霜与水珠。   岚明走在稍前一点的位置,手中拿着镰刀和铁皮桶,高大的身影下意识微侧,替身边的少年挡去了大半迎面而来的寒风。   俞澜明穿着厚实的深色羽绒服,围巾拉得很高,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映着天光。   他怀里抱着布包装的叠得整齐的纸钱,还有几样分别按照妈妈和外祖的喜好买来的祭品。   随着往上走,一排排墓碑在视野中慢慢。   虽然并非传统祭祖之日,但也有其他心血来潮的人来过墓地,香火余烬在寒风中缭绕,带着纸灰和松枝混合的味道。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走到墓碑前。   碑石冰凉,触手是渗骨的寒意,上面镌刻的“岚土地”、“岚锦绣”几个字,在冬日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无需言语,两人默契地开始清理。   岚明用镰刀把周围的杂草祛除,又默默地安置好铁皮桶,将里面装着的木炭和引火物点燃。俞澜明拂去碑座上的积雪和碎石,将祭品一样样取出,郑重地摆放在小小的石台上。   青团、米酒、瓜子,最后是两束花。   一举一动中,有着相似面容、截然不同气质的两个人动作都很轻。   铁皮桶里橘红色的火苗开始跳跃,吞噬干燥的木柴,发出噼啪的细响,驱散了周遭一点点的寒意,也映亮了两人近前的方寸之地。   岚明与俞澜明上了香,默立,用指尖拂过冰冷的碑面,在那熟悉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近乎同步的小心翼翼。   贡品摆于石台上,除了吃食外,还分别放了一束白菊和淡黄色的康乃馨,花瓣在冷风中微微颤抖,散发着清冷的香气。   两人看了一会儿,盘坐下来,从布包里拿出纸钱分了分。   金箔纸被一张张仔细而缓慢地投入桶中。火焰瞬间卷上边缘,纸张迅速焦黑蜷曲,化作轻盈的灰烬,被热气托起,打着旋儿,又缓缓飘落,如同无声的絮语。   “外公,妈妈。”岚明轻声喊道,打破了寂静。   他看着墓碑上熟悉的照片,前世模糊的记忆与此刻有刹那的重叠。   上一世,北镇给予岚明的印象并不是很好,即使在这里开设了工厂,他最终也没选择定居在这,而是去了其他城市。   在离开之前,岚明犹豫了很久,放弃了把岚土地与岚锦绣的墓地随居迁移的念头。因为他知道,在这里活了一辈子的小老头和妈妈,应该不会和自己一样,习惯在外漂泊的日子。   后面越来越忙,岚明便只剩下清明能来看看。   在抵达这个世界以后,先是忙着将俞澜明拉出泥潭,后面两人形影不离不便来祭拜,所以岚明也算得上是好久没见他们。   此时,看着墓碑上两人熟悉的面容,他一时语塞,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   “外公,妈妈……”   俞澜明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稳稳接住了岚明的停顿。   他自然地伸出手,在火光映照不到的阴影里,轻轻握住了岚明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声地摩挲着对方的手腕内侧。   “过年了,我和哥来看看你们……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   少年牵住男人的手指无声地摩挲,声音平稳,带着些许复杂的情绪,絮絮地说着这一年的变化。   俞澜明娓娓道来,音量不高,却很清晰。   说起他差点傻乎乎地被林春霞和俞忠钿联合欺骗,好在他哥天降神兵将他拯救;说起渣男想要欺骗他的感情,而他哥又大展神威把人揍了一顿;说起曾经对他进行霸凌的人,被他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的内容有包括他的部分,也有岚明的。   有关于岚明的说得更多一些,替岚明把很多不曾出口的心酸、往事、辉煌全都说了个遍,也将那些未曾出口的伤痛一一叙述。   少年清润的声音伴随着风声传来,使得寒风都染上了些许温度。   岚明微愣,低头看了眼手指,目光注视俞澜明。   俞澜明的眼眸里映着火光,也映着他的身影,对他安抚地笑一笑,继续往下说。   说岚明的振作、说岚明建立工厂、说岚明英俊又潇洒……语气随着叙述起伏,从心疼到自豪,掺杂着溢满的爱意。   一阵冷风打着旋儿卷过,灰烬扑簌簌扬起,香灰跌落,像是在进行回应。   岚明沉默地笑了笑,低下头,将最后一叠纸钱投入火中。   火焰陡然升高,发出更响亮的燃烧声,炽热的温度扑面而来,短暂地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火光摇曳在冰冷的墓碑和枯草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   俞澜明还在慢慢地和外公和妈妈话家常。   有少年替他说话,岚明没什么想补充的,便拿起带来的干净毛巾,沾了点桶里特意准备的温水,拧干后认真地擦拭着墓碑上沾染的浮尘。   温热的毛巾拂过冰冷的石碑,短暂地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又很快在寒风中变干。   风声似乎小了些,只有火焰舔舐纸张的哔剥声清晰可闻,火光在两人轮廓分明的面庞跳跃,映照出如出一辙的沉静而庄重的神情。   寒风还在刮,但炭火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静静地与家人陪伴许久,直到沉寂的小镇开始热闹起来,隐约的喧闹声从山下传来,岚明和俞澜明这才站起身。   “哥。”俞澜明说了很久的话,声音带着点沙哑,抬头看了看岚明,“我们回去吧。”   岚明点头,目光在外祖和妈妈的相片上又停留了片刻,才道了别。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并肩向山下走去。   零星的雪花轻舞飘落,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肩头,然后又被体温融化。   身后,两座墓碑静静伫立,照片上眉眼含笑。   纸灰随着风轻舞,鲜花在寒风中微微摇曳,散发着清冷的幽香。   作者有话要说:   [摸头][亲亲][害羞][让我康康][好的]来来来来~这章是甜甜日常和祭祖[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明天结束这个故事[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50章 岚明和俞澜明一起,与春天相逢。   新年在厚厚的冬雪,和喧天的爆竹声热热闹闹地降临了。   在经历了一个冬天紧锣密鼓的生产与磨合后,生命陪伴玩偶工坊北镇生产基地,也终于迎来了第一个春节。   机器暂时停歇,工人开始放假,但是网络上关于工坊的讨论声却是越来越高,并且因为新年限定一系列玩偶的爆火,在网络上掀起起了新的狂潮。   主推的新年玩偶刚一发出宣传图,就在微博、贴吧等各大社交平台被转发,再配合着工厂推出的“新年特辑”录音,将热度推向了顶峰。   工厂的官方账号下,各种评论和私信如潮水般涌来:   ——哇哇哇,这小衣服也太可爱了吧!毛茸茸的好想rua!给崽崽穿上过新年!   ——超喜欢给玩偶换装,感觉养了个小宝宝。   ——都快去听录音,贼好听!   ——生命陪伴yyds,我们北镇也是出息了呜呜呜,致富啦!   ——可不是,央网都说了,先富带动后富,温暖玩偶成为一镇之宝……   ——我是北镇的!我为工坊打扣!   ——昨晚地方台春晚还看到主持人拿着穿了新衣服的‘陪伴员’呢!太争气了!   ……   不只是网络上狂欢,这份热潮也席卷了北镇。   厂区大门上,喜庆的大红灯笼和“欢度春节”的横幅高高挂起,道路两旁的彩旗,被大家伙换成偌大的中国结和小型红灯笼。   红彤彤的颜色在冬日的阳光下飘飘荡荡,洋溢着浓浓年味。   暖融的天光好悬,将连日来的积雪晒得融化许多。   工人们把雪扫了,将食堂布置成临时的年夜饭会场,拼接的长方形的餐桌上,铺着红桌布,上面摆满瓜果。   邱正林指挥着年轻力壮的工人,将几张巨大的圆桌抬进来拼好待会儿上菜。而何兰梅在门口,带着一群女工说说笑笑,大家热火朝天地剪窗花、贴福字,不时传来阵阵欢快的笑声。   难得年节,工人们被应允拖家带口一起来玩。   大孩们也热热闹闹地帮忙,小孩们则在桌椅间追逐嬉戏,手中口袋满是零食,笑得见牙不见眼,笑闹声充满了整个空间。   岚明和俞澜明一进来,立刻被热情的工友们围住了。   “岚总,小俞总,新年好哇!”   “俞总设计的那个玩偶新衣服,我家丫头可喜欢了,天天抱着睡!”   “岚总,多亏您,我这快五十的人才能在家门口找到这么好的活儿,今年总算能在家过个团圆年了!”   “小俞总,你录的那个新年祝福语音太好听了!我娘听了直抹眼泪,说像她大孙子在跟她说话似嘞……”   七嘴八舌的问候和感谢扑面而来,充满了真诚和朴实。   工人们眼神热切,岚明和俞澜明被淳朴的热情包围,脸上也情不自禁带起笑意,逐一回应大家的话语。   “新年好,辛苦一年了,今晚都吃好喝好呀。”   “孩子喜欢就好,新年快乐!”   “张师傅您客气了,是您手艺好!”   “奶奶喜欢就好,祝老人家身体健康,新年快乐!”   俞澜明听到关于自己录制的新年语音反馈,有些高兴,脸颊微红,但眼神亮晶晶的,带着被认可的喜悦。   为了这个新年特辑,他反复录制了无数次,还抓着他哥把关,用最温柔、最真挚、最贴近不同年龄段人需求的语调说出来,力求让每一个听到的顾客,都能感受到那份来自“专属陪伴员”的独一无二的温暖。   如今听到大家认可的反馈,那份成就感难以言喻。   岚明看出来他的雀跃,轻轻翘了一下嘴角。   “岚总!俞总!你们来这么早?”邱正林眼尖,看到门口携手进来的两人,立刻笑着迎了上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气。   岚明和俞澜明笑着,和周围的人打招呼,点点头:“来帮帮忙。”   “有什么我们帮得上的么?”岚明问。   现场这么多人,其实还真没什么需要他们做的事情,不过何兰梅看两人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摇摇头。君羊:陆吧寺岜⒏捂伊㈤硫   好笑道:“刚好,后厨老刘忙不过来。”她看一眼岚明。   又看一眼俞澜明:“我这里窗花还有不少。”   话音落下,却是见俞澜明点点头,脱下耳罩、围巾、手套等裹了好几层的装备,挽起袖子就去了厨房:“行,我也露一手。”   而岚明拿起她手里的窗花,询问:“贴哪里?”   何兰梅愣了愣,敛起意外的神情:“这几个大的,贴食堂那几个大窗户上,贴高点,喜庆。”   说着,她频频探头往厨房的方向看。   俞澜明已经熟门熟路地从后厨老刘手里接过一条围裙系上,看起来颇有架势。   岚明被她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看得好笑。   “小鱼很会做饭。”他说。   多年的外卖生活让岚明在厨艺方面退化不少,但是俞澜明在这一方面却是游刃有余,两人在家里的时候也多以少年下厨他打下手为主。   “噢噢噢。”何兰梅回神,还是有些稀奇地看着俞澜明利落地戴了手套,麻利地杀了好几条鱼。   压根看不出来嘛,她摇摇脑袋:“小鱼真是有够厉害的。”   何兰梅就不太会下厨。   她还以为看着白白净净,漂亮斯文的俞澜明应该也不太会下厨呢,下意识以为岚明要更加擅长一点。   “是很厉害。”岚明也望着少年的背影,眉眼舒缓,眼中满是笑意。   两人又说了几句。   何兰梅还有许多事要忙,被喊去其他地方了,岚明则拿着红纸剪出窗花到处贴。   他个子高,方便对位置,很快就将这些窗花贴好了。   “年年有余”、“福禄寿喜”等图案栩栩如生,透着浓浓的传统年味,阳光透过红纸,在地面投下吉祥喜庆的图案光影,显得更加鲜艳夺目。   等全贴完以后,他走进后厨看了看。   比起外面,这里更是热火朝天,厨师们正围着大灶台忙得不可开交,煎炒烹炸,香气扑鼻,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而俞澜明进来以后,杀了几条鱼,自然地接手了一个灶眼,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动作娴熟地开始颠锅。   岚明站在门边看了会儿。   绑着红色发绳的少年微微前倾,一手握着锅柄,一手拿着锅铲,飞快地颠动着炒锅,食材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又稳稳落回锅中,发出诱人的“滋啦”声。   油光水亮的佳肴在他手下迅速成型,色香味俱全。   在扑面的热火中,俞澜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没怎么在意,只随意地用胳膊蹭一下,侧脸的线条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哇!俞总这手艺!绝了!”旁边切菜的是另一个管理层,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赞叹。   “那可不,咱们俞总可是深藏不露。”另一个负责烧火的老师傅笑呵呵地接口。   俞澜明被夸得脸红,连连矜持答复:“没什么,很简单的……”   岚明听到了他们的夸赞,又欣赏了一会儿少年偷偷翘尾巴的模样,走过去,拿纸巾给人擦汗水。   熟悉的力道让俞澜明微微偏头,仰着脑袋看岚明,对他露出点笑容:“哥。”   岚明应一声。   “窗花贴完了吗?”少年说,探头探脑往外看。   岚明手上的动作细致,还帮他抹掉了一点蹭上的灰:“嗯。”   “好快。”俞澜明惊讶,看到那么厚一叠窗花,他还以为要很长时间呢。   他看了一眼自己守着的灶台:“那你不然在外面等等,我这边还没好。”厨房里都是油烟的味道,虽说他知道岚明不在意,但是能不沾染也挺好的。   “没事。”岚明摇头,给他把围裙理正了一点,然后撸起自己的袖子,“来都来了,哥给咱们深藏不露的俞总打下手。”   意识到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俞澜明囧了一下,被岚明悄么声勾了勾手指,努力压着唇角的笑意,却是眉眼弯弯。   ……   天色渐暗,年夜饭的准备在热火朝天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硬菜被端上铺着红桌布的圆桌:象征着年年有余的红烧鲤鱼、寓意红红火火的红烧肉、意味着步步高升的炸年糕、炖得软烂的肘子、香酥美味的烧鸡、清爽解腻的时蔬……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厂区里的红灯笼和彩灯次第亮起,将食堂映照得灯火通明。   随着菜色上齐,留厂过年的员工和家属们也纷纷落座,十几大桌围满了人,场面格外热闹。   岚明和俞澜明坐在主位,旁边是邱正林和何兰梅以及一干管理层。   两人不是很擅长烘托热闹氛围的人,这种场合,更多是与工人打交道更多的邱正林来主持发言致辞。   “来来来!大家都静一静!”   邱正林满面红光地站起身,手里端着一杯白酒,声音洪亮:“今天是咱们‘工坊’在北镇的第一个除夕!也是咱们大伙儿聚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团圆年!”   “这一年,咱们厂从无到有,订单拿到手软,牌子响遍全国!靠的是啥?靠的是咱们岚总、俞总的英明领导!靠的是咱们所有兄弟姐妹的齐心协力!”   他顿了顿,看向同桌的岚明和俞澜明,眼神真挚:“岚总,俞总!这第一杯酒,我们全体,敬你们!感谢你们带着大伙儿,在家门口挣上了好日子!让咱们不用再背井离乡,让老婆孩子热炕头不再是梦!”   “好——!”   “敬岚总!敬小俞总!”   “干杯——!”   众人齐声响应,纷纷举杯站起。   热情洋溢的附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大家伙儿此时无论手机端的是酒水还是饮料,在此刻都高高举起,并且目光热切地聚焦在主桌的两位年轻老板身上。   岚明和俞澜明也站起身。   他们环顾四周,手里杯中清澈的酒液微微晃动,辉映着满堂的灯火,还有一张张真诚的笑脸。   灯光下,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写满了感激信任,和对未来的憧憬。   岚明笑笑:“这杯酒敬大家的努力和付出,没有你们的用心,和对质量一丝不苟的坚持,咱们工坊的口碑就立不起来,新的一年,我们继续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得更好!”   俞澜明的声音更清润:“谢谢大家!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阖家幸福!”   “新年快乐!”、“干杯!”   欢呼声和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一片,气氛瞬间被点燃,热闹非凡。   年夜饭正式开席。   觥筹交错、碗筷碰撞,欢声笑语随着鞭炮声一同回荡在耳边。   大家互相说着祝福的话,满脸笑容地聊着家长里短,分享过去一年的收获,还有对未来的期盼。   ——他们说,没有工坊,就没有今天。   岚明和俞澜明这一桌自然是众人敬酒的重点。   平日里尽管知道岚明其实脾气很好,但因为他的体型和气势,大多数人都对他多有敬畏,但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又见过他贴花窗和打下手的模样,大伙儿瞬间拉近了距离感,几乎是轮番上阵着来敬他一杯。   俞澜明这边的人也不少,但相比来者不拒的岚明,他却被岚明交代过的何兰梅护着,反而轻松许多,还能见缝插针地抓紧给岚明多喂点菜。   享受来自对象的投喂,岚明对周围管理层的揶揄视若无睹,因为喝了酒情绪更外放一些,脸上的笑容让人没眼看。   除了敬酒,席间还有各种各样的活动来炒热氛围。   此外,不断有工人拿着手机过来,兴奋地给岚明和俞澜明看网络上关于“生专属陪伴员”新年特辑的热议。   “岚总、小俞总你们看!又上热搜了!”   “#专属陪伴员新年祝福暖哭了#”   “#我也想要一个会拜年的玩偶#”   “好多人在晒图呢!说带着穿新衣服的玩偶守岁,听着新年语音,特别有仪式感!”   “还有明星在夸小俞总设计的新年衣服有创意有温度!”   手机屏幕上,是铺天盖地的好评和晒图。   穿着俞澜明设计的各种喜庆新年服饰:小老虎帽、红棉袄、锦鲤纹样围巾等的玩偶,被摆放在千家万户的年夜饭桌旁、窗台上、电视机前。   配文充满了感动和温馨:   ——听到“专属陪伴员”说祝福的时候,我一个人过年也没那么冷清了。   ——给爷爷买的,老头子听力不好,但是玩偶真的设计的很有人情味,还专门有老年人专享高音版,他放在耳边听语音听了一个晚上了,笑得合不拢嘴。   ——小俞总的设计绝了!这年味,这精致度!玩偶穿上直接成我家年三十的吉祥物啦!   ——录音太温柔太有感情了!听着就让人心里暖暖的,这才是真正的陪伴!   无数来自全国各地的真实反馈,真正被温暖了心灵者的发声,使得“专属陪伴员”杀出重围,在新春佳节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俞澜明面上镇定自若,却偷偷在桌下揪他哥的衣摆,指尖因为高兴而微微颤抖。   岚明闷笑,回握住他,轻轻勾了下他的小拇指。   “哥哥!”   缓了缓情绪,往岚明的碗里放了剥好壳的虾,俞澜明被一道呼唤吸引去注意力。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妈妈的鼓励下,拿着一本崭新的图画本和一支彩笔,怯生生地跑到他身边。   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我能要您和岚总的签名吗?我可喜欢专属陪伴员了,还让妈妈买了小鲨鱼的新衣服!”   小女孩的母亲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释:“这孩子特别崇拜你们……”   俞澜明微微一怔,随即扬起笑容,弯腰视线和小女孩齐平,接过图画本和彩笔,柔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囡囡!”小女孩声音清脆。   俞澜明认真地在本子上写下:“祝囡囡新年快乐,健康长大,画画越来越棒!——俞澜明”。   他的字迹清隽工整,还顺手在旁边画了一个抱着糖葫芦的简笔小鲨鱼。   注意到他这边动静的岚明伸手,把本子拿过来,也给补上一个签名,并且顺手在两人的名字上圈了一个爱心。   防了有心人,又秀了恩爱。   “哇!谢谢!”囡囡捡了宝贝似的抱着本子,小脸兴奋得通红,在妈妈的带领下,和两人恋恋不舍地道别。   岚明在一旁看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等人走了以后,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俞澜明的发顶,帮他把有些松散的头发收紧了些。   年夜饭在热闹的气氛中持续着。   在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新年钟声即将敲响时,食堂里的气氛也达到了最高潮。   “十!九!八!七……”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放下了碗筷,跟着电视里的倒计时一起大声喊了起来,孩子们兴奋得又蹦又跳。   “……三!二!一!新年快乐!!!”   新年的钟声伴随着电视机里主持人激昂的倒计时,和外面更加密集震天的爆竹烟花声,终于敲响。   “砰——啪——!”   “咻——嘭!”   几乎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厂区外的夜空中,骤然绽开大朵大朵绚烂的烟花!姹紫嫣红,流光溢彩,瞬间将墨蓝色的天幕渲染成一片璀璨的海洋。   巨大的声响伴随着人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所有人都在互相拥抱、祝福。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岚总!”   “新年快乐小俞总!”   “身体健康!”   “万事如意!”大人们互相高声祝福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放烟花咯!”孩子们尖叫着冲向窗边。   掐点离席,在外面指挥放整点烟花的邱正林和让出位置,将剩下的几大箱烟花鞭炮给了冲出来的工人和小孩们。   他搂着何兰梅豪气地一挥手:“放!敞开了放!图个热闹喜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密集如雨,一个个烟花筒被点燃。   热闹的声音欢聚一堂。   岚明和俞澜明站在食堂门口的廊檐下,远离了人群中心,肩并肩看着这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盛景。   寒风卷着硝烟味和雪花吹来。   “真热闹。”俞澜明轻声说。   “嗯。”岚明低沉地应了一声。   窗外是北镇寂静的冬夜和远处连绵起伏的、被薄雪覆盖的山峦轮廓。近处,厂区里亮起了点点灯火,道路两旁的红灯笼随风轻晃。   头顶是不断升腾、炸裂、流光溢彩的烟花,将整个厂区映照得如同白昼,也映亮了每一张仰望的笑脸。   在欢呼声中,岚明偏头,看了一眼俞澜明。   少年正微仰着头看这盛大而温暖的景象,璀璨的光芒在他清澈漂亮的瞳孔中明明灭灭,如同落入星河的碎钻。   他无声说了句什么。   俞澜明愣愣地回头。   岚明喝了不少酒,眼眸微微泛红,气质依旧沉稳锐利,身上传来淡淡的酒气,但安安静静看着他的模样像是会将人溺毙。   璀璨的烟花在岚明的眼眸中不断绽放、熄灭,在一片深沉到化不开的温柔注视中,只有俞澜明的身影始终亘古。   窗外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心跳漏了一拍,他忽地攥住了岚明的手指,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绽放出一个比窗外烟花还要绚烂的笑容。   少年纤长柔软的指腹挤进男人略微粗糙的大掌,十指相扣,紧密无间。   “哥——”俞澜明踮起脚尖,凑到岚明耳边。   用最诚挚的声音回复:“我也爱你!”   岚明看着少年灿烂的笑容,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在鼎沸的人声和漫天绚烂的光影中,他低下头,在俞澜明被烟花映亮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柔的吻。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了所有的喧嚣,只落在俞澜明的耳中:   “新年快乐,小鱼。”   “新年快乐,哥!”俞澜明仰起脸,在漫天华彩的映照下,主动吻上了岚明的唇。   一触即离,他退开些许,眼眸里面清晰地映着岚明的身影,和他身后漫天璀璨的烟火:“哥,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要一起过。”   展开大衣将少年拥入怀中,男人温暖的体温为他隔绝了所有的寒风和喧嚣。   “好。”岚明低沉的声音融入了新年的钟声与爆竹声里。   “以后的每一年,都一起过。”   窗外,又一簇巨大的金色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盛放,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于欢呼声中,照亮了相拥的两个身影。   旧岁已除,新元肇启。   在这片由他们亲手点燃的希望之地上,于漫天璀璨的星光与烟火下,属于北镇“生命陪伴玩偶工坊”的故事,正伴随着新年的钟声,翻开更加光明璀璨的篇章。   寒冬退却。   十八岁的新年。   岚明和俞澜明一起,与春天相逢。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这个故事结束啦,明天是新故事[让我康康][好的][害羞][摸头]。老规矩,我会在评论区放一个话题楼,有想看的番外可以点播,等正文完结选点赞最多的写[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51章 救!我救不死他!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数字无声地跳动,最终定格在02:47。   最后一条感谢送礼物的弹幕消失在黑屏的直播间里,只留下满室寂静和显示器幽幽的蓝光,映着江烬那张被粉丝称为“建模级神颜”却写满倦怠的脸。   他仰靠在人体工学椅里,修长的手指捏着冰冷的矿泉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高强度直播后的疲惫像潮水,沉甸甸地包裹着四肢百骸,喉咙干得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轻微的刺痛。   冰水滑过食道,短暂地刺激了混沌的神经。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冲个澡,彻底结束这漫长的一天时——   【滋——绑定成功!宿主你好!我是美好人生系统,检测到在人生拐点上,过去的你车祸意外身亡,请问你要选择拯救自己吗?】   一道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江烬的脑海里响起。   “谁?!”江烬猛地坐直,矿泉水瓶脱手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锐利的目光瞬间扫过空旷奢华的书房——   巨大的曲面屏显示器、陈列柜里的游戏手办、窗外城市深夜的霓虹流光……放眼望去,除了他自己,空无一人。   是幻听?还是高强度用脑的后遗症?   甚至……   他瞳孔地震地瞅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刚刚结束的恐怖游戏画面在他的脑海里翻腾,让江烬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确认宿主身份:江烬,原名:苏晚星。平行A世界存活个体,现绑定‘美好人生’系统,确定拯救平行世界B意愿中……】机械的声音还在继续,走程序一般,以最快的速度念叨了一大段话。   江烬的情绪却在听到“苏晚星”三个字以后,就紧绷起来,以至于再也听不进系统的声音。   ——苏晚星?   久违的名字犹如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遥远而模糊的涟漪,让江烬没忍住将手中的瓶子攥得扭曲。   已经被压在深处的记忆走马灯似的浮现,过了许久,他才得以回神。   江烬终于反应过来这个声音都说了些什么。   车祸?平行世界?   荒谬感压倒了最初的惊骇,江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带着在直播间里惯有的,对网友们一切怪力乱神恐吓话语嗤之以鼻的嘲弄。   “装神弄鬼?谁弄的智能语音?这么逼真?”   仿佛回响在他脑海里似的。   什么原理?骨传导么?   江烬从椅子上坐起来,尽量减少自己与周围物品的接触面,站在地板上。   【不是装神弄鬼哦宿主大大~我是美好人生系统呀~】系统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当成骗子的流程,耐心地解释道。   江烬翻白眼,声音沙哑,透着不耐烦:“要玩就玩点真的,电我一下试试?”   【会疼哦宿主。】系统有些迟疑。   “废什么话,什么鬼东西……”江烬嗤笑。   【那好吧宿主!指令接收,执行中……神经电流刺激(低强度)。】   念头刚起,甚至没给他一丝反应的时间——   “呃!”   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的麻痹感刺穿了江烬的天灵盖,沿着脊椎蔓延,每一根神经都在瞬间被点燃。   江烬猛地在地板上跪了下来,张着嘴巴无声地喘。   “靠——来真的啊?”他的声音都哑了。   当那难以言喻的疼痛如退潮般骤然消失以后,江烬瘫软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他丝质的家居服,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对不起宿主,你还好吗?】系统小心翼翼地探头探脑。   它明明开了最小的强度呀,怎么会有这么大反应?系统空间里,彩色毛球挠了挠脑袋,没忍住反复翻看自己的执行信息,没问题呀!   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撞击着耳膜,带来阵阵眩晕,江烬咽了口唾沫。   不是幻觉。不是恶作剧。   是真的!   狭长的桃花眼瞪大,江烬抿了抿唇瓣,过了许久才忍下喘息。   其实这还真不是系统的锅,是他自己的毛病。   从小就被金枝玉叶地养着,苏晚星,也就是江烬的体质比常人差许多,而且身体也格外敏感,禁不起磕碰。   常常被死党林和裕调侃是豌豆公主——娇气、洁癖、矫情。   在十八岁以前,江烬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过,反正他有钱,娇气一点怎么了。不成想,后来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这毛病反而带给了他不少折磨。   以及现在,也让他吃了一个大苦头。   不过江烬自然不会这么告诉系统,而是应了一声,说道:【你是不是业务不熟练,害我这么痛?】   【对不起宿主大大!】系统非常自责。   听起来好像挺好糊弄。7令9思6衫7三令   趴着太累,干脆翻了个身躺在地毯上,江烬抹了把汗,说:【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补偿呢?】   【额】系统踌躇了一下,没想到还要给补偿。心中满是难过,彩毛系统咬着手指,哭唧唧地开始翻找自己的小金库。   看这个机械声沉默了太久,试探它的江烬还以为补偿没戏,暂时没多纠缠,而是将注意力落在对方先前说的话语中。   【你说苏晚星出车祸身亡,是怎么回事?】   江烬的记忆里,出车祸这件事好像离他挺远的,翻遍所有回忆,也就只有十八岁刚从苏家出来的时候,大半夜在街上被一辆蹿出来的小车撞到,晕了一阵子醒来后到医院的印象。   不过那次也就只是轻微脑震荡加皮外伤而已。   他叙述了一遍自己的疑惑。   听到江烬的问题,系统停下手中忙碌的事情,翻了一下剧情。   【就是宿主你说的十八岁这辆车哦。】系统肯定道,【平行世界B里,苏晚星没有晕倒,在接收到来自李简云的消息后情绪失控,与车主进行争吵,被酒后上头的司机进行了二次碾压,当场身亡。】   江烬怔住:【什么消息,我怎么不知道?】   被撞晕以后再醒来,江烬的手机早就不知去向,旁边围了几个穿着清洁工衣服的大爷大妈,是他们好心用三轮车载着江烬去了医院。   所以江烬压根不知道李简云还给自己发了消息。   【不知道呢宿主大大,因为隐私保护条例,系统无权窥探个人隐私。】系统有点抱歉。   【你们还是正规组织?】江烬诧异一下,又很快转移情绪,【什么傻逼司机,撞了人还敢再碾一次,上赶着捧铁饭碗么……】   江烬骂了醉酒司机,又对苏晚星骂骂咧咧:【这个苏晚星也是,脑子有毛病吗?舔狗舔成这样?一条消息而已,至于和喝醉的人也能吵起来?!!!】   系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被他骂了好几分钟不重样的话语镇住,片刻后才小心地问:【宿主,那你愿意回到过去,改变目标人物‘苏晚星’的死亡命运么?】   江烬问它:【我能把我的钱一起带回去么?】   【不能哦宿主。】系统惋惜地回答,【宿主无法携带任何东西。】   本来可以携带点随身物品的,但是上个世界结束后,监管系统打了补丁,不让它再偷偷给宿主开小后门了。   江烬沉默了一下,半晌说:【系统,我昨天才还完这栋房子的贷款。】   【恭喜宿主~宿主真厉害!】不知道他说这个干什么,系统下意识就先夸奖一顿。   【……】江烬被夸笑了,【草!】   笑得有点扭曲,吓得系统没敢继续说话。   薅了一把头发,江烬很想把敢于和人吵架的“苏晚星”给暴揍一顿。又转头看一眼这栋刚刚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房子,一种极其怪诞的,混杂着荒谬的情绪蔓延开。   早不来晚不来,挑在这个时候。   “……”   江烬深吸一口气,想说爱谁谁,想说活该,最后却是撑着发软的手臂,艰难地坐起身。   背靠着冰冷的椅腿,指尖抹去下巴上滴落的冷汗,江烬盯着窗外的霓虹灯,在斑斓闪烁之间,咬牙切齿:【救!我救不死他!】   傻逼苏晚星!草了!   【好的宿主~】系统雀跃地应下,【确认任务目标:确保B世界线苏晚星存活,并引导其建立合格的生存能力。请问是否接受。】   引导“自己”活下去?   江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汗水混着点鼻腔的血腥味气息涌入鼻腔。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属于“苏晚星”这个身份的记忆片段——   找回亲生子后苏母刻薄的嘴脸、苏父冷漠的眼神、李简云那永远带着疏离的施舍般的笑容、真少爷苏明哲仇视戏耍的小手段……以及被赶出那个金丝笼后,铺天盖地涌来的绝望和迷茫。   “我接受。”再睁开眼时,江烬眼中所有的震惊和混乱,已经被平静取代。   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去看看……另一个我,是怎么把自己蠢死的。”   系统不意外他的回答。   但是在正式进行任务之前,它提醒道:【因为规则限制,宿主意识将转移至系统提供的‘工具载体’内,无法使用原身份。并禁止向目标人物及任何关联个体透露宿主真实身份及系统存在。】   因为上个世界的意外,系统被扣除了所有积分,依靠岚明赠送的一堆玩偶与同事们进行交易换能量,才勉强补齐了罚款。   有了前车之鉴,在这个世界它学聪明了,决定让江烬换个躯壳。   江烬皱眉,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落地镜里自己的身影。   因为长期宅着而疏于打理的凌乱黑发,精致的眉眼、白皙的肌肤……虽然在被赶出苏家后,他对于自己这相对柔弱以至于兼职时常常受到骚扰的长相也不甚满意,但是当听到要舍弃这些,却不免感到怅然若失。   闭了闭眼,江烬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知道了。】   【好的!准备跃迁,跃迁倒计时:3、2、1……】   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空间的扭曲。   江烬只觉得意识像是被猛地从躯壳里抽离,投入一片冰冷粘稠的黑暗,先是下坠感,然后是不知道多久的令人窒息的失重感。   紧接着——   “哗啦——!”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全身,巨大的冲击力让江烬猛地呛了一大口带着土腥味的雨水,意识在剧烈的震荡和冰冷中艰难地归位。   他发现自己正半跪在一个巨大的水洼里。   天空下着瓢泼大雨,雨水正密集地打在他的皮肤上、脸上。廉价粗糙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吸饱了水,沉重冰冷,像裹了一层铅皮。脚下是湿滑粘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   几分钟前,他还是那个坐在刚交完房贷的公寓里,和直播间网友们聊天吹牛的主播Star,而现在……   江烬抬手抹了一把脸,甩掉糊住眼睛的雨水。   指尖触到的皮肤光滑紧绷,是年轻躯体特有的弹性和力量感,却全然陌生。只知道触摸到的骨骼的轮廓更硬朗,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修长分明,但是线条更显然更有力。   撑着膝盖,江烬有些僵硬地站起身,环顾四周。   系统投送的位置非常偏僻,周围几乎什么也没有,深夜的暴雨将城市冲刷得模糊一片,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照亮他脚下不断扩大的水洼。   目光搜寻了半天,他终于找到远处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光辉。   江烬踉跄着,慢慢地往便利店的方向走。   深一脚浅一脚,等终于到了目的地以后,他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窗户玻璃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像蒙了一层流动的水帘,但依旧清晰地映出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   画面里,男人额前微长的黑发被雨水打湿,狼狈地贴在鬓边,却难掩优越的五官,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一路滑下,划过紧抿的薄唇,最终在下颌线凝聚滴落。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没有了前世被黑粉说是小白脸的精致轮廓,这张脸线条更硬朗些,眉骨更高,鼻梁更挺直,连下颌的线条透着一股子未经驯化的、野性的冷峻。   湿透的廉价T恤紧贴在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胸膛上,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狼狈,却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气势和格外引人瞩目的英俊。   【……】   江烬都做好了自己会变成一个丑人的准备,此时看着这张脸,却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统儿,你按照我的喜好给我建的模?】   难以想象,这张脸,甚至比他自己原本的……更让他满意。   【是随机的呢宿主大大!】系统说。   不过它也很意外就是,虽说系统出厂的躯壳都不会丑,但是能随机到这么英俊的,也是运气爆棚:【宿主你运气真好!】   运气好?   江烬扯了扯嘴角,神情淡淡的,对系统的彩虹屁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盯着玻璃窗里的倒影,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自己的下颌线,感受到那坚硬流畅的骨骼轮廓,一种怪异微妙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看着看着,他的心脏跳了一下,忽然想到了自己应该如何介入苏晚星的生活。   【载体状态稳定。身份信息已载入:姓名,江烬,身份证号:……,无社会关系,无资产,扣除出厂服饰费用3能量点。当前坐标:目标人物苏晚星活动半径3公里内。】第一个任务结束后,回到系统空间重新进行了上岗培训的系统尽职尽责地为他进行播报。   江烬扯了扯湿透的衣领,布料摩擦着颈侧的皮肤,带来难受的触感。   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口袋,和脚下那双浸满泥水的运动鞋。   一无所有,名副其实。   【系统可提供初始援助,用于兑换本世界货币。是否申请?】系统数了数自己为数不多的能量,看着江烬的现状有点同情,【免费的,作为先前电击宿主出问题的补偿。】   便利店的暖光透过玻璃,映着江烬的倒影,里面的员工注意到外面的情况,犹豫着要不要出来问问。   江烬察觉到对方的警惕,抬手随意地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   额前碍事的碎被发向后捋去,露出这副躯壳饱满光洁的额头,以及一双更显锐利逼人的眼眸。   “不用,补偿先留着。”   江烬的声音低沉沙哑,他看着自己的模样,挑眉笑了下:“我自有去处。”   说完,他不再看玻璃窗里的倒影,转身,方向明确地迈开长腿,往城市中央霓虹闪烁的方向而去。   -   “人间”酒吧厚重的隔音门像一道结界,在身后合拢的瞬间,狂暴的雨声和街头的冰冷被彻底隔绝。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实质般迎面砸来的巨大音浪——   震耳欲聋的电子鼓点混杂着尖锐的合成器音效,如同无形的重锤,疯狂敲打着耳膜。酒水、香水……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瞬间涌入鼻腔。   系统感觉自己有点发晕,看着闲庭信步行走在其间的江烬,没忍住问道:【宿主,这就是你的去处么?】   它检索了一下,这一家酒吧不提供住宿啊。   【苏晚星不是在这儿。】江烬不大想回应系统,但是念在对方先前主动提出补偿的事上,稍微给了点耐心。   系统点点头:【是啊。】   可是苏晚星在这里,和江烬有处落脚没有必然的联系吧?   【你别管。】江烬耐心有限,对它傻乎乎的问题懒得搭理。   他继续往前走走。   酒吧一楼的空间被疯狂闪烁的镭射光束分割,舞池里人影幢幢。尖叫声、放浪形骸的笑声、玻璃杯清脆的碰撞声,被巨大的音响无限放大,融合成一股足以摧毁所有理智的声浪洪流。   江烬穿梭其间,湿透的廉价黑色T恤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宽肩窄腰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轮廓,与周围衣香鬓影、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形成鲜明的反差。   他一边走,冰冷的水珠一边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砸在脚下,洇开一小圈深色水渍。   几个穿着清凉,妆容精致的男女从他身边挤过,先是被他的容貌惊艳一下,在看清他狼狈的模样后,投来或惊诧、或鄙夷、或带着猎奇兴味的目光。   江烬对此视若无睹,甚至还加快了脚步。   身后,被他俊美容貌晃了一下,回过神后连忙冲过来拦截的保安没能跟上他的脚步,被迎面的男男女女分隔开空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烬越走越远。   “站住!”   “喂喂喂,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往二楼去了!”保安连忙对着对讲机进行呼唤。   “人间”是杭城最大的酒吧,除了一楼会开放给普通人之外,二楼全都是非富即贵的会员,把这么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不明人士放上去的话,万一惹出什么乱子,他这工作就做到头了。   江烬听到了保安的声音,却浑然不惧。   熟门熟路地往上,飞快避开朝他走近、拦截脚步的其他工作人员,江烬脚步飞快地穿过迷离癫狂的光影,一路小跑,直往二楼走廊尽头的包厢冲去。   “站住!停下!”身后保安们喊得嗓子都快劈叉。   江烬什么也没听,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镶嵌着碎玉玻璃的包厢门。门牌上,一个烫金的“苏 V”门牌专属标识在幽暗变幻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前世,在他离开苏家不久以后,就听说这家酒吧因为一些违禁品流通而被查封了。   时隔这么久再来,他以为自己会迷失方向。   然而,却是只凭借本能便来到了这处最熟悉的地方——苏晚星曾经来的次数最多,消费最多,也丢尽了所有脸面的包厢。   越靠近那扇厚重的门,震耳欲聋的舞池音乐越远。   但门内传出的属于年轻人的肆无忌惮的哄笑、尖叫和酒杯碰撞的喧嚣声,却愈发清晰,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鼓膜在震动。   江烬在门前站定。   身后是即将追到跟前的追兵,他却倏尔平静下来,神情平稳,屈指在那扇价值不菲的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门内喧嚣的人群完全没有反应。   江烬也没想过这群玩疯了的人会给自己什么回应,礼貌的扣门结束,伸手径直推开了包厢的门。   房门开合的声音响起,里面嘈杂声不停,只有最近的,一张带着明显醉意的年轻脸庞率先看了过来。   是林和裕身边某个常露面的小跟班。   “你谁啊?”他含糊地问,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上下打量着门口这个浑身湿透衣着寒酸的陌生人,视线落在他的面庞上后一愣。   江烬没搭理他,目光越过这人直接投向包厢深处。   在那里,巨大的环形沙发占据了大半空间,水晶吊灯折射着不断变幻的彩色光线,昂贵的洋酒在玻璃茶几上堆成小山,冰块在杯子里叮当作响。   一群衣着光鲜、神态恣意的年轻男女姿态各异,摇骰子的、打扑克牌的、搂抱调笑的、对着立式麦克风鬼哭狼嚎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精、香水和纸醉金迷的气息。   江烬的眼神锁定了在环形沙发最中央,那个陷在柔软靠垫里的身影。   苏晚星。   十八岁的苏晚星。   少年挑染了几缕嚣张红色的黑发有些凌乱,绚烂的颜色在变幻的光线下跳跃。   长相精致得像个瓷娃娃,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丝质银灰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露出小半截白皙精致的锁骨。   漂亮昳丽,本该是招摇的资本,此刻却透着一种心不在焉的烦闷。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新故事希望大家喜欢[亲亲][亲亲][亲亲] 第52章 我来找我网恋对象   陷在沙发里的苏晚星压根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他微微歪着头,眼神放空地盯着手里紧握着的手机屏幕。屏幕幽幽的绿光映在他脸上,清晰地照出少年紧蹙的眉头,以及紧抿的带着一丝委屈弧度的唇线。   迷离的灯光将苏晚星的神情渲染得有点模糊,但是只看这隐约的画面,江烬便能清楚地猜到对方会有什么情绪。   周围吵吵嚷嚷的烦躁、等待的焦灼和……被喜欢的人忽视的失落。   ——苏晚星在等李简云的消息。   像前世无数次那样。   想到这里,一股混杂着强烈愤怒、心疼和一种近乎荒谬的自厌的情绪,如同淬了毒的藤蔓猛地缠紧了江烬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感。   这个蠢货!   压根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人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看,苏晚星烦躁地搓了一把头发,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反复滑动着。   退出消息界面、点进消息界面、反复刷新。   每一次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和随之而来的失望。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江烬能感受到他们的手指抓上自己衣领的风,他面无表情地径直往里走。   追兵们惊疑不定地在门口刹车,不敢进来,只能注意着里面的动静,暗自祈祷这人千万是互相认识的。   然后,听到里面的人说的话语,心都凉了一截。   那个离门最近的小年轻见江烬不答话,只是死死盯着里面,不耐烦地提高了声音:“聋了?问你话呢!找谁啊?这他么是贵宾区,滚远点!”   他这一嗓子,终于把包厢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所有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这个突兀的闯入者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轻蔑和看猴戏般的兴味。   门外追来的领班几乎是按捺不住地就要冲进来告罪,可是看到江烬闲适挺拔的背影,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就进去。   “咱们不进去么?”旁边的保安小声问。   领班犹豫了一会儿:“再看看。”这人进都进去了,就算他们现在告罪抓人也已经迟了。   而且,看这人的气质模样,感觉好像也不简单。   先观察观察吧。   门口的追兵们暂时没动,藏在门外的阴影处关注着里面的动静。   门内,同样坐在沙发里,正和人玩骰子的银发男生看过来,脖子上挂着的粗金链子随着晃荡着,见到江烬的模样以后,先是惊艳,而后皱起眉,生起点气愤与厌烦:“喂!你谁啊!谁叫来的!都说过不能沾黄的,听不懂话么?!”   他对江烬挥了挥手,示意不需要特殊服务。   “……”没想到因为过于英俊被当成了鸭子,还以为他会爆粗口的江烬都忍不住失语了一下。   在一言难尽之中,他的目光终于从那个陷在沙发里,对外界干扰近乎不理不睬的少年身上移开,视线缓缓在林和裕那张写满“老子有钱”的脸上,江烬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前世林和裕跳脱憨傻,被人灌了违禁品,在他探望的时候哭着喊着说后悔去酒吧,却还是被戒du所折磨,形销骨立失了心气;现在再来一次,看着对方嚣张傲气的模样,还真是有些久违。   被眼前潦草贫穷的陌生人翻白眼,林和裕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忍不住撸起衣袖就要和他理论,却在开口之前,听到了不速之客的声音。   磁性低哑,让人耳朵发麻。   所有人都在不经意间被酥了一下,然后听清江烬话语中的内容。   “我来找我网恋对象。”   网恋对象?一群人懵逼。   林和裕来了点兴趣,一时间忘记了江烬的冒犯,八卦地追问:“谁啊?谁和你网恋了?始乱终弃了么?”   这么帅的都能被渣?   大伙儿的视线都在小伙伴们身上转了一圈,带着惊讶,也是竖起了耳朵。   江烬笑了笑,俊朗的面容如冰水化春,让人心旌摇曳。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抬起手,修长的指节隔着几米的距离和迷离的光影,直直指向沙发中央那个,在听闻“网恋”以后才饶有兴致看过来的少年。   “苏晚星的。”   时间、空间、空气,连同水晶吊灯折射的光线,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落针可闻。   外面舞池传来的、被厚重门板过滤后的鼓点,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杂音。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张着嘴准备调笑的表情僵在脸上。不远处,抓着麦克风,一边放低唱歌音量一边等着听八卦,嘴巴还保持着“A”型准备嚎下一句的小伙也石化。   林和裕脸上的半恼火半八卦的神情被惊愕取代,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银发男生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看看门口这个浑身湿透,气息却像是要杀人的男人,又猛地扭头去看沙发上如同被雷劈中的苏晚星,脸上写满了“我他么一定是在做梦”的荒诞感。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之后——   “噗——哈哈哈卧槽!”   “网恋对象?苏晚星?哈哈哈哇靠!星哥你什么时候搞的网恋???”   “牛逼!真牛逼!哈哈哈哈苏少,深藏不露啊!”   “哎哟我去!笑不活了!哥们儿你这出场方式……刚从下水道爬出来?苏晚星你这网恋对象……够野啊!哈哈哈!”   巨大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哄笑声炸响,充满了肆无忌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包厢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欢乐场,所有人都在狂笑,眼神在苏晚星和门口矗立的江烬身上来回扫,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甚至夸张到捂着肚子滚到地上。   谁都不信江烬的“苏晚星网恋对象”身份,配上江烬此刻湿透狼狈,与这金碧辉煌包厢格格不入的形象,使得惊闻此事的看客们都爆笑如雷。   只有一个人没笑。   苏晚星。   在门口的陌生男人隔空指向他的瞬间,他就懵住了,大脑宕机着坐直了脊背。   苏晚星攥着手机,屏幕上和李简云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最后一条他精心编辑却石沉大海的消息上,屏幕的光映着他写满了极致诧异的面庞。   隔着哄笑的人群,他与江烬对视。   男人凌乱的黑发贴在额角,英俊的面庞写满深情,那双深邃的眼眸凝望着他,眼神里没有戏谑和窘迫,专注又认真。   “……?”   苏晚星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左右看了看,确定旁边没人以后,才深觉荒谬地指了指自己:“我?”   江烬点点头。   “不是你谁啊?我都不认识你!”苏晚星炸毛,瞪圆了眼睛看向门口的男人,“说我和你网恋,有证据吗?”   他苏晚星清清白白活了十八年,想要个暧昧对象都捞不着,哪来的网恋?还是这种……这种刚从泥潭里捞出来似的穷酸网恋对象?!   看着少年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江烬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苏晚星还是被他的话语惊住了,否则就应该反应过来,这时候多说无益,让人把他赶走,直接说他攀附权贵来碰瓷,网恋是无稽之谈就好了。   此刻因为震惊,反问的模样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暗暗呼出一口气,江烬余光扫过渐渐地停下笑声的其他人,对着苏晚星露出一点哀伤的神情,说道:“星星,我知道自己惹你生气了,是我错了,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男人说得煞有介事的模样,眼中的神情好似都快溢出来,看得旁边八卦的围观群众都有些半信半疑了。姥錒姨整理’7淋灸寺陸叁起叁临   “真的假的?哎哟喂,我们星星出息了,知道不在一棵树上吊死,还会网恋了!”林和裕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在拱火。   大家绷不住又开始笑。   苏晚星气得眼前发黑,恨不得冲过去把林和裕那张欠揍的嘴缝上。   本来李简云半天不回他消息他就烦,又被其他人用怀疑的眼神扫过,这下更是火大:“我都不认识你!你谁啊?!碰瓷碰到老子头上了?!”   “星星,我知道你还在气头上……”江烬却做出一副痴情模样。   “……?”   “我靠!”苏晚星觉得自己真是活久见了,正想继续输出,把这莫名其妙的混蛋骂走。   然而,就在他张口欲骂的瞬间,门口的男人动了。   江烬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怒吼,也完全无视了那些看猴戏般的目光,迈开长腿,湿透的鞋踩在厚实昂贵的地毯上留下水印,径直朝着被众人目光聚焦的苏晚星走来。   人群的笑声不由自主地弱了几分,因为他闲庭信步的架势变得有点惊疑不定。   几个挡在路径上的纨绔子弟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给江烬让开一条道。   苏晚星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陌生面孔,眉头狠狠皱起来,眼见江烬身上的水就要滴到沙发上了,他赶紧往后避了一下,脸上写满嫌弃。   却是避之不及。   下一秒,天旋地转!   一只带着雨水凉意,却异常有力的手臂猛地环过苏晚星的腰背,另一只手飞快按住了他猛地想要推拒的肩膀。   苏晚星瞳孔骤缩,感受到一股混合着雨水清冽味道的陌生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唔!”猝不及防间,苏晚星整个人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带离了柔软的沙发靠垫,撞进一个坚硬而湿冷的怀抱里。   鼻尖撞上男人湿透的T恤布料,水汽和陌生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激得他浑身一颤。   “你干什么!放开!”苏晚星又惊又怒,挣扎起来。   可对方的臂膀如同铁箍,那看似随意搭在他肩上的手也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江烬凝视着他,唇瓣贴在他的耳垂:“嘘……”   一声低沉沙哑近乎耳语的安抚,带着温热的气息,猝不及防地喷薄在苏晚星的耳廓上。   天生敏感,除了家人和个别好友生人勿进的少年从来没别人箍得这么紧,用这么流氓的姿势说过话。   苏晚星像是被电流击中,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半边身体都麻了。   “别动,配合我演完这场戏。”江烬的声音继续。   苏晚星觉得很荒谬,当即想要挣扎:“凭什么!”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简直莫名其妙,所作所为算得上是在性.骚扰了。   江烬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语速极快,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蛊惑说道:“你不是想知道李简云为什么对你爱答不理吗?不是想让他回心转意吗?”   苏晚星挣扎的动作停滞,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李简云……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几乎是在入耳的刹那就打开了苏晚星的所有不甘和渴望。   他僵在江烬怀里,忘了反抗。   江烬感受到怀里身体的僵硬和软化,眼底的光芒幽幽。   他顺势将下巴搁在苏晚星的肩膀上,这个动作让两人从某些角度看过去,姿态更加亲密无间,几乎像是耳鬓厮磨。   江烬继续凑得更近,灼热的呼吸持续喷洒在苏晚星白皙的颈侧,和耳后他熟知的敏感地带上。   他知道苏晚星的喜好,也清楚少年什么部位最受不得触碰。因此将这张脸最好看的角度拿出来,手指抚在对方的腰侧轻轻摩挲。   苏晚星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陌生的、带着湿气的吐息拂过皮肤,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酥麻和痒意,让他极其不自在,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   “听好了。”江烬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嘲弄,“他现在的心思,全在那个新来的小职员身上。你越是追着他跑,他越觉得你廉价,越觉得理所当然。”   “想让他后悔?想让他重新把目光放回你身上?”   江烬顿了顿,感受着怀里少年骤然屏住的呼吸,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就得让他知道,他看不上的东西,有人抢着要。”   苏晚星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江烬的话语像魔咒一样钻进来,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他最隐秘的痛处和最深的渴望上。   李简云的冷淡疏离,公司里那个总跟在李简云身边,笑得一脸无辜的小职员身影……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过。   一股强烈的酸涩和愤怒猛地涌上心头,压过了被陌生人拥抱的羞耻和不适。   他僵着身体,忘了推开,也忘了反驳。   而从围观者的角度看去——   迷离变幻的彩色灯光下,那个闯入的陌生男人以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态,将总是骄纵傲慢的苏家小少爷禁锢在怀里。   江烬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深刻冷峻,而被他圈住的少年,则被迫仰着头,露出纤细漂亮的脖颈,在对方俯身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   两人的侧脸靠得极近,男人湿漉漉的黑发甚至有几缕垂落,贴在少年白皙的额角。这还没完,他的嘴唇甚至若有似无地擦过少年的耳廓和鬓角,像是吻了上去,姿态亲昵到了极点。   这画面,冲击力太大了!   整个包厢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一次,不再是哄笑,而是纯粹的,石破天惊似的震惊!   所有人都像是被定住了,而刚才还笑得前仰后合的林和裕,此刻表情彻底裂开,手里的骰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骰子滚得到处都是。   什么情况?   最讨厌他人肢体接触的苏晚星竟然没有反抗?!   而且,这姿势……这氛围……   所有人都眼睛大睁,一头雾水。   苏晚星不是只喜欢李简云吗?!追前缀后,送花送礼物,恨不得把李简云名字刻在脑门上。   现在却竟然被一个陌生又穷酸的男人抱在怀里,甚至疑似在接吻?!   围观者只觉得自己的CPU都要干烧了。   死寂中,只剩下KTV伴奏音还在响,显得无比诡异。   被无数道震惊、探究、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着,如同置身于聚光灯,苏晚星终于从江烬那蛊惑的低语,和强烈的感官刺激中猛地惊醒。   巨大的羞耻感袭来,他有些恼怒,满脸通红。   “都给我出去!”苏晚星猛地推开江烬。   江烬对他会有的反应早有所料,提前撒了手。   使力没能成功,苏晚星被手臂挥空的力气带得差点踉跄了一下,然后又被江烬顺理成章地抱紧怀里。   更像是投怀送抱了。   江烬低笑了一声。   “……”苏晚星脸色涨得通红,像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顾不上恼登徒子,指着包厢门,对瞪大眼睛吃瓜的一群人进行驱赶,“看什么看!出去!立刻!马上!”   虽然平时苏晚星骄纵,但鲜少露出这种近乎失控的恼意。   眼看他耳朵都气红了,一群人生怕被睚眦必报的小少爷记恨上,没敢多待,连忙一哄而散。   “走走走!”   “苏少消消气……”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包厢里瞬间乱成一团,刚才还玩得正嗨的小年轻们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外套、包包,互相推搡着涌向门口。   到了门外,听八卦听呆了迟迟未走的领班与他们对视一眼,双方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默契地避开了视线。   人走歌停,转眼间,嘈杂的包厢就变得一片安静。   只剩下苏晚星、江烬,以及知道苏晚星心情不好特意替他攒聚散心,此时站在门口一脸懵逼,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林和裕。   林和裕看看穿着精致得体,脸色通红的苏晚星。   又看看揽着他的,浑身湿透,此刻却好整以暇比苏晚星更从容的陌生男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重建。   “晚星,这……”林和裕小心翼翼地开口,指了指江烬,“他……”   “你也走!”苏晚星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头发,对着林和裕说。   但看了江烬一眼,估摸了一下两人的战斗值,猛地顿住,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收回话语:“算了,你先别走,在门口等我。”   林和裕:“???”他有点无语,却还是去了门口守着。   “咚——”屋门合上,整个包厢就只剩下两个人。   苏晚星抬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死死盯住江烬。   江烬从中看到了被愚弄的恼火,微不可查的羞窘,还有些许动摇。他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帮对方将衬衫的扣子一点点扣上。   苏晚星很不自在,拍开他的手,望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问道:“我已经配合你了,你现在赶紧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让李简云回心转意?”   少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仿佛江烬再敢拖着,就要扑上去咬人。   扣子扣到脖颈的位置,因为姿势缘故不好扣上,江烬抵了一下苏晚星的喉结,感受到对方下意识的颤栗,安抚似的摸了摸他脑袋。   男人的动作带着奇异的从容,与苏晚星的暴躁形成鲜明对比。   苏晚星更恼了。   江烬这才抬起眼,迎上苏晚星喷火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诚意的笑:“办法当然有,而且立竿见影。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视线扫过苏晚星身上价值不菲的丝质衬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裤脚和脚上浸湿的廉价运动鞋,耸了耸肩:“我现在身无分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苏少爷这么有钱,总不能让帮你出主意的人,露宿街头吧?”   “交易总得有报酬。给点钱,让我能找个地方洗澡换衣服我就告诉你,怎么样?”江烬摊开手,掌心朝上,姿态坦荡得近乎无赖。   “……”   苏晚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都气绿了。   “你碰瓷!”碰瓷!这绝对是赤裸裸的碰瓷!他居然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讹上了!   江烬低笑:“星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么。”   “不许喊我星星!”苏晚星怒目而视。   江烬又笑,看着坏脾气却青涩的苏晚星总是炸毛的模样觉得很有意思。   “好吧,我听星星的。”江烬说。   苏晚星咬牙:“那你还喊?!”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人什么都还没付出就想从他这里骗钱。   苏晚星推他:“就凭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从我这儿骗钱?当我是傻子吗?”   江烬倒是没恼,只是“呵”了一声。   傻子说自己不是傻子,真实件稀罕事。   不知道眼前之人都在想什么,以为对方被自己说羞愧了,苏晚星昂着下巴,乘胜追击:“你也配!”   “哦,我不配。”江烬淡淡地应着,“只有你简云哥哥配。”   瞥过一眼还亮着屏的手机,看到对话框里绿莹莹一片的小作文。   江烬睨苏晚星一眼,挑了挑眉,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在意的漠然。   “那你等着他一个月都不回你消息吧。”   轻飘飘的一眼过后,江烬干脆利落地转身,迈步就往包厢门口走。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撒花][害羞][亲亲][好的] 第53章 谁要跟你谈恋爱!   男人的背影决绝,看起来没有丝毫留恋。   “那算了,就当我没来过。你继续在这傻乎乎地等你的李哥哥的消息吧。”江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嘲弄讥讽,“祝你有生之年能等到。”   那“有生之年”四个字,被他念得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望着江烬毫不犹豫走向门口的背影,苏晚星咬牙,暗恨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这人的话,当真听他胡扯了。可是事已至此,他都已经牺牲了清白,如果不继续听似乎更对不起先前的付出。   而且李简云真的很久没回他消息了,不知道是不是和那个秘书待在一起。   如果这个人真的有办法……   犹如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急切,上头的冲动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愤怒和理智。   “等等!”苏晚星几乎是脱口而出。   江烬的脚步慢下来,却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显然交易不成不止步,苏晚星咬着下唇,内心天人交战。   他紧紧盯着江烬的背影,像是要从上面盯出个洞来,僵持了一会儿,他终于让步。   “……五千。”苏晚星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感觉有些屈辱的妥协,“给你五千,立刻告诉我。”   江烬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深邃的眼睛清晰地映出苏晚星此刻的狼狈、挣扎和期盼。   看着苏晚星为个不喜欢自己的人这么没用的样子,他也在暗自咬牙,却是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轻蔑。   “五千?苏少爷,你打发要饭的呢?我冒着大雨来找你,就值五千块?”   江烬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晚星,压迫感十足:“一万现金。少一个子儿我立刻走人。”   “你!”   苏晚星气得胸口起伏,恨不得扑上去咬死这个坐地起价的混蛋。   但看着江烬一副油盐不进,随时可能真的甩手走人的架势,又想到李简云最近对他越来越敷衍的态度……   “一万就一万!”苏晚星道。   虽然这点钱对他来说指缝随便漏点都够了,但看江烬这么嚣张威胁的模样,苏晚星还是很生气,又不得不按捺住。   “但是我没带那么多现金。”苏晚星说,甚至觉得这年头只要现金的人很奇怪。   暗自狐疑地看江烬一眼,他偷偷揣测这人会不会是个通缉犯。   不过这点没敢捅出来,怕万一说中了被人弄死,苏晚星只恶狠狠地瞪着江烬:“现在可以说了吧?!”   “急什么。”江烬像是终于满意了,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漫不经心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笑容,“钱没到手,我怎么能提前交付货品?万一你赖账呢?”   “……”苏晚星气得冷笑。   江烬佯装看不到他在磨牙,冲紧闭的门抬了抬下巴,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无聊到揪头发的林和裕的背影:“喏,这不是有现成跑腿的吗?”   苏晚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林和裕,深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包厢门被打开,苏晚星一脸烦躁地探出头来:“林和裕,帮我去最近的ATM取一万现金过来!快!”   “啊?”林和裕懵逼,不知道这又是要干嘛。看苏晚星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又被江烬又悠悠的眼神觑了一下,虽然满脑子都是问号和惊叹号,却没敢多问,连忙应了一声。   林和裕拎着伞出去了。   包厢里再次只剩下两人。   气氛比刚才更加紧绷,苏晚星像只暴躁的猫,炸毛拱脊背,在沙发前来回踱步,时不时用刀子般的眼神剜向坐在沙发上吃果盘,悠闲到仿佛在自家后花园的江烬。   眼看瞅了好几眼对方都淡定地没反应,苏晚星忍无可忍,冲到江烬面前低吼:“现在没人了,钱马上就到,你这下可以说了吧?!”   江烬看着少年因为愤怒和急切而微微泛红的眼尾,还有因为紧张答案微微抿起的唇瓣。想着这些情绪都是因为李简云那傻逼而起的,他的心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轻叹一声,江烬收敛了脸上那点玩世不恭。   身体微微前倾,他靠近苏晚星,用一种神秘的语气道:“办法很简单。”   “什么?”苏晚星瞪他。   “你,假装和我谈恋爱。”   “什么?!”苏晚星猛地后退一步,眼睛瞪得越发滚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江烬,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你特么疯了吧?!谁要跟你谈恋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江烬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轻笑了一声,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手,动作自然地捋了一下自己额前的黑发,这个动作让他英俊硬朗的面孔完全暴.露在灯光下,眉骨高挺,鼻梁如峰,下颌线条利落分明。   浑身湿漉漉的状态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平添了几分野性的不羁和性感。   “癞蛤蟆?”江烬挑眉,眼神带着玩味。   他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苏晚星,从对方气得泛红的脸颊,到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目光极具侵略性:“苏少爷,麻烦你擦亮眼睛看看。”   说着话的男人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带着点邪气的笑容:“就凭我这张脸,这身材,跟你‘假装’谈恋爱,你真觉得吃亏?”   “……”   苏晚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偷偷瞄回去。   灯光下,男人湿透的T恤紧贴着宽阔的胸膛和紧实的腹肌线条,水珠顺着深刻的锁骨滑落,那张脸,以他的眼光来看,确实无可挑剔。   甚至因为眉眼淋湿了,除了锋锐的攻击性之外,更多了难以言说的性感。   然而这人又不知道他的喜好,这么说也只是虚张声势。   也不对,他好像有备而来。   蓦地想起这人先前把自己按怀里耍流氓的举动,苏晚星的心脏砰砰狂跳,脸上烧得更厉害。   人在窘迫的时候总会很忙,苏晚星难以回应,只好低头不说话开始玩手机。   视线落到屏幕上,却是一眼就看到了和李简云的聊天界面。   在界面中,最后一大段他精心编辑的,带着试探和讨好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静默又无声地对他进行着嘲讽。   李简云的冷淡疏离,似有若无的回避,还有公司里那个总是能轻易得到李简云温和笑容的,名为常明哲的小职员……这些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一股强烈的酸涩和不甘,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上来。   在这样的情绪中,苏晚星免不得按照江烬的话语去想象——   如果李简云看到自己和别人在一起……如果李简云知道自己不是非他不可……这些念头像一颗邪恶的种子,一旦落下,就开始疯狂滋长。   江烬将苏晚星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一瞬间的动摇挣扎,以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期盼与试探的渴望。   他太了解苏晚星了,对症下药,不怕他不上钩。只是见着对方上钩,又止不住地腾升戾气。   压抑住冒起的火,江烬尽量把声音放柔几分,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别急着拒绝。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被争抢的才是最好的?”   “让他尝尝失去的滋味,他才会知道你的珍贵。”   江烬语气温柔,眼神却冷漠地落在少年微微收紧泛白的指节上:“等他后悔了,回头了,我们的‘假戏’随时可以收场。到时候,你得到你想要的人,我拿钱走人,两不相欠。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说完,他看着苏晚星紧蹙的眉头和紧咬的下唇,知道他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包厢里太安静,能听见走廊里再次响起奔跑的脚步声。   “钱到了,你还有时间慢慢考虑。”   江烬坐起身,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不是他:“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猛地推开,林和裕带着一身外面的雨气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星星,喏。”林和裕气喘吁吁地把信封塞给苏晚星,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在江烬身上瞟,充满了八卦和好奇。   苏晚星接过信封,看也没看,带着一股发泄般的怒气砸向江烬的胸口:“拿着!走开!”   江烬眼疾手快地接住,手指掂量了一下厚度,似乎很满意。   他没看里面的钱——因为清楚以林和裕的脑子,做不出掉包的事情——随手将信封塞进湿透的裤兜里,顶起鼓鼓囊囊的一团。   “谢了,苏少爷。”江烬朝苏晚星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俊美的面庞在灯光下晃眼,“我就住在附近的和天酒店。想好了,随时来找我。房号嘛……”   他故意顿了下,看着苏晚星瞬间又黑了几分的脸色,这才补充:“你到了前台报我的名字就行,江烬。”   “长江的江,灰烬的烬。”   说完,他不再看苏晚星那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对旁边目瞪口呆的林和裕随意地点了下头,转身拉开包厢门,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外走廊昏暗的光影里。   “砰。”门轻轻合上。   包厢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运转声,和窗外依旧未停的沉闷雨声。   苏晚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跌坐回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铺着的绒面,眼神落在手机上,像是在等消息,又像是在放空。   林和裕小心翼翼地蹭过来,坐在他旁边。   憋了又憋,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试探着问:“星星,你俩,真……真是网恋啊?”   苏晚星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就想反驳“放屁!谁跟他网恋!”。   然而,话到嘴边,却忽然刹住了。   江烬那张在灯光下英俊得极具侵略性的脸,温热的气息,还有低沉蛊惑的话语——“让他尝尝失去的滋味”、“被争抢的才是最好的”……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苏晚星低头,聚焦的视线看着手机屏幕上依旧毫无回应的聊天框,一股巨大的委屈、不甘和破罐子破摔般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妻聆韮泗溜伞七姗聆   网恋?的确是假的。   但,但如果能让李简云看到……   苏晚星抬起头,对上林和裕充满探究和八卦的眼神,嘴唇动了动。   从手机上移开视线,苏晚星望向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一片的霓虹光影,精致的侧脸在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烦躁又用力地将手机屏幕按灭,重重地扔在沙发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苏晚星没!有!否!认!   林和裕倒抽一口凉气,看着苏晚星沉默的侧脸和默认的姿态,感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卧槽!卧槽槽槽!   整天追在李简云身后跑,一副非他不可样子的苏晚星真的网恋了?!   还是跟那么一个,额……狂野派?!   回想着江烬英俊逼人,却也不掩寒酸的模样,林和裕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世界太他爹的魔幻了!   -   和天酒店,标准大床房。   “哗啦——”   淋浴隔间的磨砂玻璃门被拉开,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沐浴露的香味汹涌而出。   江烬只围着一条纯白浴巾走出来,赤.裸的上身还挂着未擦干的水珠,顺着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滚落,在地垫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他走到镜子前站定。   镜面被水汽模糊了大半,只清晰地映出他肩膀以上的轮廓。   湿漉漉的黑发被随意地捋向脑后,露出深邃的五官。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滑下,最终悬在下颌线上,欲坠不坠。   先前只能透过便利店的玻璃大致看清轮廓的面庞,此时非常清晰地映入眼帘。   比想象中更引人注目,但看着这副俊朗的面容,江烬心里却是有一种满意混杂着古怪的情绪在蔓延。   想着从酒吧到酒店的一路上,系统夸赞他聪明机智的话语,他轻扯唇角,脸色不见多好看。   或者说,从拿钱出了酒吧开始,在苏晚星面前显得游刃有余的江烬面色就开始发沉了,阴云密布的样子看得系统安静的像鹌鹑一样,悄悄闭了嘴,没再敢出声。   洗了个澡也没能缓下看苏晚星那死样就烦的心情,江烬冒火地抬手,带着点粗暴的力道,“唰”地一声将浴巾扯下,随手扔在旁边的脏衣篓里。   湿漉漉的廉价T恤和长裤则被他干脆丢掉了,皱巴巴地团在垃圾桶里。   换上酒店提供的浴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江烬开门,提了外卖点的晚餐、感冒药还有衣服,走到窗边的小桌坐下。   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带,雨势似乎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窗。   江烬拿起一次性筷子,“啪”地掰开,木刺扎进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   “啧!”他有点烦地把刺拔出来,夹起一大块裹着厚重酱汁的肉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肉又柴又咸,米饭也带着一股闷久了的坚硬。   【宿主,味道怎么样?】系统小心翼翼地探问,似乎想缓解一下这沉闷压抑的气氛。   “难吃。”江烬的声音沙哑,带着点鼻音。   他用力咀嚼着,仿佛嘴里咬着的不是肉,而是某种令人憎恶的东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几个小时前在“人间”包厢里的画面——   苏晚星那张精致漂亮,却写满焦灼和委屈的脸,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等着李简云那个傻逼施舍般回复的模样。   自己将他强行按进怀里时,少年身体瞬间的僵硬和细微的瑟缩。   还有最后,他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让李简云“回心转意”的可能性,咬着牙甩出一万块现金时,那种混杂着屈辱和孤注一掷的愚蠢眼神……   “咔哒。”   江烬的牙齿狠狠咬在筷子上,发出一声脆响,筷子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眼底发红。   蠢货!   为了那么个不值钱的玩意儿!   为了条不知道是什么狗屁内容的消息,就能把自己蠢死在车轮底下!   平行世界B那个车祸后被撞倒却没有昏厥的苏晚星,到底收到了李简云那傻逼什么消息,才不管不顾地和醉驾司机争吵?那消息是不是又有常明哲,不对,苏明哲的影子,所以才让对方失控?   否则,苏晚星明明看着骄纵,实际上色厉内荏那么怂一个人何至于……   这些念头越是压抑越是不断浮上心头,缠绕着江烬的心脏,收紧时带来窒息般的厌恶。他几乎是泄愤般地更加用力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恨不得这是李简云的血肉,或者苏明哲也行,反正他不挑。   【宿主……你还好吗?】系统感受到他精神波动的剧烈起伏,又害怕又担忧。   “很烦,不想迁怒你,先别来惹我。”江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得吓人。   系统立刻噤声,缩在系统空间不再讨人嫌。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清晰了,江烬囫囵吞枣地将剩下的饭菜扒拉进嘴里,又拿起那板感冒药,抠出两颗药片,就着酒店提供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混着药片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   江烬站起身,把碗筷收拾丢进垃圾桶,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柔软的被褥包裹身体,即使洗了热水澡,也没能驱散淋雨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和沉重。房间的灯被关掉,只留下床头一盏幽暗的睡眠灯,在墙壁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江烬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   意识像沉入一片冰冷粘稠的深水,不断下坠。   四周是扭曲的光影和破碎的声音,深秋的风凛冽,刮过裸露的皮肤,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仓促被赶出苏家,单薄的衬衫贴在身上,根本抵挡不住山间夜晚的寒气。脚下是通往山下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路两旁的山林在呼啸的风声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滚!立刻给我滚出去!看着你就恶心!”苏母尖利刻薄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反复回响。   苏父坐在沙发上安抚好不容易找回家的亲生子常……苏明哲,以往慈爱的眼神变得极度冷漠,看着在苏母话语中泪流满面的苏晚星,像在看一件需要被处理的垃圾。   佣人们因为不寻常的气氛躲在暗处,却难以掩藏那些带着窥探和幸灾乐祸的目光……   脑海里盘旋各种话语和目光,十八岁的苏晚星在公路上浑浑噩噩地走着,手里只拎着一个旧时林和裕送的双肩包,里面装着几件他仓惶带出来的衣服。   在极端的变故下,所有的情绪有一瞬间脱离,只剩下空茫。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巨大的空洞感吞噬着苏晚星,比山风更冷。   苏家嫌恶厌弃,常家对传闻中骄纵肆意养尊处优的小少爷避之不及,以往的狐朋狗友如潮水般散去,只剩下即使被林家说再联系他就断关系的林和裕在不间断地尝试给苏晚星打电话。   不知过了多久,唯一的响铃声也断了。   苏晚星终于回了点神,却没去拿手机,只任凭被遗弃的绝望一点点漫过口鼻,带来灭顶的窒息。   直到某一刹,一道熟悉的车轮声在身后响起。   少年猛地回身。   是李简云!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来找自己的吗?   微弱的希望瞬间在少年死寂的眼底点燃,苏晚星甚至下意识地往前踉跄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然而,下一秒,李简云将车窗缓缓升起。   男人那张曾经被苏晚星追逐了许久的沉着面庞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和淡淡的疏离。   车窗玻璃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声,也隔绝了苏晚星最后一点期盼。   黑色的轿车没有丝毫停留,引擎闷响,车灯划破黑暗,毫不留恋地驶向山下的城市,只留下冰冷的尾气和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   希望的火苗被瞬间碾灭,只剩下更深的黑暗和彻骨的寒冷。   苏晚星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胸膛的剧痛。   为什么……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踩到路肩松动的碎石。   “啊——!”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天旋地转间,苏晚星沿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   尖锐的石块、枯硬的树枝狠狠地刮擦着裸.露在外的皮肤,留下火辣辣的刺痛,撞击带来的钝痛和眩晕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不知滚了多久,后背重重地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才堪堪停了下来。   浑身上下无处不痛,骨头像是散了架。   额头撞破了,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流下,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模糊了视线。   苏晚星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却使不出一丝力气。冰冷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血腥味,充斥着他的鼻腔。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呼啸的寒风和死一样的寂静。   巨大的委屈无助和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在寂静的山坡上低低响起。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泪水混着血水带来唯一的温度,滑过冰冷的脸颊,砸进身下的泥土里。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做错了什么……   哭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难以自控的嚎啕。   所有的傲慢、所有的伪装,在寂静的深夜里,在身体的剧痛和心灵的巨大创伤面前,被彻底击得粉碎。   十八岁的苏晚星蜷缩在肮脏的泥地上,自以为哭得撕心裂肺,却在不知不觉间死咬住牙,把哭声闷在了胸腔之中。   啜泣的声音被呼啸的风声吞噬。   冷,好冷。   谁来,谁来救救我……   ……   “唔!”   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江烬的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后背的睡衣也被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窗外天色微明,灰蒙蒙的光线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钻进来,照亮房间里的陈设。江烬盯着墙壁上模糊的印花墙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从噩梦中挣脱出来,意识缓缓归位。   不是山坡。   不是深秋。   不是在哭。   他在酒店,在和天酒店的标准大床房。   他早已靠自己从山坡中爬了出来,早已改了名字,早已放下一切。   他不是苏晚星,是来自平行世界A的江烬,目的是拯救平行世界B的蠢货苏晚星。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梦里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和灭顶的绝望感终于缓缓退却。   江烬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全是冷汗。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撒花][爱心眼][星星眼][好的] 第54章 主播操作666   “操……”   等终于从噩梦中彻底缓过神,江烬咒骂了一声,满心都是没睡好的疲惫和无处发泄的暴戾。   睡醒看到身边环境这么差,而且还有一个傻缺苏晚星就更加难受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心窜上来。   走到窗边,江烬猛地拉开窗帘。   雨停了。   天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被雨水冲刷了一夜的城市街道湿漉漉的。楼下街道上,早起的小贩已经开始支摊,隐约可以看见道路两旁环卫工人亮色的工作服。   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江烬站在窗边,注视楼下渐渐苏醒的城市,胸腔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在深呼吸中,一点点被强行压回深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闭了闭眼,转身,走向洗手间。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寒意让江烬混乱的头脑彻底清醒。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依旧陌生却已有点习惯,甚至带上几分真实感的面孔。   用力抹了把脸,眼神里的迷茫和脆弱被尽数敛去,只剩下近乎冷漠的平静。   洗漱完毕,江烬换上昨天让外卖送来的衣服。   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一条深灰色运动裤。布料一般,款式也普通,但比系统出场的廉价布料好上太多,此时穿在这具挺拔健硕的躯壳上,竟也奇异地撑出几分利落不羁的味道。   江烬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模样,拿起桌上装着剩余现金的牛皮纸信封塞进卫衣口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   接下来的大半天,江烬按照自己的计划,在杭城转悠了好几圈。   他先是在距离市中心稍远,但交通还算便利的老城区,通过墙上贴着的各种出租广告看房子。   穿过狭窄潮湿,贴满开锁、疏通广告的楼道,跟着形形色色的房东看来看去。花费了大半时间,江烬终于在一栋略显陈旧的居民楼找到合适的住处。   是个顶层带小阁楼的一居室。   房间很小,墙壁有些发黄,老旧的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但胜在干净,有一个朝南的小阳台,能晒到太阳。   最重要的是,租金便宜,押一付一,刚好在江烬预算之内。   “怎么样?我这里可是牵了网的,你住进来都不用担心WIFI。”叼着烟的中年房东问道。   “行。”这已经是能找到的最好条件了,江烬没有讨价还价,利落地数出现金,签了一份字迹潦草的简易合同,拿到了钥匙。   然后,他直奔市中心的数码广场。   巨大的电子市场人声鼎沸,各种促销的喇叭声和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江烬目不斜视,目标明确地穿梭在拥挤的摊位和人流中,对导购天花乱坠的推销充耳不闻。   来此只做三件事,买手机、买电脑、买直播设备。   因为囊中羞涩,江烬倒也不挑,对于这些东西不需要顶级配置,只求稳定流畅,性价比高。   前世慢慢发展成知名恐怖游戏主播的经验在此刻发挥了作用,江烬很快就挑选好了配件:   一部中端耐用国产手机、一块能流畅运行游戏的显卡、性能均衡的CPU、足够容量的主板、读写速度尚可的固态硬盘……   显示器选了个二手的24寸IPS屏,色彩还原度不错。麦克风是普通的电容麦,声卡也是最基础的USB外置款,耳机则是结实耐用的游戏耳机。   最后还买了个便宜的摄像头支架,和一块简易的绿幕背景布。   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砍价时,江烬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脸,和精准到型号参数的犀利提问,让试图宰客的老板都暗暗咋舌。   等他从最后一家店出来,与提着几个沉甸甸的电脑配件箱子,和一堆外设的协助搬运的工作人员一起走出数码城时,卫衣口袋里的信封已经彻底瘪了下去,只剩下几张零碎的钞票。   系统在他脑海里小声嘀咕:【宿主大大,你这也太节俭了吧?我真的可以提供帮助。】   它看着江烬手里那些明显不是顶配的设备,企图帮点忙。   ——在系统看来,这个宿主好像有点太省心了些。   江烬没理它,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后面金橙色的阳光,已经是下午快傍晚了。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老旧小区的地址。   -   回到顶楼的小出租屋,江烬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开始组装设备。   拿着书明书捣鼓半天,把最后一条电源线接好,江烬按下机箱电源键,听到熟悉的开机自检音响起,幽蓝的光芒从机箱缝隙透出,没忍住舒了口气。   “还行,手艺还在。”江烬勾唇笑了笑。   被赶出苏家之后,他从事过很多行业,其中手机电脑维修就是其中一项。   本以为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拒绝了师父的上门安装江烬还有些忐忑,现在看来宝刀不老。   一种微妙的踏实感终于慢慢升起。   他拉过前租客留下的凳子坐下,打开电脑插上盾,开始注册新的社交账号和直播平台账号。   先是社交账号。   用户名?   江烬看着跳出来的提示,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敲下熟悉的英文——【Star】。   然后他点开空荡荡的好友列表,指尖在搜索栏里凭着记忆,输入了那串最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跳转,回车,一个熟悉的仰望星河的背影头像跳了出来。   昵称是——星星不眨眼。   幼稚的昵称,却让人没忍住眨了下眼。   江烬的指尖在发送好友申请的按钮上停顿了几秒,屏幕的微光映着他的眉眼,片刻后,他按下了鼠标左键。   【“Star”请求添加您为好友。验证消息:江烬,你的网恋对象。】   发送成功。   做完这一切,江烬身体微微后仰,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没再关注苏晚星的回复,而是点开了几个大型游戏平台和视频网站。   此时恐怖游戏圈的主流还是《生化危机7》、《逃生2》、《小小梦魇》、《黎明杀机》等作品,解谜、联机对抗和生存建造等类型的游戏永远是直播互动性最强的几种。   江烬快速地浏览着热榜、论坛讨论和头部主播的切片视频,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滑动。片刻后,他下载了《小小梦魇》的试玩版和《黎明杀机》的客户端。   前者用来测试设备极限和找回操作手感,后者用来熟悉当前版本的环境和套路,为后续可能的直播内容写脚本。   很快地,《小小梦魇》压抑诡谲的背景音乐在出租屋里响起。   昏暗的光线下,屏幕里晃动的第一人称视角,和角落里一闪而过的诡异身影,瞬间将江烬拉回了那个属于恐怖游戏的,令人肾上腺素飙升,充满存在感的世界。   江烬戴上耳机,手指搭上键盘和鼠标,身体微微坐正。   男人的眼神瞬间变得沉静,所有的杂念都被暂时抛却。   -   与此同时,苏家别墅。   厚重的丝绒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将外面天光大亮的世界隔绝在外。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床头一盏造型精致的香薰灯散发着微弱的橘色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木质香调,却驱散不了房间主人心中的阴霾。   柔软宽大的床上,被子隆起一团。   苏晚星脑袋深深埋在被子里,白皙的小腿压着被面,脑袋拱在枕头里,只露出几缕挑染了红色的凌乱不堪黑发。   手机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屏幕是亮的,又在心情反复间被他暗灭。   从酒吧回来后,苏晚星一夜没睡。   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混乱的毛线,各种念头疯狂地打架。   李简云那张带着疏离笑容的脸、那个叫常明哲的小职员清秀无害的笑容、江烬那张英俊逼人又带着肆意笑容的脸,还有那句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反复回响的“被争抢的才是最好的”……   屈辱、愤怒、不甘、委屈。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动摇。   “嗡——”   掌心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以为是李简云给了回复,苏晚星猛地爬起来,心脏在惊喜之下瞬间提起。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猛拿起手机划开屏幕。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李简云的回复,而是一个好友申请。   苏晚星皱着眉头点进去,一个陌生漆黑的头像跳了出来,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英文。   【Star】   再一看验证信息,江烬,昨晚那个按着他耍流氓的男人。   看清这一切,苏晚星没心情追究这人怎么知道自己联系方式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嘶什么大,装逼!   盯着手机上的验证消息,没能等来消息的失落感缓慢将苏晚星淹没,比之前更甚,落差感使他感觉心脏空落落地发疼。蹊凌久寺6叁起散0   因此再瞅着“你的网恋对象”这句流里流气的话语,一股无名火便猛地窜了上来!   苏晚星瞪着那个头像,手指悬在[同意]和[拒绝]的按钮上方,摇摆不定。   同意?   凭什么!凭什么要让这个敲诈勒索,趁人之危的混蛋如意!   拒绝?   可是这个混蛋说有办法让李简云回心转意,而且,他长得确实……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江烬在包厢里逼近时,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和轮廓分明的面庞,还有他把自己按在怀里时,隔着湿透布料传来的,坚实胸膛的触感和灼热的呼吸。   苏晚星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发烫,脸颊也泛起一层薄红。   “烦死了!”   他低骂一声,搓了一下脑袋甩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而后猛地将手机屏幕朝下狠狠扣在柔软的床垫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眼不见心不烦!   苏晚星躺回被窝,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像是一只逃避现实的红顶小鸟,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连脑袋都蒙了进去。   黑暗中,只有他压抑而紊乱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被子里才传出一声闷闷的,带着点委屈和疲惫的嘟囔:   “李简云你怎么还不回我消息……”   喊了一声熟悉的名字,却是不知不觉地将注意力转移到新认识的男人身上,抓狂道,“江烬!你个流氓,谁是你对象!”   说着说着,沉沉睡意袭来,却是念叨着惹人烦的某人陷入了深眠。   房间里变得沉寂。   只有香薰灯微弱的光,在温暖的卧室里散发着暖意。   -   逼仄的出租屋被电脑屏幕的光晕浸染,主机风扇低沉嗡鸣。   江烬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鼠标发出轻微的哒哒声。他点开几个大型游戏直播平台和视频网站,主要浏览恐怖游戏区的内容。   各个界面里,《生化危机7》全是玩家的压抑喘息,《逃生2》里手电筒晃动的光晕下血腥斑斑,《黎明杀机》中屠夫沉重的脚步声和幸存者惊恐的尖叫让不少观众纷纷刷弹幕保平安……   切片视频和实时直播的热度榜单飞快滚动,江烬的鼠标飞快滚动,在对比之后,最终还是决定暂时用《小小梦魇》的试玩版作为切入。   游戏的图标在桌面上加载完毕。   江烬下好加速器,点击启动。   下一瞬,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看起来格外渺小的身影出现在甲板上,背景是充满压迫感的巨大邮轮轮廓。   ——“贪颚号”。   双击运行。   诡谲的背景音乐瞬间响起,屏幕上的视角低矮晃动,穿着明黄色雨衣的小小身影出现在光线昏暗,身后跟着个游戏自带拖油瓶。   巨大的门把手、高大的柜子……一切都以相较于游戏角色显得格外夸张的比例呈现。   江烬戴上耳机,活动了一下脖颈,眼神慢慢静下来。   他试了一下键盘,键盘敲击清脆,鼠标移动流畅稳定,然后满意的点点头。   热身完毕。   屏幕里的小身影在江烬的操控下,展现出与外表截然不符的敏捷与冷静。   阴暗潮湿的厨房区域,脑袋畸形肿胀的厨师NPC提着剁骨刀在油腻的操作台间游荡。   江烬操控着小人,利用散落在地的罐头作为掩体,在厨师转身的刹那,矮身从油腻的案板下滑过。   游戏中用于格挡和短暂滑行的雨伞道具,在他手中成了最灵巧的工具,撑开挡住飞溅的滚烫油星,合拢作为撬棍卡住沉重的抽屉。   当厨师被远处铁桶坠落的巨响吸引,发出愤怒咆哮转身时,小人早已利用阴影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通风管道,只留下厨师在原地暴躁地挥舞着屠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稍微熟悉了一下游戏,确认没什么大问题,江烬切出游戏界面,点开直播平台的注册页面。   平台选择、实名认证、填写资料……到了直播间名称这一栏,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屏幕的光映着他挑起的眉眼,指尖敲击键盘写下:【Star】,以及点击就看最强恐怖游戏大师速通《小小梦魇》   嚣张,狂妄,带着扑面而来的挑衅气息。   一个新人主播,顶着“Star”的名字,用着最基础的设备,标题就敢自称【最强】。   几乎是把“我,新人,狂妄!来喷我”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不过江烬的目的就是这个,有争议才有热度,他等着喷子们来说“真香”。   设置完毕,开启直播。   简陋的摄像头画面亮起,没有露脸,镜头范围只框到脖颈以下。   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拉链拉到锁骨下方,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脖颈,喉结随着他偶尔的吞咽动作微微滚动,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点阴影。   镜头再往下,是搭在键盘和鼠标上的那双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此刻正稳稳地操控着角色,在《小小梦魇》压抑诡谲的世界里穿行。手臂的腕骨突出,皮肤于屏幕幽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冷白,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若隐若现。   最初的几分钟,直播间如同荒漠。   右上角的观看人数在0到10之间的数字不断跳跃,大概只是某些误入的游客,停留了不到一会儿便悄然离去。   江烬对此毫无反应,心神都沉浸在屏幕里那个黄色的小小身影上。   游戏推进到“女客的巢穴”——一个堆满扭曲人偶、悬挂着无数苍白手臂的诡异区域。巨大的、穿着臃肿长裙、脑袋是无数蠕动苍白手臂聚合体的女鬼BOSS在狭窄的通道里缓缓移动,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小人需要穿过这片区域去拉动电闸。   正常玩家在此刻无不屏息凝神,利用人偶作为掩体,一点点艰难挪动,稍有差池就会被那恐怖的手臂抓住吞噬。   江烬的操作却丝毫不见谨慎,简单粗暴地操控小人直接冲了出去。   在女鬼手臂即将抓到的瞬间,小人一个精准到毫秒的矮身翻滚,险之又险地擦着她苍白指缝滑过。紧接着是跳跃、攀爬、利用悬挂的玩偶作为临时落脚点进行二段跳跃……   江烬的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每一步都踩在女鬼感知范围的极限边缘,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得如同预设好的程序。   “什么标题狗?最强?口气不小,先看看。”   “我曹?这操作……新人?”   “诶?主播这手有点东西啊……”   “速通?吹牛逼吧?女客这关能这么莽?”   零星的几条弹幕终于飘过,带着质疑、好奇,人数缓慢地爬升到了几十人。   江烬依旧沉默,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旁边滚动的弹幕。   屏幕里的小人已经冲到了电闸前,奋力拉动,刺耳的电流声响起,整个区域的灯光疯狂闪烁,女鬼发出凄厉刺耳的尖啸,无数苍白手臂疯狂舞动,如同狂怒的白色浪潮席卷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烬操控小人猛地向后一个翻滚,险险避开第一波手臂的扑击,紧接着一个滑铲,从女鬼臃肿长裙下的缝隙钻了过去。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流畅得令人反应不过来。   弹幕瞬间炸开一小片:   “666!这滑铲!丝滑!”   “握日?真莽过去了??”   “主播牛逼!这身法!手残党给跪了!”   “手控福利!主播手也太好看了吧!求露脸!”   “主播怎么不说话?哑巴主播?”   质疑声依旧存在,但惊叹的比例明显上升。   观看人数突破了五十,在平台浩如烟海的新人主播中,勉强脱离了垫底的命运。   江烬依旧保持高冷,操控小人继续深入邮轮更黑暗的核心区域。   利用环境和道具的物理特性,在弹幕说“不行不行”中,一个人巧妙地撬动了巨门。   于观众吐槽“这陷阱怎么可能能过”的时候,提前零点几秒做出反应,以最小幅度的动作极限闪避。   “我靠——这都可以,主播666!”   零星的弹幕飘过,有人愿意为江烬停留了。   江烬笑了一下,看着角落里突然扑出的怪物,冷静地操纵着小人,用手中的临时武器——撬棍,砸中要害。   时间在高度专注的游戏进程中飞速流逝。   江烬折腾了一个下午,在时光流转中,看着窗外的天色由天光大亮再到橙黄,最后彻底沉入墨蓝。   外界灯火逐渐亮起,在窗帘投下斑驳的光影,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指向晚上九点。   此时已经到了《小小梦魇》试玩版的最后一个场景。   小人站在邮轮甲板边缘,面对着无垠大海,形单影只。   在他身后,是巨大邮轮投下的巨大阴影。   ——阴影如影随形。   试玩内容到此结束。   江烬松开鼠标和键盘,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终于有空将视线投向旁边那个小小的弹幕窗口。   观看人数:273。   弹幕还在滚动,速度不快,但比起最初的死寂,已算得上热闹。   “没了?就试玩版啊?主播快买正式版啊!”   “强是真的强,标题没吹牛,关注了!”   “主播手太好看了,声音呢?说句话啊。”   “这操作,速通记录有望诶!大佬牛啊!”   “主播是老玩家小号吧?这意识这操作,新人不可能。”   将数量不多的弹幕全都浏览一遍,江烬笑了笑。他当然不是什么新手玩家,这些技巧也是为了混温饱,从事恐怖游戏直播行业一点点锻炼出来的。   再加上他后面几乎把市面上所有稍微有点名气的恐游全都通关了,现在混在一群新人中,便有点降维打击的意思。   清了清嗓子,江烬刻意压低声音,磁性微哑的嗓音便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小小的直播间:“今天就到这,下了。”   做主播,在名气上来之前,样貌、技术、嗓音总得占一样,而他不巧,几样都占了。为了保持神秘感,江烬暂时没打算露脸,那么另两样就没有不好好利用的道理。   在他声音响起的瞬间,弹幕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猛地炸开!   “啊啊啊啊啊,声音挺好听。”   “哟,这低音炮,能和我一较高低。”   “声控耳朵麻了一下,主播喊两句宝宝听听?”   “别下啊,再说两句!求你了!!”   满屏的惊叹号和对声音的赞美瞬间刷屏,几乎淹没了之前的游戏讨论。   江烬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挑眉轻笑,直接无视了那些挽留,鼠标干脆利落地一点,直播画面瞬间黑屏。   “主播已下播”的提示字样挂在黑屏中央。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主机风扇持续的低鸣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江烬靠在椅背上,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直播了几个小时,精神高度集中,此刻放松下来,疲惫感才如潮水般涌上。   效果倒是比预想的要好那么一点。   他点开后台数据,290的最高在线,新增关注……87个。对一个开播第一天,没任何推荐资源的新人来说,算是个不错的开局。   尤其最后那一声,故意压低声线,带来的“诱惑”效果,也还不错。   缓了一会儿,江烬站起身,走到狭小的只是简单隔出来的厨房区域,用新买的电热水壶烧了壶水,等待水开的间隙,他拿起扣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点亮。   社交软件的消息栏里,那条带着戏谑挑衅的“你的网恋对象”验证消息依旧孤零零地躺在那儿,暂时没有任何回复、拒绝或通过的提示。   不过江烬却知道苏晚星肯定看到了,并且在偷偷骂人。   就是不知道在骂癞蛤蟆还是骂臭流氓。   江烬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玻璃上轻轻点了两下,几秒后,他再次点开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星星~   发送。   来自江烬的第二次好友申请,再次投向苏晚星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星星眼][好的][爱心眼][撒花][亲亲][害羞] 第55章 鱼饵已抛出   苏家。   夜色深沉,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天光,巨大的卧室没有开灯,昏暗之中,苏晚星把自己深深埋在被子里,像一只试图用沙土掩埋自己的鸵鸟。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中被他的身体挡住大半,只映亮了他紧抿的唇线。   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以后立刻拿手机来看,但是屏幕上,他和李简云的聊天界面仍旧没有另一个人的回音。   最后一条消息,是苏晚星下午两点多发出去的。   【简云哥,你上次说那家新开的日料店,我订到位置了!周末有空吗?听说他们的蓝鳍金枪鱼大腹特别新鲜![可爱猫猫探出头来.jpg.]】   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悬在屏幕下方。   时间无情地显示着:发送于5小时前。   而更上方,是他前几天询问李简云是不是还在加班,要注意身体的消息,李简云的回复简短到近乎敷衍:【嗯,知道了。】   再往上翻,又几乎全是苏晚星单方面的输出。   精心挑选的餐厅推荐、分享看到的趣闻、笨拙地找话题……李简云的回复永远是不咸不淡的“嗯”、“好”、“再说吧”,回复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   苏晚星的手指反复在屏幕上滑动,退出聊天界面,点进朋友圈,随手刷新。   本来只是随便看看,没想到下一秒,李简云的头像赫然出现在最新动态。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   拍摄角度像是从高楼的落地窗望出去,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流淌,灯火璀璨,宛如星河倒悬。   构图精致,带着一种疏离的都市精英感,发布时间是半小时前。   下面已经有了不少点赞和评论。   共友A:李总又加班?注意身体啊!   共友B:哇,这夜景绝了!哪家高空餐厅?   李简云回复A:刚开完会。   林和裕:哟,李大忙人,有空发圈没空回消息啊?@苏晚星星星找你呢!   看到林和裕帮自己说话的评论,苏晚星抿了下唇瓣,有些紧张地屏住呼吸,盯着那条@,期待着李简云的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简云没有回复林和裕,也没有私聊他。   那条@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句无人理会的玩笑。   酸涩的感觉猛地从心口蔓延开,瞬间冲上鼻尖,眼眶也跟着发热。苏晚星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汹涌的泪意和巨大的委屈。   他对于李简云的态度很不高兴,但还是点下了代表“赞”的红色小心心,犹豫了一下,又在评论框里敲字:【夜景真好看。】   发送。   消息出现在评论列表里,混在一堆或客套或熟稔的留言中,毫不起眼。   苏晚星盯着那个消息,期待李简云会回复自己。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直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他立刻又把它按亮,反反复复。   还是没有回复。   那句“夜景真好看”,同样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苏晚星脸上的期待变得苍白。   “为什么……”一声带着鼻音的闷声消失在厚厚的鹅绒被里,苏晚星把脸更深地埋进去,身体蜷缩起来。   明明他们是青梅竹马,小时候苏家和李家开玩笑说要结娃娃亲,李简云也从来没拒绝过。为什么他满怀期待地等到了十八岁,没等来订婚的消息,却只见到李简云越来越疏离的模样?   江烬那低沉带着嘲弄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再次在耳边响起——那你等着他一个月都不回你消息吧……祝你有生之年能等到。   每一个字都像恶毒的诅咒,扎进苏晚星摇摇欲坠的自尊心里。   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佣人小心翼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小少爷,吃点晚餐吧,总是饿着怎么能行呢?”   “不吃,你们不用管我。”苏晚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听起来是沉着无波的,和平日一样傲气骄矜,但是埋在被子里的眼睛却是已经有点发红。   佣人叹着气离去,苏晚星把手机紧紧按在发烫的额头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他压抑而紊乱的呼吸声。委屈、愤怒、不甘、还有一丝被江烬那个混蛋说中的羞耻。   难不成李简云真的会一个月都不理自己?   不可能吧?他们可是青梅竹马。   然而,越是不确定,烦躁越是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攀附上来,缠绕着苏晚星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被他攥得温热的手机,在掌心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嗡……”   苏晚星眼前一亮,手忙脚乱地划开屏幕。   ——不是李简云。   是社交软件的好友申请通知。   一个漆黑的头像,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英文:Star。   看清的瞬间,苏晚星压抑的恼意如同火山般爆发,不仅让他意识到自己这点可悲的期盼有多么好笑,又让他升起被冒犯、被看穿一切的屈辱感。   又是江烬!这个按着他耍流氓还敲诈他的臭混蛋!   此刻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苏晚星被无名邪火烧着,想要骂人。   “网恋对象?网你个大头鬼!”苏晚星咬牙切齿。   又骂:“星星什么星星,我让你叫星星了吗?这也是你能叫的!臭流氓!”   “阴魂不散的混蛋!”   苏晚星很生气,漂亮的脸蛋因为愤怒涨得通红,桃花眼里燃着怒火:“谁要跟你网恋!谁要配合你演戏!神经病!”   他指尖狠狠戳在屏幕上的【拒绝】按钮上。   【已拒绝对方的好友申请。】   拒绝一个陌生臭流氓带来了短暂的痛快感,可痛快感转瞬即逝,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烦躁。   苏晚星把手机远远扔到床尾,身体重重倒回床上,盯着不远处窗帘的下摆,胸口剧烈起伏。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苏父忙着开会应酬很少回家,苏母总是和一群贵妇们聊天宴会,除了每次会关心一下他的生日宴在哪办,办多大,邀请多少合作伙伴之外,也基本没什么沟通。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烦躁地翻了个身,苏晚星又伸手把扔掉的手机够回来。   解锁,手指无意识地在各种App图标上滑动,漫无目的地点开一个常看的短视频平台,首页推送光怪陆离。   他漫无目的地下划。   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注的游戏吐槽UP主头像跳了出来,最新动态是半小时前发的:   “家人们!灵感枯竭,素材告急!感觉身体被掏空!跪求推荐最近有意思的直播或者游戏切片啊啊啊![跪地磕头.jpg]”   苏晚星兴趣缺缺。   他对游戏直播一向没什么兴趣,关注这人不过是他的吐槽很好笑,现在看来却觉得这人吵闹。   什么直播,什么游戏?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只想知道李简云为什么不理他!为什么宁可去拍夜景发朋友圈,也不回他一个字!期伶就思留三欺衫伶   手指在取消关注上悬了一下,正要点击,最后却烦躁地戳了戳这up主鬼迷日眼的搞笑头像。   “什么丑头像,辣眼睛。”苏晚星冷哼一声。   最终还是没取关,改成直接划走。   屏幕刷新,新的内容涌上来。   萌宠、搞笑段子、明星八卦……苏晚星看得心不在焉,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李简云那张冷淡疏离的脸、一会儿是公司茶水间里常明哲对着李简云露出的清秀无害的笑容、一会儿又是昨晚酒吧包厢里,江烬那双在迷离灯光下深邃得如同漩涡的眼睛。   还有对方强硬的拥抱,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廓带来的陌生战栗……   越想越头疼,苏晚星烦躁地关掉视频软件,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写满失落和迷茫的脸。   看着看着,那个混蛋的话,像幽灵一样又飘了回来:   ——“等他后悔了,回头了,我们的‘假戏’随时可以收场。到时候,你得到你想要的人,我拿钱走人,两不相欠。”   ——“让他尝尝失去的滋味,他才会知道你的珍贵。”   ——“你等着他一个月都不回你消息吧。”   “……”苏晚星猛地甩头,想把那些蛊惑的声音甩出去。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苏晚星才不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假装和别人谈恋爱?还是和那个来路不明、穷酸流氓的江烬?这简直是对他感情的亵渎!是对他自己的不负责!   可是,可是如果李简云真的像那个混蛋说的那样,觉得他廉价,觉得他的讨好理所当然呢?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在脑子里疯狂撕扯,让人头痛欲裂。   “啊——”苏晚星低叫一声,猛地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头发。   红色的挑染蔫呼呼地耷拉下来,他点开一个搞笑综艺,把音量调到最大,试图用喧嚣淹没自己的思绪。   -   城市的另一端,江烬的出租屋。   关掉直播后的安静被外卖送达的门铃声打破,一份最普通的黄焖鸡米饭送到了江烬手里。   盘腿坐在硬邦邦的塑料凳上,江烬掀开盖子扒拉了几口。   “难吃。”他翻白眼,却还是艰难地咽了几口,目光落在手机界面的消息验证界面。   苏晚星拒绝了。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接连两次自讨没趣还是让江烬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傻帽。”他嘲讽对方的固执,继续咀嚼难吃的鸡肉,腮帮子因为烦躁与用力而微微鼓起。   快速扒完剩下的饭菜,江烬将饭盒扔进角落垃圾桶,然坐回电脑前。   点开直播时后台自动录制的视频文件,屏幕上再次出现穿着黄色雨衣的身影,在巨大邮轮中穿梭的画面。   江烬戴上耳机,打开提前下好的剪辑软件。   熟门熟路地剪掉冗长的跑图过程,只保留最关键的,操作最极限的速通片段:厨房极限闪避厨师的奔跑,女客巢穴中惊心动魄的滑铲穿越,利用物理特性单人破解多人机关……   每一个镜头都精准卡点,节奏紧凑,配上他精心挑选的更富悬疑感和压迫感的背景音乐,将行云流水的操作技术和掌控全局的冷静感烘托到了极致。   能预想到粉丝们的彩虹屁,江烬唇边噙着笑意。   尤其是在最后拉动电闸、女鬼尖啸扑来的画面里,他再拼接上小人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极限闪避和滑铲。   “再加个慢镜头,完美。”江烬看着成品,打了个响指。   慢镜头处理下,苍白手臂几乎擦着黄色雨衣的边缘掠过,惊险刺激的视觉效果瞬间拉满!   剪辑完成,渲染输出。   江烬将这段命名为——【Star】《小小梦魇》试玩版,速通极限操作集锦的视频,上传到了几个注册好的主流的游戏视频和自媒体平台。   做完这一切,时间已近深夜。   窗外的老城区没什么深夜活动,此时很安静,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江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走进狭小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刺激让江烬忙了一天有些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他拧了拧眉把湿漉漉的水抹掉。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滚落,滴在卫衣领口。   醒了醒神,江烬抓起桌上手机和钥匙,走出了出租屋。   ……   深夜的风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江烬骑着共享单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中穿行,车轮碾过湿滑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刻意避开了喧嚣全是汽笛声的主干道,拐进一片被林立高楼包围、显得与繁华都市有些格格不入的老旧街区。   这里尚未被地产开发商看中。   此时,低矮的房屋墙壁斑驳,头顶的电线杂乱交织,昏黄的路灯下,狭窄的巷子还零星亮着些小店五颜六色的灯牌。   空气中弥漫着生活垃圾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味。   偶尔有行人匆匆而过,都是捂着口鼻。   江烬在一家24小食便利店前停下。   饭太难吃了没吃多少,此时有点饿,他买了几串关东煮。萝卜、魔芋丝、丸子……盛在简易的纸杯里,淋上一点微辣的汤汁。   端着纸杯,倚在便利店门口的灯柱旁,江烬慢慢吃着。   等热腾腾的食物下肚,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他的目光掠过眼前这片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这里在几年后会被彻底推平,矗立起许多高级公寓楼,其中,他前世努力了好些年才还完贷款的公寓便是其中之一。   而此刻,它依旧是破败潦倒的,带着与不远处金碧辉煌大厦格格不入的破败。   吃完最后一块吸饱汤汁的白萝卜,江烬将纸杯扔进垃圾桶,再次跨上单车,朝着江边灯火灿烂的方向骑去。   越近江风越大,吹得他卫衣的兜帽猎猎作响。   跨江大桥横卧在墨色江面上,连接着两岸的繁华。桥下是开阔的滨江广场,摩天轮矗立在广场边缘,彩色灯光勾勒出它庞大的轮廓,在夜色中缓缓旋转。   江烬停好车,买票进入轿厢。   “价格这么多年都没变呢。”他看着票根上的金额感慨一声,没想到后世是什么价,现在还是什么价。   竟然算得上是少见的良心。   轿厢内部狭窄,四壁是透明的玻璃。   随着机械的运转,地面开始远离,城市的夜景在脚下徐徐展开。   越升越高,广场上的人群变得渺小,喧嚣的人声被彻底隔绝,只剩下轿厢自身轻微的摇晃感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城市的霓虹灯海在脚下铺陈,远处,跨江大桥车流如织,拖曳出金红色流动的光带。   江烬靠在冰凉的玻璃壁上,微微仰着头,眼神有些放空。   高处的风更冷冽,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   重生、系统、苏晚星、直播……这些天纷乱嘈杂的信息,在这片刻的悬空与寂静中,似乎被暂时剥离。   他仿佛只是一个纯粹的,被城市灯光包裹的旁观者。   就在这种放空的状态下,江烬的视线散漫地扫过下方灯火通明的巨大建筑群。   目光掠过一栋栋造型现代,外墙覆盖着大面积玻璃幕墙的商业大厦。在某栋知名建筑的其中一层,巨大的落地窗清晰可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看样子是一家高档西餐厅。   江烬的目光本已掠过,却忽地回转,骤然停顿。看清窗中的情景,一丝极其微妙的弧度缓缓爬上了他的嘴角。   玻璃窗内,靠窗的绝佳观景位置上,相对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侧脸轮廓英挺,嘴角噙着一抹温和得体的笑容,正微微前倾着身体,专注地看着对面的人。   ——是李简云。   自他离开苏家之后,多年未见过的熟悉身影。   而被他注视的青年,穿着一身休闲西装,正笨拙地试图切割餐盘里的一块牛排,动作生涩,看起来好像有些局促。   江烬歪了歪脑袋,想了一下时间,倒是没想到原来这两个人在这时候就已经如此暧昧了。常明哲不是说他是在苏晚星当众表白被拒绝以后,才在李简云的追求下,和李简云在一起的么?   那现在这又是什么?   纯友谊?   江烬淡淡地看着玻璃窗中两人的一举一动。   视野中,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李简云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了常明哲的身后。而后微微俯身把自己的手覆在了常明哲握着餐刀的手背上,另一只手则扶住了他握着叉子的手腕。   他们靠得很近,即使李简云动作优雅,也无法掩饰他嘴唇几乎要贴上常明哲的耳廓的现实。   身体重叠,姿态亲昵得不容错辨。   餐厅柔和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幅男才男貌、温情脉脉的画面。   江烬默默地看着,兜帽下的眼神安静。   没有年轻时的愤怒,也没有嘲弄,他只是笑了笑,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修长的手指在变焦上滑动,镜头不断拉近,框住了落地窗内那对姿态亲密的“璧人”。   因为摩天轮离大楼足够近,高度也合适,因此拍摄效果特别好。李简云覆在常明哲手背上的手、常明哲羞涩低垂的侧脸、甚至李简云靠近他耳畔说话时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都被清晰地捕捉下来。   江烬连续按动快门。   “咔嚓”声在寂静的轿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拍完以后他垂眸欣赏屏幕上的照片。高清的成像效果下,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每一丝暧昧都无所遁形。   等连续拍摄结束,江烬开始欣赏自己的作品。   指尖在相册里滑动,一张张高清照片被放大:李简云专注低垂的眉眼,常明哲泛红的耳根,两人交叠的手,以及落地窗倒映出的暧昧灯光,每一个细节都特别清晰。   “我不去做狗仔还真是可惜了。”江烬感叹。   看了一会儿,他点开社交软件的搜索框。   瞥过被苏晚星拒绝的验证消息,江烬勾了勾唇,这次没有再去找苏晚星自讨没趣,反而输入了另一串同样熟悉的号码。   这次的好友申请几乎是秒过。   林和裕:???江烬?你怎么有我号?   江烬没回,他知道这傻帽很能脑补。   果不其然,片刻以后,手机再次震动。   林和裕:卧槽?难不成是星星给你的?你俩真有一腿啊?   林和裕是个擅长吃喝玩乐的二世祖,通宵打游戏到现在,正准备继续奋战,突然有好友验证消息弹出来,“江烬”两个字让他又陌生又熟悉。   回过神想起来这正是“苏晚星的绯闻网恋对象”以后,他游戏也不想打了,立刻通过好友申请准备吃瓜。   此时林和裕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弹出来,充满了震惊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江烬没理会他,指尖轻点,从一堆照片里精心挑选出冲击力最强的一张,发了过去。   对面瞬间死寂。   几秒后,对话框被疯狂刷屏。   林和裕:我曹???   林和裕:李简云?他怀里这谁?有点眼熟!这他么的,有相好了还钓着我们星星!   说这话的人压根没想过,“星星有网恋对象”还追求李简云若是真事,也是个绝世渣男的行径,只为好友义愤填膺,忿忿不平。   林和裕:他在哪?啥时候的事情???   林和裕:[语音请求]   江烬任由语音请求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轿厢里徒劳地响着,慢条斯理地打字。   江烬:星星生我的气,把我拉黑了。   江烬:帮我转发给他。   江烬:让他把我放出来。   发送完毕,他直接将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塞回兜里。   摩天轮已然从高空降落,轿厢回到地面,江烬唇角噙着笑走出来。   目光重新投向浩瀚的夜景,才下过雨,没什么月亮和星光,但他望着江面,却露出点惬意的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鱼饵已抛出。   星星也该上钩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好的][爱心眼][撒花][害羞][亲亲] 第56章 你不是想当我对象?!   苏晚星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映着他失焦的瞳孔。   半夜收到林和裕的消息,还以为他又要叫自己出去玩,苏晚星意兴阑珊地点进消息界面,结果看清内容之后沉默到现在。   跨江夜景、高级西餐厅、浪漫烛光晚餐、温柔对视与教导……李简云专注的眼神,常明哲那副羞涩顺从的样子,无一不在昭示两人之间的暧昧关系。   心脏像是被谁狠狠揉捏了,窒息般的疼痛伴随着灭顶的委屈汹涌而来。   苏晚星抿住唇瓣。   他以为李简云真的是因为太过忙碌才疏离自己,想着乖一点不能随意打扰,就连发消息都斟酌着小心翼翼地不多发,却原来,李简云只是把时间留给了别人。   苏晚星想到了前些天自己去李简云公司找他时,发生的一件事。   李简云忙于公务没时间理会苏晚星。闲着没事干的苏晚星自己去咖啡间泡咖啡,端着泡好的咖啡去找李简云,却没想到在办公室门口碰到了推门而入的常明哲。   常明哲没见到门口有人,低着头走路撞到了苏晚星,滚烫的咖啡液溅出来,撒在了李简云和苏晚星两人的衣服上。   苏晚星为了来找李简云是特意打扮过的,没想到不仅被咖啡毁了衣服,手背和胸口还被烫得难受,正要不高兴,没想到向来有洁癖的李简云不仅不责怪冒冒失失的常明哲,还冷着脸地让他不要为难人。   心里觉得委屈,但是李简云的表情太过严肃,向来听他话的苏晚星只得忍了。   却是在匆匆回家换衣服之前,看到了那个名为常明哲的小职员一边被李简云温声安慰,一边朝他投来无辜表情的模样。   当时苏晚星就觉得不舒服,但是又怕李简云说自己少爷脾气——他知道李简云最讨厌他的骄纵,以及认为是自己不分青红皂白乱给人扣黑锅,还是什么也没说。   却没想到,这才过去了多久,李简云和常明哲都已经吃起了烛光晚餐了。   常明哲!   苏晚星很恼怒。他就说当时没来由的不爽不是错觉,这人就是在挑衅自己,故意装成一副可怜受气包的样子!   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苏晚星猛地坐起身,点开和李简云的聊天界面。   屏幕上,带着小心试探地绿色气泡密密麻麻,全是他的独角戏。   苏晚星眼眶通红,戳着屏幕,飞快地打字。   【李简云!你什么意思?看到我的消息不回,还和常明哲去吃烛光晚餐?你和常明哲到底是什么关系?因为他故意凶我?这么多年,你把我当什么……】   大段大段带着质问、委屈的文字在输入框里飞速堆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的血肉,带着滚烫的温度。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苏晚星的动作却慢慢地僵住了。   屏幕幽光下,少年漂亮面庞上的血色尽褪,只剩下近乎透明的苍白。他死死盯着聊天记录里自己那些卑微、小心翼翼,却石沉大海的消息。   ——“在忙吗?”、“注意休息”、“周末有空吗?”……等文字,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他最后的自尊里。   就算发出去又怎样?   换来李简云更冷淡的敷衍,两人关系的承认?又或者一句轻飘飘的“只是同事吃饭”?   甚至干脆……再次石沉大海,连敷衍都懒得给?   巨大的难堪和羞耻浇熄苏晚星的愤怒,一股无力感攫住了他。   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苏晚星用力眨着眼,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没让那丢脸的液体掉下来。   质问?质问什么呢?他有什么立场质问?   李简云从来没承认过他们的关系,甚至连暧昧都算不上。一直以来,都只是他苏晚星剃头挑子一头热,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追在别人身后跑。   那些打出来的,充满诘责的文字,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可悲。   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苏晚星手指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输入框里那些激烈到失控的质问全部删除。   输入框再次空白一片。   抱着膝盖,苏晚星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呆呆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不懂。   不懂为什么爸爸妈妈从小让他跟着的竹马会这么对他,明明不久之前还不是这样的。李简云也会很温柔地回他消息,和他一起吃饭,摸摸他的脑袋,说星星娇气一点本来就理所当然。   苏家和李家家世相当,合作紧密,他这么做就不怕自己找爸爸妈妈告状,让两家的合作终止么?   迟疑着打开手机,苏晚星在爸爸妈妈的对话框停留了一会儿,本来怒气上头想控诉李简云的恶劣行径,却看着他们的头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了好像也没有太多作用。   苏家和李家合作紧密,即使李简云让他伤心,爸爸妈妈也不会因为他而伤了两家的和气,反而说不定会重新给他物色合适的联姻对象。   想着从小到大经历的数不清的隆重宴会,苏晚星感到有些迷茫。手机重新落回床面,许久不曾进食的胃部正在抗议,但是他的喉咙干涩,没有任何食欲。   过了不知多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又深浓了几分,肠鸣声消失,苏晚星伸手,拿起手机慢吞吞地点开了社交软件的好友申请列表。   名为“Star”的漆黑好友头像静静躺在那里,验证消息栏里,是那个混蛋暧昧狎昵的“星星~”两个字。   也不知道这个是江烬本来就有的昵称,还是为了讨好他才改的。   昨晚酒吧里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过,苏晚星撇撇嘴,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足有半分钟,最终点进“Star”的主页界面,按在了【添加到通讯录】上。   ……   回到出租屋,江烬洗了个澡,擦着脑袋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苏晚星发过来的好友申请。   星星钓上来了。   江烬微勾唇瓣,倒是没有晾着苏晚星。他很清楚,以对方的性格晾久了就容易不理人,现在是情绪一时上头才来加他,久了说不定要后悔。   于是他轻点界面,很快地便把好友申请通过了,并且给了人一个合适的备注。   正如江烬所想,苏晚星发了申请就有点后悔。   但是拿着手机看了几眼,还没等屏幕熄灭,来自另一头验证通过的消息就跳转了出来,以至于苏晚星也无法逃避什么。   “怎么添加这么快。”苏晚星嘀咕,对江烬似乎守在手机边等自己消息的表现轻哼一声,觉得不管怎么样,他的态度还是挺好的。   至少没有李简云那么混蛋。   【你已添加了Star,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看着这条系统消息,苏晚星矜持地扬了扬下巴,等待江烬主动给自己发消息。   江烬猜透了苏晚星的想法,把脑袋上的水擦干,想了想,给对方发过去一个表情包。   是一个小小的、闪烁着荧光的动态表情包——一只圆滚滚的蓝色小海星,顶着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眼,在屏幕上欢快地转着圈圈,背景是梦幻的星空泡泡,旁边配着几个圆润可爱的艺术字:嗨,星星宝贝~   没等来什么讨好的文字,反而是一个动态表情包映入眼帘。苏晚星盯着幼稚又有点傻气的小海星,愣住了。   他预想过江烬会得意洋洋,会冷嘲热讽,或者直接提条件,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毫无攻击性的表情包。   这混蛋又在耍什么花样?   还有这星星表情包什么意思?说他幼稚?还是讨好他?   应该是讨好,但是这表情包真是土死了。   而且怎么又在耍流氓。   苏晚星吐槽着,眼睛却被钉住了似的,盯着那个扭来扭去憨态可掬的小海星,没由来的委屈和强压下去的酸涩,因为这个傻乎乎的表情包,又有点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翻了个白眼压下情绪,苏晚星等对方继续发消息,可是好几分钟过去以后,也没能等来“正在输入中”几个字眼。   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了好久,屏幕还是只有那个傻乎乎转圈圈的小海星。   江烬那头再无动静。   一股无名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什么意思?欲擒故纵?苏晚星忍不住皱眉,又盯着消息界面看了一会儿,确定江烬没再发消息的意思,咬着牙开始打字。   傻蛋:你之前说的事情后续呢   点击发送,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架势。   然而,消息发送过去,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依旧没有回应。裙⑹吧四粑芭5伊5陆   傻蛋:说话!   傻蛋:拿了钱不办事?说话不算话?臭流氓!混蛋!   苏晚星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猫,对着空气疯狂输出,手机屏幕都被他戳得啪啪作响。就在他恼火着思考要不然把人拉黑的时候,对话框终于动了。   发了表情包以后特意晾着人爽了一下,江烬踩着对方的耐心底线,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始打字。   臭流氓:[疑惑小猫歪头.jpg]   臭流氓:嗯?星星说的是哪件事?   装傻!江烬绝对是故意的!苏晚星气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脸颊因为恼怒和羞耻微微泛红。他都能想象到屏幕那头,江烬那副懒洋洋,带着戏谑看好戏神情的嘴脸。   傻蛋:江烬,你少给我装蒜。   傻蛋:昨晚你在酒吧说的有办法,你还收了我一万块钱,你说话不算话?!   消息发送出去,苏晚星屏住呼吸,等着对方的回应。   臭流氓:哦——[恍然大悟小狗点头.gif]   臭流氓:想起来了   然后又没下文了。   苏晚星捏着手机的指节都泛白了,咬牙切齿,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掐死这个臭混蛋。他憋着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   傻蛋:你!到!底!想!怎!么!样!玩我是不是?!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次,“正在输入……”的提示停留了稍长一点时间。   臭流氓:星星别急呀,[摸摸头.jpg]   臭流氓:你先说说是什么事情,我看看能不能想得起来[思考]   两句话,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茫然和欠揍。   苏晚星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都发黑了。   “啊啊啊——”他气得半死,但是又拿聊天消息那一头的江烬一点办法都没有,甚至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狠狠地磨着牙,苏晚星继续打字。   傻蛋:你不是想当我对象么?!我同意了!   发送!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巨大的羞耻感以及“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的破罐子破摔的紧张瞬间淹没了苏晚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把手机反扣在胸口,苏晚星仰面倒在床上,用手臂盖住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答应了。   他竟然真的答应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的提议,和他假装网恋对象,而目的只是为了让李简云后悔。   李简云真的会后悔吗?   苏晚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指有点发凉,似乎不小心误入了什么歧途,迎面的全是未知和惶恐。   不然算了?趁着江烬回复前把消息撤回?苏晚星抿唇,手指却踌躇着没动弹。   忽地,手机在身侧震动了一下。   苏晚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抓起。   臭流氓:遵命,我的星星。[敬礼小狗.jpg]   “你的个屁。”苏晚星脸颊烫得惊人,连耳根都红透了。   出租屋里。   江烬看着屏幕上苏晚星充满火药味的回复,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低沉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得逞的恶劣。   他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苏晚星炸毛跳脚,又气又窘又不得不妥协的精彩表情。   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跳跃,江烬继“我的星星”之后又发了一句:星星真可爱。   后面依旧跟着那个转圈圈的星星眼小海星。   几乎是下一秒,苏晚星的咆哮就追了过来。   傻蛋:[冷笑] 你少得意!是假的!假的懂吗?!演戏而已!别以为我真看得上你!   出租屋里,昏黄的台灯照亮江烬半边俊朗的侧脸。   他将屏幕上苏晚星色厉内荏、虚张声势的警告看了又看,终于没忍住胸腔震动,脸上的笑容扩大。   心情颇好地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江烬手上还在穿衣服,懒得再打字,干脆手指在表情包收藏里翻了翻,找到自己的目标。   ——还是星星表情包。   一个Q版的星空背景,中间一个戴着王冠、叉腰得意的小星星,旁边还是配着闪闪发光的艺术字:【星星最厉害!星星说得都对!.jpg】   点击,发送。然后心情颇好地将手机丢到一边不再理会。   火候差不多了,再逗下去,星星真可能挠人,或者直接缩回壳里。   苏家卧室。   苏晚星瞪着那个新发来的表情包,气得脸更红了。   “肉麻!恶心!臭流氓!谁要你说我对!”他对着手机屏幕低声骂人,指尖泄愤似的戳那个戴王冠的得意小星星,仿佛那就是江烬欠揍的脸。   太得寸进尺了!   收了钱,占了口头便宜,现在还发这种……这种谄媚的表情包,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然而,骂归骂,苏晚星的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想法。   长按表情包,弹出选项菜单,指尖在【添加表情】上悬停了一瞬,最终还是带着一种“我只是留着当证据以后好骂他”的别扭心态,飞快地戳了下去。   表情包顺利收入囊中。   做完这个动作,苏晚星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迅速把手机锁屏,扔到枕头另一边,拉起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住。   林和裕那边的消息还在两边跳动,但是无人有空回复。   黑暗中,做了不知道到底是好是坏的决定的少年脸颊滚烫,心跳也因为心虚加快。   “神经病……谁稀罕你的破表情包……”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毫无底气的嘟囔。   -   接下来的几天,江烬的生活异常规律。   每天雷打不动地开启直播,标题依旧是嚣张的“【Star】点击就看最强恐怖游戏大师速通《小小梦魇》”。   明明是个新人主播,设备简陋,环境逼仄。   但屏幕中操控角色在恐怖世界里游刃有余奔跑的手,和偶尔透过麦克风传出的压低后磁性微哑的声音,却像有魔力一般,牢牢吸引着一批观众。   质疑声Star声从未断绝,尤其是在他顶着“最强”的名头时。   “标题党!有本事露脸啊!”   “手好看有什么用?《小小梦魇》是玩氛围和技术的,莽夫一个没意思。”   “这操作开挂了吗?预判这么准?”   “声音装得挺像那么回事,谁知道是不是变声器?”   “卧草,有桂。”   江烬对此一概无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黄色的小小身影上,每一次闪避、跳跃都力求精准,以最快的速度碾压通关。   同时不断地复盘路线,使得速通路线越来越优化,一次次刷新自己的记录。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也如同蜗牛爬坡,缓慢却坚定地上升着。从最初的一百多人,渐渐爬升到三四百人。虽然在广大主播中依旧不起眼,但粘性极高。   弹幕从最初的满屏质疑,渐渐变成了惊叹和讨论操作细节的声音。   “卧槽!刚才那个滑铲时机绝了!”   “主播这背板能力,我嘞个豆,恐怖如斯!”   “手残党表示看大佬操作比自己玩还爽,不像我老是扑街!”   “声控福利耶,主播多说两句呗!求你了!”   江烬依旧惜字如金,只有在关键时刻才会吐出几个简短的声音,下播也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高冷装杯的样子竟然还为他吸引了一批死忠粉。   下播后他也没闲着,继续剪辑视频。   系统看着江烬游刃有余地模样,踌躇了一下,问了个有点好奇的问题:【宿主,你为什么不多说点话?】   它看直播间里很多粉丝都喜欢江烬的声音,天天喊着让他多说点。   【观众是得逆着来的。】   游戏直播事业平稳发展、加上了苏晚星的好友、当了他的网恋对象、虽然对话停留在上次的表情包就没再继续,但是顺利的进展让江烬的心情还不错,因此也愿意和系统多说几句。   【噢噢噢。】系统似懂非懂。   【而且,说得多了,万一他们被我喷跑了怎么办。】江烬的声音淡淡的。   前世,粉丝们提起Star那叫一个又爱又恨,爱他超出常人的高超技术,恨他那张叭叭着能把所有人骂一顿的臭嘴。   毒舌得要命,因此爱他的人很爱,恨他的也是真恨。   系统沉默了一下,终于想起自己找上江烬那天晚上,等待对方下播期间,听着人连线一个粉丝,指导对方过游戏,把人调侃得又气又崇拜的样子。   讪笑一下,它没再说什么。   好好一个人,还是不要说话吧。   想着粉丝积累期要保持神秘高冷,不能把人吓跑,江烬哼着歌,把手中剪辑的视频进行收尾,并且打上属于自己的水印。   很快,精心剪辑的直播录屏又被他上传到各大视频平台。   标题依旧嚣张:【Star|《小小梦魇》女客巢穴极限速通,感受恐惧边缘的丝滑舞步】、【Star|一人破解多人机关?论物理引擎的妙用】。   最开始,江烬的视频都没什么水花,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定期更新,日积月累地,渐渐得到了一点流量扶持。   恐游爱好者们刷到视频,看着这剪辑精良、节奏紧凑、充满技术炫技感的视频,虽说忍不住吐槽它的嚣张,却也不得不佩服地留下一个点赞、收藏或是转发。   点赞和收藏慢慢积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终于开始泛起涟漪。   此时此刻,一个知名游戏吐槽UP主“辣条君”,正在家里对着屏幕暴躁。   最近没什么好的素材,他已经小半个月没更新了,然而粉丝们又在催更。   不想应付了事随便丢视频上去败坏自己的名声,为了凑素材,辣条君便不得不百无聊赖地刷新着游戏的更新列表,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沧海遗珠。   “没意思,都是老套路……”辣条君嘴里叼着辣条,烦躁嘟囔着,鼠标机械地下滑。   突然一个标题跳入眼帘:【Star |《小小梦魇》试玩版,速通极限操作集锦】。   “Star?没听过,新人吗?口气不小啊。”   辣条君嗤笑,带着点看热闹的心态点了进去。   最先映入画面的是嚣张博眼球的标题和简陋的摄像画面,让他更确信这是个想火想疯了的新人。   有点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他准备退出去,下一秒,视频已然播放了。   “草——”   怪物一个jump scare冲上来,把辣条君的辣条都吓掉了。   然而,视频里的黄色身影却在女客巢穴中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精准地擦着无数苍白手臂的边缘滑铲、跳跃。   辣条君点击退出键的手停下,眼睛瞪得溜圆,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卧槽?”辣条君喃喃自语。   视频里行云流水的操作哪里像是新人?这分明是个身经百战的高玩回新手村啊!   看完小人最后拉动电闸,面对女鬼狂暴的反扑云淡风轻的躲避,特意放慢的镜头下,女鬼的睫毛都纤毫可见。   视频结束,辣条君还沉浸于震撼。   他猛地一拍大腿:“我靠,素材这不就来了!”   辣条君立刻点进【Star】的界面,跟随对方写在标题上的指引下载【好运直播】。   看着飞速增长的下载进度条,他搓搓手,兴奋地期待对方给自己带来更多惊喜。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撒花][好的][星星眼][爱心眼] 第57章 没实力啊没实力   辣条君为江烬的操作跪了,江烬这边却是计划着货比三家。   他是货,直播平台是商家。   他在思考自己卖给哪个平台能够利益最大化。只是目前看了几个平台,暂时还没有非常满意的。   小平台相对自由却想要六四分,平台六他四,有的草台班子甚至连基本月薪都没有,还要求每个月不少于五次平台指定联动直播,要求必须露脸。   大点的平台更是压榨,叫到七三的都有,态度格外倨傲,一脸“我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的样子,让江烬与他们交谈的欲.望都没有。   而他上一世的老东家,也就是目前在直播的【好运直播】的管理人员也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来找他签约。怀揣着疑惑,江烬决定先把今天的直播结束了,如果还没人来找,他就自己问一下。   电脑开机成功,轻车熟路地开始直播,电脑屏幕的光晕映着江烬的侧脸。   屏幕上,穿着明黄色雨衣的小人此时正置身于《小小梦魇》正式版中最令人头皮发麻的场景之一——“病院”。   惨白的灯光在狭长扭曲的走廊里忽明忽灭,墙壁上布满了凌乱污浊的手印和不明污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腐败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伴随着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和金属器械刮擦地面的刺耳噪音,一个身形扭曲、穿着染血病号服、脑袋被层层肮脏绷带包裹只露出贪婪大嘴的“长臂病人”NPC,正拖着一把巨大的生锈剪刀,在走廊尽头缓缓转过身。   弹幕瞬间紧张起来:   “卧槽!长臂怪!主播小心!”   “这关我死了十几次,阴影啊!”   “主播求稳!别莽!”   “标题狗又要开始表演了?”   游戏外的旁观者比正在进行游戏的人还要紧张,江烬轻笑了一声,声音散漫地回复道:“你们过不去的话需要点个外卖。”   围观粉丝们一愣,先是因为高冷主播突然开始回消息而有些不习惯,反应过来之后又是狂喜。   “主播主播,会云多云。”   “思达,原来你还知道要和观众互动啊”   也有较真的:   “为什么要点外卖?点外卖就能通关了吗?”   “我知道,因为现在是饭点,主播饿了。”   观众们纷纷发送弹幕,热闹非凡。   在勤勤恳恳直播近十天以后,江烬现在已然有了小几千粉丝,粉丝的粘性也很高,通常准点蹲守直播间,只要江烬开播就来看直播。   不过在今天之前,不论他们怎么撒泼打滚让江烬多说点话,江烬也不搭理他们,每天雷打不动的“开播。”、“今天直播到这里,先下了。”两句话,比他们上班打卡还准时。   却没想到,今天竟然听到江烬开口了。   于是众人都很热情地和他搭腔。   此时在过动画,江烬有闲暇时间和他们聊天,见到终于有老实人询问自己“点外卖”原因,唇瓣微勾,露出点笑意。   在一旁现场看直播的系统见到这一幕,蓦地想起,之前在江烬的公寓等他直播结束的档口,他嘴手残粉丝的时候,露出来的笑容好像也是这样的。   意识到什么,它给粉丝们点了根蜡烛。   果不其然,下一秒,江烬开口了:“不是饿了,是因为你菜到家了。”   粉丝们本来还在笑,等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以后,已然来不及:“……”   一阵沉默过后,弹幕炸了。   “思达,你宅说设么?”   “主播主播,不然你上下嘴唇再多碰一碰呢?”   “我靠,虾仁猪心?”   “主播主播,小嘴巴闭一下。”   江烬没忍住闷笑一声。   他老老实实了这么多天,现在粉丝们大多稳定下来了,终于可以放飞自我。   “大家别难过,我不是故意要这么说的。”   江烬一边说,一边操控着屏幕里的身影继续前进。   因为艺高人胆大,他非但没有像普通玩家那样寻找掩体躲藏,反而迎着那恐怖的脚步声,朝着走廊深处、长臂病人即将巡逻过来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粉丝们以为他在承认错误,纷纷又开始宽宏大量:“没关系——”   结果下一秒,又听到主播声音:“大家看,这条道路笔直又空旷,没有任何掩体。”   “谁不知道啊!!!”   “???主播疯了?送人头?”   “这操作……看不懂了!”   江烬看着弹幕,操纵小人继续往前,一心三用地开口:“不过应该只对你们来说是这样的。”   话音未落,就在长臂病人沉重的脚步即将踏入这条短廊,狰狞的大嘴发出“嗬嗬”怪响的瞬间,江烬搭在键盘上的手指快如闪电地按下几个键位组合。   下一刹,屏幕上的黄色小人猛地极限翻滚,险之又险地从长臂病人拖在地上的巨大剪刀下方滑了过去。   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翻滚结束的刹那,小人没有丝毫停顿,借着翻滚的惯性,双手猛地抓住旁边一个锈迹斑斑半人高的废弃氧气瓶边缘,用一个利落的撑跳翻了上去。   而此时,被惊动的长臂病人正好挥舞着剪刀,咆哮着转过身,巨大的剪刀狠狠砸在氧气瓶刚才的位置,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而站在氧气瓶上的小人在下一刻,没有丝毫犹豫地,于长臂病人攻击后摇的短暂间隙,一个精准的跳跃,稳稳落在了它的后背上!   “看见了吗?”江烬的声音很磁性,放慢放缓间给人以温柔的错觉。   “卧槽!!!”   “这身法!!!”   “踩BOSS????”   “看见了看见了!!!”   弹幕瞬间被问号和惊叹号淹没。   又有人要问了:“主播你上一句话啥意思?”   江烬对于捧哏者的眼力见很满意,温声回应道:“道路笔直又空旷,你们走在上面的时候,没感觉一点石粒都没有吗?”   围观群众:“……”   围观群众炸了呀!!!!   弹幕飞快滚动,对于上下唇一碰能把自己毒死的主播进行声讨。   “好好好!怪不得装哑巴,原来是把人骗进来杀!”   “我真傻,我单知道主播操作精彩、声音好听、手指漂亮,却忘了,有得必有失,命运早在暗中明码标价。”   江烬又在笑,笑声让人耳朵酥麻,却难掩戏谑。   说完两句嘲笑的话语,他没再刺激自己的粉丝们,留给他们足够反复回味的余韵,操控着小人抓住长臂病人背后破烂的病号服,牢牢附着在他身上。   长臂病人愤怒地挥舞手臂和剪刀,试图将背上的“小虫子”甩下来。   整个场景剧烈晃动,视角天旋地转。   江烬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快得几乎出现残影,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精准地抵消着怪物的晃动,小人始终稳稳当当。   愤怒的病人犹如被黄衣小人操纵的失控“坐骑”,一路横冲直撞,沿途那些需要费力解开的门锁、需要躲避的小型陷阱,都在长臂病人狂暴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被轻易破坏或触发。   围观群众们原本还在对主播的毒舌咬牙切齿。   却在眼睁睁地看着小人以一种匪夷所思,又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方式,暴力而高效地穿过了这片原本需要步步惊心的死亡区域以后,变得目瞪口呆。   当小人最终利用一个下坡的惯性,灵巧地从长臂病人背上跳下,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时,整个直播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下一秒,弹幕彻底爆炸。   “66666666!!”   “俺滴个亲娘嘞!我跪着看直播!!!”   “踩怪速通???这操作是人???”   “Star神!!!(破音)”qun陆叭⒋岜8捂①⒌硫   “没实力就没实力吧,主播的嘲讽是我应得的。爸爸!收下我的膝盖!”   右上角的实时在线人数,在经历了短暂的停滞之后猛地向上窜了一大截,突破了千人大关,并且还在持续攀升。   各种小礼物也开始刷屏,从免费的“666”到价格不等的“荧光棒”、“小飞机”,虽然大多数额都不大,但密密麻麻。   江烬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看着屏幕右下角飞速增长的观看人数和刷得飞快的弹幕,眼底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操作不过是随手拂去肩头的一粒尘埃。   “基操而已。”江烬对着麦克风淡淡地吐出四个字,磁性而平静。   弹幕又是一片“???”和“凡尔赛!”的刷屏。   江烬又笑一声,这次的笑倒是没什么嘲笑的意味,反而苏苏地:“今天直播到这里,先下了。”   观众们来不及挽留,直播结束的提示黑屏就亮起。   江烬利落地关掉直播间,摘掉耳机,从专注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以后,狭小的房间瞬间被主机散热的低鸣,和窗外老城区的杂音填满。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指尖残留着键盘的触感。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直播和剪辑,使得他身体积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状态。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的通讯软件图标闪烁起来,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江烬点开,是【好运直播】平台的后台管理消息,一个昵称叫“好运-运营小陈”的账号发来了信息。   【好运-运营小陈】:Star老师您好!我是平台运营小陈。关注您的直播有一段时间了,您的技术水平和直播效果真的非常出色!平台这边看到了您巨大的潜力,想和您聊聊关于更深入合作的事情。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详细沟通一下签约事宜?[握手][期待]   终于来了。   江烬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指尖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   【Star】:现在。   言简意赅。   对方显然没料到回复如此迅速直接,愣了一下才赶紧回复。   【好运-运营小陈】:好的好的!Star老师爽快!那我这边给您介绍一下我们平台针对潜力新星主播的A级扶持合约内容……   一份电子合同文档很快被发送过来。   江烬点开,一行行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合同的核心内容很快被他提取出来:为期一年,基础月薪三千(需满足最低直播时长和流水要求),礼物分成五五开,平台提供少量推荐资源倾斜(主要靠主播自身争取),违约条款相比其他平台算不上苛刻,但也没有特别善良。   典型的针对有潜力,但尚未证明自身巨大商业价值的新人合同。   不过条件不算差,甚至可以说对普通新人很有吸引力。   安稳,保底,风险低。   但江烬不是普通新人,他是带着前世登顶经验,和无数玩家记忆的重生者。   他面无表情地关掉文档。   【Star】:条件一般。   屏幕那头的小陈似乎被这直白的评价噎住了,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好几次,才发来消息。   【好运-运营小陈】:Star老师,这个条件在我们平台同级别主播里已经是非常优厚的了。我也是看到了您未来的潜力,才帮您争取的A级合约……您觉得哪里不满意?我们可以再沟通。   对方这话倒不假。   上一世,差不多也是这样的境况,江烬得到的合同却只是B级。显然,对方迟迟不来找自己,就是在争取条件。   【Star】:分成太低。五五分,打发要饭的?   江烬的不屑在文字中展露无遗,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毫不掩饰的倨傲。   小陈那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似乎在请示上级。   几分钟后,消息才重新跳动。   【好运-运营小陈】:Star老师,分成比例是平台根据主播体量和风险综合评估的。您目前的数据虽然增长很快,但毕竟基数还不算很高。不过我真的很看好你,我本人也玩恐游,不过玩的很一般……   【好运-运营小陈】:这样,我可以再为您争取一下,礼物分成提到平台四您六,您看怎么样?这已经是S级新人的待遇了!   四六开,比刚才好一些。   但对于见识过未来直播行业顶级主播恐怖吸金能力的江烬来说,依旧不够看。   他前世也签的【好运直播】,后期稳定在九一的分成比例。他缺的不是这点保底工资,而是未来海量收益中更大的蛋糕份额。   【Star】:我可以不要底薪,签对赌。   三个字,干脆利落。   【好运-运营小陈】:啊?对赌?   小陈是【好运直播】的新人运营,他关注Star好几天了,觉得这人特别有潜力,再加上他也很想干出一番成绩来,所以才这么尽力地给人争取合同。就为了给自己带的主播更好的待遇,后期说不定还能反哺。   但和这么多新主播交流过,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狂傲自信的新人。   看着那一头Star回复的“对”,小陈有些迟疑地皱了皱眉,忍不住叹气。他好声好气地给人劝导了一番,让他不要好高骛远和太过冲动。   小陈来联系Star之前看过对方的基本信息,好像是农村来的,没怎么上过学,基本的学历都没有,毫无退路可言。   所以同为普通人,他真的不建议对方铤而走险。   然而,江烬似乎还是固执己见,谢过他的劝告之后,还是坚持对赌。   【好运-运营小陈】:好吧这不是我能决定的,麻烦Star老师把您的意思详细描述下,我转述给上级……   【Star】:给我一个月时间实现粉丝关注破二十万。达成,礼物分成我七平台三。达不到,我三平台七。后续若粉丝破百万,自动升级为八二分成;破五百万粉,自动升级为九一分成;其他条款,比如推流之类,按你们刚才说的S级新人待遇,但是我要再翻两倍。   这条消息发出去,如同在本就泛着涟漪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好运直播平台运营部的会议室里,运营小陈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没忍住一拍桌面,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猛地抬头看向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的,坐在他对面带他的主管赵明。   “赵哥!这……这新人的条件要么你来看看呢?”   小陈指着屏幕,声音都变了调:“一个月二十万粉?SSS级新人?好像有点太夸张了!”   【好运直播】是新起的平台,现在整个平台粉丝总数破二十万的游戏主播都不算多,更别说有百万,五百万粉丝的主播了。   饶是脾气很好,小陈也不免要吐槽一句:“他当粉丝是大白菜啊?!”   还SSS级新人,他们平台对新人最高也就S评级,压根都没有这样的合同。   赵明是个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颇为沉稳的男人。他扶了扶眼镜,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江烬提出的对赌条件,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片刻后,他调出后台数据,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Star】的各项指标:最高在线人数记录1088人;总关注人数3127人;日均礼物流水在三百上下波动。   短短几天而已,数据确实在稳步增长,潜力不容忽视。   但一个月从三千粉冲到二十万粉?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要知道,平台成立以来,从别处挖来的自带粉丝的知名主播,从新起号最快的记录也是用了将近一个月才达到二十万粉,这还是平台全力助推的结果,他还想赶超大佬不成?   “太张狂了。”赵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这种数据敢提这种条件,不是无知者无畏,就是真有我们没看透的底气……或者,纯粹是发疯。”   “那可能是不知者无畏吧。”   小陈震惊过后,又是替江烬着急,他真心不认为江烬能做到这一点,默认对方失败后只能拿三成,因此有点不忍:“我再劝劝他。”   小陈连忙去找江烬,好说歹说,也没能劝成功。   片刻后,他踌躇地对赵明说:“Star还是说自己只签对赌。”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明皱着眉头,盯着屏幕上那个漆黑的“Star”头像,又点开江烬的直播回放。快进到他踩踏“长臂病人”速通病院的那一段。   他不是很擅长玩游戏,但是只看屏幕上,黄衣小人那行云流水又惊世骇俗的操作,也没忍住惊艳了一下。又打开了几个录屏,确认这是Star的基本操作,而非什么运气爆棚之后,赵明的眼中闪过一点精光。   他们平台太缺真正的头部主播了。   尤其是游戏区,一直被几个老牌平台压得喘不过气。   现有的几个所谓台柱子,要么人气平平,要么风格固化,缺乏真正能引爆流量、带来新鲜血液的顶级技术流主播。   眼前这个【Star】,技术看起来的确非同一般,看似高冷,但从今天的直播来看,实际上是狂傲,极具话题性和记忆点。   如果……   如果他真的能做到呢?   绝佳微操、好手,好嗓子……都能作为卖点。   “对了!”赵明突然想到什么,对小陈说,“合同页需附的,他的身份证打印出来没?”   “打了打了!”小陈连忙递过来。   他觉得自己争取的待遇很好,以为Star会很爽快地答应,因此提前准备好了签约材料,此时便派上了用场。   等看清了证件照上男人的模样之后,赵明只想仰天大笑。   “长成这样怎么没去出道!”他对于江烬的容貌给予了最诚挚的赞美,然后猛地一拍桌,“富贵险中求。”   “平台现在缺的就是这种能一鸣惊人的‘爆点’。他提出的对赌,看似我们风险大,但如果他真成了,二十万粉的主播七三分成,平台也绝对不亏。”赵明甚至忍不住有点兴奋。   “等百万粉或者五百万粉,他要自动提高分成?看起来我们好像亏了,实际上算下来,若Star真的能做到这一步,反而是我们平台撞了大运!”   这样大的粉丝体量,完全足够支撑起一个网站的运营了。   到时候不用Star提,他们都得跪求他留下来,并且主动献上好处。   赵明没忍住站起身,手负在身后反复踱步:“到时候广告、代言、活动分成……收益会远超想象!”这位运营主管的眼中全是野心。   “更何况,长成这样可是利器,他播了这么多天可没露过脸。”赵明笑了,“到时候只要他有露脸意愿,我们全力引流!”   “可是万一……”小陈也被Star帅了一脸,但还是有点踌躇。   “没有万一!”赵明打断小陈,镜片后的眼睛极为明亮,“答应他!合同按他说的改!”   就赌这Star是条真龙!   成了,平台和他双赢。   败了,平台的损失也不大,就当浪费推流买个教训,看清一个狂妄新人的极限在哪里。   “签!其他的我去找老板!”   小陈看着主管斩钉截铁的样子,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着手回复Star的消息。   【好运-运营小陈】:Star老师,您的魄力令人佩服!平台经过慎重考虑,同意您的对赌方案!合同我们会按您的要求修改,电子版稍后发送给您确认。期待与您共创辉煌![奋斗][握手]   江烬看着屏幕上带着明显公关口吻的回复,嗤笑一声。   共创辉煌?不过是各取所需。   他需要这个尚未完全崛起的平台给予相对自由的空间,和未来巨大的收益分成潜力,而平台则押注他这只潜力股能带来超乎想象的回报。   【Star】:嗯,合同发来。   两天后,一份经过双方律师确认,条款清晰的电子合同签署完毕,正式生效。   合同的核心就是江烬提出的让人心惊的对赌协议:   一个月内,Star粉丝关注突破二十万,礼物分成Star七平台三;失败则反转为三比七。后续粉丝破百万,自动升级为八二分成;破五百万粉,自动升级为九一分成。基础月薪、直播时长、推荐资源等条款则按照SSS级潜力新人的标准执行。   江烬这边尘埃落定。   与此同时,辣条君也正式开始了对恐怖游戏新人主播【Star】的素材处理。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好的][撒花][害羞][星星眼] 第58章 讨好我?我才不会上当   处理完合同琐事,江烬坐在硬邦邦的塑料凳上,就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吃今天的第一顿。   清汤寡水的素面实在没什么滋味,他吃了两口就歇一歇转移注意力,打开好运直播APP,查看后台余额,计算自己目前的所有资产。   从苏晚星那傻帽手里坑的一万块花的差不多了,平台收益得等月结,还有好几天要熬,不过看小陈还挺好说话,说一声应该可以提前放款。   如果他真的只有一个人,目前的收益其实没什么太大的生活压力。   但是……   江烬打开聊天软件好友界面看了看。仅有的两个好友中,林和裕追问太烦,被他无视了,苏晚星则是压根不搭理他。   消息界面上,是江烬每天无人回应,但雷打不动的一条:星星~,[星星眨眼睛.jpg.]   持续了十多天。   再往上,非独角戏的内容,则停留在江烬几天前发送的那个【星星最厉害!星星说得都对!.jpg】的表情包上。   苏晚星像是彻底缩回了他的乌龟壳里,对“网恋对象”单方面开启了冷战模式。没有质问,没有回应,也没有拉黑删除,就是沉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后炸毛躲进角落的傻猫。   “傻帽。”江烬翻着白眼骂了一句,又挑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心里不爽,但还是在盘算着,要赶紧在下个月月底前攒够钱,换一个条件更好的地方租房。   其实江烬早已习惯了从云端跌落泥潭,又从泥潭里一点点爬出来的生活,物欲并不强烈,但是苏晚星那个蠢东西应该不太行。   挑剔又娇气。   被赶出苏家后,因为租不起最便宜的地下室,蜷缩在24小时便利店角落却会被蚊子咬得过敏;省几块钱公交费,在寒冬里走几个小时去面试,都能不仅脚底长满水泡还高烧不退;吃外卖都能半夜胃疼,求房东紧急送往医院还倒欠医药费……   床板硬了不行、太潮湿不行、干燥也不行、洁癖龟毛,娇嫩少爷病。   而他现在住的这里——江烬瞥了一眼无人搭理的“舔狗”消息,又看了看自己这间除了电脑设备还算凑合,其余都透着贫穷破烂气息的出租屋。   想到要在苏晚星被扫地出门、走投无路的时候,把他捡回来“供着”的计划,江烬都忍不住要叹气一声。   “啧。”江烬烦躁地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面条,“苏晚星你怎么这么费钱。”   江烬一边吃面一边骂人。   城市的另一端,知名游戏吐槽UP主“辣条君”的工作室里却是灯火通明,弥漫着一股咖啡因气息。   近期流量不温不火,太久没有爆款视频。眼看几乎要被市场以遗忘,终于好不容易看到个有意思的素材,辣条君见猎心喜,连夜进行剪辑。   此刻,他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双眼布满熬夜的红血丝,却精神抖擞地对着电脑屏幕进行最后的视频渲染。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他精心剪辑的“打脸向”吐槽视频。   标题极其醒目,充满了网络热梗的冲击力:   【新人主播自称最强速通?看完操作我跪着喊爸爸!丨辣条君吐槽日常第88期】   “开头夸张引入、打脸、反转、配上这个慢镜头、特效……”辣条君念念有词,兴奋地看着渲染进度条走到100%。   “搞定!”   现在熬了个大夜终于弄完视频,他没忍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空咖啡杯都跳了一下。毫不犹豫地将视频上传到了自己所有的平台账号,辣条君盯着上传进度条,有些紧张又激动地转了个圈:“能不能火就看你了,Star给我冲!”   点击,发送!   ……   连续好些天没出门,苏晚星窝在卧室里,把自己裹得像一只蚕蛹,真丝被面被他揉搓得皱巴巴,几缕挑染的红发乱七八糟地炸毛。   他第N次把手机狠狠砸在枕头上,又第N+1次飞快地把它捞回来。   房间里巨大的液晶屏上,搞笑综艺的声音开得震天响,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和掌声充斥整个房间,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烦闷。   这次倒不是全是因为李简云不给他回消息,还有……   林和裕:星星!真有你的!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在李简云这树上吊死呢!   林和裕:我跟你说,我早看李简云不爽了,长得也就那样,天天一副屌屌的样子,管理公司有啥了不起,我哥我姐也管理公司   林和裕:话说你咋和江烬谈上的?瞒得这么好,连我都不说   林和裕:江烬还真挺帅,要不是我性取向和你不一样,我也想网恋一个这样的   林和裕:江烬……   江烬江烬江烬,就知道江烬!我怎么知道我咋和他谈上的!   “啊啊啊!烦死了!”苏晚星猛地坐起身,抓狂地揉乱自己的头发。   本来一时冲动答应了和江烬谈恋爱就烦,不对,应该是叫做假装恋爱,不对,应该是假装网恋……算了管他什么恋爱,反正就是烦!   虽然说江烬这几天还挺识趣,除了每天的问候外没有来打扰他,但苏晚星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郁闷,此时看到林和裕张口闭口江烬,更是感觉有些后悔。   怎么就答应江烬了!   然而现在又不好跟江烬反悔,他可不想给那个臭流氓看笑话,说他怂包。   苏晚星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做点什么,把脑袋里嗡嗡响的江烬赶出去。   点开短视频App,手指飞速下划。   萌宠?划走。美食?没胃口。明星?无聊。   游戏?更无聊……等等?   苏晚星的手指猛地停住。   屏幕正中央,是一个他前几天看过的UP主——“辣条君”。   但这次,不是那条哭诉素材枯竭的动态,而是一个新鲜出炉,还冒着热气的视频。   标题用加粗的亮黄色字体写着:   【新人主播自称最强速通?看完操作我跪着喊爸爸!】   封面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操控着鼠标键盘的手部特写,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映衬得《小小梦魇》阴森巨大的邮轮场景都不那么阴森了。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恐怖游戏区惊现真扫地僧!速通操作帅炸裂!点开!让你感受什么叫真正的恐怖游戏大师!   苏晚星本来是想划过的,但是看着这只骨节分明的手,心脏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只在昏暗的光线下,有着冷白皮肤、清晰骨节、微微凸起的腕骨的手,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这个视频。   视频开头是“辣条君”戴着黑框眼镜的震惊脸,背景音效是《小小梦魇》压抑的音乐。   “欧米茄~家人们!”   辣条君的声音激动得劈叉:“就在刚才!我啃着冰棒,生无可恋地刷着新人up主想找点素材下饭的时候!我看到了什么?!一个新人!标题狂得没边——【点击就看最强恐怖游戏大师速通《小小梦魇》】!”   画面切到一个叫做【Star】的直播间的标题截图,那个嚣张的“最强”二字被辣条君用红色圈圈疯狂标注。   “我当时就这表情!”画面切到辣条君翻着白眼、一脸“又来个标题党”的不屑表情包,“我那会儿以为又是一个想博眼球想疯了的菜鸡,心想啥人都能自称大师了,跟砖家叫兽一样搞批发。”   “正准备划走!结果!就在我翻白眼的那几秒,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辣条君的声音突然拔高,背景音也突变。   《小小梦魇》中女鬼尖啸的音效骤然响起,画面瞬间切入【Star】的直播录屏。   巨大的、由无数蠕动苍白手臂构成头颅的女鬼BOSS在狭窄通道中缓缓逼近,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小人在【Star】的操控下,没有一丝犹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在苍白手臂即将合拢抓取的死亡瞬间,小人快如闪电地矮身翻滚,黄色雨衣的衣角几乎是擦着那些蠕动的手指掠过,紧接着以流畅到不可思议的跳跃、攀爬、利用悬挂玩偶进行二段跳……等动作女鬼在感知和攻击的边缘反复横跳。   惊险刺激得让人头皮发麻!   “沃日……”   苏晚星被突脸的画面吓得差点把手机丢掉,手指也在发麻。   “看到没!看到没!!”辣条君的尖叫解说适时插入,激动得破音,“这身法!这意识!这走位!这叫新人?我敢打赌,这是披着萌新皮的老玩家。”   “我看弹幕上有人说莽?不!这是极致的计算和自信。”   “这是艺高人胆大啊家人们!”   视频里,小人成功拉下电闸,灯光疯狂闪烁,女鬼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无数手臂如同狂怒的白色巨浪席卷而来。   就在这绝杀时刻,小人冷静地一个后翻滚躲开第一波扑击,紧接着一个丝滑的滑铲,竟然从女鬼那臃肿长裙下的空隙钻了过去,完美逃生!   “卧槽!”   辣条君的咆哮几乎要冲破屏幕:“滑铲钻裆!极限逃生!这操作!行云流水!帅炸苍穹!”   尤其是踩踏长臂病人速通病院那段,辣条君直接给江烬操控的小人P上了一个闪耀的“战神”光环,给长臂病人P上了“懵逼”和“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包,配合着他陡然拔高的、充满难以置信的尖叫声:   “——卧!槽!槽!槽!槽!!!”   “我当场就跟冰棒一起跪了!膝盖都跪碎了!”   “这主播的手是机械制造的吗这么精准。”   画面适时给到【Star】操作的手部特写慢镜头回放。   只能看见脖颈往下的男人身姿挺拔,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而稳定地敲击、跳跃,鼠标移动轨迹快到让人差点看不清。动作精准而果断、喉结在专注中轻微滚动……在紧张激烈的游戏画面衬托下,充满了禁欲感和一切尽在掌控的大师风范。   “知道大家都是手控,特意切出来让你们观摩一下。”辣条君的声音带着调侃,“手控党狂喜有没有。”   “不过除了手控,声控也有福了。”   辣条君的话音落下,视频音效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主播低沉微哑的嗓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响起。   ——“今天就到这,下了。”   短短几个字,平淡无奇,却磁性醇厚,让人耳朵一麻。   “啊啊啊啊啊欧米茄——”辣条君在视频里发出土拨鼠般的尖叫,“我敢发誓!在今天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技术控,”妻淋就寺陆衫欺3O   “但从现在开始,我宣布,我还是手控声控Star控!”   “欧米茄~这声音!这低音炮!苏断腿啊家人们!Star!我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辣条君的新晋男神!恐怖游戏区的新王!给我火!!”   视频最后,是辣条君眼冒星星的安利画面:“没看的赶紧去关注!直播间指路【Star】!错过这波血亏!相信我!这绝对是个宝藏!下期视频继续盘他!等我!”   视频结束。   卧室里,只剩下综艺节目里主持人聒噪的笑声还在回荡。   苏晚星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幽幽映着他懵逼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已经暗下去的视频画面上,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声低沉微哑的“下了”。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视频里那只操控着角色在恐怖世界中游刃有余的手。   白皙有力,绷紧时手背上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   这双手、这道声音……   苏晚星觉得自己绝不会错认。   在酒吧包厢混乱的光影里,就是这双手的主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环过他的腰背,将他死死按进湿冷坚硬的怀抱里。   也是这双手,看似随意却用力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在他的腰上流连,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对他耍流氓……   本以为已经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忘干净了,此时却猝不及防地想了起来。苏晚星咬牙,热意毫无预兆地窜上耳根,瞬间蔓延至整个全身,火烧火燎。   猛地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颊和耳朵,苏晚星的腰部开始后知后觉地发麻。像被烫到一样,他猛地将手机再次丢开,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那个叫江烬的流氓竟然是个游戏主播?   听这个土拨鼠的意思,好像还挺厉害的。   又想到江烬的直播间名字,苏晚星抿了抿唇瓣,耳垂更烫。   “江烬”跟“Star”一点也没有挂钩的痕迹,他才不信对方取这个名字只是个巧合。   半晌,从被子里冒出来一句小小声的嘟囔:   “星星什么星星,讨好我?我才不会上当!”   ……   主机风扇低沉嗡鸣,江烬的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跳跃,留下细微的咔哒声。   屏幕里那个穿着明黄色雨衣的小小身影,正以一种逼近极限的敏捷,在巨大油腻的厨房管道间闪转腾挪。   “滴滴滴——”   电脑右下角,平台内置通讯软件的图标疯了似的闪烁起来,伴随着急促的提示音,硬生生打破了游戏背景音乐营造出的压抑氛围。   江烬的眉头蹙了一下,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他操控着小人从一个悬垂的巨大铁钩下方惊险滑过,避开身后拖着沉重剁骨刀,脑袋肿胀畸形的厨师NPC以后,这才有空搭理消息。   【好运-运营小陈】:[跪了.jpg]Star老师,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发力了!太牛了!   【好运-运营小陈】:[鼓掌.jpg]辣条君和您打的这一波配合实在给力!   【好运-运营小陈】:您是不是开了专注模式?快看看弹幕!!!   【好运-运营小陈】:[烟花.jpg]啊啊啊两万粉丝了……啊啊啊啊三万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江烬的视线飞快地扫过那几条信息,意识到什么,目光落在自己直播软件的界面上。   他这才注意到,右上角实时在线人数此刻正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疯狂跳动飙升。从开播时稳定的一千出头,在短短几分钟内,已经冲破了三万大关,并且还在以每秒数百的速度向上猛蹿!   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弹幕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具体内容,只留下飞速滚动的彩色光带,将游戏画面都挤压得只剩下角落一小块。   “嘶……”   江烬立刻将弹幕助手窗口放大到屏幕中央。那些被瞬间刷屏而难以捕捉的信息,此刻清晰地呈现出来:   “打卡!辣条观光团空降!前排围观大神!”   “主播人呢?手呢?让我康康辣条吹爆的神之手!”   “标题狗?最强?口气真不小,坐等打脸!”   “这热度刷的吧?新人哪来这么多观众?”   “颜控手控来的,主播媚个粉听听?”   “别是变声器吧?露脸验明正身!”   “开挂实锤!坐等翻车!”   江烬搭在鼠标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屏幕的光映着屏幕前主播轮廓分明的面庞,江烬没忍住挑了一下眉梢。   赞美、质疑、嘲讽、纯粹看热闹的起哄和调戏……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小小的直播间撑爆。各种免费的“666”、付费的小礼物如烟花般此起彼伏地炸开,将整个界面渲染得无比绚烂。   江烬把弹幕全都看过一遍之后,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知名博主辣条君给他做了一波自来水推流,没想到爆红了,此时是流量发酵的巅峰,有大量好奇的观众涌入直播间。   而这件事被小陈他们误以为是自己早有计划、运筹帷幄的结果,此时疯狂地给自己拍彩虹屁。   【宿主大大,需要我为您转播时况吗?】系统早就发现这件事了,为了给江烬一个惊喜迟迟没说,此刻见他终于知道了,这才有些雀跃地跳出来。   江烬点点头:【好的谢谢。】   系统整理的时间条比弹幕的更加详尽。   辣条君发视频——暂时没什么波澜——推送给粉丝,粉丝们直呼“牛逼”开始转赞评——转发人数越来越多,游戏圈的自媒体和玩家们看见后,被江烬的操作骚了一脸,转发扩散——破圈,圈外人纷纷震惊脸夸赞“看不懂,但这飘出残影的手速使我大为震撼。”   然后#新人主播自称最强速通?看完操作我跪着喊爸爸#的话题便如同坐了火箭,迅速冲上围脖热搜榜的尾巴,并且在游戏分类的热搜里一路高歌猛进。   据系统不完全统计,辣条君那条首发视频的播放量,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如同滚雪球般疯狂暴涨。   从十万飙升到了百万……评论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各种惊叹、膜拜、质疑(很快被技术党打脸)和求直播地址的留言淹没。   而在一个小时前,冲破了一百五十万大关,高居北站热门排行榜第三。   弹幕数量更是恐怖,密密麻麻几乎完全遮蔽了画面。   围脖话题阅读量破大百千万,讨论数近十万。其他视频等平台的数据同样爆炸式增长。   辣条君嘴巴都要笑裂了。   而借此东风,【Star】也结结实实火了一波。   若不是好运直播实在太过小众,想要进平台还得特意下载使得嫌麻烦的人退却,或许目前的数据还能再翻几倍。   即使上辈子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此时此刻,江烬也没忍住露出点意外的笑容。   这局面,确实有点超出他的预期。   在他的计划里,本来要用上系统的那笔“电击赔偿”,让对方帮助进行精准的网络推流,配合他精心设计好的几个震惊体标题。   比如——   【震惊!新人主播速通惊爆全网!Star极限操作碾压《小小梦魇》,官方速通榜瑟瑟发抖!】、【全网寻找对手!Star放出豪言:谁能破我《小小梦魇》速通记录,直播剃光头】、【千年难遇神颜!神秘主播Star首曝真容?恐怖游戏区或将迎来颜值与技术双重天花板!】……   ——来一波强势引流。   没想到,辣条君这个意外变量,提前引爆了流量炸.弹,效果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猛烈几分。   【统儿?】江烬在脑海里无声召唤。   【在呢宿主!】系统欢快地回应,彩色毛球在系统空间兴奋地蹦跶着,【好多人!好热闹!宿主你火了!宿主太牛了!】   【少拍马屁。】江烬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意外之喜,省了我们自己推流的能量。麻烦帮我盯紧点引导好这股流量。还有,注意网上的风向,尤其是那些带节奏说开挂的,标记一下。】   【好嘞!】经历过上个世界以后,非常擅长这些的系统斗志昂扬地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害羞][撒花][好的][爱心眼][亲亲] 第59章 第一大师,基操勿六   系统接手了推流任务。   江烬的目光在那句“开挂了吧?”和“坐等被打脸”上短暂停留,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因流量暴涨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感,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   “新来的?自己做不到就质疑别人开挂?”江烬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像一滴冷水落进了滚油锅,“像你这样的和开水没区别,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都是沸(吠)物。”江烬嗤笑。   弹幕瞬间又炸开一层:   “卧槽!真敢说!”   “哈哈哈怼得好!”   “急了急了!被戳穿就人身攻击?”   “这声音……耳朵怀孕了家人们!”   江烬不再理会纷乱的弹幕,在思考之后,将直播重新切回游戏画面。   不得不说,他的运气着实很好。现在直播的章节刚好到了最能秀操作的【病院】,正可以让弹幕里叫嚣的一群人闭嘴。   操控着小人进入“病院”区域,江烬将镜头拉得更近,使得观众们可以沉浸式感受气氛的诡异。   近在咫尺的,穿着染血病号服拖着巨大生锈剪刀的长臂医生NPC发出令人牙酸的“嗬嗬”怪响,从走廊尽头缓缓转过身,沉重的脚步踏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新涌入的海量观众,瞬间被这极具压迫感的恐怖场景和怪物吸引了注意力,弹幕刷屏的速度都缓了一瞬。   江烬操控着小人,如同回到了自家后花园,在病房里翻来跳去地闲逛。   “别给自己的手残找借口。”江烬笑了笑,低沉微哑,像是在观众的耳边呢喃,但是说出口的话语就不是很友好了。   老粉丝们佛了,新粉却是愣了一下,正要开骂,下一秒,便看到江烬操纵着小人冲了上去。   当屏幕上脖子扭曲伸长、手臂如同巨大枯枝般的医生的身影突地在拐角处出现,拉长的身躯在小人身上投下令人心胆俱裂的阴影时,喷子忘了打字,紧张的第一视角让人只觉得满室逼仄,站在狭窄的走廊避无可避。   弹幕一片惊呼:   “啊啊啊啊啊!主播你把我保护的很差!!!!!”   “完了完了!”   “快躲啊主播!”   “这怎么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烬的手指在键盘上划过一道残影。   屏幕里的小人在医生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如离弦之箭,踩着阴影与光斑的交界处疾驰,每一步都卡在医生触到的极限。   利用转角和病床作为跳板,小人雨衣的下摆几乎擦着医生探出的指尖掠过,紧接着跳跃攀爬,借力旁边一个锈迹斑斑的推车,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短弧线。   观众们屏息凝神,眼睁睁地看着小人竟直接越过了医生头顶的常规拦截点,落地的瞬间甚至没有停顿,继续向前冲刺,然后在医生再次探进之前,再次反复横跳出了这间病房,并且反手关上了房门。   “啊啊啊啊刺激!”   “吓死我了!主播下次不要这么考验我的心脏了!”   “666天秀!”   孰料,这还不是巅峰。   等到了停满病床,需要利用推车搭建通道的大厅,面对两个医生交叉巡逻的格局,江烬没有选择小心翼翼的潜行,反而操控小人猛地推动一辆推车。   金属轮子在寂静中发出刺耳的尖啸,瞬间吸引了所有医生的仇恨。   枯长的手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齐齐抓来,就在这一刹,屏幕上主播手指疾点,小人侧翻钻入最近的床底,算准时间,利用短暂的无敌帧和碰撞体积,让医生们庞大的身躯在追击中互相卡位阻挡。   卡身位拖延了短暂的一秒,小人在这一秒里如黄色闪电从床底另一侧射出,跳上刚刚推至半途的推车,利用尚未停止的惯性,完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二段跳跃。   竟是直接飞越了需要费力搭建的障碍区域,稳稳落在通往下一区域的高台上!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将原本需要战战兢兢许久才能通过的死亡陷阱,压缩成了短短几分钟的令人肾上腺素激荡的技术表演。   弹幕彻底沸腾。   “天秀!”   “这仇恨拉扯是人??”   “牛顿棺材板飞了!!”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直播!”   就是现在!   江烬在脑海中飞速下达指令:【系统,趁现在引导流量,重点推‘技术’、‘操作’、‘速通’关键词。】   【在操作了在操作了。】系统空间里,时刻盯着舆论的系统将小细手也挥舞出了残影,一统顶千军万马,熟门熟路地开始扮演路人、粉丝、黑粉、圈内人、圈外人等数个角色,把江烬的直播间挂到了各个公共论坛进行推流。   更多被“恐怖游戏”、“技术主播”、“速通挑战”等关键词吸引的用户被精准推送进江烬的直播间。   同时,直播间内某些过于刺眼、纯粹人身攻击的弹幕,悄然地被系统降低了权重甚至短暂屏蔽,而惊叹操作、讨论技巧的弹幕则被巧妙地置顶或高亮。   而这一切,以最快速动将所有资源倾斜到江烬身上,并看着运维团队紧急抢修服务器的好运平台管理层们全然不知,只看着狂涌的泼天流量,露出了傻笑。   系统那边推波助澜不亦乐乎,江烬这里同样热闹非凡。   “卧槽!!!!这他么也行?!”   “这就是街舞——”   “给大佬跪了!!!”   围观群众看着被江烬操作的小人动作快如闪电,在病人面前跳霹雳舞似的绕圈圈。   江烬轻笑:“好了,不和他玩了。”语气轻柔纵容,把溜鬼的行为说得活像是什么陪着病人玩耍的温馨场面。   等又一次极限躲过剪刀,他操作小人干脆利落地滑铲过裆,在病人背身的瞬间,借着前冲的惯性跳上一个架子,然后引导着长臂病人攻击。   小人跳下、剪刀落空、鬼怪僵直再次跳上,然后再以一个精准到令人发指的二段跳,到了怪物无法触及的位置   “嘶——!”   “喷子呢?出来走两步?脸疼不疼?!”   “Star神!!!(声嘶力竭)”   整个直播间的弹幕彻底被惊叹号和“666”淹没。在线人数在江烬这惊世骇俗的操作下,如同坐上了火箭,轰然冲破五万大关。   各种礼物特效疯狂刷屏,绚烂的光影几乎将游戏画面都覆盖了。   江烬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键盘触感,耳机里怪物愤怒的咆哮和背景压抑的音乐让他的情绪难得地有些亢奋。   冲、撞、开锁、挑衅、触发机关……   被辣条君“跪看”过的直播剪辑,再一次在直播间的观众们面前重现,暴力又高效的画面让人爽得头皮发麻。   极限又极限,在恐惧和死亡的边缘狂舞!   辣条君的意外爆火、系统精准高效的流量引导、江烬强悍到碾压级别的技术展示,三者叠加爆发出远超预期的恐怖能量。   屏幕上再次疯狂跳动在线人数,轻而易举冲破了十万大关!   平台首页的推荐位上【Star】直播间高居榜首。   标题依旧是嚣张的“点击就看最强恐怖游戏大师速通《小小梦魇》”,此刻却再无人敢轻易嘲讽,只剩下仰望。   片刻后,眼花缭乱的操作终于结束,弹幕刷屏狂欢不绝。   指尖还有些兴奋颤栗的余韵,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江烬的声音淡然又傲慢:“第一大师,基操勿六。”   溜鬼行云流水,操作举重若轻,态度嚣张倨傲。   黑子默默删掉了没能打完的弹幕,观众纷纷点击关注,粉丝们则是“飞机”、“火箭”开始刷屏,特效几乎没停过。   江烬低笑,进入下一个章节。   ……   江烬这边的技术盛宴使得粉丝狂欢,而城市的另一端,何家耗费巨资包下的临江顶层宴会厅,此刻正流淌着真正的纸醉金迷。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厅内映照得亮如白昼,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晕。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倒映着衣香鬓影,身着统一制服的侍者托着银盘无声穿梭。   苏栏一身黑色定制西装,身姿挺拔,挽着妻子张雅的手臂,正与几位商界老友寒暄。张雅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颈间翡翠项链在灯光下流转着夺目的光晕。   谈笑风生间,两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全场。   片刻后,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人。   李简云一身挺括的西装,只是他身边跟着的不是惯常跟随宴会的特助,而是个穿着休闲西装的陌生青年。   那青年对这种场合有些拘谨,脸上笑容腼腆,亦步亦趋地跟在李简云身边。   张雅皱眉,唇角微不可察地下撇。   苏栏同样意外,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与李简云和那青年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携着张雅走了过去。   “简云,好些天没看到你了。”苏栏温和道,“听说你最近拿下了城西那块地?后生可畏啊。”   “伯父过奖,运气而已。”李简云微微颔首,笑容得体,眼神却平静无波看不出多少热络,“伯父伯母风采依旧。”   他的目光掠过张雅颈间的翡翠,礼貌地赞道:“伯母,这条项链很衬您。”   张雅矜持地笑了笑,目光落在李简云身旁的青年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她红唇轻启,语调不高:“简云,这位是?看着面生。”   李简云侧身,自然地向两人介绍道:“这位是常明哲,我的助理,能力很出色,带他来见见世面。”   “苏董好,张夫人好。”常明哲连忙微微躬身问好,声音清朗,眼中满是讨人喜欢的真诚,脸上的神情格外谦逊。   “哦?助理?”张雅上下打量着常明哲,“倒是年轻有为。”   “不过简云啊。”   她话锋一转,视线落回李简云身上,关切似的叹气:“我们家星星那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是坏了点,但心是好的。你们年轻人相处,你多担待些,别跟他一般见识,不要因为不相干的人坏了情谊。”   这话听着像劝解,实则句句都在点明苏晚星的身份和他们苏李两家的关系,更是在提醒李简云注意分寸——   别为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助理”,怠慢了真正的“正主”。   “听说你们很久没一起吃饭了?”张雅补充。   倒不是苏晚星告状。   而是她清楚自己的儿子,苏晚星天天追在李简云身后,以他的性格,如果和李简云吃饭了肯定要发朋友圈昭告好友的。   李简云蹙眉,眼神带了点冷意。   上次苏晚星来公司不知道是不是对常明哲说了什么,恶劣的态度差点让对方辞职,为了照顾常明哲的情绪,他有意冷落苏晚星,却没想到对方却这么毫不讲理,还跟张雅告状。   笑容淡了几分,李简云晃了晃杯中的香槟,没有立刻接话。   张雅却仿佛没察觉,继续苦口婆心劝解:“苏家和李家合作这么多年一直很愉快。李家好不容易拿了南城那片地,虽说苏家这两年比不得你们李家发展迅速,但开工以后我们也少不了合作。”   苏家李家都是杭城的豪门,数十年前就并驾齐驱着发展,如胶似漆,关系再好不过。不过这两年苏家的前进速度的确比不得李家,因此李家隐约有冷淡的迹象。   不过即使如此,苏杭和张雅也自信,李简云不至于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简云,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路该走,什么路不该走,对吧?”奢华富贵的女人的眼神仿若逼视。   这几乎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附近几位老总都察觉到了异样,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些许距离。   李简云忽然低笑一声,笑声短促带着莫名的讥讽,却让张雅露出疑惑的神情。   “张阿姨说得对。”李简云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张雅隐含不悦的视线,“苏家和李家的联姻,是两家长辈定下的喜事,自然不会变。”   倘若何家这场宴会办得再早些,他或许不会这么说。   但此时却有不同,想到曾在苏明哲腰上看见的,与传闻中苏晚星拥有的一模一样的“星星”胎记,李简云的眉眼浮现些许温柔。   于是苏栏和张雅紧绷的脸色刚有所缓和,嘴角露出点笑意,便听到下一秒李简云的声音又响起:“但是这人选……”   李简云微微停顿,视线扫过旁边脸色有些隐忍委屈的常明哲,勾了勾他的手指进行安抚,目光再转回苏家夫妇脸上,说道,“恐怕要换一换了。”   “什么意思?”苏栏的声音威严。   李简云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毕竟,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阿猫阿狗,都配得上‘联姻’这两个字,更不配做我李简云的伴侣。”   “苏董,张阿姨,你们说呢?”   “你……”张雅保养得宜的脸庞因愤怒和震惊而微微扭曲,胸口剧烈起伏,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苏栏一把按住妻子的手:“李简云,你把话说清楚。”   “就是字面意思。”   李简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体贴:“伯父伯母,事关重大,这里人多眼杂,不如我们移步旁边的休息室详谈?正好,我也有一些关于晚星身世的疑问,需要向二老求证。”   张雅和苏栏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惊疑不定的面庞。   李简云姿态从容,做了个请的手势。   血脉?苏晚星?难道……   巨大的不安攫住了张雅。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想到了豪门经常出现的换子风波,没忍住用力握住了丈夫的手臂才得以站稳脚跟。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道:“带路。”   李简云微微颔首,握了握常明哲的手指,率先转身朝着休息室走去。张雅心事重重,满腹惊涛骇浪,被苏栏带着跟上。蹊淋韮斯留衫欺伞临   四人前后离开的身影,恰好落入了刚从洗手间出来,正百无聊赖的林和裕眼中。   作为何家的外孙,林和裕对这种场合向来兴趣缺缺。   他今天破天荒地来了,纯粹是憋着一股要给好兄弟苏晚星打抱不平的劲儿,想看看李简云会不会带那个常明哲来耀武扬威。   结果,还真让他撞见了!   不仅撞见了,还看到了李简云和苏晚星的父母凑在一起“相谈甚欢”!   林和裕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直冲脑门。   他躲在巨大的罗马柱后,迅速掏出手机,对着李简云、常明哲以及苏家夫妇“有说有笑”离开的背影,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照片里,李简云微微侧头似乎在与苏栏说着什么,常明哲安静地站在稍后位置,苏家夫妇背对着他看不清神情,但四人同框的画面,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确实显得和谐。   “操!真不是东西!”   林和裕低声骂了一句,手指飞快地把照片一股脑儿全发给了苏晚星,还附带上一条带着气愤的语音:“星星快看!李简云这孙子真把那小白莲带来了!还跟你爸妈凑一块儿了!我靠他们聊得还挺开心?!你爸妈怎么回事啊?你快来!这口气不能忍!哥们儿帮你看住人!”   ……   苏家别墅。   苏晚星穿着丝质的家居服,蜷在宽大的沙发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落地窗外的夜色发呆。   手机在他手边自动放着视频,林和裕的消息一连串弹过来,把他吓了一跳。   有些迟钝地垂下眼,苏晚星点进消息,看清了内容。四人相谈甚欢的照片让他愣住,而后猛地坐起了身子。   照片里,李简云疏离高冷,常明哲温顺乖巧,而他的父母看不清表情,但是为什么没有把常明哲赶走?甚至还和他站在一起?   猜测常明哲现在肯定很得意,还要用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抢他爸爸妈妈的注意力,一时间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委屈,苏晚星急得团团转。   胸口剧烈起伏,桃花眼里燃着灼人的怒火,眼尾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他连忙打开张雅的对话界面发了消息,暂时没人回复,打电话也暂时没人接;又准备打开苏栏的,却想到爸爸之前说太忙不喜欢太多消息的打扰,迟疑了一会儿,又慢慢放下了手机。   林和裕的消息还在往外跳,噼里啪啦全是字。   林和裕:李简云这是完全把你的面子踩在地上……   的确如此,甚至嚣张到他爸爸妈妈面前了。   李简云到底什么意思?   有这么讨厌他?真的不怕苏家和李家的合作破灭么?心脏莫名狂跳,强烈的冲动驱使着苏晚星不想这么算了,要去找人问个明白。   “王叔备车!去云顶酒店!现在!”苏晚星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的家居服,一边拨通司机的电话,一边胡乱套了件长款米白色羊绒开衫,抓起手机就冲出了门。   司机王叔被他从未有过的苍白脸色吓到,一路将车开得飞快。   夜风带着入秋的寒意灌入车内,却丝毫无法冷却苏晚星突如其来的恐慌,靠在后座,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倒退,他紧紧攥着手机,脑子里乱糟糟的。   然而,杭城晚高峰的威力不容小觑。   通往市中心的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闪烁的尾灯连成一片血红的海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苏晚星的焦躁越来越盛,他不停地看表,无意识地啃咬着手指。   等宾利终于冲破车流的围堵,停在云顶酒店金碧辉煌的门廊下时,时间已近晚上十一点。宴会厅内辉煌的灯火依旧,但门口负责接待的侍者已经开始礼貌地引导着陆续退场的宾客。   晚宴已经散了。   苏晚星推开车门冲下车,快步穿过旋转门,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他眼睛发涩,他目光急切地在散场的人群中搜寻。   没有李简云,没有常明哲,也没有他父母的身影。   连忙拿出手机想要给林和裕发消息,然而,刚按亮屏幕,手机就在苏晚星面前闪烁了一下关机了。他这才想起来,电量系统已经进行了好几次充电提醒,但是他嫌烦,懒得搭理。   “请问。”   苏晚星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个路过的侍者,桃花眼里布满血丝,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晚宴结束了吗?李家的李简云先生,还有苏栏先生他们走了吗?”   侍者被他吓了一跳,看清他焦急的样子,连忙恭敬地回答:“先生您好,晚宴已经结束有一会儿了。李总和苏董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她指了指出口方向。   苏晚星胡乱地点点头,拔腿就朝侍者指的方向追去。   穿过铺着厚厚地毯和回廊,外面是酒店安静的后勤通道和空旷的停车场入口。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单薄的羊绒开衫紧紧贴在苏晚星身上更有些发凉。   空无一人。   只有几盏高杆路灯投下的光圈,照亮地面和远处城市边缘模糊的霓虹。   他追出来得太晚了。   不知为何,一股绝望和无力感将苏晚星淹没,浇熄了那一路支撑着他的熊熊怒火。只剩下消沉的情绪压在胸口,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刚才因为奔跑和愤怒而急促的喘息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凉意。   苏晚星搓了搓自己的手指取暖,但是指尖仍旧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宴会厅侧门的另一个通道处,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人语声。苏晚星下意识抬头望去,就看见苏栏和张雅正从那个方向并肩走出来。   苏栏眉头紧锁。   张雅则挽着他的手臂,妆容依旧精致,但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复平日的锐利,反而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恍惚。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好的][撒花][爱心眼][亲亲] 第60章 买醉   “爸爸!妈妈!”   苏晚星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   看着两人不愉快的神情,心中的委屈和愤怒被他咽了下去,转而变成有些小心的询问:“你们怎么了?是不是简云哥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李简云向来是别人家的孩子,苏栏和张雅对他多有赞叹,时常让苏晚星向他学习。如果他真的和两人说了苏晚星什么不好,他们肯定会很失望。   苏晚星有些不安与愧疚。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两道异常复杂,甚至带着某种陌生审视的目光。   苏栏的目光落在苏晚星身上,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慈爱或严厉,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疑虑和沉重负担的打量,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养了十八年的儿子。   张雅的目光则更加直接,混杂着震惊、怀疑,和失魂落魄。   他们的目光瞬间让苏晚星咽下了准备好的话语,他脚步猛地顿住,僵在原地,脸上因为疾走而泛起的红晕迅速褪去。   “爸爸?妈妈?”苏晚星喃喃地又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困惑“你们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他?是因为他耍脾气没来参加晚宴?还是因为李简云明确要为了常明哲放弃联姻?   “晚星?你怎么在这里?”苏栏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眉头习惯性地皱起,目光在苏晚星明显不合时宜的穿着上扫过,带着不赞同,“穿成这样跑出来像什么样子?还嫌不够……”   张雅似乎也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刻意维持的冷淡和疏远:“这么晚了,外面冷,没什么事就早点回去吧。”   她紧了紧挽着苏栏的手臂,不再看苏晚星,仿佛再看会是什么负担:“我跟你爸爸累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很累了。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苏晚星张了张嘴,看着爸爸妈妈脸上毫不掩饰的疲惫和疏离,看着他们甚至没有停留,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便挽着手臂头也不回地朝着酒店大门走去,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了这里。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滑入夜色,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只留下两道尾灯残影。   巨大的水晶映着苏晚星单薄的身影,在地面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周围散场的宾客低声谈笑,侍者安静地收拾残局,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直到林和裕咋咋呼呼的声音带着点担忧从旁边传来:“星星?你怎么才来?李简云那孙子早走了!我刚才……”   林和裕从角落里钻出来,正想跟苏晚星吐槽,却一眼看到了好友失魂落魄的模样。   苏晚星向来盛气凌人的漂亮脸蛋此时惨白,眼睛里弥漫着几乎要溢出来的茫然和受伤。   他后面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星星?”林和裕小心翼翼地凑近,看着苏晚星失焦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你……你没事吧?是不是看到你爸妈了?”   他也看到了苏家夫妇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苏晚星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只是怔怔地望着父母离开的方向,商务车早就已经开远了,那里空无一人。   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林和裕。那双总是带着骄纵或灵动的桃花眼此刻蒙着一层水光,眼尾的红色浓得像要滴血。   苏晚星嘴唇微微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和裕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连忙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不由分说地裹在苏晚星单薄的身上:“操!冻死你算了!走!先离开这破地方!”   他半扶半拽地把失魂落魄的苏晚星塞进自己的跑车里,引擎发出轰鸣,在冲出夜色前,终于听到苏晚星的声音。   “……人间。”   苏晚星的声音很低,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林和裕,陪我去‘人间’。”   ……   “人间”酒吧二楼,熟悉的“苏V”里,厚重的隔音门将楼下震耳欲聋的喧嚣隔绝在外。   包厢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墙壁上几盏幽暗的氛围灯亮着。   巨大的环形沙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沉默的岛屿,空气中残留着浓郁的酒气,苏晚星陷在沙发最深处,几乎被黑暗吞噬。   他脱掉了林和裕的外套,睡衣领口被他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   林和裕坐在他对面,抱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不时故意大声地发出几句“靠”或者“牛逼”。   一边打游戏,他一边偷偷抬眼瞄苏晚星那边。   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到好友低垂着头,侧脸的线条绷得死紧,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水晶杯,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已经下去了一大半。   桌上摆了好几瓶空掉的酒。   林和裕欲言又止,却只能看着苏晚星带着狠劲似的,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灌的动作。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只有手机里传出的微弱游戏音效在徒劳地填充着寂静。   “星星……”林和裕实在憋不住了,放下手机,试探着开口,“别喝了……”   然而,苏晚星没有看林和裕,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仰起头,如同饮鸩止渴般将剩下的酒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如同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眼泪瞬间被逼了出来,贴着眼尾那抹不正常的红晕,狼狈地滑落。   苏晚星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又伸手去抓酒瓶。   一杯。   两杯。   三杯……   他喝得又快又急,酒精像疯狂生长的藤蔓,迅速缠绕上苏晚星的大脑。   眼前迷离的灯光开始旋转、模糊、重叠。   父母冰冷的眼神,李简云冷漠的侧脸,常明哲那看似无辜的脸……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眩晕的视野里翻滚撕扯。   胃里翻江倒海,火烧火燎的灼痛感一阵强过一阵。   苏晚星只觉得林和裕打游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枪炮轰鸣,却盖不过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噪音。   他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抱着一个柔软的靠垫,把下巴深深抵进去,身体因为胃部的不适和情绪的翻涌而蜷缩发抖。   可是即使这样,也在无意识地给自己灌酒。   “别喝了星星。”林和裕看不下去,去抢他的酒杯,“这酒后劲大。要不我送你回家?   “家?”苏晚星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含着一块烧红的炭,又烫又哑。   昏暗的光线下,少年的眼尾红得惊人,桃花眼里蒙着水光,眼神却有些涣散,直勾勾地看向林和裕,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哪个家?”   林和裕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酸。   刚想说“当然是你家”,却冷不丁想起了刚才苏家夫妇刚才莫名其妙的冷淡背影,又想起刚才苏晚星魂都没了似的的样子。   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李简云不喜欢我……”   苏晚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茫然。   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口翻江倒海的酸涩:“爸爸妈妈也不要我了……李简云喜欢常明哲……他带他去见我的爸爸妈妈……爸爸妈妈还跟他们说话,但是不想跟我说话……”   苏晚星的话语开始颠三倒四,逻辑混乱,声音也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醉意和无法排解的委屈。   他把自己窝在沙发角落,蜷缩得更紧,几缕挑染的红发垂落下来,蹭着他泛红的脸颊。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喃喃着,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深色的真皮沙发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为什么都不要我了……”   作为多年的好友,林和裕深知苏晚星有多么看重父母,希望得到他们的陪伴和重视,此刻看他这副崩溃的样子,心里堵得难受,又是心疼又是愤怒,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游戏音效也显得格外刺耳。   想安慰,却又笨嘴拙舌不知从何说起。   正急得抓耳挠腮,林和裕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江烬!   那个自称是星星“网恋对象”的狂野帅哥!   虽然来历不明,没得到星星的明确承认,还坑了星星一万块钱。   但那天对方在包厢里搂着苏晚星的场景还记忆犹新,林和裕不得不承认,江烬看星星的眼神,还有那股子按着星星“亲”——他至今也没问出来到底真亲假亲——的那股子劲儿,跟李简云那种虚伪的温和完全不同!   死马当活马医!   林和裕瞬间做了决定。   他退出游戏,点开“Star”头像,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一顿猛敲,发过去一条带着强烈暗示和定位的消息。   林和裕:【定位:人间酒吧】   林和裕:江哥!江湖救急!星星喝大了!哭得不行![图片.苏晚星蜷缩在沙发上]   林和裕:你不是他‘网恋对象’吗?想上位转正不?机会啊哥!速来![抱拳][抱拳][抱拳]   发送。   林和裕盯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又看了看蜷缩着默默流泪的苏晚星,心里默默祈祷:江烬啊江烬,你小子可千万别怂!哥们儿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   出租屋里,江烬正操控着小人借着怪物前冲和下坡的惯性,灵巧地从它背上飞跃而下。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每一次极限闪避和攀爬都引得弹幕疯狂刷屏“666”和“Star神牛逼”。   直播间的热度依旧维持在一个相当高的水平,平均在线人数稳稳地保持在两万以上。   辣条君视频带来的流量红利还在持续发酵,新涌入的观众被他的技术和声音吸引,老粉丝则沉浸在看他碾压游戏的快感中。   就在他操控小人一个翻滚落地,稳稳停在一个平台上时,电脑右下角,一个通讯软件图标疯狂地闪烁起来。   江烬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那闪烁的图标,以及弹出的小窗口里显示的“林和裕”三个字。有些意外,他操控小人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依旧精准流畅地攀上高处管道,将暴怒的怪物甩在下方。   直到小人暂时脱离危险区域,他才切换画面,对观众显示游戏卡顿,而后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消息界面。   林和裕充满急切的消息瞬间跳了出来。   “喝大了?”江烬的目光扫过这几个字,眉头皱得更紧,点开那张图片。   照片光线昏暗迷离,只能看到包厢沙发一角,穿着米白色羊绒开衫的身影蜷缩在那里,只露出一点凌乱的红毛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耳朵。   嘴里不知道还在呓语什么,拿着酒杯发着呆。   脆弱又狼狈,像一只被人遗弃的野狗。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烧得江烬胸口发闷。   蠢货!   跑去买醉?为了李简云?还是为了那对父母?   说实话,在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江烬觉得苏晚星这蠢货作天作地有点烦。并在无语凝噎之中,倾向于不过多干预。   毕竟,现在既不是苏晚星当众告白被拒,在酒吧买醉到胃出血的节点;也不是他被揭穿身份赶出家门,滚进山坡哭泣的时候;更非不知死活与醉驾司机争吵,葬送小命的悲催时刻。   仅仅是苏晚星心情不好喝酒浇愁的小事而已。   说不定他去了还是火上浇油,只能让那小少爷嘟囔几句臭流氓。   但突然地,江烬想到一件事。   【系统。】江烬喊了一声,【这也是苏晚星和我的之间偏差吗?】   江烬忽然想起,在他的记忆中,除了表白被拒那次,他似乎没有什么伤心买醉的行为。   【不是哦。】系统查了一下剧情,摇头说,【这是你带来的蝴蝶效应呢宿主。】   江烬蹙眉,给林和裕发了消息:苏晚星为什么买醉?   看他回了自己,林和裕立刻振奋精神进行回复。   林和裕:[聊天记录]转发   林和裕:有点复杂,大概就是喜欢的人带着其他人见了星星爸妈,结果星星爸妈不仅没有帮忙揍人,反而对那人和颜悦色,对星星冷淡了。   看完这些消息,江烬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   他又打字:你怎么会去参与这个宴会?不打游戏?   林和裕:就你上次给我发的照片呗,我看李简云不爽,想找他骂一顿,结果就看到这个场景了   原来如此。   江烬大概厘清了来龙去脉。   难怪系统说这是他带来的蝴蝶效应,的确不假。   因为上一世,他心情不佳没去宴会,林和裕想着参加了宴会也没人陪他玩,干脆就也没去。于是,前世的时候,他们两人压根不知道李简云带着常明哲,和苏栏张雅相谈甚欢的事情。   而这次蝴蝶事件惹哭了苏晚星,也让江烬弄明白了苏栏与张雅是如何得知“真假少爷”的原委。   原来是这样。   在苏晚星心心念念地等待李简云的回应时,李简云已经带着常明哲找到了苏栏与张雅,揭开真相,为心上人打抱不平了。   霸占身份,鸠占鹊巢。   所以这是李简云对苏晚星越发冷淡不耐的原因么?   江烬思忖了一下,又觉得时间线好像有点对不上。李简云对于苏晚星的冷漠早在将近一年之前就开始了。   所以他应该是先喜欢上常明哲,后来通过什么发现了常明哲真少爷的身份,然后带着委屈可怜的心上人找到亲爸亲妈,最后才将苏晚星赶出家门。   捋清楚整件事的流程,江烬的嘴角扯出一个轻嘲的弧度,又看到林和裕发的“机会”、“上位当正宫”等字眼,觉得这傻货的脑回路也是简直清奇。   他瞥了一眼直播界面,弹幕还在热情高涨地讨论着他刚才的操作,各种礼物特效不断飘过。按照他的计划,这场热度正盛的直播至少还要持续一个多小时,稳固流量,冲击更高的关注。   然而……   搭在鼠标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屏幕幽光映着江烬的眼眸,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游戏里阴森的场景,却又似乎穿透了屏幕,让他看到某个灯红酒绿包厢里醉醺醺的身影。   去还是不去?   直播间里,观众们还在热情地发送着弹幕,询问主播是不是网卡了,催促他赶紧继续。   几秒钟后,江烬做出了决定。   “抱歉各位。”他重新打开麦克风,声音低沉,“有点急事,必须下播了。”   弹幕瞬间炸锅。   “啊?这才几点?”   “别啊Star神!正到最刺激的呢!”   “急事?什么急事比直播重要?”   “哦豁,这个点能有什么急事?该不会是去约会吧?”   “Star神有情况?”   江烬看着最后那条弹幕,眼神闪了闪,没承认也没否认。   “今天直播到这里,先下了。明天老时间,不见不散。”他言简意赅地说,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直播。   满屏的哀嚎和问号被彻底隔绝。   江烬关掉电脑站起身,本来是打算就这么出发。   但看到照片里苏晚星湿漉漉的眉眼,最终却是转身进了厨房。   起锅烧水,拿出冰箱里喝剩下小半的可乐倒掉,拧开水龙头把瓶子冲洗干净放一边晾着。小锅里的水烧开了,冷水放置降温。而后江烬切了一块老姜冲洗泥土,也不用刀,就那么用手掰成几块粗糙的碎块,扔进了降温的小锅里,再次放在灶台上煮。   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江烬抱臂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锅里。   很快,一股生涩辛辣的姜味弥漫开来,江烬没买红糖,左右看了看,将白糖和盐倒了几勺进去。等姜汤的温度降了下去,将姜汤倒进瓶子,随手抓起一个外套穿上把瓶子揣兜里捂着。   江烬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手机,头也不回地出了出租屋。   深夜的风带着寒意,骑着单车的身影被月光拖出长影。漆令旧肆刘叁起姗伶   卫衣兜里的可乐瓶随着单车的颠簸轻轻晃荡。江烬骑得很快,夜风灌进他敞开的卫衣领口,带来点冷意,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一点烦躁。   虽然决定了去找苏晚星,但想到照片里少年那没出息掉眼泪的样子,江烬还是不爽。   ——人甚至不能共情年轻时候的自己。   一想到从前的自己是这么个德行,就难受得想骂苏晚星。被人说是娇纵蛮横,作精难搞,却只窝里横,没能伤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反而是让他深更半夜骑着共享单车,拎着现煮的姜汤,急吼吼地穿过大半个城市去捞人……   迎着冷风,深呼吸一口气,江烬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他么算什么事儿?   -   一个小时以后,人间酒吧二楼,苏V包厢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门外走廊迷离变换的彩色光线悄然探入包厢内,将浓稠的昏暗劈开一些,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笑声穿过门板,回荡在耳边。   江烬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逆着光,轮廓被勾勒得有些模糊。   他的目光穿透包厢内稀薄的光线,掠过林和裕,精准地锁定了蜷缩在沙发深处的身影。   相似的出场,不同的场景。   对方没了之前的被众星拱卫的骄矜,反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整个人陷在沙发角落,几乎要被黑暗吞噬。   苏晚星正侧着头,脸颊抵着着冰凉的皮质沙发靠背,几缕被汗水和泪水濡湿的黑红发丝凌乱,贴在额角和脸颊上。   林和裕听到动静,猛地从游戏里抬起头,看到门口逆光而立的江烬。先是一惊,随即像是看到了救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你终于来了”的庆幸表情。   他连忙放下手机,对着江烬做了个夸张的“拜托了”的口型,又指了指醉醺醺的苏晚星,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对着苏晚星大喊一声:“星星你对象来了!”   在苏晚星反应过来之前,林和裕以最快速度从江烬身边溜出了包厢,还贴心地从外面轻轻掩上了门。   包厢内只剩下两个人。   江烬看着被惊动以后投来目光的苏晚星。   少年的呼吸有些急促,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眼尾的红肿尚未消退,此刻因为醉酒和难受,又晕染开一片更深的糜艳绯色,一直蔓延到耳根。   整个人都在发懵,桃花眼都被睁得圆钝,像是在消化林和裕的话语,辨认江烬是谁。   对上他迷蒙的目光,江烬冷笑一下。   在少年怔愣的注视中,“咚”地一声,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面林和裕的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撒花][好的][害羞][亲亲]   江烬:人甚至不能共情当年的自己 第61章 行了,不怕了   江烬迈开腿,几步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醉成一滩软泥的苏晚星。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面色极冷,江烬弯腰,将怀里一路颠簸,此刻依旧散发着温热和浓烈姜味的可乐瓶开了盖子,“咚”地一声放在桌子上。   装着解酒汤的塑料瓶和昂贵的玻璃酒瓶混在一起,浑浊的浅黄色液体在挤压变形的瓶身里晃荡,几块粗糙的姜块沉沉浮浮。   突兀的声响把沙发上的人吓了一跳。   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苏晚星像是挣扎着要抬起头,好让自己将面前的人看得更清楚些。   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昏黄光晕,过了好几秒才勉强清晰几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茶几上的瓶子,包装熟悉,但是里面液体的颜色古怪。   奇怪的东西。   混沌的大脑完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诡异的东西是什么,苏晚星干脆不再看,视线艰难地一点点向上移动。   黑色的工装裤包裹着男人修长有力的腿,往上是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拉链随意地拉到胸口下方,露出里面深色的打底T恤和一小截锁骨。再往上,是线条冷硬的下颌,紧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   最后,撞进了一双深邃的,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寒潭的眼眸里。   这谁?   好像是个帅哥,而且还是按照他的喜好长的。苏晚星恍恍惚惚,下意识伸手想摸摸江烬的大腿。   “怎么?认不出来?”江烬的声音戏谑。   非常有辨识度的嗓音一出来,拉回了醉鬼的注意力,苏晚星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瞪得更大了。   江烬!   短暂的茫然盖过了苏晚星汹涌而上的,被酒精放大了无数倍的委屈与愤怒,然后又被更加汹涌的羞耻感瞬间淹没。   “你……”   苏晚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醉意和鼻音。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软绵绵的不听使唤,反而因为动作牵动了翻腾的胃,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让他难受地皱紧了眉,脸色更白了。   苏晚星厌恶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被这个人看见的场景。   更厌恶对方那副居高临下,仿佛带着嘲讽的姿态。   所有的负面情绪瞬间找到了宣泄口,苏晚星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捶了一下怀里的抱枕,声音拔高,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毫不掩饰的敌意:“谁要你假惺惺地来关心我?!走开!”   又推了一下那个散发着怪味的瓶子:“拿着你的破瓶子走开”   可乐瓶被苏晚星推得在光滑的玻璃茶几上猛地一滑,差点倾倒,浑浊的姜汤在里面剧烈晃荡,撞在酒瓶上,溅出几滴滚烫的液体。   姜汁落在茶几留下深色的印迹。   浓烈的姜味在狭小的空间里瞬间爆开,辛辣刺鼻。   江烬的眼神倏地沉了下去。   他看着苏晚星因为用力推搡而喘不上气的样子,看着他红意更甚的脸颊和湿漉漉充满抗拒的眼睛,以及一副拒不配合还要炸毛的行为。那股在冷风中骑行了一路,强行压下的烦躁和恼火,瞬间被这不知好歹的推拒点燃了。   猛地俯身,江烬动作快如闪电地捏住了苏晚星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少年被迫仰起头,露出纤细的脖颈。   “唔!”   苏晚星吃痛,被迫对上江烬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的冷意和某种危险的暗流让他瞬间僵住,醉意都清醒了两分,挣扎的力气如同被抽干。   竟是被吓得有点乖巧了。   “嗤。”对他吃硬不吃软的模样感到不屑,江烬另一只手已经抄起了可乐瓶。   掐着苏晚星的下巴,他的力道带着一股狠劲,看也不看地将瓶口直接抵上了苏晚星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瓣。   “作够了吗?”   “再作——”   江烬的声音压得极低,怒气蓬勃,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气息和深刻的威胁,清晰地砸进苏晚星浑浑噩噩的意识里:“下次,我就用嘴喂。”   话音落下的瞬间。   微烫的、带着浓烈辛辣姜味的浑浊液体,被江烬不容抗拒地灌入了苏晚星的口中。   辛辣刺鼻的气味涌入鼻腔,呛得苏晚星眼前发黑。   “唔!唔唔——!”   “咕……咳咳咳!呕——!”   辛辣的液体冲刷过干涩的喉管,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灼痛和强烈的窒息感。   生理性的剧烈呛咳和呕吐感,瞬间冲垮了苏晚星所有的抵抗,这玩意儿实在是太难喝了,以至于他的身体在江烬的钳制下止不住地弹动挣扎,双手无意识地胡乱挥舞。   他的手指在混乱中狠狠划过江烬捏着他下巴的手臂,留下几道瞬间变红的抓痕。   刺痛感传来,江烬的手臂肌肉骤然绷紧,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微微调整了角度,避开苏晚星胡乱抓挠的手,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迫使苏晚星无法闭紧嘴巴。   另一只握着瓶子的手稳定地倾斜着角度,让姜汤持续地灌入。   “咳咳!呕……放开我!臭!呕——!”   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溢出的浑浊姜汤,狼狈地糊满了苏晚星的下巴和脖颈。   他剧烈地呛咳着,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隐隐作痛的胃部,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绞碎吐出来。   身体在江烬的禁锢下徒劳地抽搐,苏晚星的开衫和睡衣被扯得更开,露出大片剧烈起伏的胸膛,皮肤上泛起一层薄红。   浓烈的姜味酒气蔓延在鼻腔。   江烬俯身的动作形成让人无法躲避的囚笼,将苏晚星完全笼罩其中。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苏晚星滚烫混乱的喘息,与他冷淡的鼻息无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   清晰地感受到苏晚星每一次挣扎的幅度,看到他湿透的睫毛下,那双从难过伤心中脱离出来,只剩下无助和惊恐的眼睛。   甚至,感受到一滴滚烫的,混着姜汁的泪水,在苏晚星剧烈的挣扎中飞溅出来,不偏不倚地砸在江烬的手腕上,带来一点灼烫的湿意。   江烬捏着苏晚星下巴的手,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一瞬。   “呕——咳咳咳……”   就是这一瞬的松动,让苏晚星抓住了机会。   他猛地侧过头,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狠狠挣脱了瓶口的钳制,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前栽倒,伏在沙发边缘剧烈地呕吐起来。   “呕——咳咳……呕……”   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在包厢里回荡。   胃里翻腾的酸水和少量未消化的酒液混合着那辛辣的姜汤,被苏晚星地吐在地毯上。   少年清瘦的身体因为剧烈的呕吐而不停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湿意贴在皮肤上,让他止不住地啜泣。   江烬直起身,睥睨着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手中的可乐瓶剩下点汤底和姜渣,瓶口还残留着浑浊的液滴。   随手将空瓶丢在一边,发出沉闷的响声,江烬看着苏晚星那一副几乎要把心肺都吐出来的凄惨模样,终于平息了点滔滔的怒火。   “吐干净了?”   江烬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冷眼看着苏晚星苍白汗湿的侧脸,和不断抽抽的肩颈。   苏晚星没有回答,也无力回答。   他断断续续的干呕,身体蜷得更紧,只剩下本能的呜咽。   目光扫过他的后颈,江烬看了眼满地狼藉,呕吐物的浓烈混合气味涌入鼻腔让他眉头紧蹙。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他弯下腰,动作依旧强硬,却少了刚才那股要捏碎苏晚星骨头般的狠戾。   穿过苏晚星的腋下和膝弯,江烬试图将这个傻乎乎、软绵绵又散发着难闻气味的麻烦精打包带走。   “呃……别碰我……”   苏晚星感觉到身体被触碰,残留的抗拒本能让他虚弱地挣扎了一下,声音嘶哑:“臭混蛋……走开……”   “闭嘴。”   江烬的声音冷硬如铁,手臂用力,轻而易举地将轻飘飘的少年托抱了起来。   苏晚星身上的米白色的羊绒开衫早已皱得不成样子,滑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单薄的睡衣。冰凉的身体接触到江烬隔着卫衣传来的灼热体温,瞬间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他下意识地又想要挣扎,却被男人有力的臂膀牢牢禁锢。   “放……放开……”   苏晚星徒劳地挣动着,手腕抵在江烬坚实的胸膛上,那点微弱的力道如同蚍蜉撼树。酒精、呕吐的虚弱和巨大的情绪冲击彻底掏空了他,挣扎的动作与其说是反抗,不如说是讨好与哀求。   江烬低头看了苏晚星一眼。   汗水浸透了少年的鬓角,发丝蹭在江烬的颈侧,带来一丝微痒的凉意。   看起来的确被吓得狠了。   “现在知道怕了?”江烬的语气意味不明,揩了一下苏晚星湿红的眼角,拍了拍他的脊背。   苏晚星不吭声,有些别扭地点了点头。   江烬哼笑,却是没如人所愿将怀里的少年放开:“晚了。”   说着,就抱着苏晚星大步走向包厢门。   还以为他说那话是等自己服软了就放开自己的苏晚星愣了一下,转而气急败坏,抓着江烬的衣领就恶狠狠地咬在了他的锁骨上。   “草。”   江烬没忍住闷哼一声,掐着苏晚星腰肢的手指在猝不及防之下收紧力道,摁得更深。   “呃……”苏晚星也闷哼,咬得更用力了。   两人互相较劲,江烬面不改色地拉开包厢门。   出门的瞬间,外面走廊迷离变幻的彩色光束便瞬间涌了进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浪也重新拍打上耳膜。埋在江烬肩颈的苏晚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噪音刺激到,没忍住偏了偏头,松开嘴巴,把脑袋埋进了江烬的颈窝。   本还想继续和苏晚星掰头的江烬,因为少年这个下意识寻求庇护的动作而顿了一下,掐着少年腰肢的手指松缓了一些,隔着布料轻轻地安抚对方。   “怕什么,不是很能吗?”江烬嘴里的话语仍旧不客气,但动作却轻柔了许多,回头看了一圈,走回去把落在沙发上的林和裕的西装外套拿了过来。   外套罩住苏晚星的头顶给他遮挡住灯光,江烬的语气带了点笑意:“行了,不怕了。”   苏晚星其实还不大服气,打算等刺目的感觉过了之后,就再次发起挑衅。   但是猝不及防间,阴影盖过晃眼的顶灯,听着江烬似哄似笑的声音,他的耳朵却有些难以抑制地升起烫意。   臭流氓。   抿了抿唇瓣,苏晚星慢吞吞地闭上了再次亮出的牙齿。   林和裕像热锅上的蚂蚁,正焦躁地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踱步。   突然,包厢门被拉开,江烬抱着蜷缩成一团的苏晚星大步走出来。他先是一愣,随即像松了一口气飞快扑了上去。   “江哥!星星他……”林和裕的声音在看到苏晚星惨白如纸,满脸泪痕汗渍的狼狈模样时戛然而止,倒抽了一口冷气,“他,他怎么了?吐了?”   浓烈的异味扑面而来,林和裕下意识地捂了下鼻子,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明晃晃的嫌弃。   “吐了,睡着了。”江烬点头。   苏晚星余光看到了林和裕捏鼻子的动作,暗自气闷,同时也觉得自己这样子丢人,干脆默认了江烬的话语,没有抬头。   不过林和裕的行为给了他灵感,佯装睡得不踏实,他把自己的脸报复似的在江烬肩窝蹭了一下,察觉到对方的身躯一瞬间的僵硬以后,没忍住偷偷弯了一下眼睛。   结果感觉自己的臀部被人不轻不重地拍打了一下。   身体瞬间僵直,苏晚星的血液从脚底板冲到脑门,整个人手也不凉了,胃也不疼了,只剩下滚烫的热意。   警告了怀里不安分的傻东西,江烬嫌弃地又提了提林和裕的外套,把苏晚星的整个脑袋都给盖住了,让他独享那一片的空气,然后脚步未停地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   “车钥匙。”江烬说。   “啊?哦!在这儿!”林和裕跟在他身后一起下楼,闻言愣了一下,连忙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跑车的钥匙,“江哥,我送你们?还是……”   “钥匙给我。”江烬看他一眼,言简意赅,在楼梯口停下脚步。   林和裕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把车钥匙塞进了江烬空着的那只手里,嘴里还不忘念叨:“在后门,车牌尾号6688,银灰色的那辆就是!江哥你小心点开啊!星星他晕……”   一边说着,一边继续跟着他们往楼下走。   林和裕完全没多想,还以为江烬是不好意思让车主开车,同时想在他这个星星挚友这儿挣个好印象,专门送他们一程呢。   “你留下。”江烬掂量了一下车钥匙。   林和裕顿住脚步:“哈?”   江烬抱着苏晚星头也不回地踏下楼梯,融入楼下更加喧嚣迷乱的舞池光影和人潮之中,只留下一句嘱咐:“你得处理包厢,结账赔偿。”   “……啊?”   林和裕这才想起苏晚星人都这样了,包厢里面肯定也是狼藉一片。   “噢,好的。”看着两人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扇敞开的,仿佛已经能闻到古怪气味的包厢门,林和裕认命地叹了口气,挠了挠自己那头银发,“得,我就是个擦屁股的命……”   从二楼到了一楼,震耳欲聋的电子鼓点如同重锤,混杂着人群的尖叫、笑声和玻璃杯碰撞的脆响,汇成一股嘈杂的噪音。   江烬抱着苏晚星,面无表情地穿过这片沸腾的喧嚣。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和怀中明显状态异常、衣着凌乱的少年吸引了周围大量的目光。   无数人把眼神聚焦过来——   好奇的、惊诧的、鄙夷的、带着露骨兴味的……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他们。   甚至有一些人在看清江烬的面容以后故意放慢脚步,眼神在他的侧脸和苏晚星身上来回扫视,窃窃私语,发出暧昧不明的低笑。   “啧,玩得挺野啊……”   “那小孩儿看着还挺嫩。”   “帅哥你长得真带劲,约不约?”   江烬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若不是林和裕骚包,喜欢把车停在外面供人赞叹仰望,他早就走VIP通道去地库了,这些人压根见不着他和苏晚星,更别提这些不知所谓的评头论足。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江烬将怀里少年的脑袋用外套包得更紧些,抱着苏晚星的手臂很稳,飞快朝着酒吧后门的方向走去。   怀里的苏晚星似乎被这噪音攻击到了,有些小心地将脑袋抵在了江烬的肩头,把脑袋往外套里又藏了藏。   他滚烫的额头抵在江烬的颈侧,呼吸灼热而急促。   江烬感受到颈侧传来的灼烫湿意,微微侧头,用下颌抵住苏晚星乱蹭的脑袋。穿过最后一片拥挤舞动的人墙,厚重的消防门被推开,凛冽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   冷风一吹,苏晚星清醒了很多,只是嗓子还是沙哑的:“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老实点。”江烬的声音低沉,抱着他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勒得苏晚星呼吸一窒。   抱着人,他的目光逡巡了一下,在熟悉的位置找到了林和裕的跑车。   林和裕的品味一如既往地浮夸,银灰色的跑车线条流畅,车身还装门改造喷了闪漆,看着就非常装。   江烬单手抱着苏晚星,另一只手按下车钥匙解锁键。   剪刀门向上扬起,露出里面低矮的座椅,低饱和红色的内饰在昏暗中更是亮眼。苏晚星被江烬塞进副驾驶座,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粗暴。   苏晚星摔在座椅里,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看到江烬自顾自地扯了安全带勒在他胸口,带来一阵窒闷感。   “疼……”他难受地呢喃,胃里好不容易平息的翻搅感因为姿势的变化而加剧,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活该。”   江烬瞥他一眼,绕到驾驶座,矮身坐进去。   点燃引擎,挂挡,转动方向盘,银灰色的跑车平缓地驶出昏暗的后巷,渐渐汇入夜间的车流。   此时时间已近凌晨,街道上没什么人,江烬渐渐提起了车速。   轰鸣的声音回荡耳边,强烈的推背感将苏晚星死死地按在座椅靠背上。车窗外的霓虹灯光飞速向后流逝,光怪陆离地映在车窗玻璃上,也映在苏晚星惨白失神的脸上。   他死死抿着唇,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和剧烈的晃动无限放大:“呃……呕……”   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干呕声,苏晚星的身体因为强忍而剧烈地颤抖,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由白转青。   以为江烬在故意折磨自己,他咬着下唇强忍难受,唇瓣都咬得发白了,不想给人看见更多的笑话。   余光瞥见他这副模样,江烬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脚下油门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踩得更深,跑车象征着速度的指针猛地向上窜去,灵活地穿梭在车流稀疏的道路上,每一次变道和超车都灵活迅捷。   “慢……慢点……呕……”   强烈的晃动感使得苏晚星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哀求江烬,手指死死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身体随着车辆的急转和颠簸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胃酸再次开始翻涌。   “吐。”   看他死不肯吐的模样,清楚对方在想什么,江烬的声音沉冷:“那点面子抵什么用,有谁在乎?别忍着。”   说着,他再次猛地一打方向盘,跑车从一辆缓慢行驶的货车左边超了过去,巨大的离心力让苏晚星的身体狠狠撞向车门。   剧痛和强烈的眩晕恶心感终于冲破临界点。   苏晚星再也忍不住,猛地弯腰:“呕——!”   他太久没吃正经食物,吐出来的全是酸水,避开了自己大腿,报复似的全都倒向江烬这边。   浓烈刺鼻的酸腐气味在车厢内蔓延,江烬感受到裤子贴着大腿的濡湿感,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行至空旷处,他猛地一脚踩下刹车!   轮胎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黑色的轨迹,车内一片死寂。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遭殃的裤子,江烬钳着苏晚星的下巴抬起来。   苏晚星还在撕心裂肺地咳嗽着,整个人几乎虚脱地趴在江烬的大腿上,但是此时被江烬用力掰着脸,湿漉漉的眼睫翕动,飞红的眼角却浮起些得意挑衅的笑容:“你也活该!”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害羞][好的][撒花][亲亲] 第62章 江烬想做什么   刺鼻的酒气和呕吐物的酸腐味,混合着林和裕跑车里的车载香水,在跑车密闭的空间里发酵,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妻灵久寺溜姗妻山0   江烬靠在驾驶座上,胸膛剧烈起伏,闭着眼,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虽然知道苏晚星愚蠢又幼稚,但这么傻帽的行为,真的让他很想把人揍一顿。   憋了一会儿气,浓烈的气味顽固地钻进鼻腔,挑战着江烬忍耐的极限。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股想把怀里这个麻烦精扔下车的冲动。   傻帽。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几滚,最终化为一声不耐烦的“啧”。江烬抬手,用力地捏了捏眉心,抬手从储物格里抽了几张纸巾,动作粗暴地就往苏晚星脸上招呼。   苏晚星被江烬按在副驾驶座上,动弹不得。   反酸、臭味还有自己身上狼狈不堪的粘腻感混杂在一起,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可更让他难受的是江烬此刻的动作,力道大得像要擦掉一层皮。   “痛!”苏晚星的笑容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擦没了,他下意识地偏头躲避。   苏晚星皮肤本就白皙敏感,几下就被擦得红彤彤一片,眼角本就未干的泪痕被蹭得更加难受,刺麻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激灵。他徒劳地抬起绵软的手臂去推拒江烬的手腕,触手却是一片坚硬如铁的肌肉,纹丝不动。   “老实点。”江烬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停。   江烬的力气太大,苏晚星实在躲不开。   苏晚星被他擦得脑袋嗡嗡作响,脸颊更是像被砂纸打磨过,又热又痛。挣扎了几下徒劳无功,他干脆放弃了抵抗,自暴自弃地垂下手,任由江烬摆布。被泪水洗过的桃花眼湿漉漉地瞪着江烬,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怨气。   江烬露出嘲笑,苏晚星眼不看为净。   他视线无所适从地飘移,最终落在了江烬近在咫尺的脖颈处。男人卫衣的领口在方才的撕扯中歪斜着,露出一段锁骨线条。   微凸的骨节上方,一个深深的齿痕赫然在列,边缘还带着一圈发红的牙印轮廓,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他刚刚气急败坏咬的。   混沌的脑子清醒了点,残留的酒意和委屈瞬间被莫名的羞窘搅得乱七八糟。   苏晚星盯着那圈咬痕,喉咙有些发干。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仿佛还能回忆起牙齿嵌入皮肉时,江烬瞬间的闷哼,以及肌肉绷紧的震颤。   江烬似乎没在意自己锁骨上的伤,或者说根本懒得理会苏晚星此刻的怔忡。他皱着眉,一点点地把苏晚星脸上、脖子的污渍擦掉,然后随手将那团脏污的纸巾揉成一团,丢进角落一个空矿泉水瓶里。   做完这一切,江烬又开始给自己擦拭,用掉了车上好几瓶矿泉水,才勉强能忍受车内的气味。   在此期间,苏晚星就笨呆呆地,眼珠子跟着他的动作慢慢地转。   “看什么看?还想再咬一口试试?”江烬没好气地瞥他一眼,重新启动车子。   银灰色的跑车像一道冷冽的流光,在空旷的城市街道上疾驰。苏晚星还是有些昏昏沉沉地靠在椅背上,胃里那股翻搅的灼痛感因为呕吐平息了一点,但还是一阵阵地痉挛拧绞。   冷汗再次渗出额头,苏晚星终于把视线从江烬锁骨上的那圈咬痕收了回来,难受地蜷缩起身体,手指揪紧了身上皱巴巴的开衫。   直到车子猛地刹停,惯性让苏晚星往前一栽,额头差点撞上挡风玻璃。   他发晕地抬起头,车窗外的白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   适应了光线后,他才看清那光来自一块略显陈旧的白底红字的灯箱招牌,上面写着“平安24小时诊所”。通过玻璃门,能隐约看见里面一排蓝色的塑料座椅和一个小小的配药窗口。   “下车。”江烬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苏晚星的手脚因为江烬刚才一通折腾而发软,他捂着肚子慢慢地地推开车门,冷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江烬看他那副虚弱又磨蹭的样子,干脆直接探身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苏晚星从跑车里拽了出来。   两人走进诊所。   诊所内部狭小而整洁,灯管照亮白色瓷砖墙壁和略显陈旧的蓝色塑料座椅。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一个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值班医生正靠在柜台后打盹,听到门响才慢悠悠地抬起头。   “怎么了?”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狼狈的苏晚星和他身后脸色冷硬的江烬。   “喝多了,吐得厉害,胃疼。”   江烬言简意赅,把苏晚星往前推了半步按在塑料椅上。   医生抹了把脸,戴上眼镜走过来。拿出听诊器在肚子上贴着听了会儿,问了几个问题,又按压了几下苏晚星的胃部。   苏晚星疼得缩了缩身体,看着医生慢悠悠的样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倚着墙,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的江烬。   那人就那么站着,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轮廓在冷光下显得有些凌厉,又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随时会甩手走人的家伙,把他从包厢里捞了出来,灌了难喝得要死的姜汤,又把他拽到了这里……   “急性酒精刺激加上情绪激动,胃痉挛了。输点液,解酒护胃,观察一下。”医生下了结论,转身去配药。   又指了指角落里用帘子隔开的一张窄小的单人床:“躺那边小床上挂吧。”   苏晚星躺上了床,医生过来给他挂瓶,冰凉的药液顺着透明的塑料管流进血管,胃里翻江倒海的灼痛开始在慢慢平复。   医生一边固定针头调整滴速,一边对江烬说:“家属去那边交费拿药。”   江烬“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苏晚星的手机递过去:“密码。”   苏晚星愣了愣,接过手机按下指纹解锁。没亮,又试了一下,还是没亮,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没电关机了。   “没电了。”他小声说,有些无措地抬头看向江烬。   医生闻言抬头,随手指了一下共享充电宝:“那里充电。”   共享充电宝死贵,江烬宁愿用现金付费也不想当这个冤大头。   面无表情地瞥了苏晚星一眼,他什么也没说,走向收费窗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医保卡?”医生问询。   江烬摇头:“没有带。”   医生看看苏晚星,又看看江烬狼狈的样子,觉得小年轻三更半夜着急忙慌地忘了也情有可原,没多说什么,默默找零。   苏晚星躺在床上,余光看着江烬的侧脸。   诊所的白炽灯光线冷硬,打在江烬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他紧抿的薄唇和紧蹙的眉头,那张英俊的脸上依旧是臭臭的不耐烦的表情。   显而易见,他觉得苏晚星是个大麻烦,让他帮忙掏钱更是麻烦中的麻烦。   但是……苏晚星神有些神游天外。   他以为江烬会把他随便丢在某个酒店门口,或者干脆丢回给林和裕,没想到他会带自己来诊所。   大概是生病使人多愁善感。   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在苏晚星混乱的心绪里冒了个头,酸酸胀胀的,之前那股莫名的水汽也再次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   他赶紧低下头,掩饰性地盯着自己扎着针的手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注视药液顺着透明的软管流入血管,看了没一会儿,也许是今天折腾得太狠,也许是药液和生理盐水的作用,苏晚星靠在枕头上,沉重的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强撑着看了一眼江烬的背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深渊时,苏晚星最后一丝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江烬拿着缴费单和一小袋药走了回来。   江烬随手将药放在旁边的小柜子上,然后抬头看着药瓶,研究医生开的药水。   男人高大的身躯笔挺,显露出良好的教养,手掌撑着小柜子柜面,额前凌乱的碎发遮住了眉眼。   苏晚星想看清他此刻的表情,想知道这个总是凶巴巴,不耐烦的臭流氓在想些什么,但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视野迅速被黑暗吞没。   陷入昏睡前,他脑海里残留的最后画面,是江烬在灯光下低垂的侧影,和他眼下同样明显的淡淡黛色。   闲着无聊看了看药水的成分,江烬算了下自己的余额,正想说让小少爷到时候记得还钱,低头却发现苏晚星已经歪头睡着了。   苏晚星睡得很不安稳,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呼吸也有些急促。   冷白的灯光下,少年眼睑下方一圈明显的青黑色,在白皙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原本精致得像个瓷娃娃的脸,此刻带着病态的苍白和狼狈的红痕,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江烬站在床边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医生也回收银台打瞌睡了,狭小的空间里只有药液滴落的轻微声响,和苏晚星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清冷的灯光笼罩着床上少年单薄的身影,也勾勒出江烬沉默的轮廓。   脸上惯有的嘲弄和不耐烦淡去了一些,江烬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最终,他只是给苏晚星盖了盖被子,拉过旁边一张同样陈旧的塑料凳坐了下来,背脊挺直,目光落在滴管上匀速下坠的液滴上计算着时间。   ……   后半夜,诊所里更安静了,连外面偶尔路过的车声都稀少起来。   苏晚星是在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中迷迷糊糊醒来的。   胃部的灼痛和痉挛感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虚脱后的无力。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诊所天花板上有些剥落的涂料和一根晃悠悠的细长灯管。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头顶那盏过于明亮的灯管上,刺目的白光让他又迅速闭紧。   这是哪里?   闭着眼睛,苏晚星有一瞬间的茫然。   很快,记忆碎片纷乱地涌上来:宴会、父母的冷漠背影、酒吧、难喝的姜汤、剧烈的呕吐、江烬炽热的怀抱……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触感比下车之前更清爽了许多,残留的酒气和污渍似乎被更仔细地擦拭过,只有皮肤还带着一点紧绷感。   苏晚星这才注意到自己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微凉。   “醒了?感觉怎么样?胃还疼吗?”一道慈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晚星适应了一下光线,再次睁开眼,转头看见了站在床边的老医生。   苏晚星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好多了。”   “那就好,你朋友守了你大半夜,刚趴下。”医生点点头,指了指床边的江烬说道,“可以再睡一会儿,但是再过三个小时病人会多些,我这就一张床,你们到时候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苏晚星又是点头。   嘱咐后的医生走开了,苏晚星的继续打量这个狭小的空间。视线掠过瓷砖地面、塑料椅、堆着药品的柜台,最后,状若若无其事地落在了自己床边。   他在看江烬。   对方趴在小床的边缘,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面朝着苏晚星的方向。小床很矮,他高大的身躯蜷缩在小小的塑料凳上,姿势显得很不舒服。   卫衣的兜帽拉了起来,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发丝。一只手臂还搭在床沿,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距离苏晚星放在被子外的手只有几厘米。呼吸均匀而绵长,似乎睡得很沉。   苏晚星怔怔地看着江烬露出的那点头发。   此时此刻,对他总是冷嘲热讽的男人,在诊所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和无害。   说一个能把他单手摁进怀里无法挣扎的人无害,这个念头让苏晚星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他有些移不开视线。   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和江烬之间所有相处的场景,苏晚星有些别扭和茫然,还有点让他有点不想承认的感激和安心。   于是怀揣着难以言喻的心情,苏晚星盯着江烬兜又开始发呆。   被刚才医生和苏晚星的对话声惊动,再加上趴着睡不太舒服,江烬这一觉完全没睡踏实,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了一道强烈的目光。   他皱了皱眉头,恍然间以为自己还在在做梦,直到脑袋磕在床边上,才有点回过神来,江烬于疑惑间慢慢地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被子、小床……他这才想起自己送苏晚星来了诊所。   兜帽滑落,露出江烬带着明显睡意和迷蒙的脸,眼神在涣散后又聚焦,恢复了平日的锐利。他第一眼就看向床上的苏晚星,发现对方正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江烬愣了愣。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语气带着刚醒的低哑:“当了这么久的睡美人,终于醒了?”   江烬本以为苏晚星只是眯一下而已,结果硬生生睡到他也困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诊所里凝滞的寂静。   苏晚星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才发现江烬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支起身,抬手用力地揉搓着脖颈。   对方的眼底还残留着惺忪的睡意,但那份在沉睡中流露的短暂柔软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戏谑。   苏晚星的心跳快了几拍,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自己的手背。   江烬没注意到这点欲盖弥彰,站起身走向医生,低声询问了几句话。   苏晚星隐约听到了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不用紧张”、“不至于发展到那么危险”、“以后注意饮食休息,按时吃药”的答复。   而江烬在老医生面前,却不是与他对话时那么毒舌犀利,反而认真地点头,一丝不苟的样子显得非常耐心。   “走了。”   江烬回到床边,语气依旧淡淡的,拎起了装药的袋子,顺便把桌面上先前拔针管时,医生递给他让他给苏晚星按着针孔的棉签丢进了垃圾桶。   苏晚星瞧着棉签上的隐约血迹,默默地下了床。躺了太久,加上之前的折腾,双脚落地时有些发软,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小床的铁架才站稳。   江烬没伸手,看着他站稳了,便转身率先朝诊所门口走去:“赶紧跟上,不然把你丢这里抵债。”   “……”苏晚星磨牙。   此时寒意比来时更重,走出诊所,冰冷而清新的空气袭来。苏晚星裹紧了外套,跟着江烬走向停在路边的跑车。   苏晚星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看着江烬发动引擎。   车子平稳地滑入空旷的街道,车内的气氛安静,苏晚星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车窗上,却没看窗外的树影,而是借此偷偷观察坐在主驾上的人。   看了一会儿,他冷不丁地回神,发现自己好像对江烬的关注有些太多了。   暗暗懊恼了一会儿,苏晚星终于想起其他的事情:“我们去哪?”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烬余光瞥着苏晚星谨慎的表情,勾了勾唇,抛出一句:“把你卖掉。”   苏晚星噎了一下,却没像之前那样跳脚反驳。   ——实在是没什么精力了,而且江烬帮了他一个晚上,苏晚星自认他也不是那么不知好歹的人。   对苏晚星难得的安分有点意外,江烬透过后视镜又看了他一眼,确认少年当真没有和自己拌嘴的意思,便也有点沉默。   握着方向盘,江烬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道路。   本来他计划把苏晚星送到家里的酒店,毕竟苏家旗下的五星级酒店不少,苏晚星刷个脸就能进。   但是,想到林和裕在宴会上拍的那几张照片,以及他跟自己透露的消息,江烬已经可以肯定苏父和苏母知道了苏晚星的身世问题。   在此情况下,把苏晚星送回苏家旗下的酒店,不是一个好选择。   而且——   江烬瞥了一眼正在抠手指的苏晚星,看对方这样子就知道他自己也不想去。   犹豫了一会儿,放弃了送苏晚星去酒店的念头,方向盘在他手中转动,车子朝着与繁华市区截然相反的方向驶去。   苏晚星等了一会儿,见江烬开了玩笑以后又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茬,只好闷不吭声地继续发呆。   他不认为江烬真的会把自己卖掉,见过了江烬安静地趴在诊所小床上睡觉的那一幕,对方这句荒谬的威胁反而失去了威力。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建筑和行道树,苏晚星在慢慢地拼凑自己对江烬的印象。   这人的出现似乎总是伴随着冷嘲热讽和强势。   从酒吧的碰瓷与死皮赖脸和他假扮“网恋情侣”,却又安分守己每天只发一句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的“星星~”;到带着姜汤来酒吧找他,动作粗暴无情地灌水却又给帮他挡住灯光;再到对方默默地带自己去诊所,甚至进行陪床……   和江烬的相遇,似乎没有一件是好事,没有一句是好话。   但是,苏晚星又不得不承认,也是这个人,在他最彷徨最狼狈时候,把他从负面情绪的泥潭中拉扯了出来。   江烬想做什么?   为什么这么了解他?   又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   苏晚星的脑子乱乱的,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烦得不行,干脆甩头,试图把这混乱的思绪甩出去。   清空了脑袋里的各种念头以后,苏晚星的目光扫过中控台,用林和裕车上的充电台给手机充电。   手机有电后开机了,打开聊天软件界面,林和裕的一连串消息跳出来。   往前追溯,可以看到对方在宴会上时问他到哪了赶紧来,还有拦住李简云未果,只能看着对方走了的自责。   最近一条是几分钟前询问他现在的情况,问他是否已经安全到家。   慢慢打字回了“安全”,苏晚星继续往下滑,看到几个狐朋狗友创的群聊,里面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某个夜场新来的DJ,消息刷得飞快,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   再往下……   苏晚星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向下滑动着屏幕。   消息列表被不断刷新,却没有新消息进来。   屏幕的光映着少年苍白的脸,眼睛此刻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的底部,仿佛要将那一片空白看出花来。   没有来自爸爸妈妈的任何询问或晚归的责备。   没有李简云哪怕一句敷衍的解释或道歉。   甚至是未接通话都没有回复   什么都没有。   苏晚星对此不算特别意外,却又难掩难过,好不容易松缓一点的情绪又开始低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细密的刺痛。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害羞][好的][撒花][亲亲] 求评论和营养液呀宝宝们[好的][好的] 第63章 去我那   江烬一直沉默地开着车,眼角余光却将苏晚星所有的反应都清晰地收进眼底。看着对方急切地充电、解锁、疯狂刷新消息列表,看着他眼里的那点微弱光芒一点点熄灭,挺直的脊背无声地垮塌下去。   像一株骤然失去所有支撑,濒临折断的花枝。   唇瓣抿得更紧了些,江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微微用力。却什么都没说,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将车速又提了起来。   车子驶离了主干道,拐进一条明显狭窄许多的支路。   路灯变得稀疏而昏暗,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路面。车轮碾过路上的碎石和凹陷,车身开始剧烈地颠簸摇晃,低底盘的车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响。   苏晚星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晃得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抓紧了车门上方的扶手,惊疑不定地看向窗外。   窗外的景象越来越荒凉。   路灯变得稀疏昏暗,光芒微弱得只能勉强照亮一小片路面。路两旁是低矮破旧的平房,墙壁斑驳,有些窗户黑洞洞的,像怪物张开的嘴。更远处,能看到大片待开发的荒地或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场。   这才发现江烬带自己去的地方越来越偏僻,苏晚星瞬间从失落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转而变成迟疑。   深夜、荒郊、严格意义上来说只见过两次的陌生男人……   之前江烬那句“把你卖掉”的话语在耳边回响,虽然理智告诉苏晚星江烬不至于真的这么做,但眼前这环境实在无法让人安心。   苏晚星又忍不住有点害怕,手指抓紧手机,再次问江烬:“江烬,你带我去哪?”少年努力想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点,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惶惑。   单手扶着方向盘,江烬的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沿上,闻言轻笑一声,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侧过头瞥了苏晚星一眼,昏暗的光线下,少年紧绷的侧脸和写满紧张的睁得溜圆的眼睛看不真切。   “都说了。”江烬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打算把你卖了。”   “剥皮、抽骨、论斤卖……”   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颠簸的车厢和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和玩味。   明明是玩笑的口吻,配合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荒凉的景象,却让苏晚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认真盯着江烬那张在明暗光影下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漫不经心的认真。   苏晚星知道自己应该更害怕,应该尖叫,应该不顾一切地要求下车。深夜,荒郊,一个只见过两面、行事乖张暴戾的男人……这简直是恐怖片的标准开场。   可是。   目光对上江烬那双在昏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那里面虽然有恶劣的逗弄,却让他由衷地升不起畏惧。   忍不住又回想起诊所里的那一幕。   一种近乎直觉的信任感,竟然压倒了苏晚星心中翻腾的恐惧。   “我不信。”苏晚星说道,目光探究地盯着江烬看,“你是个好人。”   在不与人斗嘴的时候,苏晚星的骄纵便弱化了许多,望着江烬的眼神看着有点乖,湿漉漉的,在昏暗的车灯中显得会发光似的。   好什么好,傻乎乎的到处发好人卡。   江烬脸上的戏谑淡去了一些。   他继续向前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终于正经了点:“去我那。”   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江烬还以为孤男寡男深夜独处的情景会让苏晚星更加害怕,孰料,对方却只是紧了紧抓着扶手的手指,然后又慢慢松开。   片刻后竟是垂下眼睫,轻轻地应了一声:“噢。”说着,苏晚星重新靠回了椅背,将身上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少年意料之外的近乎温顺的回应,让江烬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眼底掠过极淡的消息,随即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江烬没再说什么,只是脚下油门微松,让颠簸的车速稍稍放缓,余光从后视镜挪开重新投向道路。   车子又颠簸了几分钟,终于在一栋黑黢黢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下车。”江烬熄了火,率先推开车门。   苏晚星跟着下车,双脚踩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狭窄巷道里不是很好闻的空气呛得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扶着车门站稳,他借着昏暗得可怜的路灯抬头望去,没忍住瞳孔地震。   眼前矗立着的是一栋破旧的筒子楼。   目测有五六层高,灰色的水泥墙面剥落了一些,露出里面深色的砖体。整栋楼在稀薄的月光和昏黄的路灯下,散发着一种年久失修的衰败气息。   这就是江烬住的地方?!妻伶韮4陆衫妻姗灵   苏晚星回头看了一眼江烬,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和匪夷所思,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些许嫌弃和惊愕:“你就住这儿?”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靠近那栋楼都会沾染上什么不洁的东西。   眼前这栋楼的破败程度,远远超出了他贫瘠的想象力。这和苏晚星从小生活的环境,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烬锁好车门,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他扫了一眼苏晚星脸上毫不掩饰的嫌弃,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尽管清楚苏晚星从小生活在象牙塔里,出入皆是顶级豪宅、五星酒店,连佣人房都比这里干净整洁百倍,因此才对这种老破小的接受度这么低,但不妨碍他觉得这傻帽事多又作。   被个陌生人带回家借住,还敢嫌七嫌八,还是分尸案看得少了。   昏黄的光线从上方斜斜地打下来,照亮了江烬半边脸,剩下一半笼罩在黑暗中,显得阴森森的:“不然呢?”   “住不住?”他的语气平淡,“不住就睡大马路吧,或者你自己回市区。”   说完,江烬没再看苏晚星一眼,径直朝着筒子楼的单元门入口走去,生锈的单元铁门被他推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江烬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瞬间就被那浓墨般的黑暗吞没。   随着脚步声渐远,男人的感慨似的话语逸散在空中:“忘了和你说了,这里深夜可是有醉鬼出没,热闹得很——”   苏晚星一个人僵在原地,寒意顺着裸露的脖颈疯狂地往里钻,令人毛骨悚然。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眼前是怪兽巨口般的楼道,身后是空旷死寂只有风声呜咽的街道。路灯的光晕只勉强照亮脚下的一小片污浊地面,再远处,是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黑暗。   筒子楼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投射在旁边的空地上,鬼影似的,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一个空易拉罐,发出“咕噜噜”的滚动声,偶尔传来几声野猫凄厉的嚎叫,更添几分阴森。   苏晚星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仿佛那些浓重的阴影里随时会伸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刚才在车里那点“心平气和”瞬间烟消云散,转变成咬牙切齿的气愤。眼看江烬的脚步声尖尖的没了音,苏晚星咬紧下唇,再也顾不上嫌弃和矜持,几乎是踉跄着冲向了那扇还在微微摇晃的破旧铁门。   “江烬!!等等我!!”   楼道昏暗,苏晚星跑得太急,脚下差点被门槛绊倒。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摔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时,一只手臂猛地从旁边伸了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苏晚星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地抻胳膊蹬腿。   直到熟悉的力道把他的四肢压制住,他惊魂未定地瞪大眼睛,勉强分辨出一个近在咫尺的高大轮廓,熟悉的声音让他回过神。   是江烬!他根本没走。   “鬼叫什么?”江烬的声音低沉冷淡,带着点不耐烦,“怕黑就抓紧点。”   说着,他顺势将苏晚星往自己身边拽了一把。   猝不及防间苏晚星整个人被抓得往前一扑,额头撞上江烬的胸膛。他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手腕,但江烬禁锢的力道却纹丝不动。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男人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烙印下来,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指腹摩挲过手腕带来的颤栗。   “谁怕黑了!”苏晚星色厉内荏地反驳。   话语很有胆气,却是老老实实地没有再挣扎,任凭江烬拖着自己往楼上走,甚至还下意识往他那边贴了一点。   楼道狭窄,墙壁斑驳脱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混杂着隐约的垃圾酸腐味道的气息。   声控灯大概早就坏了,只有窗户能透进来微弱的月光。   苏晚星很害怕,左顾右盼,通过浅淡的光线,勉强看出楼梯拐角杂物轮廓。废弃纸箱、旧自行车、鞋架……影影绰绰,有些脏乱。   但好在看起来没想象中那么恐怖。   江烬熟门熟路地拖着苏晚星在黑暗中向上。感觉自己在提一个小木偶似的,看着对方磕磕绊绊,每一次落脚都小心翼翼的动作,像是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片刻后,爬楼爬累的苏晚星忍不住小声问江烬:“几楼?”   “顶楼。”江烬道。   顶楼?   即使苏晚星不是很懂这些,也知道顶楼冬冷夏热,容易漏雨渗水。   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他有些同情地偷偷觑江烬一眼,觉得这人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脾气这么坏好像也是情有可原。   也不对。   凭什么江烬脾气不好要冲着他发火?   他又没招他惹他。   胡思乱想使得苏晚星的畏惧消退许多,就连爬楼的疲累都渐渐地没再关注到。等江烬停下了脚步后,苏晚星看到一扇旧铁门。   江烬松开苏晚星的手腕,开始掏钥匙。   被男人久握的皮肤骤然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反而激起一阵微妙的落空感。苏晚星悄悄活动了一下被捏得有些发麻的手腕,看着江烬拿着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   江烬开了灯,白炽灯光照亮了整个屋子,也让苏晚星看清全貌。   靠墙的单人床、床对面的旧电脑桌、一个小厨房和一个小浴室,没有专门的阳台和其他休闲空间。桌上东西不多,放了电脑、耳机和鼠标,几个空掉的矿泉水瓶放在脚边,拿了袋子兜起来。   苏晚星跟随着江烬迈步走了进去。   眼前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逼仄,但出乎意料的并不凌乱肮脏。   尽管还是有些嫌弃,苏晚星也没吭声,只暗暗想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要不然江烬这个臭流氓把他真的赶走了可怎么办。   江烬将苏晚星浅显易懂的神情尽收眼底,翻了个白眼,去衣柜里翻找了一下,拿出几样东西丢进他怀里。   “拿着。”   苏晚星下意识地接住,低头看去,怀里的东西包括藏青色长袖睡衣裤、一条毛巾,以及一条深灰色的男士平角内裤。   那内裤的质量好像还行,但尺码……扫了一眼标签上的“XL”,苏晚星脸颊有些烧着,连带着耳垂都开始发红。   “洗过了。”江烬以为他嫌弃,尽量耐心地说道。   “……”其实不是洗没洗的问题,而是这内裤尺寸似乎比他平时穿的大了些。   苏晚星欲言又止,最后因为羞耻没有吭声。   江烬早已习惯自己后来继续发育成长的尺寸,本来忘了这一茬,但是看见苏晚星慢慢地越来越红的模样,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苏晚星刚满十八岁没多久,身体还未发育完全,资本不够雄厚是正常的。倘若再年长一些,他不会因为这方面羞耻,奈何现在的苏晚星还是个嫩萝卜。   玩味地笑了笑,江烬在少年瞪大的目光中凑到了他耳边,语气调笑:“嫌脏?嫌破?还是嫌……”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苏晚星手里那条内裤:“……不合苏少爷您尊贵的尺寸?”   没想到江烬这么轻易就看穿了自己的想法,苏晚星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又气又恼攥紧了手里的衣物:“你……你下流!”   “下流?”   “苏晚星,你搞清楚状况。”江烬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第一,这是我的地盘,给你用我的东西是施舍你,你爱要不要。第二……”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苏晚星皱巴巴的开衫和睡衣,“反正你身上的脏衣服我是肯定要丢掉的。”   江烬向前逼近一步,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让狭小的空间更显逼仄,昏黄的灯光投下长长的影子几乎将下意识后退的苏晚星完全笼罩。   “当然了。”俯身,他在苏晚星耳边轻轻吹气,“你如果实在不要这些,想要裸着给我看我也没意见。”   男人的气息强势又凶悍,苏晚星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逼得呼吸一窒,脊背却抵在了墙面,无处可退。   眼睫乱颤,苏晚星心脏狂跳。   江烬摸了摸他的耳垂,问道:“听懂了吗?”   苏晚星连忙点头。   “那就去洗澡。”江烬把床边的拖鞋踹到苏晚星脚边,指了指浴室的方向,“热水器开关在墙上,自己调,动作快点,别磨蹭。”   “噢。”   苏晚星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抱着那团对他来说如同烫手山芋的衣物,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般飞快地钻进了浴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落了锁。   逃也似的模样,看得靠在衣柜旁的江烬挑了挑眉。   “小样。”   唇畔的笑容扩大了些许,江烬没忍住哼笑几声,收回目光,走到了电脑桌前。   找苏晚星耽搁了不少时间,他得抓紧把昨天的视频剪出来才行。   戴上耳机,敲击键盘,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调笑愉悦的情绪渐渐沉着下来,江烬再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屏幕上的帧画面不断跳动,江烬放大时间轴,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上下翻飞。   复制关键帧、粘贴到新的轨道、鼠标拖动调整位置和时长、精细微调过渡效果……   时间在密集的键盘敲击声中悄然流逝。   卫生间里隐约传来的水流声淅淅沥沥,时断时续,间或夹杂着瓶瓶罐罐磕碰的声音。   江烬一开始还在关注苏晚星,怕那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出什么意外。眼看对方好像没那么笨,便不知不觉间将所有注意力灌注在了电脑屏幕上。   作为一个广受追捧的顶级恐游大师,江烬除了直播时要装逼外,剪视频的时候更是力求把每一个剪辑点的衔接、每一个特效的添加都做到完美。好把那种游走于恐惧边缘的极限操作能力和掌控全局的冷静沉着烘托到极致。   为了赶时间,江烬的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原本连贯的游戏画面被分解、重组、加速、慢放……残影边缘动态模糊、击打特效闪烁寒光、适当调整亮度和饱和度。   通过剪辑营造的扑面而来的紧绷与急促感,几乎要使恐怖世界中危险刺激的氛围冲破屏幕。   坐在屏幕前的男人只偶尔会暂停键盘的敲打,拖动时间轴反复观看某一段效果,然后眉头微蹙着思索,随即又飞快地做出调整,直到满意为止。   等到屏幕上其中一段操作集锦初具雏形,江烬才暂时停下手,想起了什么,拿起桌角的手机点外卖。   选择地址、付款,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电脑屏幕上正在渲染输出的进度条。   做完这一切,江烬继续在键盘上悄悄打打,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他怀疑苏晚星那傻蛋该不会把自己淹在浴室了,转身想看看情况,却被一道静悄悄的身影吓了一跳。   不知道什么时候,苏晚星已经洗完了澡,此时正局促地站在卫生间门口。   暖黄的灯光从卫生间门内溢出来,在少年身后形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大了两号的睡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苏晚星身上,领口歪斜,露出清瘦的锁骨和一小片被热水蒸腾得泛红的细腻肩头。裤脚太长了,被他卷了好几道才勉强不拖地。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漂亮的面庞在光下更显白皙干净。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点傻。   因为江烬太过专注,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的苏晚星不知怎的,也没叫他,眼看没地方坐,便在门口望着他发呆。   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发呆。   苏晚星眼神虚虚地,所有意识都集中在自己的腰腹下方。   江烬的内裤真的很大,此时即使被外裤遮住了,给予他的存在感依旧很鲜明,走动时布料摩擦着大腿内侧的肌肤,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别扭和羞耻感。   江烬的目光在苏晚星身上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才开口:“洗完了?”   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视线从少年滴水的头发移到不自在动弹的脚趾头上。   “嗯。”苏晚星回神,飞快地看了江烬一眼。   江烬想说洗好了怎么不吭声,也不找地方坐,但很快意识到苏晚星的窘境,走到床边,把被褥枕头掀到一边,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   苏晚星愣愣地看着他干脆利落铺床的动作,甩开、铺平、四角拉直,两分钟而已,床品便焕然一新。   “坐这儿。”江烬直起身,拍了拍床垫。   “啊?”苏晚星歪了歪脑袋。   实在太傻了,江烬无语:“愣着干什么?要我抱你上去?”   生怕江烬真给自己进行“周到服务”,苏晚星立刻走了过来坐在床边。床垫和他预想中的一样硬邦邦地,硌得他尾椎骨有些不舒服。   但苏晚星没敢抱怨,只是尽量坐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然后便看见江烬弯腰,把他脚上的拖鞋脱了下来,给自个儿穿上了。   有点懵逼地看着自己的拖鞋被人霸占,苏晚星还没吐槽江烬的所作所为,就见江烬换了鞋以后拿了换洗衣服去往浴室。   浴室门被关上,苏晚星坐在硬邦邦的床沿,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衣物,听着卫生间里很快响起的水流声,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个房间里好像只有一双拖鞋,他们两个得轮流穿。   难怪江烬要让他待在这里。   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抓着手机玩,苏晚星与林和裕聊了一会儿天,浴室水声透过并不厚实的浴室门钻进他的耳朵里。   端坐得有点累,苏晚星干脆换了个姿势。   趴下,目光无意间扫过狭小的房间,却在目光触及浴室门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电流击中猛地僵住了。   瞳孔地震,苏晚星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这扇卫生间的门,下半截是实木的,而上半截……竟然是一整块半透的磨砂玻璃!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好的][亲亲][撒花] 第64章 江烬你个臭流氓   水流冲击的声音持续不断。   苏晚星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钉在了那块发光的磨砂玻璃上。光线模糊了细节,却足以勾勒出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动态剪影。   男人宽厚有力的肩背线条、随着手臂动作而起伏贲张充满爆发力的背肌轮廓、向下收束连接着挺翘紧实臀部的腰线、然后是两条笔直修长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长腿……   水珠正从那具颀长的身体上滚落,热气在磨砂玻璃上投下流动的湿痕。   江烬偶尔会侧身搓洗,于是苏晚星能看到他手臂抬起时绷紧的肌肉,或是微微仰头时脖颈露出的修长线条。   明明只是一个模糊没有五官细节的剪影,却因为其毫不遮掩的一举一动,以及某处轻微的颤动,让无意间看到这一幕的少年变得极其无措羞窘。   “轰——”滚烫的热意将苏晚星淹没。   脸颊、耳朵、脖子,甚至露在宽大领口外的锁骨,都像是被丢进了沸水里,瞬间红得滴血。   心跳骤然失序,疯狂地在胸腔里擂动,撞得苏晚星耳膜嗡嗡作响。   靠……怎么会那么……   会不会长针眼?   苏晚星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膝盖里。   羞耻、慌乱、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窥探了不该看的东西的心虚感将他淹没。   他刚才洗澡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江烬就坐在外面,他看见了吗?   苏晚星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不敢再乱看,只能僵硬地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手指用力地攥着睡衣的一角。   狭小的房间里,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一边是哗啦啦的水声和玻璃后无声晃动却极具侵略性的男性躯体轮廓;另一边是坐在床沿,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从耳根红到脖子的少年。   苏晚星能感觉到自己额角渗出了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块发光的磨砂玻璃,和上面晃动的影子在脑海里疯狂盘旋。   突地,水流声戛然而止,里面传来装衣服的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一句“草”。   浴室里好像出了什么意外,苏晚星不敢抬头去看,只是竖着耳朵听。   又过了片刻,“哗啦——”   卫生间的门被猛地拉开,大量带着热度和沐浴露味道的水汽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瞬间在小屋里弥漫开。   江烬走了出来。   苏晚星这才抬头。   江烬只在下身围了一条宽大的白色毛巾,精壮的上身完全露在空气里。水珠顺着他黑色短发滚落,划过下颌喉结,一路沿着贲张结实的胸肌沟壑与轮廓分明的腹肌线条下滑,最终没入腰间紧裹的浴巾边缘。   男人的每一寸肌肤都带着被热水冲刷后的红润光泽,苏晚星刚抬起脑袋又连忙低了下去,红意蔓延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不穿衣服?”少年的声音带着控诉。   江烬趿拉着拖鞋出来,在水泥地面留下清晰湿润的脚印,手中拿着先前带进去的换洗衣服。   说实话,他真没想耍流氓。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被水淋了的袋子湿滑,他一时间没拿稳,袋子掉了,伸手去抓却只抓了个尾巴,眼睁睁地看着所有衣服包括内裤都倒出来掉在了地上被水泡湿。   本来江烬打算好声好气地解释一句,但是视线一转,他看到了苏晚星冒烟的面庞。   生怕长针眼的少年捂着眼睛装瞎,宽松的睡衣在动作间有些凌乱,露出了肩膀和白皙的锁骨,没好好擦干的头发还低着水珠,把他睡衣的颜色氤得更深。   此时他肩膀微微缩着,露出的后颈和耳朵红得异常,仿佛三魂七魄都被抽走了一半。   江烬的动作顿住了。   眼神微眯,他舔了舔唇瓣,露出些玩味的笑容。   恶趣味涌上心头,江烬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故意放轻了脚步,慢慢地逼近床榻。塑料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湿痕一路延伸,最终停在距离床沿仅有半步之遥的地方。   混合着水汽、香氛和强烈男性荷尔蒙的气息骤然浓烈,如同实体般沉沉地压了下来。   苏晚星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   即使没有抬头,他也能感觉到那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了自己,带着不容忽视的热气和压迫感。   他猛地抬头,瞳孔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收缩。   “怎么?”江烬的声音低哑了几分,带着刻意拉长的拖腔。   他倾身,眼神锁定苏晚星涨红的脸,逗弄爪下猎物的猛兽:“星星看到什么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仿佛带着小钩子,刮过苏晚星的耳膜。   本就窘迫难安,又被人故意贴在耳边吐气,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流猛地冲上头顶,脸颊和耳朵烫得几乎要炸开。   巨大的难为情攫住了苏晚星:“你离我远点!”   他几乎是急切地吼出来,声音因为紧张而绷着,猛地伸出手企图推开江烬。   力道用得不小,但如果手指碰上江烬的胸膛时没有下意识蜷缩颤抖,就更有气势了。   江烬止不住地笑,对苏晚星轻微的抗拒丝毫不在意,身躯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眼中悠悠的笑意加深,高大的男人游刃有余,在苏晚星一推不成还要使力的瞬间,手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烬热水泡透的身体实在太过滚烫,温度几乎要透过皮肤,直接烙进他的骨头里。   饶是再怎么色厉内荏,料定江烬应该不至于拿自己怎么样,苏晚星也忍不住有些仓皇地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身前人凝视猎物的眼神中。   借着苏晚星推拒的力道,江烬顺势将身体向前倾压下来,另一只手撑在了苏晚星身侧的床板上。   顷刻间,男人在少年面前形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囚笼,将他单薄的身体彻底笼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距离被拉近到鼻息交融的地步,苏晚星被迫仰着头,视线所及全是江烬近在咫尺的胸膛。对方被水珠浸润的肌理贲张,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滴水珠正沿着江烬胸肌中间的沟壑缓缓下滑,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微弱的亮光,最终没入浴巾边缘那片引人遐思的阴影。   苏晚星咬着唇瓣试图向后缩,臀腿往后蹭着,却在江烬步步紧逼似的将膝盖跪上了床边以后,忍不住发出畏惧的短促声音:“江……江烬……你要干嘛?”   江烬挑眉:“你猜?”   “我不猜!”脊背抵在了床头柜,退无可退,苏晚星瞳孔骤缩着连忙想爬起来逃跑,却被人按在身.下动弹不得。   “怕什么?”   江烬手臂撑在苏晚星的身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滑过。   温热湿润的气息直接钻进苏晚星的耳蜗深处,激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再配合江烬滚动的喉结以及极为英俊的眉眼,更是活色生香,攫取人的神魂。   江烬的目光从少年因为惊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划过,一路缓慢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滑下,掠过苏晚星因为急促呼吸而轻颤的胸口,最后定格在他抿得湿红的唇瓣上。   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所过之处,苏晚星只觉得皮肤下的血液都在疯狂地奔涌。   “摸摸看,喜欢么?”江烬展示自己的身材,牵着苏晚星的手指一点点摸索过去。   从上往下,男人喉结的凸起分明,胸膛紧致,胸肌在没有特意绷紧的情况下是微微发软的,带点Q弹的感觉。手臂肌肉虬结,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小臂上还残留着未擦干的水珠。   “我的身材好,还是李简云的身材好,嗯?”   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苏晚星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抵在江烬胸膛上手不自觉颤抖着,被江烬盯着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江烬没有错过苏晚星的表情变化。   从畏惧害怕,到神情空白,再到羞耻瑟缩,睫毛颤动不休,清润的眼睛里满是无措,挺翘的鼻尖在紧张间沁出汗珠,在昏黄的光线下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江烬没忍住露出点笑意。   他对苏晚星的喜好十足了解,自己这么一个完全长在他心坎上的俊美帅哥,裸着和人调情,还让人随便摸,带来的冲击感自然巨大无比。   眼看苏晚星的眼睛越瞪越大,江烬没忍住做了件更恶劣的事情。   喉结上下滚动,他伸手,指尖碾着苏晚星抿得发紧的唇线轻轻地碾了一下,手指在唇缝间流连,不断逗弄,轻蹭着像是下一秒就会进入。   苏晚星哪经受过这样的刺激和勾引,整个人都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懵懂和难为情在汹涌,他张嘴就要去咬江烬不安分的手指,却被人用手心捂住了眼睛。   下一刹,男人欺身的阴影更深。   眼前暗下,视觉被剥夺,苏晚星的睫毛乱颤,感官在极致的不安中被无限放大,他感知到了对方低头的动作,江烬的鼻尖好像已经抵上了他的鼻尖。7聆久4溜叁妻山O   一股温热的气息再次拂过他的脸颊,比刚才更加清晰和靠近。   苏晚星抵在江烬胸膛上的手猛地收拢,指甲几乎要掐进男人的胸肌之中。   “江烬,你——”   苏晚星迷茫又绝望,还带点紧张,身体下意识地更加向后蜷缩,试图躲避即将到来的强吻。   然而,预想中嘴唇的触感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轻柔的触感落在了他的脸颊上。不是唇瓣,而是……指腹?   江烬的指尖干燥温热,轻轻地拂过了苏晚星眼睑下方的皮肤,动作缓和,逗弄似的逗留了好一阵子。   苏晚星愕然,紧绷的身体因为这出乎意料的接触出现了一丝僵滞。   现实与预期的差距让人愈发羞耻,他猛地去掰江烬的手腕。这一次倒是很轻易地就挣脱了江烬的桎梏,于是他看清了江烬此时的举动。   “啧。”   江烬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带着点戏谑意味的哼笑,缓缓抬手,将手指间捏着的一根细小的睫毛捻了起来,展示在苏晚星面前,漆黑的眼眸中满是促狭:“你看,有东西挡视线了。”   态度轻描淡写,却让思绪纷乱复杂的苏晚星只觉得血液狂涌直冲头顶。   巨大的荒谬和被愚弄的羞耻感如同火山爆发,让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恶狠狠地掰着江烬的手腕咬了一口。   “嘶——!”   江烬吃痛,却没撒手,整个人笑得趴伏在苏晚星身上,任由对方泄愤,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深。   “看来说你是流浪狗一点毛病都没有,恼羞成怒还真要咬人。”江烬火上浇油,拨了拨苏晚星湿润的睫毛,露出来自胜利者昂扬的微笑。   甚至还追问一句:“星星以为我要做什么?”   “你……”苏晚星的嘴巴还在咬人,腾不出空来。   只能含糊地怒骂了江烬几句。   声音含混听不真切,但车轱辘话江烬都能猜出来了,无非就是“臭流氓、混蛋、混账、草”等字词,杀伤力低得可怕。   果不其然,等苏晚星咬够解气了,再开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没骂明白的话语重复了一遍:“江烬你个臭流氓!你混蛋!放开我!”   江烬望着眼前彻底炸毛,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少年,有些愉悦地叹了一声,觉得自己这些天的不爽终于稍微发泄了一点。   他没有立刻松开钳制苏晚星手腕的手,好整以暇地欣赏了几秒苏晚星濒临崩溃的表情,直到苏晚星因为用力挣扎,额角青筋都微微凸起,气息变得愈发急促混乱,这才慢悠悠地松开了五指。   禁锢感消失,苏晚星甩了甩手臂,看见自己手腕上红紫的指痕以后,才后知后觉点疼意来,于是对于江烬的狎弄更加气恼。   “噗……”江烬忍不住又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苏晚星,弯了弯眉眼,直白又真诚地夸赞:“星星真可爱。”   这幅天真懵懂又容易羞耻的青涩模样,真是太久违了。   苏晚星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只得猛地扭开头,不再看江烬那张可恶的脸。   江烬没再刺激他,心情很好地哼着歌转身,去衣柜里重新翻找换洗衣服。   从柜子里扯出衣服和短裤,他拎着衣服转身,目光再次看向苏晚星,语气懒散:“苏晚星。”   苏晚星下意识抬头。   却听到他恶趣味地说:“闭眼。”   没等苏晚星反映过来,江烬的手指就摸上了腰间,做出一副要拿掉毛巾的架势。   “江烬!!!”   反应过来江烬要干什么,苏晚星甚至来不及思考,大脑在接收到指令的瞬间就猛地闭上了眼睛。   速度之快,用力之猛,仿佛慢一秒就会看到什么足以让他魂飞魄散的恐怖景象。   眼皮死死地合拢,隔绝了所有光线。眼前陷入一片令人心跳如擂鼓的黑暗。   随着苏晚星怒喊江烬名字的话音落下的,还有江烬丢到床上的毛巾,温热的布料碰到了苏晚星的脚踝,让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弹动一下,竟是在床上站了起来。   看着这一幕,江烬笑得前仰后合,穿裤子和衣服的手指都忍不住抖。   但即使闭得这么快了,苏晚星还是不小心惊鸿一瞥到江烬的某个部位,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彻底停止,血液凝固了,就连世界都在他紧闭的双眼和轰鸣的心跳声中坍塌。   苏晚星不敢回想,汗毛直立,像一尊凝固的石像僵硬地缩在墙角,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点点声响都会引来江烬的关注。   少年这副模样实在太有意思,鲜活又有生气,江烬笑得不行,眼看对方气得直发抖,这才大发慈悲地加快了穿衣速度。   “行了,穿好了。”他说。   苏晚星已经不相信江烬话语的真实性了,闻言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试探地抬起一点点眼皮,企图用眯缝里的光源,确认江烬的真实状态。   然后冷不丁看到一个杵在自己面前的人影。   “……”差点又被吓一跳,苏晚星已经有些佛了,“……你有病啊。”   好在这次江烬好歹正经了些,穿戴整齐,不至于再对着他搔首弄姿。   江烬对上苏晚星猛地一个激灵以后,流露出来的无语凝噎的神情,喉结轻滚低笑:“是是是,我有病。”   “——相思病。”   苏晚星:“……”好不容易降下的热度又上来了。   “好了,赶紧吹头发。”   随口撩拨了一下人,江烬给苏晚星手里塞了吹风机。   “噢。”苏晚星回避之前的话题,拿着吹风机在床边找了一会儿插头,默默地弯腰插电按下开关。   “嗡——”   江烬随便买的吹风机质量一般,爆发出的巨大噪音把毫无准备的苏晚星吓了一跳。强劲而滚烫的气流猛地喷涌而出,吹得他额前的湿发乱飞。   长这么大从没用过这么难用的吹风机,苏晚星有些想吐槽,但江烬的余威犹在,话到嘴边以后又被他咽了回去,慢吞吞地调整着风力和温度,举起吹风机胡乱地吹。   热风烘烤着头皮和脸颊,带来一阵阵燥热,也吹散了一些刚才萦绕不去的暧昧水汽和混乱心绪。   江烬对苏晚星乖觉的模样还算满意,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电脑桌前,继续进行未完的视频剪辑。   把头发吹得差不多干了,苏晚星想要把吹风机递给江烬用,结果吹风机的噪音声音刚消失,一阵“哒哒哒”的声音就闯入耳中。   苏晚星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电脑桌前,江烬背对着他坐着。   此时男人低垂脖颈,指尖敲击键盘的速度飞快,戴着耳机的脑袋随着屏幕上的内容偶尔细微地左右移动,几缕半干的黑色碎发垂落在额前随着动作轻晃。   本来只是惊鸿一瞥,但是此时闲着无聊,苏晚星便没忍住盯着江烬的电脑看了一会儿。他看不懂屏幕上那些复杂的轨道,但是不妨碍认出上面是之前在“辣条君”那里刷到过的游戏视频。   屏幕上,穿着黄色雨衣的小人在昏暗船舱的底层奔跑,画面被加速、慢放、切割、重组。   翻滚躲过上方滴落的腐蚀性粘液,慢镜头下,粘液擦着小人黄色雨衣边缘掠过;紧接着画面又快进,小人利用一个弹跳机关飞跃过深坑,落地瞬间无缝衔接一个流畅的滑铲。   在几个极限的动作间,江烬似乎添加了什么特效,使得小人周身带起炫目的蓝色流光残影,与NPC攻击落空的画面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   苏晚星的眼睛睁大了。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且专注地看过一个人工作的模样——李简云不耐烦应付,苏父说他还小轻松些更好。此时竟不知不觉间有些入神。   苏晚星看着江烬挺拔的侧影,紧抿的唇瓣。   看见游戏角色被他操控着跑跑跳跳,在江烬的指尖下被赋予了真正的生命一般,与死神擦肩而过,和怪物追逐赛跑,带给观众惊心动魄的沉浸感和视觉冲击力。   以至于他忘了自己身处的破败环境与身上的不合身衣物,只目光认真地盯着江烬电脑屏幕上炫酷流畅的画面和他骨节分明的手指。   就连密集而富有节奏感的键盘敲击声,都让人眼神发亮。   抱着膝盖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些,苏晚星身体微微前倾,凑得离电脑屏幕更近了一点。   恍然中,他忍不住想到——原来一个人专注于自己擅长和热爱的事情时,竟会这样光芒四射?   江烬没有注意到苏晚星的视线。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等到终于快把工作赶工完成的时候伸了个懒腰,正要回头和苏晚星说些什么,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几下。   紧接着“叮咚——”的门铃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氛围,也惊醒了看江烬看得有些入神的苏晚星,他连忙坐回去,佯装若无其事。   回头看到了苏晚星疑惑又不自在的神情,江烬解释:“外卖到了。”   开门,取了外卖,江烬把小桌子放在床边架起来,制止了苏晚星下床的动作,自己去拉椅子。   苏晚星愣愣地看着江烬的动作,然后又把目光落在外卖的袋子上。   订单小票朝着他的方向,他的目光掠过订单内容显示的“清粥”,看到了黑体加粗的备注。   ——“煮得软烂稀薄一点,给家里的病人吃的,不要配任何小菜,不要放糖。”   心情难以言喻,苏晚星抿了抿唇瓣,呆呆地注视江烬坐到他对面,将外卖从袋子里拿出来并开盖。   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食映入眼帘。   江烬把粥推到苏晚星面前,声音淡淡地:“吃吧。”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害羞][好的][亲亲] 第65章 依赖   江烬吃饭的速度很快。   苏晚星嫌烫,不断地用舌尖试探温度,一勺粥要晾半天才会下肚,而江烬却是几口就喝完了。   吃完以后,他看了一眼慢吞吞的苏晚星,把椅子拖回电脑桌前重新坐下继续刚才被打断的工作   苏晚星此时还在和自己的大半碗清粥较劲,见江烬吃完了还有点惊。   暗自腹诽对方是铁胃不怕烫吗,他一边吃着,一边忍不住去瞥江烬重新投入工作的背影。   之前只是惊鸿一瞥,看得没那么清楚,现在距离更近,苏晚星便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加清晰地注视江烬的一举一动。   江烬完全没有留意到苏晚星的目光。   他手指在鼠标上滑动,检查着电脑拖动条上的剪辑点,眉头微蹙,觉得不够牛,又添加了轨道,在下面新加了一段更加复杂精细的渲染界面。   无数条不同颜色的轨道在屏幕上层层叠叠,用不同颜色着重标记后上面布满了各种形状的色块和波形,江烬的鼠标指针飞速地点选、拖动……   苏晚星一开始只是随便看看,后来就被对方娴熟的动作吸引。   他眼看着江烬时不时将一段波形轨道标成绿色单独拉高;偶尔又把一段紫色轨道进行淡入和淡出处理。   本以为这样就已经足够炫酷了,接着,江烬点开一个特效面板,在小人从高处坠落的慢镜头片段里,手动添加了几帧碎裂般的粒子光效。   各种的细微调整,使得江烬剪辑的视频整个画面显得更加融洽,也瞬间将失重感和惊险感提升到了极致。   苏晚星自认笨蛋,看不懂专业剪辑软件上面复杂的参数和轨道,但他能直观地感受到江烬操作的精细和专业。   以及——   他偷偷瞄了眼江烬。   男人专注的侧脸在屏幕幽光下显得格外冷峻,紧抿的薄唇透着一丝不苟。   这和他印象中那个在酒吧里对自己强硬耍流氓、在诊所里灌他难喝姜汤、言语刻薄恶劣的男人似乎截然不同。   苏晚星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地停下了勺子,慢吞吞地从床沿边挪了一下,让自己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绕到了江烬身后靠近电脑桌的这一侧,好把江烬电脑屏幕的画面看得更加清楚。   看着看着,苏晚星抱着膝盖坐了下来。   这个角度,恰好能越过江烬宽阔的肩膀,更清晰地看到电脑屏幕上令人眼花缭乱却流畅精细的操作过程。   因为太过新奇,他没忍住身体微微前倾,碎发垂落在白皙的额角,眼中此刻褪去了之前的羞窘和茫然,一眨不眨地追随着屏幕上变幻的光影和江烬在键盘上跳跃的指尖。   江烬在进行最后的输出环节。   屏幕上的进度条在缓慢地向前爬行,他停下了手,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颈。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习惯性地扫过屏幕边缘,随即猛地顿住。   屏幕漆黑的边框清晰地映出了他身后的景象——   铁架床上,原本还应该跟食物斗智斗勇的少年,不知何时竟挪到了靠近他这一侧的床沿。   苏晚星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姿势有些别扭,因为床垫太硬,他微微侧着身,重心偏向一边。赤着的双脚踩在床沿上,圆润的脚趾不知道是因为寒意,还是不适的姿势微微蜷缩着。   宽大的睡衣领口歪斜,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头发半干,几缕挑染的红色掺杂在黑发中显得格外醒目,此刻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贴在光洁的额角和微微泛红的耳廓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   漂亮的桃花眼此刻睁得很大,全神贯注的模样有些呆呆的,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屏幕光影的变幻而微微颤动。   屏幕幽蓝的光线落在少年白皙干净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江烬的视线在屏幕边框的倒影里停留了几秒。   苏晚星这副模样,倒是和他前几次在他面前或是骄纵炸毛,或是脆弱可怜的样子截然不同。   安静认真,甚至带着点乖巧,虽然说有点傻乎乎的样子,但怎么都看着顺眼多了。   江烬几不可闻地挑了挑眉,心中意外,唇瓣勾起点玩味的弧度,片刻后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现般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屏幕上即将跑完的进度条。   然后,就在苏晚星看得入神,身体因为专注而不自觉地又往前倾了倾,试图看得更清楚些时——   江烬毫无预兆地猛然转过了身!   椅子滑轮与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声响,如同惊雷般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啊!”   苏晚星吓得魂飞魄散,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   压根没想到会被江烬故意吓一跳,苏晚星保持着别扭古怪的姿势,此时因为惊慌,抱着膝盖的手臂猛地收紧,本就坐得不稳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咚!”   好在,想象中与地面亲密拥抱的画面没出现。   苏晚星不轻不重地磕在了在电光火石之间站起身把他接近怀里的江烬的胸膛,脑门嗡嗡地,发出一声闷响。   “嘶——”闷哼一声,江烬只觉得胸口一痛。   他掰着苏晚星的脑袋,把他从被撞击的爷爷的对象那里挪开,声音有点哑:“你练了铁头功么?”头铁非要追着李简云跑就算了,还给了他一个头槌。   苏晚星没听清,受了惊吓后脑袋还一个劲地往那儿杵。   更要命的是,他为了稳住身体,胡乱挥舞的手臂还乱抓,一边勾在了江烬的脖颈上,一边却是按在了其他部位,甚至下意识地捏了捏。   少年的指尖柔韧温软,触摸间一股电流感窜来。   “苏晚星!”江烬猛地起了变化。   被低喝的罪魁祸首还有点懵,看他的目光满是疑惑和惊吓。   然后在感受到手中的动静之后,惊吓直接转为了惊恐,整个人弹跳起来,想从江烬的怀里往后砸在床上,却忘了他的手还勾着江烬的脖颈。   于是乎,在苏晚星抑制不住地瞪大眼睛之间,江烬的身体直直地压在了他身上,两人的躯体紧密接触着,并且因为反弹的力道,在他身上震了一下。   这样离奇的发展,江烬无论如何也没预料到。   眼疾手快地撑住了手臂,感受着苏晚星在自己身下不住挣扎扭动的动作,江烬隐忍了片刻,才稳住呼吸将不安分的人的四肢牢牢压制住,哑着声音道:“别动。”   男人的嗓音磁性又嘶哑,回响在耳边带来一阵热流。   望着他深沉又压抑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苏晚星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   江烬骤然压下的重量,隔着薄薄两层布料传递过来的惊人热度,年轻男人的肌肉贲张,带着蓬勃生命力的触感,都非常鲜明。   从来没和谁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甚至亲密的过了头。   苏晚星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涌,直冲头顶,将他的脸颊、脖颈、甚至锁骨都染成了火烧云般的艳色。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震得他耳膜嗡鸣,几乎盖过了江烬那声压抑的低吼。   “对不起!”苏晚星这就要挪开。   “我说!别动!”   江烬又一次哑声重复。   这两个字带电一般,使得苏晚星真的不敢动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江烬身上每一块贲张的肌肉线条都在紧绷状态下传递出力量感,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刚沐浴过的香气,让苏晚星感觉头晕目眩。   江烬撑在苏晚星身侧的手臂很用力,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同样也在极力克制。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眉眼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嘲弄或冷硬的线条此刻绷得死紧,紧抿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鬓角滑落,滴在苏晚星颈侧的肌肤上,滚烫过后转为冰凉,却足以引发苏晚星更深层的战栗。   江烬的眼神沉得可怕,如同暗流汹涌的深海,翻涌着苏晚星看不懂也承受不住的激烈情绪。   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烫得苏晚星眼睫乱颤,被迫后仰的脖颈轻颤,喉结在江烬灼热的视线中无助地滚动了一下。   狭小的出租屋里,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寂静,每一次呼吸交错都牵扯着令人窒息的暧昧和难堪。   白炽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拉出纠缠不清的阴影。老城区深夜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苏晚星能清晰听到江烬沉重的呼吸声,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每一次起伏都重重地挤压着他,陌生的压迫感让他心慌意乱。   江烬的喉结也滚动了一下,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他凝视着苏晚星。   完全懵掉的少年浑身僵硬着颤抖,眼眸眼此时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   眼尾绯红一片,狭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簌簌抖动,里面盛满了惊惶和无措。   眼神锁定着怀中禁锢的少年,江烬几乎是难以抑制地,反应越来越剧烈了。   而苏晚星的眼睛,更是随着江烬轻微的摩挲越瞪越大。   几秒钟的对峙,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江烬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骤然松开了钳制苏晚星的手腕。   他没有再看苏晚星一眼,狼狈又迅速地起身下床,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刺啦摩擦声。   在苏晚星惊魂未定,大脑依旧一片空白的注视下,江烬拽过床上的被子,“呼啦”着兜头盖脸地罩在了他身上。   棉絮瞬间隔绝了光线和空气,也将苏晚星眼前那张写满了复杂情绪的英俊面庞彻底遮挡。   “老实待着!”江烬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沉声命令间带着点喘息。   紧接着,是拖鞋趿拉在地面急促远去的声音,以及卫生间门被“砰”地一声大力甩上的巨响。   世界骤然被隔绝在被子之外。   苏晚星像一只被强行塞进壳里的蜗牛,整个人又茫然又别扭。   他直挺挺地躺在被子里,眼前是彻底的黑暗,耳边是自己如同擂鼓般疯狂的心跳,还有……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从卫生间里传来的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水流声。   水声起初是激烈而暴躁的,哗啦啦地冲刷着地面,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带着一种令人面红耳赤的奇怪感觉,狠狠冲刷着苏晚星的耳膜和神经。   渐渐地,声音变得平缓了一些,但依旧持续不断。   苏晚星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试图屏蔽那恼人的声音,却无济于事。   每一次水流的声响,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拨动一下,让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才那令人脸热的一幕。   江烬健壮的身躯、滚烫的体温、压迫性的眼神,还有坚硬灼热的触感……   水流声持续了很久,久到苏晚星几乎以为江烬要在里面待上一整夜。   突然地,水声戛然而止。   苏晚星刚要庆幸几分,突然听到里面传来闷哼,像是为了将声音藏匿住,而显得极其轻哑。   刚刚消退一些的窘迫再次席卷全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苏晚星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连带着被子里狭小的空间也瞬间变得燥热。   他蜷缩在被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脑袋上的床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苏晚星羞耻得恨不得立刻消失,却又控制不住地竖起耳朵捕捉着门板后每一丝细微的动静。一边听又一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只留下几缕挑染的红发露在外面,像几簇摇曳的火焰。   浴室里,江烬把湿漉漉的头发向后撩起,眼前一片虚无的黑暗与脑海中不断闪回的苏晚星泪眼朦胧的画面交织着。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滚烫的皮肤,肌肤仿佛还残留着被苏晚星触摸的感觉,并熟悉又陌生的酥麻感,在他的手指间沿着青筋的脉络悄然蔓延。   ……   等卫生间的门再次被拉开已经是一个小时后。   听到动静的苏晚星是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装作一本正经。   江烬带着一身冰冷潮湿的水汽走了出来。   水珠顺着他利落的黑色短发滴落,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微弱的“啪嗒”声。   他的衣服裤子都穿戴整齐了,但是眉眼间却残留着一抹霞红的颜色,从眼角一路蔓延到锁骨,最后隐没在衣领之中。   目光扫过床上那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缕红毛的蚕蛹,江烬脚步顿了一下。   空气里还弥漫着未散尽的暧昧气息,混合着沐浴露的清香。   看了一眼桌上只吃了小半的清粥,江烬的眉头蹙了蹙,视线落在苏晚星露在被子外微微蜷缩的脚趾上。   “苏晚星。”   江烬喊了一声,想让人爬起来吃药,走到床边一把掀开了蒙在苏晚星头上的被子。   骤然涌入的光线和冷空气让苏晚星的眼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但他死死闭着眼,努力维持着“沉睡”的姿态。㈨⒌Ⅱ1陸玲⒉巴叁   只是呼吸明显比刚才更加急促和紊乱,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加大了些。   江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少年侧躺着,身体蜷缩,双手叠放在枕边。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眼尾的绯红更是艳丽得惊人。   正努力紧闭着眼,几缕头发贴在额角和泛红的耳廓上,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剔透。然而不断翕动的睫毛以及在眼皮下乱转的眼珠子,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兵荒马乱。   整个人看起来生机勃勃,似乎没再受痛。   江烬的目光在苏晚星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没有戳穿苏晚星拙劣的伪装,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刻薄地嘲讽几句。   只是沉默地弯下腰,将掀开的被子重新扯了上来胡乱地盖在苏晚星身上,甚至有些敷衍地往上拉了拉,堪堪盖住对方的下巴。   “赶紧睡。”江烬催促,然后起身收拾残局。   苏晚星感觉到被子重新盖回身上,江烬给他掖被子的举动让他的心脏突然停了一拍。他依旧紧紧闭着眼,但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到江烬的每一个动作。   收拾外卖、用袋子装垃圾、开门把垃圾放在外面、关门、关灯、拖动椅子、鼠标又开始点击屏幕、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说实话,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苏晚星都做好睁眼到天亮的准备了。   然而,听着这些细微的动静,不知不觉间,他狂跳的心脏却缓和了下来,颤动不休的睫毛也变得安静,呼吸趋于平稳。   重新坐回电脑前,江烬飞快地将最后渲染完成的视频文件打包上传。   等在各大平台都发过一遍后,他翻了翻先前的作品。   随着这些天辣条君的视频发酵和系统的定向推流,他的作品的流量渐渐有了起色,转赞评数量也越来越多   看着底下粉丝们一堆的彩虹屁和玩梗,江烬露出了点满意的神情。   等工作全都完成以后,他关掉电脑主机,屏幕暗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床头一盏昏黄的夜灯还亮着,光线变得更加幽暗。   江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再次投向床上。   苏晚星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眼睫的颤动已经停止,侧脸贴在枕头上压出浅浅的凹痕。   在原地站了几秒,江烬看着床上那团小小的隆起,叹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走到床边关掉了夜灯。   房间陷入黑暗,窗外远处城市边缘模糊的霓虹光晕透过拉不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微弱的亮痕。   江烬摸索着走到床边,在苏晚星身侧的空位上躺了下来。   这张床实在太小,江烬的身躯躺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限。   他能清晰地闻到苏晚星身上传来的和自己同款沐浴露的淡淡清香。气息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无声地扰乱江烬的情绪。   江烬把身体躺平,尽量不去触碰到苏晚星。然而,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黑暗努力酝酿睡意的时候,身边少年的少年却像是感受到了热源,慢慢地滚近了他的身边。   温软的身躯紧紧贴着手臂,江烬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无名火,烧得他烦躁不已。   草。   在心里低咒一声,江烬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   江烬是被一阵痛呼声惊醒的。   意识从山风呼啸的梦中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侧不同寻常的滚烫温度,紧接着,有些急促的哼声和抓挠清晰地钻入耳膜。   他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怀里苏晚星的面庞。   对方那张昨晚还只是带着羞窘红晕的精致面庞,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触目惊心的红色疹子。   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颈,甚至锁骨下方被睡衣领口遮盖的地方也能看到红痕。   疹子细小而密集,有些地方因为抓挠甚至渗出了血点,在少年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苏晚星在无意识地流眼泪,眼皮肿得几乎只剩下一条缝,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贴在红肿的眼皮上。   少年似乎痒得很难受,在半梦半醒中控制不住喊“疼”,一边手脚乱动,用手在脸上脖子上胡乱抓挠着。   苏晚星很不舒服,发出啜泣和难受的呜咽,身体在狭窄的床上不安地扭动。   “靠。”江烬低骂一声,瞬间清醒。   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抓住苏晚星还在乱抓的手腕,看到上面也布满了同样的红斑。   “别抓!”江烬把他压住。   苏晚星被惊醒,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因为眼皮发肿视野里看到的事物模糊不清,只隐约知道是江烬的面庞。   他下意识靠在江烬怀里,在痒意和灼烧感席卷感官中,泪水控制不住得更加汹涌。   “江烬……好痛……好难受……”   “呜——”   苏晚星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本能地寻求着唯一能抓住的依靠,反手紧紧攥住江烬的手指,力道大得惊人,身体因为极度的不适而微微颤抖。   江烬的心脏被攥了一下。   他猜到苏晚星可能会有点过敏反应,毕竟这小少爷金枝玉叶惯了,这破旧出租屋里到处是尘螨霉菌,甚至那套洗过但质地粗糙的睡衣都可能成为过敏源。   但江烬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这样的事情了,以至于记忆遥远,差点忘了苏晚星的过敏症状竟然会这么严重。   看着苏晚星身上密密麻麻的疹子和痛苦蜷缩在自己怀里发抖的样子,江烬的唇瓣紧抿。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好的][害羞][撒花] 第66章 春心萌动   “起来!”江烬当机立断地翻身下床,飞快掀开被子,将苏晚星从床上拽了起来。   苏晚星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巨大的痒意让他只想蜷缩起来抓挠。   他被江烬托抱着拉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冰凉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点灼热,但随即又被更猛烈的痒意覆盖。   “穿鞋!”江烬把那双唯一的拖鞋踢到他脚下,自己则光着脚,顾不上避嫌直接扯掉了苏晚星的睡衣,飞快地从衣柜里翻出自己最柔软的衣服套在他身上。   少年白皙修长却遍布红肿和抓痕的身躯一闪而过,江烬一把将人抄起抱在怀里,拿着床单把人裹了一下。   “忍一下,马上去诊所!”   男人的声音又快又急,关门上锁,抄起手机钥匙飞奔下楼。   空气带着凉意,但吹在苏晚星滚烫发痒的指尖,反而带来一阵刺痛。   他把脸埋进江烬的颈窝,忍不住在江烬身上乱蹭,又用手臂去蹭脖子上的疹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说了别抓!”江烬厉声喝止,干脆一把抓住他两只不安分的手腕,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   苏晚星被迫仰着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江烬紧绷的下颌和薄唇。   光芒勾勒出男人冷硬的侧脸轮廓,奔跑间汗水顺着他额角滑落,他能感受到江烬手臂传来的力量,和他胸膛里同样急促的心跳。   一路冲到楼下,江烬把人丢进副驾,用安全带严严实实地捆绑好,将跑车开出了飞速。   “平安诊所”的招牌再次出现在眼前。   大中午的,诊所里面没什么人,只有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正拿着鸡毛掸子掸柜台上的灰尘。   当江烬几乎是挟持着苏晚星,带着一身低气压冲进诊所时,老医生吓了一跳,鸡毛掸子差点掉地上。   “哎哟!这……这又是怎么了?”老医生扶了扶眼镜,看清苏晚星的脸后,更是倒抽一口冷气,“怎么搞成这样了?!”   昨天还只是醉酒胃疼脸色苍白的少年,现在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疹,泪水涟涟,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精致漂亮的影子?   江烬直接把苏晚星放在小床上,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但力道却控制着没弄疼他。   “过敏。”江烬言简意赅,声音低沉,“昨晚睡觉前好好的,今早就这样了,痒得厉害。”   老医生连忙放下鸡毛掸子,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查看。   他翻开苏晚星的眼皮看看,又让他张嘴看看舌苔,最后仔细检查了他手臂、脖子上的红疹。   “急性荨麻疹,还有点血管性水肿。”老医生眉头紧锁,“非常严重啊!小伙子,你弟弟这体质也太敏感了。”   “接触什么了?破旧的衣服?还是环境太脏?尘螨?霉菌?家里卫生都不搞的吗?体质这么差家里人应该要从小就注意的!”   江烬的脸色更难看了。   老医生每问一个问题,都让他觉得难以作答,最后抿着唇没回答,只是催促:“能处理吗?先止痒。”   “得打针,脱敏抗炎,还得挂水补充液体,稳定一下。”老医生一边说,一边快速走向配药台,“这情况得观察,严重了会喉头水肿,那可就危险了!”   听到“喉头水肿”、“危险”这样的字眼,江烬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苏晚星痒得浑身难受,躺在硬邦邦的小床上忍不住扭动,手指无意识地想去抓挠。江烬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地按在身侧,低吼道:“再抓脸就烂了!”   他的声音带着狠劲,苏晚星被吼得一愣,手腕发疼,红肿的眼睛茫然又委屈地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凶了:“你凶什么。”   “江烬,痛……”少年小声哼唧了一下。   但抓挠的动作倒是真的停了下来,只是身体依旧因为极度的不适而微微颤抖着。   江烬深呼吸了一口气,放开钳制他手腕的动作,却是拿了酒精来,慢慢地帮他擦拭散热。   凉意止住了痒热,苏晚星又开始记吃不记打地往江烬怀里靠。江烬没推开他,拨了拨少年汗湿的鬓发,轻轻地帮他拍背。   老医生很快拿着注射器和药瓶过来,动作麻利地给苏晚星打了一针抗过敏药,又在手背上扎针挂上了点滴。   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进身体带来安抚的效果,苏晚星红肿的眼睛疲惫地半阖着,呼吸依旧急促,但看起来至少没之前那么夸张凶险了。   江烬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大部分光线,在苏晚星身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沉默地看着床上浑身通红的少年,看着他因为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断滑落的泪水。   胸口的烦躁和懊恼疯狂滋长,紧紧缠绕住心脏,带来一阵沉闷的窒息感。   重来一次,江烬一直是游刃有余运筹帷幄的,自认为对于苏晚星了解得很透彻,看着对方的时候也不免带上了高高在上的审视和控制欲。   以至于多少有点飘了。   即使知道苏晚星容易过敏,一身少爷毛病,却还是下意识地按照自己的经验做事。   竟快忘了。   ——忘了十八岁的苏晚星,身体比他后来更加脆弱。   一点灰尘,一丝霉菌,甚至粗糙一点的布料,都能引发如此剧烈的近乎要命的过敏反应。昨晚一时做错决定,带他回那个破出租屋,简直就是把人丢进了过敏源的老巢。   草了!   江烬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头发,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沉默片刻,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男人冷峻的眉眼。   先前还在计划中的事情重新提上了日程,江烬点开了“好运直播”APP,找到了运营小陈的聊天窗口。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Star:在?急事。平台后台属于我的那部分收益现在能提出来吗?急用钱。   消息几乎是秒回。   【好运-运营小陈】:Star老师?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好运-运营小陈】:提现吗?按合同和平台规则,一般是要等到次月结算日的。不过您这是遇到什么急事了,方便说说吗?我看看能不能帮您申请特批。   江烬看了一眼床上因为药效开始昏昏欲睡的苏晚星,那满脸的红疹依旧刺眼。   【Star】:私事,很急,需要租房搬家。   小陈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了好一会儿,显然是在查看后台和请示上级,几分钟后,消息回了过来。   【好运-运营小陈】:可以的Star老师,老板说您现在就是我们的超级新人,尽量满足您的要求。   辣条君那个视频爆了之后,【Star】的各种直播录屏切片也在各大平台爆火了,带来的流量不可同日而语,不到半个月,后台粉丝数已经突破了十八万,而且还在飞速增长。   照这个势头,别说二十万粉丝,月底前冲三十万都很有可能。   此外还带来了许多下载注册平台的新人,因此整个好运直播现在对【Star】说是恨不得捧在手上都不为过。   【好运-运营小陈】:特批没问题,我这就帮您操作申请紧急提现通道,流程走完大概一两个小时款项就能到您账上。   【好运-运营小陈】:老板还说了,如果到时候真的很急钱不够用的话,允许您再预支三个月的底薪。   江烬看着屏幕上小陈飞快发来的一条条消息,眉头稍微松动了些许。   【Star】:谢了,尽快。[握手.jpg]   关掉和小陈的聊天窗口,江烬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又找到了林和裕的聊天界面拨了过去。   音乐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林和裕睡意朦胧含糊不清的声音:“喂……谁啊大清早的……”   “江烬。”江烬说道,“来‘平安诊所’接苏晚星。”   “啊?诊所?!”林和裕的声音瞬间拔高,睡意全无,“星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昨天不是……”   “过敏,很严重,在挂水。”江烬打断他的尖叫,“地址发你,快点。”   说完,不等林和裕再唠叨就挂了电话,把诊所定位发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江烬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眉宇间的沉郁并未散去。他收起手机,重新看向病床上的苏晚星。   药效已经开始发挥作用,过敏的痛苦抓挠也消耗了太多体力,苏晚星终于抵不住疲惫和药物的作用,沉沉睡了过去。   但即使睡着了,他唇瓣依旧向下撇着,活像特别委屈似的,偶尔会因为残留的痒意无意识地抽动一下身体。   江烬沉默地站在床边,看着苏晚星沉睡的眉眼发了会儿呆。   药液缓慢地流入苏晚星的血管。   小隔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水的混合气味,异常安静,只有苏晚星偶尔因为睡梦中的不适而发出的细微呓语和抽气声。   江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臂环抱,闭目养神,以至于没注意到自己以为睡着了的少年悄悄地睁开了眼睛,有些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在衣衫单薄的男人身上转了一圈,苏晚星这才睡去。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诊所外面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车声,紧接着是急促的开关车门声。   “星星!星星你在哪儿?!”林和裕的大嗓门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冲进了诊所,打破小隔间的宁静。   江烬睁开眼,看向来者。   帘子被猛地掀开,林和裕顶着乱糟糟银发的脑袋探了进来。   当他看到病床上苏晚星布满红疹的脸时,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卧槽!!!这……这他么是被马蜂蜇了吗?怎么搞成这样了?!”   他的惊呼声也惊醒了浅眠的苏晚星。   苏晚星费力地睁开红肿的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林和裕那张写满震惊和担忧的大脸,然后……他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越过了林和裕的肩膀,投向站在角落阴影里的江烬。   江烬站直了身体,脸上恢复惯常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醒来还有些迷糊的苏晚星,又瞥了一眼咋呼的林和裕,把钥匙抛给林和裕对他说道:“车子就在门口,你应该看到了。”   话音落下,没再说其他,迈步绕过林和裕,朝着隔间外走去。   他要走了?   苏晚星忽然意识到什么,看着江烬即将消失在帘子后的背影,冲动驱使着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江烬!”   少年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在安静的隔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烬的脚步顿住。   他停在帘子旁,微微侧过身,一半身影还在隔间内,一半已经融入了外面诊室稍亮的光线里。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病床上的苏晚星:“怎么了?”   那眼神太过安静,安静得甚至有些疏离。   与昨晚的混乱逗弄,睡醒的紧张,甚至刚才站在床边沉默凝视时的复杂心疼都截然不同。   仿佛他们之间短暂又激烈的交集,随着林和裕的到来,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重新回到了最初的陌生人状态。   苏晚星被他看得心头发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问“你要去哪儿?”,却在对上江烬深邃的眼睛时,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他们算什么关系呢?   假扮的网恋对象?敲诈与被敲诈?收留者与被收留者?还是……一场意外暧昧后的尴尬陌路人?   似乎哪一种,都不足以支撑他此刻想要留住对方的冲动。那冲动来得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和难堪。   隔间里陷入了短暂的静默,只有点滴管里药液滴落的轻微声响。   林和裕看看僵住的苏晚星,又看看门口面无表情的江烬,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识趣地闭上了嘴巴,眼神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   苏晚星的脸颊在红疹的掩盖下似乎又腾起了一点热度,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干巴巴地生硬地转开了话题,指了指自己手背上的针头和旁边的药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药费,还有昨晚住宿的钱,我到时候转给你。”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生分和刻意,像是在急急忙忙地划清界限。   苏晚星又张嘴想要补充些其他话语,然而,想了半天却又不知道该补充什么。   江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眼神更深邃了一些,洞悉一切的模样让苏晚星无所遁形。   “随你。”他笑了一声,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   说完,脚步不停地彻底走出了隔间。   帘子在江烬身后晃动了几下,最终归于平静,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苏晚星怔怔地看着那晃动的帘子,听着外面江烬对老医生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然后是诊所门开合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心口像是突然空了一块,灌进了诊所里冰冷的空气,凉飕飕的。   林和裕这才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苏晚星没打针的那只手臂:“喂,星星,你跟那江烬昨晚到底发生啥了?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了?还有他那脸臭得,啧啧。”   苏晚星猛地回过神,有些狼狈地垂下眼,避开了林和裕探究的目光。   他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身背对着林和裕,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江烬昨晚趴着睡觉的那块床板边缘。   冰冷的铁架床沿,还残留着一丝被体温焐热的错觉。   他看着那块地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江烬趴在那里沉睡时,额前垂落的碎发和眼下淡淡的青色。   蓦地又想起今早江烬抱着自己慌慌张张的模样,自己安心靠在男人怀里的感觉……苏晚星本就因为过敏而发烫的脸颊温度似乎又升高了几分,红疹下的皮肤泛起一层更深的绯色。   “喂,跟你说话呢!”   林和裕见苏晚星背对着自己不说话,只盯着床板发呆,脸上还红一阵白一阵,忍不住又凑近了些,语气带着点促狭:“魂儿都被勾走了?”   “啧啧啧,刚才你看江烬那眼神,啧,都快拉丝了!我说星星,你这网恋谈得有点深入啊!”   “还有你们昨天去哪了?身上这穿的肯定不是你的衣服!”左右瞥了瞥,确认医生没关注这边,林和裕有些犹豫又有些八卦地询问,“你们昨晚该不会那啥了吧?”   “胡说什么!”苏晚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   他瞪着林和裕,可惜因为眼皮太肿,这瞪视毫无威慑力,反而显得有些滑稽和欲盖弥彰。   “谁……谁和他那个了!”   少年声音嘶哑地反驳,但因为底气不足,听起来更像是恼羞成怒:“我们清清白白,你不要造谣!”苏晚星忙不迭解释着,手指却揪紧了身下的床单。   看着好友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林和裕的眉毛挑得老高,笑得一脸贼兮兮:“得了吧你!还清白?”   “谁家清白关系的人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捞人,一路火急火燎地带着姜汤就来了。”   林和裕撇嘴,挤眉弄眼:“还盯着人家背影看,眼巴巴的,跟被主人丢下的小狗似的!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哎哟喂,我们星星少爷这是真的坠入爱河,铁树开花了?”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挤眉弄眼。   “林和裕!”苏晚星气得想坐起来打他,但手上挂着点滴,浑身又痒又无力,只能徒劳地挥了挥没打针的那只手,“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让我爸停了跟你们家的合作!”   他搬出了惯用的,但此刻显得格外虚张声势的威胁。   “哎哟,我好怕怕哦!”   林和裕夸张地拍着胸口,脸上却笑得更加灿烂:“行行行,我不说,我不说!某些人啊,就是死鸭子嘴硬!”   他翻着白眼,眼神暧昧地在苏晚星通红的脸上扫来扫去。   苏晚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火烧火燎,一半是过敏的灼热,一半是羞窘的热度:“走开,不要你陪床了!”   “那可不行。”林和裕一本正经,“你家那位可是特地把我喊过来的,我可得做好他交接给我的工作。”   气呼呼地再次扭过头,苏晚星用后脑勺对着林和裕,彻底不搭理他了。   于是,隔间里只剩下林和裕憋着笑的“吭哧”声。   然而,背对着林和裕,苏晚星的视线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江烬身上,忍不住地去想他现在是在做什么。   这些念头,交织着林和裕刚才那句“跟被主人丢下的小狗似的”,让苏晚星的心跳再次不规律起来。   某种陌生的,酸酸涩涩又带着点隐秘悸动的情绪,像初春悄然钻出地面的藤蔓,无声地缠绕上他的心脏。   苏晚星有些烦躁地闭上眼睛,试图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驱逐出去。   但江烬那张时而冷峻淡然,时而戏谑恶劣,时而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的脸,却固执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   江烬走出诊所以后,花费了一整天的时间重新看房。   等确定了新的住处,给旧住处的房东打了个电话后,他随手拦了辆路过的出租车,报出了前出租屋的地址。欺淋旧4留伞欺姗临   回到小屋子,房东已经到了。   “怎么才住了这么短时间就要搬家?”房东满脸不赞同,“房租是退不了了,顶多把押金退给你啊!”   这下轮到江烬意外了。   按理来说,他违约在先,房东不退押金都是合理的情况,愿意退一半能称得上是善人,全退他甚至压根没想过。   “好的谢谢。”江烬领了房东的转账,收获一笔意外之喜。   房东看着面前这个模样稳重,但年龄依旧不算很大的男生麻利地收拾东西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城中村就是这样,到处都是来打工的年轻人。   他没问江烬接下来要去干什么,只是默默地上前给人搭把手。   在房东的帮助下,江烬迅速收拾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不到二十分钟,就将所有家当塞进了一个半旧的行李箱和巨大的双肩背包里,与房东专门回家一趟拿来送他的,帮他装盛了电脑等设备的大箱子放在一起。   “行了,好聚好散。”房东帮他一起把东西抗下楼,看着江烬打车的背影说道,“欢迎再来哈,到时候给你免押金。”   江烬对他颔首示意,诚恳地说了声:“谢谢。”   离开苏家的象牙塔后,江烬遇到过数不清的恶徒,但也得到很多好人伸出的援手。   在最穷困潦倒的时候,他每一次以为自己难以支撑下去的瞬间,便是靠着这点善意支撑下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爱心眼][撒花][好的][亲亲] 第67章 这臭流氓肯定要使坏了!   坐上出租车,驶离破旧楼房,江烬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入账的短信提示:   【XX银行】您尾号XXXX账户收到他行转账10000.00元,付款方:好运直播。当前余额……   一万块,刚好够他看好的新公寓,月租金三千,押二付一。   新公寓位于市区一个中档小区,虽然不算顶级豪宅,但环境整洁,安保完善。房子是两室一厅一卫的格局,带一个不大的阳台,被前房主布置成了一个小花园,绿意盎然。   最重要的是,房子刚交付不久,装修简洁现代,用的都是环保材料,散味已经大半年,闻不到任何异味。   打开房门,明亮的光线透过干净的落地窗洒满客厅,浅色的木地板光洁如新,空气里弥漫着阳光的味道,与之前出租屋的陈腐霉味形成天壤之别。   江烬将行李随手放在玄关,环顾着这个宽敞洁净的新环境,坐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   很快,房东就带着租房合同赶过来了。   江烬确认了一下没什么坑人的条款,很爽快地就签好,并在房东的帮助下加了业主群和物业。   等房东离开,江烬走到阳台,看着外面小区规整的绿化和远处城市的轮廓,深深吸了吐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一点点规整物品,打扫卫生、安置电脑……折腾了整整一天,直到月亮出来,城市亮起霓虹,江烬才彻底安顿好新家。   进浴室洗了个澡,出来后看一眼手机,他这才发现傍晚的时候苏晚星主动给他发了消息。   是一条转账消息。   苏晚星整整给他转了两万元。   江烬挑了挑眉,没想到苏晚星这次竟然这么大方。   目光在金额上转了一圈,他没有接受,而是戳了戳苏晚星的头像。下一秒,跳转出来一个“拍一拍”提醒。   本来只是觉得苏晚星“人傻钱多”,随便戳戳想吐槽的江烬顿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聊天软件是有这么一个功能来着,他太久没用了几乎都忘记了。   看着跳出来的“我拍了拍‘星星不眨眼’说快眨眼”,江烬没绷住笑了一下,觉得苏晚星真是有够幼稚的。   笑意未散,看见手机那一头,出现了“正在输入中……”的提醒。   江烬一边吹头发一边好整以暇地等着,想看看苏晚星会发来什么消息,结果等了半天,头发都吹干了,那边还在敲敲打打输入中。   发条消息有这么纠结么?   眨了眨眼,唇边溢出点笑意,江烬坏心眼地又拍了拍苏晚星的头像。   再一次跳出来的拍一拍提醒大概把对方吓到了,以至于“正在输入中……”的提醒戛然而止,等了一会儿也再没跳出来。   几乎能够想象出纠结着该给他发什么消息并以为他没看见的苏晚星,在发现自己始终守在手机这边的时候受到惊吓以至于炸毛的模样,江烬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逗了人以后神清气爽,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他开始进行今日的直播工作。   而电话那一头,苏晚星的反应正如江烬所想,被吓了一大跳,差点把自己的手机丢出去了。   “臭江烬。”他嘀咕一句,一想到江烬可能守在手机那边看自己的笑话的可能,他的耳垂就有点忍不住发红。   苏晚星此时已经在林和裕的照料和护送下回了苏家,正吃着佣人煮的药粥。药粥炖得软烂入味,汤底鲜美,即使掺了几味中药也不显得苦涩。   精心熬制的粥比江烬给他外卖点的清粥卖相好看多了,但苏晚星却有些食不知味,汤匙搅拌着粥水,目光却老是落在手机上,时不时还发会儿呆。   江烬都看到他的消息了,为什么不收钱呢?   这个拍一拍又是什么意思,想对他说什么吗?为什么不继续说了?   心中有诸多思绪纷扰,苏晚星纠结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把对话框里打了一大段的劝对方收钱的话语删掉,最后只改成一句简短消息。   星星不眨眼:你为什么不收钱?   发送成功。   苏晚星屏住呼吸等待江烬的回信,然而,直到他心不在焉地将整碗粥都吃完了,也没能等来熟悉的消息提醒。   抿了抿唇瓣,他有些怏怏不乐地趴在桌子上玩手机。   随便刷了几个视频,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苏晚星找到关注列表,凭记忆点进去一个格外滑稽的头像,找到了名为“辣条君”的up主。   左右看了看,即使知道佣人们什么也不知道,但还是莫名有点做贼心虚似的感觉,苏晚星坐了起来,拿着手机迈着小步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扑进柔软的蚕丝被里,苏晚星开了辣条君的主页。   那个鬼迷日眼的头像下,最新一期视频的标题异常醒目:【Star封神操作全收录!手残党跪着看完!丨辣条君吐槽日常第91期】。   苏晚星对恐怖游戏一向敬谢不敏,那种刻意营造的阴森氛围和突如其来的惊吓对他来说多少有点令人头皮发麻。   但想到屏幕上那个操控黄色雨衣小人的身影是江烬,再想到对方昨晚剪辑视频的专注模样,好奇和探究欲压倒了本能的抗拒。   指尖悬在播放键上,苏晚星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是按了下去。   视频开头是辣条君标志性的夸张开场白:“欧米茄家人们!准备好你们的膝盖和尖叫!今天我们盘一盘Star神那些让人怀疑人生的极限操作!什么叫人形外挂?什么叫恐怖游戏天花板?看完这个视频,跟我一起跪着喊爸爸!”   紧接着,画面切入江烬直播的录屏片段。   压抑诡谲的邮轮底层,巨大的管道里油腻的污垢反射着幽暗的光,穿着黄色雨衣的小小身影在Star的操控下,面对着造型畸形的厨师怪物。   “看好了!”   辣条君激动地声音拔高,“厨房区域!正常玩家都是苟着走,Star神直接莽!莽出一片天!”   屏幕里,那厨师巨大的剁骨刀带着破风声呼啸而下的瞬间,小人猛地一个极限翻滚人如同最灵活的壁虎紧贴着地面滑了过去。厨师巨大的皮鞋擦着雨衣边缘重重踏下,激起一片油腻的水花。   “卧槽!!!”辣条君的尖叫几乎破音,“这滑铲时机!这距离把控!毫厘之间啊家人们!但凡慢零点一秒,或者角度偏一丝丝,直接变肉酱!”   苏晚星的心脏也猛地揪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冰冷的刀锋贴着脊背掠过的死亡寒意,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画面切换成慢镜头,厨师狰狞的面孔和挥空的屠刀被放大,更显出刚才那一幕的惊险绝伦。   画面有点惊悚,他忍不住缩了缩,后背抵住了柔软的床头靠垫,仿佛这样能离屏幕里的危险远一点。   江烬透过麦克风传来的低沉微哑的声音适时响起,飞扬又戏谑,压下了游戏的背景音乐和辣条君的尖叫。   他说:“慌什么?预判而已。”   熟悉的声音通过视频传来有点失真,却瞬间驱散了苏晚星心中大半的恐惧。   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他重新将视线聚焦在屏幕上。   画面到了下一个片段。   无数苍白蠕动的手臂聚合成的巨大女鬼头颅在狭窄通道中缓缓移动,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绿色粘稠的液体从天花板的管道滴落,在地面腐蚀出嘶嘶作响的白烟。   “地狱级难度!女鬼巢穴!”辣条君的声音都带着颤抖,“这地方我死了无数次!阴影面积比邮轮还大!”   “Star神怎么过?”   “6666,他还是直接冲了?!”   只见黄色小人非但没有寻找掩体,反而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女鬼感知范围的核心区域直冲过去。在苍白手臂如同白色浪潮般合拢抓取的死亡瞬间,小人快如闪电地矮身翻滚,黄色雨衣的衣角擦着那些蠕动的手指掠过。   紧接着是流畅到不可思议的跳跃、攀爬、利用悬挂的扭曲玩偶作为临时落脚点进行惊险的二段跳跃……每一步都踩在女鬼感知和攻击范围的极限边缘,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得如同预设好的机器人。   “丝滑!太丝滑了!”   辣条君激动得语无伦次:“这身法!这走位!在刀尖上跳舞啊!看到没?看到没?!什么叫艺高人胆大!Star神牛逼!!!”   苏晚星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之前的恐惧被全新的带着震撼的兴奋感取代。他不再觉得阴森,反而全然被江烬行云流水的操作吸引,眼中全是光芒。   “来了来了!‘懵逼哥’带着他的大剪刀来查房了!”辣条君激动地配音。   弹幕瞬间刷屏。   “前方核能!”   “卧槽这压迫感,隔着屏幕我都腿软!”   视频又继续播放着踩踏长臂病人速通病院的操作,以及各种匪夷所思的极限闪避和精准击杀。辣条君夸张的解说和膜拜的弹幕刷屏,将气氛烘托到高潮。   苏晚星完全沉浸了进去。   他暂时忘记了身体的不适,忘记了烦心事,眼里只剩下屏幕中那个在巨大恐怖中穿梭的小小身影,以及耳机里江烬低沉冷静,偶尔带着点漫不经心嘲弄的嗓音。   “基本操作。”、“慌什么?”、“菜就多练。”   这些在别人那听来可能过于讨打的话语,此刻落在苏晚星耳中,反而觉得好像还挺收敛的,甚至不如骂他流浪狗的时候难听。   视频在辣条君声嘶力竭的“Star神!YYDS!”的呐喊和满屏的“666”中结束。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苏晚星微微发亮的眼。   他意犹未尽地退出视频,指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辣条君视频下方的评论区异常火爆,除了铺天盖地的膜拜和惊叹,还有几条关键指路信息。   ——每日打卡!Star神今晚八点准时开播!直播间指路:[好运直播-Star] 房间号XXXXX!   ——坐等直播,不知道Star神今天又要秀什么新操作!   ——同蹲!手控福利!声控福利!颜控……虽然看不到脸但我可以脑补!   “八点?”苏晚星瞥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   现在是八点半,江烬的直播应该开始了,所以刚才才没回他消息。   意识到这一点,苏晚星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眼睛。   翻了一会儿底下的评论,全都是在讨论江烬的直播间的,苏晚星没怎么思考,下意识地就打开了应用商店搜索“好运直播”。   App的图标是一个简陋的绿色四叶草。   下载进度条飞速地爬升,苏晚星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进度条的节奏在加速。安装完成,点开图标,简洁甚至有些简陋的界面弹出,注册账号的页面跳了出来。   [请输入您的昵称]   苏晚星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迟疑了一会儿。   要用什么名字?随机一个?   脑海里闪过自己社交账号的昵称,想到江烬给他发消息时,总带着的那个暧昧狎昵的“星星~”,苏晚星的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   用“星星不眨眼”会不会太明显了,江烬会不会一眼就认出来,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幼稚?或者很在意?   手指在输入框里删删改改,打上“繁星”,系统提示重复无法使用;换成“路人甲123”,又觉得太敷衍。   最终,看着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庞,苏晚星眼神闪了一下,鬼使神差间指尖落下,飞快地敲下五个字:星星不眨眼。   点击确认,注册成功。   心跳得更加厉害了,像是做贼一样,苏晚星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辣条君评论区留下的房间号。   成功进入直播间,屏幕短暂地黑屏缓冲了一下,随即那个在辣条君的视频中熟悉的直播画面瞬间涌入眼帘。   没有开摄像头,画面只框到脖颈以下。   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领口微敞,露出脖颈和锁骨的轮廓的熟悉身影映入眼帘。   镜头再往下,是搭在黑色机械键盘和同色系鼠标上的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皮肤在屏幕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冷白。此刻正稳稳地操控着角色在阴森恐怖的场景里穿行。   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显示着一个让苏晚星咋舌的数字。   58327!   而且还在缓慢地向上跳动。   屏幕右侧的弹幕区五颜六色的文字飞速滚动,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具体内容。   “Star神晚上好!”   “今天玩什么?继续速通吗?”   “手!手!斯哈斯哈!”   “主播露脸!求露脸!”   “新来的,主播真这么牛?不会是挂吧?”   “房管呢?把那个说开挂的叉出去!”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原本就不大的游戏画面挤压得只剩下中间一小块。   苏晚星那个“星星不眨眼进入直播间”的提示夹杂在其中,如同投入大海的水珠,瞬间被汹涌的弹幕洪流淹没得无影无踪。   预想中被江烬一眼认出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没有停顿,没有特别的反应,甚至连弹幕助手似乎都没有为他停留半秒。江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游戏上,偶尔瞥一眼弹幕,也只是为了回应那些技术性的提问或挑衅。   苏晚星抿了抿唇,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手机捧得更近些,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那双操控着角色奔跑跳跃的手,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到了直播画面和江烬的声音里。   屏幕里,黄色小人正身处一个堆满瓷娃娃的教室里。   直播画面比辣条君视频里更加压抑,光线昏暗得只能勉强视物,诡异的背景音乐格外渗人,营造出毛骨悚然的气氛。   江烬的操作依旧稳定得可怕。   课桌下方、布帘、黑板等作为掩体,在有着长脖子,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头颅的老师的抓捕下,于其身影投下的阴影中谨慎地移动。   小人每一次停顿、探头观察以及攀爬的速度都很快。   怪物老师视力极佳但听力迟钝,在她颈椎咯吱扭转的瞬间,一只皮鞋凌空砸向黑板,小人趁其伸脖搜索的刹那从布帘后闪出,瞬间翻越书墙冲入暴雨操场。   并且在进入下一幕的瞬间打开了手电筒,光束猛地亮起,将水池中冒头的纸袋男孩给摁死。身后长颈老师暴怒嘶吼着撞门,小人却早已逃出生天。   耳机里传来江烬低沉的声音,偶尔简短地解释一两句操作要点,语气淡淡地,但是出乎意料地耐心。   “小心避开她的脑袋,视野范围内被伸长的脖子啃咬到的话就是必杀。”   “她会用手杖探查声源,非视野内可以躲避。”   “声东击西的操作要卡好视野,可以用鞋子、玻璃瓶等物品……”   压根不知道某人偷偷溜进了自己直播间窥屏,江烬一边操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弹幕互动。   依旧很毒舌,但听在苏晚星耳中,似乎比起怼自己时的无语,更多了几分人气。   或者说,是在自己的领域里特有的游刃有余的桀骜。   “什么?刚才的讲解还没听明白要再来一次?脑子寄存处出门左转。”江烬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手跟不上脑子,脑子跟不上眼睛,眼睛跟不上耳朵,建议放弃治疗。”   弹幕一片“哈哈哈”和“扎心了老铁”。   直播间的氛围随着江烬一次次惊险的操作和调侃而持续高涨,礼物特效几乎没停过。   “666,太厉害了!!!”   “Star神牛逼!!!”   “牛就一个字!我就说一次!”   弹幕里充满了惊叹和膜拜,当然也夹杂着零星不和谐的质疑。   一条带着特效的,颜色格外醒目的付费弹幕慢悠悠地飘过屏幕上方:   【Star神,病院这关你都玩出花了,还有啥新活没?感觉套路都看腻了啊(狗头)】   这条弹幕似乎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后面立刻跟上了一串附和。   “+1,虽然操作牛逼,但确实有点审美疲劳了。”   “求Star神整点新花样!”   “就是,别总拿老三样糊弄我们(滑稽)”   江烬操控小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晚星的心也跟着提了提。   但很快这点担忧就散去了,因为他听到了江烬的笑声,带点不屑,几乎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江烬那微微挑起的眉梢和嘴角勾起的带点危险弧度的笑。   这种笑声,苏晚星已经在对方那边听过好几次了。   每一次都是毫无招架之力地被人压着欺负,因此几乎形成了点应激反应,他下意识颤栗了一下,面颊一阵阵地发烫。   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后,苏晚星抿了抿唇瓣,忍不住想要磨牙。   这臭流氓肯定要使坏了!   果然,下一秒,江烬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了背景音乐和弹幕的喧嚣。   “腻了?想要新套路?”   江烬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一丝被挑衅后燃起的兴味,他慢悠悠地操纵小人进入下一个章节,语气里带着点玩味:“行啊。今天心情不错,给你们看点新鲜的。”   “但是——看了以后你要做什么呢?”江烬看向头一个煽动粉丝的昵称。   那人倒也很爽快:“那我就刷最贵的礼物!再喊你一声爸爸!”   话音未落,弹幕瞬间炸裂。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打脸来得如此之快!Star神要放大招了!”   “卧槽!前排围观!录屏准备!”   “什么新鲜的?无伤?还是和BOSS捉迷藏?”   苏晚星的好奇心也瞬间提了起来,捧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新鲜的?江烬要做什么?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只见江烬操控着黄色小人,离开了安全的角落,重新踏入了病院区域。   熟悉的场景再度映入眼帘。   惨白的灯光在狭长扭曲的走廊里忽明忽灭,墙壁上布满凌乱肮脏手印和不明污渍,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器械刮擦地面的刺耳噪音由远及近。   眼前是密密麻麻的各种假人、甬道两边、墙壁里、天花板上……而拿着把巨大剪刀的病人NPC正从走廊尽头缓缓转过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嗬嗬”怪响。   两侧的病房门中,无数条苍白诡异的手臂从黑暗里刺出,指甲泛着青黑的病人嘶吼着涌成浪潮,腐烂的皮肤蹭过墙壁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响。   “病院!长臂怪!”   “啊啊啊啊啊!弹幕护体!!!!!”   “新鲜玩法?难道要硬刚?”   “不可能吧?这怪血厚攻高,硬刚不是找死?”   就在所有人屏息凝神,以为江烬要再次上演极限走位或者踩背战术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好的][撒花][爱心眼][害羞] 第68章 行了,别装傻。   弹幕鬼叫着让主播赶紧逃命。   然而,江烬并没有操控小人寻找掩体或准备滑铲,而是一路小跑突围,用最快的速度穿过了前面的长长走廊,速度之快,无数双从病房中往外伸长的手臂都没能触碰到小人的身影。   而在弹幕一片“???”的刹那,他按下了某个键位组合。   屏幕里,那个小小的黄色身影,竟然忽地打开了手电筒,在奔跑的基础上开始旋转!   像跳芭蕾一样,以自身为中心,打着旋儿地高速旋转起来。   手中的小手电筒光束随之划出一个又一个明亮的光圈,在昏暗的病院走廊里如同一个迷你的高速运转的陀螺!   “卧槽?旋转???”   “主播疯了?这是什么操作???”   弹幕被满屏的问号和惊叹号淹没。   冷白的光柱刺破黑暗的刹那,最前排的病人像被施了定身咒,手臂僵在半空中,眼珠凸胀着凝固成蜡像。起凌久463妻叁伶   “啊啊啊啊啊!!!”   “送人头?”   “Star神别想不开啊!!!”   苏晚星也惊得差点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更多怪物正从头顶的通风管和脚下的地板缝里钻出来的时候,被江烬操纵的小人像是被人又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开始加速。   光柱瞬间化作旋转的银刃,在黄衣小人周身劈开一道光盾。   光盾随着转速越来越快,逐渐连成闪烁的光轮。   那些刚要触碰到小六衣角的手臂被光轮扫过,瞬间僵硬成雕塑,却仍保持着抓挠的姿态,在光与影的夹缝里堆叠成蠕动的肉墙。   穿过走廊时,光柱的边缘不断擦过病人的脸,那些溃烂的皮肤在光照下泛着诡异的油光,始终无法突破光轮的防线。   在手电筒偶尔照射不到的瞬间,大厅的穹顶上几具晃荡的躯体突然睁眼,带着铁链砸落的劲风扑来,却又被小人猛地加速旋转的瞬间僵化。   江烬唇边的却笑意不断扩大,用来勾引怪物“假意疲乏”一瞬间扫空,又变成游刃有余溜着怪物们玩耍的兴味。   旋转,不停地旋转。   手电筒转圈圈~~~   怪物们被迫着跟他玩起了木头人的游戏,在灯光照不到间爬起来……没爬两步又被灯光照到了,只得含恨僵化之间反复横跳。   手电筒的光晕在地面投下不断扩大的涟漪,小人把涌来的怪物群逼得寸进不得,在大理石地面上撞出此起彼伏的闷响。   江烬操作人物的手指几乎快要晃出残影来,观众们只觉得自己的视野在飞速旋转的画面里晕成模糊的色块,看着以为下一秒就要翘翘的小人,在怪物群里硬生生转出一条通路。   弹幕一片“啊啊啊啊晕了晕了!!”、“我靠我靠我给主播跪了!!!”的尖叫声。   转到最后,江烬终于操纵角色冲到了墙角的铁皮柜。   猛按跳跃键,小人借着旋转的惯性扑上去,三两下就爬到了顶端。   与此同时,江烬闷笑了一声,散漫又哄小孩似的说道:“来,孩子们,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而后,手电筒的光轮猛地由上向下倾斜,手电筒的光在天花板上划出最后一道耀眼的弧线。   在众目睽睽之下,点亮了身前前仆后继,却在光芒中僵化的一群怪物们各异的姿态。   【用户路人甲给主播Star投了直升飞机,大家快来拆宝箱吧:啊啊啊啊啊我服了!这声爸爸我先叫为敬!!!】   “我欻欻欻欻——帅炸了!!!”   “这他么也行???”   “我靠!头皮发麻!我现在心跳好快!!!”   “旋转跳跃我闭着眼~~~尘嚣看不见~~~你沉醉了没~~~”   弹幕彻底疯了!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几乎将整个屏幕完全淹没。各种礼物特效疯狂刷屏,绚烂的光影将游戏画面都覆盖。   江烬对于那个挑衅自己的粉丝干脆利落的滑跪还算满意,轻笑了一声:“行了,跪安。”   说完,他又含点笑意问其他人:“主播这新操作,大家都会了么?”   弹幕再一次炸了。   “学废了学废了!!!”   “这是我这个菜狗能学会的么?”   “主播主播,你知道我为什么有自行车不骑要推着么?因为我步行啊!!!”   弹幕玩梗的内容把江烬看笑了,他哼笑:“菜就多练,练不会就点个外卖。”   弹幕纷纷表示难以做到。   “主播,你是不是对我这个手残有什么误解……”   弹幕还在刷屏,录屏被人疯狂转发分享。   耳边是江烬漫不经心的声音,苏晚星却是忍不住又点开录屏,拖回江烬开始旋转操作的那一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翻飞的手。   苏晚星已经彻底看呆了,手机画面中清晰地回放江烬令人震撼的神操作慢镜头。   血液奔涌着冲向大脑,带来一阵阵眩晕般的兴奋和崇拜。   太厉害了……怎么能这么厉害……苏晚星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看着那双在键盘鼠标上翻飞的手,没忍住握了握拳,指尖飞快打字发了条弹幕。   星星不眨眼:主播太帅了!!!   激动促使着苏晚星发了这条弹幕,他本以为自己的消息会和之前一样被人刷下去。   然而,令人难为情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人都在忙着抢路人甲发出来的好几个“直升飞机”礼物自带的宝箱,以至于弹幕有一瞬间的寂静,而他带着条弹幕孤零零地飘过了屏幕,并且被正看着画面的江烬收进了眼底。   看到熟悉的昵称,江烬和粉丝们调侃的声音顿了下,没忍住扬了扬眉梢。   【系统,这是苏晚星吗?】   江烬的直播间人数再创新高,系统忙得晕头转向,但还是抽空给他查了一下:【是的宿主。】   本来就只有三分的确定,在系统的确认下变成了十分。   江烬没忍住上扬的唇角,露出了一声轻笑。   这笑声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入了观众们的耳中,还沉浸在主播超强骚操作中的人们纷纷反应过来,又被他带着气声的笑苏了一脸。   “啊啊啊!主播声音杀我!!!”   “这手,这声音,这笑声……AWSL!”   “主播求你了露个脸吧,让我死了这条心[磕头.jpg][磕头.jpg]”   “露脸?露脸收费。”江烬又笑,看着一群人问他要多少的问题,说道,“不要钱,要粉丝,破百万露脸。”   大伙儿又纷纷开始点关注。   “关注了关注了!”   “主播再喘几声我就关注!”   也有察觉不对的人在问:“主播刚才怎么忽然笑得那么高兴,是有什么喜事么?”   江烬看到粉丝仿佛神探一般的问话,胸腔轻震了一下,没忍住又是一阵笑。   他向后往椅子上又靠了靠,想到苏晚星此时可能格外窘迫的模样,没有否认:“是啊,在弹幕里看见我对象了。”   弹幕又是一阵刷屏,震惊的,99的,喊嫂子出来走走的内容一时间不绝于耳。   而江烬的笑声透过麦克风,带着点电流的质感,搔刮着苏晚星的耳膜。   巨大的热意毫无预兆地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苏晚星的脸颊瞬间爆红,比过敏时的红疹还要鲜艳滚烫,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浓重的绯色。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喝下了最烈的酒,烧得他头晕目眩。   江烬怎么……怎么这样!   苏晚星猛地低下头,把滚烫的脸颊埋进被里,只留下一个通红的耳朵尖露在外面。   手机被他紧紧攥着,屏幕还亮着,里面江烬操控的小人依旧在旋转跳跃,弹幕还在疯狂刷屏“wooo~~”和“嫂子嫂子你出来走两圈——”,但苏晚星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江烬低沉的闷笑在耳边回荡,和此刻他剧烈鼓动的心跳声奇妙地重合在一起。   苏晚星羞耻得脚趾都蜷缩起来,在光滑的被面上无意识地蹭着。   轻微的摩擦中,某些不合时宜的记忆碎片,悄然地在脑海复现。   昨晚在出租屋里,江烬把他按在床上时,两人身体紧贴带来的压迫感和滚烫温度;他被迫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和江烬的低喘;还有更早之前,在酒吧包厢,江烬将他强行禁锢在怀里,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廓和颈侧,手指在他腰侧流连摩挲……   屏幕上高速旋转的光影,与记忆里昏暗灯光下江烬深邃专注的眼神,低沉蛊惑的声音,充满侵略性的气息渐渐重叠交织。   呼吸变得急促,苏晚星试图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游戏。   但屏幕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却总让他联想到昨晚这双手是如何有力地将自己禁锢,又是如何带着薄茧抚过自己的皮肤……   “别动。”   “老实点。”   “星星真可爱。”   低沉沙哑的话语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苏晚星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身体深处涌起一股陌生的带着悸动的酥麻感,沿着脊椎悄然蔓延。   他像一只煮熟的虾米蜷缩着,只有急促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啊!烦死了!”   苏晚星重重地捶了一下枕头:“臭流氓——”   他抱着枕头,在柔软宽大的床上难耐地翻滚了一下,手机被他丢在了一边,屏幕还亮着,江烬已经开始了新章节的闯关,弹幕已经又满屏的“牛逼”和绚烂的礼物特效上。   光与影在苏晚星紧闭的眼睑上跳动,映照着少年此刻无人知晓的兵荒马乱。   ……   直播间的狂欢还在继续,满屏的“Star神牛逼”和各种礼物特效层出不穷。   江烬似乎心情极好,难得地多回应了一些弹幕。   苏晚星把自己埋在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热度才退下去一些,但耳根依旧滚烫,他做贼似的从枕头边缘露出一只眼睛,瞄向被丢在床单上的手机。   屏幕依旧亮着,江烬正在讲解刚才“旋转转圈”的几个关键操作点,语速不快,清晰有条理。   对方修长的手偶尔会离开键盘鼠标在摄像头下比划,苏晚星看着这双手,只觉得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热意要卷土重来。   赶紧用力眨了眨眼,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江烬讲解的内容上——虽然大部分他根本听不懂。   时间在江烬的解说和弹幕的互动中悄然流逝。   终于,在又完成了一小段探索后,江烬的声音响起:“今天就到这,下了。”   直播画面瞬间黑屏,“主播已下播”的字样跳了出来,满屏的弹幕和礼物特效也随之戛然而止。   苏晚星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慢吞吞地从枕头里完全抬起头,伸手把手机捞了回来。屏幕因为长时间播放已经有些发烫,握在掌心,温热的感觉顺着皮肤蔓延。   就在这时,手机顶部通知栏跳出一条新消息提醒。   来自【臭流氓】。   心跳再次漏跳了一拍,苏晚星连忙解锁屏幕,点开聊天软件。   对话框里,静静地躺着一条来自江烬的回复,时间显示就在几秒钟前。   臭流氓:用不着。   言简意赅,带着江烬一贯的冷淡风格,回应的是他之前那条关于转账的询问。   苏晚星皱着眉头,不是很赞同他的答案,几乎是想也没想,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   傻蛋:为什么用不着?   傻蛋:这笔钱你可以拿来改善吃住的环境啊!你那个地方……   苏晚星打字的速度很快,考虑到江烬的自尊心,后面的话他及时刹住了车,没把“又破又脏”打出来。   不过即使这样,在发出去前半段消息以后,苏晚星也后悔了。   完了。   他盯着自己发出去的那句“改善吃住的环境”,没忍住扣了扣指尖,又有些懊恼。这不就是明晃晃地在嫌弃江烬的出租屋并且说他穷么。   江烬那么傲慢又毒舌的一个人,看到这种话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仗着有几个臭钱就高高在上看不起人?   不然撤回?   可是江烬应该都已经看到了吧?   苏晚星咬着指甲,飞快地删除着刚刚打好的解释词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个……”   删了又打,打了又删,越急越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补救。   豪华的卧室里都能听到少年因为慌乱而略显急促的指尖敲击屏幕的声音。就在苏晚星焦头烂额,恨不得时光倒流撤回那条消息时,手机再次震动。   江烬发来了一张图片。   苏晚星立刻点开了那张图,图片加载出来以后他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明亮整洁的客厅,米白色的墙壁和浅色木质地板光洁如新,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线条简洁的浅色布艺沙发靠着墙,开放式厨房的吧台擦得锃亮,上面还放着一盆生机勃勃的绿植。   整个空间宽敞干净,充满了欣欣向荣的气息,与他记忆中那个昏暗破旧弥漫着霉味的狭小出租屋判若云泥。   照片拍得很随意,甚至能看到拍摄者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臂一角,背景里通过半掩的房门,隐约露出里面同样整洁的卧室一角,以及靠墙摆放着的熟悉的电脑设备。   苏晚星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江烬的手臂,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腔里蔓延。   江烬搬家了?   怎么这么快?就在他过敏之后?   想起早上江烬抱着他冲出筒子楼时的慌乱,以及在诊所里沉默凝视他时眼底的懊恼……一个没来由的猜测如同藤蔓缠绕上来。   难道……是因为他吗?   苏晚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带着点隐秘不敢深究的期盼,又混杂着强烈的自我怀疑。   怎么可能?   江烬那样傲慢又恶劣的家伙,怎么会因为他过敏就立刻搬家?   也许只是巧合,他本来就要搬,或者……他嫌弃那个破地方了,毕竟他现在是爆火的主播了。   “少自作多情。”苏晚星低低地骂了自己一句。   手指蜷缩,指甲掐进掌心压下心头的悸动,他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指尖在聊天框里犹豫地敲打,最终发出去一条看似随意却带着试探的消息。   傻蛋:新家看着不错嘛,阳光挺好。   傻蛋:什么时候决定搬的?这么快就找到合适的房子了?   发送完,苏晚星把手机倒扣着等回复,目光却忍不住总往屏幕瞟,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可能的提示音。   在等待期间,胸腔里的心脏像被悬在半空,随着时间流逝荡啊荡。   过了好几分钟,就在苏晚星几乎要认定自己果然是自作多情时,手机“嗡”地一震。   他连忙抓起来。   臭流氓:临时起意,下午刚签完合同。   臭流氓:不愧是星星,大半夜都能看到阳光呢~[星星最厉害.jpg]   臭流氓:下次你白天来看看,通风还可以,比较干净   回复的内容有点答非所问,甚至正经说话间还不忘嘲笑一下苏晚星。   但被嘲笑的少年却盯着那“够干净”几个字,没忍住眨了眨眼,抿着唇瓣,却压不住上翘的嘴角。   他抓了抓头发,挑染的红发凌乱地炸毛着,噼里啪啦地打字:哦,挺好,恭喜乔迁。   这一次,江烬的回复来得更快,几乎是秒回。   臭流氓:嗯,托某个豌豆公主的福,过敏源集散地住不了人了。   豌豆公主?!   苏晚星的脸“唰”一下又红透了,这次是气的。   江烬怎么会知道林和裕那混蛋给他起的外号?肯定是林和裕这个大嘴巴给他说的,羞愤直冲头顶,他气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傻蛋:谁豌豆公主了?你才豌豆公主!你全家都是豌豆公主!   少年打字的手指快得飞起,仿佛要把屏幕戳烂。   江烬拿了一瓶水喝,看到来自那头的回复又笑。   可不是么,我全家都是豌豆公主。   臭流氓:反应这么大看来是说中了,苏小少爷金枝玉叶,碰不得灰沾不得土,不是豌豆公主是什么?   苏晚星气得瞪眼,刚想回怼,江烬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臭流氓:行了,别装傻。   臭流氓:我这新地方够大,床也够软,怎么样,要不要搬出来跟我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桃花眼几乎睁圆成了杏仁眼,苏晚星僵在那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所有的羞恼不忿,都被江烬这直白的邀请炸得粉碎。   血液疯狂奔涌,冲得苏晚星耳膜嗡嗡作响。   脸颊滚烫得能煎鸡蛋,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也涌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搬出去?跟江烬住?   苏晚星整个人都懵了,瞪着那一头的对话框,把江烬发来的消息翻来覆去地反复观看,逐字阅读,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然后脸色更红。   他,他怎么可以这么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仿佛邀请他同居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江烬臭流氓!这混蛋,他凭什么觉得……凭什么……   “谁要跟你住!”   苏晚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把这句话打了出去:“臭流氓!想得美!我在自己家住得好好的,干嘛要搬出去跟你挤?你少自作多情!”   发送。   苏晚星像被烫到似的把手机压在肚子底下,整个人猛地扑倒在床上,再一次把滚烫的脸颊埋进冰凉的枕头里。   “臭流氓!混蛋江烬!”少年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带着点磨牙的羞恼,尾音却微不可闻。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色厉内荏的凶狠。   可只有苏晚星自己知道,在某一瞬间,当看到江烬发来的“跟我住”三个字时,心脏骤然失序的狂跳有多么剧烈。   从未有过的陌生带着悸动和恐慌的情绪,像初春的野草在心中悄然滋生。   他不敢去想江烬发出这条消息时的神情。   是漫不经心的戏谑?   还是带着点认真的期待?   又或者,只是像逗猫一样,随口一说?   深吸一口气,苏晚星想着江烬游刃有余操纵他情绪,自然地邀请他同居的风流模样,忍不住捶了一下枕头。   臭流氓,骚包!   苏晚星烦躁地在床上翻滚,把蚕丝被揉成一团。   香薰灯散发着舒缓的木质香气,却丝毫无法抚平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江烬的身影、声音、那双在键盘上跳跃的手,还有那句“跟我住”……不断在苏晚星脑海里盘旋,清晰带着笑音。   他本就该拒绝对方。   可为什么拒绝之后,反而感觉心里更乱了?   最终,在极度的混乱和无措中,苏晚星抱着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枕头,带着满心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蜷缩着身体,迷迷糊糊地陷入了睡眠。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害羞][爱心眼][撒花][好的][亲亲]   还真是转圈圈,猜出来的宝贝好聪明哈哈哈哈[撒花][撒花][撒花] 第69章 行为异常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江烬看着对话框里苏晚星最后的回复,嘴角勾起一个意料之中的弧度。   苏小少爷的反应完全在他预料之中——色厉内荏,虚张声势,被踩了尾巴又不敢真咬人。   “呵,小样。”   他低笑一声,把手机丢在崭新的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拒绝了?挺好。   江烬本就没指望苏晚星现在能答应,那傻帽还不清楚即将到来的风暴,暂时还对还对苏家和李简云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让他搬出来本就是一件异想天开的事情。   不过,“有路可退”的种子已经埋下。   一句“跟我住”,足够让苏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想起他这里还有容身之处,这就够了。   江烬站起身,环顾着这个明亮宽敞的新家。   霓虹夜色透过干净的落地窗洒满大半个客厅,空气清新怡人,夜风浮起发丝带来舒适的感觉。   确实比那个破筒子楼强太多了。   江烬笑了一下。   搬家的决定无比正确,虽然直接诱因是苏晚星那要命的过敏体质,但本质上,也是他计划中的一步,现在早提前早享受,也很不错。   解决了住房问题,直播事业蒸蒸日上,还成功撩拨了那傻蛋,想着被自己逗得心情一团糟的苏晚星,江烬心情愉悦起来,觉得这着实值得庆祝一下。   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他走到厨房区域想看看有什么吃的。妻凌久四陆叁七三0   打开冰箱,光可鉴人,空空如也。   差点忘了新家啥也没有,江烬摸了摸鼻尖。算了,懒得开火,他转身出门决定犒劳自己一顿好的。   走出小区,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   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江烬目标明确,打车前往附近商圈一家口碑不错的中高档火锅店。   火锅店生意火爆,门口排着长队,浓郁的牛油香气混合着各种食材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江烬取了号,等提示屏上的数字跳动,靠在一旁的栏杆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看着好运直播APP后台粉丝数和几个视频平台的播放数据,嘴角带了点满意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笑声穿透嘈杂的人声,钻进了他的耳朵:“妈,您尝尝这个雪花牛肉,是这里的招牌!我特意给您点的。”   江烬循声抬眼望去。   隔着火锅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在暖黄灯光和氤氲热气的烘托下,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三个人。   正对着江烬方向的,是穿着休闲西装,脸上挂着清秀无害笑容的常明哲,此时他正微微低着头,用公筷将一片烫得恰到好处的牛肉夹到旁边妇女的碗里。   被他夹菜的女人衣着朴素但保养得体,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满眼都是骄傲慈爱的笑意。而坐在常明哲对面,侧对着江烬的是个穿着深灰色夹克,身材中等面相敦厚的中年男人。   他脸上堆着笑,正给常青兰和常明哲的杯子里添倒酸梅汤。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火锅,温暖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桌上红油翻滚的火锅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却模糊不了那份和谐亲密的氛围。   江烬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常明哲,以及常青兰、卫明。   后两人是苏晚星的亲生母亲和父亲。   前世,苏家认回常明哲后,这位亲生母亲对养子常明哲关怀备至,嘘寒问暖,生怕他受一点委屈。对于流落街头、狼狈不堪的亲生儿子苏晚星,却只有刻骨的厌恶和嫌弃。   “骄纵”、“放肆”、“不知廉耻”、“丢人现眼”……这些冷漠的词汇像刀子一样从她嘴里吐出,看向苏晚星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团亟待处理的垃圾。   甚至在苏晚星鼓起勇气找上门时,也只是冷漠地让保安将他驱离,只丢下一句:“小哲从小懂事,成绩优异,性格也好。我常青兰的儿子就该是这样的。而苏明哲,苏家把你养得……太过娇纵没用了,这样的儿子我宁愿没有。”   当时,卫明就站在妻子身后,像个沉默的影子。   面对妻子对亲儿子的冷漠和刻薄,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是低下头,避开了苏晚星求助般茫然无措的眼神。   此刻,看着眼前这对母子“母慈子孝”的画面,江烬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刚刚被火锅香气勾起的馋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理性的反胃感,混杂着厌恶和荒谬的寒气,从脊椎骨悄然升起。   常明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这边望了一眼。当看到江烬时,他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对看着他的陌生人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江烬看着他的笑容,却不期然想起在常明哲改名为苏明哲,又把常青兰和卫明认作干爹干妈的宴会上。   对方端着酒杯,笑容温润,对着常青兰亲昵地喊“干妈”,眼神扫过角落里失魂落魄的苏晚星时,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得意的模样。   回忆与现实重叠。   眼前玻璃窗内,常青兰看向常明哲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宠爱和满意,卫明脸上那近乎谄媚的笑容更是刺眼。   他们享受着“亲子”的天伦之乐,而那个被他们血缘相连的真正儿子,此刻正为恋慕对象和亲人的漠视而黯然神伤,甚至在未来会把自己蠢死在车轮下。   “嗤……”一声极轻的冷笑从江烬鼻腔里逸出,带着浓重的嘲讽。   常青兰察觉到儿子的动静,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她的视线在江烬身上停留了一瞬。   眼前的青年身形高大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工装裤,五官深刻,眉骨鼻梁都透着锋锐。   然而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寒潭,正冷冷地看着她,带着仿佛洞悉一切的审视,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不适。   她不认识这个年轻人。   但这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常青兰蹙了蹙眉毛,收回目光,拍了拍常明哲的手背,像是安抚他被陌生人盯视的不快。   江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的侧影。   纷乱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混合着眼前的画面,浇灭了他庆祝的兴致。   “晦气。”江烬低骂一声,烦躁地将手里的等位号捏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后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吃火锅?算了。   他现在只想远离被这些晦气东西污染过的空气。   然而,在他离开之前,始终没什么存在感的系统却忽然出声了,带着点求知欲:【宿主,人类以尊老爱幼为美德,卫明先生的举动算是爱幼吗?】   系统出厂之前要经历一连串的亲人类测试,作为曾在人类行为分析学科上取得较好成绩的美好人生系统,它总觉得眼前一家三口的画面有点奇怪,似乎和它所理解的传统家庭有点出入,因此便询问了。   江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玻璃窗里,几人正站起身,似乎是准备离席。   其中,卫明率先走到常青兰身边,微微弯下腰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非常自然地替常青兰拉开了椅子,常青兰优雅地起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习以为常。   紧接着,卫明又转向常明哲,同样替他拉开了椅子。   常明哲的表现同样坦然,对卫明点了点头,便亲昵地挽住了常青兰的手臂。   三人一起朝门口走来。   江烬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隐入旁边柱子的阴影里。   常青兰和常明哲先走向车后座,卫明拉开后座车门,一手挡在车门上沿防止碰头,微微躬身等常青兰和常明哲先后坐进去。   关上车门后,他才绕到驾驶座,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离视线,划入夜色,汇入车道。   系统的话语还在继续:【……作为父亲,卫明对孩子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拥护,系统检索到这样的‘拥护’似乎不太适用于亲子关系。】   眉头蹙得更紧,江烬脑海里有什么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却暂时难以捕捉。   夜色渐深,晚风带着更重的凉意,他一边思考,一边漫无目的地沿着灯火通明的商业街走了一段,最终在一家连锁快餐店前停下脚步。   点了一份汉堡加可乐,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纸袋,他走出快餐店,左右看了看走向街角一个相对僻静的公共长椅。   随便擦了下椅子,江烬慢慢地吃着手里的食物。   冰镇可乐灌下去带着气泡的刺激感直冲喉咙,带来短暂的爽快,却压不下心头那股疑窦。   他抬头望向天空,城市的夜空被霓虹渲染璀璨漂亮的颜色,星星却是难以窥见。   【宿主,你们人类的情感真的好复杂好矛盾啊。】前面的问题得不到回答,系统看他不吭声的样子,纠结半天以后又提起新的话题。   【怎么说?】江烬对给了自己许多帮助的系统还算有耐心,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又灌了一大口可乐。   【有的资料里说“血浓于水”,血脉亲情是割舍不断的,所以父母找回亲生孩子会加倍宠爱,弥补遗憾,就像苏栏和张雅一样。】   系统细细的四肢比划着说道:【可有的案例又说“生恩不如养恩大”,养育的恩情更重要,所以很多家庭即使找回亲生孩子,也会选择继续疼爱养大的那个。】   它顿了顿,像是在检索资料:【就像刚才那个常青兰,她对常明哲那么好,明显是‘养恩大于生恩’的拥护者。但我不明白的是苏晚星也是她的亲生孩子,为什么她对苏晚星的态度那么恶劣?这不符合‘血浓于水’的逻辑。】   系统真的觉得人类是世界上最难以理解的生物,尤其是在脱离冷冰冰的剧情,亲眼见到对方对于常明哲的温柔亲昵画面后,更是觉得有点不理解。   【难道就因为苏晚星是在苏家长大的,没有在她身边长大,她就一点感情都没有吗?甚至厌恶?这好奇怪。】   系统絮絮叨叨,像个试图理解人类悖论的好奇宝宝:【还有那个卫明,资料显示他是常青兰的丈夫,常明哲法律上的父亲。他对常青兰和常明哲看起来也很宠爱,刚才还亲自给他们开车门呢,很绅士体贴的样子。】   【可为什么他对自己的亲儿子苏晚星却那么冷漠?这完全说不通啊!难道“亲儿子”这个身份,对他们来说反而是负累?是污点?】   江烬没有回答系统的问题。   因为这些问题他也曾思考了很久,却不曾得出什么结果。   反而是捕捉到系统话语里的一个细节——   “亲自开车门……”江烬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再次回想刚才常家母子上车的场景。   卫明的动作标准流畅,甚至是习以为常的熟稔。   然而似乎有哪里不对?   某个怪异的点涌上心头,江烬思索了许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恭敬。   那种躬身挡门顶的动作,与其说是一个丈夫和父亲对妻儿的体贴关爱,不如说更像服务礼仪,尤其是他关上车门后,退后一步才绕向驾驶座的动作,透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   强烈的违和感!让江烬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个丈夫/父亲,给妻子儿子开门很正常,但那份过于标准职业的恭敬,以及关上车门后下意识的退后半步就显得格外怪异。   正常的家庭互动,应该更自然随意,带着亲昵才对,而不是这种隔着等级般的疏离。   疑虑一旦起了念头,便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使得涟漪不断扩大,江烬刚才还觉得是自己被前世的记忆影响了判断,带着偏见看卫明。   但现在却觉得似乎的确有蹊跷。   一个对妻儿“宠爱”的丈夫/父亲,其行为模式中却透露出“恭敬”和“距离感”?   这太矛盾了。   【系统,能帮我一个忙么?】江烬询问。   系统很高兴能为宿主提供帮助:【您说。】   【调出卫明、常青兰和常明哲日常公开场合的所有影像资料,重点分析卫明的肢体语言和互动模式。】江烬若有所思地说道。   【好的宿主!正在检索分析……】系统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江烬再次拿起汉堡咀嚼,在脑海里反复回想各种场景:常家母子和乐融融的画面、卫明恭敬到诡异的姿态、苏晚星前世被常青兰刻薄咒骂的话语……走马灯似的在他脑中回闪。   最终,他的思绪完全被卫明反常的举动占据。   “常青兰对苏晚星冷漠,可以解释为她对养子感情深厚无法接受一个被‘养废’的亲生子,那卫明呢?”   江烬慢慢地思索这件事,咽下一口汉堡,盯着前方虚空的一点,暗自嘀咕:“他对常明哲也看不出多少发自内心的亲昵,似乎服从更多一点。”   一个男人,对自己的儿子,需要服从么?   除非常明哲在他心里的定位,根本不是“儿子”那么简单。   【宿主大大!】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初步筛选已完成!系统调取了目标人物过去三年内出现在公共场所,包括商场、餐厅、小区门口、街道监控等地方被记录下来的影像片段,其中共137处有效节点。正在进行深度行为分析建模……】   【分析结果如何?】江烬又灌了一口可乐。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压下了他心头莫名而起的躁动。   【根据137处影像节点综合分析,卫明与常青兰、常明哲同框时,行为模式存在显著异常,高度不符合常规亲子或夫妻的互动模型。】   系统空间里,彩色毛球看着异常值检测分析出的结果,没忍住更亢奋一点。   【异常点一:肢体语言。卫明在与常青兰、常明哲同行时习惯性落后半步至一步距离。进入门、电梯等狭窄空间时,100%由卫明负责开门按电梯并礼让对方先行。在车辆接送场景中,如刚才所见,卫明担任司机并负责开关车门与护顶的比例高达92%。】   【异常点二:互动距离。非必要时搀扶外,卫明与常青兰的肢体接触极少,平均社交距离保持在0.8米以上,远高于亲密关系的正常值0-0.45米之间,与常明哲的互动距离同样偏大,评论在一米左右。且观察到的肢体接触,如拍肩摸头等仅3次,均由常明哲主动发起,卫明肢体反应略显僵硬。】   【异常点三:眼神交流。卫明与常青兰对话时眼神接触时间短,视线多落在对方下颌或肩部位置,微表情分析显示其面部肌肉,尤其是颧大肌、眼轮匝肌等活动度低,笑容模式呈现程式化特征,与‘真诚愉悦’关联度低于20%。在与常明哲交流时,卫明眼神中频繁出现短暂游离和轻微下视——可能代表紧张或服从。当常明哲提出要求或表达观点时,卫明点头频率异常高,且伴随‘是’、‘好的’等简短回应。】   【异常点四:决策参与度。在可观察到的需共同决策场景,如点餐、购物选择中,卫明主动提出建议或做决定的次数为0。最终决定权100%由常青兰或常明哲掌握,卫明仅负责执行……】   系统的提供了一份详尽的分析报告,将卫明在家庭中的真实地位展露无疑。   听着听着,江烬慢慢捏紧了手中的包装纸,发出轻微的摩挲声。   昏黄的路灯下,他的面庞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灯光照亮,眉骨投下深深的阴影,眼神慢慢变得锐利起来。   “常明哲呢?他对卫明什么态度?”江烬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很重大的事情。   【常明哲对卫明的行为模式同样存在矛盾性。在公开场合,他通常维持礼貌和温和形象,称呼卫明为‘爸’或‘爸爸’,但缺乏子女对父母应有的亲昵或崇拜。有3处监控捕捉到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常明哲对卫明说话时,语气会变得较为简短直接,甚至带有命令口吻。】   江烬的指尖轻动了一下。   为什么?   为什么卫明在这个家庭里处于如此低下的地位,仅因为常青兰强势么?   但这很难解释卫明对常明哲也如此恭敬甚至服从的原因,是常明哲有什么特殊之处,或者,卫明本身有什么把柄被捏在常家母子手里?   疑团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江烬扔掉手中捏扁的汉堡包装纸,冷不丁又想起上辈子苏晚星被苏家扫地出门后,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去找常家的事情。   当时常青兰的冷漠刻薄,卫明的唯唯诺诺和回避,常明哲——那时已是苏明哲,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和背后的小动作,彻底碾碎了苏晚星最后一点关于“血缘亲情”的幻想。   但是……   如果卫明在这个家里的卑微处境,并非自愿,而是被某种力量胁迫的呢?如果常青兰对常明哲的偏爱,也并非纯粹的母爱,而是掺杂了其他更复杂的因素呢?   这个腾升起的念头让江烬的脊背窜过一丝寒意。   【系统,麻烦你继续深挖。】江烬呼出一口气,声音低沉,【重点查常青兰和常明哲的经济来源与社交圈,还有卫明的工作履历、银行流水等内容,时间跨度从常明哲出生前后开始查。】   【好的宿主大大,但是这些调查触及一些更深层次的个人信息,为了保证正当性,系统将调用更高级别的网络渗透协议,可能需要绕过部分防火墙,能量消耗会非常大。】系统提醒道。   江烬这才想起这件事,问它:【你们能量消耗从何而来?】   系统认认真真地给他解释了一番原理。   【主角?】果不其然,江烬的关注点也落在了这里。   但是出乎系统意料的,江烬却没有妄自菲薄,甚至很认同地说道:【我就说我的运气还不错,每次走到绝境的时候,又能柳暗花明。】   尽管个人的经历有些坎坷,但江烬从未抛却过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在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想过去死,否则也不至于对苏晚星因为个渣男把自己的性命丢了这件事感到如此气愤。   【而且我学东西的确蛮快的。】他挑了挑眉。   当初服务员、收银员等工作做不下去以后,江烬孤注一掷开始当游戏主播。   最开始他接触的并非恐游,而是受众更多的MOBA游戏。   本以为难以在不曾接触过的行业混出名头,只想管顾温饱而已,却出乎意料地展露出不俗的天分,后来爬榜到了一定高度,甚至有电竞营的人来挖他。   不过离开苏家后江烬自由散漫惯了,不愿意再被束缚,后又对恐游感兴趣,这才转为恐游主播,渐渐地断了那些经理的念头。   ——他的粉丝对他又爱又恨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求他回MOBA游戏而不得的恼怒。   又气又跑来看他直播恐游,属实是一群抖M粉丝了。   想起这些事情,江烬的眼中划过些许笑意。   系统感觉到江烬的情绪渐渐又松弛下来,有些不解,但还是歪了歪头,挺为他高兴。又解释道:【宿主,你的天赋不是“主角”身份带来的,而是因为你有这些能力、品性等优点,才被承认为“主角”。】   【随便,这跟鸡生蛋蛋生鸡好像没什么差别。】江烬不是很喜欢思考哲学方面的事情,无所谓地笑了笑,关注更实际的东西,【你说调查需要消耗更多能量,你的能量还够吗?】   【不太够。】系统实事求是地道。   江烬对此有所预料,询问:【那除了任务结算之外,有什么其他的补充方式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撒花][亲亲][好的][爱心眼][害羞] 第70章 揭露身世   系统要说的就是这个,它把上个世界宿主赠送物品让它和好朋统交易能量的事情说了一遍,询问江烬有没有合适的东西供其兑换。   【统儿,你知道的,我家徒四壁。】江烬的语气幽幽。   抵达这个世界一穷二白,还要找苏晚星坑安置费用这件事,他现在还记得呢。   系统也清楚这些事,“咳”了一声,忍不住和他大眼瞪小眼。   【不然你先赊账?】系统说,【等我完成任务结算前保证能还上就行。】   得到这么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江烬歪了歪脑袋,感到疑惑:【那我还不上怎么办?】   那不成老赖了。   【那只能我自己慢慢还,还一辈子了。】系统哽咽。   怎么听起来这么命苦的样子。   【算了。】江烬忍不住好笑,叹了一口气,没有强求对方,转而思考自己要怎么想办法继续调查,结果又听到系统有些纠结的声音。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除了系统间的交易,声望值也能作为兑换能量的硬通货。】系统翻阅系统手册,思考了一下慢慢地给他说,【但是声望值的获取途径相对苛刻。】   江烬来了点兴趣:【具体的定义和获取方法是什么样的?】   【声望值代表宿主通过无偿、利他、对社会或特定群体产生积极影响力的行为所获得的认可、感激、钦佩等正向社会情感能量的量化。包括三个维度:广度、深度、纯度等,具有无偿性、利他性、持续性、正向性等特征。】   系统说:【通俗一点来说,就是宿主不能通过直接售卖商品、服务、知识版权等方式获得货币,即使买家是出于感激,只要涉及等价交换或市场行为,系统判定为“交易”,产生的声望便会无效。】   江烬大概听明白了它的意思:【要我做慈善?】   但是这又有一点矛盾,做慈善的目的是为了获取声望值,那这本身就是一件“有偿”的事,违反了无偿性的原则。   他将这一点指出来,系统又补充:【是的,因此在无偿性方面,系统倾向为更认可完全剥离宿主所在世界物质收益的行为。】   也就是说不要钱财货品才是重中之重。   江烬点点头:【这么说的话的确是捐款就好了。】   然而,这么想就又绕回来了他没钱这件事,即使可以赊账,在任务完成系统脱离前还上就行,江烬也难以保证自己能捐出多少钱。   【所以经系统分析,捐款并非最恰当途径。】系统说。   【那我还可以做什么……】江烬皱眉,忽而想起一件事,【打电竞取得成就也算吗?】   【是的,声望值的来源包括直接受益者、间接受益者、见证者以及权威认可。其中获得政府、国际组织、权威机构的正式表彰或极高评价,通常能带来巨额声望值。】系统点了点头。   江烬沉默了一下。   打电竞同样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虽然他的确在游戏方面有些天赋,却也没想过在这方面取得什么世界成就。   但现在看来,这似乎成为了一个“捷径”。   他能做到脱颖而出吗?   即使前世被无数经理俱乐部邀请过,江烬也难以进行判断。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系统空间里,彩色毛球豆大的眼睛忽闪,带着些天真似的说,【需要我帮您推荐队友吗?】   江烬抿了抿唇,盯着夜幕看了一会儿。   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不尝试获取声望值,自己想办法联系侦探调查常家的违和之处,没有获取能量和还债的压力。然而,这涉及到太多陈年信息,绝非有钱就能做到的事情,他又缺乏相关人脉,如果常家真有什么蹊跷,他擅自行动很可能打草惊蛇。   第二,先进行赊账获取能量让系统调查,安全性和时效更高。在此期间他需要做的事情就是获取金钱捐款,以及想办法在电竞事业上取得成就。   二者选其一,哪一个更容易做到?   或者说,哪一个相对便捷?   思考了一会儿,江烬有了决断:【好,我赊账。】   试试就试试吧,打电竞和捐款并行,他相信自己怎么也能把赊账还上。   【好滴嘞~那我去调查啦~】系统扣了能量,熟练地让自己无视上面的一连串负数数字忙去了。   ……   接下来的日子,江烬在直播,与时不时撩拨苏晚星一下问他来不来自己这边住中度过。   不出意外地,苏晚星每次都拒绝了。   不过江烬不难从对方越来越长篇大论的话语中,看出苏晚星的动摇。   想来也是,因为过敏避风,这些天苏晚星每天都乖乖地窝在苏家,像是囚在监狱里似的,怎么也让人感到无聊。   傻蛋:我才不去你那,肯定没我家舒服,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只能看你打游戏。   随着相识的日子渐长,在不知不觉中,苏晚星对江烬的态度也越来越亲近随意,语气多有散漫。   臭流氓:我可以教你打游戏。   傻蛋:你会骂人,我才不要。   苏晚星又不傻,看了江烬这么多次直播,对于他的“厌菜”心里有数,才不要送上门挨骂。   臭流氓:你来我就不骂你。   苏晚星抿了抿唇,可耻地有些心动。   被江烬的直播引起了兴趣,他自己也下载了对方玩的游戏,发现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但想要复刻江烬的一系列操作还是有些吃力。   不然去他家让他教教自己?   苏晚星迟疑一下,耳朵有点烫,最后还是没同意这个话题,转而询问另一件事。   傻蛋:有家新开的日料店,我订到位置了,不去浪费,你要不要去?[定位]   江烬挑眉。   他看着苏晚星甩过来的地址,勾了勾唇角。   犹记得这家店他曾邀请过李简云,对方没有答应,他也懒得一个人去,后来出现了一系列变故,就再也没想过去那里消费。   现在乍一看到店名,甚至还有些怀念。   臭流氓:约会啊?   守在手机那一头的苏晚星抿着唇,眼眸闪了闪。   傻蛋:只是订到位置不去不退定金,我不想浪费而已,你爱去不去。   眼看苏晚星又开始炸毛,江烬连忙给人顺毛。   臭流氓:去啊,干嘛不去,听说他们的蓝鳍金枪鱼大腹很新鲜呢。9捂②1六O②⒏Ⅲ   傻蛋:噢,到时候我让司机来接你。   臭流氓:行[星星说的都好.jpg]   对话到这里结束,苏晚星没再答复。   笑了一下,江烬暂时没再乘胜追击,而是盘腿坐在地板上,看着系统投射在他视网膜上的虚拟光屏。   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对方帮忙筛选出的潜在队友数据和分析报告。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根据综合评估,包括技术潜力、性格适配度、未来轨迹预测,以及当前可接触性,最优选三人已锁定:陈利、雷鸣、米梦霖。】   光屏上浮现出三张照片和简要信息。   看着看着,江烬愣了愣,发现三个人里有两个他认识。   陈利的头像是个笑容憨厚,戴着黑框眼镜发际线略高的年轻男人,年龄二十四岁,系统评估后给出的位置是辅助。   这人是曾经江烬最开始玩MOBA游戏遇到的好心大哥,技术扎实,经验丰富,尤其擅长指挥和地图资源控制。   不嫌弃江烬菜,教了他不少东西,口头禅常是“唉,要是再年轻个几岁,我也去闯闯电竞圈!”   为人仗义,但父母年迈家庭负担重,最后奔波于外卖行业,只能口头说说而已。   第二个认识的人是雷鸣。   不过江烬更熟悉的是对方的直播昵称——中路杀神来也。   照片里是对方桀骜的年轻面庞,眼神锐利,笑容嚣张,一看信息是19岁,和这时候的苏晚星一样,处于人嫌狗厌的年纪。   他是和江烬同期崛起的实力派新人主播,以凶悍激进的打法和精准操作闻名,粉丝称其“雷神”。   江烬的记忆中,这人后来被一家二线游戏俱乐部挖走,但如同石沉大海,再无亮眼水花传出。   最开始粉丝们还有各种议论探讨,怀疑他可能被俱乐部遭遇打压雪藏了。可惜各种猜测没能得到证实,随着对方踪迹的消隐,大伙儿都忘了这么一号人物。   若不是有系统提醒,江烬也想不起来对方。   最后一个名为米梦霖的人江烬则全然陌生,系统给出的照片是一张在网吧监控里的侧脸。   苍白瘦削,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出残影。   再一看年龄,比所有人都小,年仅17岁,系统给的位置评估是上单。   系统知道江烬认识另外两人,没多说什么,只是对米梦霖多解释了两句:【这人潜力巨大,操作细腻且意识超前。父母双亡,在网吧代练维持生计,只要给钱什么工作都愿意干。】   【给钱什么都愿意干?】江烬的目光在米梦霖苍白的照片上停留最久,皱了皱眉。   这人年纪比他当初被赶出苏家还小,也不知道系统都是从哪挖出来的。   【是的。】系统犹豫一下,补充,【后来因为帮人打架,在混战中死亡。】   江烬一愣。   前世他隐约听过一个街头少年斗殴致人身亡,受害者遗体三天后才被发现却无人认领的新闻,没想到竟在此刻以这样的方式对上了号。   深吸一口气,江烬指尖在光屏上划过,将三人的联系方式、常出没地点一一记下。   前两个人江烬熟识,清楚他们的水平。后一个人虽不了解但他不怀疑系统的能力,干脆道:“行,就他们仨。”   说着,江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掏出手机开始一个个联系。   ……   落地窗外阳光正好,精心修剪的花园里花朵开得秾艳。然而,灿烂的光线却无法穿透厚重窗帘驱散凉意。   苏晚星穿着家居服,赤脚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寒意顺着脚心一路窜上脊背。   他刚被管家从卧室唤醒,睡眼惺忪地下楼,就看到父母端坐在客厅沙发上。   难得同时归家的苏栏与张雅二人,面上不是许久未见儿子的高兴,而是更加深沉的情绪,掺杂着些许漠然。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落地钟摆的摆动声像敲在人心上,佣人们都远远地垂手肃立在走廊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爸?妈?”苏晚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茫然。   他走到侧面的单人沙发旁,却没有立刻坐下,有些局促地站在他们面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家居服的衣角。   心里开始回忆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苏晚星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才会面临这样像是三堂会审一般的架势。   难不成是他和江烬网恋的事情被发现了,爸爸妈妈来劝他分手?   莫名的沉重感压得苏晚星胸口发闷。   张雅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扫过苏晚星脸庞,没有说话,只是朝旁边侍立着的老管家微微颔首。   管家便上前一步,苏晚星这才看到对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印着某医学检验机构LOGO的密封袋。   他走到苏晚星面前,脸上是极力维持的平静,眼底深处泄露出一丝不忍和为难。   “少爷。”管家的声音放得很轻,“老爷和夫人需要您几根自然脱落的带着毛囊的头发。您看方便现在回房间梳梳头吗?或者,我帮您找找枕头和梳子上有没有落发?”   管家的话音落下,还在思考要怎么和爸爸妈妈解释自己和江烬的关系的苏晚星只觉得懵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手里那个袋子,又猛地转头看向沙发上沉默的父母。   收集头发?医学检验机构的袋子?   “什么意思?”苏晚星的声音沙哑。   再怎么天真也不至于看不出他们此举的目的,荒谬又恐怖的猜测划过脑海,让苏晚星几乎无法呼吸。   “爸爸妈妈,你们怀疑我不是你们亲生的吗?”少年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苏晚星看着张雅,希望从她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又看看苏栏,渴望得到一个安抚的眼神。   然而,张雅避开了他的目光,侧过脸揉了揉眉心,摆出一副拒绝交谈的姿态。   而苏栏终于开口,却是声音低沉地命令道:“去梳头吧,晚星。”   苏晚星脸色“唰”地一下褪尽血色。   “为……为什么?你们为什么怀疑我不是你们亲儿子?”他眼里充满了惊惶,希望他们能给出一个解释。   张雅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终于说道:“晚星……你先坐下。”   她指了指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   苏晚星脚步虚浮地走过去,挺直脊背,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盖上。   他有些坐立难安,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陷进掌心带来尖锐刺痛感才能勉强维持着冷静。   看着他难看的面色,张雅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不伤人的措辞,最后还是叹了一声:“晚星,有件事我们要告诉你。”   盯着她看,因为紧张,苏晚星有反胃的错觉。   他听见张雅的声音,以往在他听来最为温柔动人的声音,在这一刻却像是索命的厉鬼。   “当年你出生的时候,可能被我们抱错了。”张雅如是说。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苏晚星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对面二人。   抱错了?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片刻后,苏晚星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音节,声音嘶哑,“这一定是搞错了!我怎么会……会不是……”   他猛地摇头,碎发贴在冒冷汗的额角,在哽咽中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张雅看着他崩溃的模样,眼圈也瞬间红了。   她身体前倾,伸出手似乎想碰碰苏晚星,却又在半途停住。   在苏栏和张雅的计划里,他们本来不想这么早和苏晚星摊牌,只计划先让佣人们暗中收集他的毛发,等做完鉴定再和苏晚星提及这件事。   然而,在前两天的商业洽谈上,苏栏竞争对手的儿子说起看见苏晚星在酒吧里和陌生人厮混;又说见到李简云之前带去宴会的秘书和父母和乐融融,不仅事业表现优异,为人也孝顺,对比如此强烈,难怪李简云看不上苏晚星等话题……   对方说这些事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故意添油加醋地挤兑苏栏,给了他好大一个没脸,当时陪伴出席的张雅同样颜面扫地。   若放在以往,两人听听也就算了。   但是现在却不同,他们已经知道苏晚星并非亲生,而常明哲才该姓苏……   为了及时止损,这件事不得不提上了日程。   指尖微微颤抖,张雅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像是在安慰他,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别怕,只是做个鉴定而已,还没出结果呢,也许是我们弄错了……”   然而,苏晚星太了解他的母亲了。   张雅从来不是个捕风捉影感情用事的人,若非证据已经指向了无法忽视的方向,她绝不会如此直白地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向他摊牌。   看着哽咽的张雅,又看了看沉默的苏栏,苏晚星在这一刻忽然感觉自己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熟悉了十八年的世界里剥离出去。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更深地掐进肉里,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这不是噩梦。   但掌心传来的尖锐痛感,父母脸上沉重复杂带着审视和疏离的目光,都在残忍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世界在苏晚星的眼前轰然崩塌。   “去吧,去梳头。”张雅别开视线。   少年嘴唇微微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片刻的对峙后,被管家联合保镖看似搀扶实则押送着往卧室走去。   苏晚星想要反抗,但是他们压在他肩膀上的手掌力道极大,使他想要回头都难以做到。   少年的脚步踉跄,所过之处,心中满是震惊的佣人们无声地让开道路,目光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回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卧室,苏晚星想反手关上门,却被保镖制止了。   向来属于他私人空间的领域被人入侵,并且将房门大敞着,由管家亲自盯着他进行梳头。   “滚……”   苏晚星想斥责他们,但是想到张雅和苏栏或许就在楼下盯着这里的动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镜子里映出他失魂落魄的脸。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有点想逃跑,但是在保镖的层层包围中,苏晚星不得不慢慢地梳着头发。   十八年来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苏晚星发质很好,很少脱发,一开始没有什么毛发掉落。   “少爷快些吧,先生等下还有会议。”管家说。   在对方的催促之中,苏晚星不得不加大了梳头的力道。头皮传来刺痛感,几根黑色的发丝终于被拽下来,缠绕在梳齿间,带着细小的毛囊。   然后管家说了声“得罪”,捧过梳子将这些头发一根根小心翼翼地取下放入密封袋。   苏晚星看着对方的举动,忍不住发呆。   呆滞的情绪维持到被管家再次带下楼,看着苏栏接过采样袋的动作。   他的情绪突然爆发了。   “我不要——”苏晚星上前去抢那个袋子,却被苏栏高举着避开了动作。   大力的推拉之下,苏晚星脚步没站稳跪摔在地上,在极端的痛意和恐惧中,他几乎是哭喊出声的,泪水瞬间淹没了眼眶:“我不要做亲子鉴定!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要怀疑我……呜——”   苏栏没有看苏晚星,只是对管家保镖等人挥了挥手,声音威严:“你们先下去,今天看到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对外说。”   “是,先生。”众人如蒙大赦,低着头迅速退出了客厅,大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地板冰凉,苏晚星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揪着苏栏裤腿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凸起:“我不要做鉴定……我就是爸爸妈妈的儿子啊,为什么……呜——”   苏栏面色紧绷,张雅的眼眶也红了,却是转过身去闭了闭眼。   “晚星,你冷静一下回卧室洗把脸。”苏栏叹息,掰开了苏晚星的手指,又说,“我公司里还有事情,等鉴定结果出来以后,我们再回来通知你。”   说完,两人便像是不忍再停留似的,留下句苍白无力的“等结果出来再说”之后,便匆匆起身离开了。   厚重的大门开启又合拢,隔绝了他们离去的背影,客厅里恢复了死寂。   苏晚星僵硬地坐在地上。   无法让父母回心转意的嚎啕转化为啜泣,眼泪无声地流淌,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在少年紧紧攥着的发白的手背上。   微烫的湿意让他猛地一颤。   苏晚星这才如梦初醒似的,缓缓地抬起头,空洞的目光茫然地扫视过这个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家”。   视线从落地窗外为了讨张雅喜欢,他亲自精心打理的花园扫过;再到赠送给苏栏的,墙壁上挂着的价值不菲的艺术品;还有博古架上陈列着的他从小收集的各种限量版模型……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陌生感。   这些精致漂亮,象征着身份和归属感的一切,在此刻突然被剥离,将他驱逐在外。   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苏晚星,不再是苏家的少爷。   他成了一个鸠占鹊巢的,随时会被扫地出门的……赝品。   这个认知使得苏晚星浑身发冷,他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都磕碰在一起,在灿烂天光的照耀下,坠入冰窟。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撒花][亲亲][好的][爱心眼][害羞] 第71章 呜……江烬……   城市的另一端,午后阳光散发着暖意。   江烬推开一家奶茶店玻璃门。店里人不少,大多是年轻的学生,江烬身形高大挺拔,气质冷峻,引来几道好奇又惊艳的视线。   他目光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角落靠窗的位置。   那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靠里的是戴着黑框眼镜的黝黑男人,正是陈利。   他看起来比头像里更显疲态,眼袋很重,看到江烬走来后连忙站起身:“江烬先生是吧?”   他们提前视频通话过,几人都见过江烬的模样,因此不至于认错。   陈利旁边则是穿着一件印着夸张骷髅头的黑色T恤,戴着耳机的年轻男生,他抬起眼皮瞥了江烬一眼,态度有些倨傲,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Star?”   “真人比直播里看着还装逼。”他显然看过江烬直播,语气毫不客气。   江烬没在意雷鸣的态度,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两人:“稍等,还有一个。”   话音刚落,奶茶店的门又被推开。   一个身形异常单薄瘦削的少年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有些拘谨地环顾四周,看到江烬这边以后才迟疑地走了过来。   “江哥?”米梦霖的声音很轻,带点下意识的讨好。   “行了,齐活了。”江烬言简意赅,招手叫来服务员,“喝什么?我请。”   陈利点了一杯价格中规中矩的杨枝甘露,雷鸣毫不客气地点了最贵的果茶,米梦霖犹豫了一下,选择最便宜的柠檬水。   从几人的选择中轻易可以窥见他们的性格底色,等饮料上齐,江烬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我电话里说的事情,你们都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烬提前联系过三人,明确地告知了他们自己的目的——组建战队,打职业比赛,目标是世界冠军。   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但是江烬给了他们一个不差的条件。   ——“无责底薪一万,赢得比赛后按照不同的赛事等级,分别获得不同数额的奖金,等战队发展走上正轨吸引更多投资,会根据个人表现调整工资。”   这是江烬在与他们视频通话时说的原话。   看起来似乎与那些大牌电竞选手不能比,但对于他面前这几位目前的月工资远低于这个数值的三人来说,完全算得上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不仅可以打喜欢的游戏,生活与家庭方面几乎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因此,江烬给他们充足考虑时间,并约定在奶茶店见面后,几人压根是没有过多犹豫就纷纷前来了。   “我答应你的条件。”陈利摩挲了一下掌心,第一个点头,他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我早就想试试打电竞了,还要谢谢老板给这个机会。”   说起打电竞,他脸上的笑容也变得爽朗。   而雷鸣敲击桌面的手指却停了一会儿,他摘下一边耳机盯着江烬:“之前电话里有点震惊,忘记问你一件事。”   江烬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你当主播不是风生水起么?怎么突然想换赛道了?”   “单纯想打电竞拿冠军呗,哪有那么多理由。”江烬漫不经心地说,“难不成你打游戏也有各种原因吗?”   雷鸣摇了摇头。   他打游戏纯粹因为喜欢,而江烬的回答刚好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米梦霖没有立刻发言,等前两人说完话后,才回答:“我肯定加入!”   他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斩钉截铁。   米梦霖每个月靠代练只能够混个温饱,有的时候在网吧里还要挨欺负。而江烬给的条件这么好,只要不是把他拉去卖掉,他能给江烬卖命一辈子。   他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甚至有些破音。   江烬对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最后一个还没表态的雷鸣,陈利和米梦霖便也跟着看向对方。   接受三双眼睛的注视,雷鸣多少有点紧张。   他翘起二郎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你说得轻巧,但是组战队必须的基地、设备、教练、后勤呢?这些你都还没给我们看过。”   虽然年轻,但雷鸣不是个头脑发热就会拍板决定的性格。   他本来就计划走电竞的道路,在被江烬联系之前已经看过许多俱乐部的青训营,对于这一套东西的了解不浅。   江烬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神色不变:“暂时没有。”   “没有你还组战队?”雷鸣神情错愕,二郎腿都放了下来,“你空手套白狼啊?总不能让我们在网吧训练。”   陈利和米梦霖也露出点惊讶的神情。   “基地暂时还没有,但是我已经看好西郊的一处别墅,下周就可以起租;设备的话,只要加入了战队就统一给你们配置性能顶配的设备,同时可以向我说明你们的偏好进行调整;教练和后勤暂时没有,但这个不急,总会给你们配置上的。”   江烬老神在在:“除此之外,后续你们如果签约平台,直播收益我不抽成。”   雷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他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玩世不恭被思索取代,瞳孔里光芒闪烁,显然在飞速权衡利弊。   江烬组的战队虽然起步简陋,但相比那些扣得要命,恨不得把选手压榨死的俱乐部来说,不仅自由而且大方。   就算不能实现电竞梦想,在赚钱方面也怎么看怎么有搞头。   他来精神了:“真的?别是糊弄人吧?”   “我说过的话都可以写进合同。”江烬说。   脸上露出点兴奋的笑容,雷鸣猛地一拍桌,目光灼灼地盯着江烬:“那我就跟你干这一票,先说好,我只要中路的位置!”   虽然这些细节电话里都说过,但为免江烬出尔反尔,他还是要强调一下的。   “嗯。”江烬点头,本来要给对方的就是这个位置。   ——就算他想改,在人手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更改。   “我会好好练上单的。”米梦霖则眼神放光,满脸都是对于未来的展望。   陈利同样激动,却没忘记另一个重点:“我是辅助,江老板你说过你玩打野或者射手,那战队还有一个人呢?”   一个战队五个位置,分别由上单、中法、射手、辅助和打野组成,他们分别占了一个位置,如果江烬最后玩打野,射手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江烬笑了笑:“对方还没确定和我们组战队,等到时候再带他来和大家磨合。”   几人眼神都流露出好奇,但看江烬不欲多说的模样,没有追问,只是探讨起了其他的合同细节。   ……   从奶茶店出来,暮色已经降临。   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车流如织,江烬站在街边感受着晚风带来的凉意,方才敲定队友的些许轻松感很快被更现实的问题取代。   ——钱。   其实雷鸣说的还真没错,江烬的确是空手套白狼来了。   基地租金押金、设备采购资金、三个人的基础底薪……每一项都需要真金白银,他账户里剩下的那点钱连个显卡都买不起。   压根不知道在奶茶店里,就各种待遇和他们谈得格外融洽的江烬其实兜里比脸蛋更干净,雷鸣几人后他一步出来。   他们准备回家收拾行礼物品,只等对方一声令下就搬来基地签合同,此时脸上洋溢着期待的笑容。   “我们先走了,有事群里说。”陈利指了指手机。   在敲定意向之后,江烬便给几人拉了群,言道任何事都可以在群里提出和探讨,这让他们更加安心许多。   “好。”江烬点头,波澜不惊地与几人挥别,然后在他们走出视线以后,以最快的速度拨通了林和裕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声,夹杂着男女的哄笑:“喂——谁啊?”   “江烬。”   “江哥?!”林和裕有些意外,很快脚步声响起,音乐声变小,显然对方到了走廊上,“找我啥事?是不是星星又出什么事了……”   苏晚星生病了要避风,这些天林和裕出门玩也没叫上对方,因此对于苏晚星的情况不大清楚,接到江烬的电话后下意识便想着他那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是他。”江烬开门见山,“我组了个战队,计划打职业联赛,缺少启动资金,找你投资。”   “啥玩意儿?!”林和裕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充满了难以置信,“找我投资?我哪有那个能耐。”   他的语气满是疑惑:“你要缺钱找星星啊!他花钱少,零花钱攒老多了。”   “不找他。”江烬打断了他。   站在人行道的梧桐树下,江烬抬头看了眼婆娑树影,阴影打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间他停顿了会儿,抛出一句让林和裕沉默的话语:“林和裕,你忘了吗?你家里人其实一直希望你能做点正经事,别整天泡在酒吧里混日子,而电竞可是新兴行业,还是国际赛事……”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林和裕的酒意瞬间清醒了大半。期令韮斯陸叁期三O   近一年家里人对他“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父亲在饭桌上旁敲侧击让他去公司“学习学习”的试探,还有哥哥姐姐们说他也该长大了的话语……他刻意忽略的现实,在猝不及防间被江烬一句话揭露出来。   “你怎么知道?”林和裕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被戳中心事的惊疑不定。   他忍不住要揣测江烬其实动机不纯。   知道对方肯定对自己起疑心了,江烬的语气仍是不紧不慢:“我上次听到你对星星吐槽,所以才记住了这件事。”   原来是这样。   林和裕还没升起的防备心又散了。   他和苏晚星的关系极好,有什么烦心事经常互相倾诉,也的确没少和苏晚星说起这件事情,还经常嫌弃打字麻烦干脆发送语音,因此被江烬听去也不奇怪。   林和裕安心了,江烬看着树影,却是很轻地叹了一声。   因为这一年的变故太多,疲于奔波加上刻意遗忘间,他其实已经忘记了这段时间林和裕是否和他说过家里催他上进的事情。   但是他却记得上一世,林和裕泡吧出现变故以后,自己去探望他时,对方曾说过的每一句话语。   其中反复出现的后悔和“早知如此,我就听家人的话好好搞事业,这样也不会再总是去酒吧……”等内容,还在耳边回荡。   如今,既有这个机会,他当仁不让地想到了林和裕。   不仅在于林和裕人傻钱多,还因为江烬至少有信心不会让对方亏本——大不了到后面赔钱,既拉了投资,还能找借口让对方忙起来,一石二鸟,再好不过。   江烬继续循循善诱:“你认为去公司坐班不仅折磨你也折磨别人,但组游戏战队就不一样了,你不仅能享受到投资的乐趣,闲来无事还能和我们一起打游戏,锻炼一下技术,难道不好么?”   林和裕觉得好像有点道理,有点心动:“多少钱?”   无声地笑了笑,江烬对他的询问一点不意外:“一百万启动资金,我给你超出百分之二百的回报。”   一百万?   这个数字让林和裕心头一跳,这对林家来说不算大钱,但也不是能随便扔水里听响的零花。   他下意识地又想拒绝,结果江烬的下一句话再一次让他犹豫。   “而且我会想办法让星星也加入我的战队。”江烬的声音放缓,“不过这是个惊喜,我还没告诉他。”   原来如此!   林和裕猛地一拍大腿,感觉醍醐灌顶。   江烬这哪里是单纯组战队,分明是打着事业的幌子,曲线救国,创造朝夕相处的机会追星星,好用战队把星星从李简云那个坑里拉出来,给他找点正事做顺便近水楼台先得月!   高!实在是高!   一股为兄弟两肋插刀,顺便欣赏好友被追的豪情瞬间涌上林和裕的心头。   他真心希望苏晚星脱离李简云的苦海,收获幸福。   林和裕不禁想起小时候自己被保姆虐待恐吓,是苏晚星第一个发现并拉着老师救了他的事情,苏晚星对此不曾放在心上,但他一直记着这份情。   现在星星被困在感情和家庭的双重泥潭里郁郁寡欢,他这做兄弟的,怎么可能不帮忙拉一把。   投资江烬的战队,既能让星星感受被人追的快乐,又能给星星找点他喜欢的事情转移注意力,还能让自己在家人面前挺直腰板说“我在投资新兴产业”。   简直是一箭三雕!   至于一百万?林和裕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自己的几个账户余额和信用卡额度,算了笔账,发现不用找爸妈也能拿出来。   还行,勒勒裤腰带,接下来一段时间不出来玩就能做到。   “行吧!”林和裕的声音又扬起来,带点“我懂你”的激动,“为了星星这钱我投了,一百万是吧?账号发我马上安排。”   “我嘴巴最严了,绝对不提前透漏半个字给星星,你好好搞。”他拍着胸脯保证,仿佛自己成了促成一段良缘的月老,“但是先说好,你给星星表白的时候,一定要让我到现场看看啊!”   听着电话那头林和裕瞬间转变的态度和信誓旦旦的保证,江烬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很好,傻鱼上钩了。   他报出自己的银行卡号。   “行,等着。”林和裕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不到十分钟,江烬的手机就震动起来。银行APP的推送消息简洁明了:【XX银行】您尾号XXXX账户收到他行转账1000,000.00元,付款方:林和裕。当前余额……   看着那一连串的零,江烬挑了挑眉。   看来打鸡血以及八卦诱惑还是有效果的,林和裕这次的的效率竟是出乎意料的高。   谢过林和裕以后,江烬立刻行动起来。   确认租下作为基地的西郊别墅、根据系统提供的优化配置方案购买设备、采购日用品、雇佣厨师保洁……一边往家走一边处理,林林总总的事情一一落实下来,一段从奶茶店回家的路上,几十万瞬间划出账户,他眼都没眨一下。   等江烬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点开新建的战队群【星尘】。   Star:@所有人设备已下单[清单.pdf],预计下周初到。基地地址[定位]。下周末正式入住集训。@Dream @OldTree @Thunder 个人物品精简,带必需品即可。训练强度会很大,做好心理准备。   在江烬的要求下,几人以最快的速度想好了英文名。   OldTree(陈利):收到!江队,保证准时到!【奋斗.jpg】   Thunder(雷鸣):好的,期待强度。【大拇指.jpg】   Dream(米梦霖):收到,我不怕强度!【期待.jpg】   江烬的消息刚发出去,群里就已经跳出来热热闹闹的回复。   他笑了一下,正要打字进行鼓励,动作却在余光瞥见某处后停住了。   小区门前路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中,蜷缩着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子。熟悉无比,让江烬瞬间分辨出那团影子属于谁。   苏晚星。   只是眼前这个苏晚星,与前两天还骄纵鲜活的小少爷判若两人。   少年只穿着一身丝绸睡衣,此刻衣服皱巴巴地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纤细脆弱的轮廓。   似乎是从家里匆忙跑出来的,连外套都没顾上穿,只蹲在灯下,将脑袋埋在并拢的膝盖里。   挑染的红发再无张扬可言,可怜兮兮地黏在额角,鬓发凌乱,衣衫单薄。   这个点小区门口的人流较少,江烬注意到保安频频往这边投来的视线,皱着眉上前一步挡住他的身影,走路的声音被他踩的很重,刻意发出点动静。   “哟。”他开口,带着点戏谑,“这不是咱们苏小少爷吗?”   江烬挑眉:“大晚上的搁我门口演哪出流浪记呢?李简云又怎么着你了,值得你把自己搞成这副落汤鸡的鬼样子?”   他以为会看到对方像往常一样跳起来,炸毛地反驳,或者恶狠狠地瞪他。   然而,预想中的反应并未到来。   那团蜷缩着的影子猛地一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埋在膝盖间的脑袋缓慢地抬了起来。   昏黄的光线落在少年脸上。   江烬所有未出口的调侃止住,瞳孔一怔。   苏晚星那张精致漂亮,总带着点骄纵或羞恼神情的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他死死咬着留下清晰泛白的齿痕,甚至渗出了一点细微的血丝。眼眶通红,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里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   而最让江烬迟疑的,是苏晚星看向他的眼神。   茫然无比,水雾剧烈地晃动着,盛满了无法言喻的巨大痛苦和惊惶,带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祈求。   不对。   这不是为了李简云。   江烬瞬间意识到这个事实。   而在看清江烬面容的刹那,苏晚星强撑着的情绪彻底崩溃,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   “……江烬。”他的声音嘶哑。   江烬脸上的散漫退却,他迅速上前一步,蹲下身,声音下意识放低了些。   “喂,苏晚星?”他的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促,“发生什么事了?”   “我……”一个破碎的音节艰难地从苏晚星颤抖的唇间挤出,微弱得被哽咽声盖过。   他试图说些什么,但是在情绪极端起伏中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越来越多的眼泪在滚落。   滚烫的泪水砸在江烬的手背上,苏晚星被江烬按着肩膀,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趴在他怀里嚎啕。   “呜……江烬……”少年压抑不住的呜咽撕心裂肺,江烬拍着他的肩膀,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剧烈的颤抖。   苏晚星哭得实在是太惨了,一直注意着这边的保安看江烬的眼神都有些微秒和不对。   以免自己刚搬来这里名声就被败坏,加上夜风太凉少年抖得厉害,江烬干脆把他拽了起来。   “起来,先跟我进去。”他说。   苏晚星没有反抗,顺从着被江烬拽了起来,只是双脚刚一沾地,久蹲的酸软就让他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前扑倒。   江烬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对方,将他整个人的重量都接了过去。   触手一片寒凉,也不知道苏晚星在这里等了他多久。   江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不再多言,干脆把苏晚星托抱起来,快步回了自己的公寓。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好的][爱心眼][害羞]求评论和营养液呀宝宝们[亲亲][亲亲] 第72章 江烬真的没有骗他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轻响。   开门、开灯。   明亮温暖的灯光倾泻而出,将昏黄的夜色驱散。   关上门,江烬将脑袋抵着自己肩膀,把他整个衣领都哭湿了的少年兜了一下,让人不至于因为脱力滑下去,抱着他坐到沙发上。   玄关顶灯的光线洒落在苏晚星身上,比在路灯下更清晰地将少年此刻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   他这才看清对方穿着拖鞋的脚上不知道在哪里喇了口子,血迹已经干涸了,但看着仍旧刺眼。   江烬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从玄关鞋柜里拿出一双新买的厚绒拖鞋,丢在苏晚星的脚边。   “换这个。”说着又去翻药箱。   他拿出来消毒水和创可贴。   ——这些都是江烬搬来新家以后购置的物品,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苏晚星迟钝地低头,茫然地看着江烬给自己的伤口消毒贴创可贴,眼神怔怔地。   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脚上的伤口是什么时候弄出来的,先前麻木感受不到痛意,现在在江烬满脸烦躁却动作轻缓地给他上药的场景中,忍不住眼眶又开始发酸。   给人处理好伤口套上拖鞋,江烬看着苏晚星穿着单薄的睡衣,一副魂飞天外的样子,心头那点刚压下去的无名火又隐隐有复燃的趋势。   他火大地“啧”了一声:“你是白痴吗?每次都不知道把衣服穿戴整齐再出门?”   说着,把身上的外套脱下严严实实地罩在了苏晚星的身上。   骤然降临的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暖意,瞬间将苏晚星包裹。   温暖的感觉透过冰凉的皮肤,丝丝缕缕地渗入僵硬麻木的四肢百骸,带来近乎灼烫的刺激感,让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江烬的外套本来就是宽松的尺码,落在苏晚星身上更显得大了,将少年整个裹住,下摆垂到他小腿肚,袖子长得盖过了指尖。   怎么看起来更可怜了。   叹气一声,江烬沉默地俯视着拽着他外套下摆的少年,语气尽量放得柔和一些:“天塌了还是地陷了?值得你穿成这样大晚上地跑我这儿来哭?”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我始乱终弃了。”想起保安看自己的古怪眼神,江烬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苏晚星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江烬摸了一下他乱翘的发丝,帮他把一缕红发压下去,再次询问:“说话,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半夜来投怀送抱了。”   男人的话语是一贯的漫不经心,苏晚星被他调笑的话说得窘迫,却也压下一些铺天盖地的难受。   他终于抬起脸,嘴唇哆嗦着,带着浓重的鼻音:“江……江烬,我不是小少爷了……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声音很轻,却让江烬瞬间顿在原地。   大脑一片混乱,江烬的思绪也有些茫然。   在他的记忆里,上一世知道自己并非苏家亲生这件事,分明在苏晚星半个月之后大张旗鼓向李简云告白被拒之时才发生。   当时,在精心布置的告白场景中,李简云于一干围观群众的起哄声中,抬起眉眼,一贯沉稳的面庞上满是厌烦,只一句——苏晚星,你又不是苏家的孩子,联姻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   就将鼓起所有勇气的少年钉在了原地。   可如今,距离那个时间线分明还早,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难道又是蝴蝶效应?   他的提前介入改变了某些关键的节点,使得苏家和李简云提前说了什么,还是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炸开,强烈的震惊让江烬一时无言。他抿着唇,所有的思绪在脑中激烈冲撞,以至于脸上的神情显得异常冷峻。   而这短暂的沉默,落在苏晚星眼中,便有些像是迟疑。   羞耻感淹没了苏晚星。   他开始为自己头脑发热来找江烬而后悔。   他现在不是小少爷了,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被扫地出门的累赘。   没钱、没身份、没有利用价值,江烬当初那句“跟我住”,或许只是随口一说的玩笑,现在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找上门,还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话,在他眼里,大概就像一个甩不掉的麻烦精。   江烬会迟疑再正常不过,他不该来打扰对方。   心中满是难堪和惶然,眼眶又忍不住开始蓄泪,苏晚星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猛地站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我这就走……打扰你了……”   他不敢再看江烬的脸,只觉得自己自作多情的样子很好笑。   江烬回过神,看到的就是苏晚星紧抿唇瓣眼泪打转的样子。   “跑什么?!”他攥住了少年的手腕。   苏晚星脱外套的动作停住,迎上江烬的脸庞,高大的男人紧皱着眉,眼神复杂,惊愕、迷惑等情绪交杂,却唯独没有嫌弃。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江烬没好气,看着他哭得狼狈不堪的脸:“流浪猫狗的花语是什么你知道吗?”他捏了捏苏晚星的后颈。   苏晚星迟疑地摇头。   “手慢无。”江烬搓了一把苏晚星的头发,“都被我拐回家了还想跑?想得美。”   男人用轻松的语调说着逗弄的话语,态度温和,却让苏晚星眼眶越发酸涩。   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没用,苏晚星瞪着眼睛不让眼泪掉出来。   看着怀里少年瞪着蒙了一层水雾的眼眶,通红的眼睛一个劲地瞧着自己的模样,江烬虽然清楚对方是在憋眼泪,但还是觉得他这副样子怪好笑的,甚至看起来有点更好欺负的样子。   他压下使坏的念头,把人按回沙发坐着,转身去了浴室。   “安分点,别乱跑。”江烬说。   浴室里传来水流声和开柜子的声音。   苏晚星蜷缩在沙发角落,把自己埋进外套里。   暖意丝丝缕缕地渗透皮肤,冻僵的血液似乎开始缓慢回流,迟滞的心脏又开始慢慢跳动,他抬起一点头,目光追随着浴室里的背影。   江烬背对着他,肩宽背阔,正用一块深色的毛巾在水龙头下反复冲洗拧干,热气氤氲,湿了镜面。   毛巾被拧绞时发出细微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很快,江烬拿着冒着腾腾热气的毛巾走了出来,在苏晚星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抬头。”   苏晚星下意识地遵从,有些紧张地看着江烬,长长的睫毛乱颤,带着湿痕。   江烬一手轻轻托住苏晚星的下颌,固定住他的脸,另一只手拿着毛巾覆上了少年冰冷濡湿的脸颊。   温热驱散了皮肤的寒意,熨帖着紧绷的神经。   江烬轻柔地擦过苏晚星的额头,拂开黏在他额角的湿发,热毛巾在他红肿的眼周停留了片刻,带走凝结的泪痕,最后拭过被少年咬得泛白甚至渗血的嘴唇边缘。   江烬的动作很专注,很慢,指关节偶尔不经意地擦过苏晚星的皮肤,带着薄茧的指腹带来细微的麻痒。   罩在脸上的毛巾热乎乎的,随着吸气带来一阵轻盈的水汽,脚边是灯光打下的带着江烬的强烈存在感的阴影和气息……   一切混合在一起,形成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包围感。   空悬的心脏忽然落了地,难言的委屈来势汹汹,苏晚星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死死撑住保持体面让自己不要崩溃的神经,在这一瞬间突如其来地彻底崩断了。   江烬正擦到少年的脖子,动作因为这片皮肤的脆弱而稍微放轻了一点。   就在这时,他清晰地感觉到掌下按着的肩膀忽然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声音在耳边迸发。   “呜……”   苏晚星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起,没再顾忌任何形象强忍着,扑进江烬怀里嚎啕大哭。   “江……江烬……呜呜呜……”他哭得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每一个字都格外惊惶,“我……我没有家了……没有了……呜哇……”   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流,瞬间将江烬刚给少年擦干净的脸颊再次淹没。   怀里突然撞进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骤然加重的颤抖和泪水迅速洇湿了江烬胸口的衣服。苏晚星的身体在江烬的怀中剧烈地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他的哭泣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声嘶力竭,肝肠寸断,巨大的悲伤如有实质,将整片空间淹没。   江烬拿着毛巾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彻底崩溃,哭得毫无形象可言的苏晚星,对方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   嘶哑重复的“我没有家了”,反复地钝磨着江烬的耳膜和心脏。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苏晚星,轻拍着他的肩膀:“好了,不哭了。”   然而,人类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无人可以倾诉安慰的时候可以坚韧不拔;一旦有了可以依靠的对象,先前的坚强便像是被敲碎的蚌壳,露出柔软的内里。   更何况眼前还是见过他一切狼狈状态,尽管态度总是恶劣,但又对他无比包容的江烬。   在对方的温声安慰中,苏晚星越发难以止住眼泪,手臂紧紧圈着江烬的脖颈。   “爸爸妈妈说……说我不是……呜呜……不是他们的儿子……”   “抱错了……呜……”他断断续续地哭喊,语无伦次,“不要我了……都不要我了……呜……我没有地方去了……江烬……我没有家了……”   掌心下是少年凸起的肩胛骨,即使隔着两层衣物,也能清晰地感受对方的震颤,震动顺着江烬的掌心,一路蔓延到他的手臂。   再传到心脏,带来一种陌生又沉甸甸的酸涩感。   江烬无声地叹息。   哭就哭吧,能哭也是好事。   他没再阻止对方哭泣,默默地拍着苏晚星的肩背,直到少年冷静下来,这才捏了捏他的耳垂:“行了,别嚎了,给你煮点东西吃好不好?”   不用问江烬都知道,对方这么跑出来肯定没吃饭。   苏晚星还在哽咽,吸了吸鼻子,抬头去看江烬,看到对方真切的关心,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厨房,暖黄的顶灯倾泻而下,将不大的空间晕染得静谧。   江烬的身影在水槽与灶台间移动,锅里的水烧开了,他随手抓一把挂面,抖散入水,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江烬的轮廓,却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光晕。   苏晚星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他。   先前歇斯底里的痛哭耗尽了他的力气,此刻只剩下近乎虚脱的平静,和迟来的羞赧。   脸颊和眼眶残留着热意,他睁大眼睛看江烬忙碌的背影。   总是散漫的男人此时挽起袖口,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有力,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   一只锅捞面,一只锅煎蛋、煮青菜,江烬的眉眼显得专注而沉静。   心跳在胸腔里轻撞,眼看江烬似乎要转身,苏晚星慌忙垂下眼,盯着自己蜷在拖鞋里的脚背。   “好了,吃饭。”青菜鸡蛋面做得很快,江烬麻利地把汤面盛出锅,端着面碗走到餐桌边看了一眼呆呆傻傻的苏晚星。   苏晚星挪过来,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清汤面被推到他面前,白瓷碗里面条根根分明,鸡蛋和青菜卧在上面。   “凑合吃。”江烬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看着他的目光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嫌弃,但把勺子和筷子递给苏晚星的动作又很轻柔。   指尖触碰到微烫的碗壁,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苏晚星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温热带着咸鲜的面条滑过干涩的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慰贴感。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很斯文。   江烬倚在旁边的桌台,抱着手臂看着他吃。   苏晚星感受到注视,眼神游移着在对方紧抿的薄唇上停留了一瞬,滑向他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上。   “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吃的?”江烬睨他。   耳根瞬间烧得滚烫,热度甚至盖过了眼眶的肿痛,苏晚星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在敲打耳膜。   他暗骂自己没出息,却控制不住脸颊蔓延开的绯红,连带着细白的脖颈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只好专注地盯着碗里的面条,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苏晚星用筷子一下下搅动着清汤,试图掩饰那份几乎要冲出的慌乱和窘迫。漆聆灸四63期衫O   一碗简单的清汤挂面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   胃里有了温热的食物,驱散了身体的寒意,苏晚星放下筷子,看着光洁的碗底,下意识地就要站起身离开,却被江烬叫住。   “吃完就走,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江烬手指屈起敲了敲桌面,“去洗碗。”   “噢噢。”苏晚星反应过来,应了一声。   他现在不是苏家小少爷了,寄人篱下,总不能真的白吃白喝还当甩手掌柜。虽然……他长这么大,连厨房都没怎么进过,更别提洗碗。   在江烬的注视下,苏晚星端起自己的碗筷走向水槽。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地冲下,水压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水花瞬间溅湿了衣襟,留下深色的水渍。   苏晚星手忙脚乱地去调开关,然而调节的方向不对,一股滚烫的水流猛地冲出,差点烫到手背,惊得他低呼一声,猛地缩回手。   好不容易调好合适的水流,他挤了一大坨洗洁精在洗碗海绵上。   滑腻的触感让他很不适应。   苏晚星拿起一个碗,学着记忆中佣人的样子,用海绵笨拙地擦拭内壁。滑溜溜的碗沾了洗洁精变得更加难以掌控,他怕碗掉了,用很大的力气捏住,指尖都微微泛白。   动作间,碗沿磕碰到水槽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他又连忙举得更高点。   江烬靠在料理台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少年如临大敌地把碗举高高对光确认清洁干净的模样,视线落在他紧绷的脊背和僵硬的手臂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还行,倒是比他想象中的灵活些。   然而,江烬刚在心里给苏晚星打了个及格分,下一秒,就看见对方在试图把碗翻转过来冲洗外壁时,因为手指姿势不对,手里的碗直接掉了下来。   “哐当——哗啦——!”   瓷碗大力撞击水槽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飞溅的碎片和水花乍起,苏晚星瞳孔骤缩,吓得往后跳了一步,堪堪避开差点弹到他手臂上的碎片。   他整个人都懵住了,看看碗,又看看江烬,露出了点无措的神情:“……江烬,你买的这个碗质量不好吗?”   对于苏小少爷来说,碗碎这件事他只能担一丢丢的责任。   毕竟谁也想不到碗掉在槽子里都能摔碎。   江烬有些无语。   “再好的质量都能被你造没。”洗个碗端得那么高,砸下来摔不坏才奇怪。   他走过来关掉水龙头,握住苏晚星的手腕,目光快速扫过苏晚星沾了水渍和泡沫的衣袖。   “伤着没?”江烬问道,捏着苏晚星的手腕,仔细检查他的手指和掌心。   苏晚星被他捏着手腕,对上江烬近在咫尺的脸,碗碎掉的时候都没升起的局促,在这会儿却悄悄地漫了上来。   “没有。”少年小小声地回答。   从上往下扫一遍,确认对方虽然傻乎乎的,但好歹没真的伤到自己,没好气地伸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站边儿去,碍事。”   江烬松开他的手,将苏晚星整个人往旁边推了推。   苏晚星被人转了个方向,靠在冰箱上,愣神地看着江烬挽起袖子飞快地将水槽里的碎片收拾了,然后打开水龙头,调到合适的水温,拿起剩下的锅铲,三下五除二地冲洗干净。   水花在他指间跳跃,泡沫迅速被冲走,露出光洁的瓷面,再将洗好的碗筷放进沥水架,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高效得令人咋舌。   做完这一切,江烬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擦了擦溅湿的台面和水槽边缘,将厨房收拾得干净利落。   然后转过身,看着还呆立在原地的苏晚星,问他:“学会了吗?”   “啊?噢噢。”苏晚星回神,摇了摇头。   光顾着发呆了,他压根没意识到江烬刚才是在做洗碗教学。   “……”江烬。   “傻乎乎的。”他语气嫌弃得要命,“算了,下次再教你,现在先去洗澡。”   江烬擦干手,推着苏晚星往卧室走。   卧室里面陈设简洁,一张大床占据了主要空间,靠墙是衣柜和电脑桌,江烬走到衣柜前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件质地柔软的衣物。   “拿去。”他转过身,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苏晚星。   苏晚星下意识地接住。   入手的是套面料摸起来格外柔软亲肤的睡衣,他展开看了看,惊讶地发现肩宽、衣长,对他来说都似乎刚刚好?   “专门给你挑的,洗过了。”江烬说。   上回苏晚星严重过敏的事情还让人心有余悸,江烬搬完家之后,就去商场买了几件质量上乘的衣服,花了他不少钱。   捏着手里柔软的布料,苏晚星指尖微微用力。   衣服上带着阳光晒过后蓬松干净的暖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洗衣凝珠的味道,气息并不浓烈,但是很好闻。   他抬起头,唇瓣嗫嚅了一下,看向江烬。   江烬正靠在衣柜边,轮廓在顶灯光线下显得不那么有攻击性,挑着眉看过来的样子随意散漫。   但是,脚下合脚的毛拖、手里合身柔软的睡衣,都让苏晚星意识到,江烬真的没有骗他。   ——他是真的在自己的新家给他留了位置。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暖流瞬间弥漫开来,冲散了苏晚星心里最后一点来寻找对方的不安惶然。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细腻的纹理,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   最终,只是微微垂下眼睫,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认真地说:“谢谢。”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寂静的房间里。   江烬视线落在他低垂的发顶和发红的耳垂上,眼中划过笑意,“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侧身让开通往浴室的路,下巴朝那边抬了抬,意思不言而喻。   少年连忙快步走进浴室,轻轻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外面江烬的目光,苏晚星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胸腔里不安乱撞的心脏,慢慢地缓和下来。   然而,他抬头时,看到了镜子中自己的模样。   眼皮发肿,却又耳垂飞红,眼眸闪烁光芒的模样,冲击得他整个人又开始发烫。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好的][爱心眼][害羞][亲亲] 第73章 小男朋友   苏晚星与镜子中的人影大眼瞪小眼。   自己刚才在江烬面前就是这么一副傻样吗?他天都塌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看着就要开始冒烟。   江烬在外面敲门,给他又递进来浴巾和内裤:“快点洗,别发呆。”   “……喔。”苏晚星只得赶紧收拾好心情,飞快地脱衣服洗澡。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喷涌而下,蒸腾的热气很快弥漫了整个小小的浴室,疲惫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懈下来。   听了一会儿浴室里的水声,确认少年没有躲在浴室里面偷偷哭,江烬稍稍放点心,离开主卧,去次卧看了一眼。   他没想到苏晚星会这么快来投奔自己,次卧的床品还没买,此时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床架在那里,还落了点浮灰。   在把主卧给苏晚星住,自己在次卧凑合一下,还是其中一人睡沙发中纠结了片刻,江烬皱了皱眉,决定谁都不为难谁。   总归主卧够大,塞他们两个绰绰有余。   等他回到主卧的时候,苏晚星已经从浴室出来了。   苏晚星洗得很仔细,将尘灰都冲刷掉,直到指尖的皮肤都微微发皱,才关掉水阀。   此时擦干身体,换上柔软的睡衣,合身的衣物贴着皮肤,湿漉漉的头发贴着鬓边,红毛与黑毛混着看不清楚,将年纪本就不大的少年映衬得更加青涩许多。   江烬目光在他身上掠过,往房间左右看了一眼。   因为搬来这里也没多久,他还没怎么布置房间,卧室里除了他的电竞椅之外,没有多余的空位。他干脆把自己的椅子拉过来给人坐:“坐会儿,把头发擦干。”   苏晚星听话地坐好,用毛巾擦着头发,见着江烬说完话以后开始换床单。   “次卧还没收拾出来,新的床具也还没买。”江烬一遍铺床一边解释,“你和我住一起。”   虽然之前就睡在一起过,但是眼下的场景又有不同,苏晚星擦头发的动作没忍住顿了一下,刚被热水熏得微红的脸颊更红了点。   清楚自己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他只得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   得了答复,对于苏晚星的识相很满意,江烬拎着被套的两个角,试图将蓬松柔软的被子塞进去。   然而新买的被子没那么听话,经常鼓包,他有点烦了,干脆指挥苏晚星来帮忙。   “你去抓着那边两个角。”他说。   “噢。”苏晚星走过来,在他的示意下绕到床的另一侧,学着江烬的样子,双手揪住被套的两个角,用力撑开。   江烬则抓住被子的两个角,尝试着往里塞。   “用力撑开,对,口再弄大点。”江烬指点道。   苏晚星照做了,而后江烬看准时机把鼓起的部位拍平,伸展开抖了一下。   本来到这里就能大功告成,然而——   苏晚星为了配合江烬往里塞的动作,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脑袋下意识地就往那被套撑开的口子里钻,在江烬来不及阻止中,把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被套里,试图从里面把被子拽平整。   少年半跪在床边,毛茸茸的脑袋和上半身完全埋进了被套里。   “江烬……江烬——”苏晚星扑腾着求救,把好不容易弄平整的被子又拱乱了,“我头发被拉链钩住了!”   对方纤细白皙的腿和臀部还露在外面,睡衣下摆因为这个姿势向上卷起,露出一小截柔韧白皙的腰线,在卧室暖黄的灯光下晃眼得过分。   江烬:“……”   净帮倒忙了。   他舔了舔腮帮,倒也没打击苏晚星,只是闷笑着把人从被套的“魔爪”里解救出来,顺带拯救了他可怜的头发。   苏晚星重见光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后,看起来有点生无可恋。   少年一张脸红得快要滴血,头发因为刚才的挣扎和被套摩擦炸成了一团乱糟糟的鸟窝,滑稽地贴在额头上,桃花眼里氤氲着水汽,混合着羞愤和茫然。   看着他这副模样,江烬嘴角的弧度更深。   以防把人惹恼,轻咳一声,把到了嘴边的挖苦咽回去,抬手在苏晚星乱糟糟的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将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催促:“赶紧地,再来一次。”   于是苏晚星顾不上尴尬,重新配合江烬把被子套好。   等换好新的床品以后,江烬把人打发走:“好了小祖宗,去把头发吹干。”像赶小猫小狗似的轻轻拍了拍苏晚星的背,把他往浴室的方向推了推。   苏晚星被他带着笑意的几个字叫得耳根发烫,顶着一头乱发和爆红的脸,几乎是同手同脚逃也似的去了浴室。   浴室门被人掩上,吹风机打开冷风,微凉的风吹得少年额前的乱发飞舞,却难以吹散他脸上久久不退,几乎要烧起来的热意。   卧室里,江烬弯腰整理床单上最后一点褶皱,忽然听到一阵突兀而急促的手机铃声,在苏晚星拿出来的脏衣堆里响起。   铃声熟悉又陌生,他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苏晚星给张雅女士设置的专属铃声。   听到动静的苏晚星连忙从浴室出来了。   他快步从自己皱巴巴的睡衣口袋里摸出正在疯狂震动的手机,有些雀跃又迟疑地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妈妈……”苏晚星低低地唤了一声。   电话那头,张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极力压抑却依旧透出的焦躁:   “苏晚星!你跑到哪里去了?一声不响就跑出去像什么样子。你的身体才刚好一点,就这么任性妄为!我们只是去做个鉴定,还没定论就这样耍脾气离家出走?你的教养哪去了?眼里还有没有我们……”   酸涩和委屈瞬间涌上喉咙,眼眶又开始发热,苏晚星垂着头,鬓发遮住了眼睛,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咬着下唇,努力不让哽咽溢出喉咙。   “没有离家出走呀……”他的声音是故作轻松的欢快,“我只是出来找朋友玩……”   江烬听着电话里传出的,即使不开免提也能听清几分的不善语气,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晚星身上。   光影下,少年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向内蜷缩着,形成一个自我保护的姿态。   露出的脖颈线条在灯光下苍白得晃眼,下唇被咬得凹陷,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眼下投下不安的阴影。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江烬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无声的难过和委屈。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江烬的心头。   他眼神一冷,没有任何犹豫,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苏晚星还沉浸在电话那头的斥责,和随着张雅话语而起的懊悔反省中,根本没察觉到江烬的靠近。   直到一只大手猝不及防地伸过来,干脆利落地从他耳边抽走了手机,他才愕然抬头,对上江烬冷冽的眼眸。   江烬看也没看他,直接将手机贴到自己耳边,声音不高,却带着沉沉的冷意,清晰地打断了电话那头还在持续的责备。   “张女士。”   电话那头的张雅没料到会突然换人,斥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突兀的沉默。   江烬的目光扫过苏晚星带着茫然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唇瓣,心中的烦躁更甚,语气也越发不客气。   “星星脾气是骄纵了一些,这点我承认。”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像裹着冰渣:“但这不都是你们这十八年如一日,放任、甚至可以说是刻意‘娇养’出来的结果么?怎么,以前你们乐得清闲,觉得花钱就能养出个合心意的‘少爷’模样,万事不管。”   “现在,发现可能有更合心意的儿子以后,突然就开始在意起他的脾气,关心起他的教养了?这迟来的管教,不觉得虚伪又可笑吗?”   江烬不像苏晚星,对于父母还有什么可笑的期待,毫不留情地剖开了苏家父母长久以来在亲子关系上的冷漠本质。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只能听到一点细微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江烬猝不及防的反向指责,让张雅一时语塞,那些准备好的训斥被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栏常年忙于工作,她自己也沉浸在自己的社交圈里,苏晚星确实是在佣人和金钱的包围下,放养着长大的。   但这份被忽略的亏欠,此刻被一个陌生人如此直接地撕扯开,让她感到一阵难堪和措手不及的心虚。   江烬才不管张雅的心情如何,看着眼前因为他的话而瞪圆了眼睛,连呼吸都屏住的苏晚星。   少年眼中的惊惶还未散去,却又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和崇拜。   “你……我在和星星说话呢,你是谁?”过了好几秒,张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惊疑不定和不悦,透过听筒传来。   无法回答,她干脆避开了话题,顾左右而言其他。   还以为张雅会有所反思的苏晚星有些落寞地扣着手指,江烬扯了扯唇,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妈妈”两个字,嗤笑了一声。   “你问我?”他觑了一眼不吭声装若无其事的苏晚星,扬了扬眉毛,“岳母您好,我是星星对象江烬,等过阵子有空,我和星星再登门拜访您。”   说完,根本不给电话那头任何反应的机会,江烬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嘟…嘟…嘟……”   忙音响起。   电话那头,苏家别墅里,拿着手机的张雅彻底惊呆了,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目瞪口呆的表情,半天合不拢嘴。   对象?岳母?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   苏晚星什么时候有的对象?还是个这么嚣张的男人?!   而电话这头,卧室里一片死寂。   苏晚星彻底石化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江烬手里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又僵硬地抬起视线,对上江烬此刻正带着点玩味看着他的眼睛。   先前江烬说的话语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爆炸,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漂亮的桃花眼写满了错愕。   江烬看着他这副彻底傻掉的样子,随手将手机丢回床上。   抱起手臂,微微俯身,凑近苏晚星红得快要滴血的脸,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恶劣的笑意,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响起:   “怎么?傻了?刚才在楼下不是你自己送上门来,默认了要跟我住的么?”   苏晚星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从石化的状态中挣脱出来,脸颊上刚才因为通话褪去的血色,在这一刹那猛地涌回。   他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墙壁,痛得他面庞皱成一团。   “谁……谁是你对象了?!”苏晚星脱口而出,看着江烬带着促狭笑意的脸,声音因为羞窘和震惊而拔高。   他还没忘记两人之间只是假装网恋的关系,江烬这突如其来在他妈妈面前“官宣”,和喊“岳母”的行为,简直让人脑瓜子嗡嗡的。   然而,苏晚星的质问和后退,在江烬看来无异于小猫亮爪子。   ——只剩下虚张声势了。   江烬低笑一声,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一步。   他倏然抬手,捏住了苏晚星的下巴,指尖擦过少年细腻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麻痒。   苏晚星被迫抬起头,对上江烬悠悠的目光。   “谁送上门来——”江烬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气音贴着他的耳廓滑过,温热的气息钻进耳蜗,激起苏晚星睫毛难以抑制的轻颤,“谁就是我对象。”   说话间,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指尖没入苏晚星半干的发间,动作算不上温柔地将他额前几缕不听话的碎发捋到耳后。   男人的每一下触碰都让苏晚星的身体绷紧一分。   “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思。”江烬的目光紧紧锁住苏晚星慌乱闪烁的眼睛,指腹在他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语气暧昧,“你深更半夜穿着睡衣跑到我家门口蹲着的时候,就该做好‘羊入虎口’的心理准备了。”   “——星星。”   苏晚星的呼吸彻底乱了。   下巴被捏着,被迫仰着头,视线所及全是江烬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对方身上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将他密不透风地包围,耳边的低语和唇上指腹的触感,都让人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苏晚星想反驳挣开,想骂江烬臭流氓、混蛋、趁人之危……   但看着江烬含笑的目光,身体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江烬的眼神过于笃定,似乎早已看穿了他混乱表象下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各种情绪在胸腔激烈交战,苏晚星猛地偏过头,避开了江烬过于灼人的视线,睫羽翕动,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   少年脸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甚至锁骨下方被睡衣领口遮住的地方,都透出浅淡的粉色。   他没有再说话。   没有否认。   甚至没有挣脱江烬捏着他下巴的手。   一副默认的姿态。   江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得逞的神情,他松开了捏着苏晚星下巴的手指,指腹最后若有似无地在他光滑的皮肤上蹭了蹭,留下一点灼热的余温。   “行了,小男朋友。”江烬抬手,这次是纯粹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轻柔,将那点暧昧的危险气息冲淡了些,“让让,别杵这儿挡道,我要去洗澡。”   说完,他绕开快要冒烟的苏晚星,拿了自己的衣物转身走进浴室。   浴室门被关上,很快,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苏晚星脚步打着飘,晕乎乎地坐在了飘窗上。   他屈起膝盖,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臂弯里,柔软的睡衣布料摩擦着皮肤,上面与江烬身上如出一辙的香皂气味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   明明本人不在这里,却有着无孔不入的存在感。   心悸的感觉像无数细小的火苗,在他身体里乱窜,烧得他心慌意乱,血液奔流。   对象。   他和江烬真的就交往了?不是假装,是真的?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力,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世带来的巨大阴霾。   苏晚星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江烬总对他搂搂抱抱的样子,一会儿是江烬给他擦脸时专注的侧脸,一会儿又是他捏着自己下巴时深邃又危险的眼神……   最后定格在他说“岳母您好”时,那副理所当然又嚣张至极的模样。   苏晚星忍不住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江烬指腹的粗糙触感和温度,他耳根又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给少年的脑袋里塞满了慌张失措,挤掉了来自外人影响的情绪,江烬的心情很好,搓澡时都忍不住哼几句歌词。   江烬洗澡很快,过没多久,水声就停了。   片刻后,他带着水汽走出来,这次倒是穿戴齐整,但苏晚星看着他,思绪总忍不住地飘忽,眼神也左右游移,显然在回想什么东西。   江烬暗笑,用毛巾擦了擦头发,看他脚趾在冰凉的飘窗上缩成一团的模样,想了想,从衣柜里拿出两件厚衣服。   “抬脚……抬屁股……”   苏晚星下意识照做。   下一瞬间,柔软的布料就被人垫在了他的屁股底下,苏晚星完全被属于江烬的衣物给包围了,冷硬的飘窗都变得热烘烘的。   “行了,玩去吧。”江烬搓了一下他头发,撸了撸毛。   说着他自己走到电脑桌前坐下,按下了开机键。qun溜84叭8鹉15㈥   主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屏幕亮起光芒,江烬戴上耳机,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动作熟练流畅地点开了直播软件。   苏晚星的目光还直愣愣地追随着他的动作,看见男人对他眨了眨眼,食指抵在唇边,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几秒后。   “晚上好。”江烬低沉微哑,带着点慵懒的嗓音透过麦克风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和隔着屏幕看直播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苏晚星蜷在飘窗上,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忍不住偷偷地竖着耳朵听对方的声音。   江烬的直播风格一如既往,操作犀利,言语毒舌,偶尔被粉丝逗乐了,会从喉咙里滚出几声低沉短促的笑,带着电流般的磁性,搔刮着苏晚星的耳膜。   他听到江烬熟练地回应着弹幕的调侃。   “新套路?看心情。”   “菜就多练,别指望我手把手教,没那闲工夫。”   “露脸?快了……”江烬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粉丝数量,发现与小目标的距离已然不远。   粉丝们在弹幕上纷纷表示期待,也有人八卦着其他的事情。   江烬看到了,轻笑一声,突然偏头看了一眼苏晚星。   苏晚星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还带点偷看人被抓包的尴尬,忙天忙地地看看天花板、窗外、地板,就是不和江烬对视。   江烬闷笑:“问我对象?啧啧,管得真宽。”   “没骗你们,真有对象,就在我家里。漂亮着呢,别瞎惦记。”男人的声音漫不经心,盯着苏晚星,一字一句地给粉丝们进行回复。   少年脸上的颜色硬生生地开始飙升,比泡热水的温度计还快。   苏晚星恼了,又不敢说话打扰江烬直播,只能狠狠地瞪着江烬。   看着他鲜活的模样,始作俑者却是一点也没有惭愧的意思,反而笑得更欢了。   笑了半天才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和粉丝们苦口婆心道:“别这么八卦,我对象都被你们说恼了,疯狂瞪我呢……”   “……”苏晚星恨恨地把江烬的衣服当成人捶了一下。   “咚”地一声,格外用力。   反作用力让他痛得不行,差点又要跳脚。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江烬的唇角又有些难压。   又乐了一会儿,在粉丝们刷屏“你好骚啊”的时候,笑骂了他们几句,见好就收。   江烬没再调侃苏晚星,开始认真地直播起来,任由被他撩拨来撩拨去的少年的思绪混乱得像一团乱麻,坐在飘窗上对他磨牙。   三个小时后,电脑屏幕上绚烂的游戏画面暗下,江烬对着麦克风说了句“下了”,摘下耳机,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他走到飘窗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微微俯身伸手在在苏晚星失焦的眼前晃了晃。   “傻了?”   低沉的声音带着点刚下播的微哑,在头顶响起,“魂儿被勾走了?”   苏晚星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眼神放空地看着窗外模糊的霓虹光影,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柔软的“垫子”。   等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他才发现江烬的直播结束了,而自己无意识地发了好几个小时的呆。   回过神来,苏晚星视线聚焦,对上江烬近在咫尺的脸。   对方的头发已经自然风干了,碎发看起来软乎乎的,含着笑的眼睛看着也很温柔。   他的心脏不争气地开始狂跳。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害羞][爱心眼][好的][撒花] 第74章 布置新家   心跳如擂鼓,苏晚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自己的热意降下来,说起自己刚才发呆时想到的事情。   “江烬。”少年的眼神清亮,“我没有想过在你这里白吃白喝,我以后一定会努力挣钱还你的。”   苏晚星一眨不眨地看着江烬,眼中盛满了认真。他不再是苏家的小少爷了,也清楚自己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江烬的收留。   江烬看着他紧绷的脸庞和抿着的唇瓣,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让他的唇瓣弯起。   “行啊。”江烬压根没有要推拒的意思,拉开抽屉翻找了一下,找出来一个笔记本和签字笔。   然后,他拿着纸笔重新走回飘窗前,在苏晚星疑惑的目光中,将本子和笔“啪”地一声拍在了他的手里。   “来。”江烬抱着手臂,笑笑,“立字据为证,写欠条。”   “啊?”苏晚星懵了一下,看着膝盖上突然多出来的纸笔,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烬看着少年呆愣的表情,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写啊。”   “日期,欠款人,债权人,欠款事由——嗯,就写‘住宿伙食及衣物等费用’,金额的话……”   他掰着手指头数,说到这个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金额就先空着吧,毕竟这债日积月累,一时半会儿也算不清。”   “哦对了,还有还款期限和利息,你也得写上。”   苏晚星被他这一套专业流程弄得手足无措。   他捏着签字笔,眼神有些迷茫。   长这么大,别说写欠条,他连看都没看过几回。日期怎么写?债权人写江烬的名字?金额空着算怎么回事?还有利息?   苏晚星脑子里一团浆糊,完全抓瞎。   他求助般地抬眼看向江烬,却见对方抱着手臂,嘴角噙着看好戏似的笑意,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   苏晚星被江烬的笑意激起了点不服输的劲儿。   写就写!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崭新的一页,握着笔悬在纸页上方,眉头紧锁,脸绷得紧紧的,一副如临大敌苦大仇深的模样。   江烬看着他这副和白纸面面相觑的傻样,终于忍不住,低沉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一边笑,一边伸出手,屈指在苏晚星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得了,活像是谁在逼你写卖身契似的。”   苏晚星捂着被弹的额头,又羞又恼地瞪着他:“不是你让我写的吗!”   “我改主意了。”江烬止住笑,但眼底的笑意依旧盈盈。   他俯身手掌撑在飘窗边缘,将苏晚星半圈在自己和玻璃之间,拉近了距离,身上清爽的气息瞬间将苏晚星包裹。   “这样。”江烬的声音压低了些,用哄小孩似的,却又无比认真的口吻,凝视着苏晚星的眼睛,“欠条呢就不用了,我们换个方式。”   苏晚星下意识问:“……什么方式?”   江烬勾唇,慢悠悠地说道:“每在我这边住一天,你就欠我一次夸赞。必须真情实感,发自肺腑,不能敷衍,不能重复。”   男人补充道,“就当是付给我的精神损失费和‘服务费’了,毕竟收留一个流浪人还挺费神的。”   “夸赞?”苏晚星难以置信地看着江烬。   这算什么还债方式?也太幼稚了吧!而且什么叫“精神损失费”和“服务费”?他哪有那么麻烦。   苏晚星刚想反驳,目光却触及自己身上江烬买的新衣服新鞋子,以及对方新铺的床,话又噎在了喉咙里。   江烬怎么会看不出来对方在想什么,戳了一下他脑门:“怎么,嫌太简单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清泠泠地洒在飘窗上,勾勒出两人靠得很近的身影轮廓。   苏晚星抿了抿唇,脸颊依旧发烫,但还是点了点头:“你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欠债。”   甚至算得上是在做慈善了。   “没完呢。”江烬瞥他一眼,说,“你以为只是简单地给我说么?要发朋友圈的,不能屏蔽任何人。”   脑袋炸了,苏晚星跳起来:“不行!”   “为什么?”江烬环胸看他。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件事多羞耻啊!   想想自己在朋友圈里天天吹江烬彩虹屁,然后引来一群狐朋狗友围观讨论的模样,好面的少年已经提前感受到了窒息。   对苏晚星在羞耻什么一清二楚,但不妨碍江烬曲解他的意思,凑近对方咬了咬他耳垂,语气危险:“怎么,旧人难忘啊?”   什么旧人……   苏晚星浑身过电,捂着通红的耳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害怕被你的简云哥哥发现我们的关系,嗯?”江烬捧着他脑袋,说得煞有介事,“苏晚星,别忘了现在谁才是你对象。”   “才没有!”少年恼火。   江烬挑眉:“这么说你已经不追着你简云哥哥跑了?”   虽说苏晚星现在被他叼回了窝,但他得先打个预防针,把他未来可能的表白社死场面扼杀在摇篮里。   听到江烬的话,苏晚星回过神,忽而惊觉因为江烬老是惹他,自己已经好些天没有关注李简云的动态了,别说像以前那样见天地追着人跑等消息,就连想起对方都少有。   ——反而脑袋全被某道可恶的身影占据了。   但他不可能在江烬面前直白承认真相。那太丢面了,而且还不知道江烬这臭流氓要怎么翘尾巴欺负人。   苏晚星眼神闪烁,偏过头,扬了扬下巴说:“我又不是傻子,人家有对象了还要上赶着凑上去。”   虽然脾气不好,但是基本的道德他自认还是有的。   “噢?”江烬点了点头,语气却不太信,还用狐疑的眼神在少年身上瞥来瞥去。   被他看得心虚,苏晚星又想扣手了。   看到他的动作,江烬抓住少年的手腕,把人蜷缩的手指捋直,目光落在对方手心清浅的指甲印上。   苏晚星从小就有这个毛病,一紧张就容易扣手,再严重点会咬指甲。   不过清楚这件事的,也就只有林和裕一人。   现在还能再加上一个江烬。   “不许乱扣,丑死了。”男人的语气嫌弃,却在帮他轻轻地揉搓掌心,力道不轻不重,暖烘烘的感觉顺着手心相贴的地方传递过来。   苏晚星垂眸看着他的举动,眨了眨眼,不自觉地又蜷了一下小拇指,却是挠在了江烬的手心,看着有点像撒娇。   江烬看他一眼:“干什么?”   “没。”苏晚星摇摇头,眼神有些发飘,迟疑了片刻,踌躇地对江烬询问,“你很在意李简云吗?”   回想过往的行为,他自己也觉得很蠢。   但不论是受青梅竹马的关系影响,还是因家人的期待而行动,他都不否认自己追求过李简云这件事。   哪壶不开提哪壶,江烬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是啊,特别在意,在意死了。”   真不知道当年脑子被哪扇门夹了,追着那装货到处跑,弄得人尽皆知还什么都没捞到,反而成了个大笑话。   看着江烬毫不掩饰的不爽,苏晚星抿了抿唇,盯着江烬的手指看了半晌,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忽然牵了牵他的手指。   “又干嘛?”江烬睨他。   苏晚星脸庞发红:“我不想公开发朋友圈,但是可以仅他可见。”   给人捏手的动作卡壳一下,江烬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头去看苏晚星,就看见少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瞅他,眼睛里满是紧张和羞耻。   “……”   江烬抹了一把脸,猛地将人给揣怀里,把人压在飘窗上,笑倒在他身上。   本来只是随口逗人,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他的嘴角一点也压不下来:“这可是你说的,我每天会盯着你发,别想抵赖。”   “我才不会抵赖。”   身上的男人发沉,苏晚星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嘀咕了几句,却没有推他,而是轻轻地勾了勾唇角,偏开了脑袋。   ……   家里多了个人,便有很多东西需要添置。   明亮的商场里,苏晚星跟在江烬身后,脚步带着点迟疑。   江烬推着购物车,在琳琅满目的商品置物架间穿梭,带着人从床品区、厨具区走过,目标明确地拿起东西就往车里放,动作利落。   最后带着他逛到了家居装饰区域。   苏晚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商品的价格标签,看到江烬新放进来的一条设计简约但质感上乘的绒毯上面四位数的标价时,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   他快走两步,手指轻轻拽了拽江烬的衣角。   “江烬……”苏晚星的声音带着点犹豫,“这个太贵了吧?买点普通的就行。”   江烬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少年穿着他给买的新衣服,深棕色的卫衣衬得他皮肤更白。   “嫌贵?”江烬挑眉,目光逡巡了一下,随手拿起一条更便宜的毯子,“那这个?一百多块钱,够便宜,就是有点炸毛。”   苏晚星看着那花花绿绿的薄毯,想象着它们出现在飘窗上的样子,立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他以前用的东西,最劣质用来垫脚的也绝不会是这样的。   “那不就得了。”   江烬把便宜的那条毯子放回去:“让你挑就挑,管它贵不贵,我付钱,又不是你付。”   苏晚星被噎了一下,看着江烬推车走开的背影,唇抿得更紧了。   他当然知道不是他付钱,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不再是可以随心所欲刷卡的小少爷,寄人篱下,还让江烬负担这些昂贵的非必需品……多少有点过不去那道坎。   眼看江烬又拿起一个香薰,苏晚星立刻凑过去,手指飞快地捻起价签一角,看清数字后,小声嘟囔:“这个好像没什么必要?家里挺好闻的……”   声音越说越小,没什么底气。   “你确定?”江烬瞥他。   苏晚星不吭声了,新家没臭味,但是好闻那也说不上。   江烬把香薰放进了购物车,看了看,又拿起个小夜灯。   少年的眼神再次飘过去:“夜灯没必要吧?家里那么多灯呢……”虽说都是些大灯,睡觉的时候不能开,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也够了。   “真不要?”江烬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某些人半夜容易做噩梦,睡醒盯着天花板害怕,还敢在这里嘴硬。   苏晚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闪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卫衣的下摆:“那……那挑个便宜的吧。”   江烬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依言选了个便宜的,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又买了不少东西,基本上都是江烬拍板决定,苏晚星的抗议压根起不到成效。   等大采购完毕,清算结账,和工作人员签单让把大件物品送到家里,江烬拎起几个小袋子,回头看了一眼还盯着收银屏幕有些发怔的苏晚星,伸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走了,别看了,再看钱也回不来。”   苏晚星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了他身后。   回到家里,商场员工的货品也送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堆满了客厅的地板。   江烬脱掉外套,卷起袖子开始拆包装,苏晚星也蹲在地上帮忙。   把得拆洗的东西丢进洗衣机烘洗,他指挥苏晚星把需要归置的东西摆放好,自己洗了抹布去擦飘窗、沙发等地方。   摆放东西很快,苏晚星回来以后,左右看了看,捡了个抹布准备帮忙收拾,被江烬叫住了。   “等一下。”   江烬翻了翻袋子,找出来手套和口罩给人戴上,动作细致又耐心。   白色的口罩遮住了少年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此刻带着点茫然的桃花眼,眨巴着看向江烬。   “好了,忙去吧。”他拍了拍苏晚星肩膀,自己也戴上口罩,用新买的吸尘机开始除尘。   江烬动作麻利,带着吸尘机走过客厅、卧室,地板、墙角、沙发等缝隙都没放过。   苏晚星慢吞吞地跟在江烬身后。   江烬吸尘,他就拿着抹布,等吸尘器挪开立刻凑上去擦拭刚吸过的桌面和柜子。   少年擦得很认真,但显然没什么经验,抹布拧得不够干,擦过的地方总留下一道道湿痕,又被任劳任怨擦第二遍的江烬给弄干净了。   两人合力做完了彻底的大扫除。   忙完之后,洗衣机的烘洗也完成了,他们开始布置房间。   米白色的长绒毯子被铺在了窗台上,看起来柔软又舒适。   江烬拎起一只小半人高的长毛小狗玩偶——小狗通体雪白,黑溜溜的眼睛,憨态可掬,他提着狗耳朵晃了晃:“这个放飘窗?”   苏晚星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大狗,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玩偶,还被爸爸妈妈说过幼稚。后来不知道被收拾房间的佣人丢哪里去了,先前在商场的时候他看到江烬拿了这个,想着反正江烬才不听他的意见,说出口的阻止也被咽了回去。   此时此刻看着对方把大狗端端正正地摆在飘窗一角的模样,眼神忍不住有点发亮。   江烬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又拿出几个颜色和形状各异的抱枕。   圆滚滚的黄色太阳花、毛茸茸的云朵,还有Q弹小笼包等形状的抱枕,被他随意地丢在垫子上。   飘窗转眼间变成了毛茸茸的海洋,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长绒垫子和玩偶上,镀上一层暖金色。   苏晚星怀里还抱着一个小熊抱枕,站在旁边看着,手指又无意识地揪着抱枕的绒毛。   江烬看他一眼,见人反正没霍霍自己的手指,由他去了。   然后又是整理零食和食材。   各种苏晚星以前常吃的牌子的零食被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进新买的储物罐和零食收纳筐里。   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除了新鲜的蔬菜水果肉类,还有各种饮料酸奶,新买的锅碗瓢盆也擦洗干净,整齐地挂在墙上或收进橱柜。   本来还有些空旷冷清的空间瞬间被这些带着生活气息的物品填满,连空气里都飘散着物品洗涤后的淡香。   苏晚星帮忙递送东西,小尾巴似的跟在江烬的身后转悠。   等江烬忙完了,他的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家,从温馨的飘窗到琳琅满目的厨房,最后落在抱着零食罐子正在归置的江烬身上。   男人高大的身影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忙碌着,侧脸线条专注而柔和。   抱着小熊抱枕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苏晚星偷偷弯了一下眼睛,在江烬回头的时候,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递东西。   等所有东西都弄好,夕阳的余晖已经变得橙红。   肚子适时地发出抗议声,江烬走向厨房:“今晚想吃什么?”他们买了一堆菜品,粉面肉蛋应有尽有。   “都行,你做什么我都吃。”苏晚星摘下口罩,脸颊因为闷热泛着红晕,眼睛追着江烬,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可以帮忙。”   “行。”江烬没拒绝。   忙了一天,也懒得做什么费时费力的菜品,江烬看了看食材拍板决定:“那就做番茄炒蛋、炒青菜和紫菜肉片汤。”   苏晚星点头,挽起袖子跟到水槽边。   江烬淘米上锅,然后从冰箱里拿出菜品。   他冲了一下肉块开始切肉,苏晚星则守着水龙头,慢慢地冲洗生菜和西红柿。   洗菜没什么难的,苏晚星用比自己想象中更快的速度就完成了这个任务,看着把肉切成片的江烬开始腌肉。   “盐。”江烬头也不抬地吩咐。   “啊?哦!”苏晚星手忙脚乱地在调料架上寻找,拿起盐罐递过去。   “料酒。”苏晚星又赶紧去找料酒瓶。   “生抽。”   “淀粉……”   江烬报调料的频率让苏晚星在厨房里来回转悠。   他刚找到蚝油递过去,江烬又要淀粉;刚拿到淀粉,那边又需要一次性手套进行抓拌。   苏晚星认调料的速度都差点赶不上男人的吩咐,白皙的额头上冒出了细汗,眼神专注又带着点紧张地穿梭,生怕慢了半拍耽搁江烬做菜。   “给,盐。”   “料酒在这。”   “淀粉……这个对吗?”   江烬眼中把人使唤得团团转,看他急得不行的样子,终于大发善心放过了苏晚星,起锅烧油,“滋啦”的声响乍起,油香弥漫开来。   油烟机轰鸣工作,江烬在少年好奇凑近注视的目光中,用了两口锅,飞快地做好了晚饭。   “端菜。”江烬把炒好的菜装盘递给他。   苏晚星小心翼翼地接过,端到餐桌上。   片刻后,江烬端着汤盆也出来了:“把番茄炒蛋端出来,还有勺子和筷子。”   “噢噢。”苏晚星又跑了一趟。   再出来的时候,江烬已经端着饭锅在盛饭。裙六⑻4⑻⑧妩⒈5⑥   给两人打了满满当当的两大碗饭,江烬在苏晚星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说道:“尽量多吃一点,吃剩的给我。”   从来没有让别人吃自己剩饭的经历,苏晚星惊呆了,愣愣地看着江烬,硬是把自己吃得发撑也不想剩下。   看着他这模样,江烬有些无奈地把人剩下的饭碗拿了过来。   “行了,不吃了。”他态度自然地把苏晚星的剩饭扒拉到自己碗里,“有什么难为情的,以后更让你难为情的事情还多着。”   江烬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苏晚星唇瓣。   他可不是什么柳下惠。   意识到什么,苏晚星悄么声地开始冒烟,又不吭声了。   晚饭后,少年主动收拾碗筷。   有了之前的教训,他格外小心,在江烬示范以后,除了速度慢点外,这次洗得特别完美。   江烬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他忙碌。   等一切收拾停当,苏晚星擦干手,走到江烬面前,得到对方毫不吝啬的一句夸赞:“不错,星星真厉害。”   厉害什么厉害,哄小孩似的。   苏晚星撇嘴,轻哼了一声,戳了戳他的手臂,说起其他话题。   “江烬,你的钱还够吗?”   江烬抬眼:“嗯?”   “今天我们买这些东西花了不少钱。”苏晚星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眼里有些忧愁,“你的钱还够不够?”   他想着上次江烬掏一堆皱巴巴的零钱给自己付医药费的事情,揣测对方拮据的现状,觉得自己不能一直装鸵鸟:“我明天去找工作吧?但是我没有经验,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   江烬一怔,看着苏晚星固执望着他的眼神,知道糊弄不过去,伸手,在苏晚星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不重。   “小男朋友查账来了?”   他收回手,看着苏晚星捂着额头瞪他的表情,轻笑着慢悠悠地开口,“行了,不用担心,我从林和裕那小子口袋里掏了不少投资,没你想象的那么困难。”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害羞][爱心眼][好的][撒花][亲亲]   李简云:怎么个事?我成play的一环了? 第75章 我的战队缺人你来试试吧   苏晚星满是惊愕:“林和裕?你……你坑他钱了?”   他印象里林和裕虽然人傻钱多,但也不至于被坑吧?   “怎么能叫坑?”江烬挑眉,一脸坦然,“这叫投资。我组了个职业战队,他是我的天使投资人。一百万启动资金,白纸黑字要签合同的。”   苏晚星更懵了,嘴巴微张,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投资?林和裕懂这个?”   他和林和裕半斤八两,怎么不知道对方还会这玩意儿。   “他懂不懂游戏不重要。”江烬笑得像只狐狸,“重要的是,他懂我为什么组这个战队。”   苏晚星疑惑地看着他。   “我跟他说,组战队是为了把你从李简云那个坑里捞出来,给你找点正事做,顺便近水楼台先得月。”江烬身体微微前倾,靠近苏晚星,压低了点声音。   眼见苏晚星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江烬又继续道,“他一听,激动得不行,觉得这是为兄弟两肋插刀外加看热闹的大好事,钱立马就打过来了,还叮嘱我好好‘追’。”   苏晚星听得目瞪口呆,脸颊滚烫。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江烬笑容更深。   这钱虽然是林和裕投资战队的,但实际上是对方看在苏晚星的面子上才给的投资,如果知道他用在了苏晚星身上,只会举双手双脚赞同。   苏晚星也清楚这一点,没多说什么,注意力落在另一处。   “等等,战队?你要打职业联赛么?”在此前,他完全没把江烬和职业联赛联系起来过,“恐怖游戏也有战队吗?”   苏晚星对于游戏行业的了解着实有限,听到江烬的话语以后,下意识以为他说的是《小小梦魇》比赛。   “不是,是一款名为《荣耀时刻》的团队游戏。”江烬站起身,走到电脑桌前开机,他打开浏览器,快速输入几个关键词,点开一个官方网站。   “过来。”   苏晚星带着满腹疑惑走过去。   屏幕上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设计炫酷、充满科技感的游戏官网,巨大的LOGO是“Glory Moment”的艺术字体,充满张力的英雄原画和激烈的战场截图在下方滚动。   江烬点开游戏介绍页面,开始给苏晚星科普:   “《荣耀时刻》是目前全球最火的MOBA游戏,一种五人对五人的团队竞技。地图叫永恒峡谷,有三条主要进攻路线连接着双方基地,中间是野区,遍布着野怪和资源点。”   他指着地图示意图讲解:“每条路线上有防御塔保护,在没有小兵的时候操控英雄进去会掉血。我们打游戏的目标是摧毁对方的防御塔,最终攻破这个核心基地才能获胜。玩家操控的角色叫‘英雄’,分为五个主要位置:战士、法师、射手、辅助和打野。每个位置职责不同……”   江烬一边说一边点开英雄图鉴,给少年展示着风格迥异的英雄形象。   身材魁梧的战士、灵动优雅的法师、持弓握枪的射手、灵活飘逸的辅助、还有身法鬼魅的刺客等等,他简单地将每个英雄的技能给苏晚星过了一遍。   “游戏里还有有排位系统,段位从低到高是青铜、白银……宗师,最高是王者。职业联赛体系很成熟,城市赛、次级联赛LDL、顶级职业联赛LPL,还有世界赛S赛。”他调出一些职业联赛的精彩集锦和战队资料给苏晚星看。   屏幕上,穿着统一队服的选手们坐在比赛台上,戴着耳机,神情专注,手指在键盘鼠标上飞舞如电光。   能被官方放在官网的视频自然不一般。   只见华丽炫目的各种技能特效在地图上炸开团队配合精妙绝伦,解说激动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全场欢呼山呼海啸,仿佛全世界都在为胜利者喝彩。   苏晚星看得目不转睛。   他虽然不怎么玩这类游戏,但也被紧张刺激的竞技氛围和选手们专注投入的状态所吸引。   画面和他印象中江烬玩恐怖游戏时游刃有余的“单机感”完全不同,更多是团队协作和此起彼伏的信号音。   “所以你是要组建这样的战队去打职业联赛?”苏晚星转头看向江烬。   “没错。”江烬关掉网页,身体靠在椅背上,目光灼灼,“目标是冠军,LPL冠军,世界赛冠军。”   他语气平静地说着听起来有些天方夜谭的话语。   苏晚星消化着关于《荣耀时刻》和职业战队的信息,由于对这些东西不够了解,尽管觉得江烬的目标有点太高了,也没太多实感,只询问:“战队需要五个人,你人都找齐了吗?”   他想起江烬刚才提到林和裕的投资。   在他看来,江烬都拉投资了应该有了人选——林和裕不至于不靠谱到人都没凑齐就给投资吧?   江烬看着苏晚星好奇的模样,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还差一个呢。”   “还差一个?”苏晚星眉头微蹙,“那会不会很难找?”   江烬的战队刚起步,没什么名气,大概很难招募到厉害的选手。   他本能地开始为江烬担忧起来。   江烬站起身,走到苏晚星面前,掌心落在苏晚星的发顶揉了一把。   “找什么找?”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直直地看进苏晚星眼底,“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苏晚星瞬间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江烬的意思,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你说我?!”   “不然呢?”江烬挑眉,“这里还有别人?”   “不行吧?”苏晚星震惊,他还以为之前江烬给林和裕的投资理由,只是他满嘴跑火车说出来逗自己的,没想到是真的。   “我从来没玩过这个游戏,你让我上场和送人头有什么差别?”   恐游他都是被江烬的直播引起了兴趣最近才接触的,目前还处于能过关但无法像江烬那样秀操作的阶段,更别提其他压根碰都没碰过的游戏。   上去就是送菜,还是会被江烬喷得狗血淋头的那种。   看着少年一副不相信的模样,江烬捏了捏苏晚星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地安抚:“我说的是认真的,我的战队缺人,你来试试吧?”   苏晚星的脑袋都摇成了拨浪鼓:“我真的不会……”   “慌什么?谁还不是新手过来的?”江烬打断他的拒绝,微微俯身,凝视着苏晚星慌乱的眼睛,“这游戏很简单,你肯定能很快就学会。”   压根不是学不学的会的问题,主要是江烬在选人方面是不是有点太草率了。   少年满脸迷惑,看着江烬的目光都有点奇怪。   江烬只好叹一声,说道:“好吧,我给你说实话。”   苏晚星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那些合适的选手开价都太贵了,我压根付不起,只能选择自己培养了。”   这话听起来好像比较符合现实。   若放在以前,听到江烬说资金不够,苏晚星还能给人投一些。可是现在他的口袋比脸庞还干净,没办法提供资金上的援助,好像也就只能出人了。   眼见少年露出了些许动摇的模样,江烬眼眸的笑意更深,趁热打铁:“但是培养选手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也没法立刻就找到信任我的队友,而且我给不出好处谁能愿意来啊……”   他说得煞有介事,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露出点落寞的神情来。   其他人都不能免费加入江烬的战队,那合适的人选可不就是只有苏晚星么。   听懂了来龙去脉的苏晚星开始纠结了。   “那我真不会怎么办?”他踌躇着询问,倒也不是真的不心动。   “放心。”江烬捋了一下他的头发,笑意清浅,“有我这个师傅手把手教,不会出现这种可能。”   他看起来非常笃信的样子,苏晚星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紧抿的唇瓣松开,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过在答应下来以后,他想到了什么,连忙警惕地看着江烬:“先说好,我玩得菜你不许骂我!”   苏晚星没忘记江烬直播时喷人的样子,可不想自己也被骂得找不着北。   “我说过,只要你来我就不骂你。”   江烬捧着苏晚星的脑袋,闷笑间抵住他的额头:“再说了,星星这么好,愿意无偿帮我,我怎么舍得骂星星。”   猝不及防被人夸了一下,苏晚星心脏狂跳,嘟囔着轻哼了一声。   “……臭流氓。”   ……   星尘战队的群聊进了新人。   群里的其他人飞速注意到了这件事,都不需要江烬提醒,自发地热情洋溢地开始进行欢迎。   OldTree:欢迎新人![鼓掌][鼓掌]   Thunder:哟,第五人终于来了?[抠鼻]   Dream:欢迎欢迎![撒花]   苏晚星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欢迎信息,对于自己这就加入了江烬的战队还有些不真实感,慢吞吞地打字进行回复。   星星不眨眼:大家好,我是苏晚星。   OldTree:苏晚星?名字好听!以后就是队友了!   Thunder:名字不重要,战绩发来看看?   他们三人进群之后,秉持着提前熟悉的想法,互相发过战绩,对于彼此的实力有了大致的了解和认可。   此时看到新人入群,自然也好奇对方的游戏水平。   战绩?他连游戏都没下载呢,苏晚星看着雷鸣发来的消息,下意识看向江烬。   Star:不急,等人齐了线下集训你们就互相了解了。   其他人倒也没异议,随口一提之后又聊起其他话题,这个说买车票的事,那个提到要收拾的东西,消息刷得飞快,雷鸣的问题很快就被顶了上去。   苏晚星松了一口气。   江烬看了眼他放下心来的模样,笑了笑,将给苏晚星新买的电竞设施逐一安装好,下载安装了《荣耀时刻》。   “行了,招呼打过了,现在是教学时间。”   趁着下载的功夫,江烬给苏晚星详细讲解着游戏最基础的操作:移动、攻击、释放技能方法、装备、视野、信号……苏晚星听得极其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   游戏安装完毕,江烬帮苏晚星注册好账号,随机了一个名字后登录进去,新手教程很简单,苏晚星很快完成。   接着,江烬直接带他进入一对一人机训练模式。   人机训练模式下,敌人水平可选,他直接略过那些低等级对局,从钻石起步。   “选那个钻石。”   苏晚星压根不了解这些,稀里糊涂地听着江烬一来就给自己上强度的话语,还以为对方是在为自己好,听话地照做。   系统弹出提示劝他三思。   江烬眼也不眨:“别管它,不准。”   苏晚星半信半疑,但还是听从了对方的意思。   “你的位置是射手,技能核心是持续物理输出,后期作为团队的支柱在前期需要稳定发育,吃经济。”   江烬坐在苏晚星旁边的电竞椅上,身体微微侧向他,手指点着屏幕:“这条是下路,你和辅助一起走,就是群里那个OldTree。看到这些小兵没?补刀,最后一击杀死小兵才能拿到全部金币,这是你发育的关键。”   苏晚星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操控着一个名为“逐月”的新手推荐射手英雄。   他操纵鼠标和键盘的动作还有些生涩,走位僵硬,经常漏掉补刀。常常是对面人机的技能打过来,他手忙脚乱地乱按一通,然后屏幕就灰了。   “别慌,注意看小地图,注意走位躲技能。”江烬的声音很冷静,没有丝毫不耐烦,“补刀要稳,宁可慢一点,也要拿到钱。技能不是乱按的,要看准时机。”   说着,他给人示范了一局,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翩飞,逐月在地图上灵活游移,速度快得像是会飞一样。   眼花缭乱的操作过后,江烬在苏晚星震惊的目光中飞快地杀掉了对手。   “看明白了吗?”江烬询问。   苏晚星点点头,又摇摇头:“再来一局好不好?”他刚才有细节没看清楚。   “可以。”只要苏晚星不做蠢事,江烬还是很好说话的。   他放慢速度又来了一局,给少年进行技能与衔接方式的讲解,然后将鼠键还给了对方:“来,试试看。”   苏晚星再次开始尝试。   “对……一技能……普攻……”   “噢噢。”一技能、普攻、二技能、大招……苏晚星操纵着逐月飞快地打出连招接上平A,又在被对手控制之前闪现逃命,忙得不行,点头都来不及。   这一局,竭尽全力保命的情况下,苏晚星都死了8次,补刀惨不忍睹,输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基地自然也是没有保住的。   他小心翼翼觑江烬。   “很不错。”没想到江烬却笑了,还夸了他一句,而后敲了敲桌子,“记住感觉,再来。”   新一局开始,苏晚星努力回忆江烬的话,补刀稍微好了一点,但依旧躲不开技能,死了6次。   “挺好,继续。”江烬很满意。   对方真的没有要骂人的意思,苏晚星也放松了些许。   又一局开始,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小地图,尝试预判人机的技能方向,因为新一局对局的英雄克制,他死亡的次数又上升了,足有9次。   苏晚星以为这下总要挨骂了,不料江烬摸了摸他脑袋,又是一句夸赞:“这次补刀很不错。”   看着少年不自在的模样,江烬眼中划过些促狭的笑意,把声音压得格外磁性:“星星真厉害~”   对方刻意上扬的语气,让苏晚星不期然想起江烬老是给自己发的星星表情包,耳垂有点烫,他盯着屏幕的眼神更认真了一些。   又开一局,慢慢地有了点新得的苏晚星找到了逐月这个英雄的普攻节奏和技能释放的手感,在一次对拼中,竟然在江烬的指挥下,成功用一套连贯的技能加普攻单杀了对面的人机英雄。   “!”苏晚星转头去看江烬,眼神亮亮的。   “Nice!”江烬再次正向的反馈。   屏幕中央跳出“FirstBlood!”的提示,与耳边男人含着笑的声音隐约重合,苏晚星看着自己操控的英雄站在敌方英雄倒下的地方,心脏激动得怦怦直跳,神情颇有些亢奋。   江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勾了勾唇瓣:“不愧是我家星星,就是厉害。”   苏晚星抿唇,扬了扬下巴。   ……   接下来的一周,苏晚星的生活被《荣耀时刻》彻底填满。   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坐在电脑前。   江烬为他量身定制了严苛的训练计划:大量的自定义补刀练习、观看顶尖ADC选手的第一视角录像、针对不同英雄和不同阵容的针对性训练、以及高强度对抗。   在此期间,除了固定的直播时间,其余时候江烬作为陪练亲自给苏晚星打辅助,手把手教他如何对线压制、计算伤害、配合打野,以及在团战中寻找最佳输出位置。   他的讲解细致入微,分析一针见血,要求也极其严格。   不过却从来没有因为苏晚星出现低级失误或意识不到位的情况就黑脸,等苏晚星打出精彩操作,又从不吝啬夸奖。   真正做到了他承诺的,在苏晚星打游戏时不骂人。   ——至于粉丝们发现Star直播时火力全开,越发毒舌,战斗力强悍到把黑子们喷得狗血淋头瑟瑟发抖,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苏晚星进步的速度堪称恐怖。   他对游戏似乎有着天生的敏锐度,江烬教的东西他往往能迅速理解并举一反三,操作也从最初的僵硬生涩变得流畅精准,走位也愈发风骚刁钻。   在江烬的指点下,苏晚星慢慢出了人机村,开始进行真人排位赛。   ——没进行实战,是因为江烬说低段位排位牛鬼蛇神更多,更能磨砺人。   苏晚星不明白,只似懂非懂。   然后用逐月这个英雄,一路从青铜打上白银、黄金、铂金,如同坐火箭般冲进了钻石分段。   这天晚上,江烬一如既往地在下播以后给苏晚星陪练。   苏晚星已经打到了晋级赛,这个分段是服务器顶端的高端局,对手和队友的实力都不差。   江烬这次倒是没有打辅助,而是选了打野,以便更好地观察全局和苏晚星的表现。   苏晚星操控着逐月,与一个软辅搭档下路。   前期对线稳健,补刀压制,中期小规模团战,他在江烬精准的信号指挥和锻炼出来的优秀走位下,连续收割人头,装备飞速成型。   江烬看着前面的表现,还算满意地点点头。   比赛进行到第28分钟,团战在中路河道爆发。   敌方五人抱团,他们这上单刚阵亡,只剩下四人防守,对手趁机集火秒掉了他们这边的中单法师。   形势急转直下,辅助为了保护苏晚星也被打残,眼看就要崩盘。   “别退,能打。”江烬低沉冷静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等我的指令,看准位置输出。”   啊?还能打?   本来以为无力,回天但是听到江烬的话后,苏晚星却没有任何质疑地停下了跑路的脚步。   他的心脏狂跳到了嗓子眼,手指因为高度紧张和兴奋而微微颤抖:“好。”   “现在——”   江烬的技能冷却完毕,操纵刺客瞬移进场,掐挑挥棒控人:“星星!”   苏晚星灵活走位躲开了敌方的控制技能,同时调整到了完美的输出角度。开启增加攻速和攻击力的终极技能“月食”,少年的手指在鼠标和键盘上爆发出惊人的手速。   走A!技能穿插普攻!目标切换!   “DoubleKill!”   “TripleKill!!”   激昂的系统音连续响起,敌方前排和突进的刺客在两人的配合下,于苏晚星所操纵的角色狂风暴雨般的输出中接连倒下。   他们这边的辅助也在拼命,临死前给逐月套了最多层的护盾和治疗,一个又一个,给血条像坐过山车的射手硬生生回了大半的血。   全场死得差不多,双方各自剩下辅助加法师,以及江烬这边打野加射手的组合。   相比之下,江烬这边两个残血更凶险一些。   敌对的法师找准时机孤注一掷,转眼间蒸发射手血量。   眼看射手逐月血量骤减,他们以为胜券在握了,不料打野捏着刚冷却完的闪现直接撞了上来,一套连招把血量最健康的辅助压得只剩点皮,同时拿命给残血的苏晚星挡了法师的大招。   苏晚星在江烬冲上去的瞬间就意识到他要切谁,立刻瞄准了辅助,在对方被压成残血的刹那疯狂点击鼠标。   “QuadraKill!!!”   ——关键抵挡!!!   系统为打野的操作进行判定的声音,随着辅助的死亡,以及敌方法师交出闪现逃跑的画面一起出现。   苏晚星眼神锐利,一个超远距离的预判技能“月神锁链”精准命中逃生的法师带来减速效果,并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在跑动间攒平A,于追上的瞬间,最后一发带着暴击的普攻子弹呼啸而出。   “PentaKill!!!!”   五杀提示响彻峡谷,同时伴随着“Aced!”的宣告!   苏晚星看着屏幕上自己操控的逐月站在敌方四散的尸体中央,屏幕边缘闪烁着耀眼的五杀标志。但他压根顾不上高兴,飞快地带着兵线,一路直冲敌方的基地,点按鼠标的动作快到要冒火星。   “哒哒哒——”鼠标疯狂震动。   “——Victory!”   基地破坏成功,胜利的字眼跃然在屏幕上。7O久肆六散期散O   “卧槽牛北啊兄弟!”耳机里传来队友激动到破音的惊呼。   巨大的喜悦让苏晚星大脑一片空白,手指还停留在键盘鼠标上,心脏微微发麻,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江烬。   江烬早已摘下了半边耳机,身体靠在椅背上,正侧头看着他。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对他挑了挑眉,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赞许:“干得漂亮。”   江烬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晰地传入苏晚星耳中。   耳边游戏的背景音还在回响。   苏晚星看着江烬的笑容,感受着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和指尖残留的颤抖。   心跳失序,少年的眼神越来越亮。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星星眼][亲亲][害羞] 第76章 李简云有毛病吧   江烬预想过苏晚星发现自己的游戏天赋之后会很兴奋,却也没到对方脱离自我怀疑后,直接成了网瘾少年。   又拿下了一场胜利,苏晚星舔了舔干燥的唇瓣,有些意犹未尽,手指移动光标正要按下再来一局的按钮。   就在这时,江烬伸手干脆利落地按下了退出游戏的按钮。   “哎——!”苏晚星下意识惊呼出声,身体猛地转向他。   屏幕的光芒熄灭,映着江烬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微微垂着眼,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苏晚星面前的桌面。   “几点了?”语气看不出喜怒。   苏晚星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电子数字显示着01:28。   他这才惊觉,从晚饭后坐在这里,已经快七个小时了。   高强度对局带来的精神亢奋迅速褪去,随之而来的是迟到的疲惫感席卷全身,腰背僵硬发酸,眼睛也干涩发胀。   “我还想再练练连招……”苏晚星小声嘟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恋恋不舍和试探。   一周前少年还对玩游戏充满忐忑,如今却恨不得把所有时间都泡在峡谷里。   江烬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练个屁。”他翻了个白眼,“手都在抖了,眼睛不想要了?去洗澡,立刻,马上。”   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星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又扫过他泛着红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苏晚星被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想把手藏起来。   “哦……”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身。坐得太久,腿脚发麻,趿拉着拖鞋的动作都显得笨拙。   他一步三回头地看了看被江烬关机的电脑,又看了看意味不明盯着自己的江烬,最终认命地挪向浴室方向。   浴室门关上,隔绝了训练室的光线和声响。   里面很快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蒸腾的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沐浴露的清新香气。   江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捏了捏眉心。   他上辈子玩游戏也没这么疯,也不知道苏晚星又是哪儿突变了,如此狂热。   不过江烬对此还算乐见其成。   游戏能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和情绪,对他来说称得上是件好事——总归比沉浸在李简云和苏家夫妇带来的负面情绪中好。   江烬轻叹,正要站起身去给苏晚星热杯牛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他低头一看,发现是苏晚星放在桌面的手机在震动,屏幕上跳动着“林和裕”三个字。   江烬瞥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紧闭的浴室门。   水声还在持续,他干脆拿过苏晚星的手机接听。   “喂?星星!卧槽!你怎么样了?!我刚听我妈说……”电话那头林和裕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担忧。   “是我。”江烬出声。   “江哥?”林和裕的声音猛地顿住,充满了困惑,怀疑自己打错了电话,“怎么是你?星星呢?他手机怎么在你那儿,他没事吧?”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语气里的慌乱更重了。   “他没事。”江烬目光落在浴室磨砂玻璃门上氤氲的水汽,“在洗澡。”   电话那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几秒钟后,林和裕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态度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之前的慌乱和担忧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又带着点贼兮兮的兴奋。   “啊……在洗澡啊?”他拖长了调子,嘿嘿笑了两声,“明白了明白了!在你那儿就好,在你那儿就好!嘿嘿……”   江烬挑了挑眉,对林和裕这过于丰富的脑补能力和迅速转变的态度有些无语,但也没解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嗯,还有其他事么?”   “没事没事。”林和裕的声音轻快起来,“我本来还担心星星没地方去,怕他想不开或者被人欺负了。在你那儿我就彻底放心了!”   “江哥你多看着他点啊,他这人……咳,有点矫情,还有点傻乎乎的,但心眼不坏!”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是十足的托付姿态,又想起什么:“对了,战队那边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可是投资人!”   “知道了。”江烬应了一声,“还有事吗,他快洗完了。”   “没了没了!你们……咳,忙你们的!”林和裕怪笑几声,识趣地迅速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江烬扯了下嘴角,把苏晚星的手机放回原处。   浴室里的水声恰好停了。   浴室门“咔哒”一声轻响,苏晚星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水汽蒸腾得他白皙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几缕挑染的红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鬓边,深色睡衣衬得他脖颈修长,锁骨若隐若现。正用宽大的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发梢的水珠滴落在锁骨上,又顺着细腻的皮肤滑进衣领。   “刚才好像听到我手机响了?”他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林和裕。”江烬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手机递给他,“打来关心你这位无家可归人士的。”   苏晚星接过手机,回拨了过去。   他慢吞吞地走到飘窗边,屈起腿,整个人陷进蓬松的抱枕堆里,把小熊塞在怀里抱着,下巴搁在熊脑袋上。   电话接通了,他听着电话那头林和裕压低了声音但依旧兴奋的絮叨,大约是解释自己怎么听到风声,又是如何担心,现在知道他在江烬这儿就彻底放心了云云。   “嗯,我没事……对,在江烬这儿……训练呢……”   苏晚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鼻音,很放松。   他一边听着,一边无意识地用指尖卷着小熊耳朵上的绒毛,偶尔轻轻点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昏黄的落地灯光线温柔地笼罩着他,湿发垂落,抱着玩偶蜷坐的身影透出些许柔软和安定的情绪。   江烬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白炽灯在他眉眼间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电话打了十来分钟,林和裕才意犹未尽地挂了。   苏晚星舒了口气,放下手机,揉了揉有点发酸的耳朵。   “打完了?”江烬询问。   “嗯。”苏晚星点点头,刚想把手机放到飘窗边的小几上,一只手却比他更快地伸了过来捏住了他的手机。   苏晚星一愣,抬头看向江烬:“?”   江烬站到飘窗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带着点笑意的眼睛:“债主查账时间到了,小男朋友,今天的‘夸夸’发了吗?”   苏晚星的脸热了起来。   两人之前约定的——每天一条仅李简云可见的朋友圈,内容是对江烬真情实感的夸赞,作为他“寄宿费”的另类偿还。   今天训练太投入,他差点忘了这茬!   “今天还没……”苏晚星眼神闪躲,下意识想把手机抢回来。   江烬手腕一抬,轻松避开了他的动作。   拇指熟练地划过屏幕解锁,他径直点进苏晚星朋友圈的界面。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几条仅一人可见的动态。   【昨天22:15】江烬今天教我走位,他操作的时候手速好快,真的特别厉害,我眼睛都跟不上……(配图:训练室电脑屏幕一角,江烬的手虚按在键盘上)   【前天20:48】晚饭的松鼠鳜鱼很好吃,江烬的手艺好好……(配图:松鼠鳜鱼)   【大前天23:02】训练赛连跪,江烬竟然没骂人,还帮我复盘到很晚……(配图:飘蓝战绩截图)   江烬一条条看下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还算满意,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苏晚星,下巴微抬:“今天打得很不错,素材现成的。写吧,我看着你发。”   苏晚星被他看得脸颊滚烫,磨磨蹭蹭地接过手机,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始打字。   他删删改改,最后打出一行字:   【刚刚】第一次在大师局五杀!江烬指挥帅死了,超神!(配图:游戏结算界面,醒目的五杀标志和逐月的战绩截图)   检查了一遍,确定仅李简云可见,苏晚星按下了发送键。   “好了。”苏晚星把手机递给江烬检查。   江烬看着他新发的内容,勾了勾他的手指,问道:“江烬帅死了?有多帅?”   “是只有打游戏帅——”他摩挲苏晚星的耳垂,与他咬耳朵,又摸摸苏晚星的面颊,将自己的面庞凑过去,让他更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模样,“还是人也帅……”   苏晚星满脸通红地偏过脑袋,正要嘀咕江烬的骚包。   却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了一条新消息通知。   李简云:晚星,在吗?   江烬和苏晚星都看到了这条提示。   苏晚星愣了一下,有些意外李简云会主动找他,毕竟自从身边有了常明哲后,李简云就没再联系过他。   他迟疑地点开消息。   李简云:晚星,看到你最近的朋友圈了。   李简云:我知道你现在处境艰难,心里不好受,可能想用一些比较极端的方式引起注意或者证明自己。但是,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爱惜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向来都是他跟在李简云身后跑,对方对他爱答不理的。苏晚星哪见过对方给他发这么多消息的阵仗,有些懵地看着对方的消息接连跳出来。   李简云:你现在这样和一个认识没多久,身份背景不明的人搅在一起,还发这些内容,实在有些不像话。伯父伯母知道你这么不自爱会更失望的。   李简云:别再做这些无谓的,引人注意的事了。   消息很长,似乎非常苦口婆心。   但是字里行间充斥的居高临下的评判、自以为是的关心、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指责,都让人忍不住皱眉。   尤其是“不像话”、“不自爱”、“让人失望”等词,对于想来渴望得到父母关注的少年来说,不亚于在往苏晚星的心上扎针。   苏晚星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捏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闷,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苏晚星从没想到,在李简云眼里,他竟然这么不堪。   就连认真训练取得的成就,分享生活的内容,都能被解读成了欲擒故纵与自轻自贱。强烈的委屈和不忿涌了上来,他有些气急,眼圈都红了。   “呵。”一声清晰的嘲笑在苏晚星头顶响起。   江烬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翻了个白眼。   “李简云自我感觉……”江烬的声音满是无语,“是不是过于良好了点?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和苏晚星一样,他也没见过李简云给自己发长篇大论的样子,此时乍一看,难以说是惊讶多还是恶心多一点。   两人的想法在此时竟达成了一致。   ——不是,李简云有毛病吧?   眼底的笑意消失,江烬干脆从战斗力不行的苏晚星手里抽走了手机。   拇指按住语音键,将手机凑到唇边,凹了个做作的气泡音:“喂?李总是吧?抱歉哈,让你误会了。星星发那些呢,真不是为了引起你李大总裁的注意力。”   “纯粹是我这人吧,心眼小,善妒,见不得别人好,尤其见不得某些自我感觉良好的奇怪生物拉踩我对象。”江烬的语速飞快,不假思索,“星星现在跟我好着呢,吃得好睡得香,五杀都拿得手软,就不劳您费心教他怎么‘自爱’了。”   “管好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行了,有那空当爹,多跟你的明哲宝贝说说话,好吗?”   说完,指尖一松,语音“咻”地一声发送成功。   发送完,看都没看李简云可能的回复,手指飞快地点开李简云的聊天详情界面,指尖悬在“删除联系人”按钮上方。   【等等等——宿主大大,你忘了还有个节点吗!】向来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的系统连忙出声提醒。   这才想起苏晚星还有个“车祸收到李简云消息”的事情,江烬对于对方到底发了什么导致苏晚星那么魂不守舍的确有些在意,上涌的怒火降了些许。   眼里满是被人恶心到的作呕,但他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删除键。   冷哼一声,他退出详情页,把手机丢回苏晚星怀里。   苏晚星听得目瞪口呆,脸颊一阵红一阵白。   他用有些一言难尽的目光盯着江烬,倒不是因为对方抢手机发消息而生气,而是被他的“气泡音”惊住了,惊过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笑笑,被人欺负了就知道笑。”   江烬睨他一眼,对苏晚星只会窝里横的样子很是看不上。   苏晚星憋笑,看着他护犊子的模样,被李简云惹起的负面情绪不知道跑哪去了,只凑了上来,盯着江烬,问他:“怎么不删?”   “你舍得?”江烬问他。   苏晚星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看江烬,唇瓣微抿,轻轻地勾了勾他手指:“你想删就删吧。”   他早就没再对李简云抱有其他心思。   再加上对方这样的态度,总归不是朋友了,留着也没什么用。   “不删,人先留着,省得他以为你心虚。”江烬看着少年乖觉牵自己手的样子,挑眉,轻笑一声,揉了揉苏晚星的发顶,“行了,睡觉。明天一早收拾行李去基地。”   ……   战队的基地坐落在市郊一处环境清幽的别墅区。   独栋的三层小楼,经过专业改造,一层是宽敞明亮的训练室、茶水间、会议室;二层是队员宿舍;三层则是一个简易健身房和游戏室。   陈利、雷鸣、米梦霖三人已经提前一天到了。   当江烬带着苏晚星推着行李箱走进训练室时,三人正围在电脑前兴奋地摸来摸去。   “哟!江队!可算来了!”陈利最先看到他们,笑着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经过一周的修整后,他看起来更精神许多,一身简单的灰色运动服。   雷鸣也转过头,穿着印有夸张骷髅头的黑色T恤,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晚星,眼神带着好奇:“这就是我们最后一块拼图?看着挺嫩啊?”   语气不算客气,但也没什么恶意,甚至忘了自己也没老到哪里去。   米梦霖最安静,对苏晚星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显得有些拘谨。   “苏晚星,ID还没定,位置ADC。”江烬言简意赅地介绍,拍了拍苏晚星的肩膀,给他介绍其他人,“这是陈利,辅助;雷鸣,中单;米梦霖,上单。我,打野兼队长。”   他目光扫过三人:“你们的房间已经挑好了是吧?”   其他人点头。   江烬应道:“行,我们去放个行李,十分钟后会议室集合。”   十分钟后,五人围坐在会议室的椭圆形长桌前。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显示着《荣耀时刻》的官方LOGO和复杂的赛程图表。江烬站在白板前,身姿挺拔,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   “人都齐了,废话不多说。”江烬手中拿着激光笔,瞥过一群队友,不轻不重的视线让一群人瞬间止住嬉笑,“目标刚才已经贴在墙上了——LPL冠军,全球总决赛冠军。”   他指了指身后白板上贴着的打印体大字目标。   “但路要一步一步走。”激光笔的红点在幕布上的赛程图上移动,“现在是十一月中下旬。国内最高级别的LPL联赛,春季赛常规赛一般在每年一月中下旬开打。我们错过了今年的次级联赛升降级赛和城市争霸赛的报名窗口期。”   他切换了一张PPT,上面清晰地列出了时间节点:“这意味着我们无法直接获得明年LPL春季赛的参赛资格。”   “目前我们唯一能争取的快速通道,是参加明年年初,大概在二月底三月初举办的‘LPL发展联赛’春季赛,也就是LDL。这是LPL官方认可的次级联赛,也是新队伍和新人选手进入顶级联赛的主要途径。”   前世虽然玩游戏,但江烬不怎么关注大赛。   这次既然要进军电竞行业,他便做足了功课,并在系统的帮助下,将近几年的比赛流程捋得很清楚。   激光笔的红点又落在LDL的标识上:“LDL春季赛的冠军和亚军,将直接获得当年LPL夏季赛的参赛资格。这是我们明年上半年的核心目标——拿下LDL春季赛冠军,打进LPL夏季赛。”   几人对于这些有着大致的了解,不过在江烬端肃的注视下,听得都很专注。   江烬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四人:“报名要求是拥有官方认证的职业战队资格,五名注册选手。年龄必须满17周岁。”   他看了一眼米梦霖:“米梦霖,你的年龄刚好卡线。”   米梦霖连忙点头。   “账号方面,必须使用战队提供的超级服账号进行训练和比赛,个人排位分作为参考。战队注册和选手注册资料,我已经在走流程。”   ——这一块主要交给系统帮忙办,比他自己盯进展更省时间。   江烬说完,接着又操控屏幕,幕布上出现了一张详细的训练计划表:   1、现阶段(11月下旬-12月底):高强度个人能力打磨与团队磨合。   2、每日基本功特训,包括补刀、走位、技能精准度不少于2小时   3、根据版本和团队需求,进行针对性的英雄池深度拓展   4、大量复盘顶级联赛、LCK赛区比赛录像,学习战术思路、眼位布置、资源控制   5、与其他青训队或次级联赛队伍约战,每天至少3场训练赛   6、自定义模式团队战术演练(分带、41、131、团战阵型等)   ……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实战模拟、战术体系建立、模拟BP练习、保持高强度Rank维持手感等等。   一系列林林总总的训练计划罗列出来,挤满了整个投屏。   本想着还有好几个月,训练时间绰绰有余的几名队友对视一眼,本来还有些放松的神情瞬间绷了起来。   “时间紧,任务重。”   江烬关掉激光笔,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认真地扫视着四人:“电竞不是游乐场,想走职业电竞道路的队伍没一个是软柿子。”   他提醒队友,也提醒自己:“想打进LPL,摸到世界赛的门槛,就得把散漫和傲气收起来。从今天起开始拼命训练,听明白没有?”   “明白。”陈利应声。   “当然。”雷鸣扬起下巴。   米梦霖用力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血色。   而被江烬最后扫到的苏晚星听着对方的一连串讲解,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看着白板上清晰的目标和江烬冷峻的面庞,没忍住有些兴奋地攥了攥拳。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来啦[亲亲][求求你了][求你了][彩虹屁] 第77章 抛弃一切,都不会抛弃你   基地的生活瞬间被高强度、快节奏的训练填满。   巨大的训练室里,五台顶配电脑排开,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如同密集的雨点,几乎从未停歇。   作为暂时的教练,江烬基本上总是第一个出现在训练室。   不仅要完成基础的个人训练,还要看其他人的比赛回放,从早到晚屏幕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一天二十四小时,至少有近十四个小时是待在训练室里度过的。   好在江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工作强度,态度如常,看得队友们直呼狼人。   不过也正是有队长以身作则,其他人对待训练的态度也更加认真许多。   而每日的训练赛则打得异常艰苦。   作为崭新的,名不见经传的队伍,江烬在约战其他青训队或次级联赛队伍时,经常被拒绝,又或者当成送经验的宝宝,被各种成熟的战术体系打得找不着北。   失败是家常便饭,好在一群人抗压能力不错。   就连最刺头的雷鸣,在江烬言语犀利地给大家复盘指出失误的时候,也不曾上头或是气馁,反而越挫越勇。   不过其中最令人意外的,是看起来最为娇贵的苏晚星。   人很容易凭借外貌和第一印象给人下论断,刚认识苏晚星的时候,其他几名队友本以为对方会是比较骄纵的脾气,没想到磨合下来后,却发现对方反而是他们一群人中最刻苦的。   又或者说不是刻苦,而是上头。qun6⑧4岜㈧5一5硫   为了保持身体健康,江烬给他们制定了作息表,要求大家按作息训练。   众人一开始还不以为然,觉得每天十小时训练时间太短。结果高强度干了大半个月后,一个个都扛不住,乖觉地按照计划表来了。   于是凌晨的训练室,往往只剩下江烬复盘,以及苏晚星打游戏的身影。   “江队,我们走了啊。”又是练习到半夜,跟着他们熬夜的三人困得哈欠连天,跟江烬说了再见。   江烬点点头,在战术板上写写画画,没有抬头。   他们早已习惯了江烬沉浸在复盘时全神贯注的模样,又转头看向苏晚星。   “星星,你还不回去啊?”几人混熟以后,最傲气的雷鸣反而是最自来熟和活泼的那个,看着苏晚星又开了一局新游戏等匹配的样子,没忍住感慨一句,“你也太拼命了。”   米梦霖也点点头,劝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天天熬夜长不高的。”他是队伍里年纪最小也最矮的,营养师天天变着法的给他补,让他要早点睡觉。   苏晚星看看米梦霖,歪了歪脑袋,对他比划了一下身高。他十八岁,但是是队里除了江烬和陈利之外第三高的。   米梦霖看着他比划的模样,这才恍然想起这件事,有点羡慕:“噢,你不用再长高了。”   陈利好笑,雷鸣也乐不可支。   看着队友们和乐融融的模样,苏晚星也笑了笑,对他们挥挥手:“你们去休息吧,我还不困呢。”   他的视线落在三人身上,余光却看着低垂着眉眼,侧脸在电脑微光下显得更冷峻的江烬身上,弯了弯眼睛。   三人也没强求:“好吧,晚安。”   练习室的门开合,几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晚星看了一眼仍旧保持专注的江烬,收了收神,也沉浸在载入了游戏界面的电脑画面中。   时间外不知不觉中滑向凌晨两点,走廊里一片寂静,训练室里只剩下主机运行的低沉嗡鸣和鼠标键盘的细微声响。   苏晚星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有些干涩,他又结束了一场排位,一边喝水休息,一边下意识回头,就看到江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被吓得一个激灵,少年的头发都差点炸起来了。   江烬没忍住笑了一下,揉了一把苏晚星的脑袋:“走了,去睡觉。”   “噢,好。”苏晚星早就困了,撑到现在眼皮都在打架。   他站起来,差点撞到桌子,被江烬眼疾手快拉住。   看着少年迷迷瞪瞪的模样,江烬叹了一声,有些无奈又好笑地拉了拉他的手指,声音低沉:“困了就去睡觉,没必要非得等我。”   苏晚星撩起眼皮觑他一眼,哼哼着,声音有些困倦:“才不是等你。”   “噢,那我一个人走了。”江烬作势要走。   “你……”苏晚星瞪大眼睛。   江烬闷笑,绕到他身后,一手穿过他的腋下,一手托住他的腿弯,稍一用力,就将人抱了起来:“说一个人走就是一个人走……”   “啊——”   ——原来是这么个一个人走   身体骤然腾空,苏晚星猝不及防间短促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江烬的脖子。   “小点声,大家都在睡觉。”江烬抱着他,脚步沉稳地走出训练室,穿过寂静的走廊。   男人的手臂坚实有力,胸膛宽厚温热,苏晚星挣扎了一下,发现徒劳无功,加上浓重的困意袭来,便自暴自弃地把脑袋靠在了江烬的肩膀上。   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他高强度训练下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晃了晃小腿,苏晚星戳他胸膛:“你不再找个教练吗?”江烬天天这么高强度练习也不是个事。   江烬捉住少年乱动的手指,放唇边咬了下:“在看了,有一个从豪门战队出来的助理教练很不错,我争取把他挖来。”   “噢。”看他心里有数,苏晚星没再说什么,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着说着,沉重的眼皮便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阖上。   江烬抱着他,径直走上二楼。   基地的选手很少,房间绰绰有余,五名主力选手各自有自己的房间。   他和苏晚星自是不例外。   但他没有走向苏晚星自己选的房间,而是脚步不停地走到了走廊最尽头,刷开了自己的房门。   打开房间里的壁灯,内里的布局陈设映入眼帘。   小狗玩偶、抱枕、长绒毯子……一堆家里的东西都被搬了过来,床上随意丢了几件苏晚星的换洗衣物,书桌上并排放着两人的水杯,衣柜里两人的衣服也混挂在一起。   自搬进基地开始,苏晚星就从没在自己选的房间里睡过。但其他三人对此毫无察觉,只当苏晚星住在走廊另一头。   江烬走到床边将人放下。   苏晚星陷进柔软的被褥里,发出含糊的呓语,抱着被子蹭了蹭,几乎瞬间就沉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站在床边,江烬看着少年在昏黄灯光下毫无防备的睡颜,对方眼睑带着黛色的长睫投下安静的阴影,红润的嘴唇微抿,气息均匀。   他静静地看了几秒,才转身进浴室,给人褪了鞋袜,弄了毛巾给人擦脸擦手擦脚。   等忙完之后,江烬进浴室洗了个战斗澡,再出来,就发现苏晚星已经从床的边缘滚到了另一头,占据了江烬惯常睡觉的位置。   江烬推了他一下,关掉壁灯上.床。   苏晚星被人推着滚出去,又在江烬上.床之后习惯性地滚回来,睡梦中嘀咕几句什么,窝在江烬的怀里不动弹了。   江烬搂着少年的腰,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蹭了几下,也陷入了深眠。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窗外远处城市的霓虹光晕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微弱的光带。   两道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相拥而眠。   ……   李简云没想到即使自己提醒了苏晚星,他仍旧我行我素,甚至还让混混对象来对自己耀武扬威。   眼看对方彻底自甘堕落了,他没再浪费时间去奉劝对方,而是屏蔽了苏晚星的朋友圈,眼不见为净。   同时,因为不知道苏晚星对江烬说了些什么,导致对方对常明哲恶言相向,怀揣着些许抱歉,他主动增加了与常明哲相处的时间,出入各种场合也更加公开地带上了他。   而苏家这边,苏栏和张雅耳边听到的尽是圈内人对李简云,以及他身边助理的赞誉。   “简云这孩子真是年少有为,好像还是单身,不知道考不考虑联姻。”、“简云身边那个助理挺不错的,知情识趣……”、“说起简云,最近好像没听到苏家那个苏晚星追着他跑的消息”……   这些话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消磨着夫妻二人对苏晚星最后那点因养育而生的复杂情感。   尤其是在得知苏晚星离家后,竟和“不三不四”的对象厮混在一起,张雅的失望和恼怒达到了顶点。苏栏的眉头也锁得更紧,在“苏家颜面”和“亲生儿子”回归的双重考量下,对于苏晚星更是看不上了。   他们默契地不再提及那个名字,仿佛苏家从未有过那个骄纵任性的小少爷,转而对常明哲倾注了更多关注,并让人催送亲子鉴定的结果。   鉴定机构加急送来的密封文件被管家恭敬地放在书桌上。   室内一片沉寂,张雅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真丝手帕,眼神盯着袋子看。   苏栏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报告。   他的目光直接略过前面复杂的基因位点数据,最终定格在结论栏清晰的黑体字上:“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不支持苏栏、张雅是苏晚星的生物学父母。”   张雅猛地吸了一口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用手帕捂住嘴,压抑着抽泣,肩膀微微颤抖。   心中的情绪很纷乱,眼泪里也混杂太多东西。包括对血缘真相的最后一点幻想破灭、对十八年付出的不甘、对错误的荒谬感,以及一种如释重负却又心口空荡的复杂情绪。   苏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将报告轻轻放回桌上,揉了揉眉心,走到张雅身边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了。”苏栏的声音低沉沙哑,“结果出来了,让晚星回来收拾东西吧。”   但张雅还是有些迟疑:“苏家家大业大,多养一个星星也不碍着什么……”   “那是多养一个人的事吗?”苏栏眼眸微动,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那是把我们的脸面往地上踩。”   “看看苏晚星在干什么?离家出走,跟个不三不四的人鬼混!简直丢尽了苏家的脸面!”他的面色不掩恼火,“都是你教出来的样子,常家那边倒是把明哲养得很好。”   张雅保攥着手帕,有些委屈:“我怎么知道他会变成这样,以前他最多是骄纵些,怎么会……”   “骄纵?他那是没脑子!”苏栏猛地站起身,不耐地斥责,“就这样,让人回来收拾东西。”   张雅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丈夫。   她嗫嚅了一下,又说:“我养着他也行……”   苏家和张家是姻亲,作为联姻的交换,苏氏集团里她也持有不少股份,养一个苏晚星绰绰有余。   “雅雅,真不是养不养的问题。”苏栏叹气,语气和缓,“先不说李简云那边现在眼里只有明哲,肯定不会允许多一个晚星来阻碍他们。就说明哲懂事,得体,识大体,与我们骨肉分离了这么久,你舍得让占据了他这么多年身份的晚星让他伤心吗?”   张雅迟疑了,想想享受了十八年荣华富贵的苏晚星,又想想听说只是小康家庭,经常简直补贴家用还考上了名校的常明哲。   在抱错的孩子和亲生子之间犹豫了一下,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哽咽着说:“嗯,都听你的。”   管家得到指示,恭敬地退出书房去给苏晚星打电话。   苏栏拍了拍张雅的手背,拿起自己的手机拨通李简云的电话。   通话接通,他的声音回复惯常的温和:“简云啊,是我,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明哲这孩子,我们亏欠他太多了,你安排个时间我们两家人一起吃顿饭,就当是正式认亲,也感谢你们李家一直以来对明哲的照顾。”   ……   训练室里,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密密匝匝。   苏晚星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戴着降噪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被操纵的射手英雄在下路与对手周旋,少年指尖在键盘上飞舞,每一个走位和补刀都力求精准。   江烬坐在他旁边,屏幕上是复杂的战术分析图,眉头微蹙,手指偶尔在触摸板上滑动。   突然,一阵手机震动声打破了高度集中的氛围,苏晚星放在桌上的手机响起,屏幕上“管家”两个字随着震颤。   熟悉的铃声让苏晚星一愣,按错了键位,屏幕里的英雄一个趔趄,险些撞进敌方的控制技能范围,他连忙按下闪现,险之又险地拉开距离。   耳机里传来队友惊疑的询问:“射手,你干甚去了?”   苏晚星无暇顾及回应,听着锲而不舍的手机铃声,有些心神不宁。   “星星?”   坐在他旁边的江烬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他放下触摸板侧身看过来,视线掠过对方的手机屏幕,眉心瞬间拧紧。   反应过来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情,他将收音设备关掉,提高了音量:“米梦霖,来接手星星这局,帮他打完。”   正打自定义练习的米梦霖一愣,摘下一边耳机:“啊?”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江烬面色沉凝的模样,没多问,丢下鼠标就跑了过来。   江烬拉着苏晚星起身,示意他让出位置。   苏晚星抓起手机,浑浑噩噩地站起身,任由江烬将他半搂半推地带离了电竞椅。米梦霖则迅速坐下,戴上苏晚星的耳机,飞快地扫了一眼战况,接手了游戏。   江烬带着苏晚星出了训练室。   玻璃门关上,正双排自定义的陈利和雷鸣停下了手中的操作,担忧的目光追随着江烬和苏晚星离开训练室的背影。   陈利眉头紧锁,压低声音:“什么情况,星星脸色好难看。”   雷鸣一边操作一边分神嘀咕:“不知道啊,但是星星的状态那么差,别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关系。”一直沉默寡言的米梦霖却忽然开口,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有江队在呢。”   陈利和雷鸣同时诧异地看向他。   陈利不解:“小米,这话怎么说?星星家事和江队能有什么关系。”   米梦霖抿了下唇,想起前几天半夜口渴,迷迷糊糊走出房间找水喝时,在昏暗的走廊尽头撞见一幕。   ——身形高大的江队打横抱着睡眼惺忪的苏晚星,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低头在对方额角蹭了蹭,才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   想起当时自己恨不得融入夜色的尴尬,他左右挠了挠头,有些神秘地说:“因为他们是对象啊。”   陈利:“……啊?”   雷鸣手一抖,差点把把法师送进敌方的塔里:“卧槽?!……啊?!”   ……   训练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键盘声和队友们的视线。   走廊顶灯洒下冷白的光,苏晚星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苏晚星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让自己听起来更冷静些。   走廊很安静,即使不开免提,也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管家熟悉的,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声音:“晚星少爷,先生和夫人让我通知您,亲子鉴定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回来一趟?把您的一些私人物品收拾带走。”   还是出现了最坏的结果,苏晚星死死咬住下唇的软肉,痛意弥漫,才勉强压住自己的情绪。   江烬站在他面前。   他能看到少年失去血色的唇瓣在细微地颤抖,对方攥着手机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皱着眉,他揽了揽苏晚星的肩膀。   “给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伸手试图从苏晚星的手里接过手机,“我跟他讲。”   苏晚星却摇了摇头,将手机死死攥在自己掌心。   他用力眨眼,看着江烬,极其艰难地扯动嘴角对着他弯了弯,对他做了个“我没事”的口型。可少年不知道,自己的眼眶通红,勉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脆弱得不堪一击。   江烬沉默了几秒,没有硬抢,看着苏晚星继续和管家对话。   “爸爸妈妈这个周末有空吗?”苏晚星揪了揪衣摆,轻声问,“我想和他们再吃一顿饭。”   电话那头的管家似乎没料到他会提出这个请求,明显顿了一下。   再说话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为难:“这……晚星少爷,先生和夫人这个周末已经和明哲少爷约好时间了。您看……要不您先回来把东西收拾了?”   明哲少爷……   常明哲?   原来常明哲才是苏家的孩子吗?那李简云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才这么讨厌他?   苏晚星愣愣地,想再追问点什么,又没有这个立场,在哑然过后,声音又低了下去。   “好,我知道了。”他抿唇,“家里的东西都是爸爸妈妈的钱买的我就不拿了。还有,如果爸爸妈妈后面有时间了,麻烦您跟他们说一声,我想请他们吃一顿饭。”   “好的晚星少爷,我会转达的。”管家应了一声,问他还有没有其他想说的。   其实苏晚星还想问他能不能让爸爸妈妈接电话,但看他们只让管家给自己打电话的举措,想也知道两人的回避态度,最终也没为难对方。   “没……没了。”他艰难地说。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便是一阵忙音。   通话被挂断了,苏晚星脸色苍白,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靠着墙壁缓缓蹲了下去。   江烬跟着蹲下,没有强行去拉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少年紧绷的后颈上。   “江烬。”苏晚星的声音艰涩,“我真的没有家了……”   苏家不会再是他家。   而养育了常明哲的常家,单看他们与苏栏和张雅约饭,却没提起过他的架势,也能料想对他并不欢迎。   江烬叹了口气,将蜷缩成一团,压抑着哭腔的苏晚星揽进怀里。   苏晚星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湿润的眼睫在江烬的颈边翕动。   “想哭就哭吧。”江烬的掌心在苏晚星的脊背上一下下抚过,“今晚训练给你请假。”   不想总是哭显得自己太没用,但男人的话语实在轻柔,轻拍的动作满是哄意,苏晚星扁了扁嘴,还是没压住酸涩。   “呜……我不想哭的……呜……”   怀里的人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江烬收紧手臂,将苏晚星更密实地圈住,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有什么想不想的,生理反应而已,憋着还伤身体。”   他帮苏晚星压了一下乱翘的头发,转移他的注意力:“哭完了正好晚饭时间,不是想吃蓝鳍金枪鱼大腹么?上次没去成,这次我们去约会好不好?”   “男朋友总得答应约会吧?”   “哪有对象总是不约会的,多生疏……”   苏晚星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江烬含笑的眼眸。   他抽噎了一下,忽地攥着江烬的衣领,猛地凑上去,带着泪水的咸涩和笨拙的慌乱吻住了江烬的唇,声音嘶哑又急切:“江烬!江烬……你不会也不要我的对不对?你不会抛弃我的……”   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江烬之间似乎也没有太深的联系,苏晚星吻得慌张又没章法,生怕因为不够亲密,使得江烬对自己也失去了耐心。   江烬被他撞得微微一怔,唇上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和少年急促的呼吸。   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加深,只是任由苏晚星带着哭腔贴着自己的唇瓣,几秒后,才轻轻含住对方微颤的唇瓣,吮去咸涩的泪水。   额头抵着苏晚星的额头,江烬的眼眸望进少年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此刻却充满惊惶的眼底,声音低沉而清晰。   “不会。”他的拇指擦过苏晚星湿漉漉的眼睛,捧着他的面庞,“不会抛弃你。”   抛弃一切,都不会抛弃你。   苏晚星。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彩虹屁][求你了][求求你了][亲亲] 第78章 我会永远拥抱你   走廊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苏晚星哭得狠了,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走了,去洗把脸。”江烬扶着苏晚星,准备带他穿过这条走廊,去尽头的洗手间。   然而,两人刚转过身迈出一步,就猛地顿住了。   训练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拉开了一条不小的缝隙,门边,三颗脑袋整整齐齐地探了出来,表情各异,但都写满了震惊和被抓包的心虚。   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烬眼刀扫了过去,而苏晚星浑身一僵,面庞爆红,连耳朵尖和脖子都红透了。   他下意识地想甩开江烬的手,却被对方更紧地握住,窘迫得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门口的队友。   陈利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讪讪的笑容,试图打圆场:“咳……那什么,江队,星星,我们就是看你们出来挺久了,有点担心,出来看看。”   “嗯,担心。”米梦霖也小声地附和了一句,他用手肘悄悄捅了一下还在发愣的雷鸣。   雷鸣被他一捅,猛地回过神。   他完全没接收到江烬眼神里的警告信号,一脸的兴奋和促狭,甚至还不怕死地对着江烬和苏晚星挤眉弄眼。   “嘿嘿,江队,星星……”雷鸣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好奇,“没想到你们真是一对啊,亲得挺激烈,看着可唯美了!跟拍电影似的,那角度……”   江烬的脸色黑了几分,额角隐隐跳动,他看着雷鸣那张欠揍的脸正要开口,旁边的米梦霖猛地踮起脚尖,一把捂住了雷鸣那张口无遮拦的嘴。   “唔!唔唔唔!”雷鸣措手不及,剩下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只能瞪大眼睛发出含糊的抗议。   米梦霖捂得极其用力,满眼的绝望,一边捂着雷鸣的嘴,一边还试图把他往后拖,远离风暴中心。   陈利上前一步,手撑着门框,挡住雷鸣频频往这边投来的视线。   “……”江烬最终没说什么,眼神淡淡地扫过被米梦霖制服的雷鸣,眼神里的意味足够让雷鸣瞬间消音并缩了缩脖子。   他揽着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苏晚星,对陈利道:“没事,带他洗把脸,你们继续训练。”   陈利如蒙大赦,连忙应声,拽着另两人迅速缩回了训练室。   江烬和苏晚星去了洗手间。   苏晚星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眼睛红肿,头发也有些乱,想到刚才被队友撞见自己痛哭流涕还和江烬接吻的场景,羞耻感再次席卷而来。   他懊恼地又往脸上泼了几捧冷水。   江烬靠在洗手间门框上看着他,递过一张纸巾:“行了,再洗皮都要皱了,又不是见不得人。”   苏晚星接过纸巾擦着脸,声音发闷:“太丢人了……”   “怕什么?”江烬挑眉,“迟早要知道。”   “雷鸣那小子欠收拾,回头加练。”他走过去,帮苏晚星把额前被水打湿的几缕碎发拨开。   两人整理好衣服回到训练室门口时,里面的气氛有点诡异。   键盘声噼里啪啦,但陈利坐得笔直目不斜视;雷鸣也异常专注地盯着屏幕;米梦霖则小口喝着水,眼神飘忽。   江烬没好气,对他们道:“收拾收拾,去吃日料。”   “啊?”正佯装正经,实则竖起耳朵偷听两人动静的三人迟疑了一下,问道,“我们一起去吗?”   他们齐刷刷地看看苏晚星,又看看江烬。   对于做电灯泡他们是拒绝的,但是想想日料,又有那么一点点馋。   “嗯。”苏晚星点点头,“那家日料挺好吃的。”   江烬对上三双写满“想去但不好意思”的眼睛。   这其实是苏晚星的提议,说大家每天窝在基地里都不动弹,也该出去放松一下。想到苏晚星的确需要一点热闹冲散阴霾,他点了点头:“一起去吧,我请客,就当提前团建了。”   ……   日料店的包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清酒微醺的香气和烤物滋滋作响的焦香。   巨大的榻榻米中央摆满了精致的刺身拼盘。油脂丰腴的蓝鳍金枪鱼大腹在冰上散发着光泽;硕大的帝王蟹腿被细致拆解;炭烤的和牛纹理分明,散发着焦香;还有各种寿司、天妇罗、清酒蒸鲍鱼……琳琅满目。裙㈥八4钯芭㈤铱5六   起初的气氛还带着点微妙的尴尬。   陈利、雷鸣、米梦霖规规矩矩地跪坐在矮桌一侧,眼神时不时瞟向坐在对面的江烬和苏晚星。   不过美食当前,再加上江烬态度如常的模样,气氛很快又活络起来。   雷鸣在吃蟹腿,因为不太会开,弄得满手都是,被陈利无奈地提醒注意吃相。米梦霖安静地吃着和牛,眼睛满足地微微眯起。   江烬姿态放松地靠在身后的软垫上。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身旁的苏晚星身上,少年低着头,慢吞吞地吃着盘子里的金枪鱼大腹,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安静得有些过分。   江烬拿起公筷,从咕嘟冒泡的寿喜锅里夹起一片和牛,放进了苏晚星面前空着的碟子里:“吃点热的。”   “喔。”苏晚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默默地夹起那片牛肉送入口中,软嫩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眼看江烬好像一直没怎么吃东西,苏晚星踌躇了下,给他盛了一碗增味汤,悄悄放到了江烬手边。   江烬正和陈利说着训练赛的事,感觉到动静,转过头就看到少年的小动作,挑了挑眉,端起汤慢慢喝着。   两人的互动在热闹的餐桌旁并不算太显眼,但一直关注着他俩的雷鸣却还是第一个发现了。   “哟哟哟!”   雷鸣嘴里还塞着食物,却不妨碍含糊不清地起哄:“陈哥小米,看到没看到没……啧啧啧,这恋爱的酸臭味,考虑下我们单身狗的感受啊!”   他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陈利忍俊不禁,摇摇头。   米梦霖看着苏晚星微红的耳垂,和江烬那副“我乐意你管得着吗”的坦然表情,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吃饭都管不住你的嘴。”江烬在桌下轻轻捏了一下苏晚星的手指,抬眼,懒洋洋地扫过对面起哄的三人,眼神带着点警告,“吃你们的,再多话这顿AA。”   “别啊江队!”   雷鸣立刻哀嚎一声,夸张地捂住胸口:“我闭嘴!我立刻闭嘴!”   几人没再盯着江烬和苏晚星观察,开始聊起训练赛的趣事,吐槽遇到的奇葩对手,讨论新版本哪个英雄强势。   随意的态度让苏晚星也渐渐放松下来,小口喝着江烬给他倒的饮料,偶尔插一两句话。   江烬靠在软垫上,注视身边少年终于舒展开的眉眼,听着队友们喧闹的笑语,端起手边的清酒抿了一口,眸中的些许锐色也渐渐散去。   走出日料店,城市的霓虹已经璀璨一片。   “要不要吹吹风?”苏晚星提议,他有些受不了身上的味道。   “可以。”江烬点头。   “不不不,我要回去补训练了。”雷鸣摇头。   陈利和米梦霖摆手:“我们还要双排。”   三人飞快地跑了,表示要直接打车回基地,把剩下的时间留给江烬和苏晚星。   目送队友们上了出租车离开,苏晚星轻轻呼出一口气。   热闹早已挥散了先前心中的郁气,他笑着,偏头看了看江烬,问道:“去哪?”   脱离苏家以后的温房后,苏晚星才发现自己对这座城市并不熟悉,若不是有江烬带着,他当真无处可去。   “随便走走。”江烬瞥了眼落荒而逃的队友们,牵着少年的手,带着他融入了夜晚喧嚣的人流。   苏晚星低头看了看两人牵着的手指,嘴角翘了翘,“哦”了一声。   江烬的确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带人沿着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慢慢走着。   苏晚星任由他牵住,有些惊奇地看过这座城市的夜景。   走着走着,不远处摩天轮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它矗立在江边,灯带勾勒出朦胧的轮廓,在夜色中缓缓旋转。   “坐吗?”江烬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苏晚星。   苏晚星仰头望着那缓缓移动的光轮,眼底映着流光,他点了点头:“嗯。”   两人一路溜达到摩天轮底下。   买票、排队,走进透明的座舱。   门关上,座舱开始平稳上升,脚下的城市渐远,蜿蜒的江面倒映着岸上的霓虹,车流汇成光的河流。   两人并肩坐在一侧。   苏晚星趴在玻璃壁上,安静地看着下方越来越渺小的世界。   灯火璀璨,繁华如梦,有点梦幻浪漫的感觉。   “喜欢?”江烬没有看风景,目光落在苏晚星眼底的微光上。   苏晚星转头看他,眼神亮亮的:“嗯。”   微光如星子,随着少年眨眼的动作轻晃,倾泻出流光溢彩,映得他的眉眼更加生动。   ——很漂亮。   江烬勾了勾他的手指,轻笑:“我也喜欢。”   座舱无声地攀升,越来越高,城市的全景尽收眼底。   当他们接近最高点时,江烬忽然侧过身,一只手抬起,轻轻托住苏晚星的下颌,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苏晚星有些茫然地抬眼,撞进江烬深邃专注的眼眸里。   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自己的影子,还有窗外流转的璀璨灯火。   “星星。”江烬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狭小安静的空间里带起点回响。   苏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下方遥远城市的微光和他们彼此交缠的呼吸。   江烬低下头,唇瓣覆上了苏晚星微凉的唇。   温柔又绵长的亲吻细细落下,随着描摹的动作,仿佛要将所有的温度与力量都传递过去。   苏晚星瞪大了眼,却是红着耳垂把手臂环上了江烬的脖颈,生涩而认真地回应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透明的座舱悬停在城市的夜空之上,像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孤岛。舱内,两人相拥相吻的身影被窗外的流光勾勒出温柔的剪影。   片刻后,唇瓣分离。   江烬的额头依旧抵着苏晚星的,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他凝视着苏晚星水光潋滟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星光和他自己,又摸了摸苏晚星滚烫的眉眼,声音很轻:   “苏晚星,抬头看。”   苏晚星微怔抬头,透过江烬的肩膀,看到窗外无垠的,点缀着灿烂星光的夜空和脚下广袤的灯火绚丽的城市。   “天上地下,皆是星河。”   江烬的声音低沉,收紧了环在苏晚星腰上的手臂,低下头,在苏晚星呆愣的眉眼间印下一个很轻的吻:“我会永远拥抱你。”   ……   苏晚星最终没有回苏家收拾东西。   苏家那边,仿佛那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少爷也从未存在过,一个电话之后便彻底沉寂,再无声息。   起初,他们的绝情还让苏晚星有几分在意,但很快,就被基地里铺天盖地的训练任务淹没。   为了让某人没空胡思乱想,江烬将训练计划表调整得更加密集严苛。   之前还喃喃着训练强度不够的队友们哭爹喊娘,除了吃饭喝水睡觉,几乎被钉在了电竞椅上。   每日都是雷打不动的补刀、走位、反应速度特训,接着还有英雄池的深度拓展、海量的顶级联赛录像复盘。   在这样的环境下,江烬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苏晚星压根没有闲暇去想苏家,繁重的训练冲刷掉所有杂念,只剩下峡谷的兵线、野怪、技能CD和对手的动向在催命似的跟在他屁股后面鞭笞他成长。   ——“你是我们的大腿,你要赶紧发育起来呀。”江烬懒懒散散地这么说道。   就在江烬把训练强度拉满,队员们神经紧绷之际,江烬挖来的教练岳涛终于到了。   岳涛三十出头,身形精干,穿着熨帖的休闲西装,性格干练锐利。   他曾在国内顶尖豪门战队担任助理教练数年,战术素养深厚,经验丰富。   在江烬前世的记忆中,这人因为豪门内部竞争激烈晋升无望最终选择和平解约,后来被一个二流战队挖去,却因拒绝配合打假赛反被构陷,职业生涯蒙尘。   当时假赛事件还上了热搜,他硬生生被禁赛好几年。   虽然最后口碑反转,但也心灰意冷,好像是退出了这个行业,不知去向,当时还惹得舆论再一次翻热,不少营销号下场讨论,都在说可惜。   这一次,江烬在系统的帮助下果断出击,用颇有诚意的合约以及队内选手的对战视频,将他招揽至麾下。   岳涛的到来,给飞速运转的陀螺又抽了几鞭。   刚来第一天晚上,喘口气的时间都没,就调取所有人的排位录像和训练赛记录开始分析。   “陈利,你的大局观不错,但开团时机有时过于保守,容易错失战机。这几场春蚕对睡神的辅助极限开团录像今晚看完,写份分析给我。”   “雷鸣,操作还行,挺犀利,但每一局都有上头的毛病。这几波被反蹲导致崩盘根源在于视野布控不足。从今天起,每次回城必须带两个真眼。”   “米梦霖,对线稳健,抗压能力突出,但。有一些地方的处理比较青涩,传送支援的时机选择可以更刁钻,这几波绕后TP位置,参考一下。”   “苏晚星,补刀稳了,走位也灵性,但团战输出与环境判断还可以更精准。这个版本刺客强势,站位要更注意和辅助、中单的联动保护,重点在于防被对方打野来gank你。”   “江烬,打野路线规划效率极高,反蹲嗅觉敏锐。但作为指挥,在高压决策时,信息传递可以更简洁直接,你是队长,没人可以忤逆你。”   岳涛字字清晰地指出了每个人的优势和短板,并迅速制定针对性的强化训练方案。   他的加入,立刻分担了江烬的压力。   此外,江烬非要招揽这人还有一个原因。   ——作为老牌教练,岳涛在圈内积累的人脉非常庞大,几乎是给星尘战队的对练资源带来了质的飞跃。   在了解了几名队员的水平后,他立刻联系了几支几个高水平战队的二队和LPL老牌队伍进行训练赛。   高水平的对抗让星尘众人更深刻地感受到了什么才叫高压,也暴.露了更多需要打磨的细节。   岳涛的要求比江烬更细致和严苛。   在训练赛中突然叫停、反复回放某个关键节点、要求队员复盘当时的决策思路和沟通细节都是常事。   更多的是让星尘众人反复演练分带、41拉扯或131转线推进,直到形成肌肉记忆。   此外,他还找江烬私下了解了一番队长对于队员们的评价,然后代为传达与改进。   队员们被练得苦不堪言,私下里哀嚎“岳教是魔鬼”,但效果也立竿见影。   短短半个月,团队的配合默契度、战术执行力以及对版本的理解深度,都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   又一次高强度训练赛开始。   对手是LDL的老牌劲旅磐石战队,以稳健的运营和坚韧的防守著称。   赛前,对方教练甚至半开玩笑地在公屏打字:“手下留情啊岳教,别把孩子们信心打没了。”   岳涛面无表情地回复:“全力以赴,才是尊重。”   不过说是这么说,但是训练赛是为了揭露短板的,岳涛也没刻意BP对手的强势英雄,让江烬他们自己观察选英雄。   最终阵容锁定:   上路高索,一个身披熔岩重甲,手持巨盾的堡垒型坦克;中路明奕,技能为操控星光与奥术能量的法师;打野琴,一名身法鬼魅、手持双刃的刺客型打野;射手星澜,是个手持星光长弓,身姿矫健的灵动射手;辅助风行者,驾驭风之力的坦辅。   游戏开始。   江烬操纵的琴如同暗夜中的猎手,在前期鬼魅忽闪,到处抓人,将节奏拉满。   3分钟,精准反蹲上路,配合米梦霖的高索嘲讽住对方上单,用一二技能衔接轻松拿下一血。5分钟,利用下路苏晚星的星澜和陈利的风行者强势推线,控下第一条小龙,获得属性增益。   磐石战队试图稳住局面,依靠防守反击寻找机会。   但星尘的进攻如水银泻地,连绵不绝。   江烬在耳机中沉稳指挥:“坦克,去中路接应先锋;法师,清完线直接传送下,他们打野露头了,四包二!”   雷鸣的明奕果断放弃中路一波兵线,传送亮起在下路河道的眼位,几乎同时,江烬的琴从敌方野区阴影中隐身切入,苏晚星的星澜调整位置疯狂输出。   陈利的风行者也赶到了,击飞对方闪现而来的射手,配合传送落地的高索,控住三人。   磐石下路双人组血量蒸发,江烬前突逼命,在他们躲入塔下之前将英雄按死。敌方赶来支援的打野也被苏晚星星澜的箭雨笼罩。   “Triple Kill!”系统激昂的提示音响彻训练赛频道。   节奏落入星尘掌控。   江烬的琴神出鬼没,抢了一堆buff,压制对方打野发育。雷鸣飞速清线优势,将对方中单牢牢锁在塔下,并积极支援边路。   米梦霖将单带牵制发挥到极致,对方来一个人抓不死,来两个就立刻后撤,打得特别灵活。   队友则趁机掠夺地图资源或推塔。   陈利的风行者视野布做得越来越得心应手,将磐石战队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还屡次用大招打断对方关键开团。   苏晚星的星澜,则在队友构筑的铜墙铁壁中安心发育,疯狂输出。   点射点射、二一三AAA、闪现、眩晕……   在连日的魔鬼训练下,他的走位极其刁钻,总能在对手的技能衔接中找到完美的空隙。装备成型后,攒A发出的普攻都能让对手血条骤降。   五人配合默契,在团战中一次次给对手打出爆炸伤害,将他们逼上绝路。   三局游戏打下来。   荣获3:0。   干净利落的零封!   训练赛房间的公屏一片死寂,过了好几秒,才弹出磐石战队队长目瞪口呆的发言:“岳教,你们队这新人AD和打野也太狠了。”   他们的教练也偷偷给岳涛发来消息:“老岳,你这从哪挖的宝?藏得真好啊。”磐石战队教练想过岳涛愿意带的队伍肯定不会弱,却也没想过会被人剃头了3:0,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岳涛看着屏幕上辉煌的“Victory”字样,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笑容,嘴角咧开,几乎要勾到耳根。   他用力拍了拍旁边江烬的肩膀,声音难得带着兴奋:“不错不错,我没看错人!”   江烬摘下耳机,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脖颈,侧头看向岳涛,挑眉道:“岳教,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我们是冲着冠军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甜甜的一章[亲亲][求求你了][求你了][害羞][抱抱]   我隔壁双开文《恶人攻狂欢指南[快穿]》已经完结啦,有兴趣的宝子可以去看看噢,也是互宠甜文。   然后游戏术语解释下:   真眼:一些侦查装备/视野/手段之类的(我直接统称了)   TP:传送   gank:抓人   LPL:电竞联赛   LDL:电竞发展联赛   参考市面上的MOBA游戏,自己编了游戏和英雄,有误欢迎斧正,不过还请大家不要太较真噢[好的][抱抱] 第79章 赛事进展   江烬的语气平淡,看着有些装逼。   但没人觉得不对,雷鸣、米梦霖他们都认同地点头,露出点美滋滋的模样来。   而岳涛看着几人的战绩,也觉得他再装一点也不是不行,哈哈大笑着,喜不自胜:“好哇,有魄力!我这就去给你们约更强的队!”他立刻转身,手指在通讯录上飞快滑动,开始联系下一支训练赛对手。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训练、复盘、再训练中飞速流逝。   窗外的景色从萧瑟寒冬悄然过渡到春暖花开,次级联赛LDL春季赛的号角,终于吹响。   岳涛早已为战队完成了官方注册。   五名队员:Star(江烬,打野)、Hug(苏晚星,射手)、OldTree(陈利,辅助)、Thunder(雷鸣,中单)、Dream(米梦霖,上单),以“Nebula”星尘之名,正式踏上征程。   LDL春季赛赛程密集。   首先是城市选拔赛和线上小组赛,星尘战队被分入“死亡之组”,同组有几支经验丰富、颇有实力的老牌LDL队伍。   但这并未对星尘造成太大困扰。   在岳涛精心准备的战术体系和江烬冷静清晰的指挥下,星尘战队如同一台磨合精密的机器,一路高歌猛进。   小组赛采用BO2(两局制)积分赛,星尘战队展现出恐怖的统治力。   对阵锋芒战队:2:0。江烬的刺客在前期节奏完美,带动全场,苏晚星的射手在团战中输出爆炸。   对阵磐石战队:2:0。再次零封,米梦霖的上单单带推塔,雷鸣的明奕多次单杀对方中单。   对阵破晓战队:2:0。陈利难得玩了次硬辅,屡次重创对手,联动团队撕碎对方防线,成为本场MVP。   ……   小组赛十场比赛,星尘战队以十战全胜,小场20胜0负的恐怖战绩,小组头名昂首出线,震惊了整个次级联赛圈。   苏晚星-Hug的场均伤害占比和分均伤害数据冠绝AD位,江烬-Star的参团率、控图率和关键开团次数同样名列打野榜首。   紧接着是紧张激烈的线下淘汰赛,采用BO5(五局三胜制)。   八强赛vs暗影战队:3:0。   对手试图针对下路,但江烬的反蹲和岳涛的BP设计让对方的意图化为泡影。苏晚星的射手在队友保护下发育无解,第三局甚至掏出了版本冷门的射手英雄,打出了令人瞠目的远程消耗效果,轻松碾压。   半决赛vs天擎战队:3:1。   这是星尘遇到的第一场硬仗。   天擎战队的中野联动极其强势,给雷鸣和江烬造成了不小压力,第一局败北。好在岳涛调整战术,让米梦霖拿出更具有输出能力的战士上单,配合江烬强势入侵野区,打乱对方节奏。苏晚星在第四局关键团战中,凭借极限走位躲开三个致命技能,配合陈利的挂头软辅反打成功,奠定胜局。   决赛是和皇朝战队专门用来培养新人的次级联赛队伍打的。皇朝战队底蕴深厚,粉丝基础很庞大,赛前大部分人都看好皇朝夺冠。   不过结果却有些出人意料。   第一局,皇朝战队利用丰富的经验,前期通过野辅联动取得小优势。但星尘在中期一波小龙团,江烬的盲僧棒打精准将对方核心AD踢回己方人群,苏晚星的射手羽疯狂输出,打出一波1换4,逆转局势。随后稳扎稳打,拿下首局。   第二局,皇朝战队疯狂针对下路,苏晚星的裂空女前期发育严重受阻。江烬把重心放在上半区,帮助米梦霖的剑魔打穿对方上路,雷鸣的灵光女神也多次在队友的帮助下找到机会反打。星尘通过上中野的优势,置换资源,拖到苏晚星的射手装备成型,最终成功推了敌方的基地。   第三局,皇朝战队开始背水一战。   他们的选手疯狂反扑,法师的妖姬神出鬼没,给星尘后排造成巨大威胁。两边双方鏖战了近四十分钟,经济和人头始终咬得很紧。   在关键的大龙团战,皇朝战队先手开龙,星尘众人赶到。   米梦霖的阿塔大招开团,打出群控,陈利的洛神用魅惑接眩晕控住对方的舒出,江烬用射手打野,霰弹枪火力全开进行压制。雷鸣的冰霜女神的冲击波卷起三人。在连控的中心,苏晚星飞快衔接技能,英雄流光一二一接大招加普攻,操作行云流水,在队友用血肉构筑的防线后打出了令人绝望的爆炸伤害。   “QuadraKill!”   “Aced!”   星尘团灭皇朝,抢龙胜利,一波终结比赛!!!   3:0!横扫夺冠!   “恭喜星尘战队!获得LDL春季赛总冠军!他们将以LDL冠军的身份,直接晋级LPL夏季赛!这是一支不可思议的新军!一场属于新王的加冕礼!”解说激动的声音在场馆内回荡。   金色的雨从场馆穹顶飘然落下,映照着舞台上五个年轻的身影。   台下,无数双眼睛聚焦在他们身上,闪光灯此起彼伏,记录下新星崛起的瞬间。许多在屏幕前观战的LPL战队的教练和分析师在本子上飞快记录着几人的信息,眼中充满了惊艳和凝重。   星尘战队,以及他们的核心王牌Star和Hug,正式进入了顶级联赛豪强的视野。   LDL夺冠后的日子,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喘息。   岳涛给大家开了个小会简单复盘了一下这几局比赛后,便宣布给大家放个短假休息。   这天晚上,江烬难得地打开了直播软件。距离他上次长时间直播已经过去了很久。但直播间刚一开播,人气就火箭般蹿升,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失踪人口回归!】   【Star神!你还记得大明湖畔的粉丝吗?!】   【负心汉!说好的高产主播呢?现在一个月只播最低时长算施舍吗?】   【百万!百万!粉丝99万8了!露脸!露脸!露脸!(刷屏)】   江烬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尤其是那些哀怨控诉他“负心”、“无情”、“抛弃粉丝”的,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笑。   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带着久违的放松:“今天可以播三个小时,嗯……最近比较忙……”   江烬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粉丝们聊天,没说几句,又很快被“百万粉丝”和“露脸”的呼声淹没。他看着直播间右上角显示的粉丝数:998888,距离百万的确只差临门一脚。   身体微微后仰,江烬靠在电竞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慢悠悠地说道:“露脸?嗯,答应过的事,当然算数,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吊足所有人的胃口,才在满屏的问号和催促中带着笑意补充道:“具体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到时候,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江烬的话语瞬间让弹幕更加沸腾。   粉丝们猜测着“到时候”是什么时候,是下次直播?还是有什么特殊的计划?   处于猜测中心的人却不再回应,只是随意地开了局游戏,一边操作着黄衣小人在幽暗阴森的游戏场景中穿梭,一边和弹幕闲聊些轻松的话题。裙⑥八四钯芭⑤铱5六   直播结束时,粉丝数悄然越过了999900。   百万之约,触手可及。   江烬看着那个数字,关掉直播软件。   房间陷入黑暗,屏幕的微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苏晚星在他旁边做手指操,见他下播了凑过来,被人直接捞进了怀里,当抱枕似的抵着脑袋。   “你打算什么时候露脸?”苏晚星也听到了他和粉丝的对话,有些好奇。   江烬轻笑几声,看着苏晚星。   头顶灯光落在少年微仰起的脸上,眼睫下投着两小片淡青的阴影,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映着江烬轮廓分明的侧影。   江烬搂着他陷进宽大的沙发里,目光斜斜扫过来:“急什么?”   他屈指,在苏晚星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力道带起一点细微的风。   “不是有个现成的平台么?费那劲单独搞什么形式。”   苏晚星被他弹得缩了下脖子,揉着额头,反应过来:“你是说LPL夏季赛?!”   “嗯哼。”江烬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拨弄苏晚星头发,“新队亮相,官宣仪式,镜头怼脸拍。省事,热度也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省得他们天天在弹幕里嚎。”   “对哦,到时候热度肯定最高!”苏晚星也有些兴奋起来,身体前倾,手臂搭在江烬的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对方卫衣帽子上的抽绳。   他的眼睛很亮:“LPL首秀,关注度很高的,比你自己单独露脸效果好多了!平台肯定也乐意配合宣传……”   经过数月的训练,苏晚星对于电竞这个行业也有了不少了解。   此时语速飞快,脸颊因为高兴泛起一层薄红,连日高强度训练积压的倦色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兴致勃勃给冲淡了。   江烬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生动鲜活的脸,少年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耳廓。他抬手,将那根快被苏晚星揉成麻花的抽绳解救出来,顺手捏了捏对方微凉的指尖:“反应还挺快。”   他收回手,点开桌面上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标注清晰的PDF文档。   “LDL刚夺冠,好运直播那边就给我打电话了。”   好运直播不是做慈善的,他们头部主播的直播时长骤减,高层们对此并非没有怨言,不过因为双方合作还算愉快,江烬也的确给他们带来了不少流量和收益,因此一直没说什么。   直到,喜好玩游戏的小陈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看着被引得不少粉丝尖叫说是神颜的星尘-Star的脸,好运直播小陈陷入了巨大的沉默。   ——现在,电竞圈讨论最火的LDL新星,直升LPL夏季赛的冠军战队星尘的队长,似乎、好像、也许、大概有那么一丝熟悉!   屏幕的光映在江烬眼底,江烬勾唇:“那会儿刚打完比赛,我们的手机还在岳教那里,我的电话打不通,好运直播的运营主管赵明就找上了岳教。”   苏晚星凑得更近了些,下巴几乎要搁在江烬肩上,好奇地盯着他手机屏幕:“他们认出你了?”   “嗯。”江烬笑笑,点开一份聊天记录截图,截图里是赵明发给岳涛的信息,措辞谨慎又透着股热切。   ——Star选手和我们平台头部主播Star的语言风格、声音、面容相似度极高……   说得够委婉,但已经明牌通过对比证件照,把两个Star对上号了。   确认此Star是彼Star以后,第二天赵明就带着新合约草案飞了过来,与江烬和岳教进行谈判。   “难怪你和岳教昨天下午出去那么久。”苏晚星点点头。   当时雷鸣他们天都塌了,还以为赢了比赛也要被教练和队长联手喷人,战战兢兢地躲在训练室自个儿复盘了许久,生怕被点名时回答不上问题。   结果无事发生。   江烬眼眸微眯,闷笑了一声:“我们有那么凶?”   “你说呢?”苏晚星睨他一眼。   “我对星星可从来不凶。”江烬捏捏他的耳垂。   苏晚星轻哼一声,扬了扬下巴:“你敢凶我你就死定了。”若说之前对于投奔江烬这件事还有些难为情,言行举止中难免带上局促。   现在早已习惯了江烬对自己与他人不同的态度,苏晚星又开始翘尾巴。   他放松地靠在江烬怀里,脑袋在他肩膀上乱拱,戳戳他脸庞,问道:“你们都谈了什么啊?”   靠在沙发里,姿态松弛,江烬捡了几个条款简短地说了说。   战队整体签约捆绑、大幅度降低他个人的强制直播时长、其他队员的直播合同待遇对标一线……每一项都踩在好运直播能接受的极限边缘试探。   “他们没拒绝么?”苏晚星有点惊讶。   那些条件在他看来,近乎苛刻。   江烬侧过脸,鼻尖蹭蹭苏晚星的额发:“犹豫什么?好运直播目前不温不火的,没太多特色亮眼的主播存在,一直被对竞对压得喘不过气,急需一个破圈的爆点。”   而LDL春季赛冠军、打法凶悍吸粉的打野队长、自带百万粉神秘主播光环的Star、外加最高傲的颜控都难以挑剔的顶级神颜。   这组合扔出去,话题度直接拉满。   想起与赵明一同来到的管理层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的样子,以及口中“双赢”、“配合战队宣传节奏”、“资源倾斜最大化”之类的话语,江烬笑笑:“他们是商人,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苏晚星有所了悟,点点头。   “合约细节岳教和法务在商议,基本定了,我给林和裕也发了消息,让他抽空来基地跟一下这件事。”   省得这人正事不干,天天就是八卦他和苏晚星进展。   “喔。”苏晚星认可。   江烬伸手揉乱了他头顶柔软的发丝:“好了,睡觉去,明天还要回家呢……”   教练岳涛大手一挥批下了三天短假。   陈利、雷鸣和米梦霖几乎是连夜打包了行李,天还没亮透就挤上了去邻省著名古镇的高铁,扬言要“吸点人间烟火气,洗洗被峡谷腌入味的灵魂”。   而江烬和苏晚星则回了公寓。   坐在沙发上,江烬将琐事分类好,交给新招募的助理跟进,合上笔记本电脑。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片光斑,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沉。苏晚星盘腿坐在地毯上,身上套着宽松的连帽卫衣,下摆盖到大腿,露出一截白皙笔直的小腿。   他正低头专注地戳着手机屏幕,指尖飞快滑动,像是在激烈对战。   “玩什么呢?”江烬走过去看了一眼。   苏晚星头也不抬,手指翻飞:“保卫萝卜!最后一波怪了!……啊!死了!”   他有些惋惜地“啊”一声,手机屏幕暗下去,显示“Game Over”,这才仰起脸,皱着脸看向江烬:“都怪你打扰我。”   卸下了比赛时全神贯注的紧绷,此刻的苏晚星眉眼间透着股柔软懒散,撇嘴觑过来的样子格外灵动。   “嗯,怪我。”江烬看着他卫衣领口滑下露出的锁骨,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伸手把人从地毯里挖出来,“不玩这个了,陪我开直播放松下。”   “直播?”苏晚星被他拽着胳膊拉起来,有点懵,“播什么?”   虽然本身对《荣耀时刻》这个游戏很喜欢,但是高强度打了小半年游戏,此时好不容易迎来假期,多少也是有点不待见它的。   苏晚星嘟囔:“岳教说放假要放松。”   “谁说要打《荣耀时刻》了?”江烬已经走到自己的直播设备前,按下开机键,“玩点轻松的,之前不是总说梦魇有些关卡难以提速……”   他唇角勾起,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苏晚星坐下。   苏晚星眼睛一亮,刚升起的犹豫立刻被跃跃欲试取代。   他飞快地坐到江烬的电竞椅上,戴上耳机,调整好麦克风位置,江烬登录自己的直播账号,没有预告,直播间标题改成了简短的【休假摸鱼,带人逛恐怖游轮】。   开播的提示音刚响起几秒,本来空荡荡的直播间就涌入了不少观众。   【我眼花了?失踪人口再次回归?】   【休假摸鱼?直播还不是您老人家的主业么?】   【带人?谁啊,你对象?】   【带对象玩恐游?哈哈哈Star神不愧是你!】   江烬瞥了眼飞速滚动的弹幕,没理会那些鬼哭狼嚎,直接点开《小小梦魇》,将苏晚星的游戏画面接入直播,顺手把自己的摄像头也打开了。   ——依旧只露出脸部以下的上半身。   “嗯,休假。随便玩玩。”他对着麦克风开口,“带谁?你们不是猜到了么,我对象。”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屏幕里已经载入游戏,正控制着小六躲在箱子后探头探脑的苏晚星:“紧张?”   游戏阴森压抑的背景音乐透过麦克风传来,夹杂着细微的环境音效。   苏晚星盯着自己屏幕上那个披着黄色雨衣、在昏暗船舱走廊里蹑手蹑脚的身影,有些兴奋地“嗯”了一声。   【咦?是个小哥哥。】   【Star神对象看起来好像也是个帅哥,声音有点嫩啊,几岁了?】   【小哥哥的还挺好听,声控手控双重暴击。】   【小哥哥别怕,抱紧Star神大腿,他熟路!】   江烬低笑一声,看着苏晚星灵活地绕过地上蠕动的诡异肉块,温声指导:“那个长手怪巡逻路线固定,等他背身,从左边那个破洞钻过去。”   他的声音压低了,清晰地透过耳机传入苏晚星耳中。   有些不习惯直播的苏晚星略微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他呼出一口气,操控着小六在昏暗的船舱里潜行。   接下来的时间里,江烬几乎成了苏晚星专属的人形攻略和警报器。   “左转,柜子后面。”“蹲下,别动,厨师过来了。”“跳!抓住那根绳子!”“别慌,往回跑,怪还在门边!”   男人语速平稳,指令精准。   但又难掩偶尔苏晚星手忙脚乱险之又险地躲过怪物扑杀时发出的短促轻笑,以及含着笑的“啧”声。   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苏晚星有些恼,抽空掐了一下江烬大腿:“你说过不会笑我!”   【哈哈哈,坐等家暴现场!】   【Star神啊,你这张嘴啧啧啧……】   “错了错了。”江烬笑得不行,嘴角难压,连忙讨饶,“你继续。”   苏晚星翻白眼,被江烬捏了捏耳垂无声地亲了一下。   直播弹幕还在刷屏,极有存在感的粉丝评论让少年有点大庭广众下偷情似的心虚,脸庞猛地烧红,不吭声了。   看着脸皮还很薄的苏晚星,江烬暗笑,清了清嗓子:“不生气了,星星最厉害了。”   【???】   【???卧槽?Star神,你对象叫星星啊?】   【不是哥们,你这双标的有点过分了吧?举报了!(哭着吃狗粮)】   【哇靠,磕到了!】   【Star神你变了!你以前对菜鸟都是直接开喷的!】   【臣妾终究是错付了~】   【祝99能不能换Star神提前露脸啊!孩子等得花都谢了!球球了!星星最腻害~~】   最后这条弹幕被疯狂复制刷屏,瞬间淹没了屏幕。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好的][求你了][害羞] 第80章 谁后悔谁是小狗   苏晚星瞄了一眼旁边的副屏,看到那满屏的“祝99”和“星星最腻害”,手中操作小人的动作顿一下,眼睛瞪大了,尴尬几乎要溢出来。   要么说粉随正主呢。   在江烬的影响下,直播间没几个正经人。他们火眼金睛,察觉到苏晚星的不自在,本来要平息的调侃又变本加厉起来。   【星星~(气泡音)】   【星星!(御姐音)】   【星星——(熟男音)】   “……”苏晚星飞快地瞪了江烬一眼,操纵小人跑得飞快,声音努力维持平稳,还是泄露出一点窘迫,“抱歉,他已经有露面的安排了。”   只是逗人,没想到他会真的回应的粉丝们又开始“噢~”地刷屏。   ——万万想不到,Star的对象竟是个老实人。   江烬闷笑声更明显了,震得麦克风都似乎跟着共鸣。   “嗯。”他慢悠悠地接话,“星星说得对。”   【泥垢了——】   【冷冷的狗粮在我脸上胡乱地拍。】   【来人啊,把虐狗的给我拖出去!】   直播间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苏晚星拿江烬以及他无赖的粉丝们没辙,闷不吭声地继续直播。   窝在家里直播了两天,第二天晚上,江烬看着空荡的的冰箱思考了一会儿。   “出去吃,还是去超市逛逛买菜回来?”他关上冰箱门看向苏晚星。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暖橙色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光栅,苏晚星正赤脚踩在地毯上,抱着个小熊抱枕发呆。   闻言他歪了歪脑袋,蹭得有点乱的头发乱翘:“家里吃吧,我们自己做。”   说着,苏晚星想起什么,下巴微扬,带着点小得意:“不是发工资了么?我来结账。”   虽然江烬把苏晚星拉进“坑里”时说的是免费,但合同白纸黑字,该有的待遇一样没少,甚至因为苏晚星在LDL的亮眼表现,奖金比其他队员还要优厚几分。   江烬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行。”他伸手,把苏晚星拽起来,压下他的乱毛,“苏老板大气,走着?”   小区门口的大型连锁超市正是晚高峰,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苏晚星主动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   江烬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落在苏晚星认真的侧脸上。   少年微蹙着眉,眼神专注地在货架间逡巡,学着旁边奶奶的动作,捏起一颗土豆检查是否有磕碰,又拿起一盒切好的鸡肉仔细看保质期。   苏晚星挑选的动作算不上多么熟练老道,但这份一丝不苟比对价格和品质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在奢侈品专柜眼都不眨刷卡的苏家小少爷,已然判若两人。   购物车渐渐被填满。   新鲜的鱼腩、青绿的花菜、饱满的菌菇、打折的肋排、一袋吐司、几盒酸奶……都是些家常又实在的东西。路过零食区以后,零食又填满了新一辆购物车。   “差不多了?”江烬看着堆满了两车的食材,伸手接过购物车把手。   “嗯。”苏晚星点点头,跟在他旁边一起往收银台的方向走。   长长的队伍缓慢移动着。   轮到他们时,苏晚星将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到传送带上结账。江烬则站在收银台外侧分门别类地装袋——肉类、蔬菜、奶制品分开放。   苏晚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手指在手机支付界面上准备着。   收银员扫完最后一件商品,报出总价,他正要点击付款,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收银台旁边花花绿绿的小货架。   货架最上层,几排包装精致颜色各异的小盒子整齐地码放着。   薄荷绿,深海蓝,香槟金……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那包装上的英文缩写字母显得格外清晰。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   苏晚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飞快地移开视线,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着有些犹豫。   收银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苏晚星瞥了一眼江烬的位置,确认对方没注意自己,飞快地拿了两盒尺寸最大的盒子结账,并在收银员下意识要搁置在物品放置区之前,捞了回来揣进兜里。   动作快得几乎只留下一道残影。   做完这一切,少年立刻垂下眼,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帮江烬一起装袋。   却没注意到,在他走近以后,江烬看着微微反光的收银台,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   拎着袋子的手紧了紧,江烬面色如常地转过身,对着苏晚星说:“走了。”   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   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鱼汤气息,奶白色的汤汁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细嫩的鱼腩肉在汤中若隐若现。灶台上另一口炒锅里花菜在滚油里快速翻炒,腾起一阵带着清甜香气的白烟。   江烬关了火,将花菜盛进白瓷盘里。   苏晚星准备好了碗筷,手里拿着汤勺和小碗,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鱼汤,暖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   碎发柔软地搭在额前,几缕挑染的红发已经长出了黑色的发茬,但不显突兀,反而更柔和几分,贴在白皙的颈侧。   江烬拿起舀起鱼汤苏晚星面前的碗里,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少年小半张脸,只留下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小心烫。”江烬说。   “嗯。”苏晚星应着,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喝起来。   鱼汤滚烫鲜香,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舒服地眯了眯眼,看着有些惬意满足。   江烬坐在他对面。   灯光让他脸部冷硬的线条更柔和,眼神也愈发幽深。   目光落在苏晚星脸上,从少年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眼尾,滑到对方小巧挺直的鼻梁,最后定格在两片被鱼汤浸润得更加红润饱满的唇瓣上。   少年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喝着汤,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小口啜饮的动作,嘴唇沾上一点诱人的水光。   江烬看着,舌尖顶了顶自己的上颚牙关。   渴意从喉间升起,迅速蔓延开,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燥,他端起自己面前的汤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熄那股无名火,反而像添了一把柴。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苏晚星察觉到注视,喝汤的动作慢了下来,抬起眼对上江烬的视线,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   吃完饭,苏晚星让江烬先去洗澡。   江烬看了一眼对方,没有拒绝,拿了衣服进去了。   出来以后,便看到苏晚星似乎有些慌慌张张地将什么给藏进了兜里,看也不看他,只说了句“我去洗澡了”然后便冲进了浴室。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持续不断的水声,玻璃门被氤氲的热气熏染成一片模糊的乳白,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晃动的人影轮廓。   江烬靠坐在电脑桌前,屏幕上是登录的游戏界面,背景音乐低缓地循环着,他的手指却搭在鼠标上始终没有按下去。   男人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屏幕上,而是若有似无地投向浴室的方向。   持续不断的水声带着热度,钻进耳朵里,又顺着神经末梢一路蔓延,在身体深处点燃一把细小的火。   “窸窸窣窣——”   “哗啦啦——”   时间似乎被水汽拉长了。   江烬听着水声,只觉得房间里异常安静。   忽然,水声停了。   浴室里短暂的寂静了几秒钟,接着,磨砂玻璃门被从里面轻轻敲了两下发出闷响。   “江烬?”苏晚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被水汽浸润过,带着软乎和潮湿感,比平时更黏糊几分,尾音微微拖长。   江烬悬在鼠标上的手放了下来。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   门内安静了一下,苏晚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难以察觉的窘迫和迟疑:“……那个,我好像拿错衣服了。你能帮我拿一下睡衣吗?就放在床上的那套。”   江烬的目光扫过卧室的方向,看见了苏晚星叠好的黑色睡衣。   径直走到床边拿起了睡衣,纯黑的布料在指间垂落,衬得男人手指的骨节愈发分明。   他走到浴室门口。   磨砂玻璃门内的人影因为他的靠近而微微动了一下。   “开门。”江烬说。   门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吸气的声音,下一刹,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磨砂玻璃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氤氲的水汽汹涌而出,带着浓郁的沐浴露香气,扑了江烬满脸。   温热潮湿的气息包裹上来,使人愈发闷热。   一只湿漉漉的手臂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灯光下,那只手臂的皮肤被热水蒸腾得泛着诱人的粉,水珠顺着光滑的肌理不断滚落,在肘弯处汇聚,又滴落在浴室门口微凉的地砖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纤细的手腕、微微凸起的腕骨,再往上是线条流畅的小臂。老A胰正里’欺聆韮似流山妻山灵   水珠滑过的痕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晚星的手悬在空中,指尖还滴着水,微微蜷缩着。   江烬的目光在那只湿漉漉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喉结难以抑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干燥感更甚。   “苏晚星?”   下一秒,那悬在空中的指尖,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它没有去够江烬手中的睡衣布料,而是带着试探般的迟疑,小心翼翼地向前探了探,轻轻地用指尖勾住了江烬握着睡衣的手指。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江烬的皮肤,带着点滑腻感。   苏晚星指尖的力道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又酥又麻地勾住了江烬。   然后,那根湿漉漉的食指,带着微微发颤的力道,轻轻地往回扯了扯。   门缝里弥漫出的湿热白雾,模糊了江烬瞬间变得无比幽深的眼眸。   磨砂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落锁声,隔绝了外面卧室的光线和声响。   浴室里氤氲的湿热白雾瞬间将江烬包裹,浓烈的沐浴露清香混合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   空气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苏晚星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灯光透过水汽,朦胧地勾勒着少年的身体,水珠沿着他微湿的红黑发梢滚落,滑过光洁饱满的额头、泛红的眼尾、挺直的鼻梁,最终汇聚在微张的唇瓣上。   苏晚星皮肤冷白,此刻被热气蒸腾出一层的薄粉,一路从锁骨蔓延到腰腹之下。   灯光在他身上投下湿润的光泽,像初晨沾满露珠的新雪,每一寸都透出毫无防备的青涩和致命的吸引力。   江烬的呼吸微滞,眼眸深深地凝着苏晚星。   少年看着他瞬间暗沉下去,如同噬人深渊般的眼眸,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   青涩的身体带着滚烫的热意,直接贴上了江烬的胸膛,惊人的热度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烫得江烬肌肉瞬间绷紧。   “苏晚星。”江烬的声音沙哑。   苏晚星未答,踮起脚尖,带着水汽的手臂环上江烬的脖颈,微微仰起头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他的动作笨拙,柔软的唇瓣先是撞在江烬的下唇,带来一点细微的刺痛,随即像寻求安慰似的蹭了蹭,生涩地吮吻江烬的唇峰。   苏晚星的睫毛紧张地颤抖着,扫过江烬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全身的肌肉都绷到了极致。   江烬垂眸看着怀里主动贴上来的身躯。   目光在少年腰线,腰窝,以及修长笔直微微并拢的腿上划过。   苏晚星吻得毫无章法,不管不顾地舔吻。   等到他试探性地用舌尖舔过江烬的唇缝,因为不满意他的“无动于衷的”而轻轻啮咬了一下后,江烬的忍耐力在这一刻崩断。   他猛地抬手,一手紧紧扣住苏晚星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则环住少年细韧的腰肢,用力得几乎要将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唔……”苏晚星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势掠夺夺走了呼吸。   江烬反客为主,撬开他的齿关,滚烫的舌长驱直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狠狠扫过他口腔内每一寸敏感的软肉,贪婪地汲取他的气息,与他无处可逃的舌尖纠缠。   男人的吻凶猛而炽烈,充满了掠夺的意味。瞬间抽干了苏晚星肺里的空气,让他头晕目眩,只能被动地承受,身体在江烬的禁锢中微微发颤。   意乱情迷间,苏晚星一只手胡乱地在冰凉的洗手台面上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这才回想起自己叫江烬的目的,苏晚星把盒子拿起来,偏过脑袋塞进了江烬环在他腰间的手里。   塑料包装清晰的棱角硌手,江烬动作顿住。   松开苏晚星被吮吸得红肿的唇瓣,两人急促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发出清晰可闻的喘声。   江烬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掌心。   ——一盒拆封了的套。   他捏着小小的盒子,指腹摩挲着包装边缘,再抬眼看向苏晚星时,眼底翻涌着更加浓稠的暗色。   江烬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热度:“为什么会想到买这个?”   苏晚星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江烬,声音轻轻地:“你每天晚上都在洗冷水澡……”   苏晚星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好,浅眠易醒,还时常被噩梦纠缠。   但在和江烬同住之后,每天被高强度训练榨干所有精力,让他几乎每晚都沾枕即眠,很少再半夜惊醒。   直到某天晚上,他下意识地要去蹭身边的热源却扑了个空。   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身侧的位置一片冰凉,属于江烬的枕头上空无一人。   而浴室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持续不断的水流声。   第一次发现这一幕的时候,苏晚星还困得厉害,意识模糊,只以为是江烬起夜,没放在心上,直到后来类似的场景又发生了几次。   有时是半夜,有时是天蒙蒙亮时。   每一次,只要身边的位置是空的,浴室里必然会响起水声。   淅淅沥沥地,却没有雾气。   一个模糊的念头劈开苏晚星满是迷糊睡意的脑袋——江烬在洗冷水澡。   为什么?明明天气并不炎热,甚至还有些凉意……   苏晚星没敢问,只是在那之后,每次半夜醒来听到水声,都要好久睡不着,甚至是听着水声涌起些燥热和酸胀感。   江烬一怔,捏着安全套盒子的手指收紧。   “总不可能是你年纪轻轻就尿频吧。”苏晚星不敢看江烬的眼睛,目光只能慌乱地落在对方线条冷硬的下颌上,红着脸嘀咕。   “……”   “所以。”江烬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俯身,滚烫的呼吸喷在苏晚星耳廓和颈侧,“男朋友觉得我太可怜了,现在要邀请我?”   环在少年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另一只手则抬起,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缓慢地沿着少年光滑的脊背一路向下,在凹陷的腰窝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下。   苏晚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浑身一颤。   男人揉捏的力道直白又亲昵,让他羞耻得脚趾都蜷缩起来,面庞泛起更深的红潮。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豁出去的冲动在胸腔里激烈碰撞。   苏晚星猛地仰起头,被水汽浸染得湿漉漉的桃花眼此刻漂亮得惊人,带着一丝虚张声势的气势,直直地撞进江烬眼底。   少年的声音因为紧张和莫名的挑衅而拔高,尾音却带着点颤抖:“少废话!你到底行不行?”   眼底的克制迸碎,取而代之的是锁定猎物般的侵略光芒,江烬低笑一声,笑声沙哑而危险。   “行不行?”他重复着,猛地低下头,狠狠咬住苏晚星颈侧细嫩的软肉,留下一个清晰的齿印,舌尖随即重重舔舐而过,“苏晚星,待会儿别哭。”   话音未落,苏晚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攫住了他的腰肢和腿弯,眩晕间,整个人已经被江烬拦腰抱了起来。   后背瞬间撞上冰凉坚硬的东西,激得他浑身一颤。   ——是落地镜。   浴室墙上巨大的镜面,清晰地映照出此刻的一切。   苏晚星被江烬抱着,后背抵着镜面,双腿托放在江烬精瘦的腰侧。镜面冰冷刺骨,与江烬滚烫的躯体形成极致反差。   在江烬的注视下,苏晚星羞耻得脚趾都蜷缩起来。   “看什么看……”苏晚星手忙脚乱地想去遮挡镜子,压根挡不住,又去推拒江烬的胸膛。   “第一次受到邀请,想欣赏欣赏我家星星。”江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夹杂着浓重的情绪。   他一只手托着苏晚星的大腿,另一只手却强硬地扣住了苏晚星胡乱挥舞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将它们反剪着按在了镜面。   “星星……看看……”江烬命锁住镜子里那张惊慌失措,布满霞色的脸。   “看着你自己。”他低笑,“是怎么把自己送给我的。”   苏晚星被迫仰着头,视线无法逃避地撞进镜中。   他看到自己双手被人压制在头顶上方的模样,看到自己的身体因为羞耻和陌生的注视泛起大片的粉红,看着自己以一种极其放肆的姿态盘在江烬腰上,脚趾因为紧张而蜷缩的模样。   最让少年无地自容的是自己的神态。   镜子里那张脸,眼角飞红,水汽氤氲,嘴唇被他自己咬得红肿,微微张着喘息,此刻盛满了惊慌涩意,却又无法抑制地翕动。   “苏晚星,你还在害怕。”   江烬也凝视着苏晚星的面庞,看着看着,亲了亲他乱眨的眼睛,轻声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用拇指指腹碾过苏晚星的下唇,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少年的一切惊悔,直抵他灵魂深处那点摇摇欲坠的勇气和忐忑。   苏晚星仰视江烬。   对方瞳孔深处那片沉沉的墨色里,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此刻的模样,却又有所不同。   有着欲、渴望,但更多是包容。   混杂着羞耻、不甘和破罐破摔的倔强猛地冲上头顶。   后悔?开什么玩笑!   他才不要在这种时候认输!   苏晚星猛地吸了一口气,迎视着江烬温柔的目光,桃花眼里水雾弥漫,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反而不管不顾地勾住了江烬的脖子,将自己的唇再次送了上去。   “谁后悔谁是小狗!”少年的话音落下,横冲直撞地撞开了江烬的齿关。   唇舌纠缠,江烬最后的理智断裂。   被长久压抑后产生的凶猛反扑让他将苏晚星死死按在怀里,带着要将少年吞吃殆尽的渴望,不再有任何犹豫和保留地把唇舌碾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害羞][求你了][好的][抱抱] 第81章 我后悔了……   苏晚星被托抱着放在洗手台面上。   下一秒,江烬膝盖挤入少年腿间,将他牢牢困在身前,使人再无退路。   一手依旧环着苏晚星的腰防止他滑落,另一只手则拿出了盒子里的小袋,塞进苏晚星的手里。   江烬滚烫的唇沿着少年的颈侧一路向下啃噬,在锁骨留下一个个湿热的印记,声音含糊地轻哄:“帮我……”   苏晚星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包装。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本能,摸索着去触碰江烬。   江烬环在苏晚星腰上的手臂骤然收紧,勒得苏晚星呼吸一窒。   少年咬住下唇,脸颊烧得快要冒烟。   他几乎是闭着眼去达成江烬的要求,生涩的动作带着无意的停顿和犹豫,引得江烬呼吸更重。   “磨蹭什么……”   江烬的声音沙哑无比,抓住苏晚星的手,带着他快速完成任务。   等准备工作结束后,江烬摁住了苏晚星,与他耳鬓厮磨。   “江烬……”苏晚星的声音懵懵的,身体下意识地颤栗。   江烬没有回答,轻笑一声。   蓦地,苏晚星忽然睁大了眼睛,瞳孔紧缩,喉咙里发出抽气。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两人此刻的身影。   苏晚星被江烬抱在洗手台上,眼角绯红,睫毛湿成一缕一缕。   高大的男人身躯将他完全笼罩,深邃的眼眸透过镜子,牢牢锁住他,里面燃烧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苏晚星指尖抠住了江烬后背的衣料,脖颈扬起,不断地抽气。   江烬摩挲着苏晚星脸颊的手背也绷紧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强忍着,低头用力吻住苏晚星抿咬着的唇,一边亲吻安抚,一边抚上苏晚星的后颈揉捏。   本来就不是耐痛的人,苏晚星的眼泪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水汽,狼狈不堪。   “我后悔了……呜……江烬……”   汗水和少年后悔的泪水迅速浸透了两人紧贴的皮肤。   “晚了。”   话是这么说,但江烬还是慢了下来,耐心地吻掉少年的泪水,舔舐他颤抖的唇瓣,手指在他紧绷的脖颈反复安抚   汗水从他的背肌上滚落,滴在台面上。   直到苏晚星紧绷的身体有了松懈的迹象,细碎的哭喊也变成了抽泣。   江烬压抑的焰火终于开始燎原。   “现在才是你哭的时候……”他哑声说,猛地堵住苏晚星的唇齿。   “唔——”   刚刚放松的身体弹起,后背重重撞上镜面发出闷响。   苏晚星白皙的身体上泛起一层亮晶晶的水光,混杂着不断滚落的泪水,他失控地绷直,手指无意识地在江烬的后背蹭刮,留下混乱模糊的指印。   意识在剧烈的冲击中变得一片混沌。   江烬让苏晚星看看镜子里自己的脸。   苏晚星下意识去瞧。   镜子里,他的泪水汗水糊成一团,表情是混乱的,眼神涣散失焦,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发出连他自己都感到羞耻的抽泣和求饶。   “我错了……我后悔……江烬……”   “慢……求你……”   苏晚星眼前阵阵发白,徒劳地攀附着江烬的脖颈,断断续续地哀求,带着浓重的哭腔。   江烬置若罔闻。   他一边凶狠地亲吻,一边强迫苏晚星抬起头,再次看向那面巨大的镜子。   苏晚星看着镜子里的场景,哭得更厉害了,却又被江烬堵住了唇舌。江烬的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砸在苏晚星汗湿的锁骨上,滚烫灼热。   不知过了多久,花洒无意中被碰开了,温热的水流哗啦啦地冲刷下来,蒸腾起新的雾气,氤氲了镜子里的画面。   苏晚星瘫在江烬怀里,意识沉沉浮浮,温热的水流冲刷在皮肤上,带去泪痕。   江烬扶着他的腰,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拿着花洒,水流冲过对方的背脊。   就在苏晚星昏昏沉沉,以为江烬终于放过自己以后,身体忽然再次腾空。   江烬关掉花洒,用一条宽大的浴巾将他囫囵裹住,然后打横抱了起来。   骤然离开温水的暖意,接触到外面稍凉的空气,苏晚星瑟缩了一下,猛地抓住江烬的手臂,有些惊魂不定。   江烬抱着他走出浴室蒸腾的水汽,穿过卧室,走向飘窗。   飘窗上铺着柔软的浅色绒毯,几个造型可爱的抱枕随意地堆放着,窗帘合上了,但仍旧能通过缝隙窥到点城市的灯火。   苏晚星被放在了飘窗上,下一刻,江烬滚烫沉重的身体覆了上来。   灼热的吻不容抗拒,落在苏晚星汗湿的后颈和颤抖的肩胛骨上,激起一阵阵难以控制的战栗。   “呃——”苏晚星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呜咽。   飘窗的空间有限,少年的膝盖跪在飘窗柔软的绒毯边缘,小腿以下却悬空着,随着窗外的碎光轻晃。   泪水失控地涌出,滑过滚烫的脸颊,滴落在身下的绒毯上。   苏晚星将脑袋抵在飘窗上的一堆抱枕和毛绒玩具中,浓密的绒毛包裹了他的口鼻,隔绝了部分他自己发出的羞耻至极的声音,带来自欺欺人的遮蔽感。   被绒毛过滤后的声音更闷了,带着拉长的调子。   “……江烬。”   少年可怜兮兮地喊着,没能让始作俑者熄火,反而更亢奋许多。   汗水和泪水迅速洇湿了玩偶的绒毛,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江烬俯视着随着陷在玩偶中剧烈颤抖的苏晚星。   目光扫过对方深陷在玩偶绒毛里的,只露出一点绯红耳尖的脑袋,发出些许愉悦的笑声。   他俯下身,唇瓣贴在苏晚星汗湿的肩胛骨上,声音沉缓沙哑:“多喊几声,星星最棒了……”   “……”苏晚星猛地不吭声了。   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若有似无地映照着飘窗上的场景,江烬的笑容不断扩大,发出喟叹。   “星星……”   ……   LPL夏季赛的预热如火如荼。   官方公布的赛程和参赛战队名单瞬间点燃了电竞圈的热情,十六支顶尖战队将展开长达数月的激烈角逐,争夺通往季后赛和全球总决赛的门票。   其中,以黑马之姿从LDL直升上来的星尘战队吸引了大量好奇与审视的目光。   队员名单也被对手们以及关注比赛的对手反复研究。   打野Star、上单Dream、中单Thunder、射手Hug、辅助OldTree。   其中,Star这个名字,被最多人关注。   ——哇靠,这个战队卡颜么?一个比一个帅,尤其是这个Star,长我心巴上了!!!   ——我去,星尘战队的打野叫Star?跟我关注的恐游主播同名?   ——早就想说了,感觉声音也有点像。   ——巧合吧?打职业的和玩恐怖游戏的八竿子打不着啊!   ——笑死,这年头蹭热度都蹭到职业赛场了?别侮辱我烬神在LDL的打野表现   ——就是,LDL决赛看了没?烬神的操作和意识,恐怖游戏主播能比?声音像的人多了去了   ……   网络上议论纷纷,质疑和嘲讽的声音占据了主流。   江烬过往在《小小梦魇》中积累的粉丝基数不小,但相比庞大的电竞观众群体,声音显得微弱,很快就被“碰瓷”、“蹭热度”的声浪淹没。   几乎没人相信,那个以毒舌和精湛恐游操作闻名的恐游主播,会摇身一变成为LDL冠军战队的核心打野兼队长。   直到星尘战队的官方微博正式官宣团队成员并进行介绍。   配文简洁——星尘启航,征战Luminous Pro League(LPL)夏季赛!   队员ID逐一艾特,最后一行是:特别鸣谢战略合作伙伴@好运直播平台   几乎在星尘官博发布的同时,好运直播的官方微博迅速转发:   【恭喜平台头部主播@Star以星尘-Star的身份正式登陆LPL职业赛场!从恐怖之海到峡谷之巅,星光照耀,征途不止!一起期待Star在职业赛场上的精彩表现!#星尘战队#LPL夏季赛#好运直播】   两条微博,如同两颗深水炸弹,轰然引爆了所有关注电竞的粉丝。   ——卧槽!!!   ——Star?真的是那个玩《小小梦魇》溜得飞起,嘴还巨毒的Star?   ——我的天他打职业去了?还特么是LDL冠军打野,直升LPL?   ——好运直播官宣,实锤了,就是同一个人。   ——从恐游主播到职业战队队长,这跨度……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啊啊啊啊啊我关注的恐游主播背着我成了电竞选手还拿了冠军!(虽然暂时只是LDL的)   ——那些说蹭热度的呢?脸疼吗?!   ——双厨狂喜!我的恐游男神和电竞新星是同一个人!!   舆论炸锅。   话题#恐游主播Star竟是职业选手#、#好运直播Star#、#星尘战队Star#、#星尘战队#等词条以恐怖的速度冲上热搜前列。   电竞圈、直播圈、甚至圈外的吃瓜群众都被这极具戏剧性的身份转换震惊得瞠目结舌。   质疑声在铁证面前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震惊、好奇、崇拜,以及对星尘战队这支本就充满话题性的新军前所未有的关注。   星尘战队和江烬的个人微博粉丝数,如同坐上了火箭开始疯狂飙升。   好运直播的后台数据监控室,此刻一片欢腾。   “爆了!彻底爆了!”   运营主管赵明盯着屏幕上转发量、评论量、点赞量都在指数级增长的官宣微博,激动得满脸红光,用力拍着旁边技术总监的肩膀。耂啊疑拯理’起O就4留伞栖散令   “稳住服务器!接好这泼天流量!”   “Star的个人直播间订阅数……我的天,已经破一百五十万了!还在涨!他上次直播的录屏播放量翻了十倍!”负责数据分析的员工声音都在抖。   另一个员工兴奋地汇报:“我们上热搜前三了!平台日活用户峰值创历史新高!”   平台高层看着实时报表,笑得合不拢嘴,对着电话那头的赵明连声夸赞:“小赵,干得漂亮!这步棋走得太对了!”   “Star就是我们平台今年的最大王牌!资源,所有资源都给他和星尘战队倾斜!务必维持住这波热度,直到夏季赛开打!”   “明白!领导放心!”赵明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脸上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知道,赌对了!   江烬这块招牌,在职业赛场的光环加持下,价值已经无法估量。   赵明立刻着手安排——加大星尘战队的首页推荐位、策划专题活动、联系媒体深度报道……要将这波流量红利最大化。   然而,处于这场舆论风暴最中心的星尘战队训练室里,却是十足的沉凝安静。   战术白板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岳涛的声音洪亮,在给大家分析屏幕上的比赛录像回放画面。   “看这里,龙腾战队打野的刷野路线,3分15秒,他习惯性会在这个隘口做视野,然后转向下路。Star,这个时间点,如果你选择反其道而行从上半区入侵,配合Dream的兵线前压,有很大概率能抓到他们上单的闪现,甚至击杀!”   江烬坐在自己的电竞椅上,目光锁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   对于外界掀起的滔天巨浪,他完全没放在心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战术分析和即将到来的强敌上。   “Thunder,你中路的推线速度还要再快0.5秒,才能确保在对方打野露头前支援到边路。下午加练三十组兵线速清模拟。”   雷鸣抓了抓自己的脑袋,应了一声。   “Hug。”岳涛的目光转向苏晚星,“皇朝战队的下路组合非常擅长换血消耗,你要注意保持距离,利用手长优势点他们。还有,团战时你的站位要更精细一点,时刻注意OldTree的保护范围,别脱节!昨天训练赛那波被秒,就是站位太激进!”   苏晚星点了点头,眼神认真。   他身上穿着前几天和江烬去商场新买的外套,深蓝的颜色很适合他,拉链拉到顶,衬得更加清隽秀气。   陈利推了推眼镜,默默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米梦霖一如既往的安静,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模拟着技能按键。   岳涛还在滔滔不绝地说话。   江烬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时不时因为新消息的涌入而亮起。   但LPL夏季赛即将到来,他无暇他顾。   夏季赛开赛前两周,星尘战队全新的夏季赛队服终于送到了基地。   不同于LDL时期相对朴素的设计,这次的主场队服采用了极为张扬热烈的正红色作为主色调,辅以黑色镶边和流畅的金色线条装饰。   材质是轻薄透气的速干面料,剪裁极为合身,既能保证激烈比赛时的活动自由度,又能完美勾勒出队员们年轻挺拔的身形。   配套的还有一件同色系的薄款防风外套,拉链设计,袖口和背后印着硕大的金色队标“Nebula”以及各自的ID。   “嚯!够红!够骚!”雷鸣第一个拿起属于他的那套,抖开比划了一下,吹了声口哨,“我喜欢!穿上就是峡谷最靓的仔!”   陈利摸着面料,点点头:“透气性应该不错。”   米梦霖小声道:“好看的。”   苏晚星拿起印着自己昵称的队服,指尖划过流畅的金色线条,又看了看旁边江烬背后印着巨大“Star”的外套,唇瓣翘了翘。   “都试试,看合不合身。”岳涛言简意赅。   队员们很快换好了衣服。   正红色的队服上身,效果比想象中还要惊艳。热烈的颜色衬得每个人皮肤更白,精神焕发,仿佛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尤其是江烬和苏晚星,两人身材比例极佳,宽肩窄腰大长腿,在队服的衬托下,气场全开。   江烬随意地拉上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同色系短袖队服领口。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红色将他冷峻的眉眼衬得少了淡漠,多了几分张扬。苏晚星则难得把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了顶,红与黑的碰撞将他精致的五官映衬得更加鲜明,眼神清澈透亮满是锋锐。   摄影师早已准备就绪。   拍摄背景是星尘战队巨大的LOGO墙,他指挥着:“来,大家自然一点!Star队长站中间,Hug站Star旁边……对,Thunder你表情别那么凶,放松点!Dream再往前一点,OldTree很好……”   江烬单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苏晚星的肩上,姿态放松而自然。苏晚星愣了下,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向江烬那边靠了靠。   雷鸣咧着嘴,比了个自认为很帅的手势。陈利面带沉稳的微笑。米梦霖则努力挺直了背,显得有些紧张。   “咔嚓!咔嚓!”快门声不断。   很快,定妆照和几张训练花絮照被精修后发布在星尘战队官博。   九宫格图片中央,是战队全员身着崭新红黑队服,神情冷峻锐意的合照。   江烬站在C位,身形挺拔如松,肩宽腿长将队服撑得极有气势。他微微抬着下颌直视镜头,嘴角挂着一丝散漫的笑意,睥睨的气场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星尘:LPL夏季赛,我们来了!】   配图:九宫格。   微博居高不下的热度再次被引爆。   “wow红色队服杀我!!!”   “卧槽!烬神穿红色也太帅了吧!这气场绝了!”   “Hug小哥哥好精致!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红衣服衬得他好白!”   “Star搂着Hug的肩膀,看似关系好像很好,实则关系好到不能再好(狗头)。”   “Thunder这傻笑哈哈哈,Dream弟弟好乖,OldTree好稳重!星尘全员颜值在线!”   “这队服设计绝了!又帅又霸气!星尘给我冲!”   “好运直播来的!Star!真的是你!这队服太配你了!加油啊!”   “主播转职业第一人!期待Star在LPL的表现!”   “Hug弟弟加油!LDL的ADC杀神在LPL也要大放异彩!”   江烬庞大的粉丝群体闲得发慌,此时终于找到了家一样,评论几乎被“Star”和“江烬”刷屏,无数老粉激动地表达着支持和难以置信。   星尘战队的官博粉丝数再次迎来暴涨,每条微博下的互动量都高得吓人。   好运直播官博也立刻转发,配上火焰和星星的表情,热度再攀高峰。   然而,在一片赞誉和期待声中,也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音符。   “哗众取宠,队服搞得跟结婚礼服似的,有屁用?”   “一个主播而已,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新人,真以为LPL是LDL那种鱼塘?”   “炒作罢了,坐等第一轮被老牌强队打回原形。”   “烬神?呵呵,在低端局虐菜的主播也配叫神?LPL的打野会教他做人。”   “Hug?名字娘们唧唧的,花瓶ADC。”   “星尘?昙花一现罢了,季后赛都进不了的队伍。”   这些质疑和唱衰的评论虽然很快被淹没在支持的声浪里,但依旧像细小的砂砾,磨在队员们的心上。   吃晚饭时,陈利、雷鸣和米梦霖都显得有些沉默,眼神时不时瞟向安静吃饭的江烬和苏晚星,欲言又止。   餐厅的气氛闷闷的。   苏晚星小口扒拉着饭,眉头微蹙,无意识地啃了一下手指。   江烬敲了一下桌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苏晚星碗里,对于桌上其他人没眼看的目光视若无睹。   “看什么?”他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三个队友,语气平淡,“饭里有虫子?”   陈利咳嗽一声,雷鸣憋不住,嘟囔道:“江队,网上那些傻逼言论……”   “嗯,看到了。”江烬打断他,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微凉的水润了喉咙,他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四双眼巴巴看过来的眼睛,挑眉笑了笑:“慌什么,小看我们就打脸给他们看呗。”   “难道你们还怕他们不成?”   苏晚星抬起头,对上江烬平静的目光。   他眨了眨眼,心头的烦闷和紧张平复下去,弯着眼睛笑了下。   雷鸣一拍桌子:“对!干翻他们!让那帮孙子闭嘴!”   “嗯,用实力说话。”陈利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起来。   米梦霖难得露出凶神恶煞的模样,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筷子。   岳涛坐在一旁,看着队长随口一句话就燃起斗志的队员们,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很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头。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抱抱][好的][求你了][害羞][求求你了]   ps1.为方便大家理解,刚好游戏《荣耀时刻》职业联赛可以缩写成Luminous Pro League(LPL),沿用LPL的设定,大家大致能看得明白就好啦~   ps2.现实中LPL无正式的升降级赛制,LDL无法晋级LPL,只是文中设定需要这么写,大家不用细究。   ps3:现实中各种战队英文缩写用的比较多,文里方便看直接用中文名。 第82章 夏季赛开始   LPL夏季赛在电竞名城晋城拉开帷幕。   巨大的比赛场馆座无虚席。   炫目灯光、震耳欲聋的粉丝欢呼声、激昂的背景音乐,共同交织出顶级电竞赛事的火热氛围。   “啊啊啊啊,Star真人帅死我了!”   “我靠,没想到真人真的这么帅!”   “冲冲冲!Star放心飞,妈妈永相随——”   “Hug哇哇哇,挑染酷酷的!!!”   星尘战队作为新军,又顶着巨大的话题光环,他们的首秀被安排在了焦点战的位置,对手是经验丰富,底蕴深厚的老牌中游队伍雷霆战队。   赛前预测时,解说和大部分观众都认为雷霆战队的经验将占据上风,星尘需要交学费。   其实粉丝们也没太看好,因此来现场的人寥寥,主要是为了看看Star真人到底有没有视频和照片上那么好看,自己顺便给战队鼓励的。   他们的话语充满了欣慰和包容,透出一股就算星尘是一轮游也能接受的慈祥。   而和粉丝们的宽和不同,星尘战队的后台休息室里,气氛却是格外肃穆。   岳涛拿着战术板做最后的安排。   队员们有些紧张,一边整理自个儿队服,好让等下上台时可以表现最佳精神面貌,一边做着手部放松和设备调试,同时才抽空听几句教练的话。   而被粉丝们呼喊最多次的两个正主,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   ——毕竟这是正式的电竞全国赛了,和之前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同。   江烬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冥想,苏晚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微微加速的心跳。   “等会儿别害怕,别紧张,把底下的人放白菜就行。”教练给他们鼓励,“你们都是最优秀的!记住我们的节奏,像训练赛那样打就好。”   “Star掌控前期线上稳住,Hug注意站位,输出环境第一……”   岳涛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看一个个心不在焉的模样,最后只是笑了笑,挨个揉了揉脑袋:“第一局而已,怕啥,就算输了也有的是机会翻身,上台!”   选手入座,调试设备,禁选环节开始。   “Thunder,帮Star拿破障之锋。”教练的声音透过隔音耳机传来,“Hug,给你拿逐月……”   “噢。”大家按照江烬和教练的讨论作出选择。   比赛正式开始。   开局几分钟,雷霆多次试图入侵星尘野区,好在被江烬精准预判,提前防守,反打出一波小优势换走敌方打野的闪现。   “Star的节奏太好了,没想到第一战完全不慌啊。”解说惊叹。   “是啊,想到了方面我也……”另一名解说在退役成解说之前也是一名电竞选手,此时正想吹嘘自己曾经的辉煌经历,却异况突起,“诶——”   雷霆的中野联动抓住雷鸣一次走位靠前的机会,配合打野完成击杀,控下第一条小龙。   星尘前期节奏稍滞。   “诶呀,太可惜了。”解说拍腿。   到了第一条小龙,双方在河道集结,雷霆辅助开团,目标直指逐月。   “Hug小心!”陈利大吼,瞬间开启大招,金色护盾笼罩在射手身上,挡掉第一波致命伤害和控制。   与此同时,江烬鬼魅般从侧面切入,二三一连招冲向核心ADC。   “看我位置!”江烬道。   “来了——”   米梦霖立刻顶在最前面抗住伤害,雷鸣的法师奥术之源技能全开,打出爆炸伤害。   “大招好了!”苏晚星喊。   江烬:“跟上!”他提前算过技能CD,等的就是这一刻。   混乱中,逐月开启大招,攻速和攻击力暴涨,在陈利的贴身保护下,箭矢如同连珠炮般倾泻而出!   “Hug在输出,位置找得太好了,雷霆的前排顶不住了!”解说本来都要因为漫长的拉锯战打瞌睡了,此时一看双方集火了,激动地呐喊。   “好!Star顺利拿下——”另一名解说同样呐喊着。   “啊啊啊——Star你可真给爸爸们长脸啊!!”观众席里不知道哪个粉丝大喊一句,引来一片笑声。   不过他们的动静选手是听不到。   江烬眉眼锋锐,盯着屏幕上的英雄,手速飞快,一套技能配合惩戒硬生生在人群中秒掉了雷霆半血的ADC!   雷霆阵型瞬间崩溃!   “杀!一个不留!”江烬的声音响起。   星尘全员追击。   米梦霖顶塔强杀残血辅助,雷鸣闪现跟伤害收掉中单,江烬和苏晚星合力点死对方打野。   最后仅剩的上单被围剿致死!   “ACE!!!”系统激昂的提示音响起。   0换5!星尘打出一波完美团灭,并顺势拿下小龙。   现场沸腾!   “星尘——星尘——”   “我靠,可以啊主播!比我想象中厉害啊!”   这波团战彻底扭转了局势。   星尘利用小龙连破两座防御塔,经济越滚越大。   江烬控图能力发挥到极致,地图资源尽数落入星尘囊中,苏晚星的逐月装备成型后,输出环境极好,箭无虚发。   最终,第一局比赛终结于星尘摧枯拉朽的推进,星尘先拿下一分。   第二局,雷霆调整策略,疯狂针对下路。   这次岳涛给苏晚星拿到了抗压能力更强的裂空女射手,并让陈利选出更能回血的辅助。   江烬将重心放在上半区,帮助米梦霖打开局面。   大龙团,苏晚星打出神操作,闪现躲开致命控制,配合赶来的江烬完成收割抢下大龙,奠定胜局。   2:0。   星尘战队横扫老牌队伍雷霆,拿下LPL夏季赛开门红。   当“胜利”的字样出现在星尘战队选手席的屏幕上时,五名队员同时摘下耳机站起身。   “赢了赢了!”雷鸣恨不得仰天长啸。   就连向来稳重的陈利都有些上头,想下去跑两圈。   两名解说在鼓掌,清脆的掌声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现场的欢呼声更加热烈起来。   “啊啊啊——Star——Hug——星尘——”   “星尘牛批——”   赛后采访环节,主持人将话筒递给了发挥神勇的江烬和拿到第二局MVP的苏晚星。   “Star选手,你作为从主播转型的职业电竞选手,首秀就带领队伍2:0拿下强敌,此刻心情如何?”主持人笑意盈盈。   江烬接过话筒,场馆明亮的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红色的队服衬得他眼神锐利张扬。   他扫了一眼台下和镜头,嘴角带笑:“赢了自然是挺好。”   又顿了顿,目光转向身边眼神明亮的苏晚星,对他挑眉:“至于质疑,LPL的赛场凭实力说话,而这只是我们的起点。”   说完,江烬把话筒递给了苏晚星。   苏晚星还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说话,他深吸一口气,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用力,面对镜头和无数目光挺直了背脊,声音清亮:“我们会继续努力的!星尘的目标,是冠军!”   ……   开门红战胜雷霆战队后,星尘战队士气一路高涨,接下来三场对局都获得了干脆利落的2:0横扫,让外界唱衰的黑粉们大跌眼镜。   然而LPL夏季赛的征途并非坦途,第五场常规赛给志得意满摩拳擦掌的几名年轻队友浇了一盆冷水,熄灭了上头和自满。   第五战,对阵磐石战队。   磐石战队是LPL老牌劲旅,以滴水不漏的运营和坚韧的防守著称。   第一局BP阶段磐石教练的针对性就极强,他们BAN掉了江烬大放异彩的破障之锋。   在星辰战队战况高歌,越来越多粉丝买票来观赛之后,很多人便是对这个英雄慕名而来的,见状不免叹息一声。   不过电竞赛事就是这样,选手打得越出彩的英雄越容易被送上冷板凳,他们也都习惯了,嘘了磐石几声,喊“Star”和“星尘”喊的更起劲了。   这一局,江烬拿到偏功能性的打野森之守护。苏晚星的逐月倒是还在,于是顺利锁下逐月。   比赛开始,磐石战队展现了老辣的控图能力。   他们利用视野优势精准捕捉星尘动向,避战发育。   江烬几次尝试Gank,都被磐石及时支援化解,前期节奏被掌控在磐石手中。   十五分钟,第一条峡谷先锋争夺战开始。   磐石利用视野差发起突袭,米梦霖的上单撼地试图分割战场却被对方中辅连环控制秒杀,雷鸣的法师奥术之源也被打残。   陈利拼命保护苏晚星后撤,磐石战队稳扎稳打也没来追,拿下先锋,还打出一波0换2。   局势陷入被动。   江烬语速飞快:“稳住发育,等Hug装备成型。Dream复活后带下路线牵制,Thunder清完中线随时支援下路。”   然而,磐石的运营密不透风。他们利用先锋推掉星尘中路一塔,并持续压缩星尘的野区视野。苏晚星在陈利的保护下艰难补刀,发育空间被极大压缩。   很快,装备成型的磐石开始发力。   大龙团战中,尽管江烬的森之守护精准框住敌方射手,但装备差距下,不足以秒掉对方核心。   团战溃败,磐石拿下大龙,一波结束比赛。   0:1,星尘LPL首败。   休息室内气氛凝重,岳涛拿着战术板点评失误。   “视野被完爆,前期野区入侵被对方视野看得清清楚楚,线上支援慢半拍。Star,你的几次Gank意图太明显被老油条预判了。Hug发育环境被压得太死,中期几波拉扯走位可以更极限一点,争取换掉对方关键技能。”   “Thunder你的问题也很明显,多次上头陷入人堆,队友根本来不及救你……”   “锐意进取是你们的优势,不能因为自负变成缺点……”岳涛严肃的目光扫过每一名选手。   江烬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苏晚星抿着唇,看着屏幕上自己偏低的伤害数据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余的队友们同样低落,而最傲气的上场前说要再来一次横扫的雷鸣更是眼圈都红了。   看着选手们懊悔的表情,岳涛缓和了一下语气。   “但没关系,这只是第五次对战,问题早早发现总比到了后面越发膨胀栽个大跟头来得好。”   他站起身挨个拍了拍年轻人们的肩膀:“这才刚开始,你们的路还有很长。”   第二局开始。   岳涛不再执着于后期大核,给苏晚星拿到了前期对线强势的裂空女射手,搭配陈利的强开团辅助深海泰坦。   江烬拿到了进攻型打野琴。   开局,星尘打得异常主动。   江烬三级就入侵对方野区,凭借精准的伤害计算和刁钻走位,成功反掉对方打野的红。   下路,陈利的深海泰坦抓住对方射手走位失误,坦克精准钩中,苏晚星跟上输出拿下一血。佬阿姨拯礼’蹊O94溜3期散伶   First Blood!   现场观众们爆发出欢呼。   “机会机会!!!”粉丝们握紧了拳头。   耳边队友们报信号的声音不绝于耳,江烬的琴如同鬼魅,不断出现在地图的关键节点。   七分钟,他绕视野Gank上路,配合米梦霖的战士越塔强杀对方上单。   十分钟小龙团战,又是江烬率先切入对方后排打乱阵型,苏晚星在侧翼拼命输出,拿下双杀!   这一回合的节奏被星尘掌控。   江烬的指挥果断:“拿先锋速推,Thunder注意对方中单动向,Dream继续带线给压力。”   推塔、拿龙、入侵野区,经济雪球迅速滚大。   二十分钟出头,星尘已领先近三千经济。   在对方高地前的一波团战中,苏晚星的裂空女射手走位飘逸,在陈利的保护下躲开多个关键技能,打出了爆炸伤害,豪取三杀!   Triple Kill!   伴随着激昂的系统音效,星尘深怕夜长梦多,飞快推平了磐石基地。   1:1,星尘扳回一城。   第三局的时候磐石更加谨慎了。   他们避开江烬前期的入侵,将比赛拖入擅长的中期运营节奏。   对线期,苏晚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打野频繁骚扰,让苏晚星的补刀虽然没落后太多,但血量一直被压制,走位也频繁受限。   他紧抿着唇,额角渗出汗珠,手指在鼠标键盘上快速点击,速度快到飞起,每一次走位都快到指尖晃出残影。   ——在凝神间,他不曾发觉,自己此时的速度几乎已然赶上江烬。   “下路小心,中野miss了。”雷鸣提醒。   话音刚落,磐石的打野和中单就从河道包抄过来,配合下路形成四包二。   陈利飞快开启大招护住射手。   “Hug,后闪!”江烬的声音在耳机响起。   苏晚星瞳孔微缩,手指在听到指令的瞬间按下闪现。   射手向后暴退,几乎就在闪现落地的瞬间,磐石中野的技能就砸在了他刚才的位置。   “好险!”解说惊呼,“Hug这个闪现很关键,躲掉了致命Combo!”   搭档:“Hug选手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虽然星辰这边射手躲开了第一波集火,但敌方并未放弃。   苏晚星被逼到塔下,血量岌岌可危。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利用防御塔的伤害进行周旋。陈利拼死给他挡技能,最终两人极限换掉了对方的辅助,勉强守住一塔。   苏晚星看着自己仅剩几十点血量的英雄,后背的队服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局势陷入胶着。   磐石经济小幅领先,第三条小龙刷新,双方在河道集结。   “我绕后,看位置。”   江烬操控着打野从自家野区绕了一个大圈,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磐石阵型的侧后方。心中默数着时间,他目光锁定着对方站位最集中的区域。   “开!”江烬低喝一声开启大招,撞进磐石人群中央,瞬间击飞三人!   “Star开团了!完美的绕后!”解说激动大喊。   几乎在江烬撞飞三人的同时,米梦霖的坦克熔岩巨兽闪现接大招再次将磐石众人击飞。   雷鸣法师技能全开,爆炸伤害倾泻而下,苏晚星的射手站在安全距离将大招打出,箭如雨下!   磐石阵型瞬间崩溃。   江烬顶在最前面,承担了大量伤害,为队友创造了完美的输出环境,苏晚星飞速地调整着走位,力求每一箭都精准地射在对方脆皮英雄身上。   Triple Kill!   Quadra Kill!!   系统激昂的提示音不断响起。   1换4,星尘打出一波完美团灭,并顺势收下大小龙,经济差逆转。   最终,比赛拖入后期。   双方在远古巨龙处爆发最终决战,激战各自仅剩残血的辅助存活。   星尘凭借微弱的兵线优势艰难推掉了磐石的守门塔,但最终未能摧毁基地。   比赛时间耗尽,系统判定为平局。   赛后握手环节,磐石队员看向星尘,尤其是江烬和苏晚星的眼神满是凝重。   他们说:“精彩的比赛。”   “精彩的比赛。”江烬和他们队长握手,双方简单寒暄一阵,没多说什么,各自回到休息室进行复盘。   经历了和磐石战队的艰难比赛之后,几人没敢再骄傲自满,接下来又稳扎稳打地拿下了第六和第七场对战,来到第八场。   第八战对阵疾风战队。   疾风战队擅长快节奏进攻和中野联动。第一局刺客就配合打野追猎,在三级强抓中路,雷鸣的法师元素使交出闪现仍被击杀。   拿到优势的疾风中野开始疯狂游走,给星尘上下两路带来了巨大压力。   二十分钟出头,经济差距过大,星尘无奈输掉第一局。   0:1,星尘开局不利。   现场一片嘘声,就连解说也是着重对Snow强杀Thunder的精彩回放进行了好一番夸赞。   对星尘战队已经有了一定的要求和期望的粉丝们忍不住有些焦急,看着沉默下场的江烬等人,努力给他们打气。   江烬作为队长,对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不必担心。   几人回了休息室复盘,时不时看雷鸣一眼。   在这种重大挫折的情况下,岳涛的态度反而尤其平和,对雷鸣是鼓励居多。   被队友们担心的雷鸣却抹了把脸:“不用担心我,下一局他们死定了!”年轻的中法脸上满是不服气,完全没有被打气馁的模样。   岳涛露出欣慰的笑容:“挺好,走吧,下一场。”   第二局岳涛选择变阵,BAN掉疾风战队上局发挥出色的中野英雄,给雷鸣拿到推线快支援强的中单流浪法师。   解说们看看选手,又看看他的选择,交流道:“我刚看选手们垂头丧气的样子,以为他们还需要一段时间调整心态,不过看Thunder选手此时的精神面貌,显然是我多心了。”   “的确,星尘虽然是新军,但是心里素质极强,让我们一起期待他们接下来的表现。”搭档说。   粉丝们也纷纷附和,挥舞起了应援棒。   比赛开始,星尘改变策略,以防守反击为主。   雷鸣越挫越勇,对面越是抓他他越是要守得滴水不漏,利用推线优势,牢牢牵制住敌方中单使其无法轻易游走。   江烬专注于控图和反蹲,将疾风战队几次抓下进攻化解掉。   二十分钟,疾风战队率先开龙,星尘迅速集合。   陈利辅助抓住对位射手走位靠前的瞬间,闪现大招将其控住,苏晚星一技能减速多人,紧接着大招命中试图切入的疾风中单眩晕。   “Hug!好箭!”耳机里传来队友的喝彩。   在苏晚星切中对手中路的瞬间,江烬的打野冲入对方阵型,配合队友秒掉对面被控的ADC和中单。   Double Kill!   失去中野的疾风溃散。   星尘携大龙一路推进,扳平比分,双方回到同一起跑线。   第三局。   疾风中单拿到成名英雄剑豪,江烬祭出打野影流之主,苏晚星选用后期大核巨炮。   前期,双方打得异常胶着。   江烬的影流之主与对手剑豪在野区遭遇,上演了一波让人眼花缭乱的1v1。两人技能互换,走位拉扯到极致,最终江烬凭借更胜一筹的伤害计算,惊险完成单杀。   “单杀!Star单杀了Snow!”解说激动地呐喊,“对于新人来说,Star选手的表现实在过于老练!”   搭档附和:“刚才那个击杀可以上本周的精彩击杀集锦了。”   “啊啊啊,江队帅死了!”粉丝们大叫,喊得面红耳赤。   这一波单杀极大地提振了星尘士气,其余队友都是精神一振,雷鸣更是在频道里鬼哭狼嚎,大喊:“江队牛杯!”   不过疾风很快在边路找回场子。   比赛拖入后期,双方装备成型,但是人头的爆发却越来越少。   直到巨龙出现,团战一触即发。   米梦霖的坦克山隐率先开团,陈利的辅助鲛姬大招卷起三人将疾风战队阵型打乱。   江烬利用龙坑地形和视野阴影,神出鬼没间目标直指疾风的射手,一套行云流水的连招配合点燃,瞬间将其血条融化掉。   “Star又秒掉了疾风的C位!”解说惊呼。   “啊啊啊!太神了我靠,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搭档惊呼。   “Star——”   “冲冲冲!!!”   “啊啊啊啊啊啊——要赢了woc,赶紧赶紧,兵线——”雷鸣鬼哭狼嚎。   失去了主要输出的疾风战队兵败如山倒,与此同时,一直猥琐发育的苏晚星冲了出来。   巨炮开启大招飞弹,如同雨点砸向疾风队伍,每一炮都伴随着血条消失术。   Triple Kill!!!   击杀音效响彻峡谷,在队友创造出的完美输出环境下,苏晚星打出了毁天灭地的伤害,成功团灭对手。   星尘趁势一波推平了疾风基地!   2:1!   星尘完成让一追二,艰难拿下胜利!   胜利的瞬间,观众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雷鸣摘下耳机用力拍着桌子,陈利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米梦霖激动得满脸通红。   苏晚星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因为刚才极限的操作微微颤抖,但脸上是如释重负和兴奋交织的笑容。   “做得不错。”   江烬摘下耳机,侧过身,伸手用力揉了揉苏晚星汗湿的头发,嘴角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求求你了][害羞][求你了][好的][求你了] 第83章 真心话   第八场比赛结束后,赛程已然过半,星辰战队取得7胜1平,积分22分,总积分排在联赛16只队伍的第三。   排在他们之前的,是去年夏季联赛冠军战队春蚕和季军睡神,分别以全胜的战绩积24分。   而亚军朝歌则是以与星辰战队积分相同,但小比分少一分的战绩,排在第四。   可以说,初入赛场的星辰战队,以短短大半年的时间,直接跻身于LPL职业战队前列。   这样的成绩使得粉上星尘的粉丝们格外自豪,恨不得横着走路。   接下来,星尘战队在LPL夏季赛的征程如同燎原之火,第九场对阵孤狼,第十场对阵破军,皆以干净利落的2:0拿下胜利。   整个电竞圈为之侧目,那些曾质疑他们是“网红队”、“昙花一现”的声音被实打实的战绩碾得粉碎。   第十场比赛结束后,基地训练室灯火通明,却没有了往日密集的键盘敲击声,队员们难得获得了一段稍长的休整期。   空气中弥漫着汉堡香气,几台大屏幕上正播放着刚刚结束的焦点之战录像——积分榜第二的春蚕对阵第三的睡神。   “嚯,春蚕翻车了。”雷鸣咬着可乐吸管,含糊不清地说。   屏幕里,春蚕引以为傲的运营体系在睡神极具侵略性的中野联动下被撕扯得七零八落,基地爆炸的瞬间,睡神队员兴奋地击掌。   “1:2,睡神赢了。”陈利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数据,“春蚕丢了一分,现在积分是27分,我们28分,反超1分了。”   “朝歌那边呢?他们今天打星火应该没悬念吧?”米梦霖凑过来问。   岳涛站在战术板前,手中激光笔的红点落在积分榜上:“朝歌刚结束,2:1险胜星火,积分25分,还是第四。”   如今积分榜上,星尘以9胜1平,积28分的成绩稳居第二,与第一名睡神差2分,多春蚕1分,领先第四名朝歌3分。   他目光扫过围坐的队员们:“春蚕输给睡神,朝歌输给春蚕,我们目前还没和他们三支交过手。接下来的赛程,这三场硬仗,每一场都关乎我们能否直接晋级季后赛四强,甚至争冠。”   激光笔的红点重重敲在“春蚕”、“睡神”、“朝歌”三个队名上,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江烬靠在椅背上,手中拿着一罐凉茶慢慢啜饮。   苏晚星坐在他旁边。   他本来是也想喝可乐的,但是前两天有些着凉,江烬不让喝冰的,此时只好一边吃鸡翅,一边捧着一杯温水小口喝着。   灯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乖巧。   “春蚕韧性极强,运营滴水不漏,今天输给睡神是睡神打法太克他们,不代表他们弱。睡神的中野组合攻击性是目前联盟顶尖,节奏快得让人难以招架。朝歌……”   岳涛顿了顿:“也是老牌豪门,底蕴深厚,同样不容小觑。”   “这三支没有软柿子。”江烬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大家下意识把目光聚拢到他身上。   “休整期不是放假,教练组会拿出针对性的训练方案和战术储备。”他目光扫过队友,“你们把状态绷紧了,每一场训练赛都当成决赛来打。”   众人纷纷附和。   休整期战队的训练强度并未降低,还强化了好几个容易被针对的点。   教练组化身情报分析员,夜以继日地研究春蚕、睡神、朝歌近期的每一场比赛录像,拆解他们的战术习惯、英雄池偏好、视野布控规律,试图找出破绽。   而队员们则在训练赛和排位中反复演练着可能用到的战术组合和应对策略。其中,江烬和苏晚星的下野双排频率高得惊人。   除此之外,和好运直播签了合约的众人纷纷开始在闲暇时间补直播时长。   在意识到Hug就是Star对象后,两人的直播间除了各自的粉丝之外,还涌入了极大量的CP粉。   微末期便相依为命的情侣就是这一点好,粉丝不容易分裂,反而成为两人关系更加忠实的拥趸,这些拥趸经常来直播间进行打卡。   ——Star神,你这把又给Hug投喂资源啊?   弹幕飘过。   江烬刚把蓝BUFF送给了射手,操控着打野英雄蹲在河道草丛,耳机里传来苏晚星清亮的声音:“江烬,对面辅助miss了,可能去中了。”   他“嗯”了一声,标记了中路信号,同时切屏看了眼下路苏晚星的补刀情况,随口回道:“你懂什么?这叫战略投资,养肥AD,团战收割。”   ——啧啧啧,不愧是真情侣,kswl!!   ——羡慕Hug,对象情绪稳定,投喂资源,打游戏不上头。   ——楼上想必是新来的吧?   ——笑死,看破不说破,Star也就只有在抱抱面前这么温柔了。   ——Hug小哥哥声音好好听!操作也秀!和Star神配我一脸!!!   “嗯,我家星星很厉害。”江烬挑挑拣拣弹幕进行回复,手上操作犀利依旧,一个精准的EQ闪挑起对方中路,配合赶来的中单完成击杀。   ——啊啊啊!我家星星!又土又甜怎么回事!   ——嘻嘻,Star神好会!   ——楼上怎么知道我是新来的?等等……Star?Hug?星星?Star神你的ID不会是用对象名字起的吧?星尘的Star,苏晚星的星?!   新入坑的粉丝瞬间觉得自己福尔摩斯附体,发现了华点。   弹幕瞬间被“卧槽?!”、“破案了!”、“啊啊啊好甜!”刷屏。   江烬怔了怔,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低笑了一声,继续专注游戏。   但这声笑在粉丝耳中无异于默认,旁边的苏晚星也看到了疯狂刷屏的弹幕,面上淡定,耳根却悄悄漫上绯色。   他偷偷看了一眼江烬,操作更加行云流水,一波漂亮的走A躲技能反杀,引得弹幕又是一阵“666”和“Hug宝贝好帅”。   ……   晚上下播,训练室只剩下江烬和苏晚星最后收拾设备。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照着,苏晚星关上自己电脑的主机,转身时,江烬已经靠在门边等他。   “累不累?”江烬问,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低沉。   苏晚星摇摇头,走到他面前,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带着点白天被弹幕起哄后的羞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还好,你刚才……干嘛不否认弹幕?”   “否认什么?”江烬伸手,指尖拂过苏晚星微热的脸颊,“我说的是实话。”   他微微俯身,气息靠近。   苏晚星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江烬眼尾浮起点笑,正要覆上去,却在唇瓣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   “咳!咳咳!”两声刻意加重的咳嗽声在走廊另一端突兀地响起。   两人触电般分开。   苏晚星的脸瞬间红透,江烬倒是不紧不慢,抬眼望去,只见岳涛拿着保温杯,一脸严肃地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眼神复杂地扫了他们一眼。   岳涛又“咳”了一声,示意注意影响,然后什么都没说地关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尴尬的寂静,和两人尚未平复的心跳声,苏晚星捂着脸,声音闷闷的:“……被岳教看到了。”   尽管大家基本猜到了他们的关系,但当众接吻多少还是有些难为情。   江烬揉了揉少年发烫的耳垂:“怕什么?成年人谈个恋爱犯法?”   话虽这么说,他拉着苏晚星快步离开案发现场的脚步却也快了不少,使得被他拽着跑的苏晚星又是一阵偷笑。   ……   星尘战队的火爆人气,在休整期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粉丝们自发组织了应援会,选定了与队服呼应的鎏金红作为官方应援色,口号定为“星尘所向,锐不可当!”   队员们也收获了各自的昵称:江烬是当之无愧的烬神,苏晚星因其精致外貌和赛场上的表现被粉丝唤作星崽,雷鸣是雷神,陈利是大树,米梦霖是小米。   又一场训练赛结束,江烬和苏晚星照例双排,江烬的打野在野区被对方三人围剿死亡,苏晚星的ADC在线上被看得死死的,无法支援。   “啧……”江烬看着灰白的屏幕,手指敲了敲桌面。   苏晚星一边认真地补刀,一边小声嘀咕:“没事,等我发育起来就带你赢回来。”   江烬挑眉笑笑,凑到他耳边轻笑:“小少爷疼我啊?”   苏晚星对江烬的满口调笑早有了抵抗力,闻言白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就看到坐在他们对面的雷鸣疯狂给两人挤眉弄眼。   苏晚星一愣,江烬皱起眉头。   就看见雷鸣做了个双手合十的求饶动作,又指了指自己的直播设备,摊了下手。   两人:“……”   雷鸣也想到会这么寸,他刚进入直播间,还没给队友说他要直播呢,江烬和苏晚星的对话就传了进来,并且被瞬间涌入直播间的粉丝们听了个正着。   此刻,弹幕已然炸了。   “嗯?调情?嗯?小少爷?”   “哇哦!星崽原来是富家小少爷吗?怪不得气质这么好!”   “小少爷带带我们烬神啊!”   “哦豁,角色扮演么?没想到你们私下里这么放得开~~”   “嘻嘻嘻,调情好啊调情妙啊,烬神和星崽能不能亲一个给我们看看,就当我跪下来求你了!!!”   苏晚星看着雷鸣挪开身体给他们看到的弹幕内容,满屏的“小少爷”如同潮水般刷过,还有各种虎狼之词飘来飘去,他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僵了一下,以至于连漏了两个兵。   尴尬汹涌,他猛地转头瞪向江烬。   江烬也愣了一下,随即看到苏晚星羞愤欲绝的表情,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彻底点燃了苏晚星的恼火。   他闷不吭声地和江烬打完这场排位,看着屏幕上的“Victory”,“啪”地退出组队开始单排。   “生气了——”雷鸣做了个口型。柒伶灸肆63起3临   江烬没忍住又闷笑一声,对自认为做错事有些局促的雷鸣摆了摆手。   当晚,江烬回到卧室,发现床上属于苏晚星的枕头不见了。   他挑眉,走到苏晚星名义上的房间门口,果然看到里面亮着灯,敲了敲门没反应,便直接拧开门把手。   苏晚星正抱着自己的枕头坐在床边,穿着小熊睡衣刷手机,屏幕上赫然是粉丝在战队官号下面刷了999+的“小少爷——”评论,以及直播间录音片段。   录音里,江烬的声音磁性又低沉,带着点促狭的笑,听着的确有些抓耳。   不怪粉丝们反应那么大,江烬自己也没想到随口一说的效果竟然会这么……有氛围感,不像什么正经人。   “生气了?”江烬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苏晚星扭开脸,不理他。   “粉丝们觉得可爱才这么叫的。”江烬伸手想碰他的脸,被苏晚星气鼓鼓地拍开。   “可爱个鬼!都怪你!”苏晚星脸皮薄,亲近之人调侃还好,但乍然被他认为需要耍帅维持厉害形象的粉丝们调笑,便有些难为情,“以后不许再那么叫我!”   “好,不叫了。”江烬从善如流,语气放软,“那……小祖宗,跟我回去睡?这房间什么也没有,晚上你会冷。”   “不回去,你自己睡!”苏晚星抱着枕头,态度坚决。   江烬看着他撇过去的脑袋,叹了口气,站起身:“行。”   却在苏晚星以为他要走时突然弯腰,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揽住他的背,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苏晚星惊呼一声,手里的枕头差点掉下去,下意识搂住了江烬的脖子。   “由不得你。”江烬抱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房间,用脚带上门。   苏晚星在他怀里挣扎,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屁股:“别闹。”   走廊另一端,三个脑袋从雷鸣的房间门缝里悄悄探出来。   陈利推了推眼镜,米梦霖捂嘴,雷鸣挤眉弄眼,无声地用口型比划着:“抱回去了!”   三人对视一眼,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充满八卦气息的诡异笑容,然后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继续他们的夜宵大业。   ……   休整期结束,星尘战队重新投入到紧张的赛程中,连克两支中游队伍,积分优势进一步扩大。   苏晚星在赛场上的表现愈发耀眼,精准的操作、冷静的判断和关键时刻敢于输出的勇气,让他成为官方评选的周最佳AD热门人选。   而压根没想到星辰战队竟会这么一路高歌猛进的林和裕完全惊呆了,在发现苏晚星竟然于电竞方面这么有天赋后,他喜得简直想要叉腰狂笑。   为了打脸那些曾经老是贬低他和苏晚星的傻帽,林和裕的朋友圈几乎成了苏晚星的夸夸日志,每天变着花样地吹:   “我兄弟星星!LPL顶尖AD!这操作,这意识,就问还有谁?!”   “什么叫投资眼光?看看星尘,看看Hug!我林和裕慧眼识珠!”   “有的人好像不懂电竞是什么,电竞就是……是世界级比赛……”   配图往往是苏晚星在比赛中的高光截图。   林和裕最近确实春风得意,随着星尘战绩飙升,找他谈合作、谈代言的电话络绎不绝,但他谨记江烬的叮嘱,以“战队专注比赛,赛后统一洽谈”为由,暂时都婉拒了。   发得多了,就算很少看朋友圈的共友们自然也能刷到这些动态。   李简云看着屏幕上苏晚星在聚光灯下的身影,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蹙,曾经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骄纵任性的苏晚星,如今在另一个领域光芒万丈。   他本该为对方感到高兴,但心里却油然而生一种脱离掌控的烦躁。   苏栏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林和裕的朋友圈,眼神闪烁了几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雅是最后一个注意到这件事的,被贵妇友人提醒以后翻了翻朋友圈,看到林和裕发的照片里苏晚星意气风发的模样,挺为他高兴的。   思考了片刻,又给常明哲的购物车里添了一块价值不菲的新手表。   ……   林和裕发朋友圈就是为了刺激那些有眼无珠抛弃了苏晚星的人,现在发朋友圈发爽了,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趁着星尘距离下一场比赛还有好几天,决定给大家开一场庆功宴。   法式餐厅里,吊灯投下暖黄的光晕,水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笑声,空气里浮动着松露与烤肉的浓香。   林和裕晃着香槟杯,大金链子闪着光。   “放开了吃!全场消费我买单。”他大手一挥,语气豪横。   作为星尘战队的投资人,林和裕此刻红光满面,看着苏晚星在职业赛场上大放异彩,比自己和狐朋狗友飙车赢了还痛快。   “林老板大气!”雷鸣第一个响应,叉起一大块鹅肝酱配烤面包塞进嘴里,还不忘对林和裕竖大拇指。   陈利慢慢地切着牛排,米梦霖小口抿着奶油蘑菇汤,眼神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闻中苏晚星的死党兼战队金主。   岳涛端起酒杯,朝林和裕示意了一下,表情也是难得的放松。   苏晚星坐在江烬旁边,盘子里是江烬给他切好的牛肉,他小口吃着,脸颊因为喝了点红酒而泛着薄红,精致的眉眼在柔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听着林和裕和其他队友插科打诨,他唇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林和裕那点炫耀的小心思他心知肚明,一点也不反感,反而全是被朋友珍视的暖意。   “来来来,林少,说说呗,怎么就看上我们这支新军了?”雷鸣咽下食物,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其他几人,包括岳涛,也都看了过来。   林和裕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这你们就不懂了吧?眼光!这叫独到的投资眼光!”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晚星身上,带着点夸张的笑。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兄弟星星在这儿!我兄弟什么实力?LPL顶尖AD!有他在,这队伍能差?我闭着眼睛投都稳赚!”   他说得眉飞色舞,银发在灯光下晃动,脖子上的金链子也跟着晃荡。   江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闻言侧头看了苏晚星一眼,眼底带着笑。   苏晚星抿着唇,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换来对方更明显的笑意。   林和裕自来熟的本事一流,几杯酒下肚,很快和其他人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起来,连内向的米梦霖也被他逗得直笑。   包厢里气氛热烈,杯盘交错,林和裕俨然成了焦点。   一顿大餐吃得宾主尽欢。   林和裕没尽兴,大手一挥:“转场!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顶配的桌游俱乐部,包间都订好了,走起!”   一行人转战到桌游俱乐部,包间很大,布置得很有未来感,中央是巨大的智能触控桌游台,环绕着舒适的卡座和懒人沙发。   “玩什么?剧本杀?狼人杀?还是简单粗暴点,真心话大冒险?”林和裕搓着手提议。   “真心话大冒险!这个刺激!”雷鸣第一个举手赞成,眼神在江烬和苏晚星之间打转。   陈利和米梦霖也表示没意见。   岳涛摆摆手:“你们年轻人玩,我看着。”   “行,那就真心话大冒险!规则简单,摇骰子定输赢,赢家问输家问题或者指定大冒险,拒绝就罚酒一杯!”   林和裕拍板。   第一轮,雷鸣赢了苏晚星。   “哟嚯!”雷鸣兴奋地一拍桌子,指着苏晚星,眼睛亮得惊人,“星崽!真心话!你跟江队——”   他拉长调子,引得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是不是在谈恋爱?”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用促狭的表情盯着苏晚星,连坐在角落的岳涛也投来一瞥。   虽然对江烬和苏晚星的关系已然心照不宣,但是在这种氛围中,不好好八卦一下当事人就对不起他们的友谊。   苏晚星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江烬,江烬靠在卡座里,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指尖离苏晚星的后颈只有寸许距离。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看着苏晚星窘迫的模样,眼神带着点看戏的玩味。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苏晚星垂下眼睫,盯着自己微蜷缩的手指,几缕挑染的红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滚烫的耳廓。   最终,他轻轻地点了下头,喉咙里挤出小小声的“嗯”。   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哇哦——!!!”雷鸣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陈利和米梦霖满脸笑,林和裕更是夸张地吹了声口哨,对着江烬挤眉弄眼。   江烬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动了动,手指轻轻滑落,若有似无地碰了碰苏晚星红得滴血的耳垂。   游戏继续,气氛更加火热。   几轮下来,各种无伤大雅的八卦和搞笑的大冒险层出不穷,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这次轮到林和裕赢了,而输家是江烬。   “哈哈,江哥,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林和裕前倾身体,眼睛锁定江烬,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好奇,“真心话!必须真心话!”   “你问。”江烬撩起眼皮看他。   林和裕清了清嗓子,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问:“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暗恋我们星星了?”   之前江烬冲进包厢说自己是苏晚星网恋对象时没琢磨出来,现在林和裕已经回过味来了——当时两人绝对不是江烬说的那种关系。   看了一眼苏晚星瞬间烧起来的脸颊,林和裕笑得贼兮兮,添油加醋地把江烬当初在人间酒吧高调出场宣示主权的画面给大家科普了一番。   一群人用一种惊叹的眼神望着江烬,满眼都是——还有这事儿?   “江队,没想到你这么牛!”雷鸣笑得捶桌。   林和裕手舞足蹈:“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江哥看星星那架势和眼神,要说不是蓄谋已久冲着星星来的,打死我都不信!”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江烬身上,充满了兴奋。   苏晚星也忍不住抬眼看向江烬,心跳加速,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和紧张。   江烬在众人的注视下,姿态依旧从容。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幽蓝的光线勾勒着江烬硬朗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投下小片阴影。   他抬眼,目光没有看起哄的众人,而是越过他们落在了苏晚星脸上。   男人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苏晚星的身影,褪去了惯常的锐利和嘲弄,只余下专注坦然。   “是啊。”江烬勾起唇角,笑容在包厢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惑人,目光锁着苏晚星,“我就是为星星而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求你了][好的][害羞][抱抱],求评论和营养液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84章 狸猫换太子(收藏三千加更)   “喔——”起哄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江烬的目光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烫得苏晚星浑身发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   周围队友的起哄声、林和裕夸张的笑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嘴角压不住,桌下,苏晚星偷偷勾了勾江烬的手指,被人反牵住捏了一下腕骨。   包间里的气氛因为江烬的话语达到沸点,雷鸣拍着桌子怪叫,陈利和岳涛笑着摇头,米梦霖捂着脸眼睛瞪得老大,林和裕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江烬嚷嚷:“我就知道!”   光芒似乎都跳跃得更加欢快,空气里弥漫着兴奋到极致的喧嚣。   江烬在一片起哄声中,神色自若地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仿佛刚才那句惊人之语不是出自他口。   却在他人看不到的暗处,搭在少年手腕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   酥麻感传来,苏晚星瞪了他一眼,换来对方嘴角更明显的弧度。   “继续继续!”林和裕唯恐天下不乱,敲着桌子催促下一轮。   游戏重新开始,骰子在触控桌面上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家又玩了几轮,江烬去往洗手间,林和裕趁机挪到苏晚星旁边的空位上,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脸上还带着亢奋。   他凑近了点,声音压低了:“对了星星,这次我真得好好谢谢你!”   苏晚星被他揽着身体晃了晃,有些莫名:“谢我什么?”   “还装傻?”林和裕拍了下他的背,“江烬都和我说了,要不是你和江烬说起我的事,他哪会让我来投资战队啊?”   林和裕眼神发亮:“不愧是好兄弟,够意思,知道我那会儿在家里被老头子念叨得快长毛了,想做点什么又找不到门路……”   他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苏晚星微怔的神情和陡然睁大的眼睛。   “我家那老头子以前老说我不务正业,自从我投了星尘现在逢人就夸他儿子有眼光……”林和裕眉飞色舞,“我哥我姐说我终于干了件正经事,前几天还给我卡里打了一大笔零花钱……”   林和裕说着,又用力拍了拍苏晚星的肩膀,笑容灿烂。   苏晚星同样为他高兴,然而开心之余,心里却升腾起疑惑。   虽然是兄弟,但他不会透露他人的隐私。   属于林和裕的私事,他也从未向江烬透露过一个字。   所以江烬是怎么知道的?   被长久忽略的疑点汹涌而来。   苏晚星忽然清晰地回想起许多细节:江烬对自己身体的敏感点、讨厌的食物、一些小习惯都熟悉得过分。   那种熟稔,有时甚至超过了他自己。   还有他对林和裕的态度、对苏栏张雅的表现、对于李简云和常青兰的了解……   苏晚星抿了抿唇。   一个陌生人,如何能精准地找到他,并对他以及他身边的人如此了解?   脑子一片混乱,苏晚星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惊涛骇浪显露出来,对还在滔滔不绝的林和裕笑了下。   “不客气。”虽然想不明白,但不妨碍苏晚星替江烬收下道谢。   林和裕完全没察觉到异样,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就被雷鸣新一轮的吆喝声吸引过去,加入了新战局。   苏晚星坐在喧闹的中心,继续和大家玩游戏,心思却飘得有些远,心不在焉地回想自己和江烬相遇后的一点一滴。   又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   江烬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额前的黑发沾了点水汽,被他随意地捋向脑后。   江烬走回卡座重新在苏晚星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他偏头发现苏晚星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微微挑了下眉:“怎么了?”   苏晚星摇了摇头:“到你了。”   江烬应声,拿起骰子摇晃。   苏晚星喝着饮料,用眼角的余光极其隐晦地再次扫过江烬的侧脸。   江烬似乎毫无所觉,懒散笑着的模样很平和。但是苏晚星看着看着,心中的疑窦却越发浓重。   ……   随着星尘战队一路高歌猛进,看好战队的粉丝也越来越多。然而,就在星尘即将迎来与春蚕的焦点之战前夕,网络风向骤变。   一些匿名的帖子、论坛讨论和营销号文章如同雨后毒蘑菇般冒了出来,标题耸人听闻。   《惊!LPL新星Hug竟是豪门假少爷?鸠占鹊巢十八年!》、《电竞新贵还是道德瑕疵?起底星尘Hug苏晚星的“假少爷”人生》、《霸占真少爷人生享尽荣华,如今还有脸接受“小少爷”称呼?》   文章内容极尽扭曲之事,将苏晚星被苏家发现抱错,黯然离开的过程描绘成他贪婪霸占不属于自己人生的罪证。   指责他享受着“假少爷”身份带来的优渥资源和教育却不思进取,如今在电竞圈风光无限,还让粉丝称呼他为“小少爷”,简直是恬不知耻,是对真正受害者的二次伤害。   水军下场带节奏,不明真相的路人被煽动。   #星尘Hug假少爷#、#鸠占鹊巢苏晚星#等话题迅速冲上热搜。谩骂、嘲讽、人身攻击砸向苏晚星的个人社交账号和星尘战队官博。   训练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晚星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留言,嘴唇抿紧,握着鼠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试图集中精神打训练赛,但一个走位失误被对方抓住,屏幕瞬间灰暗。   浑浑噩噩的状态维持到训练赛结束也没能掰回来,看着1:2失败的界面,苏晚星低声道歉,声音有些哑:“我的。”   岳涛和江烬去讨论危机公关的方案了,队友们都担忧地看着他。   他们压根就不知道什么苏家、常家,也不关注真假少爷,对于江烬说笑“小少爷”的事情,也只当做两人的情趣,从没认真放在心上过。   此时看着苏晚星因为这件事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有些难受。   “其实还是我的锅,我当时应该提前提醒你们开播了。”雷鸣挠了挠脑袋。   陈利拍拍苏晚星的肩膀:“星星,别理那些傻逼。”   “靠!哪来的疯狗乱咬人!”向来好脾气的米梦霖这次干脆直接开骂,引来侧目。   他有点不好意思,安慰苏晚星,“星哥,你明明人很好的。”   他们相处这么久,早就了解苏晚星的为人,知道他根本不是营销号口中鸠占鹊巢恬不知耻的性格。   而且结合营销号列出的时间线,几人也基本可以把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和当初苏晚星突变的面色联系起来了。便更知道,苏晚星从来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或者索要过什么。   苏晚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但谁都看得出他的状态受到了影响,眼神里少了平日的锐气,增添几分疲惫和茫然。   看着他这模样,大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忧心忡忡地闭上嘴,望眼欲穿地往门口瞥,希望江烬能有办法。   队友们安安静静地继续训练,苏晚星坐在位置上没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时不时敲敲打打。   “你要做什么?”江烬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他不知何时走了回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苏晚星。   “我……”苏晚星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想发个声明,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江烬打断他,俯身,双手撑在苏晚星的椅背上,将他抱住,“解释你是被赶出来的,还是解释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根本不知道什么真假少爷?你觉得有用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听着有些尖锐。   江烬的话语太不客气,苏晚星死死憋着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沁了出来:“可是……”   江烬摸了摸他的脸颊,触手冰凉,轻叹一声:“没有可是。”   他视线扫过苏晚星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谩骂,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上一世没有什么黑粉大规模发#知名恐游主播Star竟然是鸠占鹊巢假少爷#等评论,以至于江烬没想到,这次一时疏忽,忙于比赛暂时没时间腾出手收拾他们,就给苏晚星惹来这么多乱子。   ——是了,毕竟主播对于苏家来说不是什么正经职业,甭管多少粉丝也得不到苏家的认可,而很有可能夺得全国冠军甚至代表国家进世界赛的电竞选手则有不同。   江烬微微呼出一口气,让系统调出这段时间查找出来的各种线索。   常家古怪的家庭关系、常青兰长期异常的财务流动、卫明受雇于常青兰的证明……还有一份指向性极强,能够证明管家在苏栏的授意下更换亲子鉴定样本的通话记录片段。   心中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别担心。”江烬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苏晚星紧蹙的眉心,然后下滑捧住他的脸,在队友们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亲了亲苏晚星微凉的额头,“交给我。”   苏晚星愣住了,看着江烬近在咫尺的眼睛,混乱的情绪平复下来。   ……   在当事人封闭训练不回应的情况下,舆论没能进一步扩展。   与春蚕的比赛如期而至,现场座无虚席,线上观赛人数突破平台峰值。   网络上的风波让这场比赛蒙上了一层奇异的色彩,支持苏晚星的粉丝高举着“星崽加油”、“Hug我们信你”的灯牌,但现场也混入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零星地喊着刺耳的话语。   不过专心打比赛的人都没空搭理这些跳梁小丑。   双方的比赛异常胶着。   BO3又一次打满了三局。   春蚕的教练显然做足了功课,第一局,前三手BAN位,毫不犹豫地按掉了江烬大放异彩的破障之锋和影流之主,同时封锁了苏晚星近期手感火热的深渊巨炮。   岳涛眉头微蹙,迅速调整策略,反手BAN掉对方擅长的开团辅助和版本强势中单。   选人阶段,春蚕一抢版本T0级别的功能性打野森之守护,岳涛则果断为江烬拿下偏控图支援的盲僧,并为苏晚星锁下后期大核虚空之女。   比赛开始。   春蚕的开局策略极其明确——压制江烬的盲僧。   森之守护在春蚕手中化作了视野和控图的利器,利用被动快速清理野怪,并在关键隘口、河道草丛以及星尘的红BUFF区域疯狂布置视野。   江烬的盲僧每一次动向,几乎都被春蚕尽收眼底。   3分钟,江烬尝试Gank上路。   然而他刚踏入河道,春蚕上单亚元就仿佛未卜先知般立刻后撤,同时中路法师给亚元套上了加速。江烬的EQ二连被亚元一个灵巧的战术横扫外圈减速后轻松扭开,无功而返。   与此同时,春蚕下路霞羽组合凭借英雄强势期,将兵线牢牢压在星尘塔下。   5分钟,第一条小龙刷新。   春蚕利用下路线权和打野提前布置的视野轻松控下,江烬的盲僧尝试争夺,但被法师和射手联手骚扰逼退,只能眼睁睁看着小龙被收掉。   “视野被压制得太死了。”解说敏锐地指出,“Star的盲僧像被困在蛛网里,每一步都被春蚕看得清清楚楚。森之守护这个点,把视野和控图做到了极致。”   正如解说所言,春蚕这一局的运营和资源控制做得太好了。   敌方打野利用视野优势,不断指挥队友进行小规模换血和资源置换,江烬几次试图Gank中路或下路,都被对手法师的加速或羽的及时支援化解。   星尘线上队员打得束手束脚,补刀虽然咬住,但地图资源持续丢失,经济差距在无声无息中慢慢拉开到接近两千。   最后,春蚕凭借老辣的运营和针对性的BP,成功限制了江烬前期的节奏,并通过一波精妙的四一分推牵扯,拿下了首局。   星尘0:1落后。欺凌9肆留姗漆姗伶   第二局,背水一战的星尘在岳涛的调整下,拿出了新阵容。   江烬选出版本冷门但极其擅长野区遭遇战的狂战士,苏晚星则祭出了他苦练已久,射程极长的后期炮台型ADC双枪忍者。   前期,星尘依旧被春蚕压制,经济小幅落后。   关键的龙魂团战,米梦霖的坦克用肉身开团顶住第一波爆发,陈利的辅助闪现控住对方关键C位,江烬的狂战士开启大招免疫控制,无视一切冲进对方后排!   苏晚星的双枪忍者则在最安全的距离架起炮台,开启技能超负荷射击,攻速暴涨,一发发带着毁灭气息的子弹精准制导,疯狂倾泻在春蚕阵型之中。   在江烬吸引了成吨火力并搅乱阵型的情况下,苏晚星打出了爆炸性的AOE伤害!   “Penta Kill!!!不可思议!!!”解说激动得破音,“五杀!Hug!Hug拿下了五杀!!   一波不可思议的五杀团灭,让星尘逆转局势,一举扳平比分。   第三局决胜,气氛紧张到极致。   双方鏖战至四十分钟,经济始终咬死,远古巨龙和大龙即将同时刷新,决定胜负的终极团战在龙坑爆发。   雷鸣的法师拼命打残对方打野并拖延时间,米梦霖和陈利死死顶住正面,江烬的盲僧在混乱中闪现,手速飞快地将春蚕发育超前的ADC重击丢进队友的包围圈。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苏晚星的羽开启一技能规避致命伤害,落地后闪现调整位置,同时瞬间切换装备,开启大招,将羽毛如同疾风骤雨般甩出!   “漫天飞羽!倒钩!定住了!Hug定住了三个!输出!还在输出!春蚕的ADC被秒了!辅助也倒了!星尘要赢了!”解说嘶吼着。   苏晚星的羽在队友用生命创造的空间里,打出了逆天的收割操作,随着春蚕基地水晶轰然爆炸,星尘以2:1的比分,艰难地啃下了一块硬骨头。   “Victory!”巨大的胜利字样闪耀在星尘选手席的屏幕上。   队员们激动地跳起来拥抱。   苏晚星摘下耳机,大口喘着气,手指因为极致的操作还在微微颤抖,脸上是汗水混合着亢奋的红晕。   解说的欢呼还在继续,他是当之无愧的MVP!   赛后采访环节,主持人自然将话筒递给了本场最大功臣苏晚星,场馆内大部分粉丝都在疯狂欢呼他的名字,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Hug选手,恭喜你们拿下这场关键胜利!刚才第三局最后那波团战,你的羽简直是天神下凡!能说说当时是怎么做到如此冷静和精准释放技能的吗?”主持人问。   苏晚星接过话筒,平复了一下呼吸,灯光打在格外明亮的脸上:“当时没想太多,就是觉得队友给我创造了机会,我必须站出来……”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观众席前排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盖过了所有欢呼。   那人歇斯底里地吼叫:“小偷!苏晚星你偷了别人的人生还有脸站在这里?!滚下去!鸠占鹊巢的骗子!”   嘈杂声音瞬间刺破了胜利的喜悦,现场一片哗然。   安保人员迅速朝声音来源冲去,苏晚星脸上的血色褪尽,拿着话筒的手指瞬间冰凉,眼眸微微睁大。   主持人也有些无措,正要赶紧说点什么把气氛拉回来,站在苏晚星身边的江烬却面无表情地接过了苏晚星手里的话筒,并将颤栗的少年的身形稳住。   江烬将话筒凑到唇边,目光精准地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低沉冷锐的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响彻在沸腾后又瞬间凝滞的场馆。   “鸠占鹊巢?”江烬的嘴角勾起一个充满嘲讽的弧度,“不见得,恐怕某些人想要‘狸猫换太子’以及‘贼喊捉贼’,才更经典一些。”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狸猫换太子?贼喊捉贼?   主持人也完全愣住,忘了控场。   说完这句话,江烬没再讲些什么,将话筒塞回呆滞的主持人手中,环住苏晚星离开。   离去的身影无视了身后瞬间引爆的巨大声浪和无数闪烁的闪光灯,留下全场目瞪口呆的观众,和一个让吃瓜群众瞬间振奋起来的悬念。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山呼海啸般的混乱声浪,后台休息室的气氛比打完决胜局还要凝重百倍。   “江烬!你刚才在台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岳涛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错愕。   什么狸猫换太子?!   这件事在商议公关方法的时候,对方从没有和他说过。   陈利、雷鸣、米梦霖也围了上来,他们看看苏晚星,又看看神色冰冷的江烬,脸上写满欲言又止。   苏晚星也终于从刚才的冲击中回神,抓住江烬的手臂,指尖微凉:“江烬?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心跳得飞快。   江烬握住苏晚星发凉的手指捏了捏,没有立刻回答岳涛,而是看向门口:“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大家早已习惯了听从江烬的指令,闻言也没再追问什么,坐在休息室里闭目养神。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的林和裕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他满脸都是狂怒与难以置信。   “妈的!苏栏这个老畜生!”林和裕几乎是咬着牙骂出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径直走到江烬和苏晚星面前,将文件袋重重拍在他们旁边的桌子上。   苏晚星有些疑惑地看着林和裕,对于他的突然造访有些意外。   但他很快就认出来对方拍在桌子上的袋子的名字属于鉴定机构,再结合江烬的话语以及林和裕进门时谩骂的内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走过去拿起文件袋。   江烬站在苏晚星身后,稳住对方微抖的指尖,与他一同浏览上面的内容。   四份报告,分别鉴定了苏晚星与苏栏、苏晚星与张雅、常明哲与苏栏、常明哲与常青兰的亲权概率,均达到了99.99%以上,得出符合亲生关系的结论。   苏晚星怔怔地,低着脑袋,看不清表情。   林和裕看他安静的模样,缓了缓拿到结果后暴怒的情绪,有些担忧地喊了一声:“星星,你没事吧?”   网络上第一次有人爆料苏晚星“假少爷”的身份时,林和裕便很为苏晚星担忧了,但碍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出头,也只能干着急。   直到接到江烬的一通电话。   江烬说:“林和裕,我如果没记错,何家那边有生物医药公司,支持进行亲子鉴定。”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林和裕压根没反应过来江烬的意思,但等看到江烬交给他的四份样本之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江烬是怀疑苏晚星被人联手做局了!   怀揣着惊疑不定的心情保守这个秘密,林和裕佯装什么都不知道,每天如常地发送朋友圈,可把他给憋坏了。   此时拿到鉴定结果以后,更是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憋闷情绪。   这样的结果到底算好还是坏?   林和裕不知道,只是此时看着苏晚星惨白的脸,深深地产生了对苏栏的憎恨。   队友们也意识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震悚之下鸦雀无声,休息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烬手中的报告上,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晚星。   他们震惊到失语,在极度的懵逼中,被眉头紧锁的岳涛安静地带出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只剩下江烬和苏晚星两人。   苏晚星大脑一片空白。   此时的茫然比得知自己不是苏家亲生子更甚,脑袋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嗡嗡”地全是回音。   他慢慢地眨着眼,看看报告,又看看江烬,再看看报告,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字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像天书一样难以理解。   “我……我是……”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嘶哑,濒临崩溃。   江烬收起报告,走到苏晚星面前,看着对方骤然发红瞪大的眼眼眸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杂乱情绪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深沉的晦暗。   “苏晚星,你没错。”   江烬的声音异常沙哑,他伸出手臂,将丢了魂的苏晚星揽进怀里,揉捏他的肩颈:“有问题的是苏栏。”   苏晚星的脸埋在江烬的怀里,身体僵硬无比,过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找回了知觉。   细微的颤抖从少年被江烬紧拥的脊背传递出来,他没有哭,只是呼吸变得又深又重,带着溺水般的窒息感。   江烬怀抱的力度几乎让他感到疼痛,但这疼痛却在此时成了唯一的锚点。   “我没错……”   “是他们……是他们……”   苏晚星对这样轻微的痛意有些依赖,抓紧了江烬的衣摆,神游天外般断断续续重复着江烬的话。   深呼吸压制泪意之间,他被对方紧揽着,在感受到手臂越来越痛,骨头似乎都被人用力揉捏挤压以后,没忍住轻轻地动了动手指。   “江烬……”苏晚星带点哽咽的声音,从江烬胸前传来,“你怎么了?”   苏晚星敏锐地感觉到江烬此刻的状态不对。   男人紧箍着他的手臂传来的力量,与压抑着的情绪,似乎比他骤然得知真相的冲击还要强烈一些。   江烬收紧怀抱的动作顿了一下,如梦初醒似的松了力道。   他看着怀里苏晚星无措又担忧的眼睛。   少年的眼眶通红,像个大号兔子似的,但是现在却顾不上哭,清澈的眼底映着自己此刻难看的脸庞,眼中写满了关切。   闭了闭眼,江烬一点点地收敛自己的情绪。   ——荒谬。   ——可笑。   ——自嘲。   尽管已经从蛛丝马迹中猜到了真相,但当看到板上钉钉的证据时,江烬本以为已经坚硬如铁的心脏还是抽痛了一下。   导致他所有痛苦的源头,竟是由亲生父亲导演的骗局,而目的仅仅是为了能够让私生子鸠占鹊巢,更好地继承他的资产。   戾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江烬的面上却平静,甚至轻柔地抚了抚苏晚星的眼皮,语气低低地带着哄:“没事,你别哭。”   “我不哭。”苏晚星的声音也发闷,勾了勾江烬手指,“你才像是要哭了。”   江烬哑然,下巴抵在少年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没哭……我只是在想,星星可不能抛弃我。”   苏晚星一愣。   在巨大的冲击下,他压根没有想到这方面。   江烬担心自己回到苏家不要他了吗?   皱眉抬头,苏晚星捧住江烬的面庞,看到他眼底闪烁的红意,不知为何,明明对方看起来很镇定,巨大的悲伤却瞬间攫取住了他。   顾不上再因为苏栏的行为伤感和愤怒,少年连忙踮着脚尖吻上了男人的唇瓣。   动作不甚熟练,却很认真地进行安抚:“不怕不怕。”   苏晚星一边说一边摸摸江烬的后颈,与他抵着鼻尖,望进对方冷潭般潋滟水光的眼眸。   “我不会离开你。”他说。   想起自己似乎一直没有给过江烬什么像样的承诺,尽管有些难为情,苏晚星还是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对江烬道:“一颗行星只遵循一条轨道。”   “江烬。”   “在他们放弃我以后,你就是我在宇宙中唯一的轨道。”   ……   无需任何犹豫,在征得苏晚星同意后,江烬将四份亲子鉴定报告的扫描件,连同系统早已准备好的前因后果和关键资料一并上传,编辑了一条言简意赅却足以引爆全网的微博。   【@星尘-Star:私生子上位真相,清者自清。@星尘-Hug [图片][图片][图片][图片][音频链接]】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煽情的控诉,只有事实和铁证。   这条微博如同一颗投入深水中的核弹,瞬间炸翻了整个互联网!   #苏晚星亲子鉴定报告#、#苏栏狸猫换太子#、#苏家管家录音#、#常明哲私生子# 、#私生子上位#等词条以恐怖的速度屠榜热搜,后面统统跟着一个血红的“爆”字!   鉴定报告铁证如山,录音里管家刻意压低却难掩紧张的声音和对方提及“苏总交代”、“确保常少爷身份”、“处理干净”等关键词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舆论彻底反转!   之前所有对苏晚星的谩骂和攻击,此刻都化作了滔天的怒火,汹涌地扑向苏栏、常明哲和李简云。   “我的天!惊天反转!苏晚星才是真少爷?!”   “苏栏为了私生子常明哲亲手调换鉴定报告,把自己亲生儿子打成假少爷赶出家门?!他还是人吗?!”   “好一出小三上位,母凭子贵,吐了!”   “李简云知道吗?他跟个私生子在一起还打压真少爷?”   “张雅太惨了,以为把自己亲生儿子迎接回来了,没想到其实是亲手把亲生儿子赶出了家门。”   “我们星崽才惨好吗?被亲爹这么算计!倒了八辈子血霉做他儿子。”   “我靠气死我了!人干事?兄弟们上啊!”   “给Hug道歉!给星尘道歉!”   江烬雷霆出手、系统在网上加持热度,电竞圈和星辰战队打过交道的友人们齐心协力转发,苏氏集团的股价在开盘瞬间断崖式暴跌,直接触发熔断。   无数愤怒的股民和网民涌向苏氏官网和苏栏的个人社交账号,谩骂声讨铺天盖地。合作商纷纷宣布终止合作,银行催贷电话响个不停,整个苏氏集团大厦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苏家别墅。   张雅站在客厅中央,精心打理的卷发散乱地黏在额角,昂贵的睡衣领口被扯开一道口子。   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几步之外的苏栏,目光淬了毒一样,恨不得将眼前这个男人凌迟。   “狸猫换太子……苏栏——”张雅的声音刺耳,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你为了个贱人的野种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要了,你算计我!你把我当傻子耍了十八年!”   她猛地抓起手边一个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向对面。   苏栏偏头躲开,烟灰缸擦着他的鬓角飞过,“砰”地一声砸在身后的油画上,玻璃画框应声碎裂,名画上的人物面孔扭曲。   “你疯够了没有!”苏栏低吼,他的状态同样糟糕。   西装皱巴巴,领带歪斜,下巴是几天没刮的青色胡茬,在极度疲惫中几乎压抑不住自己暴戾的情绪。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公司那边的噩耗……   而这一切都源于网络上该死的亲子鉴定和录音,那个叫江烬的混混,到底是怎么挖出这些的?   “我疯?对!我是疯了!被你这个畜生逼疯的!”张雅歇斯底里地扑上来,长指甲不管不顾地抓向苏栏的脸,“你毁了我!毁了我儿子!”   “你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看我的吗?都在说我是个蠢货,亲手把亲生儿子赶出去,把个野种当宝供着!苏栏,我要杀了你!!”   苏栏猝不及防,脸上瞬间被划出几道血痕,火辣辣的痛感彻底点燃了他压抑的怒火。   他一把抓住张雅挥舞的手腕,猛地将她掼倒在地毯上。   “闭嘴!贱人!”苏栏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当年要不是你张家势大,我会娶你这个蠢货?”   “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儿子苏晚星!骄纵任性,除了惹是生非还会什么?明哲比他懂事一百倍!他才是能继承苏家的人!”   “明哲?常明哲!那个贱人的儿子!”张雅摔得头晕眼花,却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泪水混合着疯狂,“他懂事?他懂事到爬上李简云的床抢星星的对象?懂事到让你为了他改亲子鉴定?”   她歇斯底里:“苏栏,你就是个被下半身支配的蠢货!为了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搭上整个苏家!报应!这都是你的报应!”   苏栏被戳到痛处,抬脚就向倒在地上的张雅踹去:“要不是你蠢得像猪,整天就知道跟那群女人攀比炫耀,能发现不了蛛丝马迹?还张家?现在张家会多看你一眼吗?!”   苏张两家是姻亲不假,但是张家早就对扶不上墙的女儿失望了,哪会管顾张雅。   张雅发出尖叫,拼命蜷缩身体躲避,苏栏的皮鞋重重踹在她的小腿上,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   “对,我蠢,我活该……”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可你呢?苏栏,你机关算尽最后得到了什么?”   在崩溃下,张雅反而看清了很多东西:“你总是阻拦星星进集团,恐怕就是要给你宝贝儿子留位置吧?”   “可惜,你宝贝私生子也是个蠢的,看星星离了苏家还是春风得意,坐不住了是吧?”张雅冷笑着,跌跌撞撞地坐起来,一字一句往苏栏心窝戳。   “他非要让人给星星泼脏水,没想到功亏一篑反而被人翻出了脏事……你的苏氏集团……哈哈……完了……全完了……”   苏栏踹出去的动作顿住,看着地上状若疯癫的妻子,再看看一片狼藉的豪宅,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酸酸甜甜的一章[抱抱][害羞][彩虹屁]   才注意到收藏过了三千,营养液也超过一千了,这章有收藏过三千的加更~然后营养液过一千的加更我这两天写一下[求求你了][抱抱][害羞][好的][求你了]希望大家继续多多支持灌溉呀[好的][好的][好的]   再贴一次加更说明:营养液/收藏/评论每突破一千加更一次喔,我没注意到的话宝子们可以提醒一下[亲亲][亲亲][亲亲] 第85章 你是来自未来的我?   苏栏靠在碎裂的画框旁,双手插进发里。   他不懂——   他精心策划天衣无缝的安排,怎么就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混混,用几张纸和一段录音,彻底掀翻了呢?   疲惫和不甘啃食苏栏的理智,他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地上的张雅,仿佛要将所有的怨毒都倾泻在她身上。   “都是你!”他低骂着扑了上去。   而张雅不再躲避,尖叫着用指甲抓挠,用牙齿撕咬。   两个曾经在人前光鲜亮丽体面无比的豪门夫妻,此刻像最粗鄙的市井泼妇,互相诅咒撕打。   精心保养的假面被揭下,只剩下满地狼籍。   李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   李简云站在窗前往下看,手里端着一杯已然冷掉咖啡。作为都市精英,他往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几缕垂落在额前,透出几分潦草。   秘书敲门进来:“李总,这是公关部的报告。”   她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犹豫了一下继续说:“当前舆论对我们很不利。”   真假少爷事件曝光后,不止是苏家遭受动荡,李氏集团这边也好不到哪去。   尤其是李简云前阵子带着常明哲高调出席各种宴会的行为,当时得到的恭维有多好听,此时扎在身上的回旋镖和鄙夷就有多疼。   “李氏继承人识人不明”、“李简云与私生子沆瀣一气”、“联合私生子打压婚生子”这些话题热度居高不下,这几天有不少合作方,都在向集团表达隐晦的关切。   李简云没有转身,闭了闭眼。握着杯子的手背青筋鼓起。   自常明哲回归苏家后,围绕在他和常明哲身上的所有赞誉——“郎才郎貌”、“强强联合”、“李家苏家珠联璧合”——在此刻都变成了讽刺。   他不再是眼光独到的青年才俊,而是“把鱼目当珍珠”的瞎子,以及“可能早就知情却故意推波助澜”的阴谋家。   甚至有人猜测李简云和常青兰和常明哲联合了起来,想要把苏氏集团收入囊中。   他冤枉吗?   李简云抿紧唇瓣。   他承认自己厌烦苏晚星,不喜对方骄纵任性的脾气,厌恶对方毫不掩饰的爱慕带来的麻烦。   当得知常明哲才是苏家真正的血脉时,他几乎是松了口气。常明哲温顺、懂事、识大体,懂得审时度势,在恰当的时候帮他在合作商面前长脸,从不给他添麻烦。   而不像苏晚星那样,时时刻刻需要他人来提供情绪价值。   在常明哲营造的温柔乡里,李简云确实感到舒适。   所以他默许了常明哲对苏晚星的排斥,甚至在某些场合推波助澜地表达了对对方的欣赏。   ——或许这在无形中加剧了苏晚星在苏家的困境。   他承认,但自认罪不至此。   李简云以为,他接受常明哲只不过是顺水推舟清除一个麻烦,同时扶持更合适的联姻对象。   却从没想过所谓的真相会如此不堪。   更没想过,这一切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被公之于众,将他和李氏集团都拖入泥潭。   陷入回忆。李简云沉默着,桌上的内线电话却突然响起。他一怔,转身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威严:“简云。”   “爷爷。”李简云竭力维持着平静。   “公司的事情你暂时不用管了。”老爷子叹息一声,语气很冷,“舆论闹得太难看,董事会这边给的压力很大。经过讨论,简风会暂时代理你的职务,你先把手头的事情放一放休息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休息?”李简云的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不稳,“爷爷,我可以处理的,这只是暂时的风波……”   “够了!”老爷子的声音陡然严厉,“简云!你太让我失望了!公私不分,识人不明,还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给公司造成了多大损失?!”   “让你休息是给你体面!这段时间好好想想你错在哪里。”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嘟……嘟……嘟……”   李简云呆愣地举着听筒,听着忙音,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的侧脸,却照不进他怔愣的眼底。   精心维持了二十多年的矜贵精英面具,在这一刻出现清晰的裂痕。   ……   星尘战队基地,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窥探。   两天前,当网络上关于苏家真相的舆论风暴达到顶峰时,教练岳涛果断没收了江烬和苏晚星的手机。   并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宣布:“给你们放假两天,调整状态,天塌下来也等打完夏季赛再说。”君羊 ⒍8饲钯⒏⒌1舞六   他的本意是让江烬好好安抚情绪大起大落的苏晚星。   然而,现实却截然相反。   属于江烬和苏晚星的宿舍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浓郁暧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苏晚星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双人床中央,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片光洁却布满红痕的肩头和汗湿粘在额角的发丝。   他累得不行,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尤其是腰和腿,酸软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嗓子干得发紧,带着使用过度的沙哑感。眼皮沉重地耷拉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   岳涛的放假令,仿佛解开了江烬身上某种无形的枷锁。   自从亲子鉴定报告抛出,确认了苏晚星才是苏栏亲生子的那一刻起,江烬的情绪就陷入了一种极其反常的沉默,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苏晚星,眼神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苏晚星起初被这突如其来的占有欲弄得有些懵。   但他倒也习惯了江烬对自己的掌控,读着江烬眼眸中深沉的情绪,只觉得心尖像是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于是,这两天里,安慰者与被安慰者调转了过来,苏晚星反而成了那个默默承受和努力安抚的人。   完全无力去想苏家的烂摊子,他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应对江烬汹涌的情绪浪潮上。   任由莫名患得患失的江烬将他按在床上、抵在墙上、抱进浴室……一遍遍地索求,用最直接的方式感受着男人用力到近乎暴戾的占有和确认。   难捱和昏沉间,苏晚星笨拙地回应着江烬的呼唤,用沙哑的声音一遍遍低喃着“我在”、“不走”、“只是你的”……直到精疲力竭,沉沉睡去。   别说下床,苏晚星连吃饭都是江烬在确定他睡着后,才去基地食堂端来的食物。   江烬把昏昏欲睡的少年从窝里挖出来,一口口地将食物喂下去,然后将喂食的过程渐渐演变成新一轮的纠缠。   想到这两天浑浑噩噩中被摆出的各种姿势,苏晚星脸颊滚烫,在暗自咬牙间,听到了门外走廊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小心翼翼的交谈声。   来自于其他三名队友。   “星崽还没出来吗?”雷鸣的声音满是忧虑,“这都两天了,饭都是江队端进去的,该不会伤心坏了吧?”   “肯定很难受。”米梦霖小声附和,“换谁经历这种事都要难过。”   “唉,江队也不容易,一边要处理外面的事,一边还要照顾星星。”陈利叹了口气,“我们要不要敲门看看?就说送点水果?”   门内,裹在被子里的苏晚星清晰地听到了队友们充满关切的低语,脸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朵尖。   身体上的难过倒是真的,但原因……   天差地别啊!   生怕队友开门看见自己这幅模样,苏晚星艰难地把自己更深地拱进被子里,恨不得原地消失。   就在这时,浴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刚洗完澡的江烬走了出来。   他只穿着宽松的运动长裤,上身肌肉线条流畅富有力量感,水珠顺着满是抓痕的腹肌滑入裤腰。看到苏晚星把自己埋进被子的动作,又听到门外隐约的议论,男人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江烬走到门边,并没有完全打开门,只是拉开一条足以让声音传出去的缝隙:“星星没事,就是眼睛哭肿了,暂时不想见人。”   门外瞬间安静了。   片刻后,传来陈利的回应:“哦哦,理解理解,那让星星好好休息!我们不打扰了!”   然后是三人放轻脚步离开的声音。   江烬关上门,落了锁。   转身看向床上,只见那团被子猛地动了一下,一个柔软的抱枕伴随着苏晚星的冷哼从被窝里被丢了出来,精准地砸向他。   江烬轻松接住抱枕,走到床边坐下。   他伸手,将裹得严实的被子剥开一个角,露出苏晚星憋得通红的脸,少年漂亮的眼睛确实有些红肿,不过显然不是哭的,而是累的。   “臭流氓……”苏晚星的声音嘶哑,没什么威慑力。   江烬把抱枕垫在苏晚星腰后,俯身在他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饿不饿?”   苏晚星气恼:“你说呢?”   “等着,我去给你拿炖汤。”江烬闷笑着起身。   不一会儿,江烬端着一碗香气四溢的鸡汤回来了。   他坐在床边,舀起一勺送到苏晚星嘴边。   苏晚星特别饿,一边瞪江烬,一边顺从地张开嘴小口地喝汤。   江烬看着少年安静的侧脸,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这两天里翻腾的阴郁和不安,终于慢慢沉静。   他伸出手臂,将人揽进怀里,让苏晚星靠在他胸膛上。   “现在知道装好人了。”苏晚星光明正大地蛐蛐江烬,身体却诚实地往熟悉的怀抱里缩了缩。   温暖的鸡汤下肚,驱散了部分疲惫,让苏晚星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江烬……”他靠在江烬温热的胸膛上,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想到什么,心脏略微加速,作出一副好奇模样,“你是怎么找到那些证据的?”   年少时苏晚星对于父母格外崇拜,觉得他们无所不能。   虽然现在没有这种情绪了,但也无法想象,江烬是如何在短短时间内,在苏栏那种老狐狸的严防死守下,挖出如此致命的铁证。   江烬喂汤的动作没停,又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管家的儿子要结婚了,急用钱,在市中心看中了套别墅。我找人‘旁敲侧击’了几次,让他明白,苏栏能给他的封口费是有限的,而且一旦事发,他将会第一个被推出来当替罪羊。”   事实上,在江烬根据系统提供的线索行动前,管家已经因为手头拮据和对苏栏卸磨杀驴的担忧,在是否向苏栏索要封口费之间犹豫。   江烬派的人的出现,只是加速和确保了证据的流向。   ——管家提前了向苏栏勒索的行动,而江烬让系统截留了对方发的邮件。   对此一无所知的管家焦虑地等待苏栏的反应,却因为苏栏无动于衷心中忧虑与怨恨交织,反而不敢声张和直白询问。   苏晚星点点头,喝下汤:“常明哲和他妈妈的头发呢?”   “卫明给的。”   “卫明?常明哲的爸爸?他怎么会帮你?” 这在苏晚星看来更难。   经过对证据的了解,苏晚星已经知道卫明只是常明哲名义上的父亲。虽然他没见过这人,但猜也知道他肯定拿了不少好处,怎么会背叛苏栏呢?   江烬嗤笑一声:“常青兰防他跟防贼一样,在家里当做佣人呼来喝去。卫明早就受够了看人脸色的生活,加之年纪不小,钱也挣得差不多了,就想回老家讨个正经老婆,生儿育女过安稳日子。”   他省略了系统从酒吧监控中捕捉到卫明喝醉后对朋友大吐苦水,抱怨常青兰刻薄寡恩的片段,虽然对方没明说,但那怨愤的情绪足够说明问题。   “我找到他,给了他一小笔钱,并且告诉就算没有他也有其他人。”毕竟要根头发而已,对于时常光顾美容院、理发室的常青兰来说非常好拿,江烬说,“而他很也爽快。”   原来如此。   苏晚星安静地听着,心中翻涌的情绪越发复杂。   他搅动碗里剩下的汤,垂下眼帘。   虽然江烬说得轻描淡写,但他能想到,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茫茫人海中精准锁定管家和卫明这两个关键人物,再分析他们的弱点,制定策略,说服和交易拿到证据,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和巨大的精力消耗。   这绝非易事。   而且,也不像是一个没有背景和靠山的普通人,可以在短时间内调查到的真相。   除非——   除非江烬有备而来。   抿了抿唇瓣,苏晚星眼眶发酸。   他放下汤匙,转过身,主动环抱住江烬的腰,把脸埋着他的胸膛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江烬,谢谢你。”   如果没有江烬……   苏晚星很难想象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处境。   江烬未答,只是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对方紧贴着他乱拱,乌黑掺着焰红的发蹭在颈边,再配上身上密密麻麻的红痕,更显得可怜可爱。   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苏晚星的耳垂,正要揶揄几句,苏晚星的下一句话语却如同惊雷炸响。   “江烬,你是穿越者?重生者?还是穿书的?”   这个时代,穿书、重生、系统……这些设定在小说和短视频里早就不是什么新鲜词。   江烬身上那种近乎预言家般的能力和对他的了如指掌,指向了一个在苏晚星认知里最符合逻辑,却也最荒谬的答案。   苏晚星慢慢抬起头,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探究和认真,牢牢锁定江烬深邃的眼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尽管觉得自己像是在异想天开,但苏晚星还是问了:“你知道未来的发展,是吗?”   少年黑白分明的眸子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直勾勾地瞧了过来,江烬避之不及,被他捕捉到了瞳孔微睁的瞬间。   端着汤碗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江烬脸上惯常的从容和漫不经心淡去,难以抑制地掀起波澜。   与此同时,系统在江烬的脑海里炸开了锅。   【警报!警报!检测到关键信息泄露风险!】系统的声音几乎要冲破江烬的耳膜,【啊啊啊啊啊啊宿主大大!快转移话题啊啊啊啊——】   彩色毛球在系统空间里吱哇乱叫,上蹿下跳,眼看着本就是负数的能量值疯狂波动,闪烁着危险的红色,它又怕又急。   好在苏晚星没猜中真相,应该能保住能量……吧?得到点慰藉的系统暗自落泪与庆幸。   结果下一秒——   苏晚星凝望着江烬的眼睛,在片刻的迟疑之后,又吐出了几个字。   “又或许……”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是来自未来的我?”   否则,如何解释江烬对他以及林和裕私事的了解,如何解释对方为他而来的执着,又如何解释这超越常理的未卜先知?   唯有自己,才能如此了解自己。   也唯有自己,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在遭受到自己的冷脸后,不厌其烦地靠近和伸出援手。   苏晚星的几个字让江烬的表情彻底凝住,也击溃了系统最后的侥幸。   【啊啊啊啊——!!!】系统的尖啸达到顶点,带着点绝望的哭腔,【呜呜呜,怎么又要被扣能量了呜呜呜——】   为了不让宿主被认出来,还专门给他换了躯壳的系统想不明白,它都做得这么天衣无缝了,为什么苏晚星还能认出来自家宿主。   心中满是难过,它不停地用细长四肢抹眼泪,看起来十足可怜的模样。   压根顾不上系统,江烬看着苏晚星眼眶飞速变红的模样,眼中起伏的波澜越发难止。   男人总显得游刃有余的眼眸此刻静静地,清晰地映出少年带着震惊和求证神情的脸。   江烬什么也没说,但苏晚星已然意识到答案。   ——他猜对了。   将他拉出泥潭的江烬,说会永远拥抱他的江烬,亲口承认为他而来的江烬……竟然真的是另一个时间或空间维度上的他自己。   得到这样的结论后,苏晚难以描述自己的心情,第一反应是茫然。   大脑像是被瞬间清空,所有的思绪、情感都被抽离,他呆呆地看着江烬,看着那张俊朗的脸,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江烬,竟然是苏晚星。   江烬,为什么会是苏晚星?   江烬,怎么能是苏晚星?!   少年漂亮的眼睛猛地瞪圆,瞳孔剧烈地颤抖着:“为……”   “为什么?”   苏晚星嘴唇难以抑制地抿紧:“你为什么会来找我?”   无法给予回答,江烬只得更加沉默。   不知道是不是误解了什么,苏晚星的情绪忽然有点崩溃,肩膀剧烈颤抖,呼吸急促。   在江烬的注视下,少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晶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江烬的胸膛上。   流得又快又急的眼泪很快就浸湿了少年的面庞,也染湿了江烬的皮肤,带来一片湿热的触感。   江烬看着怀里蓦地哭成泪人的少年,看着他瞪得大大的眼睛,没忍住扶额。   轻叹一声,他抬起手,指腹抚上苏晚星滚烫濡湿的眼角,试图揩去对方不断涌出的泪水。   “哭什么,没你想得那么坏……”江烬的声音低沉,有些好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卧室里有水龙头开闸了。”   他试图缓和一下沉重的气氛。   然而,苏晚星一点没笑,哭得更厉害,还猛地伸出手臂死死搂住了江烬的脖颈。   “我就哭……呜……我就要哭……”   苏晚星把脸深深埋进江烬的颈窝,压抑的哭声终于再也抑制不住,从喉咙溢出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的呜咽。   “呜……呜……”哭声不大,却充满了委屈和心疼,滚烫的眼泪在“呜呜”声中开闸,泄了江烬一身。   “是你……真的是你……呜……”苏晚星的声音闷在江烬的颈窝里,带着浓重鼻音和哭腔,语无伦次,“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啊……江烬……”   少年的话语伴随细微的呜咽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江烬清晰地感觉到苏晚星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死紧,充满了无助和难过。   江烬又忍不住轻叹。   他任由苏晚星抱着,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少年单薄颤抖的脊背进行安抚:“当然是我……”也只会是我。   “不哭了。”江烬捧着他脸轻哄。   但没辙,开闸的水龙头一点也收不住。   江烬能感受到苏晚星的眼泪流进了他的锁骨窝,汇聚成一小片温热的水洼,又顺着胸膛流入心脏,一点点积蓄。   少年身上残留的沐浴露清香混合着眼泪的咸涩气息,萦绕在鼻端。   泪水反复冲刷心房,汇聚出一汪热泉。   热泉的热气蒸熏,滚烫到江烬的眉眼都有些酸涩。   苏晚星哭了很久,久到江烬几乎难以捕捉时间的流逝,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然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江烬。   少年一双漂亮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你……”苏晚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看清江烬的脸,“一定是我太没用,害你过得很不好是不是?你是不是……受了好多苦?”   苏晚星问得格外急切。   问话的同时,搂着江烬脖子的手也松开了些,转而飞速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是不是哪里受过伤?或者是被人欺负了?”在苏晚星预想中,这么软弱矫情的自己,若非遇到了江烬,想必在社会上要经历好一番毒打。   “行了,别胡思乱想,我过得挺好的,来找你之前有车有房呢。”   江烬一把捉住苏晚星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腕,笑得无奈,将苏晚星的手拉到自己眼前捏了捏:“我过得很好,而且也没受伤。”   苏晚星不太相信:“那你是整容了?”怎么样貌变化这么大?   江烬又笑:“没,只是想来见你必须换个身体,新身体我很喜欢,你不喜欢吗?”   苏晚星……苏晚星当然是喜欢的,只是换身体这种事代价太大了,他一时间难以应和。   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江烬挑眉,拉着苏晚星的手摸摸自己的胸肌:“况且我哪儿你没仔仔细细地碰过?你觉得有哪里不好吗?在……的时候不是爱得要死么?”   男人说着混不吝的话。   苏晚星被他说得一怔,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去“感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亲密纠缠的画面。   强悍的体魄、灼热的体温、难以招架的精力……   确实,每一寸肌理都充满了力量感,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   脸颊瞬间爆红,苏晚星讷讷的。   “没……没有不好。”他啜泣着小声嗫嚅,“挺喜欢的。”   说完又转移话题:“我太傻了,我应该早点认出来你。”   苏晚星有点懊恼:“我一开始还对你那么坏,还骂你、赶你走……我……”   一想到自己最初对江烬的恶劣态度,想到自己曾把他当成居心叵测的混混,苏晚星就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自己揍一顿。   愧疚感如同潮水袭来,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积蓄。   江烬看着怀里又要掉金豆子的少年,心中既好笑又柔软。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彩虹屁][害羞][抱抱][亲亲] 第86章 我已经有自己的家了(营养液1000加更)   江烬当然知道苏晚星所谓的坏是什么,但那些骄纵的小脾气在他眼里从来都不是问题。   作点怎么了,爱作作呗,还能死咋滴。   如果苏晚星坏,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   江烬理直气壮地想着,还没忍住偏了一下思绪。   而且——   他听着脑海里因为能量狂掉而“嘤嘤嘤”哭泣的系统的声音,暗忖,如果苏晚星真的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那这傻系统可能得泪流成汪洋了吧。   压根不知道宿主在如何腹诽自己,系统此刻正沉浸在能量暴跌的巨大悲痛中:【呜呜呜……能量越扣越多了……宿主大大……嘤……】   彩色毛球泪撒系统空间,在江烬脑海里回荡的机械音配合着怀里苏晚星压抑的啜泣,形成了奇妙的二重奏。   江烬被这双重哭声弄得哭笑不得。   他低头看着苏晚星通红的鼻尖和不断翕动的泪眼,戳了戳对方眉心,然后在少年泪眼朦胧望过来的瞬间,低下头精准地吻住了他还在喋喋不休自责的唇瓣。   “唔……”苏晚星所有的声音被堵了回去,只剩下模糊的轻喘。   江烬的吻来得突然而炽烈,撬开苏晚星的齿关,长驱直入,彻底封缄了所有声音的源头。   苏晚星的反省被截断吞没,系统的嚎啕也在它被关进小黑屋的瞬间消弭。   使出了一箭双雕的计策,江烬描摹苏晚星的唇瓣,扣住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不给他任何喘息和继续哭泣的机会。   苏晚星被迫仰着头承受,红肿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鼻息间全是江烬身上沐浴露的气息。   身体因为之前的哭泣和此刻的刺激而微微颤抖,他下意识地想要推拒,手腕却被江烬更紧地握住。   直到苏晚星被吻得几乎缺氧,身体发软,江烬才稍稍退开些许。   额头抵着苏晚星的额头,江烬眸光锁着苏晚星迷蒙的泪眼,指腹摩挲过苏晚星肿烫的眼皮,拭去他残留的湿意。   “心疼我?”江烬的气息灼热地喷在苏晚星的皮肤上。   他目光扫过苏晚星被吻得嫣红的唇瓣,最终落回那双依旧含着水光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微妙弧度,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光掉眼泪可不够。”   微微偏头,男人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少年的耳廓,引起少年一阵细微的战栗。   苏晚星被吻得七荤八素,大脑处于半当机状态,下意识地重复,迷茫地看着江烬,“什么意思?”他还没意识到危险的临近。   “没什么意思。”江烬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觉得口头的感谢太轻了。”   说着,他抚上苏晚星的后颈,指尖摩挲着少年细腻的皮肤,引发对方一阵细微的颤栗。   江烬压得更低的,带着蛊惑意味的声音清晰地钻进苏晚星的耳朵里:   “不如给点实际的好处更实在。”   苏晚星瞬间明白了江烬的意图,身体一抖,什么震惊伤心难过心疼都顾不上了,只连忙往后缩,想爬下床:“你还来?我……我腰还酸……唔!”   逃跑未果,酸软的脚踝被人圈住拉回了怀里,少年抗议的话语被骤然封堵在炙热的唇齿间。   江烬的吻夺走了苏晚星所有的氧气和思考能力,抱着负能量哭得凄惨的系统被遗忘在小黑屋,温暖房间里刚铺上的被子被重新掀开。   少年那点微弱的抵抗,如同投入烈焰的雪花,瞬间消融。   细碎的呜咽和沉重的呼吸声再次交织在一起,昏暗的房间里,温度急剧攀升。   ……   短暂的休整结束,星尘战队重新投入了LPL夏季赛最后的冲刺阶段。   抛出了苏家的证据后,江烬便将后续的舆论监控和公关应对交给了系统、林和裕以及战队专业的公关团队,自己则全身心扑在训练和比赛上。   外界的滔天巨浪被隔绝在基地之外,峡谷才是他们此刻唯一的战场。   与老牌豪门朝歌战队的比赛安排在几天后。   见证过星尘对战春蚕的胜利以后,外界已经不会再小觑星尘,但赛前,外界还是普遍认为不论谁输谁赢,这还会是一场硬仗。   毕竟再怎么样,比起星尘这样的新战队,朝歌的底蕴还是要深厚不少。   然而,比赛过程却出乎意料的顺利。   第一局,岳涛封锁了朝歌核心中单的招牌英雄池,同时给江烬拿到了版本强势的打野琴。江烬一改往日凶悍入侵的风格,前期以极致的控图和反蹲为主,将朝歌打野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   每当朝歌打野试图发起Gank,总会发现江烬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反蹲位置,化解攻势的同时还能反打。   苏晚星使用的是寒冰射手,在江烬的指挥和陈利的保护下,大招屡屡在关键时刻命中朝歌关键C位,打断其输出节奏。   米梦霖和雷鸣稳扎稳打,线上不落下风。   二十分钟的关键大龙团,江烬精准抓住朝歌阵型脱节的瞬间,挖掘隧道进场闪现顶起三人,苏晚星万箭齐发减速多人,雷鸣的法师跟上爆炸伤害,瞬间融化朝歌双C。   一波1换5团灭后,星尘拿下大龙,摧枯拉朽结束比赛。qun溜叭司八8鹉①武⒍   第二局,朝歌调整策略疯狂针对下路。   岳涛早有准备,给苏晚星拿到抗压极强的戏命师,搭配陈利的保护型辅助圣盾之御。   苏晚星展现了惊人的应对能力,在对方打野和中单频繁光顾下,补刀竟未落后太多,并利用超远的射程和斩杀,在塔下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反杀,引爆全场。   江烬彻底解放,配合米梦霖在上路撕开巨大缺口,将朝歌上半区打穿。   中期转线运营,星尘凭借视野优势和江烬精准的指挥调度,不断掠夺资源,滚大雪球。朝歌试图在野区依靠完美团战翻盘,但江烬的盲僧如同战神,两棒秒杀了敌方ADC。   失去核心输出的朝歌兵败如山倒。   星尘没有给对手任何机会,稳扎稳打推平基地,干净利落地2:0拿下胜利。   两场比赛,星尘展现出了远超对手的战术执行力和团队协作。惊呆观众,引发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也让即将与其进行对战的战队睡神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夏季赛常规赛的最后一场,也是最关键的一场,星尘对阵与他们积分并列第一,既擅长运营拉锯,打法也凶悍无匹的睡神战队。   这场比赛将直接决定常规赛头名的归属,以及季后赛的有利位置。   整个电竞圈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从第一局开始,BP阶段就已经火药味十足。   睡神BAN掉了江烬上局发挥神勇的琴,又以抢代BAN拿走了英雄盲僧,并且一抢版本强势中单诡术妖姬。岳涛针锋相对,BAN掉对方打野两个英雄,给江烬拿到他同样擅长的破障之锋,并为苏晚星锁下深渊巨炮。   开局,睡神展现了他们招牌的中野联动。   妖姬配合打野盲僧三级强抓雷鸣的中路奥术之源,逼出闪现。六分钟,睡神中野再次联动入侵星尘野区,被江烬提前预判,反蹲到位。   双方爆发3v3小规模团战。   江烬的破障之锋利用地形配合一技能无法选中,极限操作规避关键伤害,率先击杀对方打野,拿到一血。   米梦霖的传送及时赶到,控住妖姬,苏晚星的深渊巨炮远程一炮轰中残血妖姬,完成收割!   星尘打出1换2,前期建立优势。   拿到优势的江烬开始了他的控图节奏。   峡谷先锋、小龙、敌方野区资源,尽在掌控。睡神试图利用妖姬的灵活性单带牵扯,但被星尘严密的视野和及时的支援化解。   二十分钟,装备初步成型的苏晚星在龙魂团战中开始发力。   陈利的辅助洛神大招精准定住对方AD,江烬破障之锋开大进场搅乱后排,苏晚星的深渊巨炮架起炮台,攻速暴涨,炮弹坠落在睡神阵型中,配合队友打出一波1换4。   拿下大龙,携着双龙Buff,星尘势如破竹,推平睡神基地,先下一城!   场馆内星尘粉丝的欢呼震耳欲聋,解说激动地分析着星尘完美的团战配合。   睡神队员脸色凝重,快速交流着。   第二局,睡神背水一战,BP更加激进。   他们放出了江烬的招牌英雄,却BAN掉了苏晚星上局发挥出色的深渊巨炮和另一个版本强势的AD羽,同时抢了开团极强的辅助深海泰坦,并给中单拿到对线压制力强势的明奕。   比赛开始,睡神一改上局的急躁,打得异常沉稳且极具针对性。   他们的打野虚空掠夺者放弃入侵,死保下路,配合泰坦的强开,频频对苏晚星和陈利施压。   苏晚星拿到的是偏发育的霞,前期战斗力较弱。   尽管陈利拼命保护,苏晚星走位也极其小心,但在对方中野频繁的四包二战术下,下路一塔还是早早告破,苏晚星的发育受到严重压制。   与此同时,睡神中单明奕凭借英雄优势和精湛操作,死死压制住了雷鸣的流浪法师,取得了线权和游走主动权。   睡神利用中下两路的优势,疯狂掠夺地图资源,控下两条小龙和峡谷先锋,经济差距迅速拉开。   星尘陷入了被动。   江烬的盲僧试图通过单带和抓单打开局面,但睡神的视野布控极其严密,支援速度极快,几次尝试都无功而返,反而被对方抓住机会推掉了边路防御塔。   关键的团战在二十五分钟爆发。   睡神占据有利地形,视野完全压制。   泰坦抓住星尘阵型调整的瞬间闪现二连,目标直指苏晚星的霞,苏晚星反应神速,瞬间开启大招规避控制,落地后闪现拉开。   然而睡神杀意已决,虚空掠夺者闪现跟上,天崩地裂的大招盖下,明奕的能量倾泻瞬间灌向霞,尽管陈利用身体挡掉了部分伤害,米梦霖也拼命切入后排试图限制明奕,但装备和等级的巨大差距下,苏晚星的霞还是被瞬间蒸发。   失去核心输出的星尘阵型崩溃,被打出0换4。   睡神抓住时机,没再给星尘任何机会,如同第一局星尘所做的那样,一路平推扳回一城。   比分来到1:1平。   场馆内的气氛瞬间逆转,睡神粉丝的呐喊声压过了星尘的支持者。   解说语气凝重:“睡神展现了他们作为顶级强队的调整能力和韧性,将比赛拖入决胜局,压力现在来到了星尘这边!”   星尘选手席气氛凝重。   苏晚星看着自己灰色的屏幕,抿紧了嘴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江烬摘下耳机,看着他,却是笑了笑:“我们其实没有压力,毕竟这不是季后赛,而且我们还是一支新队伍,就算是只拿到第二名也足够称道了。”   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入每个队员耳中,本来还被气氛弄得紧张的队友们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也没忍住露出点笑。   后台休息室,岳涛拿着战术板语速飞快,脸色同样不似外界想的那般严峻。   他和江烬的想法差不多,因此语气还算轻松:“他们下局肯定会继续针对Hug,Star,你需要承担更多输出压力。Thunder,对线一定要顶住。Dream,这局可能需要你拿能单带的英雄……”   队友们认认真真地点头,岳涛看着一张张年轻专注的面庞,露出笑容:“去吧,竭尽全力就好。”   决胜局的BP如同高手过招,刀光剑影。   睡神果然继续封锁苏晚星的英雄池,并一抢了版本极其强势的上单山隐。   岳涛思考了一下,最终给江烬拿到了野核英雄影流之主,给苏晚星拿到了灵活且有自保能力的裂空女射手,搭配陈利的保护型辅助风行者,中路雷鸣拿到推线支援快的冰霜女神,上单米梦霖则选出抗压开团的阿塔。   比赛开始。   双方都清楚这是决战,打得异常谨慎。   前十分钟,线上风平浪静,但野区的视野争夺和反蹲博弈激烈到令人窒息,江烬的影流之主一技能印记控制得极其完美,但睡神也严防死守,不让他轻易叠加层数。   转折点发生在第一条峡谷先锋。   双方十人提前落位,河道剑拔弩张,睡神泰坦试图强开苏晚星的裂空女射手,但苏晚星精神高度集中,走位飘忽,利用裂空女射手的技能眩晕禁锢了泰坦,同时,江烬的影流之主疯狂输出对方前排。   米梦霖的阿塔看准时机,冲入人群撞飞睡神核心,雷鸣的冰霜女神开启大招,透明冰箭落地精准定住对方核心AD!   “开得好!”解说嘶吼。   混乱中,苏晚星的裂空女射手二技能闪现规避伤害,落地后被陈利套上加速攻速暴涨,利箭如同疾风骤雨般甩向被控制的睡神众人,江烬的影流之主则利用印记伤害,在边缘疯狂输出收割!   Double Kill!   Triple Kill!   系统激昂的提示音响彻峡谷,裂空女射手和影流之主完美配合,在阿塔和冰霜女神创造的控制链中打出了毁天灭地的伤害。   睡神瞬间阵亡四人,仅剩打野狼狈逃生。   星尘打出一波2换4的完美团战,并拿下关键的峡谷先锋!   胜利的天平开始倾斜,星尘利用先锋连破中路两座外塔,掌握了视野主动权,江烬的影流之主印记层数开始稳步提升,伤害越来越恐怖。   睡神试图通过山隐来单带牵扯,但被雷鸣的冰霜女神和江烬的影流之主及时支援化解。   时间来到三十分钟,决定胜负的远古巨龙刷新。   双方十人再次集结龙坑,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视野布控到了极致,每一个草丛都可能爆发伏击。   睡神利用山隐的强势和泰坦强开,率先开龙。   “抢龙!”江烬的声音响在众人耳边。   米梦霖的阿塔顶在最前面,开启大招试图分割战场,睡神泰坦闪现进场,目标依旧是苏晚星的裂空女射手。   苏晚星瞳孔微缩,几乎是同一时间按下了闪现和二技能,二段位移险之又险地躲开了致命的二连,但泰坦的闪现大招解控加速,依旧黏了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利开启大招,巨大的保护结界笼罩在裂空女射手和影流之主周围,将两人笼罩在无敌领域之中,泰坦的所有后续伤害化为乌有!   “无敌!Oldtree的大招,保住了Hug!”解说激动破音。   睡神众人集火结界,试图在无敌结束的瞬间秒掉裂空女射手,然而,就在结界消失的刹那,江烬的影流之主一个极其刁钻的技能翻滚,调整位置,直冲而来。   他的目标不是残血的龙,也不是对方的前排,而是直指睡神后排的核心双C——明奕和AD羽!   与此同时,苏晚星的裂空女射手在无敌结束的瞬间,开启了大招,再次升空规避伤害。在空中,女英雄眼神锐利如鹰,周身爆发出惊人的光辉。   漫天的箭矢迸发,并如同受到召唤瞬间回拉,精准地禁锢住了试图集火影流之主的睡神上野辅三人。   “Hug!漂亮!控住三个!”解说疯狂呐喊。   江烬的影流之主在裂空女射手控住三人的瞬间,疯狂叠印记加速,走A对睡神被短暂控制的明奕输出。   一下,两下,三下!   配合印记的高额伤害,明奕血条瞬间蒸发。   秒杀!   “Star秒掉了明奕!”场馆沸腾。   秒掉明奕后,江烬毫不停歇,目标转向睡神的AD。   羽在风行者的保护下疯狂输出影流之主,但失去了明奕的爆发威胁,影流之主在裂空女射手的掩护和风行者的护盾加持下,硬顶着伤害冲锋。   睡神AD竭力走位,但影流之主的走位格外贴身,在极限的边缘狂舞,如同附骨之疽。   Double Kill!   睡神AD倒下!   睡神剩余三人从控制中恢复,不顾一切地扑向残血的影流之主。   然而,苏晚星的裂空女射手落地了,得到陈利的加速,攻速拉满,攒A的被动普攻倾泻在睡神剩余三人身上,陈利的风行者大招给到裂空女射手,击飞周围敌人。   米梦霖的阿塔和雷鸣的冰霜女神也在此时补上关键控制和伤害。   Double Kill!   苏晚星的裂空女射手在乱战中豪取双杀!睡神仅剩的打野残血仓皇逃离,却被守株待兔的米梦霖给收割。   “Aced!!!”   系统激昂的宣告响彻峡谷!   “赢了!一波!!”江烬的声音难得亢奋。   星尘五人无视残血的远古巨龙,带着兵线直扑睡神高地,失去所有抵抗能力的睡神基地在星尘队员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轰然爆炸。   “Victory!!!”   巨大的胜利字样闪耀在星尘战队选手席的屏幕上。   “赢了!星尘赢了!他们战胜了睡神!拿下了LPL夏季赛常规赛最后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胜利!!”解说激动得声音嘶哑,语无伦次。   整个场馆瞬间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尖叫淹没。   星尘的粉丝区域彻底沸腾,金红色的应援棒汇成一片燃烧的海洋,激动得恨不得跳起来互相拥抱。   身边的队友们在用力击掌,苏晚星看着屏幕上璀璨的“胜利”,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喜悦和疲惫同时涌上。   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手指因为刚才极限的操作还在微微颤抖,脸上是汗水混合着亢奋的红晕,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下意识去追寻江烬的目光。   却撞进了江烬含着笑意的眼眸。   江烬摘下耳机,在胜利的瞬间侧身望向苏晚星,眉眼弯弯,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灿烂的弧度。   舞台上方,无数金、银、红色的闪亮飘带从天而降,纷纷扬扬,洒落在舞台中央,洒落在星尘战队五名队员的身上、头上、肩上。   炫目的灯光聚焦在他们身上,将他们沐浴在一片璀璨夺目的光雨之中。   舞台中央,五个年轻的身影站在金色的飘带雨中,红色的队服如同浴火的凤凰翎羽,熠熠生辉。   解说的呐喊还在继续:“恭喜星尘战队在LPL夏季赛常规赛夺魁——”   汗水、泪水、飘带、震耳欲聋的欢呼……这一刻,所有的艰辛、质疑与风雨,都化作了加冕的荣光。   星尘战队,以无可争议的姿态,傲然屹立于LPL夏季赛的巅峰。   #星尘战队LPL常规赛第一#的词条如投入滚油的火星,引爆了关注赛事的所有粉丝。   电竞论坛、微博热搜、短视频平台,所有与《荣耀时刻》相关的角落都被“星尘”这个名字刷屏。   讨论的热度之高,甚至让社交平台的服务器都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我的天!星尘真拿第一了?!从LDL直升,常规赛第一,剧本都不敢这么写!   ——新军屠神!太燃了!Star和Hug这对下野组合简直无敌!   ——Hug最后那波控人接Star的收割,配合得行云流水,看得我头皮发麻!   ——全员猛男!Dream顶得住,Thunder抗压强,OldTree保护到位,Star指挥牛逼,Hug输出拉满!这才是真正的银河战舰!   ——粉了粉了!星尘牛逼!烬神帅炸了!星崽更是美强惨!   铺天盖地的赞誉汹涌而来,将这支年轻而锐气十足的队伍推上了神坛。   分析贴、高光集锦、选手个人向剪辑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江烬的指挥与收割、苏晚星的极限操作、整个团队在高压下的恐怖执行力……都成了津津乐道的话题。   粉丝们自发组织的“星尘所向,锐不可当!”口号响彻电竞圈。   而与这份炙手可热的辉煌形成鲜明刺眼对比的,是苏家和李家持续发酵的丑闻与颓势。   #苏氏集团股价再度熔断##李氏集团宣布李简云暂时停职#等相关词条,被网友们纷纷转发。   ——笑死,苏家那老畜生现在脸疼不疼?亲手把真太子爷赶出门,捧个假货私生子当宝,结果太子爷转头就拿了电竞圈常规赛冠军,未来可期!   ——李简云也是眼瞎心盲,放着真凤凰不要,非跟个山鸡搅在一起,现在好了,被连累得停职了吧?活该!   ——什么叫拣了芝麻丢了西瓜?苏栏和李简云完美演绎眼瞎。星崽离了那破家简直是蛟龙入海!看看人家现在,意气风发!   ——苏晚星是真的牛,被亲爹这么算计,赶出家门,愣是凭自己本事在另一个领域打出一片天,这心理素质和实力,不服不行!   ——就是!对比一下星星现在的发展和苏家和李家的鸡飞狗跳,啧啧,高下立判!   ——小少爷(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喊了吧?)用实力打脸!   这些嘲笑的评论一波接着一波抽打在苏栏、李简云等人脸上。   苏氏集团大厦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员工人心惶惶,合作终止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巨大的名誉损失使得每一个人的面色都极其凝重。   李家老宅里,李简云将自己关在房间,窗外城市的霓虹映在他晦暗不明的脸上,手机屏幕上正播放着星尘夺冠的集锦。   苏晚星在金色飘带雨中和江烬对望的模样被cp粉们单独做成了动图,嗑得天昏地暗……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   常规赛尘埃落定,星尘战队以积分榜头名的身份昂首挺进LPL夏季赛季后赛。   紧绷了近两个月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松弛。   基地会议室里,岳涛站在战术白板前,激光笔的红点勾勒出季后赛的版图。   “常规赛结束,积分前八的队伍进入季后赛。”岳涛的声音洪亮,带着点亢奋,“我们作为常规赛第一名,可以直接从四强开打,进入胜者组。”   LPL的季后赛采用双败淘汰制。   “胜者组和败者组并行,胜者组第一轮就是我们四强守擂,等待从下面打上来的挑战者。”岳涛言简意赅,“胜者组的队伍有两条命,输一场掉入败者组,还有机会杀回来。败者组的队伍只有一条命,输了直接淘汰,直到决出败者组冠军。”   激光笔的红点依次划过其他队伍的名字:“常规赛第二名,睡神,也是胜者组四强,和我们分列上下半区。”   “第三名春蚕和第四名朝歌需要从胜者组第一轮开始打,对手分别是第五名磐石和第六名疾风。”   “第七名雷霆和第八名孤狼则从败者组第一轮开打。”   岳涛的目光扫过围坐在桌旁的五名队员,在江烬和苏晚星身上停留了一瞬:“而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季后赛冠军,直通全球总决赛!”   “有信心吗?”岳涛笑着。   大家自然连连点头:“有!”   “那就好。”岳涛拍拍手,“但饭要一口口吃,这几天放假都给我好好休息,调整状态,享受胜利。不过别飘啊!真正的硬仗在后面。”   岳涛说到做到,给队员们放了几天短假。   不过连续高强度的比赛和训练让大家身心俱疲,外出游玩的兴致寥寥,干脆遵从雷鸣的提议,在基地宽敞的后院里弄了个烧烤派对。   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基地后院镀上一层暖金色。   几台便携式烧烤架炭火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混合着油脂滴落激起的诱人焦香,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各种食材。   穿好的牛羊肉串、鸡翅、鱿鱼、大虾堆成小山似的,旁边还有几盘红彤彤油亮亮的小龙虾。   冰镇饮料堆在保温箱里。   雷鸣自告奋勇地给大家烤肉。   “我的鸡翅,焦了焦了!”米梦霖盯着雷鸣手里的烤串连忙催。   “慌什么!焦了才香!”雷鸣满不在乎地翻动着烤架上的肉串,动作倒是麻利,很快将鸡翅拿给米梦霖,又拿几串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肉递给旁边忙着剥虾的陈利,“老树,尝尝我的手艺!”   陈利推了推眼镜,接过咬了一口,点头:“嗯,火候不错。”   米梦霖小口吃着鸡翅,满脸高兴。   苏晚星坐在江烬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小碟龙虾。他戴着手套,拿起一只小龙虾慢吞吞地剥开。   他剥得很认真,但技术实在不敢恭维,虾肉被扯得稀烂,虾壳碎屑沾在手套上,显得有些狼狈,剥了好几只,碟子里也没攒下多少完整的虾肉。   江烬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苏晚星面前那堆残骸,又拖过一大盘龙虾到自己面前,摘掉自己手上的一次性手套,重新拿了一副新的戴上。   男人动作干脆利落,捏住虾头一拧,食指和拇指配合,轻巧地一挤一抽,一整条完整的虾肉就被剥离出来,虾壳干干净净。   他剥虾的速度极快,手指翻飞间,不一会儿,面前的小碗里就堆起了冒尖的龙虾肉,然后眼皮都没抬地将剥好的虾肉推到苏晚星面前,淡淡道:“吃这个。”   苏晚星看着眼前那碗晶莹饱满的虾肉,又看看江烬漫不经心继续偏头和岳涛说话的样子,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虾肉沾了酱汁送进嘴里。   满足地眯起了眼,少年的嘴角忍不住偷偷向上弯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又过了一会儿,雷鸣烤好了一大把滋滋冒油的油边肉开始挨个发放。   苏晚星也拿了几串,然后学着雷鸣的样子,把肉串在蘸料里滚了滚,趁大家不注意,飞快地把自己那份也塞进了江烬手里。   但这个小小的动作哪里逃得过队友的眼睛。   “哟哟哟!”雷鸣第一个怪叫起来,挤眉弄眼,“星星,学坏了啊?竟然借花献佛!”   陈利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笑意。   米梦霖也捂嘴偷笑,小声说:“星哥,偏心哦。”   就连在一旁默默烤着蔬菜的岳涛,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苏晚星不吭声,佯装若无其事。   江烬倒是面不改色,拿起苏晚星递过来的油边肉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然后才抬眼,淡淡扫了起哄的三人一眼:“嫉妒我有对象?”   “噗——”岳涛喝酒的动作差点喷出来。   “江队,你越来越骚包了。”他们说。   队友们乐不可支,又被江烬睨了一眼,瞬间收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默契地转移了话题,讨论起下一场可能遇到的对手。   一顿烧烤吃得轻松惬意。   待到夜幕低垂,星子闪烁,众人收拾好东西,三三两两往基地里走。   其余人走在前面,说说笑笑。   江烬和苏晚星落在后面。   走到二楼走廊分叉口,陈利等人对江烬和苏晚星进同一个房间的行为目不斜视,在门口说了再见,关门声接连响起。   房间里的灯光按亮驱散了夜晚的凉意。   苏晚星刚脱下沾了烧烤烟火气的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动作一顿——张雅。   江烬正从衣柜里拿出两人的居家服,见状也停下了动作,目光落在苏晚星脸上。   苏晚星眼神有些复杂,先是看了看江烬,沉默了几秒才接听电话。   “喂。”少年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传来张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哽咽:“星星,是妈妈。”   “嗯。”苏晚星应了一声,开了免提,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点点灯火。   “星星,你比赛赢了,妈妈看到了,很为你高兴。”张雅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点鼻音,“你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吧?都是妈妈不好,妈妈听信……”   苏晚星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星星,回家吧好不好?”张雅的语气带着恳求,“以前是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你。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你爸爸他现在也……家里需要你……”   苏晚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不远处靠在桌边,双手插在裤袋里静静注视着他的江烬身上。   灯影落在江烬身上,勾勒出昏黄又温暖的颜色。   苏晚星看着江烬。   看了很久。   久到听不清张雅说了什么,对方的话语也成了繁杂的背景音。起O9肆陆山栖散邻   眼眸发酸,他突然没头没尾道:“妈妈,你对不起的其实另有其人。”   张雅茫然,发出询问的声音。   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苏晚星眨了眨眼,将滚烫的泪意逼回去,对有些怔愣的江烬弯弯眼睛,而后冲电话那头的张雅平和而坚定地说道:“我不回去了,妈妈。”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我现在过得很好。”苏晚星的声音清晰传到电话那一头,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在星尘,有我要走的路,有并肩作战的队友,有最关心我最爱我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江烬身上。   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然后对着手机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我已经有自己的家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最终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和忙音。   苏晚星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他对着江烬眨了眨眼,伸手做出一个索要拥抱的姿势:“江烬,抱抱。”   江烬走过来,把少年揽进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   将脸埋在江烬温热的颈窝里,苏晚星深深吸了一口气。   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自接到通话后微微悬停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安定了下来。   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今天包含营养液加更噢~~,然后这个故事快结束了,明天是最后一章哈[抱抱][亲亲][彩虹屁] 第87章 辉煌的光芒吞噬阴影(完)   短暂的休憩结束,LPL夏季赛季后赛的战鼓正式敲响。   作为头号种子,星尘战队以逸待劳,直接从胜者组四强开战。   开局对上了朝歌战队。   朝歌战队在胜者组第一轮战胜了疾风,士气正盛。   眼看他们首局利用丰富的经验,在中期抓住星尘一波视野空隙,打出完美团战,先下一城,星尘的粉丝们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岳涛的临场调整,和江烬的指挥效果在第二局立竿见影。   星尘改变了策略,利用江烬强大的野区掌控力和苏晚星、雷鸣的线上压制力,不断进行小规模摩擦和资源掠夺,将比赛拖入他们擅长的快节奏乱斗。   关键的大龙争夺战中,米梦霖战车的完美开团配合苏晚星逐月的爆炸输出,打出一波1换4,扳平比分。   决胜局,双方鏖战至40分钟。   到了远古巨龙决战,江烬的影流之主如同鬼魅,绕后秒杀朝歌核心AD,苏晚星的逐月在陈利的保护下收割战场,星尘完成让一追二,挺进胜者组决赛!   而星尘胜利的第二天,睡神在胜者组半决赛同样以2:1战胜了春蚕,和星尘在胜者组决赛碰面。   这几乎是常规赛最后一战的复刻,双方知根知底,BP博弈激烈到极致。   第一局岳涛祭出奇招,给苏晚星拿到冷门但后期发育起来后几乎无解的射手炮楼,并给江烬选出最适合炮楼的打野燎。   完全没想到星尘战队到了这时候竟然还藏着新阵型,看到了bp结果的解说和观众们哗然。   解说笑着:“星尘战队真的是非常出人意料的一支队伍,从LDL崛起至今,每一次比赛都能给我们新的惊喜,当他们的粉丝真的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呢。”   解说搭档附和:“是的,这真的是给了大家很多意外的队伍,期待他们接下来的表现。”   听到台上两名解说一唱一和的声音,台下拿着应援横幅和灯管的粉丝们当即与有荣焉。   他们昂首挺胸,将手中闪烁着金红色流光的棒子挥舞得格外漂亮热烈,远远看去,几乎像是点燃了一片星海。   大喊:“星尘所向,锐不可当——”   闪烁的星海在偌大的场馆里辉映,倒映在锁定了英雄以后,等待着倒计时的选手眼底。   苏晚星的眼神亮亮的,清透的眼眸含着笑,在这样璀璨的光辉下像是会发光一样。   江烬余光瞥见少年偷笑的模样,勾了勾唇瓣,在队伍内频道轻笑了一声,说道:“比赛加油,期待一起走上通往世界赛的道路。”   “加油——”苏晚星耳垂微烫。   其余人不明所以,对于江烬难得热血鼓励的话语积极回应。   “那必须的!!!”   “冲啊!!”   “嗯嗯嗯!”   星尘战队猝不及防的新阵型,让睡神没能招架住。   在粉丝们的鼓励和江烬的打鸡血声中,队友们的手感比训练时还要火热许多。   这一次,向来激进的星尘战队忽然稳了下来。前期的抗压做得极好,江烬的控图和反蹲将经济差死死咬住,拖到35分钟苏晚星装备成型,在龙坑口架起炮台,毁天灭地的炮火配合队友的控制豪取四杀,先下一城。   不过睡神自然不会轻易认输,第二局凭借中单妖姬的诡异莫测和打野的强势入侵,在前期取得巨大优势,并稳稳控下龙魂,将比分拉平。   决胜局,双方都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   鏖战45分钟,经济人头始终胶着。   最后一波远古巨龙团,米梦霖舍命开团吸收成吨伤害,陈利风行者大招击飞三人,江烬破障之锋进场搅乱后排,苏晚星的逐月眩晕闪现逃生,落地后控住关键C位,配合雷鸣的爆炸AOE完成收割。   星尘再次以2:1的比分,力克强敌睡神,率先挺进季后赛总决赛。   拿下睡神这根硬骨头以后,星尘又有了一小段喘息的时间。他们在基地以逸待劳,拒绝赛方现场观赛的邀请,窝在训练室里观看了接下来的机场对战。   春蚕第一局出师不利,爆冷跌入了败者组。   不过就在观众们嘘声一片时,他们又展现了老牌豪强的韧性,一路过关斩将,击败了磐石、朝歌,并在败者组决赛复仇了睡神。   在众人瞠目结舌之中,逆风翻盘,杀回总决赛,与星尘会师。   -   晋城,能容纳数万人的体育馆,此刻化作了沸腾的海洋。   震耳欲聋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金红色应援棒在倒计时中汇成一片燃烧的海洋,眼见到自己追的队伍上场,激动的粉丝们每一次挥舞棒子,都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星尘!星尘!”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刺激的气息,LPL夏季赛总决赛的第一名星尘与第二名春蚕,两支代表着新君与旧王的王者之师,在经历了前期的鏖战后终于迎来了最终决战。   巨大的环形屏幕悬于场馆中央,映照出选手席上紧绷的侧脸。   星尘战队五人,穿着金红色队服,犹如身披凤凰翎羽般,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   对面,春蚕战队的队员们同样神情肃穆。   作为老牌豪门,他们拥有丰富的决赛经验和坚韧的神经,即使在之前被星尘战队打败过,此时仍然不容小觑。   岳涛站在星尘的队员身后,透过耳机的声音格外肃穆:“马上就要上场了!!!所有人一定记住我们的节奏!”   “再说一次!”   “Dream开团要果断,时机就是生命。”   “Thunder,你不要再那么激进,看准机会。你的大招要留好用来分割战场。”   “OldTree,你也是!稳一点。时刻记住Hug是你的命。   “Star,队友全力保你,寻找机会一击毙命;Hug稳住输出,你是我们的利刃……”   “明白!”五人齐声回应,声音在耳机里碰撞出蓬勃取胜的锐意。   总决赛是五局三胜。   第一局,春蚕完全不按照大家的猜测来,上来就强攻上路,把守塔的米梦霖气到呲哇乱叫,“集合”按钮按到冒泡,大家纷纷利用传送支援,但已无力回天,春蚕先下一城。   第二局,春蚕还想故技重施,被江烬的招牌盲僧克制得死死的,打野全场中上抓人,前期节奏完美,带动全场,成功扳回一城。   第三局,知道不能再继续坑人的春蚕恢复了一贯的运营拉扯,拖着星尘战队陷入最耗费心神的资源推拉大战。双方鏖战至50分钟,春蚕凭借更老辣的后期决策,还有中单奥数之源的强势控人能力险胜。   星尘被逼入1:2的绝境!   第四局,背水一战的星尘再一次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岳涛的BP妙手频出,江烬的打野狂战士gank全场,苏晚星的双枪走位如神,在队友的完美保护下打出了令人目瞪口呆的伤害占比。   “啊啊啊啊——星尘啊啊啊!平局了!星尘牛逼——”粉丝们在底下快要喊破音。   “Star,冲冲!”   “Hug,冲冲!”   “Thunder,冲冲——”   “……”   星尘成功扳平比分,将比赛拖入最终决胜局。   在观众席震耳欲聋的应援声中,双方都拿出了最强阵容。   春蚕深知江烬的破障之锋在逆风局的恐怖收割能力,毫不犹豫将其送上Ban位,同时封锁了苏晚星最擅长的羽和深渊巨炮。   岳涛反手Ban掉春蚕核心中单的招牌法师奥术之源和版本强势辅助泰坦。   岳涛反手Ban掉春蚕中单的招牌法师奥术之源和强势辅助泰坦。   选人开始。   春蚕把T0级上单山隐收入囊中,岳涛毫不犹豫:“给Star拿影流之主。Hug,这把你拿逐月,敢不敢!”   “嗯。”江烬锁定在阴影中起舞的刺客。   “有什么不敢的。”苏晚星轻笑,“我可是星星。”星星逐月,理所应当。   春蚕紧接着拿下虚空掠夺者打野和诡术妖姬中单,攻势意图明显。   岳涛冷哼,应对沉着:“Dream,你选阿塔抗压开团!Thunder,你用冰霜女神控场分割;OldTree,你的风行者保排加速要做好。”   两边bp交锋激烈,两名解说乐呵呵地看着,适时开始分析战局:“星尘拿出了他们经典的阵容,阿塔和冰霜女神提供强力控制,风行者保护逐月输出,Star的影流之主伺机切入收割。”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会给Hug拿逐月,这局恐怕会被针对死。”解说感慨。   “对,是挺让人意外的,但是他们既然敢选,必然考虑到了选手的抗压能力。”搭档回应。   又说:“让我看看春蚕这边,喔,中野前期很强势啊!妖姬和虚空掠夺者联动控制很强,霞洛组合伤害爆炸,决胜局,就看谁能把自己的阵容优势发挥到极致了。”   地图载入。   游戏提示音响彻全场——   “全军出击!”   决胜局的紧张几乎渗透到每一个角落,粉丝们屏住呼吸,对决双方都打得异常谨慎。   每一次换血都精打细算,野区的视野争夺更是到了寸土不让的地步。   江烬的影流之主利用位移和视野规避,不断尝试入侵和反蹲,然而春蚕的防守滴水不漏,打野虚空掠夺者计算精密,总能及时出现在关键位置。   直到第十分钟,第一条峡谷先锋刷新。   河道瞬间成为风暴眼,双方十人迅速集结,河道草丛布满了眼睛。   米梦霖的阿塔顶在最前方,春蚕的洛神蠢蠢欲动,寻找着开团角度。   突然,春蚕的虚空掠夺者闪现跃迁,直扑苏晚星的逐月,陈利的风行者反应神速,护盾瞬间套在苏晚星身上,同时发起加速让苏晚星扭开了致命的刀锋。   “漂亮!Hug极限走位!OldTree的保护太关键了!”解说惊呼。   双方技能互换,试探为主,最终默契地拉开。   先锋由春蚕凭借微弱的阵型优势控下。   气氛越来越紧张。   时间推移,小龙、防御塔,资源在小心翼翼的博弈中被双方逐步蚕食。   经济始终紧咬,人头比维持在1:1。   这种窒息的势均力敌比激烈的对拼更考验选手的神经,每一次走位和技能的释放,都牵动着粉丝观众的心跳。   比赛来到第28分钟,决定胜负的第三条小龙和大龙即将同时刷新。   对战双方都清楚,这波资源团的胜负,很有可能直接决定冠军的归属。   “视野!把视野抢回来!”江烬指挥的声音沉着。   星尘五人抱团,陈利的风行者不断布置真眼,米梦霖的阿塔和雷鸣的冰霜女神牢牢护卫着两翼。   春蚕同样寸步不让,洛神和山隐顶在最前面,诡术妖姬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大龙坑率先爆发冲突。   春蚕利用山隐的皮糙肉厚和洛神的强开,试图率先推大龙,星尘众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集结。   “看我的位置!”向来内向寡言的米梦霖第一次喊得这么大声。   话音落下,在观众都以为他要顶在射手前面扛伤害时,他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沸腾的操作——闪现!   金光闪过,阿塔庞大的身躯如同陨石般砸进春蚕人群最密集的中心。   轰!!!   巨大的冲击波以阿塔为中心猛烈爆发,春蚕的中单诡术妖姬、射手霞、辅助洛神三人被高高击飞!   完美的开团!   “Dream!!!天神下凡!他击飞了三个!!”解说声嘶力竭。   机会!星尘的杀招瞬间启动!   “我冻住他们了!”雷鸣大喊,他操控的冰霜女神几乎在阿塔落地瞬间就按下了技能组合键。   一道巨大的冰环以被击飞的三人为中心猛然炸开,刺骨的寒冰瞬间蔓延,将春蚕的核心双C霞和妖姬,以及刚刚落地的洛神再次冻结在原地。   持续的控制链!   “控住了!格外完美的Combo!阿塔接冰霜女神大招!春蚕双C动弹不得!”   全场沸腾!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从侧翼的阴影中杀出!   “干得漂亮!”江烬不吝啬夸赞。   他的影流之主早已等待许久,一技能标记最近的霞,并极速接二技能打出伤害和减速,紧接着大招影分身化作数道残影,瞬间出现在被冻结的霞身后。   锋利的镰刀带着死亡的气息舞动,霞的血量如同开闸般狂泻。   春蚕的虚空掠夺者连忙想要救援。   陈利的声音沉着:“我来!”   他驱使风行者发出精准的打断技能,同时开启了治疗,一个巨大的治疗结界以苏晚星的逐月为中心展开,为范围内的星尘队员提供持续治疗和加速。   苏晚星的逐月在风行者大招的庇护下,获得了完美的输出环境。   “到我了!”   屏幕上,少年锋锐的眉眼有一瞬间与江烬冷凝的目光重合,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下一刹,扇形箭雨减速试图靠近影流之主的春蚕的上野组合,紧接着,在陈利的配合下攻速暴涨,箭矢倾泻在被控制的霞和妖姬身上。   “Hug在输出!他在疯狂输出!霞要倒了!”解说疯狂呐喊。   不等解说的话音落下,春蚕的霞在影流之主和逐月的集火下先融化,诡术妖姬利用分身和闪现挣扎着逃出控制,但血量已然见底!   “追!一个不留!”江烬的声音满是杀意。   影流之主利用击杀刷新的技能再次位移,直扑残血的妖姬,苏晚星的逐月在风行者的加速下,走位飘忽,箭箭致命。   米梦霖的阿塔虽然已经残血,但依旧像一堵墙挡在春蚕打野和上单面前。   江烬的影流之主贴边敌人收割残血。   Double Kill!   Triple Kill!!   春蚕仅剩的山隐和洛神在星尘五人的围剿下无力回天!   Quadra Kill!   江烬的镰刀穿透了山隐最后的顽抗!   Penta Kill!!!   ACE!!!   系统激昂的提示音响彻整个峡谷,也点燃了整个体育馆!!!   “五杀!!!Star!!!Hug!!!在决胜局的关键大龙团,Star在队友的极致配合下拿到五杀!团灭了春蚕!星尘要赢了!冠军属于星尘!!”解说台已经彻底疯狂,声音满是嘶哑和极致的亢奋。   星尘五人无视了残血的大龙,带着中路如潮水般涌来的兵线,直扑春蚕高地。   失去所有抵抗力量的春蚕基地水晶,在星尘队员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爆炸!   ——“Victory!!!”   巨大的金色胜利字样,如同燃烧的太阳,占据了每一块屏幕!   “冠军!星尘!他们是冠军!LPL夏季赛总冠军!属于新王的加冕礼!”解说激动到破音的呐喊响彻整个体育馆,也通过直播信号传递到千万观众耳中。   舞台上方,无数闪亮飘带如同瀑布般从天而降,纷纷扬扬,洒满了整个舞台,覆盖在星尘战队五名年轻的队员身上,炫目的聚光灯将他们笼罩在一片神圣而璀璨的光晕之中。   观众席彻底沸腾,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尖叫、掌声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要掀翻屋顶!   “星尘!星尘!星尘!”的呐喊声震耳欲聋。   江烬抬头站在最中央,被掌声簇拥。   【啊啊啊啊——够了够了!!!能量变成正数了!!!】系统热泪盈眶。   江烬听着耳边系统播报声望值的呼喊,对于收割了庞大声望值还算高兴,但一心二用,更多的注意力却放在了身侧的少年身上。   苏晚星漂亮的眼睛在炫目的灯光和飘落的金色彩带映衬下,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   感受到江烬的注视,苏晚转过头,迎上了江烬的目光。   两人对视,身前身后皆是欢呼,观众席的呐喊声整齐划一,如同海啸般经久不息。   金色的雨,在今夜为星尘而下。   ……   赛事的热度空前高涨。   星尘战队所在的城市原本并非电竞氛围最浓厚的地区,此刻也因为这支本土冠军队伍的诞生而沸腾。   市中心巨大的电子广告屏上,轮番播放着星尘战队的宣传片和决赛高光集锦,江烬冷峻锐利的面容和苏晚星锐利灵动的身影随处可见。   地铁站、公交站台,张贴着星尘战队火红队服的巨幅海报。   ——“星尘所向,锐不可当”的口号被贴在大街小巷。   李简云站在一家餐厅的落地窗前,窗外街对面巨大的电子屏上,正播放着苏晚星在决赛中使用逐月打出爆炸输出的精彩镜头。   少年在聚光灯下意气风发的脸庞,与屏幕上滚动的LPL决赛冠军字样,对李简云形成强烈的冲击。   他的目光在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眼神复杂难辨。   看着这幅画面,在片刻的犹豫后,他点进了许久没有打开过的对话框,编辑了一条消息进行发送。   李简云:星星,恭喜。   却在下一瞬间弹出了个红色的感叹号:【双子星座开启了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早在彻底改变了苏晚星的命运,经过系统计算曾经对苏晚星造成重大影响的消息被蝴蝶掉后,江烬便盯着苏晚星把李简云删掉了,此时他的消息压根传不到苏晚星这里。   所有的虚情假意石沉大海。   而在城市某个角落,一个普通的出租屋里,气氛与体育馆的璀璨辉煌、人声鼎沸截然相反。   事发之后,苏栏为了回款,收回了给予常青兰母子的钱财与住宅,而卫明更是早早卷走了他们剩下的值钱东西,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走投无路之下,为了躲避风头,他们只好搬来了这处少有人烟的偏僻地方。   此时,桌子上堆着外卖盒,常青兰头发散乱地坐在小凳子上,常明哲则靠在一张旧沙发里,他们面前的电脑播放的正是星尘夺冠的庆祝画面。   镜头特写给到被队友簇拥着的苏晚星,少年笑容灿烂,眼神明亮,与他们颓败的氛围格格不入。   解说的声音高亢:“让我们恭喜星尘——他们的前方是即将到来的全球总决赛,是更广阔的星辰大海,在此刻漫天金光与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让我们为他们献上最高的荣光……”   常青兰死死盯着屏幕,眼中满是怨恨。   “星辰大海、星辰大海……”常青兰突然尖叫,“凭什么是他的星辰大海!他凭什么!他抢走了我们的一切,现在还要踩在我们头上风光!”   她猛地抓起手边一个玻璃杯狠狠砸向墙壁,碎渣溅得到处都是。   常青兰精心策划了十几年,用尽手段,蛰伏这么久,就是为了让常明哲取代苏晚星,成为苏家的继承人,享受泼天的富贵和尊荣。   她以为赶走了苏晚星,她的儿子就能稳稳坐上那个位置,连带她也能母凭子贵,彻底摆脱底层的生活。起淋韮肆陸姗栖散O   然而……   此时此刻,只能挤在这个连阳光都很少照进来的破房子里,看着苏晚星站在万众瞩目的巅峰,接受着山呼海啸般的崇拜。   巨大的落差和极度的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常青兰的心脏。   “够了!别嚎了!”常明哲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他同样盯着屏幕,苏晚星捧着奖杯,被队友簇拥着大笑的特写让他恨得牙痒痒。   曾经以为抢走了苏晚星的身份、地位、甚至李简云,就是最大的胜利,常明哲享受着苏晚星曾经拥有的一切,内心充满了快意,以为自己是最终的赢家。   ——他甚至还盘算着等一切稳定了,发点什么给苏晚星最后一击。   苏晚星不是爱李简云爱得要死么?   如果他知道他简云哥哥每一次冷落他,都是和他在一起,并且表示对于苏晚星骄纵依赖的不耐烦,言说难怪父母不喜时,他会是什么表情?   一定格外痛苦崩溃吧?!!   可为什么?如今一切都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现在,他失去了苏家继承人的身份,失去了李简云的宠爱,失去了优渥的生活。   一夜间成为人人喊打的“私生子”、“冒牌货”,连带着他的母亲也成了笑柄。   被他踩在脚下的苏晚星,却收获了他梦寐以求的万众瞩目、掌声、荣誉。   ——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过如是。   强烈的嫉妒和愤怒汹涌。   “别看了!”   寄希望于星尘战败的常明哲此时已然看不下去,猛地按下电源键,屏幕闪烁了几下,彻底黑了下去。   附着于明光的晦暗熄灭。   而体育馆内,庆祝的浪潮仍然继续。   金色的飘带还在缓缓飘落,覆盖在星尘队员们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上。   辉煌的光芒吞噬阴影。   属于星尘的征程,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彩虹屁][亲亲][抱抱][求你了],夏季赛冠军啦啦啦~~本来还想写世界赛的,但是后来想了想,感觉停在这里刚刚好,世界赛就没有写啦,大家可以脑补一下。[好的][好的][好的]。   老规矩,在评论区我会建一个话题楼,大家进行番外点播噢~等正文完结我会翻回来选点赞最多的写[抱抱][抱抱][抱抱] 第88章 上来就翻车   魔界深渊,鬼哭渊底,万魔殿。   宫殿四壁由金石魔骨而成,惨白臂骨颅骨以及金石交错层叠,空洞的眼窝里闪烁着幽绿磷火。   磷火摇曳着将大殿内晃动的影子拉得狭长,枯骨堆砌的庞大王座比周围骸骨堆成的小山更高,矗立大殿尽头,一个身影深陷其中。   渊澜斜倚在骨座上,玄袍松松垮垮地罩着,宽大的袖口滑落至肘部,露出苍白手臂,修长指节随意搭在王座扶手上,另一只手里把玩着一颗“怦怦”跳动的心脏。   他墨色长发未束,流水般披散,几缕垂落在脸颊旁,衬得唇色如浸染过鲜血。   眉眼半阖着,浓密的睫羽下泄出暗红幽光,周身缭绕的魔气如有实质,粘稠暴戾,无声扭曲着周围的光线。   王座之下,宽阔得足以容纳数千魔物奔腾的宫殿此时歌舞升平,数十名姿容各异的男女仙人,皆身披薄如蝉翼的轻纱,在魔气氤氲的灰雾中竭力扭动肢体。   乐声动人,魔修们正用兽骨雕成的骨笛吹出靡靡之音,暧昧的调子混合着皮鼓沉闷的敲击,直往骨头缝里钻。   那些仙人面庞潮红,口中一边唾骂高踞枯骨王座上的身影,却又一边难以抑制地互相摩擦,缓解着身体中漫出的渴求。   渊澜的目光掠过他们,暗红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讥嘲厌倦。   他俯视着这些如虫豸般蠕动的仙人,指尖在搏动的魔心上按了下,那心脏猛地一缩,发出沉闷的哀鸣。   “帝荼——”那几个舞者痛呼,瞬间脸色煞白,动作僵了一瞬,眼中饱含泪水。   为了不让渊澜继续折磨那颗心脏,他们不得不更加卖力地扭动起来。   渊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无聊。   灭杀将他打下九重天的罪魁祸首帝宣,将最恶心人的帝荼的心脏剖出把玩。渊澜万载魔功登顶,三界六道莫敢俯视,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   可极致的权势与复仇之后,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看腻了鲜血,听够了哀嚎,眼前这些小虫子自以为大义凛然的牺牲,只让他觉得乏味透顶。   “我腻了。”渊澜说。   面上一片耻辱神情的几名仙人一怔,在一刹那发出声嘶力竭的呼喊:“不——”   但是晚了,渊澜已然把手中的心脏捏碎,暗红参杂着黑紫色的液体迸射一地,喷溅在这些仙人身上,淋了个兜头满身。   渊澜嫌脏,提前给自己设下了隔绝阵法,隔着阵法,看那些人状若癫狂去拾捡心脏碎块的模样。   他轻笑一声,歪了歪脑袋,露出有些玩味的神情。   没记错的话,真正的天帝之子,帝宣死在他手中的时候,这些人都没露出过这样目眦欲裂的神情。   ——反倒是天帝养子,帝荼的消亡,让他们悲痛欲绝。   渊澜闭目,若有所思,思绪漫无目的地发散着,就在想快要明白什么的时候——   【滋——】   一声突兀平直的怪异声响,毫无征兆地在渊澜耳边响起。   渊澜猛地睁开双眼。   暗红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滚的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王座周围的魔气狂暴着轰然炸开,无形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   “呃啊!”底下还在疯狂拼碎片的仙人们首当其冲,离得最近的几人惨叫着喷出鲜血,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墙壁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稍远些的也直直瘫倒,痛苦的呻.吟瞬间取代了靡靡乐声。   正在为魔王奏乐的魔修们也一愣,下意识止住手中的动作,整个大殿死寂一片,只剩下魔气翻涌的嘶嘶声和伤者压抑的痛哼。   是谁?   渊澜指骨捏得王座扶手咯咯作响,神念瞬间扫过万魔殿的每一寸角落,穿透厚重的骸骨壁垒,检查深渊每一处阴影。   狂暴的魔气席卷八方,无数潜藏在黑暗中的低等魔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为齑粉。   一无所获。   渊澜眉头紧锁,在要怀疑自己出现幻觉的时候,那声音再次响起。   【绑定成功~宿主你好,我是美好人生系统——】   这次的声音维持时间更长,渊澜反应过来,它是从自己识海深处传出来的。   心魔?   念头刚起,渊澜便锁定了心魔寄居的位置,毫不犹豫地运转力量发起冲击。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冷笑。   【警告!警告!检测到超高能级排斥反应!宿主精神场域极度危险!防御协议启动!启动失败!能量输出超出上限——滋啦——】更古怪的声音在脑海中乱叫。   平直、机械,语速快得惊人,带着非人的急促和刺耳的电流杂音。   【啊啊啊啊啊啊——宿主宿主,别打了!!!啊啊啊——】   监管系统宕机了,彩色小毛球疯狂挥舞四肢,听着监管系统疯狂警报的声音,又看看不断碎裂震动的系统空间,目瞪口呆,抱着一根最坚实的柱子瑟瑟发抖。   “给本座滚出来!”渊澜厉喝,魔力冲击的力量再次暴增。   在力量的极致运转中,他额角青筋根根暴起,黑紫色的血液在苍白的皮肤下跳动,细密的冷汗汇聚成珠,沿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王座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竟将枯骨表皮灼出一个小坑。   【警报警报——传输数据流紊乱——】   还警报呢!一点都不智能!!!!   美好人生系统头都大了,连忙开口:【宿主宿主停手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帮你的美好人生系统竭诚为您服务我能帮你改变月临丧失所有修为被打下仙界成魔的结局我能帮你!!!】   它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出来的,生怕自己说得晚了就翘翘了。   ——月临。   听到某个久违的名字,魔气狂暴的奔流在即将触及识海里彩色光球核心的前一刹那戛然而止。   渊澜抬了抬下巴,暗红眼眸深处翻腾起比深渊更幽邃的漩涡。   看着突然发疯又忽然安静的魔王,整个万魔殿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狂暴的魔气缓缓沉降,但并未散去,在大殿中流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先前还做出忍辱负重模样的仙人们此时蜷缩在地,抖若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的动静引来渊澜的注视,化为下一具枯骨。   “月临。”   渊澜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对对!!!宿主,我能帮助过去的你改变未来!!!】系统连连点头。   帮?改变结局?   渊澜抬起手,苍白的手指抹过下颌残留的冷汗。   “呵……”低沉的嗤笑从他喉咙里滚出,“美好人生系统?帮本座?”   语气满是讥诮与不信任:“藏头露尾的鼠辈,连真身都不敢显露,也配谈‘帮’字?”   【宿主大大,请相信我的诚意!】空间乱流稳定下来,系统缓过一口气,竭力维持镇定。   先前就听前辈们说仙侠世界是高危,系统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没想到还是做少了。   它暗自哭唧唧,觉得自己不该因为上个世界的宿主赢得世界冠军获得大量声望值,让它有大批能量进账就这么飘。   这下好了,上来就翻车。   系统哽咽,翻了翻前辈给它的保命手册,解释:【我绑定于您的深层意识波,无法以实体形态显化于您当前维度,对您不会有任何伤害。我的核心指令是辅助特定目标达成最优生命轨迹,规避重大悲剧节点……】   【月临上仙的命运转折点——陨落与堕魔,是最高优先级干预目标。】   “辅助?目标?”听着对方的话语,渊澜不急着摧毁这东西了,指尖饶有兴致地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谁是你的主人?仙帝?还是那几个躲在九重天上不敢露面的老东西?”   “弄出你这等邪物,打入本座识海,是想窥探魔界隐秘?还是妄图操控本座心神?”他语速平缓,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   轻笑:“上一个敢把爪子伸进本座识海的蠢货还是帝宣,他的神魂至今还在魔渊业火里哀嚎,你想去陪他?”   【不!不是的!】系统害怕极了,【我是此方小世界之外的存在,和你说的人没有任何瓜葛,我的存在对你有益无害。】   渊澜觉得自己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扯了扯嘴角,暗红的眼底戾气翻涌。   “成魔不好么?”他反问,语气轻飘飘的,“做仙人的时候,克己复礼,清心寡欲,舍生忘死,得到的好处还没堕魔一天更多。”   系统卡壳了一下。   它翻阅过世界意志传输来的有关于宿主的剧情影像,清楚渊澜说得还真不是假话。   这一任宿主乃是仙界重灵上仙与东云上仙之子,出生便天有异象,日月同辉,华光灿灿,因此得天帝赐名月临。   月临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受到九重天所有仙人的追捧与期望,不愧于父母的教诲成长为光风霁月的上仙,在父母力战天魔而亡后,承接过他们守卫九重天与人界的重任,乃是当之无愧的战神。   不过——   想起后面的情节发展,系统有些沉默。   舍生忘死、筋骨寸断、贬为地仙、遭受指控、打下九重天、追杀堕魔……   从喜好一袭胜雪白衣,身姿挺拔清冽出尘,立于九重天云海之巅仙宫露台的月临;再到被魔气浸染唯爱血袍,凶残暴戾,高坐于枯骨魔座的渊澜。   前者呕心沥血受千夫所指,后者随心所欲得万人敬畏。   两相对比一下,的确是成魔更快乐些。   系统沉默了,渊澜嗤笑。   “等成了魔头,才知道原来还能肆意行事,而不用去顾虑那些狗屁大义,更不必受所谓仙官驱使。”   他挑起一缕胸前的头发把玩,语气漫不经心:“你现在告诉我,要本座去改变月临的结局?让他继续留在肮脏的泥潭里,被那群道貌岸然的畜生一点点啃噬殆尽么?”   “嗯?心魔,你是在消遣本座吗?”渊澜觉得这个心魔不太聪明。   【我真不是心魔……】系统麻了。   渊澜管它是什么,反正探清实力确认构不成威胁以后,就只会是他的役使:“本王为你赐名心魔。”   【不用了宿主大大……】   “噢?比起赐名你更喜欢覆灭?”渊澜好整以暇。   偷偷在系统空间咬牙,系统屈服道:【您开心就好……】   还算识相,渊澜想起往事升起不虞的心情平复些许。   系统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紧绷的空气有一瞬的松缓,连忙松了一口气,从紧张的情绪中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来找渊澜的目的:【宿主大大,我说真的,平行世界的月临需要您的拯救。】   渊澜蹙眉,气势再起。   【如果那个月临真能成功堕魔,我就不会来找你了。】眼看魔王又要不爽,系统连忙补充。   周围翻腾的暴戾魔气因为系统的话语出现短暂的凝滞。   “什么意思?”渊澜询问,眼中升起波澜。   他怀疑是那个月临太没用,在魔气侵蚀的时候没能撑过痛苦,又或者是实力不济,死在了九重天天将千万次的追杀之中。   【命运轨迹不是一成不变的,每一处微小的变化都会对人生造成不可逆转的影响。】   系统尽职尽责地解释:【在平行世界中,月临筋骨尽断后并未像您一样选择休养生息,而是在天帝之子帝宣亲自前往明影宫,以“大义”与“不堕父母威望”为名恳请出手相助时,再次进入战场。】   为了证明自己话语的可信度,系统在渊澜的识海中投影出了相关的画面。   仙魔交战,魔气遮天蔽日,将金光压制。   天兵天将誓死抵抗,血流成河,而手持重剑,抵挡在他们身前的人则是长身玉立,金甲染血,覆着金盔的眉眼冷峻。   渊澜一怔,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画面,意识到这的确并非他记忆中的任何场景。   不动声色地将魔气包裹在识海中“系统”所在位置,他一遍遍放出力量进行确认,发现这真的不是什么幻觉。   ——难不成这“系统”当真有时空流转之能?   【月临重伤未愈,力量透支,为了拯救天帝养子帝荼身亡。】   系统压根就没意识到逼近的危险,还在絮絮叨叨个不停,随着话音落下,渊澜眼前的场景发生变换。   金甲脱落,就连母亲重灵上仙留下的护心镜也不知所踪,白衣染血的身影在混乱的战场边缘试图突围。他前方不远处,天帝的养子帝荼正被数头狰狞的天魔围攻,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在白衣即将冲出重围的瞬间,帝荼惊叫一声,月临回头,便见一道魔刃撕裂空气直刺帝荼后心,而帝荼在抵抗间越陷越深,退入天魔中心。   没有过多犹豫,月临放弃了撕裂的口子,回身对敌。   围攻的天魔越来越多,他双拳难敌数手。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无比清晰。   画面定格在月临被魔刃贯穿胸膛的刹那,白衣染血的身体轻颤,鲜血急速蔓延无力坠落。   眼中的光辉熄灭之前,倒映的是终于赶来的帝宣救下帝荼,将其死死抱在怀里的画面。   “蠢货!”渊澜猛地从王座上站起,魔域上空惊雷随着他的怒火而炸响,震得整个万魔殿瑟瑟发抖。   墨色长发无风狂舞,恐怖威压如同海啸般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上赶着找死!为了救那种东西?!”   渊澜暗红的眼眸里血光暴涨,死死盯着识海中尚未散去的月临坠亡的画面。   “大……大王……”魔修们瑟瑟发抖。   “滚!都给本座滚出去!”渊澜一挥袍袖,将这些没眼色的东西都赶走。   轰隆——   王座下方的地面寸寸龟裂,距离稍近的几名仙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这纯粹的力量碾压下瞬间爆开化为几蓬血雾。   稍远些的魔物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向殿外亡命奔逃。   华丽的轻纱撕裂,乐器和残肢在混乱中飞舞,瞬间将之前的歌舞升平撕扯成血腥狼藉的炼狱。   殿门轰然关闭,隔绝内外,上一刻还喧嚣淫靡群魔乱舞的万魔殿,这一刻只剩下死寂。   翻腾未息的魔气缓缓流动,幽绿的磷火跳动着,映照着王座前唯一的身影。   玄袍如夜,墨发狂舞。   渊澜赤脚站在大殿中央,胸口起伏,恨不得把那个死掉的月临抓过来抽打一顿。   “另一个世界……”过了许久翻涌的魔气才缓缓平息,眼中的戾气未退,他低声自语。   【是的,宿主。如果您不帮助他,那个世界线的月临还是会按照轨迹陨落。】系统回答,小心地问,【所以您愿意回到过去,改变目标人物“月临”的死亡命运么?】   渊澜没有回答,看着光滑壁面上自己的倒影。   一袭血衣,瞳仁暗红,自心口蔓延出的血色魔纹一直攀爬到唇边,冲天的魔气汹涌,将他与仙划下泾渭分明的界限。   他早就堕魔了,肆意享乐数年,完全没有必要为其他世界的上仙月临放弃这里的一切,转而再经历一遍令人作呕的事情。   然而——   回想起识海中方才看到的那个与天魔交战的孤绝身影,看着对方临死前微睁的眼眸,以及恍惚间对视上的错觉……   蠢。   渊澜怒火滔滔,深吸一口气,转身坐回王座,有些咬牙切齿。   倘若月临救的是其他人,他也就不计较了,偏偏是为帝荼这恶心人的玩意儿牺牲了性命。   还有——   帝宣来请求出手相帮就去,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点数也没有,简直要让渊澜怀疑这个月临的脑子早就遗落在之前的战场中忘了拾捡回来。   火气更甚,渊澜决定,等见到月临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人抽一顿。   “带路。”满是怒意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好的宿主~】终于说服这大魔头了,系统热泪盈眶,连忙说,【确认任务目标:确保平行世界线月临存活,规避其因救帝荼而陨落的结局,并引导其恢复伤势。请问是否接受。】   “嗯。”渊澜言简意赅。   【好嘞好嘞!】系统飞快检索任务坐标,不过在准备进行跃迁之前,它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说:【因为规则限制,禁止宿主向目标人物及任何关联个体透露宿主真实身份及系统存在哈……】   接连两个世界被扣除所有能量,系统干脆破罐子破摔了,懒得浪费自己的三点能量给宿主兑换躯壳,反正渊澜这副模样和作为仙人时有巨大反差,要是月临这样都能认出来,那它也没办法。   彩色小毛球如是想着,只按部就班地给宿主说了保密条例。   觉得这小东西太啰嗦,渊澜耐着性子又应了一声。   【好滴~准备跃迁,跃迁倒计时:3、2、1……】   系统的声音变得极其遥远,如同隔着厚重的帷幕。   渊澜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高速旋转的涡旋,无数破碎的光影于噪音疯狂撕扯着他的感知,王座、磷火、魔气……万魔殿的一切都在急速褪色扭曲。   强烈的剥离感和失重感袭来,在猛烈的不适结束后,渊澜睁开了眼睛。   首先感知到的是水。   下一刹,他的表情在剧痛中扭曲了一瞬。   冰冷刺骨的水流包裹着全身,身体浸泡其中,却感觉不到丝毫浮力,只有无孔不入的冰冷和剧痛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碾碎。   渊澜一怔,试图动弹手指,回应他的只有更尖锐的痛楚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这是……寒泉?   意识到什么,他立刻内视,清晰地看见自己浑身上下的筋骨全都断裂,在极致的冰寒镇痛中抽搐。   碎裂的骨骼扎进血肉,本该凝聚仙元的位置空空荡荡,淡金色的仙气正不受控制地逸散出去,因为寒泉的镇压无法涌出体表,无处可去的仙气只得在四肢百骸中疯狂冲撞,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眩晕和恶心。   这副画面他无比熟悉,曾经筋骨尽断的时候体会过不少次。   “……”   渊澜觉得有点荒谬,气息沉了下来:“解释一下。”   系统也有些懵逼,看着眼前一副明月清风之姿的仙人,纳罕自己魔气肆意的宿主哪儿去了,又瞬间反应过来,这个就是它的宿主。   【呃呃呃,我查一下!!!!】它慌忙回答。   强压着恼火,渊澜闭了闭眼,压制住了自己想把这废物小东西弄死的冲动。   片刻之后,带着答案的系统回来了。   【宿主,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抱抱][好的][求你了][亲亲],新的故事来啦[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qun陆扒四⑧叭捂依5⑹ 第89章 你是谁?   渊澜对系统投来充满杀气的一眼,本还想活跃一下气氛的系统立刻被吓老实了,连忙先把好消息说了一下。   【好消息是,因为你先前对系统空间的攻击,监管系统掉线了,它监控不到你的言行举止,所以你不用担心暴.露自己的来历。】   渊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   这话的意思,也就是他不需要隐瞒自己的身份了?   系统捕捉到他的想法,连忙点头:【是的宿主,这真是一件大好事啊!】这下它就不用担心自己的能量又要因为宿主扣光光啦~~~哈哈哈!!!   “代价呢?”渊澜更关注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因为你对系统空间的攻击,导致系统功能出现了些问题,跃迁的时候只先带来了你的魂体和力量,躯体还在路上……】   说这话的系统小心翼翼,又忙不迭为自己辩解:【不过我们系统还是很靠谱的,检测到您的魂体缺少附着躯壳,当即帮你投放在了最契合的身体里。】   ——也就是此方世界的月临身上。   “……”   渊澜气极反笑。   “那月临呢?”他附着在了月临身上,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哪儿去了?   【昏迷了呢,宿主大大。】系统已经提前进行过身体检测,确认月临还活得好好的,雀跃道。   渊澜意识到什么,意识转向这具身体更深处的识海。   识海弥漫着灰蒙蒙虚弱的光晕,在这片灰蒙的中心,一团微弱而纯净的淡金色光晕静静悬浮着。   它的光芒极其黯淡,边缘模糊不清,整体呈现出极不稳定的状态,正随着身体承受的剧痛而微微颤抖,每一次晃动都让那光芒更加微弱一分,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月临的元神。   他已经痛昏过去了。   渊澜看着那团脆弱得不堪一击的金色光晕,难以言说自己是什么情绪。   总之,想着找到月临后先把人打一顿的想法是难以实施了。   无语凝噎,堂堂魔界之主不得不为昏过去的仙界上神收势烂摊子,无视层层冲刷肢体的痛楚,渊澜熟练地调动起身体内残余的仙灵之气,接管身体的控制权。   动!   浸泡在寒泉中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渊澜是外来者,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就消耗了他不少力气,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与寒泉水混合在一起,更加寒凉。   还不够。   渊澜调动更多灵气,强行驱动着那些断裂的筋络,以及破碎骨骼周围的肌肉,一点点收缩、发力,将自己的魂体与躯体贴合得更紧。   过程缓慢,痛苦到了极致,仿佛在用钝刀子一点点切割自己的灵魂。   身体在水中极其艰难地向上挪动,每一次微小的位移,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细碎声响。   哗啦……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水花声终于响起。   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搭在了寒泉池边冰冷的玉石上,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凸起,紧接着,湿透的身体以极其狼狈,几乎是爬行的姿态,一寸寸地从刺骨的泉水中脱离出来。   “……”   被打下九重天的时候都没这么狼狈过,渊澜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离开了寒泉。   他浑身湿透,单薄的白色里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水珠沿着墨色的长发不断滴落,在光洁的玉石地面上晕出水渍。   渊澜伏在池边,剧烈地咳嗽着,将一根锁链丢在了岸上。   他就说怎么挪动这么费劲,差点忘了,这时候的月临因为有过数次在寒泉中痛到昏厥的经历,早早做了准备,把自己锁在了泉壁上。   看着腰腹处锁链勒出的深红痕迹,渊澜大口呼吸,牵扯着胸腔断裂的肋骨,带来尖锐的刺痛,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长睫低垂,遮住了翻涌着暴戾与不耐的眼眸。   “愚蠢。”他冷冷讽刺。   【就是,太傻了,怎么能做这么伤害自己的事情!】系统也很为月临心痛。   渊澜扫来一眼:“再蠢也是我的人,轮到你说话了吗?”   【……】系统暗自咬手帕。   爬出寒泉,渊澜调息片刻,目光扫过偏殿一侧的衣架,那里整齐地悬挂着几套月临惯常穿的衣物。清一色的素白,材质是上等的天蚕丝,绣着疏朗的银色云纹,清冷出尘。   渊澜将衣服拿起来抖了抖,表情有些嫌弃:“丑死了,什么眼光。”   但是此时也没得挑,他只能将这件衣服套在身上。   穿好衣服,渊澜终于有空打量这间寝殿。   暌违已久的布局透着陌生,陈设清雅简洁,玉柱雕花,纱幔低垂,地面是温润的暖玉,一副浅淡朴素的模样,对于享乐了十数年的渊澜来说,有点太过素净寡淡。   九重天……明影宫……   渊澜缓缓勾唇,湿透的墨发黏在额角颈侧,水珠沿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滴落。   褪去了血色魔纹的面庞清俊绝伦,眉目如画,只是此刻因剧痛和寒冷而失却了所有血色,呈现出脆弱易碎的苍白。   然而,那低垂的眼睫抬起时,露出的眼神却与身躯主人截然不同。   褪去月临的温润清冷,而是深潭般的幽邃,里面沉淀着冷意和被强行压抑的近乎暴戾的审视。   “很好,昏得越久越好。”渊澜轻笑,“刚好趁他醒来时把那群道貌岸然的人全杀了。”   【不不不,宿主大大!】系统被吓傻了,连忙阻止,【你打不过他们的!!!】   渊澜成为魔尊之后,都耗费了将近百年才驱使魔众将仙界压制得不敢派人追杀,遑论现在他筋骨尽断,修为未恢复,孤身一人在仙界大本营里,那不是找死么。   才懒得搭理这小废物,渊澜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准备趁现在仙界众人对于“月临”还没有防备前,立刻出手把最恶心的两个人弄死。   推开偏殿的雕花木门,外面是一条回廊。   九重天的日光带着清透不染尘埃的明亮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洒在回廊精致的雕栏玉砌上。远处仙云缭绕,琼楼玉宇在云雾间若隐若现,仙鹤清唳悠远传来。   空气蕴含着浓郁的、充满芬芳的仙灵之气。   一切都美好得如同画卷。   这与魔界深渊鬼哭渊的永恒昏暗、血腥污秽,形成了极致的对比。   渊澜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微微眯起了眼。   久违的明光让他感到些许不适,他的脚步停滞了一会儿,花了点时间辨认了下方向,这才继续往外。   回廊曲折,连接着明影宫的各处殿宇。   沿途遇到了几个捧着玉盘,步履轻盈的仙娥和明影宫侍从,她们同样身着淡雅的白衣,云鬓轻挽,容貌姣好,当看清从回廊深处走出的身影时,眼中瞬间迸发出雀跃的神采。   “上仙!”仙娥和侍从们停下脚步行礼,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发自内心的景仰,“您不是说要闭关么?怎么出来了?需要我们服侍吗?”   他们的眼神干净纯粹,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渊澜大步流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掠过眼前这几张年轻充满生机的脸庞,记忆深处某些早已被血色和模糊血肉覆盖的画面,忽而变得清晰。   画面里,震天的喊杀声和刺目的仙术光芒笼罩整片宫殿,披坚执锐的帝宣率领着大批杀气腾腾的天兵天将,强行冲破了明影宫毫无防护的宫门,曾经清雅祥和的宫殿瞬间沦为炼狱。   ——“月临,你勾结天魔,致使帝荼重伤,孤今日来缉拿你上落仙台!”   “不可能!上仙光风霁月,才不会做这种事情!”一名侍从怒而反驳。   向来温婉的仙娥更是昂首叉腰,露出一副凶悍的模样:“上仙拼死守卫九重天和人界这么多年,要是勾结天魔,你们这些苟且偷生之辈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还敢在这大放厥词!”   重伤未愈的月临被他们保护在身后,隔着层层叠叠的白衣,与帝宣对视。   “冥顽不宁,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了。”然而,这名曾与月临同游九重天,互相引为知己的挚友看着病弱的月临,面上杀意凛冽,没有任何动容,只有毫不掩饰的憎恶,“杀——”   “保护上仙!”驱散不去的仙娥护住月临,而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侍从们毫不犹豫地拔出了佩剑,嘶吼着冲向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天兵。   他们大多是重灵上仙与东云上仙游历的时候,带回来的一些遗孤的后代。   ——即使他们的父母前辈已然随着重灵、东云而阵亡,此时,守在月临面前也没有丝毫退缩的意思,反而更加决绝,为自家上仙拼死。   噗嗤!仙剑刺穿血肉!   “呜……”无数侍从被天将的长戟贯穿胸膛,鲜血喷溅在洁白的玉柱上,他们死死抱住戟杆,为身后的人争取时间。   “上仙!上仙——”   “快走——”   喷溅的血迹染红月临的衣摆,将白衣蒙上艳丽却不详的色彩。   “拦住他们!上仙——快走!”   护在月临周身的仙娥被仙术击中,倒飞出去,撞在殿柱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她挣扎着还想爬起来。   然而,寡不敌众。   明影宫这些忠心耿耿的下属,如同扑火的飞蛾,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而被他们护在最中心的上仙,因为重伤未愈、仙元尽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躯体倒在血泊中,修剪得圆润的指甲陷进掌心,留下血痕,却无能为力,就连逃跑也无力……   最终,被强行带走,打下九重天。   明影宫,尸横遍地,血流漂橹,只剩下死寂。   【宿主,检测到你的情绪波动异常,请控制一下,避免影响载体状态!】眼看月临本来就碎得不成样子的躯体,被渊澜情绪起伏而肆意冲撞的魔气弄得更稀碎了,系统连忙提醒自家宿主。   渊澜猛地闭上眼,强行将那血腥的画面和翻腾的戾气压下。   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深沉冰冷,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冻结,他看着眼前这几个恭敬行礼满眼孺慕的仙娥和侍从,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当年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年轻面孔。   “不必。”他开口,声音低缓。   众人有些遗憾。   上仙哪里都好,就是太过清冷出尘了些,让他们想要回报都找不到事情可做。   其中,最为年长的一名仙娥又询问:“对了,上仙准备什么时候游九重天?我们为您备云辇。”   提到这个,一群人眼神发光地盯着月临。   九重天谁人不知,战事之后,月临上仙最常做的就是坐在云辇上将九重天周围游逛一遍,一方面是防备漏网之鱼混入九重天,另一方面就是捡小孩。   这里一个那里一个,无数战场遗孤把明影宫填的满满当当。   宫娥侍从们也格外喜欢这个活计,出去捡自己的继承人进行培养几乎成了他们最喜欢做的事情,每次月临出门,他们私底下为了抢随驾的名额能打十几个来回。   “……”差点忘了还有这事,渊澜望着一双双期待的目光,只得说道,“过几天吧。”   好不容易从一群宫娥侍从的环绕中脱身,渊澜走在仙云缭绕的宫殿中,脚步却慢了下来。   系统有些疑惑:【宿主,你不是要去杀人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渊澜习惯了孤家寡人的日子,随时都能与天兵天将干上几十个来回,说杀人那就是随便冲杀,哪管身后事。   重来一遭,浑然忘了自己还有这么多小拖油瓶跟着。   眼神不善地睨了一眼跟在身边的彩色怪东西,他语气沉冷:【闭嘴。】   【……】系统。   这一任宿主的脾气怎么这么坏,小毛球蹲回系统空间哭去了。   暂缓杀人的计划,渊澜沿着回廊慢慢向前。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皆由无瑕的暖玉和蕴含灵光的灵木构筑,在九重天纯净的日光下流淌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殿宇错落有致,被精巧的回廊连接,回廊外是仙娥们精心打理过的仙圃,瑶草琪花竞相绽放,灵雾氤氲,彩蝶翩跹,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   远处飞瀑从假山石上流泻而下,注入一泓碧玉般的清潭,水声淙淙,更添几分清幽。整座宫殿笼罩在一层柔和的仙灵光晕之中,圣洁而祥和。   渊澜的目光落在飞瀑和假山的位置,想起些令人反胃的记忆,忽然提声:“来人。”   立刻有关注着渊澜的侍从应声而来:“上仙!”   “把这处景致拆了。”渊澜说。   咦?这不是帝宣太子最喜欢的风景么?   上仙好多次都在这里和帝宣太子对弈呢!年长的侍从对于他的吩咐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没有多问,当即领命:“是。”   一群人飞快动手,仙法施展,三下五除二拆了假山,移了瀑布放入灵圃浇花。   然后又问:“要改成什么呢?”   “立像。”渊澜看着空下来的位置,觉得顺眼了些,不假思索地回答。   在侍从们疑惑之前,补充:“立重灵上仙与东云上仙的像。”   人界有为仙人立像供奉的风俗,渊澜被打下九重天,还没因为追杀不得不堕魔之前,曾见过不少他们供奉跪拜的场景。   不过跪拜的神像基本上都是天帝,以及一些仙官的形象。   ——真正守护人界多年的重灵和东云,乃至月临,几乎不曾为人所知。   想起那些荒唐可笑的场面,渊澜的唇瓣扯出点冷笑。没道理躲在后面的鼠辈受尽仰慕,而沥尽心血的正主却被人遗忘。   “是!”侍从们眼前一亮,连忙取来图纸,摩拳擦掌着绘制重灵和东云的神像。   听闻这个消息,整个明影宫的仙众们都赶来了。   渊澜蹲在回廊的角落,撑着下巴看着一群人把空地围得水泄不通的热情模样,本打算指点他们几句,被系统疯狂提醒:【宿主,快找个椅子坐下吧,好多人看你呢!】   众人的确在偷偷看渊澜。   他们家上仙向来清冷克己,几乎没见过他这么不拘小节的模样,此时乍一见,他们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敢佯装漫不经心去瞥。   渊澜才懒得管月临的形象,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近人群。   在集思广益、群策群力之下,他们短短几炷香的时间就确定好了两人的形象。   “可以,动工吧。”渊澜点点头。   仙众们应是,手中动作不停,余光看着看着渊澜沿着宫殿周围转了一圈,似乎在丈量什么,忍不住对视一眼,露出有些茫然的神情。   渊澜在一片若有似无的目光中面不改色,只一丝不苟地确认覆盖整座宫殿需要消耗的灵气。   此前,因为对九重天的同僚伙伴们没有任何的防备心,月临除了用最基础的聚灵阵法汲取着仙灵之气滋养宫阙外,从不曾在明影宫设立预警禁制和防护阵法。这才导致帝宣率领天兵来袭时,整座明影宫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敌袭之下,没有还手之力。   而今,渊澜可不会抱着这么盲目愚蠢的心态。   在心中盘算要如何不动声色地用魔气覆盖整座宫殿,设下杀阵而不让外人发现,渊澜有些遗憾地发现——完全做不到。   九重天上有太多能够检测出魔气的仙法,但凡明影宫有一丝魔气泄露,不消片刻,就会被围攻。   所以还是得等月临醒来,让他恢复伤势后设下阵法。   “啧。”渊澜皱眉,“这月临怎么还不清醒?实力竟如此低下。”   【……】   你刚不是还希望人家最好不要这么快醒来么。   不想再次挨骂,系统只敢腹诽。   渊澜挖苦了月临几句,回身去看仙众给重灵和东云立的像。   威风凛冽,英武不凡,极好地将两人利剑般锋锐的气势体现了出来,栩栩如生,晃眼间如同看见了真人。   思绪微顿,渊澜摸了摸两尊石像的面庞。   “很好。”他对有些忐忑望向自己的仙娥等人笑了下。   仙君常年如冰雪覆盖的眉眼舒展开,薄唇微弯的弧度如同春山化雪,刹那间绽放的光华难得纯粹。   众人一怔,再去看,发现上仙又恢复了面无表情,仿佛他们刚才所见只是错觉。   【宿主,你刚才笑得真好看。】系统有意和宿主拉打好关系,不吝啬夸夸,【可惜只有一瞬。】   渊澜嗤笑:【笑得太恶心了,有点反胃。】   回廊上不乏许多由金石玉璧打造而成的留影镜,他刚才在其中一面上看见了自己笑起来的模样,陌生得让他差点没把留影镜打碎。   怎么会有人这么说自己,系统再一次无语。   渊澜对于系统的想法丝毫不在意,确认了为重灵和东云立的像格外合心意以后,唤来几名侍从,吩咐了一番。   “将两名上仙的画像散入人界?”众人疑惑。   侍从们不明白此举何用,但坚信上仙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深意,重复了一遍渊澜的话语,确定自己没领会错意思,步履匆匆就出了明影宫。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个小小的身影“哒哒哒”地冲进了明影宫。   这是个看起来只有凡人四五岁模样的女仙,穿着鹅黄色缀着灵珠的宫装裙子,跑起来小短腿捣腾得飞快,脸蛋红扑扑的。   沿路的仙娥看到她,皆停下脚步福身:“帝姬。”   “免礼免礼!”帝姬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欢喜和紧张。   她一路跑到渊澜腿边,才堪堪到他腰际的位置,因为跑得太急,停下时还微微喘着气,仰着脸踮起脚尖,将手里的东西举过头顶,递向渊澜。   这是一只纸鸢。   竹篾为骨,糊着彩色的薄绢,画着憨态可掬的鲤鱼,尾巴用更鲜艳的彩纸剪成流苏,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月临月临,你终于回来啦!”   帝姬的声音清脆,眼神极亮:“这是我自己做的纸鸢,可以化成巴掌大小随身携带哦。我特地让父皇施了法术,足以抵挡大天魔的全力一击,送给你呀!”   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巴掌,把纸鸢又往前递了递,脸上满是期待。   渊澜垂眸,目光落在纸鸢上,又转移到帝姬的面庞。即使熟知后事发展,再来一次,他仍旧无法从对方的眼中窥见除了敬仰欢喜之外的情绪。   所以到底是她小小年纪就掩藏得格外好,还是其他人有备而来?   想到后来帝宣屡次通过纸鸢找到自己行踪,而自己在吃了好几次亏才意识到罪魁祸首所在,渊澜指尖微动,一丝灵气透体而出。   又在即将摧毁纸鸢之前,在半空中改变了轨迹,将纸鸢引动落在了手里。   不论是不是出于帝姬的本心,在此时摧毁纸鸢都不是个聪明的做法。渊澜克制住自己的戾气,选择按兵不动,再做观察。   纸鸢入手很轻。   灵竹篾和薄绢的触感清晰传来。   “谢谢,我很喜欢。”   许久没说过这样虚伪的话语,渊澜的语气还有些怪异。   帝姬浑然不觉,心满意足地看着渊澜收下自己送的纸鸢,笑得眉眼弯弯:“不客气呀~我还有很多呢,你喜欢我下次再送你!”   渊澜对此不置可否,目送赠了纸鸢后,说自己还有仙法课要上的帝姬欢快离去的背影,眼眸微深。   等帝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他把玩着纸鸢,准备返回寝殿研究一下。   就在这时——   识海深处,那团一直沉寂的淡金色光团毫无征兆地轻微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极其轻微,却又锋锐清晰,带着冷意的意念波动猝不及防地荡漾开来,直接传递到了渊澜的意识核心。   “谁?”   “你是谁?怎么会占据我的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彩虹屁][亲亲][求你了][好的] 第90章 打架打架   月临竟在这时苏醒了。   渊澜猝不及防,只觉得对四肢百骸的控制瞬间松动,身体猛地一晃,脚步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手中的纸鸢差点脱手飞出,他脸色微变,强压下翻腾的魔气,以最快的速度闪身进了寝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声音。   在殿门关闭的刹那,来自识海深处的拉扯和排斥骤然加剧,配合着筋骨寸断带来的剧痛与虚弱,如同潮水般将渊澜淹没。   “你是天魔?!”月临惊疑不定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疯狂与渊澜进行对抗。   渊澜眼前阵阵发黑,没有反驳对方话语的力气,脚步虚浮,找到床的位置,猛地向前扑倒。   咚!   额头重重磕在寝殿里千年玄冰打造的寒玉床边缘棱角上,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呃!”渊澜痛得眼前金星乱冒,额角瞬间红了一片,尖锐的痛楚混合着眩晕感让他几乎窒息,又瞬间清醒许多。   冰冷的寒气从接触点迅速蔓延开,刺激着他本就因为拉锯而作痛的脑袋。   “混账东西!”渊澜在心中怒骂出声,额角青筋暴跳。   他肆意享乐了这么些年,哪还睡过条件这么差的床,刚才磕的那一下,配合身体内源源不断的痛意,差点没让毫无防备的渊澜撅过去。   而识海中,月临的意识显然也被这剧烈的碰撞影响,淡金色的光晕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光芒更加黯淡。   但这并未阻止他的反击。期凌就四留叁妻山灵   短暂的晕眩后,月临的意念再次凝聚,带着决绝的意味,更凶猛地向渊澜的意识撞去!   渊澜被对方的执着彻底激怒了。   他本就因这具身体的脆弱和月临的愚蠢而憋着一肚子火,此刻对方竟敢主动攻击?   “找死!”渊澜低骂出声,不再保留,强大的神识裹挟着暴戾凶悍的魔念,狠狠撞向那团淡金色的光晕。   轰——   无形的风暴在月临的识海中爆发。   渊澜的魔念漆黑如墨,粘稠似血,带着毁灭性般的气息,疯狂撕扯挤压着月临的神识。   月临的识海里,金色光团如风中残烛剧烈摇曳,却还是坚守着核心领地,意念化作无数细密的剑气,以疾风骤雨之势不断地切割着入侵的魔念。   两个意识在狭小的识海空间内激烈交锋。   渊澜占据绝对的力量优势,看他负隅顽抗的模样冷哼一声,越发用力。   魔念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月临的防线,月临则凭借着对自身识海的主场熟悉,不断突进,进行着顽强的抵抗。   而外界的躯体成了这场无形战争的直观体现。   躺在冰冷的寒玉床上的月临,躯体开始剧烈地翻滚。   额角磕出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异常刺目,原本妥帖披散在身后的墨色长发散乱开来,铺满了冰冷的玉床,单薄素白的里衣在翻滚中被扯开,露出同样白皙流畅的锁骨和一片胸膛。   衣襟凌乱不堪,腰腹鲜红勒痕分明。   仙人修长的手指时而死死抠住床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时而无意识地抓挠着冰冷的床面。   剧烈的精神冲突引发了躯体的本能反应。   仙君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打湿了额发和鬓角。   紧闭的眼睑下眼珠在飞速转动,微张的唇间泄出压抑而痛苦的喘.息,又偶尔变成带着怒意的骂声和低哼。   这副景象若是被外人撞见,定会惊骇万分——   向来清冷自持、如高山冰雪般的月临上仙,此刻竟衣衫不整、满面潮红、乌发凌乱地在冰冷的寒玉床上翻来覆去,一派旖旎的景象。   时间在无声的对抗和躯壳抢夺中流逝。   渊澜的魔念终究更强大霸道些,将本就因重伤而极度虚弱的月临的神魂死死压制住。   而强行苏醒并发动如此激烈的反击以后,月临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此刻面对渊澜远超他当前承受极限的魔念碾压,他的抵抗渐渐变得微弱。   【别打啦别打啦!!!】系统吓得哇哇大叫,【宿主,你的月临要被你揍死啦!】   渊澜终于反应过来,看着越来越黯淡的淡金色光芒,猛地收敛魔念,刹停了差点将其彻底侵蚀的魔气。   淡金色的光晕在对撞的气息收敛以后,变得极其微弱,再也无法凝聚起有效的反击力量,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渊澜魔念的压制,蜷缩在紫黑色魔气的包裹中,轻微地颤动着。   渊澜的意识再次重新掌控了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他呼出一口气,操纵身体停止了翻滚,瘫软在寒玉床上,胸膛剧烈起伏。   识海内的风暴平息,只剩下渊澜的低喘声在寝殿回荡。他躺在凉飕飕的床上,感受着额头传来的钝痛和全身筋骨断裂的尖锐折磨,尽管打赢了,却更觉得憋屈。   这该死的破身体。   愚蠢的月临!   渊澜强撑着坐起身,动作因剧痛而僵硬缓慢,汗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抬手,用指腹狠狠擦过额角磕碰出的红肿,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内视识海,月临的神识正飘摇悬浮着,光芒在魔气的笼罩下黯淡到了极致,边缘模糊不清,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不过即使如此,他依旧向外传递着不屈戒备的意念波动。   渊澜冷笑,魔气凝聚成丝线,带着恶意与恼火,轻轻拨弄着那团光晕。   “呵……”低沉而充满讥诮的嗤笑在识海中响起,直接传递到月临的意识深处,“不自量力。”   魔尊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轻蔑:“筋骨尽断,仙元逸散,神魂虚弱至此,还敢跟本座争抢躯体?嫌命太长?”   那团淡金色的光晕剧烈地闪烁了一下,显然被这毫不留情的嘲讽惹恼了,但因为太过虚弱,很快又沉寂下去,似乎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然后,等短暂的沉寂结束,月临的意念再次传来,语气笃定:“你不是天魔。”   渊澜的魔念微微一滞。   一开始以为是自己一时不备,被潜伏的天魔夺舍了,月临这才对抗地那么激烈。但是在濒临泯灭却又被人放了一马后,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大概不会是天魔。   ——天魔不会那么仁慈。   属于月临的意念继续波动着,有些虚弱,却条理分明:“你的神念冲击虽然狂暴凶戾,但其中蕴含的某些运力轨迹和攻守转换的习惯与我一致。”   那些是月临自幼在重灵上仙与东云上仙的教诲下,历经无数次实战才磨砺出的本能,天魔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模仿得如此神髓俱备。   冷静地分析着情况,月临推断:“你是我的心魔?”   渊澜对于月临的问话有些玩味。   人揍了,气也出了一小半,他本已打算将自己的身份向月临和盘托出。   但是月临此时带着些许难以置信和自我怀疑的声音传来,却让渊澜心中那点恶劣的趣味占了上风。   与其费劲向月临解释未来可能出现的命运,表明自己所谓“拯救”的目的,还不如就假装是心魔,还能光明正大地操纵月临的身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渊澜的嘴角勾起微妙的弧度。   “对。”他的声音在月临的识海中回荡,低沉沙哑,带着蛊惑,“吾名渊澜,是你的心魔。”   【宿主,你其实不用伪装身份的。】还以为宿主忘了自己之前说的好消息,系统提醒一声。   渊澜对系统的声音充耳不闻,看着识海中那团等到了自己的答案后又瞬间紧绷起来的淡金色光晕,慢悠悠地眨了眨眼,补充:“现在是你躯壳的所有者。”   “渊澜……”月临的神念重复着这个名字。   得到这个预料之中的回答,月临试图去回忆自己产生心魔的缘由,思来想去也没能捕捉到端倪,因而更加忧心忡忡。   这个心魔究竟是如何做到潜伏在他体内,发展壮大到如此强大的地步还让他毫无察觉,甚至能够在他最虚弱的时刻,一举夺取了他身体的控制权的?   他都已经如此,那九重天的其他人呢?   各种猜测在心中翻涌,每一种可能都让月临的心情有些沉重。   渊澜清晰地感知到了自识海中传递来的月临的自我审视,以及对九重天现状的担忧,没忍住又发出一声嗤笑。   “月临上仙——”他讥讽,“你还当真是大公无私,光风霁月啊,就算自己的身子被人强占了,生死悬于一线,你的脑海里想的竟还是他人?”   “九重天到底有什么,让你非护着不可?”   渊澜的语气充满了讥诮,每个字都带着浓浓的恶意:“愚蠢、可笑、迂腐、瞎了眼、弱小……”   月临的神念波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更加沉寂。   对方的嘲讽虽然恶毒,却并未出乎他的意料。   心魔,本就是执念、怨憎、戾气等负面情绪的化身,它们怨天怨地,憎恨一切美好与光明,言语刻薄恶毒再正常不过。   渊澜此刻表现出的激烈情绪,在月临看来,恰恰印证了他“心魔”的身份,虽令人不虞,却也合情合理。   斥责半天没能得到预想中的回应,渊澜狠狠地戳了闷不吭声的淡金色光团一下:“骂你呢,别装傻!”   月临被戳得一个趔趄,在短暂的沉默后,终于开口:“渊澜,你要如何才能把身躯还给我?”   听到对方好似准备谈判的话语,渊澜挑了挑眉。   虽然按照渊澜的预期,若是要让月临恢复伤势后好设下防御阵法保护明影宫,避免重蹈覆辙,他迟早是要把身体还给月临的。   但渊澜可是魔尊,他自然不会就这么让月临称心如意。   “还给你?”渊澜的声音在识海中拉长,带着戏谑拒绝道,“没门。”   “那勿怪本君反击了。”月临对渊澜的回答有若预料,轻叹一声,淡金色的光芒再次骤然亮起,全力冲击着渊澜的压制。   他不能容忍自己的身体被一个充满恶念的心魔占据。这对于一无所知的明影宫仙众来说太危险了,甚至还有极大的可能对九重天造成危害。   识海里,闪烁着微光的金团气息沉凝,与黑紫色的光团对撞。   月临想得很清楚。   既然是依赖他的生机而生的心魔,对方就不可能将他彻底泯灭,而这就是他争取身体掌控权的最重要筹码。   “啧,还不死心?”   渊澜冷笑,庞大的魔念刹那间收拢,将月临刚刚凝聚起的力量镇压,紫黑色光团干脆利落地将淡金色的光晕死死禁锢在最中心,动弹不得。   “省省力气吧,月临上仙。”渊澜的声音属于带着胜利者的傲慢,“就凭你现在这风一吹就散的神魂,拿什么跟本座斗?乖乖看着本座操纵你的身躯就好。”   冲击再次失败,月临的神念在魔气中剧烈波动,有些不甘。然而,他现在实在过于虚弱,再积攒不起第三次争夺身体掌控权的力量。   将不听话的自己收拾了一下,渊澜勾了勾唇角,心情颇好。   不过操纵着酸软的躯体坐起身后,额角的红肿和全身的剧痛,让他好不容易快意些的心情又恶化了。   目光又扫过寝殿内清一色的素白装饰,再感受着身下寒玉床刺骨的冷意,渊澜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这破床又冷又硬,月临这蠢货是怎么能忍受睡在这上面的?   嫌自己伤得不够重?   渊澜不爽,决定再做些什么给对方添点堵。   “来人!”他整理好衣襟,沉声开口。   殿门无声打开,两名值守在外的仙娥立刻走了进来:“上仙有何吩咐?”   渊澜的目光扫过她们身上同样素雅的衣裙,直接下令:“把本君所有的衣物,无论常服、法袍,全部撤掉。换成……”   他顿了顿,思考了一下:“全都换成颜色鲜亮些的颜色,赤金、墨蓝、朱红等颜色皆可,材质要柔软舒适,纹样华丽些也无妨。”   “……”   识海内,听到渊澜无理要求的淡金色光团震动了一下。   月临蜷在黑紫色魔气之中,能清晰地“看到”渊澜掌控着他的身体,并且能感受到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魔用他的躯壳耀武扬威。   而听到渊澜吩咐的两名仙娥也非常错愕,猛然抬头望向他。   她们没听错吧?   素来只着素白,连云纹都力求简洁的上仙,竟然要求把所有衣服换成五颜六色的?   渊澜无视识海中金光微弱的抗议,继续对仙娥道:“还有这张床。”   “撤了。”他嫌弃地敲了敲身下的寒玉床,“换成暖玉或者万年灵木打造的床榻,多铺几层云锦褥子,枕头换成灵羽枕。”   仙娥们彻底呆住了,面面相觑。   上仙不仅换衣服品味大变,连睡了千年的寒玉床都要换掉?   这……这简直像换了个人!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仙娥眼神微闪,试探着问道:“上仙,您可是身体不适?或是心境有所变化?”她的目光带着担忧和微不可察的审视,悄悄观察着自家上仙的神情举止。   月临注意到这一幕,有些欣慰。   明影宫仙众大多熟知他的性格与喜好,渊澜这样大张旗鼓的变动必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被发现真实身份只是时间问题。   渊澜自是捕捉到了仙娥眼中的审视,以及月临在识海中的期盼。   他本是不屑于维持月临的性格与表象的,此时却改变了主意,把轻轻颤了颤的金光更深地团进紫气中,对他冷哼:【想揭穿我?做梦!】   然后,面上不动声色,刻意模仿月临平日里略带疏离的淡然神情,只眉宇间多了一丝追忆和感慨。   渊澜微微侧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落在虚空某处。   他轻叹,用清冽平和的语调缓缓开口:“无妨,只是方才在寒泉中调息,忆起母亲和父亲昔日曾言:战场之上,当如利剑出鞘,锋芒毕露,护佑苍生;战场之下,则需收敛锋芒,休养生息,体味生活之趣的劝言,忽而想要尝试一下。”   听闻此言,两名仙娥眼中的疑虑消散大半。   的确,明影宫中的老人都知道重灵上仙和东云上仙皆不是刻板的性格。   昔年还在的时候,日常起居与战时有着严格的区分。衣食住行无一不精细,以舒缓心神,滋养本源。   而其中,东云上仙原形为孔雀,最是好美,衣服花样与纹路乃是整个九重天最新鲜的,时常惹得群仙争相效仿呢。   看着她们认同的模样,渊澜的眼中闪过笑意,顿了顿,似乎还在回忆,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怀念:   “过去本君太过执拗,为报仇只知苦修自持,忽略了父母教诲的另半句真意。如今想来,过于清寒寡淡,反失灵悟,于修为长进并无益处。有所改变,亦是应当。”   这番话,半真半假。   两名仙娥哪会知道,重灵和东云虽然确实强调过张弛有度,却远没有渊澜说的这么生活化。   只此时结合渊澜之前让他们为两名上仙塑像,还要求散画像入人界的举动,与特意提及父母时真情流露的追忆神色,剩下的小半疑虑也彻底消失。   两名仙娥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恍然大悟和对于自家上仙的心疼。   ——想必上仙是思念重灵上仙和东云上仙了!   只是性格内敛,难以言说,便用体会两名上仙喜好的方法进行缅怀。   “奴婢这就去办!”她们暗暗叹息着,再无怀疑,连忙行礼退下,步履匆匆地去执行命令了。   【……】   识海中,月临的神念波动沉寂下去,只剩下无言和挫败。   他看着心魔渊澜不仅没有被识破,反而利用父母的话语轻易取得了信任,还即将把他清冷素净的寝殿变得花里胡哨,第一次对自己的处境和这个心魔的难缠程度感到了真正的棘手。   寝殿内,渊澜看着仙娥们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抹笑容。   他看着识海里黯淡无光的金色光晕,心情愈发地好了一点。   很快,寝殿里让渊澜深恶痛绝的寒玉床被侍从们移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由万年灵木打造的宽大厚实的床榻。   床榻上,宫娥们按照渊澜所说,铺上了数层柔软如云的锦缎褥子,几个蓬松柔软的灵羽枕被摆放整齐,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和草木清香。   而一箱箱颜色各异、材质华美、绣着繁复精致纹样的崭新衣袍也被送了进来,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云檀木衣架上。   仙众拱手退下,寝殿的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界。   花里胡哨的鲜艳色彩,瞬间点亮了原本素白冷寂的寝殿。殿内弥漫着灵木和锦缎的气息,暖意融融,与之前的冰冷素净判若两个世界。   月临在识海深处,默默注视着自己熟悉的一切被彻底颠覆。   寒玉床、白衣渐渐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太过柔软的床榻和格外艳丽的衣袍,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包裹着他。   渊澜随手拿起一件朱红色绣着暗金流云纹的宽袖长袍,触手温软丝滑,比他之前在魔界里驱使魔众打劫仙人得来的布料好多了。   他嫌弃地瞥了一眼身上沾了汗水的素白里衣,毫不客气地开始更换。   等换好衣服后,渊澜靠在软枕上,舒适柔软的寝具让他喟叹一声。   “某些人,不懂得及时享乐的道理,浪费了父母的苦心教导与关切,我可不会这样。”渊澜意有所指。   识海中,被紫黑色光团死死压制的金光闪烁了一下,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抗议和反对。   月临听着渊澜没有道理的话,只觉得心魔不愧是心魔,致力于颠覆本体的认知,将本体进行同化。   深觉心魔手段了得的上仙立刻固守心神,念着清心的咒语,让自己的神台保持清明,不要落入对方的言语陷阱。   察觉到月临的想法,渊澜翘起的唇瓣下撇,觉得这傻子真的是一点都不解风情。   不过撇完嘴后,又没忍住轻哼着笑了下。   月临越是如临大敌,就越是说明对方的确受到了他的影响,这便足够有趣。   “行了,懒得和你争执。”渊澜拍了拍枕头,躺实了开始调息。   一日之间经历这么多事情,获悉月临的悲惨结局、进行时空跃迁、操纵月临的身躯,以及与月临的神识对抗都消耗了大量的精力,此时陷入柔软的床褥后,疲乏便涌上来,让他的意识有些昏沉。   意识到对方此时的“虚弱”,月临的神识光团闪了闪,忽而降下存在感,静待时机。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好的][彩虹屁][亲亲][求你了] 第91章 阵起   渊澜的意识沉入识海深处,庞大的魔念缓缓收束,不再主动压制那团黯淡的淡金色光晕,只留下些许警戒。   他确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乏。   不过他并非完全放松,魔气在识海中蛰伏,虽收敛了攻击性,感官却依旧敏锐。   缓慢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调息状态,渊澜的魔念缓缓流转,修补着因激烈对抗和驱动身体而带来的细微损耗,同时也下意识地汲取着这具身体逸散的纯净的仙灵之气。   吸了一半,又想起来这是月临,而非那些不知死活的追杀者,黑紫色光团嚼吧嚼吧又把淡金色仙元吐了出来。   此过程缓慢而沉寂,渊澜的气息逐渐变得悠长而微弱。   识海中心,那团被魔气包裹的淡金色光晕则是一直保持着极度的安静,仿佛真的被彻底压制放弃了抵抗。   然而,就在渊澜的魔念运转到一个相对平稳,防御本能降至最低点的微妙时刻——   对方骤然爆发出远超之前的亮度。   月临的神魂再一次凝聚起残存的力量,将神念压缩到极致,凶悍又精准地撞向渊澜魔念最外围看似松懈的壁垒。   这一次的冲击异常迅猛,出乎意料地顺利。   月临的神念清晰地感觉到那层厚重粘稠的紫黑色魔气忽然散开。   他心中微动,正要乘胜追击,忽而反应过来那些魔气在自己撞击的瞬间,并非是被强行撕裂,而是如同主动退潮般,向两侧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月临的心神。   ——陷阱!   他想立刻抽身后退,但全力冲击的势头已无法遏制。   就在淡金色光团冲过那片突然敞开的缺口,极力试图离开这片区域的刹那,周围原本被冲散的魔气,如同早有准备一般,以更快的速度与更刁钻的角度猛地合拢。   四面八方涌来粘稠、冰冷、充满暴戾吞噬之意的魔念,瞬间将月临的神识再次死死裹住。   缠绕、拖拽。   “抓到你了。”低沉而充满戏谑的声音,在月临的神魂意识中响起。   与此同时,渊澜的气息忽而变得无比清晰,哪里还有半分疲乏松懈的模样?   紫黑色的魔气核心处,显化出渊澜模糊的虚影,庞大的魔念如同一点点缠上来,将月临的神魂光团囚禁在自己核心深处,比之前任何一次压制都要紧密彻底。   “你诈我。”月临声音同样沉冷。   渊澜挑眉:“你爹娘没和你说过兵不厌诈么?”   况且,他不信月临不知道这很有可能是在诱敌深入。对方不过是就算清楚有这样的可能,为了摆脱心魔的控制,也会尝试冲锋罢了。   淡金色的光团闪烁了一下,不语,只在紫黑色的泥沼中疯狂冲撞。   然而,黑紫色的魔气如同深渊,越挣扎便陷得越深,月临的仙元被那粘稠的魔气不断侵蚀,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下。   渊澜感受着识海中月临的徒劳抵抗和传递而来的杀意和挫败情绪,心中涌起一股愉悦快意。   他收紧魔念,将那团金光更深地吞食进自己的魔气本源之中,让月临的神魂彻底陷于其中,再无一丝逃脱的可能。   淡金色光团又一次沉寂下来。   对于这份掌控感很满意,渊澜维持着魔念的压制,意识重新沉入身体的调息与休憩。   身下柔软的床铺温软,带着些久违的清香,渊澜放任自己的意识向更深的黑暗滑落。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寝殿内只有颀长身躯悠长而轻微的呼吸声。   被死死禁锢在魔气核心的淡金色光团轻微地动了动,似乎在试探渊澜。   几次轻微脱离的尝试没受到镇压,月临的神魂在短暂休整后,再一次开始以隐秘的方式无声积聚着力量。   他不再声势浩大地进行冲锋,而是将意念压缩到极致,捻成细丝,尝试着在渊澜魔念交织的缝隙中寻找松动的部位,试图钻出去或者撬动一点空间。   这一次似乎更加顺利了。   然而,就在月临凝聚的力量即将触及某个缝隙边缘的刹那——   “啧,还不死心?”渊澜的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意念瞬间凝聚。   紫黑色的魔气猛地一缩,飞速合拢,精准地将那缕试图逃逸的金色意念再次咬住拖回核心,并摆着身子撞了一下。   “省点力气吧,月临上仙。”渊澜的意念带着浓浓的倦意,“本座没心情陪你玩捉迷藏。”   “……”金色光团冲撞的动作卡顿了一下。   月临自然不可能如渊澜所说安分下来。   小半个时辰后,就在渊澜的警惕又松懈时,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发起冲击,目标直指渊澜魔念防御相对薄弱的另一侧。   渊澜半睡半醒,魔念爆发,将月临狠狠碾回去,这一次他甚至带上了一丝火气:“找死!”   淡金色光团被撞得几乎溃散,光芒在紫黑色魔气的包裹下剧烈地起伏着,传递出强烈的不屈意念。   渊澜哪管他屈不屈,把月临的淡金色光团团吧团吧枕在自己的神念之下,当枕头枕着。   再次入定。   但仅仅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砰!   又一次!欺凌韮似六三期叁邻   渊澜烦躁地低吼,再次镇压。   如此反复。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月临仿佛不知疲倦,更不知畏惧。   每一次被镇压下去,他都会在短暂的沉寂后以更刁钻的角度和更出人意料的方式再次发动冲击。   即使他的力量一次比一次微弱,冲击的间隔也一次比一次长,但执着和不顾一切的锐意,仍旧给渊澜造成了不小麻烦。   第不知道多少次,又一次化解了来自月临的冲击,渊澜睁开眼,黑色的瞳仁闪过一丝血光。   “你——”魔尊怒极反笑。   他恨不得弄死月临,但血光转瞬即逝,最终化为被打败的疲惫:“……有完没完?”   识海中的淡金色光团没有任何回应,就静静地悬浮在魔气核心,光芒微弱到了极致,仿佛真的耗尽了所有力气。   但被对方骚扰多次的渊澜哪会不知道,他这是又开始积蓄力量了。   【……】持续的高度戒备和月临不停的骚扰极大地消耗了渊澜的精神,强烈的困倦涌上,他真切地打了个哈欠。   “……随你便吧……”渊澜服气了。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月临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于黑紫色魔气的镇压骤然松弛下来。   虽然它依旧包裹着自己的神魂,但带来的压力消失了,变得轻缓柔和,像九重天的仙云一般,轻飘飘地,还下意识蹭了蹭他。   月临一怔,又反复试探几次,却在意外中发现,心魔渊澜当真睡着了。   对于这种情况有些疑惑,但他没有浪费太多时间进行思索,立刻趁机接管了身体。   ……   不知过了多久,渊澜的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上浮。   先前来自于四肢百骸的痛意和沉重忽而剥离,身姿变得轻盈,筋骨寸断的剧痛虽然依旧存在,却仿佛被一层柔和的薄膜隔开,不再那么尖锐地撕扯神经。   他睁开眼,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果然失去了对于躯体的控制权。   识海中,紫黑色的光团被挤到了边缘的位置,而先前被它包裹着压住的淡金色光芒此刻位于最中心,散发着比先前更稳定的光辉。   渊澜动了动,神念凝成触须戳了一下月临,发现对方的神魂虽然仍旧虚弱,此刻却格外牢固地扒在最中央。   显而易见,趁着渊澜睡着,月临已经修复了身体与神魂的联系,巩固了自身的根基。   此时,他的魔气冲击上去,除非下死手,否则最多能让淡金色的光芒剧烈摇晃,却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轻易将其完全驱逐出去。   “嗤。”渊澜轻哼,扒拉着淡金色光团在识海中震荡乱晃。   与此同时,被晃得微微眩晕的月临脚步顿了一下,被身边的仙娥投来关切的目光,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吸引了月临的注意力,渊澜停下对光团的骚扰,开始感知外界的情况。   通过月临的感官,他看到对方此刻正站在明影宫的正殿之中。   殿内光线明亮,仙气氤氲。   下方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所有明影宫的仙娥、侍从,无论当值与否,此刻都齐聚于此。   他们脸上带着困惑与崇敬,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之上的月临身上。   月临站在殿首,身着玄青色衣袍,不常穿的暗色衣袍衬得他肤色越发冷白,身姿挺拔,气质卓绝。   渊澜勾了勾唇,对于他的形象改变很是满意。   然后开口:“你召集所有人做什么?是要公布我这个心魔的存在,警醒大家及时警惕我么?”   月临垂眸看着众人的目光动了动:“是又如何?”   “你才不会这么做。”渊澜的声音懒洋洋的。   倘若月临真打算这么做,就不会换上他让人准备的华丽袍服,以免短期内出尔反尔引起仙娥们的猜疑。   “你大概是不愿让他们日夜提防寝食难安的。”渊澜对于月临的想法了如指掌。   月临的意念猛地一沉,对于心魔对自己的了解有了更深的认识。   渊澜继续道,语气平淡:“你很清楚,人心惶惶终日防备除了徒增猜忌,让你这些忠心耿耿的下属们陷入无谓的恐慌,对本座的行动没有任何实质阻碍。”   “而一旦消息泄露出去……”心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的恶意,“你觉得,九重天上的其他仙友们,是会帮你清除心魔,还是宁可错杀不愿放过。将你和整个明影宫都打成魔窟彻底铲除以绝后患?”   月临的呼吸微微一滞。   渊澜的话语正中他内心最深处的担忧。   公布渊澜的存在,后果确实难以预料,不仅对于明影宫上下是个打击,也会让仙官天将对他产生猜疑,并壮大魔族的声势。   ——连你们的战神月临上仙都入魔了,你们又何必负隅顽抗!   他几乎能想到那些天魔会用什么样的话语去蛊惑仙众。   渊澜捕捉到了月临的思绪,嗤笑他的“深明大义”,又说:“我猜,你大概是想,与其制造恐慌,不如做些真正有用的事。”   他循循善诱:“比如——设下禁制防护将整个明影宫打造成铁桶,内外隔绝。既能保护他们不受外敌侵扰……”   渊澜顿了顿,意味深长:“也能防止某些‘内患’轻易出去为祸,不是么?”   月临沉默了。   渊澜说的话语竟和他的想法一毫不差。   下方,仙众们看着上仙久久不语,神色凝重变幻,不由有些紧张,互相交换着担忧的眼神。   气氛沉默片刻。   被心魔猜到了心中所想,月临眉头微蹙,却也不得不按照原计划行事。   目光望着台下众人,身着玄青色袍服的上仙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平和清冽:“近年天魔越发猖獗,隐匿手段诡谲多变,许多传统的探测之法亦难觅其踪。为免有天魔潜入宫殿而不自知,本君今日决定,在宫内设下镇魔大阵。”   月临将这个大阵仔细地拆解,说与众人:“此阵兼具防护、探查、预警、困敌、检测魔气之效……”   当说到“检测魔气”四个字时,他的声音微微加重,仙众无所察觉,在月临识海中晃荡金团的渊澜却听明白了。   对方这是在警告他呢,让他别想在明影宫里胡作非为。   翻了个白眼,渊澜淡淡嗤笑。   在他看来,月临此举其实天真得可笑。   渊澜的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充满敬仰的面孔,勾了勾唇。   月临自以为将自己锁在明影宫就能万无一失,可以限制心魔在九重天胡作非为,保护九重天的安危。   实际上,倘若他真的有心作乱,只需要掌控着月临,以他的性命与意志为要挟,不愁明影宫的仙娥侍从不为他隐匿行踪。   甚至,让他们去刺杀天帝,这些人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为了保护月临而执行命令。   这一点,早在渊澜前世眼睁睁地看着满宫为了护他而覆灭便意识到了。   ——明影宫仙众追随的从来并非九重天仙帝,而是月临。   九重天对此想必也心知肚明,这才会在准备对月临动手后,第一时间控杀明影宫的这群拥趸,好将其置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而这些,恐怕也只有月临这个当事人身处迷障,愚钝不堪,没能看清。   月临完全不知道渊澜心中的冷嘲热讽,看着众人纷纷点头的模样,继续说道:“然此阵规模宏大,玄奥精深,仅凭本君一人或力有不及。”   仙娥们满脸疑惑,看着自家强大的上仙,有些不懂他的意思。   他们家月临上仙可是九重天战神,力战万魔都能全身而退,在众仙心中是最为强大的存在。怎么会布个阵而力有不及呢?   看着下方一双双茫然的视线,月临沉默片刻,坦然道:“本君先前与上古天魔一战已受重创,筋骨受损,仙元难聚,如今难以独自调度力量设立此阵。”   告诉众人自己的伤势,是月临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如今滋生了心魔,自身就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已然不适合再上战场,因此伤势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此时和盘托出,等传出去后,刚好作为一个退下战场的缘由。   月临的话语如同巨石落湖。   “什么?!”   “上仙重伤了?!”   “筋骨受损?!仙元难聚?!”   下方瞬间炸开了锅,所有的仙娥侍从脸上都瞬间褪去了血色,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台上长身玉立的仙君。   对方的身姿挺拔,单从神态上压根看不出来受了重伤。   然而,越是如此,他们越是清楚,若非到了难以支撑的地步,月临决计不会暴露自己的伤势。   ——恐怕仙君此时都是在强撑着和他们说话!   众人纷纷转念此处,那些年轻的侍从甚至控制不住地向前迈了一步,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上仙!您……您伤势如何?”   “快——拿软榻来——仙君您别站着了——”   “仙君,婢子这里还有重灵上仙曾赐予我的灵药……”   “仙君近日反常,我等早该发现的……”   关切、焦急、自责……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众人七嘴八舌,几乎要冲上前去。   月临看着下方瞬间乱作一团的仙众,轻叹一声,抬手止住慌乱。   “不必忧心。”仙君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一丝柔和,“伤势虽重,尚可调养。眼下当务之急,是完成大阵护明影宫周全。只是如今本君实力不济,需得借助你们的力量方可功成。”   “那是自然!”大家连忙点头。   上仙的吩咐,自是义不容辞。   月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开始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   他依据每个人的修为属性与灵力特点,指派了布阵的位置、所需印诀以及需要灌注的仙力多少。   看着他冷静如常的模样,忧心忡忡的仙众们也镇定下来,在月临的指挥下迅疾投入布阵之中。   渊澜在识海中冷眼旁观。   他确实没想到月临会如此决绝,为了彻底断绝他利用他为祸九重天的可能,或者说,为了有足够理由和精力留在明影宫内压制他,竟然直接公开重伤的事实,放弃了重返战场的可能。   不过……   渊澜勾了勾唇,这也算是倒歪打正着,提前完成了避免月临为救帝荼而陨落的目标。   因此,此时看着下方仙众热火朝天布阵的景象,即使知道月临忙忙碌碌是为了压制自己,渊澜的心情还是诡异地好了一点点。   整个明影宫上下行动起来,各种仙术法诀有条不紊地落下,大阵布置的速度非常快。   几个时辰后,大阵有了雏形。   月临站在主殿中央,神念一点点扫过明影宫的每个角落,感知大阵各处节点的构筑情况。   在与渊澜对抗时消耗了太多仙元,此时,仅仅是调动力量覆盖明影宫,对于月临来说都是不小的消耗。   只是他面不改色,神情淡然如常,其余人不曾发现这一点,只期待地等着上仙进行点评。   月临正要对仙众予以肯定。   一道懒洋洋又带着点挑剔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就你这水平,还上仙?”   月临的话语临到嘴边止住。   “坎位三丈处,灵力注入过猛,与离火位冲突,需减三成,转柔劲疏导。”   “艮宫石柱下的阵纹刻浅了半寸,承受不住后续的灵力冲击,让他们重刻,用凝玉诀加固基座。”   “还有,乾天位的防护罩太薄了,谁家战神只防内不防外,至少再叠加三层玄冰障,核心处埋一道重鎏金晶做暗手……”   听到渊澜的声音,月临眉头一蹙。   这心魔又在干扰他?   他下意识决定不予理会,但犹豫片刻,还是分出仙元去探查渊澜指出的那几个位置。   片刻后,月临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渊澜所指出的问题竟然格外中肯,虽然用词刻薄,但思路却异常精妙,有几处正是他覆盖的神念所忽略的位置,甚至还补齐了这个阵法的薄弱所在。   ——心魔在帮我?   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又被月临压下。   心魔狡诈,焉知这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干扰或者试探。   渊澜察觉到了月临的迟疑,讥讽他:“怎么?怕本座害你?”   又挖苦:“这破阵是你的乌龟壳,你的身子又是本座的落脚点,双重乌龟壳自然得弄结实点,省得被外面的阿猫阿狗轻易打破,扰了本座清静。”   这解释倒是符合心魔自私自利的逻辑。   月临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选择采纳渊澜的建议,调整指令一道道传达给负责相关节点的仙众,大家飞速改进。   片刻后,阵法的构筑果然变得更加流畅,浑厚深沉的术法开始运转。   “阵起——”月临立于阵眼核心,低喝一声,双手结出繁复玄奥的印诀。   “嗡——”   一声沉闷的嗡鸣响彻整个明影宫,紧接着,无数道璀璨光华从宫殿各个角落冲天而起。   地面、墙壁、屋檐……无数先前刻画的阵纹,如同被点燃的星河,金、银双色的符文流转不息,在空中交织融合。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光罩飞速攀升,如倒扣的琉璃碗,将明影宫主殿及其附属区域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   光罩之上,灵力如潮汐般涌动。一道道肉眼难辨的探测波纹若隐若现,自阵法落成便开始检测魔气。   光华流转,声势浩大,整个明影宫都仿佛被明光凝成的壁垒所包裹。   明影宫中,合力成震的仙众们仰望着壮观的景象,感受到磅礴的仙气波动,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明影宫外。   冲天而起的符文与突如其来的光罩,在九重天祥和平静的环境中,便显得格外突兀和引人注目。   在某座重重阵法包围的华丽宫殿中。   一名面色温润的男子忽而抬起了头,眼神微闪:   “明影宫竟做起了防护?”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彩虹屁][好的][抱抱],我看营养液快2000了,我先准备准备加更[抱抱][抱抱][抱抱][抱抱],谢谢大家的灌溉么么[亲亲][亲亲][亲亲] 第92章 觊觎大阵   附近几座宫殿的仙娥纷纷被惊动,跑出殿外,惊疑不定地望向明影宫的方向。   那一处,强大的阵法波动和防护光罩散发的光芒,隔着老远都能清晰感知。   “明影宫那边怎么了?”   “好强的阵法波动!他们在布阵?”   “月临上仙不是向来不设禁制的吗?”   很快,各宫都派出了从属,驾着云彩飞到明影宫防护大阵的外围,好奇又谨慎地进行探查。   得知他们是在设立防护大阵后,这些外宫的仙娥们脸上都露出了然的表情。   “哎呀,你们可算设阵了!早该这样了!”   一位与明影宫仙娥相熟的别宫侍女小声说道:“天魔肆虐,各宫现在哪个不是阵法重重?尤其是帝宫那边直接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制,看得人眼晕!也就你们明影宫一直敞开着,多危险啊!”   明影宫的仙娥们闻言淡然地笑了下。   她们何尝不知布阵要更安全。   只是以前上仙征战在外,归期短暂,她们不愿让上仙为这些琐事忧心劳神,更相信上仙的实力足以震慑宵小,所以一直未曾提起。   如今阵法是立起来了,代价却是上仙重伤难愈……想到此,众人心中更加酸楚难受。   “月临上仙重伤了?!”前来探询的别宫仙娥们从明影宫众人这里听闻此消息,顿时惊得花容失色,“我们完全没听闻这个消息啊!何时的事?伤势如何?”   深知月临毫无隐瞒、大张旗鼓地布下阵法便是有意借她们的口把这件事宣扬出去,明影宫仙娥强忍着难过,低声道:“我们也是今日才知道的……上仙一直瞒着,若非此次布阵需要大家合力,上仙恐怕还……”   她们哽咽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看着明影宫仙众们悲伤的神情,听到她们重复的月临说过的话语,前来探询的各宫仙娥们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筋骨尽断、仙元难聚,那岂不是以后再难以上战场……   “天啊!”   “这……这可如何是好!”   她们再也没有了闲聊的心思,这个消息太过震悚,各宫仙娥纷纷匆匆告辞,驾起云头,以最快的速度飞回各自的宫殿。   她们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禀报给自己的主子!   ……   月临上仙身受重伤,修为尽失,再难上战场的传闻,以明影宫为中心向着整个九重天席卷。   消息传递的速度快得惊人。   一时间,各宫不约而同响起震惊的的私语。   “听说了吗?明影宫……”   “真的假的?月临上仙他……”   “筋骨尽断!仙元逸散!连防护大阵都需要集全宫之力才能布下!”   “天啊!前线怎么办?那些天魔……”   恐慌、忧虑、惋惜……种种情绪在九重天的祥云瑞霭之下暗流汹涌。   帝宫深处,一座被重重禁制守护的华丽宫殿内,一名面容俊朗的青年正把玩着一枚玉简。   心腹拱手而入,低声禀报刚刚得到的消息。   帝宣把玩玉简的手指骤然停住。   “重伤?修为尽失?”他猛地抬眼,眸中满是惊诧,“你确定消息无误?怎么可能?”   在帝宣的认知里,月临是九重天最坚固的盾与最锋利的剑。   他亲眼见过对方在万魔中杀进杀出,白衣染血却身姿挺拔,剑气纵横涤荡寰宇。筋骨尽断、仙元难聚……这些词与那个仿佛永不倒下的身影,根本联系不到一起。   侍从感受到太子殿下身上骤然迸发的威压,头垂得更低:“千真万确,殿下。消息是从明影宫内部传出的,月临上仙亲口承认伤势沉重,连布设明影宫的防护阵法都需集全宫之力方能完成。”   眉头紧锁,帝宣霍然起身:“速去!传当日战场上与月临一同迎战上古天魔的梦玉仙官来见我,立刻!”   侍从不敢怠慢,应声后转身疾步而出。   等待期间,帝宣负手而立,焦躁地殿宇内来回踱步。   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月临的身影,翩若清风,孤绝如月,那样强大的存在,怎会突然身受重伤。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   终于,殿外传来脚步声,方才去传唤的侍从去而复返,语速飞快:“殿下,梦玉仙官已被陛下传召至凌霄殿问话了。”   帝宣一怔,随即恍然。   是了,月临重伤这等大事,父皇怎么可能比他更晚知晓,自己竟忘了这一层。   他一拂袍袖:“备云辇,去凌霄殿。”   帝宣赶到凌霄殿时,殿内气氛肃穆。   天帝高踞于九龙盘绕的帝座之上,面容隐在冕旒珠玉之后看不清神情,只有一股沉凝的威压弥漫开来。几位重臣仙官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场中,梦玉仙官正躬身回话,声音有些紧绷。   帝宣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在最靠近帝座的位置站定。   “当时战况胶着,天魔数量远超预计,攻势如潮。”梦玉说着,“月临上仙持重剑冲杀在前,剑光所指,所向披靡……”   “这些我们都知道,你只需要说你们联手击杀古魔时的情况。”有不耐烦他说车轱辘话的仙官沉声打断。   “是。”梦玉咽了口唾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心知彻底瞒不下去了,他只得将一切和盘托出。   “眼见胜利在望,谁料空间骤然撕裂,一头上古天魔降临战场,我等措手不及,月临上仙强行撕裂空间通道,将那头上古天魔连同他自己转移至数百里之外。”   梦玉仙官的声音开始抖:“而我等被主战场天魔拖住脚步,待拼尽全力摆脱纠缠,赶到那片区域时,只看到古魔的尸骸堆积如山,月临上仙持剑半跪于尸骸之前。”   “而上前询问上仙伤势时,上仙只是摇头。”梦玉仙官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等见上仙状态尚佳,又看古魔伏诛,只道是上仙神力惊天,虽经苦战却无大碍,便只顾着清理战场,清点战功……我等……我等真是愚钝至极!”   他深深低下头,不敢再看帝座上的天帝。   梦玉仙官话音未落,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厉叱骤然响起。   “愚钝?岂止是愚钝!简直是渎职!无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站在右侧的一位身着月白色战甲的女仙官此刻柳眉倒竖,英气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   汀兰猛地踏前一步,指着梦玉仙官,声音因激动有些尖锐:耂锕姨拯礼’蹊淋韮似六叁期姗临   “上古天魔那是何等存在?!当年重灵上仙与东云上仙两位上仙联手方能绞杀一头,月临纵然修为高深,仅凭一人之力独战古魔,岂有全身而退之理?!”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   “你们当初是如何上报战功的?轻飘飘一句‘合力绞杀上古天魔’,便将泼天之功揽于众人?月临上仙舍命引走古魔,一人独斩的惊天之举,为何只字不提?!”   汀兰也是武官,她深知古魔有多么强大,因而更加难以想象当时的情形该是何等凶险:“若非今日明影宫传出上仙重伤垂危的消息,你们是不是打算永远隐瞒下去,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份沾了血的功劳?!”   汀兰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得殿内一片沉寂。   几位当日同在战场的仙官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躲闪,不敢与汀兰与帝座上的天帝对视。他们嘴唇翕动,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讷讷无言。   其他在场的仙官们眼观鼻,鼻观心,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心中却各自翻腾。   有人面露鄙夷,有人眼含讥讽,也有人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贪墨战神之功,坐视其重伤而不报,这已不仅仅是失察。   但是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数年间不也没人说些什么吗?月临自己不在乎,反倒是汀兰这个无关之人站出来跳脚。   谁知究竟安的什么心。   高踞帝座的天帝冕旒微动,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适时打破沉默:“好了,汀兰仙官,事已至此,追究无益。”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几位仙官:“月临上仙之功,天庭自当重新评定,厚加封赏。当务之急,是确认上仙伤势,赐下仙药助其疗伤。”   天帝一锤定音:“传月临上仙即刻来凌霄殿觐见。”他的目光扫过侍立在旁的传令仙官。   仙官正要领命而去。   “父皇且慢!”   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响起,听闻消息的帝荼刚刚赶至,抬步从外而来。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雅,眉眼间带着天生的亲和与温润,此刻却微蹙着眉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犹豫。   帝荼对着天帝躬身行礼,声音诚恳:“父皇容禀。月临上仙光风霁月,性情高洁,向来视功名如浮云。此次重伤归来缄口不言,独自承受,甚至将斩杀古魔之功隐下……想来,正是有意将此殊荣分润于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以慰军心,励其士气。”   温润青年大义凛然说着,顿了顿,目光恳切地看向天帝。   “倘若此时大张旗鼓,重新论功行赏,将上仙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恐怕反而违背了上仙一片苦心,令其难堪,更增其烦扰啊。”   “还请父皇三思。”   帝荼的话语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抚平了殿内紧绷的气氛。   他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情真意切。殿内几位方才还羞愧难当的仙官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点头附和:   “帝荼殿下所言极是!”   “上仙高义,我等感佩!”   “确是不宜再惊扰上仙……”   “如此体恤下情,方显上仙胸襟!”   就连一些原本中立或对梦玉等人行为不齿的仙官,听了帝荼的解释,也觉得颇有道理,微微颔首。   汀兰看着这一幕,气得咬牙,胸中腾升郁气。   她看着帝荼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又看看周围一片赞同之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月临的功劳被他们贪墨,重伤被他们忽视,如今竟还要被扣上“高风亮节不欲争功”的帽子,让他们继续心安理得!   她想反驳质问帝荼凭什么代替月临揣测心意,想指出这分明是给贪功者开脱的借口!   然而,当汀兰眼角余光瞥见高座上天帝依旧淡漠,仿佛默认了帝荼说辞的神情后,却瞬间被浇熄了沸腾的怒火。   她清晰地意识到,天帝陛下似乎并不想在此刻深究此事。   心知自己此刻若再坚持,不仅徒劳无功,反而会显得不识大体,甚至可能引来天帝的不悦,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而开口:“陛下,帝荼殿下顾虑亦有道理。然月临上仙伤势究竟如何,总需先探明再做打算。贸然传唤上仙至此,舟车劳顿,恐加重其伤势。”   功劳被贪了,还想召之即来地把人叫来觐见?   门都没有!   汀兰忍着怒火,公事公办道:“不若派遣仙官亲赴明影宫慰问,一来可表天庭关切,二来也能详询伤情,以便对症赐药。”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天帝微微颔首:“准。”   “父皇。”帝宣便上前一步,语气带着真切的忧虑,“儿臣愿往!”   帝荼也紧随其后,温声道:“儿臣亦愿随兄长同去,略尽绵薄之力。此外,月临上仙于阵法一道造诣精深,儿臣或可借此机会,向上仙请教一二明影宫新阵之玄妙,若能有所得,或对天庭防御亦有裨益。”   “善。”天帝的目光在两位出色的儿子身上扫过,“宣儿、荼儿同去,务必代本帝与天庭,表达对月临上仙的关切之情。”   “陛下英明,太子殿下、帝荼殿下仁德!”殿内众仙官齐声颂扬,仿佛刚才那场有关贪功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汀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深深的讽刺。   祥云托着帝宣与帝荼,缓缓降落在明影宫巍峨的宫门前。   甫一落地,两人便被眼前景象所慑。   防御阵法他们见过不计其数,但当看到明影宫这个之时还是不免惊艳。   声势磅礴的光罩之上,金银双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转不息、层层叠叠,繁复玄奥到了极致。纯粹充沛的仙灵之力在光罩内外无声涌动,形成强大而稳固的屏障,更有一道道无形的探测波纹如水纹般扩散,严密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眼前阵法散发出的气息古老、威严、精妙,带着令人心悸的防御与隔绝之力,远超九重天常见的任何护宫大阵,几乎能与天帝寝宫那耗费数十名实力强大仙官之力共同布下的九天大阵媲美。   “好厉害的阵法!”帝宣忍不住惊叹出声,眼中异彩连连。   他虽不专精阵法,但也能感受到此阵蕴含的恐怖威能:“月临何时习得的如此惊世大阵?从未听闻!”   帝荼眼神微闪,眸中掠过势在必得的光芒。   隐晦情绪转瞬即逝,他应和着帝宣的赞叹:“的确高绝,恐怕是九重天之最。”   “那倒不至于。”帝宣失笑摇头,转身看他,“为父皇布阵的仙官们听你这话该要伤心了。”   谈笑间,他却发现帝荼压根不搭理自己,只如同见到了稀世珍宝,眼也不眨地紧盯着光罩上流转的符文轨迹,手指还下意识地在虚空中轻轻勾勒摹画。   即使清楚帝荼格外痴迷阵法,帝宣看他这样天真纯粹的模样,还是觉得有些好笑,不禁戳了一下他眉心,“呆了?”   “嗯!此阵甚妙!”帝荼的声音带着激动,“结构之精妙,符文之古老,灵力回路之复杂简直闻所未闻!兄长你看——”   他指向光罩上几处符文交汇的节点:“这些节点的构筑方式,与现今流传的大多阵法典籍记载有异,自成体系,还有探测波纹的叠加方式……”   帝荼似乎是越看越越心痒难耐,说着竟还飞身而起,高悬于仙云之上,俯瞰明影宫的完整形貌。   虽觉他此举有些不妥,但心知对方就是这样,太过单纯,有时候顾虑不到这么多。帝宣也没喝止,摇头笑着与他落在同一片仙云上。   无碍,月临为人清冷出尘,不会在意这么多。   “如此奇阵,莫非是月临自创?”帝宣猜测道。   帝荼目光灼灼,一边扫视着大阵,一边沉吟:“有可能,但难度太大。我推测是重灵上仙或东云上仙留给月临上仙的独门秘法手札!也只有那两位惊才绝艳的上神,才可能留下如此夺天地造化的阵法传承。”他的语气充满了向往。   帝宣皱眉。   重灵和东云上仙阵陨落之前,曾将一切秘法传承交予了父皇,若此阵也是他们所创,没道理父皇不知道。   还是说……他们给月临单独留了些什么?   心中有疑虑,但帝宣暂且没多想,只觉得为人父母,给独子留下保命手段再合理不过。   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拍了拍帝荼的肩膀,眼中带着鼓励:“阿荼,你最擅阵法,可尝试解析一二,若能将此阵玄妙学得几分用于天庭防御,必会受到父皇夸赞。”   帝荼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兄长放心,此阵虽精妙深奥,但万变不离其宗。”   “待进去之后,我再寻机与月临上仙探讨一番,得其首肯,观其阵眼核心……凭借我的阵法造诣,将其原理推演个八九不离十,应非难事。”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自信,“只是我与月临上仙关系平平,恐还要兄长出面才行。”   帝宣对此倒是不意外。   帝荼乃他表姑,即天帝表妹之子。   表姑当年叛出九重天,执意要与一凡人结为夫妻,在人间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修为尽失,最后早早身亡。   天帝两年前才得知此事,派人从下界接回帝荼收为养子,养在身边。   而两年前的时候,月临还在战场上,不曾与帝荼谋面,只此次回九重天,天帝率仙官亲迎时远远见上过一面,不熟悉也是情理之中。   “无碍,孤与他说便是。”帝宣点头,眼中含笑,“月临从不吝于分享心得。”   两人在仙云上又停留片刻,待帝荼确认自己看清了阵法外部轮廓后,帝宣这才与他一同落回宫门前。   他理了一下衣襟,淡声:“我等奉陛下之命来探望月临上仙,烦请通传。”   声音透过阵法光罩传入,片刻后,光罩如水波般荡漾开一道可容两人通过的门户,两名身着玄青宫装的仙娥自门内走出,对着帝宣和帝荼盈盈下拜,姿态恭敬:“参见太子殿下、帝荼殿下,上仙已赶往主殿,请随婢子来。”   然而,在她们低垂的眼帘下,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令人察觉的愠怒和鄙夷。   方才这两位殿下在宫门外对着防护大阵指指点点、谈笑风生的模样,她们在门内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她们知道自家上仙重伤的消息传出去后天帝必然会派人来探望,也早做好了准备,本来看到两人后就打算开门,结果还没能引动阵法,就看到他们对着阵法评头论足、流连忘返的模样。   磨磨蹭蹭好一圈才想起来他们上仙,这哪里有一星半点真心关切的样子?   难怪上仙要拆假山!拆得好极了!   心中替自家上仙深感不值,但仙娥训练有素,面上丝毫不露,依旧保持着笑意,侧身引路:“二位殿下,请。”   帝宣和帝荼并未察觉仙娥们细微的情绪变化,迈步踏入明影宫,身后的光罩门户无声合拢。   明影宫主殿内,月临正端坐于一张铺着厚厚云锦褥子的宽大座椅上。   殿内陈设较之以往已大不相同,素白的纱幔换成了更厚重的霞锦,角落里摆上了几盆开得正艳的赤霞珊瑚,与月临身上新换的玄青底色、绣着暗金流云纹的宽袍相映,冲淡了往日的清寒,显出几分华贵。   然而,月临此刻的神情却有些迟疑。   通过遍布宫殿的镇魔大阵,帝宣和帝荼自靠近明影宫那一刻起的言行举止,便如同水镜倒影般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识海之中。   ——不过这并非月临主动开的,而是渊澜共享给他的场景。   心魔猝不及防开启了大阵的探查之能,本不欲多做窥探的月临被迫共享感官,正要喝止,便看到了帝宣与帝荼亲昵闲话,兄弟二人对着大阵如获至宝的惊叹神情。   【啧啧啧……】   渊澜充满恶意和讥诮的声音传入月临的识海:【看看,看看你拼死守护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月临的神魂光团在紫黑色的魔气压制下微微颤动,传递出抗拒的意念,试图封闭感知。   然而渊澜的魔念如同跗骨之蛆,强行将外界的画面和声音塞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抱抱][好的][彩虹屁],营养液两千啦,谢谢灌溉,看看明天能不能加更,我努力去写[好的][好的][好的] 第93章 厘清真相(营养液2000加更)   识海里,心魔絮语着:【关心你的伤势?哈!】   渊澜的嗤笑声充满冷意:【他们关心的是学走你门口的阵法,是你脑子里可能存在的你爹娘留下的秘法手札!“探讨一番”?“推演个八九不离十”?说得真是冠冕堂皇,不过是想把你最后一点价值榨干罢了!】   心魔的意念如同狂风暴雨,裹挟着对仙界极致的憎恶和鄙夷,疯狂冲击着月临固守的心神。   【你浴血奋战,筋骨尽断换来的功劳被废物分走;重伤濒死,修为尽失的消息传出后,仙众第一时间不是上门探望,而是聚到天帝处商谈;而你引为知己的太子殿下呢?陪他的好弟弟磨磨蹭蹭看够了你的阵法,才假惺惺地想起来探望……】   这是渊澜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清来自于仙界之人的虚情假意,看得越清楚,就越是想要作呕,对于蠢钝的月临更是恨不得撬开透露看看是不是被天魔给吃掉了脑子。   汹涌的魔气控制不住地肆意,渊澜的杀气难以忍耐:   【整个九重天,除了明影宫之外,从上到下,有谁真正关心过你本身?!他们关心的,只是战神这把刀还能不能继续为他们冲锋陷阵!如今刀断了,他们想的,就是怎么把这断刀的残骸里最后一点铁渣都抠出来再利用!恶心!虚伪!令人作呕!】   月临听着心魔蛊惑人心的话语,眉头越皱越紧。   他知道心魔这是在试图挑拨自己与九重天的关系与信任,因此浑然不闻,只一遍遍默念清心法诀,将渊澜那些刻薄的话语摒除在外。   月临深吸一口气,压下识海中翻腾的魔气和剧烈的神魂波动带来的眩晕感:【你死心吧,我不会受你所扰。】   渊澜说了半天,见对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冷笑着,攻击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刁钻。   【你将帝宣引为毕生知己,曾与他论道千年,把臂同游九重天。记得他喜欢看飞瀑流泉,便耗费仙力,引天河之水,在这明影宫中为他修建假山流瀑之景……可曾听过他亲昵地唤你一声“阿临”?或是为你做些什么?】   渊澜的意念带着恶意戏谑,将一段属于月临的记忆强行翻出,展示给他看:   【你看,他只会叫你“月临”,让你替他做事。而那个惯会装模作样的帝荼他倒是一口一个“阿荼”叫得亲热!你扪心自问,在你这位知己心中,你这个为他引水造景的挚友,分量真比得过那个只会甜言蜜语、讨巧卖乖的弟弟?】   月临的神魂光团一颤,曾经关于假山流瀑的记忆被翻出,手谈论道,明明是清澈明暖的回忆,此刻却在渊澜的恶意解读下变得暧昧不清。   心魔……为何连这些细微的往事都如此清楚?!   强行稳固心神,月临觉得心魔的话语有些莫名。不过心魔就是如此,行事作风不能以常理揣度。   他轻叹:【名字称谓不过表象虚礼。挚友之情,贵乎知心,何须拘泥于此等小节?】   渊澜觉得月临在强词夺理。   自入魔以后,他的心境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只记得为仙时印象最深刻的些许片段,有关于当时的所思所想大多模糊不清。   但不妨碍他用自己的想法做出解读。   知交挚友,那必然得是生死契阔,唯彼此而已,不容他人插足。   渊澜不屑于和必然是在掩盖黯然情绪的月临争辩,只狠狠撞向对方淡金色的光团,撞得它一个趔趄:【那你就继续用你这颗知心,好好看看你那知己,待会儿是更关心你的伤势,还是更关心他弟弟能不能学到你的阵法吧。】   这一撞带来的神魂震荡让月临又开始发晕,眉心因剧烈的眩晕和痛楚而本能地蹙起,这一幕落在渊澜眼中,更成了伤怀的铁证。   心魔颇为霸道,说不通话便开始撞人,月临颇为无奈,却又拿渊澜无法,只得又叹一声。   殿内静下来,片刻后,帝宣和帝荼联袂而来。   “月临。”帝宣率先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却在看清月临的着装之后怔愣了一下。   相识这么多年,他似乎从未见过对方身穿白衣之外的颜色。   如今乍一看,却发现更显清朗逸群,不过也清晰映出对方有些苍白的唇色。   “帝宣殿下,帝荼殿下。”月临微微颔首。   帝荼的目光也落在月临身上,带着些探究,片刻后露出忧色:“上仙脸色怎如此之差?伤势果真如外界传闻那般严重么?”他语气充满痛惜。   “有劳二位殿下挂心。”月临点头,“与古魔一战损耗过甚,确已伤及根本,筋骨多有断裂,仙元溃散难聚,恐非短期可愈。”   他没有丝毫隐瞒,将最坏的情况直接说出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月临本人说出这样难愈的伤势,对帝宣的冲击力依旧巨大,他重重叹息一声,帝荼也面露戚然。   短暂的沉默后,帝宣收敛情绪,正色道:“月临,当日战场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致你受如此重伤?”   “当日古魔突降,我将其引开,本意是拖延时间,待诸位仙官摆脱纠缠,合力围剿方为上策。”   月临言简意赅:“只是等待片刻,未见援手。彼时我仙元几近枯竭,古魔凶威更炽,若再拖延,必死无疑,更恐其反噬主战场。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引燃本源仙元搏命,这才将古魔斩杀……”   他没有描述惊天动地的最后一击是如何惨烈,只平铺直叙,神情淡然。   帝宣听得心头发紧,他能想象那是何等绝望与惨烈的景象。   等他完全消化完月临话语中的信息,面有怒然:“你拖延了多久,竟无一人赶到?主战场当时战况竟如此凶险胶着,所有人都被拖住了脚步么?”   他的语气带着疑惑,觉得有些不合理。   月临颔首:“三个时辰。”   帝宣的面色越发冷凝。   以梦玉等仙官的实力,摆脱纠缠支援过去,三个时辰理应足够。   当时月临对此也有疑窦,只是所有天将杀气腾腾地赶至时,身上血液的热气与汗珠都未散,的确是一副费力厮杀后的模样,因而没有深究。   这时,帝荼的声音响起,若有所思道:“听父皇说过古魔威能莫测,降临引发的魔气狂潮与空间紊乱想必远超我等想象。主战场那边恐怕也遭遇了难以预料的变故和强大阻截,否则梦玉仙官等人也不至于分身乏术,未能及时支援月临上仙……”   他看向月临,目光恳切,“上仙以为呢?”   月临尚未开口,识海中,渊澜的声音便已传入耳中:   【分身乏术、遭遇阻截?呵,虚伪。】渊澜的讥讽不断地冲刷在月临的神识光团上,吵得他有些不稳,【他们就是一群被吓破了胆的废物,恐怕是看到古魔降临,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恨不得立刻躲回九重天罢了。】   【三个时辰都开不了?分明是故意拖延时间,躲在后面等你去跟古魔拼命,他们怕死,怕受伤怕折损修为,就等着坐享其成,捡你拿命换来的战功!】   【……别说了。】月临头疼。   渊澜非要说:【舔着脸用分身乏术来当遮羞布?帝荼这小畜生跟你那知己真是一丘之貉,配合得多默契,一个假惺惺地疑惑,一个立刻递上借口!月临,你这蠢货你居然还信他们?!】   金色光团在紫黑魔气的裹挟下剧烈震颤,传递出强烈的晕眩与窒息感,月临眼前阵阵发黑。   识海中的心魔真的太吵了,在他识海里横冲直撞,搅得心神不宁。   而外界,帝荼也在喋喋不休:“上仙……上仙?”   在这剧烈的内外嘈杂之下,月临始终维持着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眉头终于不受控制地蹙了起来。   “噤声。”他沉声开口。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帝荼脸上温润得体的关切僵滞,嘴角的弧度不上不下地挂着,他下意识看向帝宣,眼中瞬间漫上茫然与无措。   不过帝宣暂且没空关注他,怔在当场,目光正落在月临的脸上。   月临听到自己的声音后也怔了一下。   察觉到胸腔中升腾而起的郁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虽然努力抱守了心神,却还是不知不觉间被渊澜所影响了。   “抱歉。”月临缓和了一下心神,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和识海的震荡,眼带歉意,“痛意难耐,一时失态。”   帝宣注视月临,发现对方的额角竟然渗出了细密冷汗。   他心头猛地一沉。   相识千年,月临何曾如此失态,痛楚竟已到了让他难以自持的地步么?   几步上前到月临身边,帝宣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担忧:“月临!你很疼吗?我即刻回禀父皇,遣丹元阁……”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月临额角的冷汗,下意识地抬手,想帮对方把湿痕擦掉。   帝宣的指尖裹着微温的仙灵之气,眼看就要触及月临的皮肤。   若放在以往,月临对此自是不会有任何反应,毕竟朋友之间偶有肢体接触再正常不过。   但是刚才心魔挖苦他和帝宣关系的话语太过刻薄微妙,在帝宣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的瞬间,月临终究是微微偏过了头。   动作幅度极小,透着淡淡的疏离。   帝宣的手落空了。   指尖悬停在离月临额角寸许的位置,微温的仙气徒劳逸散开,帝宣脸上的关切转为错愕。   “多谢殿下关心,无碍。”月临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说着,他抬手自袖中取出素白巾帕,一丝不苟地拭去额头的冷汗,动作间,宽大的玄青袍袖滑落一截,苍白手腕一晃而过。   帝宣缓缓收回手,指尖蜷起。   【嗤。】识海中,渊澜掀起的黑紫色风暴倏然平息一瞬,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短促嗤笑。   月临不知道对方又要做什么,分神看去,就见一团裹挟着淡金色光团的紫黑魔气带着点得意似的晃了晃,魔念凝成的触须戳来戳去:【躲脏东西倒快,算你还有点脑子,没蠢到家。】   【……】月临。   渊澜的意念立刻转冷:【怎么?嫌本座多事?】   他的魔气收紧,挤压着金光:【若非本座点醒,你这蠢货怕不是还要感念他那点虚情假意的关切,任他动手动脚!】   月临只觉得神魂如同被扔进涡旋打转,眩晕感几乎将他吞噬。   【也不知道你怎么就这么弱小,挤两下就挨不住。】渊澜不虞,又戳了光团两下,【不中用。】   他强撑着不在他人面前显露更多异样,心中却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这心魔……当真喜怒无常,难以捉摸。   明明是对方搅得自己心神不宁失态在先,结果斥责自己弱小的也是他。   毫无道理可言。   不过也是,心魔又不是人,哪会讲道理。   月临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转向一旁。   帝荼在他刚才那声呵斥后便噤若寒蝉,此刻正垂着头,唇瓣紧抿,眼神时不时瞟向帝宣,带着无声的求助。   帝宣也注意到了帝荼的窘迫,压下心中因月临躲避而生的异样感,侧过身安抚地拍了拍帝荼的手背,低声道:“无妨,月临只是伤痛难忍,并非针对你。”   “抱歉。”月临再次开口,语气放轻。   他不是心魔,对于少有谋面的帝荼虽无太多好感,但也不至于生出莫名的恶意。   帝宣又拍了拍帝荼的脑袋。   帝荼被帝宣这一拍,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下来,吁了口气,勉强对帝宣露出一个浅笑。   月临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这感觉很淡,等闭眼再睁开时便消逝,眼底又是一片澄澈的冰湖。   “帝荼殿下。”月临看着帝荼,淡声道,“我等当时皆不在主战场,与其在此凭空揣测梦玉仙官等人为何迟援,不如将当事人悉数请来,当面对质,解开疑虑?”   此话一出,帝荼愣住了,帝宣也面露讶色。   月临性情高洁,向来不屑于口舌之争,怎会提出这样的提议?   帝荼眼中掠过一丝错愕,又被更深的茫然取代,他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投向帝宣。   心中对月临难得的较真有些意外,但帝宣略一沉吟,还是点头道:“月临所言有理。当面对质,也好厘清真相,还各方一个公道。”95贰1陸0②吧③   月临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外侍立的仙娥:“去传当日主战场众仙官前来明影宫。”   仙娥们连忙领命而去。   做下决定后,几人没再言语,静待其他仙官来临。   而识海中,渊澜没再挤压月临的神魂,将怀里那团金光又团了团,捏小圆子似的摆弄。   【算你识相。】渊澜还算满意,【本座倒要看看,那群废物能编出什么花来。】   月临心中无奈更甚。   他本不欲纠缠于此,主动引开古魔是他自己的选择,战场瞬息万变,未能及时支援也非不可理解。重提此事,除了徒惹是非,并无益处。   然而渊澜的蛊惑和无孔不入的恶意揣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逼得他不得不做出回应。   这提议,与其说是为了解惑,不如说是为了堵住识海里这张喋喋不休煽风点火的嘴,换取片刻清静。   明影宫仙娥驾云而去,仙云流转,速度极快。   小半柱香的功夫,殿外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议论声。   以梦玉仙官为首的五六名参战仙官鱼贯而入,他们脸上神情各异,有惊疑有忐忑,还有一丝被强行召来的不豫。   然后在目光触及身着玄青袍服,面色苍白却眼神清冽的月临时,又化作些许尴尬和愧色。   “参见太子殿下、帝荼殿下、月临上仙。”几人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敢与月临对视。   几乎同时,殿门处光影晃动,又有数道身影驾云而来,是听闻明影宫动静、特意赶来看热闹的各宫仙官。   听闻此事的汀兰也来了,战甲未卸,英气的眉宇间带着风霜。   【看热闹但是跑得快。】渊澜对这些乌合之众很看不上,只目光在转过汀兰的时候停了下,露出些缅怀。   汀兰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而后大步走到月临座前不远处,对着他郑重抱拳:“上仙。”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莹白玉瓶,不由分说塞到侍立一旁的仙娥手中:“九转凝魄丹,固本培元,或能稍缓上仙痛楚。”   说完,也不等月临回应,径自走到旁边,从自个儿的储物法器中召出一张矮凳放下,坦然落座,双臂环抱,一副铁了心要看完全程的架势:“听说要解决分歧?我来评评理。”   有人打头,其他探头探脑还有些不好意思的仙人也连忙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一时间,清冷的明影宫竟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梦玉仙官等人被汀兰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看得如芒在背,脸色愈发难看。   帝宣环视一周,沉声开口:“今日请诸位前来,只为厘清当日古魔战场一事。”   帝荼补充:“月临上仙言道为引开古魔,独自鏖战三个时辰未见援手,方致重伤。梦玉仙官,尔等当日究竟被何事所绊?迟援几何?将当时主战场发生的事再详细道来一次。”   几名仙官对视一眼。   梦玉仙官作为资历最老的,当仁不让成为主要话事人,上前一步拱手道:   “回禀两位殿下、月临上仙。当日战场凶险异常,古魔降临引发魔气狂潮,空间震荡不稳,无数低阶天魔如同疯魔般不计生死扑杀我等!我等奋力拼杀,杀透重围后立刻便向上仙与古魔交战之处赶去,绝无半点拖延懈怠之心!”他语气急促,语速极快。   “不错!”另一名络腮胡仙官立刻接口,声音洪亮,“我等浴血奋战,杀出重围便马不停蹄,赶到时只见古魔伏诛,月临上仙持剑而立!其间耗时,绝不超过半个时辰!我等敢以道心起誓!”   “正是半个时辰。”其余几名仙官异口同声,神情笃定,“战场混乱,魔气蔽日,或许影响了上仙对时间的判断?”   半个时辰?   月临端坐椅上,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收紧。   他搜寻自己的记忆,听着骨骼于魔气冲击下寸寸碎裂的脆响声,于仙元燃烧时撕扯神魂的剧痛中确认……那绝不可能仅仅是半个时辰。   【睁眼说瞎话。】渊澜讥讽,【这群卑劣的蛀虫,当日若非他们畏缩不前躲在后面等着捡便宜,你何至于燃尽本源筋骨寸断?如今倒有脸反咬一口说你记错了时间。】   渊澜熟练地说着恨意凛然的话用于挑拨月临的情绪,神情却很平静,只隐藏于黑紫色光团中的眼眸闪过一瞬暴戾之色。   他与月临的记忆一致,清晰记得,在等待援军的那三个时辰中,是如何手段尽出,将重灵与东云传授的战斗技巧用了千遍百遍也没能等来援手的场景。   因而,只觉这些仙官联合着血口喷人的模样格外讽刺。曾经让他有些不解的事情,到此也终于有了答案。   上一世,可不曾出现过月临提议,而帝宣召集众人对峙的场面。帝宣来找渊澜了解过伤情后,没有多停留便回了帝宫进行回禀。   以后两人再见时,提起渊澜的伤势,帝宣的神情也颇为冷淡。当时他不曾多想,现在却意识到,对方必然也是听闻了两个版本的叙述,并且更偏向于仙官的说法。   心魔又开始不高兴了,魔念的冲击让月临额角刚被拭去的冷汗又有沁出的趋势。   他稳住呼吸,压下喉头的腥甜,眸光扫过下方群情激愤赌咒发誓的仙官们,又掠过殿内其他仙官闪烁不定隐含怀疑的目光。   信任与怀疑的天平,似乎在“众口一词”面前,悄然倾斜。   梦玉仙官见月临沉默,又看周围不少仙官露出认同之色,踏前一步,声音拔高,带着被污蔑的屈辱:“月临上仙!我等敬您是九重天战神,浴血奋战之功无人敢忘!但您今日说我等贪生怕死迟援三个时辰,置您于险境……此等污蔑,恕我等万难承受!”   “对!我等虽非顶尖战力,却也绝非临阵脱逃、陷害同僚的无耻鼠辈,上仙若执意如此说,请拿出证据来!”   其余仙官纷纷附和,怒视月临,仿佛他才是那个颠倒黑白之人。   殿内气氛变得紧绷。   怀疑愤怒的目光交织,将月临笼罩其中。   汀兰脸色铁青,手已按在了腰间佩剑之上,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帝宣眉头紧锁,看看激动的仙官,又看看沉默的月临,一时竟难以决断。   帝荼则微微垂首,掩去了眸光。   面对声讨,身处漩涡的月临仍旧淡然:“本君所言,即是亲历,诸位仙官所言,亦是亲历。两方记忆有差,争执无益。”   他的目光扫过梦玉等人,“既然诸位笃定只迟援半个时辰,而本君坚持三个时辰。不如再传唤当日随诸位一同突围赶赴战场的天将前来?彼时战场混乱,主将或专注强敌,然兵卒所见所感,或可佐证一二。”   月临的提议合情合理,梦玉仙官等人梗着脖子,毫不退缩:“传就传,身正不怕影子斜,请太子殿下传唤当日随行天将。”   众人皆是一副凛然无畏之态。   帝宣再次挥手,殿外有侍立的仙官立刻驾云而去。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殿内落针可闻。   看一群仙官压根不带怕的样子,又看看其余仙人左右摇摆充斥狐疑的目光,渊澜凉凉道:【看着吧,他们肯定都串供了。】   【众人联合陷害,可怜你为九重天征战这么久,竟然无人相信你,真是可悲……】渊澜的意念不断絮语。   月临伸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苍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终是无奈轻叹,声音轻缓:【渊澜,少说点好么?我头疼。】   渊澜一愣,没料到对方竟会示弱,一时间真没吭声了。   又过了片刻,杂乱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十余名粗犷剽悍的天将在仙官引领下步入大殿,脸上混杂着疑惑和拘谨。   帝宣将事情原委简略道出,神情肃穆地扫过这些天将:“尔等当日随梦玉等人突围后,赶赴月临上仙与古魔交战之地,耗时几何?据实以告!”   天将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会被召来问这个。战场混乱,时间流逝感本就模糊,更何况是生死搏杀之际?   “回殿下,当时杀得天昏地暗,魔气滚滚,实在记不清具体多久啊……”   “感觉好像没多久?杀了几个来回就到了?”   “属下也记不太真切了,大概也就一会儿功夫?”   “半个时辰?差不多吧?”   七嘴八舌的议论响起,大多含糊其辞,倾向于“时间不长”、“感觉没多久”。   随着越来越多的天将说出“差不多半个时辰”、“没那么久”之类的话,殿内投向月临的目光变得更加微妙,梦玉仙官等人脸上的激愤之色变浓,腰杆挺得更直。   本来端坐的汀兰坐不住了。   她不信月临会欺骗众人,但她此次正值轮休又不曾一同上战场,因此想要反驳也有心无力,   帝宣的眉头也越皱越紧,看向月临的目光中慢慢地浮现些许审视。   渊澜下意识要挖苦月临,好趁机让他看清帝宣的真面目,但看他睫羽轻颤,苍白的唇瓣抿直的模样,最终没说什么,只选择冷眼旁观。   就在殿内几乎一面倒的“半个时辰”即将把月临淹没的刹那——   一道略显迟疑的声音突兀插了进来,带着浓重的疑惑:   “半个时辰?不对吧?”   所有人猛地转头,视线“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声音的来源——一个站在天将队伍末尾、身材并不算高大魁梧的身影上。   他怀里抱着个几个月大的小娃娃,光着上半身,头发糟乱,显然是带崽带到一半匆匆赶来的。   这也天将困惑地挠着头,迎着无数道惊愕、审视的目光,重复了一遍:“不可能半个时辰。”   “中良?”汀兰认出了这名天将,第一个问出声,“此话怎讲?”   中良举起小娃娃的手臂,上面套着个鲜花编织成的小花环:“因为这个。”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落在花环上。   “螟蛉花?”他们立刻认了出来。   螟蛉花,在场许多仙人都认得。这是一种在仙魔战场边缘特殊魔气交汇处才能生长的神花,花瓣细小白嫩,花心带着点暗红。   最大的特性便是能以魔气为引,吸食接触者的血液,因此常被用于战场边缘检测潜藏的魔物。此外,它散发的清香对体弱的新生幼儿有极好的安神定魂之效。   “我闺女生来体弱,神魂不稳。”中良解释着,手指轻拂过婴儿的脸颊,“那次下战场前,我看战场边缘新长出一小片螟蛉花,想着带些回去给她安神用,就采了些。”   听到这里,一些仙人微微颔首。   仙人生育本就艰难,这些年诞下的新生儿更是稀少珍贵,中良此举实为情理之中。   “可这与你说的时辰有何干系?”帝荼微微蹙眉。   中良看向帝荼,又扫过殿内众人:“各位仙官莫不是忘了?螟蛉花的花期极短,若不经过特殊仙法炮制保存,离了魔壤,最多只能存活三个时辰。”   众人一怔,被中良一语点醒,想起螟蛉花确实有此特性。   中良目光又转向天将队伍中的两人:“阿北、阿南,不知你二人是否记得,古魔降临前我们以为马上就要结束战斗了,我还特地叫了你们俩帮我一起摘花的事情。”   被点名的两名天将先是茫然地对视一眼,随即一拍脑袋。   “对对对!”阿北大声道,“是有这么回事。”   “没错!”阿南也连忙附和,“我记得清楚,古魔降临前一刻,中良还捧着刚摘的花傻乐呢。”   有了人证,中良也松一口气:“可当我们拼死杀出重围,终于赶到月临上仙和古魔交战的那片焦土时我当时怀里揣着的那些螟蛉花早已枯萎。”   他晃了晃婴儿手腕上新鲜的花环:“这花环是后来我们确认古魔伏诛,战场清扫得差不多准备回程的时候,我又求着阿北阿南他们,在战场外围另一处地方重新摘了新鲜螟蛉花编的。”   “是是是!我也记起来了!”   阿北阿南以及周围好几个当时在场的天将纷纷应和,七嘴八舌地补充起来。   “中良当时看着怀里烂掉的花很失望,我们还安慰他。”   “我也帮忙摘花了,还说让他闺女记得是李叔叔摘的。”   这些天将们嗓门洪亮,发现自己弄错时间以后连忙找补。   他们此前确实忽略了螟蛉花的特性,只模糊记得时间不长,但此刻被中良一提醒,摘花、花烂、再摘花这些不知为何格外模糊的画面瞬间清晰起来,时间线也随之明确。   ——两次摘花,间隔漫长,绝非半个时辰!   先前言之凿凿,言说“半个时辰”论调的仙官们愣住,在螟蛉花这确凿的证据面前脸色微变。   那些隐约偏向于他们的仙人此刻也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后知后觉的惊愕和茫然。   静默持续片刻,被一阵怒斥打破。   “螟蛉花为证。”帝宣的声音冰冷,带着怒火,“看来月临上仙所言非虚,整整三个时辰,尔等被何事所绊?竟让月临上仙孤身奋战至此境地?!”   帝宣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中的威压和失望让梦玉等人如芒在背,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急声道:“殿下明鉴!属下绝无半句虚言!在我等的感知中,确实只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属下敢以道心起誓,若有半字谎言,天诛地灭,仙元溃散!”   “的确!就算是要搜魂,属下也敢一试!”梦玉身后的几名仙官也连忙赌咒发誓,神情激动而惶恐,不似作伪。   他们着实大义凛然,眼中满是被误解的憋屈,的确不似有意陷害月临的模样。   况且,天将们一开始也倾向于半个时辰。   帝宣眉头紧锁,看向月临,又看向仙官与天将们。螟蛉花证明了时间的真实流逝,但这么多人的集体感知有异,绝非寻常。   “传!”帝宣再次挥手,“将所有当日参与主战场战斗,后随同赶赴支援的天兵,悉数传来!本宫要亲自问话!”   命令迅速执行。   这一次,被传唤来的天兵数量更多,几乎囊括了当时能抽调的所有人员。   他们被分批带入殿内,帝宣亲自询问同一个问题:从月临引走古魔那一刻起,到他们最终赶到月临所在战场,中间间隔了多久?   结果令人心惊。   绝大部分天兵都一脸茫然或肯定地说“感觉没多久”、“顶多半个时辰”、“杀着杀着就到了”。   只有极少数心思格外细腻,或当时恰好留意了某些特殊参照物的人,才迟疑地说出“好像过了挺久”、“不止半个时辰吧?”、“我自创的回灵法术半个时辰才能施展一次,当时都施展了好几次……”这样模糊的答案。   看着眼前诡异的分歧,殿内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这些天兵绝无串供陷害月临的胆量和动机,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除了直接与古魔对抗的月临,当时在主战场的人的时间感知都被扭曲了!   三个时辰的漫长煎熬,在他们的主观感受里,被压缩成了短短半个时辰。   这解释了为何他们自觉支援迅速,到了月临上仙那里却是苦等援军不至——并非他们故意拖延,而是仙官等人根本意识不到时间的漫长流逝。   “莫非是古魔?”,帝荼的声音响起,带着凝重与惊疑,打破了殿内沉重的寂静,“竟有如此诡谲莫测之能?可扭曲时间感知?这闻所未闻!”   他眉头深锁,脸上布满忧色:“若古魔已掌握此等惑乱心神、扭曲认知的邪术,那前线将士与九重天安危岂不是……”   听到他的话,众人的注意力瞬间从“仙官是否渎职”、“月临是否被拖延援兵”这些问题上转移,落到了更令人心惊的位置上。   ——古魔是否领悟了新的能力?   帝宣的神情也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帝荼的担忧不无道理,若天魔真能大规模扭曲时间感知,那对战场指挥、协同作战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不错!”有仙人忧心忡忡地附和,“此等手段,防不胜防!难怪梦玉仙官等会误判时间!”   “非战之罪,实乃魔物狡诈!”   “必须立刻上报陛下,彻查此事!研究应对之法!”   风向悄然转变,生怕被说失察中了古魔诡计导致救援不及时的梦玉等人脸上的惶恐稍减,松了口气,看向帝荼的目光带上几分感激。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彩虹屁][抱抱][亲亲][求你了]   渊澜:不管什么,叽里呱啦就是一顿骂   月临:心魔好吵 第94章 推测与提醒   渊澜看着这一幕。   他对月临竟然能够从这捧污水中挣脱出有些意外,但还是冷笑了一声,魔气凝成的触须戳了淡金色的光晕一下:【真相大白又如何,帝荼三言两语就把水搅浑了,谁还关心你枯等三个时辰被迫重伤,都在忧心忡忡古魔可能存在的新手段呢。】   月临的神魂被戳得微微一晃。   他端坐于椅上,神情依旧淡然,没有和心魔做口舌之争。   事实上,作为一名武官,他在争论得出结果以后,心神也不免落在了天魔的威胁上,对于众人是否关注他曾差点被破了脏水这件事,反倒不甚在意。   只是这话可不敢和心魔说,省得他又要不悦。   而在殿内气氛成功偏移,众人开始低声议论“古魔新能”、“天庭防御”之际,一道清越的女声响起,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且慢!”   汀兰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前一步,月白战甲在殿内明光下折射出明亮寒芒。   她的神情肃穆,说道:“即便感知被扭曲,梦玉仙官等人未能及时支援是事实,月临上仙为保主战场安危,孤身引走古魔独战三个时辰,以致本源重创、筋骨尽断、仙元难聚乃铁一般的事实!”   “尔等方才众口一词,污蔑上仙记错时辰,质疑其品性,险些令上仙蒙受不白之冤!如今真相大白,一句‘魔物狡诈’、‘非战之罪’,就想轻飘飘揭过吗?!”她性格刚直,哪能忍受一群人逼迫质疑月临后又轻易揭过的无耻行径。   梦玉几人抿唇,脸色再次变得难看,眼神躲闪。   “汀兰仙官。”梦玉梗着脖子辩解,“我等也是受古魔邪术所惑,并非有意污蔑上仙,战场之上,魔气侵扰,心神难免失守……”   “好一个心神失守!”汀兰厉声打断,“心神失守便可推卸责任?便可无视同袍浴血?便可对舍命护佑尔等之人倒打一耙?若非中良天将怀中的螟蛉花,若非他记得这微不足道的花开花谢,月临上仙的清誉岂不是要被尔等的失守彻底玷污?!”   “扪心自问,同为武官,若是情景变换易身而处,你们会有何感想?”她的话语字字诛心,将梦玉等人试图披上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殿内不少中立的仙人看向梦玉等人的目光也带上了明显的谴责。   帝宣回神,脸色微沉。   汀兰的话虽然尖锐,但句句在理。   月临的付出和牺牲不容抹杀,梦玉等人之前的咄咄逼人和此刻的推脱,确实令人心寒。   他看向月临,只见对方依旧端坐,低垂的长睫掩去了眸中神色,仿佛置身事外,却又令人不免觉得孤寒。   梦玉仙官等人被汀兰逼问得哑口无言,额上冷汗涔涔。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们面色变幻,最终上前一步,对着月临的方向深深躬下身去,姿态放得极低:“月临上仙,是我等无能,受魔气所惑感知有误未能及时支援,累得上仙独战古魔身受重创。更因我等浅薄无知,妄加质疑上仙,出言不逊,险些污了上仙清名,此乃大错!请上仙责罚!”   他身后的几名仙官面有愧色,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请上仙责罚。”   还在分神念清心咒对抗心魔的月临听到外界的动静,愣了一下,缓缓抬起眼。   玄衣仙人的眸子清澈如冰湖,映着殿内的明光,目光平静地扫过躬身请罪的梦玉等人,脸上没有任何怒然不忿,只是淡淡地叹了一声。   “诸位仙官言重了。”月临的声音清冽平和,“古魔手段诡谲,惑乱感知,防不胜防。诸位亦是身陷其中,力战辛苦,责罚可免,此事不必再提。”   “上仙高义。”几名仙官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愧更深,再次深深一揖。   殿内响起一阵细微的唏嘘和赞叹声。   众仙看向月临,暗暗叹服上仙光风霁月、不计前嫌的风度。   然而,渊澜在识海中看着月临这副大度的模样,却深觉他蠢钝,魔念带着戾气狠狠地揪着金色光团:【虚伪。】   【谈何虚伪?】月临吃痛,但这点痛意还比不过筋脉传来的疼痛的千万分之一,眼睫颤了颤,有些好笑,【公道自在人心。】   渊澜冷哼一声:【公道为深渊,人心乃鬼蜮。】   月临又笑:【渊澜,中良是公道,汀兰是人心。纵有宵小,亦有直士,此即我信之道。】   言下之意,你不要无理取闹。   渊澜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比之前更甚。   【你——】魔气再次狂暴,他看着那团在自己魔气中明明摇摇欲坠,却依旧固执地散发着微光的存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憋闷感堵在胸口。   系统在旁边疯狂提醒月临的神魂已然经不起冲撞,最终,渊澜只能冷笑:【冥顽不灵,等着看你的公道和人心日后如何下场吧!】等他们都被打下九重天,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月临感受到识海中黑紫色光团挟着金光忿忿不搭理人了,眼中划过微不可查的笑意,不再与心魔争辩,只默默运转起残余的仙元,固守神魂核心。   而殿内,另一道沉稳的声音带着些迟疑响起。   说话的是站在殿角的一位中年仙人,身着青灰色道袍,面容清癯,气质沉凝。   他并非位高权重之辈,平日与月临也仅有点头之交,此刻在厘清来龙去脉以后,想到什么,出声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不过在场之人皆耳力非凡,听得一清二楚,“方才帝荼殿下与诸位仙官所言,古魔拥有惑乱时间感知之能,此推断确有道理,螟蛉花与众人证词便是明证。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指核心:“尚有一处关键,诸位可曾细思?”   众仙投以询问之色。   中年仙人一字一顿,格外犹豫,却还是说出自己心中所想:“若扭曲时间感知果真是那古魔所施展的无差别影响战场的大范围邪术,那么——”   他偏眸看了一眼月临:“与古魔距离最近,直接承受其所有攻击与魔气冲击的月临上仙,他为何不受影响?!”   众人怔忪,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的确,按理来说身处风暴最中心、与古魔戮战的月临上仙,理应受到最强烈的影响才对。   他的时间感知应该比主战场的仙官、天将们扭曲得更厉害。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月临清晰地感知自己等待了三个时辰,是在场众人中唯一不受蛊惑的存在。   这只能说明一点——   时间扭曲根本不是无差别的范围攻击,而是有目的性的。   “上莲地仙,你意思是古魔特意针对主战场?”有仙人询问。   “是也不是。”中年仙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本君认为,古魔针对的不是主战场,而是专为月临上仙一人所设了陷阱。”   他的目光扫过面色微变的众人,缓缓吐出自己的结论:   “那古魔,或者说,驱使古魔的背后存在,其真正目的或许并非仅仅是为了杀戮或制造混乱。”上莲摸了把仙髯,“它们真正的目标很可能就是月临上仙本身,故意扭曲除月临上仙之外所有人的时间感知,只为让他于孤立无援中苦战至死。”   “但是古魔压根不是月临上仙的对手。”有仙人指出这一点。   其他人反驳:“那是他们低估了上仙实力。”   “不错——”   “有道理。”   “也可能是另一种情况。”将自己的猜测捋得越清楚,上莲就越是细思极恐,“倘若,他们目的不在于截杀上仙,而是要在上仙心中种下对同袍、对九重天的怨恨呢?”   上莲的目光锐利如刀:“迟援、背叛,离间其心,甚至诱其堕魔?!”   “这……”疚捂⒉①⒍菱⑵⒏三   许多人瞠目结舌,觉得他这个结论也太过轻率:“你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不过是时间之差,感官有异。   怎么就牵扯到什么背叛、堕魔了。   汀兰皱着眉思索了许久,上莲地仙正如其名,乃莲花成仙,莲花清浊,直觉敏锐,她倾向于信任对方的推断。   再一想到今日众人的来意,不免也心事深重,环视众人,郑重道:“诸位听我一言。”   “若没有螟蛉花与今日这场对质,月临上仙重伤归来,其‘三个时辰’之说必被众口一词的‘半个时辰’所否定!届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上仙重伤之下心神激荡,若闻此‘众叛亲离’之言,再思及战场苦等无援之绝望……”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   本来还七嘴八舌说上莲杞人忧天的仙人们怔住,没再吭声。   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倘若推测为真——   那这就不再是简单的战场失误或魔物新能,而是精心策划、歹毒至极的阴谋!   目标直指九重天的战神,不仅是要摧毁他的仙躯,更要损毁他的道心,将他推向九重天的对立面,甚至可能利用对方,在九重天内部制造猜忌和分裂!   挑拨离间,细思极恐!   帝宣与汀兰的想法相近,此时脸色已是一片铁青,眼中燃烧着震怒。   “天魔越发狡诈,竟意图分裂九重天,断掉我们的擎天玉柱,此事我必会上禀父皇,诸位务必提高警醒!”   他又看向月临。   对方端坐于主位,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什么。   只觉心头一痛,帝宣下了决断,一挥衣袖:“诸位仙官,列队吧,逐个与月临上仙致歉!”   话音落下,他对帝荼嘱咐:“阿荼,我需得立刻回禀父皇,此事便由你见证,任何人不得敷衍!”   帝荼正低着头,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影,听到帝宣的吩咐后才抬头笑了笑:“是。”   帝宣的命令无人敢违逆,纵然心中仍有不服,几名仙官也只能按捺下情绪,在帝荼的注视下,依次排开队列。   队伍首位的仙官态度还算真挚:“月临上仙,今日之事是我等愚昧,受魔气蛊惑而不自知,更因一时激愤妄加揣测,对上仙多有冒犯。我等羞愧难当,恳请上仙宽宥。”   话语间,他双手奉上一个通体莹润的白玉匣,匣盖微启,露出里面三颗流转着七彩霞光的丹药,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散开来。   “此乃回元丹,于固本培元、续接筋骨或有微效,望上仙收下。”   月临尚未开口,识海中便响起了渊澜的冷哼:【回元丹,这老东西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看来是真怕你记恨。】   面色如常,只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月临微微颔首,收下丹药。   有了第一个人做示范,其余几位涉事仙官也一一上前,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地表达歉意,并各自奉上赔礼。   千年份的玉髓灵芝、能温养神魂的养魂木心、防御力极强的护身玉佩……琳琅满目,成色各异。   渊澜在月临识海里如同点评货物般,对这些礼物逐一挑剔:【玉髓灵芝年份马马虎虎、养魂木心太小块聊胜于无、这破玉佩华而不实,敷衍了事……】   一边说,那团包裹着月临神魂的紫黑色魔气一边还要不满地鼓动一下,叫月临让他们换一个赔礼,月临佯装没听见,使得渊澜更不高兴,戳了金色光团好几下,拨弄得识海微澜。   直到其中一名蓄着络腮胡的仙官掏出一块拳头大小、通体赤红、隐隐有岩浆流动般纹路的矿石,恋恋不舍道:“这块地心炎髓是我早年历练所得,蕴含地火精粹,对上仙疗养筋骨寒气或许有点用。”   【这个不错。】渊澜语气才有些缓和,评价倒是中肯了些,【你筋骨断裂处被寒泉浸润太久,阴寒之气深入骨髓,此物正好驱寒暖脉。】   月临再次颔首致谢:“多谢道远仙官。”   等诸位仙官一一致歉过,那些并不曾涉事,只是前来旁观的各宫仙人也纷纷上前,慰问与聊表心意间,各自留下了一些丹药或珍材。   一时间,月临座旁侍立的仙娥们几乎被堆积如山的玉盒锦囊淹没。   等冗长的致歉与赠礼环节终于结束,心怀鬼胎或真心歉疚的仙官们纷纷告辞,驾云离去。   主殿内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月临、帝荼,以及还抱臂坐在一旁矮凳上的汀兰。   帝荼作为主事,静静站在帝宣先前的位置,目光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赔礼,又落在月临波澜不惊的脸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探究。   此时见众人离去,他的脸上重新挂起温润得体的笑容,上前一步,正要开口——   “殿下、上仙!”汀兰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在无意间打断了帝荼的话。   她站起身,对着帝荼抱拳道:“末将汀兰有一事需单独请教月临上仙,事关前线一处紧要关隘的布防细节,不知殿下可否行个方便?”   话语直白,意思明确——请帝荼离开。   帝荼脸上的笑容微僵,眼底闪过被冒犯的不悦,但很快被温和掩盖。   他看向汀兰,又瞥了一眼依旧端坐似乎对汀兰提议并无异议的月临,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维持着风度,颔首:“汀兰仙官既有军务请教上仙,我自不便打扰,上仙保重身体,我改日再来探望。”   说罢,对着月临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只是转身时,温润的眼底终究还是沉淀下几分阴翳。   识海中,渊澜的嗤笑声毫不掩饰:【脸皮倒是够厚,还想留下来套阵法?装模作样的东西,看着就倒胃口。】   月临对心魔的刻薄置若罔闻,目光转向汀兰,带着询问:“汀兰仙官,不知是哪处关隘布防有疑难?”   汀兰见帝荼离去,神情微松。   她走到月临座前,却并未立刻提出关于布防的问题,反而沉默了片刻,英气的眉宇间罕见地浮现一丝踌躇。   月临意识到对方的真正目的或许并非军务,屏退了明影宫其他人。   “汀兰仙官有话不妨直言。”   汀兰看着月临,对方的面容苍白却依旧清俊绝伦,一双眸子澄澈如冰湖,不染纤尘,仿佛世间一切污浊算计都无法靠近分毫。   在她看来,某些阴私算计不该出现在对方身上才是,但有些事情总得提个醒。   思来想去,汀兰还是开口了。   “上仙。”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复杂,“末将方才思及上莲地仙所言,天魔歹毒,意在离间。然……”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看着月临的眼神诚恳又隐含忧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九重天也并非铁板一块。上仙功勋卓著,声威赫赫,更兼重灵、东云二位上仙遗泽,难免树大招风。”   女官的话语点到即止,没有提及太多,但“树大招风”四个字,以及意有所指的内容,已将未尽之意表达得淋漓尽致。   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蜷,月临抿唇。   汀兰的性格刚直不阿,绝非无的放矢搬弄是非之人,她能说出这番话,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抬眸,迎上汀兰那双写满担忧与坦荡的眼眸。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阵法运转的微弱嗡鸣。   片刻后,月临缓缓起身,对着汀兰郑重拱手一揖:“多谢仙官提点。”不论这份担心是否会成真,对方今日冒着风险、推心置腹的仗义执言总归是一份情谊。   汀兰本来还担心自己多话反被怀疑,此时看着月临认真的姿态,心头微松,又有些涩然。   她连忙侧身避开,抱拳回礼:“上仙言重了,末将只是不忍见明珠蒙尘,栋梁遭折。上仙保重,末将告退。”   言罢不再多说,深深看了月临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汀兰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厚重的殿门合拢。   偌大的主殿内只剩下月临一人,以及他识海中从不消停的心魔。   【连一个外人都看得比你清楚。】渊澜的声音自听到汀兰的提醒之后便响起了,带着讥诮,【醒醒吧你,别再给九重天卖命了,整个九重天,除了明影宫外有谁念着你这份战神的功劳?】甚至连功劳也被一些厚颜无耻者吞没。   【蠢钝不堪,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月临坐回座椅,疲惫感如同潮水涌上。   额角又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筋骨断裂处传来尖锐的抽痛,他闭上眼,运转起微弱的仙元,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对识海里渊澜喋喋不休、充满恶意的揣测置若罔闻。   渊澜见他不回应,魔念凝聚的触须抽了那团淡金色的光晕一下:【装聋作哑?被戳中心事了?你心里其实也清楚汀兰说的对,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守着这虚伪的九重天,护着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到头来落得个筋骨尽断的下场,还要被猜忌……月临啊月临,你图什么?!】   月临的眉头因识海中的冲击和身体的剧痛而蹙起,唇色越发苍白。   他深吸一口气,依旧沉默,只是固守心神,将渊澜的声音当做对心神的磨砺,全力运转着仙元,修复着过度消耗的神魂。   渊澜又讥讽了几句,见月临始终不为所动,冷哼一声,裹挟着月临神魂的紫黑色魔气翻涌一阵,终究是沉寂下去:【愚钝不堪,等你被放弃的时候,别怪本座没提醒你!】声音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却也暂时偃旗息鼓。   月临并未在主殿久留。   强撑着与众人周旋,应对识海中渊澜无休止的干扰,已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心力,他回缓些许仙元后,便快步回了寝殿。   寝殿温暖如春,万年灵木打造的床榻舒适温软,不过月临无暇享受这份舒适,一回来便去了偏殿,浸入寒泉,再次沉入心神进行内视。   体内微薄的仙元萦绕筋脉,小心翼翼地滋养着断裂的筋骨,同时分出了三成心神,严密地监控着识海深处的紫黑色魔气动向。   渊澜自是感知到了月临的警惕。   他嗤笑一声,魔念懒洋洋地在月临识海中舒展了一下,带着点百无聊赖:【防贼呢?就你这破身子,白送本座本座都嫌累赘。】疼都疼死了,谁稀罕抢?   月临不为所动,心神依旧紧绷。   对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渊澜感觉自己自说自话似的很是无趣,心里有些不虞,他干脆闭嘴,忽地调用魔气扑向月临的神识。   “渊澜!”   月临一惊,神魂紧绷,淡金色光芒大盛,几乎调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在识海中构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准备迎接冲击。   然而,那凶猛扑来的意念波动却在即将触及防线的前一刹那,“噗”地一声,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渊澜的低嘲:【耍你呢,这下不装哑巴了?】   【……】   月临的神魂光团剧烈地起伏着,传递出强烈的无奈。   他耗费心神构筑的防御打在空处,反而因过度紧张牵动了伤势,喉头一阵腥甜。   【就你这点仙元,还想防着本座?别先把自己累到了。】渊澜又是好一阵嘲笑。   系统空间里,彩色小毛球看他们斗嘴好几天了,看着这一幕终究忍不住默默捂脸,吐槽一句:【宿主,你这也太恶趣味了吧?】明明渊澜是他所有宿主中年纪最大的,怎么看着像是最幼稚。   渊澜讥讽:【你懂什么?本座在锻炼他的警惕心和应变能力,省得哪天本座不在,他被别的什么东西钻了空子。】   系统:【……】它觉得宿主纯粹是无聊加手欠。   渊澜锻炼了月临数次。   时而假装酝酿猛攻,引得月临全力戒备。   时而又突然沉寂,在月临稍有松懈时猛地诈唬一下。   偶尔又只是用魔念凝成的小触须,在月临的神魂光团上不轻不重地戳一戳撩拨一下,惹得那金光不断闪烁,传递出烦不胜烦却又无可奈何的情绪。   月临被这反复无常的心魔弄得心力交瘁,波荡的识海就没停过。   但他也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渊澜似乎真的只是无聊在戏弄他,并无真正抢夺控制权的意图。   或者说,暂时没有。   几次交锋后,月临的应对变得更为缓和,不再每次都如临大敌般全力戒备,而是分出部分心神保持警惕,大部分力量依旧专注于疗伤固魂。   渊澜看着对方松缓心神的模样,嗤笑一句。   两人便也这么相安无事下来。   几日后,帝宫遣仙官送来了一批上好的疗伤丹药和珍稀灵材,言明天帝陛下对月临上仙伤势的深切关怀。   锦盒华美,内里的丹药宝光流转,灵气充沛,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仙娥恭敬地将锦盒呈上。   月临尚未接手,识海中渊澜便调了他的仙元蔓延而出,极其隐蔽地缠绕上那些丹药和灵材,仔细检查其中的灵力波动。   【吃吧,吃不死。】片刻后,渊澜的声音响起,【看来天帝暂时还想做些表面功夫。】   月临心中微动。   他没把渊澜有意无意就要讥讽一句天帝的话放心上,只是看着对方警惕暗查的举动,有些好笑。   大抵心魔便是这样,怨天怨地,猜疑百人,又偏偏要保护着他这个主体,对方口中的蠢人。   眼中浅淡的笑意隐没,月临对着帝宫仙官微微颔首致谢,收下了赠药。   接下来的日子,月临彻底进入闭关状态。   他谢绝了一切访客,整日沉浸于寒泉,将帝宫送来的丹药、众仙官赔礼的珍材按照药性炼化,辅以明影宫聚灵阵汇聚的浓郁仙灵之气,缓缓吸收滋养神魂。   淡金色的仙元如同细流,艰难地在受损的经络中流淌,冲刷着盘踞的阴寒魔气,温养断裂的筋骨。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求你了][亲亲][抱抱][彩虹屁] 第95章 安静些   在充足的滋润下,月临的神魂渐渐变得稳定,虽然离全盛时期依旧遥远,但总算摆脱了随时可能溃散的虚弱状态。   不过,此次疗养和往日又有些不同。   父母早亡,月临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但这半个月里,渊澜这心魔却似乎有无穷的精力,每天变着花样地在月临识海里开批判大会。   【矩池那个老东西,一脸褶子还装仙风道骨,谁能想到他当年没少在重灵和东云背后说坏话。】   【还有梦玉那败类,厚颜无耻抢夺战功。】   【啧,最道貌岸然的还是帝宣,偏听偏信,若非汀兰和中良他是不是就信了那群蛀虫的话,默认你记错了时辰,就这你还引为知己……】   月临只得沉默以对,固守心神,听着渊澜毫无新意的谩骂,甚至有些习惯了。   某日,当渊澜再次用极其刻薄的语言抨击帝宣时,月临一边引导仙元绕过碎裂的肋骨,一边在识海中平静地回应道:   【渊澜,你心有偏见,以偏概全。帝宣身为储君需权衡全局,当时众口一词,他有所犹疑亦在情理之中。螟蛉花出现后,他亦主持公道,令梦玉等人致歉,不可因一事而全盘否定。】   渊澜的魔气猛地一滞,随即怒不可遏:【以偏概全?本座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他那是主持公道么?那是怕寒了其他仙官的心影响他太子的贤名,他对帝荼倒是真心实意地偏袒,你在他心里算个屁!】   被月临气到,魔念凝成的触须狠狠抽了淡金色光团一下。   月临的神魂一阵波动,轻叹着:【你为何如此极端。】   【你找死——】渊澜恼火。   就在两人每日例行的拌嘴即将升级之际,寝殿外传来仙娥的通禀声:“上仙,太子殿下在外求见。”   月临一怔,有些惊讶。   渊澜的谩骂也戛然而止。   魔气闪烁光芒,语气充满了笃定:【见什么见,没安好心。探望伤势都是借口,必然是来打你那阵法的主意的。帝荼那日没问成,换他亲自出马了。】   月临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澈。   他并未立刻回应仙娥,而是在识海中淡然道:【帝宣此来应是邀我同游九重天。算算时日,往年此时,若我身在九重天,他常会相邀。】   【就你现在这走两步都喘的样子,他非要拖着你个病号去吹风?】渊澜觉得月临愚钝不堪,他都给人耳提面命了半个月都没能有成效,气不打一处来。   月临失笑:【许是想让我宽心。】   【……】   渊澜抓狂,他真想一魔气把人拍死算了,省得在这气人。   他恨声道:【赌不赌?帝宣绝对是冲着阵法来的。】   月临不欲和心魔做什么打赌的事情,面色淡淡。   但渊澜的声音还在继续,还带了点蛊惑:【若本座赢了,你把身体让给本座用一天;若你赢了,本座就告诉你一个能加速恢复伤势的办法,比你这样乌龟爬快十倍。】   月临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加速恢复……   这半个月的疗养除了稳固心神外,对于断裂的筋骨未见太大成效,他本就有意另寻他法。而且他也忧心自己若不能尽快恢复实力,该如何压制识海中越来越难缠的心魔。   此时,对方摆出这么个条件,纵然知道渊澜狡诈,赌约或许有陷阱,但他还是心动了。   沉默片刻,月临在识海中回应:【赌什么?】   【就赌帝宣今日所为何来,若他不是邀你同游,而是旁敲侧击阵法之事,便是本座赢;反之就算你赢。】渊澜的声音带着必胜的把握。   思忖片刻,月临点头同意。   【不过不可用我身体做伤人之事。】月临说,虽不觉得自己会赌输,但还需得约法三章才行。   【行。】渊澜一口答应。   月临又说:【立魂契为证?】   渊澜冷笑:【立魂契为证。】   【一言为定。】月临应下,随即对殿外道,“请太子殿下至主殿稍候,本君即刻便到。”   月临换上了一件云纹广袖长袍,缓步走入主殿。   帝宣已在殿内等候。   见月临进来,他立刻迎上前,目光在月临脸上逡巡,带着关切:“月临,你脸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些了,伤势可有好转?”   他伸手想扶,但想起上次被避开的情形,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月临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劳殿下挂心,伤势稍稳,仍需静养。”   “那就好。”帝宣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语气轻松而熟稔,“你可还记得往年此时,若你在九重天,我常邀你同游?”   月临点点头,目光柔缓。   “如今你伤势稍缓,整日闷在明影宫也无益。今日天色极好,云海澄澈,不如我们同去走走散心,或许于你恢复也有裨益。”帝宣朗声道。   此言一出,月临识海中翻涌的魔气陷入诡异的凝滞。   月临感受到对方难以置信的情绪源源不断地传入神识,没忍住垂下眼眸,睫羽轻动,唇角向上弯起。   上仙展颜一笑,似沉寂的古玉被天光拂过,焕发出温润而清冽的光华。   总是清冷的眉眼舒展开来,如同拨云见月,刹那间,明影宫整个主殿,都因这一笑而变得明亮柔和,满室生辉。   帝宣看得愣住了。   他见过月临许多表情——清冷的、专注的、肃杀的……却极少见到他笑,更从未见过如此轻快的笑容。   刹那的光华,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一时竟忘了言语。   月临没有注意到帝宣的目光,只是轻笑一声,对在识海中愣住的心魔说道:【渊澜,你输了。】   不爽。   格外不爽。   渊澜想不明白帝宣来此一趟,为何竟真是邀请月临同游九重天,上一世可没有这一遭。   深知帝宣秉性,心觉事出反常,渊澜的声音充满狐疑:【本座不信,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肯定憋着坏水。】   月临以为他要反悔。   【罢……】心魔本就喜怒无常,狡诈无信,他不该相信的。   结果又听到渊澜的声音:【赌约尚未结束,等你们这趟同游结束,若他没提出任何非分之请,本座自会履行承诺。若他途中露出马脚,呵——】   心魔固执地认为帝宣此举必有深意。   月临懒得与他争辩,确认心魔还是有践诺的意愿后,抬眸看向帝宣,眼中笑意尚未完全敛去,语气比平日温和些许:“殿下相邀却之不恭,只是我如今行动不便,恐要慢行,扫了殿下兴致。”   “无妨,恰好我也许久不曾细细领略九重天的景致,今日便陪你慢行,正好叙叙旧。”帝宣笑了笑。   太子殿下的言辞恳切,看着的确诚恳。   月临唇边的笑意更加柔和。   而识海深处,渊澜看着两人友好和睦的模样,又开始怒声:【虚伪,想去便去,何必假惺惺推拒?本座倒要看看他想玩什么把戏!】   【……】月临没理心魔,微微颔首:“如此,有劳殿下迁就了。”   两人并肩步出主殿,沿着仙气氤氲的回廊向外行去。   游九重天的话从偏门出发更方便,帝宣轻车熟路地与月临往那个方向走,行至回廊中段时,脚步却蓦地顿住,脸上温润的笑意凝固一瞬,透出几分错愕。   熟悉的区域里,那里原本引天河之水、耗费仙力精心布置的假山飞瀑景致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两尊巍然矗立、栩栩如生的神像。   他瞬间认出了两尊神像的原型。   ——重灵上仙与东云上仙。   重灵上仙身披铠甲,手持重剑,眉目间英气勃发,眼神锐利,仿佛随时要破开虚空除魔;东云上仙则是一身金红长袍,姿态洒脱,手中托着一卷书简,面容精致,嘴角噙着一抹高傲的笑。   两尊神像并肩而立,气势磅礴。   帝宣的目光在神像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转向身边的月临。   他眉头微蹙,眼中带着些许惊诧:“月临,这假山飞瀑……”   月临的脚步也顿了顿。   早在醒来后检查明影宫变化、构筑大阵之时,他便已发现了渊澜移走假山、立起父母神像之事。   当时心中情绪翻涌,既有对心魔擅作主张、破坏赠与挚友之物的不虞,又有看到父母神像重现于此的惊喜。   两股情绪交织,最终化为难以言喻的复杂,此刻面对帝宣的询问,这复杂感再次浮现。   识海中,听着两人对话的渊澜不屑冷哼:【看什么看?这明影宫是本座的地盘,本座爱改成什么便改成什么,轮得到他来置喙?】   紫黑色的魔气又开始挤淡金色光团。   月临压下识海中的躁动,解释道:“抱歉殿下,是我思念父母心切,一时兴起,便命人将此处改成了父母神像,还望殿下勿怪。”蹊0酒四陆三栖叁临   帝宣看着挚友面容上真挚的惭愧,又望了望那两尊气度非凡的神像,隐去眼中浅淡的不悦,轻叹一声,语气温和地宽慰:“原来如此,假山飞瀑的景致虽美,也只是死物。不若你改成双亲石像日夜陪伴更能安心,我怎会怪你。”   他拍了拍月临的肩膀,力道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感受到肩上温热的触感,月临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避开动作:“多谢殿下体谅。”   两人走出回廊,来到明影宫侧门,仙娥已经备好了云辇等候在外。   云辇由灵玉雕琢而成,镶嵌着流光溢彩的仙石,拉车的是四匹脚踏祥云、神骏非凡的天马,车马周身都萦绕着纯净的仙灵之气。   登上云辇,其内偌大空间堪比宫殿,私底下偷偷斗法斗赢了的仙娥侍从们微扬下巴,满是能陪自家上仙云游的自豪。   “启程吧。”帝宣的声音传来。   天马扬蹄,发出清越的嘶鸣,四蹄踏在仙娥们施法铺出的云路上,拉动着云辇上浮。   云辇升入九重天的高空,视野骤然开阔。   眼前是浩瀚无垠的云海,翻滚着瑰丽的金色霞光。一座座宏伟的仙宫琼楼悬浮于飘渺云海之上,如同一座座巨大岛屿。   各宫各殿各有特色。   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仙气凝成的瑞兽盘踞檐角;清雅古朴,由巨大的灵木构筑的仙屋藤蔓缠绕,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   仙鹤成群,拖着七彩的尾羽在宫殿间优雅滑翔。更远处,天河之水自九重天之顶垂落,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银河匹练,水声潺潺,溅起的水雾在日光下形成耀眼的虹桥。   云辇沿着天路平稳飞行,穿过层层叠叠的祥云。   下方掠过帝宫所在的中心区域。   帝宫是整个九重天最宏伟的建筑群,由无数座以九天之力构筑的宫殿组成,层层叠叠的阵法闪烁幽光,浮纹流转皆是禁制。中心矗立着一座直插云霄的琉璃高塔,塔尖没入更高处的鎏金仙光之中,散发出磅礴威严光芒。   密密麻麻的守卫身着金甲,手持刀戬,悬浮于宫殿四周。   云辇的速度稍稍放缓,帝宣指着帝宫中心的高塔,语气傲然:“父皇新近命人加固了镇天塔的禁制,塔顶镶嵌的九天玄晶光芒更盛,想必能更好地威慑魔渊。”   月临顺着他的指引望去,认可颔首:“陛下深谋远虑。”   识海中,渊澜看着帝宣炫耀似的模样,只觉得月临附和的模样格外可笑,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浓浓的不屑;【没见识。】   什么破塔,后来还不是被他一杆子捅破了。   【……】月临不理他。   云辇继续前行,渐渐远离了繁华奢美的中心区域,向着九重天的边缘飞去。   周围的仙宫变得稀疏,仙灵之气也不如九重天中心区域浓郁。   下方云海的颜色也从璀璨的金霞变得有些灰暗浑浊,空气中隐约可闻魔气,甚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终于,云辇抵达了九重天与三界之缝的交界处。   这里不再能看到仙宫,而是一片广袤无垠、满目疮痍的巨大浮空陆地。   陆地边缘的能量乱流翻滚不休,不时有黑紫色的空间裂缝乍现又消失,只瞬息,便搅弄能量乱流翻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这里便是魔界、人界与仙界的薄弱交汇点,是力量冲突最激烈的前线。   陆地上随处可见战斗时轰出来的深坑,凝固的暗紫色魔血与淡金色的仙血混杂在一起,洒落坑底,形成一片斑驳。   不远处,一队天兵走过,沉默地收敛骸骨,将其上的魔气剥除,焚烧殆尽。   在退杀天魔以后,仙官们先行回了九重天述职领赏,而这一部分天兵是留在这里清理战场的小卒。   当云辇遥遥出现时,他们立刻便警觉地投来了目光,露出警戒之色。   天魔格外奸诈,以往出现过数次刚退敌,又杀了个回马枪,差点进入人界的情况,他们不得不防。   好在这次依旧安然无恙。   直到看清云辇上的标志以后,众人纷纷松一口气,随即纷纷上前行礼,“参见太子殿下,参见月临上仙!”   帝宣点头,示意众人免礼。   天兵们敬仰的眼神扫过月临,询问:“殿下,上仙,您二位怎么到此处来了,这里魔气未散,恐对上仙的伤势不利。”   ——月临上仙身受重伤的消息传播得飞快,即使是在边远之地留守的天兵们也获知了此事。   月临下了云辇,还未回答,不远处一名留下来督促的天将便快步走了过来。   这名天将深知月临的习惯,没有任何疑问,对两人抱拳拱手,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   “上仙,这是此次战役的阵亡名录。凡有遗孤在世的已单独列出,并注明了其居所。”   月临伸接过玉简,入手微沉,带着血腥气。   他并未立刻探入神念查看,而是握在手中,目光转向了战场边缘。   在中良说过以后,他便想过此事,此时注视着边缘生长的,他此前不曾投以太多注意的螟蛉花,眼神略微和缓。   这样的花,想必孩子们会喜欢。   月临对身边随行的几名明影宫仙娥吩咐道:“采些新鲜的螟蛉花来,小心些,莫伤了根茎。”   仙娥们立刻应声,小心翼翼地采摘起来,帝宣见状,虽觉奇怪,但也对自己的侍从颔首示意,几名侍从也加入了采摘的行列。   很快,一小捧螟蛉花被仙娥用仙帕托着送到了月临面前,皎洁的花瓣在暗沉的背景中散发着清光,花心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点。   帝宣看着月临接过花朵,眼中露出不解:“月临,你这是……?”   指尖拂过那些花瓣,月临抬眸看向帝宣,笑了笑:“赠人。”   云辇再次升起,按照玉简上的名录指引飞离战场边缘,向着九重天外围相对偏远灵气稍显稀薄的区域飞去。   仙人孕育不易,大多新人乃下届飞升,新生孩子少,遗孤也少,名单上一共十人而已,分散在几处不同的聚居地。   云辇每一次降落,都引起小小的骚动。   当看到云辇上的明影宫徽记,和走下来的即便身着玄衣,也难掩清冷绝尘之姿的月临上仙时,聚居地中的仙人们无不露出惊愕的神情。   听闻上仙来意之后,很快便有人带来了此地遗孤,是一名仅到月临腿边的女娃娃。   月临缓步上前,在女孩面前蹲下。   仙人高挑的身影带来无形压力,女孩吓得往后缩了缩,月临并未再靠近,只是伸出手,苍白修长的手指间拈着一朵洁白如玉的花朵,花朵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此花可安神定魂。”   月临的声音清冽如泉:“你父亲是守卫九重天的勇士,阵亡前若想到你日后孤苦无依必会心痛,你可愿随我回明影宫?”他的目光温和地看着女孩。   女孩怔怔地看着眼前俊美得不似真人的仙君,又看看他手中自己前所未见的小花。   仙君的眼神很平静,似仙云似清风,奇异地让她慌乱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没忍住对将自己带来的仙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在对方鼓励的眼神中,女孩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月临手里的花。   花儿被女孩攥在手心,她松开了不安攥着的衣角,向前挪了一小步,对月临轻轻点了点头。   好——   弟子有了!   明影宫仙娥们在心里雀跃,一名面容温婉的仙娥立刻上前,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蹲下身对女孩伸出手:“来,跟姐姐走。”   女孩看了看仙娥,又看了看月临,最终把手放进了仙娥的掌心。   后续几家,情形大同小异。   有稍大些的孩子不肯接受父母阵亡的事实,红着眼圈倔强地站着,直到月临递上螟蛉花,说出“可愿随我回明影宫”,才猛地低下头,抿着唇啜泣,被仙娥轻声安抚着牵走。   也有懵懂无知的幼儿,被左邻右舍抱着,好奇地抓过仙娥递过来的螟蛉花玩耍,然后懵懵懂懂地被抱上了云辇。   帝宣全程沉默地跟在月临身侧,看着他一次次蹲下、递花、询问。   对方清冷侧脸在螟蛉花微弱光芒的映衬下,显出一种近乎肃穆的悲悯与温柔,尽管他本人毫无所觉。   帝宣慨叹低语:“面冷心软……月临,这九重天,无人及你。”   月临面色淡淡,什么也没回答。   识海里,渊澜却开始挖苦:【光说不做,倒要你一个重伤未愈的废人眼巴巴地亲自来收养遗孤,虚伪至极。】   【安静些。】看着一群怯怯的遗孤,月临没什么和他争论的兴致,将手中最后一朵螟蛉花收进袖里,【你不吵我就把这朵花送你,如何?】   谁稀罕。   渊澜冷笑,不语。   天马再次腾空,拉着承载着新成员的云辇,踏着归途的云路,向着明影宫的方向平稳飞去。   霞光为云辇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下方掠过的仙宫楼阁在暮色中显得朦胧而宁静。   当明影宫笼罩着金银符文的防护光罩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云辇开始缓缓下降,仙娥们施法停顿,天马发出舒适的响鼻,舒展四蹄准备好要踏在地面上。   月临也转向帝宣,准备依礼道别。   然而,帝宣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仍旧端坐着。他的目光扫视过眼前近在咫尺,符文流转不息,将整座明影宫守护得固若金汤的巨大光罩。   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看向月临,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的笑容:“月临,且慢道别。今日与你同游,浮空观此奇阵玄奥精深,前所未见,远超九重天现今所用诸多阵法。若能得其精髓,用于加强整个天庭的防御体系,实乃天庭之幸。”   帝宣顿了顿,目光诚挚地望向月临:“我与阿荼探讨过几次,他对这阵法推崇备至,只叹未能窥得全貌。趁此机会,不知月临可愿为我稍作详解?也算了却阿荼一桩心事,更可为天庭防御添一利器。”   他的话语合情合理,冠冕堂皇,将好奇心、对弟弟的关爱,以及对九重天的护卫之心完美糅合在一起。   隐于衣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一瞬,月临缓缓抬起眼睫,清冽的眸子深处泛起波澜,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识海中,本已然安静下来的心魔又开始絮语:【如何?本座早说过,什么同游散心全是假话,他费尽心机陪你走这一遭,不过是为了此刻。】   【月临,本座才是赢了。】心魔的声音带着胜利者的快意,挤压向月临淡金色的神魂。   难以言说是如何心情,月临敛眸,睫羽遮掩了眸中一闪而逝的失神和怔然。   无言只持续了极短的刹那,月临再抬眼时,声音平稳依旧,听不出丝毫异样:“殿下有惑,月临自不会隐瞒。”   “此阵全名为九转璇玑镇魔阵,乃是我闭关养伤时偶有所悟。”   月临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点,随着他指尖的划动,一道道由淡金色光芒构成的符文线条在空中缓缓浮现、流转,渐渐勾勒出大阵核心结构的简化图影。   正如帝宣曾对帝荼所说,月临从不吝啬分享自己的心得。   此时的讲解便清晰简洁、直达要义。   上仙的语速不紧不慢,从构建大阵的基础灵力回路,到符文叠加,以及探测术法的激发与融合方式……将整个大阵最精妙核心的运作机制,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帝宣面前。   只是,在讲述到阵法核心如何与整个宫殿的地脉,以及守护者本身的气机仙元相连的关键处时,月临的话语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在极短暂的迟疑中,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本能压倒了千百年来的坦荡无私,没有把此阵连通五处核心节点,且与人而非阵眼相连的关键说出,而是用更笼统的方式描述了核心能量的运转原理。   帝宣听得全神贯注,眼中异彩连连。   月临的讲解深入浅出,许多思路对他而言都极具启发性,他抚掌赞叹:“妙!果然精妙绝伦!孤第一次知道你在阵法一道上的造诣也如此深不可测。待我回去细细揣摩,若有不明之处,再来向你请教。”   太子殿下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切。   “殿下过誉了。”月临微微颔首。   帝宣又欣赏地看了一眼明影宫,终于起身回程。   他与月临含笑挥手作别,姿态潇洒,仙袍飘然,勾勒出挺拔俊逸的身姿。   对方爽朗告别的姿态,明明与记忆中一般无二,不知为何,此刻落在月临眼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陌生感。   仿佛隔了一层无形而冰冷的琉璃。   月临站在原地,晚风吹拂着他未束的墨发和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静静地目送着旧日知己的衣摆在云影中翩飞,最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仙宫琼楼之后。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彩虹屁][抱抱][亲亲][求你了] 第96章 愿赌服输   云游结束,晚霞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沉入了云海之下。   明影宫巨大的防护光罩上,金银符文流转的光芒变得愈发明亮,在星子映照中更显璀璨。   “上仙,孩子们已安置在后殿了。”   一名仙娥上前回禀,看着站在宫门前的月临,上仙苍白的唇色让她心中满是担忧。   月临被对方的声音拉回思绪,看向仙娥,微微颔首:“有劳,好生照料。”   他收回了落在天际的目光,回身走入明影宫大阵之内。光罩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暮色与凉风彻底隔绝。   回到寝殿,换下外袍,月临刚要迈步上榻,就听到识海里渊澜又开始说话。   对方的声音含着满意:【还不算蠢到家,知道对帝宣留一手。】   月临脚步顿了下,淡淡回应:【你不是说他没安好心?】   【你不是不信么?】渊澜反倒觉得奇怪,【怎么忽然信了?】他还以为这蠢人还会继续和他耗着。   月临微微抿唇。   他一直自认没有被心魔蛊惑,可方才那一刻下意识的保留,却让他意识到,自己在心魔的影响下,心境还是无可避免地发生了改变。   过往对帝宫的深信不疑产生了裂痕,保护明影宫的本能压倒了无私。   这改变是好是坏?   月临难以预测,只感到些许疲惫和茫然。   就像原本行走在原野上,脚下原本坚硬的土地忽然变得松软,让他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仅为部分隐瞒。】月临轻叹一声,【阵图原理皆已告知,核心之法亦无虚假,帝宣按所知布阵,也只是威力稍逊而已。】   察觉到心魔还想说什么,未语神识先晃,月临靠坐于床榻边,长发垂于身侧,对他轻“嘘”了一声:“花给你,让我歇一会儿。”   他将袖口的花拿了出来,捧在手心。   螟蛉花被月临用仙元温养着,此时未至三个时辰,开得还格外娇艳。   渊澜目光在花上落了片刻,又看了一眼眼眸半阖,似乎颇为疲惫的月临。   暗自腹诽这人的实力怎么如此微弱,出去游逛了一圈,带回来几个小崽子就如此疲乏的模样。   ——当真是中看不中用。   深觉月临的实力还亟待提升,渊澜在心中罗列计划,嘴上轻哼:【我又没有实体,给我也没用。】   【不要便算了。】   月临也不强求,松手,花瓣落于枕边。   随着花瓣一同入榻的还有捧花之人,躯体陷入绵软的褥子中,灵羽枕托住了月临的脑袋,如瀑墨发披散,红蕊白花点缀其间,他闭上眼无声地吐息。   寝殿内灯火温暖,熏香袅袅,一片静谧。   窗外的仙植微光透过窗棂,在榻上仙人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心魔也似乎陷入了沉寂,不再煽风点火,只余下那团被紫黑魔气拘在怀里的淡金色光晕,随着月临低沉的呼吸,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不知道休憩了多久,意识自深沉的识海中缓缓浮起,月临睁开了眼。   寝殿内,仙娥不知何时点燃的暖香包裹着他,驱散了自体内升腾起的寒意,而筋骨断裂处的剧痛虽然仍然顽固地盘踞,但较之先前,已从撕心裂肺的锐利转为沉闷钝痛,尚在可忍耐的范围。   枕边的螟蛉花已经不见,大概是被仙娥清理掉了。   月临习惯性地内视识海,还以为又要听到心魔的念叨,却发现今日格外安静。   他愣了一下,沉下神识,却发现识海深处一片宁静,那团嚣张跋扈,时刻翻涌着暴戾气息的紫黑色光团,此刻竟也陷入了沉寂。   月临将神念探入,只见那团光晕正以一种近乎温和的姿态,将属于他的淡金色神魂光团包裹在核心。   黑紫色的光芒流转缓慢,起伏间边缘处甚至还分出几缕细小魔气触须,并随着翕动而无意识地蹭着淡金光团的边缘。   很细微,却带起识海深处一阵阵涟漪波荡。   静谧安详的氛围笼罩着识海空间,渊澜竟安静地沉睡着,平日里毁天灭地的戾气被收敛住,蜷缩的姿态竟透出一种月临从未设想过的乖巧。   月临怔住了。   玄袍上仙清冷的眸子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光,闪过一丝浅浅的意外。   月临维持着内视的姿态,静静看着那相依相偎气息交融的两团光芒。   对方纯粹的毫无攻击性的模样,与他认知中阴鸷狡诈、怨天尤地的心魔形象,忽而产生了巨大的割裂感。   这份静谧带来的冲击难以言喻。   月临凝视着那团沉睡的光晕,本不欲打扰,但想起什么,犹豫了片刻,还是从自己的神魂中分出了几缕比发丝更纤细的淡金色触须。   这些触须没有蕴含任何攻击的力量,只承载着仙人纯粹的神念感知,然后缓缓地伸向沉睡的黑紫光晕。   不过,当第一缕触须的尖端触碰到紫黑色光团的边缘时——   “嗡!”   一股狂暴的意念骤然爆发,紫黑色的魔气猛地一缩,无数道尖刺瞬间凝聚成形,凶狠无比地扑向月临。   速度之快与力量之猛,超乎月临的预期。   月临来不及撤回,只好等待吞噬的来临,魔气却在即将湮灭淡金触须的前一刹那猛地顿住。   渊澜睡得迷迷糊糊,没反应过来现在的状况,还以为魔域有谁胆大包天还敢偷袭自己,正要把宵小弄死,却在湮灭对方之前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他愣了下,还没回神,但下意识收敛力量。   落在月临眼中,就是那团魔气硬生生地悬停在触须之前,距离近到他几乎能感受到其表面跳跃的光辉。   紧接着,心魔狂暴的力量缓而消退、收敛,重新融合回本体。   对方似乎被惊醒的暴怒和警觉也飞快地褪去。   渊澜终于反应过来了打扰自己清梦的是谁,打了个哈欠,懒懒散散地翻了个身,不想搭理对方。   月临看着紫黑色的光晕不耐烦地蠕动了一下,将自己神识触须往外推了推,随即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他的神识还维持着探出的姿态,触须虚悬在紫黑色光晕的边缘,传递回微妙感知——   狂暴的气息蛰伏于怠惰散漫之下,危险依旧存在,却暂时失去了攻击的欲望。   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月临轻轻地勾了勾唇,那几缕触须非但没有收回,反而再次轻轻戳了戳紫黑色光团的边缘。   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与好奇,就像渊澜平日无聊时用魔念触须拨弄月临的神魂光团的样子。   紫黑色的光团毫无反应,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睡得极其安稳,甚至又翻了个身。   月临的睫羽颤动了一下,加大了拨弄的力度和频率,淡金触须开始绕着紫黑色光团打转。   动作比起渊澜总是用力捏来戳去的力道轻柔多了,轻捏按抚,甚至尝试着去拨动光团表面缓缓流淌的魔气纹路。   【……】渊澜不知道月临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   他掀了掀眼皮,骤然收缩神识避开对方的骚扰,紧接着膨胀起来,挤占对方的空间,逼得月临一个趔趄。   在月临猝不及防间,渊澜将魔念探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对方正在捣乱的神魂光团。   月临只觉得神魂一紧,整个意识便被人缠绕上来,带着灼热又沉重的压迫感,将他狠狠压在身下。   渊澜把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团吧团吧,摁到了识海边缘。   “挤什么挤!” 他戳了好几下金色光团,声音带着被人强行唤醒的不爽,把月临挤在角落里,“深更半夜不睡觉,就知道戳戳戳,月临,你想干什么?”   被强行禁锢和挤压的感觉并不好受,感觉也很微妙,月临的神魂有些发麻,淡金色的光芒在紫黑色的压迫下微微波动。   他没有挣扎,平静地被心魔捏来捏去,透过神魂传递自己的意念:“愿赌服输,我来兑现诺言。”   月临说的是先前和他打赌的事情。   暴躁翻腾的紫黑色魔气停滞了一瞬,渊澜挑了挑眉,“哦?”   浓重的睡意和火气散了些,渊澜看着被自己的魔念牢牢压制住的光团,玩味地打量一圈:“你竟然还记得啊,本座还以为你早把赌约忘到九霄云外,或者打算赖账了呢。”   说着,黑紫色魔气的压制并未放松,反而缠绕得更紧了些,戏谑道:“怎么?真舍得把你的身躯交给我随意使用,不怕本座用它去掀了凌霄殿,或者干点别的什么?”   渊澜故意拖长了尾音,充满了意味不明的恶意。   淡金色的光团在魔念缠绕中,依旧保持着稳定的光辉,传递出的意念清晰冷静:“言出必信,如此而已。”   月临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会看着你,若你有任何损害明影宫、危害九重天、或以此身行不义之举的迹象,渊澜,我会立刻自爆神魂。玉石俱焚,说到做到。”   仿佛为了应和这句话,淡金色的光芒还骤然亮了亮,整个识海空间都微微震颤。   “呵……” 渊澜发出嗤笑,充满了不屑。   蠢货。   他在心中无声地咒骂。   若他当真是这傻子的心魔,兴许真的要被对方郑重其事的话语吓到,安安分分不敢生出是非。   然而,事实却是,对方的死活压根威胁不到他这个外来的魔界之主。   甚至,若是他不爽,大可以现在就直接碾碎这碍事的元神,彻底占据这具躯体,自行其事,省得听他聒噪。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渊澜脑中一闪而过,他看着月临那团在魔念压制下依旧固执地亮着的金光,只翻了个白眼。   “嗤。” 魔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缠绕着淡金光团的魔念触须略略松开了些许。   不过没有彻底离开,渊澜维持着将金光禁锢在识海边缘的动作,将声线压低,糅合进一丝缠绵悱恻的旖旎:“别担心,我的主体……”   “主体”二字咬得格外轻佻:“我因你而生,你的仙躯为我的居所,你的神魂是我的根源……我怎会舍得让你自爆?那岂不是同归于尽?”   月临本已做好迎接对方讥讽或是攻击的准备。此时乍一听问渊澜的话语,收紧回防的金光震了震,没忍住顿了一下。铑A胰政里’蹊凌酒4流散7三令   特意停顿的渊澜,感受到怀里光芒因这暧昧话语而传递出的细微波动,其中蕴藏的被冒犯后而生的僵硬和不适,让他感到一丝恶劣的快意。   他又蹭了蹭对方神识,感受到月临下意识避开的动作。   嗤——   又淡淡地轻笑一声,渊澜对月临这僵直似的的正经感到玩味。   “行了,本座答应你,但是你也得答应本座,若非遭遇你上述所说的危急,不得干扰本座的行动。”心魔说。   月临自是同意:“便如你所言。”   两人敲定使用躯体的事宜,气氛又静了下来,一时相顾无言。   月临对孤静早已习惯,自然地运转仙元开始修复丹田,而自堕魔以后沉溺于热闹笙歌的魔尊却是有些无聊。   本来睡意已经被人弄散了,他该起身才是。   但渊澜意念一转,却是不急着活动,而是霸道地对月临道:“用你身子的事不急,反正你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伤也没好利索,出去也干不了什么。”   月临蹙眉,还不待说什么,渊澜的神识便向内一收,将他的神魂光团更紧密地裹缠住。   一时间,数道更粗壮温热的魔念触须延伸出来,蛮横地覆上月临的神魂,甚至还不由分说地找到月临用来探查外界的“眼睛”,一把捂住了。   光线暗下,月临的视野变得黑沉。   与此同时,还有几缕魔念分出,牢固地环绕住淡金色光团的两侧,捂住了月临的“耳朵”,隔绝外界的声响。   “现在,作为吵醒我的惩罚,你得陪我睡觉。” 渊澜命令道,也不管月临到底同不同意,裹着对方的神识又开始睡觉。   紫黑色魔气氤氲着浅淡的力量,散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的惰性气息,试图将月临的意识一同拖拽向昏沉。   月临下意识地要挣扎。   他本打算去寒泉继续疗伤,此刻却被心魔强行禁锢在识海深处动弹不得。   淡金色的光芒急促地闪烁了几下,试图凝聚力量摆脱这突如其来的强制安睡,然而渊澜的魔念看似慵懒随性,实则蕴含着绝对的力量压制。   几番微弱的挣动只是蚍蜉撼树,除了让对方在不爽之中裹得更紧实和更密不透风外,毫无作用。   月临:【……】   渊澜又睡着了。   而被他裹挟着陷入黑暗中的月临,却没立刻缓下意念。   他静静地躺在渊澜魔念构成的茧中,属于心魔的气息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他,但那并非令人厌恶的污秽感觉。   反而带着奇异的暖意,缓缓渗透进月临的神魂本源,竟意外地抚平了一些筋骨断裂带来的阴寒痛楚。   这感觉矛盾又陌生。   月临的神魂不自在地动了动,又被对方立刻团回了怀里窝着。   他只好静下来,意念无声流转着,泄露出淡淡的思绪。   月临心想——自这个名为渊澜的心魔苏醒以来,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矛盾与违和。   他怨毒刻薄,对九重天和所有仙官都充满憎恶,动辄便以最恶毒的语言揣测人心,唾弃不屑他,却又在关键时刻,对他展现出超乎寻常的维护。   明明霸道蛮横,强占躯体,随意改动明影宫的一切,却又在他筋骨剧痛、神魂虚弱时,默不作声地收敛了魔气的侵蚀。   乃至此刻,下意识地收敛魔气,看似禁锢他,实际上却漫不经心地为他滋养神魂。   渊澜口口声声是心魔,是因怨憎戾气而生,却又能流露出如此纯粹毫无防备的沉睡姿态。   甚至在被触碰后,又瞬间收敛本能的狂暴反击……   如此矛盾又克制。   他到底要做什么?   又究竟……   是什么?   纷乱的念头在识海中荡开一圈圈涟漪,月临试图理清思绪,却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   这个心魔,似坏非坏,似恶非恶,散漫中藏着深不可测的力量,暴戾下又偶现令人诧异的平和。   他看不透。   而在月临思绪纷乱中,渊澜睡得天昏地暗,魔念无意识又蹭了蹭怀里的仙人,确认自己的所有物还健在。   月临紧绷的意识,在对方的无声安抚下缓缓松弛。   纷乱的思绪渐渐模糊、远去。   最终,那点清明的意识也被拖入了渊澜所营造的静谧中。   淡金色的光芒彻底安稳下来。   与包裹它的紫黑色魔气一同,依偎着陷入了沉眠。   -   渊澜说到做到。   他说不急,便真的不急。   每天除了盯着月临养伤就是睡觉,压根没把赌约放心上似的。   心魔不催,月临自然也不会特意提醒,只专心地进行疗养。   又是两个月过去,各种珍稀丹药轮番作用在伤处,和着每日雷打不动的寒泉浸泡寒泉,温和的仙灵之气不断冲刷断裂处,艰难地修复着裂痕,努力驱散那些盘踞的寒意。   渊澜大部分时间都沉寂在识海深处,百无聊赖地看着月临日复一日养伤的模样。   因为最近没什么该死的白眼狼来明影宫,他暂时安分了下来,没再像最初那般时刻聒噪挑衅月临。   只在对方疗伤遇到滞涩,或是仙元运转出现偏差时,才会冷不丁冒出一两句点评,有时干脆直接上手,魔力强行纠正月临的仙元流向,让他不得不应和自己的力量走向,重新回转药力。   月临对此已然有些习惯,从最初的警惕到如今的沉默接受,甚至会在对方指点后,默默调整后续的仙元走向。   两个月不间断的苦修与药力温养后,月临的面容虽然依旧带着些苍白,但虚弱感已褪去不少,唇瓣也恢复了些许淡淡的血色。   行动间,仙元流转虽然还有些滞涩,却不再如最初那般举步维艰,识海处逸散的淡金色仙元变得凝实了许多,逐步开始稳定地流转,原本破了大洞的丹田,也重新汇聚出细流。   此刻,月临再一次结束漫长的浸泡。   刺骨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冷白的身体无意识地颤栗,水珠顺着他湿透的乌发滑落,沿着流畅却略显单薄的肩背和紧窄的腰线,一路滚落,滴在脚边。   月临撑着池壁站起身,赤足踏在玉石上。   他伸手在池边衣架上取衣物,拿了墨蓝色云纹锦袍,抖开内衫,披到一半——   “我要用你的身体了。”渊澜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识海深处响起。   披衣的动作顿住,月临愣了一下,却也不算意外。   “稍等。”他准备继续把衣服穿上,再把躯体交给心魔。   然而,心魔却不答应。   渊澜嫌弃地看了眼月临手里的衣服,说道:“不许穿这个,我不喜欢。”   仙娥给月临准备了那么多华丽衣袍,对方竟然还能挑挑拣拣,从中远处颜色最为沉素的那几套,看得渊澜叹为观止。   片刻的凝滞后,月临极其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叹完后,又是一愣。   他不是喜欢叹气的人,但是自生出心魔后,似乎不知不觉间叹了很多次。   胸腔的起伏牵扯到尚未完全愈合的肋骨,带来一点闷痛,他松开了手里的墨蓝内衫:“那你要哪个?”   渊澜的视线在衣架上逡巡了片刻,最后锁定了被月临放在衣架最边缘,用许多较为素雅的颜色挡住的袍服。   “那一件。”他说。   月临看了一眼被心魔选中的衣袍,竟然丝毫不意外。   在他的预想中,随心所欲的心魔大概就是这样的,喜好华丽出彩,在人群中可以瞬间攫取所有注意力的张扬颜色。   “……嗯。” 他应了一声,准备脱衣服,换上那件衣服,却还没脱完,就感觉一股强大的意志接管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我自己穿。”渊澜看不得对方慢吞吞脱衣服半露不露的模样。   目光在对方白皙温润的肩头划过,他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把月临的神识挤回了识海。   措手不及的月临只感到自己的意识被一股蛮横力道推开,下一刹那,身体的感官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能看到自己的手臂抬起与指尖的动作,却失去了掌控的实感。   渊澜操纵着月临的身躯,低头看了一眼滑落在脚边的墨蓝内衫,用脚尖踢到了一边,手指飞快地取下了他一眼看上的,张扬夺目的衣袍。   这是仙娥们用极其罕见的金焰流霞锦织就的长袍,底色如同浓烈熔金,其上用更璀璨的赤金丝线绣着繁复的花纹,好似火焰升腾,又如凤凰展翼,华丽非凡。   衣领袖口边缘还用了深红色的云雷纹来镶边,整件衣袍在偏殿柔和的光线下,流淌着近乎灼目的的辉光。   耀眼夺目。   渊澜满意地将这件金红长袍取下,丝滑冰凉的触感让他有些躁烦的情绪缓和下来。   利落地抖开衣服披上,魔尊的动作带着与上仙慢条斯理穿衣时截然不同的随意,金红色的布料铺展开来,如同燃烧的云霞。   双臂舒展,金红色的袖幅垂落,收拢在身侧,渊澜低着头,系上鎏金腰带,将本就劲瘦的腰身勒得更加利落挺拔。   做完这一切,他心念微动,调起月临的仙元,空气中水汽迅速凝结,形成一面巨大水镜。   镜中清晰地映出了此刻“月临”的模样。   镜中人,依旧是一副清俊如冷玉的面容,眉眼沉静,浅淡的薄唇微抿着。   然而,这清冷如月的底色,却被一身炽烈如阳的金红所点燃。   浓烈的金色给月临冷白的肤色绘上一层瑰丽的颜色,华丽的纹路在他胸前绽放,将上仙周身清冷疏离的气质硬生生扭转,赋予了近乎逼人的华美。   渊澜对着水镜微微侧头,镜中人也随之侧首。   他挑剔地上下打量着镜中的影像,手指摸了摸这张脸蛋,平滑的触感十分舒适。   识海里,看着心魔一举一动的月临本是神情淡然,但看到对方动手动脚,摸了脸还不够,又开始抚摸锁骨,甚至欲要往下的模样,动了动神魂,却是隐忍着什么也没说。   渊澜感觉到对方的窘迫,若无所觉似的暗笑一声,没再逗弄对方,只是挑眉笑了笑,于是镜中人清冷的眉眼便随之变化,在金红衣袍的映衬下,晕染开近乎妖冶的艳色。   眼波流转间,竟然彰显出几分嚣张不羁。   渊澜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模样,颇有几分认可:“这才是人该穿的样子,你之前那些素净寡淡没滋没味,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难看——”   他毫不留情地批判着月临的品味,挥了挥衣袖,金红的光芒随之荡漾开来,将整个偏殿都映亮了几分。   月临哑口无言,没有回应心魔的话语。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求你了][亲亲][彩虹屁] 第97章 上仙真厉害   月临知道越搭理心魔对方就会越来劲,因此压根不吭声。   这几天的相处,已然让他对对方有了了解,等心魔说够了,发现没人搭理自己,就会觉得没趣安静下来。   果不其然,渊澜念叨了月临好一会儿,眼看对方不理会自己,有些意兴阑珊,果真没有说话了。   穿好衣服,渊澜操纵着月临的身体大步流星地走出偏殿。   金红色的身影穿过回廊,瞬间攫取了所有目光。   沿途清扫庭院、修整花枝的仙娥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短暂的惊愕后,惊讶与喜悦之色迅速在她们眼中弥漫开来。   “呀——”一名年纪较小的仙娥没能掩住自己的情绪,笑声轻呼,眼睛亮晶晶的,“上仙,您穿这件衣服真好看!”   周围的其余侍从也附和:“这颜色鲜亮,衬得上仙气色都红润了许多。”   当初上仙下令更换衣橱,备下这些鲜艳衣袍时,她们私下里就偷偷讨论过一番,俱是觉得上仙若是换上这件衣服一定璨然出尘。   可惜月临似乎对这件衣服毫无兴趣,让她们暗自遗憾了好久。   此刻,骤然见到心中期盼的场景成真,仙娥们心中的惊喜和满足感几乎要溢出来。   一名在明影宫侍奉了数百年的年长仙娥,看着那道金红身影从身前走过,眼神有些呆,她怔怔地望着渊澜,喃喃道:“上仙,您穿这身真像东云上仙当年啊。奴婢……奴婢恍惚间还以为……”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渊澜耳中。   也穿透识海的屏障,落入了正佯装沉寂,不听心魔念叨的月临神识里。   渊澜的脚步顿了一下。   识海中,那团始终淡然安静的淡金色光晕也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光芒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仙人寿命悠长,重灵与东云战死沙场已经是数年前的事情了,岁月久远,久到曾经鲜活的记忆都蒙上了浮尘。   直到此刻,仙娥的一句低语,却让月临恍惚间想起一些前尘旧事。   渊澜与月临在大部分情况下是共享五感的,月临停顿回忆的片刻,渊澜的识海中也模糊地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画面里,对方穿着耀眼华服,手中执本书卷,指尖点着小少年的额头,好笑摇头:“你啊,怎么这么老成,也不知道随了谁。”   东云上仙说月临是个小呆子。   在一旁操演军阵,身着盔甲的俊秀女子闻言偏头,眸中是浅淡笑意:“你似烈烈骄阳,阿临如朗朗明月,日月皆入我怀,甚好……”   明明是在说养孩子的事情,重灵上仙总能拐弯抹角地夸起自家夫郎,听得一旁的仙娥侍从们闷笑不止,而被他们围在最中央的清朗少年同样勾起唇瓣,露出无奈笑意。   “金红乃东云上仙最喜欢的颜色,当年重灵上仙正是看到了穿着灿灿霞彩衣云游的东云上仙,一见倾心,费尽心思把人追到手的呢……”   仙娥们并未察觉渊澜细微的停顿,她们沉浸在怀念与惊艳交织的情绪里,脸上带着温柔笑意。   “可不是么,东云上仙最爱热闹,每次设宴待客,必要将明影宫重新装扮一新,他还总爱拉着小上仙……”   说话的侍从顿了顿,目光柔和地描摹着自家上仙此刻被金红华服勾勒出的轮廓,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另一个小小的人影:“给小上仙换上最漂亮的衣裳,眉心点上金箔花钿,每位来做客的仙君见了,都要真心实意地赞一声‘明月之姿’、‘子肖父颜’……”   仙众们的目光追随着金红的身影。   渊澜回眸,目光扫过一张张充斥着怀念的脸庞,又看了看自己的这身衣服,蓦地勾唇笑了笑。   “很像么?”他问。   笑容并非刻意,却有着浑然天成的,几乎能灼到人心头的明艳光彩。   这一笑,如同冰封雪原骤然盛开赤焰红花,仙君清冷的眉眼在金红色衣袍的映衬下舒展开来,眉眼锋锐,惊心动魄的华美瞬间达到了顶点。   廊下还在谈笑的仙娥们怔然,集体失声,眼中只剩下那惊鸿一瞥的绝艳。   他们忽地有些眼酸。   像啊。   怎么会不像呢。   两位上仙倾尽爱意灌注出的小仙君,怎会不像他们。   再想到自两位上仙战亡后,月临让他们收起的有关重灵和东云的所有物品,年长些的仙娥抿着唇齿,红了眼眶,背过身去压抑情绪。   渊澜却浑然不觉自己这一笑的威力。   他戳了戳识海中那团还在微微震荡的金光,声音带着戏谑:“重灵上仙直率洒脱,东云上仙肆意张扬。两位都敢爱敢恨,光芒万丈,真不知他们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愚钝死板、还偏爱一身素裹的呆子。”   心魔的嘲讽一如既往,月临本不该有什么波澜。   此刻,他的神魂却是在魔气的包裹中明灭不定,淡金色光团震荡着,只依旧保持着沉默,没有回应渊澜的挖苦。   渊澜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嗤笑一声,收回目光,一甩袖袍,步履从容地朝着明影宫外走去。   金红的身影穿过巨大的防护罩,光罩无声地拨开涟漪,又在他身后悄然合拢。   识海中,月临从往日记忆中回神,看着渊澜操纵自己的身体走出明影宫,下意识提升了警惕。   【你去哪?】他问。   渊澜行事随心所欲,毫无顾忌,即使约法三章了,他还是担心这心魔会顶着自己的身份在九重天惹出祸端。   【不去哪。】渊澜没好气地白了这呆子一眼。   正如渊澜所说,他既没有驾云远行,也不曾去往任何仙宫楼阁,只是在明影宫外围沿着阵法边缘不疾不徐地踱起步来。   月临有些不明其意,却也没出声打扰,只安静的看着对方的身影,目光落在对方翩跹的金红色衣摆上。   渊澜知道月临肯定在警戒自己,也不在意,目光慢慢扫过光罩上的符文,在每一处阵眼走过。   之前月临布阵的时候他没能亲自上手,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因此得自己再加一道保险才行。   片刻后,月临便看到渊澜在大阵的阵眼位置停下脚步,蹲下身,抬手按在仙元力量交汇之处。   心魔的动作格外精确,三两下确认了位置以后,就开始调动力量。   月临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在调动自己的仙元。   淡金色的仙力被凝聚成丝,被心魔汲取,于渊澜的操纵下缓缓地渗透进阵眼内部,在原有的阵法符文基础上,进行着加固与优化。   心魔似乎在帮忙加固大阵。   意识到这一点,月临有些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隐约生出自己似乎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惭愧。   ——尽管这么想似乎有点古怪。   然而,就在月临的警惕心稍稍放松一丝的刹那,异变陡生。   渊澜在仙元注入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指尖萦绕的淡金色仙元之内骤然渗出了一丝凝练的魔气,魔气暴戾凶残,在仙力的包裹下格外不安分,横冲直撞地像是想要挣脱而出。   【渊澜!】   一道带着惊怒的声音狠狠刺向渊澜的意识核心,与此同时,月临调动起自己能掌控的所有力量,试图截断对方的魔气。   渊澜的动作被对方的骤然冲击弄得有些不稳,指尖颤了颤,差点让魔气冲出去了。   好在他早有准备,及时把魔气藏在了仙元之内,没让魔气泄出,引起九重天内其他仙人的注意。   【上仙,急什么?】渊澜问。   【你何必明知故问。】月临的神念被强行压制,淡金色的光芒在魔气的禁锢下剧烈挣扎,传递出些许怒意,【你答应过我不胡作非为。】   渊澜的意念却懒洋洋地继续传来,嘲笑他:【何必慌成这样,本座又没打算现在就拉着整个明影宫陪葬。】   一边说着,他一边毫不停顿地继续凝练魔气。   心魔的实力着实强大,黑紫色魔气被他用仙元严密地包裹着,没有一丝一毫泄露到外界,并在游刃有余的操控下注入刚刚加固过的阵眼深处。   魔气与仙元的脉络紧密纠缠融合,最终完美地隐匿其中,成为阵法能量流转的一部分。   月临一怔。   【瞧见没?】渊澜的意念带着点得意洋洋,【不过是借你这大阵的壳子,藏了点小玩意儿进去。】   他走向下一个关键节点,补充道:【放心,魔气被你裹得严严实实,只要没人吃饱了撑的来强攻明影宫,它们就安安分分地待在里面,绝不会泄露半分。】   心魔所言非虚,月临清晰地感知着对方的操作过程,魔气确实被完美地封存在了阵法内部,没有外泄的迹象。   只要外部压力不达到某个临界点,这些魔气就不会被发现。   因为意外,月临神魂依旧在魔气的压制下震荡,但挣扎的力度明显减弱了。   渊澜本以为对方还要和自己争辩,察觉到抵抗力量减弱后,觉得对方还算听话,笑着:【你不是总认为本座在污蔑你那些九重天的同僚么?这次本座不跟你废话,自己动手做点示警的小机关以防万一总行了吧?】   月临的神念波动着,传递出极其复杂的情绪。   在九重天出生、成长,受父母遗志熏陶,为守卫九重天和人界的净土而战,月临对这里的归属感和信任根深蒂固。   这里是月临上仙的家园,是他存在的意义之一。   他本能地排斥任何对九重天的猜疑和破坏。   然而,心魔的诞生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忽视的警兆。   汀兰仙官那日推心置腹的提醒,上莲地仙关于离间阴谋的推测,帝宫看似关怀实则疏离的态度,乃至帝宣那日探讨阵法背后隐约的意图……这些细微的迹象,如同冰面上悄然蔓开的纹路,即使尚未崩裂,也已然无法忽视。   沉默在识海中蔓延。   渊澜的魔气依旧压制着月临的神魂,但并未再施加更多力量,只好整以暇地等待他的回应。   月临的神魂光芒闪烁不定,在片刻后,微末的挣扎也褪去,淡金色的光芒依旧抵着紫黑色的魔气,却没再试图冲击。   渊澜感受到识海中无声的妥协,轻哼一声,继续自己的工作。   等把所有阵眼都填充完成后,渊澜指尖残留的仙元和魔气波动平息,他直起身拍了拍手,金红的袍袖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下巴轻扬,说道:【本座对于阵法的造诣如何?】   自然是极好的,单单是仙元与魔力互转的技巧就给了月临极大的启发。   【……】但他不想搭理翘尾巴的心魔,只淡淡说,【好了,将身体交还于我。】   渊澜正走回明影宫,闻言眉峰一挑,直接怼了回去:【急什么?尚未一天,本座还没玩够。】   他无视了月临的要求,金红的身影一转,非但没有回寝殿,反而在明影宫内逛了起来。   之前他只来得及拆了假山重新布置,没能把明影宫其他地方重新换过一遍,此时得了空闲,自然是要进行一番大改造的。   【什么品味,死气沉沉。】渊澜毫不掩饰他的嫌弃,唤来仙娥,如是这般嘱咐了一番。   仙娥们便立刻行动起来。   月临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明影宫上下,在短短几个时辰里来了个大变样。   简雅朴素的花草园林被移除,换上一架原本被收在库房深处的兵器架。漆淋久肆溜山栖三邻   神兵利器在重灵战亡后被天帝收回了,此时空空如也,在渊澜的指挥中,由仙娥们摆上了几卷兵法卷轴,其上隐隐透出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这是重灵上仙生前收集、批注过的兵阵古籍的抄录本。   而本空悬的白壁上,在侍从们的飞速布置下,挂上了一幅幅水墨画。   这些画卷气势磅礴、恣意洒脱,画中不仅有万仞孤峰山水意趣,还有栩栩如生的人物工笔,全是东云上仙在世时亲手描绘。   这些画卷被保存得很好,如今重见天日,右下方形似孔雀尾翎的印记灿灿。   得到吩咐的仙娥侍从们喜气洋洋,一一将库房中尘封多年的华丽摆件取出:   镶嵌着月石的琉璃灯盏、流淌着灿烂灵光的暖玉屏风、重灵上仙亲自用灵木雕刻赠给东云上仙的孔雀摆件……   他们的动作麻利,记忆也格外好,对于物品摆放的位置记得一丝不差,很快就把那这些被遗忘在角落,属于重灵和东云的物件摆了满宫都是。   于是,属于两位上仙的气息似乎也随着这些物件的重现,一点点在明影宫中弥漫开来。   素纱换成霞锦、白壁成画壁,冷玉地面铺上流火灵毯……   整个明影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东云上仙喜爱的花草也被重新移栽摆放,点缀在回廊和殿角。   月临怔愣看着这一切。   那些属于父母的旧物被重新擦拭摆放,承载着过往记忆的画卷再次展开,明影宫一点点褪去近乎苦修的素净,重新染上父母钟爱的华彩。   时间推移,夕阳的余晖洒下,落在旧物上,镀上一层金光。   【还行。】渊澜背着手在逐渐变得热闹起来的宫殿中踱步,目光扫过重新焕发光彩的旧物,与月临炫耀,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打断了他无声的凝望,【本座的眼光比你好多了。】   月临的神念波动了一下:【你我本为一体,我的品味便是你的品味,何须如此比较?】   【放屁。】渊澜嗤笑,魔气裹着金光捏来搓去,【本座是渊澜,你是月临,算什么一体。本座品味卓绝,你嘛,啧啧,朽木不可雕也……】   心魔还在喋喋不休。   月临却是忽地轻笑。   【渊澜。】他说。   淡金色的神识戳了戳耀武扬威的黑紫色心魔,在对方不明所以间,很轻地蹭了一下:【谢谢。】   渊澜还没说完的嘲讽话语就这么卡在喉间,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恰在此时,仙娥笑着道:“上仙,今日天色极好,库房里还收着好些风筝呢,都是早年东云上仙带着您扎的,还有帝姬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只鲤鱼纸鸢,奴婢们也妥帖收着,要不咱们放个风筝?”   风筝?   渊澜眉梢微动,最近忙着骂月临,他差点忘记这一茬了。   便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先把帝姬那个拿来瞧瞧吧。”   不多时,那只纸鸢被捧了过来,渊澜伸手接过,状似随意地掂了掂,实则仙力已顺着指尖悄然探入纸鸢内部,无声无息地扫描过每一寸结构与灵纹。   他想要探查其中的灵气波动,却没得到结果。   纸鸢内部结构简单,灵竹脉络纯净,薄绢上只有些许防护符文以及天帝注入的力量,除此之外,似乎再无任何异常的能量残留。   很干净。   渊澜对此倒是没什么意外的情绪,若这追踪的暗手轻易就能被月临现在这渺渺仙力探查出来,他前世也不至于被坑得那么惨。   探查无果,他面上不显,眼眸一转,挑了挑眉,想到其它法子。   下一刹,宫人们只见仙君捏着缠绕了风筝线的手柄,指尖灌注仙力后,那鲤鱼纸鸢便活过来了一般,摇头摆尾地腾空而起,乘着清风扶摇直上。   鱼鳞迎着霞光,七彩流苏拖曳出光尾,引得下方仰头观望的仙娥们发出惊叹。   “飞起来了,真好看。”   “上仙操控得极好,不减当年!”   “上仙真厉害——”   仙娥们对于自家上仙永远是全然偏心,也不觉得自己这夸赞的话语和哄小孩有什么差别。   识海里,月临好笑轻叹。   而渊澜操控着风筝线,驾驭着鲤鱼在明影宫上打了个旋儿,看着格外轻松灵巧。   侍从们正欲措辞再把上仙好夸一番,却看到一阵邪风吹过,上仙注入的仙力忽而一乱,风筝像是骤然脱力乱舞。   “哎呀——”仙娥中有人轻呼出声。   只见那刚刚还飞得稳稳当当的纸鸢猛地一个趔趄,偏离了平稳的轨迹,直直地朝着不远处的粗大灵树撞去。   “砰!哗啦——”   竹篾与树枝猛烈碰撞,发出闷响,薄绢撕裂的声音清晰刺耳,鲤鱼尾巴被枝桠挂住,流苏断裂,金粉描绘的鳞片也刮花了一片。   仙娥们心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上仙却像是有些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扯动风筝线,试图将纸鸢救回来,然而他越是用力,那纸鸢越是难以操纵。   “砰!”   第二下,纸鸢狠狠撞在明影宫的玉石宫墙上,玉璧坚硬,使得纸鸢头部凹陷了一大块。   “哗啦啦——”   第三下,纸鸢擦着防护大阵边缘掠过,被阵法瞬间当成敌人,大阵灵纹与纸鸢内部蕴含的天帝之力相互对抗,爆开仙力乱流,纸鸢一侧的薄绢瞬间破开大洞。   “砰!嗤啦!哗啦……”   在仙娥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精致华美的鲤鱼纸鸢被渊澜“笨拙”地操控着,在短短十几息内,接连不断地猛烈撞击树木、宫墙、大阵、屋顶。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竹架断裂的脆响,鲤鱼鳞片剥落,鱼头歪斜,七彩流苏只剩下孤零零几条,哪里还有半分憨态可掬的鲜活模样。   等邪风停止,渊澜这才终于控住纸鸢似的停下了手。   他看着那几乎散架的纸鸢,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这点弧度转瞬即逝,就连月临都不曾察觉,仙娥们自是也不曾看见。   她们只知道自家上仙眉梢微蹙,向来淡漠的面庞上露出些似乎有些无措的模样来。   这样的模样,自两位上仙阵亡,月临独身扛起整个明影宫后,几乎不曾在对方面上见到过。   这可把仙众们心疼坏了,七嘴八舌地数落着邪风、纸鸢、大阵的不是。   月临:【……】   渊澜松开风筝线的手柄,任由那堆破烂彻底坠落在地,捻了下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惋惜:“久未尝试放纸鸢,可惜帝姬的一片心意。”   仙众们的安慰声更响亮了。   与此同时,九重天帝宫深处,一座被重重阵法守护的静室之内。   帝荼正端坐于一方巨大的阵盘前。   阵盘由整块灵玉雕琢而成,其上沟壑纵横,流淌着金辉星光,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其间流转,构成繁复的阵图。   他指尖点着阵图的一角,那里正模拟着明影宫防护阵流转的轨迹。   “兄长请看此处。”帝荼声音温润,“月临上仙当日所讲的灵力回路,经过我的推演……”   他话音未落,脸色却忽然一变。   一股极其尖锐的剧痛毫无征兆地扎入帝荼的意识深处。   狂暴混乱的力量裹挟着他此前分出去的一缕神识,以极其野蛮的方式横冲直撞,剧痛伴随着数十次撞击直识海。   “呃。”帝荼猝不及防见发出痛哼,捏着阵盘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彩虹屁][亲亲][求你了][抱抱] 第98章 害人害己   “阿荼?”坐在帝荼对面,正凝神听他讲解的帝宣立刻察觉异样,倾身问道,“怎么了?”   “没事。”帝荼强压下翻腾的气血,脸上挤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许是推演这阵法太过耗神,有些头晕。”   他努力维持着指尖点在阵图上的姿势,试图不让帝宣看出指尖的颤抖。   然而,第二波、第三波……更猛烈的撞击接踵而至!   之前分出放在纸鸢里的神识不知道究竟遭遇了什么,正被一遍遍撞击,震荡得他识海嗡鸣。   帝荼再难忍受,顾不上会不会被察觉,连忙调动起那缕神识查看情况。   待看清原来是月临正带着明影宫上下放风筝,因操作不当屡屡受到冲撞后,他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但怒意尚未勃发,下一刻,接连的撞击就冲散了他好不容易凝练的神识。   “嘶——”帝荼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   “阿荼!”帝宣霍然起身,绕过阵盘快步走到他身边,“你脸色很不好,莫要硬撑,推演之事改日再议便是。”   说着,他想要为对方调息,就在帝宣手掌搭上帝荼肩头的瞬间——   “砰!!!”   明影宫那边,渊澜操控的纸鸢完成了最后一次撞击,彻底散架坠落。   帝荼附着其上的神识,在纸鸢与大阵的对撞中轰然泯灭,剧痛传来,如同针刺。   抱头痛呼,眩晕恶心的感觉汹涌袭来,帝荼直觉眼前金星乱冒,耳畔嗡嗡作响。   在强烈的反作用下,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瘫软,倒进了帝宣伸出的臂弯里。   “兄长……”   帝荼虚弱地靠在帝宣坚实的胸膛上,将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孔埋入对方肩颈,掩去充斥着不甘恨意的神情。   他的声音沉闷,带着极力压抑的痛楚:“许是此阵还有什么关键之处,月临上仙不曾说明,以致遭了反噬,心神损耗过剧,我歇息片刻便好。”   帝宣感受着怀中人轻颤的身躯,抚摸过他额角渗出的冰冷汗水,心中怜惜更甚,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靠着我歇会儿,阵法之事不急,身体要紧,若还有不明的,我让月临来与你解答。”   他扶着帝荼走向一旁的软榻。   帝荼眸中满是怨毒,却是顺从地依偎着,轻声道:“好。”   ……   明影宫的回廊下,残破的鲤鱼纸鸢已被仙娥们默默清理走。   渊澜看着大阵光罩上被纸鸢蹭过,却依旧稳固流转的符文,心情颇佳地轻勾唇角,目光扫过那些望着他,眸中满是心疼的仙娥们,淡然地挥了挥手:“罢了,纸鸢已坏,难以修补,取库房里旧的来罢。”   仙娥们连连说好。   很快,另一只色彩稍显陈旧,样式古朴些的孔雀纸鸢被取了过来。   纸鸢的色彩艳丽,熏香味清雅。   渊澜接过纸鸢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觉得颇合心意。   不愧是他爹,做得怪好看的。   再次灌注仙力,纸鸢扑扇着翅膀摇摇晃晃地升上天空,渊澜操控得依旧随意,孔雀在空中歪歪扭扭飞得毫无章法。   下方仙娥们看得格外紧张,生怕东云上仙的遗物有损,各个严阵以待,就等着扑救孔雀。   识海里,月临看着孔雀纸鸢笨拙的姿态,想起渊澜刚才的无措模样,淡金色的光晕微微波动了一下。   踌躇片刻,一股柔和的仙元,无声无息地自淡金色光团中流淌而出,静静地汇入渊澜操控风筝线的力量里。   清冽平稳气息甫一加入,瞬间抚平了渊澜力道中的滞涩,原本歪斜乱飞的孔雀轻轻一震,随即像是被一只大手托住,双翼展开,姿态变得舒缓平稳。   在两道仙气流的操纵下,孔雀乘着清风,轻盈地向上攀升,越飞越高,斑斓华丽的尾翼在霞光中拖出昳丽的轨迹。   【啧。】渊澜挑了挑眉,【一把年纪了还玩这个,你怎么这么幼稚?】   他还以为月临是见到自己玩纸鸢,心生羡慕,这才加入。   紫黑色的魔气在笑意中,分出几缕触须,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月临的神魂光团:【说好的一天,你怎么霸占我身子。】   月临没有回应渊澜的说笑,淡然地操控着孔雀在明影宫上空掠过,霞光穿透薄绢的羽翼,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影子。   仙娥们仰头,眼神怔怔地。   渊澜看着孔雀,手心的风筝线在其飞行的过程中时而紧绷,时而松缓,清风拂过面颊带来些微凉意,浮起他的发丝。   某些负面的情绪似乎被这高飞的纸鸢暂时带走了些许。   月临注视一身鎏金红衣,总是怨天怨地的心魔难得安静的模样,眼底漾开一缕极淡的笑意。   七彩的孔雀纸鸢在明影宫上空盘旋了好几圈才被收回,仙娥们小心地接住纸鸢,月临用神念轻轻触动渊澜的意识,示意想要回身体的控制权。   【还没一天呢。】   把要做的事情做了,渊澜其实对于这身子的控制权没那么在意,但看月临老是催着自己归还的行径有些不爽,刺了他一下:【上仙的算术看来不是很好。】   月临习惯了心魔时不时挖苦自己一下的行为,轻叹:【我的仙元已经耗尽,还是说你要帮我养伤?】   渊澜调动他的力量的时候一点也没有省着用的意思,不到一天,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仙元就被对方用完了,若不尽快回寒泉调息,恐怕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昏厥也说不定。   讥讽的话语卡壳,渊澜差点忘了这一点。   正要说些什么找补一下,他又听到月临的话语,清润温和:【若你不生事,待我疗养伤势,仙元充沛后,再让你掌控身躯游玩,如何?】   【谁稀罕。】渊澜哼了一声,倒也爽快地还了身躯的控制权。   月临重新感受到四肢百骸传来的钝痛,微蹙着眉压下不适。   目光扫过仙娥手中的孔雀纸鸢,他思索了一番,说道:“若有闲暇,便将库房里那些旧物都取出来吧。新来的几个孩子不必终日拘在静室修习,带他们放放纸鸢也是好的。”   月临顿了顿,补充道:“总闷着,怕是要养得呆板无趣了。”   【就你最呆,还说别人呆。】渊澜撇嘴。   月临:【……】   心魔的轻哼除了月临无人听得到,仙娥们在听到自家上仙的话语后,眼中瞬间亮起光彩。   几名遗孤带回来后被她们各自收为弟子,这些时日的相处照料中,也心疼他们小小年纪便失了父母,初来乍到又拘谨得很,正为此发愁呢。   上仙此言,正合她们心意。   “是。”领头的仙娥笑容灿烂,连忙应下。   其他仙娥也纷纷笑着附和,看向月临的目光充满了敬仰。   九重天其余仙众总说他们家上仙皎洁如月,不闻凡俗,可是她们却清楚,上仙虽清冷,却不曾忽视微末小事,向来最为宽容体贴。   月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寝殿的方向走去。   金红色的广袖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拂动,在夕阳余晖下,流动着烈火熔金般的光泽。   仙娥们目送着他颀长的身躯穿过回廊,消失在视野中后,露出些欣慰的笑容。她们对视一眼,小声商议起明日要如何带孩子们玩风筝、布置怎样的场地。   ……   回到寝殿,月临没有停留,径直去往寒泉。   推开绘制了隔绝阵法的门页后,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千年玄冰打造的池壁散发着蒙昧冷光,月临褪下身上的华丽长袍,只余单薄的素白里衣。   赤足走到池边,他缓缓步入足以冻结神魂的泉水中。   泡泉水的人面不改色,渊澜没做好准备,被冻得一个激灵。   【……】尽管这些时日跟着月临泡了许多次寒泉,渊澜还是有些不太习惯,甚至有点想念起了他以前在魔域让人挖出来的热池。   每逢此时,渊澜总要对曾经的自己致以最大的不解。   ——他以前到底是怎么忍受寒泉冷意,在九重天熬了那么久的?   冷泉水包裹全身,刺骨的寒意扎进筋脉,月临微微阖眸,好不容易恢复的些许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唇瓣变得苍白,甚至隐隐透出青紫,身躯生理性地痉挛轻颤,他强迫着自己盘膝坐于池边玉阶,只留肩颈以上露出水面。   淡金色的仙元从丹田溢出,在寒泉的镇压下,被月临调动着,沿着受损的经络游走。   整个过程枯燥又漫长,撕裂、愈合、再次撕裂,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上来,直至麻木。   渊澜看着对方自虐般疗愈的法子,有些烦,干脆眼不见为净,开始睡觉。   这一觉醒醒睡睡不知道过了多久,渊澜又一次睁开眼,发现月临压根没有动弹过,池边放着的还是金红长袍,而对方的睫羽上已然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素袍仙人的面色因寒气愈白,却也没见丹田有太多的修复。   挨着金色光团的紫黑色魔气微微动了动,一声带着点不耐烦的轻啧在月临识海中响起:【你怎么还是这么弱。】   月临调息的动作顿了下。   【醒了?】他的语气淡淡。   渊澜戳光团:【问你话呢,我都睡一个月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弱?】   月临无奈,以他这样的伤势,一个月恢复到现在这样,已然不算慢了,只能说心魔的要求太苛刻。   渊澜看他不回答就知道肯定在腹诽自己,心里不虞,却罕见地没有直接开骂:【我之前说的,有加速恢复伤势的方法不是虚言。】   月临睁开眼,寒霜顺着睫毛滚落,他透过氤氲的水汽,望向识海深处翻涌的紫黑色光芒,带着些意外。   识海中,渊澜感知到了来自月临的注视,嗤笑一声:【怎么?以为本座诓你?】   【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大方。】月临没否认。   先前打赌他愿赌服输,不曾想过心魔会再提起此事。   【惊讶什么,你我本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伤势恢复对我也有好处。】渊澜拨弄了一下金色光团,懒洋洋地说道。   月临的眸光微动,传递出清晰的意念:【你不是说过,渊澜与月临算什么一体?】   这句话,正是渊澜当初用来反驳月临“你我本为一体”时所说,此刻被月临原封不动地奉还,语气平淡,却带着点揶揄。   【……】识海内,翻涌的紫黑色魔气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渊澜没料到月临会在此刻用他说过的话来堵自己,短暂的语塞后,他冷笑:【你到底要不要听?不听本座就继续睡觉,看你在这破池子里泡到猴年马月。】   月临知道再说下去,脾气总是阴晴不定的心魔怕是真的要恼火闭目不理人了,他隐下唇边的笑意,认真道:【请讲。】   【简单。】渊澜回答,【本座辅助你修炼,我提炼精纯的魔气,再将其转化成你能吸收的仙元,渡入你丹田。】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你自己调息快十倍不止。】   月临眉头紧锁。   他听明白了渊澜的意思,更也明白,这方法的核心,本质是让他间接吸收魔气修炼,虽由渊澜转化了一道用以剔除魔气的侵蚀性,只留下纯粹的能量,但其源头终究是魔气。   一旦开始,便如同在他原本只有纯净仙元的丹田里,引入了一条源自魔域的暗流,风险不言而喻。   稍有不慎,或是渊澜存了别的心思,都可能诱使月临道心偏移,堕入魔道。   【如何?】渊澜觉得月临太磨叽,催促着挤了挤光团。   沉默在偏殿中蔓延了片刻,只剩下浅淡的鼻息声,月临感受到心魔在自己的识海中不耐烦地鼓动的动静,思忖片刻后,摇头。   【多谢。】   月临的道谢真心实意,不论心魔提出此法的目的为何,总归是提供了帮助,但他难以接受:【然此道终究涉魔,隐患难测,恕难采纳。】   即使渊澜此刻似乎并无恶意,他也无法轻易将自身恢复的关键,寄托在心魔提供的涉及魔道的方法上。   这风险,他不敢冒,也不能冒。   对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渊澜难得伸出援手却被拒绝,格外不爽:【朽木不可雕也,捷径摆在眼前你偏要去踩荆棘泥沼,愚不可及!】   随着心魔的话音落下,紫黑色的魔气又开始狠狠挤压着淡金色的光团,痛意冲击着月临的意识,让他的脸色更添一分透明。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与寒泉水混在一起。   月临低垂眼睫,唇瓣翕动了一下,却是轻声说道:【渊澜,我疼。】   渊澜烦都烦死了,哪管他疼不疼:【本座一片好心喂了狗,你就在这冰窟窿里慢慢熬吧,日后别哭着求本座帮忙。】   发泄完怒火,翻腾的魔气骤然收敛,将月临的神魂光团推开,紫黑色的光芒迅暗下,气息沉寂,竟是真的不再理会月临,直接睡了过去。   【渊澜?】月临在识海中轻唤了一声。   毫无回应。   月临看着识海深处那团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紫黑色光团,微抿唇瓣,没再试图沟通,重新闭上双眼,沉下心神调动仙元。   道心坚定的上仙继续全神贯注地修复着伤体,只是眉宇间,终究染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自那日寒泉不欢而散后,渊澜便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月临偶尔会在仙娥的传讯中,去看看那些被带回明影宫的遗孤们,更多的则是继续在寒泉与寝殿间往复,缓慢修复着伤体,   只是这进展确如心魔所说,慢如龟爬。   断裂的骨骼在仙元滋养下,只裂缝边缘隐约有愈合迹象,但十分浅淡,仿佛一触即碎。   仙元同样如此,虽不再如最初那般微渺,却也仅仅是在丹田处聚拢成一小团稀薄的光晕,距离恢复全盛时期的磅礴力量,差了十万八千里。   期间,渊澜偶会苏醒,看一眼月临的进展,发出一声充满讥诮的冷哼,或是甩过来一句刻薄的点评:   【这速度,等你好了,天魔能打上凌霄殿开庆功宴了。】   【可喜可贺,你这根筋骨好像又愈合了头发丝那么一点?再有个百八十年,兴许就能长拢了。】   月临:【……】   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如心魔的意愿行事,对方总能挑出细节来挖苦,对此无可奈何,却又好笑,宽慰心魔:“欲速则不达。”   月临的声音清冽,听不出来什么火气。   渊澜觉得无语又憋闷。95㈡⒈⑥零儿㈧叁   什么臭石头,一点也劝不动。   【随你。】渊澜不高兴,便会继续睡觉。   疗养伤势的日子如流水而过,月临虽未采纳渊澜的疗伤之法,但对方那日主动提起此事的好意,他并非全然无感。   心魔受困于他的识海,依附于他的躯体,纵然有毁天灭地之能,此刻却也只能随着他在这明影宫方寸之地沉寂,想必也是憋闷至极。   再想到先前的承诺,于是,待渊澜又沉寂数日,月临自觉精神稍好一些时,他在调息的间隙主动放松了对身体的掌控。   将意念传递向识海深处团成一团,把淡金色的神魂光团垫在脑袋下睡觉的紫黑色的光晕,月临轻笑一声,说道:【渊澜。】   没有回应,心魔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仙娥说今日天气晴好,明影宫内新移栽的几株玉烟开了花,红得耀眼。】月临的声音不急不缓,【还有侍从说库房收着一套父亲早年收集的珊瑚琉璃盏,色彩绚丽如朝阳……】   这些时日的相处,月临已然摸清了心魔的喜好,此时说的话语字字踩在渊澜的心头上。   黑紫色光团动了动。   眼中滑过笑意,月临顿了顿继续道:【孩子们放纸鸢总是不得其法,你可愿意教教他们?】   光团又动了动。   月临耐心等着心魔的答复。   片刻后,渊澜的声音才响起:【本座是那么清闲的人吗?谁耐烦陪一群乳臭未干的小破崽子玩风筝。】   ——在魔域里,谁敢让魔尊陪小孩玩,坟头草都能长三尺高。   话虽如此,紫黑色的魔气却已开始舒展起来,在沉静许久之后缓而倾泻出生气。   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月临没再多言,主动将自己的意识沉向识海深处,将身体的控制权让渡给渊澜。   下一瞬,靠坐寒泉内闭目调息的仙人倏然睁开了双眼。   清澈如冰湖的眸子闪过一瞬红光,渊澜接管了身体,感受到的刺骨寒意与疼痛让他眉头狠狠一皱。   冷成这样,莫不是故意让他接管身子害他?   脑海中有些狐疑,渊澜从寒泉中一跃而出,换上绛紫色袍服,对着水镜整理了一番衣领。   【倒也不必如此揣度。】渊澜没有隐藏自己的心念,感知到对方的猜测后,月临轻叹淡声,【不如你把身子还我,等暖热了再……】   【不必,本座得来的东西还没有让出去的道理。】   心魔霸道拒绝,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后殿的庭院里,孩子们正在仙娥的看护下放风筝。   看到渊澜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门口后,他们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上仙!”   “上仙来啦!”   他们立刻抛下手中的风筝线,哗啦啦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叫唤着“上仙”,像一群找到领头人的小鸟,脸上满是纯粹的喜悦。   在仙娥们尽职尽责的开解与教导下,这群遗孤脱离了初来乍到的惴惴,在相互陪伴之中,渐渐恢复了孩童开朗活泼的天性。   甚至有些开朗过头了,一点也不害怕月临的清冷,每次看到他都要叽叽喳喳好一会儿。   月临对此有些招架不及,这才有了今日再次接到仙娥的传讯,说孩子们念叨上仙后,顺势让渊澜现身的情况。   “上仙,您今天穿得真好看。”一小女孩仰着头,大胆地抓住了渊澜流光溢彩的衣摆。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也挤到前面,憨声憨气地念诵新学来的字词:“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渊澜本来要把他们的手拽开,听到对方毫不掩饰喜欢的夸赞后,顿了一下,对月临露出点得意的笑:【这些小孩比你有眼光多了。】   月临没吭声,在识海中看着被孩子夸得心花怒放的心魔忘了“小孩烦”,在对方的一迭声夸赞中,带着他们放风筝去了。   在孩子们的簇拥和欢呼声中,一只只纸鸢腾空而起,姿态优雅轻快,逶迤出漂亮的流光。   “哇——”   “飞得好高!”   “上仙真厉害!” 孩子们仰着小脑袋,发出阵阵惊叹。   渊澜态度淡然,负手而立,却是在识海中指挥月临出手。   【左边——右边——歪了——】   心魔的呼唤声聒噪,月临勾起唇瓣,慢慢地渗出仙元,帮对方控制住飞得差点撞树的纸鸢,替他维持住高人形象。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求你了][亲亲][彩虹屁][彩虹屁][好的]甜甜的一章~ 第99章 难不成你还会因为魔气枯竭而消散吗?   时间在疗愈中悄然滑过。   仙人睫羽上的水雾凝结又碎散,庭院里移栽的玉烟花开了又谢,鲜艳的落红被孩子们拾捡了去,在仙娥的教导下做了些干花香薰。   在某位上仙的教导下,孩子们放纸鸢的技巧日益娴熟,斑斓的孔雀、灵动的仙鹤时常在明影宫上空翩跹,留下一串串清脆的笑声,偶尔夹杂着渊澜懒散的指点声以及月临悄然注入的仙元。   因为月临拒绝了渊澜提出的修魔指点,深觉无趣的渊澜便大部分时间沉睡在识海深处。   期间醒来的次数不算多,每次苏醒,基本先挑剔一番月临的恢复进度,然后把九重天的仙官挨个骂一遍,其中帝姓者受到唾弃的次数为最,随后便又在月临的沉默或几句淡然的回应中,打着哈欠沉入更深层的睡眠。   而月临对此已习以为常,在应对心魔方面也更加得心应手。   时间过得飞快,渊澜睡得都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了,结果某一天,沉寂已久的系统忽然发出了声音。   【嘀——警告!宿主本体坐标异常!能量反应紊乱!】系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   正枕着月临神魂光团睡得昏天暗地的渊澜被这噪音猛地惊醒,紫黑色的魔气懒散地动了动,在金光上蹭了蹭:【你怎么这么吵?什么本体异常?】   系统急吼吼地投影出一片场景,三界交汇的裂缝地带出现在渊澜面前:【完啦宿主,你的本体卡在三界交汇处的空间乱流里了。】   渊澜眯起眼睛,透过系统投影看去。   只见那片充斥能量乱流、扭曲混沌的虚空中,一具高大颀长,遍布魔纹的熟悉身躯正以极其别扭的姿势悬浮着。   身躯紧闭双目,面容冷锐,四面八方的空间乱流撕扯着躯体的边缘,在维持着微妙的平衡间留下了许多灼痕,虽然短时间内无法造成太大的破坏,但却将身躯束缚在了那里动弹不得。   【……废物。】渊澜沉默了一瞬,【连具空壳都弄不回来?本座养你何用?】   ——我也不是你养的呀。   彩色小毛球腹诽,没敢真的说出声,只是小心翼翼地缩了缩:【不是我不想弄,宿主您身体蕴含的能量太高,又处在空间最不稳定的节点。强行用外力拖拽的话,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大范围空间坍塌,或者损伤到身体本身。】   在找上渊澜之前,系统已经试了几次拖拽渊澜的身体,结果费劲全力没能有什么进展,只能维持住它不被乱流彻底卷走。   渊澜翻了个白眼,看着自己的身躯像个破烂似的卡在那里,想发怒,但是枕着光团睡得太舒服,最后只是又把系统骂了一句,然后道:【那就让它在那儿卡着吧,反正本座现在也用不上。】   【啊?】系统懵了。   渊澜在识海中舒展了一下身体:【本座现在这样不挺好?有吃有喝有地方住,还有人给本座当垫子。】   魔尊现在已然习惯赖在别人身躯里,以“心魔”身份存在的日子,如果把身体弄回来,一方面不好进入九重天不说,另一方面——   渊澜想了想日后月临看到自己的身躯后可能要被吓一跳的模样,忍不住乐了下,有些玩味,坏心思地打算等心魔这个身份玩够了以后再告知对方此事。   系统:【……】   彩色光团看着自家宿主毫不掩饰的恶趣味,默默关闭了投影,缩回角落,决定不再管乐不思蜀的魔尊。   行吧,反正您开心就好。   系统的警报沉寂下去,渊澜却并未立刻继续沉睡,而是顺便抽空看了眼外界情况。   月临对他和系统的对话毫无所觉,正全神贯注地引导着仙元,试图修复手腕筋骨处的裂痕。   那份执着与专注,渊澜看了这么久,还是有些不顺眼。   但没法,某位上仙太固执,一点也说不动,魔尊就算不顺眼也只能眼不见心不烦。   魔念触须无意识地拂过月临神魂光团的边缘,渊澜百无聊赖间开始发散思绪。   先前没太放心上,现在系统说起身躯这件事,渊澜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本体要回去。   他想象了一下——   当有一天,这个清冷自持的月临上仙,突然得知一直盘踞在他识海里,被他视为最大威胁和麻烦的“心魔”,其本体竟然是来自未来的他自己,而且身份还是暴虐肆意的魔尊时,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会浮现出怎样的神色?   惊骇?难以置信?还是觉得受到了愚弄的愤怒?   渊澜越想越觉得有趣。   到时候要怎么和月临说?   一想到自己慢悠悠地告知对方:本座的真身卡在裂缝里了,劳烦上仙想想办法,然后月临脸上会露出来的精彩表情……   紫黑色的魔气在识海中愉悦地翻滚了一下,发出低沉笑声。   正在调息的月临顿了一下,不知道心魔为何在睡醒之后发出如此怪异的笑声,微微蹙眉,分出点神识触须戳了对方一下。   戳完之后,他愣了愣,有些意外自己竟不知何时学会了心魔这样逗人的坏习惯。   被人戳了一下,渊澜回过神来:【竟敢偷袭本座。】他更用力地戳回去。   【……】   渊澜:【你这伤怎么还没好,打算养到地老天荒?】   月临的仙元流转被打断,传来一丝无奈的情绪:【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   【循个屁。】渊澜嗤笑,魔气裹着金光捏了捏,【老古板。】   月临不与他争论,询问:【你睡够了?】   不问还好,一问渊澜又打了个哈欠,他懒洋洋地:【没,睡了,你继续你的循序渐进吧。】说着,他再次沉入昏暗中。   流转仙元的动作停了下,月临沉入神识内视,看着再一次陷入寂静的黑紫色光团。   不知是否错觉,对方的颜色似乎淡了些,边缘的魔气流似乎也有些不稳。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月临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   片刻后,被魔尊垫在脑袋底下的淡金色光团变得更凝实些许,缓慢地拖住了边缘逸散闪烁的黑紫色气流。   ……   日子在平静中又滑过几个月。   玉烟花已经不再是和时令的花卉,孩子们日常玩耍的项目,也从放纸鸢时变成了书法绘画,偶尔月临会给他们讲解一些兵法阵图,用以启迪。   而在这段时间里,月临的伤势终于有了明显的恢复势头。   断裂的筋骨长出新生的骨质,丹田里的大洞好了一小半,神魂光团也凝实了不少,从先前稀薄的模样,变成了较为稳定的淡金色漩涡,日夜运转着滋养受损的经脉。   这样看来,伤势彻底恢复也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对于月临来说还算喜人的进展,落在渊澜眼中,依旧是龟速。   不过他已经懒得讥讽月临了,只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对方调息运功的模样,准备再睡个回笼觉,系统又小心翼翼地冒了出来。   【宿主……】系统的声音带着点犹豫。   【有屁快放。】渊澜收回落在月临眉眼间的目光,语气透着被打扰的不耐。   系统组织了一下语言:【根据原剧情线推演,再过一段时间天魔那边就要卷土重来了。】   黑紫色魔气波动了一下:【哦?然后呢?】   系统看着宿主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挠了挠脑袋:【没什么,只是提醒您一下。】它看渊澜天天不是和月临拌嘴就是睡觉的模样,还以为对方忘记了这件事。   渊澜反应过来系统的好意,流转的魔力稍顿:【行了知道了,本座还没到忘事的年纪。】   【噢。】系统放心了,又窝回自己的系统空间。   彩色毛球开始呼呼大睡,渊澜却是暂时没了睡意。   【喂——】他戳了一下月临。   月临淡声:【何事?】   【你到时候一定不会上战场吧?】渊澜说。   虽然月临上仙重伤无法上战场这件事已经传得整个九重天人尽皆知,但是渊澜也无法保证,以这个呆子的脑回路,会不会到时候脑子一热,又被帝宣哄得奉献自我去了。   到时候万一对方又眼巴巴地去救帝荼陨了性命,渊澜会把自己气死。   心魔没头没尾的问话让月临有些惊讶,想不明白对方为何会提起这个话题,他思忖了一下,在渊澜不耐烦的戳戳下回答:【九重天武官众多,并不非我不可。】   月临继承父母的遗志,将守卫九重天与人界作为自己的责任,却也不曾认为这份重担只能自己扛着。   同僚们同样武勇强大,想必也能拦住进犯的天魔。   更何况他现在滋生了心魔,若不到九重天山穷水尽的时刻,他不会托大犯险。   渊澜听着月临的回答,还算满意,点了点头:【算你识相。】   月临好笑,无奈摇头。   等了片刻,确认心魔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又陷入沉寂,他准备继续凝神,殿外忽有仙娥步履匆匆而来,敲了敲门:“上仙,帝宫来了传令仙官,说是天帝陛下传召,请您即刻前往凌霄殿议事。”   “传召?”月临清眉宇间掠过讶异。   自他重伤消息传出,明影宫布下大阵后,天帝除了遣人送过一次丹药,再无其他消息,此次突如其来的传召,透着些不寻常。   本来又要睡着了的渊澜也听到了仙娥的声音,魔气一荡,骤然爆发出强烈的警觉。   【传召?】渊澜不爽,【那老东西又想作什么妖?】   月临先对门外的仙娥答复:“知道了,请仙官稍候,本君即刻便去。”   而后稳住心神,一边出水换衣袍,一边在识海中回应渊澜:【许是过问我的伤势。】   【狗屁过问伤势。】   渊澜才不相信那老东西有这么好心,冷声道:【鸿门宴还差不多,上次是试探你的伤势和阵法,这次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谁知道是不是看你这废人好拿捏了,想榨干你的价值,或者干脆……】   他恶意地停顿了一下:【把你这个废了的上仙彻底解决掉。】   月临脚步沉稳地走出寝殿,玄青色的袍袖拂过门槛。   他面容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抿着唇:【渊澜,慎言。】   【有什么好慎,本座心直口快,才不像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仙人口是心非,口蜜腹剑。】渊澜不高兴,魔念凝成的触须抽着月临的神魂光团,试图让他停下脚步,【月临,不许去!那凌霄殿能是什么好地方?】   月临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宫门。   防护大阵感应到他的气息无声打开,门外帝宫的传令仙官已躬身等候,身后跟着两名金甲侍卫。   心魔很生气,以往不轻不重的力道,此时带上了点痛意。   月临驱使金光抓住心魔的魂鞭:【若天帝真如你所言另有所图,我此刻推脱不去,岂非更打草惊蛇?倒不如坦然前去,见招拆招。】   渊澜捏金光的动作不停,冷嘲:【你终于承认天帝不是好东西了?本座还以为你要自欺欺人到天荒地老。】   月临沉默了片刻。   他确实因为心魔日夜不倦的话语有些动摇了——突生的心魔、仙娥的担忧、汀兰的提醒、帝宣对阵法不加掩饰的兴趣、乃至天帝日常的漠然与此刻突兀的传召……尽管他不欲草木皆兵,也不免生出些许警觉。   但他没有将这些想法与心魔和盘托出,以免对方更加来劲。   玄青色的身影踏上备好的云辇,天马拉着云辇踏上流光溢彩的云路,月临将目光投向飞速掠过的仙宫阁楼,眉眼沉静,乌发翻飞。   渊澜还在识海里喋喋不休,一路从点评其他仙人的仙宫华而不实的防御大阵,到讥讽天帝好大的架子,再到此行可能遇到的种种阴谋陷阱。   反正不管什么事情,落到心情不好的心魔嘴里,都要挨一顿骂声。   月临神色淡淡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渊澜以为他把自己的话当耳边风,正要把月临也说一顿,却听到对方突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却带着一丝探究:   【渊澜。】   被打断施法,正把金色光团搓圆捏扁的魔气触须不满地晃了晃:【怎么?终于知道怕了,想掉头回去?晚了。】   月临无奈地笑了下,说道:【你近日来似乎越发嗜睡了。】   渊澜愣了下,对月临会在意自己的状态有些意外。   他下意识地反驳:【本座爱睡就睡,与你何干,没有本座在旁边聒噪你不是更清净么。】   渊澜说话习惯带刺,若换个人来早就和他吵上了,但月临面不改色,不被对方的情绪所影响:【起初我以为是因我疗伤枯燥,你不愿理会。】   他分析着:【但后来发现,即便我多次呼唤,你也时常毫无回应。】   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最初月临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前些时日,在仙娥来禀,说孩子们在尝试制作鲜花饼,想邀请上仙品尝的时候,月临问了下渊澜的兴趣,却发现对方沉眠极深,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   若非时隔小半月,心魔自行苏醒,且如常地挖苦他的话,月临还以为对方是要一睡不醒了。   想到当时的情况,月临的指尖微蜷,眉头蹙起:【这样的情况,似乎大多发生在每次你掌控我的身体行动之后。】   发现端倪,月临观察过心魔沉睡的频率。   便发现只要对方掌管了他的身体后,沉睡的时间便格外长,魔气亦会黯淡些许。   渊澜挑眉,他没想到月临会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   【上仙,你怎么对我一个心魔观察得这么仔细?】黑紫色魔气戳了戳金色光团,饶有兴致,【对本座这么上心,是怕本座睡死过去没人陪你斗嘴解闷了?还是……】   渊澜的声音陡然压低,带上了狎昵:【舍不得本座了?】   月临对心魔的调戏充耳不闻,眼睫轻动:【你只需回答我,这嗜睡,是否与你掌控我的身体有关?】他猜测,心魔想要掌握主体的身躯,需要耗费大量的力量。   渊澜勾了勾唇。   他还以为月临每天只顾着修复伤势,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呢,没想到闷不吭声,倒是在琢磨他嗜睡的原因。   事实上,月临的猜测还真对了一半。   渊澜又不是真正的心魔,月临的身躯毕竟不是渊澜的身躯,作为一个外来者,渊澜想要操纵他的身体自然较为吃力,所需要耗费的经历和能量也更多。   渊澜现在在明影宫又无法修炼,只出不进,魔气自然越用越少。   所以他需要通过沉睡保持最低的消耗模式,减少魔气的使用——这也是为什么渊澜没有和月临争着抢着使用身躯的主要原因。   想着缘由,渊澜看着轻抿唇瓣的玄衣上仙,轻笑一声,魔念触须极其轻佻地拨弄过对方的神魂边缘:【让你修魔气你又不修,我作为一个心魔,得不到魔气滋养,自然会越来越虚弱。】   他故意倒打一耙,把事情赖在月临身上,等着对方的反驳。   月临愣住了,对心魔难得坦诚的回答有些猝不及防。   他不曾预料渊澜会给出这样的答案,更没想到对方会将“虚弱”挂在嘴边。   识海中陷入短暂的死寂,微风浮起发丝,轻轻拍在颈边,与心跳的频率渐渐重叠,月临沉默了数息,才再次传递出意念:【那又如何?】   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他淡声:【难不成你还会因为魔气枯竭而消散吗?】   消散?怎么可能!   渊澜在心中冷笑,他乃魔域之尊,在整个九重天的追杀下都能活蹦乱跳的,即便只剩一缕残魂,只要寻回本体或有充足的修养时间,恢复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目前呆在月临的识海里不过是权宜之计。等说服月临放下那些愚蠢想法,在魔气彻底耗尽前,他必然会想办法脱离月临的身躯,回到自己的本体。   但这话必不可能在揭露真正的身份前和月临说。   他还等着看对方震惊呢。   于是渊澜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漫不经心地道:【那谁知道的呢?】   魔气触须懒洋洋地拂过月临的神魂:【心魔嘛,魔气全赖主体供养,如今你的身躯残破,又不肯修魔,本座这缕魔念能存在多久,全凭天意了。】   心魔的话语模棱两可,语气无谓散漫。   月临眉梢轻蹙,却是沉默下来。   渊澜还以为对方在暗自高兴,想要再挖苦几句,让人别高兴的太早,云辇的速度却明显减缓下来。   巍峨庄严的帝宫映入眼帘。   渊澜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他透过月临的感官看向云辇外,语气不屑:【嗤,好大的阵仗。】   云辇降落在帝宫前巨大的白玉广场上。   这里的仙气是整个九重天最盛的,仙云渺渺,层层叠叠,头顶不时有金光闪烁,闷雷轰鸣,散发强烈的威压。   月临也被外界的动静拉回了神,看向宫门。   只见宫门前,除了披坚执锐的守卫之外,竟已聚集了不少仙官,这些仙官的品阶都不低,月临一眼扫去,便看到了数位执掌重要司职的仙君。   甚至还有两位平日里极少露面,传言闭关历劫的老一辈仙尊。   此时,这些仙官正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神色各异,有些面带喜色,有些则是满面茫然。   【鸿门宴么?】渊澜玩味。   在上一世,可没出现过天帝这么大费周章聚集所有仙官来凌霄殿的场景,而今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但不论如何,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月临同样不解,只等入殿后能解开疑惑。   众人在宫门口等待片刻后,宫门在低沉悠长的鹤鸣声中缓缓开启。   帝宣和帝荼等在门口,见到众人后,帝宣露出爽朗的笑容:“帝宫大阵增设符文,耗时稍久了些,劳诸位久等,现请随我入内。”   大家自然纷纷说无碍,然后跟着他进门。君羊——6⒏司8⒏5⑴武6   月临随着众仙官缓步而入,玄青色衣袍在玉石地面投下清冷的影子。   刚一踏入,一股比外界更加凝滞的威压扑面而来,压得几名刚飞升不久,仙力不够深厚的仙人差点失态。   月临不动声色地扶了他们一把,缓和他们的压力,在几人满眼感激四处寻找好心人的目光中,淡然地擦身而过。   宫内,守卫的数量增加了数倍。   银盔长戟的锋芒摄人,空气紧绷而寂静,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在回荡。   众人注意到了帝宫内部大阵的变化。   本就威力非凡的大阵,隐隐透出比以往更加深奥的灵力回路,符文如同有生命一般缓慢搏动,淡金色辉光亮到灼眼,极致的耀眼中甚至隐约有黑闪的错觉。   细看之下,原是微缩的符文在明灭闪烁。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好的][彩虹屁][亲亲][亲亲] 第100章 怎么一家子都差点运气   看着金光灿灿的帝宫大阵,一名中年仙官率先反应过来,脸上满是笑容,对着前方引路的帝宣和帝荼高声赞道:“两位殿下圣明,帝宫大阵更固若金汤了,定是阵道司的诸位仙官殚精竭虑,才有此等精妙改进。”   他身后几位仙官也纷纷点头附和,目光投向不远处几位阵道司的官员。   然而,几名听到他们的称赞的阵道司的官员脸上却并无傲然之色,反而流露出一丝尴尬和惭愧。   帝宣的目光掠过这几人,淡然一笑:“此次帝宫大阵的调整非是阵道司之功,而是阿荼这些时日阿荼结合自身感悟,对原有阵法进行改进之效。”   一边说,他还一边抬手拍了拍帝荼的肩膀,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阿荼在阵法一道上的天赋,确实令孤也叹为观止。”   此言一出,众人对视一眼,皆露出惊讶目光。   “竟是帝荼殿下改进的?”   “改进之效如此之好,竟非阵道司手笔?”   “帝荼殿下年纪轻轻,真是天纵奇才啊!”   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在众仙官之中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帝荼身上。   帝荼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嘴角噙着一抹谦和的笑意,他不骄不躁地微微躬身向四周示意:“侥幸窥得前辈阵法一二精妙之处,因而有所感悟,在帝宫的阵法上进行了些微末的调整,加以梳理整合罢了,诸位仙友过誉了。”   男子语气温和,姿态放得极低,但说话之时隐晦地看了一眼缀于人群后方的身影,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看了一眼月临,帝荼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讶色的阵道司官员又看向其他仙官,声音更加柔和:“若其他仙宫庭院的防御阵法有需要加强之处,而我又恰逢闲暇,定当略尽绵薄之力,为诸位仙官进行改进。”   这话一出,满座一喜。   阵道司专为天帝服务,平日里眼高于顶,他们想要这些人帮忙起阵都要好一阵献殷勤,如今听到帝荼这么平易近人的话语,自然是满口称赞。   “帝荼殿下高义!”   “殿下不仅天赋卓绝,更有如此胸怀,实乃天庭之福!”   奉承与感激之声更加响亮。   一些原本还心存疑虑的仙官,也被帝荼这番无私的表态所打动,纷纷加入赞许的行列。   一时间,整个通往凌霄殿的回廊里,都充满了对帝荼的颂扬声。   气氛热烈而和谐,帝宣看着身侧人谦恭的模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与帝荼并肩前行,享受着众星捧月般的荣耀。   月临走在人群最后方。   身为仙人,耳清目明,前方鼎沸的声音自是也一字不落地传入他的耳中。   渊澜的怒火汹汹,每一句斥骂都带着浓烈魔气,冲击得月临的神魂光晕在识海中止不住摇曳,带来一阵眩晕感。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意念震荡神魂带来了些许不适,月临他不动声色地运转起几缕仙元,稳固住识海,而后抬眸落在前方那对光芒万丈的兄弟,以及簇拥着他们的仙官身上。   【阵道未全,阵法有瑕,何须在意。】月临的语气淡然。   月临并非吝啬之人,自认阵术一道非他独创,他人能有所进益,对九重天有利无害。因而帝宣找他询问阵法一事之时,几乎不曾藏私地进行分享。   但这也不代表他可以任人欺凌。   在看到帝宫改进后的大阵时,月临就意识到帝荼将明影宫大阵的一些精妙之处,移花接木接到了帝宫大阵上。   但这终究只是形似而神非。   缺少了关键几处的阵眼以及符文,以及没能参悟到先时渊澜指点他改进的几处细节,因此此阵法华而不实,且颇有累赘繁冗之意,比起之前,其实威力更减了三分。   渊澜骂人的声音一停。   他光顾着生气了,倒是未能好好地看看这阵法。   此时听到月临的话语以后,渊澜认真地将其打量了一番,然后露出点玩味的笑容:【画虎不成反类犬,这帝荼和帝宣也就这点旁门左路可走了,两个废物,还妄想霸占你的成果,本座的人也是他们能轻易能模仿的。】   月临的脚步微顿,微垂眉眼,掩去唇边浮起的浅淡笑意。   就在两人转移注意力,点评起此阵的关键之处时,一位身着靛蓝道袍的老仙官脚步悄然慢了下来。   他露出了深思的表情,与身边两位布阵官对望一眼,无声地慢下脚步,落在了队伍的边缘。   待月临近前时,几人不着痕迹地侧身,对着月临小幅度拱了拱手。   动作避人眼目,若不刻意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明影宫起阵那日的声势颇为浩大,阵道司的仙官也注意到了,也曾因明影宫阵法之玄妙而惊叹,若非心知月临身负重伤需要疗养,几名痴心阵法的仙官早就上门请教去了。   以他们对阵法的造诣,自然是看出了帝宫如今的大阵与明影宫的相似之处,也反应过来帝荼口中的“窥得前辈阵法一二精妙之处”真相为何。   只是两位殿下在前,他们人微言轻,只能以此法示意了。   月临对几人颔首。   看到他泰然不似气愤的模样,几名阵道官确认自己不曾受到迁怒,脸上露出点笑容,慢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但又渴望地盯着月临看了一会儿,低声交流起阵术心得。   他们有意交好,月临没有推辞的意思,简短地回答了几个问题,又交换了几个自己在阵术一道遇上的疑难。   【你问他们还不如问本座,蠢人扎堆,浪费时间。】渊澜平等地看不起除自己之外的其他人。   无奈一笑,月临对心魔心直口快把自己也骂了这件事充耳不闻。   只道:【一言为定,待回宫便向你请教。】   难得见心魔这么慷慨,他自然不会推拒对方的好意。   莫名其妙给自己揽了个活,反应过来后已经没法反悔。渊澜又冷嗤一声,看着月临一心二用和布阵仙官交流的模样,对比了一下他和帝荼身边“拱卫”的人数。   本来月临这边仅有寥寥几个人而已,但是他和布阵官的对话大大方方,言之有物,周围几名无意间听到内容的仙人越听越茅塞顿开,眼睛发亮,再也挪不动脚步。   在不知不觉中,玄衣仙人身边围拢的仙官竟是越来越多,再加上后来赶至的下意识聚到月临身边汀兰、上莲等仙官,一时之间,前后人群竟形成泾渭分明,宛如分庭抗礼的两股势力。   渊澜对比了一下,虽然人数少一些,但气势上一点也没输,心情大好:【一言为定就一言为定。】   月临眸中的笑意更深。   于是,聚拢到玄衣上仙身边的仙官们,只觉清冷如月的上仙今日心情似乎极好,眉眼温润,极有耐心。   他们心中大喜,趁着机会追问更多阵道知识。   队伍后方的动静没有遮掩,走在前后排的仙官们注意到后,纷纷转头,递来好奇的目光。   帝荼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阴霾,随即又被更深的温和笑意覆盖。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后方。   “说起来。”他目光落在月临身上,笑容亲切,“我此次能对帝宫大阵有所感悟,还多亏了月临上仙。”   帝宣顺着他的话语一同转身,刚好对上月临淡淡瞥来的目光。   得到了心魔的肯定回答,玄衣上仙眼中的轻笑尚未淡去,此时落在他的眼中,不免有些惊艳。   帝宣脚步微顿,后知后觉道:“月临在阵法一道上的造诣,孤亦是深感钦佩,当初在明影宫外的讲解精妙绝伦,给了阿荼不小启迪。”   敛去笑意,月临语气平静:“殿下谬赞了。”   虽然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波澜不惊,但帝宣还是因为月临的难近微微蹙眉。   轻叹一声,他又扬起点笑,邀请道:“待会儿议事结束,月临若有闲暇,不妨与阿荼多交流一番?孤相信,两位阵法大家若能深谈互益,定能使我九重天防御更上一层楼。”   帝荼闻言眼神一亮,语气充满真诚仰慕:“正是,月临上仙之名如雷贯耳,阿荼心向往之久矣。前几次拜访明影宫,皆因缘际会未能与上仙深入探讨阵法之玄奥,实乃我心中遗憾,今日难得再遇,还望上仙不吝赐教。”   月临:【……】   他微敛眉睫,看了一眼帝荼,又深深地看了一眼提出邀请的帝宣。   太子殿下眉眼恳切,等着玄衣上仙的应答。   【惺惺作态,偷了东西还要失者来指点贼如何使用。】渊澜与月临共感,看到两人道貌岸然的面庞,直犯恶心。   黑紫色魔气触须戳了戳淡金色光团,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月临,你若敢答应,就别想本座教你阵法。】   【……】月临本已微微启唇。   按照他一贯的性情,面对帝宣在众目睽睽之下,以“九重天防御”为名的邀请,加之帝荼如此谦卑的姿态,他不会公然拒绝。   然而,渊澜在脑海里一个劲念叨的“你不许答应”,还有威胁话语,让他在踌躇片刻后,硬生生将即将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   月临望着帝宣的眸光微顿,眼神有些虚无,落回自己的识海进行内视。   黑紫色的魔气团正翻来滚去、张牙舞爪,看起来格外不爽,手中正揪着淡金色的神魂光团使劲戳,将其当成了“人质”,仿佛只要他开口答应,就要将其暴揍一顿。   【……】一丝极淡的弧度,在月临的唇角边飞快地掠过。   清冷月湖轻荡起瞬息消融的涟漪。   月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帝宣笃定与帝荼满是诚恳的视线,广袖轻拂,对着帝宣的方向略一拱手。   他的动作从容优雅,声音却清晰疏离:“太子殿下与帝荼殿下盛情,本君本不该拒绝。然如今本君重伤未愈,仙元凝滞。阵法之道需耗费大量心神,非吾眼下伤躯所能承受,恐难与帝荼殿下深入切磋,还望殿下海涵。”   上仙冷淡的声音在安静的回廊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听清话语的众人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帝宣脸上完美无缺的笑容忽而僵住,眼眸中满是错愕。   他早已习惯了月临对于自己的邀请的顺从,压根没有想过还有拒绝这个可能。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帝荼,就见对方脸上谦逊仰慕的笑容淡去,露出底下的茫然和无措。   青年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似乎想说什么挽回的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飞快地低下头,贝齿轻咬下唇,在淡粉色的唇瓣上留下齿痕。   帝宣心中叹气,不知道月临因何而针对帝荼,却又无可奈何。   他虽然是九重天的太子殿下,但实力目前仅是真仙,距离上仙还有一段距离,一日未曾登基,便无法顺理成章地指挥上仙行事,因此只能是愧对帝荼,难以兑现之前的承诺了。   轻叹一声,他拍了拍帝荼的手背以作安抚,心中划过淡淡的不悦。   而在月临的识海深处,本打算在月临的识海里掀起风浪的紫黑色魔气,在听到身体主人的话语之后,愣了愣,揪着金光的触须忘了收回,下意识又捏了几下。   渊澜的意念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他根本没指望过月临这总是冥顽不灵的呆子真的会听从自己的威胁,还以为对方多半会无视 自己的声音,颠颠地答应他的好知己。   以至于此时看着最终结果,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短暂的沉寂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感喷薄而出,渊澜的笑声在月临识海中震荡开来,低沉愉悦:【月临上仙,你今天倒是听话。】   识海里,抱着金光的魔气如同发现了什么新鲜事,极其罕见地,带着点“亲昵”意味似的缠上了金光,然后用力地搓揉了几下。   【这次怎么这么乖?】看着两名帝姓恶心人难看的面色,渊澜的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奇和得意,【不错,本座要对你刮目相待了。】   心魔的笑声震得淡金色的的神魂光晕都随之轻轻摇曳。   被捏来滚去,揪成各种形状的月临:【……】   月临清晰地感受到心魔传递过来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满意。   心魔的情绪总是直白又强烈,素日里负面情绪占据上风,魔气的气息深沉而暴戾,此时,高兴却冲淡了那份固有的压抑,让月临的心湖也莫名地泛起一丝浅淡的涟漪。   面上依旧沉静如水,搭在袖中的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月临态度淡然:【既学阵道,师傅有命,莫敢不从。】   【哼。】渊澜觉得他口是心非。   而帝宣终究是做惯了太子的,错愕不虞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更添了几分理解与宽容,他对着月临微微颔首:“上仙重伤未愈,自当以休养要紧。是孤考虑不周了,不该在此时劳烦于上仙。谈论阵法之事,日后待你康复再议不迟。”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自己的颜面,又显得体恤臣下。   说完,帝宣不再看月临,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他转过身,对着众仙官朗声道:“诸位,父皇已在凌霄殿等候,莫要耽搁了。”   说罢,便与已经调整好表情,重新挂上温润笑容的帝荼,继续一马当先走去。   众仙官如梦初醒,连忙收敛心神,隐晦地瞥一眼月临,簇拥着两位殿下向前。   【假模假样,这会儿倒是知道不耽搁时间了,脸皮这么厚,天然是用来抵挡天魔攻击的好料子。】渊澜喋喋不休。   月临正温声与身边布阵官交谈,听到心魔的话语后,眼睫轻眨,隐没轻笑。   穿过一座座恢弘的殿宇后,众仙终于进入凌霄殿,并按照品阶肃立。   月临身为上仙,位置较为靠前,仅次于几位地位尊崇的老仙尊和皇子。   此刻,刚才在帝宫门口看到的两位老仙尊早已入席,位置正好在月临前面。   两人一手持白玉拂尘,一腰间佩斧,是重灵上仙与东云上仙父母辈的仙尊。   名讳分别是青梧与瑶光,因为仙劫将至,早已不问俗世,常年在宫殿闭关。   今日在帝宫前现身,便意味着仙劫已过,实力更进一步,因此一出现就引得众人纷纷上前招呼。   不过二人刚出关,忙于交流心得,不怎么搭理其他人。   等帝宣和帝荼开了宫门后,两人更是径直入内,因此错过了门口与廊下发生的事情。   此时看到一群人落座,面对诸位仙官的恭敬垂手,青梧与瑶光淡淡地点了点头。   帝宣与帝荼要上前回应,却见到两人目光直直越过他们,落在了月临面上。   他们愣了愣,笑意僵在脸上。   两名老仙尊不曾察觉二人这点情绪,只将注意力全落在月临身上。   目光在玄衣上仙身上转过一圈,落在对方清瘦的手腕上,青梧面庞流露出些许痛惜,叹了口气:“怎么一家子都差点运气。”   他说的是重灵和东云,二人同样是在与古魔的战斗中重伤,当时本有转圜之机,却被天魔寻到了主战场裂缝进行背后偷袭,以至于未能生还。   说着,青梧微微抬手,掌心浮现出一个翠绿玉瓶:“这是老朽早年偶得的太乙青髓,对温养筋骨或有微效。”   瑶光也颔首,手指凌空一点。   “早年间我曾受重灵襄助滋养神魂,此次历劫,恰逢人界遭逢大疫,我为医者,在疫病结束后得了些愿力,便赠予你。”她说着,一道月华流光便没入月临的眉心。   月临和渊澜皆是一怔。   下一刹,一股温和浩瀚的力量涌入识海,无任何窥探之意,只如细流般淌过,缓缓流经丹田,滋养肺腑。   “多谢二位仙尊厚赐。”月临对着两位老仙尊深深一揖。   青梧摆摆手:“和我们讲什么虚礼,东云和重灵当年可没这么客气。”他眼中露出些许怀念。   瑶光也忍不住笑笑:“可不是么,爹娘张扬,教养小孩倒是乖巧。”   两人的关切和亲昵毫不掩饰,落在想要来套近乎的诸位仙官眼中,又忍不住面面相觑。   重灵、东云与古魔死战的那一场死了太多老一辈仙官,以至于如今的仙官都是后来提拔上来的,对于当年之事只是耳闻不曾亲面。   先时还以为关于重灵和东云的传言有所夸大,但是现在看两位仙尊的态度,似乎还给月临留了几分遗泽薄面。   而识海中,本在对凌霄殿内奢华陈设进行点评的渊澜忽而顿住。   先前只顾着和月临说话,他未对两位仙尊投以太多注意力,现在与两人的寒暄中,忽而想起,在上一世,直到他被打下九重天,这两位闭关历劫的老仙尊也未出现在众仙面前。   然而此刻,他们不仅提前出关了,还出现在了凌霄殿之中。   这份突如其来的变数,完全偏离了原有轨迹,让人不免心生疑窦。   【他们前世下场如何?】渊澜询问系统。   睡得迷迷瞪瞪的系统开始工作,它查找了一番剧情线,最后惊奇道:【咦,他们本来历劫失败,在你被打下九重天后没多久就陨落了。】   渊澜一怔,看着正一脸和蔼地和月临说话的两名老仙尊,注意到他们周身浑厚的仙元与生气,有些难以将其与渡劫失败挂钩。   【能查到他们这次历劫成功的原因吗?】魔尊若有所思。   系统挠了挠脑袋:【抱歉……】它这边只有世界意志输送的原剧情,剧情变动之后的人物轨迹它也不知道呀。   【算了,就知道你没用。】渊澜嫌弃,把彩色毛球丢回系统空间睡觉去了。   殿内的寒暄并未持续太久。   随着一声清越的钟音穿透云霄,整个凌霄殿忽而肃静下来,交谈私语戛然而止,仙官们垂首,望向帝位。   “参见天帝。”众人躬身拱手。   帝座之上,金光闪烁,空间波动一瞬,天帝的身影悄然而至。   珠玉垂落,遮住了他的大半面容,自冕旒缝隙投出的目光带着无形威压,使不少排列靠后的仙官在这样的压力之下轻抖。   片刻后,他收起威压,语气淡漠道:“众卿平身。”   仙官们谢恩抬首。   天帝的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对那两位鹤发童颜的老仙尊微微颔首,随即掠过帝宣、帝荼两人,最后在月临身上停留了一瞬。   “今日召众卿前来,是因九重天防御与天魔之患。”天帝的声音威严。   “此前宣儿禀报古战场异变。言道天魔惑乱众仙感知,扭曲时空,其用心险恶,意在离间军心,动摇我九重天根基。”   没想到天帝在过了这么久以后旧事重提,众人诧异地对视一眼。   他们转向天帝,等着对方接下来的话语。   “天魔诡谲防不胜防,仅靠现有军制恐难周全。”天帝沉声,“恰逢青梧、瑶光出关,本帝思虑再三,决意重整军备,特请二位老仙尊领军坐镇。”   话音落下,整个凌霄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声。   所有仙官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在震惊间,齐刷刷地下意识将目光落在了帝宣身上。   众所周知,近两年来,天帝已有意逐步将九重天兵权移交太子帝宣执掌,令其历练。   目前,帝宣也的确接手了部分天兵,虽尚未领兵作战,却也表现出一定的统御之才。所有人都认为此为兵权过渡,为帝宣未来登基铺路。   然而此刻,天帝竟是要将重整兵权的大任,直接交给两位早已隐世,多年不掌兵的老仙尊?!   那这岂不是意味着——   原本正在向帝宣手中汇聚的兵权,将被分割给两位威望极高,却明显不属于太子一系的老臣么?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所有人都有些脑袋发晕。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彩虹屁][好的][求你了] 第101章 暗香浮动   帝宣面上清朗的笑容忽而凝滞,虽然极力维持着平静,但垂在袖袍中的手已然因为震惊而攥紧。   他满脸诧异地望着天帝,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甚至在宣布此消息之前完全不曾对外透露过任何风声,以至于他此刻措手不及,却又无法当众质疑帝父的旨意。   天帝此举何意?是对他这个太子不满意了么?   帝宣满脸冷意,低垂着眼睑,睫毛盖住眸中翻涌起的惊涛骇浪。   而站在他身旁的帝荼下意识看向帝宣,眼睛却是闪了闪。   整个凌霄殿,都因为天帝的话语陷入沉默。   倒是两位老仙尊,面上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淡然地出列,迎着众仙的目光微微拱手。   天帝的声音继续:“青梧执掌新立阵关军,镇守九重天天门,以防魔域正面来犯;瑶光执掌巡星军,巡弋九重天外围星域,清剿流窜天魔。”   众仙一边听一边点头。   青梧本体为千年铃木,树大根深,枝繁叶茂,镇守天门再合适不过;瑶光本体乃天虎,与重灵同出一族,于游击作战方面颇有造诣,这样的安排可以最大化发挥两人的优势。   天帝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月临身上。   “月临虽负伤,然统兵之能九重天无人能出其右,如今暂卸前线征战之责,于明影宫静养之余,兼任两军教习,督训新军。”   “两军天将与天兵选用,后续由青梧、瑶光商讨议定。”   “诸卿,可有异议?”天帝的目光掠过下方一张张若有所思的脸庞,在帝宣极力压抑,却依旧显得铁青的面容上停留一瞬。   底下鸦雀无声。   九重天不比人界朝堂,君臣之间尚有商议商讨的余地,而这里天帝的实力最为高强,完全是他的一言堂。众人即使再为帝宣竟被剥夺了兵权而惊诧,也不会为他反驳天帝的旨意。   殿内沉寂片刻,随即众人拱手垂首,意为领命。   “既无异议,诸卿依青梧、瑶光之命行事,退朝。”天帝一锤定音。   于是,众人又看着他如来时一般匆匆而去,身影如幻影般消失。   在他身影彻底消失的最后一刹,一点极其微渺,几乎无人能觉的淡金流光,悄无声息地从自天帝脚下逸散出,如尘埃般坠落于帝座下方的阵法缝隙之中,瞬间隐没不见。   而凌霄殿内,众仙官却仍陷在方才旨意带来的震动中,一时无人动作。   帝宣垂首立于最前方,太子常服上的金色云纹光辉熠熠,却衬得他面色愈发沉凝。铑啊姨整礼’期令就46山七叁令   众仙看看他,又看看青梧、瑶光、月临三人,眼神闪烁,倒是不似之前奉承太子的模样了。   而在视线中心,月临静立原地,玄青色衣袍将他的气质沉淀得越发清冷。   天帝的旨意于他而言同样意外。   兼任教习、督训新军……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并非闲职,甚至可以称得上重任,还避开了需要他亲自上阵的可能。   若放在以前,月临不会有任何异议,但如今在天魔的耳提面命之下,不免生出几分疑虑。   是体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与隔离?   玄衣上仙长睫微垂,掩去眸中思量。   而渊澜正在他识海里骂人。   【老东西倒是打得好算盘。】渊澜担心月临拎不清,又要为九重天肝脑涂地,戳着他神魂骂道,【既要用你的能耐替他练兵,又防着你掌实权,顺便敲打了他那越来越不安分的宝贝儿子。一石三鸟,快哉快哉。】   月临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边固守识海,将心魔挤来挤去的魔气稍稍推开些许,边道:【静观其变。】   前方,青梧与瑶光两位老仙尊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众仙,最后落在月临身上:“待我与瑶光整顿好军务,再与你详细商议训导之事。”   “有劳二位尊者。”月临拱手。   两位老仙尊颔首,不再多言,率先步出凌霄殿。   他们一走,殿内凝滞的气氛渐渐散去,细碎的议论声响起。   帝宣面色已然恢复如常,与几位上前搭话的仙官温和应对,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月临不欲多停留,在渊澜的催促下正打算离开。   “月临。”帝宣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月临脚步微顿:“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帝宣走上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重伤未愈,若觉得教习之职吃力,不必强撑,孤可代你向父皇陈情。”   “多谢殿下关怀。”月临语气平淡,“既是陛下旨意,月临自当尽力。”   帝宣看着他冷淡的态度,袖中手指稍微蜷缩,还是笑了笑:“那便好,若有其他需要,随时可来寻孤。”   月临微微颔首,缓步离去。   【猫哭耗子假慈悲。】渊澜乐于看帝宣吃瘪,见月临对他一副疏离的模样,很是满意,不过还不忘提醒,【老东西突然来这一手,夺了帝宣快到嘴的兵权,又把你架到火上烤,小心帝宣这蠢货记恨你。】   月临微敛眉眼,缓步穿过巍峨殿门,殿外流转的仙气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沉闷:【无论如何,重整军备对抗天魔,总非坏事。】他最终只是如此回道。   回到明影宫后,月临快步回了寒泉。   渊澜看着他又摆出准备疗伤的架势,翻了个白眼,有些不情愿地开口:【那个太乙青髓和愿力,你现在就吸收了,本座帮你看着。】   天天龟速疗养,不知道要养到猴年马月去。   月临一怔,他没想到渊澜会主动提起这个,轻声道:【多谢。】   【谁要你谢。】渊澜不耐,觉得仙人就是爱做表现功夫,【赶紧的,别磨蹭。】   眼底掠过笑意,月临取出太乙青髓,拔开木塞,一股精纯的生命气息瞬间溢出,又心念一动,驱使瑶光仙尊赠予的那道愿力开始流转。   与此同时,一股黑紫色魔气自月临的识海深处探出,精巧地缠绕上那月临的仙气,一边引导太乙青髓于筋骨断裂最严重之处停留,一边将愿力均匀铺散入月临的经脉与丹田。   黑紫与灿金的两道力量相辅相成,在断裂的筋骨周围覆上一层薄薄的流光。   自堕魔后,渊澜很久没给人护法过了,此时乍一做这事还有些不习惯,不得不凝结全部心神。   月临安静地凝望对方专注的模样,稍稍偏了偏脑袋,眸中划过思索。   渊澜护法的技巧老练,远超他的认知。   然而,心魔脱胎于本体,见闻皆与本体相通,怎会对疗伤和力量引导如此精通?   渊澜压根不知道月临已然对自己的表现起疑,看着护法的结果,还有些沾沾自喜自己的游刃有余。   暂时思索不出结果,月临沉下心神疗愈。   筋脉中的痛意在两大圣品和渊澜的辅助下迅速缓解,取而代之的是暖洋洋的舒适感。   断裂的骨骼发出嗡鸣,裂缝的位置渐渐腾升起莹润光泽,新生的骨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识海里的仙元也变得凝实。   不知过了多久,月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开眼时,眸中光彩湛湛,虽然离痊愈还有一段距离,但治疗进程已然过半。   【便宜你了。】渊澜看着识海里淡金色光芒壮大的模样,冷哼一声。   月临轻勾唇角,正要回应,却发现对方话音落下之后,已然陷入沉睡。   愣了愣,他立刻收敛心神内视识海。   却发现属于心魔的黑紫色神魂光团似乎黯淡了些许,边缘处甚至有些虚化。   笑意散去,月临动了动指尖,将那团神魂缓慢托起枕于金光之上。   感受着心魔微弱的气息起伏,他陷入沉默。   ……   数日后,青梧与瑶光联袂拜访明影宫。   瑶光顺手检查了一下月临的伤势,眉头紧锁:“怎么伤势还是这么重,比我想象中更棘手。”   “筋骨断裂处魔气盘踞极深,仙元凝滞,非一日之功可愈。”青梧也查探了一下,轻叹一声,宽慰了月临几句。   而在此期间,渊澜就大大咧咧地在月临的识海中晃荡,一点也没有可能会被两位老仙尊发现的担忧。   使得一开始稍有些迟疑,担心对方被探查出来的月临稍稍缓下心神。   【怕什么,这世界上实力高于本座的人还没有呢。】渊澜得意洋洋。   月临没有回应翘尾巴的心魔,接过青梧递过来的一枚玉简。   青梧说道:“这是两军初步遴选的天将名单,修为特性都列于其上,你看看。”   身为千年铃木,青梧生性沉稳,行事严谨。   月临将神识探入玉简,发现其中内容细致详实,显而易见对方在选将一事上的确下了一番功夫。   青梧老神在在地品了一口仙娥送来的茶水,补充:“我二人为主将,需得副手帮忙操持事务,名单里我们最看好的分别是名为汀兰和梦玉的仙官,不知你对此二人是否有印象。”   没想到他们一点就是两个熟人,月临有些意外。   渊澜直接在他识海里囔囔起来了:【汀兰可以,让梦玉滚蛋。】   月临:【……】   自然不可能像心魔说的那样直白,月临言简意赅地将两人的优缺点陈述了一番:   “汀兰性情刚直,临阵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然因秉性坦率,言辞时有锐利之处,易伤军心;梦玉则处事圆融,善抚人心,激励士气。然于机心较重,时因多权衡而难决断,偶有贪功自饰之嫌。”   言语间不带个人的情绪渲染,只让两位老仙尊自行判断。   “原是如此。”两人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他们又问了其他几个人,月临皆是一一作答,点评中肯有据,温和含蓄。   等把意向人选问了个遍后,两位老仙尊看起来心中有了决断,月临没有多加过问此事,只转而询问他们演武的安排。   “此事不急在一时,你疗养自身伤势更要紧。”青梧摆摆手,“每月抽三两日到演武台观摩指点即可,具体操练由老夫来。”   月临颔首:“有劳仙尊费心,月临必当尽力。”   瑶光摇头失笑:“与你父母一样责任心太重,放心吧,有我们两个老家伙在,怎么也轮不着你个伤兵太受累。”   她拍了拍月临肩头,让他不需要太挂怀。   又和月临商讨了一番新军的事宜后,两位仙尊匆匆离去,雷厉风行地筹备起相关事宜。   教习的第一日,选在九重天东南方的演武台。   月临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墨色劲装,外罩一件藏青纱袍,更显得腰身劲瘦。   他到时,场中已集结了数万名天兵天将,队列整齐,肃杀之气弥漫。   两名为首者之一正是有一段时间没见的汀兰仙官,另一人并非梦玉,而是瑶光与青梧在综合考量后,选出的一名名为移花的地仙。   汀兰与移花并肩而立,身穿轻铠,英姿勃发。   两人见到月临之后,皆投来敬仰的神情,被她们率领的部下也大多经历过血战,目光锐利,气息彪悍。   青梧和瑶光简单介绍后,便将演武台交给了月临。   月临立于高台之上,打量了一番这些天将天兵,沉吟道:“今日,观诸位的合击阵型。”   说罢,他直接点出数名天将,令他们演示最常用的几种攻防阵型。   天将们依令而行,仙力集结涌动,气势澎湃,华光熠熠。   他们在知道月临上仙要成为自己的教习之后,一个个都铆足了劲,要在演武的时候好好表现一番,让月临上仙刮目相待。   此时俱是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自认表现格外良好,一番操练下来,信心满满地昂首挺胸,就等着月临的表扬。   然而事与愿违。   这些天将将要直面天魔,因此在演兵方面,月临的要求只会比以往更加严苛。   只观摩了一阵,他就点出了不下十处阵型转换间的滞涩之处,还有众将众兵在仙力衔接方面的缺点,乃至个别天兵气息不稳,偶有失误也被他精准地指了出来。   劲装上仙面色淡淡地念出每一个天兵天将的姓名,明明他无有贬低的话语,但是被点出的人都忍不住面色微凛,后背冷汗涔涔,露出惭愧之色。   他们还以为这么多人,上仙注意不到自己的些微错处呢。   场中气氛逐渐变得肃穆。   天将天兵们收起最初被选入新军的自满,眼神变得愈发专注。   渊澜在月临识海中看得无聊,揪着金色光团拨弄:【漏洞百出,就这水平,上古天魔一爪子能拍死一百个。】   月临看着场上,还能一心二用,询问:【那你这个心魔能拍死几个?】   【怎么说也得翻倍。】渊澜轻哼一声。   一听就是在夸大其词,月临对于心魔洋洋自得的话语感到好笑,戳了一下黑紫色光团,让他安分点。   【今日你尚未休眠。】月临默数还需要操练的阵型,算了下时间,对渊澜道,【可需我借你神魂安枕?】   上仙的声音难得带点揶揄。   渊澜翻了个白眼,魔气懒洋洋地晃荡着,分出的一缕触须拂过月临因专注而绷起的神魂,看其愈发紧绷。   【你都自顾不暇了,还想借我安枕?】他语气带着嘲弄,目光落在月临的面上。   身为教习,月临高居于悬浮台之上,底下众人只能看到上仙黑衣劲装,身姿颀长挺拔,却看不见他此时额角已然渗出细密冷汗。   为了同时将数万名天将天兵的仙力流转和阵型变化收入眼底,月临消耗了太多仙元,这对他如今的神魂负荷太大,以至于气息不稳,丹田都开始痉挛。   身处于对方的识海中,渊澜清晰地感知到,这具身躯中筋脉的抽痛开始加剧,但作为直面疼痛的主体,月临面色却依旧平静,只有垂放身侧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饶是如此,对方还能面不改色地与他谈笑风生,恍若无事发生。   看着月临唇边浅淡的笑意,深觉碍眼,渊澜的话语便愈发不客气:【惯会逞能,难怪被人当刀剑器具使用。】   月临怔了怔,笑意淡去,没再言语。   两个时辰后,演练停歇。   青梧与瑶光重登悬浮台,与他就此次演武结果进行了一番交谈。   耗费了大量仙元,月临在已然是强弩之末,但他习惯了忍受痛意,在此时也只是面色微白,被二人关切地询问了几声后,淡然自若地应对了几句,然后才对两名仙尊颔首示意,缓步走下高台。   汀兰与他照面,注意到月临面色不好,下意识上前一步,想伸手搀扶:“上仙……”   月临摇头避过,声音低哑:“无碍。”   他在众人的瞩目下,步履沉稳地登上云辇。   帘幕垂下,云辇腾空,隔绝了所有视线,黑衣劲装的上仙才松懈下来,靠在车壁上低喘。   冷汗浸透了里衣,月临闭目调息,指尖却是轻颤。   识海中,渊澜的魔气围着他的神魂光团打转,恶狠狠地捶了几下:【愚蠢。】   月临疲惫不堪,连回应的心力都没有。   淡金光团在魔气的包裹下,微弱地起伏着,传递出微弱的意念:【疼……】   魔气捻动的动作骤然停顿,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透出烦躁又无措的情绪。   【怎么会有你这么娇气的仙人。】   半晌,渊澜才恶声恶气地骂了一句。   缠绕着仙人神魂的魔念触须终究是松开了些许,不过未曾完全撤离,依旧虚虚圈着那淡金色的光团给予对方些许可借的力道。   【多谢。】月临缓了口气,抿唇笑了下,开始重新凝聚力量,引导仙元去安抚干涸的经脉和神魂。   渊澜烦得很,没搭理他。   云辇穿梭过重重仙宫玉楼,无声降落在明影宫门前。   到了寝殿后,月临再也支撑不住,踉跄一步扶住屏风,轻咳一声,一缕鲜红溢出唇角。   血腥味在喉间蔓延开来,月临抬手抹去唇边的艳色,看着手中的血迹,眼神微沉。   他预想过演武消耗心神甚大,却也不曾想会如此严重。   【活该。】渊澜注视着对方微怔的面色,声音冷硬,【逞强固执的下场。】   月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在胸口翻涌的血气,缓而步入偏殿寒泉。   寒气四溢,白雾氤氲。   黑衣劲装的仙人褪去衣衫,一身冷白的肌肤浸入泉水中,刺骨寒意瞬间侵入四肢百骸。   仙元消耗过剧,暂时凝结不出用来隔绝寒气的力量,以至于他身躯的骨骼都在冷意中“咯吱”作响,唇色也变得乌青。   月临抱守心神,唇齿紧抿,强迫自己运转仙元对抗寒意。   识海中,渊澜沉默下来,似乎在冷眼旁观。   但在仙人因剧痛而发抖时,某团紫黑色的魔气又无意识地收紧,将淡金色的神魂光团更密实地包裹起来,为他渡去些微暖意。   【……蠢货。】良久,渊澜才低骂一声,不知是在骂谁。   -   月临的身体时好时坏。   教习之职虽不繁重,但对仙元的消耗却是巨大,偏偏月临行事一丝不苟,严于律己,不肯像渊澜所说装个样子,以至于损耗更为严重。   每次从演武台归来,他几乎都要在寒泉中浸泡数日方能缓过劲来。   与此同时,渊澜沉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每次苏醒,魔气的光泽似乎都黯淡少许,但他醒来第一件事,照例是检查月临的伤势恢复情况,然后便是讥嘲讽刺。   ——【天帝好算盘,让你的伤势永无康复之日。】   ——【愚钝固执,蠢钝如彘。】   ——【真该让那群仰慕你的天将看看,战神月临如今有多么不堪一击。】   对此,月临无话反驳,只能默默地受着,极偶尔才吐出一句【我疼】。   某位上仙已经发现了——   此法可以迅速消弭某位心魔的火气,并且屡试不爽。   虽说会收获一句【活该】,但来自心魔的,悄无声息偎贴上他神魂的热意也不少。   此夜,月临又一次从寒泉中挣扎而出。   身躯长期在寒泉水的浸泡下变得冰冷无比,筋骨麻痹间几乎无法站稳,他扶着玉壁轻声呛咳,血迹落于帕上迅速凝结。   【渊澜。】他喊了一声心魔的名字。   然而,识海中一片死寂,对方此次沉睡的时间格外长,毫无声息。   月临又咳了几声,收起巾帕,回到主殿,踉跄着跌入床榻。   柔软的床褥将他包裹,身躯下意识蜷缩起来,剧烈的疼痛反复冲击意识,深入骨髓的寒冷几乎将神魂冻结。   识海内,淡金色的光团不稳地闪烁着。   就在月临的意识逐渐模糊之际,一股微弱的暖意,自他的识海深处弥漫开来。   渊澜沉睡前分出了一缕魔气,监控着某位不听话的上仙的神魂,此时便因为魔气的断连而苏醒。   黑紫色光团同样明灭不定,却飞速蔓延开来,将瑟瑟发抖的淡金色神魂紧紧包裹住,近乎粗暴地将其搂入自己的核心。   【麻烦。】渊澜的意念满是不耐烦,【嘶——冻死我了……】   魔气带来的暖意并不热烈,却莫名地抵御了似乎无孔不入的阴寒。   月临下意识地向着热源贴近,淡金色光团无意识地蹭着紫黑色的魔气边缘,安静地蜷缩于其中,轻轻地勾了勾对方伸出的触须。   渊澜卡壳了一会儿。   等回过神后,他在烦躁中更紧地包裹住金光:【动什么动,赶紧睡,再不睡本座把你给吃了。】   威胁的话语毫无力度,还让被威胁者勾了一下唇瓣。   在一片混沌深沉的暖意中,月临终于抵御不住如潮水般蔓延开的疲惫,沉沉睡去。   燃着暖香的宫殿内,淡金色的神魂光团与紫黑色魔气依偎在一起,气息前所未有地交融。   窗外,明影宫的防护大阵无声运转。   窗台上,不知何时被人移栽了一朵的螟蛉花,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暗香浮动。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求你了][好的][彩虹屁][亲亲] 第102章 教学   两军练兵步入正轨,月临去演武台的频率固定下来,剩下的时间便多用来疗伤和精进阵法。   得知上仙要练阵,仙娥按照月临的吩咐,将库房里所有与阵法相关的古籍翻了出来。   一摞摞玉简、卷轴被小心翼翼地置于书房玉案上。   这些典籍被收归得很好,即使年代久远也没有任何磨损,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打开后光华闪烁,触手冰凉。   上面金漆笔绘制着繁复的阵图与符文,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凌厉潇洒,是重灵上仙的手笔。   “上仙,库房中所有与阵法相关的手札、古籍都在此处了。”仙娥说道。   “嗯,多谢。”月临微微颔首。   待仙娥离去,识海深处的紫黑色魔气动了动,懒洋洋地舒展开来。   渊澜看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古书,又看了看月临。   对方正身着素雅的月白色常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比起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多了几分随意。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先前已是好了许多。   此时,月临的目光扫过这些阵图,眼中流露出些许追忆与怀念。   【不愧是重灵上仙,留下的阵法古籍颇有意思。】渊澜的神识扫过那些阵图,语气含笑。   上一世,在明影宫覆灭,他被打下九重天以后,这些古籍被那些厚颜无耻的东西据为己有了,直到他后来打上九重天,才让他们把吞下去的东西吐了出来,收回魔域。   后来他便是凭借的日夜揣摩这些阵图,使得阵法一道有所精进。   此时看到这些古本,还有些恍然。   指挥月临翻阅了几本阵图,渊澜的语气懒散:【不过刚猛有余,变化不足,遇到擅长阵术诡道的,容易被人找到破绽。】   重灵上仙性格潇洒刚直,战斗过程中倾向于大开大合,因此阵图中也带上了这样的习惯,光明磊落是光明磊落了,但极易阴沟里翻船。   月临早已习惯心魔不管说什么,开口都要先贬低三分的讥嘲方式,也不与他争辩,只平和道:【请指教。】   渊澜哼了一声,凝聚魔念,通过月临的眼睛端详着最上面的一卷阵图。   思忖片刻,他说:【这个泰山千钧阵主打合力制敌。重灵的思路是层层叠加,力贯地脉,操作起来威力颇为浩大,曾通过此阵,合纵连横,使千名天兵达成力克万魔的目标。】   【然而几处仙元凝结点稍显薄弱,但凡此千名天兵中有一人存私心,在这几处凝结点施以阻滞之法,便可能让此阵溃散,使得千人死无葬身之地。】渊澜调动着月临的仙元,在对方有意放松让出身躯之下,操纵月临的指尖,在阵图的几个位置轻点。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说着,渊澜干脆操纵魔气,在月临的识海中虚构推演这个阵法。   随着他的动作,月临清晰地看到识海中浮现出清晰的阵图虚影,而黑紫色魔气凝成棋子,在虚影上几处关键处落子,向他演示着力量回路的走向。   【若你想要使用此阵,需得在这几处通路进行改变。】在教学的时候,心魔的语速不紧不慢,给人以游刃有余之感。   渊澜拆掉了几处阵眼,逆转了力量走向,使得这几个关键节点的衔接与运转看起来更加圆融,除此之外,力量聚合的速度提升了至少三成,阵法的稳定性却丝毫未减。   月临看得专注,淡金色的神魂光团,无意识地向正在演示的紫黑色魔念靠近了些许。   【懂了?】   演示完,渊澜的魔念带着点戏谑似的地戳了戳身边安安静静的光团。   月临的神魂在他的逗弄下微微一荡,这才察觉两人的距离过近,他下意识后撤些许,稳住心神,淡声道:【略有感悟。】   【略有是几分有,学明白了吗?】渊澜看着金光疏离后退的模样,有些不爽,把它往回勾了一下。蹊凌旧泗六衫七姗聆   神魂被人束缚住,月临挣了一下,没挣动,心知心魔逆反不得,干脆由着他去了。   他回答道:【七八成。】   事实上,月临在修炼方面的悟性极高,堪称过目不忘,七八成只是谦辞,其实已经完全明白了渊澜的意思。   但渊澜才不管仙人那套含蓄,闻言【啧】了对方一声,干脆把月临的神魂光团搂到身前,揪出来其中一小团,捏成触须,手把手地带他感受几处修改处的变化。   【笨得不行,看好了。】心魔的声音近在咫尺,低沉带点笑意。   月临一怔,垂放身侧的手指有些不自在地蜷了一下,微敛眉眼,将有些紧绷的心神凝聚起来,让自己专注于听心魔言简意赅的教导。   又说了一遍,渊澜教学完毕后揪了揪怀里的金光,问他:【这下明白了吗?】   【……明白了。】月临没再自谦。   【那就动手试试。】渊澜把金光当玩具似的搂着,【别用仙力,先用这些边角料摆个小阵盘尝试推演。】   两人极少在都清醒的情况下如此亲近,神魂一阵阵发烫,过分亲密的触碰使得月临抿了抿唇,忽略掉那点异样与不适,他淡声:【嗯。】   因为是要教学,月临让仙娥拿来古籍的同时,也让人准备了些低阶的灵玉、法宝、空白阵盘等物品用作推演。   此时便按照渊澜的指示,拿起一块巴掌大小的阵盘,然后回忆着渊澜方才调整后的阵图,指尖凝聚起仙元,在阵盘上留下清晰的灵力刻痕。   毕竟渊澜的改动与他过往所学颇有不同,最开始,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偶尔还会停顿片刻加以思索。   但仙人的学习能力极高,很快手上的刻画便流畅起来。   渊澜在识海里看着,偶尔出声提点。   【左边第三道符文,力道轻了些。】   【下一道的仙元回路需得预留宽裕些,否则阵盘一会儿可能要爆炸。】   抱着玩具揉揉捏捏的魔尊心情不错,耐心比起往日好上不少,指点的话语都显得温和。   月临默不作声,依言调整。   等将改良过的泰山千钧阵在空白阵盘上复刻出来后,月临将力量注入其中,引导阵盘上的符文次第亮起,力量通路形成后,肉眼可见比原版更加流畅,结构也更稳固。   【马马虎虎。】渊澜评价道,魔气搂着金光晃了晃,【学得还行吧,算你没蠢到家。】   难得听到心魔夸人,月临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师傅教得好。】   【此乃事实,还需要你说?】渊澜挤兑他,转移话题,【接下来教导的是千变云压阵……】   在他的声音中,月临噙着笑,拿起第二块空白阵盘。   ……   识海中的对话你来我往,书房内,则是只有身着月白色长袍的上仙指尖划过阵盘的细微雕刻声,午后灿烂的光线照耀在对方身上,勾勒出清隽柔和的轮廓。   时间在拌嘴中流逝的飞快,不知不觉间,月临手边便完成了七八个小阵盘。   各种类型的阵法都有,进攻、防御、疗养……种种阵法皆闪烁着微光,散发着强大的力量波动。   不过布阵并非轻松的过程,在长时间的仙元消耗中,月临的面色不免苍白几分,呼吸也略显急促。   渊澜看着他这副模样,本来要讥嘲几句,但看着月临眼中微亮的神采,话到了嘴边终究咽了回去,说道:【接下来是今天教学的最后一个阵法。】   这是个兼具隐匿与反击功能的复合阵法。   这其中的符文衔接极其复杂,月临在渊澜的指点下反复尝试了三次,但结果不尽如人意,每次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阵盘上的金光也都是闪烁几下便黯然熄灭。   【抱歉,再来一次。】月临蹙眉,指尖悬停在阵盘上方,额间浮起冷汗。   心知失误其实不在于对方的悟性不足,而是仙元不够充沛,往往在最后的关键节点凝聚不出足够的力量驱使阵法。   ——其实现在让人滚去修炼调息才是最好的。   但渊澜瞥了一眼某位上仙微白的唇瓣,翻了个白眼,最后只是无声地骂了一句。   能遇到像他脾气这么好的师傅,月临当真是运气绝佳。   【真是笨死算了……】心魔说。   月临听到对方似乎又啧了一声,下一刹那,一股精纯的魔气忽而探出,强行接管了月临的身躯,却又没有完全掌握操纵权,而是极其轻柔地覆上了月临正在操控仙元的手指。   神魂于指尖轻触,月临颤了颤。   片刻后,冰冷强大的触感透过神识清晰地传来,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他的指尖,掌心贴着手背,缓而引导着他动作。   【放松,感受本座的引导。】渊澜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比平日更磁性些许。   月临睫羽翕动,身躯有些僵硬。   呼吸间,感受着心魔引导着他的指尖,在阵盘上勾勒出最后几道深刻的轨迹,魔气勾着仙元输出,推着凝滞于伤处的仙元向外溢出,随着他输出的节奏随之一同改变。   疾、缓、轻柔顿挫……如同呼吸的频率。   嗡——   不知过了多久,在月临的手指都有些发麻时,阵盘上所有符文骤然亮起。   光芒的流转格外轻盈,形成一个完美圆融的整体,一股强大的阵法气息弥漫开来,又很快被其中暗藏的隐匿阵法所掩藏。   【成功了。】月临的眼眸轻动,眼中漾开极清浅的笑意。   渊澜听着向来波澜不惊的仙人少见的轻快语气,覆在对方指尖的魔念并未立刻离开,反而若有似无地蹭了一下他的指腹,然后才懒洋洋地撤回识海深处。   【成功就成功了,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渊澜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仿佛刚才瞬间的贴近与狎弄只是月临的错觉。   月临却怔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那微妙的触感。   识海中,淡金色的光团边缘泛起细微的涟漪,被陌生力量侵入的战栗感沿着脊椎悄然蔓延。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轻声应道:【……嗯。】   殿内气氛莫名地滞涩了一瞬,被成功激活的各个小阵盘静静散发着各色微光,其中一道红光映照着蓝衣仙人,将他的耳根都染上细微的粉痕。   ……   数月时光匆匆而过,新组建的阵关军与巡星军已初具规模,不再是初时演练的生涩模样。   月临最后检阅了一次他们的阵法,最后对满眼期待的汀兰和移花轻轻点头:“不错。”   苦练许久,终于得到了上仙的认可,天兵天将们没忍住欢呼一声:“多谢上仙的指点。”   他们以拳捶胸,对月临单膝跪地,躬身垂首。   月临愣了下,轻笑一声,逸散仙力将他们一一扶起:“职责所在,何须言谢。”   “那不成,学了上仙教的保命法子,我们是得感激涕零的。”一名名为中良的天将挠了挠脑袋,笑得爽朗。   能修炼成仙者就没有悟性差的,对于月临教习是否上心自然也看在眼里,心中的感激满满当当,全是庆幸自己能遇到这么个好师傅。   其他人附和:“就是,以前我们上阵都是乱杀,有了上仙教的法子后,怎么也能多活些弟兄下来。”   “上仙看重我们,教我们活命,我们感激不尽。”   月临从不吝啬,在心魔这里出师之后,转头就给了天兵天将们开了小灶。   各种加强版阵法学得得心应手,大家伙此时心中全是锐气,恨不得立刻杀几个天魔练练手。   众人的目光炯炯,满面意气风发。   看着气势勇武的天兵天将们,月临眼眸微弯,露出了点笑容:“即便如此,也不得轻视天魔,需得小心为上。”   “是——!”众人回应的声音气贯长虹。   汀兰和移花对视一眼,也是喜滋滋地“嘿嘿”一笑。   垂手立于一旁的青梧与瑶光面上同样露出欣慰的笑容。   “辛苦了。”他们拍了拍月临的肩膀,“青出于蓝,你于作战领兵方面的造诣不输于你的父母。”   月临对两人略一拱手,受下了这一份感慨与赞许。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青梧和瑶光雷厉风行,没再多留,干脆地带着出师了的天将们赶赴各自坐镇的位置。   月临运起仙元,悬空而立,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   遥遥地,便看见青梧仙尊化作本体虚影,千年铃木顶天立地,粗壮的根系仿佛扎入虚空。天兵天将们隐匿于树枝之上,各自抱守阵法节点,气息凝练,目光锐利,气势浑厚苍茫。   无数闪烁着青光的枝叶之上形成密密麻麻的灵气回路,流转的光芒在枝桠间熠熠生辉,结成横亘数里的巨大防线。   而在相对的一侧,瑶光仙尊身化白色灵虎虚影,振翅而起。   天虎的行动矫健迅猛,率领着如同流动的星沙般的巡星军径直出了天宫结界,如利矛般一头扎入外面的能量乱流中,迅猛的将兵跟随天虎的身影穿梭巡弋,行动如风,配合默契,阵法光辉在他们身后拖曳成长长的流影。   【实力不好说,但气势可嘉。】渊澜看着这一幕,冷淡点评,【希望别死得太快。】   死得太快了,不仅月临丢人,他也有点丢人。   月临:【……】   无奈地笑了笑,他旋身往回明影宫的方向而去:【借你吉言。】   ……   渊澜的“祝福”似乎真的起了效果,两军上阵后的两个月捷报频频。   两位老仙尊一个沉稳如山岳,一个如迅疾似雷霆,风格迥异却又相辅相成。   而两军将士,在经过月临的指点和他们自身的严格操练后,于阵型变化方面灵活又高效,虽偶有伤亡,但整体阵型不乱。   这两个月里,他们各自经历了几次小规模的战事,都以天魔被迅速剿灭与击退而告终。   这些捷报传回九重天,将众仙先前因天帝突然调整兵权一事而产生的些许疑虑压了下去,众人纷纷为实实在在的战力提升而赞叹。   九重天的氛围雀跃热烈,而帝宫深处。   帝宣看着传来的战报,口中说着庆贺的热烈话语,但面色却平静,眼底深处更是掠过一丝阴霾。   兵权被分薄是不争的事实,即便青梧和瑶光并无揽权之意,也终究让他感到掣肘。   帝荼侍立在帝宣的身旁,手心压在帝宣的手背上无声地轻拍,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在“月临上仙指点有功”等字眼上停留的画面,唇边挂起幽幽笑意。   不曾关注帝宫内某些人会有何感想,明影宫中,月临通过水镜术,查看着汀兰和移花发来的边境的巡逻实况。   两军日渐纯熟的配合传入眼前,他心下稍安,露出些欣慰笑意,转而继续推演精进阵法。   识海里,渊澜对此嗤之以鼻:【花架子罢了,对付些虾兵蟹将倒是够用,遇上真正的硬茬子,这点人手和阵法,不够天魔塞牙缝的。】   每次观摩实战,对月临的心神损耗都不小,他低头咳嗽了几声,压下喉间泛起的腥甜。   【尚需磨砺成长。】月临说道。   他自然也看出这几次两军面对的都是些低阶魔物和小股的骚扰,对于他们来说的真正考验尚未到来,但这不代表他们的表现与成就不值得夸赞。   月临摇摇头:【你对他们太严格了些。】   【嗤。】渊澜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明明是你太溺爱。】   什么都值得夸一下,明明是才教习了短短数月的将兵,也被他纳入自己人的范围里,每天不关注一下伤亡状况就不放心似的。   知道的他是教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这群天兵天将的爹娘。   若是死了一大片,不知道对方到时候要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   渊澜暗自腹诽,眼眸微微发沉。   按照前世的轨迹,这个时间段,魔域已经蠢蠢欲动,在为接下来的大规模入侵做准备了。   也不知道到时候,月临操练的这群新兵能剩下几个。   月临敏锐地察觉到了识海中心魔异常的沉寂,犹豫片刻后,询问:【你在想什么?】   紧绷又躁动的情绪自对方的浑身光团中弥漫开来,甚至影响到了月临的神魂,让他也莫名感到一丝心绪不宁。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蠢笨。】渊澜回过神,习惯性地挖苦,【学个阵法还得我手把手教,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学生。】   虽然某位心魔拢共也就这么一个学生。   月临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捻动。   说起阵法,学得越多他越发疑惑,一个因心念而生,照理该与他共享见闻记忆的心魔,为何会对阵法有着远超本体的深刻见识?   这种认知的源头,究竟何在?   心下疑虑丛生,但月临并未追问,只是更加沉默地将心神投入到阵法的推演中。   一个个微型阵盘在他指尖明明灭灭,精妙的结构与仙元流转,暂时压下了心头莫名的不安,以及对身边这个“心魔”越来越深的探究欲。   ……   时间一天天流逝。   九重天外围的巡逻越发频繁,阵关军与巡星军严阵以待,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中,连中心区域的仙官们都减少了交游设宴,感受到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然而,众人预期中的天魔强攻并未到来。   古战场上虽然摩擦不断,小股天魔的袭击时有发生,但都被巡星军及时拦截击溃,始终不曾出现过天魔要大规模入侵九重天的迹象。   天门之外,云海沉寂。   铃木枝丫轻晃摇曳,肃立于其上的天兵天将们因为百无聊赖而稍有松懈,谈笑接语,话语间都是在羡慕大展神威杀敌不少的巡星军。   那片在渊澜记忆中,血色与嘶吼并起的模糊画面似乎延迟了。   【怎么回事?】渊澜蹙眉,魔气不耐地翻涌着,【那群废物天魔迷路了吗?】   算算时间,这时候都应该快打到天门了才对。   系统也有些困惑:【宿主,原剧情线里,天魔入侵就是发生在这个时候,前后误差不会超过一个月。】   但现在确实没有任何大规模进攻的征兆。   渊澜陷入了沉思。   是魔域那边出了岔子,还是他的出现又带来了什么变故?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十分不爽,魔气都随之翻涌得剧烈了些。   月临敏锐地察觉到了识海中心魔的烦躁。   盘踞的紫黑色能量最近波动频繁,散发出的戾气时浓时淡,虽然渊澜骂人的频率似乎没怎么变,但月临敏锐地感觉到,这家伙的心情似乎很不好。   不知道渊澜是在纠结天魔入侵的时间线,还以为他又对九重天的什么人或事看不顺眼了,月临在无奈之余,隐隐觉出一丝好笑。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抱抱][求你了][好的][亲亲],注意到营养液超过三千啦,我看看啥时候写加更,可能要稍微过几天哦,最近家里有事比较忙[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103章 只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薄红   接下来的几天,渊澜的脾气明显变得更坏。   他几乎看什么都不顺眼,从天帝、帝宣、帝荼,再到某个仙官在此期间又设宴请客,还给月临送来了请帖,都能引来他一连串的讥嘲。   魔气在月临识海中汹涌澎湃,搅得玄衣上仙心神不得安宁,疗伤的效率都大打折扣。   【我不是听你的,没有答应邀请了么?】月临刚刚完成一次小周天运转,缓缓睁开眼,叹了口气。   渊澜冷嗤:【你那是因为我吗?不过是重伤未愈,不好作乐罢了。】   【……】月临,【此言真如你心中所想?】   【谁知道呢。】渊澜轻哼。   这话说了,魔尊其实也有些心虚。   月临性子淡漠,不喜好寻欢作乐,更何况是在战时的宴饮,就算没受伤也不会接受邀请。   月临对心魔的阴晴不定甘拜下风,不和他争论。   【这个给你。】他伸出手,一枚巴掌大小,结构极其精巧的金玉阵盘在他掌心凝聚成形。   阵盘上的符文并非渊澜最近教与他的任何一种,但是看起来很巧妙,鎏金符文繁复,光芒流转间透着奇异的熟悉感觉。   看起来像是月临自创的阵型。   【这什么东西。】渊澜的注意力被吸引,魔念扫过阵盘,没察觉到什么强大的力量波动,有些兴趣缺缺,【你想把自己刻废的垃圾拿来搪塞本座,当本座是三岁稚童?】   【一个小玩意儿,或许能让你静静心。】月临说,指尖微动,将一丝仙元注入其中。   阵盘毫无反应。   渊澜正想嗤笑出声,下一刻却愣住了。   只见那金玉阵盘中心逸散出了一丝精纯魔气,虽然很微弱,但是真真切切的,就是魔气。   更确切地说,那魔气的外层包裹着稀薄却坚韧的仙元。   仙元如薄膜一般禁锢住了内里魔气的气息,使其没有丝毫外泄引动明影宫大阵的可能,只有接触到阵盘的渊澜,能清晰地感知到其中与他同源的力量。   【?!】渊澜的嘲笑卡壳。   紫黑色的魔气光团凝固,然后忽地收缩了一下,显示出其主人的惊诧。   渊澜用魔念包裹住阵盘,反复探查,确认自己当真没觉察错。   此阵盘内部封存了一个微型的转化与封禁结界,内里铭刻了上百个微型嵌套阵法,这才做到了将仙魔之力转换的结果。   这绝非一朝一夕能试验出来的东西。   【你……】渊澜的意念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愕然。   沉默片刻,他戳了戳识海里淡金色的神魂光团,力道本来是很重的,戳到一半又轻缓下来:【你这是何意?】   月临唇瓣微弯,语气淡然:【仙元与魔气虽本质相悖,然能量转换之道万变不离其宗。我近日研习阵法,于仙魔之力转换方面偶有心得。此阵盘乃验证所想之物,或许对你吸收魔气有微末之效。】   他说得轻描淡写,绝口不提其间耗费的心力与承担的风险。   转化与封禁魔气,说得简单,但他以人力之躯倒转,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甚至可能污染体内的仙元。   渊澜愣了愣。   紫黑色的魔气缠绕着金玉阵盘,第一次没有立刻反唇相讥。   许久,一声低笑在月临识海中荡开。   魔气踌躇了一下,带着罕见的轻柔力道,戳了戳上仙的神魂光团,语气难以捉摸:【多谢上仙厚赐。】   心魔将阵盘里被仙元包裹的魔气吸收。   久违的魔气开始滋润着渊澜近来越发虚弱的神魂,将边缘有些稀薄的魔气变得凝实了些许。   月临的神魂光团被他又戳又揉,泛起一阵浅淡的涟漪,传递出稍许窘迫之意来。   抿了抿唇,玄衣上仙镇定地试图将八爪鱼似的缠上来的心魔推开,却收效甚微,反而像是欲拒还迎。   无奈只得卸力,任由对方蹭来蹭去。   只耳根不受控制地漫上薄红,暗幸无人得见。   -   自给心魔送了个转换魔气的小阵法后,月临的日常修炼便多了项固定任务——维持金玉阵盘的运转。   他需得每日持续向阵盘中注入仙元,通过阵盘内的阵法,将其转化为渊澜可以吸收的魔气。   渊澜乐见其成,甚至可以说是心情颇佳。   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他骂人的次数都少了不少,虽然依旧看九重天的什么都不顺眼,但针对月临伤势恢复缓慢之事的嘲讽次数锐减。   偶尔月临因转化魔气而牵动伤势,脸色苍白时,他甚至颇为良心地没挖苦人,还给对方输送些力量,帮他缓解痛楚。   毕竟拿人手短。   这点道理,堂堂魔尊大人还是懂的。   在月临持续不断的供奉下,渊澜的魔气逸散的速度减缓,相应的,沉睡的时间也缩短不少。   清醒时精力充沛,心魔折腾月临……教导月临学习阵法的时间也变多了。   在此情况下,虽然伤势恢复的速度愈慢,但月临的阵法造诣却是突飞猛进。   待在抵御天魔的前线,瑶光与青梧时常能够收到明影宫仙娥送来的,经由月临改良过后的阵盘,其中精妙之处,常令两位仙尊暗自惊叹。   日子陷入了难得的宁静。   边境暂时只有小规模冲突,帝宫那边似乎也没了动静,仙娥们照料着花草和孩童,一切显得安宁而寻常。   前线天兵天将们不断精进列阵之术,心中对于月临上线的敬仰之情愈发滔滔不绝。   而明影宫主殿内,形成了平衡共生的状态。   惯常的针锋相对——准确来说是心魔一个人的喋喋不休消弭,悄然滋生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和谐。   这日,渊澜照例看着月临一心二用,一边泡寒泉滋养筋骨,一边维持着金玉阵盘的运转给他输送魔气。   魔气被他摊匀了,舒舒服服地枕在月临愈发润泽的神魂光团上,享受着对方修炼时逸散出的微凉气息,昏昏欲睡。   就在这一片安宁之际。   嗡——咚咚咚——   沉重又急促的战鼓声,毫无预兆地自九重天的最高处炸响。   鼓声惶急仓促,穿透力极强,如同滚滚雷声般瞬间传遍了整个九重天。   众仙先是茫然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瞳骤缩望向帝宫,眼中流露骇然之色。   万年不曾响起的镇天塔警示钟被敲响,意味着天魔大军压境,边境告急。   渊澜从慵懒状态中醒神,几乎在同一时间,调息中的月临豁然睁开双眼,瞬间起身。   天魔来了!君羊——6吧㈣玐笆5伊㈤⑥   月临迅速掐诀,指尖仙元流转。   一面淡金色的水镜在他面前浮现,镜面微光荡漾,勉强映照出前线的战况。   只见原本宁静祥和的九重天外,混沌乱流随处可见,冲天的魔气自裂缝中溢出,处处都是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甲,七彩的祥云被魔气浸染成血红的颜色。   神思绷紧,月临正要放大水镜进行详细的探查。   然而,未等手中法诀成型,水镜便剧烈地闪烁起来。   下一刹,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水晶忽而扭曲闪烁,竟像是经受不住这样的力量,彻底崩碎。   施法被打断,月临压下喉头的腥甜,神情越发凝重。   水镜崩碎,只意味着一件事——前线战况已激烈到连维持水镜术法的天兵都不得不投入战斗。   【看来被打得挺惨。】渊澜的语气听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别的什么,魔气在月临的识海中翻涌。   月临顾不上回应对方,微抿唇瓣,快步换上衣袍走出主殿。   【你要去帝宫?】渊澜立刻察觉他的意图。   月临施法往外飞掠:【前线危急,需了解一番具体情况。】   【知悉了又能如何?就你现在这风一吹就倒的模样,还想要提剑上阵不成?】渊澜担心某些人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想要逞能,冷笑着,用魔念触须不轻不重地戳着月临的神魂,【给本座安分待在明影宫,别出去添乱。】   月临并未理会他的阻拦,步履匆匆地向外而去。   宫内的仙娥们皆是面色肃穆,显然也被突如其来的警钟惊到了。   “上仙……”不过她们心中没有太大担忧,见到了月临后就像是见到了主心骨一般,瞬间安定下来。   “无碍,紧闭宫门,守好大阵,无我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月临留下一句吩咐,腾云驾雾,朝着帝宫方向疾驰而去。   九重天凛冽的罡风刮过他的面颊,发丝飞舞间,带来天外隐约可闻的厮杀声,天边铺天盖地的血色令他眉头紧锁。   而识海中,渊澜的骂声一路未停,却罕见地没有强行阻止月临前往帝宫的脚步。   只是那团紫黑色的魔气烦躁地翻滚着,显露出其主人复杂的心绪。   等月临到了帝宫后,便发现广场上早有密密麻麻的身影聚集于此。   打眼看去,几乎九重天所有的仙官都闻讯赶来了,此刻,议论声与慌张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形成嘈杂的音浪。   月临的到来引来所有人的目光,他们目光切切地看着玄衣上仙落于人群之中,忍不住想要发出询问。   目光掠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月临对他们微微颔首,安抚了躁动的情绪后,视线最终落向镇天塔所在的方位。   众仙焦躁的心情因为战神月临的到来而稍安。   然而,随着时间推迟,天帝迟迟没有现身,在场之人又忍不住有些躁动起来。   枯等只会浪费时间,延误战机。   月临看着一群人满面焦急却又不敢催促天帝的模样,轻叹一声,纵身而起,玄青色长袍在风中猎猎。   下一刹,连接镇天塔的核心观测法阵被他强行驱动。几面尚算完好的水镜浮现出来,照亮整个九重天。   玄衣上仙的袖袍拂过水镜,在几息剧烈的波动后,映照出前线的战况。   九重天外,瑶光仙尊化作天虎原形对敌,原本干净的皮毛被魔血染得斑驳,正咆哮着扑杀撕扯,利爪挥出带起的仙光磅礴,将周身扭曲嚎叫的天魔碎成七零八落的残块。   她周身环绕的巡星军兵将正结阵冲杀,在浩浩汤汤不断冲锋的天魔群中,显得有些微渺,好在攻势猛烈,阵型不乱。   而天门处,青梧仙尊化作的铃木巨树正不断延伸,绽放着青光的枝叶形成浑厚的防护罩,将依托着他枝干施法的天兵天将们牢牢守护其中。   道道仙法自兵将们手中施展出来,光芒如疾雨般与冲击防线的魔潮对撞。   前仆后继的天魔疯狂冲击着光罩壁垒,不断有枝叶在魔气侵蚀下枯萎断裂,又在天兵天将们的防御阵法中修复填补。   战况格外激烈,仙魔双方伤亡不断,磅礴的能量对轰,使得水镜里照影出的画面都不住颤抖。   好在虽然处境有些艰难,但两军死死抵住了天魔的攻势,阵线并未崩溃。   面色肃然,月临在凝神观察水镜阵型变化的同时,手指飞速掐诀,飞速推演着战局。   强行开启镇天塔的观测阵法耗力巨甚,在推演期间本就没能好全的伤势恶化,筋骨处的疼痛因心神耗费而加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却恍若未觉。   【整个九重天都死光了吗?要你一个病秧子逞能。】渊澜冷声骂人,动作不慢地为他注入些力量。   月临推演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忘安抚一下心魔:【多谢。】   【哼。】渊澜才不接他的谢谢。   而在此时,人群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帝宫的大门并未开启,反而是一道熟悉的传令官的声音透过扩音之法传遍前场:“陛下正在闭关,暂无法出面,前线战事由青梧、瑶光仙尊自行统筹。”   众仙闻言,脸上浮起失望与焦虑之色。   虽说闭关要紧,动辄牵扯生死,但在此紧要关头,天帝竟是连面都不露,是否有些太过了?!   闻讯立刻赶来的众仙心中不免浮出怨气,就在气氛骚动之际,两道流光自帝宫侧殿方向疾驰而来,在众人抬首望去间,落在了镇天塔延伸出的高台上。   光芒闪烁淡去,现出帝宣与帝荼的身影。   太子帝宣今日未着常服,而是换上了金纹太子服,衣袍上的金线反射出熠熠光芒,衬得他意气风发,不见数月前被褫夺兵权的郁色。   帝宣神情严肃,视线扫过下方惶惶的众仙,将仙元灌注于声音,开口盖住了下方的议论声:“诸位仙官,方才镇天塔示警,想必情况诸位已通过水镜知晓天魔大军压境,来势汹汹。青梧、瑶光二位仙尊正率军苦战,然魔势浩大,恐力有未逮。”   他说的话正是众仙所担忧之事,大家等着他能拿出来什么样的对敌方案。   就看见帝宣顿了顿,脸上露出些沉痛与无奈:“父皇闭关正值紧要关头,无法亲自出面主持大局,可有仙友愿主动请缨出战,助二位仙尊一臂之力,共抗天魔?”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死寂。   方才还低声议论的仙官们瞬间闭上了嘴,下意识地避开帝宣的目光,眼神飘忽,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抗拒。   留守帝宫附近的仙官十之八九都是文职,长于炼丹布阵或是文书编纂,平日里设宴享乐歌舞升平尚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惜命是本能。   让他们去往水镜里血雾弥散的战场,岂不是与送死无异。   一时间,白玉广场落针可闻,只有警示钟的轰鸣,与水镜中传来的厮杀声在耳边回荡,衬得此地的静默愈发令人窒息。   本以为以自己的身份,这些仙官会一呼百应,没想到此刻说出的话语却成了沉默的源头。   帝宣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阴沉。   将情绪收敛,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痛带着浓浓的失望:“诸位竟无一人愿为九重天而战吗?莫非真要坐视天魔攻破天门?”   此言一出,不少仙官面露羞愧。   愈发不敢与帝宣对视,更不敢应声。   帝宣的目光在寂静的人群中扫过,最终,却是落在了人群后方玄青色的身影上。   月临淡然而立的模样,在此刻鸦雀无声的白玉广场上,显得有些突兀。   “月临上仙。”   帝宣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期待:“你乃九重天战神,纵横古魔战场,如今恐怕只有你能力挽狂澜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场上的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月临身上。   闪烁的视线中情绪各异,但难以掩饰其中的期骥,就仿佛目之所及,身着玄衣的上仙成了困境中唯一的希望。   月临察觉到众仙的想法,微微抬眸,迎上帝宣的视线,语气平静:“太子殿下,青梧仙尊与瑶光仙尊皆是九重天宿将,修为高深,经验丰富。他们麾下的阵关、巡星二军亦经过严加操练,于阵法一道纯熟。眼下战况虽烈,但防线未溃,足见仙尊与将士之能。”   “至于我。”他微微停顿,继续道,“如今重伤未愈,实力十不存一。若是贸然前往战场,非但无法扭转战局,恐怕还需要分出兵力进行照应,反而成为累赘。当务之急,应是为前线输送法宝丹药,助力二位仙尊稳住阵脚,而非贸然添乱。”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分析客观,但在场之人皆能清晰地意识到他话语中拒绝的含义。   帝宣没料到月临会如此直接地拒绝,眼神微微一凝,尚未开口,他身旁的帝荼却忽然上前一步。   他今日也是一身金袍,衬得身姿挺拔。   此刻却眉头微蹙,眼中含着悲悯又暗藏责备的复杂情绪,看向月临:“月临上仙此言差矣,如今天魔压阵,岂能因个人些许伤势便畏缩不前。上仙身为我们九重天的战神,威望极高,即使有伤在身,只要肯亲临前线,必能极大地鼓舞士气。”   说及此,帝荼的语气愈发恳切:“我知道上仙伤势未愈,强行引动仙元恐伤筋骨。但眼下同袍们正在奋不畏死为我等抵御天魔,我们若人人因惜自身而畏缩不前,岂不是让将士们心寒?”   这一番话,看似大义凛然,实则字字都在将月临架在火上烤。   言语间,暗指他贪生怕死、不顾同袍性命的意思都要溢出来了。一顶接着一顶的帽子往月临头上扣,偏偏还摆出一副纯然无私的模样。   月临的识海中,向来暴戾,能用不重复的话语把整个九重天骂一顿的心魔却是忽而笑了一声。   他懒得骂了,甚至有些意兴阑珊。   【你还是太给他脸了,把身子给我,让我把他杀掉。】渊澜的语气冷静。   月临:【……不可。】   睫羽颤动了一下,掩去莫名腾升的笑意,月临分出点仙元戳了戳膨胀起的心魔,淡声安抚:【勿要因不相干之人动怒。】   【呵。】渊澜把那点仙元团吧团吧地一口吞了,不接受他的安抚。   心魔格外不爽,背过身去不理人。   月临没办法,抬眸望向帝荼。   他本不欲与帝荼做口舌之争,对方的伎俩他看得分明,不过是以言语设陷阱,与这样的人辩论反而落了下乘。   但识海中不爽到几乎要炸开的魔气,以及心魔毫无保留的维护之意,却好似自心尖蔓延开的灼烫气流,微微麻痒,冲散了惯常的冷静自持。   【好罢。】月临拉了下不搭理人的心魔,勾了勾对方的魔气触须,【那你教教我怎么反驳。】   渊澜勾起唇角,飞速转身:【你说的,不得反悔。】   【……】月临,【嗯。】   于是,就在帝荼话音落下,周围不少仙官目光闪烁,因为帝荼的话语而对月临露出些许闪不赞同神色之时。   月临忽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依旧淡然,眼中浮现了一层极淡的落寞。   他很轻地叹息一声,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地传入了周围所有仙官的耳朵里。   “帝荼殿下教训的是。”月临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沉沙哑了些,“只我战神之名,实乃承蒙了同僚的厚爱,月临从未敢以此自居。”   这一开口,不仅帝宣帝荼愣住,连周围仙官都怔住了。   但月临没看他们,只抬手缓缓地按了下自己的胸口,苍白修长的指节于垂落的袖袍中露出来,青筋微微鼓起,更显得伶仃。   “至于我的伤势,或许殿下看来,不过一句未愈便可轻松带过。然仙元枯竭、筋骨尽碎之痛,若非亲身经历,实难体会其万一。”   言语间,玄衣上仙轻咳了一声,苍白的眉眼看得离他最近的几名仙官下意识上前了一步。   月临对他们摇头淡淡地笑笑,谢绝了搀扶。   而后目光掠过帝荼,望向正显露出激烈交战画面的水镜,眼睫低垂着,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非是月临惜命畏战,实是如今站立于此与诸位交谈都需勉力支撑。若逞强前往前线,不但无法助阵,恐还要成为阵法薄弱处被天魔突围。届时,若因我之故酿成更大伤亡,月临万死难赎其罪。”   说到最后,玄衣上仙的声音越发轻缓。话语滞涩,甚至因为少见的长句,而出现了气力不济的断续。   “今日让两位殿下与同袍失望非我所愿,实在力不从心,羞愧至极。”   月临微微偏眸,垂下眼帘,纤长睫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   但那份深切的无力,以及言语下潜藏的委屈,在这样极其克制的情绪中,被众人所察,反而比任何激烈的辩驳都更具冲击力。   整个白玉广场,霎时间静得呼吸可闻。   所有仙官都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挺拔清冷、淡然自持如定海神针的月临上仙,竟会在此刻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他们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非无所不能。   作者有话要说:   月临:耳朵红了,还好没人发现   来啦来啦[狗头][加油][撒花][奶茶][彩虹屁] 第104章 愚钝   强烈的羞愧感升腾,瞬间淹没了先前因为帝荼的话而生起的隐晦期待和转移压力的心思。   九重天皆知,月临上仙因古魔之战重伤,仙元难聚,筋骨尽断,那样严重的伤势,怎么可能短短数月就恢复。   对方至今面色苍白,气息虚弱。   他们怎能因为月临上仙过往在战场上的表现,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应当在此刻挺身而出,甚至差点因为对方的理性判断而指责他自私?   几名站在前方的老仙官面露惭色,忍不住开口:   “上仙言重了,是我等考虑不周,忘了上仙重伤未愈。”   “万望上仙保重仙体,切不可再动武。”   “前线有青梧、瑶光二位经验丰富的老仙尊指挥,必能化险为夷,上仙万勿过于自责。”   一时间,满是关怀和劝慰的声音响起,与先前的沉默和隐隐质疑形成鲜明的对比。   所有人都将注意力落在了身受重伤,面色隐忍的玄衣上仙身上,怀揣着愧疚与自责劝慰他千万不可逞强行事,为了九重天也该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于是,战立高台之上,两位话语凛然的殿下便被忽略了个彻底。   帝荼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格外难看,愕然和恼火飞快地掠过他的眼底。   不是说月临淡然脱俗,不好口舌之争么,现在这么一副伶牙俐齿的模样,和此评价有什么瓜葛?   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被玄衣上仙突如其来的示弱所打破,全力一击打在了空处,反而损了自己的名声,显得不近人情。   帝荼暗暗咬牙。   【哈哈哈不错不错。】月临识海中,渊澜笑得格外猖狂,【本座倒是小看你了,谁能想到外界评价清冷如月的月临上仙演起戏来竟如此得心应手。】   他看着帝姓的两个恶心玩意儿脸都绿了的模样,心情格外愉悦,魔气畅快地翻滚着,搂着金色光团的触须摆来摆去,仿佛庆贺似的挥舞。   识海中被闹腾的心魔掀起震荡,月临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帝宣与帝荼面上掠过,维持着垂眸敛目的姿态,在识海中轻声回应渊澜:【近墨者黑。】   先前询问心魔应当如何回击,对方便给他出了这个主意。   最开始月临是并不愿意采纳的,奈何心魔一副铁了心他不采纳就要冒火的架势,月临只得硬着头皮按照渊澜的指点,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心魔在他识海里示范的话语。   这才有了惊呆众人的示弱。   因为担心自己的表现不足以取信于人,月临不得不低垂眼睫,以掩饰自己的窘迫,却不曾想,这样一来的效果似乎比预想中还好。   【黑得好。】渊澜的笑声不止,【就该这么黑,越黑越没人再敢轻易给你泼脏水。下次再接再厉,最好气得他们当场吐血三升。】   【……】月临无奈地笑了下。   此番只是权宜之计,他倒是不希望再有下次。   不过,正如渊澜所说,越是淡然不争越是容易被小人视作可欺。   月临的眼眸微动,唇畔的笑意有些冷淡。   因而,除了去掉莫名的指摘之外,还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才不愧于“近墨者黑”的“黑”字。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看帝宣和帝荼,语气依旧虚弱,却多了一丝关切:“两位殿下心系前线,月临亦感同身受。然而诸位仙友皆不擅征战,殿下又坚持需得有人亲临阵前以振士气……”   说到这里月临稍作停顿,眼眸微冷地看着二人骤然绷紧的身体,缓声道:“不知二位殿下可愿亲自披甲,奔赴前线?殿下身份尊贵,若亲临战场,必能令兵将们士气高昂,在陛下出关之前稳住局势。”   这下,众仙的目光忽地再次回聚在了帝宣和帝荼身上。   是啊,月临上仙重伤未愈,去不了前线情有可原。   而太子殿下和帝荼殿下可是好好的,两人身份尊贵,若是能亲临战场,对士气的提升绝对只高不低。   帝宣和帝荼愣住了。   他们本想利用众仙的压力逼迫月临就范,谁能想到,月临不仅轻松卸掉了责任,反手将烫石丢回了他们自己怀里。   看着两人一言不发的模样,月临的语气淡淡,补充:“想必二位殿下早已有此决心,方才召集我等,意欲身先士卒,带领仙官们共抗强敌吧?”   帝宣和帝荼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   此刻,在诸位仙官的注视下,他们之前鼓动众人时说的冠冕堂皇的话语,都变成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   拒绝成了自打嘴巴。   答应的话,他们如今暂无兵权,若是上了战场无法调度兵将护命,将要直面天魔与死战,对于没有战事经验的两人来说,风险极大。   垂落袖中的手指攥起,帝宣认真地盯着月临,目光复杂难辨。   帝荼的眼神闪烁,面色反而冷静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已无退路。   帝宣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月临上仙所言不错,孤与阿荼身为天帝之子,以守护九重天作为吾辈职责,奔赴前线自是义不容辞。”   帝荼点点头,笑容温和:“本殿也恰有此意。”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纷纷赞叹。   尤其是一些早就站队追随帝宣的仙官和近卫,他们最先在帝宣要求月临上阵之时向月临投去目光,此时,也最快为了两人的脸面大声夸奖造势。   “太子殿下高义,竟亲涉险境,实乃我九重天之福!”   “我等愿誓死追随殿下!”   ……   既要支援战场,自是宜早不宜迟。   帝宣和帝荼很快被仙侍簇拥着去更换了战甲,在小半个时辰后,两人身着华美的轻甲出现在了帝宫门前。   身后跟着数位拥趸他们,在此时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上的仙官。   在一片拥簇中,众人腾云驾雾,撑着几分慷慨凛然的姿态,点了些手下人马,化作道道流光,朝着天门方向疾驰而去,背影看上去倒是颇有几分悲壮。   余下仙官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望着帝宣等人离去的方向。   为自己不用上阵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难免有些讪讪。一场闹剧,最终以这样的方式收场,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   月临没有在帝宫门前多做停留。   淡淡地收回视线,无视了其他人投来的复杂目光,他对几名距离最近,在一开始就不曾因帝荼之话动摇有些面熟的仙官道:“本君回明影宫与前线建立联络,此处大阵交由尔等监看,若有变故还请通传。”   “是。”这几名仙官看起来莫名激动,连忙答应下来。   他们之前受到月临相助,虽然知道对方大概只是随手而为,很可能已经忘了这件事情,但他们自己记得清清楚楚,此时听到月临的嘱托之后,一脸认真。   几人七嘴八舌:“上仙重伤未愈,赶紧回去歇息吧,此处一有其他动向,我们会立刻回禀上仙。”   “多谢。”月临不再多言,掠身离开帝宫。   回到明影宫主殿,隔绝了外界视线,月临忍不住以手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指缝间隐约有鲜红溢出。   先前在白玉广场前说的那番话并非全是虚言,本就重伤未愈,又强行开始镇天塔探测大阵,月临如今的身躯的确不太能经得起折腾。   【让你逞强。】渊澜冷哼的声音响起,【不过表现还行,没浪费本座的教诲。】   月临拿帕子擦去唇边血迹,唇角很轻微地弯了下:【若非某人日日言传身教,我亦学不会这般应对。】   语气虽平淡,却分明带着调侃。   【呵。】渊澜魔气鼓荡了一下,戳戳他的神魂光团,恶声恶气道,【少废话,不是还要联系战场吗?赶紧调息。】   月临也不再耽误,盘膝坐下,屏息凝神。   几枚疗愈伤势的丹药被他吞服,仙元缓慢地流转滋润心肺,一缕黑紫色的魔气不动声色地协助循环周天。   胸腔中翻腾的气血很快缓和下来,随即,月临双手掐诀,一面水镜浮空而起,试图重新建立起与前线将兵的联络。   仙元缓缓注入水镜,道道流光沿着镜面上的波纹亮起,月临闭目,将全部心神沉入水镜,一丝不苟地感知水镜另一端传来的波动。   识海中,渊澜也安静下来,紫黑色的魔气盘旋在月临的神魂光团周围。   时间一点点过去,寝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玄衣上仙慢慢地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传来。   月临额角的冷汗越来越多,维持这种程度的仙元输出和心神感应越久,对他现在的伤势来说损耗越严重。   就在他面色越来越苍白,思忖是否要先暂停探寻之时,水镜中心一阵波动,一道熟悉的声音终于传递了过来:   “月临?是你吗?”是瑶光仙尊的声音。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好在中期十足,显然没什么大碍。   月临精神一振,立即稳住阵法波动,声音透过阵法传递过去:“瑶光仙尊,是我,前线情况如何?可能继续支撑?”   “尚可勉力支撑。”瑶光的声音低沉,与她的回应一同响起的还有发起碰撞的鸣响。   深知月临那边维持连通不易,她的语速很快:“只是魔潮好似无穷无尽,就在刚才还出现了十余头高阶魔将,往青梧那边去了……帝宣、帝荼两位殿下刚到我这里,虽说振奋了些士气,但于战事无经验,我把他们安排到外围助阵……”   水镜不断波动,传递来断断续续的信息。   月临对帝姓二人的动向并不关注,只是眉眼微凝,面色有些发沉:“仙尊,还请将战场画面传递与我。”   瑶光不疑有他,连忙照做。   月临看着眼前的战况,密密麻麻的天魔冲锋,带起一阵阵血雾。   思忖片刻,他掐诀算了算,快速道:“仙尊勿忧,现在让青梧仙尊那边的将士们将泰山千钧阵第三、第六节点的灵力回路逆转,可临时提升三成承受力。巡星军的流影阵或须变阵,以云压阵第三变扰袭魔潮……”   他语速极快,将一个个基于当前的战局,和以往对两军操练的了解制定的调整方案传递过去。   瑶光仙尊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运起仙元将月临的指令传递出去。   月临听到那头传来汀兰等天将充满战意的回应,片刻后,兵将变阵的画面传递到他的面前。   只见数名披坚执锐的天兵天将以迅雷般的速度飞驰,转换阵型,只消数息,就在天魔的袭扰之下抗住压力,完成了阵法的转变。   其中,他看到两名身着金色铠甲的身影被人流裹挟着,拉拽着在其中一处阵眼落定,看起来颇有些狼狈。   渊澜在识海里开怀大笑。妻O946山期山聆   瑶光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些惊喜:“有用,压力暂缓。月临,你如何……”   月临额间冷汗涔涔,身体因为过度消耗而微微颤抖。   但他眼眸沉静,将全部心神沉浸在对战局的推演和指挥中,灿金色的仙元在他指尖流转,于空中勾勒出阵图:“暂时能支撑,待我再测算下一处。”   水镜散发出的光辉明明灭灭,映照着玄衣仙人全神贯注的苍白侧脸。   他不断地根据场上的情况调整指令,语速沉稳平静,鲜血再次从他唇角渗出,被素白的手指随意擦去。   【青梧那边的森罗万象阵需要调换能量,主根脉的仙云需要抽两成灌注到西南的分支上。】在连续的指挥下,月临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了。   水镜那边传来瑶光高声的命令,紧接着一阵地动山摇般的轰鸣传来。   “多亏了你小子,挡住了。”青梧仙尊的声音也接了进来,有稍许疲惫之意,但更多的是欣慰。   高阶天魔全往他这边来,意在攻破天门,他这边的压力比瑶光更甚。若非月临刚才及时的提醒,或许刚才那一击要死伤将兵。   “非月临一人之功……”   月临笑了笑,正要回应,身体却晃了一下,险些栽倒。   他猛地用手撑住地面,手背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等勉强稳住身形后,剧烈的咳嗽声却再也压抑不住。   “月临——”青梧与瑶光皆是一惊,却身在千里之外,无法给予支撑。   “月临无事……”说是这么说,但玄衣仙人弯腰呛咳,殷红的血点溅落在光洁地面的画面却足够触目惊心。   【你想找死不如现在就去天门自爆。】渊澜带着冷意的声音响起。   自他进入月临的身体,就没见到对方真正闲下来过,每天不是操心这个就是担心那个,劝也劝不动,伤势养了几年没养好,甚至有越来越恶化的迹象。   看着对方如今咳血不止的模样,魔尊大人想着干脆让他现在就去送死好了,省得一天天让人看了心烦。   月临:【抱歉……】   他气息不稳地喘着,眼前阵阵发黑,识海中的剧痛几乎要淹没他的神智。   【天魔驱使主力进行这一波攻袭,等撑住冲击后他们必然心有疑虑不敢短时间内进犯,届时将士便有喘息余地。】放在以往,月临上仙何曾与人解释过这么多,但听着心魔暴躁的声音,不知为何油然升起一股歉意。   将士将士,就知道将士。   渊澜都要被这人烦死了。   他总算知道天帝为何褫夺帝宣的兵权也要让月临当教习了,人界俗语说子女为父母命根,月临这不就是操练几天干起了爹娘的活计。   眼看一脸苍白的某人又要继续捏起法诀,渊澜在他识海中沉默了片刻,紫黑色的魔气剧烈地翻腾了一下,最后烦躁地把对方黯淡的神魂光团塞进怀里。   下一刹,一股精纯的力量猛地灌注进月临近乎干涸的经脉与神魂之中。   【唔——】突如其来的闷痛让月临抑制不住地低喘一声。   此次神魂交融的力道和深度更甚以往,黑气色魔气在神魂核心处注入灼烫的暖流,使得金色光团下意识挣扎。   渊澜把光团捞回来,更紧地按住:【跑什么,受着。】   月临的身躯战栗了一下,等意识到口是心非的心魔是在帮自己后,没忍住弯了下眼睛,在对方的冷哼声中,放松心神,接纳力量。   难以言喻的悸动在紧紧相贴的神魂光团间传递,月临垂下眼帘,缓和了一下气息等彻底适应这股被力量灌注的鼓胀感后,继续推演阵法。   远在战场外的青梧和瑶光一边战斗,一边分出心神关注月临这边的情况。   见他不再咳血,低头静默片刻,再次抬眸时,气色也渐渐升起些红润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继续全神投入作战。   ……   与天魔的战斗持续了数日。   九重天的外围已经被血雾与魔气侵蚀得面目全非,残兵破甲与天魔的骸骨混杂在一起,于粘稠的血色云团中悬浮,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味。   多次的突袭与对抗之间形成能量风暴,使得九重天外本就不平稳的时空乱流更加紊乱,是不是有雷鸣电闪划过,黑压压的场景令人有些喘不过气。   青梧仙尊所化的参天铃木有许多地方变得焦黑断裂,郁郁葱葱的枝桠秃了好几块,露出被魔气侵蚀后的痕迹。   瑶光的天虎真身上遍布深刻的伤痕,皮毛被血迹黏连,在面上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贯穿痕迹,好在避过了要害,愈合只是时间问题。   被他们率领的两军阵营不乱,但人数明显稀疏了不少,所有将兵的脸上都带着倦色,眼中遍布血丝,好在虽然略有伤亡,大家仍然气势如虹,眼中闪烁着凶悍杀意。   月临坐在水镜前,面色苍白到几乎透明。   玄青色的衣袍衬得他的身影愈发清绝,他看着眼前剧烈波动光芒的水镜,指尖持续不断溢出的仙元没入水镜之中,维系着远程联络。   短时间内数次高强度的推演对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造成极大的负担,即使有渊澜的襄助,也不免筋疲力尽。   此时,仙人鬓边已然被冷汗浸湿,鸦羽般的睫毛微垂,在眼睑下方投出淡淡的青影。   识海深处,渊澜冷笑连连。   在白玉广场时说得那般冠冕堂皇,什么“成为累赘”、“力不从心”,他还以为这傻子真不打算上战场,肯为自己考虑一分了。   结果不过是换了一种更耗心神的方式参与其中。   这与他赴战厮杀又有何异?不就是换了个地方找死。   【月临上仙,你的承诺跟放屁也没什么两样。】渊澜一边用魔气收紧月临的神魂光团,一边讥讽。   月临无暇回应心魔的冷嘲热讽。   这些天里,他的全部心神都系于水镜之上,连和渊澜斗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在仙元近乎枯竭,水镜无法维持而暂时中断时才不得不停下来。   等短暂调息,回缓仙元后,又会接续水镜,继续推演。   而每一次中断再续,他的脸色就更差一分。   【蠢货。】渊澜这些天都骂累了,但看他抿唇不语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又骂一声。   又过了七天七夜,天边汹涌的天魔终于显露出退却的迹象。   最后一波魔潮在阵关军与巡星军默契的合击下被彻底绞杀,残余的天魔发出尖啸声,随后溃散逃离,重新退回虚空的裂缝深处,消失不见。   月临凝望水镜,战场里彻夜不断的嘶吼声渐渐消歇,随之而来的是诸位天兵天将如潮水的欢呼声。   看着众人面上毫不掩饰的雀跃,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了一丝,他撤去手中的法诀,收敛水镜的光芒。   【结束了?】渊澜的声音响起,语气听不出情绪。   【暂时退了。】月临的声音很沙哑,几乎没有力气内视识海,只是通过神魂,凭本能感受着心魔的存在。   识海里,金色光团蹭了蹭黑紫色的魔气。   【嗤。】   撒娇也没用,渊澜冷笑。   他给月临注入些能量,支撑他疲倦撑地的手臂,冷淡道:【没你他们也能退敌。】   月临没有反驳,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但可以多活一些。】   渊澜和他说不通:【……愚钝。】   活那么多干嘛,等他堕魔了,岂不是要面对更多敌人。   更难杀了。   压根不知道心魔在“深谋远虑”什么,调息片刻后,月临分出点神魂触须,戳了戳渊澜:【多谢。】   心魔说这么多挖苦的话语,但若不是他自始至终都在相帮,他完全无法支撑到战斗结束。   【说得轻巧,谁要你谢。】渊澜没好气地回应,【赶紧疗伤,别死在我面前,碍眼。】   【好。】月临的唇角轻微地弯了一下,旋即敛去,专心疗伤。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彩虹屁][奶茶][撒花][加油] 第105章 便是此花与你我有缘   天魔退去后,战场暂时沉寂下来。   残存的将士们开始沉默打扫战场,同伴的遗骸被收敛,然后将遗留在战场上的魔气一点点剥除焚毁。   汀兰留在战场上进行指挥,看着弥漫的血雾与缓缓沉降的魔气,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移花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打赢了怎么还这么愁苦。”   偏头看了一眼作战的同僚,汀兰的目光在对方身上密密麻麻的创口扫过,又忍不住叹一声:“我总觉得有点不安稳,以前从没见过天魔这么疯狂的模样。”   虽说魔域与天界乃死敌,然而这几年双方虽然屡有摩擦,但一直都是点到即止,还没出现过这么大规模的伤亡。   如今的场景,令人忍不住想到重灵与东云上仙战亡时,似乎也是这样。   叫人怎么能不忧心。   移花同样有这样的忧虑,但比汀兰乐观些:“没关系,我们还有青梧、瑶光,以及月临几位上仙呢。”   “是啊,多亏了几位上仙。”旁边清扫的将兵听到二人的对话,忍不住笑了下。   这些天作战之中,众人已经知道,虽然月临上仙因伤的缘故没能上阵,但对方始终通过水镜注视着战事的发展。   而那些令他们惊叹的变阵,正是对方不计心神消耗的代价推演而来的。   因而,这一战里,他们的伤亡才能相较于天魔少了半数有余。   “也是。”汀兰也觉得自己多虑了。   天塌下来还有几位上仙顶着,她们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即可。   几人又说了几句话,忽而注意到旁边新架设的水镜散发光辉,他们想到什么,连忙凑过去看。   片刻后,水镜波动一阵,出现了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上仙!”   众人眼前一亮,看着月临略有些苍白却依旧沉静的面容,脸上满是惊喜。听到他们的声音,不少正在包扎伤口与原地调息的兵将都下意识站了起来,目光聚焦过去。   月临开启水镜本意是想看一下战场清扫情况,没想到刚一连通就遭受了围观。   垂放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对众人淡然地颔首示意。   中良等几位天将也围拢到水镜前,站在汀兰、移花后头盯着月临看。   几位在战场上勇猛无比杀得天魔闻风丧胆的将领,此刻显得有些局促,挨挨挤挤着,你推我一下我撞你一下,都想在水镜中更多地显露自己的身影。   “上仙。”汀兰率先开口,“您没事吧?”   月临的面色看着还有些苍白,众人想到他的伤势,心中不免忧愁。   移花紧接着补充:“我们这边没事了,上仙您赶紧休息,千万别再劳神了。”   整个九重天就这么大,消息传播的速度极快。   镇天塔警示钟敲响当天,在白玉广场发生的事情已然传到了前线众人耳中。   难以言说自己听到皎皎如月的月临上仙坦然示弱的话语时,心中究竟多么酸涩,他们看着月临,眼中满是自责。   一群人七嘴八舌,担心之情溢于言表。   水镜中,月临微微摇头,声音有些轻:“我无碍,只是仙元消耗较多,调息片刻便好。”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语气温和:“诸位勇武非凡,为守护九重天功不可没。”   得到月临“无碍”的回答,几人稍稍放心。   在听到月临接下来的话语后,又相互看了看,神情变得有些扭捏。   中良搓了搓掌心,嘿嘿笑了几声,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开口:“那个,上仙,我们这次没给您丢脸吧?那个千钧阵第三变我变得可快了,不称第一也是第二。”   “去你的。”其余天将挤兑,“我才最快。”   移花推开他们:“泰山千钧阵仰赖将士们的反应,我率领的那个流影阵扰袭才值得称道……”   而差点被一群人挤出水镜的汀兰虽没直接问,但一双锐气的眼睛也亮晶晶地望着水镜,等着月临的评价。   一群将官完全不复在战场上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只眼巴巴地望着自家上仙。   月临一怔,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清浅的笑。   一群将士叽叽喳喳,问话层出不穷,玄衣仙人耐心地听着,然后逐一回应,语气认真赞许:“中良变阵及时,分担了青梧上仙的压力;移花扰袭的时机恰到好处,为瑶光上仙争取了制敌之机;汀兰稳守中枢阵眼,临危不乱……都很好。”   想了想,月临回忆着战事时的一些细节,又对他们提出几句指点。   一句句话音含笑,将每位将士都点名夸过一遍。   得到如此肯定的赞许,几位锋锐如利刃的天将竟都有些脸红,挠头的挠头,傻笑的傻笑,看起来格外憨厚。   他们嘿嘿一笑:“都是上仙教得好。”   “上仙可真厉害,等此战结束,如果能再在上仙手底下精进一番就好了……”   不远处,正在由仙官包扎手臂伤势的青梧和瑶光看到这一幕,没忍住对视一眼,摇头失笑。   “瞧瞧,这哪里是统帅与将领。”瑶光揶揄,“分明是一群孩童打了胜仗回来讨夸奖。”   青梧抚须,眼中亦有欣慰:“月临这孩子,倒是真有几分为人师表的模样了。”   他们遥遥望着水镜中的玄衣仙人,极好的目力使他们注意到对方微绷的指尖。   眼中流露出些许无奈与慈爱,瑶光偏头,低声对青梧道:“和他爹一样,看着孤高,实际上最是好哄。”   青梧忍俊不禁:“不然重灵当年也没法抱得美人归了。”   说起往事,两人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怀念,一时间反而安静下来。   而在某位仙人的识海深处,渊澜的魔气团懒洋洋地动了动。   他对月临进行毫不客气的嗤笑:【月临上仙,本座看你别当什么战神了,干脆在明影宫开个学堂给人当先生算了,一群不知道多少岁的人了,打个仗还要人夸表现好不好,真当自己是嗷嗷待哺的孩童了,幼稚得可笑。】   渊澜简直无法理解这群仙官的欢喜雀跃,看他们挨个讨夸奖的模样直翻白眼。   月临好笑,分出一丝意念回应渊澜:【历经苦战不死,并从中收获成长,渴望得到认可是人之常情。】   【常个屁……】渊澜要反驳。   结果下一秒魔气被金光轻轻地贴了贴,听到仙人轻缓的声音:【你此战亦是表现良好,若非有你相助,我也无法保全这么多人。】   【……】   渊澜的声音卡壳了一下,良久,才“嗤”了一声。   而在水镜散发之光芒未能照见的角落,气氛却远不如此处融洽。   帝宣被十余位拥趸的仙官簇拥着,坐在一处破损兵甲堆出来的小山旁调息。   身上的金色铠甲已然失去了耀眼的光泽,被魔血污秽覆盖得看不清本来的面目,他的发髻散乱,沾染了脏污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与脸颊,显得格外狼狈。   得益于身份,即便在最混乱的战斗中,也有不少仙官和天兵下意识地护在他们周围,因此他身上几乎没有任何伤口。   但连日的奔波、拼杀,以及总被忽略与指挥的憋闷,让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仙官们的情况更糟一些。   他们身上有不少伤口,撕裂的衣袍看起来零零碎碎,神情萎靡中带着愤然,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仙风道骨的清高模样。   仙官们围在帝宣和帝荼身边,沉默地吞服着丹药,目光偶尔瞥向散发着金辉的水镜方向,看着那边热火朝天、言笑晏晏的场景,再对比自己这边的冷清与狼狈,眼神中的不喜几乎难以掩饰。   帝宣也看着水镜所在的位置,听着一群人对月临的关切,眼眸微深。   作为天帝之子,他亲临战场,本以为即便兵权不在手,也能凭借身份获得应有的尊重,甚至被青梧或瑶光赋予重任,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除了最开始到达战场时,天兵天将们为他们投来憧憬目光与欢呼之外,过了没多久,瑶光就匆匆给了等待任命与交接兵权的二人一句“殿下且随军行动,务必听从各阵将领的指挥行事”,便将他们抛之脑后。   帝宣怔愣不已,想要截留瑶光再说几句,但是对方行色匆匆,转身就再投入了战场,竟是找不到机会过问兵权之事。   接下来的战斗激烈又混乱,没有瑶光的指示,压根没人有空特意关照他们。   帝宣等人被打散编入了不同的阵型,和其余普通天兵一样,需要听从上级将领的命令行事。   ——而这些将领,在平日里,连面见帝宣的资格都没有。   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由于月临所传授的那些阵法变化太过繁复,帝宣等人此前从未了解过这些阵法,因此甫一上阵,压根来不及熟练掌握,只能被赶鸭子上架跟着跑。   于是,在每一次变阵之中,几人的反应比起其他将兵总要慢上半拍。   这么一来,不仅无法有效配合,偶尔还会妨碍到周围的兵将。   一开始,敬畏于帝宣帝荼的身份,领队的将领还会客气地说“殿下勿急,慢慢适应”。   到了后来,战况吃紧,所有人冲杀都来不及,压根见不惯他们慢吞吞敷衍的表现。暴脾气的汀兰才不管他们是谁,干脆直接上手,嫌弃地拉扯着他们找位置。   那些天兵的态度也被影响,不把殿下当殿下,只做同僚似的勾肩搭背地拉扯转移。   “这边,快点,别挡道!”、“愣着干什么,往这里注入灵气。”、“兄弟,你跑得比我还慢啊哈哈哈”等话语伴随着天兵们爽朗的笑声响起,一次次挑衅着帝宣的威严和身份。   这种完全被一群低阶仙人当成累赘呼来喝去的经历,对生来便被众星捧月的帝宣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   随行的仙官们境遇更惨,他们本就不擅长作战,体能也不是很好,此次对抗天魔更是为了保命疲于奔逃,苦不堪言。   饶是如此,帝宣带来的仙官也死伤了数位。   此刻,与天魔的大战终于结束。   眼见着众人的赞誉和目光都只聚焦在仅仅通过远程指挥的月临,还有那些不知所谓的将领身上,他们这些真正在前线身先士卒的天帝之子和仙官,反而被遗忘在了角落无人问津,有人忍不住面露忿忿,欲言又止地看着帝宣。   帝宣没有注意随行者的视线,只若有所思。   坐在他身侧的帝荼拿起一块布巾,动作轻缓地帮帝宣擦拭着手腕铠甲上凝固的污血。   “殿下在想什么?”帝荼的问话唤回了帝宣落在水镜之中玄衣上仙身上的目光。   恍然回神,帝宣看着帝荼。   青年为他擦拭铠甲的动作细致,低垂的眉眼被稍微有些凌乱的发丝遮掩住,看不清具体的神情,只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脖颈和下颌。   对方的柔和与战场上的脏污血腥形成对比,透出一股清弱感。   帝宣任由帝荼动作,目光注视他沾着些许暗红血迹的侧脸,落在月临身上的注意力彻底收回,转化为一丝对青年此模样的心疼。   他低声开口:“阿荼,辛苦你了。”   帝宣暗想,若不是为了他,帝荼本不必来受这份苦。   为他擦拭铠甲的动作未停,帝荼轻轻摇了摇头:“不辛苦,能为兄长分忧,为保卫九重天而战,阿荼不觉得苦。”   说着,他顿了顿,抬起头对帝宣展颜一笑:“此次随军作战虽凶险万分,但也让我受益匪浅,尤其是月临上仙改进的那些阵法,确实是精妙绝伦,我在变阵之中有许多感悟。”   “你啊,说你是阵痴你还不认同。”,帝宣有些惊讶,眼中升起赞叹,“在这样危险的环境下,你竟还在琢磨阵法。”   帝荼应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犹豫片刻,露出些迟疑的模样:“不过……”   “不过什么?”帝宣觉得帝荼哪里都好,就是太过沉静内敛。   “我观那泰山千钧阵在承受冲击时,几处阵眼的灵力回路似乎有震荡溢散之嫌。或许可以增加几道力量回路,起到分流稳固之效,或能发挥出远胜先前三分的威力……”帝荼在帝宣的鼓励下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初时还有些腼腆,到后来越来越流畅。   帝宣只是略通阵法,无法分辨帝荼的话语是对是错。   但看着青年小心翼翼望着自己,眼中满是崇敬寻求认可的模样,觉得他说得颇有道理,心想凭借帝荼对阵法的造诣必然不会有错,便不住点头。   旁边的仙官们闻言,也开始附和:   “帝荼殿下果真是天资聪颖,身处战局之中竟还能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   “不错,殿下于阵法一道的悟性实在令人惊叹。”   “此提议甚妙,若真能有所助益,殿下之功不下于月临上仙。”   耳边仙官们的夸赞颇为称心,帝宣看着帝荼,眼中流露出自豪赞许的笑意:“阿荼的此提议甚好,待回去后你我再细细推演一番,若果真有效,便可在下次迎敌时一试。”   帝宣面色缓和许多,揉了揉帝宣的脑袋。   若这阵法改进真能发挥出如帝荼所说的效果,必能大大增加他们二人在两军中的威望,有益于揽取兵权。   不过事以密成,这件事暂时还是不要过早泄露为好,以免功劳被人夺取。   “能帮到兄长和九重天就好。”帝荼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幽暗光芒,唇角勾起一抹柔顺的弧度。   ……   明影宫主殿内,月临温和地回应了汀兰等人几句,便在水镜那头一群人连声的催促与关怀之中,断开了联络。   水镜散发的金光彻底敛去的瞬间,他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掌心撑在矮塌边缘才没有失态。   “咳咳……”月临呛咳了几声。   识海中,淡金色的神魂光团也随之波动了几下,光芒明灭不定。   渊澜已经懒得讲他了,萦绕在其周围的魔气沉动了动,裹住金光,借了点力。   片刻后,月临缓过神,内视识海。   渊澜的魔气依旧张牙舞爪地大喇喇盘踞在他的识海里,然而,颜色似乎比他前两天看到的又淡薄了一些。   手指微微发紧,月临沉默片刻,才开口:【抱歉。】   渊澜冷嗤:【你对不起本座的事情多了去了,现在才想到抱歉了?谁稀罕似的。】   月临静静地看着心魔,没在开口,只从自己的神魂光团中,分出了一缕极能量触须,轻柔地裹住渊澜魔气的边缘。   【会疼痛吗?】玄衣上仙的声音平和。   他不是心魔,不曾体会对方的感知,但看对方光芒暗淡隐约溃散的模样,就知道渊澜必然也是不好受的。   只是对方性子孤傲,不曾言说。   渊澜愣了一下。   这么点疼痛,远远比不上堕魔的千分之一,对他来说和挠痒痒也无甚差别,只是没想到月临会关注。起0酒寺留3起衫临   眼珠子转了转,渊澜眉梢微挑,唇畔带了点笑:【痛啊,痛死了,你再这么折腾,我可能就要痛得神魂泯灭了。】   言语间,黑紫色光团配合着轻晃了几下,仿佛再过片刻就要溃散。   月临抿起唇瓣。   他知道心魔是在夸大其词,但看着对方淡薄的光团边缘,没有收回触须,反而缓缓地贴了上去,如同安抚一般,慢慢地把那团显得有些虚弱的魔气紧密地包裹起来。   玄衣仙人开始主动地将自己的仙元,透过神魂交融之处进行转化,然后慢慢渡给心魔。   这个过程格外慢,也很耗费心神。   渊澜猛地被人全然包裹住,陷入在一片温暖的流光之中,受惊似的震了几下,差点把金色光团给拍飞。   【无需担忧。】月临对他弯了弯眼睛,轻轻笑了声,【睡吧。】   【……你说睡就睡?】魔尊骂骂咧咧。   月临只是笑。   渊澜不再出声,也没有推开紧密环绕着他的淡金色光芒。   片刻后,紫黑色的魔气静了下来,偶尔轻微地动了动,无声生出的魔气触须丝丝缕缕缠上金光,一点点收紧。   仙魔交融,不分彼此。   明影宫主殿内寂静无声,月临的呼吸清浅,凝望着识海中的一对光团,轻轻勾了勾唇。   天魔溃败后,九重天并未立刻恢复往日的轻快氛围。   众仙心神紧绷,巡逻的天兵天将数量增加了数倍,剩下的养好伤后也开始日夜操练。   整个九重天,随处可见身着银色盔甲的天兵四处游走。同时,巡逻范围范围也有所扩大,不仅仅局限于九重天周围,更是深入到了九重天与魔界、人界交界的位置,以排查任何可能隐藏的魔域裂缝。   往日常见仙官们聚在一起交游宴饮、品茗论道的景象暂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文官们在瑶光和青梧两位老仙尊的命令下,投身于丹方与炼器殿的身影。   虽说不善作战,对于上战场这件事心有犹豫,但这种后勤工作,这群仙官还不会腆着脸拒绝。   于是,各种疗伤丹药和灵液,以及加持了各种防护、攻击符阵的仙兵利器成箱运送到各位兵将手中,用以补充充两军在先前大战中的损耗,为下一次的作战进行储备。   整整一个多月,整个九重天都笼罩肃杀与警惕的氛围之中。   明影宫内,渊澜注视月临又检查了一遍大阵,并且对其再次进行了一番改良。   看着阵法之中涌动的更加强盛的光芒,他颇为满意,言道:【还行,没白费本座的教导。】   月临注视光罩中流转的符文:【你何必继续往阵内注入魔气?】   自第一次往阵眼里注入魔气开始,算上这次,渊澜整整加固了魔气八次。   渊澜的语气漫不经心:【你懂什么,反正得再加点。】   往大阵里加入这么多魔气,渊澜不是魔气太多了烧的,而是另有打算和计划。不过这个计划到底是否能成功实行还不一定,因此他懒得现在就说。   甚至,在渊澜看来这魔气派不上用场才是好的。   【好罢。】月临说不过渊澜,确认魔气对明影宫无害后,便没再多言。   大阵加固好后,他回到寝殿,屏退了仙娥。   本来是要径直去寒泉调息的,但是犹豫片刻,脚步却转了一下,去往了主卧窗边。   打开窗户,他看着正随风摇曳,盛放的螟蛉花。   月临对于身边环境的变化并不敏感,对平日里仙娥变换熏香或是内饰的动静也不太放在心上,更是没什么时间莳花弄草。   以至于,若不是前几天有仙娥问他放在窗边的螟蛉花要不要移栽到花园里,那边的仙气更浓郁,彩光也更充沛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竟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养了一朵花”。   此刻,他看着这株白瓣红蕊的花朵,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下,然后拿起前两天让仙娥采来的玉露琼浆,给它浇灌了一点点。   【管它做什么,随便活活得了。】渊澜说。   月临专注地浇花,对心魔刻薄的话语只觉好笑:【你不是不要么?怎么还种起来了?】   之前睡醒时没看到枕边的花,他以为枯萎被仙娥丢掉了。   渊澜不爽:【谁知道它那么能活。】   随便找了个花盆塞进去,再丢了点魔气,往后再没管顾,结果就努力地活到了现在。   ——说这话的魔尊大人压根没想过,他此时身为魂体状态,精纯的魔气中蕴含的能量有多么庞大,随便一点就足以灌注培养出一个高阶魔将,遑论养一朵花。   【那便是此花与你我有缘。】月临听着识海里心魔嘀咕的话语,眼眸泛起些笑意。   修仙最讲究缘法,这株本该在采摘后三个时辰便枯萎的花朵一直生存到了现在,甚至还一派生机勃勃,便足以说明它命不该绝。   既是如此,他们养着未尝不可。   渊澜觉得月临废话越来越多了,神神叨叨的。   他骂了一句:【臭讲究。】   【真不养么?】月临轻声问。   片刻后,不耐烦的魔尊大人随便丢了点魔气在花朵上,看着接受了滋养的花瓣高兴地舒展开,蹭在玄衣仙人指尖的模样,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要说:   月临:真不养?   渊澜:……   来啦来啦来啦[加油][撒花][奶茶][彩虹屁][抱抱] 第106章 战况突变   为了使巡防的效果更佳,帝宫的镇天塔被几名布阵官进行改造,成为了整个九重天防御体系的核心。   塔身周围日夜流转着璀璨夺目的光芒,混沌元晶嗡鸣的声音不息,强大的探测波纹以塔顶为中心扩散开来,扫过九重天的每一个角落,同时襄括了三界交汇之处。   塔内核心的位置,数面巨大的水镜悬浮空中,镜面上淡金色符文光芒流转,清晰地映照出九重天外围,以及诸多时空缝隙附近的实时景象。   数名专精阵法和探测之术的仙官日夜轮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当水镜上出现任何能量异常波动,又或是疑似魔气残留的阴影,这些仙官便会立刻标记好方位,调派附近巡逻的巡星军队伍前往探查。   基于这样严密的防守,一些在先前战斗中,因不敌而隐藏在裂缝中伺机而动的魔物都很快被揪了出来,被呼啸而至的天兵们围剿灭杀。   对于九重天的其他仙人而言,这是值得称道的防护成果,但对某个藏匿在九重天的魔尊的系统来说,就不是那么乐观了。   【宿主大大,扫描到裂缝处能量异常,九重天派遣出去的巡逻队越来越多,很有可能会经过你本体所在的位置。】系统一直盯着渊澜的身躯周围的情况,看到这一幕后忍不住出声提醒。   识海里,懒洋洋散得到处都是,把金色光团压在底下的黑紫色魔气波动了一下,甚至懒得完全凝聚成形。   【经过又如何。】渊澜的声音意兴阑珊,【就凭现在这群小喽啰,再给他们一万年,也无法勘破本座本体外用于隐匿的力量。】   魔尊大人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虽说躯壳被困在了空间乱流中,但他自身散发的威压与周围空间能量交织,能够形成天然隔绝探测的屏障。   【好吧,不过你还不考虑去找身体吗?宿主大大?】系统撑着下巴看着交融的仙元与魔气。   淡金色的光芒被黑紫色魔气围拢着,看起来熠熠生辉,比最开始黯淡到随时可能泯灭的情况好多了。   但是吧……   系统翻出来自己的记录,对比了一下魔气。   看着魔尊淡了好几个度的神魂,觉得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采阴补阳。   我真是越来越通人性啦!彩色小毛球暗自雀跃。   压根不知道系统在瞎琢磨什么,渊澜听到它的询问后,顿了顿,通过系统空间传回来的影像,遥遥感应了一下自己的躯体。   反馈回来的信息很模糊,只能确定躯体被混乱的能量包裹着,目前完好。   然后渊澜又把意识沉回月临的识海,看了看那团与自己气息交融的淡金色光芒,片刻后转向其主人。   月临难得没泡在泉子里,而是上了塌和他一起睡觉,只是睡眠很浅,眉头微蹙,显然睡梦中也不甚安稳。   魔气无意识地靠近了些,虚虚环拢着那团金光。   渊澜戳了一下月临的神魂,被对方分出的小触须抱进怀里,金光蹭了蹭紫光,片刻后却是气息愈沉。   瞧着仙人沉静的眉眼,渊澜心想自己确实需要开始考虑下一步了。   待在月临的识海里固然有趣,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尤其在这次大战中,为了支撑月临远程指挥,他的魔气消耗远超预期,尽管月临后来试图反哺,但仙元转化的效率对他而言还是太低。   一直这样只出不进,虽然不至于彻底泯灭,但总归麻烦。而最有效的恢复方式,自然是回归本体。   这意味着,他必须向月临摊牌自己的身份了。   渊澜低笑一声,开始琢磨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揭开这个惊喜。   然而,还没等到他想出个好时机,又发生了其他变故。   警示钟又一次被敲响。   “咚咚咚——”   钟声比上一次更加惶急,将整个九重天的仙气都剧烈震荡起来。   月临被从浅眠中惊醒,扶榻坐起,下意识便要凝聚水镜。一道流光比水镜更快出现,落在防护阵法中,化为一道传讯符,悬浮在月临面前。   符文中传出之前听闻月临指示,守在镇天塔观测大阵前的仙官的声音:“上仙,天魔大军又来了,规模比上次更大,已经快压到天门了!”   月临瞳孔微缩,指尖的法诀猛地一顿。   识海中,渊澜懒洋洋戳金光的动作也停住了。   什么情况?上一世天魔袭扰九重天的心可没有这么急切。   水镜终于被凝聚成形。   血雾几乎将整个镜面覆盖住,肆意的魔气铺天盖地,景象远比上一次更加骇人。   画面里,黑压压的天魔大军化作黑色洪流,竟然已经冲击到了与天门近在咫尺的距离。   月临的面色变得凝重。   在整个九重天的严防死守下,它们是如何悄无声息地绕过外围层层叠叠的巡逻网,避开镇天塔的监测大阵,长驱直入的?   天门处,青梧仙尊所化的参天铃木撑起了巨大光罩。然而,光罩上涟漪疯狂震荡,显然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   通过水镜模糊的画面,可以看见粗壮的枝干上已经出现了裂痕,最外围的枝叶在魔气的腐蚀下凋零,又被后方的天兵天将天兵拼命灌注仙元修复。   “瑶光仙尊正在全速赶回。”水镜中传来移花嘶哑的声音,伴随着兵戈相接的碰撞声与魔物的尖啸,“只是外围也有魔军阻截,需要时间才能回援。”   瑶光定期会带领巡星军在更外围清扫天魔,修复裂缝。   此次刚远行不久,没想到却被天魔偷袭了。   好在虽然仙官们此时同样紧张,但相较于第一次的措手不及,显然多了几分沉稳。   “无需惊惶,天魔不过虚张声势罢了,布阵师,与我加固天门东南方阵法。”   “服用九转归元丹,列天云阵。”   “第三、第五巡星军随我支援北侧——”   兵将们在此起彼伏的呼喊与指令声中,应对的速度愈发迅疾。   帝宫里,帝宣和帝荼也被钟声惊动。   这一次,他们放弃了上次的金色轻甲,换上了防护效果更强的重甲。帝宣握住帝荼的手腕,抬眸看向天边黑压压的魔潮。   厚重的甲胄闪烁幽冷光泽,他的眼中没有畏惧,反而隐隐透着点跃跃欲试的锐意。   “阿荼。”帝宣沉声,“正好借此时机,验证你改良后的阵法威力。”   先前逼退天魔,二人回到帝宫后,帝荼便与帝宣及几位心腹布阵师推演了泰山千钧阵的改良方案。   结果证明,帝荼提出的几处阵眼修改,似乎确实能提升泰山千钧阵的稳定性和威力。   帝宣对此结果颇为满意,视之为扭转此前颓势,提高声望的关键。   帝荼露出柔和笑意:“嗯。”   两人找到了正紧急调度兵力的青梧。   青梧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此次天魔来势汹汹,两位殿下上阵恐怕会负伤,不如留在帝宫主持大局。”   他实在不想在激战之时,还要分心照顾这两位。   帝宣摇摇头,态度诚恳:“青梧仙尊,此次我等并非逞强。阿荼对阵法颇有心得,已推演出增强阵法威能之法,或可助仙尊一臂之力。”   青梧目光扫过帝荼,见他对自己温和一笑。   再想到帝宣天帝之子的身份,若一再拒绝,恐惹非议,他最终还是挥了挥手:“罢了,跟上吧。”   实力差了些没什么,再怎么样,有这份共同对敌的心也是好的。   明影宫内,月临面前的水镜呈现着前方的战况。   此次天兵天将们的应对更加沉着老练,许多阵型的转换与仙术的配合无需月临远程提醒,各阵将领已然能够根据战场形势自行判断,并在短时间内迅速做出调整。   汀兰率领队伍守一处关键阵眼,剑光如匹练,铿锵凛然发出破空声,将扑上来的魔物绞碎。   中良跟随于移花身侧,带领麾下将士结阵冲锋,一次次撞散天魔试图凝聚的攻势。   众将士们调度高效,即使此次天魔数量更多,攻势更猛,但稳住阵脚的速度反而比上次快了。   识海中,渊澜冷眼旁观着水镜中的厮杀,没什么讥讽冷语。   倒不是他脾气变好了,而是更多的思绪落在“天魔攻袭频率变高,规模更大”这又一个与前世经历不符的变化之中。   两世太多的差异处让魔尊大人的心情不是很好,他怀疑是系统哪里又不靠谱了。   系统空间里,听到宿主的质问声后,彩色毛球先是心虚地飞快检查了一遍各种功能,确定自己这边没出其他毛病后,才大声道:【宿主大大,一切正常,出现的剧情变化可能是你带来的蝴蝶效应。】   言下之意,就是这些差异都是渊澜自己带来的影响。   渊澜狐疑,但看系统信誓旦旦的模样,没多说什么,开始回溯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都做了什么。   月临则全神贯注地盯着战局。   这次不需要他像上次那样频繁出声指挥,只偶尔言简意赅地提点一两句,因此脸色虽苍白,但比起上次透支的模样好上不少。   战局正向着对九重天有利的方向发展。   在顶住了天魔最初的疯狂冲击后,天兵天将们逐渐扳回优势,甚至从全力防守向反攻而转变。   汀兰、移花等将领身先士卒,率领部下们越战越勇,一度将几乎要闯入天门的天魔压制住,重新推回了九重天边境线附近。   看着天魔节节败退,阵型也逐渐散乱的模样,众人面色一振,面上流露出自豪与亢奋的神色。   胜利的天平,似乎在向九重天倾斜。   “起阵!把它们压制住,赶出九重天!”一名天将高喊着,手中淋满魔血的长枪挑飞一头魔将,笑得格外畅快。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队伍转变阵型,正准备转向西南方位而去协助清剿天魔的刹那——   “轰隆——”   两道爆鸣巨响猛地炸开,血色的苍穹被撕裂,头顶毫无预兆地塌陷出两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浓郁恐怖到令人神魂战栗的魔气从漩涡中心喷涌而出。   紧接着,两头无比庞大,形态狰狞扭曲的上古天魔猛地从裂缝中钻了出来。   它们的体型远超之前出现的任何魔物,周身覆盖着厚重嶙峋的骨甲,骨甲之上遍布散发着紫光的邪异魔纹,密密麻麻的血红复眼爬满皮肤。   仅仅是被其目光扫过,就让在场兵将仙元凝滞,神魂刺痛。   “呃啊——”   “小心——”   “是上古天魔!”   嘶吼与惊呼声此起彼伏,距离古魔最近的身影被成片打落,重伤缀入云海。   这两名古魔出现得太过突然,速度更是快得不寻常,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极限。   “汀兰——”位于铃木下方杀敌的移花听到异响回眸,便看到令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只见其中一只天魔忽地撕裂空间,闪袭到正奋勇杀敌的汀兰等人面前,利爪一挥,汀兰和她身旁的十数名精锐将兵甚至来不及格挡,护体的仙光就轰然碎裂。   恐怖的魔气冲击瞬间贯穿他们的身体,汀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中满是惊愕与不甘。   但身体伤势过重,压根无法凝力抵挡,她只能感受着腰腹处被掏出的大洞传来的蚀骨痛意,身体被巨大的力量狠狠拍向下方尚未闭合的空间裂缝,瞬间便消失在其中。   “汀兰!!——”移花眼睁睁看着好友遭受重创并被吞噬。   她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救援,却被另一名古魔随手挥出的魔气狠狠震开,只一刹气血便飞速翻腾,血腥味涌上喉头,险些栽倒。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过眨眼之间,一名实力强悍的将领及其亲卫就被打下裂缝,跌入魔域。   目睹这一幕的兵将们都惊呆了,恐惧与寒意从脚底升起。   “快结阵!拦住它们。”青梧仙尊震怒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强行唤醒了被古魔这一击震慑住的众人。   ——在短暂的震惊中,古魔身上的魔气逸散,缠绕上在场兵将的身体,意欲放大他们的恐惧,若非青梧反应速度快,最近的几名天兵差点被影响到弃械而降。   反应过来的天兵天将们红着眼睛,拼命催动体内的仙元,试图结阵阻挡。   然而这两名古魔的实力着实太过恐怖,每一次攻击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普通的防御阵法在它们面前不堪一击。   越来越多将兵身受重伤,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惊心动魄,弥漫开来的血雾越发浓郁,战况急转直下。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清除了外围阻挠天魔群的瑶光终于率领巡星军赶回主战场。   看到场上的情况,瑶光眼中怒火冲天。   她化作一道银光,直接扑向其中一名古魔:“魔头受死!”   磅礴仙元形成恐怖罡风,雷鸣电闪在其中哗啦轰鸣,在猛地涨大蔽空的虎爪拍击下,狠狠砸向古魔的头颅。   古魔被她撕开深可见骨的伤口,发出痛苦的咆哮。   瑶光毫不留情的攻势愈发迅猛,在一时间将那古魔压制住了。   就在此地将兵松了一口气之时,位于战场另一处的古魔却忽而撕裂空间,出现在瑶光的背后。   爆发开来的魔气格外恐怖强大,先是震碎了兵将们为方便月临联络而布于此处的水镜,然后猛地刺向瑶光的后心。   “噗——!”   连通战场的水镜迸裂,明影宫内,月临只听到耳边中良的惊呼响起一瞬,然后是古魔利爪贯穿虚空的暗影划过。   下一刹那,所有画面与水镜一同泯灭。   月临一晃,心神被反噬的力量重重一震,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溅而出。但他无暇检查伤势,指尖迅速掐诀,试图重新凝聚仙元连接战场。   然而,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刺耳的杂音,以及难以捕捉到源头的乱流。   月临暂时失去了对战局的掌控。   而战场之上,心魔的速度太快,让瑶光根本来不及回防。   此刻她腹背受敌,前方古魔利爪撕裂仙光,后方古魔发出狰狞笑声,眼看避无可避。   “仙尊小心!!”中良恰好就在附近,目睹此景,惊怒出声。   帝宣与帝荼正在中良的麾下,见此一幕,立刻出声,威严的声音穿透惊呼:“快,列阵,我有泰山千钧阵改良之法,或能暂时阻挡古魔。”   中良正被古魔的威压震得气血翻腾,满心都是惊怒。   此时听到帝宣的声音后,危急关头容不得细想,几乎是凭本能答应下来,带领兵将听从帝荼的指令,再次变阵。   上千名天兵的仙元涌向中良所指的方位,盛大的光芒冲天而起,堪堪挡在了瑶光仙尊与偷袭的古魔之间。   “轰——”   魔爪与仙元猛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列阵之人受到力量反震,唇边溢出鲜血,但此时无人在意这微末伤势,只紧张地盯着那古魔看。   下一刹,只见古魔发出凄厉咆哮,竟被阵法之力震得倒退数步,身上的骨甲断裂,冒出浓烈黑烟,仿佛受了灼伤。   瑶光仙尊趁此间隙,抓住时机扭身,天虎利爪撕开前方古魔的血肉,逼得它一同后退。   在众目睽睽下,前后古魔皆被成功抵挡住。   幸存的兵将们愣了片刻,随即响起欢呼:“挡住了,我们成功了!”   “多亏了两位殿下!”有人激动地大喊。   周围夸赞帝宣帝荼的声音不绝于耳,中良喘着粗气,拄着长枪,却有点迷惑。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即将消散的大阵光墙。   作为主阵者,他能比其余将兵更清晰地感觉到,方才那一瞬间阵法的力量流转异常滞涩,核心的威力似乎不增反减,甚至隐隐有种被掏空了的虚弱感。   但周围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帝宣和帝荼被众人簇拥着,脸上带着沉稳的笑意,古魔也确实被击退了……中良甩了甩头,将那一丝疑虑压下。   或许只是自己仙元消耗过大,恍惚间产生的错觉吧。   他重新举起长枪,沙哑道:“乘胜追击,别让他们跑了!”   九重天的将兵们气势凛然:“是!”   而被改良后的泰山千钧阵击退的古魔面上露出些畏惧,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竟转身欲逃。   “想走?”青梧仙尊的声音响起,片刻后,参天铃木光华暴涨,无数粗壮的枝桠疯狂生长,交织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巨大囚笼,硬生生将那逃窜的古魔笼罩其中。   古树上,众将士疯狂结印注入力量,促使遍布枝丫的符文闪烁,死死缠绕住古魔的肢体。   古魔疯狂咆哮着,一时却难以挣脱。期聆灸四陆伞7三邻   “杀!”瑶光仙尊化作一道流光率先冲入困阵范围。   众将士因为拦截住古魔的一击士气大振,纷纷紧随其后,各种各样的仙法光芒如暴雨倾泻向被困阵束缚的古魔。   与此同时,帝宣目光扫过战场,身影一闪,出现在几支印将领阵亡而失去指挥,正有些茫然的天兵小队的附近。   “尔等随我来,结金锋阵,助瑶光仙尊截断魔物退路。”帝宣的语气带着昂扬威势,一尘不染的重甲衬得他高大威武。   这些天兵正群龙无首,听到太子殿下要亲自指挥对抗古魔的话语,想着他刚才指挥有方一事,下意识地听从号令,迅速向他靠拢。   见此一幕,帝宣眼中流露笑意,战意凛然地率领这支队伍横插向战场侧翼。帝荼紧随其后,指尖微动,助力小队稳定阵型,阵法波纹在一行人身上闪烁。   明影宫内,月临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   水镜彻底碎裂,无法再查看前线的战况,他没有任何犹豫,飞身而起,化作流光直往帝宫方向而去。   抵达帝宫前的白玉广场时,这里已经围拢了不少仙官。   但是气氛与他来时所担心的萎靡低沉所不同,充斥着兴奋和喧哗称赞声。   “挡住了,竟然真的挡住古魔了!”   “实在是太过惊险,多亏了太子殿下和帝荼殿下啊。”   “连古魔都能击退,两位殿下深藏不露。”   “不知是否错觉,我感觉古魔也没有那么强……之前月临上仙……”话到这里顿住,因为他看到了降落广场的玄衣身影。   在欢呼和议论声中,月临脚步微顿,抬眸望向广场中央探测法阵传回来的画面。   巨大的光幕清晰地显示着天门外的战场景象——   青梧仙尊的囚天大阵缓缓收缩,瑶光仙尊率领将士们与古魔正面对抗。   而一支由帝宣和帝荼率领的天兵队伍在大阵中灵活变化阵型,一道道磅礴的仙光壁垒骤然升起,一次次为瑶光掠阵,挡下了古魔的偷袭。   月临看着这幅场景,微微一怔。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抱抱][狗头][彩虹屁][奶茶][撒花] 第107章 想套我的话?   战局在帝宣和帝荼的襄助下,发生了逆转。   帝宫的白玉广场上,仙官们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激动,目光落在身着重铠的帝宣和帝荼身上,话语中充满了赞叹。   月临望着这一幕,轻轻吁出一口气,唇边也挂起些笑意。   【嗤。】识海中,渊澜的冷笑声便显得与在场仙人的反应格格不入,【就凭帝宣和帝荼这两个废物,也能改进泰山千钧阵,还恰好能在这种时候挡住古魔偷袭。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戏做得也太拙劣了。】   月临的笑淡去。   他自然看出了那阵法的威力似乎有些虚浮,看着金光灿灿声势浩大,但是其上流转的符文却没有足够的威能。   但他并非临阵之人,无法确认是否内有玄机,自是不该批评什么。   而且他们确实挡住了古魔的袭击。   旁边先前给月临传音的几名仙官注意到了他皱眉的动作,没忍住围过来,目光落在他苍白的面色和唇边的血迹上。   “上仙——”他们关切道,“你没事吧?”   他们还以为月临是身体不适。   几人留在这边时刻关切战场动向,自然是看到了水镜爆裂开的一幕。   “无碍。”月临对他们摇了摇头,“只是略有反噬。”   “那就好。”几位仙官松了一口气。   识海里,渊澜在阴阳怪气地学舌:【无碍~~卖惨都不会,费心费力沦为姓帝的陪衬。】   【偏见使人障目……】月临说。   月临先是要自我反省,但在心魔的影响中,他似乎也不知不觉中对二人有了些怀疑,因此辩驳的话说到一半就在心魔的冷哼声中咽了回去。   转而道:【无论如何,危机暂解,击退天魔、保全同袍才是首要。】   帝宫广场上气氛变得轻松,而九重天之外的战场上,厮杀越发残酷。   被青梧仙尊发起的困阵困住的古魔发出怒吼,疯狂撞击着流转青光的牢笼,猛力撞击使得庞大的铃木震颤不已,簌簌落下的枝叶化为仙元消散。   瑶光仙尊则与另一头受伤的古魔缠斗在一起,震天的虎啸与嘶吼声中,仙光与魔气对撞,荡开的能量波及范围极广。   天兵天将可列阵抵挡,但是各自为战的天魔却惨叫着,在强者的对敌中蒸发。   中良喘着粗气,刚才主持那一下改良的泰山千钧阵,几乎抽空了他大半仙元,又戮战许久,现下多少有些吃力。   耳边,帝宣凛然的声音不断响起,他偏头看了一眼。   “众将士听令!随我冲杀,剿灭魔物——”   只见帝宣手持宝剑,率着队伍不断朝着天魔聚集的方向冲去,帝荼紧随其后,手中不断掐诀。   他们的队伍所过之处,天魔似乎因为强大的阵法而有所畏惧,下意识逃散。   气势磅礴的模样,吸引周围暂不知何去的散兵下意识地便跟随着帝宣的步伐冲了过去。   他的亲信仙官们同样在队伍中穿插,在帝宣的命令下迅速接手了这些天兵的指挥权,整合人数不断壮大的队伍。   青梧和瑶光正全力应对古魔,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见帝宣主动分担压力且颇有成效的模样,无暇分神细究,对帝宣的印象略略改观几分。   仙魔对轰的能量波动剧烈,好在九重天兵将愈战愈勇。   透过观测阵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青梧与瑶光逐渐掌控局面,虽最终还是没能伏诛古魔,但也将他们重创溃逃的场景。   幸存兵将们欢呼着,围在帝宣率领的队伍周身,面带喜色。   帝宣淡淡一笑,不骄不躁地率领众人一同清剿着零散的天魔。   此次大战之后,九重天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击退两只上古天魔的战绩足以轰动天庭。   尽管青梧和瑶光才是主力,但帝宣和帝荼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改良阵法、击伤古魔、收拢残兵的事迹,经过口口相传和他麾下仙官的渲染,变得愈发惹人称道。   先前对两位殿下实力有所疑虑的兵将们本就慕强,纷纷转变态度,取而代之的是广泛的赞誉和认可。   “太子殿下临危不乱,有天帝陛下当年风范。”   “帝荼殿下还是太谦恭了,竟能改良月临上仙传授的阵法。”   “是啊,当时若非两位殿下及时出手,瑶光仙尊恐怕就危险了。”   甚至连青梧与瑶光,在战后休整时面对前来问候伤情的二人,面色也缓和了许多,夸赞了一句:“此次多亏两位殿下反应迅速,后生可畏。”   帝宣沉稳一笑:“仙尊谬赞,此乃分内之事,倒是两位仙尊鏖战辛苦。”   帝荼跟在他身后,认可地附和了一句。   两位仙尊对视一眼,暗暗点头。   ……   帝宣和帝荼的威望,在接下来的小半个月里,因为几场追击战的成功而被推向了顶峰。   一伙流窜的天魔试图偷袭一支巡星军的队伍,消息传来后,被正在附近巡逻的帝宣和帝荼联手绞杀。   只几个利落的变阵合围,便将那伙天魔杀了片甲不留,而己方却是毫发无损。   捷报传回,九重天一片欢腾。   之后又经历了几场小规模遭遇战,帝宣次次将天魔杀得片甲不留,到后面,小股天魔对二人竟是闻风丧胆。   一次次的胜利不断巩固着他们的威望。   拥趸二人的仙官们几乎将他们吹捧得神乎其神,各种赞誉之词不绝于耳。   “太子殿下文武双全,实乃九重天之幸。”   “帝荼殿下心思玲珑,阵道天赋恐怕已不输于月临上仙。”   “看来陛下闭关前早已洞察先机,原来早有成算,有两位殿下在,何愁天魔袭扰。”   “是极!我等先前竟还担忧,真是杞人忧天了。”   甚至在一些仙官私下的小聚中,开始出现一种论调——   月临上仙重伤难愈,如今看来,九重天的未来终究还是要仰仗二位殿下。   这些话语传到明影宫,仙娥们面上不显,私下却难免有些嘀咕与气愤。   月临对此并未置评,每日依旧调理伤势,推演阵法,对外界的喧嚣似乎充耳不闻。   仙娥们还以为自家上仙淡然到连这种过河拆桥言语都视若无睹,愈发义愤填膺,只觉得上仙的一片苦心全都喂给了白眼狼。   殊不知,月临并非没有波澜,只是被识海里某位心魔每日刻薄的讥讽锻炼出了更多平心静气。   【一群蠢得无可救药的睁眼瞎……】渊澜骂骂咧咧。   他的冷嘲热讽这段时间几乎没停过,变着花样地骂帝宣和帝荼虚伪做作,说九重天的仙官有眼无珠,顺带还要嫌弃月临太过沉得住气。   心魔不能逆着来,月临并不反驳,只偶尔在渊澜骂得特别过分时,轻声说一句:【嗯,你今天要睡么?】   【……】渊澜。   骂了也是白骂。   魔气翻涌一阵,被金光裹住,张牙舞爪地捶了几拳,而后陷入睡眠。   月临好笑,眉头却在无人看见时,越蹙越紧。   又接连过去几个月,天魔似乎已经被打怕了,没再发现袭扰的端倪,就连小股魔群也几乎没再见到。   九重天慢慢地恢复了往日的祥和,设宴交游又起,众人说起前次大战,也是轻松居多。   这日,明影宫也难得热闹了一些。   移花、中良等十余名与天将相约前来探望月临。   他们皆知上次水镜破碎,月临上仙定然受到了反噬,心中颇为牵挂。   仙娥们将庭院收拾出来,摆上仙茶灵果。   月临坐在一棵花开正盛的槐树下,身着渊澜挑挑拣拣给他选出来的漆红袍服,外罩一件滚金薄衫。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红衣仙人身上投下斑驳光影,衬得他气色看起来比前段时间好些。   “上仙,您身体怎么样了?”中良洪亮的声音满是关切。   “我等听闻水镜反噬,心中实在不安。”移花接着话头。   月临微微颔首:“有劳挂心,已无大碍,前线劳苦,诸位才应多加休养。”   【呵,光说不做我也会。】渊澜在识海里嘀咕。   他觉得战事过了这么久这些人才来探望,有几分真心着实难辨。   月临无奈:【不是说穿了你给我挑的衣服,你就会听话么?】   原场景是——   渊澜揪着金色光团捏来揉去,给月临提溜了两个小耳朵出来:【别穿你那些丑衣服,看得我眼睛疼,换一件。】   本来要拿起一件玄衣的月临动作一顿,回应:【若我顺了你的意,等下能否安静些?】   渊澜拎着小耳朵晃了晃,以示默许。   而此刻,想起自己当时没开口,渊澜理直气壮反悔:【本座可没答应你。】   【……】月临眼中闪过淡笑,戳了一下魔气,给他也揪出来一个鼓包,然后一心二用地听众人说话。   此时其余天将也附和移花的话语,还各自从怀里掏出来小型储物袋:“这些是将兵们听说我们要来探望您,特意让我们带给您疗伤用的。”   月临愣了一下,正和金光互掐的黑紫色魔气也停住了,捏着手里的两个金色小耳朵抖了抖。   那几名将士挠了挠头,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哪些伤药对上仙有效果,担心药性冲突,在收集后拿给上莲地仙帮我们检查了一遍,因为数量颇多,现在才好,所以晚来探望上仙了,还请上仙勿怪。”   识海里,被魔气驾驭的金光慢吞吞地动了动耳朵,浮现几分迟疑之色。   因为连续两场大战,众人本就需要一定时间休养生息,更何况他们还要清扫战场、巡逻备战,将兵们特意来探望就已经让月临讶异,更何谈赠药。   思及这些丹药极大可能是将兵们从自己的份额里省出来的,月临准备拒绝,却被移花截住话头。   “上仙,此乃大家的心意,将士们早对上仙神往已久,也不曾忘记上仙为我们浴血杀敌、引走强敌的场景。”移花神情认真,“我们都盼望上仙能尽快恢复伤势,再见上仙重临战场的风姿。”   “是啊是啊。”一群人飞快地把储物袋往月临身上塞。   月临猝不及防之下竟然一人得手,以至于其他人的便不再好拒绝。   “多谢。”他垂眸看着手中多到双手都捧不下的储物袋,眼睫轻动,眨了眨眼睛。   【渊澜。】识海里,金光碰了碰魔气。   渊澜没料到刚把他们挖苦一通,没过半盏茶的功夫,就被打脸了,没好气:【干什么?】   【看——】红衣仙人的语气不复往日的淡然,竟有几分雀跃。   看看看,看什么看,没见过世面。   丹药这种东西,他后来打上九重天,劫掠炼丹房,可是收刮了整整一个魔殿那么多。   魔尊大人嗤笑。   【分你一半。】月临戳戳魔气。   魔气动了动,避开对方幼稚的行为。   【真不要么?】月临轻叹,【我很想分给你。】心魔的存在不为人所知,但他的帮助不该被泯灭。   渊澜翻白眼,他是不屑于和人分享这些的,但是月临都说到这份上了,不要白不要。   从不客气的魔尊大人探出神识,开始对被月临收进袖里乾坤的储物袋挑挑拣拣起来。   眼见月临收下储物袋,几名将兵面上都露出高兴的神色。   他们簇拥着月临坐下,和他又说了些战况和练兵的事,但都默契地避开敏感话题,只挑轻松的说。   庭院的仙娥们好久没见过自家上仙这么高兴了,笑意吟吟地添茶送水,气氛格外算融洽。   不过大家心知月临需要静养,说笑了一阵子,略坐了一会儿,便纷纷告辞。   月临起身相送。   众人三三两两离去,走在最后的移花却脚步迟缓,似是心事重重,连前方同伴的呼唤都没听见。   “移花。”月临的声音响起,“我看你似乎神思不属。”   先前大家畅笑着交谈的时候,移花虽然也在笑,但是看起来却没那么开怀。   移花回过神,转身看到月临正看着她,眼中带着询问之色。   没想到月临观察如此细致,她犹豫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见其他同僚已经走远,回身朝月临走来。   女仙的脸上闪过些犹豫,似乎欲言又止。   月临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上仙。”移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我在想汀兰。”   她轻叹一声:“她坠入魔域已有几月,期间我数度尝试联络,却毫无音讯……”   汀兰作为九重天的大将,此番杀敌甚多,坠入魔域后必然会遭遇天魔的折磨,一想到这些,移花就寝食难安。   月临同样沉默了。   战后他同样分出神识搜寻过汀兰的踪迹,一无所获,连通在汀兰身上的水镜也一直不曾得到回应。   如今过去这么久,想必已是凶多吉少。   移花也是这么想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   停顿片刻,她继续说:“而且汀兰坠落之时,我看见她嘴唇开合,似是极力想说什么,眼中满是惊愕……可惜当时可我隔得太远根本看不清,这些天,我反复回想那一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移花的心思细腻,一直对天魔是如何不声不响打到天门心存疑窦,再看汀兰被打落九重天时候的神情,愈发觉得可疑。   只是她这也只是没凭没据的揣测,就算想怀疑什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最后只能叹了一声,撇开话题:“或许是末将多心了,只是当时没能救下汀兰,心中难安,让上仙见笑了。”   月临静静地听着,移花言语中多自责懊恼,他想出言安慰,却不善言辞。   最终,月临只是轻声道:“此事非你之过,魔域虽险恶,但汀兰心志坚韧,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移花抬起头,对上月临暗含关切的眼眸。   她知道自己这些话毫无证据,甚至有些扰乱军心的嫌疑,月临上仙没有斥责她,反而出言宽慰,已是难得。   正要致歉,她又听到月临的声音:“至于你怀疑的事,本君已和青梧、瑶光仙尊私下排查,目前暂无结果。此事我会转达两位仙尊,作为排查的突破口,届时若有所发现便传讯与你。”   短短几年时间,九重天便出现诸多变故。   月临重伤、古魔扰乱知觉、天帝闭关不出、天魔二度袭击,甚至第二次直接是避开了巡逻队突袭……林林总总算来,似乎无大瓜葛,但总让人不安。   青梧仙尊和瑶光仙尊也觉得事有蹊跷,在战事终结后便开始了排查。   只是怀疑九重天内有内鬼这种事情不好兴师动众惹得人心惶惶,因此只是私下秘密进行。   “届时二位仙尊若传音于你,你如实禀告便好。”   移花愣了下,眼前一亮。   是了!   天魔闷不吭声忽而袭到天门这种事,肯定不止她一个人有疑虑!   “好!多谢上仙。”心中轻快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别,“末将告退。”   移花转身大步离开。   待移花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月临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缭绕的彩云,面露思索。   先前排查,青梧与瑶光的重点落在九重天内的文官身上。   毕竟天魔袭扰,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若当真有叛徒,居于战场之上对其来说过于凶险,不如留在九重天来得安全。   但是经移花这么提醒,汀兰当时会有那般神态,只可能是战场上见到了什么让她不可置信的变故。   当时汀兰周身都有何人?月临思索起来。   【现在知道不对劲了?】渊澜的声音漫不经心,【要我说排查什么其他人,汀兰坠落魔域绝对和帝宣帝荼脱不了干系。那两个废物怎么可能有改良阵法力挽狂澜的本事,只是趁机排除异己而已。】   月临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本性不愿以如此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人,尤其是有过知己情谊的帝宣。   但移花的话,结合之前战场的蹊跷,以及帝宣帝荼前后反差巨大的表现,种种疑惑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头。   可惜当时更多的心神放在了另一头古魔身上,以至于月临注意到另只古魔突袭汀兰时,只看到了对方坠落的画面,更无从追溯帝宣和帝荼是否在身畔。   思索片刻未能得出结果,他蹙着眉,给青梧和瑶光传去了音讯,   其中转达了移花之言,没将有关于帝宣帝荼的猜测——这可能是心魔引发的偏见和盘托出,只简单道:“叛徒许是地位不低。”   否则汀兰不至于那么失态。   二人得到线索之后也是惊讶,追着月临又问了几句,然后让他安心养伤,跑去找移花了解具体情况去了。   和青梧瑶光的传讯结束后,月临的面色仍然微凝,再次尝试凝聚与汀兰相通的水镜,阵法波动了一下又泯灭,还是没有结果。   渊澜在识海里看着这一幕,嗤笑一声:【担心什么?你有事她都不会有事。】   前世汀兰被打下九重天后混得可比他好,压根懒得守持正气,直接坠入魔道,成为魔将,因为性格洒脱,广受女魔头追捧。   后来他被九重天天兵天将追杀,走投无路下不得不堕魔,也是对方率着一群天魔,撕开裂缝,高高兴兴地大喊:“恭迎魔尊大人降世——”   忆起往事,魔尊大人心中掠过些笑意与怀念,魔气也波动了下。   只是后来想到对方的下场,笑意又散去,有些意兴阑珊。   察觉到心魔心情忽然不虞,月临想着对方说起汀兰时熟稔的语气,眼眸微动。   回忆了一下渊澜都骂过什么人,意识到对方似乎从未对汀兰有过意见,月临只觉得自己似乎隐约抓到了什么,却又一闪而逝。   他不动声色,只淡然询问:【你又如何得知?】   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如平常一样和心魔呛声。   但渊澜是什么人,听不出对方的试探才是怪事。   轻笑一声,他捏了捏金色的神魂光团,语气懒散:【想套我的话?是不是一直在琢磨我怎么什么都知道?】   月临未回复,但沉默已然给了答案。   渊澜装心魔也装累了,眼看魔气再不恢复连月临的识海空间都铺不满,戳戳金光,说道:【等你伤势再恢复一些,过几天随我去三界交界处一趟。】   月临眼眸微闪,重复道:【去三界交界处?此举何意?】   【给你解释我为何敏锐先知。】哼笑一声,渊澜语气有些兴味:【顺便带你领个礼物。】   魔尊大人嫌解释太过麻烦,等见到了他真人,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而他也能好好欣赏一下这个傻子震惊的表情。   心魔的话充满神秘感,心知就算再盘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月临也没强求,应了一声,只待来日。漆0九泗6山起伞伶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抱抱][撒花][彩虹屁][彩虹屁][奶茶] 第108章 笑什么笑   领心魔的礼物之事还暂待,月临去寒泉又泡了一夜。   期间使用了储物袋里诸位将兵赠送的丹药,药品的成色只是中上,但是数量颇大,对于他仙元的恢复助益不少。   而后又将仙元化成魔气,渡给了挑挑拣拣嫌弃丹药不好,不肯要的某位心魔一半。   渊澜本是想着很快就要回归本体,月临给他的这点魔气还不够塞牙缝的,聊胜于无,不如对方全都留着。   但月临不知此计较,只以为心魔又开始不高兴地发小脾气,轻声道:“无聊了?”   说着,他准备让渡身体控制权。   【……】真当他是三岁小孩了。   渊澜对某位仙人的偏见无话可说,拒绝了接管身体,把他仙元又揉来捏去地一顿折腾。   看他真没有接管身体控制权玩耍的意思,月临从寒泉中出来,换了身衣服,指尖仙光凝成一道传讯符。   下一刻,传讯符迅速没入虚空,朝着九重天外围,中良的府邸方向而去。   光凭远观的感觉以及移花的话语不足为凭,月临必须对阵法进行详细的推演验证。因此需要知道,帝荼所改良的泰山千钧阵,具体的符文变化与仙元流转路径究竟是什么样的。   等待了一段时间,一道流光穿透明影宫禁制,落入月临手中,化为中良回传的玉简。   得知月临要推演阵法,中良的记载极其详尽,玉简中记录了大量阵图细节和仙元运转的轨迹描述,甚至还包括了几处中良自己感觉不太对劲,标注了存疑的地方。   月临将玉简贴于额间,专注地开始推演。   指尖仙元流转,在空中勾勒出复杂的阵图脉络,淡金色的仙元随着月临的动作幻化出一个个繁复玄奥的阵法符文。   他先是完整地重现了帝荼所改良的泰山千钧阵全貌。   金色的线条构成一个看似更加复杂,光芒也更盛烈的阵图,单从结构上看,确实像是做了不少优化和加强。   然而,当月临开始模拟仙元注入和运转时,他的眉头渐渐锁紧。   不对。   仙元在几处关键节点流转时出现了迟滞和不必要的损耗。   这种损耗被巧妙地分散和掩饰了,并且作用在施阵者身上,通过提取他们的血气转化成阵法力量。   外面嵌套了一个华光阵,看起来威力磅礴,实则核心的承受力和反击强度并未得到本质提升,甚至在频繁变阵时,稳定性还有所下降。   以防自己推演错误,月临睁开眼,指尖动作变化,迅速将阵法还原到最初他所传授下去的阵型。   金色的阵图变得相对简洁,光芒内敛。   然后,他开始按照自己推演出的那些异常节点,重新拆解和模拟力量回路。   还是一样的结果,甚至顺着力量通路追溯,发现了先前他在渊澜的指点下,改良过的容易从内部被特定的力量干扰和瓦解的缺陷。   月临猛地收回了手,空中流转的阵图光芒骤熄。   “……为何会如此?”他低声自语,目光久久停留在空中逐渐消散的阵法虚影上,眉心紧蹙,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疑虑。   帝荼为何要如此做。   仅仅是为了贪功?还是另有图谋?   这阵法若应用于实战,关键时刻的滞涩与反噬,足以让整军瞬间被天魔吞噬。   【如何?】识海中,渊澜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意外的嘲讽,【本座早说过,那两个废物凑在一起,除了弄出这些华而不实、暗藏祸心的东西,还能有什么建树?】   月临缓缓收拢指尖,暂时没有回答渊澜。   此事蹊跷,他不可仅凭自己一人的推演得出论断。   沉吟半晌,又有数道传讯符没入虚空,飞向几位阵道司仙官的府邸。   不过片刻,几道流光便在仙娥通报后穿过明影宫的防护大阵。   被传唤来的布阵官神色间带着疑惑,但更多的是对月临突然召唤的重视,纷纷躬身行礼:“月临上仙。”   “不必多礼。”月临抬手,没有太多的寒暄,直接在空中再次勾勒出帝荼改良后的泰山千钧阵图,“请诸位看看此阵。”   几位仙官在阵道颇有造诣,先前能一眼看出帝宫与明影宫大阵的相似处,此时自然也能看出此阵的缺点。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盘膝坐下就地推演。   随着推演深入,一位老仙官率先停下动作,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月临,眼中满是不解:“上仙,此阵看似光华璀璨,颇有威力,实则内里虚浮脆弱。”   “不错。”另一名中年仙官也结束推演,指向阵法几处关键流转处,“这几处巧设机关,以结阵者的气血为代价强撑门面,这绝非长久之计,敢问上仙,此阵从何而来?”   “将好端端的泰山千钧阵改成这般模样,用心何其险恶,若用于战场,岂非让同僚枉送性命?!”一位女仙冷声道。   其他几位仙官也纷纷点头:“正是,此阵不可用。”   几位布阵官的目光都落在月临身上,等待着他的答案。月临眼睫微垂,视线落在那些依旧在缓缓流转的阵法符文上。   【告诉他们啊。】渊澜在识海里煽风点火,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味,【就说这是你们夸赞的天纵奇才的帝荼殿下的大作。】   月临的唇瓣抿了一下。   若在以往,以他的性子,既已查明真相,便会直言不讳。   但此刻,渊澜的提醒在前,加之帝荼身份特殊,与帝宣关系紧密,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因此不可轻举妄动。   ——再者,若其中另有苦衷,未探明真相前使帝荼声名受损,也并非他本意。   月临抬起眼,目光扫过布阵官们严肃面容,缓和道:“本君偶然得之,见其结构奇特,故请诸位一同研判。既已确认此阵有异,便无需再深究其来源了。”   几位布阵官闻言,虽然眼中仍有疑惑,但见月临不欲多言,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   只郑重道:“上仙明鉴,此阵万万不可用于实战,否则必害了将兵性命。”   “我明白。”月临颔首,“有劳诸位了。”   送走几位眉头紧锁的布阵官,月临站在殿中,良久未动。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清隽的面容愈发沉静,也愈发看不出情绪。   【算你还没蠢到家。】渊澜望着月临沉默不语的模样,冷嘲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就那几个阵道官,看着一副正直模样,谁知道背地里是不是早就投靠了帝宣那群人?你若是贸然说出帝荼,到时候被打下魔域的可就不止一个汀兰了。】   魔气在识海中翻涌,说着惯有的讥讽揣度。   月临蹙眉,对渊澜将所有人都视为潜在敌人的偏激念头并不完全认同。   那几位布阵官先前在帝宫门前的暗中致意的神情并非作伪,几人于阵道上的痴迷与专注同样不假。   但月临也无法反驳渊澜的话。   如今九重天局势微妙,帝宣帝荼声望正隆,若毫无证据便指证帝荼篡改阵法、心思不正,确实难以令人信服。   更何况,移花对汀兰坠落前神情的描述,青梧与瑶光对内部可能存在问题的隐忧,都像是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在九重天内。   月临最终选择隐瞒,并非全然因为渊澜的蛊惑,更多是出于一种审慎的考量。   轻叹一声,月临收敛心神,不再纠结于此。   当务之急,是将此事告知青梧与瑶光两位仙尊。   他们经验老辣,手握兵权,同时声望不下帝宣帝荼二人,是最合适的调查人选。   这一次,月临构筑的传讯符更加隐秘。   传讯的内容将自己推演出的结果、请阵道司仙官复核后的一致结论如实相告,并提及了中良所描述的战场实际情况与阵法效果之间的违和感。   而后流光闪烁分为两道,直奔九重天外青梧与瑶光所在的方位而去。   做完这一切,月临缓缓调息,感觉到神魂传来一阵细微抽痛。连续的高强度推演,对他尚未痊愈的身躯是不小的负担。   渊澜看着他面色凝重的模样,意兴阑珊地戳戳金光:【你什么时候去找我的礼物?】   他对再经历一遍九重天的这些阴谋没什么兴趣,一开始见月临为此伤神惊诧的模样还觉得有趣,现在看得烦了,觉得还不如赶紧拿回身躯,把两个搅风搅雨的恶心东西弄死算了。   【再等一段时间。】   至少要先查清此事。   月临走到窗边,目光落在窗台的螟蛉花上,白瓣红蕊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柔嫩的花瓣。   冰凉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与渊澜的魔气出于同源的气息。   渊澜应了一声,嫌他墨迹,催促道:【赶快。】   【嗯。】月临轻笑。   传讯符发出去不久,月临便收到了回音。   虽然他没有直接断言帝荼有意为之,只客观陈述了阵法存在的缺陷,及其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   但两位老仙尊又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的危险,因此神情格外端肃。   先是青梧仙尊发来回讯,声音沉稳,却难掩其中的震惊:“月临,此事当真?帝荼为何要如此,他身为天帝之子,岂有……”   话语在此顿住,见多识广如青梧一时也难以理解。   他的话音未落下,瑶光仙尊的传讯也到了。   因为承了被帝荼以改良版泰山千钧阵救下的情谊,她这段时间对帝荼帝宣二人格外和颜悦色,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二人的声望。   因此此时得知月临的发现后,反应更加难以置信:“此事帝宣可知?”   月临摇摇头:“暂无证据进行推论。”   三人对视,沉默良久。   最终,青梧叹了口气:“此事事关重大,若处理不当,恐引发动荡。老夫会即刻秘密核查当日参与变阵的将兵,尤其是中良麾下之人。你暂且勿要声张,一切待老夫与瑶光查证后再议。”   瑶光也颔首:“你伤势未愈,万事小心。一切待我等查证后再议。”   得到两位仙尊的回应,月临心神稍定,有他们出手,想必能更快查明真相。   他回到寒泉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恢复耗损的仙元。   仙人的里衣被泉水浸湿,贴合在身躯上,勾勒出清隽胸膛和锁骨,渊澜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落于此处,说道:【两个老家伙竟然也不算太糊涂。】   他还以为这二人听到月临的怀疑后,会反过来斥责月临的怀疑无凭无据,没想到他们竟然听信了月临的话语。   月临对渊澜的话语有些不解。   【青梧仙尊为铃木,铃木中正耿直;瑶光上仙乃天虎,天虎嫉恶如仇。二人皆并非会屈于强权,或包庇友人的性格。】   月临对于重灵和东云的交友标准很是信任,他们二人结识称道的友人,不会不分青红皂白。   渊澜一时间没有给予月临回答。   只是在片刻的安静后,转移了话题:【那又如何,他们查来查去能有什么结果,难不成还能把那两个姓帝的废物揪出来治罪?】   【若当真居心叵测,有何不可?】月临的声音淡然。   【你信不信,最后多半也是不了了之。】渊澜冷笑,【这九重天,从上到下,早就烂透了。】   月临没有理会他的风凉话。   他知道渊澜作为心魔对九重天有着较深的积怨,看待事情也带着偏见。   但他相信以青梧与瑶光的正直与能力,只要证据确凿,绝不会敷衍了事。   渊澜见月临油盐不进,冷哼一声,睡觉去了。   月临戳戳他,没得到回应。   好笑地给心魔盖上一层金光被,月临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调息状态。   淡金色的仙元自丹田溢出,流淌过受损的经脉,曾经丹田处的大洞此时只剩下四分之一大小,月临看着伤势,神情却不见乐观。   莫名的不安使他决意尽快恢复,以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   将泰山千钧阵之事暂搁,月临开始专注于修复伤势。   明影宫仙娥依言将大阵紧闭,隔绝内外。   期间明影宫一切如常,仙娥们细心照料着宫苑,偶尔有仙官前来拜访,也被她们以“上仙闭关静养”为由婉拒了。   渊澜大部分时间也在沉睡,他的魔气消耗似乎比月临更大,这阵子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气息也越发沉寂。只是偶尔在月临仙元运转周天时,会无意识地分出一缕极细微的魔气,缠绕上月临的神魂光团。   直到感觉体内翻腾的气血终于平复,仙元也恢复了七七八八,月临才缓缓从入定中苏醒过来。   看着识海里心魔枕着金光呼呼大睡的模样,他戳了戳金光,被心魔不耐烦地压在肚皮底下。   眼中闪过浅淡笑意,月临睁眼起身,推开偏殿的门,准备去书房看看近日有无紧要传讯。   刚走到回廊,便听见一阵压低的交谈声。   “他们怎么能这样胡说八道,上仙怎么会是那种人!”   “现在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还说上仙是因为帝荼声望越来越高,抢了他的风头,才故意污蔑帝荼……”   “气死我了,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在背后嚼舌根,定要……”   几名正在擦拭花窗的仙娥说到激动处,声音不免提高了些。忽地余光瞥见月临的身影,顿时吓了一跳,慌忙躬身行礼:“上仙。”   月临的目光落在她们犹带忿忿的脸上,平静地问道:“何事如此争执?”   为首的仙娥忍不住,语气带着气愤:“上仙,九重天不知何时起了流言,说……说您嫉妒帝荼殿下在阵法一道声名鹊起,竟私下改演帝荼改良过的泰山千钧阵,还污蔑他别有用意。”   另一名仙娥补充:“现在外面说您是因为重伤后实力大不如前,怕被帝荼殿下取代了地位,才行此龌龊之事。还说当初您自愿断后迎战古魔,但古魔实力也不似那般强大,如今看来怕是您另有所图……”   仙娥们眼眶都红了:“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就胡乱污蔑上仙。”   在几人七嘴八舌的补充中,月临明白了缘由。   不知从何时起,九重天突然流传起一股谣言,说月临上仙因嫉妒帝荼殿下在阵法一道上的天赋与日俱增的声望,竟私下推演帝荼改良的泰山千钧阵,并妄加篡改,捏造出阵法有弊端的结论,意图污蔑帝荼殿下别有所图,居心叵测。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有好事者甚至揣测月临是因重伤难愈,实力大不如前,生怕被后起之秀取代,才行此卑劣之事。   如今整个九重天都在议论此事,不少仙官信以为真,对月临口诛笔伐,说明影宫仗着昔日功勋,竟容不下一位有才华的殿下。   仙娥们气不过,与人争辩了几句,反而被嘲讽是“护主心切,不分是非”,把她们气得又恼又急。   月临静静地听着,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听到这些话语后,他第一反应并非被污蔑而恼火,而是惊异于此事为何会流传出去。   青梧与瑶光二人同时坐镇探查,竟也没能守住风声么?   眸底微凝,月临开口安抚了仙娥几句,转身进了书房。   一路上,渊澜的嘲笑毫不留情:【本座说什么来着,还不用你出手就惹了一身腥。你以为两个久不闻世事的老家伙能查出什么,只怕他们刚一动,人家就已经布好局,等着你往里跳了。现在感觉如何?】   月临抿了抿唇瓣,他倒是不曾想到,对方的反扑来得如此之快,他尚未有所动作,污水便已泼满了身。   【被万人所指的滋味,是不是比你那寒泉泡着还刺激……】识海里,黑紫色魔气还在幸灾乐祸,被金光裹住捏了几下。   渊澜笑声戛然而止,狐疑道:【你是不是偷偷踹我了?】   【没有。】玄衣仙人语气淡然。   魔尊大人不信,他刚才明明感觉但从金光里分出来的神魂触须对他踢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小气,不过是嘲笑你几句。】渊澜不可置信。   没等他和小心眼的上仙掰扯清楚,一道金色的传讯符破空而来,悬浮在月临面前,是青梧仙尊的声音。   在消息传出的第一时间,青梧与瑶光就打算传音给月临,但是知道对方闭关,担心影响他的伤势便瞒下了。   此时得了仙娥通传说月临已然出关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发来了传音。   青梧的声音不复往日平和,带着些凝重:“月临,不知何人将你私下推演帝荼阵法之事泄露了出去,如今九重天众口铄金,皆传你因妒生恨,意图构陷帝荼。”   青梧和瑶光自然不相信月临会做这种事情,重灵和东云之子,当年出生便被天帝说是清风明月的月临,不可能是这样的宵小之辈。   而且,他们刚开始探查,就出现这样的风声,其中的蹊跷与微妙之处更惹人玩味。   “不少仙官群情激愤,认为你失了战神风骨……帝宣那边,恐怕也会借此发难。”青梧语气凛然,“我与瑶光坐镇两军,暂时脱不出身回到九重天,你这边还万望小心。”   “多谢两位仙尊。”月临对青梧点点头。   等青梧的传讯结束后,月临在原地静立了片刻。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非议,但如此大规模且充满恶意的污蔑却是头一遭。更让人心寒的是,这污蔑的源头,很可能指向曾经被自己视作挚友的人。   识海里,渊澜对他沉默的模样嗤之以鼻,正要再挖苦对方几句打破迟滞的气氛,忽而听到月临开口。   【渊澜,是我太愚笨了么?】玄衣上仙的语气是难得的犹豫。   护卫九重天是重灵与东云的遗志,也是月临的夙愿,因而他甘愿为此牺牲颇多。   月临从不为引开古魔导致重伤一事而后悔,如今却因为九重天仙官们屡次无端的猜忌而迟疑了。   正要开口的魔尊大人愣了一下,话语卡壳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片刻后,渊澜冷嗤一声,说:【你愚笨的话,整个九重天就没有聪明人了。】   重灵与东云还在的时候,哪个仙人不说月临天资横溢。就算他们后来阵亡,月临独自一人也在短时间内修炼到了上仙的实力,撑起了整个明影宫。   说他愚笨,凭什么。   渊澜不爽:【你我一体,说你愚笨便是认为本座愚笨,你无资格如此评价。】   还以为心魔会附和自己呢,月临闻言却是愣了愣,忽而笑了一下。   【笑什么笑。】渊澜捏捏金光,【既已有反思之意,你便该知道以后要放聪明点了。】   月临问他:【怎样才是聪明?】   冷哼一声,渊澜却是没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抱抱][撒花][彩虹屁][奶茶][加油] 第109章 有何不可(营养液3000加更)   月临又问了渊澜几遍,在他眼中如何做才是聪明,但是刚才还在喋喋不休的心魔却是忽然沉寂下来,什么也不说了。   就在他要分出神识戳戳对方的时候,仙娥来报,有传令仙官抵达明影宫门口了。   月临让传令仙官入宫,对方带来了一枚传讯符,其上流转着帝宣的气息。   神识扫过,其中的内容冠冕堂皇——   帝宣言辞恳切,说不相信关于月临的污蔑之言,为了公正起见,也为了彻底洗刷月临的冤屈,特邀他即刻前往白玉广场,当众对质,将阵法之事说清楚,还大家一个真相。   字里行间,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将月临推上舆论顶峰。   传令仙官早就知道其中内容了,感受到身侧仙人略微低沉下来的气压,头垂得很低,等月临看完内容后,对他问道:“不知上仙何时有时间?”   月临眸光沉静,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他回复了两个字:“即刻。”   说着,他拂袖转身,衣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锐意弧线,径直向宫外走去。   传令仙官连忙跟上,而仙娥们担忧地望着自家上仙的背影,想要一同去,却被他留在宫里主持大阵。   月临抵达帝宫时,白玉广场之上早已人山人海。   得到消息的仙官们几乎齐聚于此,议论声嗡嗡作响,充斥着好奇、探究、怀疑、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落在浮空高台之上。   帝宣与帝荼站在这里,并肩而立。   身穿太子服的帝宣整个人看起来更为威严,正用掌心轻拍着帝荼的肩膀。   而帝荼微垂着眼,脸色看着比平日苍白几分,露出一副温和又带着隐忍委屈的模样。   在传令仙官的命令下,当日曾主持阵法的中良等几位天将也已经已到场。   在流言出站后,他们已经被各路人马询问过数次,此刻看起来有些忐忑疲惫。   看到月临后,广场上的喧嚣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月临对此视若无睹,只缓步落于广场中央,玄色袍服衬得上仙身形颀长挺拔,面容波澜不惊,看起来并不为流言所扰。   “月临。”帝宣的声音温和,但面色颇为威严,“今日之事实属无奈,流言纷扰,于你和阿荼,以及九重天的稳定皆是不利。不若趁此机会,当众辨明,也好止住风波。”   月临淡淡瞥了他一眼:“太子殿下想如何辨明?”   帝宣看向中良等人:“中良,当日阿荼改良泰山千钧阵,你等皆亲身参与。如今流言纷扰,皆因阵法而起,为证明月临上仙清白,还请诸位凭当日记忆,将阿荼所传之阵于此地重现一遍。是非曲直,阵道司的几位布阵官自会判断。”   他的话音落下,被邀请来评判阵法的几名布阵官点了点头。   他们皆是九重天仙人们公认的阵道高手,对于阵法的判断不会出错。   中良几人面面相觑,依言合力布阵。   金色仙元在几人身上流转,符文亮起,一个与月临推演中一般无二的阵法缓缓成型。   而后,几位布阵官上前仔细探查。   “殿下,此阵确有蹊跷。”片刻后,一名仙官拱手禀报,“外显华光璀璨,然内里数处关键回路确有凝滞不通之弊,仙元流转损耗异常,若用于实战,非但无益,反而会大幅增加主阵者负荷,确有隐患。”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声喧哗。   难道流言是假的?帝荼殿下改良的阵法真的有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帝荼身上。裙溜玐饲粑芭鹉⒈舞陆   帝荼此刻站在帝宣身侧,嘴唇微微抿着,似乎有些惊讶。   众人不明其意,便看到他上前一步,神情恳切地望向中良:“中良将军,你确定我那日授予你们的是此阵么?”   中良一愣,挠了挠头。   对方的问话让他下意识反思了一下,确认自己记得没有问题,这才拱手:“确实如此。”   他可是在月临上仙的教习班里学得很好,连汀兰都逊色他一筹,没道理一个简单的阵法都能记错。   中良自认问心无愧,不成想,听到他的回答后,帝荼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叹息一声,帝荼抬起苍白的脸,声音带着些失望:“想不到你为了陷害于我,竟连如此粗浅的错漏都能重现。这阵法之中的破绽如此明显,与我当日床底给你的根本是南辕北辙。便是要诬陷,又何须用这般轻易便能拆穿的手段。”   众人闻言又是诧异。   他们看看中良,有看看帝荼,最后再看看月临,暗想难不成还有反转。   有仙官接话,询问:“殿下,莫非您之意是此阵并非您所改进之阵法。”   帝荼点点头:“确为此意。”   帝宣也询问月临:“月临,你所推演指控的,便是此阵吗?”   月临平静道:“我曾推演此阵,但指控一说却无其事。至于是否为帝荼殿下所授,恐怕只有帝荼殿下自知。”   闻言,帝荼似是无奈,轻声道:“既如此,为自证清白,便请当日另一支由我直接注入仙元维持的队伍,重现真正的改良之阵。”   听到对方的这句话,月临眉梢微蹙。   识海里,渊澜嗤笑:【有备而来,别答应他。】   既然敢这么说,那帝荼肯定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只等着挖坑给月临跳。   前世渊澜掉了太多这样的坑,现在看着帝荼颇为隐忍委屈似的话语,只觉得碍眼。   【丑人多作怪。】他淡淡点评。   月临的思绪本是凝重的,听到识海里心魔的话语后稍微偏移了些,下意识用余光扫了帝荼的面庞一眼,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却是有些无奈。   有些啼笑皆非,月临的语气轻缓:【是允是否由不得我。】   青梧与瑶光坐镇天外无法回来,此时整个九重天地位最高且握有兵权的只有帝宣与帝荼二人,更何况帝宫遍地是二人拥趸,他们必然不会让帝荼的话头落地。   果不其然,帝宣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可。”   随即,他点出了另外几名战时也曾率领小队,听从帝荼调遣的仙将。   那几名仙将显然早有准备,闻言立刻出列,熟练地引导天兵结阵。   这一次形成的泰山千钧阵,光华比之前中良他们所布更盛,流转间也似乎顺畅了不少,隐约间透出一股更强的威压。   几位布阵官再次上前查验,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片刻后,方才那位老布阵官再次开口,语气却有些不确定:“此阵结构确与先前不同,几处滞涩点得以贯通,威力也有所提升。”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他们也是如此感受。   “只是。”,布阵官说着又迟疑了一下,“这阵法中的仙元运转仍然有些许气血翻涌之感……”   说着,他将几处觉得不对劲的阵眼拆解了出来,用法诀将其中流转的符文放大。   放大后,就是不通阵法的仙人,也能明显地感知到这些阵法核心透着一股血腥气。   周围离得近的几名仙官,甚至感到自身的气血也在微微翻涌,令人心惊。   老布阵官皱着眉头:“只观威力,此阵威视确有提升。不过反噬之力也极强,竟会燃烧结阵者的血气。”   其他布阵官也看出来了:“且此等威力,似乎仍不足以轻易震退古魔。”   就在几名布阵官诧异之际,帝荼咳嗽了一阵,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他上前一步,对着几位布阵官微微拱手,声音虚弱:“几位前辈慧眼如炬,此改良阵法的确有一处关窍我不曾明言。”   在场之人将落在阵法上的视线转移过来。   便听到帝荼叹气着:“当日情况紧急,为了及时替瑶光仙尊挡下古魔的袭击,我对泰山千钧阵所做的改良,是引导布阵的将士些许气血融于阵法之中,通过此方法来激发将士的潜能,短暂提升阵法威力。”   “此法虽说有些副作用,会令列阵的将士的气血在一段时间内翻涌,但于性命无碍。”   帝荼又接连咳嗽了几声,露出些愧疚之色:“此事未提前说明是帝荼不对,但我保证并没有什么险恶用心,只因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以气血补足阵法威力?   这个说法让众仙官面面相觑。   此法在仙界并非没有先例,但大多被视为急功近利的旁门左道,且对施术者要求极高,极易反噬。   没想到帝荼竟然使用了这种方法?   众人思索纷纷,片刻后有质疑的声音响起:“即便如此,以此阵提升的威力,似乎也远不足以对抗上古天魔吧?”   “的确,当日古魔被击退,我等皆亲眼所见,这又如何解释?”其他人也附和。   闻言,最先回答的不是帝荼,反而是站在一旁的帝宣。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向帝荼,脸上露出心疼怜惜的神情。   “此事,本殿本不愿提及。”帝宣的声音发沉。   “当日情况危急,瑶光仙尊危在旦夕,寻常方法根本来不及救援。阿荼他是以自身心头血与大半仙元为引,融入了阵法核心,强行撑起了阵法最强一击,这才能惊退古魔救下仙尊。”   帝宣的脸上流露出痛心和无奈:“正因如此,阿荼回来后才一直深居简出闭关修养。”   心头血,大半仙元!   这对于任何一位仙人来说,都是足以动摇根基,甚至危及仙途的伤势。   若此事为真,帝荼竟然为了击退古魔默默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么?   一时间,所有看向帝荼的目光都变了。   “确有此事。”一名先前和帝荼一起推演阵法的布阵官也点了点头,面有愧色,“帝荼殿下不欲大家为他担心,不许我等将此事宣扬出去。谁知竟有人利用他的付出与牺牲,反污蔑他别有用心,此举实在令人心寒。”   几名帝宣身边的亲卫也点了点头。   “帝荼殿下严令我等保守秘密,生怕引起大家的担心,我等只能遵命,心中始终却为殿下痛惜。”   “今日若非太子殿下坚持要还帝荼殿下清白,帝荼殿下是绝不肯让我们说出此事的!”   他们言之凿凿,看起来所言不假。   众人望着帝荼,只见他微微偏过头,露出清瘦的面庞,嘴唇紧抿着,默认了帝宣的话语。   “殿下,您这……”有仙官忍不住出声。   也有人羞愧地低下头:“我等竟还怀疑殿下。”   “那散布谣言污蔑殿下之人,实在可恶!”   帝荼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虚弱的笑:“无妨,只要九重安好,将士们无恙,我这点付出算不得什么,兄长本不必说出来的……”   他的态度轻描淡写,显得无私而伟大,这般模样,与帝宣和心腹们声情并茂的“揭露”相互印证,瞬间赢得了在场绝大部分仙官的崇敬与信任。   “原来如此,竟是这样。”   “帝荼殿下高义!我等竟错怪他了!”   喧嚣声中,有仙官将怀疑的目光直接投向了中良:“中良,你当日也在阵中,岂会不知殿下付出,莫非是你心怀叵测,故意记错阵法,误导众人,意欲离间帝荼殿下与九重天?”   中良一脸匪夷所思,百口莫辩:“末将并无此意。”   他当日确实感觉到阵法的古怪和自身气血流失,哪里能想到是帝荼以自身精血为引?   而且他真没感觉阵法很强大啊。   只是这些话在此时众仙官的口诛笔伐下显得苍白,因此讷讷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帝荼却开口了,声音轻柔:“诸位勿怪中良将军,当日天魔肆虐,古魔横行,战况混乱。中良将军记不清阵法细节也是情有可原,想必只是误会一场。”   他看向中良,温和道:“此事就此作罢可好,我只希望九重天安宁,并不愿我引起任何纷争。”   这般以德报怨的姿态,引得众人感慨不已,反衬得其他人步步相逼,成了恶徒。   他们纷纷称赞帝荼心胸宽广,看向中良和月临的目光,多少变得复杂和怀疑起来。   帝宣扶住虚弱的帝荼,环视在场众人,最终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的月临身上,语气带着叹息:“如今真相大白,月临,你可还有疑问?”   月临立于无数视线中央,面容依旧平静。   刚才帝荼与几位随行仙官的一唱一和,压根没被他放在心上,反而关注的是渊澜在他的识海里的一句句精彩点评。   【我说帝宫修浮空台做什么,原来是给他上台唱戏用的。】渊澜搂着金色光团捏捏戳戳,【你看他的面皮,因过厚透不出血色。】   月临:【……】   以防自己被渊澜挖苦的话语说得露出不合时宜的面色,月临回转思绪,没有回应帝宣看似公允,实则逼问的话语。   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百口莫辩的中良身上。   对方的冤屈因他而起,自然也该由他洗刷。   “中良。”月临的声音清冽,“依你之见,当日阵法运转汲取的是帝荼殿下的心头血,还是你与诸位结阵同僚自身的气血仙元?”   中良连忙回答:“回上仙,末将虽愚钝,但自身气血损耗与外力加持还是分得清的,我作为主阵者,不曾在回路中感应到外界有精纯力量注入。”   月临对他微微颔首,眸光终于看向帝宣与帝荼,语气淡然:“如此说来,莫非帝荼殿下耗费的精血并未沿着阵法回路注入阵中,而是另有通路可去?”   帝宣眉头紧蹙,面色发沉:“月临,你此言何意。当日情形混乱,中良将军感知有误也是有可能。难道我等亲眼所见,还不如他一人之感?”   “亲眼所见。”月临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冷然弧度,“殿下是指亲眼见到帝荼殿下逼出心头血注入阵眼?本君当日以水镜观战,不曾错过全程,却是无缘得见。”   帝宣一噎。   他自然没有亲眼见到此场景,一切不过是基于帝荼的付出、布阵官的证词、以及逼退古魔的事实所做的推论。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水镜不是碎裂了么?”   当时战场上亲眼见到这一幕的不在少数。   月临态度淡淡:“水镜由我遣天兵所布置,古魔毁坏一处,却不知另有一处完好无损,可惜在战事结束前被一流窜天魔撞毁。”   听闻此话,在场众人忍不住面面相觑。   有一名仙官询问:“上仙那日不是来帝宫了么……”如果水镜没有损坏,又何必来。   “本君心系前线战事,恐支援不及,故而前来帝宫,好在两位仙尊力挽狂澜。”月临回答。   帝荼面色闪烁。   帝宣听得眉头紧锁,他不相信月临的这句话,当时水镜破裂乃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事情,他率领天兵天将四处驰援,也不曾看到哪个角落有多余的水镜。   他深深地凝望着月临,似乎要从他眼里看出什么迟疑和躲避的神情。   然而没能如愿,月临的眼眸沉静,波澜不惊。   此番对峙已欺至脸上,既然帝宣帝荼可以颠倒是非,那么他自认也不是什么不知变通之人。   而且——   月临眉头微蹙,思忖着,忽而意识到水镜的破裂或许并非意外。   古魔暴虐,嗜血成性,惯以厮杀虐敌为荣,对它们来说留着水镜将自己杀戮天兵天将的画面战绩传回九重天更为荣耀,不仅彰显自己强大的实力,更能震慑敌人,又怎么会上来便击穿水镜?   其中颇有蹊跷。   只是当时众人心神在战事上,以至于对此有所忽略。   而识海里的渊澜听得有些呆,没忍住扒拉着怀里的金色光团翻来覆去的检查,这里戳一下,那里揪出来一点,想看看他是不是中邪了。   嗯?学会诈人了?   不是傻乎乎的吗,怎么就忽然聪明起来了?   不知道心魔在腹诽自己,月临把躁动起来的魔气往旁边揣了揣,让他不要兴风作浪。   然后再度开口:“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与其空口无凭再做争辩,不若当场验证。”   场上也并非所有人都相信帝荼,有几名仙官始终不曾怀疑过月临的品性,听到他的话语之后,当即附和:“上仙请讲。”   月临目光落在那几位作为公证的阵道司仙官身上:“就请几位按照帝荼殿下改良后以心头血加持的阵图,布置一个小型阵盘,由帝荼殿下亲自演示,如何以心头血激发此阵,达到击退古魔的威力。”   “若果真如此神奇,月临愿当场向帝荼殿下致歉谢罪,并为殿下正名。若不能……”   他顿了顿,未尽之意让所有人心中纷纷一振。   一部分人觉得此办法甚妙,一部分人却觉得有些咄咄逼人。   ——当众让一位重伤未愈的殿下逼出心头血?未免也太过不近人情。   不过这确实是最直接,最无法作伪的验证方法。   帝宣的脸色沉了下来。   帝荼眼眸微动,闪过幽深情绪,声音虚弱:“上仙所言有理,非是帝荼不愿,只是重伤至此,怕是无能为力。”   “月临!”帝宣厉声低呵,眼中满是失望,“验证之法多的是,何须如此伤人?”   月临轻挑眉梢,他预料到对方能以此借口推脱,也想到了应对方法。   “除此之外,殿下还有何法能立刻证明阵法的威力确系来自帝荼殿下本人的心头血?”他的态度平静,“若殿下认为此举不妥,也可等布阵官布下阵法后,由帝荼殿下指出注入心头血的关窍,取本君之血代行操作。”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他们的确认为让帝荼再取心头血是强人所难,但不代表赞同重伤未愈的月临来个伤上加伤啊。   “上仙!万万不可!”几名仙官猛然出声。   移花等将士也快步挡到了月临身前,深怕他真的为了自证清白,而剖取自己的心头血。   识海里,揪着金光让其滚来滚去的渊澜动作停下,声音森冷:【你找死?】   心脉受损、筋骨尽断,再取半身心头血,压根不用治了,等死就行。   金色的神魂光团动了动,把往自己身上抽的黑紫色触须捉住,月临的声音淡然:【再诈一诈他们。】   明影宫大阵还待他护持,他不会真的做害己的事情。而且月临也自信,以帝荼只会搬弄口舌生是非的能力,不可能应下此事。   躁动翻涌的魔气这才消停。   而白玉广场上,压根不知道自家上仙被某人带坏了的将兵们还在忧心忡忡。   中良几步走到月临身边,神情肃穆:“此事因末将而起,若非末将对阵法持怀疑态度,上仙不至于推演阵法,若要用心头血便用我的吧。”   说着,他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帝荼,耿直地道:“帝荼殿下实力平平,末将修为高他一截,想必能发挥出更大威力。”   九重天皆知,帝宣虽为天帝之子,但修炼天赋不及月临,如今只是真仙;至于后来才被天帝接回来的帝荼,那就更差了一截,各种灵丹妙药堆砌,也不过是地仙。   而九重天,最不缺的就是地仙。   听到中良直白的话语之后,众人不禁有些恍然,不动声色地将目光在帝宣和帝荼身上逡巡了一下。   因为对天帝陛下的拥趸,他们习惯了二位殿下超然的身份,差点忘了,二人的实力不比在场大部分人更高。   帝荼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暗自咬牙。   广场上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不愧是中良,言语果真中肯善良。】识海中,渊澜低低地笑了几声,【一句话竟就帮帝荼恢复了面上的血色,当真是善语暖人心。】   【……】心魔都是哪学来的阴阳怪气之语。   月临低垂眉眼,隐没眼中的笑意。   “是极。”其他天将也反应过来。   还有人兴奋地抚掌:“若能验证成功,半身心头血算什么,只要能击退古魔,拿去末将的九成也无有问题!”   他们苦于不敌古魔已久,若这个办法能够推广开来,整个九重天人人可抗古魔,又何惧对方偷袭。   “对!我也愿意以身试阵!”想清这个关窍,众人皆是跃跃欲试。   “我也来!”   “诶?那不若我们一人贡献一点?想必能汇聚更多!”一憨厚女将猛地一捶手。   “可可可——”   一时间,响应者甚繁。   而在一群兵将表露愿为上仙身先士卒,献出心头血的意愿后,帝宣闭了闭眼,胸膛微微起伏。   他实在没想到,月临竟会逼迫帝荼至此,对方为何对阿荼有如此深的成见?   明明二人此前不曾深交。   难不成是因为他?帝宣心中思绪纷纷。   就在僵持之际,忽然一名仙官急匆匆跑来,在帝宣耳边低语了几句。   帝宣闻言,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轻叹一声看向月临:“验证之事容后再议,以心头血为引发挥阵法威力关系甚大,若有将兵因此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将徒惹伤怀,实不该广为流传。”   一番话听起来似乎有理,但几位将兵却是欲言又止。   牺牲个别将兵,就能止住古魔的攻势,这明明是天大的好事啊!   ——比起前仆后继死伤一片,也不能对古魔造成太大伤势来说,的确已然颇为高效。   “且此法看似简单,实则内有关窍,与阿荼修炼之道有关,无法公之于众。”帝宣补充了一句。   噢,那看来是什么心法秘技了,众人失望。   眼看帝宣看起来不愿意多说,他们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最后只得闭嘴。   帝宣望着月临,把偏移的话题引回最开始的内容:“月临,无论如何,你私下推演阿荼阵法而致使他蒙受流言,也非君子所为。”   【你的知己骂你是小人诶。】识海里,渊澜戳了戳月临的神魂光团。   【……此事过不去了么?】月临询问。   渊澜哼着曲儿:【谁让你识人不清。】   心魔对于嘲讽人当真是不遗余力,月临无奈,只觉往事不堪回首。   他正欲开口驳斥帝宣的话语,忽然,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自广场外围响起:“此事,老夫或可代为解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青梧与瑶光两位仙尊不知何时竟已抵达广场。   他们面色沉凝,周身散发着浓烈的威压,使得所过之处的仙官们纷纷敬畏地让开道路。   青梧仙尊目光扫过全场,在月临身上停留片刻,确认他无碍后微微颔首。   随即看向帝宣:“太子殿下,关于月临推演阵法一事,并非如流言所说嫉妒贤能,实乃老夫与瑶光察觉前次战事中阵法有异,恐有隐患,故私下委托月临秘密核查推演,以防万一。”   他皱着眉头,目光冷冷扫过在场一些仙官,看得他们直缩脑袋:“此事关乎九重天安危,故特意叮嘱他不要声张,却不想竟引来如此误解,倒是老夫思虑不周了。”   “莫非太子殿下是觉得,我二人委托月临核查阵法也是别有用心,嫉妒帝荼殿下阵法造诣不成?”瑶光仙尊也冷声接口,竖瞳锐利,“还是认为帝宫改良过的阵法,便不能碰不能查,但凡质疑,便是罪过?”   两位老仙尊的话语丝毫不留情面。   他们预想过帝宣或许会为了帝荼向月临发难,但不曾想会如此急迫。   若非有在场仙官偷偷给他们发了传讯,两人还不知道前脚月临刚出关,后脚就被叫来了白玉广场遭受逼问。   好在月临反应迅速,不曾让自己受了委屈,否则他们有何颜面面对他已逝的父母。   两位老仙尊实力强大,九重天私底下有传言二人与天帝或有一战之力,因而天帝陛下才匆忙闭关,即使天魔攻至也不曾露面,为的便是提升修为,压制两名老仙尊以服众。   此时,在他们毫不收敛地释放的威压之中,在场之人只觉得冷汗涔涔,双腿发软,有些难以支撑。   而被二人如此冷对的帝宣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帝荼同样下意识地攥住了帝宣的衣袖,依赖似的瑟缩了一下。   本就已经摇摆的墙头草们干脆利落地往上仙这儿倒伏了,局势瞬间逆转。   月临看向两位仙尊,神情有些怔。   他不曾想过二人会特地为他回返这一趟,就为了给他撑腰。   “至于验证之事,若果真如殿下所说乃秘法,再追问也的确不当。”不等帝宣回应,青梧继续沉声。   他看了一眼帝荼:“不过阵法优劣却非无法验证,老夫已调集当日所有参与变阵的将领记录,稍后请阵道司诸位元老共同复核,相信不久之后,自有公论。”   “至于帝荼殿下,既已重伤便休养生息,勿上战场了。”   帝宣正要反对,被青梧冷冷瞥了一眼,截住话语:“太子殿下与帝荼殿下兄弟情深,为一场流言可惊动九重天所有将兵,置护卫之责全然不顾,老夫念在此情深重不做惩处。但想必您要亲身照料帝荼殿下,也不必上战场了。”   在场仙官们满脸惊骇,脑袋低得特别低,屁都不敢放一个。   两位仙尊竟是直接与帝宫撕破脸了么?   他们已经开始后悔自己掺和这件事了。   月临定定地看着挡在他身前,言语凛冽,言语之中满是维护之意的两位尊者,眼神中流露出怔然之色。   【喔~】识海里,渊澜勾起唇角,挠了挠金色光团,颇有兴致地看着外面的场景。   真有意思。   【系统。】渊澜喊一声。   系统挥舞着小手飘出系统空间:【咋啦宿主。】   渊澜本有话想问,最后只是眨眨眼:【没事了,玩你的去吧。】   系统:【……】   青梧还在说话:“在此之间,望诸位稍安勿躁,勿再以讹传讹,行试图分裂九重天之举。”   他这一句带上了仙元,如雷鸣滚滚,压得一群人耳畔嗡嗡作响。期O94刘散妻3灵   瑶光也冷哼,意有所指:“若是有人心怀鬼胎,想借此兴风作浪,本君也不介意手刃叛徒,亲自打下九重天。”   两位仙尊的强势话语彻底镇住了场面。   倾向于帝宣帝荼的部分仙官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帝宣面色难看,却也只能强压下怒火,露出一个笑容:“既然两位仙尊如此说,那便依仙尊之意,容后详查吧。”   他扶住虚弱的帝荼,深深地凝望了月临一眼,最终转身,在一众心腹的簇拥下离开了白玉广场。   一场对质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场,留在广场上的仙官们对视一眼,在青梧和瑶光的驱赶下也渐渐散去。   月临看了一眼帝宣和帝荼离去的方向,眸光微深。   轻叹一声,他转身,向青梧与瑶光郑重一礼:“多谢二位仙尊。”   瑶光摆摆手,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皱眉道:“跟你说了安心养伤,偏要出来挨他们欺负,你一个上仙,就算帝宣传唤又如何,不搭理便是了,他能耐你如何?”   青梧睨了瑶光一眼,语气无奈:“月临自知问心无愧,然谣言甚嚣尘上,若他不出面,只会被视为胆怯,惹得非议更甚。”   瑶光讪讪。   她当然也知道是这么个道理,不过是为月临鸣不平,拍了拍月临的肩膀,瑶光最终道:“谣言止于智者,只可惜,九重天这一辈似乎不是很清明。”   她的语气有些惋惜。   若不是先前重灵和东云那一战死伤太多老一辈仙官,又怎会让这群无能之辈与墙头草登上高位。   “慎言。”青梧皱眉,往帝宫所在方向看了看。   天帝说是闭关,也难保何时会暂歇修炼,关注外界的动向。   瑶光对此满不在乎,但还是在青梧的瞪视中耸耸肩,没再说了。   她拍拍月临肩膀:“此事你无需再挂怀,回明影宫安心养伤便是,我与青梧该回前线了。”   他们是听闻白玉广场上的对峙后,匆匆安排了兵力赶来的,无法在九重天多留,和月临寒暄这几句后又要回到天外。   月临颔首,谢过二人,看着他们又化作一道流光,风风火火地往回赶。   没过多久,变得空旷起来的白玉广场上,便只剩下一道挺拔颀长的玄衣身影。   识海中,渊澜无聊地翻滚了一下:【闹了半天,还以为你们能打起来呢。】   结果没想到,这一世竟然还能看到有人给自己撑腰。   这多少令魔尊大人有点微妙地不可置信。   对于心魔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话语习以为常,月临脚步未停,神识淡淡回应:【真打起来,你又要消耗魔气供我使用了。】   【有何不可?】渊澜巴不得他们打起来,消耗点魔气算什么。   这下轮到月临沉默了。   良久后,一道轻且低的声音才在识海中响起,渊澜只感觉到金光分出一缕触须慢慢地贴了他一下。   月临看着愈来愈淡的黑紫色魔气光团,说:【你无所谓,我却是不愿。】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加油][奶茶][彩虹屁][撒花],加更来啦 第110章 这是我的宿命   月临那句轻缓的“你无所谓,我却是不愿”的话音落下后,识海中有一瞬的沉寂。   渊澜被对方突如其来,近乎直白的言语弄得怔了片刻。   魔尊大人心中莫名腾起一股躁意,说不清是恼火还是别的什么。   他惯常嘲讽月临冥顽不灵、蠢笨,习惯了他沉默以对,又或者是一本正经地反驳他的话语。   此刻,对方突然来一句带着些柔软意味的话语,反而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按理来说,以渊澜的性格,分明该嗤之以鼻,说月临就知道假惺惺,装模作样才对。   ——毕竟他可是心魔。   然而,识海里贴着他的来自于金色神魂光团触须的存在感却格外鲜明。渊澜能感觉到,月临的话语并非虚伪的客套,而是此刻真实的心念。   渊澜更觉烦躁。   谁需要对方不愿了。   魔尊行事何须旁人置喙,用得着他来心疼这点魔气?   “……哼。”半晌,一声冷冷的哼声才在月临的识海中响起。   黑紫色的魔气光团猛地将贴着自己的金光不轻不重地弹开,然后魔气收敛,背对着月临神魂光团的方向,自顾自地开始睡觉。   月临的神魂光团迷惑地在原地微微浮动了一下,片刻后唇角悄然弯了一下。   他未再出声打扰,将被弹开的神魂缓缓收回,飞身掠回明影宫,重新沉入调息之中。   此番调息用时更久,数月时间悄然流逝,九重天外再无大规模魔潮,而小股天魔的骚扰也变得少见,几近于无。   虽说在瑶光与青梧的严令下,巡星军与阵关军的巡逻依旧严谨,但将士们紧绷的神经到底还是随着长时间的安宁而有些松弛。   这段时间,宫内的仙娥们为自家上仙在此次对峙中获得胜利而扬眉吐气,但却不忘继续警惕地注意着帝宫的动向,生怕那群厚颜无耻之徒又要污蔑自家上仙。   然而,帝宣与帝荼却再未公开露面。   据她们打探来的零星消息而知,两人似乎真的安心在宫内养伤,沉寂下来。   长达近一年的风平浪静,让短短时间经历两次大战,心神俱疲的众仙终于松了一口气,甚至已有仙官开始私下商议是否该筹备一场宴饮,一来庆祝他们二度击退天魔,二来也可以驱散连日紧绷的气氛。   明影宫内。   月临的伤势在这段相对平和、不受打扰的日子里有了较明显的好转。   丹田处的破洞愈合了七八成,只剩下浅淡的裂痕,断裂的筋骨在太乙青髓和愿力的持续作用下也已重塑。   虽然离他的全盛时期尚有距离,但仙元运转已已经不再滞涩。   渊澜依旧大部分时间沉眠,只偶尔看看月临的恢复情况,然后在他的邀请下,去加固明影宫的大阵。   ——说来称奇,明明一开始催着月临加固大阵的是渊澜,可是到后来,几乎不需要渊澜说什么,月临自己对大阵也越来越上心。   其中的态度转变渊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觉得他越来越上道。   这日,二人又在给阵眼注入仙元魔气,时不时拌嘴几句,心魔冷嗤,仙人平和,气氛舒缓。   忽然,一道尖锐的玉符传讯撕裂长空,撞上阵法结界,飞快闪烁着光芒。   月临指尖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去。   还不等他触碰那道传讯符,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接连好几道传讯符冲了过来,在警示钟震荡响起的同时,向月临传递着同一个消息。   “不好了——天帝陛下闭关后仙元暴动,渡劫失败,重伤垂危。”   月临怔住,瞳孔微缩。   而这些消息不只是传递给了他,还落在了其他仙人的府邸之中。   所有人都震惊了。   天帝重伤垂危?这怎么可能!   天帝可是九重天最高的主宰,修为深不可测,就算闭关无法精进,也不至于突然重伤吧?   还有!这敲警示钟的究竟是哪个缺心眼?!!   这么大的事情不瞒着就算了,还弄得人尽皆知,岂非要搞得人心惶惶?   九重天仙人再次齐聚白玉广场。   然而帝宫大门紧闭,防护阵法全开,完全没有回应的意思。   月临的身影在不久后也出现在了广场边缘。   青衣玉立,眉头微蹙。   实力微弱的或许察觉不到,但是他却通过流转的阵法,察觉到了其中有些凝滞衰弱的气息。帝宫阵眼所系为何人自不必言说,因此天帝重伤一事,恐非谣传。   月临脸色沉静,眸底却无比凝重。   这变故太过突然,也太过蹊跷。   渊澜也有些意外。   前世他被打下九重天的时候天帝可还好端端地在闭关呢,后来他带着人打上九重天,对方还恰好突破出关,和他大战了几回。   这次怎么却渡劫失败了?   上仙、魔尊各有所思,其余仙人则是对着紧闭的宫门翘首以盼,试图从周围镇守的天将脸上看出些端倪。   然而,除了肃杀与沉默,一无所获。   就在众仙不知所措之际,天边青梧与瑶光的身影由远及近。二人接到了传讯之后直接从天外赶了回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瑶光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名传令仙官,“陛下为何会突然重伤?”   这几名传令仙官面色发苦,嗫嚅着无法作答。   他们也只是得到消息,给诸位仙人传讯罢了,根本无从得知天帝受伤的具体情况。   青梧的眉头紧锁,抬手示意瑶光稍安勿躁,他的声音发沉:“无需慌乱,先确认陛下伤势如何要紧。”   说着,青梧上前一步,正准备要求面见天帝,却没想到,就在他刚刚迈出脚步——   “咚咚咚咚咚!!——”   比任何一次都要急促狂暴的钟声,再次忽然炸响。   水镜忽而毫无预兆地浮空而起,灿灿金光映照出留守在九重天外的巡星军们目眦欲裂的神情。   “敌袭!!!”   几乎是同时,镇守天门方向的天兵天将的嘶吼声也通过水镜,响彻整个九重天。   “天魔,好多天魔——”   所有仙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天帝重伤的消息才刚传出,怎么天魔就恰好大军压境?这绝不是巧合!   然而,此刻已无人有心神细思其中关联,极度的危机感让所有人腾空而起,望向天外的方向。   而瑶光与青梧更是脸色剧变,瞬间将天帝受伤之事抛诸脑后,化作流光朝着天外方向疾射而去。   天虎咆哮声响彻云霄:   “所有天兵天将听令,即刻归位!迎敌——”   原本聚集在帝宫外的武官们应了一声,纷纷亮出仙器,化作流光跟随他们冲向天际。   月临闪身立于半空,抬眸望去,只见九重天外的云海如同被蚕食一般,正被由远及近,无边无际的墨黑色浪潮吞噬。   铺天盖地的天魔咆哮扭曲着,数量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只眨眼间,便已经追至九重天天门,而后黑压压的魔潮狠狠拍向九重天的守护壁垒。   “轰——”   整个九重天都在恐怖的冲击力下剧烈摇晃起来,华美的宫殿楼阁轻晃,有不少修为稍低的仙官甚至不得不费心运起仙元,开始抵挡起震荡反噬。   笼罩九重天的守护仙阵在天魔的攻势下,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其上防护符文疯狂流转,竭力抵御冲击。   然而,魔潮的数量过于庞大了,如同雷霆暴雨的攻击格外密集,落在防护罩上后激起一圈圈震荡的涟漪。   隔着光罩,看向底下面目骇然、犹如瓮中之鳖的仙人们,天魔的表情格外狰狞得意。   他们选择在此刻发动前所未有的规模的袭击,自然是要趁其病,要其命。   天帝重伤,群仙无首,人心惶惶,这正是他们等待已久的,踏平天界的绝佳时机啊!   天魔笑容猖狂,攻击越来越狂暴。   守护大阵在遮天蔽日的天魔疯狂冲击下,流转的符文开始明灭闪烁,波动不休,受到攻击最重的部位甚至隐约出现了裂纹。   “快!随我稳住阵法。”修建大阵的布阵官声嘶力竭。   一旦阵法被攻破,这些天魔涌入九重天,那将会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他的声音惊醒眼眸大睁的仙官,略懂阵法的,连忙在对方的指点下,将自身仙元注入离自己最近的阵眼中。   无数道光柱冲天而起,汇入摇摇欲坠的光罩,暂时稳住了局面。   只是这样只是权宜之计,还得有人重新布阵,将阵法修复才行,几名布阵官面上的神情焦灼,却忙于稳住阵法,抽不出身。   就在他们慌张之时,一道清冽沉稳的声音穿透轰鸣,落入在场所有仙众耳中:   “除阵眼处稳固阵法的阵道司仙官外,其余仙官听我号令,随我加固阵法,增设大阵。”   众人循声望去,便看到月临不知何时已然悬于大阵中央,青色衣袍无风自动,面色端凝却不见慌乱。   下一刻,青衣仙人指尖仙光流转,手指掐诀,飞快地勾勒出数个繁复的符文,而后一道道精准地打向下方已然摇摇欲坠的阵眼。   其余不通阵法,压根不知道该帮些什么的仙官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应声:“遵上仙令。”   月临的教学和指导从来简洁明了,即使不通阵法者也能轻易听明白,否则当初两军练阵也没法练得那么快。   此时同样如此,一道道明了的指令传达下来,数十命仙官迅速明白了月临话语中的意思,按照他的话语站定方位,然后跟随他掐诀的动作,凝结出符文打入阵法。   刹那间,无数道灿烂仙光升腾而起,以最快的速度汇入正剧烈震荡的守护大阵之中。   得到修补的大阵裂痕消退,光芒骤然变得绚烂,往外波动荡开一瞬,将那些几乎要贴着光罩的汹涌魔潮震得纷纷倒飞出去。   眼见行之有效,防护阵内的仙官们皆是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   然而,冲击的天魔却像是被彻底激怒,攻击变得越发连绵不绝,甚至有数名天魔自爆,浓稠的血气自身体中溢出,凝聚成恐怖的巨型魔影。   魔影的声势震天撼地,手握重锤,轰然地敲击在光罩之上。   “轰隆隆——”   “嘭!!”   防护大阵的金光与血红的魔气猛烈对撞,有那么一刹那,整个天空都似乎被力量风暴撕裂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一半是高悬于顶,仿佛要瞬间压下吞噬一切的血红炼狱;一半是九重天众仙拼死维持的灿金色光柱。   两股爆裂到极致的力量疯狂对撞间,产生不断向外扩散的恐怖冲击波,在对抗天魔的同时,也对阵法自身产生了震动。   “啊!”   “噗——!”   一些修为低下的仙官被冲击力量波及,当即面色惨白,喷出大口鲜血。   但是他们却不敢松懈手中掐诀的动作,生怕自己一停下大阵就破碎,引得天魔攻入绞杀。   整个九重天都在剧烈的能量对轰中地动山摇。   玉砖迸裂、仙植枯萎。   而悬于阵眼中心的月临承受的压力最大,他唇线紧抿,额角渗出冷汗,操控阵法的手指虽然依旧平稳,却已经用力到青筋暴起。   体内的仙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消耗着,但他却一步也不能退,只紧紧盯着阵法流转的每一处变化,飞速推演重建大阵的路径。   守护大阵内,所有仙官苦苦支撑。   而守护大阵之外,已是真正的修罗场。   兵戈剧烈碰撞、仙法轰鸣作响,天魔嘶哑疯狂的咆哮与天兵天将的惨烈哀嚎混杂在一起,形成恐怖的音浪,令人心头发麻。   战场内外只有一墙之隔。   通过不断明灭的光罩,众人可以清晰地看到,目之所及的每一寸空间,都已被层层叠叠、张牙舞爪的天魔彻底填满。   仿若人界最为凶猛的蝗虫,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数量多到令人绝望。   最令人胆寒的是它们悍不畏死的表现,低阶魔兵前仆后继抵挡天兵天将的攻击,魔将踏着它们的尸身而来,重重砸进兵将结成的防御阵中冲杀。   而在不远处,气息更为可怖的存在正在寸寸逼近。   整个九重天都被无边的魔海包围了,天上天下、身前身后,皆是强敌。   一位须发皆白的仙官一边拼命向阵眼灌注仙元,一边抬头望着光罩外仿佛不会止歇的魔潮,眼中满是惊悚。   嘴唇哆嗦着,他发出惊骇的呢喃:   “疯了,都疯了!这天魔的数量比当年重灵和东云两位上仙死战的那一场还要还要多啊……”   老仙官布满皱纹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深深的畏惧。   当年重灵与东云的大战死伤无数,令无数老一辈上仙陨落,几乎摧毁了九重天的根基。   年轻的仙官不知事,可他却从未忘怀。至今想起,都忍不住颤栗。   然而,眼前这场魔潮的规模和疯狂程度,竟似乎更甚当年!   老仙官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场仙人又怎么会听不到。   胆寒与畏惧瞬间涌起,瞬间侵蚀了附近本就有些慌张疑虑的仙官的心神,使得摇摇欲坠的士气几乎跌落谷底。   胆寒,真正的胆寒。   这不是战斗,反而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消耗与碾压。   不惧生死的天魔无穷无尽,然而九重天的兵将,以及仙人的仙元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迅速消耗。   战场上,青梧仙尊所化的参天铃木光芒大作,无数枝桠挥舞绞杀清空出一大片区域。然而治标不治本,转眼间又会有更多的天魔填补上来,疯狂啃噬着铃木。   瑶光仙尊的天虎真身实力磅礴,震天的咆哮声将扑杀的天魔震爆,利爪尖锐撕碎一头又一头魔将。但她身上也已添了无数深可见骨的伤痕,毛发被魔火燎烧,斑驳一片。   阵关军与巡星军的将士们结阵冲杀,阵法光芒大作,形成层层叠叠的防护罩与攻击光波。   然而,军阵的光芒同样在一次次冲击下变得黯淡。   天兵天将的伤亡数量急剧增长,几乎每时每刻都有天兵被魔爪撕碎,惨叫着坠入无尽的魔潮之中。   下一瞬,血雾弥漫,轰然无影。   所有人目眦欲裂,意识到,青梧和瑶光仙尊很强不假,但天魔的数量实在太多。   多到足以用命来堆砌优势,一点点耗尽他们的力量。   就在众人心头大骇的时候,下一刹那,更为恐怖的场景出现了——   “吼!!!”   毁天灭地的咆哮声同时自天外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炸响,天边破开大洞,无数魔物掉落下来,随即,四股充斥着暴虐与毁灭气息的威压骤然降临战场。   它们周身满是血污,骨甲厚重扭曲,闪烁着贪婪嗜血光芒的复眼密密麻麻。   甫一出现,就让周遭空间不断扭曲崩塌,散发出的强大威势更是使得距离较近的天兵天将寸步难行。   上古天魔再次降世,而且一次便是四头!   有仙官已然露出绝望的神情。   须知,一头古魔便足以让九重天严阵以待,如今四头齐出,分明是要就此剿灭所有仙人。   四头古魔进入战场后,自四个方位,向中心发起冲锋。   东西南北,所有天兵天将在难以抵挡的冲击中纷纷发出凄惨嚎叫,身躯被撕碎、肢体被啃食,身上燃烧着魔火,在云海之中扑滚,周身发出“滋滋”声响。   一时间,无数军阵溃散。   “这样下去根本抵抗不了!”   九重天防护大阵内,众仙看着各处濒临崩溃的场景,双目赤红。   而战场之上,青梧与瑶光目眦欲裂。   “魔头受死——”铃木青光暴涨,无数根须枝桠疯狂生长,死死缠住了南面的古魔,将其拖住。   天虎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扑向北面的古魔,与之贴身厮杀,硬生生将其攻势阻截下来。   二人各自拼尽全力,勉强牵制住了两头古魔。有人寄希望于他们能把另外两个方位的古魔也拦下来,结果却大失所望。   因为透过水镜,众仙已然看出他们的气息已然有些不稳,显然支撑得极为艰难。   就在这时,一阵凛然铿锵的女声自东面传来。   移花身披重甲,高高束起的长发随风狂舞,声嘶力竭:“结阵!拦住它!”   “末将来也——”中良领命,率领着残存的将兵爆发仙元,凝聚出的一道道仙元洪流汇入阵法之中,繁复重叠的阵法形成巨斧形状,悍不畏死地劈向了东面的古魔。   军阵光芒与古魔魔气悍然对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无数将领在撞击中身躯充血、眼眸血红,唇边血流不止,但他们无一人退后。   “进攻进攻!”   “不可退——不可退——”兵将们声嘶力竭。   身后是九重天,是他们的家园,父母妻夫乃至幼子都在身后,他们怎么能退。   众人凛然而战,如虹的气势生生地挡住东面的古魔。   然而——   还有西面。   西面的古魔笑声桀桀,肆意暴虐,暂时无人能挡!   这只古魔的速度奇快,只一眨眼便飞出数里,肉翅双翼轻拍就能轻易绕开附近试图拦截它的天兵天将,再一嘶吼,声波使得将士们肺腑破碎,再难抵挡。漆凌旧肆6衫期伞伶   由于无人能够拦截它,它格外嚣张地于四方盘旋,不断咆哮,以音波残杀兵将,所过之处,腥风血雨,血流成河。   水镜将战场上的惨烈景象,清晰地传达给白玉广场上的仙官们。   西面那头古魔张开了巨口,庞大的力量在它喉间凝聚,眼看就要对着与东侧古魔死战的中良等人喷去。   而移花刚刚主持完一场变阵,又以身帮一名将士挡住了攻击,正用剑拄地支撑身体。   横亘她身上的伤口狰狞,几乎将她劈成两半。   见此一幕,她却不退不避,发出嘶哑的低呵,调转方向踉跄着冲向这头古魔。   有仙官不忍地闭上了双眼。   月临目睹这一幕,手中掐诀的动作一顿,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手背青筋抑制不住地暴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落壶。”他忽然呼唤了一位布阵官的名字。   那名布阵官闻声看过来,就感觉身躯一紧,忽而被月临移形换位过来取代了他的位置。   “你主阵。”月临说。   “啊——?噢噢。”   落壶下意识飞速掐诀稳住阵法,下一刹,只见青衣仙人腾空而起,长发在风中划过凛然的弧度。   意识到什么,他瞳孔一缩,喊到:“上仙——”   【月临。】识海深处,渊澜满含冷意的警告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怒,【你敢动一下试试?外面那些废物死了便死了,轮不到你上阵。】   魔气在识海中剧烈翻腾,试图分出力量压制月临的仙元运转,阻止他可能做出的不理智举动。   月临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对渊澜的警告置若罔闻,只沉默着飞速掠身而出。   身后的水镜里,移花重伤坠落、血洒长空;曾围在月临身边,眼巴巴等着他夸奖、送他丹药的将士们接连含泪倒下、化为血雾……   哀嚎冲杀声不断冲击着月临的耳膜,也冲击着他一直固守的某些东西。   他想起父母战死前的决绝背影。   想起自己接过明影宫时,曾在心中默默下定的守护家园的决心。   这是九重天。   是重灵和东云曾用命守护的地方,是无数天兵天将正用血肉保卫的地方,是他……长大的地方。   高空的血腥味与冷气沉入肺腑,月临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对着识海中因愤怒而剧烈波动的心魔弯了弯眼睛:   “渊澜。”   “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九重天覆灭。”   “月临!你疯了!!”渊澜的怒吼声在月临的识海中疯狂炸开,震得淡金色的神魂光团摇摆不止。   魔气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翻涌,疯狂冲击着月临的神识:“你不准去,你会死的,听到没有?本座不准你去——”   渊澜的声音暴戾,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你敢踏出这个阵法一步,你信不信我……”   “如果我最终力有不逮,即将战死。”月临的声音打断了心魔暴怒的威胁。   语气太过平静,带着安排后事般的冷静,让渊澜所有的怒骂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淡金色的神识拂过总是暴躁的魔气,轻轻地贴了一下,像是一个吻。   心魔忽静。   青衣仙人的眼眸划过笑意:“我会提前剥离出一缕蕴含我本源的神魂供你栖身温养,不致随着我一同泯灭。”   渊澜瞳孔微睁。   “待我战死,这具身躯便赠予你。届时你是夺舍重生,还是炼化修炼,皆由你意。”   月临的话语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恳请:   “只望你若能脱身,替我去明影宫带一句话。告诉宫中的仙娥侍从,愿随你走的,你可带她们离开;不愿的,也不必强求。”   “此战九重天若是倾覆,魔域……或许有一线生机。”   “月临,你——”   渊澜简直要气疯了,恨不得立刻将外面那些引动月临赴死之心的天魔、仙官、兵将、乃至整个该死的九重天都碾碎成尘埃。   这算什么?   临终托付么?他可是魔尊,不是能被对方托孤的保姆!   “谁稀罕你的破身体,谁要帮你带话。”渊澜恼火,魔气撕扯着月临的神魂光团,试图用疼痛让他清醒。   “本座的礼物你也不要了?就在三界交界处,你先跟我去拿,拿了再说,听到没有?”渊澜怒声。   等他拿了身躯,非得将外面那些丑东西和藏在帝宫的恶心玩意儿弄死,把这个冥顽不灵的傻子直接掳去魔域不可。   然而,月临对渊澜关于礼物的诱惑充耳不闻。   “别担心。”   他只是又用神识轻轻碰了一下识海里那团因愤怒而闪烁刺目光芒的魔气。   笑着:“这是我的宿命。”   然后,月临切断了大部分与识海的联系,将全部心神意志收敛,冲出了防护大阵。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奶茶][彩虹屁][撒花][加油] 第111章 渊澜沉默地看着月临   识海里,渊澜怒骂着冲向月临的神魂核心,试图强行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然而下一刹那,他却发现以及和月临之间的连接变得薄弱,微缩到他只能透过月临的五感看到他的一举一动,却再没法阻止对方的脚步。   渊澜忽然意识到,月临在疗伤的过程中并非全然放松警惕,而是不动声色地加强了识海屏障的强度,为的就是防他这一手。   “月临——”渊澜是真的被气笑了。   透过对方的眼睛,他看到了越来越近的战场,周围的风声呼啸着,在耳畔穿梭,带来震耳欲聋的冲杀轰鸣声。   “月临上仙!”   “上仙不可!!!”   反应过来月临所去何处的仙官们呼喊着试图阻止。   然而,月临的身影已然彻底远去。   青衣墨发的身影,在天外无边无际的暗红血色与无尽魔影的背景下,显得那般清瘦,却又凛然决绝,只一瞬,劈开深色的暗潮,瞬间吸引了战场之上所有兵将的视线。   而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直直扛下了西边古魔欲要砸向移花的致命一击。   看见这一幕,几名一直紧随月临维持核心阵法的仙官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一位年轻仙官咬牙:“上不上?”   “上上上!”旁边的仙官大喊,“守不住阵法左右也是死,还不如跟上月临上仙冲了算了!”   “跟这些魔头拼了!”另一名仙官赤红着眼睛,猛地仙剑出鞘,身化流光,紧跟着冲出了光罩。   “护卫上仙——”   “拼了!”   有了人带头,更多血性尚存的仙官和将领被激发了悍意。   他们明白,月临此举是在争取一线生机,若上仙都陨落了,下一刹死的就是他们所有人。   与其窝囊地缩在乌龟壳里死去,不如跟着上仙冲杀出去,死也死得光彩。   霎时间,竟有数十道流光从九重天各处升起,毅然决然地追随着青衣身影,冲出光罩,杀入了无边魔潮之中。   月临没有注意到追随而来加入战场的仙众们。   一击挡下古魔的攻击后,他用仙元拽着移花丢出了主战场,而后迅速在身前布下数道阵法。   这古魔不曾和月临对战过,没把眼前渺小如尘埃的仙人放在眼里,一击不成又出一击。   凝聚已久的音波轰然喷出,直冲月临布下的阵法薄弱点。   然而,力道足以碎星的音波,却在触及月临布下的那几层看似薄弱的阵法时,竟如同撞入了沼泽泥潭,不仅速度骤减,还发生了偏折和削弱。   月临向后急掠,而在他动作的瞬间,了解他各种指令信号的周围天兵天将们也极速奔逃,飞快后撤。   下一刹,古魔那被阵法偏移开的攻击竟擦着月临的袖口,撞入了月临身后密密麻麻,压根来不及躲避的魔潮之中,将大片天魔湮灭。   “吼?!”古魔发出一声惊怒茫然的咆哮,然后飞快锁定月临准备继续追击。   而此刻,那些追随月临冲出的仙官们也到了战场。   他们结成一个简单的攻击阵型,朝着古魔冲锋而去,各种法诀、仙器的光芒四溢,虽没有对古魔造成重创,却也在某一瞬麻痹了对方的五感,使其再发的音波攻击失去了准头。   月临眼眸凝肃,趁此机会,双手十指翻飞,将更多、更复杂的阵法符文接连打出。   古魔被拦路的仙官惹怒,正要一掌拍死这些蝼蚁,月临却忽而掠至,身形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不断避开古魔随之而来的利爪与音波,同时将掐出的法诀凝成锁链,开始层层叠叠地缠绕上古魔的身躯。   月临不知帝荼是如何以地仙实力,做到用心头血与仙元便能退敌古魔的。他与古魔交战并受其重创过,不会小瞧对方的实力,也并不觉得凭自己一人能在短时间内杀敌。   因此,他此刻的目的不是立刻击杀,而是牵制。   只要先将这头暂时无人能挡的,足以影响战局走向的古魔拖在原地,等其他人抽出手来支援,便是对方的死期。   “拦住它,为上仙分担压力——”后来跟上的仙官们四散开来,飞快地攻击着古魔的眼睛、翼下等相对薄弱的位置。   而周围四散的兵将们也立刻找准了目标,立刻纠缠上来,从四面八方穿行而过,合力抬起锁链一头,飞速穿行缠裹。   锁链拉着天魔西行,无数兵将被拍飞重创,又有源源不断的后继者填补进来,拖着锁链继续未竟的对抗。   月临高悬于古魔顶端,面色随着仙元的过度流逝越来越苍白,却面不改色,只冷眼看着它暴怒着咆哮、挥击。   渐渐地,锁链各归其位,阵法完善的速度越来越快,如同附骨之疽的链条困住古魔的四肢,越收越紧,不断削弱延缓着它的动作。   在众人的默契配合下,这头古魔竟真的被困住了。   西面光罩的压力骤然一轻。   战斗越演越烈,整个九重天都被一层浓重的血气笼罩着。   云海蒙上黑紫的颜色,总是穿行于高空发出阵阵鹤鸣的仙鹤全都在惊惧中四散不见踪影。流光溢彩的仙宫玉瓦变得黯淡,不时有破碎的瓦砾和断裂的兵刃从空中坠落。   月临立于战阵前方。   一身今日渊澜特意挑给他穿的青衣,早已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浸湿的衣袍贴在身上,勾勒出仙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   他的面颊、脖颈遍布血痕,衬得肤色愈发苍白。一双总是淡然平和的眼眸,在此刻却锋锐如寒潭,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冷意。   此时此刻,悬立于众人头顶,为所有人掠阵的月临上仙,不再是那个居于明影宫中温养伤口的病秧子,而是重归战场,执掌杀伐的九重天战神。   在西面肆虐的古魔,被他率领众仙官与天兵以阵法锁链困缚住,金色的阵法锁链层层缠绕在古魔的身躯上,每一次古魔的挣扎咆哮,都会引得锁链剧烈震颤。   源源不断的反噬之力传导至月临的身躯,令他唇角溢血。   见此一幕,仍留在防护大阵内的仙官们,在一开始困住古魔的高兴过后,忍不住发出几声惊呼。   他们担心月临支撑不住,使得魔头挣脱锁链。   好在虽然面色愈白,青衣仙人却始终不曾动摇半步,与古魔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只是这份平衡是脆弱的。   月临牵制住了一头古魔,另外三头古魔却仍在疯狂冲击着青梧、瑶光以及中良等人率领的军阵。   周围的天兵天将们仍在浴血奋战,凭借着被月临抽空指点加强的阵法,以及一股悍不畏死的血性,与黑压压袭来,好似无穷无尽的天魔潮进行着惨烈的厮杀。   战场在这一刻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消耗着双方的仙元与血肉。   天兵天将们凭借着月临的加入和守卫家园的决心勉强支撑着,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竟一时间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天魔的数量实在太多太多,那四头古魔的生命力也顽强得可怕。   即便被青梧的枝桠洞穿、被瑶光的利爪撕裂、被天兵天将们用仙光术法不断轰击,却依旧威势滔滔,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渊澜在月临的识海中沉默着。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月临的神魂在不断燃烧,以填补流逝的仙元,对方的丹田在剧烈震颤,连身躯也在每一次遭受阵法反噬时止不住地颤抖,又被他强行压制住,展露出不动如山的巍峨。   渊澜看着月临苍白的脸。   对方面庞头发全都是血,眼神却亮得灼人,在无数次指挥若定与掐诀镇压中,成为西侧区域的主心骨,仿佛永远也不会倒下。   可渊澜知道,对方已在强弩之末。   月临的伤势还没有彻底恢复,先后经历了支撑大阵、压制古魔,仙元丹田临近枯竭,如今的对抗全凭意志在支撑。   魔气在识海深处焦躁地翻滚,被其环绕于中央的淡金色的神魂光团的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边缘甚至开始出现瓷器开裂般的裂纹。   渊澜想斥责,想怒骂,想强行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把月临拖离战场。   然而月临提前布下的神识屏障虽然因主人的衰弱而有所减弱,却依旧顽固地阻隔着他的直接干预。   渊澜只能透过月临的眼睛。   看着眼前惨烈的战斗,感受着这具身躯走向崩毁前的每一步。   就在战局陷入让人悲观焦灼的情况之时,一阵清亮决然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明影宫众侍,结阵——助上仙杀敌!”   月临正飞速掐诀,稳住镇压阵法的同时,仙元成扇形铺展,荡开扑来的数名想要解救古魔的魔将。   闻声,他猛地回头,不禁愣住。   只见数十道飘逸的身影从九重天防护大阵内疾射而来,稳稳地落在战场边缘,结成了一个集攻防为一体的大阵,朝着他的方向赶过来。   阵法内,飞速变阵的正是平日在明影宫中侍弄花草、整理典籍、温言细语的仙娥们。   此时此刻,她们褪去了轻盈漂亮的宫裙,换上了战甲,手中仙剑嗡鸣,透着势如破竹的气势。   “胡闹。”月临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快回去!”他的语气带上了难得的斥责。   战场内刀剑无眼,任何一场仙魔之气的对撞,都足以让这些修为并不很高的仙娥侍从形神俱灭。   然而,为首的仙娥却对着他笑了笑。   格外明媚灿烂的笑容在血紫色天光的照耀下的显得夺目,对方扬声开口,声音清越凛然:   “上仙,您浴血奋战,我们岂能安心躲在明影宫内?您莫不是忘了,我们虽是仙娥侍从,可也是战将的后代!我们的父母兄长曾为护卫九重天而死,我们的骨子里流淌的自然也不会是胆怯。”   “重灵上仙和东云上仙教导过我们修行!您也亲自指点过我们阵法合击之术。”另一名年轻些的侍从脸上满是兴奋,手中的仙剑挽了个剑花,身周仙元流转间隐隐与周围同伴的气息相连,“我们或许不如将军勇武,但绝非手无缚鸡之力之辈。”   “我们知道您想找机会破局。”又一仙娥接口,眼神扫过那头被暂时困住的古魔,“古魔一时间死不了,就交给我们来镇压,您放心去找突破口。”   明影宫的仙众们你一言我一语。   她们太了解月临了,知道他绝不会放弃任何扭转战局的希望,也知道他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   而她们前来,助月临一臂之力。   为首仙娥厉喝:“明影宫众,随我——镇压!”   话音落下,数十道身影毫不犹豫地冲向古魔,她们结成的战阵光芒虽不似月临那般璀璨夺目,却异常平稳坚韧。   如同磐石一般,牢牢地压制住咆哮不休的古魔。   胸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月临制止她们的话语顿住,怔了怔。   他从未想过,这些一直被他护在羽翼之下,希望她们远离战场的仙众会以这样的方式站出来,为他掠阵。   明影宫的仙娥侍从们飞速地分散站位,接管起各个锁链的阵眼核心。她们知道自己的实力不及上仙,无法做到像他一样,以一己之力压住魔头。   但是她们可以做到将其分散承担,凭借长久的默契,与在几位上仙教导下对阵道兵法的理解,将其威力复现。   仙众们的接管减缓了月临极大的压力,他忽而从动弹不得的僵滞状态中被解放了出来。   而在月临抽身出的瞬间,一道身影灵活地避开乱战,掠至他身前。   这是名年纪稍长的仙娥,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被金红色布帛包裹的长条物品,落在了月临面前。仙娥眼眸炯炯有神,毫不犹豫地将怀中之物塞进月临的怀里。   月临错愕低头,手中的布帛被仙娥扯落,展现出一柄古朴厚重的长剑。   长剑的剑身宽厚、色泽内敛,隐约可见华光在其下流淌。剑柄的位置镶嵌了一枚漂亮的孔雀石,金绿的色泽鲜艳,散发着的熠熠光辉映出月临眼底的微光。   剑柄之上,依稀可见两个拙朴的铭文印记。   眼眸微微睁大,月临指尖触碰到散发凉意的剑柄,心脏忽而漏了一拍。   这是重灵的剑,昔日重灵上仙纵横战场,令天魔闻风丧胆,便是用的此神兵。   其上铭刻的不只是古老阵纹,还镶嵌了含有东云心头血的神识。   二人意念合一,为九重天斩杀无数魔头。   只是,自他们身死道消后,月临便将其尘封在了明影宫宝库,从未再动用过。   此次仓促出战,他更是未曾想起它。   仙娥看着月临怔忪的神情,盈盈一笑。   带着无比的崇敬与信任说:“上仙可是九重天战神,战神怎能没有神兵。这些年此剑沉寂太久,该让它再饮魔血,重现光辉了。”   说完,仙娥深深地看了一眼月临,转身投入了身后的大阵,身影隐没于翻涌的魔气与仙光之中。   月临望着她远去,沉默了片刻,终于握住了剑柄。   冷冽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月临低头注视这柄承载了太多的剑,指尖缓缓收紧。   在他的不远处,明影宫的仙娥侍从们正于古魔的前仆后继中努力支撑,不时有人被古魔的魔气横扫倒飞,却又很快被同伴救起,再次结阵迎上。   她们的沉声呼和与仙术的爆裂鸣响混杂着传入耳中,月临眼中的犹豫与恍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笑意。   他将宝剑出鞘、举剑。   磅礴的仙元受神魂牵引,自近乎干涸的丹田涌出,毫无保留地注入手中的长剑。   嗡——   低沉又清冽的剑鸣声骤然响彻天际。   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宝剑震颤起来,剑身上暗沉的色泽寸寸褪去,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辉。   纯粹炽烈的金色光柱直冲云霄,将周遭的阴霾污秽劈开,周围浓重的血雾被驱散一片,露出苍穹碧蓝的底色。   青衣仙人仗剑当空,染血的面容被光芒照映着。他的面庞沉静,不见丝毫波澜,唯有那双眸子,灿若繁星冷月。   周遭仙魔之气激荡,猎猎的狂风呼啸着卷起仙人的衣袍和墨发。仙人周身仙元澎湃如海,气势磅礴,宛如天神降世,凛然不可侵犯。   月临持剑,与之心神呼应。   下一刹,没有丝毫迟疑地掠动身影,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流光,直直撞进战场最混乱的中心。   此处,虽无古魔肆虐,但层出不穷、连绵不绝的魔潮却极大地拖住了天兵天将向四周驰援的脚步。   月临看着那些横亘于众将士身前,发出自得咆哮的天魔,眉眼冷冽,反手一挥。   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金色剑光轰然斩落,极快的速度带起音爆,所过之处,天魔潮瞬间湮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而后,罡风余威不减,重重劈在一头正欲偷袭瑶光仙尊的魔将身上,将其连同周围无数魔物直接斩为两段。   只一剑,月临硬生生在汹涌澎湃的魔潮之中,犁出了一道长达数米,短暂真空的地带。   这一刻,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所有目光,无论是仙是魔,都不由自主地被这惊天动地的一剑所吸引,聚焦在那手握重剑,周身沐浴金光的青衣身影之上。   刹那的止息后,位于剑痕边缘后知后觉自己活下来的天魔忽而骇然,四散溃逃。   月临看着他们惊恐的模样,唇角微勾,唇瓣动了动。   轻声道:“此剑,破晓。”   ……   手持破晓剑的月临,彻底化身战场上的杀神。 群684576495持续追更,补番。 各种耽美百合H等你来看。   他不再局限于西面战场,而是身形如电飞掠,于战线上高速移动。   哪里形势危急,绚烂的金光便降落在哪里。   曙光撕裂黑暗,皎皎如月的仙人一剑带来生机。   破晓剑在月临的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如臂指使随心而动,迸发出能开天辟地般的巨力,使得任何敢于阻挡的魔物触之即溃。   金色的剑气于血色天幕纵横交错,留下一道道经久不散的光痕。   所到之处,天魔四散,将绝望的氛围轰然打破。   天兵天将们看着月临浴血奋战、所向披靡的身影,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崇拜与殷切的光芒。   “是战神,是月临上仙——”   “跟着上仙,我们一起杀光这些魔物!”   “九重天必胜!”   欢呼雀跃声此起彼伏,原本不安的情绪被彻底压制,愈发凛然的战意在山呼海啸中点燃。   刹那间,众将士们爆发出的战斗力竟硬生生将天魔的攻势反压了回去!   九重天之内,正透过水镜远眺战场的仙官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欺凌9肆留姗漆姗伶   他们之中许多人不曾上过战场,因此只听说过战神月临的威名,却从未亲眼见过他真正全力出手的模样。   今日得见,却是心跳如擂鼓,震撼似雷鸣。   “那就是月临上仙真正的实力吗?”有年轻的仙官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   “战神,战神之威重现于世——”一位老仙官热泪盈眶,透过这道凛然的身影,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重灵与东云并肩作战时的风采。   “有上仙在,我们一定能赢!”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很快,类似的呼喊声在九重天各处响起。   无数目光追随着明月,去沐浴其洒下的皎洁月光。   ……   渊澜在月临的识海中,通过他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了外界发生的一切。   当仙娥抽走布帛,露出“破晓”重剑的真容时,他的意念有一瞬间的凝固。   破晓……   前世渊澜被打下九重天后,明影宫遭帝宣与帝荼的麾下洗劫,这把见证了重灵上仙荣耀的宝剑便不知所踪。   他后来踏平九重天,翻遍了帝宫所有可能藏剑的地方,都没能把它找回来。   逼问帝姓二人,也没能找到结果。   重来一世,因为担心某人看到这把剑以后被激发点什么守护九重天的意志,要去战场找死,渊澜也刻意不曾提起此剑。   却不成想,它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猝不及防地重现于世。   而握着它的月临……   渊澜发现自己的魔念竟无法从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上移开。   那不再是平日里清冷平和、眉眼苍白的明影宫上仙,也不是在寒泉中闷声低咳、需要他渡魔气维持消耗的病弱仙人。   绚烂金光勾勒出的身影飘逸超群,如天边悬月般清冷睥睨。   他在万千魔潮中挥剑。   每一次剑光的起落,都照彻半边天幕,锋芒毕露。   渊澜口中那些喋喋不休,还在怒骂月临蠢笨,非要多管闲事找死的话语,突然间就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极其复杂的情绪在黑紫色的神魂中翻涌,夹杂着无数震惊、恍惚的情绪。   以及——   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被强烈吸引的悸动。   渊澜沉默地看着月临。   恍如隔世。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加油][撒花][彩虹屁][奶茶] 第112章 背叛   战场上厮杀声震天,而帝宫前方的浮台上,帝宣和帝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了,正远远地看着战场。   他们被笼罩着一层防护阵光芒之中,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血煞之气。   帝宣垂着头,凝视着战场内所向披靡的青衣身影。他的表情有些愣神,凝望的神情在不知不觉间有些专注,移不开眼。   帝荼看了他一眼,目露讥讽,神情却不显,只一贯温和地开口,带着几分赞赏:“月临上仙不愧是我们九重天的战神,如此勇武无私。"   帝宣看了帝荼一眼,点了点头,眼眸中流露出些许怀念。   他回忆起,月临确实一直肩负着九天的重任。这么多年来从不曾退缩逃避,就连此刻也是奋不顾身。   于是此时,因为月临对帝荼莫名其妙的敌意在他心里引起的一点不快,便消失了。   他说:“的确如此,若非月临及时出手,局势危矣。”   说着,帝宣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转向战场。   暗想,等这场仗打完了,一定要传召月临,消除他和帝荼之间的误解。   两人的对话不曾放低声音,周围的仙官们注意到了他们的到来,急忙围了过来,焦急地问:“太子殿下,帝荼殿下,陛下伤势如何了?”   帝宣收回目光,叹了口气道:“父皇伤势极重,虽无性命之忧,却暂时无法出关。他心系战事,特命我二人出来关注动向,以免有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战场上奋力厮杀的身影,补充道:“幸得青梧、瑶光两位仙尊和月临上仙奋勇杀敌,暂时稳住局面。”   众仙官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注意力很快又被外面激烈的战况吸引过去。   月临的强势介入,极大地缓解了各处战线的压力。   青衣与剑影所过之处,天魔溃散。   原本摇摇欲坠的阵线得以巩固,伤亡速度明显减缓,终于得到喘息余地的天兵天将们在月临的指挥和驰援下,甚至开始发起小规模的反击。   在所有人眼中,战局正在向好的一面发展。   月临上仙如同天神降世,他的存在使得天兵天将们士气如虹,越战越勇。照这个趋势下去,成功退敌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只有月临自己,以及在他识海深处忽然沉默下来的渊澜知道,这份强大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何等惊人的消耗。   月临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处几近愈合的伤痕开始隐隐作痛,经脉如同被过度拉伸的弓弦,紧绷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   仙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恢复运转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   心神高度集中和过度推演阵法带来后遗症,使得大脑开始胀痛,连握剑的手臂开始酸麻沉重。   每一次看似举重若轻地挥剑,实际上都要耗费巨大的气力。   识海中,渊澜看着怀里的金色的神魂不断震颤,越来越虚弱,却又近乎透支地挥出又一剑。璀璨的剑影将前方嘶吼扑来的数十头高阶魔将一并蒸发,暂时清空出了一小片区域。   【够了,立刻退回阵内调息。】渊澜看着他的模样,沉声,【你撑不了多久。】   月临一剑劈开迎面冲来的魔潮,气息有些乱,声音在激烈的战斗中显得断断续续:【我知道,再清理完这一波我便寻机调息。】   若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月临倒也没那么想找死。他知道自己需要休息,否则不必等古魔伏诛,他自己就会先倒下。   再出一剑荡开扑至身前的魔潮,他的目光扫过暂时被清空出一片的区域,准备寻隙后撤。   然而,就在月临气息稍沉,欲要抽身的瞬间——   “吼——”   东、西两个方向,正与天兵天将及明影宫仙娥们缠斗的两头古魔,竟然毫无预兆地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紧接着,二者周身的魔气猛然炸开,寸寸膨胀成更恐怖的庞然大物,将正拼死缠绕攻击它们的仙众狠狠震飞!   拦截它们的天兵天将和仙娥们遭遇重击,勉强维持的阵法崩溃反噬,鲜血喷涌,他们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恐怖的魔气狠狠掀飞出去。   惨叫声戛然而止,生死不知。   古魔发出狞笑,随后双双忽变方向,朝着南面青梧仙尊所在的方位疾驰而去。   它们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庞大的身躯移动间引动电闪雷鸣,汹涌的魔气所过之处,将来不及躲避的天兵天将碾碎成血雾。   而后在一片惨叫哀嚎声中,对全身心专注于对抗南面古魔的青梧仙尊猛扑过去。   “不好——”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将士脸色瞬间白了。   与此同时,正与青梧仙尊缠斗的那头古魔同样生出异变。   原本,它在承受了南面将士的奋死抵抗后更谨慎了些,正在与青梧周旋着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此时却硬生生撞击上遮天蔽日的铃木,即使承受了青梧数根巨枝的贯穿致使骨甲碎裂也毫不在意,翅膀疯狂扇动间卷起滔天魔焰。   青梧见状不得不收敛枝桠,抵御身前的攻势,以至于侧面的大阵威力在一瞬间变得薄弱。   东、西两面的古魔于此时也呼啸而至,狠狠撞向铃木的主干。   青梧仙尊对此猝不及防,庞大的树干剧烈震颤,青色光华一阵乱闪,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好在他实力非凡,而位于铃木上的将兵们也反应迅速,飞快地变换了阵法,将这波攻击扛了下来。   却不曾想,就在所有人严阵以待,灌注全部力量等待古魔的下一场进攻时,东、西、南三头古魔竟同时放弃了与青梧的纠缠,咆哮一声撕裂空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天门的方向。   此刻,位于铃木上的天兵天将处于旧力刚去、新力初生的瞬间,根本来不及重新调转力量的走向,硬生生逆转气息想要拦截那三名古魔,却未果,甚至受到了极大的反噬。   “噗——”   “拦住,快拦住——”   所有人露出惊怒之色,竭尽全力想要拦截这几名古魔的攻势,却只对它们造成了极小的干扰。   在极致的力量对比下,他们想要拦住古魔,成了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在七窍流血着倒下之前,遭受重创的将士眼眸睁得极大,直勾勾地望着天门方向,眼中满是不甘。   月临瞳孔骤然收缩。   他来不及思考这三头古魔为何突然实力暴涨,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体内近乎枯竭的仙元被强行榨取,丹田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来不及对识海中的心魔说一个字,月临的身形已化作一道金色流光,以比那两头古魔更迅疾的速度悍然而去。   天边金光爆闪,青衣上仙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化为一道瞬光,在千钧一发之际,拦在了三头古魔与天门之间。   后发先至!   所有人注视着青衣上仙横贯战场,几乎撕裂空间的身影,眼中满是震撼。   “青梧仙尊,随我截住它们!”月临厉喝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他双臂肌肉绷紧,手背青筋暴起,将破晓剑横剑于前,竟以一己之力,同时硬抗住了三头上古天魔的扑击。   “铛——”   剑气与魔气对撞,发出清越轰鸣。   月临双臂绷紧,手背青筋虬起泛着血色,几乎爆裂。力量对撞间,爆发出了肉眼可见的绚烂力量波纹,将周围数百丈内的魔物与天兵尽数震飞。   他的喉咙动了动,鲜血抑制不住地自唇角溢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身体剧烈颤抖着,虎口因为过于用力而崩裂,鲜血顺着剑柄蜿蜒落下,滴滴答答染红了他的衣摆。青衣彻底变成血衣,神魂在透支下越发黯淡,月临却无暇顾忌这么多。   面对三头古魔接踵而来压下的攻击,他的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划过寒芒,紧握着破晓剑的手用力举起。仙元沿着小臂的脉络蜿蜒曲折,又一次将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剑身之中。   “嗡——”惊天的剑鸣声穿透云霄,短暂地压过了周遭翻涌的血色魔气,映在抬头仰望着月临的九重天仙官眼中,如同劈开混沌的天堑。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青梧仙尊所化的参天铃木也加入了战斗。   无数粗壮虬结,闪耀着青光的枝桠遮天蔽日,从虚空中探出,精准狠辣地穿刺向那三头因月临的拦截而出现迟滞的古魔。   缠绕而上的枝条扎入古魔的躯体,暂时限制它们的动作,而枝端则是分出尖锐的末梢,试图洞穿它们的关节与复眼。   月临为青梧掠阵,无数剑光于铺天盖地的魔气中穿梭,精准地封堵古魔躲避与反击的路线。   三头古魔一时间竟被二人的联手困在原地,攻势被硬生生遏制了下来。   远处正目眦欲裂的天兵天将们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精神大振。   “挡住了。”   “上仙和仙尊威武。”   月临耳鸣充血,没能听到他们的呼喊,只手中力道更重,又硬扛下了三头古魔的合力一击。   古魔被月临拖延住,庞大的铃木枝桠抓住短暂的时机,青枝凝成长矛,利刃入肉般的闷响接连响起。   古魔发出暴怒的嘶吼,魔血喷溅而出,化作污浊的气体。   另外三面,瑶光仙尊正缠住北面也想加入战局的古魔,不让它再有机会增援。而中良、移花等人则率领麾下将士,竭力抵挡着周围试图涌去南方的魔潮。   局势又一次平衡下来。   九重天防护大阵内,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仙官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稍稍一缓,他们点了点头,称赞——月临上仙和青梧仙尊联手,再强大的魔头也不是对手。   战场上,月凌紧绷的神经同样松懈了些许。   背后,青梧仙尊除了支援外,还给他渡来了些许生气,铃木青气滋养着月临几近干涸的经脉,缓解了些许灼烧般的痛楚。   此时,他正试图调整体内紊乱的气息,准备下一轮的攻击。   识海中,渊澜看着月临奋不顾身回守镇天门的模样,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   反正屡教不改,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渊澜懒得和血衣仙人说话,只紫黑色的魔气自识海深处涌出,翻着白眼渗入月临布满碎痕、光芒黯淡的神魂光团之中。   漫不经心地做着这些,渊澜一边冷眼关注外面的战局。   他对月临是否大展神威或是重创古魔并不在意,只在心中默数这些古魔让月临挨了多少下,并在心中计划着等拿回身躯、去到魔域后要怎么找它们讨回利息。   同时,带着一些挑剔的态度,看着青梧与月临之间的配合。   青梧仙尊不愧为老一辈的仙人,实力非凡。   铺天盖地的枝桠攻势凌厉,防御周全,看起来确实是在全力配合月临,共同御敌。   然而,看着看着,渊澜散漫的姿态却渐渐消失了,眼眸微眯,眼中掠过一丝狐疑。   处于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渊澜不受容易干扰视线的重重叠叠的仙元、魔气所扰,而是看到了青梧仙尊攻击与躲避的一举一动。   不对劲。   那些青色的枝桠太多了,也太密了。   它们看似正在努力攻击古魔,以拦截古魔任何可能躲避的方位,但不知不觉间,竟以月临为中心,交织成了一个越来越密集且紧缩的包围网。   起初包围网中还有些疏朗漏洞,到后来,几乎像是在月临的周身筑起了青色的屏障。   无数枝条纵横交错,封堵的不仅仅是古魔的闪避空间,更在不知不觉中,限制了月临的退路。   更让渊澜心生警兆的是——这些生长得郁郁葱葱的枝桠散发出了越来越盛的光芒,交错掩映间,不仅阻挡了来自侧后方大部分天兵天将的支援,还似乎形成了视觉盲区。   猜测需要验证,渊澜声音发沉:【系统。】   【怎么啦宿主大——】系统连忙回应。   【借你力量一用。】渊澜言简意赅,只是通知并非请求。   话音刚落,系统来不及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自己的监控功能忽而被人夺取。   【……】系统懵逼地眨了一下眼睛。   啊?我怎么瞎了?   渊澜借由系统的视角观测俯瞰,发现从其他天兵天将的角度,甚至从那些悬浮的水镜视角看去,只能看到青光大盛,无数枝条狂舞与古魔搏杀。   不仅是兵将们一时难觅月临的身影,无法即使替他驱散天魔,连高空之中某些水镜的观测视角,也开始被这些过于活跃的枝叶所遮挡。   谁也看不清青梧交织出的囚笼中心的具体情况,只知道月临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看似正被青梧的枝桠很好地协护着共同对敌。   不对劲,这老东西想干什么?!   不祥的预感升腾,渊澜瞳孔骤缩。他死死盯住那些看似防护、实则步步紧逼给血衣仙人设下囚笼的青色枝桠,以及枝条之后——青梧仙尊那庞大铃木本体方向!   【月临!小心身后!!!】   渊澜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冷静和嘲弄,尖锐急切的话语猛地在月临的识海炸响,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然而,太晚了。   月临刚刚凭借青梧渡来的生机之力,勉强压下喉头的腥甜,接下古魔扇起的一道罡风,寻找机会配合青梧下一次的突刺进行反击。   却在猝不及防下听到来自心魔的警示。   从对方的话语中意识到什么之前,一股尖锐的剧痛,猛地从他后心的位置悍然灌入。   “噗嗤——”   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利物穿透血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那并非来自古魔的魔气侵蚀,也不是偷袭的天魔利爪造成的撕裂痛楚,而是他格外熟悉带着浓郁生机力量。   上一秒还在为月临平复伤势的铃木青气,在下一刹,化作最尖锐的武器,残忍决绝地洞穿了他的护体仙元,精准地刺入了丹田。   月临的身体猛地一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他清晰地感觉到,铃木枝贯穿胸口的瞬间,其上蕴含的仙元飞速爆发开来,生长出细细密密的根须,在他丹田内穿刺与撕裂。   好不容易在渊澜帮助下勉强维持住平衡的丹田彻底受创粉碎,蕴养其中的仙元被震散。   撕心裂肺。   远超以往任何一次重伤的剧痛瞬间席卷而来,他的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五脏六腑移位,鲜血从月临口中喷溅,染红了衣襟,也溅落在破晓剑的剑柄处。   他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瞳孔因极致的震惊收缩。视野染上一片模糊血色,耳边兵戈相接的嗡鸣声忽而远去,变得如同幻梦,隔着朦胧水声般听不真切。   月临想要回头,想要看清身后属于青梧仙尊的,熟悉而慈蔼的面容在此刻究竟是何种表情。   他想问一句为什么。   剧痛几乎要撕裂神魂,但比疼痛更刺骨的,是心中油然而生的错愕与荒谬感。   从始至终,月临对身后这位德高望重,与父母交好,且对他格外关切的长辈都没有丝毫的防备。   ——就连脾气阴晴不定的心魔,都不曾对其恶语相向。   可是,他不能。   前方,那三头古魔似乎已然预料到这一刻,眸中爆发出狰狞而残忍的血光,趁着月临身形僵直,力量瞬间溃散的瞬间,咆哮着扑面而来。   月临若回头质问,若松懈防守……   这凝聚了三头古魔全力,足以重创甚至击杀青梧的攻击,便会毫无阻碍地彻底摧毁天门的防线,长驱直入。   三头古魔同时爆鸣,巨大的冲击力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   月临硬生生压下了回头去看的本能,死死握住泣鸣不止的破晓剑,将残存的的仙元灌注其中,强行稳住身形,抵下来自古魔的致命冲击。   力量对撞带起的罡风撕裂皮肤,血液迸溅,滴落在他的眼角。   ……   九重天之内,通过水镜紧张关注着战局的仙官们,只看到月临上仙与青梧仙尊配合无间,暂时拦住了三头古魔的凶猛攻势。   他们忍不住扬起些笑容,正要再夸些什么,下一秒,水镜的画面忽然被无数疯狂舞动的铃木枝桠充斥遮挡。   “哎呀,看不清了!”有仙官发出紧张的声音。   他们猜测那些枝桠是青梧仙尊为了更好地压缩古魔空间而生,对此颇为理解,却也为它不经意间阻碍了视线而焦急。   只是场外无法提醒场内,他们只能不停变换位置,透过枝桠的缝隙继续观战。   片刻后,月临的面庞终于再度浮现于水镜。   众人正为好不容易又看到了月临上仙的身影高兴,结果下一秒,就惊骇地看到他的身影猛地一僵,随即毫无预兆地颤抖喷血。   “上仙!!”   “怎么回事?!上仙怎么了?!”   “是被天魔偷袭了吗?还是伤势复发了?”   惊呼声瞬间响彻白玉广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紧张万分地盯着被枝叶干扰而有些模糊不清的水镜画面,不明白为何刚刚还稳住的局势会瞬间急转直下。   帝宫浮空台上,帝宣眉头紧锁,面露惊疑不定之色。   他同样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意外。   而站在帝宣身侧的帝荼,目光扫过水镜中被枝叶巧妙遮挡了关键细节的画面,眼眸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动声色的得意。   他微微垂下眼睑,掩去其中翻涌的冰冷算计和怨毒,只心中冷笑连连。   聪明反被聪明误。   虽不知向来寡言清冷的月临近日为何忽然变得牙尖嘴利了不少,懂得如何用言语博取同情,还几次让他难堪。   但那又如何?   “推演阵法,误会陷害”所引起的对峙,帝荼的本意可不是与月临争那点口舌之利。顺势而下,暂时退出战场、置身事外,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想起月临那日在白玉广场上故作柔弱,引得众人怜惜,反而让他陷入被动的场景,帝荼眼中就忍不住闪过一抹阴鸷神色。   帝荼本来还想徐徐图之,现下却已经忍耐不得。   新仇旧恨,今日便一并了结。   他几乎能想象到,当月临被一直受他尊敬信赖,视为长辈的青梧仙尊背刺时会有多么震惊和绝望。   光是想想那场景,帝荼就觉得无比畅快。   在心中模拟月临眸子里的光芒一点点碎裂、染上痛苦和迷茫情绪最后陨落的画面,帝荼的唇角略微浮起笑意。   真是令人愉悦的画面。   比起简单的击杀,这种从精神到肉体的彻底摧毁,才是酷刑。   月临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快速变冷。   丹田处破开大洞,枝桠吞噬着他体内的一切生机和力量,仙元流逝的速度快得惊人,只瞬息就干涸见底。期0酒肆六三七伞邻   头脑变得沉重,意识陷入泥沼,耳边持续不断的嗡鸣盖过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还是让我给赶上啦[抱抱][抱抱][抱抱] 第113章 无声无息   月临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快速变冷。   胸口的剧痛正如同一个无底洞般,吞噬着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力量,以及生机。   手臂酸麻刺痛,几乎失去了知觉,手中的破晓剑越来越重几乎难以抬起,全凭一股本能和不甘在死死支撑。   他艰难地移动视线,看向不远处。   中良还在咆哮着砍杀,移花拖着受伤的身体重新组织阵型,那些明影宫的仙娥们,有的已经倒下,有的还在挣扎着起身,试图重新结阵,向他这边靠拢,想要来支援他。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焦急与担忧,却因为视线阻碍,没有发现青梧的背叛。   青梧仙尊……为什么?   脑海中诸多画面飞闪。   月临想起青梧仙尊抚着长须,与重灵东云把酒言笑说他皎洁如月天赋异禀的画面;想到古魔战场上他化作参天铃木,与瑶光守护九重天的巨大身影;以及,方才对方那渡来生机,与他协同作战的铃木青气。   还有在帝宫的白玉前,他与瑶光仙尊为自己解围,呵斥帝宣帝荼的凛然之姿……   假的吗。   都是假的吗?   剧烈的痛苦不仅来自于月临的身躯,更来自于被背刺后信念轰然的坍塌。   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不甘心就这么陨落。   死在自己视为长辈的人手里,死在视作责任,拼尽全力守护的九重天。   月临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有些涣散的目光掠过周围来势汹汹的天魔,以及围绕在铃木枝桠周围拼死奋战的天兵天将和仙娥。   沉默了片刻后,穿透了遮天蔽日的血光魔气,恍惚地落在了明影宫的方向。   天魔大举进攻,磅礴的魔气会致使仙花奇草凋零,但窗台上的螟蛉花应该开得还好吧?   毕竟那是以魔气为食,且被心魔渡过本源力量的特殊植物。   而说起心魔,识海里,那团总是吵吵嚷嚷的紫黑色魔气,在此刻显得安静得出奇。   生机流逝的速度快得惊人,意识缥缈不定,在身体变寒冷的过程中,月临艰难地凝聚起最后一丝意识,内视有些沉寂的识海。   属于他的暗金色的神魂光团,在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色泽黯淡到马上就要熄灭。   而在金光旁边,紫黑色的魔气盘旋环绕着,却不再狂躁,反而透出冷静的意味。   【渊澜。】月临戳了他一下,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抱歉。】   答应要陪你去找的礼物去不了了。   第一次食言的仙人声音很轻,带着些涩意:【你曾斥责我的话语不曾说错,我确实愚笨不堪。】   然而,识海中一片寂静,心魔不搭理人,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月临以为坏脾气的心魔又开始生闷气了,轻轻蹭了蹭它:【别生气,好好活着……】   除了这句,月临其实还有其他话想说,但是想了想,却没有开口,徒留给人困扰。   他只是依照先前对渊澜的承诺,从即将彻底破碎的光团中剥离出一缕自己的本源神魂,放开对身躯的控制,将其让渡给识海中的心魔。   然而,就在月临剥离神魂的想法刚刚升起,即将触碰到神魂核心的刹那——   一股庞大的魔气从黑紫光团中倾泻而出。   这股力量不顾一切地阻截了月临的动作,然后悍然撞入他的丹田。   “呃——”月临的身体剧烈一震,发出闷哼。   这种感觉无法形容。   原本冰冷的丹田像是被强行灌进了滚烫的热泉,狂暴的魔气与仙元的属性截然相反,在冰火两重天之中互相交融,带来撕裂的剧痛。   但在难以压下的疼意之中,又有磅礴的生机注入。   渊澜完全不顾及力量损耗,将贯穿月临心脏的铃木枝丫震碎,而后疯狂地填补着他胸口的空洞,开始修复对方断裂的经脉,滋养月临枯萎的仙元。   青梧受创猛地收回动作,惊疑不定地望着月临的方向,眼眸微深,正要再来一击,却被对方周身逸散出的细微魔气惊到。   魔气极其细微,若非极近,且他的枝丫沾染到了月临的心头血,压根感知不到。   这魔气……   怎么可能!   青梧的攻击因为震惊微滞,而识海里,濒死的寒凉与磅礴注入的温暖,两种极端的感受在丹田和经脉中疯狂交织融合。仿佛身体在瞬间被分割成两半,带来几乎要被撑裂、又被强行缝合的截然不同的感受。   月临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一阵奇异的潮红纹路,又迅速退去。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本已经涣散的瞳孔凝聚了些焦点,其中充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外界,血衣上仙周身原本黯淡下去的护体仙光再次亮起,璀璨的金光冲天而起,亮到几乎要成为灼眼的漆黑。   发丝无风自动,在月临染血的脸颊边飞舞。   【渊澜——】月临见到识海里的魔气光团飞快流逝,想要伸出触手去拦截对方的举动。   却是未果。   ——月临之前构筑的神魂屏障仍旧存在,他无法制止与改变对方的行为。   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紫色魔气越来越淡,到最后几近透明。   本已做好赴死准备的仙人骤然颤栗起来,声嘶力竭:【停下,渊澜……】   渊澜冷眼看着金色光团在自己周身惊惶闪烁,不停生出触须想要穿透屏障而来的动作,渡送生机的速度越来越快。   听着耳边对方慌张喊自己名字的声音,他轻抬眉梢,贴于屏障近处。   【月临。】渊澜凝望着渐渐凝实起来的金光,笑了一声,【你要记住。】   低沉缥缈的声音透过屏障,传递与月临耳中:【你的命是我的,你是为了我活着,等……】   他的话音未落,月临忽地感觉到身体一轻。   并非因为伤势好转而轻松,而是……   识海中,那团一直盘踞在他神魂旁边,与他纠缠不休、争论不断,却又一次次在关键时刻为他输送力量的心魔——消失了。   心口处暂时被封住的大洞不再有新的力量注入,庞大魔气骤然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心脏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空茫和刺痛,比丹田被贯穿时更加让月临难以呼吸。   “渊澜……?”   ……   渡送神魂力量只是瞬息而已。   前方三头被短暂逼退的古魔对在识海中发生的情况并不清楚,只清晰地感知到月临周身气息在那刹那间紊乱,变得极其不稳定。   在这些古魔看来,此刻是绝佳的进攻时机。   它们发出咆哮声,猛地扇动肉翅,爆发出层层叠叠的魔气,想要趁月临病要他命。   而月临此刻正望着空荡荡的识海怔然,一时竟未能完全回神。   嗤——   一道凌厉的攻击袭至,在他的右肩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月临苍白的下巴与手背上。   鲜血温热,顺着皮肤蜿蜒。   月临下意识地抬起未握剑的手,接住了从伤口淌落的血液,指尖传来的触感黏热湿腻,让他有些游离的神智骤然回神。   滚烫……鲜活……   是他的血。   是渊澜留给他的身躯。   明明血液的温度远远不及方才心魔那股强行注入他体内,几乎要将躯体心脏都焚烧的魔气那般灼热,却让人震颤起来。   月临想起心魔消失前未尽的话语。   ——【你的命是我的,你是为了我活着,等……】   那个“等”字之后是什么?   渊澜还想告诉他什么?   心脏的贯穿伤明明被修复好了,却传来比之前更甚的剧痛,像是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什么。   渊澜。   月临战栗着,右手横剑全力抵挡古魔,左手却将淅淅沥沥滴落的血努力地接在手心。   他突然后悔起自己在踏出九重天防护大阵时设下的那个隔绝屏障了,若非如此……   仙人神识微恍,劲风再度压顶,魔气的腥臭味道刺鼻。   “桀——”   古魔发出狰狞的笑声,眼眸中的光芒残忍而兴奋。   在它们看来,月临触碰鲜血的刹那流露出的细微近乎颤抖的动作,无疑是力量枯竭、重伤濒危的信号。   这个拦路石终于要撑不住了!   笑声越来越狂嚣,古魔利爪凝聚起愈发浓郁粘稠的魔气,周围的空间都因为它们的力量而扭曲,瞄准了月临的心脏,准备给予最后的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它的利爪即将挥出的瞬间,月临捧着滚烫的鲜血,猛地抬起头。   仙人沾染着血污的墨色长发在狂暴的能量流中飘扬,几缕发丝黏在他的脸颊和颈侧。失血后的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紧抿的唇瓣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月临的眼睛。   原本总是淡然平静,如同浸着月辉的眼眸,在此刻竟然是一片惊人的通红。   其中弥漫的血丝斑驳,如同碎裂的琉璃上的痕迹,传递出令人胆寒的情绪。   月临直直地望着面前的几头古魔。   他的眼尾逶迤着鲜亮的红,睫羽上沾染了不知是血渍,还是其他什么的细微水汽。   在难以抑制的颤动间,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承不住水汽的重量而坠落什么。却又被他死死抑制住了,绷成抿直的唇线。   下一刻,它们只看到仙人周身原本因为重伤而不稳的气息,不知为何不仅没有衰竭,还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攀升,变得沉凝暴戾,散发出比先前更加恐怖的压迫感。   沉甸甸的威压自月临的身上降落,飞扬的乌发于风中止息。   古魔本要乘胜追击的动作猛地一滞,它们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分,向来简单只有杀戮欲望的大脑里,骤然掠过罕见的能称作不祥的预感。   下一刹那,它们的不安成为现实。   “轰隆——!!”   月临动了。   他忽地腾空而起,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仙魔之气在他的体内交融,共同迸发出远超从前的恐怖力量。   “铮——”   穿金裂石般的惊天剑鸣自破晓剑迸发,灿烂盛大的金辉点亮整片苍穹。   因为过分灼目耀眼,竟使众人产生眼前的光芒中,有漆黑流光若隐若现的错觉。   “找死。”   极轻的两个字从月临口中吐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凛然彻骨的杀意。   在他的后方,遮天蔽日的铃木正从惊异中回过神,要给古魔掠阵,月临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剑挥出。   一道庞大无匹的绚烂剑罡如新月般横贯而出,所过之处天魔哀嚎着消散,而那些坚韧无比,蕴含着青梧仙元的枝桠如遇腐水,瞬间寸寸消融崩碎。   “咔嚓——”   密集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无数青色的枝条骤然枯萎坠落,由青梧精心构筑的囚笼竟被他一剑碎裂。   青光碎屑纷飞中,月临的身影终于再度出现在关注战场的仙魔眼中。   仙人背后的衣衫早已破碎,贯穿胸口的狰狞伤口赫然暴.露在空气中,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的伤势使所有仙兵怔住了。   ——怎么会是背后的伤口?!   整个战场似乎有了一瞬间的死寂。   鲜血几乎将月临染成一个血人,但他悬立于空的身姿却笔直挺拔。   手中的破晓剑与之心神相通,因主人的情绪起伏散发出嗡嗡颤鸣,灌溉了鲜血与怒火,在暂退拦路青枝后,剑锋直指古魔。   脚下的云海被轰散,月临出剑,剑气快到撕裂空间,发出刺耳的音爆,竟是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将拦在最前的古魔从上至下,将它凝聚的魔气乃至坚硬的骨甲一劈为二。   石破天惊的一剑带着贯彻天地的光芒,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黑,魔血如同暴雨般兜头盖脸地泼洒而下。   那古魔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惨嚎,庞大的身躯便被剑光中蕴含的恐怖力量彻底湮灭。   另外两头古魔被这忽而实力暴涨,霸道凶悍的一剑骇破了胆,转身欲逃。   “想跑?”月临牵了牵唇瓣,眼中血红更甚。   手腕翻转,破晓剑横扫,比先前威势更深的恐怖剑弧破空而出。   剑气过处,空间被斩开了一道黑金色的裂隙。   那两头古魔逃窜的动作不停,下一刹却瞬间僵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已经蹿出去的上半身,以及被它们远远抛在身后的下半部分。   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到腰部出现的光滑无比的血线。   汹涌的魔血瓢泼洒落,腐蚀的力量将下方的魔潮融化,在生气耗尽的瞬间,轰然砸向下方的魔潮,激起漫天血浪。   而这一切,仅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两剑,轰杀三头古魔!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兵将,无论是仙是魔,在这一刻全都惊得目瞪口呆,兵戈交接鸣响的战场忽然止音,吓破胆的天魔丢下对手就跑。   而月临的攻势不曾有丝毫停顿。   他的目标,在渊澜消失的瞬间,就已经不只是这些魔物了。   月临回身,剑势不减反增,如同一颗燃烧着金红烈焰的流星,径直撞向无数仍在试图缠绕而来的青色铃木枝桠。   青梧不知道自己刚才必杀的一击为何没能得手,但清楚如果不将月临剿灭在这战场上,后续的发展便不是他能所控的了,因此力量越发狂暴,招招致命。   “青梧。”冷淡森寒的呼唤自月临的口中响起。   剑光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针对魔物,而是斩向曾被他视为亲近之人的长辈。   青梧瞳孔骤缩,调动所有力量进行抵挡。   咔嚓、咔嚓、咔嚓——   越是抵抗,越是感到双方的实力差距与机会渺茫。   被他引以为傲,坚韧到可困古魔的枝桠,在陷入暴戾状态的月临上仙剑下,竟脆弱得如同薄纸,被那金红色滔滔的剑光毫不留情地化为齑粉。   血衣猎猎,墨发狂舞。   月临悬立于漫天铃木碎屑与残躯魔骸交织的背景中,手持颤鸣不休的破晓重剑,周身散发着汹涌的杀意与煞气。   冷意彻骨的声音,裹挟着磅礴的仙元,清晰地传遍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入了九重天观望水镜的仙官耳中:   “众将听令!”   “随我——清剿魔物,清理门户,诛杀叛徒青梧!”   命令下达,震得所有仙官兵将心神剧颤,难以置信地看向青梧仙尊的方向。   叛徒青梧?   所有人都惊呆了,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青梧仙尊???这怎么可能!!!   “杀。”   月临没有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悍然冲向了遮天蔽日的铃木主干,青梧见势不对,立刻准备遁逃,却被他一剑削断枝干,钉在原地。   这一刹,战神重临。   拦路者、背叛者,皆斩!   ……   仙魔战场这边,杀意沸腾到近乎狂暴。   而在战场远处,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团微弱到几乎要消散,仅剩指甲盖大小的浅淡黑紫色光团,正被一个彩色毛绒毛球手忙脚乱地裹挟着,爆发出此生最快的速度,玩儿命似的奔逃,远离战场那边因力量对撞掀起的风暴。   【呜呜呜快跑快跑快跑,宿主大大你撑住啊,就剩这点能量了,千万别散了啊。】系统的声音带着哭腔,彩光闪烁不定。   它燃烧着自身本就所剩不多的能量迅速穿梭空间,去寻找渊澜的魔躯。   气团中,渊澜有些微弱的意识波动着,充满了不爽:【你急什么?本座话还没说完!】他本来还想再多撑片刻至少把那句“等本座回来”说完。   结果这个破系统一看见他的状态就吱哇乱叫着,眼泪都吓出来了,裹着他就跑。   【我不知道啊,我只感觉到您马上要彻底消散,连这点核心本源都保不住了。】系统简直不敢回想刚才那惊险一幕。   真是夭寿了,系统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那么强一个魔尊宿主,怎么眼睛一瞎一亮,人就要没了。   当感知到宿主的神魂力量因为过度消耗,即将跌破安全阈值之时,它几乎是本能地启动了紧急避险程序。   【……】这么说反倒成了他的不是。   渊澜:【本座心里有数,死不了……】   他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将大部分魔气本源渡给月临用来保命复仇。他自己则保留小部分核心,凭借与系统的联系遁走,等找到自己的躯体,恢复力量不过是时间问题。   结果这个破系统,连一刻都不敢多留,劫持了他的意念就跑。   快得风都往他神魂灌了,话也没能说完。   话虽如此,但渊澜此刻的状态确实挺糟糕。   他没料到将魔气渡送给月临的消耗会如此巨大,几乎榨干了所有力量。意识模糊不说,魂体也微弱得如风中残烛,仅存的这些魔气连维持清醒和都有些困难。   心里有数?系统真想呸他一脸。   真心里有数,最开始就该听它的先去找躯体。好嘛,这下玩得谁都不高兴了。   可惜屈服于魔尊大人淫威的系统不敢,只是拼命地跑,朝着自己早就计算好的,宿主本体所在的裂缝坐标拼命赶去。   渊澜不再理会系统的碎碎念,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望向月临的方向。   他和主战场的距离已经被系统拉得很远。   战局变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冲天而起的灿金剑光,以及庞大铃木疯狂震颤、枝条不断崩碎的景象。   但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渊澜仿佛也能感受到来自某位上仙的涛涛怒火与杀意。   剑气横贯青木枝条,参天铃木发出震天惨嚎,整棵树的枝干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而意识到在月临身上发生了什么的天兵天将们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结阵冲向了青梧。   其中,以与青梧共事最久,对挚友了解最深的瑶光杀意最凛然,也最是错愕。   “青梧——为何要叛!!!”   仙气纵横交错,战场一片地动山摇。   哼。   渊澜极轻地勾了下唇:“还没笨到家,总算知道发火了……”   就该这样。   管他什么九重天,管他什么同袍情深,既然敢背叛,那就统统碾碎好了。   至于话没说完就没说完吧,也该让这傻子长长记性,省得老是执迷不悟,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等他拿了身躯,回来吓人一大跳。   魔尊大人丝毫不为自己的状态担忧,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家上仙无人能挡的威势,满意地点点头。   挺好,杀得漂亮。   而吓得够呛的系统飞快穿梭,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景象化为模糊的光影,战场上的画面逐渐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感知的尽头。   于是,渊澜没能看到。   向来冷心冷情的仙人挥剑的速度越来越快,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手背上崩裂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液,顺着剑柄流淌,将镶嵌其上的孔雀石染得愈发妖异。   而后,睫羽再也托不住通红眼眸中的水汽,滚烫液体混着污血,坠落下去。   无声无息。妻灵灸四留散期伞临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因为受伤了打字比较慢,最近更新可能会稍微晚一点[抱抱][奶茶][彩虹屁][撒花] 第114章 人界   混乱的空间裂缝里,系统裹着渊澜的残魂艰难地穿梭。   它不敢有丝毫停顿,依靠着之前扫描时确定好的坐标,拼命向着目的地前进。   渊澜被它带出战场之后就晕了过去,系统满心担心,若不是给他做过检测,确认人还好好的的话,真要以为自己遭遇了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滑铁卢。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系统感觉自己也要能量耗尽时,前方一片充斥着狂暴力量的区域终于出现在感知中。   到了。   它精神一振,连忙朝着其中一道散发着最为精纯魔气的裂缝飞去。   裂缝深处,一具苍白高挑、妖异俊美的男性躯体正紧闭双眼,面上遍布红色魔纹,即使毫无意识,也散发着令人心惊的恐怖威压。   太好啦!   正是渊澜被封印于此的本体。   系统欢呼一声,毫不犹豫地带着自家宿主的神魂光团,猛地撞向了那具躯体胸口。   一声轻微的仿佛水滴入大海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那具苍白昳丽、毫无生气的魔躯的手指动弹了一下,紧接着,紧闭的眼睫也开始颤动起来。   系统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情况。   等了几秒,男人眼睛豁然睁开,带着些刚苏醒的茫然,但很快又转为锐利。   意识回归本体的瞬间,庞大的记忆和感知也一同归位,渊澜按了按眉心,神魂深处传来的被人彻底掏空的感觉让他啧了一声。   【过去多久了?】渊澜询问系统。   系统看了一下时间,回答:【我们在空间乱流里穿梭两天了噢宿主大大。】   渊澜微微蹙眉,脑海中想起离开战场前最后看到的凛冽背影。   竟然这么久了,得立刻回去。   他坐起身,正准备催动力量返回九重天外的战场,却在他动了神念试图调动魔元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虚乏感瞬间席卷全身。   四肢百骸绵软无力,丹田识海干涸无比,连一丝力量都凝聚不起来。   刚刚撑起一半的身体脱力跌坐,渊澜反应过来以后,沉默了一下。   差点忘记,他几乎把所有的力量都渡给月临了。于是,现在的魔尊空有强悍的躯壳,内里却可称得上是弱不禁风。   “操……”渊澜忍不住低骂一声。   偏偏就在这时,一道乱流恰好经过裂缝外,并且好死不死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卷了过来。   这种程度的能量乱流,放在平时,渊澜连脚步都不带动弹的——甚至,若只是魔躯在这儿,也不必管,反正魔躯处于平衡之中,且残留护体的力量。   可现在不一样了。   流逝了大多力量的渊澜来到这里,打破了平衡,使得护体的力量消散了。   面上浮现无语,渊澜立刻集中精神,试图强行调动力量来抵挡这道乱流,然而,体内依旧空空如也,丹田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该死的。   【啊啊啊——】系统吱哇乱叫。   渊澜瞳孔骤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能量乱流卷到了他的眼前,将他的身躯吞没。   渊澜是在一阵剧烈的痛意中恢复意识的。   疼痛感深入骨髓,整个身体仿佛被碾压搅拌后又勉强拼凑起来,可以说没一处好的。   他睁开眼,呼吸牵动痛意,缓了一会儿眼前的视野才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橙黄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血腥气,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   渊澜撑起身体,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土路边,粗粝的土块硌着他的脊背,难怪感觉刺痛不断。   他动了动手指,将土块弹开。   只是简单的活动,就又有痛意窜遍全身,渊澜忍不住闷哼一声,眉头紧锁。   “啧……”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当了许久的魔尊,力量强大到三界都能横着走。渊澜完全不曾预料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又流落到连小小的空间乱流都扛不住,直接失去意识被裹挟走的局面。   环顾了一下四周,他的脸色更阴沉。   渊澜本以为自己会被卷入魔域某处,毕竟他的魔躯与魔域的气息相连,被牵引至那里的可能性最大。   这对渊澜而言有助于他滋补神魂,尽快恢复伤势。   然而眼下……   渊澜动了动眼眸,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显然不是魔域。   没有熟悉的血腥气与魔气,整个空间异常安静,不时有风声穿过枯枝带来沙沙声,显得格外清幽。   渊澜慢腾腾站起身远眺,确认自己正处于一个普通的小山村外围。   这里只有几座低矮的土坯房和稀疏的茅草屋。看天色时值傍晚,却没看到什么炊烟,几乎家家户户都把门窗紧闭了,有些人家甚至干脆直接用木板粗钉钉死出入口,仿佛在防备着什么。   ——这里是人界。   渊澜立刻对自己当下的处境做出了判断。   结合村民的防备看,这里还是一处灵气稀薄,且人烟稀少的人界边缘地带。   这样的发现,让渊澜本就不怎么愉快的心情更加恶劣了几分。作为一个魔头,人界的灵气于他而言效果大减,必然会降低他的恢复速度。   心中不爽,但事已至此,渊澜也没法立刻穿越壁垒回到魔界,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找了一块背风的山石靠坐下,渊澜尝试感应了一下体内的魔气。   好在虽然丹田空荡,但神魂与筋脉都没什么大毛病,金红色的筋脉上细细密密的裂缝对于渊澜而言司空见惯,懒得搭理。   将整个身躯内视了一遭,渊澜开始入定,吸收灵气。   然而,这里的能量实在是过于稀薄,渊澜坐了整整七八个时辰,从日头完全沉下再到旭日初升,都没什么成效。   渊澜呼出一口气,被汗水和露珠浸透的红色长袍贴在身上,勾勒出清隽分明的轮廓,墨发散乱,他闭了闭眼,满心的烦躁。   “麻烦。”开始低声咒骂。   浪费了这么长的时间,渊澜没能汲取多少灵气不说,甚至还因为一动不动太久,腿都有些麻了。   再睁开眼,渊澜的眼眸幽深,里面翻涌着被强行压抑的不耐。   一丝格外微渺,几乎聊胜于无的魔气在他指尖萦绕了一瞬,又倏地散去。   这点力量完全不够。   他需要尽快离开这破地方,找一个相对安全,且能稍微灵气更充沛的位置。   又休息了片刻,渊澜瞥了一眼身后山村门窗紧闭的房屋,敏锐地察觉到有身影在其中谨慎又畏惧地进行窥探,似乎在确认他的动向。   渊澜对此只是无视。   这样的目光他司空见惯,无非是担心自己闯入残杀。而不说他没有这个爱好,就算真想这么干,凭这虚弱的身板,也懒得动弹。   将望着自己的目光抛在身后,渊澜沿着山间小路一步一步往外挪。   微凉的晨风卷起些落花从他身边掠过,渊澜随手抓取了一片,抓在手上捻了捻,意外地发现竟然是已经枯萎的螟蛉花。   他挑了挑眉,又回过神来。   也是,毕竟这里是交界处,总有魔气溢出,生长些螟蛉花再正常不过。   只是看到这花,不免让魔尊大人抬头望了一眼天际,眼神晦暗不明。   魔气稀少得省着点用,渊澜一路靠着两条腿走出了大山,等到了城郊的位置时,傲慢如魔尊大人,也不免松了口气。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郊漆黑一片,闪烁的星光照亮前路,渊澜遥望了一眼眼前的城池,加快了脚步。   已是深夜,然而城中却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渊澜对此有些意外。   堕魔之前在人界生活了很长一阵子,他对人界的生活习惯多有了解,大多城池在这时候早已宵禁熄灯了,哪至于这么热闹。   不过等城池的情况彻底显露在眼前后,渊澜的眼中浮现出了然。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残留魔气,四面八方都是大面积坍塌的城墙,碎石残骸堆积得到处都是,地面全是魔火灼烧出来的坑洞和污血。   再结合一下村子里村民们胆战心惊躲藏的模样,渊澜自然没什么不明白的。   显而易见,魔界双管齐下,攻上九重天的时候,也在这里掀起了一场大战。   站定于此处,渊澜看着城墙上打着火把,忙碌地修复着城墙和大阵的身影,行进的脚步稍停,思忖片刻后,催动了体内少得可怜的魔气。   他这副尊容太过惹眼,但凡原貌进去就是一个动乱,还得被追杀。   轻车熟路地用魔气在掌心凝露出一张样式简单古朴的面具,将脸上的魔纹挡住,渊澜收敛了点气息,让自己沉寂下来。   【宿主大大,你有灵石吗?】系统看着渊澜的一举一动,见他要进城似的,询问了一声。   【没有。】渊澜语气平淡。   【那你要怎么……】系统没说完,就看看渊澜走到城门前,与一个守卫说了两句话,然后不动声色地从他身上摸了块灵石下来。   守卫毫无所觉,只是打量了渊澜一眼,虽然对于他这扮相有点狐疑,但这段时间抵抗天魔,见过许多穿着打扮特立独行的修士,因此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公事公办道:“入城一枚灵石。”   渊澜把手中还没拿热乎的灵石递给对方。   “行,进去吧。”守卫把灵石揣进了兜里,让开脚步。   系统对此看得目瞪口呆,却见渊澜波澜不惊,轻车熟路地往里走。   渊澜的出现引起了一些城民守卫的注意。   几个正在垒石头的守卫一边忙着,一边好奇地看了渊澜一眼。   对方看起来颀长挺拔,虽然戴着面具,但是一袭红衣冷沉,周身无形中散发出的冷漠气质,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渊澜对周围打量和戒备的目光漠不关心。   他的视线落城镇入口的一家客栈外,那里有几个穿着统一墨蓝色劲装的年轻人,手握腰间佩剑,看起来颇有气势。   注意到渊澜的视线后,他们也往这边看了一眼,愣了愣后,竟是朝着渊澜走了过来。   “这位道友。”为首者朝着渊澜拱了拱手,“此城天魔已退,若你是来相助建阵的,不妨去下一个城池。”   人界凡人占比最多,但也有不少修仙者,不然九重天也不能年年都有飞升新人。   这些人便是修仙宗门的弟子,渊澜打量了他们一眼,发现这几人的修为看起来普遍不高,基本都只是在筑基与金丹期之间徘徊。   对魔尊大人来说这些只是小蝼蚁,即使现在魔气稀薄,也能动动手就弄死。然而,周围路过的城民和守卫却对几人充满仰慕,满心的感激。   因为他们和渊澜搭话,看着渊澜的人也多了起来。   “路过而已。”渊澜的态度冷淡。   为首的弟子挠挠脑袋,为自己会错了意有些尴尬。   他远远地就看到渊澜了,一身气息高深莫测,谁也看不出来修为,心中一喜,还以为是哪个大能来帮忙击退天魔的,这才迎上来说了一句。   “抱歉,是我们唐突了。”几人抱拳拱手,没多打扰渊澜,转身离去。   渊澜没把这个插曲放心上,看了眼他们的背影,掂了掂手里随机取的几枚灵石——毕竟他停下脚步听几人搭话不是因为闲着或者好心——找了家酒楼走进去。   酒楼客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几桌。   渊澜挑了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位店小二走过来,从气势打扮上认出他修仙者的身份,态度殷勤:“客官,您要点什么?”   “一壶酒,随便什么吃的。”渊澜说。   小二连忙去了。   很快,酒饼都被小二送了上来,渊澜随便吃了点东西,准备离开,却听到一阵对话声。   是他趁几名弟子莫名其妙搭话时,留在他们身上的一缕探音魔气传来的消息。   他们在客栈里聚集,看样子没发现灵石的丢失,只是颇为亢奋八卦地在一起聊天。   “这次运气真好,天魔铺天盖地而来,我都以为自己要英年早逝,结果却活下来了。”一名弟子说。   渊澜起身的动作一顿。   “可不是么,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天魔,凶残无比,一爪子差点把我拍烂。”附和的弟子心有余悸。   其他人点点头:“还好青林宗长老们实力强大……”   渊澜眼眸微眯。   人界的战事竟也如此激烈倒是出人意料,听他们的对话,魔域对这边投入的力量似乎也不少。   ——这与他上一世的记忆又有所不同。   上一世,天魔主力几乎全都被九重天牵制了,分流到人界的只有不成气候的小股散兵,这次却规模不小。   不过,人界既然能稳住局面,甚至有城池开始重建,说明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   那么作为主战场的九重天现在如何?   战斗已经结束了么。   几个问题划过脑海,渊澜的指尖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桌面。   一群年轻弟子压根不知道还有人窃听消息呢,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大致内容就是——数日之前天魔突然降世为祸边境凶猛残杀仙民,各大修仙宗门挺身而出艰难抵抗……   渊澜面无表情地听了会儿。   他本以为几人能说到什么与仙魔大战有关的事情,没想到全都是些琐事。   不过也是,九重天与魔域之事,本就不是凡人所能轻易得知的,与其在这里继续探听,不如早点找个地方恢复修为。   渊澜又站起身。   结果听到弟子里有人的声音更亢奋:“我听说这次退敌不只是青林宗的功劳,还有城里祠堂显灵的结果。”   “什么显灵?”有弟子没听过这个传闻,好奇地追问。   “就那个‘双圣祠’,我听我师父说当时城墙迸裂,数百名魔物冲锋而至,眼看就要扑进人群里,祠庙里忽然就亮起了冲天的金光剑气。唰唰几下,就把冲进来的那些魔物都给斩碎了。”   “真的假的?”有人惊呼,“这么神?”   他们好些都不是抗敌先锋,只是留下来收尾的小弟子,哪见过这阵仗。   “千真万确,好多人都看见了。”渊澜认出来说话人的声音正是先前和他搭话的领头人。   对方笃定道:“那金光绚烂,形成了一个复杂阵法,护住了整个城池,给了诸位长老们很大的助益。”   若非如此,以此城被天魔围困的程度,很大概率是要整座覆灭的。   渊澜再度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人界这种灵气稀薄的地方竟能自发形成如此强力的护体剑罡,莫非是那里有什么宝物不成。   正苦于灵气稀薄无法恢复伤势,魔尊大人的眼眸动了下,继续往下听。   而听到领头人话语的几人脸上也露出了惊奇敬畏的神色。   “这么厉害?”   领头人:“是啊,大家都猜测是祠里供奉的两位仙人显灵了。”   “祠里供奉的仙人是什么样的啊?”修仙之人就没有不想飞升的,闻言自然是兴趣盎然,连连追问。   “一男一女,一昳丽潇洒一勇武锐意,特别好看。”领头人在后来特意去那个祠拜过,印象深刻。   说到这里,他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他们衣袍上的花纹,和我们今天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个道友身上的一模一样。”   “耶?这么巧合?”小伙伴们惊讶。   “嗯,我当时以为是仙人飞升后留在下界的族人,还想着那个防护罩会不会是他启动的,试探了一下,结果应该是我多想了。”领头人说。   能有如此实力的仙人与家族,几乎没有修仙者不想结识一下的,他听说青林宗那些长老回去后早就开始打听二位仙人的来历了。   只可惜似乎暂无所获。   听到这里,渊澜的神情已然有些古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在红衣上用金线绣的孔雀纹掠过,思忖起某个可能性。   结果下一秒就听见领头人说:“可惜暂时没能查出来历。只知道根据前人记载,说是好几百年前,有几个年轻女道友拿着画像,让他们依着建了祠堂,说是护卫九重天的战神。”   “九重天?”众人惊呼。   不怪他们如此失态,实在是匪夷所思。   修仙者皆知,九重天便是他们飞升之后所能去到的仙界。   但是仙界有人特意拿着画像让他们来建祠堂,怎么听着有点怪怪的,颇有自夸的嫌疑。   “应该是真的吧?护了一整座城呢。”领头人摸摸下巴。   “啊,对了,我听说之前闹疫病的玉城,也有这个祠堂……很多人都说是重灵上仙和东云上仙保佑……”   渊澜把玩杯子的动作彻底停住。   在九重天,盯着月临整天修炼和疗养伤势,就花了渊澜不少时间。   以至于差点忘了,在他刚占据月临身躯那会儿,因为嫌弃明影宫太肃静,以及对于月临引帝宣为知己不爽,曾让人拆了帝宣喜欢的假山瀑布,在原地立了重灵和东云的神像。   后来更是吩咐侍从,将两人的画像散入人界。   当时渊澜只是随手为之,意在恶心天帝和帝宣,顺便给那两个真正战死的上仙正名,其实并没指望能有什么实际效用。   难道……   一个令人诧异的可能性浮上心头,渊澜的唇角勾了勾。   客栈里,一群年轻弟子们说起八卦就压根停不下来,还在热烈讨论双圣祠显灵的事情。   “听说这两位上仙还是一对。”   “哇,那还挺浪漫。”   “诶?战神么?可我怎么听说战神是天帝,叫帝什么……”   “那谁知道,都多少年前的黄历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有什么变动也说不定。”   几个人七嘴八舌,你说一句我说一句,觉得自己的推测很有道理。   说不定天帝是以前的战神,后来死了,然后战神换成了重灵和东华,只是不知为何不太为人所知,所以有其后代来宣传。   “诶?那你这么说来,我也听说我老家那边有个镇,似乎也是有什么祠还是庙在这次天魔的袭击中显灵了,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我问问……”   “哇?真的假的,真是功德无量啊?”   渊澜听着,本冷淡的眼眸溢出点笑意。   事实上,重灵和东云已然陨落,就算有人供奉祈求,也无法降下福泽。   所谓的“显灵”,根源恐怕还出在月临身上。   渊澜让仙众散入人界的画像几乎将重灵与东云一比一复刻。月临作为二人的后代,画像又是从明影宫出来的,自然蕴含着月临的仙元气息,与明影宫、以及二人的遗物存在着联系。   若渊澜猜得不错,这些幸存者说的城里当时形成的剑气与保护罩,很有可能是月临激发了破晓剑的什么。   神剑无意间感应到了人界充满祈愿的神像,借由它们作为媒介,降下了一丝庇护。   还有,玉城疫病……   想到什么,渊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往外走。   他得去看看那座所谓的双圣祠。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抱抱][撒花][彩虹屁][奶茶] 第115章 因果循环   根据在酒楼里听到的信息,渊澜很容易就找到了位于城东的双圣祠。   祠堂并不大,青砖灰瓦,因为时日悠久,看起来甚至有些简陋陈旧。   但令人意外的是,渊澜越是靠近,越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平和充沛的灵气,虽然还远不如九重天,但在人界边陲这种灵气匮乏的地方已属难得。   这灵气中正温和,但并非天然形成,而是长期受到香火愿力滋养所致。   感受到不断往筋脉涌来的力量,渊澜愣了下,却是勾了勾唇角。   无心插柳,反而受到遗泽。   此刻已是傍晚,但是祠堂里还是陆续有人来往祭拜,上香者见渊澜停在门口不动弹,还暗暗嘀咕了几句,言下之意就是拜不拜,不拜他们就先拜了。   “……”若真只与重灵和东云有牵扯,渊澜拜也就拜了。但想到某人,最后,他也只是对眼前两位眉眼含笑、气质温和的神像挑了挑眉,略一拱手,走开了。妻O就似陸衫7三聆   行人觉得他怪里怪气的,又嘀咕几句走进去上香。   渊澜倒也没真的离开。   佯装走远,片刻后又绕回,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至祠堂侧面,足尖轻点,跃上高高的屋脊。   渊澜伏低身形,融于阴影之中,俯瞰祠堂全貌。   透过祠堂窗棂,他看到里面长明灯跳跃的光芒。神像前的香台插满了香烛,燃尽的香梗数不胜数,而还未燃尽的新香更是重重叠叠,堆叠的贡品在两人周身围绕一圈又一圈,看起来热热闹闹的。   先前嘀咕渊澜的上香者动作麻利,摆贡品、上香、磕头、祈愿。   渊澜百无聊赖,侧耳听了下对方都在说什么。   听着听着,表情有些古怪。   “求两位天尊保佑小人一家老小平平安安、诸邪不近;恳请上神显圣,万万不要再让天魔降临,护佑城里无灾无祸;再求天尊垂怜,为信男牵一桩美满姻缘……”   平安避灾什么的能够理解,竟然还求姻缘么?   渊澜摸了摸下巴,看着底下含笑并立的两尊神像,又觉得这业务好像也不是说不通。   等上香的人絮絮叨叨一通,终于离开后,渊澜从房梁跃下。   他踱步至神像前,仔细端详了一下被袅袅烟雾氤氲着,略显模糊的面容。   “看起来过得不错。”渊澜笑了一下。   因为在城中显圣退了天魔,城民们纷纷前来上香,虔诚地给两座神像重新擦洗抛光了好几轮,还上了许多金漆。   长明灯跃动的火光落下,在两人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显得更加栩栩如生。   渊澜忽然觉得有趣,后退半步,靠在一根柱子前,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爹娘,你们若真有灵,便保佑本座这身伤赶紧好利索。待我杀回九重天,定把帝宣帝荼那两个废物的脑袋拧下来,摆在你们供桌前当祭品,如何?”   两尊神像自然是不会回答的,渊澜也只是随口一说,摸了摸俩神像的脑袋,将他们的身躯凑得更近了点,依偎在一起。而后满意地点点头,走向祠堂角落。   挥手,祠堂门悄然关闭,谢绝了香客。   本距离祠堂还有几步路的进香者挠了挠脑袋,有些奇怪祠堂今儿怎么这么早关闭,倒也没多想,转身离去。   渊澜盘膝坐下,闭目,尝试引动周遭的灵气。   此地的能量比起其他地方浓郁多了,精纯温和,涌入经脉时带着奇异的抚慰效果,只片刻,便积攒了比渊澜在城外山间修炼时更多的力量。   暖流自丹田深处升起,循着破损的经络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就连神魂的虚乏感似乎都减轻了半分。   ——灵气之中,竟然参杂了些许愿力。   渊澜眉头微动,笑了一下。这样的恢复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不少。   他收敛心神,沉入更深的调息之中。   而身后,那两尊神像的面容在摇曳烛光下,似乎柔和了几分。   ……   双圣祠内的灵气对渊澜伤势的修复效果出乎意料的好,不过小半年,他体内几近枯竭的魔气便恢复了一成有余。   虽离全盛时期相差甚远,但至少行动无虞,不再似最开始那般虚弱无力。   渊澜并不愚钝,稍加思索便明白此间关窍。   这祠庙受城民香火愿力供奉,汇聚了极为精纯的能量,又与月临气息相通,因此才和他这具与月临神魂交融的魔躯极为契合。   “倒是托了那傻子的福。”渊澜哼笑一声,低语一句。   按理来说,他这时应该尽快想办法打破人魔两界的壁垒回魔域,好加快伤势的恢复。   但反正天上一天,地下一年,耽搁再久也不过几天的时间,渊澜倒也不急着走了,反而想着那日领头人说的话,打听起关于双圣祠的其他消息来。   他白日离开祠堂,于城中茶肆酒馆闲坐,看似休息,实则耳听八方。   渊澜的气度非凡,即使戴着面具也引人注目,加之出手阔绰——灵石来源不便明言——很快便从各路人口中套出了更多关于双圣祠的消息。   在他疗伤的这段时间里,有关于双圣祠“显圣”的消息已然发酵。   从行人口中,渊澜得知附近几座遭受天魔侵袭的城镇,凡有双圣祠者,都被护城剑光所保护过。   只是相关的传言有细微差异。   有的人说是冲天而起的金光斩灭魔物;有的人说明明是金钟罩守卫城池;还有的人说看到的是红衣仙人捧花的虚影,样貌格外好看——对于这一说,渊澜嗤之以鼻,只当他们想象力丰富。   总而言之就是各城双圣祠都非常灵验,皆在危急关头发挥了作用。   渊澜一一记下路人口中这些城镇的方位,在又花了小半年,把此城愿力吸收得差不多后,凭借着恢复了些许的魔气,施展遁术前往了下一个目的地。   在此过程中,渊澜行事隐秘,基本上都等祠堂内无人之后,这才潜入其中,与东云重灵叨咕叨咕几句,然后毫不客气地借助他们的愿力进行修炼。   如此辗转数城,他的力量恢复速度极快。   只几年而已,身躯内就重新充盈起力量感,远比他预想中的要在人界苦苦修炼,重新飞升要更快许多。   【宿主,不是几年,刚好第十年了。】系统认为魔尊大人的计数有点不太好。   先前在九重天的时候不觉得乏味,每天偷听宿主和月临上仙拌嘴,小日子过得飞快。   等到了人界,系统这才觉得,曾经前辈统们说【修仙界啊?简直不是统干的活,你记得多带点视频和小说去看哈!】这话究竟有多么苦口婆心。   更别说它家宿主对自己还爱搭不理,每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系统只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修炼无岁月,这么点时间算什么?】渊澜语气淡淡。   若非有双圣祠的愿力加持,养伤养到这个程度,还要十年的数倍不止。   说着话,渊澜还在赶路。   自伤势逐渐恢复,即使他刻意收敛力量,但周身凛冽而危险的气息也逐渐回归,总是不时惊飞路边的鸟兽。   渊澜对此面不改色,看着见了自己夹着尾巴逃跑的被人界凡人称为雄狮的小玩意儿,还有些不屑与无聊。   他抬头看了看澄澈碧蓝的天幕,将路边随手摘的花丢掉,拍了拍手。   这花粉白渐变,花蕊也是朱红色,但是好像没螟蛉花好看。   也不知道他养在明影宫的花现在怎么样了。   ……   九重天,明影宫。   寒泉雾气氤氲,月临浸泡其中,眉宇间的倦色与寂寥挥之不去。   平静的水波只到他胸口处,隐约露出一道暗红色的伤痕。这里曾被剜出一个可怖的血洞,如今伤口虽被新生肌肤覆盖,长出新痕,内里却依旧空落。   在调息之中,月临忽地睁开眼,被水珠沾湿的长睫颤了颤,有水珠滚落。   方才某一瞬,他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缩,一股格外飘渺却熟悉微妙的波动掠过感知,快得如同错觉。   好像是渊澜的气息。   月临伸手抚上心口,带起一阵水声哗啦。   迅速闭目内视,他的神识沉入丹田识海进行搜寻。   然而,曾经盘踞着黑紫色魔气光团的地方在此刻仍旧空空荡荡,唯有他自己的仙元缓慢流转,安静无声。   月临怀揣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一遍遍扫过识海每一寸角落,旧伤被牵动,使得仙元的震荡带来细微的抽痛,却依旧一无所获。   没有,什么都没有。   刚才他那微弱的感应,仿佛只是重伤未愈下生出的幻觉。   沉默了片刻,月临收回神识,缓缓睁开眼。   仙人眼底的微光一晃而散,他维持着坐姿,良久未动,寒凉的水汽浸润他披散的黑发,顺着瘦削的锁骨滑落。   这样的幻觉,自那日战场归来,已说不清是第几次了。   每一次感知到异动,月临总忍不住怀疑,下一秒,心魔就会拖着那副总是漫不经心的腔调,嘲弄他:   ——【上仙,本座不过睡了一觉,你便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可每一次,都是失望。   闭了闭眼睛,最终,月临自寒泉中站起身,水珠沿着脚踝滚落,没入地砖。他随意扯过一件金红色的衣袍披上,衣带未系,露出一片苍白的胸膛和密密麻麻的伤痕。   虽然最终成功擒获了叛徒并退敌天魔,但是作为主将,月临身上的伤痕只多不少。   最严重的一道贯穿伤,让他在回到明影宫后,还昏睡了几天。   月临缓慢行至窗边。   窗台上,花盆中的螟蛉花依旧盛开着,白瓣红蕊,简单朴素。然而,因为失去了魔气的日常滋养,它的色泽不复往日鲜活,显得有些黯淡。   月临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花瓣周围略略蜷曲起来的部分,有些小心地想要将其铺平。   却是未果,濒临能量枯竭,螟蛉花本能地减少对花瓣的力量传输,保护根系。   月临抿了抿唇,把花盆轻轻地捧住。   窗外,高悬的明月清冷寂静,仙众们皆知自家上仙喜静,再加上还要疗养伤势,无事从不来打扰。   远处天光灰蒙,大战之后的血色未褪。   月临就这样站着,墨发濡湿,红衣松散,指尖虚虚碰在螟蛉花上,沉寂了片刻。   ……   四处找双圣祠养伤,这一日,渊澜根据打听来的消息,来到了一座名为玉城的城池。   这座城池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都要繁华热闹许多,大街上人流如织,贩夫走卒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丝毫看不出曾经遭天魔蹂躏或瘟疫肆虐的痕迹。   渊澜步伐从容,走在干净的街道上,红衣乌发,面具遮颜,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满眼敬慕。   ——缩地成寸,实非凡人也。   就是不知道走得这么匆忙,是有什么急事。人们难免心中好奇,目光追随他的脚步。   渊澜恍若未觉,径直进到一间看起来最为热闹的酒楼。   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渊澜点了几样小菜,等饭食上桌,他却不急着吃,只屈指敲了敲桌面,叫住正要离开的店小二:“听说玉城几百年前闹过一场大疫?”   来时他翻看了一下编年大事,发现听说过的那个大疫早已历史悠久,书上一笔带过,没有细写,只能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   没想到店小二格外机灵健谈,且颇有见识。   闻言他立刻点头:“客官您这可问对人了!您说的是万枯疫吧,哎呦那可是老黄历了。”   渊澜抛过去一小块灵石:“仔细说说。”   小二接过灵石,眼睛一亮,连忙蹭过来,侃侃而谈:“我祖上行医的,可惜我没天赋,做不了这行……听我祖爷爷说,那时候十室九空,城门都封了,怕把疫病传出去……”   小二喋喋不休,渊澜耐着性子听他嘚吧嘚吧,觉得他该去说书。   好在对方能懂眼色,见大客户像是有点烦了,连忙加快语速:“据说当时所有医者都没办法,大家都等着死呢,却来了位女菩萨似的医者,不顾性命来救人……”   听到想听的内容,渊澜终于来了点兴致:“继续。”   店小二:“那医者自称无名,把不少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自己却为了试药身中剧毒,眼看是不成了……”   “……”渊澜又丢给他一块灵石,“后来呢?”   “后来啊,也真是好人有好报。”   小二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秘密似的:“正好那时候有几个外乡来的修仙者,一群人长得跟仙女似的,带着两幅画像说画上的是什么守护神。城里人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对着画像就拜啊求啊的……结果您猜怎么着?”   渊澜冷冷地睨他一眼,没接茬。   小二讪讪,继续说:“没过几天那位女医者的毒自己就清了,而后健健康康地离开玉城,您说神不神……”   渊澜低垂眉眼,目露思索,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所以城里就建了双圣祠?”   “可不是,自那以后,咱们玉城就供着那两位天尊了。这次天魔来了,祠里再次显灵,金光哗啦啦几下,直接把不长眼色的魔头都绞杀了……要不咱玉城能恢复这么快……要我说那些天魔就是不长眼……”小二一脸与有荣焉。   话忒多,渊澜又丢给他一块灵石,挥挥手让小二退下。   等人离开,渊澜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水灼烧过喉咙,想着小二口中的女医者,他眸光微动,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前世,瑶光仙尊渡劫失败身死道消。这一世,渊澜一直想不通对方为何没陨落,如今却阴差阳错得知了真相。   坐在窗边,渊澜把目光投向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却没有注视他们,反而似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难怪这一世瑶光回归九重天后,对待月临的态度那般温和关切,甚至屡次回护。   还曾对月临说:“你父母于我有恩。”   当时渊澜只当对方是在客套,又或者指的是重灵、东云为守护九重天死战一事。   如今想来,那恩情恐怕应在此处——作为重灵与东云的友人,瑶光身上有不少二者的旧物,恰逢重灵与东云得到愿力,通过神像与旧物连通,阴差阳错救了她的性命。   ——又被瑶光转赠与月临。   因果循环,竟巧妙至此。   渊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瑶光。”   九重天,天牢最深处。   此地寒气阴冷刺骨,比之明影宫寒泉更甚。   用于困束囚犯的阵法光芒幽暗,封锁住了每一寸空间,同时隔绝了仙气,使囚犯绝无逃脱的可能。   瑶光仙尊一身战甲未卸,面色冷然,站在特制的满是倒钩尖刺的玄铁牢笼外。   笼子里面,青梧仙尊的四肢被刻满符文的倒钩锁链贯穿,钉死在壁上,披散的长发凌乱不堪,衣衫褴褛,身上带着受刑后的斑驳痕迹,脊背因为身后尖锐的穿刺不得不弓着,蜷缩成一团。   “青梧,你究竟为何要背叛九重天,为何要对月临下那般死手?”   瑶光的声音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不解:“你忘了当年渡劫时,是谁助我们险死还生了吗?若非重灵与东云的襄助,你我早已身死道消,哪还有如今!”   回到九重天以后,瑶光与青梧交流过各自渡劫的细节。   她在玉城时作为医者,为救人身染剧毒,濒死之际得愿力相助;而青梧渡劫的时间比她更晚许多,于另一座名为徽城的边境小城,身为一个守城的小兵,在死战天魔差点力竭身亡的时候,被一道剑光所救。   而他们后来确认过,那剑光的气息,实乃与重灵和东云同源。   听到瑶光质问的话语,牢笼内本低垂着脑袋的青梧缓缓抬起头,脸上满是血痕,却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他的声带在酷刑之下受损,语气嘶哑:“助我们?那算什么帮助,无非是耀武扬威。”   “什么耀武扬威?”瑶光不理解他的脑回路。   “呵呵……瑶光,你告诉我,同样守护九重天,同样历经死战,为何只有他们夫妇二人受尽香火供奉,被尊为战神?为何世人只知重灵和东云,却不知你我也曾为守护天人两界而战,难道你心中就真无半分不平?”青梧声嘶力竭,状若癫狂。   瑶光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昔日好友:“你竟是因为这个背叛?就因为这点虚无缥缈的虚名么?”   “什么虚名。”青梧猛地往前一步,抓住囚笼栏杆,锁链哗啦作响,“那是愿力,是世人信仰!如此纯粹的力量被他们所得,还福泽了后人,甚至死后余威犹存。”   “你看到月临濒死忽而受力量灌注的画面了么?”青梧一开始以为是魔气,但是后来见月临气贯长虹,沐浴在金光之中,便知道是自己看错了。   那是什么魔气,必然是世人愿力的灌注!   青梧格外不甘:“凭什么我们守护的一切,最终成就的却是重灵与瑶光的美名,还让他们泽遗后人?凭什么!”   曾经被人说是正直慈祥的铃木仙尊咳着血,眼中布满血丝,充斥着怨愤:“我镇守天门万年,麾下天兵天将死伤无数。在此期间历经百劫,身上伤痕哪一道不是为了九重天而留?可最终呢,提及战神,世人只知重灵与东云,甚至连月临那小辈都因着他们的余荫更得人心。我不服!”   瑶光看着青梧状若疯狂的表情,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从不曾想到,这位看似平和沉稳的老友,内心深处竟会藏着如此深重的怨怼。   “你生心魔了?”瑶光眼眸满是痛惜。   青梧冷笑:“是又如何?”自回到九重天后,青梧想着人界渡劫时发生的种种,看着瑶光对东云重灵乃至月临的赞不绝口,心中的不满愈演愈烈。   直到那日——   在帝宫里,得到天帝交托的兵权的瞬间,青梧听到了识海里心魔飘渺的声音,温和蛊惑,年轻又熟悉,大概是他年轻时期的声音。   他说:“不甘么?死人的儿子都能骑在你头上?”   是不甘。   不甘于天帝明明将兵权交于他们二人手中,却点名了月临来做教习。   难不成对方一个毛头小子,经验会比他更丰富?   青梧满心怒火,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想做什么?”   声音笑了笑,说:“我是因你的不甘而生的心魔,我来帮助你。”   不甘……   青梧沉默地听着心魔的话语,目光不屑地掠过两个草包殿下,看了一眼明明极为年轻,身位却只在他后方的玄衣上仙。   漫长岁月中滋生发酵的怨气,最终在心魔催化下,酿成了一句:“可以。”   不知道青梧的所思所想,瑶光只是痛心疾首:“重灵与东云为守护九重天而战死,付出的是生命代价,就算凡人立像纪念也天经地义。而你我因为闭关不曾参与重灵与东云的那场死战而苟活,这便是最大的幸运,你竟因此……”   瑶光实在无法理解。   守护九重天本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重灵与东云的陨落更是让她每每想起都觉得心痛遗憾,没想到青梧竟会因此嫉妒。   “活着又如何。”青梧目眦欲裂,“我们活着,却眼睁睁看他人享尽荣光,而自己被遗忘。若非我们出关及时,整个九重天,还有其他人记得我们的存在么?”   出关的时候,整个九重天的心神都落在了月临身上,却不曾迎接他们。   若非天帝召集,恐怕压根无人知道他们已经出关。   “瑶光,你别告诉我你从未有过丝毫怨言。若非那日双圣祠愿力相助,你早已死在玉城。你难道就从未想过,若你也受世人供奉,渡劫便能更容易些,是否就能更进一步?”   瑶光干脆打断他的话语:“从未!”   她的目光锐利,直视青梧:“我所行之事但求问心无愧,从不曾因一己私欲便勾结魔头残害后辈。青梧,你枉为仙尊,更枉为友人与前辈!”   青梧的话语戛然而止。   天牢内陷入死寂,只剩下囚犯低沉的喘息声和锁链的细碎晃动。   瑶光看着他扭曲的面容,闭了闭眼。   “若你还执迷不悟,三天后,由我执刑,将你打下九重天。”   她最后看了青梧一眼,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奶茶][彩虹屁][撒花][抱抱]最近更新时间不规律,我尽量调整一下,看看能不能回到老时间21点。还有就是谢谢大家的营养液,我才发现又破4000了ORZ,爱大家,我努努力,看看啥时候加更[亲亲][亲亲][亲亲] 第116章 报应不爽(4000营养液加更)   瑶光的性格从来雷厉风行,眼看青梧毫无悔改之意的样子,她也没有苦苦奉告的意思。   ——好话歹话都说了,听不进去那也没办法。   于是,在三天之后,她便依言,把人拖到了帝宫外围的断仙台。   作为刑罚之地,这里平日仙气稀薄,罡风凛冽,几乎没什么人愿意来,此时却围满了闻讯而来的仙官和天将。   所有人已然了解了那日战场上青梧背刺月临的来龙去脉,尽管心中不可置信,但也不得不接受事实。   他们沉默着,将断仙台层层环绕。   青梧被瑶光亲自押在中央的位置,粗壮的玄铁锁链牢牢束缚在身上,闪烁的符文压榨着他残存的仙元。   在几日的逼供之下,对方的身姿佝偻,原本华美的袍服此时破碎不堪,沾满血污与尘土。脸上血痕交错,眉眼凶戾,哪还有半分往日德高望重的模样。   中良、移花等一众将领簇拥着月临,站在离断仙台不远的前方,神情格外复杂。   谁能想到,他们奋死追随的仙尊,暗地里竟会如此行事。   月临一身红衣,外罩滚金薄衫,面容虽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正神情冷漠地望着青梧。   一双清冽的眼眸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看的不是一个差点击杀他的背叛者,而是一件死物。   “月临。”青梧的表情扭曲,声音嘶哑带着恨意,“你以为你赢了?呵,你这身修为和战神之名,哪一样不是靠着重灵和东云的余荫?若非他们留下的福泽,你早已死在古魔爪下,死在战场之上!你凭什么站在这里,用这种眼神看我?!”   仙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不少仙官面露惊愕,显然没想到青梧到了此时,竟还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月临神情平淡:“本君不曾和你比较。”   移花则是对青梧怒目而视,手握紧了剑柄:“青梧,你死到临头还要污蔑上仙。重灵上仙与东云上仙为九重天战死,他们的功绩岂容你诋毁。而月临上仙今日一切,皆是自身血战所得。”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汀兰那日被打入魔域之时不可置信的神情由何而来,此时此刻格外义愤填膺。   中良同样震惊,满心不解:“青梧仙尊,您为何会变成这样,月临上仙敬您如长辈,您却背后暗算,如今还口出恶言……”   他当真是为青梧的选择感到匪夷所思。   好好的仙尊不做,要与魔头为伍。   中良的话语引来周围一片低声附和,许多曾跟随青梧征战的天将都红了眼眶,无法理解他为何会堕落到如此地步。   被一群人以失望的目光环绕,青梧却是大笑起来,苍苍白发散乱,锁链因他的动作哗啦作响。   “敬我如长辈?他若真敬我,为何处处压我一头。为何所有兵将只知明月临,不知我青梧?还有你们!”他猛地瞪向中良、移花等人,“将军在前,却听一教习之命行事……”   青梧不曾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恨当时没能一击得中,此时落得阶下囚的地步,被一群地位实力不如自己者围观声讨。   “青梧。”月临的声音清冷平稳,截断了青梧未尽的话语。   他仍旧只淡淡地看着对方:“你的不甘和怨恨皆源于自身狭隘,与本君何干,与我爹娘更无半点干系。”   月临从前性子淡漠,为人温和守礼,从不曾特意与人为难。欺O9思刘散漆叁伶   但是如今,看着青梧状若癫狂的样子,却是能面不改色地戳人心窝:“若你也想如我爹娘声名远播,大可于此次大战中壮烈牺牲,留下美名。苟活至今,无非心有畏惧,沽名钓誉。”   刻薄的话音落下,月临自己都愣了愣。   面对周围诡异惊讶的目光,他却是没有丝毫悔意,反而动了动眉梢,莫名想到若是渊澜还在,说不定还要夸他骂得好了。   青梧被眼前红衣仙人嘲弄不屑的话语说得气血翻涌,又是一口鲜血咳出。   他怒然道:“你——”   青梧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月临忽而抬眸,冷然一瞥。   向来情绪冷淡的仙人眼眸幽深沉寂,无波无澜的眼神看得得人心中一窒,所有恶毒的话语竟卡在了喉咙里。   看着青梧下意识微缩的瞳孔,月临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若非九重天自有处置叛徒的一番规矩,他在战场上就会了结对方。   不再看他,月临微微偏头对中良和移花道:“无需与叛徒多言,徒费时间,污浊耳目。”   月临作为苦主都这么放话了,中良和移花深吸一口气,重重颔首,只护在月临身侧,看向青梧的目光剩下冰冷的厌恶。   周围众仙官也纷纷点头,看着青梧更加歇斯底里的模样,没敢吭声。   数日前那场大战,他们已经彻底看清了月临的实力。如今对他敬畏远胜从前,还有些懊悔自己曾经几次怀疑指责对方的行为。   此时此刻,面对板上钉钉的叛徒,他们自然是现在月临这边,与他同仇敌忾。   月临对于一众仙官的所思所想并不知晓,或者说知晓了也不会在意,只是冷眼等着青梧赴死。   而在他们的头顶更高处,悬浮仙台上,帝宣与帝荼二人正俯瞰着断仙台上发生的情景。   抽骨锁已扎入青梧的四肢,沿着他的脉络游移,所过之处众人皆能看到骨肉分离、刑具凸起的画面。随之而来的是青梧跪地不起,冷汗不止间的惨叫。   连他这样的大能都如此痛苦,刑罚的威力便可见一斑。   帝宣的神情颇为复杂。   对于他来说,青梧的背叛属实为预料之外。这样身份地位的人都是叛徒的话,九重天岂非岌岌可危?   帝荼站在他身侧,脸色仍带着点病态的苍白,他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过恰好能让帝宣听见。   “兄长。”帝荼的语气有几分惋惜与无奈,“按律,惩处仙尊这个级别的叛徒,本该由父皇或是你这位太子亲自执刑,以正典律,如今却不得不由瑶光仙尊代行……”   帝宣眉头蹙了一下,目光从下方月临清冷的侧脸移到瑶光仙尊身上。   此时此刻,瑶光仙尊面色冷硬如寒冰,手持断魂鞭,正一步步走向断仙台中央的青梧。   鞭身寒光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煞气。   帝宣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帝荼的话。惯例正如帝荼所说,该由他这个太子出面执刑法。奈何天帝此时还在闭关养伤,不曾赋予他实权,而他的实力又远远比不上青梧仙尊。为免行刑之时出纰漏对方逃脱,最后还是由瑶光仙尊亲办此事。   这些缘由帝宣在来前想得很清楚,也能理解,只是此时此刻当面看着瑶光气势凛然,受台下一群众仙屏息凝神敬畏的模样,不免还是蹙了蹙眉。   而就在瑶光仙尊手中长鞭凝聚了仙元,罡风更烈,即将挥落的刹那——   “当当当——”   一阵清越悠扬,不同于以往那些急促警示的钟声忽然自帝宫深处传来。   欢快的清音穿透云层,响彻整个九重天。   白玉广场前的所有仙人都是一怔,包括执刑的瑶光和正冷漠看着青梧的月临。   一名传令仙官自天边急速飞来,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高声通传:“天帝陛下出关了,召众仙即刻前往凌霄殿。”   传令仙官的视线又在仍然讥嘲不断的青梧脸上扫过,补充:“带上青梧仙尊,陛下说要亲自问讯。”   群仙瞬间一片哗然。   天帝竟然这么快出关了?   瑶光举起的长鞭僵在半空无法落下,她眉头紧锁,看向传令仙官和帝宫方向,又看看月临和青梧,咬了咬牙,一言未发。   而浮空台上正说着话的帝宣和帝荼对视一眼,帝宣满眼惊讶欢喜,帝荼的眼里是如出一辙的高兴却在低垂眉眼间,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异色,随即化为温顺。   他微微仰头,精致的侧脸望着帝宣,看起来为他高兴:“父皇出关就见你,足以见对你的器重。”   帝宣面上不显,内心有所认同。眉头舒缓开,他沉声道:“既是父皇出关召见,瑶光仙尊,还请您暂缓行刑。”   瑶光与他对视,皱了下眉头,也没抗旨的意思,最终暂且收起了绳索。   不过束缚青梧的锁链没有解开,只是暂时卸下了抽骨的工具。   浑身的剧痛戛然而止,青梧倒地抽搐。他抬头看向帝宫方向,虽不知天帝为何突然出关,是否是要加大对他的责罚,但眼中也多少掠过了一丝绝处逢生的侥幸。   月临将青梧下意识松懈的模样看在眼中,目光掠过浅淡的情绪,最终却是不曾说什么。   大概是受到心魔的影响,他竟一时觉得天帝是来给青梧撑腰,想要重新给他一个机会了。   但不论如何想,暂时还不曾从天帝这儿得到确切处置想法,月临暂也不至于太过杞人忧天。   而其余众仙在短暂的惊愕后,则是纷纷露出欣喜之色。   天帝能出关主持大局,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件大好事。很快,在几位仙官的引导下,众仙连同被锁链束缚的青梧,浩浩荡荡地一起朝着帝宫方向而去。   到了凌霄殿内,许久不曾谋面的天帝端坐于最高位之上。   此次,对方的周身仍旧是笼罩在朦胧的光辉之中,对他的面容和神态看不真切,也无从探寻他对青梧的背叛是持怎么样一个态度。   月临的视线在天帝的面上停留一瞬,又很快自然地挪开。对方这次闭关,再出来后,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加深沉莫测许多。   看起来不像是受伤的样子。淡淡的念头掠过心头,月临上前,与众人一道见礼。   见礼过后,众人纷纷按照各自位次站好。   众仙分列两旁,月临、帝宣、帝荼站在最前方,青梧则被瑶光押送着,落在了大殿中央的位置,垂着头,身形狼狈。   天帝的目光在青梧身上停留片刻,瑶光上前一步,言简意赅地将青梧如何背叛、暗算月临之事一一禀明。   言辞清晰明了,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瑶光的声音回荡。   天帝静静听着,手指微抬,轻轻敲击几下宝座的扶手,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等瑶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叹息:“青梧,你与本帝相识多年。千百年间共同守护九重天,历经劫难。却不曾想本帝闭关期间,竟发生此等之事,实在令本帝痛心。”   青梧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却没有说话。   天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仙官,最后落在月临身上,语气依旧沉痛:“重灵与东云为护九重天而陨落,乃我辈楷模。”   说着,他顿了顿,视线转回青梧,带着怒气:“而青梧,你与他二人同为九重天武官,却差重灵与东云远矣。便是与他们的后人月临相比,亦是远远不如……”   月临听着天帝的话语,微微抬眸,眼眸动了动。   天帝的话语仍在继续:“你之心性、功绩还有担当,与他们皆不可同日而语……”   这番话落下,不只是月临,殿内不少仙官也微微皱眉。   此情此景下,拿已逝之人及其子嗣与叛徒比较,明明是夸赞人的话语,却总让人觉得有些怪异。   月临抬眸,眼神探究。   然而,天帝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威严中带着温和,眼神中惋惜与心痛的神态不似作假。   他微微抿唇,没有说话。   一边说着惋惜的话语,天帝一边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   他一步步走下玉阶,来到青梧面前。周身散发的庞大威压,对于仙元完全枯竭,在此刻除了筋骨强度,与力量方面实与凡人无异的青梧几乎浑身颤抖,不得不匍匐在地。   “背叛九重天、暗算同袍,青梧,你罪无可赦。”天帝在青梧脚边顿足,声音冰冷下来,“今日,本帝便亲自执刑,清理门户!”   说着,他抬起手,掌心之中凝聚起的仙元浓郁而刺目,骤然而起的威势,几乎席卷整个凌霄殿的仙气,令人不禁骇然于天帝的实力。   还以为天帝把自己叫来明影宫是有转机,没想到被一通狗血淋头的指责之后瞬间濒临死亡,青梧浑身血肉震颤,猛地抬头,声音有些急切:“陛下饶命,臣只是一时糊涂——”   打下九重天还有一线生机,被天帝掌杀的话,那就真的是神魂俱灭了,一开始还显出几分漠然无畏的青梧忽而求饶。   可天帝眼中毫无波动,语气决绝:“心魔亦由心生,你如今才反思,已是晚了。”   不过他终究还是被青梧说动,思忖片刻没有直接将人神魂湮灭,而是剥离了仙力,裹挟着他,如同流星般朝着殿外疾射而去。   目标直指断仙台下的虚空裂缝。   “既有规矩,本帝自也遵循,你便到魔域自我反省吧。”   仙元一瞬间被抽空,使得猝不及防下的青梧惨叫声凄厉无比。   在浑身失重,七窍流血的瞬间,听着耳边罡风凛冽的呼啸,极致的恐惧和强烈的不甘再次淹没了青梧。   他为九重天呕心沥血付出多年,竟落得如此下场!   而月临只是依靠父母庇佑才修炼到如今为止,却依旧高高在上,受尽拥戴……凭什么!   在不甘癫狂的极点,青梧忽而发现体内沉寂了许久的心魔波动再次出现。心中一喜,他听到对方蛊惑与怨恨的声音。   心魔出谋划策:“是啊,我们不好过,怎能让他好过?拉他下水一起毁灭岂不更加痛快。”   青梧眼睛猛地睁大,遍布血丝的眼眸闪过亢奋神色。   是了。   他跌入泥潭,又怎能让月临好过。   想到洞穿月临胸口之后,感受到的那么一丝魔气流转——虽然在后来,青梧自认已厘清那只是错觉,但也不妨碍他将脏水泼出——于是,在身形即将彻底坠出九重天的最后一刹那,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嘶吼传回了断仙台。   青梧的声音传入了所有仙官耳中:   “我有罪,我认了。我生出心魔不假,可月临便清白么?他身上也有魔气,威势比我更甚,他才是九重天最大的隐患!”   石破天惊的话语响彻云霄。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仙人,在这一刹那脸色微变,齐刷刷地看向月临。   就连天帝凝聚仙元的手都微微一顿,侧目看来,语气沉凝:“月临,青梧所说可是真相?”   ……   在吼出最后一句不管不顾的攀扯后,青梧重重坠落充满狂暴乱流的裂缝。   他的口中喷涌着鲜血,身体因为重力加速坠落,却在惊骇中发出疯狂而畅快的大笑。   想着自己刚才的攀扯,又想了想那些仙官贪生怕死墙头草的本性,青梧仿佛已经看到了月临被千夫所指却百口莫辩的场景。   大概就是凌霄殿内混乱声讨、月临那张冷清的脸上布满惊愕与慌乱、众仙用怀疑审视逼迫对方的目光进行审问。   想着这样的画面,即使仙元快速流逝,血肉被罡风刮绞的剧痛席卷全身,青梧的心中仍是被一阵快意填满。   就算他被打下魔域又如何,想必月临很快就要受尽指摘了!   青梧大笑着,直到耳边风声忽而消逝,“噗通”一声巨响,他被重重砸入魔域,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全身骨骼不知碎了多少,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污血喷溅而出,笑声这才在剧烈震荡的痛苦之中戛然而止。   青梧艰难地抬头环顾。   周围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魔气,死寂阴森,带着彻骨的寒凉,撕裂般的痛苦被魔气不断放大的同时,魔气还开始侵蚀他的伤口和经脉。   然而,见此一幕的青梧却感受不到太多恐惧。   他艰难地喘息着,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泽。   心魔。   他还有心魔!   仙道已绝,但魔道亦可修炼。青梧自信,以他的修为和见识,一旦修魔必定能进境飞速。等他重塑重塑魔躯、修炼有成,杀回九重天之时,便是将今日所有辱他之人碾碎陪葬之日!   尤其是月临。   想到月临,青梧的眼中闪过狠厉。届时他要将他施加给自己的痛苦,千百倍地偿还。   “心魔,助我。”青梧嘶哑地命令着,试图感应体内时不时与他对话的存在。   ——他对于瑶光的劝说持以冷笑,爱答不理态度的根源便在于此。心魔曾承诺,若是九重天无他的立足之地,便会襄助他吸收魔气,称霸魔域。   想着此事,青梧尝试去调动周围无所不在的魔气:“心魔,引魔气入体,重塑我魔躯……”   他自信满满地喊了好几遍。   第一遍第二遍得不到回应时,青梧还不以为意。心魔便是如此,虽与主人心意连通,却因为修为低下,难以维持太久的清醒。   青梧耐着性子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   他皱着眉,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尝试内视识海。   下一刻,青梧脸上的疯狂和希冀凝固了。   青梧惊悚地发现,在他坠落途中还与他窃窃私语,建议他攀咬月临的心魔波动,在此时此刻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任凭青梧如何在识海中呼喊搜寻,也得不到半分回应。仿佛所谓的心魔只是他的一场错觉,在他极端情绪下产生的幻听。   难不成天帝剥离仙骨的同时,把他的心魔也拔除了不成?   “不,不可能!心魔出来,你给我出来!”青梧慌了神,不顾伤势,剧烈摇晃脑袋,神智愈发癫狂,“你曾答应若是败露就助我修魔的,你出来!”   然而,十遍百遍没有回应,千遍万遍、歇斯底里的呼唤也不会改变结果。   心魔没有动静,青梧目眦欲裂,却只能孤零零地瘫倒,感受着魔气缓慢侵蚀着他的仙躯,在破碎的丹田中肆虐着,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更为令人惊恐的是,就在这时阴风加剧,浓郁血腥味从四面八方涌来。   青梧艰难地转动眼球,瞳孔骤缩。   只见一群形态狰狞,眼中闪烁着饥饿与凶光的低阶天魔,在嗅到了来自九重天的馈赠所传来的仙血与破碎仙元的气息后,嘶吼着朝他扑来。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黑雾瞬间将青梧缭绕。   “滚开——你们这些低等魔物!找死!”青梧惊骇欲绝,想要驱动仙元抵抗,却只是徒劳无功。   仙元早就已经逸散干净了,他现在只剩下一副重伤濒死的躯体。   冲在最前的天魔轻易地撕裂了青梧的身躯,狠狠抓下他肩头一大块血肉。   “啊——”凄厉的惨叫响彻魔域天际。   更多的天魔扑了上来,认出他的身份后,亢奋疯狂啃噬着青梧的仙体,剧痛几乎让他瞬间昏厥。   就在青梧意识即将彻底涣散,以为自己就要这样屈辱地被分食殆尽之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邪肆的女子笑声。   “哟,又有什么好吃的来了?动静可真不小。”   撕咬青梧的天魔们动作一顿,畏惧地低吼着,缓缓后退,作鸟兽散。   青梧艰难地抬起血肉模糊的脸,向上看去。   只见一顶被四名身强力壮、魔气森森的魔将抬着的华丽软轿上斜倚着一名女子。   女子身着黑色铠甲,脸上爬满了妖异的红色魔纹,给清正的容貌平添一股邪戾之气。此时,对方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缕长发,眼神散漫垂下,如同在看什么有趣的玩物。   轿子周围,还簇拥着数名穿着清凉大胆、眼神娇媚的女魔修,一边对轿上之人调笑着,一边也正好奇地打量着下方血肉模糊的来自九重天的投喂。   青梧的视线与软轿上的邪气女子对上,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青梧是惊恐,他觉得这女子似乎有些眼熟……   而汀兰,在看清脚下浑身是血,几乎不成人形却依旧能辨认出几分熟悉轮廓的某位仙尊时,脸上的漫不经心和戏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冰冷与亢奋的笑容。   “青、梧。”   汀兰缓缓坐直身体,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唇瓣勾起一抹深切的弧度。   她被青梧打下九重天,坠入魔域,身受重创,几经磨难才在魔域挣扎求生,一步步聚集势力。   只是如今实力相对来说较为低微,无法做到与仙尊抗衡,因此暂避锋芒。还想着找青梧报仇是遥遥无期之事,却万万没想到……   “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汀兰的笑声愈发冰冷,眼中杀意弥漫,“把他给我拖过来。”   “是,大人!”周围的女魔修们连忙应道,她们都知道汀兰的来历,此刻看她的表现瞬间明白了什么,眼中纷纷露出兴味嗜血的光芒。   几名魔将落下,粗暴地将只剩一口气的青梧从魔物口中扯开,并用特制的魔链捆缚结实,挂在了软轿之后。   浮空的软轿落地,于地面一路拖行。   很快,这片天地间,惨烈非人的叫声再次响起,与被口中夺食仓皇而逃的天魔,以及青梧挣扎时锁链的碰撞声一并响起,巧妙动听。   汀兰冷冷地看着如同死狗般的青梧,指尖凝聚起幽微魔火:“放心,青梧仙尊。你好不容易落到我手里,我有的是时间慢慢玩,不会让你轻易死的。”   软轿调转方向,在女魔们的簇拥下,朝着魔域深处一座灰暗宫殿飞去。风中隐约还传来青梧连绵不绝的绝望哀嚎,以及女魔们肆意的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景象变幻,青梧被拖入了一座依傍巨大骸骨修建而成的宫殿。   宫殿内部光线昏暗,四处都是血腥味,女魔们将青梧粗暴地拖到刑房,一路颠簸,血液在地上浸透出一道道暗红色。   因为听他惨叫听烦了,汀兰干脆用魔气封锁了他的喉咙。以至于他连痛苦的呻.吟都无法发出,只能在无尽折磨中保持着清醒。   在此时,被随手扔在地上,如同丢弃一件垃圾。   青梧瘫坐着,艰难地喘息间抬眼望去。   汀兰换了一身更为舒适的袍服,坐在骷髅制成的骨座上,支着下巴,冷眼旁观。   “给他解开,动刑。”   从属们手指一弹,青梧喉间的禁锢瞬间消失。   而后下一秒——   “啊——”的惨叫声穿破云霄。   青梧被吊在半空,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旧伤叠加新伤,血液不断滴落,在地面汇聚成粘稠的一滩。   各种魔界刑具摆在一旁,沾满了血肉碎屑。几名女魔修正熟练地轮换着刑具,脸上带着笑意。   将人心神折磨至薄弱处,汀兰终于摆了摆手,女魔们暂且把青梧放下来,安静退后。   “说,九重天如今局势如何?”汀兰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青梧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咳咳咳……”青梧猛地咳嗽起来,大口呼吸,不仅没说还不忘想着逃跑。   汀兰嘲弄着看他毫无形象往外爬行的动作,没有制止,反而饶有兴致地欣赏了几秒。   几秒后,爬了小半米的青梧被一群女魔揪着头发扯了回来。   “看来他还没认清形势。”汀兰扯唇笑了下,淡淡吩咐,“继续用刑,重点关照他的丹田,别弄死了,他的神魂还有点用。”   “是!”行刑的女魔修兴致昂扬,连忙回应。   一堆刑具再次落下,带起扭曲黑光和一连串更加撕心裂肺的嚎叫。   青梧意识模糊,为了不被打死,他终于开口,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些信息,换来片刻喘息,随即又是更凶猛的刑罚。   ……   人界。   渊澜一袭红衣,行走在荒芜山道上。   周围景色单调,山道崎岖,两旁全是枯黄的草木,显得格外荒凉。   宽袖在山风的拂动中轻摆,脸上简陋的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男人线条冷硬的下颌。   在连日的赶路之间,渊澜周身的威压稍微收敛了些许,但仍旧令人心悸,方圆数里内的活物都本能地远离。   系统百无聊赖地计算自家宿主在人界呆了多久:【宿主大大,我们在人界竟然呆了快五十多年了!】   【五十多年而已。】渊澜淡淡。他后来堕魔从头修炼,时日动辄数十年计。   这还不长!系统抓狂,五十多年啊!   【对您来说当然不长,对我来说度日如年……】系统眼泪都要出来了。   这么些年,对于渊澜来说,找个双圣祠一坐,眼睛一闭一睁就是好几年的,压根不算什么事儿,系统却是被无聊得够呛。   听从前辈建议,做了心理准备带来修真界的小说、视频都快翻烂了,系统整个统都快无聊自闭。   渊澜懒得理会它的抱怨。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浮现的一座城池轮廓。   那是他根据打听来的消息,确认的最后一处拥有双圣祠的城池。   【太好了,终于要到最后一个城池了。】系统也看到那座城,几乎喜极而泣,【算算时间,九重天都快两个月了。】   渊澜步伐未停,只冷哼:【两个月很长吗?】   对于仙人来说,修炼更是无岁月,两个月也不过弹指一挥间。之前月临疗伤渐入佳境时,不也是动辄几个月。   【……不长?】系统小声。   对比它们这五十多年,好像没什么。   【有何可长?】渊澜语气冷淡。   【……您高兴就好。】系统讪笑着。   渊澜没再搭理它,红色的身影在山道上几个轻晃,便掠出了极远的距离,带起的风吹动了路旁几株早已枯萎的螟蛉花。   系统默默看着控制面板上显示的,渊澜不知不觉间又提升了的行进速度,电子眼闪烁了一下。   它在心里默默腹诽——是是是,不长不长,您一点都没急着回去看看某位仙人怎么样了,真的,我信了。   渊澜似乎察觉到了系统的非议,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加更也来啦[亲亲][抱抱][撒花][彩虹屁] 第117章 熟悉残骸   徽城地势低洼,周围群山环抱,仅有几条蜿蜒的山道与外界相连。妻凌就46衫七叁邻   先前远远地就看见了城门,实际上渊澜抵达近前还是用了一小段时间。   原因在于山道上全是硕大碎石,难以通行,渊澜本来是为了降低灵气消耗走的山道,后来烦了,干脆浮空而行,这才得以畅通无阻。   等到了城门口以后,抬头看见城楼“徽城”大字,他的眉头不由蹙得更紧。   这里完全不似传闻所载的繁华大城,眼前只有一片断壁残垣,规模格外极小,甚至不及人界寻常小镇。   大片的断壁残恒映入眼底,墓碑林立,仅有角落处有寥寥几间似乎有人居住的房屋。空气中弥漫着陈腐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魔气残留。   渊澜愣了一下,放出威压神识,将这座小城尽收眼底。   细致探查了一番,除了几道微弱的人类气息外,没有感应到任何类似祠庙建筑的灵力波动,更没有愿力汇聚的迹象。   面色有些沉凝,渊澜询问系统:【你带错路线了?】   【没错呀宿主大大,导航就是这里。】系统挠挠脑袋,对比了好几下路线,确认自己没问题。   若是这里,为何此地双圣祠没能护城?   渊澜有些诧异。   说话间,山路拐角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渊澜转头看去。   几名衣衫朴素,看着风尘仆仆的城民或是背着竹筐或是扛着柴捆,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他们乍见渊澜,被他周身的气势吓了一大跳,下意识跪倒在地,背扛的物品滚落一旁也顾不上了。   “仙人饶命!”为首的长者磕头如捣蒜,“我等只是拾些柴火,绝无冒犯之意。”   其余几人亦是涕泪横流,哭声凄切沙哑。   对于他们来说,渊澜身上的气势着实过于强横,令人感到畏惧。   “……”渊澜收敛了力量,负手而立,垂眸看着脚下瑟缩的几人。   询问:“此处可是徽城?”   几人连连点头,回答:“是是是。”   “那城中的双圣祠在何处?”渊澜开门见山。   此言一出,几人脸上浮现意外,互相看看,却无人敢率先答话。   渊澜耐心有限,指尖一缕力量逸出,气息压下,几人被吓得不敢沉默了。   “回仙人话。”队伍中为首的那个回答着,因为不知道眼前气势汹汹的仙人问这个有什么目的,语气斟酌又小心,“双圣祠早就……早就没了啊……”   “没了?”渊澜皱眉,“为何没了?”   几人支吾片刻,七嘴八舌地道出原委。   从他们口中,渊澜得知,早在天魔大规模肆虐前十几年,徽城的城主便下令,派人将城中的双圣祠砸毁了。   “城主说这是上头一位仙人的意思。”眼看这个仙人虽然心情不太好,但是似乎没有伤人的意思,几人的胆子也大了一些。   他们解释道:“那时双圣祠在我们城里也无甚信仰,香火更是寻常,再加上那位仙人给每户人家都分了些灵石作为补偿,因此大家虽觉莫名,却也无人反对。”   谁知,数年之后,天魔降临。   不像其他有双圣祠的城池,在岌岌可危的时候出现金光护体和剑气斩魔。这座偏僻小城几乎没有抵抗之力,城中居民几乎在天魔潮肆虐中死伤殆尽,仅有极少数人侥幸逃生。   一名最为年长的说得声音嘶哑:“如今留在城中的,不过是寥寥几个当年幸存下来的老人及后代罢了。”   能走的都想法设法走了,剩下的要么无处可去,要么心中愧疚,留在此地苟延残喘并为前人守墓。   不只是这位年长者,其余人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如今外界关于双圣祠显灵护城的传说早已沸沸扬扬,即使他们这里偏僻,也知晓了传言,因此更是悔恨交加,却已无力回天。   渊澜静静听着,眉头越锁越紧。   原来不是双圣祠没显灵,而是根本未来得及显灵,祠庙便已被毁。   “下令的仙人是谁?”他询问。   几人茫然摇头,他们的地位低微,岂能得知仙人的名讳。   “老城主或许知道。”其中一人忽然想起什么,“他就在城里,仙人可要问问?”   渊澜应了一声。   在几人领路下,渊澜被带到一间木屋前,推开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矮榻躺着一个形销骨立的老人,整个人气息微弱,周身缠绕着浓郁的已然侵入五脏六腑的魔气。   这便是徽城昔日的城主。   带领渊澜前来的中年人扑到榻边,将来龙去脉和老人说了几句。   老人听完内容,浑浊的眼珠转向渊澜,眼中掠过极深的恐惧和悔恨:“老朽也不……不知名讳……不过老朽记得对方的玉牌样式……”   渊澜示意他画图。   那几名中年人连忙取来木炭和破布。   老人颤颤巍巍地坐起身,在破布上勾勒出一个简陋的玉牌形状,上面有几个模糊的符文印记。   渊澜目光落在那玉牌图案上,眼眸眯了一下。   这玉牌的制式和纹路很熟悉,独特的铃木缠枝纹和灵力流转标记与青梧麾下仙官的身份玉牌一模一样。   天界与人界壁垒森严,修为高深者难以下界,否则会引起界面波动。故而先前明影宫派遣仙娥散播画像,选的都是修为低微者。   青梧派人下来自然也是如此,只是大概那名仙官自恃身份,自认人界无人能识得自己的玉牌,因此没有摘下。   青梧为何要派人来损毁双圣祠?   疑惑只在脑海中转了一圈,渊澜便隐约有所了悟,再联想到青梧背刺月临一事,刹那间,前因后果在渊澜脑中串联起来。   原来是嫉妒重灵与东云在人界获得的愿力。   “嗤。”渊澜发出一声冷笑。   他看向奄奄一息的城主,伸出手指,隔空点向老人胸口。   “啊——”老城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旁边一群人吓得跪地磕头,还以为渊澜是发怒了,要置他们于死地,口中全在求饶命。   渊澜没回应,只牵引对方体内魔气,找到源头,往外一扯。   下一刹,老人身体剧烈抽搐,猛地喷出几口粘稠的黑血。   跪地之人吓得魂飞魄散,哭着望向矮榻,以为对方死了。结果看见本来半死不活躺床上的老人猛地坐了起来。   诈尸了!?   他们被吓了一跳。   而自以为死期降临的老城主也停下了哀嚎,呆呆地摸了摸自己变得康健的身躯,愣愣地忘向渊澜,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多谢仙人大恩大德!”他连忙下床跪地道谢。   渊澜神情淡淡:“魔气已拔除,本尊要你率人重修祠庙。”   诧异了一下,老城主哪有不应的道理:“是是是,仙人就交给老朽,老朽定会在城中重建双圣祠!”   “不止徽城。”渊澜的目光扫过在场之人,他救对方不是因为好心,只是要他做事,“我离开前会移除山道落石,我要你做到,凡所经之城皆立双圣祠,香火日夜不息。”   青梧不想让重灵东云受供奉,他偏要反其道而行,而且规模更宏大。   “是,是!谨遵上仙指示。”所有人都跪地,几乎指天发誓。   确定了修建祠庙的事宜,渊澜移了碎石,没再在徽城多留,而是感应了一下灵气浓郁的方位,继续赶路。   本来按照计划,吸收完双圣祠的愿力之后,他的伤势就能恢复完全,现下却是又要耽搁一些时间。   一晃又数月匆匆而过。   渊澜立于一座荒山之巅,红衣在山风中猎猎。   【定位好坐标了,宿主,咱们出发吧!】系统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渊澜看见眼前虚空出现了血红色的一点。   若没有系统的定位之能,他恐怕还需要费时费力布置阵法,再花费上一段时间才能确认从人界到九重天外围的方位。   【不错。】魔尊大人难得给了系统好脸色。   系统很自豪:【嘿嘿,不客气。】   渊澜抬手,指尖魔气汇聚,对着身前红点所在的位置猛地一划。   “刺啦——”   一道仿佛布匹撕裂的声音响起,天际被渊澜强悍的力量强行撕开一道幽暗裂缝,闪烁的电光和空间乱流呼啸而出。   渊澜毫不犹豫,一步踏入其中。   进入其间之后,周身扭曲变幻一瞬,属于人界的色彩飞速倒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空间压力挤压在渊澜身上。渊澜神色淡然,如履平地,周身流转的魔气将一切压力隔绝在外。   片刻后,抵达目标所在之地。   甫一踏入三界交界区域,渊澜便感到不同寻常。   眼前的景象比他离开之时更加混乱,交错的空间裂缝形成涡旋,能量乱流越发狂暴,甚至卷席了各式各样的残骸。   残破的法宝、仙躯魔骸、甚至是一些分不清原本形态的碎块等重重叠叠,在虚空中奔腾肆虐。   这些残骸之上还散发着未尽的力量,魔气、仙气交织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渊澜望着眼前景象,速度不减地穿梭于乱流之间,目标明确地朝着九重天方向而去。   片刻后,熟悉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   相比起渊澜被乱流裹挟离开前的混乱,这里已是另一番景象。   战时相对薄弱的守护仙阵已变得光华大盛,凝实无比,密密麻麻的繁复符文在光罩表面层层流转,构成一层又一层强悍的防御大阵。   阵眼处的光芒耀眼,浩瀚的仙元波动不断朝外扩散,生生不息。   大概是战事结束后,月临率人加固了阵法。   渊澜心想,对此并不意外。   然而,下一瞬间,察觉到光罩上流转的力量气息后,渊澜的眼眸却动了动,眼中红芒一闪。   不对,是天帝的力量。   前世和天帝打了几百回,渊澜对于对方的气息流转再熟悉不过,立即意识到阵法上浩大的仙元波动并非来自月临,而是先时以受伤为由闭关的天帝。   意识到天帝出关了,并且出手加固了九重天的防护大阵,渊澜心中满是遗憾。悬浮于虚空之中,红衣衣摆在乱流中翻飞,盯着固若金汤的壁垒,面具下的脸庞神色不明。   重伤都重伤了,怎么没死呢?   以他如今恢复的魔气,若是要硬闯并非全无可能,但必然会引发巨大动静,惊动整个九重天。   在九重天内情况未明,尤其是月临的状况未知的前提下,这并非上策。   渊澜沉吟了一下,转而决定先去魔域看看。   回到三界交界的位置,系统开始重新定位坐标,渊澜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等着,各种各样的乱流于周身穿梭,其中一道尤为汹涌的流光裹挟着大量废墟残骸,呼啦啦从他侧方冲过。   有前车之鉴,渊澜本能地闪避,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堆垃圾,却忽然定格在其中一具小小的残躯上。   那是一具小孩的骸骨,早已被乱流侵蚀得不成样子,只剩下森森白骨和破碎衣物。   引起渊澜注意的,并非这具骸骨本身,而是其上残留的某道似乎有些熟悉的气息波动。   渊澜眸光微凝,下意识抬手抓取。   魔气穿透乱流,将骸骨带入他的魔气护罩之内。   骸骨落入手中,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残破的骨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裂痕,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渊澜仔细感知了一下其上残留的气息,的确很熟悉,但是一时间没有头绪。直到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小女孩紧握的手骨上。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轻缓掰开对方早已僵硬的指骨。   里面是一小截被捏得变形的竹篾,粗糙、简陋,隐约能看出似乎是月牙的轮廓。   其上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渊澜擦拭了一下血迹,露出底下刻得有些拙稚的内容——赠月临。   “……”   握着染血的竹篾,渊澜站在狂暴的力量乱流中,身影凝滞了片刻。   【好了,这里……】系统定位好了位置,正准备呼叫宿主出发,结果一低头,看到了渊澜手里的骸骨,没忍住惊呼,【宿主大大,这不是之前给你送风筝的那个小姑娘吗?】   渊澜那时候刚占据月临仙躯,为了不轻举妄动惹人怀疑,接下了纸鸢,其后再没关注过帝姬。   直至此刻。   看着手里瘦弱的骸骨,目光落在对方手中刻字的竹蔑上,渊澜有关于前世的记忆也更加清晰起来。   前世,自他被打下九重天、堕魔、又率军打上九重天夺回重灵和东云遗物的过程中,似乎也再未未见过这位天帝幼女的身影。   难以言说是什么心情,渊澜的指尖拂过那截竹篾。   帝姬身为天帝血脉,纵然年幼,仙骨根基亦非凡品,因此难以销毁,遂被投入乱流借以混沌之力磨损,如今仅剩些微残骸。   而灵竹篾乃是炼制护身法宝的极佳材料,故而当初渊澜刻意摧毁纸鸢的时候,也只损毁了其绢面,而竹蔑不曾受损。   若非如此,渊澜也无法认出对方的身份。   天帝之女,身份尊贵,备受宠爱,身边单单是侍奉护卫的仙官的数量都多不胜数。   如今悄无声息地消失,尸骸被弃置于三界的虚空乱流之中,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掀起。   能在守卫森严的帝宫做到这一点,并彻底压下所有消息,令其存在被悄然抹除的,整个九重天,有且仅有一人具备此等权势与能力。   眼眸幽深,渊澜收起残骸,望向九重天所在的方位,将远处的防护大阵重新打量了一番。   先前只觉得大阵威势极强,天帝大概用了不少力量加固。   眼下有了惊人发现之后,再作审视,却发现浩瀚流光之下,隐隐透出的竟不止防护,还隐约有围困与镇压之意。   联想到帝姬之死,渊澜心中陡然有不详的预感攀升。   不能再耽搁了。   瞳孔中红光掠过,渊澜没有硬闯九重天,而是飞快地掠身,撕裂天、魔两界被系统标了红点的壁垒,身影瞬间没入其中。   时隔许久再入魔界,血腥混乱的力量扑面而来,却让渊澜感到一种如鱼得水的顺畅。   疯狂吸收魔气,渊澜的身影如陨星坠落。   落地瞬间,他将气息全然发散,恐怖的威压如同飓风席卷,所过之处引起天地震荡。红衣似血,墨发狂舞,周身的魔气如同漆黑燃烧的火焰。   周遭的低阶魔物吓得瑟瑟发抖,动都不敢动,连他的身影都没能看清。而稍有些灵智的高阶魔物则是惊恐万分,发出凄厉的尖嚎,连滚带爬地逃窜。   渊澜将下方的混乱尽收眼底,觉得他们有些没用,却也没出手屠杀的意思。   他的目标明确——抵达魔宫、杀掉魔尊、夺取高位,率领它们打上九重天。   身影朝着魔气最浓郁的方向急掠片刻,渊澜的身影迅速出现在魔宫的骸骨巨门之前。他抬头望了一眼狰狞的宫殿,对此任魔尊的审美不敢苟同。   前世,在被汀兰迎回魔域、修建魔宫之前,此任魔尊就已然走火入魔自爆身亡,因此渊澜不曾与他直面。   此时乍一见对方的宫殿,觉得有些伤眼睛。   “你是何人?你——”门口的守卫出声呵斥。   渊澜懒得废话,一步踏出,几名高阶魔将完全看不清他的动向,只觉眼前红影闪过,撕裂的剧痛已经传来。   所有拦路者,被齐断一臂,炸开的魔血溅满了宫墙。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响起,更多的魔将从宫殿各处蜂拥而出。   渊澜面无表情,甚至无意躲避。   这些魔将还有用,不能杀了。   于是他只抬手勾指,轻描淡写地带动磅礴如海的魔气,所过之处,扭曲的空间将冲上来的魔将格挡在外。   周围咆哮的声音与惊悚的表情被血色隔绝,渊澜看到他们倒飞吐血的身影,余光扫过他们瑟瑟发抖,捂着断臂的动作。   “滚开。”   同伴的惨状和杀神冷漠的声音使得冲紧跟在后的魔将惊骇欲绝,连滚带爬地想要后退,但是第二波第三波魔将拦于身后。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冲锋,而后倒地不起。   渊澜一路向前,步伐不快,却无人能阻他分毫。   所过之处,断肢遍地,魔血几乎要汇流成溪流,将漆黑的地面染得更加暗沉。   惨叫声不绝于耳。   “吵。”渊澜很不耐烦。   凄厉的惨叫响彻魔宫外围,却又迅速湮灭在红衣之人恐怖的力量之下,变成无声的呜咽。   渊澜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凛冽恐怖的威压混合在一起,让后续赶来的魔将们肝胆俱裂,只是远远围着,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魔宫内地形复杂,渊澜没时间和魔尊做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干脆撞碎了围墙,宫殿震颤,碎石轰然崩塌,弥漫的尘烟滚滚而起。   隐匿其中的更高级的魔将、魔帅坐不住了,纷纷冲出来。   “何人敢闯魔宫?!”一个身材魁梧的双头魔帅气势凛然,“来找死——”   渊澜眼神都未动一下,隔空一握。   对方庞大的身躯瞬间腾空而起,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渊澜硬生生捏爆了其中一个头颅,残骸污血如暴雨般泼洒而下。   “啊——”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魔域的天空。   跟在魔帅身后的其他魔头齐刷刷后退一步。   杀戮,纯粹的杀戮。   渊澜的瞳孔在厮杀中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暗红,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最原始的暴戾。   “来找死?”渊澜偏了偏头。   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打回九重天,而魔域只信奉最直白的弱肉强食。先前只断他们一臂看起来威力不够……微微眯眼,他看着双头魔帅的另一个头颅,决定全都打爆,杀鸡儆猴。   魔帅的哀嚎声本是震天动地,看出了渊澜的意思后不敢嚎叫了,以最快的速度说:“我错了,我错了!魔尊大人,前魔尊还在闭关,我为您带路!!!!!!”   倒是灵巧应变。   渊澜冷冷看他一眼,手中凝结的力量散去:“带路。”   单头魔帅飞快往前跑。   魔帅都投降了,其他人也没负隅顽抗。   一路血洗,脚下踏着粘稠的血浆和魔物残骸,渊澜在一群惊骇欲绝自发带路的魔帅魔将引领下,畅通无阻地穿过一道道殿门,步伐停在了魔宫最深处。   此地散发着最强大的魔息波动,乃是魔宫寝殿。   没有任何废话,渊澜直接一拳轰出。   “轰隆——”   寝殿大门瞬间爆裂坍塌,齑粉散去,几头盘踞门前的古魔悍然扑杀而来。   它们庞大的身躯带动腥风与音爆,毁天灭地的力量让整个寝殿摇摇欲坠。   渊澜的目光扫过它们的模样,眼眸幽深。   这几头古魔的气息远比之前在九重天的那几头更为凝实凶悍,显然力量更为精深。   而其中之二,正是曾被帝荼“以阵打退”的对象。只是此时此刻,他们的声势远超当时在战场之威,甚至其余古魔隐隐有以这二头为首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彩虹屁][撒花][抱抱][亲亲] 第118章 现在随本尊   数头古魔同时出手,震天撼地的力量轰击向渊澜,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渊澜倒也没有要硬抗的意思,稍微停顿了一下脚步,周身沸腾四溢的魔气骤然向内收敛。   并非削弱了力量,而是将魔气进行极致的压缩,只瞬息间,便形成了一副凝聚在他的体表流动着暗红色魔纹的血色铠甲。   “轰!”古魔的骨尾齐齐砸落,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在渊澜原本所站着的位置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嗯?没躲开吗?   藏在一边一点都不敢出手,只观望着战局,想看看哪边能赢,就投入哪边麾下的魔帅魔将们愣了一下,有些诧异。   结果,等到烟尘散去之后才发现,渊澜的身影实际上早已消失在原地。   “人呢?”有天魔下意识嘀咕一句。   下一刹,便看到那个红衣修罗乌发纷飞的凛然身影,骤然出现在一群古魔的头顶上空。   渊澜右手并指如刀,高度凝聚的魔气如同猩红燃烧的烈焰,在他推手反持间,化作数柄长达数丈的魔刃。   一柄柄魔刃对准古魔的头颅狠狠斩下。   尖锐刺耳的刮擦声响起,带起浓烈的血腥气和四溅的血肉。qun陆捌寺88捂依㈤6   渊澜凝聚的魔刃乃是从他的本体魔骨提炼而出,是世间最坚韧之物,前世的时候伴随着他斩尽仙魔,重创天帝。   渊澜本以为一刀就能把这古魔劈得稀碎,没想到倒是低估了对方。   魔刃卡在了古魔的头骨之中,与此同时,有无数道游弋的阴影自脚下汇聚成型,似乎想要入侵进他的影子里。   看着倒有几分惊悚的意味。   “装神弄鬼。”渊澜神情平静。   这些都是他玩剩下的把戏,用来对付他只会让他觉得意兴阑珊,平平无奇。   嘴角因为短时间内过度调用魔气而溢出一丝暗色的血液,但渊澜眼中的猩红更盛,非但没有被几头古魔联手逼退,反而激起了更凶戾的煞气。   “碎——”   浑身覆上魔铠,渊澜懒得分辨是哪两个古魔和帝荼那恶心玩意儿打过配合的,干脆打算全都弄死,到时候攻打九重天以量取胜便好。   不过现在得先集中力量弄死一个,剩下的再逐一击破。   于是他猛然对着距离最近的古魔轰出一拳,看似砸向对方要害所在的位置,实际上是虚晃一招,在对方即将躲避的瞬间,轰然落在卡在古魔头骨的魔刃刀背之上。   “咔嚓!”   极其恐怖的魔气透过血色魔刃彻底爆发,古魔只来得及哀嚎一声,坚硬无比的头骨便不堪重负,发出愉悦的碎裂巨响。   渊澜的眼中闪过嗜血与亢奋的光芒,欺身下压,用力砍振,魔刃顺势而下,将对方庞大的头颅彻底劈开。   粘稠的魔血和脑浆自古魔的头顶喷涌而出。   其余几头古魔直接看呆了。   他们头上顶着魔刃,本来没事人似的随意冲锋,想要把这个不知死活挑衅自己的魔头给弄死,最好可以吞食他的血肉壮大自身。   但是此时此刻,却后知后觉意识到——   对方劈砍到一半没能完全落下来的魔刃并非实力不济,而是腾不出来那么多双手,没法一次性全都砍成功。   若渊澜不是个人族,而是像青梧那样的触手怪,这里早就不会再有它们的身影了。   仰仗强大的武力值,几乎从来不动脑子思考的古魔们,在这一瞬间忽然想明白了很多,并且因为惊骇疯狂后退。   开什么玩笑?!   九重天出了一个拿着剑追杀他们如鱼得水的上仙,一剑惊鸣九霄,两剑斩仨古魔。   魔界竟然也要出一个杀他们跟砍瓜切菜似的魔尊了吗?!   这不公平!   为什么挨打的都是我们?   压根不知道古魔只比人界米粒大小的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渊澜凝聚识海中的魔念,对准这些古魔身上密密麻麻的复眼冲击而去。   疯狂涌动的力量让这些古魔一边痛苦哀嚎一边捂眼睛,捂了上面顾不了下·面,一时之间此起彼伏爆裂的眼睛像是下起了一场血红色的花雨,显得格外唯美。   “魔尊大人!”为了活命,几头古魔连连求饶,承认了渊澜的身份。   渊澜:“……”   愣了一下,以至于下一击没能彻底挥出。   以为渊澜认可了自己的叛变,一群古魔七嘴八舌稀稀拉拉地喊了一通。   “恭迎魔尊大人!”他们说着,而后痛不欲生地捂着浑身跑了,对于其中还在闭关无人看顾的老魔尊没有丝毫敬意。   渊澜:“……”   他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有些疑惑地偏了偏脑袋。   本来还以为有诈,渊澜稍微谨慎地在原地等待了片刻,结果发现脚底下那些密密麻麻,想要缠绕他的阴影也偷偷地蠕动着跑掉。   红衣的侵入者站在原地,浑身是凛然煞气,衣衫都被魔血浸透,颜色越发暗沉。   身上有几个在狂暴之中不曾管顾,无意之间被骨刺划破的伤口,正在魔域无穷无尽的魔气作用下飞速愈合。   力量与威势,在这个渊澜早已习惯的世界中,源源不断地哺送给他,使他的气势节节攀升。   “魔尊大人,请——”眼看渊澜一直不动弹,其他的古魔心里有点发怵,只有一只稍微聪明些的连忙套近乎。   他身上的魔骨基本也已经被渊澜震碎,此时看起来是碎裂瘫软的一团,好在魔物只要在魔界,什么伤势的愈合速度都挺快,因此除了敢怒不敢言没什么大碍。   它殷勤地踹了一下寝殿的大门,解释道:“前魔尊闭关许久,少有出关,每次的指示都害我们死伤惨重。他看起来没您厉害,我们拥护您。”   魔界的生存规则就是如此直白,弱肉强食,强者为尊,才懒得管你的来历姓名。   若非如此,汀兰在被打下九重天以后也无法在短短时间从魔将一路升到魔帅,在魔域混得如鱼得水。   料想他们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就算有阴谋诡计渊澜也毫无畏惧。   赶时间的魔尊大人神情平淡地将整座魔宫震碎,扑簌簌的碎石骨粉淋了一群新晋下属满头满身,临到渊澜身上却被他周身浓郁的血光隔绝开。   而这么大的动静,终于惊动了传闻闭关,始终不曾谋面的魔尊。   滔天魔气自寝殿内部爆发出来,蕴藏着滚滚闷雷的轰鸣,魔尊的声音震怒:“谁敢屠本尊麾下魔帅?”   说着,一个身材极为高大,身上覆盖着比古魔还要多的骨甲,浑身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魔物从寝殿中冲了出来。   结果,他看到自己宫殿外密密麻麻的残躯还有古魔的尸体以后,瞳孔骤然收缩。   随即目光死死锁定了站在尸骸中间,红瞳满是血腥笑意,周身魔气汹涌的渊澜。   渊澜和他密密麻麻的复眼对视。   “……”   丑得有碍观瞻了。   渊澜稍稍偏了偏脑袋,转移开视线。   在汀兰和渊澜进入魔域,夺取高位之前,魔界以壮硕、庞大、坚固的形态为傲,几乎所有强大的魔物都是一种奇形怪状的形态——大概是反正生活在阴暗的角落里,大概就随便长长这么个意思。   直到渊澜成了魔尊,他们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丑陋,自惭形秽下一个个捏起了人样。   于是魔域颜值迎来质的飞跃。   而此时此刻,颜值还没有被影响的现任魔尊,自然也是不尽如人意,反正渊澜是没有什么耐心和他对白的。   于是压根懒得废话,渊澜的身形再次暴射而出,直取魔尊的首级。   他没有时间和对方你来我往地沟通,当务之急是要立刻回返九重天,破解被天帝加固的大阵,对九重天的局势进行探查。   思及此,渊澜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砸落,毫不留情。   不过魔尊毕竟是称霸的存在,实力确实远超那些古魔,对方凝聚了魔斧,斧头挥动间带着凄厉阴森的厉啸,山呼海啸般的的魔气仿佛无穷无尽。   然而,他对上的是渊澜。   前世堕魔后,一人独战九重天都不落下风,渊澜压根不在意对方的歇斯底里,轻描淡写之间抬手,便有法则符文在他指尖流转。   一击挥出,又一击砸落。   渊澜凝聚的每一道力量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   魔界血红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轰隆——   渊澜把魔尊的斧头几拳砸碎。   砰——魔尊有样学样凝聚出来的铠甲,被渊澜一脚踢得凹陷下去,层层断裂,骨甲碎裂和血肉破开大洞的声音清晰可闻。   魔尊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恐惧。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完全不是这个不速之客的对手,甚至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   “敌袭,为何不助本座一臂之力?!”魔尊看着周围安静得跟鹌鹑似的下属。   下属们看天看地没看他。   身为魔将与魔帅,他们又不是那些没有智力,愿意以身抵挡伤害的低级魔物,明知道自己不是这人的对手还要硬上。   铁打的手下流水的魔尊,他们就不上了吧。   一眼就看懂下属们的想法,魔尊只能拼命格挡躲闪,身上伤势却不断增添。又试图调动魔宫的大阵,却发现阵法早已在渊澜闯入时,就被对方的力量强行干扰与破坏。   心知不可能占据上风了,魔尊咳着血,动作狼狈地躲开一道贯穿而来的罡风,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到底是谁?魔域何时出了你这号人物!”   渊澜的力量、对魔气的运用、狠辣和果决几乎完全在他之上。   可是为什么魔域出现了这样的人,他却浑然未觉?!   回应他的是渊澜更猛烈的攻击。   罡风掀起浩荡声势,令周遭修为稍低些的魔物都睁不开眼睛,渊澜一脚侧踢,狠狠的踹在魔尊的手腕上,将他重新凝聚的武器撞碎,紧接着带着石破天惊力量的肘击,重重砸在魔尊的下颚。   “咚咚咚——”   魔尊惨叫一声,被渊澜庞大的力量撞得连连后退,庞大的身躯撞碎了五六堵半塌的围墙,才堪堪停下。   魔尊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了,但是血衣冷面,眉梢扬着懒散笑意的修罗却如影随形。   渊澜不等对方落地,身影飞掠而过,干脆利落地一脚踩下,正中对方的胸骨。   胸腔塌陷一大块,魔尊喷出污血,被渊澜死死踩在地上,动弹不得。   “太弱了。”渊澜点评。   如果是这样的实力,难怪修炼而已,都能走火入魔而亡。   “……”人言否?   魔尊敢怒不敢言。   渊澜只是陈述事实,脚下碾压着魔尊血肉模糊的面庞,冷淡的目光扫视四周,准备看看有没有异心的,揪出来当个杀鸡儆猴的典范。   没想到一个赛一个的安静,还无师自通学会了对他露出点讨好的笑容,几个智商最高的已经琢磨着幻化人形了。   “……”虽然当了很多年魔尊,知道魔域就是这个死样,渊澜还是没忍住哼笑了一声。   与此同时,一阵轰隆隆一群人赶来魔宫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响起。   同样臣服于魔宫,但是分属其他区域的魔将和领主们,终于察觉到恐怖能量波动来自魔宫,陆续赶到了。   心里门清他们就是在观望局势,特意等着尘埃落定来投诚的,渊澜对他们冷冷勾了勾唇。   一群姗姗来迟者看到魔宫内如同炼狱般的景象,无数魔将支离破碎的躯体,再看到实力远在他们之上,被尊于高位的前魔尊被新魔尊像死狗一样踩在脚下碾压后,几乎是吓得魂飞魄散僵立在原地。   在这短暂的几秒里,最擅长投机的领袖也没敢开口,怕自己是下一个被打爆的对象。   气息沉寂下来,渊澜正要开口让他们收拾收拾和自己打上九重天,一道身影忽然从外围急速掠来。   汀兰一身劲装,听闻动静后匆忙来打探消息。   她先是震惊于现场的惨状,没想到她还没踢馆子,魔尊就已经被拿下了。   随即又把目光落在踩踏魔尊头颅之上的红衣背影上。   原本是想要表现出畏惧瑟缩,恭敬仰慕神情的,但是看着看着,汀兰的神情变了。   嗯……   诶???   这身影,这姿态,这即便浑身都沐浴魔血,散发着凛冽威压也难掩的清隽轮廓……   汀兰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不假思索地脱口惊呼:“上仙!您怎么来了魔域?您没事?!”   渊澜听到熟悉的那声“上仙”,下意识地侧头回望过去,血瞳之中倒映出汀兰那张惊喜交加的脸庞。   他挑了挑眉,想起自己曾和某位上仙的对话,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果然如他所料,汀兰进了魔域压根不需要担忧她的安危,反而还能过的比在九重天还要自在。   想到此事,渊澜语气冷淡:“为何接不通水镜?”月临每天养伤,还要忙着抽出空来给汀兰进行联络。   费时费力不说,没有任何反馈。   虽然对方不曾言明失落,但是那些情绪太明显了,吵得渊澜睡不着觉。   汀兰愣了一下,挠挠头:“我修魔了啊,水镜得用仙元才能接起来。”   “……”也对,渊澜差点忘了这一茬。   而就在他分神的的这片刻,被他踩在脚下,似乎已经没有反抗之力的魔尊眼眸之中闪过狠厉的神色,忽然奋起反抗。   他积蓄出的最后力气直接冲着渊澜的胸口而去,这一击若是落到实处,足以开膛破肚。   渊澜怎么可能没关注对方的动静,在魔尊抬手的瞬间,身体借势向后仰,同时另一只手猛地格挡,抓住了魔尊的手腕。   “咔嚓!”偷袭者的腕骨直接被捏碎。   然而,魔尊攻击时带起的劲风却冲撞到了渊澜脸上的面具。   “啪嗒。”   渊澜脸上的面具应声而碎,真实面容彻底暴.露在所有魔物面前。   魔域就不存在审美这种东西。   但是也不得不承认,在看到渊澜的瞬间,眼前有一种魔域暗沉血红的天空忽然亮了的错觉。   墨黑的长发被风浮起,其中几缕散落在额前,被血液濡湿。渊澜的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与周身澎湃汹涌的暗红色魔气形成鲜明对比。   轮廓深刻而俊美,血红色的眼眸正因为杀意而微微敛起,微微上调的眉毛斜飞入鬓,眼尾天然带着一抹绯色,更添几分邪气。   微抿的唇瓣沾染血迹,白皙的额角和脸颊两侧繁复的暗红色魔纹如同有生命一般缓而流转,为他本就极盛的容貌平添了妖冶。   邪魅、强大,令人不敢直视。   倒吸一口冷气。   魔物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倒吸一口冷气。   而被渊澜踩在脚下的魔尊,在看清他面容的瞬间瞳孔都瞪圆了:“月……月临?!!”   魔尊的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你不是被天帝困在九重天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于不听话的手下败将,渊澜向来奉行赶尽杀绝的政策。此时此刻,他本来已经凝聚魔气准备彻底捏碎对方的脑袋,听到这句话以后,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的瞳孔之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疑。   困在九重天?   对方这语气,似乎和九重天关系甚笃啊。   一旁的汀兰也终于看清了渊澜的全貌。   在看到月临周身散发的魔气的时候其实已经有所猜测,但是直到面临对方脸庞的魔纹,她这才彻底确认,他们九重天最为清冷如月的上仙,竟然真的堕魔了。   脸上的惊喜转化为痛心与愤怒,汀兰上前几步,声音有些急切:“我就知道,那些摇摆不定的蠢货定然是相信了青梧那叛徒临死前的污蔑,这才害的您堕魔!”   越想越气,汀兰手中的鞭子挥舞了一下,有些暴戾。   他们两军之中无人不服的月临上仙,九重天的战神,被叛徒戕害至此。   真该死!   汀兰不假思索:“我这就让人把青梧送过来,给您泄愤!”还好她还没玩死,刚好当见面礼送上仙了。   渊澜却是没在意她后面的话语,而是因为前面一句话瞳孔微缩。   青梧临死前的污蔑?   完全不知道自己离开九重天后的后续发展,渊澜的声音沉冷下来:“什么污蔑,说清楚。”   因为暴怒,渊澜脚下的力量不自觉地又加重了几分,踩得魔尊又是一阵惨叫不绝。   汀兰看着渊澜骤然更加冷厉的气势,也懵了。   “您不知道?”她感觉有些混乱,但还是解释了一番前因后果,“青梧被打下九重天时当着所有仙官的面污蔑您身上早有魔气,并听到天帝当众质问于您……他对此极为得意,说您定然百口莫辩……”   汀兰看着渊澜明显毫不知情的反应,越来越迷惑。   渊澜闭了闭眼,周身的魔气失控般疯狂涌出,血瞳中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遮天蔽日的威压使得整个魔域都暗沉下来。   周遭的魔物全都在瑟瑟发抖,就连自诩和月临相熟的汀兰也不由得安安心惊,又觉得不愧是上仙,修个魔也这么厉害。   渊澜弯下腰,苍白染血的手指掰着魔尊面色扭曲的脸庞:“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的态度比来时气势汹汹更平静,但是却让人忍不住瑟缩。   仿佛只要不答,下一秒就是死期。   魔尊暂时还不想死,被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道:“我不知道详情,只是不久前有九重天的消息传来,说月临身染魔气被天帝囚于天牢,整个九重天戒严……”   渊澜眼中血色翻涌。   对方说的是真的,但必然不是全部。   堂堂魔尊,怎会与九重天有来往,并在明明戒严的情况下得知这么多消息。   想到那几位帝姓的废物,渊澜眼眸微眯,不再废话,凝结魔气粗暴地洞穿魔尊丹田,瞬间摧毁了他的魔核,废掉了对方的修为。   魔尊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渊澜像丢垃圾一样将他踢到汀兰脚下。   “你留在这里拷问,把他知道的一切呈禀给我。”渊澜命令道。   前世,在汀兰与天帝战死之前,对方一直掌管着魔域的刑法,在拷问方面天赋异禀,果决狠辣。   汀兰看着修为尽废的魔尊,没有任何同情怜惜之意,只立刻点头:“是,属下必定问个明白。”   她办事渊澜还算放心,点点头,站直身体。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众多魔物,视线所及之处,不论何品阶都惊恐地低下头,深怕这修罗是要点名。   渊澜言简意赅,声音沉冷:“旧主已废,吾名渊澜,是魔域新的主宰。”   “谁有异议?”   这谁敢有?   连强大的古魔和魔尊都被渊澜砍瓜切菜似的碾碎,谁还敢不要命地站出来?   所有人摇头如撞钟,黑压压的魔物跪得一个赛一个快,高声呐喊:“恭迎魔尊大人——”   渊澜的瞳孔中没什么得意的情绪,只抬头望了望九重天所在的方向,声音森寒,响彻整个魔域:   “诸兵将听令,现在随本尊——”   “打上九重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万千魔物流露亢奋的神色,仰天咆哮着,冲天而起的魔气冲天汇聚成遮天蔽日的魔云。   “吼——”   渊澜的身影最为迅疾,率先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冲天而起。   跟在他身后的,是浩浩荡荡狰狞无状的魔物大军。   与此同时,九重天,明影宫外。   往日清冷幽静的宫殿外,在此刻已被密密麻麻的天兵天将围得水泄不通。   森然兵甲锃亮,眉眼满是肃杀之气。   为首的领军者穿着一身金色的重铠,手持天帝的御令,正是太子帝宣。   帝宣望着明影宫紧闭的宫门,还有外界流转不休阻拦脚步的防护大阵,冷峻的声音通传至明影宫每个角落:   “月临身染魔气、证据确凿,已由父皇亲自定罪,打入天牢。”   “本殿奉天帝之命,搜查明影宫,查找魔气源头及同党。”   “着明影宫宫侍即刻解除防护大阵,迎本殿入内,若有反抗,以叛界论处,格杀勿论!”   宫门之内,留守的仙娥侍从们面色苍白,紧握手中仙器,望着宫外重重包围,满眼决绝。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抱抱][撒花][彩虹屁] 第119章 心脏澎湃跳动(1000评论加更)   帝宣的声音如同寒冰,穿透防护大阵,砸落在每一个明影宫仙侍的心头。   宫内,为首的仙娥深吸一口气。   想着在天牢里的上仙,不知道对方如今究竟是什么处境,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却依旧稳稳持着手中的阵旗。   又想到战后上仙加固阵法时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语,她强压下内心的担忧与愤怒,镇定道:“太子殿下此言差矣。”   对于自家上仙的品性深信不疑,仙娥不卑不亢:“上仙为人如何九重天有目共睹,青梧临死反咬之言岂可轻信。我等相信上仙的清白,且明影宫乃重灵与东云上仙留下的遗物,岂容无端搜查。若太子殿下执意强闯,恕我等誓死守护,不敢从命!”   其余人也沉色点头。   虽然九重天大多仙人尊崇天帝,对于太子也恭敬有加。但是他们是明影宫的人,长到这么大只受过自家上仙的照拂。   听天帝之命行事?   呵,恕难从命。   心中对于他们会有的回答其实有所预料,但是真的听到一群人大不敬的话语之后,帝宣还是忍不住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愠怒。   果然真的和阿荼说的一样,月临恐怕早有异心,明影宫上下也被对方煽动得冥顽不灵。   面色冷冽,心中满是不虞,帝宣叹了一口气。qun溜扒嗣巴8鹉依碔⑥   也罢,言尽于此。   想着,帝宣举起手中的天帝御令,凛然大义地扬起声音:“如此冥顽不灵,便休怪本殿无情。众将听令,结法破阵。”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身后密密麻麻的天兵天将齐声应和,手中的仙器散发璀璨光芒,合力击出,磅礴的仙元汇聚成洪流,狠狠撞向明影宫的防护大阵。   “轰隆——”   整个明影宫剧烈震颤,光罩上的阵法符文疯狂震荡起涟漪。隐藏于众人包围中心的几名仙娥体内气血翻涌,却面不改色,强忍着剧痛,不断加大仙元的传输。   “稳住!”为首仙娥厉喝,眼中的决绝更甚,“我等誓死为上仙正名,守我家园,纵死无悔!”   “纵死不悔!”所有仙娥侍从,无论长幼,皆赤红着眼眶,嘶声回应。   就连几名被月临带回宫不久、尚且年幼的小童,也不顾劝阻,站在队伍最后方,努力将微薄的仙力注入离自己最近的阵眼。   明影宫外,帝宣看着顽强抵抗的明影宫,脸色不禁有些阴沉。   作为月临曾经的好友,他知道月临对他们的在乎。因此想过给她们一个机会,以保住性命,成全情谊,也让月临死的瞑目。   然而,不曾想,即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这些人还是如此负隅顽抗。   心中的些许怜惜被恼怒取代,他亲自挥出一道凌厉剑光,斩在阵法最薄弱处。   “噗——”数名守在阵眼处的仙侍喷血倒地。   “姐姐!”几名年幼的孩童哭着想去扶,却被她们用仙力轻柔推开。   “莫哭,阵在人在!”   孩童咬着唇泪流满面,努力将泪水逼回去,更加拼命地催动体内微弱的仙元。   明影宫内,昔日清幽的景象不再,只有庞大的仙元光芒在流转奔涌,汇入金光大作的防护阵法。   阵在人在。   他们与上仙共存亡。   与此同时,九重天天牢最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月临的身躯被暗沉的锁链贯穿肩胛,用于压制仙元的符文层层叠叠铭刻其上,符文闪烁之间带来钻心的剧痛。   他低垂着头,墨色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开,遮住了大半面容。   金线薄衫已被鲜血染透,贴在身上,与里面的红衣一时间分不出哪个颜色更加浓烈,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满是深可见骨的伤口。   刀剑、灼烧,乃至有鞭痕。   湿润的水汽凝结在发梢上,沿着月临苍白的脸颊滑落,隐没于锁骨,他的呼吸轻到几乎微不可闻。   寂静中,一阵刻意加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月临没有抬头,神情冷淡地继续推测着明影宫如今的情景。   直到身上的锁链被人猛地抽拉,刺骨的痛意席卷全身,月临这才皱了皱眉,看向来人。   帝荼一身纤尘不染的华贵锦袍,手中甚至拿着一本书卷,看起来颇为惬意,与这肮脏血腥的天牢格格不入。   他的脸上带着惯有的虚假温和的笑意,不紧不慢地一边拽紧锁链从凝固的伤口中拖拽出新鲜血液,一边走到月临面前,用审视玩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如今的阶下囚。   “月临上仙,别来无恙。”帝荼的声音轻柔,却不难听出满满的恶意,“这天牢的滋味如何,不知道可还喜欢?”   月临静静地看着他,眼尾因为疼痛拖出一抹红色,但是眼眸却依旧深邃不起波澜,看着对方晃动铁链的模样,却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码。   对于帝荼这种讥讽嘲笑的行为,月临心里没什么波澜。甚至至今有些疑惑,不理解对方的针对起源于什么。   望着对方难掩得意的模样,他想起被关押那日的场景。   ……   数月前,青梧坠落时的攀咬使得月临面对揣测猜忌,那一刻,纵使性格淡漠如月临,也不免有些想要叹气。   不过无奈之余,竟也没什么意外的态度。   月临甚至还能走神片刻,并回顾过去几年,忽而意识到自己似乎经常被拉扯进各种舆论与声讨之中,莫名成为千夫所指。   白玉广场上静得可怕。   面对着无数道目光或惊疑、或审视、或担忧的目光,月临没什么难过的情绪,只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神魂在识海中铺散,找不到某人曾经存在过的任何痕迹。   已经失去的东西,要如何再搜索出来呢?   月临扯了扯唇,难以诉说自己的心脏是否是因为松了一口气而轻飘,只平和询问:“若本君说从未勾结魔物,你们是信还是不信?”   沉默片刻后,是中良和移花第一个踏出,坚定地吼道:“末将相信月临上仙!”   紧接着,许多曾与月临并肩作战,受他指点的将领也纷纷出声附和。   在一群人的力挺之中,许多猜疑的仙官摇摆了一下,望着月临坦荡的目光,最后低着头也选择了信任。   不过即便如此,也有不合众之言。   几个隐藏在人群中的仙官暗藏不服:“此乃生死攸关,关乎到整个九重天存亡的大事,岂能轻信一家之言,就这么算了?”   “就是,万一月临身上真的有魔气呢?”   “人心不可测啊……”   那些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的,气得移花想要把他们揪出来当面对峙。然而他们藏的太隐蔽,一眼望过去压根不知道是谁说的,以至于没能成功。   似乎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周身光华璀璨,看起来颇为正直的天帝缓缓开口,威严的声音压下了躁动:   “本帝以为青梧临死的挑拨离间不足为信,然诸位所说不错,此等大事不得不严阵以待。为安众仙之心,肃清疑虑,也不得不验证。”   意思就是他也相信月临,但是这种事情还是得证明下清白,让大家安心才行。   听着很有道理,但是瑶光却忍不住皱眉。   “此时如何能验证?”魔气这种东西,若没有使用出来,单凭推断实在难以察觉。   她看了看月临,想要为他再辩驳几句。   却听到天帝说:“本帝闭关期间恰炼得一宝,名曰‘问元珠’。”   众人愣了一下,目光凝聚在天帝身上。   只见一颗拳头大小,周身散发着七彩流光的宝珠自天帝袖中浮起。珠子悬浮于空,流光散发出强大又柔和的能量波动,虽光芒盛大,珠子本身却似是透明的,似乎能照透万物本源。   天帝的目光落在阶下静立的月临身上,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此珠可辨仙、魔之气,最是公正不过。月临,你为九重天立下赫赫战功,本帝亦不愿见你蒙受不白之冤。为彻底平息流言,你便上前一试,以自证清白,安众人之心。”   月临抬首,望向天帝身上模糊的光辉。   月临与天帝交集不算深,对对方的印象更多停留在重灵与东云在世时的可亲可敬,后来则多是隔着众仙遥遥见礼,只觉对方愈发威严而疏离。   此时此刻,天帝的面容隐在光芒之后,看不真切,但语气中的温和却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警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帝宣、帝荼、青梧,乃至于天帝……每一位看似温和可亲之人,似乎都在致力于将他推向漩涡之中。   前车之鉴还在,加上渊澜曾经的耳提面命,月临已然猜到天帝不可信,对方所拿出来的法宝自然也透着蹊跷,拒绝此提议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天帝以证明清白的名义开口,他若拒绝,反倒显得心虚,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   这是一个圈套。   月临作为其中的猎物,只有一个选择。   而且……   无声与天帝对视,月临再次内视丹田。   这个行为自渊澜将魔气渡给他,他下战场之后,月临每天无意识做过许多次。   但不论多少次,这里都只剩下浅淡流转的淡金色仙元,而属于某位心魔的霸道魔气早已彻底消失,再无痕迹。   这次同样如此。   ——没有渊澜,没有魔气。   仿佛那个脾气阴晴不定絮絮叨叨惯会挖苦,却又总是想方设法提醒保护,生气了还能用一株螟蛉花轻而易举哄好的心魔从未出现过,只是他的一捧幻梦。   什么也没有。   月临再次于心中确认。   既如此,配合天帝检测一番又何妨。   于是,他微微颔首,平静道:“月临问心无愧,愿依陛下之言一试。”   尝试的结果无需多言。   问元珠先是光芒大盛,散发出纯正无比的仙灵之气,使得移花中良等人满是自信。   却又在月临即将收回仙元的刹那,异变陡生。   核心处的光芒猛地一颤,色彩骤然变得混沌,一丝细微却不可能辨认错误的魔气猛地从珠体内涌出,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月临的指尖。   “魔气!”有仙官在人群内惊呼。   所有仙官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魔气和月临,整个白玉广场一片死寂。   中计了。   所有人议论纷纷,月临抬头看向天帝,明知道是计谋,眼眸冷然间心跳还是空了一拍。   天帝刚才的温和荡然无存,声音带着震怒:“月临,你竟真的与魔界有勾结,枉费本帝与诸仙对你如此信任!”   他根本不给月临任何辩解的机会,袖袍一挥,厉声怒喝:“来人,打入天牢!”   下一刹那,便有数名心腹仙官立刻扑了上来,数道禁锢仙元的锁链毫不留情地缠向月临。   事发太过突然,中良、移花等人愣在当场,等要上前时,却被更多天兵拦住。因为与月临关系匪浅,被天帝停职调查,困在自己的宫中。   月临体验了一番青梧的待遇。   天牢位置僻远,将九重天的哗然与骚动隔绝。   此时此刻,月临不知道自己被关押的消息传得如何了,只是看帝荼忍不住得意的模样,便清楚恐怕流言甚嚣尘上,颇为符合对方的心意。   天帝做到哪一步了?明影宫如何了?   月临微微蹙了蹙眉。   又想到他的花。   螟蛉花不能缺少魔气的滋润,前些时日他定期用转魔阵盘给对方进行浇灌,现下忽然被看押,没能交代仙娥看顾。   算算时间,好像快要枯萎了。   满心都是自己的花,月临眉头皱起,思绪沉寂,落在外人眼里,便是不屑一顾。   帝荼面色扭曲,格外不悦。   见说什么月临都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他忽然笑了一下,手指重重地摁在对方的伤口上,汩汩鲜血从迸裂开的伤口中流出来。   血液迸溅在书页上,帝荼露出有些畅快的笑容。   月临的脸色因为疼痛越发苍白,却偏了偏脑袋,仍旧淡漠。   而他这种无视的态度,瞬间激怒了帝荼。   帝荼脸上的笑容淡去,染上一丝阴鸷。   他最讨厌就是月临这副仿佛不染尘埃的模样。想起自己刚刚来九重天时,从帝宣口中听到的有关于月临的诸多赞誉,帝荼便觉得厌恶。   明明已经沦为阶下囚,凭什么还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死到临头,还摆着你那上仙的架子?”帝荼冷笑一声,更加用力地掐着月临的血肉,整个手掌都染红了,“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受尽敬仰的战神,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界怎么说的来着?像条死狗一样。”   铁链哗啦作响,月临闷哼一声。   痛意蔓延全身。   这次,却不再有某位口是心非的心魔骂骂咧咧,却又悄无声息地帮他压制疼痛。   月临轻抿唇瓣,眼睫轻颤了一下。   却在此时,压缩潜藏在血衣仙人丹田最角落的仙元忽而疯狂颤动,情绪激荡,似乎在为主人鸣不平。   月临怔了怔,咽下涌到喉头的血腥味,不动声色地把那些仙元又揣了揣,全都藏起来。   所有人都以为,将月临困在天牢后,压制仙元的锁链与阵法会让他难以凝聚力量。   月临自己也本是如此想的,但莫名地,近日一直有股微渺却又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入身躯。   非常奇妙,似乎还有几分熟悉,与先前瑶光仙尊馈赠他的那些愿力有几分相似之处。   月临对此感到意外,脑海中浮现诸多猜测,等待他进行验证。   只是眼下不能暴露,还需静待时机。   以防被帝荼发觉,月临将仙元藏得彻底,血液流失让他唇色愈发苍白,他用平静的眼神注视帝荼。   帝荼被他看得心头火起,想到什么,笑容忽而变得灿烂,血淋淋的手指掐在月临下巴上。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刻毒:“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帝宣正在率领天兵攻打你的明影宫呢,你那些衷心耿耿的走狗和你一样不识时务,还在负隅顽抗。”   “帝宣率人攻打明影宫了?”月临似乎愣了一下,情急之中抬头,动作牵引伤势,有鲜血自唇角溢出。   果然,先前的冷淡都是装的,此时被戳到了心口上,终于伪装不了平静。   帝荼只觉得身心畅快。   他同情似的拍拍月临的脸,笑着:“是啊,现下算来,应该有一个时辰了,想必明影宫已经血流成河,真是令人感到可怜。”   说着话,他仔细观察月临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崩溃或慌乱。   月临的眼眸微深了几分,唇线愈发苍白,但神情依旧镇定。   帝荼还以为他是在强撑,笑容满面道:“你觉得我说错了?一群婢女侍从再加上几个小崽子而已能撑多久。就算现在还没死,等下也是要死的,你猜猜,他们的死状该有多凄惨?”   他期待着月临的绝望。   给出自认为致命的一击:“月临,他们可都是为你而死的。”   然而,月临却看着帝荼信誓旦旦的模样,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这副模样让帝荼心头一跳,忽而皱眉。   不过很快,他又放下心来,因为月临的声音竟然带上了不可置信,似乎格外难以接受:“不可能!帝宣破不了明影宫——”   帝荼一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死到临头还在痴人说梦,月临,你受不了刺激疯了?这都扛不住,我到时候把她们尸骨拿到你面前,你岂不是要痛哭流涕……”   他越说越畅快,看着受刺激似的重新垂下眼睑封闭自我的月临,笑容满面。   剧痛时时刻刻冲刷着神识,冷汗不断从鬓角渗出,红衣仙人的眸光深处却燃起一点极弱的光亮。   在片刻后,微垂的面庞上,竟然微不可察地露出了些笑意。   大战结束之后,心中已生疑窦的月临不欲坐以待毙。因此除了养伤之外,还加固了一次防护大阵。   他本意想要趁此机会为大阵增添几道阵法,却在施法之时,忽而发觉,那些阵法竟已然有前人增添。   甚至其作用,与月临所想也完全不谋而合。   那是极其隐蔽的,勾连了整个明影宫地脉和仙气的群体转移与困束阵法。   ——在外围大阵达到护卫临界值时启动。   这样的阵法,需要极其庞大的能量才能发挥作用,甚至因为其为渊澜所设,想要启动也得以魔气为核心能量。   月临的魔气不足,以明影宫仙众的力量,同样无法做到。   但是没关系,她们可以借力。   这么想着,月临在渊澜的大阵之外,又嵌套了一个只有他和渊澜二人所知的阵法。   阵法已经设好。   对于明影宫来说,被进攻就是防守。   月临推测着明影宫的状况,垂眸,又想到自己的花。   帝宣的进攻速度够快吗?   螟蛉花得需要魔气。   帝荼见月临不再言语,只当他是痛彻心扉说不出话,心中快意更甚。   他还想再讥讽点什么,整个九重天猛地一震。   力量并非来自明影宫方向的战斗余波,而是来自……帝宫中心!   剧烈的震荡甚至传到了天牢,使得锁链嗡鸣,碎石簌簌落下。   帝荼脸色骤变,猛地看向帝宫,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怎么回事?!”   而沉默不语的月临,却在这一刻,有一点高兴地弯了弯眼睛。   花不会死了。   ……   明影宫外,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防护光罩的光芒越来越黯淡,上面密布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   主阵的仙娥们早已力竭,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唇角溢出。   帝宣悬浮于空,他同样已经耗光了仙元。   然而比起慌乱的明影宫仙众,帝宣却气势凛然,眉眼沉凝。   他抬手,凝出一道符纸。   其上蕴藏无比璀璨夺目的力量,如同降世神罚,充满毁灭性的气息。   ——这是他来攻打明影宫之前,天帝交给他的,凝聚了对方全力一击的法宝。   他手持灵符背面,不曾察觉其上符文流转间,形成的“赠帝姬”几字,只冷笑着抬手,将灵符狠狠地轰击在摇摇欲坠的光罩之上。   “轰隆——”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明影宫的防护大阵终于彻底崩碎,化成无数光点四散湮灭。   帝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手中的令旗再次举起。   “全军压上!”他做好踏平明影宫的准备了。   被几名主阵者护在身后的明影宫仙侍们脸上也露出了决绝的神色,她们推开孩子们拽着衣摆的手,想要冲出去拼命。   然而,却在一群人往前冲之前,异变发生了!   以明影宫为核心,地面之上骤然亮起无数道黑紫与灿金交织的,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巨大阵纹。   这些阵纹前所未见,散发出磅礴的空间波动威力。   守在明影宫最前的主阵者们松了一口气,叉腰哈哈大笑:“多谢太子殿下!”   她们竟然欢呼雀跃。   “什么?!”帝宣瞳孔骤缩,心中心中升起强烈的不安。   下一刹。   巨大的阵纹猛地爆发出遮天蔽日的黑金色光芒,将整个明影宫——包括其中的所有宫人、建筑、乃至植物完全笼罩。   下一刻,光芒猛地收缩。   连同被黑金光芒笼罩的一切,瞬间消失于原地。   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坑洞,以及周围无数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状况的天兵天将。   帝宣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九重天最核心的帝宫白玉广场上空,空间剧烈扭曲起来。   紧接着,在广场上所有仙官侍卫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座巨大的宫殿群如同陨星天降。   裹挟着汹涌狂暴的能量乱流,轰隆隆地凭空出现,狠狠地砸碎了浮空台与下方的帝宫,将整个凌霄宝殿碾碎,降落于广场。   地动山摇,碎石飞溅,仙砖被砸得粉碎,扬起的尘埃铺头盖脸。   警钟被震得自发轰鸣,乱成一团。   待尘埃稍稍散去,众人看清那突然出现的宫殿,以及上面“明影宫”三个黑金光芒灿灿的大字时,整个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拔出兵刃却不知该指向何处。   帝宣不在,帝荼也不在,天帝更是在关押了月临上仙之后又去闭关了,此时明影宫镇压下来,完全不知生死。   群龙无首之中,他们只能混乱地呼喝着:   “怎么回事?!”“明影宫怎么会在这里?!”“太子殿下哪里去了?”   太子殿下被困住了。   从混乱中回神,当即返回帝宫的帝宣此时脸色铁青。   他听着身边一群人混乱的:   “被困住了!”、“出不去!”、“完了,是魔阵——”的话语,额角青筋暴起,目眦欲裂。   完全不知道帝宣那边的混乱,从震荡中回过神来的明影宫仙娥侍从们,发现自己竟然出现在了帝宫核心,先是震惊,随即便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她们狂拍主阵人们的肩膀,面对她们得意洋洋说着“诶嘿,还好上仙有后手”的模样,心绪激荡之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连连说“好!!!”。   为首的几名仙娥笑容满面。漆0就4溜散妻30   当他们家上仙是吃素的啊!都这么欺负人了,怎么也得给点颜色瞧瞧。   不过她们也没忘记正事:“快,一队人随我守住宫门;另一队人,立刻去天牢救上仙。”   一群人迅速兵分两路。   她们做好了自家上仙身受重伤,要努力施救的准备,却不成想,与拎着锁链拖行帝荼的月临碰了个正着。   “上仙!”一群仙娥看着月临,又是心疼又是懵逼。   月临对他们安抚地笑了下。   他将在震惊之中转身想要回返帝宫,却被自己用打晕用锁链圈住脖子的帝荼丢给仙娥,声音冷淡:“捆好,用作人质。”   “是!”一群人摩拳擦掌地将帝荼打了一顿,像拖着死狗一样拖着他跟在月临身后。   众人很快回返了新明影宫,宫众迅速向月临靠拢,士气高昂地将他护在中心,与周围越来越多的试图包围过来的天兵天将对峙。   一群人满心激动的情绪,做好了跟着自家上仙大开杀戒的准备。   瑶光带着巡星军匆匆忙忙地赶过来,满眼复杂地看着月临,正要说什么,声音却被突如其来的钟声截断。   “咚咚咚!!!”   “轰隆隆——”   警世钟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片刻之后,竟像不堪重负,毫无预兆地爆炸了!   对峙双方脸色剧变,就连还在努力冲破困阵的帝宣、移花、中良等人,也猛地抬头望向天外。   只见九重天那刚刚被天帝加固过的,光华璀璨的守护壁垒之外,无边无际的,浓郁粘稠如同黑色浪潮的魔云正在疯狂蔓延。   苍穹被黑紫色之气笼罩,天魔数量之多,威势之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魔潮。   “天……天魔!好多天魔!!”   “敌袭——”   恐慌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所有仙官天将都面露骇然。   内忧外乱,他们满心绝望,再也顾不上去围捕新明影宫众人。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中,铺天盖地的魔潮最前方,一道血红色的身影撕裂黑暗。   对方如同悍然强横的流光,撞碎了九重天的守护壁垒,降临而下。   沸腾的魔焰在来者的周围燃烧,他身着一袭宽大的红衣,衣摆在磅礴的魔气中猎猎,如同翻滚的血海。   墨色长发在身后飞扬,一双妖异到极致的血红眼瞳涌现着最纯粹的杀意,暗红色的魔纹自锁骨蔓延而出,为他俊美无俦的容貌增添了邪气。   来者悬浮于空,周身散发出的威压恐怖到了极点。仅仅是站在这里,便成为了整个战场的中心。   九重天的仙官们看呆了,不少修为稍低的仙官心脏狂跳,惊恐到几乎喘不过气。   而被明影宫众人护在中心的月临,却在撞进一双熟悉又陌生的血红眼眸后,瞬间僵在原地。   这一刻,光影、声音被他掠夺而去,只剩下整个识海都在嗡嗡作响。   月临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死死地盯着那张脸庞,以及对方周身蔓延开的,熟悉到融入神魂的气息。   渊……澜?!   渊澜隔着混乱的仙魔战场,隔着无数惊慌失措的身影,望着自家傻呆呆的上仙,勾了一下唇角。   月临的唇瓣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身被锁链贯穿的伤口还在尖锐地疼痛着,轻飘了许久的心脏却像是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澎湃跳动。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才注意到一千评论了,写加更花了些时间。而且这章要见面了,不想拆开,就来得晚啦~~[彩虹屁][撒花][抱抱][亲亲]贴贴 第120章 月临在哭   渊澜与月临对视,看着对方睁大的眼眸,勾了下唇瓣。   跟在他身后,慢了一步的天魔们口中吱哇咆哮着,看着被自家魔尊一下轰碎的九重天防护阵,满眼都是兴奋。   群魔铺天盖地地朝着下方惊惶失措的仙官们倾泻而下,首当其冲的,正是被拦在原本明影宫遗址那片废墟困阵之中的帝宣及其麾下天兵。   魔潮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蝗群,冲刷过境,留下一片哀嚎。   帝宣等人瞳孔骤缩,满脸写着绝望。   他们方才为了破明影宫的大阵,几乎耗尽仙元,此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铺天盖地的魔潮,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用尽全力发出的仙法光芒只零星闪烁了几下,便被更庞大夺目的魔气瞬间吞没。   惨叫声与血肉碎裂声混杂在一起,一时间攻守变换,曾踞于高位,仗着人多势众进行围攻的一群天兵天将,转瞬成了魔爪下的残骸。   帝宣目眦欲裂,眼看几名魔将狞笑着冲他而去,竭力运转仙元,却发现力量早已枯竭,空空如也的丹田传来一阵阵刺痛。   情急之下,帝宣看了看在他身边的一名忠心耿耿的仙官,眼中闪过不忍,下一瞬,猛地后撤伸手一推,天魔瞬间便将那名仙官的身影淹没。   “殿——”   仙官不可置信地回头,喉咙里的惊呼来不及出口,绝望的声音便变成了痛苦的惨叫,挣扎迅速变得微弱。   而白玉广场之上,满心惊悚的仙官们一边奋力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天魔,一边又不由自主有些呆滞地望向那撕裂天幕,降临于九重天的血色身影。   而后,再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被明影宫仙众护在中心的上仙。   相同的墨色长发,一样俊美绝伦的轮廓,以及挺直的鼻梁和淡色的唇……   除了瞳孔颜色,以及魔纹的差异之外,完全看不出差别。   若非二人周身的气息截然不同——一个好似寒潭冷月清冽沉静;一个仿佛血海深渊暴戾邪异——他们几乎要以为是月临上仙施展了什么分.身秘法。   然而,正是这极端反差的气质,出现在了一模一样的面庞上,才给他们的心神带来了更深的惊骇。   无数的猜测浮上心头,所有的仙官脑子从未有一刻转的这么快过。   是镜像、傀儡或是幻觉?   会否是魔域挑拨离间的新手段、也可能真正的月临上仙早已被替代进行里应外合、又或许月临早已堕魔与魔尊勾结?   甚至是……双生子?   惊惧淹没了他们的心脏,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月临,比让他们面对天魔更加令人窒息。   那可是月临!   在场诸位谁没看见过他两剑斩杀三头古魔的模样?更何况同阶之下,内核狂暴凶残的魔气本就比仙元更强大。   这就意味着渊澜的实力更加恐怖。   想着这些,一些心理承受能力稍弱的仙官甚至面色惨白,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仙器。   荒谬绝伦,懊悔至极的情绪攀升到了极点。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   没兴趣去猜想这些仙官的心理想法,渊澜暂时还没有出手的意思,瞳孔穿透混乱的战场与弥漫的血雾,只锁定着怔怔地望着自己的身影。   修习之人耳聪目明,即使隔得如此之远,他也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苍白的脸色,以及斑驳浴血的衣袍。   渊澜皱了皱眉,心中那点终于打上九重天,看到了对方好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愉悦,瞬间被一股无名火取代。   他皱眉挥袖,磅礴的魔气震荡,将前方挡路的几只高阶魔将,连同几个不长眼冲过来的仙官瞬间掀飞,开辟出一条短暂空旷的,直通月临跟前的路径。   “过来。”渊澜朝着月临伸手。   堕魔之后,渊澜浑身遍布魔纹,手指同样如此,暗红荼蘼的色泽缠绕在苍白指骨处,显得邪异非凡。   “上仙!” 、“不可!” 、“小心有诈!”   明影宫的仙娥侍从们同样震惊于这个魔头与自家上仙极为相似的容貌,心中猜测纷纷,但反应过来后,更倾向于是魔域在使诈。   众人立刻将月临护得更紧,锐利的眼眸直刺渊澜,脸上写满了警惕与敌意。   到处都是层出不穷的污蔑和诋毁,她们家上仙已经身受重伤,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渊澜神情淡然,没有丝毫变化。   “过来。”他的眼眸深沉,声音微微压低。   几名仙娥耳朵动了动,犹豫地看着渊澜,觉得他的声音和自己上仙似乎也如出一辙。   不对!差点中了诡计!   她们连忙摇晃脑袋,更加警觉了。   然而,被一群仙娥护在身后的月临,却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低,几乎被周围的喊杀声和哀嚎声所淹没,但离他最近的几位仙娥却听得清清楚楚。   几人下意识地回头,却是眼睛都瞪大了。   照料月临这么久,自重灵、东云两位上仙阵亡后,她们已经很久没在自家上仙淡漠的面庞上,看到如此……   如此鲜明而喜悦的笑意。   与平日里谦礼的浅淡弧度完全不同,像是冰湖骤然被春风拂过,融化了坚冰,露出底下潺潺流水的明媚。   苍白的脸颊因为这一笑而多了生气,染血的唇角扬起弧度,微红的眼尾微弯,总是沉寂的眼眸在此刻亮得惊人,仿佛落入了万千星辰。   所有看到这个笑容的明影宫仙众都愣住了,阻拦的动作齐齐一滞。   而在她们愣神的片刻,月临动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化作一道绚烂流光,径直奔向了那个向他伸出手掌,浑身翻涌魔气的血色身影。   看着月临不假思索的反应,渊澜暗红的瞳仁划过些许满意。   他笑了一下,打算将人拉到自己身边来,省得在下面被那些废物误伤。   却不曾想,在下一刹,对方的身体直接擦过他的手臂,冲进了他的怀里。   月临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如同明月栖山,又或是倦鸟归巢。   目标明确、义无反顾,却又格外轻盈。   在所有仙魔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淡漠清冷的仙人落入了红衣魔尊的怀中。   仙官目瞪口呆,明影宫仙娥惊骇欲绝,连冲锋的天魔似乎呆滞了一瞬:“……啊?”   渊澜也没有预料到月临的反应如此热烈,下意识地收拢双臂,接住对方的身躯。   抱了个满满当当。   明明月临很轻,没有什么冲击力,却让渊澜本平缓跳动的心脏被撞了下。   触感微凉,手心的腰线瘦削坚韧,两人紧紧贴着的身躯传递来对方细微的颤栗。   渊澜愣了愣,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群 号 七零九 四六三 七三零   在这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迟疑片刻,渊澜低头,看着怀里人埋在自己颈窝处的凌乱墨发,感受到对方将脸颊贴在了自己的皮肤上。   奇异的感觉掠过心头。   原本打算接了人就大开杀戒的魔尊大人顿了顿,充满杀意和暴戾的情绪微微一滞。   眼眸幽深,渊澜挑了挑眉,捋捋月临的头发,另只手握紧他的腰肢。   他轻笑了下,声音低沉微哑,戏谑道:“上仙何时这般热情了?竟学会投怀送抱,看来分开这些时日长进不……”   他的调笑声戛然而止。   不断收紧的掌心传来了滚烫粘湿的触感,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地从怀中之人腰腹的位置渗出。   唇边那点玩味的笑意冻结,渊澜猛地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满掌触目惊心的鲜血。   瞳孔骤缩,眼底满是震怒。   本稍稍收敛的魔气轰然爆发开来,魔尊血红色的眼眸中翻涌着近乎实质的杀意。   渊澜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月临压根没来得及止血疗伤,还放任自己扩大他的伤口。   “你蠢吗?松手。”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试图将怀里的人稍微推开一点,好看清他的伤势。   然而,没能推动。   “月临。”渊澜语气更沉了。   月临没说话,手指攥紧了他肩后的衣料,手背用力到绷紧了青筋。   这并非一个阻止的动作,更像是极度缺乏安全感下的本能,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失而复得使得月临的心跳到现在都没能平缓下来,眼眸微红,却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疼痛使他愈发清醒。   五感告诉月临,眼前并非错觉。   渊澜皱眉,又喊一声:“月临。”他的语气已经带着不虞。   怎么还是这么不听话……   掠过的想法还未散尽,渊澜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湿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锁骨上,流经胸膛,带来灼人的触感。   血?   渊澜眉头紧锁,以为月临的脑袋上也有伤口,语气更加焦躁:“抬头,让本座看看你哪里还在流血。”   他厉声命令,用不容抗拒的力道捧住月临的脸颊,迫使对方将埋在自己颈窝的头抬起来。   僵持片刻,月临的面庞暴.露在渊澜的视线中。   没有预想中被忽略的伤口,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暴怒中的渊澜瞬间定在了原地。   血红的眼眸震了震,其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月临在哭。   那张总是淡漠冷静,仿佛无论发生什么都激不起半点波澜的脸上,在此刻竟然布满了泪痕。   眼眶水红,被泪水浸润的睫毛翕动着,剔透的泪珠无声从那双朦胧氤氲着月色般的眼眸中滚落,划过苍白失血的脸颊。   月临哭得无声无息。   嘴唇微微抿着,似乎想维持住素日的镇定,却反而流露出罕见的脆弱情绪。   强烈的反差,出现在月临这张脸上,给渊澜带来不真实的感觉。   魔尊大人懵了。   自来到这个世界,他见过月临重伤濒死、冷漠对敌、无奈叹息以及极偶尔的笑意。   却唯独从未见过月临流泪。   不对——   渊澜如临大敌。   他活到现在,除了得知东云和重灵阵亡的消息时掉过眼泪,在后来即使被追杀和堕魔,也从未流过一滴眼泪。   眼泪于他而言,是世界上最软弱无用的东西。   可现在……月临哭了?   渊澜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烦躁被怀里人突如其来的泪水瞬间浇灭。   手足无措中,他有些笨拙地抬起手,指尖极不甚熟练地擦过月临的眼角,动作生涩得与刚才挥手间屠灭天魔的狠戾魔尊判若两人。   “你……”渊澜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干涩,“……很疼?”   他想来想去,似乎只有无法忍受的剧痛,才能让月临失控至此。   心中的杀意再次疯狂翻涌,渊澜语气冷凝,扫过底下的一群人。   最后眼神锁定了昏迷不醒,浑身满是擦伤的帝荼:“你等着,本座这就去把他给碎尸万段。”   本想留着用来对峙,现在看来,是留你不得!   渊澜骤然就要冲出去,却被月临牵住手。他的脚步止住,周身暴戾的气息下意识变得温和,覆盖上月临的伤口。   “怎么?”渊澜皱眉,“不是他?”   渊澜冷冷扫过帝荼。   不是也得死。   源源不断的魔气输送入体内,带来抚慰。   月临攥着渊澜的手指,止住泪水,声音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帝荼本就该处决,但哭泣的真正缘由需得说明。   月临直言不讳:“渊澜,我以为你消失了。”   “……”所有的动作和思绪,再次戛然中止。   渊澜的眼眸微微睁大。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因为他的消失而流泪。   更没想过,这个人会是月临。   周遭是混乱的厮杀哀嚎,红衣魔尊静立在原地,眼眸倒映着仙人湿润的面庞。   胸腔里沉寂多年的心脏,忽而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柔柔地沉入暖泉。   又酸又胀,泛起陌生的涟漪。   各种各样的情绪翻滚,明明擅长阴阳怪气的魔尊大人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在这片刻的沉凝间。   帝宫废墟所在的位置爆发出刺眼金光,冲天而起的光柱裹挟磅礴浩瀚的威压,驱散开周围大片的魔气阴云,将许多低阶天魔蒸发。   “轰隆隆——”   废墟炸开,断壁残恒迸裂。   一道身影自光芒中而起,周身环绕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天帝出现了。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端坐凌霄殿时的威严与从容。   从废墟之中爬出来的天帝很狼狈,头发四散,冕旒不知所踪,沾染着尘土与血迹的帝袍上有多处破损。   此外,他的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紫红,唇边甚至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显而易见,对方因为在闭关时被强行打断,遭到了强烈的反噬。   天帝飞身悬空,面色黑沉,怒气勃发的目光看着狼藉混乱的广场与破碎的帝宫,扫过突如其来的明影宫上下以及源源不断涌入的天魔,最后定格在了月临与渊澜身上。   下一瞬间,和所有人的反应一样,他的瞳孔开始震颤。   天帝的心中翻涌惊涛骇浪,残存的仙官们则是如同看到了救星,满是绝望的脸上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陛下!”   “是天帝陛下出关了!”   自以为找到了大概可以与魔尊对抗之人,他们爆发了雀跃的呼声,一边抵御着天魔,一边拼命朝着天帝所在的方向靠拢过去,试图寻求对方的庇护。   与仙官们的惊喜相反,明影宫的仙众们面色一紧,立刻收缩阵型,将月临和渊澜护在后方。   她们将仙器横陈胸前,即使在面对天帝的威压时感到本能的心悸,且清楚自己绝非对方的敌手,但眼神依旧坚定,毫不退缩地与他对峙起来。   月临的情绪已然平复,从渊澜的怀抱中脱离出来,抬眸,冷冽的目光望向自金光中腾升而起的身影。   看着对方即使到了这样的境地,还不忘施展悬浮遮面的术法,他的眼眸动了动,掠过思索之色。   怀中之人挣脱了出去,手里一空。   渊澜微微蹙眉,同样抬起了头,暴戾睥睨的目光落在天帝身上。   他眼中没什么如临大敌的情绪,只有看死物般的轻蔑。   前世都那么难了,天帝也没能把他怎么样,还屡屡成为他的手下败将。这辈子,不说他的实力相比此时的天帝强了几分,单单是多了个月临,对方就毫无胜算。   对着那群围拢到天帝身边的废物嗤笑一声,渊澜有些意兴阑珊地挑了挑眉,手臂随意地垂在身侧,黑紫色参杂着暗红的魔气如同活物般在他指尖缭绕,显得有些玩味。   明暗分割,仙魔对峙。   战场的局势因为天帝的出现,突然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天帝被层层仙官残部围拢,面对着明影宫仙众们仇视的目光,以及虎视眈眈的无尽魔潮。   此刻,他心中的震惊大于畏惧,有些不明白怎么会出现第二个月临,因此投鼠忌器,一时间没有出手。   他的表现在濒临崩溃的仙官们看来就是运筹帷幄,云淡风轻。于是仙官们越发松一口气,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聚集到天帝身边散发出的金光的笼罩范围内。   双方隔着尸山血海,形成了短暂的平衡。   一群血迹斑斑,浑身都是创口的仙人惊魂未定地喘息着,看向月临和渊澜的目光充满了懊恼后悔,但更多是痛恨恐惧。   个别差点死在天魔手中,被吓破胆的仙官则自认为有了庇护,开始宣泄情绪。期灵灸肆刘叁欺三聆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问责月临。   其中以梦玉仙官为首的几人最为情绪激昂。   梦玉头发散乱,大腿被天魔挖去一块血肉,手指指着半空中的月临和渊澜,声音因为疼痛几乎破音。   他怨愤道:“陛下,您所测不错,月临果然是魔头!他早就与魔域勾结了,难怪青梧仙尊会指证他!”   有人打了头阵,其他人便也跟上批判。   “两人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定是重灵和东云早就包藏祸心,生了一对双生子。”   “是极是极!一个送入九重天潜伏,一个留在魔界称尊,里应外合,所图甚大!”   “臣附议,重灵与东云隐瞒双生子其心可诛,此二人意图颠覆我九重天,一家都罪该万死——”   一群义愤填膺的仙官的指控声响亮又笃定,回荡在混乱的战场上,引起了众多仙官的共鸣。   这些人沐浴在天帝的庇护金光下,自认为安全无虞了,面对不远处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忽而生出莫大的勇气,纷纷出声附和。   “一定是这样!”   “叛徒,一家都是叛徒——”   “请陛下清理门户,诛杀魔头!”   月临垂眸,看了一眼下方义愤填膺,好似掌握了真相的梦玉。又看向身边戾气横生、面无表情的渊澜,唇瓣动了动。   他没有开口反驳。   在这种情形下,任何辩白都显得苍白无力,只会越描越黑。   更何况,他心中也确实充满了疑惑。   渊澜分明是他的心魔,为何会拥有了独立真实的躯体?这远远超出了月临对心魔的认知。   渊澜则是压根懒得理会这些嘈杂的嗡嗡声。   他是谁,与月临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些事情只需月临知道就好,何须向这些将死之人解释?   看都没看跳得最欢的梦玉一眼,渊澜不耐烦地扫过往天帝身边越聚越多的仙官,盘算着从何处开始杀效率最高。   而在两边对垒间,战场边缘又传来一阵骚动。   “上仙!”一阵高呼声打破寂静,“我们来助你一臂之——”   只见汀兰和中良率领着一群兵将冲杀了过来,他们满脸都是昂扬战意与保护欲,在好不容易挣脱了囚禁后突围赶来,摩拳擦掌地要护卫九重天。   然后就刹停在了明影宫门口,满脸都是茫然。   嗯……   嗯?   明影宫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们看着天帝,又抬头月临与渊澜时,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   “……力”   拉在喉咙里的最后一个字轻轻地跑出来,一群人挠了挠脑袋?   以及,冲猛了,怎么有两个上仙?   梦玉适时开口:“东云重灵心怀反意,月临与双生子魔头勾结,意图颠覆九重天。”   他信誓旦旦,以为自己揭露局势,就能让这几名九重天有名的武官站队到自己这边来。   不只是他,其他仙官也是如此认为。   然而,移花与中良对视一眼,仅仅迟疑了一瞬,便毫不犹豫地率领部下跑到了明影宫众人的阵营前面。   而后,果断转身,刀剑对着天帝。   这群人用行动表明了他们的立场。   ——无论如何,他们站在月临这一边。   中良甚至一边擦着自己的剑,一边用目光逡巡了一下月临和渊澜。   他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非常惊叹地“啊”了一声,说:“原来是双生子啊,那重灵上仙和东云上仙真是深谋远虑了。毕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不然今天谁来救我们和上仙呢?”   众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抱抱][撒花][彩虹屁][奶茶] 第121章 哥哥   中良的言论颇有几分强词夺理。   梦玉仙官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中良,嘴唇哆嗦着,却因为心中极度的荒谬和无语一时竟组织不起有效的语言来斥责对方。   周围的其他仙官脸上也是青白交错,看向中良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傻子。   中良眨眨眼,嘀咕:“我说的不对么?”   渊澜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猩红的眼眸扫过中良一脸憨厚写满“原来如此”的脸,又掠过下方那义愤填膺的仙官。   “解读的不错。”渊澜竟还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戳了月临手指一下,对他微微勾唇。   月临沉默了。   以先前渊澜与他同在一个躯体,后来又分开的发展来说,似乎恰好吻合此景。   ——从一个篮子里分到两个篮子。   思绪被混不吝的魔尊带偏一瞬,月临微微蹙眉,指尖拨开渊澜的手指,以只二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提醒:“此时不宜分心。”   天帝仙官虎视眈眈,战斗一触即发,岂容插科打诨。   假正经。   也不知道是谁先投怀送抱的。   渊澜暗暗腹诽,他压根没将下方被仙官们簇拥着金光灿灿的天帝放在眼里。在他眼中,对方不过是个装模作样,迟早要被他碾死的跳梁小丑罢了。   不过月临都这么说了,他只得向前踏出,宽大的衣摆在涌动的魔气波动,猎猎作响。   翻涌的魔气在渊澜身周形成令人心悸的庞大能量涡旋,使得所有人都敬畏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而后听到魔头的声音:“站到明影宫投降不杀,其余杀无赦。”   渊澜的话音落下后,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一些仙官脸上浮现出挣扎与恐惧,目光在天帝的金光庇护和密密麻麻的魔物之间摇摆。   投降魔头无异于做了叛徒。   可不投降……   望着那铺天盖地,多到甚至无处落脚,干脆层层叠叠压在残躯血肉上的天魔大军,他们的眼中掠过深切的恐惧。   渊澜没什么耐心等待他们的抉择,不等这些墙头草的反应,只是极其随意地对着身后躁动不休的魔潮一挥手。   源源不断的魔气从渊澜的周身溢出,注入周围的天魔身上,只一瞬即填补了他们的消耗,还使得魔将魔帅们的力量越发庞大,周身的气势也节节攀升。   众魔亢奋狂啸,对于新任魔尊愈发心悦诚服。   “去。”渊澜淡声。   轻飘飘的一个字,点燃了魔物激荡的情绪。   “吼——”   数不胜数的魔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黑紫色的潮水汹涌,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冲向白玉广场,恐怖的魔气瞬间将大片金光吞没。   魔气与仙光猛烈对撞,掀飞层层碎石砖瓦。   “桀桀桀——”   “杀光他们!!”   虽然攻打了九重天很多次,但是每次几乎都被挡在了防护大阵外,因此这群天魔暴戾和杀戮欲望早已积压许久,在这一瞬间,面对美味的自助餐们,爆发了格外亢奋的情绪。   中良、移花等人眼见魔潮这么快就无差别地席卷而来,脸色大变,他们可不想被这群显然杀红了眼,不分敌我的天魔顺手给撕了。   “快,进明影宫大阵。”移花反应极快,大喊一声。   她一把拉住还在愣神的中良,率先朝着明影宫冲去。跟随他们的兵将也如梦初醒,连忙跟上,所有人都跑得火急火燎,恨不得自己能多生出几条腿。   明影宫仙侍们急忙看向月临,不知道要不要听从这魔头的意思开阵门。   月临对她们点了点头。   于是仙娥们撸起袖子,应声接客。   群魔果然如渊澜所说,略过了明影宫,四散着朝其他方位的仙官兵将们冲杀。   滔天的魔气汹涌,在一瞬间将天帝撑起的光罩冲击得明灭不定。   兵甲破碎、仙元被魔气吞噬,来自于九重天仙官们的惨叫声顷刻间比之前猛烈了十倍不止。   先前尚能用来勉力抵抗的仙元,在绝对的数量冲击和疯狂的攻势下,瞬间溃不成军。这群早就习惯了养尊处优、设宴饮酒的仙官压根不是天魔的一合之敌,残骸破甲四处飞溅,浓郁的血腥味将九重天染成了人间炼狱的模样。   “顶住,快结阵。”有几名帝宫仙官欲要指挥,声嘶力竭地呼喊,声音却迅速被魔潮的咆哮淹没,他们只得惊恐地看向天帝,“陛下!救……”   话语未尽,求救声戛然而止,再无声息。   天帝面色铁青,在前仆后继的魔潮中不断轰出力量,震碎一片又一片魔物,但立刻有更多的天魔填补上空缺。   在魔海战术下,他周围的金光领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缩。   力量过度压榨带来反噬,牵动先前强行出关引发的伤口,剧痛使得天帝额头青筋暴起,就连筋脉都似乎被撕裂。   不过这一切隐藏在遮面之术下,围绕在他身侧的仙官们自是无法察觉。   这些仙官已经被吓破了胆,下意识朝着天帝的方向越凑越近,甚至出现了小范围的推挤和踩踏,就为了能够得到更多的庇护。   与这些站到天帝阵营慌乱抵御天魔的仙官不同,中良、移花他们的处境滋润很多,把一些实力低下的兵将安顿好以后,他们带着各自的仙器又出了明影宫。   目的自然不是助天帝一臂之力,而是自发做起了游说的活计。   帮助天魔杀戮曾经的同僚这种事情他们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伤也有些过意不去,因此自然是要带头助人投降,甚至还能抽空给明影宫仙娥们维持下秩序。   “快!进明影宫,别再往里,往东边稍稍……”   “把月临上仙的寝殿隔离好,对对,开启防护——”   “来,你也投降?好好好,往里进。”   中良和移花做惯了指挥,游刃有余地招呼着部下,还劝来了不少摇摆不定的仙官。   渊澜看着他们在战场上四处游说的模样,抽了抽嘴角。   战场上的形势对于方才还因天帝出现而稍感安心的仙官们造成了冲击,他们陷入更深的混乱和摇摆之中。   看着明影宫祥和安宁的气氛,再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天魔,一群人拼命催动所剩无几的仙元,为天帝撑起的光罩注入力量的场景,心中已经有所动摇。   手中的抵御不曾停止,天帝微微眯眼,望着渊澜和月临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怒意与惊诧。   这魔头的力量竟远超他的预估。   对方是如何做到掩人耳目,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修炼到如此强大的实力的?   脚下的白玉广场已化为炼狱,惨叫声此起彼伏,腥风血雨袭来,细细密密的鲜血沿着地面裂缝蜿蜒流淌。   渊澜却仿佛置身事外,颇有闲情逸致。   在狂潮风暴的中心,他的周身却在魔气的隔绝下自成一方天地。每当狂暴的能量乱流席卷至他附近,便如同撞上透明的壁垒,无声之间便平息了,连他的衣摆都未能掀起。   瞳孔倒映着下方的厮杀,渊澜的神情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百无聊赖的审视。   前世攻打九重天的经验丰富,他对于这副场景早已经稀疏平常,注意力更多地落在身旁的月临身上。   月临的状况并不算好。   虽然有渊澜在用魔气疗愈伤势,但是禁仙锁链造成的贯穿伤仍旧在缓慢渗血,将他金红色的衣袍染出更深的色泽。   仙人脸色因为失血愈发苍白,唇瓣抿直,清亮的眼眸望着下方的惨状,眉头微蹙,其中情绪复杂。   渊澜觉得有些碍眼。   底下这些废物多次猜疑、指责、抢功,竟还能分走月临的注意力与不忍。   他侧过身挡住了月临看向战场的视线,眼眸微垂,落在月临脸上。   “啧。”他发出很轻的声音,成功将月临的视线吸引到自己身上。   渊澜手上来自月临腰腹的血液还未干涸,他故意用沾染血液的手指蹭了蹭月临的下颌皮肤,动作有些狎昵,又显得漫不经心。   触感细腻,颇为软凉。   “底下杀得这么热闹,上仙倒还有闲心悲天悯人?”他态度淡淡,带着惯有的嘲弄挖苦,“看来伤得还是不够重。”   月临抬头看他,眼中闪过意外,复杂的情绪沉淀,化作一道叹息。   他没有躲开渊澜的手指,只是淡淡道:“并非悲悯,只是觉得惋惜。”   “惋惜什么?”渊澜已经做好对方若是说惋惜这些臭虫的性命,就将他骂一顿的准备。   月临拿下渊澜的手指,握在手心,本想在自己身上找一块干净的衣摆帮他擦擦手,却发现没有一处未染上血迹的位置,只得作罢,回答:“惋惜……还是没能护住九重天的安宁。”   重灵和东云的夙愿,传递给月临的遗志。   年年月月护卫九重天的屏障,最终却是由他自己亲手打碎。   “噢,那你惋惜吧。”渊澜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奖励似的没有挣脱对方牵自己的动作,还往月临手心送了送。   月临顿了一下,收紧手指。   渊澜目光扫过下方那些一边艰难抵抗,一边仍忍不住用惊恐又憎恨的目光偷瞄他们的仙官,忽然想起他们方才那番“双生子”、“一家叛徒”的言论,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趣味。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与月临的距离。   两人墨色的发丝几乎要交织在一起,渊澜压低声音,凑到月临耳边,气息灼热,声音低沉微哑:   “上仙,他们说我们是兄弟呢。”魔尊大人血红的眼眸紧盯着上仙,语气调笑,“你说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月临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在他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渊澜源于他的心魔,自然是他的衍化,无论从存在时间还是力量本源来看,他都该是——兄长。   只是此前不曾想过这些关系,此时忽然被渊澜提起,这个认知不免让月临的心底泛起微妙感觉。   他抿了下唇,望着渊澜近在咫尺的,与自己一模一样却布满妖异魔纹的脸庞。对方的眼眸幽邃,其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某种更深沉的,他看不太分明的意图。   什么意思?   月临眨了眨眼睛,眼睫翕动,极轻地笑了一声。   总是清冷自持的上仙很少笑,今天却笑了两次。一次灿烂明媚,一次却笑得清浅,气音一般,好似冰棱碰撞,清冽悦耳。   月临迎上渊澜的目光,认真道:“自然我是哥哥。”   顿了顿,他的眸中闪过点难得的促狭,唤了一声:“渊澜……弟弟。”   “弟弟”两个字从上仙口中出现的瞬间,渊澜彻底怔住,眼眸倏地暗沉下去。   下方震耳欲聋的厮杀哀嚎声似乎有一瞬被隔绝开来,变成遥遥的背景音。   脸上那点玩味消失得无影无踪,渊澜稍稍眯起眼睛,狭长眼眸中透出的目光具有压迫感。   周身低沉强大的魔气缠动起来,散发出丝丝缕缕的躁意。   “哦——”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压低,“哥哥?”   轻眨了一下眼睫,月临唇角弯起,理所当然地应一声:“嗯。”   先有他,后有心魔,长幼有序,非常合理。   渊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眸划过笑意,用指尖挑起月临的下巴,迫使对方对上自己的视线。   “本座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哥哥?”渊澜用拇指摩挲着月临的下颌线,动作带着点威胁的意味,“上仙莫不是忘了,你的性命是谁给的?嗯?”   说这话的魔尊大人压根忘了,有关于兄弟序齿的话题究竟是谁先提起的。   面对这个并不满意的答案,渊澜看起来颇为危险。   他的鼻息拂过月临的脸颊,月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平静静表面下翻涌的不悦和强势。   不过他习惯了渊澜总是突如其来近乎蛮横的态度,只对渊澜阴晴不定的性格感到好笑。   隐去笑意,他试图偏开头,却被渊澜的手指牢牢固定住。   “渊澜。”月临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无奈,“心魔源于本心,先有我,方有你,此乃天道常理……”   “狗屁的心魔。”渊澜嗤笑一声,打断他,眼神愈发不善,“本座可不是什么低级的心魔。”   他凑得更近,与月临鼻尖相抵,眼眸锁住月临的眼睛,“再说一遍,谁、是、哥、哥?”   心脏忽地漏了一拍,月临的关注点落在了其他位置。   “你不是心魔,那你是……”向来波澜不惊的上仙第一次如此急促,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月临早对于渊澜“心魔”的身份有所怀疑,此刻对方故意露出马脚,可不是就引诱着他来追问这个问题。   “先喊哥哥。”就知道他肯定要问这个,渊澜哼笑。   月临抿唇:“……”   他看着渊澜眼中蔓延开来的笑意,里面全是等着他妥协喊“哥哥”的洋洋得意,太过肆意自信,反而使他到了嘴边的两个字怎么也出不来。   很奇怪。   明明非常简单的一个字词而已,为什么在此刻却让人有点难为情。   月临卡壳了一下。   两人目光交锋,无声对峙。   “快喊。”渊澜重复了一遍,声音含笑,“喊了本座就告诉你答案……”   和渊澜对峙总是要落于下风的,月临有些认命,动了动唇瓣,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   “月临——”   广场边缘,原本明影宫遗址所在的困阵中,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能量波动。   “轰隆隆!!!”   碎石迸裂,烟尘弥漫,天崩地裂一般的声势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力。   众人朝着那处投去目光,就见浮台崩塌,一道极其狼狈的身影从漫天尘埃中踉跄着冲了出来,声嘶力竭地重复了一声:“月、临!”   对方的声音极其沙哑,带着滔天的怨怒与恨意,令人心惊。   定睛一看,发现来者竟然是太子帝宣,   帝宣此刻的模样可谓凄惨至极,原本奢华的太子袍服已经变得破烂不堪,被鲜血和污垢浸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   整个人血淋淋的,如同刚被从血池中捞出来一般。   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不断有血液从狰狞外翻的伤口中淌出来,显得触目惊心。   更令人惊骇的是他的面庞。   右眼只剩下血肉模糊的黑洞,皮肉溃烂冒着黑气,仅剩的另只眼睛布满了血丝,因为极恨而狰狞扭曲,死死地瞪着半空中姿态亲密的两人。   悲愤之中,帝宣抬起右手,颤抖着指向月临,语气充斥悲怆:“月临,你竟如此狠心。你我曾是知己,同游九重天,把酒言欢……我视你为兄弟,你却勾结魔头设下如此毒阵害我,使我麾下将士尽数阵亡,你的良心何安?!”   帝宣的声音凄厉,在混乱的战场上都嘹亮清晰。   断臂处的鲜血蜿蜒而下,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滩暗红,令周围仙官无不感到触目惊心。   这还是他们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么?   帝宣忍着剧痛,又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他其实更想浮空而起冲到月临面前对峙,但是过重的伤势使他摇摇欲坠。   而且,他的目光有些畏惧地扫过渊澜,被对方狂暴的气势所摄,不敢近前。   月临闻声,下意识地向下望去,看到帝宣这副惨烈无比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这样状态的帝宣月临也是第一次见。   格外狼狈凄惨。   帝宣口中的同游言欢他不曾忘却,虽后来渐行渐远,甚至屡生龃龉,但见到对方落得如此下场,终究无法完全无动于衷。   只是这点波澜,比起对方亲自率人攻打明影宫的无情,算不上什么。   月临的神情冷淡。   明影宫的防护阵被他和渊澜加固过数次,可以承受强大的冲击。倘若帝宣当真有点对旧谊的顾念,在某一瞬间收手,明影宫大阵都不会被攻破,对方更不会被困阵所束缚,落得如今下场。   说到底,不过是作茧自缚,咎由自取。期伶韮寺刘姗七3O   过往的淡薄记忆已经褪色,帝宣这副姿态激不起月临太多情绪波动,然而,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揽着他的渊澜的脸色就瞬间冷了下来。 群684576495持续追更,补番。 各种耽美百合H等你来看。   帝宣。   又是帝宣。   这人怎么就像打不死的虫子一样,都这个地步了居然还没死,甚至还敢用这种仿佛被背叛的眼神看着月临。   真是……碍眼到了极点。   眼中的不悦转化为冰冷的杀意,渊澜凝望着帝宣指着月临的手指,感受到从心底蔓延开的暴戾。   帝宣被渊澜看着,下意识瑟缩,却没有后退。   他扬着下巴,仍旧灼灼地盯着月临看。在他想来,月临应该要为他这副模样感到羞愧难当才是。   盯着帝宣不知死活挑衅的模样,听到对方急促的喘息和远处的厮杀声,渊澜磨了下牙,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想要月临的注意力?挑拨月临的情绪?获取月临的愧意?   “呵。”   魔尊大人决定给这个蠢货一个难忘的打击。   渊澜忽然凑得离月临更近。   “月临……”   他捏着月临下巴的手指力道微微加重,使得对方将转移的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身上。   而后,在月临毫无防备之间,用轻佻又暧昧的姿态,带着低低的笑意,唤了一声:   “哥哥。”   很轻的咬字,尾音微微上扬,与方才威胁月临的语气截然不同。轻黏又缠绵亲昵的意味,砸得月临猝不及防。   “……?”   月临下意识转头看向渊澜,眼中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就在月临回头的这一瞬间——   渊澜捏着他的下巴,将人牢牢箍进怀里,毫不犹豫地低头,精准地攫取了对方苍白的唇瓣。   “唔!”   这是一个充斥着血腥味的亲吻,没什么技巧,只有强烈的侵略性。   渊澜的唇瓣是冷的,却带着足以将人灼伤的热度,强硬地碾磨过月临的唇缝,在仙人震惊之间撬开他的齿关,探入其中,放肆掠夺。   月临的身体瞬间僵住,瞳孔在震惊中缩到了极致。   活了这么多年,他头次面临大脑一片空白的局面。   全身的血液像是同唾液一般都被渊澜的这个吻掠取了似的,一股脑地上涌,又在对方低笑时猛地退去,留下剧烈的耳鸣和心跳声。   月临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渊澜的气息,唇舌的动作霸道又用力,从对方身上传递的浓郁魔气,几乎要将他吞噬。   简短的几秒,月临的神魂都被震颤了一下,几乎无法思考。   渊澜把怀里的人彻彻底底染上自己的气息,碾压唇瓣、夺取气息、碾磨唇舌又退开。   魔尊大人的嘴唇也因此沾染上了一抹艳色。   他伸出舌尖,慢慢地舔去唇边沾染的一丝血迹,猩红的眼眸凝着月临一路蔓延至颈侧皮肤的粉。   “甜的。”他咽下血水。   月临不可置信地瞪过来,潋滟着水光的眼眸颇为生动。   渊澜低笑,指腹慢条斯理地揉捻着月临滚烫的耳垂,感受到指尖下肌肤的炽热温度和细微颤栗。   然后,他才纡尊降贵般地将目光落在下方的帝宣,投去轻描淡写的一眼。   气势磅礴的红衣魔尊脸上带着浅淡笑意,但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碾压一切的轻蔑冷淡,以及赤.裸裸的占有意味,无声道   ——我的。   帝宣仅剩的那只眼睛瞪得快要脱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濒死时还要惨白。   他张着嘴,却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在震惊之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身体被渊澜看死人一样的眼神所慑,难以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奶茶][彩虹屁][撒花][抱抱] 第122章 月临上仙不曾背叛   渊澜成为魔尊以后,做事总是随心所欲。   完全没想过,这只是用来刺激帝宣的随意一举,却是将所有人,不论仙魔,都炸了个人仰马翻。   帝宣被渊澜的目光所震慑,嘴唇哆嗦着,脑海里只剩下那个惊世骇俗的画面在不断回放——   月临和那个魔头,他们……他们竟然……   “不可能……”他喉咙里发出难以理解的音节,完全无法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   何止是他。   下方残存的仙官,明影宫的仙娥们,正劝说一群仙官弃明投暗的中良、移花……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一例外,全都石化了。   整个九重天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诡异至极的死寂。   连一些正疯狂咆哮冲击着天帝金光护罩的天魔,都似乎都在这一刻,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冲击。攻击的动作出现了刹那的迟缓,一群魔将魔帅猩红的复眼里闪烁着懵懂不解的光芒。   嗯?   纵然没道德如魔物,在这一刻,大脑都有点卡顿。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惊骇欲绝,甚至是转不过神的茫然。   “他们……”一名仙官差点直直冲进魔物的血盆大口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另一名仙官趁此机会,反身一扭,趁机从一个呆滞的魔头的身下逃脱,眼中充满了惊悚:“我看错了?”   “不是兄弟吗?罔顾人伦啊?”一名魔将满眼欣赏,对于自家新任魔尊的行为充满了佩服。   明影宫的仙娥们又是震惊又是无措,目瞪口呆地望着月临,手中握紧了仙器,就等着自家上仙下令,冲出去为他讨回公道。   就连正在支撑防护金光的天帝的动作都顿了一下,金光在一瞬间不稳震荡。   整个战场,弥漫开极其诡异的氛围。   杀戮的血腥气在这一瞬间都似乎散去些许,被浓郁的迷惑震惊给短暂地覆盖住了。   脑子都在嗡嗡作响,一群人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偷偷瞟去。   心中反复回荡着一句话:不是!这对吗?   然而,作为丢出炸.弹的罪魁祸首,渊澜却对下方那混乱的目光与精彩纷呈的表情毫不在意。   他只看着月临,觉得对方震惊到失神,连耳根都泛着红的模样格外新鲜有趣。   血眸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渊澜的手指又轻轻摩挲了一下月临滚烫的侧脸,望进对方碎光粼粼的眼眸,对他挑了挑眉。   “哥哥,我帮你处理一下碍事的人。”魔尊大人如是说。   而后,在月临来不及反应之间,身影毫无预兆地向前掠去,红衣如同划破凝结的空气。   帝宣还没从荒谬感中回过神来,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令人惊悚却无处可避的血腥煞气已然扑面而来。   窒息感攫取咽喉,帝宣剩下的那只眼睛瞳孔骤缩,被一个模糊的血影占满了所有视野。   渊澜毫无情绪的猩红眼眸锁定了猎物,对其施加了一个在对方出现时,便想要施加的惩处。   “呃?!”   帝宣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咔嚓——”   渊澜伸手抓住了帝宣仅存的右臂手腕,然后轻描淡写地拧动撕扯,骨裂声爆响。   “啊!!!”   凄厉的惨嚎猛地从帝宣咽喉中爆发出来,声音在一瞬间竟然盖过了战场上的动静。   他的右臂竟然被渊澜硬生生从肩关节处直接撕扯了下来。   筋肉断裂,血液像喷泉一般狂涌而出,渊澜随手将手里的断臂像扔垃圾一样丢开,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砸落进不远处懵逼的魔群中。   “赏你们的。”魔尊大人发话。   几只低阶魔物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哄抢。   帝宣惨叫着后退,跌坐在地面上。断臂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差点昏厥过去,浑身不停抽搐,脸色惨白到发紫,独眼里充斥着恐惧和绝望。   渊澜站在原地,周身缭绕的魔气隔绝了血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惨叫不止的帝宣,眼神淡漠无比,像是在看什么污秽。   早就看这只自以为是的苍蝇不爽了,若非之前困于月临识海,行动诸多不便,魔尊大人怎么可能容许他蹦跶到今天?   “既然不想要。”渊澜开口,甚至笑了一下,“那两只都别要了。”省得还敢伸出来大言不惭地指责月临。   帝宣耳朵嗡鸣,压根没有听清渊澜在说什么。   但是他看懂了这个魔头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在畏惧之下,就连哀嚎声都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而周围看到曾经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的惨状的仙官,脸上的血色也都褪尽了。   简直头皮发麻,肝胆俱裂。   渊澜自降临九重天以后,始终不曾亲自动手,使得他们还对渊澜的力量存有侥幸,以为对方是顾忌天帝不敢出手。   但此刻,眼睁睁地看着帝宣就在他们面前,甚至在天帝面前,被这个魔头好似拆解玩偶一般随意撕掉手臂的模样,许多仙官都难以抑制地惊惧起来。   他们下意识望向天帝,期盼对方为子报仇。   然而,天帝却只是遥望此处,寸步未挪。   不少仙官心都凉了。   帝宣高亢痛苦的哀嚎不绝,渊澜也没有制止他嚎叫的意思,甚至还有几分愉悦似的,欣赏对方的惨状。   如此悲惨的声音,还穿透层层阻碍,钻入了另一个人的意识深处。   被明影宫仙娥们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宫墙角落,始终昏迷不醒的帝荼,眼睫忽然剧烈地动了几下。   什么东西这么吵?   他的眉头拧紧,被月临打晕的思绪渐渐回笼。   帝荼艰难地睁开眼皮,下一刹那,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席卷而来,尤其是后颈,仿佛要断裂一般的感觉让他没忍住惨叫了几声。   等视线逐渐聚焦以后,他看着明影宫宫墙,还有环绕周身的,满眼厌恶痛恨的明影宫仙侍的脸庞,这才回想起晕厥之前的情况。   是月临,他被月临给偷袭了。   暴怒和屈辱的情绪涌上帝荼的心头,他狠狠咬牙。   他一定要将月临碎尸万段!竟敢对他动手……还有这些卑贱的宫婢,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等他把这些人眼珠子挖出来……   想着这些,帝荼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猛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对——   帝宣不是去攻打明影宫了吗?为什么明影宫的仙娥还活着?他怎么会在明影宫里?   还有周围的环境,怎么这么吵?   帝荼瞳孔骤缩,终于从惨叫声中辨别出来了这是谁的声音,不祥的预感使得心脏重重一跳,他猛地扭过头,透过仙娥们讥嘲的笑容,看清了外面的场景。   只一眼,就让帝荼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刚醒来时怒气上头带来的热气尽褪,冷得他想要打颤。   这……这是什么?!   帝宫废墟、仙魔残骸,天魔浪潮、一群面色惨白浑身遍布伤口的仙官,以及……不远处失去双臂,倒在血泊中惨叫翻滚的帝宣。   眼前修罗地狱一般的景象,让帝荼恨不得就此晕死过去,好安慰自己这些都只是噩梦假象。   不过他晕不了,因为发现他醒来的仙娥已经趁机给了他一剑,捅在肚子上,不致命,但刚好够维持帝荼的清醒。   惨叫一声,帝荼彻底醒了过来,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却没能成功,反而被一群仙娥揪着头发,拎着锁链,毫不留情地拖出了明影宫。   大阵波动一瞬,帝荼被丢了出来,摔在帝宣身边。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帝荼望着帝宣不成人形的模样,有些呆滞地又抬头,看清周围的情形之后,头皮都要炸开。   刚被丢出来一秒,他的周围竟然就围满了密密麻麻面目狰狞的天魔。   这些魔物眼中闪烁着嗜血贪婪的光芒,血红的黏液顺着獠牙滴落,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在打量一顿美味佳肴。   帝荼甚至能闻到它们带着浓郁血腥和腐臭气息的恶风,熏得他胃部翻涌,差点吐出来。   “滚——”他声嘶力竭,想要击退这些天魔,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的仙元已经被废了。丹田呼啸漏风,根本凝结不出丝毫的力量。试图转身逃跑,脖子上套着的铁链却被明影宫仙娥牢牢牵着,无处可躲。   帝荼僵在原地,瞳孔疯狂震颤。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魔将将血盆大嘴张大到极致,其上密密麻麻残留血肉的倒刺,以及生长在嘴里的猩红复眼带来深重阴影,帝荼的喉咙被畏惧死死扼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一道冰冷嫌恶的声音轻飘飘传来:“闭嘴。”   一马当先,正准备享受美食的魔将动作一僵,悻悻然地闭上嘴。   拆了帝宣一只胳膊后,渊澜回到了月临身边,正用从帝宣身上撕下来的碎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碰过他的手指上并不存在的污血。   “别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嘴里塞。”渊澜的语气淡淡,对那魔将道,“也不怕吃坏了肚子。”   魔将不解地歪了歪脑袋,它觉得这个人身上散发着吸引它的味道。但是渊澜都这么说了,只好乖乖地退后了一步,不敢造次。   劫后余生的帝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心中满是活下来的庆幸,但是又因为渊澜的话语颇感屈辱。   他乃天帝之子,九重天尊贵的殿下,何曾受过如此羞辱。竟然被一个魔头评价为脏东西,连被他的手下吃掉都嫌恶心?   帝荼满心怒火,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来源。   与悬浮于空,魔气四溢,脸上含着轻蔑冷笑的红衣魔尊四目相对。   帝荼的目光猛地定住。   月临?!   不对,这滔天的魔气,不是月临!   他目光颤动,又看到站在渊澜身边,被他牵着手指,往手心塞了布条的另一个身影。   这人同样衣袍浴血,但气质清冽平和。   帝荼一眼认出来,这才是月临。   两个月临?!!!   帝荼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陷入了混乱和惊悚之中。   发生了什么?   他不过昏迷了一会儿,九重天怎么就变成了炼狱,这个魔头又是谁,怎么长得和月临一模一样?!   帝荼整个人风中凌乱。   而此时,战场中心的局势正在急剧变化。   仙力有穷时,在无穷无尽、前仆后继的的魔潮疯狂冲击下,天帝周身的护体金光已经变得越来越暗淡,范围也被不断压缩,光罩上布满了裂纹,明灭闪烁间仿佛很快就要彻底崩碎。   见状,在金光外咆哮吞噬仙光的低阶魔物们神情变得无比亢奋,在高阶将领的驱使下,愈发无惧生死,拼命嘶吼着,悍不畏死地撞击着金光。   一群仙官们挤在光罩之中,一个个仙元透支,面无人色。   他们仍旧在努力支撑防护罩,但是却只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阻止天魔的大举进攻,眼看周围的金光越来越稀薄,而黑紫色的魔气却汹涌澎湃步步紧逼,他们已然有些压抑不住情绪。   甚至有些人顾不上尊卑,下意识往最核心保护圈凑近,差点踩到了天帝。   他们紧紧簇拥在天帝的身后,如同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群人脸上早已没有了先前刚看到天帝出关时,自认为肯定有救了的欣喜与傲气,只余无尽的恐惧。   “陛下,快要撑不住了!”有在光罩外围的仙官绝望地喊道。   而位于中心的却是说:“魔气太浓了,光罩之中挤了太多人。”言下之意清晰明了,希望一些人自觉退出光罩所笼罩的范围,腾出空间来。   “别推我,救命,我不想死……”有人隐约处于崩溃边缘。   各种各样的话语在残存的仙官中响起,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周围亲近的同僚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面目憎恶起来,士气已然开始溃散。   天帝站在光罩最前方,脸色难看,唇角不断溢出的脸血液染红了他的衣襟。   强行出关遭受的反噬,远比他看上去的模样更严重,再加上此刻承受的魔潮冲击,使得体内仙元愈发紊乱,飞速流逝间即将干涸。   金消黑涨的趋势已然无可逆转。   天帝的心中充满了惊诧和不甘。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与月临长得一模一样的魔头实力竟恐怖如斯。   对抗了这么久,对方竟然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还能与月临谈笑风生岿然不动,甚至有闲心给帝宣帝荼下马威,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眼看一些修为稍弱的仙官脸色已经变得发青,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天帝的心中满是恨意。   死亡从未如此接近,再这样下去,别说诛杀魔头,就连他自身恐怕都难以保全。   不行,绝不能如此。   天帝眼神锐利,扫过场上。   明影宫的一群叛徒龟缩着难以利用;中良移花那些武夫游说不通;帝宣废了,帝荼……正不知被魔头说了什么,一副受到刺激的没用模样。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战场的另一侧——瑶光仙尊,及其麾下的巡星军。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站队了。   只有瑶光,率领着她的巡星军,自渊澜降临之后,便怔怔地立在原地,一言不发。   “瑶光。”天帝喊了一声,声音低沉威严。   这是目前场中唯一可能改变战局的力量,巡星军战力不俗,瑶光本身也实力非凡,若能得她相助,或许还能扳回一城。   而天帝的这一声呼喊,也将残存仙官们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一群人齐刷刷地看向瑶光和瑶光身后正结阵抵挡天魔,看起来游刃有余的巡星军们,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   “还请仙尊相助!”   “仙尊,九重天存亡在此一举啊。”   “瑶光,你还愣着做什么?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九重天覆灭,看着这群魔物屠戮同袍吗,速速率领巡星军来援助陛下剿灭魔孽!”   仙官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其中梦玉仙君的声音最为突出,语气格外严厉,带着命令的意味。   瑶光身披战甲,手持重锤,立于巡星军阵前。   她的脸色格外凝重,眉头紧锁,此时听到梦玉等人的呵斥以后,愈发深沉。   自从问元珠检测出月临身上有魔气后,瑶光的内心就一直处于强烈的波动和矛盾之中。   作为与重灵、东云相交莫逆的好友,瑶光深知二人的品性,绝不相信他们会生出颠覆九重天之心。   至于月临,虽说在两位好友战亡后,她闭关不曾与对方有过更多交集,但是只观他这些年不畏生死守卫九重天的模样,了解其清冷外表下的责任与担当,瑶光就不相信对方会是心怀异心之人,否则也不会多次回护于他。   因此,那日白玉广场上,问元珠显现魔气的瞬间,瑶光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远超他人。   可那魔气是天帝在众目睽睽之下检测出来的,做不得假。   这让瑶光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相信月临,就意味着质疑天帝;相信天帝,就意味着要否定自己多年来的认知,认同重灵、东云、月临这一家都是包藏祸心的叛徒。   当时,在难以抉择中,瑶光选择了缄默,最终是眼睁睁地看着月临一言未辩,毫无抵抗地被天帝关押进了天牢。   后来她主动请缨带着巡星军镇守天门,未必没有逃避现状的意思。   却是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如今这一步。   与月临生得一模一样的魔头带领着数不清的魔潮降临,两人之间的关系诡异莫测、方才那一吻惊世骇俗、还有天帝如今岌岌可危的境地……   这一切,都让瑶光心中的天平不断摇摆,迷茫更深。   该如何抉择?   瑶光握紧了锤子,指节因因为用力绷起青筋。身后,巡星军的将士们都等待着她的命令,神情充满信任,鸦雀无声。   而此时,梦玉等人的话语,让她从纠结中挣扎出来,最终做下决定。   深吸一口气,瑶光目光灼灼地看向月临,灌注了仙元的声音如洪钟,暂时盖过战场上厮杀的声音。   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询问:“月临,我只问你一次,你到底有没有背叛九重天?”   这一问,让众人再次将目光聚焦到月临身上。   月临正被渊澜塞了布条,在对方的强行要求下帮忙擦拭手心。轻缓的动作勉强压住了心中自被对方吻过后翻涌的的情绪,此时听到询问声,无奈叹息,抬眸迎上瑶光复杂的目光。   性情耿直的女仙尊眼中的挣扎和期望不难看清,月临沉默了一瞬,轻声反问:“倘若我说没有,瑶光仙尊,你信吗?”qun㈥㈧488㈤①56   他的声音很平静,陈述了事实,然后将选择权交还给对方。   握锤的手更紧了,瑶光死死盯着月临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闪烁或欺骗的情绪。然而没有,她看到的只有一片坦荡,以及对方仿佛早已对解释和信任不再抱有期待的淡漠和疲惫。   瑶光的心脏猛地一揪。   月临身为重灵东云的后代,长相凝结了二人的优点,眉眼与他们有着极大的相似之处,让她在此刻恍惚想起他们。   这让瑶光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信”,可是……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无边无际的魔潮,掠过与月临关系亲昵容貌一致的魔尊,看了看正在地上惨嚎的帝宣和角落里面色惊悚的帝荼,再到那些充满期盼看着她的仙官,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眼前的一切,让她无法轻易决断。   眼中挣扎之色更浓,瑶光咬了咬牙,声音有些压抑:“那你身边这魔头呢?你如何解释?他因何而来,与你又是什么关系?”   瑶光是不相信所谓“双生子”论调的。   作为重灵与东云的好友,重灵究竟是生了一个还是两个,没人比她更清楚。   最大的可能,这是月临制作的什么傀儡与分.身。而倘若如此,月临便摆脱不了身怀异心的指控。   瑶光的声音落下,还没等到月临回答,围在天帝身边的仙官就像是抓住了攻击的点,纷纷附和她:   “仙尊,切勿相信他的狡辩。”   “陛下亲自检测岂能有假?他就是叛徒!”   而躺在地上的帝荼虽满心恐惧,但在渊澜挪开视线之后,恼怒又占据了上风,对着瑶光嘶喊道:“瑶光仙尊,他就是魔头,他和那个怪物是一伙的,快救我们。”   “你说,她会站在哪一边?”渊澜看着底下的闹剧,有些意兴阑珊地戳了戳月临的手指。   月临回答了瑶光的问题以后,就没再看着对方,而是低垂下眉眼,一丝不苟地帮渊澜擦拭手心的血迹。   “没关系。”   月临语气平淡。   习惯了,无所谓,所以站在哪一边都没关系。   “乖。”渊澜勾勾他尾指,感到很满意。   而瑶光看着月临冷淡的模样,又看看下方即将崩溃的光罩和一群苦苦支撑仙官,眼中的挣扎最终被决绝取代。   她抬起手中的重锤,往天帝的方向挪了一步,做出决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月临上仙不曾背叛,背叛九重天的另有其人!”   一道清越响亮女声,如同破开血色魔云的利剑,响彻整个战场。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见广场一侧的虚空被强悍的力量撕裂开,一道绚烂的血红色光芒从裂缝中猛地冲了出来。   等到红光散去,一抹高挑矫健的身影显露了出来。   来人一身绛紫长袍,衣衫勾勒出健美曲线,长发高束,眉眼锐意勃发,就连缠绕其上的魔纹都不减英气。   她左手握着一根燃烧魔焰的长鞭,右手拎着一个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魔物,周身散发着强大凛冽的魔气。   她的面容,对于在场许多仙官来说都并不陌生。   “汀兰?!!”移花脱口而出。   惊呼声此起彼伏。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抱抱][撒花][彩虹屁][奶茶],谢谢大家的生日祝福,爱大家么么哒,也祝大家天天开心~~[亲亲][亲亲][亲亲] 第123章 李代桃僵   移花、中良等人瞪大了眼睛,看着突然撕裂虚空出现的汀兰,眼中满是惊喜。   他们都以为她当初被打下九重天,坠入魔域这等凶煞之地,必定早已经神魂泯灭,尸骨无存了。   移花因此神伤许久,还被月临安慰过,并借此告知了汀兰被打落九重天的蹊跷。没想到如今又看到了汀兰。   “汀兰,真是你?”移花率先回过神,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发抖,“你没死?!”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又顿了一下,目光有些迟疑地扫过汀兰周身缭绕的浓郁魔气以及她脸上妖异的魔纹。   显而易见,汀兰已经堕魔了。   按理来说,仙魔不该有所牵扯。   但是……   移花想到刚才月临上仙和孪生魔头的惊天一吻,心中所有犹豫全都散去,直直冲上去,给了好友一个大大的拥抱。   去他青梧的,仙魔又如何,她就认定这么一个好友。   而且与魔交友是上仙亲自打的头阵,上仙做什么都对,她学学怎么了。   汀兰拍了拍移花的肩膀,对众人挑了下眉毛,唇角上扬:“也不看我是谁教导出来的,区区魔域能奈我何?我当然死不了。”   她目光扫过移花、中良,以及他们身后那些面露激动,几乎要冲上前来的兵将,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笑。   说着,汀兰在众目睽睽之下掠至对敌的仙魔中央,带起的魔风让几名修为稍低的仙兵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见她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众人松了口气。   中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挠挠脑袋,颇为高兴地道:“我就知道你命硬。”   说完,他这才注意到汀兰手里拎着的血肉模糊,勉强能看出人形的魔物,端详半晌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疑惑地询问:“汀兰,这是什么?”   难不成是对方从魔域带来的什么送给他们的特产?   周围与汀兰相熟的仙官也拢了过来,脸上神情复杂,欣喜和警惕交织,目光在汀兰和那团魔物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化为困惑。   听到中良的话语,汀兰一拍脑袋:“光顾着和你们说话,差点忘了大事。”   她的面色倏尔沉了下来,将手中这团软塌塌,只能看见轻微起伏的物品像是丢垃圾一样,丢在了中心的位置。   那魔物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痛苦呻.吟,血糊糊的身体被汀兰又踹了一脚,被迫舒展开,露出遍布酷刑痕迹的躯体。   浓郁的血腥味和魔气腐臭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一些修为较低下的仙官血气翻涌,眉头紧锁;而周围的一些魔物却反应过来了这是什么,望着浓郁的魔气,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满眼都是食欲。   “这是谁?”移花用剑尖挑了一下这个半死不活的东西。想起来移花出场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反应过来这或许是什么人证。   汀兰一脚踩在魔物的脊背上,随意地碾磨了几下,看着对方抽搐哀嚎的模样,这才冷冷地道:“魔尊。”   顿了顿,她感觉到渊澜的方向传来浓烈压迫感,对方的视线如芒刺在背,求生欲爆棚,连忙补充道:“当然,是前任魔尊。现在魔域易主了,就是咱们头顶那位。”   汀兰用指了指正随手把玩着月临一缕头发,用冷冽眼神扫视下方的渊澜。   虽然同样搞不明白怎么有两个月临上仙,但不妨碍汀兰宣扬渊澜的实力,用来震慑仙界众人。   “渊澜大人单枪匹马杀入魔宫,凭借一己之力斩杀数位魔将魔帅,连古魔都不是他一合之敌,最后宰了这废物。现在魔域上下皆奉渊澜大人为主。”汀兰言简意赅。   什么?被渊澜斩杀取代的前任魔尊?   她的话音落下之后,不少没能进入天帝防护罩,也不想向魔头投降,还在负隅顽抗的仙官兵将脸色都白了,看着渊澜方向的目光充满了深深的敬畏。   那可是魔尊!竟被汀兰现在像是拖着死狗一样随便拖着,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了。   仅凭一己之力夺走魔尊之位,这该是多么强大的实力才能做到?   因为汀兰的一番话,不少还在摇摆的仙官心中的天平悄然倾斜,脚步悄悄地往明影宫的方向而去了。   汀兰佯装没注意到他们的动摇,扬了扬下巴,继续说道:“这废物此前说漏嘴了,大人命我拷问他,如今可算是挖出了点东西。”   移花和中良对视一眼,多年来的默契,让他们不约而同地给汀兰捧话,询问她:“问出什么来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他们心中有数,恐怕接下来汀兰要说的消息将会惊天动地。   汀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冷哼一声,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目光扫过地上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意识模糊只剩下无意识哀嚎的帝宣,又瞥向另一边被明影宫仙娥用锁链死死牵着,拖在地上,眸光不断闪烁的帝荼。   等所有人的视线都跟随她一同游移,情绪越来越紧绷以后,这才将视线钉在了帝宫废墟的中心处。   众人眼神随着汀兰的目光所转,落在了被残存仙官拥趸着,周身护体金光虽有些黯淡,却依旧仙元覆面充满威仪的天帝身上。   在意识到什么的瞬间,他们眼睛瞪得几乎要脱眶。   汀兰这意思是……   天帝?!!!!   直言真相不如引导猜测来来得更有说服力。   眼看着在场之人已经随着自己的目光猜到了天帝身上,汀兰这才微微眯眼,锐利的目光如同利刃,好似要刺穿天帝覆面的朦胧光辉,看清隐藏在其后的真面目。   看着天帝,汀兰对瑶光道:“瑶光仙尊,你不是想知道究竟月临上仙究竟是否背叛了九重天么?”   汀兰的声音平淡,没有刻意拔高音量,但此刻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答案,场上安静到落针可闻,平静的话语便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可以明确回答你,月临上仙背叛九重天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而是有心之人精心策划的污蔑。”   “至于真正背叛九重天,与魔域勾结,酿成如今祸事的罪魁祸首——”   瑶光握锤的手猛地收紧,紧紧盯着汀兰,周围的仙官们更是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汀兰猛地伸手指向天帝,语气沉冷至极:“那便要问问我们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帝陛下,究竟是为何要背叛九重天了!”   “天帝陛下!”   “这怎么可能?!汀兰,你胡说什么!”   尽管在汀兰将目光投向天帝的时候,众人心中就已经有了猜测,但此时此刻听到汀兰真正地揭发了天帝,所有人的大脑还是炸开,嗡嗡作响。   一瞬间,惊呼、呵斥还有质疑的声音爆发开来。   围拢在天帝身边的仙官们,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身受重伤的帝宣还要苍白。   他们瞳孔骤缩,荒谬的答案使得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混乱。   围拢在天帝身边的梦玉仙官等人更是脸色大变。他们下意识地厉声斥责:“汀兰,你堕入魔域,早就非我族类,生出异心,竟然敢在此胡言乱语污蔑陛下,其心可诛!”   然而,他们斥责归斥责,却无人敢真的上前动手。   且不说汀兰此刻周身散发出的强大魔气令人心悸,他们这些文官压根就打不过。   还有就是他们好不容易龟缩在天帝撑起的保护罩里,压根不敢出去和汀兰真刀真枪地拼杀,生怕自己死在铺天盖地的魔物手中。   不过除了这些帝宫死忠党之外,也有不少人在惊悚之下,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们本能向后撤了一步,试图拉开与天帝的距离,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惶恐地看着天帝,生怕对方降下责罚。   这些人的动作很轻,若是此前压根不会有人注意。但在眼下这落针可闻的环境里,便显得格外显目,瞬间瓦解了本就为数不多的士气。   以天帝为中心,原本密不透风的保护圈出现了松动和裂隙。心中惊惧的仙官慌乱无措,在对视间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悚。   天帝周身的光辉波动了一下,威严冰冷的视线落在汀兰身上。   但他依旧没有开口,在周围的哗然与混乱之中无动于衷。这样异常的沉默,让一些心思敏锐的仙官心中咯噔,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陛下?”有仙官诚惶诚恐地喊了他一声,希望能得到对方的辩驳。   在他们看来,天帝陛下可是九重天之主,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只有九重天安好,他才能保持这至尊的位置,有什么理由背叛九重天呢?   然而,汀兰的语气太过笃定,头顶的新魔尊看乐子似的目光充满戏谑。月临上仙的否认、天帝的诡异沉默……这一切串联起来,全都指向一个让他们毛骨悚然,却越来越清晰的可能性。   在无数目光聚焦的中央,天帝周身的护体金光有一瞬间的闪烁晦暗。   即使他的面容依旧被光辉所遮蔽看不真切,但在场之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光辉之下散发出的冷意。   阴沉压抑,在这种场景下格外让人不安。   事实上,自汀兰拎着旧魔尊出现的那一刻起,天帝周身的气息就沉滞了。   他千算万算,没想到汀兰不仅没死,竟还在魔域混得风生水起,并且捉住了魔尊进行拷问。 耽美 百合 女攻 六吧午零 午七久六久   此刻,天帝感受着周围警惕又畏惧的目光,心中的杀意与怒意几乎沸腾。   汀兰才不畏惧天帝的审视目光。   她冷哼一声,迎着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沉重的威压,向前踏了一步。   浓烈的力量对撞使得她衣袍翻飞,长鞭挥舞,燃起魔焰,语气嘲讽:“怎么?陛下无言以对了?还是说,在想着如何像除掉真正忠于九重天的月临上仙那样,除掉我这个知晓真相的所谓叛徒?”   天帝依旧一言不发,周身的光辉愈发不稳定,隐约透出难以压抑的暴戾气息。   汀兰步步紧逼的质问,使得周围怀疑与惊惧的目光越来越多。   在她提起月临以后,有不少人还将目光落在了面色有些怔愣的红衣上仙身上,眼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情绪,复杂到难以忽略。   渊澜冷眼迎上他们的目光,将身边人往里捞了捞,逼退这些墙头草的注视。   汀兰并非天帝的对手,唇瓣溢出了血液,渊澜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指,给予了对方一点支撑的力量。   周身的压力忽然一轻,手中长鞭的魔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汀兰知道是来自渊澜的相助,悄悄松了口气,而后忽然再次抬脚,狠狠踹在前任魔尊身上。   “嗷——!”装死的前任魔尊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渊澜带兵打上九重天以前,在旧魔尊的体内打入了魔气。霸道的力量不仅吊着旧魔尊的命让他不敢说假话,还时时刻刻地放大对方的痛苦,让他连昏迷都成了奢望,此时被一抽,恨不得跳起来。   “看来陛下是打定主意不开口。”汀兰嗤笑一声,“那就让你忠实的合作伙伴亲自来说说吧。”她又抽了旧魔尊几下,将他的脑袋拎起对准天帝的方向。   “嗷嗷嗷——”旧魔尊喊得更加撕心裂肺,身体不断弹动,却被汀兰死死按住。长鞭勒在血肉中,魔焰灼烧皮肉筋骨的“滋滋”声令人心惊胆颤。   汀兰眼中没有丝毫怜悯,把旧魔尊硬生生打得从趴着转为坐起来,然后催促:“把你刚才跟我交代的真相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是谁真正一直与你暗中勾结,意图颠覆九重天?!若有半句虚言……”   她指尖的魔焰再次窜高,威胁意味十足。   旧魔尊已经被折磨得神魂崩溃,对汀兰和渊澜的恐惧深入骨髓。   此刻又被汀兰用魔焰灼魂,再顶着头顶如影随形的注视,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他嗷嗷哭着,剩下的几只复眼流下血泪,艰难地转动了几圈,终于锁定了天帝的位置。   想着汀兰带自己来九重天之前,说过只要实话实说指控天帝,就放自己一条命的话语,就魔尊暗想死盟友不死魔头,没有任何犹豫地便飞快道:“是九重天天帝。”   旧魔尊的声音断断续续:“一直是天帝与我联络……许诺和我共分九重天……资源……”   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哀嚎的供词,回荡在死寂的白玉广场上。   一些仙官脸上的血色都褪干净了,还强撑着反驳:“不可能!”他们无法接受这颠覆一切的真相。   “大家听到了?”汀兰目光冷淡地望着一群人,她欣赏这群人崩溃的模样,甚至还笑了几声,“这就是你们效忠的天帝,一个与魔尊暗中交易,出卖同袍的叛徒。”   “全都是胡说八道。”梦玉强撑着心神,厉声反驳,“陛下乃是九重天至尊,万仙之主,何必与你这魔头勾结自毁长城?这定是污蔑!是魔头的离间之计!”   “正是!这根本说不通!”立刻有人附和。   他们是帝党心腹,曾经抢夺过月临的功劳,还多次出言讥讽挖苦对方,对各种猜忌推波助澜。清楚自己已经把月临得罪死了,因此只有相信天帝这一条路可以选。   说着,梦玉等人看向周围的其他仙官,试图寻求认同。   在他们的逼视下,不少人眼神闪烁,跟着附和起来。   正如梦玉等人的想法一样,他们宁愿相信这是魔域狡诈的阴谋,也无法接受最高统治者的背叛。   “你问为何?”一声冷笑自头顶传来。   渊澜不知何时已经带着月临降落了高度,血红的眼眸俯瞰着他们,如同在看一群唱戏的蝼蚁。   蝼蚁们瑟缩畏惧,旁观者淡笑嘲讽。   “那就要问问你们这位天帝陛下……”,渊澜顿了一下,目光锁定覆盖在天帝面上的朦胧光辉,“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将真正的天帝杀死,取而代之的了。”   这句话比之前所有指控加起来还要令人心惊。   “这……怎么可能?!”   就连一直强自镇定的瑶光,都脸色巨变。   围拢在天帝身边的梦玉等几个死忠嘴唇颤动,抖如筛糠。   再怎么不愿意相信魔头的话语,但是他们距离天帝最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看似稳定的光辉下,散发出的逐渐难以抑制的杀意。   这种情绪再好辨认不过,是被揭穿的急怒。   蔓延开的恐惧让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不可能!”躺在地上哀嚎的帝宣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声,他挣扎着试图爬起来,眼眸锁定渊澜和月临,满是恨意,“该死的魔头和叛徒!休要污蔑我父皇!”   然而,失去双臂的身躯难以支撑,只能像蛆虫似的不断蠕动,徒惹人讥嘲。   月临没有分给帝宣任何眼神,只遥遥地望着天帝的方向。   自明明体内毫无魔气,却被混元珠探测出来开始,他便对天帝的身份有所猜疑,如今这份疑惑在渊澜的指控出现之后,似乎有了解答。   汀兰瞥了帝宣一眼,觉得他像是个可怜又可悲的蠢货:“太子殿下,枉费真正的天帝陛下这么多年对你悉心栽培,寄予厚望。你却连生父死亡都毫无所觉,反而对杀父仇人恭恭敬敬,言听计从……我若是天帝,恐怕要死不瞑目了。”   帝宣难以接受,猛地抬头看向天帝:“父皇……他们说的不是真的……对吗?”他的声音充满祈求。   渊澜看着他绝望的模样,颇觉有趣,提醒着:“你若不信,不如问问你这位好父皇帝姬究竟去了何处,为何这么久不曾见她出现在帝宫之外?”   当渊澜从空间乱流中拾起帝姬的骸骨,又从前任魔尊口中听到无意透露的信息后,便已然将前世的诸多疑点串联起来。   帝姬的莫名失踪、天帝对月临超乎常理的针对与打压、乃至某些战役中魔族过于精准的动向的根源便是在此。   帝宣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了,妹妹呢?   父皇上次闭关前,还说妹妹修炼秘法,不宜出面,再后来他就再也没见过妹妹。后面问过几次,都被天帝以静修的理由搪塞过去。   而他从未深想与怀疑过天帝的话语。   恐惧蔓延上心头,帝宣艰难转动脖颈,看向天帝,有很多话语想问,却因为畏惧答案,哆嗦着嘴唇什么声音也没法出来。   其他仙官也猛然醒悟。   是了,帝姬殿下消失了如此之久,而他们竟无一人察觉异常!寒意顺着每个人的脊背攀爬而上。   在场的都不是蠢人,都到这一步了,怎会不知天帝冒牌货的身份已经是板上钉钉。   他们竟然一直在为一个弑君的假货卖命?   甚至还助纣为虐,围攻真正的忠良?   仙官们看向天帝的目光不再是崇敬,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知道是谁率先迈开的脚步,残存的仙官们再也顾不得自己的仪态以及周围虎视眈眈的天魔,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向着瑶光所在的方向涌过去。   “瑶光仙尊,救救我们!”   “仙尊!此事定然有蹊跷!”   他们拼命想要挤进巡星军的守护范围之内,场面一时变得混乱不堪,吵吵嚷嚷间,不少仙官成了自投天魔的美食。   只一刹,天帝周身的光罩之外便空出了一大片区域。   被揭露到如此地步,再维持遮掩已毫无意义。   在无数道憎恶惊惧的目光注视下,笼罩在天帝面容上的朦胧光辉缓慢散去,露出了隐于其后的阵容。   这是一张与天帝有着三四分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脸庞。眉眼清丽,五官柔和,但是一双充满了阴鸷与怒意的眼睛打破了这份美丽。   整个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仙官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张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不知几许,忽然,一位老仙官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大大的,惊呼出声:“帝芙?怎么是你!你竟然没死?!”   帝芙?   听到这个名字后,许多年轻仙官面露茫然,但一些年岁较长的老臣却是如雷贯耳。   帝芙,天帝的表妹,当年为与一凡人结为连理执意叛出九重天。后来传闻她在下界遭受波折郁郁而终,因此天帝将她留下的孤子帝荼接回九重天抚养。   而今竟然没死?   不仅没死,还弑君篡位冒充了天帝!   所有人的目光又“唰”地一下,猛地转向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帝荼。   如果帝芙没死,反而杀了天帝李代桃僵,那她将帝荼接回九重天的行为,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阴谋!   帝宣也彻底傻了。   他愣愣地看着帝芙,又看看周围仙官惊骇欲绝的表情,再惊恐地蛄蛹着转身看向面色冷然的帝荼,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轰然坍塌。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奶茶][彩虹屁][撒花],因为伤口一直没好,隐隐作痛,所以打字慢了些,最近应该都是尽量零点前更新噢宝贝们。 第124章 前尘往事   风声和远处魔物低沉的咆哮在空气中回荡,认出来了天帝真实身份的仙官们一个个神情骇然。   其中一人的指责声痛心疾首,茫然又震惊:“帝芙!你怎能因一己之私,害九重天至此啊!”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捶胸顿足。   天帝,或者说,冒充天帝的帝芙却没有回应。   她脸上的神情讥诮冰冷,带着些疯狂之色,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渊澜和月临身上,先是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嫉恨,而后忽然想起二人兄弟“乱伦”之事,又露出些轻蔑快意的笑容。   什么眼神,和你对峙的人是我,老是看魔尊和上仙作甚。   还露出这么一副讨打的模样来。妻伶九似陸山起散伶   汀兰暗自腹诽,压根不知道自己晚来一步错过了什么石破天惊的场面,只往前一步,挡住帝芙的注视。   她站在最中央,绛紫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长鞭的魔焰跳跃不定,映照着她冷冽的眉眼。   “你以为她只做了这些?”汀兰再次出声,声音满是冷意与愤怒,“你们可记得,数十年前,北境天门那场几乎打崩了九重天根基的大战?”   提及几乎改变九重天格局的战役,在场许多经历过那个时候的老仙官脸上都露出了不忍回首的伤怀神情。   那是九重天近千年来损失最惨重的一役。   天魔主力莫名汇聚,攻势之猛远超历史。   九重天最精锐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就连重灵和东云上仙两位战神也在此战中陨落,整个九重天都陷入了青黄不接的境地,面对魔物节节败退。修养生息多年,直到后来月临接起了父母的担子,才勉强缓和过来。   汀兰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神情微怔的瑶光脸上,语气沉了下去:   “你们以为当时是因为天魔太过强大?错了!真正的原因是——早在数十年前,重灵与东云上仙血战天魔之时,帝芙就已与魔尊勾结,让人于战时送往战场的药品,特别是重灵上仙与东云上仙的疗伤丹药里做了手脚。”   话音落下的同时,天际同样有闷雷炸响。   “轰隆——”一声,让所有人心脏猛地收紧,耳朵都嗡嗡的,被惊得瞳孔瞪大。   连一直面无表情的渊澜和月临都猛地抬起了头,身体瞬间绷紧,两双相似的眼眸中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什么?”   “丹药被动了手脚?”   惊呼声此起彼伏,这个消息太过骇人听闻,远比帝芙弑君篡位更令人胆寒。   毕竟那场战役的惨烈程度众所周知,无数仙官战死,活下来的也大多带着重伤,没能支撑太久便撒手人寰。   若真是因为内部有人下毒手……   “这怎么可能?!”   瑶光仙尊失声惊呼,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手中的重锤险些脱手。她猛地看向帝芙,又急转向汀兰,声音微微发颤:“汀兰,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证据?”   就连知道天帝已死,帝芙取而代之,都不曾让瑶光仙尊这么失态,此时她却是脸色苍白,指尖绷紧。   一些经历过那场大战的老仙官更是面色剧变。   汀兰冷笑一声,长鞭抽了下奄奄一息的旧魔尊:“证据?这废物亲口承认,当时重灵与东云上仙愈战愈勇,杀得天魔闻风丧胆,欲要溃逃。然而,在他决定撤军之际,帝芙却与之联系达成了合作。”   旧魔尊被抽得嗷嗷痛呼,在汀兰的话音落下以后连忙点头:“是,帝芙说让我别急着撤离,她会帮我制造杀敌机会。”   尽管先前审问的时候,已经愤怒过一回,但是现在听到旧魔尊的话语,汀兰还是很难压制心中的火气。   她忍着想要动手的冲动,怒气沉沉道:“送往前线的丹药效力大减,甚至蕴含阴毒,在无形中侵蚀仙元,使得伤疲交加的将士们恢复不及,这才在魔潮冲击下伤亡惨重。而这,才是导致两位上仙不得不死战到底,最终力竭陨落的真正原因!”   汀兰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死死定格在帝芙身上:“若非如此,以重灵上仙和东云上仙的实力,怎会不敌区区几头古魔?”   紫衣女魔的声音掷地有声,全场落针可闻。   渊澜感觉到身旁月临的身躯在轻微颤栗,微微偏眸,看见对方本就苍白的脸在此刻格外凝肃,周身的气息凌厉刺骨,眼波剧烈震颤着。   却没注意到,他自己的情绪也没好到哪去。   血红色的眼眸中戾气暴涨,魔气因为杀意寸寸攀升,凝聚成狂烈风暴。   重灵与东云陨落之时,月临年岁尚幼,无法跟随上阵。   关于二人杀敌与陨落的消息,全都来源于战场传令官的汇报。偏偏受父母影响,对于九重天有着极强归属感、对天帝怀抱深刻信任的月临,从始至终不曾怀疑其中的蹊跷。   此刻才得知他们的战亡竟源于如此卑劣的阴谋。   心中怒火攀升,两人的情绪难以抑制。   瑶光仙尊踉跄一步,满面悲色。   那场战役中,她因闭关未能参战,出关后只听闻好友双双战死的消息。多年来,瑶光一直认为是自己未能及时支援才导致如此惨烈结局,内心饱受煎熬与懊悔。   却不知,惨祸实乃人为。   “帝芙——”瑶光的声音嘶哑,怒火涛涛,“你为何要这么做?重灵待你如姐妹,你竟对她下此毒手!”   反正被揭穿了,帝芙也懒得再维持假面,给一群没用的废物支撑光罩。   护体光罩散去,她任由一群含梦玉仙官等人在内的,即使知道了真相也不敢投奔月临或是瑶光的仙官们暴露在天魔的攻击下,听着他们不可置信的惨嚎,脸上却露出了舒心的笑意。   帝芙笑容扭曲,只冷冷地看着汀兰,眼中杀意凛然,冷嗤着:“有证据么?”   当年往事,知道的人不过唯一而已。   而那人根本不知她将天帝取而代之一事,还被她让帝荼设计除去了,如今不知道死在了哪个魔物的口中,又如何出面作证?   帝芙脸上的笑容轻蔑。   却不曾想,听到她的话以后,汀兰脸上讽刺的意味更浓,甚至露出了点意味深长,早有所料似的笑容。   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帝芙眉头紧锁,便看到汀兰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手。   清脆的拍掌声在寂静中传开。   下一刹,汀兰身后的虚空裂缝再次波动,数名魔气森森,妖娆妩媚的女魔押着一个不成人形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身影瘫软如同烂泥,从身体里生长出的魔刺将整个人束缚住了,其上符文闪烁,随着呼吸越缠越紧,直刺血肉。浑身血肉模糊,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脸上更是纵横交错的漆黑灼痕,唯有一双因为痛苦涣散,却又下意识流露出恐惧和哀求的眼睛,还能依稀让人看出一点熟悉的轮廓。   女魔们将那这东西丢在广场中央,众人这才分辨出他的身份。   “青……青梧仙尊?!”有眼尖的仙官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虽然来者的形象大变,惨烈无比,但身上残留的气息和模糊的五官,还是让不少人认出了这位不久前才被打下九重天的前任仙尊。   瑶光的瞳孔也微微收缩,看着青梧惨烈的模样,眼眸中的情绪格外复杂。   汀兰用脚尖踢了踢青梧的脸庞:“来,把你当初如何受帝芙引诱,在丹药中做手脚的事情,再说一遍给大家听听。”   青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因为太过痛苦,一时间没有反应。   一名女魔上前,将魔气打入对方体内,使他勉强维持清醒。   “说吧。”汀兰的声音淡淡。   青梧下意识发抖,连忙开口:“是帝芙找到我,她说重灵和东云声望太高,压得我们喘不过气,只要他们死了,我们就能……”   说着,他这才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用阴狠眼神注视自己的帝芙,整个人震了一下,满眼的惊悚:“帝芙!你怎么没死?”   犯下恶行以后,青梧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生怕这件事被揭发出来。   好在他的运气不错,直到重灵与东云阵亡许久,也没人质疑过其中的蹊跷。等后来,帝芙为了一凡人执意叛出九重天,天帝将其子接回,放出帝芙香消玉殒的消息之后,青梧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为了保险,他还特意试探过帝荼,想看看对方是否从其母口中知道了他的把柄。试探几回后得出的结果皆为否认的,青梧便完全放松下来,甚至有闲情逸致派人去往自己曾历劫的徽城,将一些碍眼的东西摧毁。   然而……此时此刻,青梧看着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帝芙,之前放松的情绪忽然提了起来,在震惊之中一口气卡在喉咙,被吓得剧烈咳嗽起来。   渊澜不耐地挥手,深沉威压使得对方直挺挺跪趴在地面,森冷的魔气按着青梧的脑袋,让他无法挺直身躯,语气冷然:“继续。”   暗红色的血液从嘴角涌出,青梧不断呛咳,但在体内魔刺不断收缩搅碎血肉的痛意下,不得不接着开口:“我在丹药中混入了蚀仙散,服用者会仙元滞涩,无法来疗愈伤口,也难以在战中发挥全力……”   广场上一片哗然。   一些曾与重灵、东云相识的仙官们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冲上来将青梧碎尸万段。   瑶光仙尊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比得知青梧堕魔时更惨白与痛心。   她与青梧相识数千年,相交莫逆,一同修炼与征战,从未想过对方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而在震惊之中,瑶光忽然想起一件曾被她忽略的小事。   “难怪……难怪你我同时闭关渡劫,你降临人界的时间却比我晚了不少。”瑶光喃喃着,眼眸发红。   之前不曾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却意识到恐怕青梧正是要对药物动手脚,渡劫时间这才晚了一截。   只恨她太过迟钝,没能早点发现对方的阴谋诡计。   “为什么?”瑶光的声音颤抖着,“青梧,我们与重灵、东云情同手足,他们为我们倾囊相助许多,你为何要下此毒手?”   汀兰嗤笑一声,觉得瑶光一把年纪了,却天真得有点蠢。   她替青梧回答了这个问题:“这还不简单,两个人嫉妒重灵和东云上仙的声望与实力,于是一拍即合、狼狈为奸呗。”   说着,汀兰用力踢了踢青梧的脑袋,语气讽刺:“是不是啊青梧仙尊?就因为自身实力不济,嫉妒他人比自己强,比你自己得人心,就害死了那么多同袍,害死了待你如兄弟的人?”   平生正直且嫉恶如仇,汀兰最看不上这种小人。   她这一脚完全没有收力,踹得青梧的脑袋往一处偏,本就畸形的身躯更加狼狈。青梧痛到说不出话来,只能痛苦地喘息着。   在场所有人已然明白了真相。   许多人承受不住这接连的打击,脸色都已经有些发青了,嘴唇哆嗦着,只觉得这么多年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月临望着他们摇摇欲坠的模样,却没有任何快意,在无声中绷紧牙关,艰涩地闭了闭眼。   渊澜的脸色比他更加难看。   他的经历和存活的年岁远比月临更悠远,然而,这么多年,却一直没能发现重灵与东云阵亡的真相。若非有此机缘,重来一遭,恐怕永远都无法发现真相。   极端的暴怒之下,魔尊微敛的气息轰然爆发出来,缭绕的魔气形成涡旋一般直冲云霄,整个九重天都黑沉下来,碎石乱流隐隐暴动,铺天盖地的威压将在场之人镇得噤若寒蝉,望着悬浮于空的新任魔尊,眼中全是惊骇恐惧。   月临距离渊澜最近,感受到了身边人汹涌可怖的怒意。   渊澜的暴戾反而让他在得知真相后,有些难以抑制的情绪得以沉淀,忽地冷静了下来。无声地握住了渊澜的手,月临将他攥成拳头的手指一点点舒展开,指尖挤入对方的指缝。   月临自己的手指就是冰凉的。   然而,这一刻,他却发现渊澜手心的凉意有过之而无不及,彻骨的寒冷让月临怔了怔,心脏有一瞬的抽痛。   散发出遮天蔽日魔气,引得人人畏惧忌惮的魔尊大人,竟在无言中痉挛发抖。   “冷静。”月临不动声色地收紧手指,与渊澜十指相扣,将他轻颤的手指包进手心,传音道,“现在不是时候。”   虽然汀兰已经将帝芙的真面目,以及她和青梧的阴谋揭露了出来,但是这还不够,他们需要汀兰接着引导,瑶光继续质问,将往事全都挖出来。   届时,才是真正算账的时机。   渊澜没有说话,但月临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正在疯狂涌动,仿佛随时都会爆发。   瑶光仙尊怔怔地看着帝芙。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她还未与重灵结交之前,帝芙与重灵便已是好友。   当时,帝芙总是跟在重灵身边,一脸不服气的模样,缠着与重灵比试练剑,虽然屡屡失败,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是轻快骄傲的。   那时瑶光只当帝芙是好强,从没想到,竟然会演变到这样的地步。   “只是因为……嫉妒?”瑶光的声音轻得好似叹息,“就为了这个,你们害死了重灵和东云,害死了那么多同袍?”   她看着那些面带震惊的仙官们。   那场战役中,九重天损失了大半的战力,多少仙官身死道消,而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两个人的嫉妒?   面对瑶光的质问以及周围如潮水般涌来的控诉与憎恶目光,帝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终于不再是那副冷傲的讥诮。   “仅仅是嫉妒?”帝芙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你们懂什么?无论多么努力,都比不过某个人,所有的目光赞美都在另一人身上,而你只是背景中无人在意的阴影,这种滋味你们懂么?”   她的目光扫过月临和渊澜,眼中满是怨恨:“重灵那个贱人,活着的时候压我一头,死了还要阴魂不散,连她的儿子都要来碍我的事。”   说着,她的目光又稍稍下移,落在被明影宫仙娥用锁链拴着的帝荼身上。   帝荼浑身是血,在仙娥时不时的攻击下鼻青脸肿,在注意到她的目光以后,又努力扬起笑容,做出一副我很好不用担心的模样。   然而,帝芙压根就不在意对方身上的伤势,眼神冰冷又失望,仿佛在看一件毫无用处的废物。   “荼儿。”,帝芙叹息,“你怎么还是如此无用?连个囚犯都看不好,竟让他们闹到如此地步,本帝真是白培养你了!”   “娘,我……”帝荼浑身一颤,声音充满凄惶。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身,却因为仙元被废而无力行动,挪动了半晌,只像是条死狗一样被拴在原地,匍匐着瑟瑟发抖。   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不敢直视帝芙的眼睛。   帝芙将帝荼懦弱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的厌弃更甚。   她当年故意叛出九重天,潜入魔域,找了个魔头借种生子,历经千辛万苦才修炼到如今境界。又苦心谋划,不惜手刃表兄取而代之,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将重灵狠狠踩在脚下,证明自己比她更加强大,更加受人敬仰,更值得拥有一切吗?   然而结果呢?   重灵和东云是死了,可他们的儿子却成长了起来,甚至比她精心培养的儿子更出色!   看着帝荼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样子,帝芙眼中最后的一丝温情也褪去了,只剩下漠然和嫌弃。   “真是丢尽了我的脸。”帝芙冷淡道,“还没个有娘生没娘养的杂种有用。”   话语中的讽刺毫不掩饰,帝荼听到母亲拿自己与月临比较,脸上浮现出强烈的不甘与恨意。   这股情绪不对帝芙,反而直冲月临而去。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月临,眼睛里充满疯狂嫉妒,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似的。   “为什么……”帝荼的面容扭曲,声音嘶哑,在这一刻,众人终于看出了他和帝芙容貌中的相似之处,“为什么你总是比我强!为什么九重天之人都偏向你?明明我我才是天帝之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叫:“我娘说得对,重灵一家都该死,你也最该死!”   这番疯狂的言论让在场之人哗然,就连毫无道德感可言的天魔都停下了杀戮,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帝荼。   正大吃自助餐的古魔戳了戳身边的魔帅,歪了一下脑袋以作示意,密密麻麻的复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疑惑。一名单头魔将看着帝荼,没忍住掏了掏耳朵,怀疑少了个脑子的不是自己,而是眼前这个神经病。   拖着青梧后来一步的女魔们抽了抽嘴角,声音灵动,说的话就不是那么好听了:“奇怪了,把我们魔域杀得闻风丧胆的难不成不是重灵、东云还有月临,而是你吗?”   魔物从没有什么同袍情谊,并不为前人的死而痛苦仇恨,只觉得他们太菜,死了活该,刚好给他们腾出来更多地方和食物。   说起自己被杀得闻风丧胆的事情时,脸上的表情也都是淡然和习以为常的,甚至还有几分骄傲。   不为别的,就为自己到这地步了还能活着。   因此,他们听着帝芙和帝荼的指控,只觉得这俩人像是得了失心疯。   什么东西,也敢和把他们杀穿的重灵和月临比较。   魔物尚且如此,那些还隐约同情帝芙和帝荼遭遇的仙官更是彻底寒了心,看向他们的目光中只剩下厌恶。   渊澜冷眼注视这场闹剧,看着帝芙充满嫉恨和怨毒的目光在月临身上流连,又看到帝荼眼中令人作呕的嫉妒,情绪愈发暴戾。   没有任何预兆地,他抬手指尖一弹。   “眼睛不想要就挖了吧。”说着,魔气撕裂长空,直射帝荼的双眼。   “啊——”凄厉到变调的哀嚎声响彻云霄,“我的眼睛!”   帝荼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钻心的疼痛从眼睛的部位传来,下一瞬间眼前陷入黑暗,温热的液体裹挟着破碎的组织从眼眶中滑落。   他疯狂地在地上翻滚,却被脖子上的锁链束缚无彻底躺下;想要去捂自己的眼睛,却又因为剧痛和恐惧不敢触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连月临都没能反应过来。   等众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了帝荼捂着脸凄厉嚎叫,触电般抽搐的惨状,不断溢出的鲜血和浑浊液体染满了对方指缝,淅淅沥沥向下滴落的红黄狰狞恐怖。   一群仙官们被吓得后退一步,看着渊澜的眼神充满了更深的忌惮。   这个魔头,行事简直毫无顾忌,狠辣无常!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奶茶][彩虹屁][撒花][亲亲] 第125章 构筑心魔魇域   “娘……好痛……救我……我的眼睛……啊啊啊——”   帝荼发出了绝望的哀嚎,徒劳地向着帝芙的方向伸出手,渴望得到她的救助。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帝芙冷漠的一句:“没用的废物,除了嚎叫还会什么,丢尽我的脸面。”   话音落下,周围仙官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帝荼的哀嚎戛然而止,他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明明痛到浑身颤抖却不敢再大声哭喊,模样看起来格外凄楚可怜。   这般情景让个别仙官感到心寒。   虎毒尚不食子,帝芙却对自己的儿子如此冷酷无情。   但深知他真面目的明影宫仙众们、汀兰等人没有任何同情,还默默地退后了几步。   他们可没忘记,月临身上的伤口就是对方造成的,现在还在往外淌血,如今帝荼落得此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   渊澜的眼神冷淡,这种货色,弄瞎眼睛都算是便宜了他。   月临的目光则是越过了帝荼——对于这种人,忽视比强烈的情绪反应更令其痛苦,锁定在帝芙身上。   他将重灵与东云的陨落视作战场无常,把二人的遗志扛在自己肩上,继续守护着这片他们用生命捍卫的土地。   可如今,残酷的真相揭发。   面临他敬若神明的父母,竟然并非死于堂堂正正的战斗,而是亡于如此卑劣无耻的阴谋诡计之下,死在信任之人的嫉妒和背叛的之中的真相,难以平息的情绪在月临的体内翻涌。   如岩浆般沸腾,灼烧得他的眼眸都有些涩意。   帝芙和帝荼言语间的轻蔑与指责,为这份怒火增添了燃料。   月临周身的仙元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金红色的仙光与凛冽剑气自他体内迸发,猝不及防牵动着伤口进一步迸裂,鲜血迅速染红了月临的衣袍,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安置于明影宫内的破晓剑感应到仙人的情绪波动,无召自动,冲天而起落入月临手中。   自父母阵亡以后,一人独守明影宫和九重天的孤独与坚守,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对仇人的滔天恨意。   孔雀石光芒闪烁好似泣泪,剑身流光急颤,渴望饮血。   明明上一刻还在劝诫身边人冷静,待一切追溯清楚再行动的人,现在却是率先压抑不住情绪,挥剑而出。   璀璨的金色剑光划破长空,直取帝芙面门。   身边的人“刷拉”一下飞出去了,渊澜:“……”   说好的让我冷静,你自己先上了。   不过此时不是挖苦的时机,眼见红衣金袍的上仙已持剑贯出,渊澜没多犹豫,在月临动身的同一瞬间,也化作一道暗红的血影。   后发同至,魔尊和上仙并肩而行,携着排山倒海的杀意,魔气卷起怒海狂涛,和着灿灿剑光,如同两柄绝世利刃,卷向帝芙的要害。   两道身影,一仙一魔,一金红一暗红,明明不曾提前排演,却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默契与同调的杀意。   于此刻,仿佛真正印证了双生子的身份。   无边的威势震荡九重天,形成恐怖的能量风暴,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要崩塌。   周围的仙官们纷纷色变,慌忙向后退避。   面对两人联手爆发出的声势,帝芙脸上扭曲的神色终于收敛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忌惮和凝重。   她不再掩藏自己,装样子的护体金光散去,转而升腾起浓郁的黑紫魔气,在众人瞳孔紧缩间,魔气化为一道道狰狞鬼影,奔涌而出。   “来得正好。”帝芙声音尖锐,“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本帝真正的实力!”   鬼影挟着铺天盖地的魔气直冲九重天上空,引动风云变色,如同天罚降世,瞬间冲散了九重天内残存的仙灵之气。   巨大的黑色漩涡自她头顶形成,漩涡中心电闪雷鸣,阴冷、粘稠的气息张牙舞爪,在横冲直撞间凝结无数颗满是怨毒神情的头颅,这些头颅的嘴唇开开合合,发出的声音混乱晦涩。   恐怖的威压如同山岳,轰然压向整个白玉广场。   “抱守神台!”辨认出这是什么,瑶光惊骇欲绝,声嘶力竭。   然而已经晚了一步,鬼哭狼嚎声无孔不入,压根无法抵抗,直直地冲击着在场仙官们的神台,让他们的神魂都开始震荡。   更让这些仙官们感到惊惶的是,他们发现自己突然无法动弹了!   一股无形,却强大到难以抗拒的力场以帝芙为中心骤然扩散开,力场中伸出一只只枯黑的魔手,不断抓挠,死死攥住了周围仙官的脚踝和手臂。   身形被定住,他们无论怎么拼命地催动仙元,想要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整个人好似陷入了无边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   “怎么回事?!”   “动不了——”   “我的仙元在流失?!”   慌乱的尖叫从四面八方响起。   这些仙官骇然地发现,他们不仅身体被魔手禁锢,就连体内的仙元也开始不受控地逸散,透过他们的皮肤,形成缕缕淡金的流光。   这些流光最初是难辨莫测的形状,但随着时间流转,渐渐地变成了他们各自的模样。   “不——”   有仙官哀嚎着想要把流光拉拽回来,却没能成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核心的仙元被强行抽离出去。   群魔乱舞,狂风呼啸,仿佛末日降临。   强大的威压让所有仙官都呼吸困难,一些修为较低的仙官跪倒在地,无法动弹。   “这……这是什么法诀?”中良面色凝重,努力提起心神进行对抗。   注视着一群仙官扭曲变色的青白面孔,帝芙张开双臂,脸上浮现出近乎陶醉的笑容。   她深呼吸一口气,贪婪地汲取着从四面八方掠夺而来的神魂与仙元,将这些最精纯的能量纳入自己体内,有些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红润,周身散发出的魔气愈发磅礴。   而被强行抽取仙元的仙官,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下去。   “吸仙大法!”汀兰惊呼道,“她竟然练成了这种禁术!”   光滑的皮肤变得干瘪,乌黑的头发瞬间灰白,强健有力的身躯一瞬间被抽干了水分,慢慢地佝偻萎缩成一团。   不过眨眼之间,就有几个修为稍弱的仙官,在极度痛苦和惊悚中,化为一具干枯的骸骨。骸骨重重倒地,身躯竟脆弱到不禁这细微的磕碰,“咔嚓”一声散落在地,由风一吹便化为齑粉。耂阿移整里’漆伶9斯溜3期叁邻   这一幕吓得其他仙官几乎要魂飞魄散,绝望哀嚎和惊惧求饶声响成一片。   “救我——”   “救……”   离帝芙最近的仙官拼命想要抵抗恐怖的吸力,为了活命,甚至一时忘却了自己与魔物敌对的身份,向他们伸出了求援的手。   魔物哪有时间管他们,这邪门秘法不仅针对仙人,对天魔也有作用。   它们自个儿也自顾不暇!   于是,无数在对战中已经面临仙元枯竭的仙官,根本无法阻止生命力和仙元的飞速流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帝芙脸上露出享受的表情。   那些从仙官体内吸来的仙元涌入她的体内,每吸收一分,她周身的魔气就强大一分。   渊澜稍稍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是魔道中最为阴毒酷烈,据说百年前就已经失传的秘法。不仅仅会掠夺对方的修为仙元,还要吸取对方的负面情绪。   修炼者往往会因此心智大变,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难怪帝芙的心性会扭曲至此。   月临也认出来了这个禁术,眼中闪过凝重之色,他加强对破晓剑的催动,漫天金色剑芒如雨落下,缓解了明影宫以及移花等人的压力。   层层剑气突破魔气重围,斩向帝芙,试图打断她的施法。   然而这些剑光在接近帝芙时,却被她周身源源不断的黑雾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用的!”帝芙哈哈大笑,“今日,你们所有人都要成为我的养料。”   说着,她忽而双手结印,捏出来一个繁复难辨的法诀。   下一瞬间,吸仙大法的吸力陡然增强,越来越多仙官和低阶天魔抵抗不得,惨叫着被帝芙吸干了仙元,化为白骨。   看着这一幕,渊澜的眉头越蹙越紧。   前世他与帝芙交手多次,对方一直以仙元应对,虽然实力强劲,但远不及此刻展现出的威力。原来这才是帝芙真正的实力,难怪她能弑君篡位,隐藏至今。   帝芙周身的魔气还在涌动,气势节节攀升。   其中阴邪冰冷的气息,与渊澜狂乱暴戾的力量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仿佛要吞噬一切、污染心神的力量。   魔气所过之处,就连空间裂缝都开始闪烁。   “惊讶吗?”帝芙微抬下巴,神情傲慢,双手飞速结印,无数狰狞鬼影扑向两人,“这才是我的真正实力!”   “倒是本座小看你了。”几次发出攻击,都以被帝芙的力量吞噬告终,渊澜冷哼一声,眼中血光更盛。   作为后来横贯三界、唯我独尊的魔头,渊澜好战嗜血,对于这一幕非但没有升起什么畏惧的心理,反而被帝芙挑衅的话语激起了更盛的凶戾与战意。   比前世更强又如何?   他渊澜何曾惧战?   更何况,他并非一人。   “月临!”渊澜低喝一声。   无需多言,月临手中破晓剑发出一声清越震耳的剑鸣,下一瞬间,遮天蔽日的剑光冲天而起。   金红色光芒耀眼夺目,恍若撕裂黑暗的曙光,急射而出,分散成利剑,精准地斩向那些正在缠绕和抽取仙官性命的魔手。   而渊澜则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形狂闪,穿越过血雨腥风,在魔气翻涌中直接出现在了帝芙的正面。   干净利落,一拳轰出!   简单又粗暴的招式,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引得整片浮台都震动的恐怖力量,暗红色魔风所过之处,苍穹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瞳孔骤缩,瞳仁被渊澜忽而放大的身影所填满,帝芙心中骇然,笑声戛然而止。   她不敢再怠慢托大,飞快将双臂交叉于身前进行格挡。   力量相撞的瞬间,层层叠叠的魔气在帝芙的身前凝聚成一面巨大坚硬的魔盾。   “咚——”   拳盾交击,发出巨响。   能量对冲引起的狂暴乱流一圈圈震荡而出,掀飞周围无数仙官,也将广场上的仙玉砖石成片成片地掀起。苦苦支撑帝芙的吸仙大法的仙魔们倒飞出去,内伤吐血,脸上却露出劫后余生的感激笑容。   而后连滚带爬地往更外围跑去,生怕自己和那些砖瓦碎片一样,被战斗双方的力量震碎,化为齑粉。   短短几息之间,渊澜与帝芙便交手了不下十余次。   在此期间,渊澜周身的魔气快速翻涌,表现出多种不同的变化。   在他凝成巨斧的魔气被帝芙险而又险地避过,逸散开一刹,后又化为一条血色巨龙直扑帝芙胸口的瞬间,月临趁机出手了。   破晓剑击穿长空,划出一道贯日弧线。   金色剑芒如同长虹破晓,在帝芙错身抵挡轰隆的刹那,直刺帝芙的心口。   这一剑非常快,周围的仙官只觉得眼前一闪而过,听到空气中响起的爆鸣声,紧接着便看到当空一剑直直地落了下来。   所有人眼中都倒映着声势浩大的一剑,目光闪烁,满是敬畏。   此前,很多不曾上战场的文官只隔着水镜看过月临作战的模样,虽知道他厉害,却没有太多实感。而在这一瞬间,却被这震天动地的力量所震慑。   九重天战神月临身怀不世之力,面对诸仙的审视,并非畏惧众口铄金,流言指责,而是恪守本心,却能谦礼有度。   他们忽然意识到,月临对他们有多么宽容与谦逊。   没注意到周围仙官眼眸大睁,闪烁流光的模样,月临的身影飞掠,快如闪电且角度刁钻地变换身位,正好抓住帝芙应对渊澜攻击的瞬间。   受到前后夹击,帝芙不得不分心应对。   黑雾层层环绕形成无数盾牌,挡下攻势,但是魔龙、剑光与盾牌之间的冲击力让她的身形有些不稳地晃动了几下。   盾牌上闪烁的光芒变得黯淡,流转的速度也开始缓和。   三人的身影在空中快速闪动,每一次碰撞都引发穹宇轰鸣,乱流震荡。   渊澜的魔气霸道暴戾,月临的剑法精妙绝伦,二人合力,每一次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指要害。   按理来说,他们很快就能拿下战局。   然而,帝芙的魔功法更为阴邪,在吸纳了无数仙魔的力量、凝结了他们的精元以后,愈发诡异莫测。   往往忽然间生出三头六臂,又或者是躯干上长出几个头颅。   甚至随着对敌的时间推移,对方的周身渐渐地生长出了与魔物身上如出一辙的猩红复眼。无数双眼睛、手臂、头颅晃动,唇瓣开合间满是残破血肉。   这一幕实在太过恶心,渊澜有些反胃。   同样是成魔,汀兰和他身上除了多出魔纹以外,不曾发生像帝芙身上这样的变化。   能引起她如此堕化的,唯有心智已然扭曲这一个解释。   月临同样微微偏开了点视线,不动声色地把接触过帝芙的破晓剑用衣摆擦了擦,然后才慎之又慎,尽量不与对方真正接触地挥出下一剑。   上方打生打死,下方观战的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心惊胆战。   这种级别的战斗,他们大部分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甚至余波都能让他们心神震荡、口吐鲜血,只能远远地避开。   瑶光、中良、移花等人也被头顶对敌的冲击波逼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他们神情有些凝重,不为渊澜和月临捏了一把冷汗。   全场视线的焦点之中,渊澜和月临配合越发默契。   往往渊澜刚刚爆发完魔气的间隙,月临的剑就已经补上了空缺的位置。而月临的剑阵刚一降临,渊澜的魔气就帮他封锁住了帝芙的退路。   在两人的联手攻击下,帝芙开始败退。   她周身的黑雾被一次次打散又凝聚,每次重新凝聚后都会变得稀薄几分。想要补充力量,却因为仙官们跑得够远,未能成功。   烟尘弥漫开一瞬,帝芙格挡的魔盾上蔓延开裂纹,她本人也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就连脚下的地面都塌陷了下去。   “该死!”帝芙咬牙切齿。   她没想到渊澜和月临的联手竟会然如此难缠,更没想到月临在重伤之中还能发挥出如此实力。   趁敌病要敌命,渊澜看准机会,再次一掌打向帝芙面门。   这一掌凝聚了他八成力量,掌风所过之处空间寸寸扭曲,带起呼啸的魔风,裹挟着月临发出的剑光,重重贯落在帝芙身上。   帝芙急忙闪避,却还是被一掌拍中肩膀。   “咔嚓”一声,帝芙的左肩在这一击下骤然碎裂,整条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惨叫一声,眼中闪过刻毒光芒。   “你们……都要死!”   帝芙的身躯扭曲变化,如同黑色潮水一般蠕动着,在彻底不成人形的瞬间,周身的黑雾再次暴涨,崩裂了周围的护盾。   她看起来是彻底意识到自己不敌后,决定孤注一掷了!   见状,瑶光仙尊当机立断地大喝:“布阵!”   瑶光飞快指挥巡星军结阵抵御战斗余波,中良和移花也急忙组织一些低级仙官后撤,避免被波及;汀兰这边则几鞭抽飞了一些犹犹豫豫探头探脑观战的低阶天魔,只留下了魔将及以上的战力。   最弱的一批仙魔撤出了战场,瑶光喝一声,手中的重锤带着万钧之力砸向帝芙后心。   与此同时,中良和移花也率领部下、明影宫仙众从两侧夹击。   而那些原本观望的魔将们在汀兰的率领下,纵然不情愿,也只好纷纷扑向帝芙。   “月临上仙/魔尊大人!我们来助你!”   密密麻麻的仙魔铺天盖地压下来,完全遮蔽了光线,在帝芙的头顶形成一片浓烈的阴影。   “帝芙,受死吧!”瑶光怒吼着化作原形,天虎扑咬,电电闪雷鸣中空间都仿佛要碎裂。   帝芙五面受敌,顿时陷入绝境。   她勉强躲开渊澜的魔气、月临的剑风、瑶光的重击,却被中良的长枪刺中肋下,移花的长剑与汀兰的魔鞭也在她背上卷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伤口。   而魔物们则是趁机一拥而上,疯狂撕咬着她的身体。   ——大补啊大补!   渊澜和月临看准时机,同时发动致命一击。   暗沉苍穹下,   同着红衣的魔尊与上仙在空中交错而过,黑紫与金红的气息力量交融,又一触即分,在天际蔓延开绚烂无边际的霓光。   漆黑的九重天被光芒照彻,点亮了所有人的视野。   无数魔气和剑光砸在帝芙身上,爆开血红色的光焰。帝芙周身的魔气剧烈波动,在某一瞬间——   “噗嗤!”   渊澜的手掌洞穿了帝芙的防御,刺入了她的胸膛;几乎同时,月临的破晓剑如惊鸿掠影一般划过长空,刺在了帝芙的腹部。   两人的攻击都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足以重创甚至灭杀帝芙。   得手了?!   众人心中升起这个念头。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帝芙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痛苦和绝望的神情,反而浮现的是诡异的笑意。   好似奸计得逞的意味深长。   渊澜和月临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立刻想要抽身后退。   却是晚了。   帝芙被洞穿的胸膛和腹部猛地收缩,手臂反抓住了渊澜和月临的手腕,力量在一瞬间提升到了极致。   她的身躯越发透明,力量波动不稳,复眼中属于人族的情绪正在渐渐消退。   渊澜瞳孔微缩。   帝芙竟是不惜魂飞魄散的代价,也要让他们在短时间内无法挣脱束缚。   “荼儿!”   在神智泯灭前,帝芙猛地扭头对着帝荼的方向喊了一声。   众人警铃大作,目光都转向帝荼的方向。   明影宫的仙娥们意识到不对,脸色大变,立刻想要扑上去制止帝荼,但已经来不及。   原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帝荼突然抬起头,那双已经被渊澜打瞎的眼睛竟然亮起猩红光芒,其中隐约有繁复的阵法符文闪烁而过。   下一刹,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帝荼捡过地上掉落的仙器残骸,反手刺入了身旁帝宣的心口。   本就半死不活,又被帝芙抽取了大半生机的帝宣正极力苟延残喘,还怀抱着帝芙能杀了渊澜的美梦,却不曾想最后会是冲自己来的。   仅剩的那只眼睛猛地瞪大,他望着帝荼的目光充满了痛苦与震惊,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剩下了不断喷涌的血液。   帝荼以最快速度剖开了帝宣胸口,挑出对方的心脏,血红的心脏尚未失去生机,还在他手心微微搏动着。   接着,帝荼不犹豫地将仙器刺入自己的心口,同样挖出了自己的心脏。   两颗心脏被帝荼捧在手中,双手是淋漓的血液和碎肉。   周围全是飞掠而来的仙魔,他的表情却诡异地平静了下来,口中念念有词……   在众人终于扑到帝荼面前的瞬间,两颗心脏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鲜血滴落在地面上,迅速形成一个连通帝宫浮台整个地界的巨大且复杂的阵法图案。那图案诡异非常,不断闪烁跳跃,好似有生命在蠕动。   “以帝嗣祭天地,构筑心魔魇域——”帝荼嘶声呐喊,“所有人都要给我们陪葬!”   血色阵法笼罩了整个白玉广场,刺目的红光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下一刹,一股可怕的吸力从阵法中传出,疯狂抽取他们的生机。   在血光彻底吞噬一切之前,众人最后看到的是帝荼脸上疯狂的笑容。   “我赢过你了!”他的身体在崩碎,却看着月临和渊澜,状若癫狂,直到化为漫天血雾融入阵法也保持着得意。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渊澜来不及毁阵便失去了意识,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感受到一只熟悉微凉的手努力地牵上了他的腕骨。   手腕翻转,十指紧扣。   血光大盛,将一切都吞没其中。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撒花][彩虹屁][奶茶] 第126章 渊澜,你很厉害   气旋剧烈颠簸,五脏六腑都被搅成一团,仿佛要将神魂都撕扯开来。   渊澜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乱中沉浮许久,忽然一声【宿主大大!!!】的机械音传入耳中,随之传来的还有来自四肢百骸的剧烈痛意和电闪似的流音。   双重噪声惊动了模糊的意识,他猛地睁开双眼。   意识还未完全回笼,身体已先一步感知到周遭的环境,冰寒浸透骨髓,浓重的血腥气在鼻翼萦绕不散。   目之所及是一条汹涌奔腾、望不见尽头的河流,河水黏稠猩红,河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残破骸骨碎块。   看到眼前场景的瞬间,渊澜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魔界死河。   河面上漂浮着的正是仙魔的躯体,被湍急的血河裹挟着,发出好似呜咽的声音。河中时不时卷起的一个个小漩涡,拉扯、拖拽着它们撞上嶙峋的巨石。   【宿主大大!你终于醒了,我喊你好几天了!!!】系统几乎要喜极而泣。   渊澜没想到此次竟会昏迷如此之久,面色微沉,对哭唧唧的系统说道:【多谢。】   【不客气不客气,你没事就行。】系统悄悄地把用来电击宿主的工具收起来,装作若无其事。   意识彻底清醒以后,渊澜察觉到怀中沉甸甸的重量。   什么东西?   陌生的感觉让他的第一反应是松手,却被牵扯住收紧手臂。   渊澜低头看去,这才发现月临正蜷他在怀中。   对方浑身被河水浸湿,双目紧闭,长睫垂落,墨色的长发飘散开来,黏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   水波不断激烈拍打,晃动两人在水中沉浮的身体。月临却毫无声息,血色尽褪的脸庞蹭在他怀里,连唇瓣都泛着灰白,唯有眉间微蹙。   渊澜的心脏猛地空拍,这才骤然想起——   月临本就重伤未愈,仙骨受损,身躯更是被禁仙锁链多处贯穿,全凭一口气强撑。又在帝荼用邪阵暗算的时候拉拽住他,现在恐怕已是强弩之末。   瞳孔微缩,渊澜想要伸手探一下他的鼻息,手腕却又被拉扯住,这才发现两人的手腕被撕下来的衣摆做绳牢牢地捆扎住了。   大概是怕绳结松散,打了很多圈,打的是死结。   看了一会儿,渊澜没有解开绳结,而是把抱着月临的那只手往上伸了伸,感受到他轻缓的吐息,忽然悬起的心脏这才落回实处。   又摸了摸月临的手,触手一片冰凉。手心空荡,破晓剑早已不知所踪,大概是在空间震荡中不慎脱手了。   眉头紧锁,他将月临更紧地搂入怀中,检查月临的情况。   肩胛处被禁仙锁链贯穿的伤口已不再流血,然而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乌黑颜色,显然是被魔气与死气所侵蚀。腰腹间的伤势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像是锐石割裂的痕迹,衣物破损,露出苍白的肌肤,仍在缓缓渗着血丝。   眼眸暗了暗,渊澜催动魔气,在周身形成一道暗红色的屏障,将污浊隔绝在外。   而后,将手掌贴在月临的后心,沉下心神催动魔气。   先前与帝芙大战消耗甚巨,好在渊澜根基深厚,且对于魔尊来说,回到魔域就跟回了家似的,无处不在的魔气正自发地涌入他体内,补充着消耗。   精纯的魔气轻车熟路地注入月临体内,小心修补破碎的经脉和丹田,化作细小的触须,层层包裹住对方的心脉与神台。   魔气缓缓流转,带来生机。   月临体内的仙元最初本能地有些排斥,却在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后,忽然安静下来,依赖似的黏住魔气触须,无声地蹭了下。   眼中划过笑意,魔纹在渊澜面庞若隐若现。   魔气滋养仙人千疮百孔的身躯,月临体内的伤口在魔气的浸润下开始缓慢地弥合,在片刻后,苍白的脸颊恢复了极淡的血色,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不少。   伤势暂时稳住了,没再继续恶化。   渊澜稍松了口气,眉头却依旧锁着。   月临的伤势太重,根基受损,并非一时半刻能够彻底恢复的。而他的魔气虽然可以暂时稳住对方的情况,但终究与月临的仙体属性相悖。月临此时昏迷着又无法自主转化,长期依赖并非好事。   渊澜环顾四周。   然而,血河周围弥散开的血雾格外浓郁,遮蔽了视线,看不到任何参照物,也感知不到其他生命气息,只剩下一片死寂与血腥。   天空同样是压抑的雾色,日月星辰不见,只有细微的光线自他自己的身上透出,勉强照亮这片空间。   【这是我为你们打的光,宿主大大。】系统注意到渊澜的视线,说道。   渊澜点点头,询问它昏迷后发生的事情,系统一五一十地进行了作答。   身为机械生命,系统并不受阵法的力量所影响,从始至终保持清醒,因此清楚地看到了阵法被帝荼启动后的场景。   帝宫所在浮台开裂,大洞吞噬整片区域,空间扭曲了一瞬,系统便看见自家宿主和月临掉进了这条暗河之中。   系统絮絮叨叨了一通。   言下之意就是这里很诡异,什么都看不见,雾气又太浓郁找不到方向无法离开。月临曾经尝试浮空远眺,却因为禁空没能成功。   【而你一掉进来就昏过去了,你对象拉扯着你活了大半个月,然后实在撑不住晕过去了。】系统乖巧道。   渊澜抓住了重点:【我们已经掉进这里近一个月了?】   这个重点是不是抓得不对?   习惯了前两个世界喊主角为宿主对象的系统不小心嘴瓢,还以为要被对方挖苦一下,没想到被轻飘飘略过了。   挠了挠脑袋,它看了一下空间内的计时器,点点头:【嗯呢。】   一个月的时间,难怪月临的伤势如此之重,气息也格外微弱。   【知道了。】血河内腐蚀和毒气颇重,需得尽量减少血水对他的浸泡。渊澜站起身将月临打横抱起,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遍布礁石,若非月临昏迷前给两人套上了护体金光,恐怕凶多吉少。   得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   又环顾了四周片刻,渊澜选定一个方向迈开脚步。   越往前,血河愈发湍急,不断有暗生的漩涡自他脚下出现,力道之大,似乎想要将两人一同卷走。   好在血河虽湍急,却不深,渊澜的脚步很稳,沉着地淌过漩涡之眼,沿着湍急的血河边缘平缓前行。   脚下的触感微妙,凹凸不平、粘软却有韧性、坚硬又酥脆,偶尔又会爆开些什么难以言说的物质,系统看着周遭的环境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渊澜却习以为常似的,面不改色地步步往前。   走了不知多久,四周的景象毫无变化,耳边水流声哗哗,死寂笼罩着整片天地。   渊澜思忖片刻,询问系统:【能进行定位吗?查看我们距离最初降落的地点有多远,寻找返回路径。】   【宿主您稍等,我立刻扫描……】系统应声。   片刻后,没想到系统却有些抱歉地答道:【奇怪……宿主大大,这里的能量场非常混乱,我的定位模块受到干扰,无法具体锚定坐标。】   系统空间里,彩色毛球看着扫描反馈回来的信息,无法分析出有效的空间参数。   渊澜眼眸微眯,对这个结果稍显意外。   系统的功能他体验过,可以准确确定三界的位置,省了他不少寻找方位的力气。而这里是魔域,没道理无法进行定位。   渊澜目光微凝。欺令九肆流叁7衫O   连系统都无法定位的地方……   他若有所思,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昏迷的月临。   因为水流湍急担心分散,他握着对方的手指。而月临即使昏迷了,手指也依旧无意识紧紧回扣着,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是因为我们多了一个人吗?】渊澜对于定位功能的作用方法并不了解,因而有此询问。   系统摇头:【和人数没有关系。】   显然,个中蹊跷在于帝芙和帝荼最后弄出的那个邪阵上。   系统看着渊澜思索的模样,又说:【阵法生效后,空间乱流将所有人分散了。也曾试图将你们二人拆开,但是哎嘿~~幸好有我在!】   说到这个系统就忍不住掐腰,有些骄傲的模样。   它可是系统,时空穿梭都不知道多少次了,对抗乱流的力量或许做不到,但是携带宿主不让对方在乱流中和自己分散的基础功能还是有的。   而渊澜与月临十指紧扣、气息交融,作为一个“整体”,便被它牢牢地护持住了,最终成功没被分开。   听到系统的解释以后,渊澜愣了愣,笑了一声。   【不错。】他说。   渊澜这声夸赞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系统哼哼了几声,算是作答。   暂时找不到回去的道路,渊澜并不急切,抱着月临,又前行了一段距离。   在此过程中,他有心观察血河的变化,发现前方的河流并非一成不变。在视线的尽头,有一处河道收窄了,虽然水流也变得异常湍急汹涌,但是有一块巨大的黑红色礁石矗立其上,顶端露出水面的部位相对开阔,足够临时落脚。   月临此时状态不佳,不适合继续前行颠簸,渊澜没多犹豫便往礁石而去。   血浪拍打在岸上,溅起粘稠的血花,渊澜周身魔气隔绝脏污,将怀里之人护持得很好。   抵达目的地,渊澜跃起,稳稳地落在那块礁石之上。   礁石表面干燥,凝固一层干涸血迹。   渊澜小心将月临放下,让他靠着自己,自己则在月临身后盘膝而坐,将月临的脑袋揽靠在自己胸前,单手结印,闭上了眼睛。   周遭浓郁的魔气受到无形牵引,向着渊澜汇聚而来,暗红气流从毛孔渗入,体内消耗的魔元开始加速恢复。   渊澜本也有些苍白的脸色迅速恢复红润,脸上繁复的魔纹也随之明灭闪烁,显得愈发妖异凛然。   天地沉静,哗哗拍岸的血河感受到礁石之上魔头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威压,似有所感地慢下流速,河中漂浮的骸骨亦是无声地绕开礁石。   月临安静地枕着渊澜的大腿,呼吸微弱却平稳。   在魔气的笼罩下,仙人紧蹙的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鸦羽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淡阴影,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睡眠。   渊澜在调息间隙睁开眼,目光落在月临安静的面庞上。   片刻后,伸出手,指尖拂开黏在月临额前的一缕湿发,动作有些生涩,却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轻柔。   时间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渊澜感到怀中的人动了一下,一声闷哼传入他耳中。   收敛功法,他低头看去。   月临的睫羽翕动片刻,终于艰难地掀开眼帘。   初时,他的眼眸还有些涣散失焦,看着有些茫然,很快便凝聚起来,望见了渊澜的面庞。   月临下意识打量渊澜的情况,视线扫过渊澜的脸庞和周身,确认渊澜完好无损之后,紧绷的神情这才缓和些许。   “……渊澜?”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你没事?”   月临放松下来,却无意中牵动伤口,疼痛让眉头蹙起,又是一声低低的抽气。   “本座能有什么事。”渊澜哼笑一声,指尖动了动,扶着月临坐起身,“感觉如何?”   月临尝试运转仙元。   丹田滞涩,遍布裂痕,但其上流转的魔气温热,舒缓着痛意,缓慢浸润伤口。   他戳了戳丹田里久违的魔气触须,微微摇头:“无妨。”   月临抬起眼打量四周的环境,目光所及皆是血色与浓雾,望不见尽头。而问完问题以后,思绪回笼,这才想起先前发生的事情。   “这是魔域么?”他坠落此处的时候便有这个猜测,只是生于九重天,从未见过魔域的景象,因而向渊澜进行确认。   渊澜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判断。   “魔域死河。”渊澜给他解释,“集魔域的死气与怨血而成,河底堆积的都是数万年间陨落于此的仙魔的骸骨。”   月临闻言,微微颔首:“帝芙堕魔多年,又与前任魔尊勾结,能掌控连通魔域的秘阵,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有点不了解,帝芙将他们传送到此地界,意欲为何。   他垂眸沉思,又说道:“帝荼启动阵法时,曾喊‘以帝嗣祭天地,构筑心魔魇域’……‘心魔魇域’……此名颇有深意。将我们困于此地,难不成是想要困杀?”   说到困杀,他的面色不免有些发沉,“不知其他人如何了。”   他们二人实力深强,都在死河中沉浮许久未能破阵。其余人修为相对低下,恐怕更是凶多吉少。   渊澜看着他明明重伤未愈脸色苍白,却还在分析局势的模样,有些想笑。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月临上仙真是时刻不忘职责,自身难保了,还有闲心揣摩敌人心思,关切他人。”   说着,渊澜捏了捏月临放在膝上的手指。   这手指被他捂了许久,早已不复之前的寒凉,透出些许温润的暖意。   月临被渊澜的动作惊动,这才意识到自己习惯性的思虑,从思索中回神。   他低头看去,这才注意到两人过于亲昵的姿态——自己几乎整个人靠在渊澜怀里,渊澜的一只手臂还环在他的腰侧,而自己的手指正被对方捏来揉去地把玩。   后背紧贴着渊澜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月临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下意识地想拉开一些距离。   但他刚一动弹,渊澜揽在他腰间的手臂便立刻收紧了。   “别乱动。”渊澜贴着他的耳朵,轻笑间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耳垂,“礁石就这么大,你想掉下去泡在血水里?”   月临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猩红粘稠的血河,狰狞的骸骨在其中沉浮,密密麻麻的眼眶望着他们的方向。   确实不愿沾染,然而现在的姿势……   看出来月临眼中的不自在,渊澜含笑:“躲什么?”   他晃了一下两人紧扣的手指,缠绕其上的布条下摆已经风干了,正随着动作摇摆,带来些微痒意。   “方才昏迷时死死抓着本座不放的是谁?缠着不让我松手的是谁?”   渊澜曲解月临的意思:“投怀送抱的是你,现在想逃的也是你?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愉悦。   “……”   耳根控制不住地泛起一层薄红,月临想要出言反驳,却发现渊澜所言确是事实——昏迷前是他主动抓住了渊澜的手,还担心两人被水流冲散,特地捆住了手指。   一时间,他竟有些语塞。   性情清冷,不惯与人如此亲近的上仙只好微微偏过头,避开魔尊大人过于灼人的视线,苍白的脸颊侧线绷得有些紧。   渊澜看着仙人难得露出的窘态,目光在对方渐红的耳垂上停了片刻,心情莫名愉悦,正打算见好就收,不再逗弄他。   却不想,月临沉默了片刻后,忽然转回头,清冽的目光直直看向渊澜,语气认真:“你先前说,你不是心魔,那你究竟是什么?”   在九重天时,渊澜曾打算以此引诱某位仙人喊声“哥哥”,却被不速之客给打断。现在环境暂时安全,没有外人打扰,正是寻求答案的时机。   渊澜挑眉,果然还是逃不过这个问题。   他哼笑一声,姿态倨傲:“吾乃未来的你。三界至强,万魔之主,渊澜。”   月临望着他,因为渊澜的多次洞察先机,他多少猜到了渊澜可能身份特殊,并非此间之人。   只是此时听到答案之后,除了了然,又为对方的强盛感到一丝惊诧。   迟疑片刻,他试探着问道:“你的实力……已能破碎虚空,穿梭时光?”   传言这是成神之后才能做到的事情,可渊澜似乎不像到了超脱仙魔的境地。   渊澜难得地被噎了一下。   全盛时期的他的确触摸到了法则的边角,但距离真正成神还有距离。如今能来此,全靠……   【宿主大大!求求你保密!不能说啊!】系统在他脑海里疯狂尖叫,电子音都吓得变调了,生怕自己好不容攒的一点能量又要被罚没了。   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看在系统还算有用的份上,渊澜难得讲义气,没有把它供出来。   只含糊其辞道:“机缘巧合罢了。你也可以理解为,我是来自另一时空的你。”   月临微抿唇瓣,轻轻地拉了一下渊澜的手指:“多谢你的到来。”   若非渊澜,揭露帝芙、救下明影宫众人、揭发父母陨落真相……这一切恐怕要拐不少弯路,甚至可能永埋尘埃。   没料到对方得知真相后第一时间是道谢,渊澜顿了下,声音淡淡地:“嗯。”   看出魔尊大人脸上的些许不自在,月临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下,转移话题:“在你来的那个时空,你堕魔,以及揭露帝芙、为爹娘复仇,用了多久?”   渊澜顿了一下,在仙人发现端倪之前,语气轻松随意地说道:“不过十年而已。”   魔尊大人好面,决定不告诉对方自己其实不曾发现真相一事。   月临看着他轻描淡写的模样,并未怀疑。   渊澜展现出的强大实力和睥睨傲然的模样,足以让人相信他能做到任何事。   只是怔怔地望着渊澜,眼神多少有些发亮。   十年时间,对于仙魔而言确实不算漫长,他无法真切体会渊澜所经历的一切,却能想象其中有多么艰难。   “渊澜,你很厉害。”   向来清冷的上仙眉眼含笑,眼中的光芒如碎星,倒映着红衣魔尊的身影,格外深邃温柔。   渊澜被看得心中微动,眸光闪了闪,忽然凑近,薄唇贴上月临的耳廓,压低了声音。   “既然已知我的来历,也知我助你良多。上仙是否该有所表示,还我些利息?”魔尊大人语气暧昧。   鼻息喷洒在耳廓,月临身体颤栗了一下。他侧过脸,眼中带着真实的疑惑:“什么利息?”   渊澜低笑,用气音提醒他:“上仙可是趁着人多,占了我的便宜呢。”   月临愣住,蓦地回想起在白玉广场上,渊澜按着他落下的一吻。   热意从指尖蔓延,还以为他是要讨回这个利息,月临抿了抿唇瓣,想要提醒渊澜,此事他才是始作俑者。   而他作为突然被亲吻的那个,在众目睽睽下损失的名誉才更多些。   然而,话到嘴边,在迟疑片刻之后,月临却是微微垂下眼睫,什么也没说,反而有些紧张地抿了下嘴唇。   要不要还这个利息?   这里万籁俱寂,没有旁观之人。   结果下一瞬间,听到渊澜义正言辞地说道:“那声哥哥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月临:“……”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奶茶][彩虹屁][撒花][亲亲]   渊澜:还利息   月临:亲不亲?   渊澜:喊哥哥   月临:…… 第127章 你不是渊澜   渊澜没能如愿以偿地讨回利息,还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被仙人用复杂的眼神睨了一眼。   “什么意思?”   魔尊大人多少年没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了,若是别人这么做,少不得要施以惩戒。但是到了月临这儿,看着对方瘦削的身躯,最后只化为危险的注视。   月临偏过头,手指轻轻抵开渊澜凑过来的脑袋,轻叹一声,说道:“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有些冲动,过了那个节点以后便会消散,使人徘徊不前。   而且,喜洁的上仙看了眼魔尊身上的血水,目光在对方黏在鬓边的湿发上停留片刻,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躁动的情绪忽然平静了下来。   什么利息不利息的,等离开此地、梳洗干净再说吧。   渊澜冷哼几声,倒也没继续不依不挠。   他同样有点嫌弃此时自己的脏乱,污浊粘腻的气味缠绕在衣袍发丝间,令人不悦。   两人稍作调息,等身体状态稍稳,便计划沿着死河边缘进行探索。   解开束缚手腕的衣带,渊澜率先站起身,朝仍坐于礁石上的月临伸出手。   月临看了一眼递到面前的手。   骨节分明,暗红魔纹缠绕其上,衬得愈发苍白修长,他没有迟疑,抬手握了上去。   渊澜把月临拉了起来。   “能走?”等他站好,渊澜松开手,目光扫过他腰腹间洇出的更深色血迹。   “无碍。”月临的声音平稳。   他们一前一后,沿着河岸逆流而上。   血雾浓稠,极大地阻碍了视线。   月临散发仙元照映前路,微弱的金光只点亮了少许空间,目光所及不过身周几步距离,再远处便是翻滚不休的暗红雾墙。   这雾气不仅限制了视野,更带着侵蚀力量,丝丝缕缕地试图钻入肌肤吞噬生机。两人不得不运转力量进行抵挡,仙元与魔气的逸散速度是在死河上的数倍不止。   因为需得顾及月临的伤势,渊澜和月临的速度都不快。可是走了许久,周围的景象都仿佛凝固了般没有变化,这多少让人有点犹疑。   踩过脚下软烂的不明物体,月临的目光扫过周围浓得化不开的血雾,低声道:“我之前醒来后,曾尝试向雾中探索过一段。”   系统和渊澜说过此事,但渊澜本该是不清楚的,便顺意询问道:“结果如何?”   月临摇了摇头:“雾气侵蚀之力极强,持续吞噬仙元,难以远行。加之你昏迷不醒,我便退回河内等待了。”   渊澜对此答案并不意外,闻言甚至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你的决定无误。”   魔尊大人给九重天上仙科普了一番死河与血雾的凶险。   原来死河方圆百里皆被血雾笼罩,而血雾乃万千仙魔死前怨念与死气凝结而成的。经年不散、凶险颇深,不仅能侵蚀活物仙元魔气,其中更潜藏着无数被死气同化后,失去神智只余杀戮本能的骸骨。   “传言说误入此地的仙魔十死无生,基本上最后都化为了河中的残骸之一,或是失去意识游荡在雾气里。”   渊澜的语气平淡,全然不觉二人的处境有多凶险似的。   月临月临听着,脸色微微沉凝。   他相信渊澜的话语,若真如此,他们脱困的希望岂非极其渺茫?   不过没等这份忧虑加深,下一刻,他就看到渊澜极轻地勾了下唇瓣,侧眸瞥过来的眼神带着一点散漫:“但那是寻常仙魔需要顾忌的。”   渊澜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月临的小拇指,轻佻的动作带来些痒意,酥麻感油然而生,仿佛心口被什么挠了一下。   “以我之力想要闯出去,根本没什么大问题,而你只需要跟在我身后便可。”   魔尊大人说得信誓旦旦,仿佛这能令仙魔绝望的死河绝境不过是件随手能解决的小事。话语内容多少有点轻慢狂妄,月临却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唇。   仙人稍稍后退一步,对魔尊道:“那便由你引路了。”   于是两人的身位发生了些变化。   从并肩而行转为月临稍落后一步。渊澜当真如他所说,辨别了一下方向,一马当先地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月临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越往里深入,雾气阴冷蚀骨的压迫感便愈发增强。粘稠气体如同活物般缠绕上来,疯狂地绞缠吞噬两人的生机。   两人之中,月临身为仙人,所受到的攻击更加猛烈。周身的仙元光晕剧烈波动起来,淡金色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   仙元的力量在这样的环境中受到极大压制,运转起来也倍加艰难。月临抿住唇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不过他一言未发,默默催动仙元硬抗。   忽然,身上那股无所不在的沉重压力一轻。   月临怔了一下,抬眼看去,便见到渊澜周身的魔气无言中向外扩张了几分,形成一个更大的护罩,将他一同笼罩在内。   月临的身上便套了两层护体光芒。   里圈是月临自个儿的护体金光,外圈则是充满邪戾的魔气。   这魔气对外狂暴,对内却异常稳固和缓,滋养着内圈金光,还将不断试图侵蚀的死气隔绝在外,分担了绝大部分的压力。   月临一怔。   渊澜并未看他,只继续带路,声音听不出情绪:“省点力气,我还不想你再晕一次。”   明明是关心的话语,说着好像是在嫌弃人似的。   月临看着渊澜淡然的背影,感受到周身压力骤减,仙元的消耗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眼眸微不可察地弯了下,指尖勾住前方之人的衣摆,低声道:“多谢。”   渊澜好像是哼了一声,又好像没说话。   两人维持着这种状态,由渊澜主导方向,一步步向着血雾更深处行进。   在观察中,月临发现,渊澜不愧是未来的万魔之主,对于凶煞气息的流动似乎有着天然的敏锐,总能带着他避开一些死气格外浓烈的危险区域。   多数时候,一些周遭游荡的魔物刚刚察觉到他们的出现,正要层层围拢,渊澜就已经打出魔气,将它们击倒,然后带着他走出了重围。   于是月临的耳边经常响起“沙沙”的脚步堵截声,忽远忽近,带着朦胧血红的身影,却始终没能真正地近前突脸。   不过这样踩在刀尖上似的平衡未能一直维持下去,总有不怕死的拼了死命,也想要冲上来啃活人一口。   恰如此时,血雾越来越浓,就连仙元都难以照亮前路。二人左侧的雾气忽然剧烈翻涌,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数具白骨忽而扑向两人。   这些白骨看起来格外高大,看得出生前应该是个实力强劲的魔物,密密麻麻的眼眶中跳动着血红魂火,周身缠绕的气息格外阴森。   魔骸们极速冲刺,利爪直取两人要害。   月临眼眸微凝,并指欲要迸发剑气。   但有人比他更快。   几乎在异动发生的瞬间,渊澜的眼中便划过红芒。一群长了无数眼睛的魔物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如何动作,数道凝练的魔刃便已撕裂雾气,瞬息间将他们所有眼中燃着的焰火熄灭。   魔骸动作一滞,浑身都流露出了震惊的情绪,旋即哗啦散落在地,再无声息。   心跳快了几分,月临听到渊澜说:“本尊说过,你跟着我便好。”   “……好。”   将蓄势待发的仙元收起,月临眼眸微动,将抓着渊澜衣摆的手指又紧了紧,“我跟着你。”   再次说好以后,月临就当真不动了。   他们继续前行,不怕死的突袭变得越来越频繁。   各种被雾气侵蚀后异化的魔物、缺胳膊少腿奇形怪状的天兵傀儡、甚至是由纯粹死气凝聚成的魔影,在短短几步路中,能从四面八方头顶脚下毫无征兆地袭来。   而在这段格外凶险的路上,月临真如他所说,一动也没动,只安静地望着渊澜爆发魔气。霸道无匹的气息往往能在一瞬间碾压这群魔物,清空一群朝着月临这个“香饽饽”冲上来的没眼力见的家伙。   偶尔有一两个漏网之鱼,想要趁机从背后扑咬月临。月临一动不动地望着渊澜,下一刹便看到渊澜的魔气精准地斩落偷袭者,而渊澜却头也没回。   魔尊大人说到做到。   这一路上真如他所说,月临只需要跟随即可,而不用任何出手对敌。   不过长时间一成不变的景象不免会让人疲累松懈,饶是强大凶悍如渊澜,受环境影响,也有些沉静下来。   月临默默地看着渊澜,在对方的动作慢下后,张了张唇瓣,轻轻喊了声:“哥哥。”   渊澜愣住,手中魔气一个控制不稳,不小心把只是想腰斩的魔骸碾成了粉末。   “……”   他回头,有些迟疑又茫然地应了一声。   “嗯?”   魔尊大人摸不着头脑。   但不妨碍他将某位上仙一个用力,拽到身前,箍着人再喊一遍哥哥。   可惜的是不论他怎么威逼利诱,月临却始终紧闭双唇,眼眸笑意粼粼,却是怎么也不肯开口了。   渊澜费解:“刚刚不是喊的好好的?”   月临不答。   所以刚才那声哥哥到底因何而来?   满脑袋问号,渊澜不爽地把撬不开嘴的上仙拽着,黑着脸又眉眼微扬地往前破雾,凶戾锋锐的威压比先前更澎湃,震慑得许多敢于送死的魔骸都不敢来送死了。酒5㈡⑴溜灵2巴3   四散奔逃的魔骸看着被捻成粉末撒河里的同伴们,眼眶中闪烁的魔焰竟流露出人性化的惊恐。   见了魔了,这魔头怎么突然这么凶残了?   莫名凶残的魔尊拉扯着仙人,忙着赶路。   在如此高强度且无休止的袭击与杀戮中,两人的手指无声紧扣着。   渊澜是忘了没有松手,而被拉拽的人似乎也毫无所察,不曾挣动。   两人的身影移动速度很快。   周围雾气越来越浓,到后来连仙元都彻底无法照亮视野。耳边凄厉嚎叫好似擦脸而过,呼啸的风声带来哭嚎。   若是一个人身处这样无尽的黑暗与危险之中,恐怕极容易被孤独与绝望侵蚀心智。   然而,他们彼此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腹、掌心传来的温度,温暖而干燥,微微萌生汗意,却始终不曾分开。   月临跟着渊澜在黑暗中奔跑,一步也没有停。   脉搏的跳动,以及身影移动中传来的细微牵引力,无声地传递着一道令人安心的讯息——   他们并非独身一人。   不知在血雾中行进了多久,心跳加速之中,时间的流逝逐渐变得模糊。   渊澜的魔气波动慢慢地有些不稳,几乎快要枯竭。而这时前方一直浓郁得化不开的血雾,终于透出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不同于血雾的鲜红,是稍有些浅淡的粉,好似晕染开的血渍。   渊澜血瞳微眯,仔细感知了片刻,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快了。”   说着,他拉着月临加快了脚步。   越是靠近,那光芒便越是明显,被光芒穿透的位置周围的雾气也变得稀薄了一些,侵蚀的力量开始削减。   终于,他们猛地冲进光芒之中,下一刹,周身压力变轻,令人窒息的血雾被渊澜和月临甩在身后,眼前是豁然开朗的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天穹依旧昏暗,低压的魔云深沉闪烁闷雷,空气中弥漫着的魔气更加浓郁起来。   然而,这些魔气不再带有血雾中腐蚀生机的死煞力量,虽然依旧狂乱,却更接近于魔域寻常地界的状态。   被突然冲出来的两个人吓了一跳,不少途径此处的魔物眼珠子都吓掉了,连忙安回去,它们忙不迭地跑路。   站落在微粉的天光下,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望身后。   天地好像于他们的身后划下界限。   往后是直冲云霄巍然而立,犹如实质般的血色雾墙,翻滚不休游蹿的煞气凶残晃眼。前进则是魔气汹涌,阴风阵阵,充满暴戾气息的魔域其他地界。   如此泾渭分明,两相对比,仿佛从死寂的炼狱中奔逃回人间。   惊异于自己无端的联想,月临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渊澜。   相比起他,历经了血雾中的连番搏杀的渊澜脸色更白,唇上血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对方此时看着血雾,眼眸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临主动捏了捏渊澜的指尖,唤回他的思绪,清冽的眸子含笑:“我们出来了。”   渊澜回神,点了点头,眼中的锐利稍褪。   确认脱离了险境,两人并未过多停留。   渊澜辨别了一下方向,便领着月临朝着魔域边缘而去。   “在魔域耽搁太久了,你需要尽快疗养恢复伤势。”渊澜说道。   九重天的环境更利于月临恢复伤势,话语间他的步伐加快,周身魔气流转,减轻前行阻力。   “好。”月临点头,指尖松开,不动声色地蹭过衣摆。   一路上,渊澜因为担心月临的伤势,速度比以往更快。   月临伤势不轻,速度并不及全盛时的渊澜。不过将仙元运转到极致,忍受着筋脉阵痛也并非无法跟上。   一路无话,直至抵达魔域边界。   眼前是扭曲波动的空间壁垒,闪烁不定的幽暗光芒散发阵阵狂暴气息。   渊澜停下脚步,探查起壁垒的薄弱之处。   月临眼眸微凝,静立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影。   周围是魔域荒凉的景象,远处隐约传来魔物的低沉咆哮,月临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不知瑶光仙尊、汀兰、中良他们是否也安然出来了。”   帝荼的邪阵威力诡异,将所有人随机传送分散,若是还有其他人落入死河那般险地,大概并非人人都能如他们这般有惊无险地脱身。   正在感知壁垒的渊澜动作未停,没有回头地轻笑一声,语气是一贯的懒洋洋:“相信以他们的实力,总能逢凶化吉的。”   月临唇角抿起,应了一声。   两人不再多言,片刻后,渊澜选定一点,凝聚魔力一拳轰出。魔光爆闪,空间壁垒剧烈震荡,最终撕裂开一道狭长裂缝。   渊澜率先踏出,想要牵拉月临。只是恰逢月临脚步微顿,无意间错过,便不了了之。   两人跨出裂缝,熟悉的仙灵气息扑面而来,表明他们已经重返九重天。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月临愣住。   预想中的死寂并没有出现。   虽然白玉广场因为仙魔大战而满目疮痍,断壁残垣也随处可见,但多处地方已经开始了清理和重建的工作。   许多天兵天将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掐诀锻造、修复阵眼……整个场景乱中有序,有条不紊,透着勃勃生机。   而坐镇中央,正调度指挥的正是瑶光、中良、汀兰等人。他们正围着一群阵道官讨论如何绘制某处的防御阵图,有几名明影宫的仙娥也参与了其中,被他们谦礼以对。   眼前的场景不免令人诧异,月临眼眸凝起。   他侧身看向渊澜,动了下唇瓣正要开口。这时,一道绛紫色身影风风火火地掠来。   汀兰看到并肩而立的渊澜和月临,眼睛一亮,大大松了口气:“魔尊大人,月临上仙,你们果然没事!”   她的声音洪亮,惊动了忙于重建的其他仙官。瑶光、中良、移花等人满面惊喜,纷纷围拢过来。   “月临!”   “上仙!”   “魔尊大人!”   满脸惊喜的一群人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月临才得知,帝荼引动的邪阵虽将众人随机传送了,但大部分人都落在了九重天附近的虚空里,因而他们虽然经历了一番波折,却是没有生命大碍。   等他们陆续回来以后,又找到了帝芙、帝荼以及帝宣的尸体,确认他们彻底死透、再无后患。   而后瑶光和中良、移花等人便迅速组织起来,一边疗伤,一边收拢残部稳定局势,并开始着手重建和搜寻幸存者。   “只是眼看时间过去了月余,始终不曾见到上仙和魔尊大人的身影,我等心中亦是忧虑。”汀兰说。   谁能想到其他人全都回返九重天了,而他们认为实力最强的二位迟迟未归。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甚至还以为他们凶多吉少了。   现在看到两人平安归来,每个人面上都溢满喜色。   而在高兴过后,汀兰看看月临,又看看渊澜,拱手道:“既然九重天事宜已了,属下也该率部返回魔域了。”   之前渊澜迟迟未归,她留在这里既是协助重建九重天,也是等待渊澜。   此时等到人了,便需要回魔域处理事物。   离去之前,汀兰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渊澜,没有说话,但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询问。大概是想知道渊澜是否一同回返魔域。   渊澜沉吟片刻,看了一眼月临。然而月临微垂着眼睫,没有与他对视。   勾了勾唇瓣,渊澜对汀兰挥挥手,语气淡淡:“你做事沉稳有度,重建魔宫之事便全交给你吧。”   “是。”汀兰领命而去,临走前又看了看月临,这才撕裂虚空返回魔域。   汀兰离开了,等她的背影从视野中淡出,月临收回目光,和瑶光等人简单交谈几句,便带着渊澜一同返回明影宫。   之前移形换位的阵法让明影宫有些许震荡损毁,好在主体并无大碍。而留守的仙众们看到两人的身影,皆是激动万分。   和仙娥们寒暄片刻,月临带着渊澜回了寝殿,分别沐浴净身。   温热的水流带走连日来的紧绷,从汤池中起身换衣时,月临的手指在一排衣袍间掠过,顿了顿,最终停留在一件素净的云纹长袍上。   换好衣袍,系上衣带,去往偏殿寒泉,月临看到了先一步更衣完毕,懒散倚靠在廊柱之下的渊澜。   对方换上了一身金线勾勒的红衣,本是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抬头以后望见月临,眉梢挑了挑,嘴角噙起一抹笑意。   “上仙大人,赶紧疗伤吧。”渊澜如此说,语气含笑地,“本座为你护法。”   月临的脚步慢下,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好。”   合衣浸入寒泉之中,月临盘膝而坐,闭目凝神,寒泉减缓仙元的流逝,滋养修复受损的仙骨与筋脉。   渊澜抱臂倚在一旁的石柱上,安静地守着,眼眸专注地落在月临被寒气浸得愈发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月临调息了一整日,等到了夜间,仙娥们频繁催促安歇的时候,这才收势缓缓吐息,和渊澜一起回了寝殿。   殿内已被仙娥们收拾整洁,还燃起了宁神的熏香。   渊澜与月临并肩而行,目光扫过室内,忽然落在了放于床头案几的螟蛉花之上。   经历了许多变故,这盆花依然坚挺地存活,白玉般的叶片舒展,中央的一点红蕊似乎比之前更鲜活许多。   渊澜走近,用指尖拨弄了一下花瓣:“倒是命大,竟还活着。”   自迈入寝殿后,月临便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对方的动作。   直到此刻,听到渊澜的话语,他缓缓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眸变得锐利:“你不是渊澜。你究竟是谁?”   仙人的声音很轻,却突兀地敲碎了殿内所有看似平和的假象。   正低头看着螟蛉花的“渊澜”动作顿住,片刻后抬头看向月临,脸上浮现出真切无比的错愕:“月临,你在说什么?”   先前还只是推测,现在再看渊澜如此真情实感的意外,月临终于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渊澜”的脸庞,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不必再伪装了,从我们走出血雾以后,你冒充渊澜的第一刻起,你便已经露馅了。”   不符性格的宽慰、殷勤备至的护法、错误的关注点……种种细节上的漏洞,足以月临确认眼前之人的异样。   忍到现在,不过是借机不动声色地恢复伤势。   完全不曾想过月临会如此敏锐,拨弄花瓣的“渊澜”面色沉冷下来,死死盯着月临。   “渊澜”迅速向着月临逼近,试图牵拉他的手指,唇瓣开合着,不断重复:“我就是渊澜啊……月临……我就是你的渊澜……”   月临眼神愈冷,眉眼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流露嫌恶。在对方凑近之前,蓦地抬手,向他的面门打出一道仙元。   下一刻,“渊澜”整个人忽而褪色,在月临的注视下片片碎裂。   ……   与此同时,死河血雾与魔域的交界处。   渊澜抽出捅入“月临”心脏的手指,任凭指尖淅淅沥沥地向下流淌血水,猩红的眼眸沉冷而凶戾。   “我再问一遍,月临在哪儿?”审了一天都没审出结果,他的声音冷硬。   躺倒脚边的冒牌货不知死活地凑过来,眼眸湿润:“我是你的月临,我能陪着你……”   渊澜眼眸动了动,手指捏住对方的喉骨,在其欲要蹭上之前,直接掐断。   “就凭你?”魔尊大人怒极反笑。   将魔焰凝于指尖用来消毒,渊澜抬头看了看血粉色的天穹,缓缓念出几个字:“……心魔魇域……”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撒花][彩虹屁][奶茶] 第128章 重重幻境   指尖残留着捏碎脖颈的触感,触手温热,但很快变得冰冷。   冒牌货碎裂的身躯化作缕缕黑烟,瞬息消散在浓稠的血雾之中。渊澜面无表情地看着湮灭的黑气,面色阴沉。   他看了一眼波纹仍不断流转的血色雾墙,试图将指尖探入。   然而本该轻而易举穿透的雾气在此时仿佛成了真的墙体,手指触摸的位置形成屏障,软韧而有弹性,却无法破除。   他又尝试了几次,魔气攻击尽数被抵挡,再无法进入其中。   渊澜收回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魔域静静地,从死河往外的唯一道路静待来者,不时有途经的魔物穿梭其中,又很快被渊澜的力量所威慑,跑得不见踪影。   很明显,无法回头,只能往外走。   眼眸愈冷,其上残留的触感让渊澜心底的暴戾愈发汹涌。   【系统。】他呼唤一声。   耳边响起强烈的电流嗡鸣,平日里秒回的系统已经整整一天没有任何回应。   眉头皱起,渊澜一边尝试继续与对方建立联系,一边迈开脚步,朝着唯一的道路方向走去。   粘稠的血雾在魔尊的周身翻滚,试图侵入他的身躯,却又被磅礴阴沉的魔气逼退,形成随着渊澜行走不断移动的光团。   沿路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的场景随着不断变化。   片刻后,渊澜终于到了魔域与其他界面的交界处,手指覆上闪烁波纹的交界面,寻到薄弱点,他手中正要用力,却又顿住了。   总感觉哪里有点奇怪。   但是一时之间,望着周围熟悉的环境,却有些说不上来。   思忖片刻,渊澜正有些举棋不定,脑海里久久没有回音的系统忽然上线了。   【滋滋……滋滋……连接成功!】系统空间里,彩色毛球看着断线回复成功的信号,几乎要喜极而泣。   【宿主大大,你还好吗?】系统的声音满是急切,用最快的速度说道,【刚才穿越血雾和魔域交界处的时候,我检测到了异常的空间波动。正要提醒你,结果就断开了联系。】   系统的语气充满歉意,话没说完,看清渊澜此时的情况后,有些懵逼地【嗯?】了一声。   【宿主大大,你对象呢?】它挠了挠脑袋。   哪壶不开提哪壶,渊澜神色更冷:【不知道。】   魔尊大人的声音冷得要掉冰碴子似的,系统有点怂,没敢再问,而是回调了一下系统空间的监控,飞速地了解了自己掉线时发生的事情。   当看到自家宿主一言不合对“月临”动手的时候,它还有些震惊,眼睛都瞪大了。一句【啊?】卡在喉咙里,又在得知这“月临”是个冒牌货以后,松了一口气。   回过神来,系统很快就明白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宿主,恐怕是刚才的空间波动将你们分开了。】系统小心翼翼地说。   在这个仙魔力量超标的世界里,系统没什么用武之地,大部分时候,除了看看渊澜与月临的情况之外,便默默地进行自我修复。   先前它在线的时候,用能量帮助渊澜与月临躲过了阵法的拆散。没想到穿越血雾以后,这拆散的力量又卷土重来,猝不及防间冲击得系统能量不稳掉线了,而后成功将二人隔绝。   渊澜嗯了一声。   此事,他已经有所察觉。   先前即将脱离浓雾时,他与月临所见到的微渺光芒恐怕便是障眼法。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又在他们走出浓雾,眼前景象发生变化的瞬间,塞了一个冒牌货给他。   按常理来说,幻境此举算得上是神不知鬼不觉。   只是阵法设计者低估了二人对彼此的了解。   虽然冒牌货表现得极为逼真,几乎复刻了月临的气质与气息,甚至连声音与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然而,幻象终究是幻象,伪装总比不上正主。   在见到那个“月临”的第一眼,某种不协调的直觉,便在渊澜心底油然而生。   而后,对方开口说的话语让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此“月临”开口说的第一件事,竟是关切渊澜的魔气消耗,并且忧心忡忡地说他需得尽快打坐疗伤。   此言乍一听好似极为关切护持,却并不合时宜,也并不符合月临的性格。   二人刚刚脱离险境,局势不明,同伴下落未知,帝荼帝芙生死未定,有不少事宜需要进行确认。   在赶路期间顺便疗伤无妨,但是让他找个魔气充裕的地方静坐调息……只能说这冒牌货的脑子恐怕不太好使。   更何况,渊澜穿越血雾虽然耗费了不少力量,但从未在月临面前流露过丝毫力竭的姿态。以月临的性情,即使有所猜测,也绝不会如此直白地出言“关怀”。   于是,“月临”的一句话,便让渊澜意识到自己情况有异,再一联想此阵法的名字,所有疑惑迎刃而解。   不过渊澜的容忍度便有限,最初还有与之虚与委蛇的耐心,但是在“月临”试图牵拉他的手指时、依偎进他怀里的瞬间。他看着对方顶着一摸一样的面容、神色,做着几分依赖似的动作,心中没有任何触动,反而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暴戾的杀意。   东施效颦,不杀不行。   于是,他直接扼住了对方的咽喉,将其掼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暴躁地用魔气凝成绳索,困了冒牌货,试图拷问出月临的下落,还有破解此阵的关键。   只可惜一无所获。   幻象只会重复模仿来的姿态,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语。   最终,拷问了一整天也没能有结果的魔尊大人不耐烦了,干脆将这丑东西碎成了残渣,这才有了吓系统一大跳的一幕。   系统弄清楚来龙去脉,更惭愧了一些。它作为宿主的辅助者,在关键时刻掉线,实在有些失责了。   【如果监管系统在就好了……】彩色小毛球唉声叹气。   虽然它讨厌老是扣自己能量的监管系统,但是对方比它的能量更稳定,若它能帮忙支撑,想必不会出现掉线的情况。   而听到系统话语的渊澜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同样反应过来自己话语歧义的系统:【……宿主,我不是那个意思……】   【与你无关。】渊澜语气淡淡。   因果循环,环环相扣,造成的结果有好有坏。   就像神像愿力带来的局势改变——补充渊澜的力量、助力月临反杀帝荼、揭露青梧嫉恨害人的往事、破碎帝芙伪装天帝的阴谋。   不过,也有可能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旋镖就扎自己身上了。   ——就像现在这样。   魔尊大人脾气阴晴不定,但不至于推诿责任。   若非率兵打上九重天的过程太过顺遂,加上离开死河、穿越血雾的过程中也有些分神掉以轻心,也不至于连这么简单的伎俩都不曾发现。   “……”   无言片刻,渊澜捏了捏眉心,询问:【如今能尝试进行定位么?】   系统连忙尝试了一下,得到的结果依然是否定的。   【奇怪,为什么定位不了啊。】系统不断刷新定位功能,看到一堆问号和感叹号,感到万分不解。   渊澜皱起眉,得到答案以后没有多纠结,转身便往回走。   一路往魔气最浓郁的地方而去,脚下是魔域中司空见惯的,被血液浸透后又干涸的暗红色土壤。嶙峋的骸骨堆叠成小山,四处耸立着奇诡怪石。   沿路又遇到了不少探头探脑,又被渊澜吓得屁滚尿流跑掉的天魔。渊澜懒得搭理他们,一边飞掠一边调息,以最快速度补充力量。   系统看着他急掠的动作,有些好奇地询问:【宿主大大,你要做什么?】   【去魔宫。】渊澜言简意赅。   他心里有一个猜测需要验证,只是眼下参照物太少,所以得去到魔宫才能知道。   没明白渊澜话语的意思,但知道他肯定有自己的道理,系统没再追问,只是看看沿途的景象,试图活跃一下有些沉凝的气氛。   ——这事它干过很多次了。   系统习惯了自家宿主只有面对月临的时候才有些笑意,其余时候大多是暴戾寡言,没有耐心,双标得明明白白。   因此话题切入点,也和月临有关。   它说:【等找到你对象,带他回魔域,他看见魔域这么干净的模样,肯定会喜欢的。】系统试图说到渊澜的心坎上。   却没想到渊澜的脚步倏地慢下。   眼眸微微眯起,渊澜疑问:【很干净?】   【是啊。】系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更严肃,愣了下才解释自己的意思,【你看这些魔头明明一个赛一个恐怖丑陋,却没想到还怪讲究卫生的。】   在系统眼中,这些天魔和作战时候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攻打九重天的时候一个个满身血污,尤其一些低阶魔物从头到脚都是脓水,腐肉和不断低落的腥臭粘液对于天兵天将们造成了不小的腐蚀效果,对于他们结阵变阵也有不少的影响。   但是现在,这些魔物的形态虽然依旧狰狞古怪,体表却非常干净。自坚硬甲壳和骨刺上淌落下来的粘液都被他们缠绕其上的魔气所吸收。一个个乍一看没什么差别,认真观察却不难发现,跟攻打九重天时那副埋汰样子简直判若两魔。   魔域天光暗沉,魔气照亮范围有限,渊澜更多的心神放在了辨别方向和赶路之上,并未特意去观察过这些低阶魔物的卫生状况。   此时听完系统的解释,他彻底顿在原地。   系统不至于信口雌黄,渊澜锐利的目光扫过远处几只正仓皇逃窜的低阶天魔,一个健步上前,抓住了一个跑得慢的魔物,把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魔物被吓得吱哇乱叫着,很想逃跑,却压根跑不掉。   只能一边哀嚎,一边将自己被吓出来的腐水自个儿吸收掉。   都这样子了,还不忘要保持整洁,果真如系统所说,特别爱干净。   渊澜挑了挑眉,先前一路赶到边界却影响他迟迟未做出破界之举的,脑海中隐约盘旋的某种难以解释的违和感,在此刻骤然清晰起来。   【我被引入下一层幻境了。】他冷声道。   【啊?】系统再度懵逼,不知道渊澜为什么能做出这样的推断,【又是幻境?可我没检测到异常啊宿主!】   渊澜没多解释,将手中快要被吓到晕厥的魔物随手丢到地上,加速往魔宫的方向而去。柒聆酒斯流三七姗令   等终于赶到了魔域的核心位置,他远远地就看到了魔宫。   先前被他打成废墟的魔宫周围不断有低阶魔物于此处徘徊,望着一些魔将魔帅的残躯满眼贪婪。然而,魔宫残存的威压尚在,渊澜强大的力量残留,让它们一点也不敢放肆,只是留着口水远远地往这边瞧。   而后,魔物们看到了黑着脸远远飞掠而来的渊澜。   魔物四散逃命,渊澜悬浮在破碎的魔宫之上,猩红的眼眸中除了烦躁之外,还有些怪异的神色。   他的目光凝起,还未说些什么,系统的惊呼声就响起了:【宿主大大,这魔宫长得不对吧?】   眼前的魔宫,和系统记忆里,渊澜闯进来后为了找出原魔尊摧毁的那座宫殿相差甚远。   虽然是废墟,却不难看出宫殿四壁曾是由金石魔骨搭建而成的,上面镂刻有不少交错的繁复花纹。孔雀纹、云纹、月纹……都是明影宫仙众们的偏好,经常在给月临制作的衣袍上面出现。   而周围散落有不少骨灯,磷火已然熄灭,只剩下凝固的油体。   大殿尽头最中央的位置上,是一小座散落碎裂的骸骨宝座。因为宝座太巨大了,格外醒目扎眼,让人印象深刻。   系统清楚记得,这王座是它找上渊澜,与他达成契约时对方的座位。   可不曾在上次渊澜杀进魔域的时候看到过。   “果然。”渊澜的声音低沉。   【果然什么?】系统追问。   渊澜道:【这是以我记忆为核心拼接的幻境。】   因为是他的记忆,所以他未曾察觉再次进入幻境。   也因为是他的记忆,而显得破绽重重。   前世,在渊澜坐上魔尊之位后,汀兰曾有一次忍不住向他抱怨。   大意是魔域这帮家伙真的有碍观瞻,一个个长得随心所欲不说,还极其不讲卫生,浑身的污血腐水污秽腥臭无比,凑在一起的味道特别恐怖。   虽然堕魔了,但曾经也是个爱美爱干净的女仙,汀兰对此难以容忍。她请示渊澜,说想制定一些标准,整顿一下魔物风气。   当时,正有一群高阶魔物因为慕强,模仿渊澜化成人形,看着人模人样,却不掩魔物本质,看得渊澜眼睛疼。   听到汀兰的话语以后,他没多犹豫便同意了此事。   后来,在汀兰雷厉风行的整顿以后,成效显著,魔域的确“干净”了许多。   久而久之,渊澜也习惯了麾下魔物不论实力,不论本体如何,至少需得维持表面整洁干净的状态。事情过去了太多年,这些细节早已成为渊澜认知中习以为常的一部分,因此一时间竟未能反应过来。   不过这一切,都发生在他成为魔尊之后的数百年间。   现在的魔域,按理说应当还处于前魔尊统治下的混乱时期,魔物脏污混乱才是常态,怎会如此注意整洁。   所以,渊澜这才认定,他又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下一层幻境。   这层幻境着实逼真,若非直觉不对,且细节处因为他的双份记忆出了差错,恐怕渊澜真需要被绕一圈。   【……你们仙魔世界也太危险了!】系统空间里,彩色毛球心有余悸,有些慌乱地连忙自检查杀起来,【正在启动最高级别自检杀毒程序,正在扫描异常数据流中下……】   连它这个机械生命都能中招,也太恐怖了吧!   而在系统忙着杀毒之时,渊澜也没闲着。   幻境总有锚点,上一层是假的“月临”,这一层不知道是什么,但不妨碍他进行一番无差别的轰击。   红衣魔尊挟着一身戾气凌空,眼眸中全是躁意,手指抓握开合,磅礴的魔气形成罡风,席卷整片天地。   “轰隆隆——”电闪雷鸣。   地上窜逃的魔物被魔气流击中,一瞬间扭曲变幻,没有血肉残骸,只剩下泡沫一般消散在空气中的诡异模样。   渊澜面色阴沉,猩红眼眸愈发冰冷,加强了手中的力量输出。   铺天盖地的能量流将所有东西卷上高空,就连庞大的魔宫建筑群残骸也被高高抛起,而在风卷中央,红衣魔尊魔法翻飞,不动如山,对着朝着自己撞来的魔宫一劈,碎成粉末。   “哗啦!!!”   魔宫不再,周遭的景象骤然发生剧烈的变幻。   方才虽阴森却显得平和的魔域景象,仿佛被骤然打破的画卷一般从顶端向四周打开,寸寸开裂,撕开了祥和的表象,露出了魇域狰狞的内里。   阴风怒号,耳边响起尖锐的啸叫,浓烈的血煞之气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   一瞬间地动山摇,有无属深不见底的裂缝自渊澜的脚下开裂,紧接着,从中爬出来了密密麻麻好似潮水袭来的魔物。   这些魔物由怨念与魔气凝聚而成,身形无限膨胀,眼眸迸发出的光芒疯狂无比,以一种悍不畏死的姿态冲向了渊澜。   第二层幻境破裂,竟然无缝切换到了凶险的杀局。   渊澜毫无闪避之意,血瞳之中戾气暴涨,周身的魔气不断凝结,越来越狂暴。血色的能量涡旋层层荡开,将前仆后继,来时汹汹的魔潮绞杀。   一波又一波的攻势越来越快。   这些魔物好似无穷无尽一般,怎么也杀不完。但若只是战斗,对于和九重天打生打死了几百年的魔尊大人来说,压根不是什么棘手的问题。   渊澜一只手将魔物绞碎成魔气能量,吞噬其补充自身消耗,另一只手凝出魔刃,正欲终结无意义的扑杀。   却在魔刃出手的瞬间,听到系统尖锐的警报声:   【等等宿主大大!不对!!!!】刚刚查杀完,从中毒状态中把自己解救出来的系统还来不及喘气,就见眼前密密麻麻的魔物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阵盘。   【VOCAL——】系统喊得嗓子都劈叉了,【这一批不是真的天魔,而是能量幻象,真正的杀招是新的幻境!】   系统的警告还未完全说完,那些魔物就在渊澜的魔刃下爆开,形成遮天蔽日的血雾。   只一照面,渊澜便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着的,极其强烈的精神污染和迷幻的力量。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锁定了渊澜的方向,朝着他兜头盖脸地笼罩下来。   因为系统的提醒有了准备,渊澜正欲避开,却猝不及防间,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声音从缥缈雾气中传来,清冽而急切:“渊澜,救我。”   是真是假,是实是虚,不难分辨。   但渊澜还是脚下一顿。   下一刹,血雾落了满脸,瞬间隔绝了他所有的感知。   ……   月临又一次击杀了“渊澜”,指尖淅淅沥沥地向下淌着血水,飞溅的血液将他的眉眼都染得猩红,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识破了虚假的“渊澜”之后,他周围的景象并未恢复正常,而是陷入了另一种更加诡谲的循环之中。   不断有父母战死沙场、身躯被魔物撕碎的画面重现在眼前。   那些血腥的画面无比清晰,甚至连当时某些月临未能感知到的细节,都被魇域充满恶意地补充完整,反复拷问着他的心防。   九重天仙官们质疑、猜忌的目光密密麻麻地投射而来;白玉广场上众口铄金的指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昔日同袍的刀剑相对,高亢的声音形成回声,冲击得月临开始耳鸣。   帝宣失望又愤怒地诘问:“月临,我视你为兄弟,你为何勾结魔头?”   青梧恶毒又痛快地攀咬:“月临身上早有魔气——”   帝荼嫉妒愤恨地瞪视:“凭什么你是战神?你连父母的死因都查不清,你不配!”   这些幻境逼真至极,不断冲击着月临的心神。好在,每一次快要稳不住的时候,都有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层层包围,回响在他耳边。   恰如此时。   “月临——”   身穿暗红色魔纹衣袍、神色倨傲的渊澜出现在身边。他说:“别听他们说的话,我带你走!”   说着,朝月临伸手而来。   面临了无数诋毁,终于得到一番劝慰。   月临怔怔地注视对方,望着来者深邃熟悉的眉眼,其上蔓延的魔纹衬得他妖异又俊美。   他弯了弯眼睛,似是要给予回应。   而后,在指尖即将相接之际,动了动嘴唇。   “谢谢。”月临说。   谢谢你送来的精神锚点。   话音落下,指尖凝聚的仙元毫不留情地斩杀而下,将含着笑的“渊澜”破碎。   但你不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奶茶][彩虹屁][撒花][亲亲] 第129章 这就是渊澜   周遭的景象再次稳定下来时,系统和渊澜的连接又断开了。   耳边喊杀声震天,视野再次被翻滚的血色充斥,渊澜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之上,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兵将尸骨和尚未干涸的血液。   天空被仙法的光芒映得忽明忽暗,层层围困的天兵天将组成战阵,闪烁寒光的冰刃刀尖相对,将他围困在最中心。   暌违已久的场景让渊澜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金线勾边的白色袍服。   只是此时白衣染血,沾满了血污和尘土。手中紧握着一把成色普通的长剑,手掌的虎口因为长时间握紧兵器厮杀而撕裂发麻,源源不断的鲜血濡湿剑柄,非常滑腻,却在颤栗中攥得更紧。   神经传递来短时间内过度杀戮带来肌肉痉挛的感觉,熟悉又微妙。   渊澜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边,躺着一只被粉碎的纸鸢,残破的纸面隐约看得出是个鲤鱼的形状。   “叛徒月临!你还不束手就擒!”   一名仙官厉声呵斥,看着凛然正气。   很久没人这么找死了,渊澜尝试抬起手腕把对方击杀,却发现自己没有身体的控制权。只能透过这具身体的眼睛,目光扫过不断往自己身边围拢的敌人。   好在得益于曾经附身月临的经历,此事渊澜做得得心应手,将眼前的场景尽收眼底。   他很快反应过来,幻境复现了自己前世最为狼狈的时刻,甚至逼真到模拟出了他当时的状态。   气血翻涌,血腥味涌到喉头又被强行咽下。   此时的渊澜刚经历了短短数日里上百次连续不断的突围与反杀、脱困与再被围困,几乎耗尽了他的力量。   “结阵,随我拿下叛徒——”一名仙官对渊澜举起武器。   “为帝荼殿下报仇!”   “拿下他!太子殿下有重赏!”   森冷兵戈映照出渊澜溅血的眉眼,天兵天将以最快的速度向他围拢,杀阵席卷而来。   耳边是声势震天的呼和声,魇域复现出渊澜被追杀、背叛、被曾经信任之人兵刃相向的记忆。   所谓的心魔魇域试图那些加以放大,试图冲击渊澜的心神,让他沉溺于过去的绝望与愤怒之中。   渊澜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   他看着天兵天将脸上如临大敌的神情,看着他们步步紧逼却又犹豫不定的表情,看着记忆中那片只剩下朦胧血色的战场。   若非幻境,渊澜差点忘了,那些亡命奔逃的日子原来是这样的。   ——全军出动、万阵齐发。   无穷无尽的天兵天将把天光全部遮蔽,目之所及只剩下仙器挥出的能量光团。   绚烂的金光几乎凝成白幕,对着站在尸山血海中的,曾经的九重天战神落下审判。   光芒浩大,连闪避都成了妄想。   渊澜无法操纵身体,只得注视着包围圈中的人竭尽全力冲出包围。   脸上身上出现细细密密的伤口,剧痛席卷全身,他却有些习以为常。   他以抽离的视角,看着自己飞速榨取丹田里的最后力量,冲天的剑光有一瞬破开了雾霭,最终还是被如潮水的兵将所湮灭。   “只是这种程度么?”渊澜轻声自语,声音平静。   他忽而想起来这一场围剿了。   几乎走投无路。   但也只是几乎,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层层围困之人爆发所有力量,最终还是找到突破口,冲出重围,跃下地缝。   耳边的风是血腥的,眼前一片模糊。   渊澜踉跄着跌进了人界的一座小镇,在躲避追杀时无意中推开了一座祠庙的门。   祠庙供奉着人界信仰的守护神。   天帝与帝宣的面貌被雕刻得栩栩如生,跪在下首的城民姿态虔诚,感谢他们对于三界的守护,念诵着祈福的话语。   听到动静,城民循声望来。   渊澜眼眸微冷,意图打碎这两尊神像,却动弹不得,只感受到身体在城民看到自己之前,闪身藏进了神像之后,躲过天兵天将的追踪。   幻境继续推演。   这具身体藏匿在祠庙中,忍受着愿力对于自己的排斥,艰难地汲取残存的灵气。   在离去之前,纵然清楚会引发周围巡逻天兵的注意,又还是动手摧毁了神像,陷入新一轮的追杀。   永无止境的杀戮轮番上演,从未愈合过的丹田寸寸开裂。   渊澜感受到贯彻肺腑的痛意在浑身蔓延开。   但他面不改色,只在旁观着身躯又摧毁一座祠庙的时候,挑眉称赞:“不错,我当时还算有脑子。”   幻境因他的漠然而被激怒。   眼前场景极速切换,更加惨烈和血腥的画面连番上演。   孤立无援浴血厮杀、身受重伤筋骨寸断、一次次濒临死亡的体验……魇域疯狂地挖掘着渊澜记忆深处所有负面的情绪,疼痛层层叠加,试图找到能够击溃他心防的裂缝。   换做任何一个心智不够坚定的仙魔,在此时恐怕早已因为难以摆脱的梦魇与极端的处境而崩溃,沦陷在幻境之中。   想必幻境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可惜,渊澜却始终岿然不动,如同局外人一般冷漠。   直到幻境重现了最后一次围剿的场景。   渊澜身受重伤、被无数天兵天将围困于悬崖边上。   天兵天将结成困阵,簇拥着一群仙官。为首者身着华美的太子袍服,面色复杂,却又带着睥睨。   帝宣将手中天帝所赐的长戟的戟尖对准渊澜,声音沉凝:“九重天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月临,你若再负隅顽抗,唯有形神俱灭一途。”   渊澜嗤笑一声。   幻境中投射出的“月临”则沉默着。   手中的长剑已经布满缺口,“月临”拄着剑平缓着剧烈波动的气息,血色白衣贴在身上,勾勒出布满伤痕的身躯,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带来钻心疼痛。   但这些疼痛却被“月临”所忽略。   他的目光越过帝宣,凝望着帝荼手腕的位置。   那里缠绕着一串晶莹的珠串,每颗玉珠不过小指盖大小,却精巧镂刻出一张张栩栩如生,扭曲苦痛的面容。   一张张面孔熟悉又恍若隔世,那些追随月临的仙娥与侍从的神魂被强行抽出,封锁于玉珠之内,受仙火日夜煎熬,神魂不得超脱。   一眼辨认出这些面容的身份,“月临”平静的眼眸终于掀起了波澜。   帝荼注意到他的目光,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把玩过玉珠,珠光流转间,隐约能听到微不可闻又声嘶力竭的呜咽。   明影宫仙众的残魂们在痛苦、在哀嚎。   一双双赤诚的血色眼眸望着“月临”,泣涕着喊:   “上仙!走啊——”   直到此刻,他们还在让月临逃跑。   “可惜了。”,帝荼的声音含笑,充满惋惜,“月临,若非你执迷不悟,他们何至于受此酷刑?”   行阴邪毒辣的手段,又能如此冠冕堂皇。   周围的仙将们沉默着,眼神闪烁过几分不忍,但更多的是漠然。   手中的仙兵利器反射着冷淡天光,对准“月临”形单影只的身影,天兵天将的威压通过阵法层层凝聚,不断挤压着“月临”的立足空间。   “月临”愈发沉默。   见状,帝宣稍微缓和语气,劝说道:“父皇已经出关,得知你背叛九重天后心痛不已。言道若你愿意随我回去向他请罪,或许还能宽宥,救他们一命。”   说着,他向前进了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拉“月临”。   “月临”垂着头,凌乱的墨发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见握着剑柄的手指格外苍白,手背青筋暴起。   悬崖之上一片死寂,风吹过崖边,卷起帝宣的华服猎猎作响,一声声充满压迫之意。   “月临”缓缓闭上了眼睛,紧抿的唇线泛白,扯了扯嘴角,仿佛被绝望所压垮了。   他周身的力量开始溃散,最后的护体仙光淡去,仙人的气息黯淡微弱,俨然是一副心防失守,彻底放弃抵抗的模样。   帝宣眼中闪过满意,再次踏前一步,准备施加禁锢仙元的锁链:“这就对……”他叹息道。   却在帝宣靠近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月临”猛地睁眼,周身骤然爆发出极其不稳定的,闪烁狂暴到极致的能量波动。   “不好!他要自爆——”在帝宣身后的仙官大惊失色。   帝宣瞳孔骤缩,向后急退,却已然来不及。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爆开,刺目的金光形成的能量波以“月临”为中心扩散。   距离最近的帝宣首当其冲,护体仙光瞬间破碎,胸膛向下塌陷,喷溅的血液染红渊澜的面庞,整个人被狠狠震飞。   仙人孤注一掷的一击,将围拢的仙将阵型彻底冲散。   霎那间,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而引爆了丹田的“月临”,身体在爆炸之中形成无数瓷器开裂般的碎痕。   裂痕与魔尊面上的魔纹在一瞬间隐约重合。   奇异又妖冶。   渊澜望着眼前的一幕,动了动唇瓣,与“月临”的声音同时响起。   “此后,再无上仙月临。”   在“月临”意识彻底湮灭的前一瞬,脚下亮起一个早已用自身心头血绘制好的血色阵法。   猩红光芒冲天而起,吞没了他布满裂痕的身躯。   “拦住他!”帝荼又惊又怒,捂着被力量剜去血肉的脸颊恨声道。   但已经晚了。   红光剧烈闪烁了一下,连同阵中几乎碎裂的身体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   另一重幻境中。   周身凝聚的仙元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破碎幻象之后残留的能量。   月临神色淡淡地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浮现出正主绝不可能出现的,满是不可置信与怨怒的情绪,而后碎裂成碎片,随着周遭景象一同再次扭曲重组。   片刻后,眼前的场景发生变化。   映入眼前的是一片焦土荒野。   又来了。   饶是耐性极佳如月临,看着这一幕,也不免生出些烦躁。   他抬头,看到焦土之上黑压压的天兵天将结阵而立,闪烁着寒光的仙器映照着晦暗天穹,层层仙官周身凝结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而被围在正中的那道身影……   月临的瞳孔微动。   又是“渊澜”?他抿了下唇瓣,蹙起眉头。   不过,这次的幻象似乎与先前有所不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肖似渊澜,却又截然不同的存在。   虽然衣袍已经鲜血和尘土浸染成血红色,但不难分辨其原本的素雅。只可惜金线刺出的孔雀纹断裂,白衣破损,黯淡无光。凌乱的墨发贴在这位“渊澜”锋锐的脸颊上,对方身姿依旧挺拔,手中紧握着一柄普通的长剑。   剑尖斜指地面,血液顺着剑脊蜿蜒,汇入他脚下杀出的尸山血海。   这是……发现其他法子行不通,就开始想用苦肉计?   月临望着这一幕,心中掠过些许微妙的感觉。   这个“渊澜”太不像渊澜了,按理来说他该不屑一顾才对,然而,莫名的直觉却让他的视线死死凝在这个“渊澜”身上,怎么也无法挪开。   站在天兵天将前,为首的一名仙官身身着铠甲,面容肃穆,手中仙器指向“渊澜”,灌注了力量的声音如雷霆炸响在这片空间:   “叛徒月临!还不束手就擒!”对方的声音凛然。   月临的眼睫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柒灵旧思留散7三邻   那仙官喊的是……   “月临”?   心跳漏了一拍,月临紧紧盯住那个血衣身影。   尽管距离有些远,对方的面容都被被血污和发丝遮掩了,但这份气质与气息……分明就是渊澜。   可为何,幻境模拟出渊澜的模样,却让人呼唤他“月临”?   难道是魇域多次被摧毁,力量不足,所以出错了?   月临心中有千头万绪闪过,无数疑虑在看到天兵天将冲杀,而“渊澜”举剑对敌以后,化成了不可置信。   对方周身缭绕的,竟然并非他熟悉的磅礴暴戾的魔气,而是纯粹的仙元波动。   虽然有些不稳,明灭闪烁着,但其本质的的确确是仙元无疑。   四肢百骸泛起寒意,月临的瞳孔泛起波澜。   为何幻境中的“渊澜”会是仙躯?   又这般狼狈重伤?   月临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看得更真切,从而确认什么。然而,他的脚尖却仿佛撞上了无形的壁垒,坚韧却无法打破的光波将他阻隔在外。   他竟无法踏入那片焦土分毫。   明晃晃的阻隔之意,什么也没说,却无形中让月临意识到什么,一个荒谬的猜测猛地撞入他的脑海,让他呼吸一窒。   这就是渊澜。   笃行的念头一旦产生,便如野草般疯狂生长,月临的情绪剧烈波动起来。   “结阵,随我拿下叛徒!”、“为帝荼殿下报仇!”   与此同时,天兵天将组成的杀阵亮起刺目白光,无数道蕴含着毁灭力量的仙器,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向着中央的血色身影轰击而去。   此情此景不免令目睹者惊惶恐惧,眼见渊澜的身影被淹没在刀光剑影中,月临惊急的呼喊脱口而出,声音甚至有些变调。   “渊澜!”   他再次尝试凝结剑气冲破屏障,却因为用力过猛,被震荡反噬得吐血。   屏障不允许他的进入。   月临只能作为一个局外者,眼睁睁地看着渊澜陷入孤立无援的厮杀。   剑光挥洒和碰撞产生刺耳音爆与光辉,月临的眼眸被晃得发红,却一瞬不瞬地聚焦在战斗中央。   渊澜的身上开裂的伤口越来越多,逐渐将剑柄染得更红。他的每一招一式,月临都烂熟于心,皆是重灵与东云曾教导的剑术。   凌厉而精准,却慢慢地有些力不从心。   终于,一道金光穿透了渊澜的肩胛,带出飞溅的血花。   心脏骤然收缩,月临眼眸睁大,又一声“渊澜”脱口而出,却再次如石沉大海,激不起波澜。   仙官抽出血淋淋的兵戈,渊澜闷哼着,身形踉跄,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反手一剑将偷袭者斩杀,染血的眼眸冷得像凝结了万载冰寒。   月临望着渊澜狠戾的眉眼。   他看着渊澜浴血奋战,血衣之下不断增添新的伤口。   看到渊澜的唇色越来越苍白,额角的青筋因为过度消耗与疼痛而鼓起,汗水混着血水滑落。   心中的急切不断蔓延,月临不断尝试冲破屏障,想要冲过去,试图挡在渊澜身前,试图替他斩尽这些围攻者。   可是,无论他如何尝试,如何催动仙元冲击屏障,都徒劳无功。   屏障纹丝不动,其上闪烁的波纹震荡一瞬,好似嘲笑。   月临明明身处其中,却只能看着渊澜的伤势越来越重,在几乎濒死之际,终于在包围圈中撕开一条裂缝,纵身飞越向一条深不见底的地缝。   他不假思索地跟着冲了过去。   在随着渊澜一同冲入地缝的瞬间,眼前画面再次转换。   月临看到渊澜掉落地缝,穿过隐于此处的空间裂缝闯入人界城池。身后的天兵天将追随而下,在躲藏间对方躲进一座祠庙。   视线里,渊澜的脚步顿了下。   而看清祠庙正中供奉的几尊神像的面庞后,月临的眼中也划过诧异,眼眸动了动,忽而明白,为何渊澜在占据了他的身体后,要让明影宫仙娥去到下届,传播重灵和东云的画像。   思绪一闪而过,月临的目光只在正念念有词,祈福求保佑的城民身上一扫而过,便随着渊澜隐匿的行踪而转变。   为了躲避追寻的天兵,渊澜施了个障眼法,藏在神像后的阴影里。   月临看着渊澜盘坐于地面,身体因剧痛而微微发抖,却面不改色地撕下血淋淋的衣料,动作熟练地包扎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   昏暗的烛光打在血衣仙人面庞上,分割出晦暗的光影。   渊澜的额际不断渗出冷汗,唇瓣抿得死白。   偶尔抬眼望向那两尊神像,眼眸深沉难以见底,潜藏其中的情绪复杂难辨。   月临站在屏障之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修剪圆润的指甲嵌进皮肉,痛意袭来,却远不及心中翻江倒海的涩意。   他倏尔明白。   这根本不是幻境虚构的苦肉计,而是渊澜曾玩笑带过,轻描淡写称之为“不过十年”的经历。   不像表面上的肆意纵横与轻松自在。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困杀、众叛亲离的绝望、重伤濒死的挣扎,还有此时此刻……连疗伤都只能躲在仇人神像之后,独自包扎伤口的寂寥。   幻境的目的在此刻昭然若揭——它发现那些直接的模仿与诱惑都无法动摇月临的心防,便换了一种更残忍的方式。   将月临隔绝在外,让他亲眼目睹渊澜曾经所承受的一切苦难,让他感同身受,却无能为力。   诛心,如此而已。   “渊澜……”月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一边又一边呼唤着屏障那头之人的名字,明知得不到任何回应,也孜孜不倦。   屏障内的渊澜自然什么也没有听见。   在包扎好伤口以后,他艰难地调动仙元试图疗伤。   但此地大多数灵气在祠庙的滋养下,化作了愿力供给被供奉的神像,剩余的稀薄不说,还会被两尊神像散发出的愿力所排斥。   渊澜的疗伤进展得极其缓慢,不断渗透的血液将地面都染红。在长期的静默中,瘦削的身影看起来苍白又孤寂。   不知不觉间,外面探查的天兵散去。   渊澜似乎太疲惫了,眉头紧锁着,背靠着斑驳的壁龛昏睡过去。   月临缓缓蹲下身,隔着无形的屏障,目光静静描摹着渊澜昏睡的容颜。   血污和尘土遮掩不住对方惨白的唇色,即使在睡梦中,他的身体也是紧绷的,手中的长剑不曾放下,随时随地都可以暴起反抗和杀敌。   屏息片刻,月临伸出手,虚虚地环过渊澜的肩头。   他做出了一个将渊澜揽入怀中的姿态,指尖颤抖着,试图梳理对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乱发,想要抚平他紧蹙的眉峰。   可指尖触及的,仍然只有无法逾越的屏障。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都没能成功,来势汹汹的无力感几乎要将月临吞噬。   密密匝匝的绵密而尖锐的刺痛蔓延在胸口,比被铃木枝丫洞穿时更深重,一阵又一阵地落空。   月临凝视着渊澜染血的眉眼,眼眶在无言之中,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渐渐地,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   他微微倾身,隔着无形的屏障,将额头与渊澜的相抵。   这样或许就近一点了。月临心想。   喉咙哽咽得发痛,月临用极轻的气音哑声唤出了那个某人曾经戏谑讨要,他却一时难以启齿的称呼。   “……哥哥。”   轻得像叹息的声音隐着酸涩,消散在空气中。   月临闭上眼,唇瓣向上偏移。   隔着一层虚无,他将一个轻柔到虔诚的吻,印在了屏障对面渊澜紧蹙的眉心上。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撒花][彩虹屁][奶茶] 第130章 月临彻底石化了   短暂的一段时间过去,月临看到渊澜从昏睡中惊醒。   对方睁开后的眼中布满血丝,没有初醒时的迷茫,只是警惕与冷锐。而后,渊澜沉默地离开祠庙,并在离开前,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挥出仙气将那两尊神像轰得粉碎。   碎石飞溅中,月临的目光穿过落石,看清渊澜的神态。   眼神中没有任何快意,只是一片死水般的漠然。   新一轮的追杀旋即而至。   如同一个被强行与渊澜捆绑的旁观者,月临就这样跟着他,看着渊澜一次次突围,一次次受伤,身上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月临不知道自己以这种虚无的陪伴姿态守了渊澜多久,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有些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只知道渊澜的仙元日益枯竭,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沉郁冰冷。双原本应如冷月清辉般的眼眸,渐渐被深不见底的暗色所取代。   月临的心也随着渊澜一次次坠入谷底。   无能为力的感觉像缠绕紧缚着心脏的藤蔓,越收越紧,几乎令他窒息。   直到画面再次转换,他们到了一处悬崖。   这一次,渊澜的状态看起来更加差了。   远处天兵天将的身影由远及近,他却不再像先前一样,立刻尝试突围,而是在敌人赶到之前,用自己的心头血,极其隐秘且快速地在悬崖边缘绘制了一个复杂的阵法。   月临深暗阵法之道,在看清阵法上透着的决绝邪异的气息之后,便反应过来,渊澜这是要孤注一掷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堕魔转生阵法。   渊澜是打算用献祭仙元,强行撕裂三界空间,将自己投入魔域,以换取一线生机。   虽从渊澜的现在身份知晓他必然会有这么一遭,但在此刻,他还是心脏发沉。   眼眸越来越红,月临看到,远处穷追不舍的天兵天将终于掠到近前。   甚至这次,出现了帝宣和帝荼的身影。   二人傲然而立,帝荼摩挲着玉珠手链,帝宣言语步步相逼,都是一副称得上是小人得志的姿态。   月临看着他们,从未有哪一刻,像如今这样,对谁萌生了强烈的憎恶与杀意——当时在白玉广场上,对于帝宣与帝荼的惩处还是太宽容了些。   而在两人自得之后,渊澜果然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   阵法启动、丹田自爆,寸寸攀升的魔纹沿着碎裂的面庞蜿蜒,形成妖异纹路,原本漆黑清冷的眼眸被血色所取代,充斥着暴戾的情绪。   恐怖的能量光芒吞噬了一切,渊澜最后的话语回响在耳畔。   ——“此后,再无上仙月临。”   这一次,牵引着月临跟随旁观的力道消失。   月临愣了愣,在渊澜的身躯被血色吞没、阵法光芒彻底消散的之前,奋不顾身地朝着空间裂缝的位置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只是本能驱使,想要陪伴在渊澜的身边。   转生阵法引发激烈动荡,在强烈的空间撕扯感之中,月临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都要被绞碎。   意识变得缥缈,不知道过了多久,动荡才缓缓平息。   月临以最快的速度睁开了双眼,本以为会见到渊澜的身影,却不曾想,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片极致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所有的景象和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就连能量的波动都微弱到难以捕捉。   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之中,月临甚至无法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渊澜?”   月临试探着开口,声音却很微弱,刚刚发出几个音节,就立刻被无边的黑暗吞噬,连回音都不曾带起。   渊澜去了哪里,那个阵法最终导向何处?   月临的眉头紧缩,神情有些焦灼。   未知和黑暗放大了所有的不安与急切,就在这时,一声轻柔的低语在月临的耳畔响起,充满了诱惑与蛊惑的意味:“想找到他吗?想救他吗?”   月临脸色冰冷,一言不发。   他不曾忘记此幻境的名称——“心魔魇域”。   经历了目前总总,再结合直白名称,早已足够月临反应过来,此阵便是以入域者最渴望、畏惧、喜好的人或事物作为切入点,从而达到操纵人心的目的。   先前月临始终抱守心神,不受其干扰。   此时此刻,却无法抑制地陷入了动摇之中。   而他的沉默让耳畔的声音笑了一声,对方的语气更充满引诱:“你相好正在承受无尽的痛苦……”   饶是因为挂念渊澜的情况心急如焚,在这一刻,月临不免再次诡异地沉默了一下。   空气愈发安静,月临的眼眸动了下,反应过来大概是那个亲吻,让幻境自顾自地对他们的关系下了定义。   他却没有出声反驳,只继续听着耳边声音的絮语。   为了攻破月临的心防,声音用怜悯的语气为他转播另一重幻境中发生的场景。   “你相好陷入了死河,他没有力量了,无数死气缠绕了上去,河中的骷髅最擅长看人下菜碟了……哟……他们伸出了手指,正狂欢着将他向下拖拽……”   “河水淹没了你相好的口鼻……他已经不能呼吸了……”   月临的手指蜷了一下,将注意力更多地落在声音给予的信息上。他无法看到渊澜那边的真实情况,声音说的所有内容都有虚假和夸大的嫌疑。   但是月临不能赌,也不敢赌。   他终于开口:“你想做什么?”   声音变得愈发温和,循循善诱着说道:“唯有献祭,方能解脱。你们不是相好吗?把你的身心交出来,就能换他归来,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了……”   声音朦胧缥缈,忽远忽近。   甚至在蛊惑间,遥遥地送来了几声溺水似的呼吸声。又沉又重,口鼻被水流淹没,只剩下熟悉又急促的喘息。   幻境正精准地撩拨着月临此刻最大的忧虑。   下颌绷紧,月临微微阖眸。   此情此景之下,即使知道前方是已经挖好的陷阱,他也不得不往里跳一下。   月临启唇,正要回应。忽然,一丝微弱的波动,穿透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耳边嘈杂的低语,清晰地传递而来。   与月临的仙元同源,带着金戈嗡鸣的声音,传递来阵阵锐利、清冷、强大、傲然又柔软的力量。   ——重灵和东云的气息。   月临一怔,猛地抬头,看见灿金愿力自天际波荡开来,如同穿越一切的极光,微渺却又清晰。   是破晓剑!   眼眸骤然亮起,月临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抬手,给予回应——   清越的剑鸣自天际而来。   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瞬间划破黑暗,劈散了意欲蛊惑月临的声音,如同曙光一般,照亮了月临充满锋锐的眉眼,落入月临手中。   唇瓣勾起了一抹弧度,月临飞身而起,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手中长剑劈落,所有的焦灼与无力感在刹那间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决意破开一切虚幻的锐利。   ……   渊澜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觉是冰冷。   刺骨的冰冷。   仿佛浑身都被直侵骨髓的冷意贯穿,沉重的压迫感和血腥味从四面八方涌来,粘稠的液体包裹着他的躯体,拖拽着他不断下沉。   视野被一片模糊血红所覆盖。   耳边的哀嚎嘶鸣和汩汩水流声格外熟悉,在不久之前才刚刚经历过。无需分辨,渊澜就清楚自己降落到了哪里。   ——死河。   前世他堕魔之后,阵法随机传送至的位置。   然而,即使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身体控制权的渊澜也没办法立刻脱身而出。   自爆丹田的剧痛残留蔓延,周围无处不在的阴寒死气,以疯狂的速度吞噬着这具身躯本就微弱的生机。   浑浑噩噩的状态侵蚀神智,四肢百骸沉重得连动弹一下都是妄想。   “放弃吧。”幽冷的声音在渊澜的耳畔响起,充满了引诱,“你又何必挣扎?你罪孽深重,合该于此地沉沦……因你而受苦的亡魂数不胜数,你的反抗只会带来更多毁灭……放弃吧……’   声音忽远忽近,不断放大躯体的无力和疲惫感。   渊澜察觉自己下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   剧烈的痛苦从丹田处传来,幻境一比一地复刻了渊澜的过去,自爆后留下的可怕伤痛真实地反馈到了他的感知上。   喋喋不休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回响,拉扯着渊澜的理智。   “结束吧,放弃挣扎。”   “……好累……放弃吧……”   在这样的痛苦和愧疚中,放弃自己好像是最简单省力的办法。   但是,不对。   不对,我在这时本该从死河中挣扎而出,竭尽全力向外探索,不要命地吸收血雾的力量,在九死一生之后,成功引魔气入体。   上辈子的记忆告诉渊澜,此时沉沦死河是蹊跷错误的场景。   然而,他的身躯太疲累了。   无尽的倦意和冷意拖拽着渊澜,不断催促他向着更深更暗沉的河底沉溺。   “来吧……来吧……只有我会接纳你了……”   黑暗展开了温柔的怀抱,准备接纳他。   河水渐渐淹没口鼻,目之所及全是浓郁到黑沉的猩红。沉重、窒息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渊澜,让他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去吧。   去迎接温柔的怀抱,堕入血河。   渊澜挣扎的身躯似乎慢慢沉寂下来,变得安详。   然而,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凝结,被裹挟着沉入黑暗的前一瞬,指尖忽而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很奇特,在冰冷河水中透着沁人心脾的暖意。   渊澜辨认出,其形状修长,缠绕着熟悉的纹路,还嵌了一枚圆润光滑的石头。   ……一把剑柄。   一瞬间似乎有璀璨的剑光在渊澜混沌的脑海划过,照醒了他麻木的神智。几乎是本能地,他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握紧了那把剑柄。   嗡——   熟悉的纹路烙印在他掌心,暖热渊澜几乎僵硬的躯体,四肢蚀骨的寒意也被驱散,渐渐地有了温度。   紧接着,一股他无比熟悉的,格外清冽纯净的仙元气息顺着他的掌心涌入,带来偎贴与呼唤的错觉,让渊澜一个激灵。   他猛地睁开眼,看清了手中的破晓剑。   破晓剑在渊澜的手中震颤片刻,久违的力量与热意传来,剑身的流光闪烁,熠熠生辉的孔雀石闪了闪,仿佛在回应他的注视。   渊澜浑身被血水染得湿漉漉的,看起来颇为狼狈。   他怔怔地望着手中的破晓剑,忽然笑了一声。   发梢往下淌的血水未止,把视野染得一片暗红模糊,但渊澜眼眸中的茫然却瞬间被凌厉的锋芒所取代。   心魔魇域的确厉害。   幻境在层层完善自己虚构出的幻象,意图用太过逼真,如同身临其境重来一遭的假象,让渊澜沉溺其中放弃抵抗。   却因为他的认知,还是露出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破绽。   画蛇添足,弄巧成拙。   ……   “嗡——”   破除身躯的仙元因为自爆而空荡的假象,猩红黑暗的死河深处,一瞬间爆裂开一团璀璨夺目的血红色光芒。暗红色的魔气自渊澜的周身燃起,一举逼开了汹涌的河水。   渊澜挥动了手中的破晓剑。妻聆9似留衫妻叁邻   没有用任何技巧,只凭纯粹的杀意挥出简单的一剑。   剑锋所指向的位置,金红色的剑气如同狂暴的游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一剑断流,粘稠奔腾的血河被剑气斩断。   藏在河中窥视的无数骸骨被碎成齑粉。   河水剧烈翻腾,发出刺耳的呜咽声,四面八方意图同化渊澜的死气被强行搅动,形成巨大的涡旋龙卷。   “给本座……破!”   重剑刺入河床,磅礴的力量以渊澜为中心向四周炸开!   河水沸腾,血雾翻涌,渊澜的面庞溅满血水。空间开始动荡,整片领域都被他的反抗所激怒,无数怨灵魔影开始从从四面八方涌来,诡谲莫测,想要围剿身位于最中央的存在。   对此毫不在意,渊澜只抬起眉梢,猩红的眼眸倒映着眼前混乱迸裂的场景,露出了邪肆的笑容。   剑光湮灭怨灵,魔焰燎烧血河。   渊澜径直朝着感知中力量最浓郁,震颤最强烈的方位一路杀过去。   挟着毁天灭地气势的身影所过之处,血雾被强行驱散,魔物纷纷溃灭。   渊澜的又一次挣脱,使得幻境空间里的光芒开始闪烁不定。不断有强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更逼真的幻象和更诱惑的低语袭来。   但被引诱者却无动于衷。   手中光芒闪烁,破晓剑斩断一切虚妄。   金红色剑气所过之处,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扭曲与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仿佛一幅彻底被撕碎的连环画卷,露出了其后更加浑浊的底色。   一幅幅画面回闪,帝荼的自得、帝宣的斥责、仙娥的追随……这些幻象时而放大忽闪,时而破碎消解,却再也无法撼动渊澜分毫。   整个死河被持剑的红衣魔尊搅得天翻地覆。墨发飞舞,滔天的血浪自头顶浇下,却不使身在其中之人更加狼狈,反而成为了应和声势的背景音。   终于,幻境在渊澜绝对的力量和攻势下,开始寸寸崩裂!   与此同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自天际而起,仿佛琉璃碎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整片空间都剧烈震颤起来,周围的景象仿若褪色一般加速崩裂。目之所及,血河、骸骨、死气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在视野中。   碎片剥落之后,露出的并非是魔域的真实景象,而是一种更深沉、更虚无的黑暗。   渊澜在幻境彻底破碎,露出真实场景的瞬间,似有所感地抬头。   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清冷皎洁的仙人悬浮于空,正全力催动着手中的仙剑。   ——是月临。   血衣上仙的脸色苍白到几乎透明,唇边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手中紧握着金红色的重剑。贯彻长虹的一剑爆发出璀璨夺目的仙光,无坚不摧的锋利剑气与渊澜里外配合,轰击在幻境最脆弱的一点上。   幻境在内外夹击之下不堪重负,两人的目光,穿越纷纷扬扬碎裂的幻境碎片,于空中骤然交汇。   渊澜的眉眼狠戾,月临的神情冷锐。   两人没有言语,甚至来不及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只此一眼,万籁俱寂。   真假虚实无需确认,彼此的灵魂于此刻的凝望中,发出了共鸣般的震颤。   ——是他。   幻境壁垒彻底迸碎,化为无数光点没入虚无。渊澜手中那柄由幻境所化的“破晓剑”,也随之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渊澜抬眸,看着从半空缓缓落下的月临。   不知为何,对方在看到他的瞬间,眼眸除了微亮之外还有些发红。   对此,渊澜的第一反应是——幻境幻化了什么吓人的东西,能把月临都哭了?   有些意外,渊澜抓住月临的手腕,挑了挑眉道:“上仙这是怎么了?才分开这么一会儿竟然被幻境吓到了?”   本只是随口调侃,却没想到,下一瞬间,渊澜感受到对方的手臂倏尔揽住了自己的脖颈,而后在他眼眸骤然收缩之中,直直地撞上了他的唇瓣。   一个有些用力又没有章法的吻。   生涩无比,带着血腥味。   渊澜眯起眼睛,直觉可能发生了什么他没有预料到的事情,不过他不急着问,而是决定先享受一下某人难得的直白火热。   他按住了月临的脑袋,把人朝自己的方向压得更紧,正要攻城略池。   然而,唇缝还没撬开呢,下一刻,月临的身形颤了颤,浓密的长睫无力地垂下,整个人软倒在了渊澜的怀里。   “……!!!”。   “月临!”   脸色骤变,渊澜一手捞剑,一手用力揽住了月临倒下的身躯。   ……   刺骨的凉意从身.下传来,月临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穹顶纹路,以及周身挥之不去的寒凉气息。   寒玉床?   心头一跳,还以为自己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的幻境之中。   月临的意识瞬间紧绷,下意识地就要起身。然而,腰间一股沉甸甸地力道阻止了他。   低头看去,便见到一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修长有力,暗红色的魔纹蜿蜒其上,与微绷起的青筋相互映衬,显得更为妖冶。   此时此刻,这只手正自然地揽在他的腰上,透过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对方其上传来的温热触感。   月临愣住,有些迟滞地转过头。   身旁,渊澜正阖目躺在他身侧。   对方穿了一身质料厚实的寝衣,严严实实地裹到脖颈。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有几分静谧。   察觉到了怀里人的动静,渊澜撩开眼皮,觑了他一眼:“慌什么,你看本座像幻象么?”   月临哑然,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身下寒凉冷硬的寒玉床,又看了看渊澜身上那身明显是为了抵御寒气而穿的厚衣服。   轻声问道:“你不是不喜这寒玉床?”   当初某人觉得寒玉床太冷睡不着,可是第二天就让人撤换了下去。   渊澜没什么好气:“是不喜欢。”   他动了动身子,本来想调整一下姿势,但又因为畏寒懒得大动,最后只侧了个身,变成面对月临。   “奈何某人筋骨都快碎成渣了,神魂都开始不稳,再不靠这破床镇一镇,谁知道猴年马月能醒来。”   魔尊大人的语气带着嫌弃,但揽在月临腰间的手臂却没有松开。   月临微微一怔,看着渊澜明明嫌冷却依旧躺在这里的模样,心脏有点发软,又有点想笑。   他勾了下唇角,没有戳破对方,只是悄然勾住了渊澜的手指。   却不成想,明明先前从不曾拒绝的魔尊大人竟然抽回了手。   “现在不牵。”渊澜挣开月临的指节,目光若有似无地越过月临的身躯,望向他的后方。   月临没注意到他的视线,抿了下唇瓣,轻轻戳了戳渊澜的手腕,慢吞吞地喊了一声“哥哥”,而后轻笑道:“牵吧?”   整个人愣住,渊澜对于月临突如其来的粘人有点茫然。   “上仙这么主动?”他眼神闪了闪。   月临不答,只重复:“牵吧?”   刚苏醒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带着钩子似的,丝丝缕缕钻入渊澜的耳朵,让人麻了一下。   眼眸微眯,渊澜意味深长:“你非要牵?”   月临眼睫动了动,“嗯”了一声。   “行。”胸腔轻颤,渊澜发出闷笑,没再躲开,而是开始把玩他的手指,   看着两人交缠的指缝,月临稍稍偏开了点目光,询问道:“我昏迷了很久么?”   “半年。”渊澜说。   在幻境中消耗了太多力量,再加上先前的伤势颇重,破开心魔魇域以后月临就晕过去了,昏睡至今。   若非如此,渊澜也不至于把收进库房吃灰的寒玉床又搬了出来。   月临露出点意外的神色,语气有几分关切:“汀兰、移花她们是否都安然出来了?”   过去了这么久,是死是活,也该有个结果。   听到他的问题,渊澜的面上浮现出几分古怪的笑意,让月临有些不解其意。   他朝着月临身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回头看:“都在这儿呢。吵得很,要不是你一直不醒,本座早把这群碍眼的家伙扔出去了。”   月临唇边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猛地回过头,循着渊澜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寒玉床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阵法中央,或站或坐,密密麻麻地挤着一群人。   瑶光、中良、移花、汀兰,还有许多实力强劲的仙官天将,及明影宫的仙娥侍从都在这儿了。   他们一个个极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眼睛瞪大了,眼神微妙地在他和渊澜之间来回逡巡,显然已经围观了不止一时半刻。   “……”向来波澜不惊的月临上仙在这一刻,彻底石化。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奶茶][彩虹屁][撒花][亲亲] 第131章 截停他走向深渊的脚步   寝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汀兰等人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因为气氛太安静了,此起彼伏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再怎么藏,也格外清晰。   方才醒来,月临的所有注意力都被身下的寒玉床和身边的渊澜所吸引,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殿内还有其他人的气息。   他的目光猛地落回自己和渊澜身上。   若说先前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吻,渊澜是罪魁祸首。那么现在,他的行为就称得上是在主动痴缠撒娇。   活了这么多年,一直清冷自持的上仙,还没在下属和同僚们面前,做过这么出格的事情。   难以言喻的热意瞬间冲上脸颊,月临有些头皮发麻,连呼吸都窒住了。   他瞬间想要抽回自己勾着渊澜的手指,并且试图拿开渊澜放在自己腰间的手。   然而,月临刚一动,渊澜揽着他的手臂就悄然收得更紧了些。   而那只被他勾住的手指,也反客为主,干脆利落地手指挤入指缝,带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十指紧扣的姿势。   有这么一瞬间,月临连指尖都在发烫。   心跳如同擂鼓,撞得月临胸口发闷。   所有人都看到了自家向来清冷出尘,皎皎如明月的月临上仙,在此刻僵在魔尊大人的怀里,恨不得当场消失的模样。   不过没人敢笑。   脸庞憋得通红,他们眼神飘忽,嘴角抽搐,一副想看又不敢直视的古怪模样。几名耳朵发红的明影宫仙娥更是低着头,闷不吭声地用手指绞着衣角。   渊澜感受到身侧之人传来的热度,看到月临瞬间有了血色的面庞,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扫视了一圈殿内的围观群众,不仅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大大方方地把月临往怀里带了带,血瞳里闪过警告之色。   不轻不重的一眼,一群憋笑的人瞬间就老实了。   “咳……”瑶光仙尊好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最快找回声音,竭力维持着严肃,“既然月临已醒,接下来静养即可,无需我们再传输仙元护法。我便先行告退,不打扰月临静养了。”   说着,她几乎是不等回答,便迫不及待地转身就走。   有人打头了,其他人也如梦初醒,纷纷附和:“对对对,我等就先行告退了,改日再来探望上仙!”   “上仙好好休息!”   “辛苦魔尊大人照料上仙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说了话,飞快地退出了寝殿,还贴心地给两人关上了殿门。   吵吵囔囔声逃也似的远去,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月临坐在床上,身体高热,连寒玉床的冷意都无法缓解这份窘迫。   渊澜看着某位上仙一副回不过神来的模样,勾了勾唇瓣,牵牵他的衣摆,懒洋洋地把脑袋搭在他肩膀上,声音含笑:“明明是你非要牵着我,怎么现在摸也摸了,却始乱终弃了?”   魔尊大人用词暧昧,倒打一耙。   始乱终弃的仙人眼睫颤了颤,耳垂的红意缓慢消退,忍不住在魔尊的手指上掐了一下,咬牙:“为什么不提醒我?”   修剪圆润的指甲没留下什么痕迹,只让人觉得痒。   渊澜歪了歪脑袋,垂落的发丝蹭过月临发烫的耳朵,语气无辜:“你上来就牵我,我来不及。”   墨发沾染了寒玉床的凉意,散落在颈边。   月临垂眸,本来还有几分的恼意,在看了一眼对方凌乱的发丝又不知不觉间消退了。他轻轻拨弄了一下渊澜的头发,帮散漫随性的魔尊大人梳理整齐。   片刻后,月临找回一贯的冷静,询问渊澜:“他们何时来的?”   “你昏迷的第三天就陆续找过来了,吵着要见你。”上仙的动作很轻缓,看着有几分温柔,渊澜微敛眉睫,目光落在他穿梭于发间的指缝,漫不经心回答道,“本座废物利用,就让他们滚进来给你护法了。”   月临默然。   所以,这群人围观了半年他昏睡的画面,以及刚才那一幕。   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   他轻叹一声,这下真是解释不清了。   渊澜看着月临这副带着点窘迫和无奈的模样,眼眸微微眯起,支着脑袋,目光描摹着他的侧脸线条,神情有些不悦。   “月临上仙。”,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潜藏着压迫感,“你这副样子,是觉得本座见不得人?”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月临的耳廓,与身下寒玉床的冷意形成鲜明对比。   揽在月临腰间的手臂并未松开,反而指尖若有似无地在他腰侧轻点了一下,微麻的感觉便沿着腰侧传递。   月临下意识颤了一下。而后抬起眼睫,眼眸对上了渊澜微眯起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语,最后点了下头:“是。”   答案很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渊澜半阖的眸子骤然锐利起来,周身散漫的气息瞬间收敛。   本来只是玩笑话,但是某人的答案让魔尊大人格外不满。   他将搭在月凌肩膀上的脑袋抬了起来,垂落的发丝扫在月临脸上,缠绕着暗红魔纹的手抬挑起了月临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再说一遍。”渊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本座没听清。”   两人距离很近,就连鼻尖都碰在一起。   发丝轻扫过眉眼唇畔带来对方的气息,月临清楚地看到渊澜了眼底翻涌的不虞和冷色。   被对方钳制着下巴的姿势让月临多少显得有些弱势,但他清楚渊澜从来不会伤害自己,反而凑近了一些,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底毫无惧色。   望着渊澜几乎称得上咄咄逼人的模样,月临微微动了一下被捏住的下颌,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姿势,而后瞪了渊澜一眼:“听我说。”   这一眼很轻,混杂了无奈何笑意,与其说是瞪人,不如说是嗔怪更多一点。   甚至因为那点笑,看起来有几分纵容意味。   泛着因为刚才窘意升起的水色,这般睨过来,竟让渊澜满腔的不爽快微妙地滞涩了片刻。   渊澜被月临这一眼看得心头莫名一跳,指尖摩挲了一下他的面颊,方才来势汹汹好似兴师问罪的势头便不由得稍稍一顿。   不过他面上依旧阴沉,一边摩挲着月临下颌处细腻的皮肤,一边轻哼一声,等待着他的解释。   月临任由他捏着,缓声开口:“渊澜,这半年来,你可曾向瑶光、汀兰他们解释过你与我之间究竟是何关系?”   渊澜挑眉,觉得这个问题很是莫名:“有什么好解释?”   堂堂魔尊大人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   而且这半年来,渊澜的心思大多放在照料昏迷的月临、镇压魔域、处理九重天后续琐事上,平日里一副阴沉暴戾的模样,周身弥漫的低气压足以让所有人都退避三舍。   尤其是九重天那些幸存下来的仙官,大部分惊惧于他的实力和手段。就算一群人对渊澜与月临之间莫测的关系有着诸多揣测,但谁敢不要命地跑到渊澜面前来质问一句?   怕是活腻了。   更何况,渊澜和月临两人的关系的确奇妙,不可与外人道也。   月临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眼眸动了动,轻轻叹出一口气。   “所以。”白衣上仙的声音很平静,又有些认命无奈似的,“在众人眼中,你我是双生兄弟,容貌相同、血脉相连,此乃毋庸置疑的事实。”   闻言,渊澜捏着月临下巴的手指顿了一下。   月临继续冷静分析:“而我醒来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牵你、唤你‘哥哥’。”   饶是云淡风轻如月临,在这一刻也有几分难以启齿。   他顿了顿,低眉直视渊澜变得有些微妙的神情:“我们这般行径,落在他们眼中,无异于坐实了兄弟相恋、乱伦放纵的名头。”   “恐怕现在一群人都在猜爹娘在天之灵,如果知道……你我之间……”月临已经说不下去了。   “……”   挑着月临下巴的手指松了些力道,渊澜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兴师问罪的神情卡顿了一下。   张了张口,魔尊大人竟一时有些悻悻。   倒不是因为他对于自己的名声看得有多重——都做魔尊了,谁还在乎那玩意儿。   只是难得且短暂地为自己伙同月临,损害了已故的重灵和东云上仙的清名,感到了一丝微渺的忏悔。   但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毕竟重灵和东云都不是什么迂腐之人,如果在天有灵,就算知道了这回事,恐怕也顶多一笑而过而已。   “无碍,让他们猜去吧。”渊澜的态度散漫,注意力反而被月临话语里另一点所吸引。   眼中带着兴味和探究,他重新凑近月临,几乎将人圈在自己身影笼罩之下。   “所以——”渊澜拖长了语调,声音压低,鼻息蹭在月临耳垂,“在上仙心里,我们竟然是这种需要向旁人解释的,不被容于世的‘恋人’关系么?”   魔尊大人将“恋人”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点玩味的试探,又好似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狎昵。   渊澜的体温很热,月临被他蹭得耳根有点烫。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垂落,指尖碰在寒玉床上,被凉意与热气两重天激得蜷缩了一下手指。但他未避开渊澜逼近的视线,反而不避不让,清冽的眼眸中映着渊澜俊美的面容。   “渊澜。”月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在那些层出不穷的污蔑陷害出现之前,九重天公认战神月临为人坦荡正直。在此时此刻,面对心上人的询问,同样是丝毫不否认的坦然。   他说:“我以为你知道我的心意。”   月临看着渊澜的目光很认真,直直地望进他的眼里,也不允许他回避。   两人之间纠缠、拥抱、亲吻皆有过;默契、信任、占有欲也强烈。   月临不相信渊澜察觉不到自己对他超乎寻常的关注。   更何况,先主动动手动脚、逗弄挑衅、乃至动嘴的都是渊澜。他先闯入月临的世界,强横地在月临空白的世界里留下各种各样的印记,并且对外霸道地宣告所有权。   倘若此时此刻,渊澜敢说出任何否认关系,或者戏谑调侃而非正面回应的话语……   白衣上仙神态依旧平静,但目光深处的温度却降了下去,眼中掠过一丝轻淡却锐利的光。   他会让对方改口的。   月临不是个好打发的人,心意既已挑明,便不容许撩起波澜的人退回原地,更不容许这份情感被轻慢对待。   渊澜看懂了他的眼神。   哼笑一声,他撩着月临的头发把玩。   魔尊大人没做迟钝扫兴之人。   或者说,他的独占欲远比月临想象中的更直接,也更强烈。   对渊澜而言,从决定来到这个世界,寻找月临的那一刻起,在他心里,对方就理所当然地归属于他了。   他捧在怀里裹着缠着、用能量治愈,不惜耗费大半神魂养着的月亮,在戾气深重的世界里唯一高悬的清辉,想离开他那才是做梦。   不过,在此之前,渊澜其实对恋人不恋人的名分并不十分看重。   月临就是他的所有物,想缠就缠了、想抱就抱了、想摸就摸了、想亲就亲了,谁管其他人怎么看的,反正是他的就行了。   不过……   听到月临此时此刻一丝不苟向自己讨要名分的模样,魔尊大人总是充斥暴戾情绪的血眸,难以抑制地闪过几分笑意。⑨无二Ⅰ六灵㈡㈧三   近乎餍足和得意。   渊澜轻咳一声,波澜不惊地点点头,说道:“知道了,是恋人。”   魔尊从善如流地应着,还勾唇笑了笑。   脸上妖异的魔纹因为这份笑意而流转,为他本就俊美的脸庞更增添几分邪肆。   月临看着他的笑,眉梢压了压,唇瓣却扬起了细微的弧度。   “怎么这么高兴?”渊澜按了下他的唇,捧着月临脸颊的手微微移动,将指尖轻缓地插入月临的墨发,学着他刚才的动作梳理发丝。   听到他的话,月临愣了愣,对上渊澜的眼眸,先是被他目光中的柔和笑意晃了下神,这才注意到对方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的模样。   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笑了,看起来有点呆。   渊澜看他发呆,笑意更深,捧着人的面庞,圈入自己的领地。   “既然是恋人……”他用鼻尖碰了碰月临的鼻尖,嗅了嗅月临的气息,嗓音低沉下来,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那是不是该做点恋人该做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月临色泽偏浅的唇瓣上,一点点逼近,意图昭然若揭。   月临眼睫微颤,却没有躲闪。   仙人清澈的眼眸中映着魔尊逼近的容颜,眼神认真带着些不难分辨的紧张——前两次接吻都是情绪驱使猝不及防下的产物,远不及现在这般两人清醒时,分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难为情。   却独独没有抗拒。   看了渊澜渐渐放大的眉眼,月临默认似的缓缓闭上了眼睛。   纤长且浓密的睫毛在仙人白皙眼下落下安静的阴影,但不安分翕动的频率,却泄露了其主人并不全然平静的内心。   然而,月临等待了片刻,预料中的触感并未落下。   渊澜在距离那双唇瓣仅剩毫厘的距离时,倏然停住了。   他静静看着月临,外人眼中清冷强大的仙人此时看起来乖乖的,因为距离很近,甚至能数清对方微微颤抖的睫毛。   维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渊澜的目光在月临紧张微微抿起的唇线,以及悄然染上绯色的耳畔游移,眼中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上仙——”魔尊大人发出极轻的,带着点蔫坏意味的低笑,“先别急着索吻。”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月临紧张的嘴唇上,引得那唇瓣又抿紧了些许:“接吻之前,本座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紧绷的情绪被打断,月临皱了皱眉,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眸中还带着方才闭眼时升腾的朦胧水汽,被打断后的茫然不解都显得可爱:“什么?”   渊澜用指腹蹭过月临的眼尾:“我们破开心魔魇域,刚碰面的时候,你的眼睛是红的。”   即使过去了半年,渊澜仍旧不曾忘记当时的场景。更何况还亲眼看着人晕倒在了自己的怀里,造成的冲击堪比找回身躯以后重逢时,看到月临落泪时画面。   魔尊大人对此耿耿于怀:“在幻境里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趁我不在,欺负你了?”   说着,渊澜眼眸眯起,气势陡然攀升,似乎只要月临说是,就要将幻境中的虚影揪出来再揍一顿。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又说:“心魔魇域被破,帝宣帝荼身亡,但帝芙还在苟延残喘,被我关押在九幽地狱了。”   放天牢渊澜不放心,总觉得九重天这些蠢货看不严,所以丢给汀兰折磨去了。   而现在,渊澜只等着月临的回答,然后把他受到的欺负数倍施加回帝芙身上。   月临闻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渊澜的观察如此细致,更没想到他竟会一直将这点细微的异样记在心上。   因为对方煞风景而隐约升腾的想要咬牙的情绪缓下,月临心脏发软,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下。   酸涩与柔和交织蔓延。   “没有欺负。”月临摇头,抬起手贴在渊澜的手背上,将其裹住,“我只是看到了一些画面。”   他本就没有打算隐瞒那些在幻境中看到的景象,甚至有进一步挖掘求证与分担情绪的打算。   这些不为人知的经历,不该让渊澜一个人背负。只是没想到渊澜会在这时候问起。   “看到什么?”渊澜诧异地挑眉。   缓缓呼出一口气,月临回答:“看到了你堕魔前,被九重天围剿追杀的那些经历。”   渊澜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月临解释道:“我被幻境的力量隔绝在外,旁观你一次次受伤、濒死的画面。”   他将所见到的那些惨烈景象,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一一与渊澜和盘托出。   包括无穷无尽的追杀、帝宣帝荼的逼迫、祠庙中孤寂疗伤的侧影,也包括最后悬崖边上决绝的选择。   渊澜脸上的神情变得有点复杂,甚至是难以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月临在幻境中的经历竟然会是这个。   好面子的魔尊大人皱起眉头,暗暗咬牙切齿。见鬼的幻境,如此不道德。那他在年纪小这么多的“弟弟”面前,岂不是半点面子都没了?   压根不知道渊澜的重点落在了哪里,月临的声音稍有些低下去,带着哑意:“最后看着你自爆丹田,堕入魔域……”   说到这里,月临稍稍偏了偏脑袋,试图压下涌上眉间的涩意。   即使现在正主好端端地在眼前,但想起每一次隔着屏障,看着渊澜重伤躲避的画面,对于月临来说,都无异于凌迟。   没注意到月临偏开的眼眸,渊澜骂幻境不做人:“这破阵法还真是不讲究,什么都往外抖落。”   他还散漫地用指尖戳了戳月临的脸颊,自嘲道:“行了,看到了就看到了吧。三界至强的魔尊连父母陨落的真相都没挖清楚,还被一群废物逼到那种地步,的确是值得幻境用来嘲笑的。”   “我在幻境里是不是很狼狈,蠢笨不堪……”魔尊大人对谁都嘴下不留情,挖苦起自己也是不遗余力。   月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一双清冽的眼眸里没有戏谑怜悯,没有轻视,更没有跟随着渊澜自嘲话语升起的笑意。   里面盛满的,只有渊澜有些陌生,甚至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的……浓重到化不开的痛惜。   渊澜戳着月临脸颊的手指顿住了,笑意凝滞。   月临抓住他顿住的手,牵着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渊澜。”月临的声音低哑,发涩发沉,“看到那些,我一点都不觉得可笑。”   少于交际、波澜不惊的月临上仙不是一个感情浓烈的人,但想起在幻境中目睹的场景,却字字都带着难过。   月临凝视着渊澜骤然愣住的眼眸,眼眶漫开红意,带着渊澜触摸自己的心脏。心跳受情绪影响加速,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渊澜的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对方沉甸甸的搏动。   “我这里,很痛。”   为渊澜的被误解心痛。   为渊澜的孤立无援心痛。   为渊澜每一次重伤濒死却只能独自包扎而心痛。   更为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而心痛。   那些在幻境中走马观花般看到的场景,每一副画面,每一次渊澜身上的伤口迸裂,都随着他渐渐阴沉的眉眼,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在了月临的心上。   此刻再次想起,心脏依旧像是被万剑穿透,窒息般的感觉蔓延开来,几乎要将月临淹没。   渊澜沉寂于不起波澜的万丈深渊里,漫不经心地将月临托起,截停他走向深渊的脚步。   却不知,月临恨不得以身代之。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亲亲][撒花][彩虹屁][奶茶]甜甜的一章   被毁坏名声的重灵与东云,对渊澜:……你清高[抱抱][抱抱][抱抱] 第132章 我想看你穿白衣   月临赤诚地剖析自己的难过,温柔的话语好似用于裹着蚌壳的潮水,一点点地向内触达。   渊澜彻底顿住了,戏谑、散漫的神态,在这一刻被月临眼中浓烈难过冲击得七零八落。   渊澜眼眸睁大了一些,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月临此刻的模样,贴在月临心口的那只手掌都似乎被对方激烈搏动的心脏和情绪所灼伤。   喉结滚动了一下,渊澜张了张嘴,试图随便说点什么,诸如“都过去了”、“本座现在不是好好的”、“想不想去打一顿帝芙泄愤”之类的话语,将此时有些沉重和陌生的氛围带过。   然而,那些转移话题的内容尚未出口,渊澜就猛地感受到有几滴液体,毫无预兆地砸落在了他的唇边。   滚烫又湿润,其中一滴溅在了唇缝的位置,他下意识地抿了下,咸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有点苦。   心中打的腹稿忘了个一干二净,渊澜有些意外地看向月临。   便看见对方此刻眼眶通红,漂亮的眉眼微微蹙起,浓密睫毛被迅速堆积的水汽浸湿,正努力睁大眼睛看着他,但盛不住的眼泪却还是悄无声息地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一滴又一滴,接连滚垂落下来,滚烫到仿佛要灼伤渊澜的皮肤。   这是月临第二次在渊澜面前落泪。   事实上,月临当真不是一个喜欢落泪的人。   除了在渊澜面前哭的这两次,再往前,就要追溯到许多年前,得知重灵与东云战亡的噩耗时,年幼的仙童躲在二人曾经的寝殿里,压抑无声地淌眼泪的场景。   而那以后,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守卫九重天的战神月临,清冷、寡言,身受重伤也面不改色,遑论哭泣。   可如今,他望着渊澜,泪水却又一次来势汹汹。比先前重逢的时候更难以抑制和不讲道理。   没有抽噎,没有哭诉,只非常安静地难过,炙热的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红彤彤的眼眶里跑出来,投向渊澜的怀抱,很快地便打湿了渊澜的一小片衣襟。   眼尾、鼻尖、甚至有些苍白的唇瓣,都因强烈的情绪波动染上了绯红的颜色,与他平日里自持淡然的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沉寂已久的蚌壳被潮水浸润了个彻底,心跳因为仙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哭泣而跳加速。   渊澜彻底卡壳了。   一路走来,魔尊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   就算面对穷追不舍的敌人和最险恶的困境,也从没妥协,并且能从九死一生中找到应对的方法破局。   可唯独面对眼前这一幕——   白衣上仙安静却汹涌垂泪的一幕。   看着为他而流的眼泪。   感到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   眼眸中所有的戏谑暴戾都在瞬间消退,只剩下近乎笨拙的茫然懵懵地涌了上来。   渊澜贴着月临心口的手掌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有一瞬间的无处安放,最后斟酌来去,慢吞吞地捧上了怀里人的面庞。   他看着月临潮红的眼睛,望着对方微微颤抖的唇瓣,难以言喻的感受堵在他的喉咙口,从心口蔓延开的热意灼烧得他嗓子沙哑。   收紧了揽在月临腰间的胳膊,渊澜有些生涩地去擦月临脸上的泪水。   “你……”渊澜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措,“……哭什么?”   过去这么多年,渊澜将那段颠沛流离逃亡的岁月当作过往云烟,若非这心魔魇域自作聪明地挖出这些陈年旧事来攻击他,他几乎真的快要忘记那些具体的痛楚与狼狈了。   所以他用惯常带着嘲弄的语气提起,甚至还能讥讽一下自己。   万万没想到,月临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无声落在他衣襟的泪水,将魔尊的漫不经意冲刷得七零八落。   他试图擦掉月临不断淌落的泪水,然而刚刚抹去一行,新的泪珠又紧接着掉下来,仿佛永无止境一般。   仙人的一双眼眸,好似两汪决堤的寒潭。   温热的水珠不断从泛红的眼眶滚落,砸在渊澜捧着他脸庞的手指上,带来刺痛感,每一滴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唯我独尊了这么久的魔尊大人好久没有这么小心翼翼,重复一遍:“别哭了……”   渊澜从未应对过这样的月临。   无声无息却汹涌地落泪,只为那些早被他抛之脑后的过去。   渊澜有理由怀疑,那幻境是不是刻意对月临夸大了他当时的处境。   否则,月临的泪水何至于这么来势汹汹。   “幻境骗你的。”渊澜说。   追杀也好,重伤也罢,反正都已经过去了。管心魔魇域幻化了什么,反正他不承认就是了。   然而,月临又不是什么无知的幼童,怎么会分不清渊澜话语中的真假,望着他,泪水并未因此止住。   怎么这么不好骗。   魔尊有点头疼。   搜肠刮肚地想找出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是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最终他只得沉默了片刻,干巴巴地说,“别哭了,都过去了。”   他想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态度,以减轻月临的负罪感。   ——本来也是,渊澜从未想过用这件事在月临这里获得什么怜惜。   若非幻境自作主张不干人事,他这辈子都不会告诉月临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然而,这样的话语似乎起了反效果。   月临的眼泪非但没有停止下来,反而落得更快了。   白衣仙人没有发出太大的抽泣声,只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魔尊,眸子中的眼泪是一颗颗好似琉璃一样剔透的珠子,在目不转睛之间,于翕动的眼睫中轻轻地滚落,砸开以后溅起开在心上的水花。   等到心口盛不下了,又绽放在渊澜的衣襟、锁骨、手指等地方,然后顺着渊澜的指缝滑落,沁入两人相扣的手心里。   泛红的眼眸被水光洗得越发透亮,里面盛满了渊澜无法忽视的怜惜。   这种眼神让渊澜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他在月临眼中并不是什么暴戾强大的魔尊,不是什么来自另一个世界年长他许多年的“哥哥”,而是一个需要被他关切、捧着的易碎品。   魔尊大人的心情不免有些微妙。   若是其他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渊澜会让对方知道,眼睛不想要可以用来喂魔物。   但月临这么望着,却又有些不同。   清凌凌的,乖乖的,软乎乎的,有点常人窥不见的傻,又让人有点心软,还觉得他哭得还怪好看的。   看着看着,不着调的魔尊大人思绪有些偏移。   渊澜暗想,若是此时此刻掏出水镜,将对方这副模样录制下来,会不会挨打。   但不等他将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月临的动作先一步打破了宁静。月临摸了摸渊澜的额头,声音沙哑,忽然说:“我在这里落下过一个吻。”   发散的思绪收了回来,渊澜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什么时候?”   “在你坠落人界,躲进祠庙的时候。”月临描摹着他的肌肤,轻轻笑了笑,“我告诉你,希望你以后想起这个场景的时候,记得的是我的吻。”   月临本来是不打算告诉渊澜这件事的。   一个没有落到实处的吻而已,说出来像是在邀功。   但是他看渊澜对自己的过往如此满不在乎的模样,又由衷期望他知道,这些经历有人在意。   在意他的伤痛,在乎他偶然间想起往事会不会心悸。   所以要用更美好的记忆来取代。   “我当时看着你,一直在想,你一个人躲避追杀的时候会不会很孤独。”月临的语气平和温柔,“也在猜测,你望着天帝的神像,安静地包扎的时候……又都在想什么?”   渊澜沉默了片刻。   时隔久远,当时的所思所想早就被时间长河所模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画面。   他本能地不想去探究。   可月临望着他,眼神格外专注。渊澜不怎的,有些不愿意搪塞对方,只好蹙着眉去捕捉那些早已沉淀的情绪。   良久,他才开口,言简意赅:“当时我好像在想,我的血比预想中更耐流,永远也流不尽似的。”   一句玩笑话,但的确是渊澜当时的真实想法。   上仙实力强大,再加上是战神后代,天赋异禀,渊澜的禁锢和血肉的强度并非寻常仙人能比。   月临的喉咙滚了滚,声音轻哑:“还有呢?”   还有……   渊澜努力地思索,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身上厚实的红色寝衣。   华丽的红衣,绚丽的金纹,极其衬渊澜的魔尊气势,张扬又妖异。   这身红衣是回来后,明影宫的仙娥给他赶制的。   对于渊·重灵与东云上仙的另一个后代·月临的“哥哥”·“乱伦”的相好·实力强大的魔尊大人·澜,仙娥们情绪很复杂。   惊喜满满、开心不少、惊诧颇多、恭敬有之,却独独没有畏惧。   在看到他浑身浴血,抱着昏迷不醒的月临归来的模样,更是满心的崇拜。   等他一句话,就让整个九重天莫敢不从地来为月临疗伤护法以后,崇敬的情绪更是到了顶峰。眼看着上仙的伤势她们帮不上忙,一群人就开始琢磨着给渊澜添置物品。   所有东西对照着月临的,一比一地进行复刻,甚至还贴心地按照渊澜喜好,给他衣服上缝制的金纹都多了几条。   此时此刻,渊澜的手指摩挲过衣袍上的孔雀羽纹路上,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时候。”他略略挑眉,笑了下,“我还经常为一件事情苦恼。”   月临询问:“什么事?”   渊澜说:“曾经年轻不懂事,偏爱素淡的颜色。”   语气轻松,他给月临分享自己的心得:“结果还是吃了没经验的亏,没想过白衣半点血迹也遮掩不了,逃跑藏身的时候很惹眼,很容易引起凡人的警惕,被他们暴.露了行踪好几次。而且看起来也格外狼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徒涨追兵的气势。”   渊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衣:“被打下九重天的时候毫无准备,我的储物空间里也没放几件替换的衣物。堕魔那日身上穿的,好像是最后一件像样的了。”   说这些的时候,魔尊完全没有诉苦或博取同情的意思,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因为时隔久远,还能品出几分荒诞感。   然而,当他从回忆中抽离,低头看向月临时,却再次愣住。   只见月临勾在他脖颈后的手指,正难以自抑地轻颤。瘦削的肩膀颤栗着,刚刚止住平静了些许的泪水,又开始涨潮似的往外冒。   “不好笑吗?”渊澜有些迟疑。   他还以为说这些能缓和月临的情绪呢,怎么好像又一次弄巧成拙了。   月临想要给予渊澜正面反馈,试图压下鼻尖的酸涩,但是没能成功,望着渊澜时露出的笑容反而让他觉得还不如哭泣。   无声地叹了口气,渊澜调整了一下姿势,捧着月临的脑袋,让他的脸颊埋在自己颈侧。   “哭吧,靠着哭。”渊澜没招了,只能让他哭得舒服点。   月临安静地落泪。   渊澜没去打扰他,另一只手则抬起来,用掌心去接那些不断滚落的泪珠。   热乎乎的泪珠一颗颗滚落在掌心,很快积蓄起一小片湖泊。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点晶莹,又抬眼看了看怀里人轻颤的肩膀,心念微动,一缕魔气自掌心升起,黑紫色的魔气包裹住那点泪水,将其凝结固化。   片刻后,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便躺在了渊澜的掌心。   珠子的质感很清透,好似琉璃,中心隐约可见极淡的水色,外层被浅淡的黑紫色包裹,光芒流转间竟有几分奇异的美感。   渊澜端详了珠子片刻,捏起珠子凑到月临白皙的脸庞便比了比,觉得好像有点称他,于是有几分献宝似的说:“喏,送你。”   月临借以落泪平复情绪,刚有所好转,听到渊澜的话语之后,没做他想抬眼去看,看清是什么东西又下意识伸手去接。   “这是什么?”他疑惑地询问,在即将触碰到时问了一句。   渊澜实话实说:“你眼泪做的。”   波澜起伏的情绪有了一瞬间的停滞,月临被渊澜这突如其来的恶趣味行为弄得安静了片刻。他收回手指,看着那颗由自己的眼泪凝结而成的,透着魔气的珠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难过被截断,迷惑开始升腾。   泪水还在自顾自地往下淌,却被人扰乱了情绪。   月临:“……”   渊澜好整以暇地继续用掌心接住他新落下的泪珠,而后当着月临的面激发魔气,给他示范了一下这个工艺品的制作过程。   一颗又一颗黑紫色的玉珠在渊澜掌心凝结而成,数量多了以后开始“叮叮当当”,发出清脆动人的轻响。   “看,都是你的珠子。”渊澜拨弄了一下手里的玉珠,和月临分享自己的成果,“很好看。”   一本正经的一句话,却让人有几分奇怪的恼意。   月凌被眼前的场景弄得无言以对,下意识地偏过头,逃避这让人窘迫的画面。   坠落的眼泪被急促转开目光的动作甩出,被渊澜眼疾手快地接住,又制成了一颗漂亮的新品。   渊澜也不强迫月临看自己。   只是勾起他一缕长发,手指灵巧地将手中的珠子一颗一颗缀在他的发丝上。   发梢被用魔气挂了珠子,坠感立刻传来,牵扯着月临的头皮。倒是没太大的重量,却让人头皮发麻,麻意一路沿着血液神经,传递到心口、指尖。   微妙的感觉袭遍全身。   月临的声音沙哑:“别弄了。”   渊澜好像没听见,只自顾自地低头挂珠子,态度专注又正经,唇边的笑意浅淡,没给月临看着。妻淋酒泗流伞期衫邻   “……别弄了。”月临稍稍提高了音量。   “噢。”好像这才听见了月临的声音,渊澜有些遗憾地解下那些刚刚缀上去的珠子。   然后又问月临:“珠子不要吗?”   月临暗暗咬牙,声音发闷:“不要……”   “真不要?”   月凌不理会他。   “行吧。”渊澜只得随手将它们拢在一起,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月临瞥见看他贴着心口安放的模样,降下热度的耳垂不知为何开始升温。   渊澜眼尖地瞧见了,伸手捏了捏月临红润的耳垂,指腹感受怀里人有些高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眼中划过笑意。   他的语气带着点哄劝的意味,指尖戳戳月临的耳廓,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半真半假的玩笑语气说道:“别哭了宝贝,不然等下我项链都攒出来了,到时候穿个串,让你戴出去给其他人看。”   到时候,可以预想到,那些不明所以的人看到这条项链欣赏的神情,说不定得夸赞月临几句。   魔尊大人说得煞有介事,话语里的狎昵和笑意让月临终于忍不住。   他猛地退出渊澜的怀抱,抬起头,发红的眼眸瞪视对方,着恼地喊了他一声:“渊澜!”   结果一抬头,月临的目光就直直撞进了,渊澜早有准备似的凝望他的眼眸中。   对方那双总是蕴藏散漫暴戾的眼眸,在此刻竟显得格外深邃。   在看到他终于抬头的瞬间,荡开一种月临从未见过的,格外专注的温和神情,和着微波荡漾的笑意,编织成一张温柔的网,将他牢牢笼罩。   见自己说了这么多,又是凝珠子又是缀头发,总算把月临的注意力拉了回来。渊澜伸出手,用指尖轻柔地捏了捏月临被泪水凝结成一簇簇的睫毛,低叹道:“真是不容易。”   月临抿着唇,自觉脸颊还挂着泪痕的模样有些狼狈,不想搭理他故作叹息的模样。   渊澜却不依不饶,去戳月临挣脱怀抱时抽出的手指。被魔尊惹恼的仙人想要甩开,却被魔尊更紧地握住。   渊澜的手指带着灼人的温度,在他的指缝打着旋转圈,叩问似的轻轻敲击几下,试图挤进来。   月临五指并拢不给他挤,他便学着月临之前的语调,压低声音道:“牵吧?”   他顿了顿,又笑意盈盈地加了个称呼:“牵吧,宝贝。”说着,渊澜吮了一下月临的耳垂。   没办法,红彤彤的耳垂在眼前晃来晃去,实在是惹人注意。   脑袋一懵,月临的耳垂骤然红得滴血,发窘的感觉席卷而来,比刚才更加汹涌。   “牵吧宝贝。”渊澜用下巴蹭他衣袍,含着耳垂,说话有几分含糊,垂落的发丝透过凌乱的衣襟,溜进月临的胸口,“好不好?”   心脏跟着发丝晃啊晃的。   魔尊大人美男计都使用了,上仙还能如何。   指尖动了动,月临只好轻轻地回扣住了渊澜的手指。十指紧密交缠,双方的体温是寒玉床都难以降下的滚烫。   渊澜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将月临的指尖递到唇边,落下了一个潮热的亲吻。   温热而灼热的唇瓣像两片暖玉,触感清晰地透过月临的指尖传递。   “不要哭。”渊澜的声音低沉,“我舍不得你哭。”   重来一次本就是要解救月临于水火之中的,结果面对流言蜚语和诋毁,月临面不改色,对于背叛和重伤,同样不以为意。   反而是他这个来救人的,惹得对方哭了好几次,这算什么事。   渊澜的声音无奈。   月临的身躯滚烫,与他交握的手指凝出了点汗意,垂了垂眼睫,认真地回答:“好。”   他本身也不爱哭。   一连几次的情绪外泄,让月临自己也很惊讶。   也就渊澜有这个待遇了。   情绪缓和下来,月临停顿了片刻,才再次开口,语气有些犹豫:“渊澜,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渊澜捏他手指:“嗯?说来听听。”   月临勾住了渊澜寝衣的衣摆,指尖摩挲过上面精致的纹路,水洗过的眼眸清润,认真地看着渊澜:“我想看你穿白衣。”   渊澜的眸中闪过愕然,完全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迎着他讶异的目光,月临微微抬头,主动将一个轻柔的带着眼泪涩味的吻,印在了渊澜的唇角。   月临望进渊澜的眼睛,一字一句,承诺道:“我会为你准备很多白衣。”很多很多,绝不会再让你陷入无衣可换的境地。   胸腔猛地震颤了一下。   渊澜怔怔地望着月临郑重的模样,难以言喻的情绪从四肢百骸奔涌而来,压不住的唇角一点点地向上扬起。   冰封的冬湖开裂,春水在眼波流转间化开。   掐住月临的下巴,拇指用力按压他湿润的唇角,渊澜重重地加深了这个吻。   灼热的气息自两人紧密贴合的唇缝间模糊地溢出来,欣然的话语隐没在唇舌交缠的水.声和喘.息间:   “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抱抱][奶茶][彩虹屁][撒花] 第133章 和我回魔域   这个吻和先前那些蜻蜓点水、一触即分的有所不同。   寒玉床的冷意仿佛都被两人交织的体温和急促的呼吸所驱散,渊澜的进攻很急切,力道又大又重,箍着月临腰肢的手指捏着他的攥得绷起青筋。他把月临原本苍白的唇瓣咬得水红,舌尖肿胀发痛,昳丽的粉色覆盖了其他颜色,眼角眉梢全是湿热的。   “……唔”月临有些透不过气,轻轻推了推渊澜的胸膛,两人才稍稍分开。   渊澜的唇色比他的还要红艳,因为方才肆意掠夺、不知餍足,被月临不轻不重地咬了下舌头,以至于舌头比唇瓣还要红一点。   猩红的眼眸中带着点餍足的笑意,一瞬不瞬地盯着月临。   渊澜舔了下唇角,看着月临胸膛轻轻起伏,努力平复呼吸的模样,眼眸深处涌动的暗流越深了一些。   月临避开他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目光,缓和了片刻呼吸,轻声道:“作为交换,你也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   挑了下眉头,渊澜有点意外。   他还以为月临刚才主动吻他嘴角那下就是甜头,没想到还有更多的好处。   面上的笑意深沉,渊澜真的认真思索起来他该索取什么。   要些什么好?   他仔细想了想,却发现一时间竟真的想不出什么来。   月临人是他的,心是他的,连眼泪凝成的珠子也都揣在了他的怀里。月临所拥有的一切,在他看来,本就理所当然地属于他。   而九重天乃至魔域,但凡他想要的,从无人敢不给,更也无需用“要求”从月临这里换取。   渊澜视线缓缓扫过月临从锁骨蔓上粉的脸颊、又看看他湿红的唇,最后望进那双清冽无比,在此刻只清晰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眸。   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月临脸上,眼眸幽深,声音低沉而清晰:“和我回魔域吧。”   月临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地望着他。   渊澜继续说道,语气理所当然,带着抱怨:“我不喜欢九重天。”   他捏了捏月临的手指:“这里傻子多,烦得很。你要和我回魔域。”   这话说得没道理。   难不成魔域傻子就不多了么。   但月临看着渊澜那双映着自己模样,漫不经心似的眼眸,在激烈接吻后缓慢平复下来的心跳倏尔又开始加快。   一下又一下,如同擂鼓。   “好。”除了明影宫外,九重天本来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月临几乎没有犹豫,湿润的眸子荡开清浅的笑意,认真道,“我和你回魔域。”   ……   汀兰是第一个从渊澜这里,得知他竟然要把月临上仙拐回魔域的人,她整个人都目瞪口呆。   “真的吗大人?”汀兰有些不可置信。   渊澜冷淡看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对方显得好像不是很机灵的样子:“嗯。”   倒真不是笨。   实在是整个九重天谁人不知月临对于九重天的守护之意,如今对方竟然愿意放下九重天和渊澜回魔域,怎么会不惊讶。   “那我现在立刻返回魔域督促他们重建魔宫。”汀兰说道。   当初帝荼启动阵法后,其余人被心魔魇域传送的地方离九重天很近,遭遇的环境也没有渊澜和月临更危险,因此挣脱幻境返回九重天的速度也比两人快。   汀兰一回来就派魔将魔帅重建魔宫了,不过担心月临河渊澜的安危,在九重天逗留了许久,一直没怎么关注重建进展。   本以为渊澜会在九重天留一段时间陪着月临,没想到现在却收到了这么个好消息,汀兰当即摩拳擦掌。   “去吧。”渊澜颔首,目送对方风风火火地离开。   回到魔域以后,汀兰悬浮于重建了一半的魔宫上空,看着底下乱七八糟的模样,皱了皱眉头,对于它们的效率很是不满。   “诸魔将听令。”她的声音灌注了魔元,压过所有杂音,传遍整个魔域核心区域,“魔尊大人不日将携道侣月临上仙归来,需得加快重建魔宫的速度,到时候给月临上仙办一场热热闹闹的接风宴。”   消息像滴入沸油的冷水,瞬间在死寂的魔域炸开。   道侣?月临上仙?长居魔域?   所有魔物,不论实力高低,在这一刻皆是虎躯一震,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等震惊过后,整个魔域都骚动起来了,一群魔头议论纷纷,言语中满是对自家魔尊大人滔滔不绝的敬佩。   不愧是他们魔尊大人,如此强悍,竟把九重天战神抢回来做道侣了!   一群魔物激动不已,正要再上前对汀兰问一些细节,结果就看到汀兰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视而过,眼眸中满是令魔畏惧的审视。   莫名不祥的预感在心里升起,魔物们想要后退一步,但已经来不及。   汀兰抽出了腰间的长鞭,声音爽朗而威严:“魔域过分脏乱,为了迎接贵客,需得好好打理打理。”   前来看热闹的魔物们躁动的情绪转而呆滞,望着汀兰的面庞,扭曲的面庞露出如出一辙的问号。   汀兰才不管它们在想什么。   刚堕魔的时候,她就对魔域的脏乱差看不顺眼了,碍于没有足够的实力调教魔物,让它们遵循自己的规矩。   现在恰有机会,她非得让他们收拾出个人样,迎接魔尊与上仙不可。   于是她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凌厉的魔气让魔丝毫不敢躁动:“都动起来,把魔域里里外外收拾一下。魔宫参照九重天明影宫的规制,要亮堂和整洁。还有你们——”   汀兰的视线落在三个头、九条腿、几十个复眼等丑的不重样的魔物身上,目光扫过他们身上淌落的腐蚀粘液和碎肉残渣,满眼嫌弃:“都把自己洗干净了,鳞甲、皮毛、骨刺、触手……所有能见的部位,都不准再有污秽残留,从今以后,需得讲究卫生,共同维护魔域的环境与秩序。”   魔物们:“……啊?”   群魔发出不安的骚动。   一些领头的魔将魔帅们面面相觑,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讲究卫生?   这对大多数习惯了血腥污秽的魔物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如今要它们突然整改,无异于要命。   空气凝滞片刻,四面八方响起哀嚎声,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绝望。   “汀兰大人!这……这怎么洗啊?”   “大人,我的腐液跟了我一百年了……”   “收敛魔气?那还不如杀了我——”   “我这洞府几百年都这样……”   “我身上的污血都凝结了魔气,洗了会不会掉修为啊?”   ……   “肃静。”汀兰毫不客气,长鞭升腾魔焰,紫红光芒映照她的眉眼,显得凶神恶煞,“不会就去学。若有不从的,我就禀告给魔尊大人,到时候别怪我不留情。”   一听到渊澜的名头,一群嚎得最欢的魔将瞬间安分了,眼神都清澈不少。   它们可没忘记渊澜的杀穿魔域的场景,不想成为他的手下亡魂。   “是……”哀嚎声消失无踪,魔物们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麻利地屈服了,即使心中万分不情愿,也不妨碍他们开始动弹。   一时间,阴暗、沉寂许久的魔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混乱。   汀兰悬浮于空,监督着底下的改造,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一边在心中盘算着还需置办哪些物件,才能让魔尊和上仙满意,一边暗暗感谢把自己打下九重天的青梧。   当魔头又有靠山就是好,狐假虎威实在是太快乐了。   与汀兰那边雷厉风行整顿魔域的兴奋不同。   九重天这边,得知月临上仙欲随魔尊迁居魔域的消息时,所有仙官都炸开了锅。   一开始很多人不信,以为是什么捕风捉影。   毕竟月临上仙是谁?   他可是九重天的战神,是重灵与东云上仙的遗孤,是守护了这片仙境千百年的支柱。他怎么可能离开生养他的九重天去往魔域?定然是讹传!   然而,随着几位位高权重的仙官按捺不住,派人前往明影宫打探,带回来的消息却让所有人的心沉入了谷底。   打探消息的仙娥一脸恍惚:“是真的,明影宫的仙娥亲口承认,说正在加紧重新布置阵法,要将整个明影宫迁移到魔域去。”   仙娥去到明影宫,就看见明影宫上下行色匆匆,手里捧着各种阵法材料,正在明影宫周围重新转移阵法。   她当时拉住一位相熟的仙娥,询问情况,对方神情复杂却又雀跃,说道:“上仙心意已决。魔尊大人在何处,上仙便在何处。我等自是追随上仙。”   “这怎么可能?!”聚在一起等消息的仙官们坐不住了。   一位老仙官更是猛地站起身,慌张之下打翻了手中的茶盏:“月临上仙怎会弃九重天于不顾去往魔域?若他不在了,那魔尊……”他的脸色变得难看。   其余人同样不可置信,宫殿里响起嗡嗡议论声。   “月临上仙糊涂啊,他岂能如此置九重天安危于不顾……”   “定是那魔头蛊惑——”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没了月临上仙,那魔尊万一再率兵来攻打……”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讨论嘈杂不已,脸上全是惊惶之色。   他们早已习惯了月临对九重天的守护,即便经历了帝芙之乱,也下意识以为对方会留在九重天继续守护九重天的安危。   还因为对方似乎与魔尊的关系匪浅,心中有着莫名的安定和傲然。在他们看来,有两人的这层关系在,他们无需太畏惧渊澜——毕竟,魔尊看起来对月临上仙格外看重,看在月临上仙的面上,对方想必不会在他守护的地界乱来。   可如今,他们以为的定魔神针若是离开了,偌大的九重天,在魔尊眼中,岂非成了一块无人看护、任其宰割的肥肉?   想到日后很可能直面魔尊,而再无守护神,所有仙官都感到一阵窒息。   九重天的天,仿佛真的要塌了。   “去找瑶光仙尊。”一名皱着眉的仙官强自镇定,拍板道,“她与重灵上仙交好,看着月临长大,她的话月临上仙一定能听进去。”   “是了是了。”众人附和。   一群人一股脑涌出去,驾云御风,火急火燎地朝着瑶光仙尊的府邸涌去。   然而瑶光并未在自己的府邸里,听闻她宫内仙娥的解释后,众人去到明影宫外围的云台上找到了对方。   此时,瑶光正远眺着明影宫内的景象,眉头微蹙,脸上满是复杂。   她自然也听到了消息,心中忧虑不比这些仙官少,然而她对月临也有几分了解,对方的决定绝非旁人轻易能改的。   瑶光回头,看向大批涌来的仙官们,轻叹了一口气。仙官们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惶恐,你一言我一语地袒露着他们的忧惧。   “瑶光仙尊!您可得劝劝月临上仙啊,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情弃九重天于不顾!”   “那魔域岂是适合修仙的地方?上仙仙躯受损,怎堪魔气长期侵染?”   “倘若上仙走了,魔尊日后若是……我等该如何是好?”   “仙尊,请您为了九重天的安危,务必挽留上仙……”   瑶光被吵得头痛,按了按眉心,神情有些冷,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此事我已知晓。”   一群仙官当即屏息凝神,期待地看着她。   瑶光望着他们,有几分无奈:“月临的性子,你们难道不知么?清冷平和,心志极坚。他与渊澜之事非外人可非议,想要待在哪里,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可……”众人还要再劝。   瑶光目光扫过众人,神情有几分疲惫,眸光是洞察一切的了然:“你们究竟是担忧月临,还是恐惧自身安危无人守护、失了倚仗?”   直白的话语撕掉了遮羞布,被她目光扫过的仙官们面色发青,讷讷不能言。   闭了闭眼,对这些仙官这副模样感到失望,瑶光看着远处在阳光下流转仙光的明影宫,缓声道:“扪心自问,月临为九重天付出的还不够多么?筋骨尽断、仙元受损、屡遭污蔑、几近殒命……如今,他只想为自己而活,追随所恋之人,我们又有何资格置喙?”   瑶光的话语顿了顿,声音更沉:“至于渊澜,他的实力诸位有目共睹,若他真要对九重天不利,有无月临在又有何区别?”   众仙官默然,凉意从脚底从心底升起。   瑶光仙尊的话,彻底打碎了他们最后的侥幸。   而瑶光看着他们惨白的脸色,再次叹了口气,还是有些不忍心,提醒道:“倚仗他人守护并非长久之道,别忘了你们走上仙途时的道心。”   “修仙之人,与天争命,持正己身,方是正途。”   与外界的惶恐慌乱不同,明影宫内的氛围是一片难得的温馨静谧。   仙植盛放的庭院里,螟蛉花被端出来晒太阳了。白瓣红蕊的花朵在灿烂天光下舒展身体,看起来颇为惬意。   渊澜抱臂看着花,指尖光明正大地凝结魔气,给花施肥。   这花他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被月临放在床边。敏锐的魔尊大人飞快地意识到某个清冷寡言的上仙是在睹物思人,恶趣味地嘲笑了对方一番。   逗得太狠了,上仙又面薄,以至于魔尊被咬在唇内的创口到现在还没好。   舔了一下下唇,渊澜淡淡地将目光瞥到庭院的另一头。   在那边,被忙碌着布置阵法的仙娥们赶过来给月临带的一群小萝卜头们正围在一起,手里拿着彩纸和竹篾,按照自家上仙的教导,一步步地制作着纸鸢。   原本布置阵法这种事,月临是打算亲力亲为的。   奈何伤势还没完全恢复,一群仙娥不愿意他那么劳累,愣是抢过了工作,以至于堂堂上仙和魔尊如今竟然沦落到了带小孩的地步。   此时此刻,月临身着一袭墨蓝色常服,长发半挽,手中正拿着一个纸鸢的骨架,声音温和地讲解着要点。   “这里要绑紧些,不然飞起来容易松散……对,像这样……”   旁边小萝卜头们一个个红着脸,激动不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月临,学得飞快。   望着他们热闹的场景,渊澜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的栏杆上,把玩了一下挂在腰上用作装饰的佩环,微眯着眼眸,有些百无聊赖。   他今天穿的这身是月临为他准备的,用银线暗绣月牙纹的长袍。   一袭皎洁白衣衬得他面若冠玉,璀璨天光照耀在他身上,将周身邪戾的气息都冲散了不少,让人想要亲近。   只可惜,魔尊大人不解风情,将周遭崇敬仰慕,想要靠近的小萝卜头们全都以眼神吓退,此时此刻这才显得清净。   很快,一架架纸鸢被小萝卜头们笨拙地放上了天。   样式颜色各异,总归是些很鲜艳的飞鸟走兽,甚至还有几条胖乎乎的锦鲤,在明媚的天光下摇摇摆摆,引来孩子们一阵阵“哇”、“好高呀”的惊呼和欢笑。   小萝卜头们开始自得其乐起来,月临看着他们,眉眼间也染上了浅淡的笑意,而后睨了一眼躲懒的渊澜,拿起自己方才做示范时制作金红色锦鲤纸鸢,朝他走了过来。   他捉住渊澜凝着魔气的手指,将其驱散,轻叹一声:“别喂了,它都快撑死了。”   魔尊大人不知节制,对自己喂了螟蛉花多少力量心里没数,月临已经在他手下抢救了花朵好几次。   “……噢。”渊澜看着他把自己的手指握进手心,另一只手接过对方递给自己的锦鲤纸鸢。   拿着纸鸢端详了一下。   纸鸢骨架匀称,扎得很牢,鱼尾的细节勾勒得灵动漂亮,在光芒下熠熠生辉,手艺很不错。   “之前在幻境里,我看见了你脚边坏掉的纸鸢。”月临说,“给你重新做了一个。”   渊澜愣了下,想起他说的是什么。   ——那架帝姬赠送的纸鸢。   月临不知道那纸鸢被毁是因为被人施加了追踪秘术,渊澜亲自毁坏的,还以为是对敌时无意受损坏。   挑了挑眉,渊澜勾起唇瓣,抬手将纸鸢送入风中。   渊澜操纵纸鸢的动作流畅,金红色的锦鲤很快便迎风而上,在强大力量的催动下,超越了小萝卜头们纸鸢的高度,优雅摇曳游动,彩色纸面折射漂亮弧光。   月临仰头看着风中的纸鸢,微微颔首:“你的手艺大有进益。”   闻言,渊澜侧过头看他,胸腔微微震动,闷笑一声:“嗯,是‘大有进益’。”   “你笑什么?”月临蹙眉。   “……没什么。”渊澜偏过脑袋,月临也没追问。   纸鸢随风而动,两人没什么事要做,干脆随着纸鸢的摇曳方向缓步慢行。明影宫的花圃被仙娥们照料得很好,争相开放,灵雾氤氲间暗香浮动。   明亮的天光洒落在他们身上,在衣摆交缠的金线白袍和墨蓝色衣袍周围镀上一层浅金的轮廓,衣摆上一模一样的月牙暗纹在光下若隐若现。欺凌就寺陆叁妻叁聆   一魔一仙,一明一暗的两道身影并肩而行,气氛静谧而亲昵。   两人一路跟着纸鸢到了一处稍安静些的回廊下,廊外盛放的花树探入枝丫,于两人衣摆投下斑驳的光影。   渊澜懒得动了,拉着月临在回廊坐下。   他看着灵动游弋的纸鸢,缓慢地将风筝的线收短一些,忽然对月临开口:“其实那个风筝,是因为被下了追踪的秘术才毁掉的。”   月临看着他收线的目光一顿,诧异地转头看他:“追踪秘术?”   “嗯。”渊澜淡淡地应了一声,“因此帝宣等人才能多次探查到我的行踪。”   这是渊澜第一次主动在月临面前提起他被追杀的那段时日,言简意赅地讲述了数次藏身隐秘却被天兵天将发生行踪,不得不继续逃亡的场景。   月临望着他,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地牵住渊澜的手指,眼神专注平和。   渊澜的讲述没有很久。   本也只是心血来潮,心情不错,在此情此景下随口说了点过往,被月临用一丝不苟的温柔目光看了好一会儿,便有点被他吸引了注意力,讲不下去了。   他捏了捏月临的指尖,有些坏心思地旧事重提:“上仙现在知道我在笑什么了吗?”   本来沉浸在安静的氛围里,月临被他忽然转移话题的话语打断思绪,有些疑惑地看他。   “你说我放纸鸢‘大有进益’。”渊澜提醒。   月临微微蹙眉,忽然想起被自己忽略的一点。   他和渊澜本为一人,他所掌握的一切经验与技巧渊澜必然是烂熟于心的,包括剑术、阵法之道……自然也包括放纸鸢的技巧。   因此当初对方在放帝姬送的纸鸢时,故意做出一副不擅长的模样,甚至称得上粗暴,其实是有意销毁。   而他却当真把这当成了渊澜不通此道,不仅手把手教导,还夸赞对方。   “……”耳廓微微发热,月临迎上渊澜含笑的眼眸,没忍住撩起眼皮觑了他一眼,“别笑了。”   渊澜被瞪了,但心情颇好。   他轻咳一声,非但没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朝着月临凑近些,将手中纸鸢的线轴往他那边递了递。   声音低沉磁性,煞有介事地说:“上仙放纸鸢比我更有心得,现在纸鸢飞得高了,风势有些急,想请上仙帮我一起把控这线,可好?”   月临的目光扫过已经收回一大半的风筝线,不想搭理渊澜明显的逗弄。   但渊澜不依不饶,用空着的那只手拽了他的衣袖几次,耍赖似的将月临往自己身边拉。   魔尊的指尖带着灼人的温度,透过轻柔的衣料,熨帖在仙人的皮肤上。   月亮挣了一下没挣脱,反而被渊澜顺势又拉近了些。他偏过头,一言不发,被对方找到机会将手指搭在了那线轴上。   渊澜得逞后,担心恼羞成怒的仙人跑脱,很快收拢手指,将月临的手连同线轴一起包裹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撒花][彩虹屁][奶茶][抱抱] 第134章 两位大人私奔了   两人共同掌控着纸鸢。   为方便操纵,渊澜把月临揽进了怀里,月临被日光晒得有些疏懒,也没动,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将风筝线一点点放得更长。   金红色的锦鲤摇曳,长长的鱼拖曳出优美的弧度,偶尔遮挡住日光,在回廊投下轻晃的阴影。   光影交错间,渊澜侧过头,目光落在月临的面庞上。   对方望着光影,阳光将他浓密的睫毛镀上一层鎏金,微微翕动间像是在索吻。   渊澜没拒绝月临的索求,低头吻了上去。   月临怔了一下,搭在线轴上的手指动了下,被对方包得更紧。   这个亲吻不同于之前的感受。   在阳光和微风下,鼻尖传来花草的清香,气息温柔又绵长。唇舌描摹,细细舔舐,直到二人淡色的唇瓣都变得殷红湿润。   引线轻轻晃动,又时而绷直,天上的锦鲤轻轻晃了晃。   等到终于分开,月临眼睫颤得厉害,眼神有些涣散,不熟练地喘息着换气。   渊澜的气喘得也不太匀,但他自认掩饰得很好,没叫月临看出来,反而游刃有余使得按着对方的脊背帮忙顺气。   月临倚在渊澜怀里,能感受到衣料下传来的不稳心跳,悄然弯了下眉眼,没有戳破好面的魔尊大人。   两人一同望着天际的金红色锦鲤。   “渊澜。”半晌,月临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   渊澜应了一声:“嗯?”   “帝姬的骸骨你后来安置在何处了?”   把玩着月临手指的动作顿了顿,渊澜淡淡道:“回来后交给移花了,按九重天惯例应当会被是葬入云墓。”   月临“嗯”了一声,想起当初帝姬带着纸鸢来献宝似的明媚活泼的模样,轻叹一声。追踪秘术出于何人不言自明,这位被天帝利用,最终香消玉殒的公主其实最为无辜。   沉默片刻,他道:“我们去给她墓前挂个纸鸢做装饰吧?”被玷污的心意,或许该以另一种方式回馈。   渊澜猜到了月临的想法,没拒绝,只戳戳他的手指道:“可以,但不能用你送我的这个。”   月临:“……行。”   两人重新取材料,做了一只小姑娘会喜欢的彩蝶纸鸢,月临拉着渊澜亲手在上面绘了几笔流云。而后一同去到云墓,将纸鸢系在了帝姬墓碑旁的白玉柱上。   五彩斑斓的蝴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飘逸动人,栩栩如生。   等他们再返回明影宫时,夕阳已然西斜,橙黄暖光照耀在明影宫宫阙之上,将几名正忙着在宫门处,安置阵眼的仙娥的纱裙都染得华美。   见到渊澜和月临的身影,仙娥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笑意盈盈地躬身行礼:“上仙,魔尊大人。”   “阵眼已稳固,其余节点至多七日便可全部布置完毕。”为首的仙娥汇报进展,脸上的笑容轻快。   月临看着她们高兴的样子,眉眼不由也染上几分笑意,微微颔首:“有劳。”   仙娥们连忙说不麻烦,又笑着行了一礼,然后脚步轻快地告退,继续忙碌去了。鲜亮如花瓣展开的裙摆在空中划过轻盈的弧度,蹁跹生动。   目送着她们远去,月临轻轻捏了捏身旁渊澜的指尖,低声道:“如今一切都很好。”   渊澜的目光也从那些仙娥身上掠过,随即落回月临脸上。   他将月临的手指更紧地攥进手心,感受到掌心传递的温度,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融,投射在光华流转的地砖之上。   一切寻常而温柔。   ……   拒绝了一群九重天仙官的多次拜访和屡屡恳求,瑶光还以为他们放弃了这件事,没想到忽然听到宫内的仙娥来报,说是这些仙官聚集起来,声势浩大地往明影宫去了。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瑶光闭了闭眼,失望的情绪更甚。她不明白,如今九重天的仙官为何都变成了这副模样。   但是不解归不解,这群人犯蠢,终归需要一个人去打个圆场。   暗暗压下升腾的怒火,瑶光步履匆匆地赶去了明影宫。   等她踏入明影宫主殿时,殿内已站了不少仙官。   和预想中逼问对峙的模样又有不同,这些人个个面色惶惶,垂在衣袍下的手指蜷缩着,笔直地站在距离上首有一定距离的位置。   殿内气氛凝滞,落针可闻。   上首的两个主位并排摆放,渊澜和月临并肩而坐。   瑶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人身上扫过。   月临穿着墨蓝色的常服,面容平静无波,仿佛下方站着的不是一群心急如焚的同僚,而是一群无关人等。   他身侧的魔尊则是令人意外地穿了一身皎洁白衣。   不过此时此刻,对方周身凶戾的魔气没能被清冷白衣完全覆盖。只随意地靠在椅背中,一只手支着下颌,猩红的眼眸半阖,眼眸无波无澜扫过来的模样,就足够底下的某些仙官心头发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仙官们的目光在月临和渊澜之间逡巡,本来有满腹想要质问月临的话语,结果对上魔尊不怒自威的暴戾气息以后,瞬间被浇了盆冷水,打好的腹稿不敢说了,更不敢与那双猩红的眼眸对视。   移花和中良也来了,但是他们不和这些仙官一伙儿,而是站在渊澜和月临身后稍远些的地方,神情带着嗤笑看着这群来势汹汹,结果见到了人以后又变成软脚虾的仙官。   等了一会儿,看他们始终没开口,移花破觉无趣,干脆微微偏着头,看着殿外一株被仙气滋养得莹润格外剔透的仙植,觉得这玩意儿都比这群道貌岸然之辈更好看。   看着两人的表现,一群仙官心中暗恼,对于两人明明身为九重天仙官,却不和他们亲近,反而和魔头沆瀣一气感到不满。   不过这话也没敢说出来,生怕喜怒无常的魔尊对他们出手。枪打出头鸟,到时候被掌杀了杀鸡儆猴,便得不偿失。直到明影宫仙娥通报瑶光仙尊来了的消息,他们这才心里一松。觉得事情有了转机。   殊不知,他们所以为的其实和事实有些出入。   当听闻一群仙官拜访明影宫的时候,渊澜和月临正在擦洗破晓剑。神剑有灵,比较爱干净。先前又是杀了一群魔物,又是在血河里泡了那么久,神剑早就不爽了,因此两人闲暇,月临便拉着渊澜给剑做保养。   月临持剑多年,比很早就不用剑的渊澜更游刃有余,一丝不苟温柔平和的模样看得魔尊大人有些兴味。   于是,等好不容易让破晓剑满意后,渊澜把剑丢在书房,拉着人就打算回寝殿,结果听到了仙娥说一群没眼色的人来打扰的消息。   听到此事以后,魔尊大人当即便打算不见,然后继续未完成之事。   结果被上仙牵着衣摆,好笑道:“见一下吧,和他们说清楚,免得再来打扰。”   渊澜对此不太乐意,不欲答应。   月临没辙,只好无奈道:“就一会儿,到时候我牵着你。”   矜持的仙人都这么说了,魔尊只得同意,然后到了主殿之后,便向对方讨了自己该有的好处。   因而,此时此刻,在诸位仙官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上首的两位看似云淡风轻,不怒自威,实则垂下的衣摆里手指完全勾缠在一起,随着仙官们紧张的注视,也微微热出了点汗意。   月临说“牵着”渊澜其实是权宜之计,想着先稳住对方,到时候轻轻勾一下,便算是牵过了。   未成想,渊澜对他的想法早有预料。   勾了一下之后,干脆利落地用整个掌心把月临的手指包住了,看似不动如山,其实用劲不小,月临尝试了几次甩脱,都没能成功。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有些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出格,月临再次尝试,想要挪开手指,不出意料地还是被渊澜拉拽的动作制止。   担心做幅度太大的动作,会被这些仙官看出端倪,月临只得正襟危坐,淡然地看着他们,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而这副冷漠的模样,落在仙官们的眼中,便是目中无人,不欲和他们交谈。   渊澜冷淡的目光落在这些仙官的脸上,看出来了他们的所思所想,只嗤笑一声。若不是心情好懒得动手,他早就让这些人竖着进来,躺着出去了。   瑶光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双方僵持的一幕。   而看到瑶光以后,所有仙官眼中都绽放出光芒,感觉救星来了,一个劲儿地往她那边看。   瑶光神情平静,迎着众人的目光走过来,在他们前面的位置站定了,迎上渊澜玩味审视的目光。   同其他人一般,渊澜以为她也是来劝阻月临的。然而,瑶光却并未如身后那些仙官所期望的那般开口劝说,只是立在他们身前,一双满是复杂情绪竖瞳凝视着上首的两人。   瑶光眼底各种情绪翻涌,最终叹了一口气,沉淀为更为深邃的沉寂。   月临也看向她。   “瑶光仙尊。”他对瑶光微微颔首。   瑶光拱手回礼,喊了一句“月临上仙”,然后又不说话了。气氛再一次沉默下来。   几名被推举为首的仙官互相使着眼色,在畏惧之中把目光频频投向瑶光,对她进行示意,心情焦灼得几乎要烧起来。   奈何瑶光压根不搭理他们,站在他们斜前方,如同脚下生根,纹丝不动。   有仙官站不住了,不动声色地去拽瑶光的衣摆。   移花与中良眼眸微动,看着那群仙官被护持着,却依旧不明所以希望瑶光为他们冲锋陷阵的模样,忽然觉得瑶光仙尊也有点惨。   摊上了这么蠢的一群仙官。   心中叹息,但是他们也没有出声,眼观鼻鼻观心,静观事态发展。   拉瑶光衣摆的手被避开了,仙官们脸上浮现不虞神情。终于,一名资历较老的仙官忍不住,上前一步朝着月临深深一揖。   他的语气大义凛然,如果声音没有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那就更好了:“三思啊上仙,九重天历经大战,伤亡惨重。如今百废待兴,正值用人之际。您怎能弃九重天而去?帝芙身死,帝宫形如虚设。您乃重灵与东云上仙血脉,是九重天当之无愧的战神,若您离去,人心涣散,仙界危矣啊——”   不得不说,虽然老,但说话还铿锵有力,抑扬顿挫,竟还真的显出了几分声势。   有了出头之人,其他仙官也受到了鼓舞。   在他话音落下之后,簇拥在身后的仙官们连忙附和,同样的站在大义上进行控诉。   内容无非是“九重天不能没有上仙”、“恳请上仙留下主持大局”、“魔界魔气浓重,不益于上仙疗养”之类的话语。   月临的目光掠过他们诚惶诚恐的脸。   这些那些脸上大多是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同时也有个别表现出对他身体的关切,但是在说关心的话语之时又不免眼神闪烁,眼中忧虑。   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脸庞,他的心中不仅没有升起什么波澜,反而更加平静。   仿佛有什么尘埃落定。   另一只手的指尖搭在椅臂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月临的声音清冽平稳:“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再劝。”   声音清冽,没什么情绪。   仙官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有几人急忙地上前,言辞恳切:“上仙,九重天是您的根啊。重灵上仙与东云上仙毕生心血皆在于此,您怎能忍心舍下?”   一番话冠冕堂皇。   渊澜嗤笑一声,瞬间让所有哀求声戛然而止。   连抬眉都觉得浪费时间,他衣摆下捏着月临手指的力道都加大了一些,显得格外不耐。   月临侧过脸,看了渊澜一眼。   渊澜感受到他的视线,回望挑眉,指尖凝出的躁动的魔气被对方不动声色地掐灭,重新变得温顺,缠绕到了仙人修长白皙的手指上。   一群仙官压根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只面色难看。   安抚好渊澜的情绪,月临重新看向下方众人,语气平淡:“守护九重天非我一人之责。过往种种本君无愧于心,如今,我有更想守护之人和停留之处。”   简单的三言两语,让仙官们的脸色愈白,而臭着一张脸的魔尊大人却勾了勾唇瓣,心情大好,也不计较这些臭虫的嗡鸣了。   几名仙官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闪过挣扎。   最终,为首一人咬牙,再次拱手出列。   他将声音拔高了,显得仿佛更诚恳:“上仙!若您愿留下,我等愿奉您为天帝。助您重整仙界秩序,再现九重天辉煌。”   所有仙官都望着月临。   天帝之位,至高无上,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大的筹码与挽留方法。   乍听此言,其余人皆惊。   一直不曾出声,沉默护着仙官的瑶光都动了一下眉梢,眼中划过意外。而站在月临、渊澜身后的移花和中良等人也收回了飘远的目光,看向他们两个。   这是眼见感情牌打不通,就开始利诱了。   渊澜不善地看了提出这个提议的仙官一眼,却丝毫危机感都没升腾,只催促似的掐了月临手心一下,示意他赶紧把这些不速之客赶走。   月临同样有些诧异。   他的视线在这群眼中闪烁期待和笃信的仙官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一言不发的瑶光身上:“瑶光仙尊资历远胜于我,实力卓绝、性情刚正,是更合适的天帝人选。”   言语拒绝的意思明显。   月临从不在意所谓的天帝位置,甚至因为他们此时用此接口进行挽留而无奈。   一群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仙官们眼中满是失望,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瑶光。   他们何尝不知瑶光更合适。   但此刻众人迫切需要一个能牵制住魔尊的“定海神针”,自以为用最大的诚意劝留月临了,没想到对方完全不领情。   瑶光迎着各方视线,缓缓叹了口气。   此刻,她忽然有些后悔前来明影宫了。   瑶光不曾想,这些仙官会拎不清到如此地步——大概是已经被天帝给养废了。   心中无奈,她又往前一步,对月临再度拱手,声音沉缓道:“此前我未能明辨是非,也不曾在你受诬时坚定站在你身侧,已是愧对重灵与东云所托。”   目光又转向渊澜:“对魔尊,我亦无颜自称长辈,只愿二位此后在魔域,能随心自在,诸事顺遂,再无烦忧。”   “瑶光仙尊!你——”有仙官听到她话语的内容以后,脸上满是埋怨。   他们指望瑶光劝说,却没想到对方反而像是在促成月临离开!   有心思多的已经开始阴暗揣测,暗想是否瑶光其实不愿让出天帝之位,才如此行事。   瑶光怎会察觉不到身后惊疑不定闪烁的光芒,只道:“天帝推选之事本尊不欲参与,等送月临离开我便会闭关静修。”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颇有些心灰意懒似的淡漠。   此次出关经历太多,接二连三的变故与背叛和信念的崩塌,早已让瑶光身心俱疲,只想远离这些纷扰。   说完,瑶光没再看任何人,对着月临和渊澜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   “仙尊——瑶光仙尊!”一部分仙官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有些慌神,再也顾不得月临和渊澜,急急追着瑶光的背影而去。   月临大概率是劝不动了,若是连瑶光仙尊都弃九重天于不顾,他们当真没有守护神了。   而殿内剩下的一半人,看着瑶光大步流星的背影,又看看上首神色冷淡的月临和明显已开始不耐的渊澜,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们的脸色变得灰败,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渊澜看好戏看得颇觉有趣,见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心情更畅快一点。   “诸位请回吧。”月临一锤定音,“明影宫不日即将迁移,事务繁杂,不便再久留。”   逐客令下得明确,再配合上魔尊冷漠瞥来的一眼,终于让剩余的仙官们彻底绝望,只能颓然离开了明影宫。   移花、中良等人见热闹结束了,也很有眼色地告辞离开。   殿内恢复了宁静,渊澜把月临衣摆下的手指捞出来把玩,嘲讽:“一群聒噪的蠢货。”   月临任他动作,目光望向明影殿外的云海,等最后一位仙官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目光。   ……   接下来的几日,九重天依旧暗流涌动。   仙官们分成了几派,有仍不死心地试图寻瑶光或移花等人说情的,有开始惶惶不可终日地担忧未来的,还有的则在暗中谋划新的天帝人选。   一群人争论不休,乱成一团。   而引起风暴的明影宫则处于一片宁静中,仙娥侍从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加快了布置阵法的速度。   到了明影宫迁宫这一日。   复杂的阵法笼罩明影宫整个宫殿群,流转不休的符文散发出磅礴浩瀚的仙灵之力。仙气流转掀起能量涡旋,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声势浩大。   整个九重天的仙官都遥遥望着这一幕,格外沉默。   月临和渊澜并肩立于悬浮于空,引动阵法的力量。红衣与白衣的衣袂在激荡的风中交缠猎猎。   随着阵法的力量达到顶峰,整个明影宫发出低沉轰鸣,开始缓缓拔地而起,地基与浮台分裂,无数附着的砂砾被毫不留情地剥离。   宫殿悬浮于空,金光骤然爆闪,刺目到让人无法直视下一刻,空间剧烈扭曲,震彻九霄的嗡鸣在耳边响起。   等到光芒散去,所有遥望的仙官都不约而同地眨了眨眼,再望去时,原本明影宫所在的浮台上已是空空如也。唯有弥漫在空气中尚未平息的灵力波动,证明那里曾经存在过何等恢弘的建筑。   走了,真的走了。   远处云台上,瑶光孤身而立,怅然若失地叹了一声,旋即转身掠回自己的宫殿,宫门无声落锁。   移花、中良等人则是收回目光,彼此点头示意,各自散去准备赴汀兰准备的接风宴。   仙官们面面相觑,望着空荡荡的仙岛,又望向瑶光闭关的方向,再看看早已不见移花、中良等人身影的云头,前所未有的茫然席卷了全身。   仙界的天真的塌了。   他们呆立原地,久久无言。   不过此刻,已无人在意他们的心情。   魔域边界,经过汀兰的大力整治后,黑漆漆且幽森的魔域变了个样貌。   黑红色的嶙峋怪石都被魔物们刷得锃亮,空气中浮动着不知名花朵的清香,前来迎接的魔将魔帅们化作了人形,一个个努力收敛着魔气,几只过于庞大无法化形的古魔被迫充作迎宾,分列两队,脖子上绑着硕大的红花。   汀兰持鞭站在队伍最前方,看到明影宫成功降临,脸上露出灿烂笑容。   宫门缓缓开启,同样经过了精心打扮、衣袂飘飘的仙娥们矜持地踏出,将初临魔域的好奇与紧张掩藏得很好,轻轻对汀兰颔首示意。   汀兰笑道:“恭迎魔尊大人与月临上仙——”   没人回应。   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汀兰以为自己喊得不够大声,提高了音量重复一遍。   然而,左等右等还是不见人。   站在明影宫前的仙娥们也有些疑惑,以为魔尊又拉着上仙跑哪个角落去了,咳了一声:“上仙、魔尊大人,我们已抵达魔域,汀兰大人正在外迎接。”   依旧无人应答。   “……”   仙众和魔物们面面相觑,互相露出一个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为首的仙娥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对站在后面穿的喜气洋洋的小萝卜头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去看看情况。漆0韮肆陆姗期散聆   片刻后,萝卜头们惊呼着跑出来,七嘴八舌:   “不好啦!没找到人……”   “我这边也没有。”   “不在主殿、不在书房、不在花园、不在寝殿……”   魔物们听懂了,交头接耳一番,总结道:   “噢,两位大人私奔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抱抱][抱抱][抱抱],这个故事收尾中,应该还剩两章~~ 第135章 不要哭   断仙台。   被仙娥们惊呼失踪、魔物们敬叹私奔的两个人正在此处。   黑红色的孤台悬于九天的边缘,下方并非绮丽的云海,而是望不见尽头的深渊。翻滚不休的乱流和裂缝不断变幻,好似利刃一般切割着空间。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并肩立于断仙台边缘,衣袂在强劲罡风中翻滚,好似绞缠的烈焰白花。   月临让仙娥们为自己准备的红衣款式简洁,却愈发勾勒出修长身姿,金线滚边与炽烈衬得他肤色胜雪,墨发如瀑。   站在他身旁的渊澜身着月临亲自准备的华丽白衣。银线绣制的孔雀纹在暗色天光下流淌着亮眼的光泽,与他面上血红的魔纹交织掩映,更显出惹眼的邪气。   在引动了明影宫的转移大阵以后,月临和渊澜没有跟随明影宫一同转移,而是在金光绽放的瞬间,撕裂空间来到了这里。   两人俯瞰着下方混乱的景象。   乱流不断带起弧光,撕裂周遭的黑暗,照亮那些闪烁不定的裂缝,从他们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见疯狂奔涌的能量光团。   残暴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   淡淡地瞥了眼雷光电闪在云层间窜动的场景,渊澜偏过脑袋,看向月临:“非要来,这有什么好看的?”   来断仙台是月临提出的。   就在明影宫迁移阵法即将彻底启动前,他忽然对渊澜说想要来看看这个地方。   当时,渊澜看了看已经开始扭曲闪烁马上就要随着空间转移阵法挪移的宫殿,又看看墨发飘扬,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月临,满心都是迷惑。   “不去行不行?”他问。   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何必浪费时间,魔尊大人更想尽快把人拐回魔域。他听汀兰说接风宴都办好了,摆了几百桌,收了不少礼物,刚好可以拿来装点魔宫。   月临对他摇头。   渊澜:“……成。”   拿对方没辙,渊澜只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撕裂空间,带着他避开了九重天其他人的耳目,来到了这里。   此时此刻,看着下方的乱象,渊澜终于找到机会询问动机。   月临笑了一下,戳戳他的手指,回答道:“当初我在心魔魇域的幻境中目睹了许多你过去的经历,却唯独不曾见过你被打下九重天的画面,便趁着彻底离开九重天之前来看看。”   渊澜觉得这念头有些莫名,一个阴森恐怖的浮台,有什么好看的。   “……就因为这个?好看吗?”   月临点了点头。   差点被气笑了,渊澜没忍住掐住月临的下巴,声音故意沉下来:“我是不是对你太放纵了,这才让你肆无忌惮地看我笑话?”   若放在其他人身上,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探究狼狈的经历,怎么也要着恼记恨几分。   “信不信我揍你?嗯?”渊澜的指尖抵在他的喉结上,迫使人难以吞咽。   月临定定看他,有恃无恐:“你不会。”   渊澜“啧”了一声,觉得对方多少有点恃宠而骄了,之前怎么没见他这么放肆,伸个爪子,在他这里乱摸胡须。   “如果我真的要揍呢?”有些不爽,魔尊盯着上仙红润的唇瓣,意味不明。   月临伸手:“那你揍吧。”   “……”渊澜,他伸手拍了一下对方伸出来的爪子。   毫不意外地笑了下,月临牵住渊澜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两人静立了一会儿,空间裂缝蹿了几百遍,渊澜觉得看得够久了,已无停留的必要。   便摩挲一下月临的手背,细腻微凉的触感让他皱了皱眉,传递过去一些魔气,而后开口:“看够了?我们再不现身,汀兰怕是要把九重天翻过来找。”   接风宴的两个主人公说跑就跑,招呼也没打,大概率要被唾骂。   月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身形却未动分毫。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下方那片看着倍感凶险的云海乱流,恍惚间,仿佛穿过时空,透过这险恶的场景,窥见当年那个白衣染血、身受重伤的身影,是如何从这万丈高台坠落的。   对方该是承受着如何难以想象的痛苦,堕入诡谲的魔域的呢?   渊澜看着他微抿的唇线,歪了下脑袋,松开把玩月临手指的手,转而后撤一步,从身后将人整个揽入怀中。   把下巴搁在仙人的肩膀上,渊澜调侃:“怎么?此处风景甚美,把上仙的魂儿都给吸走了不成?”   身后的躯体温热,带来几分真实感,月临恍然回神。   凛冽的罡风卷起鬓边的几缕碎发,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渊澜俊美的轮廓上,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当初你被打下九重天时,下面的景象,便是这样的吗?”   渊澜本来用指尖勾了月临的头发把玩,想着有点太素了,和这身红衣不衬,可以再配些发饰或耳坠点缀,闻言收回视线看向月临,有些讶异,又有些哑然。   他算是知道了,对方这哪是来看看风景,分明是要解剖他,不把他所有的过往全都了解透彻不会罢休。   “上仙,你怎么有这么多问题。”渊澜揉捏手中微凉的手指。   这个也要心疼、那个也要问,非得刨根究底地把他的记忆全都扒拉一遍,然后再噼里啪啦地掉眼泪,让人无措。   暗想该不会真的能攒出一串项链来吧,渊澜神情平静,带着点漫不经心回答:“记不太清了,总之大差不差,无非就是罡风、雷暴、空间裂缝……一堆乱七八糟用来削弱力量的小玩意儿。”   这话倒不是在敷衍月临,而是渊澜确实印象模糊了。   当年被帝宣等人联手打下断仙台时,他的仙元近乎枯竭,浑身是伤,意识也因为伤势昏昏沉沉,哪有余力去仔细观察周遭环境。   若非要说点什么。   便只记得被各种空间乱流撕扯的连绵剧痛、高速下坠的失重感、耳边呼啸的风声,以及风声传来的一群高高在上,目送着他坠落的九重天仙官们夸赞帝宣慧眼如炬挖掘叛徒、以及惋惜帝荼受到暗害需得疗养的话语。   渊澜平铺直叙,没有进行任何情感加工,将当时的所闻所感讲述给月临。   等全都讲完了,这才发现身边的人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上仙——我说完了,理理我……”他笑着戳戳月临的耳垂,想把人不知道丢哪里的魂给喊回来。   月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任由渊澜戳弄,而后在渊澜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忽然动了。   他挣脱开了渊澜环抱的手臂,转过身来,正面朝向渊澜。然后迎着魔尊微微睁大的眼睛,抬起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   此处气息阴冷压制仙元,仙人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轻柔。   渊澜被他托着脸颊,看着月临仰着脸望自己的模样。   月临眼眸中有诸多情绪翻涌,在昏暗压抑的天光下如此多彩,像是盛满了碎星的光河,眼尾逶迤开一抹浅淡的绯红,然而并不像渊澜所想那般,有泪水滑落。   “怎么?”渊澜挑眉。   月临摇摇头,踮起脚尖,微凉的唇瓣印在了他眉间。   隔着时间地点、幻境与现实的一吻,在此处重叠。   脸上的魔纹有一瞬间的滚烫,渊澜怔住了。   他能感受到月临动作里的谨慎和珍视,以及对方不曾明说,却几乎要破眶而出的涩意。明明被托住的是面庞、亲吻的是眉心,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喧嚣起来,有些发胀,又有些微麻。   待月临的唇离开,渊澜哭笑不得,指腹蹭过他漂亮的眼尾,低声问:“上仙——”   他拉长语调,道:“怎么又难过了?”   说着,主动凑近,与月临额头相抵,鼻尖蹭着鼻尖,紧密的动作间,罡风带起他们的发丝相缠。   月临任由他亲昵地蹭着,捧着他脸的手下滑,落在颈侧衣领上。   他垂下眼睫,看着繁复的孔雀纹,语气平静:“人非草木。”   上仙月临只是性子清冷平和,少与同僚交游,但这并不代表他心如铁石。更何况他们是恋人,为恋人而情绪起伏、悲喜变化,再正常不过。   又撩起眼皮看了眼渊澜:“莫非你要我不动如山、波澜不惊,然后再夸你我一句‘识人不清、咎由自取’么?”   渊澜被他最后几个字噎了一下,低笑出声。   “是我失言。”他从善如流地回应,“多谢上仙为本尊感怀伤心。本尊不胜感激,意图携上仙速回魔域,设宴庆祝,上仙以为如何?”   “……”月临乜了他一眼。   笑意更深,渊澜以为他默认了,将揽着对方腰肢的手臂收得更紧紧,打算直接将人带离这个地方。   不成想,月临竟然抵住了他的动作。   “不想离开?”渊澜停下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月临,以为对方还有什么疑惑没有解答。   月临没有回答,而是凝视着渊澜,突然问了一个似乎有些不相干的问题:“渊澜,如果我不慎从高处坠落,不管有多高,你都能接住我吗?”   渊澜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怔住,血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他不太明白月临意欲何为,但不妨碍哼笑一声,给出笃定的答案:“瞧不起谁呢?”   堂堂魔尊,接不住自己的人?传出去岂不是要沦为三界笑柄。   月临牵起嘴角,眼中划过清浅笑意:“嗯,我信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腕微动,忽然挣脱了渊澜虚握着他的手。   渊澜正因为他的笑容而晃神,手中骤然一空。   心脏空拍,升腾起不祥的预感。   紧接着,他便看到月临后退了一步,站在断仙台最边缘。   罡风将仙人宽大的红衣吹得向后翻飞,如同一捧在渊澜眼中燃烧的烈火。   “渊澜。”月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是毫无保留的明媚,竟一瞬间压下了灰暗的天空,灿烂而热烈,“你看着我。”   渊澜的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伸手,想要抓住对方的身影。   然而,已然来不及。   在渊澜骤然收缩的瞳孔倒映中,月临的身体向后仰倒。   空间乱流的弧光环绕在仙人周围,暗沉的天色被金红衣袍所点亮,墨发在罡风中飞舞,映衬着笑容,美得惊心动魄。   心脏失序,渊澜努力去捞,指尖却只来得及触碰到炽红衣袍的边缘,猎猎红衣擦过指尖,迅速向后滑脱。   “月临——!”   渊澜的呼喊声消弭在罡风之中。   下坠的月临仰面看着渊澜,狂风呼啸带来耳鸣,空间乱流模糊视线。   他听不见渊澜的呼喊,看不清渊澜的神情,却本能知道对方在注视自己,于是清冷面容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下来。”   月临对着渊澜说道,眼神温柔,而后又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渊澜看得分明,那是   ——你要接住我。   刹那间,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冷却。   渊澜眼睁睁看着那抹红衣如同断线的纸鸢,被下方翻涌的乱流和裂缝迅速吞噬、淡出视野。   心脏骤停,随即被滔天的恐慌和暴怒席卷。   这个疯子!他竟敢——   【系统,帮我锁定路径。】渊澜面不改色地跃下断仙台,语速飞快。   此事他也能做,但是魔尊大人不敢赌,拜托系统的语气难得郑重且急切。   【是,宿主大大!!!】用手捂眼睛,悄咪咪看宿主和他对象谈情说爱的系统也看呆了,连忙启动定位功能。   锁定位置的红点亮起,没有任何犹豫,渊澜骤然调动所有的魔气,飞速撕裂空间,一头撞了进去。   跨界穿梭空间的乱流形成利刃,狂乱地切割着闯入者。   渊澜岿然不动,任凭身上的白衣被利刃割裂出无数口子,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魔气在体内疯狂运转,不顾一切地穿梭。   四肢百骸因为极限催动力量而滚烫,说不清是罡风,又或是心跳撞击着耳膜,带来一阵阵轰鸣。   在暴怒和紧张的间隙,渊澜清晰听到了血液鼓动,传递来的战栗和亢奋。   他的速度速度提升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流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接住他!   ……   魔域边界,迎接了明影宫降临,迎接了宴请的宾客,却找不到两位正主的一群人急得团团转,正议论纷纷猜测魔尊和上仙究竟去了何处。   忽然,头顶的空间剧烈扭曲起来,紧接着被一股狂暴极的力量强行撕裂。   一道白色的身影好似流星坠落,裹挟着冲天煞气,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急迫。   正是渊澜。   “魔尊大人!”众人又惊又喜,连忙围上前。   然而不等他们开口询问,渊澜的目光便略过他们,锁定了一个方向,甚至没有片刻停留,身形再次化作一道白光,朝着魔域深处某个方向疾掠而去。   “魔尊大人去哪儿?!”有魔将惊呼。   “不知道!跟上就是了。”汀兰当机立断,率领着一头雾水的众人连忙追了上去。仙娥们面面相觑,只见渊澜不见月临,心中有所猜测,也毫不犹豫地跟上。   风中传来一群人懵逼的议论声:   “怎么越走越偏?!”魔帅挠头。   “不知道啊,看他去的方向,好像是边界。”   茫然地跟上来的天将:“不是要吃席?魔尊去那里做什么?”   “月临上仙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被急速掠过的风声模糊,渊澜没有任何心思去分辨他们说了什么。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与系统指引所重合的,自身感知下越来越清晰的空间波动上。   越来越近了。   渊澜脸上的急切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越来越浓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体内的血液仿佛在沸腾,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恐慌、紧张、怒意、担心、欢喜……几乎要破体而出,乃至被全然信任和依赖所激起的亢奋感,都让他四肢百骸都滚烫起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   等他接住了月临,他会让对方知道,不是什么事情都是可以随便做的。   当渊澜终于风驰电掣地赶到魔域边缘一处嶙峋的山崖上时,身后拼尽全力追赶的一连串尾巴也陆续赶到。   大家看着渊澜抬头望着天际的背影,皆是大气不敢出,脸上写满了困惑。   不等他们发问,忽然有眼尖的天将指着上空惊呼:“那是什么?!好像有个人影!”   所有人齐刷刷地抬头望去。   只见布满魔云气流狂乱的高空中,一个小小的红点如同坠落九天的红月。   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穿透层层混乱的能量,以惊人的速度向下坠落、放大。   直至能够看清轮廓。   乌发白肤、红衣金纹、清冷出尘……   “那是……月临上仙?!”汀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娘嘞!上仙怎么会从上面掉下来?!”中良也惊呆了。   在场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唯有渊澜,看着那道越来越清晰的红影,心跳越来越快。紧绷到极致的嘴角,竟然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弧度。   急切惶恐的情绪倏尔沉淀,猩红的眼眸压抑着浓烈到狂乱的深邃情绪。   越来越近,渊澜已经等不及了。   就在月临的身影距离地面尚有百尺之遥时,他高高跃起,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裹挟着磅礴的魔气,化作一道白虹,主动迎向了坠落的血色身影。   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发出音爆。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在半空中交汇。   魔尊猛然张开的双臂将仙人坠落的身影牢牢地锁进了自己的怀里,巨大的冲击力使得相拥的两人如同陨石天降,狠狠地砸向地面。   “砰——!!!”   他们重重落地,烟尘冲天而起。   魔域边缘,被魔气与血污浸染了万年的暗红色地面,被巨大的冲击力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凹坑。   密密麻麻的裂痕以坑洞为中心,向着四周蔓延开来。   追随魔尊而来的一群人来不及躲避,直接被埋在坑里,好在没什么大碍,只是一边抹着脸、吐着砂砾,一边晕乎乎地去看魔尊和上仙的情况。   凹坑中心,渊澜单膝跪地,双臂牢牢地箍着怀里的月临。   冲击的力道使得他气血翻涌,体内的魔气动荡冲击筋脉,耳畔是强烈的耳鸣,视野也因为撞击有些模糊。   而渊澜的手指,或者说,是他的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栗,激荡的情绪在体内疯狂鼓动,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后怕带来的热意直冲眉眼,在眼尾烫出红痕。   因为太灼烫而不受控制,也不愿控制地开始在猩红的眼眸中氤氲雾气。   怀中的月临状态更差。   他从九重天坠落,却不肯用仙元护体,经历了空间乱流和罡风的冲击,恐怖暴戾的能量对他造成的负担堪比冲破心魔魇域之时。   此时此刻,仙人面色苍白,唇瓣染血,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感受到渊澜几乎要将自己揉进骨血的力道,月临咽下口中的血腥味,靠在渊澜坚韧滚烫的胸膛上,侧过脑袋,去听对方胸腔里狂野狂乱的心跳声。   一声声、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耳膜,将耳鸣的声音驱散,直入灵魂深处。   缓过最初眩晕和不适,他抬起头,看见渊澜发红的眼角和波澜不断的眼眸。   那张与他一般无二,却因魔纹和魔气而显得妖异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激烈情绪,猩红的眼眸因水色亮得惊人。   月临抬起有些发颤的手,指尖轻柔地抚上渊澜的脸颊,替他擦去眼尾的湿意。   这时,一群从坑里爬出来的仙娥魔将们也终于反应过来,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上仙、魔尊!您们没事吧?”   “魔尊大人!您受伤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尘土尚未完全落定,然而,在众人焦急困惑的目光注视下,月临却仿佛视若无睹。   他仰起脸,望着渊澜,忽然捧住他的脑袋,凑过去,将自己染血微凉的唇瓣,轻轻地印在了渊澜的嘴唇上。   这是一个短暂而用力的吻,带着血腥味和笑意。   一触即分。   月临微微喘.息着,学着渊澜经常做的那样,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对方的鼻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不要哭……”   月临的气息拂过渊澜的耳廓:“我希望你以后回想起这一幕,想的是……”   “想的是你,对吧?”渊澜打断了他,声音低沉沙哑,深深地凝望着怀里的人。   被夺走了话头,月临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弯起了眉眼,露出一个极其漂亮,甚至有几分狡黠的笑容。   “嗯。”   不要哭。   为我下仙台。   从此以后,你想起坠落,便想起我。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抱抱][奶茶][彩虹屁][撒花],甜甜的一章,明天是最后一章,要大婚噢[撒花][彩虹屁][奶茶] 第136章 渊澜有的是耐心与他算账蹊令久斯陆山栖3令   “你……”渊澜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眼眸深处的红色愈发深沉,他吐出一个字,却又停住,最后只收紧了箍在月临腰侧的手臂,将人死死地按在自己怀里。   力道之大,令人疑心是不是在蓄意报复。   月临闷哼一声,染血的唇瓣极轻地勾了一下,非但没有挣扎,反而将额头更轻地抵着渊澜。   不知道上仙和魔尊都在说些什么,周围凑过来的仙人魔物们看着月临又一次众目睽睽之下亲吻渊澜的场景,已经有些习以为常,还能面不改色地偏开目光,将注意力更多地落在他们的伤势上。   “魔尊大人,您要不要先带上仙去疗伤?”很有眼色地没去询问月临为什么会从断仙台下来,汀兰眼观鼻鼻观心,关切了一下两人的伤势。   “嗯。”渊澜收紧了手臂,站起身,将月临拦腰抱起。   说话间,他周身的魔气荡开,就要离去,又听见汀兰的话语:“那这个接风宴就先推迟了?”   汀兰自认为自己的安排算得上是贴心,满以为渊澜会一口答应下来。   却没想到正化作一道流光的渊澜反而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什么。   片刻之后,他们看魔尊低下头,似乎在上仙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便看到上仙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似乎有一瞬的迟疑,最后却无声地牵住了渊澜的衣摆。   没等众人研究清楚这究竟代表了什么。   就听到渊澜轻笑一声,头也不回地冲天而起,径直朝着魔宫的位置急掠而去,只留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如同惊雷般滚过所有人脑袋:   “接风宴取消,改成婚宴。”   声音不高,却被强大的魔气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仙魔的耳中。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炸得所有人鸦雀无声。   一群正准备跟上渊澜的身影起飞的动作都僵在了半空,无论是仙是魔,脸上都呈现出精彩纷呈的呆滞神情。   几名魔将一个不稳掉落地面,汀兰手中的魔鞭差点撒了手,因为太过惊诧怀疑自己是幻听了,没忍住掐了下移花的手臂。而明影宫的仙娥们的反应同样茫然,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家魔尊大人卷了上仙远去的身影,僵硬地转了脖颈面面相觑。   “……???”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下一刹那,终于从石化中反应过来的一群人炸开了锅,喧哗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起。   “婚宴?!”一名天将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虽然众人对于渊澜和月临的关系已经心照不宣,但是兄弟二人,如此光明正大……嗯……嗯……   “不愧是我们魔尊大人,雷厉风行!”单头魔将无脑夸赞,满是认可。   仙娥们不吭声,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眼眸微眯,露出几分摩拳擦掌的亢奋之色。   管他什么兄弟不兄弟,他们家魔尊和上仙就是最般配的!   看着周遭嘈杂混乱的场景,汀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镇定自若地进行指挥:“都还愣着做什么,接风宴即刻改为魔尊与月临上仙的婚宴,立刻行动,红绸,红烛,所有装饰全都要最喜庆的,快!”   魂不守舍的一群人如梦初醒,不敢有丝毫怠慢。   仙魔被汀兰分了批次,化人形的去人界采购的、去九重天采花摘草给魔域重新打扮的、去宫殿后厨加菜不会就现学的……明明是来赴宴的一群天将仙官被抓了壮丁,忙到昏天黑地。   红绸垂落穹顶、高高挂起的红灯笼和缎带装饰在廊下和窗棂处,就连一些用于装饰魔宫的魔骨装饰,都被一股脑地系上红花,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囍”字。吆喝声与催促声交织,阴冷森寒的魔域竟是硬生生被渲染出了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而明影宫的仙娥们自然是不甘落后,一群人迅速返回被转移在魔宫旁的明影宫,以最快的速度缝制喜袍。   仙魔两方在汀兰的统一指挥下异常高效,昏暗的魔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铺天盖地的红色淹没。   红绸高挂,红烛摇曳,映照着往来人群脸上兴味微妙的神色。   短短几日,原本为接风准备的魔宫主殿已然彻底改头换面,成为华丽亮堂的喜堂。   而在一群人为婚宴忙得人仰马翻之时,魔宫寝殿,作为婚宴主人公的两位却是另一番景象。   厚重的门扉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殿内布置奢华,金红色调为主,玉璧金砖,镶嵌着幽光的宝石。   月临的伤势不轻,为了保证对方可以出席婚宴,并且承受婚宴之后他的秋后算账,渊澜这段时间在全力为对方疗伤。   初时两人相对而坐,渊澜将所有搜刮来的疗伤圣药全都堆积使用,握着月临的手腕,精纯磅礴的魔气缓缓渡入对方筋脉丹田,游走滋养着那些受损的裂痕,同时以魔焰驱散穿梭空间乱流后留下的阴寒气息。   等祛了阴寒以后,又转移阵地,拉着人回了明影宫。   寒玉床、寒池轮番使用,厌寒的魔尊大人也顾不上冷不冷了,按着上仙一泡就泡到了婚宴彻底筹备好,汀兰来请他赴宴的时候。   听到门外汀兰喜气洋洋地禀报宴会已经筹办好了的消息,渊澜睁开眼,仔细探查了一下月临的状况。对方的气息逐渐趋于平稳,虽丹田筋脉仍有裂痕,但不影响日常活动,只需日后慢慢调养。   月临望着他,将对方这段时间如临大敌、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在眼里,轻笑着摸了摸渊澜的面庞:“我已无大碍了。”   “嗯。”渊澜自然是知道的,眼眸微闪,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   帮月临把黏在鬓边的湿发拨开,他道:“那就今晚举办婚宴?”   “……”好像有点太急了。   但最后月临还是微微偏过脑袋,点了头。   婚宴一事,在渊澜抱着他回魔功疗伤之时,便询问过月临的意见。   当时茫然诧异,又在诧异之后默许了此事。此时虽还有些不实感,倒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行。”渊澜胸腔震颤一下,对候在外面的汀兰答复了一声。   没想到这么快就办的汀兰匆匆跑开了,渊澜则是将月临直接从寒泉中捞了出来,带人去往了魔宫里让魔挖出来的温泉池。   池水温热,冲刷躯体,清理掉了两人身上的脏污。渊澜看着月临白皙的身躯浸没在飘了花瓣的水下,眼眸微深,又如常地挪开了视线。   梳洗好以后,池边已经放了仙娥们送入殿内的,崭新的大红喜服。   渊澜与月临各自换上,并肩走出寝殿内室。   等候在外打扮得红红火火的汀兰等人看着两人联袂而来的身影,皆是眼前一亮。   因为是大婚,喜服的制式相同,都是怎么华丽怎么来,一模一样的亮金鸳鸯纹的宽大红色喜袍穿在样貌如出一辙的两人身上,却给人不同的感受。   渊澜的墨发用一枚白玉簪束了起来,红衣魔纹衬得他面容愈发俊美,眉宇间的戾气被浓烈得喜气冲淡,添了几分逼人的艳色。   而与他并肩而立的月临,同样是一身大红喜服,却给人以飘逸出尘感,目光清冽,眉眼平和,但是眼中的笑意却并不比身边的魔尊大人浅淡。   “走吧。”渊澜瞥了一眼有些看呆的汀兰,拉着月临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想着给两人引导流程的一群人连忙收敛心神,快步跟上。   新郎们大步流星往前走。   目之所及全是显眼的红色,红彤彤一片看起来格外喜庆,脚下的红毯被铺上了一群天将们从九重天仙圃里摘来的花瓣,粉白桃花被黑底红靴碾碎,旖旎的汁水散落一地。   受邀仙魔们分立在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两道缓缓走来的红色身影上。   渊澜和月临走得并不快。   红衣晃眼,金线在灯笼的照耀下流淌着绮丽的光泽,走动间衣摆步步生花,在这满目鲜红的映衬下,显得更为散漫风流。   周遭的喧闹声在他们经过时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仙魔们看着两人的面庞,眼中只剩敬畏。   灯笼在微风中摇曳细响,两人的脚步声平稳有力。   红毯尽处是魔宫主殿最高处的尊位。   考虑到魔尊是拐了上仙归来的,汀兰特意设计成宽大深长的样式,因而,两人走过红毯,踏上主殿高高的台阶以后,便在所有仙魔的目光汇聚下,并肩坐在了魔座之上。   红烛高燃,喜气洋洋。   渊澜迎着周遭的视线,理直气壮地伸手揽住月临的腰肢,光明正大地在他的耳垂落下一吻,微微斜睨而来的眼眸充满占有欲。   “……”一群仙魔连忙低头看脚尖,非礼勿视。   月临压根没注意到魔尊与宾客们之间的交锋,他有些窘迫,但没有避开,任凭渊澜直白表示亲近,然后接从侍立一旁的仙娥手中端着的,铺着红绸的托盘上取过了盛满了仙酿的玉杯。   亮盏玉杯一杯握于手心,一杯递给了渊澜。   旁边的汀兰迅速地说了一大堆吉祥话,然后满脸喜色地宣布新人可以喝交杯酒了。   渊澜与月临对视一眼,共同抬起手臂。   杯中仙酿映着跳跃烛光,两人的眼眸盛放着彼此的身影,其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深沉、平静、含笑,以及毋庸置疑的坚定。   不知为何,明明两人没有言语,周围人看着这一幕,却不约而同地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在满殿仙魔的注视下,两人的手臂交缠,同时举杯饮尽了杯中之酒。   “礼成礼成——”汀兰可谓是操碎了心,眼见婚宴一路流畅地走过了大半流程,心中满是轻松,上前一步,正要对两人再恭贺几句,然后让渊澜和月临宣布开宴。   结果下一刹,渊澜将空杯精准地掷回托盘,压根不看殿下的众人,一把将站起身的月临打横抄起,在所有来宾们响亮的惊呼和抽气声中,转身便朝着寝殿的方向大步走去。   自认婚礼已成,懒得再浪费时间的魔尊大人言简意赅:   “婚宴已毕,诸位吃饱喝足后就散了吧。”   众仙魔:“……”   他们望着魔尊不按常理来,喝了交杯酒就带着上仙跑路,消失在殿后通道的背影,再次陷入了集体的呆滞。   这就结束了?   嗯……?   交杯酒一喝,就直接入洞房了?   汀兰看着瞬间空荡下来的主位,又看看台下还没反应过来,端着酒杯等敬酒结果失去了敬酒目标不知所措的宾客们,无奈地扶额。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得,不愧是魔尊大人的风格。   她摆摆手,有气无力地对台下道:“都散了吧,各自饮宴,不必拘礼了。”   ……   佳肴齐上,宾客落座。   然而,本应坐在最上首接受众人祝贺的两位主角却不见了踪影。唯有魔座上装饰的红绸无声地昭示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觥筹交错,宾客们享用美食仙酿,却难免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向空荡荡的主位,眼神交流间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微妙。   不过也有不少人因为总是气势阴沉的魔尊不在,偷偷松了一口气,交谈起各自带来的赠礼。   移花端着一杯仙酿,蹭到了忙得额头大汗的汀兰身边。   她用肩膀轻轻碰了碰汀兰,“咳”了一声,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问她:“你送的什么?”   汀兰与她相识多年,岂会不懂好友眼中闪烁的八卦和促狭。她没好气地白了移花一眼,接过对方递来的酒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更重的两声作为回应:“咳咳。”   旁边携着妻子女儿来的中良看到两人眉来眼去,和妻子对视一眼,了然又不自在地也“咳咳咳”了几声。   嚯——   几目相对,该懂的都懂了。   唯有年纪尚幼,不通事务的女娃娃一头雾水,戳爹爹的脑袋,一个劲地追问,却没能得到答案。   ……   主殿八卦热闹,魔尊寝殿内则被设下阵法,隔绝了外人的打扰。   渊澜抱着月临踹开寝殿大门,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被魔气拍上,发出“砰”的一声。   殿内同样被汀兰等人精心布置过。   红烛垂泪、火焰跳跃、红帐低垂,层层叠叠的红纱掩映着中央巨大的,铺了厚厚锦被的暖玉床,金线绣着的繁复的鸳鸯交颈图案在此片空间随处可见。   月临被渊澜一路疾驰带来的风吹得鬓发微乱,脸颊紧贴着对方的胸膛,脸颊、耳朵、乃至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热度持久不散,连呼吸都带着烫意。   虽然早已习惯了渊澜肆意妄为,但短短数日的操作——从一个吻、一句话,直接升级到当众宣布婚宴,再火急火燎地饮下交杯酒后便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将他打横抱起,直奔寝宫——这一连串的举动,还是让自持谦礼的上仙分外窘迫,好似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发烫。   实在过于放肆、失礼了。   然而,更让月临感到心惊的是,在此过程中,他虽然不自在,但内心深处却没有生出半分阻止对方这种荒唐行径的念头。   甚至在被渊澜揽住腰身,带入怀中时,他还下意识地揽住了他的脖颈,任由对方作为。   直到被抛进红色被褥间,轻微的晕眩感与震感传来,月临才从被人哄得昏了头似的状态中稍稍回神。   头顶的纱幔垂下来,满眼都被浓烈到极致的喜庆红色所覆盖,月临躺在红被间,墨发铺散,映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   他微微失神地撑着手臂,抬眼看向站在床边,正居高临下凝视着自己的渊澜,有些哭笑不得。   似乎自答应随渊澜回魔域以后,他的底线便一退再退。   竟也陪着他,做出了如此荒唐的事情。   渊澜站在床边,因为角度原因,红烛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月临完全笼罩。   他低头看着深陷在红色锦被中的仙人,对方素来淡定的面容此刻绯红一片,眼眸里氤氲着烛火和水光,喝了交杯酒的唇瓣比红衣还要艳上几分。   好一副良辰美景。   渊澜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自得,而后俯下身,将人困于方寸之间,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住了对方红得滴血的耳垂。   “上仙。”,气息喷洒耳垂带来颤栗,渊澜的声音低沉,眉梢眼角都飞扬着张扬的笑意。   “众目睽睽之下,婚宴办了,交杯酒也喝了,现在整个魔域乃至九重天,都已知晓你我之事。”,他的嘴唇贴着月临的耳朵,热气钻进耳朵,“可没后悔药了。”   月临睫羽微颤,不知是不是不胜酒力,身躯被渊澜沉甸甸的气息压下来,有些呼吸不畅。   他抬起手臂,抵在渊澜坚实的胸膛上,想要将人推开一些。   然而,细微的力道却让渊澜眼眸微眯,把他更用力地箍住了,眼底流露出些许审视的危险意味。   看起来格外危险。   顶着这样的目光,月临偏过头,避开了那过于灼人的直视:“本君行事从不后悔,我只是……唔……”   听了前半段,眼底若有若无的不快转化为愉悦,渊澜低笑一声,掐住月临的下巴,压下身躯,攫取了对方开合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唇瓣。   “乖。”渊澜含糊的话语湮没在两人的唇齿之间。   这是一个异常凶猛而深入的吻。   宣泄情绪、攻城略地、不容拒绝。   渊澜的舌强硬地撬开月临的齿关,深入其中,如同狂风暴雨,席卷所有的感官。   月临起初还能勉强回应,但很快便在渊澜凶猛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氧气被掠夺,意识开始模糊,唇瓣又麻又痛。   渊澜不断加重亲吻的力道,眼尾上挑,高高在上地凝视着月临。   仙人白皙的面容被灼灼红衣所包裹,凌乱的墨发铺散,唇瓣水光潋滟,一副失神的模样。   魔尊似乎很享受他这种无力逃脱的模样,占有欲得到极大的满足,眸色越来越暗,掠夺唇舌的动作也越发熟练。争抢空气、碾压舌头、啮咬唇瓣……   月临浑身发烫,偏过头想稍稍缓口气,却被渊澜死死捏住下巴固定住了动作,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的索求,从对方渡来的气息中勉强维持清醒。   朦胧的烛光中,月临白皙的肌肤泛着粉,墨黑长发铺散,白皙手指攥住了腰侧的锦被,手背青筋绷起,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渊澜满意地抹掉他眼尾沁出的生理性泪水,手中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仙娥们制作的喜袍不算很好解,但也不难。   渊澜的吻顺着月临的下颌,一路向下。在仙人凸起滚滑的喉结上逗留片刻,舔舐、厮磨,然后不轻不重地吮咬了一下。   月临猛地一颤,抽气一声。   渊澜猩红的眼眸暗沉深邃,紧紧锁住月临的脸。   月临眼睫湿润,眸光涣散,抽气完似乎觉得失礼,轻轻地抿住了唇瓣。   殊不知,这副模样,落在魔尊眼中,反而激起了更深的亢奋。   很快,月临的身躯便全然展露在渊澜面前,于他灼热的目光下颤了颤。   红粉白肤在微凉的空气中下意识想要蜷曲起来,月临去拽锦被,却被渊澜强行压住了手掌,更粗粝滚烫的手指挤入仙人的指间,将他的手掌舒展摊平,摁在了锦被之上。   渊澜咬他耳垂:“不许挡。”   “……”月临的胸膛起伏,呼吸愈发急促。   挡无可挡,月临只得抬起手臂,遮住自己的眉眼。   渊澜看着他掩耳盗铃的模样,哼笑一声,眼底的暗色更沉,将从赠礼中扒拉出来的,好几个小巧莹润的玉瓶塞进他挡眉的掌心,声音低沉:“拿好。”   玉瓶太多,从掌心滑脱,月临下意识接住,睁眼去看。   下一刹,看到了渊澜利落地扯掉他自己衣袍的场景。   烛光下,魔尊的身躯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但是并非完美无瑕,而是被许多因为堕魔后,未能得到及时治疗而不能痊愈的伤痕所覆盖,层层叠叠、狰狞可怖。   月临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偏移,落在渊澜胸口一道触目惊心的洞穿痕迹上,下意识伸手触摸一下,眼中闪过心疼。   他想问这伤的来历,渊澜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因为下一刻,魔尊便牵住上仙不安分乱摸的手,引导着他打开了其中一枚玉瓶。冰凉粘稠的液体被倾倒,突如其来的冷意让月临身体猛地一颤。   “冷?”渊澜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气息灼热带着调笑。   直觉出这个问题背后藏着的陷阱,月临眼睫翕动,咬住唇瓣,闷不吭声。   渊澜哪会容他逃避。   低笑一声,他滚烫的身躯便覆盖了上来,紧密地贴住了月临瑟缩的肌肤。   魔尊的体温极高,燃烧间驱散了仙人身躯的凉意,也带来了更令人心慌意乱的燥热:“本座帮你驱寒——”   月临被他严丝合缝地压住,喉间溢出模糊的声音。   “渊澜,等一下……”微妙的感觉太刺激太陌生,月临的声音有些哑,伸手去推。   渊澜按住他的手臂:“等不了……宝贝,我等不了了。”   这些天贴身帮对方治疗,渊澜能坐怀不乱忍到现在,已经是意志力极强。   月临何尝不知道这一点,抿了抿唇,偏过脑袋,手指对抗的力道慢慢松懈下来。   下一刹,更大的陌生感觉接踵而至。   “呃——!”   闷哼声溢出,月临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抓住了身下的锦被,指节用力到有些泛白。   寝殿内,巨大的鸳鸯对烛在风声中爆起了烛花。   烛火摇曳,在玉石金壁上投下倒影。   渊澜像是要将月临彻底拆吃入腹,一点点啮咬他的唇齿。   唇瓣红彤彤的,汗水从两人紧贴的皮肤间渗出,在锦被上洇出深色。   “还敢不敢再那样跳下来?嗯?”渊澜咬着月临的耳垂,质问道,“错了没?”   先前接住月临时,被对方的伤势和亲吻哄得不发作,不代表这件事就翻篇了。   漫漫长夜,渊澜有的是耐心与他算账。   月临神智涣散,唇角被咬得通红。   他抿着唇,一遍遍摇着头,散乱湿发黏在锁骨鬓边,盈满了生理性泪水的眼眶通红,压根不肯开口认错。   仙人一副倔强不服的模样,反而更激起了魔尊骨子里的恶劣。   特意为新婚准备的红烛燃烧材料很好,保证三天三夜都不会灭。燃烧的速度加快,蜡泪流淌,沿着烛身蜿蜒垂落,将烛身浸染得更加晶莹。   月临屈从了,开始点头。   然而,渊澜好似没看到仙人颔首的动作,只一遍遍地在他耳边逼问,语气时而凶狠,时而带着哄:“说,以后还敢不敢拿自己的安危胡来?……别咬嘴唇……说话,宝贝……承认你不敢了……承认你不敢了我就放过你……”   “……”月临被他堵着唇舌亲吻,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泣音。   他双手无力地攀着渊澜的背脊,脖颈仰起,喉结剧烈滚动,在对方一个劲地刑罚之中,有些忍无可忍地低头,在对方的肩膀处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痛意蔓延,渊澜面不改色,按着月临的脑袋,抚摸他汗湿的脊背:“还敢再那样跳吗?你错了吗?”   点头。   ——魔尊又没看见。   唇舌被扫荡,口腔滚烫肿胀,上仙咬着牙关,又被魔尊顶开。   “不认错?” 渊澜低笑着,“那就继续。”   红烛垂落的烛泪越来越多,承接烛泪的烛台不堪重担,在过满之后,渐渐往外流淌。   无声的较量持续了许久。   渊澜一遍遍地问,月临一次次倔强地沉默。   窗棂上晃动的光影越来越浓烈,烛泪流淌,朦胧光芒亮了一整夜。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奶茶][彩虹屁][撒花][抱抱]   接下来就是新世界啦,明天请一天假,构思一下怎么写,后天开始晚上21点准时更新哦。   然后番外的话就还是老规矩写在评论区里。[亲亲][亲亲][亲亲] 第137章 亡灵暴君   清幽的月光无法穿透白百合大教堂彩绘玻璃上喷溅的猩红血污,只能勉强勾勒出大厅内扭曲的轮廓。大教堂的穹顶曾经高耸,绘着光明之神恩泽的壁画,如今只余下焦黑的碎瓦。   惨白的月光透过碎瓦投下几缕光束,照亮了大厅内狼藉的景象。   一名身形瘦削,裹着黑色法师袍的男子背对着月光。漆凌灸肆留叁起伞伶   袍子没有任何纹饰,却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质地诡异,好似夜色织就,边缘处有淡淡的黑雾缭绕不息。   月光在他身前投下拉长的阴影,影子中有无数扭曲的魂灵在张牙舞爪,试图向外挣脱,却被男子脚步的一个挪移震慑在原地,随着他的驱使往前吞噬。   袍角无风自动,影子向着前方蜿蜒,包裹住脚边蠕动的躯壳。   萨纳尔站在被打碎的祭坛边上,苍白的手指托着一件他刚刚制成的特殊作品。   这是一颗精心处理过的人类头颅,被保存亡灵水晶中,双眼恐惧大睁着。萨纳尔为它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得以亲眼看着影子将周围十余具“活动”的躯体一点点蚕食,在他们撕心裂肺的嚎叫之间,一点点同化。   头颅唇瓣开合,魂火在恐惧之中飘摇。   片刻后,穿着象征教会至高权柄的红衣主教袍服的躯壳们缓缓从地面爬起来,动作僵硬而同步,眼眶中跳动着一模一样的幽蓝魂火,被污血和尸斑玷污的红衣在空中划过相似的弧度,沉默地走到了萨纳尔近前。   傀儡跪地臣服,萨纳尔神情淡淡地动了一下指尖,它们便再次起身,沉默地执行着清扫战场的指令。   一堆又一堆仍在抽搐的圣殿骑士尸体,被自己曾效忠的红衣主教们撕碎,成为残破血肉,堆叠到角落的位置。大厅的地面上,跪倒着的最后一批幸存者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惶恐。   他们大多是接受教会征召,来帮忙对敌的神职人员。包括穿着银亮铠甲的雇佣兵骑士团团长、衣着华丽的大贵族、以及一些从四面八方的城镇而来,试图助力教会抵挡亡灵大军的游驻主教。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他们刚刚抵达白百合教堂,踏入门槛以后,看到的就是这副人间炼狱的模样。整个教会已经被萨纳尔凭一己之力血洗,没有逃脱者。   望着这一幕,本满心想着捉拿萨纳尔的志愿者们只剩下了逃跑的本能,却逃无可逃。骨节敲响响指,教堂的大门在他们的身后合上,他们被迫与尸骸以及萨纳尔共处一室,手中的武器、权杖、象征身份的徽章掉落在地,被踩进血泥里。   强大的亡灵之力迫使他们下跪,华丽的衣袍沾满了灰尘和血渍,一群神职人员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面孔被恐惧和涕泪所覆盖,不断哀求哭泣,希望萨纳尔能手下留情。   “萨纳尔大人……不!艾德里安,求求你……”一名大贵族在地上爬行,镶金边的衣袍早已被血污覆盖,“我们曾经一起侍奉光明,记得吗?”   萨纳尔——曾经的艾德里安——缓缓转身,漆黑的长袍无声地拂过地面。   明暗交错间,他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轮廓分明的面庞俊美却毫无生气,黑沉沉的眼眸映不出任何光亮。   “光明?”萨纳尔终于开口,似乎笑了一下,“那不过是你们用来排除异己的借口。”   “不,不是的……”大贵族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连忙摇头。   然而已经来不及。   萨纳尔抬起手,指间萦绕出的黑色雾气将倒在地上的大贵族包裹,对方开始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   瞬息间,他的眼睛和皮肤都变得灰白。   而后,在旁边幸存者们心惊胆颤的注视下,僵硬地站起身,成为又一具亡灵傀儡,加入周围那些红衣主教清扫的行列之中。   如此恐怖而强大,目睹一切的幸存者们惊骇欲绝,绞尽脑汁求饶。   “饶恕我们……伟大的亡灵君主……萨纳尔陛下!”一个胖胖的游驻主教涕泪横流,声音嘶哑,“我们愿意献出一切……灵魂、信仰……只求您……只求您留下这条卑微的性命!”   “是凯亚斯!一切都是凯亚斯主教的阴谋!”另一个瘦高的神官尖声叫道,手指颤抖地指向萨纳尔手中的头颅,“是他欺骗了我们!是他背叛了艾德里安牧师!我们只是被蒙蔽了!”   凯亚斯。   听到这个名字,萨纳尔将目光缓缓移回这个被指认的头颅。   凯亚斯,曾经的红衣主教。实力强大,受到无数敬仰。   一张曾绽放光明温和笑容,引起艾德里安心生好感的英俊面庞,此刻只剩灰白,棕色的长发失去光泽凌乱地贴在额角。   虽然只剩下头颅,但是凯亚斯的意识还保留着,能够看清眼前所有的场景,将萨纳尔覆灭白百合教堂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甚至,若是萨纳尔愿意,他可以顷刻间便重新长出四肢,再次“活过来”。   想到这一点,自认为对方待自己还有些与众不同的意味,凯亚斯抬起头,努力对着萨纳尔挤出一个记忆中温和倾慕的笑容。   “艾德里安……”凯亚斯的声音干涩发颤,“我知道你恨我,我罪孽深重不敢祈求宽恕,但请你看在我们曾经的情分上,手下留情。你曾经那么善良,我不希望你被仇恨彻底吞噬……”   他试图打感情牌,希望能触动萨纳尔内心可能残存的柔软。   萨纳尔托着头颅的手指顿了一下,漆黑的眼眸波动了一下,却并非被打动,而是闪过了冷漠与嘲弄。   他轻易地就猜到了凯亚斯的想法,为对方的天真感到好笑。   “你以什么立场对我进行劝告?”萨纳尔的语气轻柔。   凯亚斯的魂火跳了一下,看着对方的态度,心中有了几分把握,缓声道:“我爱你啊。”   萨纳尔笑了一下,手指轻轻敲击水晶表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爱的是艾德里安为你完成的那些困难任务、无偿帮你驱除死灵,以及在主教竞选中为你赢得的声音。”   他下了定论:“你爱权利。”   “不是的,我当时只是没弄懂你和权利之间哪个更重要。原谅我……我那时是鬼迷心窍,是教会逼我的,我一直是爱着你的啊!”   自认为愿意质问便代表有重修于好的可能,凯亚斯连忙倾诉爱意:“今后,我愿意抛弃一切追随你,为你肝脑涂地……”   “真的吗?”萨纳尔伸出手指,似乎虚虚地触碰在凯亚斯的头颅上,苍白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整齐,却透着一种非人的冰冷。   这双手曾无数次施展治愈的神术,抚慰伤痛,如今却只沾染了死亡的气息。   “真的!”凯亚斯表忠心,满眼认真。   轻轻地笑了一下,萨纳尔似乎接受了这个道歉:“好,我成全你。”   “谢谢……”凯亚斯满心激动,心中充满了得以存活的喜悦,看着萨纳尔将手心落了下来,得意地等待对方为自己恢复血肉。   结果下一刹,阴冷的气息压顶而来。   凯亚斯的表情从自得转为惊恐,睁大的瞳孔看着萨纳尔苍白的手掌靠近,想躲闪,身体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动弹不得。   不对,不是复苏之术……   “不……不要……”他绝望地嘶吼。   萨纳尔的手轻轻按在了凯亚斯的头顶,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就像他还是牧师时那样,虔诚地为自己的信徒们进行洗礼和祝祷。   但下一刻,磅礴阴冷的亡灵之力瞬间灌入头颅。   “呃啊啊啊——!”   凯亚斯的双眼猛地凸出,眼球上瞬间布满血丝,牙齿发出“咯咯”的打颤声,皮肤迅速失去水分,变得干瘪灰败。然而,他的意识却被萨纳尔的秘术强行保持清醒,清晰地感受着生命被抽离的极致痛苦。   只一刹,棕发头颅便急剧缩小,面容扭曲变形,定格在嘴巴大睁的凄厉神态中。   “嗬……嗬——”凯亚斯仍旧活着,但是发现自己的头顶位置轻飘飘地,仿佛破开了一个大洞。   事实也的确如此。   周围本以为他能说动萨纳尔,满心期待他与萨纳尔重归于好,放他们离开的幸存者们眼眸惊恐地望着凯亚斯正中央处被掀开的颅骨。   萨纳尔收回手。   他看着凯亚斯那双凝固着极致恐惧和痛苦的眼睛,声音依然平和:“处理干净,脑髓混合酒液。”   暂留头颅只因为还没想好要怎么惩处对方,没想到他自己给出了一个好建议。   肝脑涂地。   这样的脑髓,大地都要厌弃,恐怕只能给他的伙伴品尝了。   “你们……”萨纳尔又看向手脚发软跪地的其他人,“谁喝下最多,谁活命。”   “是,主人。”一具红衣主教傀儡走过来,执行命令。   傀儡的手脚很麻利,萨纳尔看着幸存者们一边作呕,又一边为了活命哄抢凯亚斯的头颅的场景。   “好喝吗?”他的语气温柔。   “呕……好喝……呕……”   “赞美伟大的萨纳尔阁下……呕……感谢这份美味……”   “好喝!多谢亡灵君主的款待……呕……”   萨纳尔被他们卖力的表现所感染,笑容愈发明媚。   远处传来亡灵军团攻陷其他教会驻扎点的号角声,大陆上最强大的光明之神教会,如今在他的亡灵军团手中,渐渐瓦解,化为废墟。   他的目光越过正在被一群人捧着的酒杯,遥遥地投向四面八方被黑沉死气笼罩的区域,目之所及尽是游荡的亡灵、枯萎的森林、暗红的土地。   复仇完成了,将所有曾经欺辱、背叛他的存在都同化成奴仆,保留最后的意识却无法清醒,痛恨着诚服于他。   然而,心中却没有什么快意的情绪,只剩下无边的厌倦一点点涨潮,淹没麻木的灵魂。   就在这时,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机械音,突兀地在萨纳尔脑海中响起:   【叮~绑定成功——“美好人生”系统诚挚为您服务!尊敬的萨纳尔阁下,您好呀!】系统的语气小心又有礼貌。   本以为经历过魔尊那个世界以后,不会再有什么让它畏惧,结果系统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的胆子。   系统空间里,彩色毛球听着耳边头颅惨叫、幸存者呕吐的声音,偷偷打了个哆嗦,尽量目不斜视地将视线落在这一任宿主身上。   它在宿主同化红衣主教的时候就来了,结果场面太过阴森沉凝,以至于从心地一直没敢出声,眼看萨纳尔现在的心情似乎不错,这才敢稍微冒泡一下。   萨纳尔的目光微微一顿,周身的亡灵之力也凝滞片刻。   【那个……萨纳尔先生?】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您听到了吗?】   第二次听到这道声音,确认并非吞噬亡灵过多造成的幻觉,萨纳尔抬起眼扫视四周,并未发现任何实体存在。   是谁对他使用了精神干扰?还是红衣主教的反扑?   亡灵君主冷漠的视线扫过全场,幸存者们哆嗦一下,还以为他是不满自己喝酒的速度太慢,连忙加快了饮酒的速度。   【不是幻觉哦!】那个声音似乎能读取他的想法,语气充满谨慎,【我是来自更高维度的系统“美好人生”。根据我的监测,在另一个时间线上,名为艾德里安的个体并未能在接下来的背叛事件中存活下来。请问,您是否愿意前往该时间线,拯救那个曾经的您呢?】   艾德里安……未能存活?   萨纳尔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缓缓转过头,眼眸聚焦在从系统空间出来了的,挥舞着手臂,散发着柔和七彩光芒的小毛球身上。   “你是神的使者?”他的眼眸动了动。   传说神创世界,留下了光明与黑暗两面。   此后,代表圣洁的教会便与死气沉沉的骷髅亡灵站在对立面,压制着黑暗的发展,成为大陆中最强横的势力。   所有人都信仰光明神,并且在得到神力的回馈以后,愈发虔诚。   曾经的艾德里安同样如此。   不过,如今的萨纳尔却心知,这只是光明之神教会的谎言。   若光明神还在,怎会容许大陆被倾覆,又怎会在他将所有教堂摧毁、红衣主教屠戮殆尽以后,仍旧不动如山,冷眼旁观。   至于黑暗神,萨纳尔的实力强劲到如此地步,也不曾见过。   早就认定神已经陨落,如今却看到一个似乎拥有能够穿梭时间和空间的力量的存在,萨纳尔的眼眸微眯,流露出亢奋。   眼看着对方好像想要把自己抓起来研究,系统连忙努力为自己辩解。   【不不不!宿主大大,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明,只有神明陨落之后留下的力量!】系统挠了挠脑袋,疯狂摆手,【而我只是神明残留的意志拜托,帮助你重新走上美好人生的系统哦,宿主大大。】   嗤笑一声,萨纳尔对这种充满蛊惑意味的假话没说信与不信,只在系统解释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眉眼低垂,温柔明媚的神情让系统一晃神。   下一刹那,它就发现自己被萨纳尔抓在了手里,手中的亡灵气息疯狂抽取它的力量,准备置它与死地。   系统:【……】   萨纳尔出其不意地偷袭,调动了所有力量准备将这个东西摧毁,却发现自己的力量穿透了对方,没能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他的神情骤然阴沉下来,什么温柔笑意通通不见。自成为亡灵法师以后,萨纳尔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而紧急启动了应急保护,好悬没被宿主捏死的系统松了口气,哭唧唧地抹了抹吓出来的冷汗。   还好还好,上个世界结束以后,它返回大本营做了一趟自我修复。考虑到系统的安危,以及谨防再次被宿主的力量破坏出现bug,给它又加装了自我保护模块。   要不然,这次可能就要真的出师未捷身先死了呢。   为自己的命运多舛默哀片刻,系统【咳】了几声,两根小细手扒拉着萨纳尔的虎口,愈发小心地说道:【宿主大大别担心,我无坏心无公害。】   萨纳尔面无表情地听着彩色毛球的话语,眼眸愈发幽深。   他的确没有在对方身上发现任何强大的力量波动,就连躲避亡灵气息之时突然透明化的力量,似乎也和他所熟知的光明与黑暗之力有些不同。   “你来自其他维度?”萨纳尔重复系统的话语。   【是的,宿主大大。】系统连忙点头。   萨纳尔揉捏着手中的毛球:“带我去其他维度。”若他能在其他维度获得像所谓“系统”一样,穿梭时空的力量,何需对方带领,自己便能穿越时间线,救下艾德里安。   【……】系统。   这个宿主怎么一点不按常规来!!!   它苦口婆心:【抱歉宿主大大,我没这个权限。】   “原来是废物。”对于没用的东西,萨纳尔没什么耐心。   系统咬手帕:【呜呜呜,宿主大大,我被开发出来的功能就是带您穿越时间线,拯救另一个自己……】   拯救自己的事情,怎么能叫废物呢?   “艾德里安也是废物。”萨纳尔冷漠。   无法在背叛中活下来的存在,似乎没有什么拯救的必要。   好好好,骂起人来连自己也不放过。系统的内心瞬间就平衡了。   【话不能这么说……】系统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每个时间线上,因为各种细微情节的差异,光明神与黑暗神残留的力量强度不同。宿主大大的这个世界,黑暗之神残留的力量相对浓郁,因此您献祭血肉换取力量得以成功,而另一个世界黑暗之力,呃……被艾德里安压制太过……】   言语未尽,但是以能从对方的给出信息中明白他的意思。   萨纳尔眼眸中的冷淡稍稍退去几分,转为思索。   在成为亡灵法师之前,艾德里安的本职是自由牧师,实力强大,经常受教会之邀,协助净化。   可以说,顶着一张温柔明媚的脸庞,却令所有黑暗生物闻风丧胆。   没想到,反而在生死攸关的关头坑了自己一把。   笑了一下,萨纳尔升腾起了一些兴趣。   若非系统所说,他都快忘记了曾经的艾德里安是如此天真愚蠢。   一个向往光明的自己,真是让人感到恼火,又有趣。   “所以。”他打断了系统的喋喋不休,“你能带我去见那个还是牧师的艾德里安?”   【是的!】系统见终于引发了宿主的兴趣,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介绍起来,【只要您同意签订契约,我立刻就能带您穿越时间线。不过为了维持时空稳定,您需要遵守一些基本规则,比如不能直接暴露您就是艾德里安的身份;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使用超越当前时代认知的亡灵力量……】   系统滔滔不绝地讲解行为准则等等详细设定。   回总部修复身体以后,它的系统空间里自然是重新搭载了监管系统,因此这些该说的规则还是得说一下。   不过么……系统偷偷看了一眼自己剩下的积分,在监管系统的监管下,说不了不能说的话,只自己默默在心中盘算,如果出现意外情况是否够扣。   “那就走吧。”觉得这个小东西很聒噪,萨纳尔打断了它的长篇大论。   【……啊?】系统被萨纳尔果断的话语搞懵了,光球闪烁了几下,【呃,您不再多了解一下具体细则吗?比如万一不小心暴露了身份,是否有什么补救办法,比如能不能用我的积分抵扣……】   它疯狂暗示,结果话没说完,就被监管系统电了好几下。   落在萨纳尔耳朵里就是【具体细则——哔哔哔——补救——哔哔哔——】   眉头蹙了一下,萨纳尔冷淡重复:“出发。”   【好的,马上!】系统暗骂监管系统发癫,立刻开始跃迁,【坐标锁定:圣历988年,普斯卓小镇以西,暗黑森林边缘。开始进行时空跃迁!3……2……1……】   系统的倒数还没结束,萨纳尔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拉扯力量作用在他的魂体上。   有些刺痛,但是对于为了获取力量,早已舍弃了血肉之躯的亡灵君主而言,这种空间转移并没有太多不适,甚至,穿越时空时遇到的一些充满阴暗力量的空间裂缝,还隐约壮大了他的力量。   眼前的景象在片刻的扭曲、沉寂以后,忽然亮起。   明亮的光线和色彩骤然映入萨纳尔眼帘,让他的眼睛因为不适而收缩。   闭上眼复又睁开,阴冷血腥的大教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灿烂阳光笼罩的的森林。   这里是暗黑森林,一片曾经笼罩着浓雾,遍布扭曲死木的地方。却因为有教会神职人员定期净化,且无数雇佣兵和骑士团长期出入,而渐渐地失去了死灵的力量。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宝贝们,这是个西幻世界喔[抱抱][抱抱][抱抱] 第138章 他是这个小镇的骄傲   【传送成功!】系统的声音带着几分欢快,尽职尽责地给自家宿主进行引导,【欢迎来到圣历988年。当前位置:普斯卓小镇西侧,暗黑森林外围。】   【沿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直走,大约两天两夜的路程即可抵达目的地普斯卓小镇哦。现在,请选择您的初始外观方案】优化以后的系统人性化许多,不确定自家宿主喜欢哪种遮掩身份的方式,给出了两个选项。   【方案A,使用本系统提供的仿生躯壳,可以供宿主的喜好进行定制;方案B,佩戴系统出品的隐匿面具与兜帽,可有效屏蔽绝大多数探查法术噢~】   萨纳尔瞥了一眼漂浮在他身侧的的彩色光球,又看了一下天色。   此时临近傍晚,天边流火一般的金红耀眼到灼热。逢魔时刻,对于暗黑生物来说,是最适合出行的一段时间。   而选定的降落地点也比他想象中更合适一些。降临在一棵郁郁葱葱的巨木上,层层掩映的枝丫遮掩了他的身影。再往外,很可能被教会巡逻的的神职人员探测到黑暗力量;再往里,很可能遇上往外回返的雇佣兵。   似乎的确如系统所说,它对自己没有恶意。   萨纳尔简单地评估了一下,在系统催促外观选择的声音下,没有做出选择,而是闭上了眼睛。   【诶?宿主大大?】系统还以为他又不配合了,小心地喊了一声。   结果,就看到萨纳尔的周身开始散发出阵阵奇异的波动。   紧接着,对方冷峻的眉眼在这股力量波动下,开始拉伸、重塑。骨骼的轮廓被精准地解构重铸,瘦削青白但不难看出蕴藏强大力量的肌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弱化,取而代之的是白皙细腻的皮肤组织覆盖全身……   哇塞!!!系统瞪大了眼睛。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短短数秒。   当萨纳尔再次睁开眼时,站在粗壮树干上之人的面貌已然发生了变化。   身高降低了一些,肩膀的线条变得更加单薄柔弱,原本森冷的气质被他收敛,袒露出的是一副苍白无害的姿态。明明五官只是微调,却给人以巨大的变化感。   凌厉上扬的眉骨弧度柔和、棱角分明的侧脸多了些肉感,嘴唇有了淡淡的血色。   最大的变化在于眼神。   萨纳尔眼眸中深不见底的死寂和漠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湿柔抑郁的情绪,以及一些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茫然。   系统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卧槽了好几声,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是怎么做到的?】   萨纳尔没有理会系统的懵逼询问。   他抬起手,周围空气中浓郁的水汽和暗能量在他面前迅速凝聚,形成了一面可以清晰照出面容的雾镜。   对着镜中的影像仔细地调整面部的表情,萨纳尔引导着肌肉进行牵动,直到这双漆黑的眼睛看起来足够“无害”、“无辜”、“忧郁”,充满了能够轻易引起他人的探究和保护欲,这才停下动作。   调整完细节以后,单单从外观上来看,完全就是一个约莫刚成年出头,脸色带着些许病态苍白的少年模样。   身形瘦削,穿着普通的黑布衣袍,有些缺乏活力,一副阴郁甚至有些柔弱的感觉。   整一个血腥残忍亡灵暴君,爆改阴郁柔弱小白花。   系统完全看呆了,觉得倘若自己降临世界的时候,看到的是这么一个宿主,绝对不会把他和什么危险分子联合起来,甚至可能还要爱心泛滥。   将外貌调整成满意的模样,萨纳尔终于开口,声音也是青涩微哑的少年音:“我是亡灵暴君。”   系统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对方的重点不在于自我介绍,而是“亡灵”两个字上面。   是了,早在普斯卓小镇覆灭,萨纳尔为了获取亡灵力量的时候,就已经将自己的血肉献祭了,所以他现在完全就是魂体的状态。   魂体无固定形态,自然是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系统【哇】了一声,充满真心实意地夸赞了自家宿主一声:【真厉害!】   这种状态多方便啊,简直是杀人放火、抢劫越货的好帮手,难怪教会对亡灵法师这么惊恐畏惧。   本意是讥讽系统蠢笨,没想到得了句真心实意的夸赞,萨纳尔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却因为变化的外观,自己表现出来的姿态,让系统丝毫没觉得是被警告了,反而更生出几分怜爱。   它还没绑定过年纪这么小的宿主呢——虽然对方的实际年龄,比它上个世界的宿主还要大,但不妨碍以貌取人的系统开始关切。   【宿主大大,咱们往这边走,这边危险少,路程更短,你能更快地见到艾德里安……】系统完全忘了不久前自己是如何战战兢兢瑟瑟发抖的,飞快地给他标注了地图进行指引。   萨纳尔看向脑海中标记出的路线,的确和他记忆里小镇的方向重叠,眼眸微微眯起。   虽然对于这个古怪的东西没有好感,但不得不说对方的功能的确简便。   迈开步子,萨纳尔往小镇所在的方位而去。   事实上,以他的实力全力赶路,完全不需要两天两夜的时间。   每一步踏出,脚底都有淡黑色的雾气闪烁,推动着他的身体以近似飘动的方式向前滑行。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带起的森冷气流吹动因为阳光照射而越长越低矮的死木。   死木感受到强大的力量,先是本能地畏惧瑟缩,生怕被连根拔起,却在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气息以后,猛地颤栗,发出“窸窣”的声响。   是一位亡灵大人——   死亡的气息终于要重新笼罩这片森林了么?   萨纳尔看着这长得磕碜的小东西一个劲地朝他的方向夹道欢迎的模样,眼中有淡淡的嫌弃划过。   死木太难看了,一个个奇形怪状。   但是如今他不能用超过认知的力量,也只能聊胜于无了。   片刻后,漫不经心地逸散出了一些力量,坠落在它们濒临枯萎的根部。   死木们久旱逢甘霖,高兴得就要从土里拔根而起,跟随亡灵大人的脚步,被萨纳尔一句话定在原地:“丑,安分点。”   况且,他要去人类的小镇,不可能带上这些暴露身份的东西。   “……”死木,迎风招展抽出的枝条被它们闷不吭声地收了起来,目送萨纳尔远去。   沿途,除了高高兴兴地死木之外,萨纳尔偶尔会遇到一些前往暗黑森林外围采集药材的村民和小型佣兵队伍。   他无意与这些人碰面,便只是隐匿身形擦身而过。欺O就泗留散起衫令   于是,遇到萨纳尔的人们往往只感觉到一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带起阴风,脊背发凉时回头,眼角余光便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黑影。   等他们惊疑不定地定睛仔细进行查看时,却又什么也没有发现了。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去了?”一个背着重剑的雇佣兵停下脚步,有些不安地四处张望。   “你也感觉到了?”他的同伴紧张地握紧了手中大刀,“一股冷风过去,好像有个影子闪了一下……”   他们的头领皱起眉头:“太奇怪了,巡逻神官没有查出来吗?”   “快走吧,小心总没坏事。”几人不敢多留,加快脚步离开。   等他们离开暗黑森林以后,将这诡异的遭遇报告给了森林外围的巡逻神官。神官们最初没有放在心上,只随便探查了一下。   结果却发现,这一个雇佣兵小队不是唯一的经历者,越来越多人上报这样的异常,使得巡逻神官不敢小觑,连忙向上级汇报。   消息很快传到了当地教会的高层耳中。   高层们正在开会。   十年一度的红衣主教选举再过半年就要开始了,有传言说会从这一批分散在主城之外,守护各个小镇的游驻主教之中进行推选,名额只有一个,他们需要想尽办法推选自己人。   这样的话,白百合教堂在当地便会倾泻更多资源。   此时,他们正对着一个身着铠甲,棕发俊朗的高大男人说话,言语中有几分赞赏:“凯亚斯,你必须抓住机会。”   凯亚斯笑了一下,神态有几分高傲和势在必得。   就在这时,通报暗黑森林边缘出现异动的神官步履匆匆地进来了。听闻此言的高层们皱了一下眉头,有些不虞:“如今是考核的最后关头,不能有影响考核与推选的事情发生,尽快解决问题。”   他们对几位守在旁边的骑士说道。   骑士领命准备下去,而凯亚斯却对他们摆了摆手,说道:“我亲自去吧。”   众人诧异地将目光看向他。   凯亚斯虽然不是他们教会中实力最强大的,但作为一个游驻主教,去调查一个传闻,多少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迎着他们惊讶的目光,凯亚斯勾了勾唇瓣,将一封下属写给他的信笺从怀里拿了出来:“艾德里安回来了。”   几名高层意外:“不是说他还在游历吗?”   “普斯卓小镇要进行洗礼仪式,他总该回来的。”凯亚斯的笑容更深。   “那你快出发吧。”高层们对视一眼,也笑了笑。   片刻后,棕发游驻主教率领一支小型巡逻队,往暗黑森林边缘而去。此次调查,因为散漫且另有所图,他们一无所获。   对此结果毫不意外,凯亚斯淡淡地将脚边的几株死木碾碎,说道:“也就那些雇佣兵疑神疑鬼,愚蠢的白痴。”   下属神官们无人反驳,认同地点点头。   如同匆匆而来调查一般,他们匆匆而去,去往的方向正是暗黑森林以东。   ……   萨纳尔对自身引起的细微骚动毫不在意。   或者说,这些踪影本就是他有意留下的。   亡灵法师乃黑暗生物,汲取负面情绪和负面力量来壮大实力,萨纳尔想要挑起周边城镇的惶恐,从而获取力量。   只可惜,这段时间收获甚微。   不过他也不急,搅弄畏惧对于亡灵法师来说轻而易举,他现在更感兴趣的事是去看看艾德里安。   一天两夜之后,第三天的清晨,一道身着黑色袍服的身影走进了普斯卓小镇。   萨纳尔本来已经想好,若是小镇的守镇人询问他从何而来,便告诉对方自己来自其他城镇,在暗黑森林之中与同伴失散,迷路来到了这里。   却没想到,他的腹稿打好了,平日里格外注重小镇安全的守镇人却压根没在门口。   心中有些意外,萨纳尔将大摇大摆的身形隐匿起来,往里而去。   片刻之后,热热闹闹,张灯结彩的小镇映入眼帘。   人们穿着节日的盛装,脸上洋溢着笑容,纷纷向小镇中心的教堂涌去。柔和的风带来孩童的嬉笑声,以及远处教堂的钟声。   萨纳尔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一幕,后知后觉想起来,今天大概是小镇准备为年满八岁的孩子进行洗礼仪式的日子。   这样的仪式,自从他被称为亡灵暴君,率领亡灵军团摧毁一座座教堂之后,似乎再也没有出现过,以至于如今乍一置身场景中,没有反应过来。   眼眸微微眯起,萨纳尔悄无声息地跟随人潮,涌向教堂。   越是靠近教堂,空气中温暖、光明且明亮的圣光气息就越是浓郁。这使得亡灵法师感到排斥和厌恶,还带来了强烈的灼痛感。   萨纳尔压下不适,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将身体隐匿在教堂周围房屋的阴影里。   教堂的白鸽广场中央,人群聚集,热闹非凡。   萨纳尔的目光,穿透熙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广场中央的祭坛上。   上面站着的那个身影,沐浴在晨曦之中,金灿灿的日光与他周身散发出的柔和圣光交相辉映,很圣洁明媚,璀璨得让萨纳尔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是艾德里安。   他穿着一身白金色的礼袍,款式很简单,却被身上柔和的光芒衬托得庄重圣洁。一头金色的长发垂至腰侧,在阳光下泛着灵动的波光。碧蓝的眼眸清澈明亮,此刻盈满温柔的笑意,比教堂最顶端镶嵌的光明圣石还要夺目。   头上戴着不知道是哪个孩子献上的花环,新鲜翠绿藤蔓、紫罗兰、白百合等花朵环绕成一圈,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衬得他本就美丽的面容更加惹眼。   艾德里安的面上带着浅浅的,发自内心的微笑,比晨光还要明媚,足以驱散任何阴霾。正微微俯身,耐心地为一个因为紧张而同手同脚走上祭坛的小女孩进行洗礼。   光明、蓬勃、充满生机的亲和力量,如同水波一般,以艾德里安为中心荡漾开来,笼罩着整个广场。   一个个小萝卜头们排成队列,乖乖巧巧上台接受洗礼,等洗礼结束以后,没一个舍得离开的,全都扒拉在祭坛旁边,炯炯有神地凝望着台上的光明牧师。   孩子们太兴奋了,围着他不停地叽叽喳喳。   “艾德里安大人!我也能成为你这么厉害的牧师吗?”   “我相信你有这样的潜能。”   “艾德里安大人!你的身体从小不好,能给我一个祝福吗?”   “可以,愿光明之神保佑你。”   “艾德里安大人……”   小萝卜头们七嘴八舌,特别聒噪吵闹,他们的家长脸上满是窘迫的笑意,呵斥自己的小孩,手忙脚乱地想要带走他们:“抱歉艾德里安大人,他们平时没这么调皮。”   “没关系。趋向光明的孩子,以活力而彰显生机,我很喜欢他们。”   艾德里安轻笑一声,没有丝毫不耐地伸出手,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顶。然后在孩子们激动的目光中,像变戏法一样,从袖中取出一个个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光的圣光球。   “祝福你们。”   光明之力凝结出的礼物落在一个个小萝卜头手上,作为礼物赠予他们。一群小孩欢呼雀跃,珍视地捧着光球,红扑扑的脸蛋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   “谢谢艾德里安大人!”   祭坛的最外围,一些上了年纪的镇民正望着祭坛上的艾德里安,眼神中充满了由衷的喜爱和亲近。   他是这个小镇的骄傲,是善良与光明的化身。   身上的气息是如此纯净,甚至连广场附近的白鸽,都大胆地靠近过来,在他脚边跳跃觅食。   整个仪式持续了整整一天。   艾德里安在祭坛上从清晨站到了日落,脸上的笑容始终纯粹,仿佛对其他牧师来说无比麻烦的洗礼,对他来说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萨纳尔隐藏浓重阴影里,冷漠地注视着眼前好似画卷般美好的一幕。   天色完全黑沉下来,没再有遗漏的小孩赶来,艾德里安主持完漫长而繁琐的仪式,脸色因为长时间的力量消耗而显得有些苍白。   镇民们喜气洋洋地在准备篝火晚会,普斯卓小镇的镇长走了过来,递给艾德里安一个盛了圣水的瓷瓶。   “艾德里安,辛苦你了。”镇长满眼慈爱。   艾德里安润了润唇,笑意温和:“何必道谢。”   他自幼被抛弃,流落到普斯卓小镇,受众人托举成长。   这份情谊艾德里安永远不会忘记。   镇长无奈地笑笑,感慨一声:“但是大家也不想拖累你的脚步。”   他们这个小镇实在是太小了。   只是边陲城市阿贡中的一个小镇,若不是出了这么一个千年难遇的天才,恐怕早就被暗黑森林的死气所吞没,而无法发展到如今这样,连主城都专门设立了教会,并且派了游驻主教前来驻扎的繁荣盛况。   “听说主城的白百合大教堂邀请你加入,但是你拒绝了。”镇长想起这个传言,眼神中露出求证的意味。   艾德里安没有隐瞒的意思:“嗯。”   镇长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声。   普斯卓小镇上的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艾德里安始终不加入教堂,不是外界其他神职人员揣测的心高气傲,而是因为对方放心不下他们。   因为放心不下他们,所以留在边陲,守着小镇。   即使游历,也不会去到很远的地方,并且会定期回来确认小镇的安全。   今年,大家一致同意,不想特意劳烦正在外游历的艾德里安专门回来一趟来为孩子们进行洗礼,专门把洗礼仪式提前了一些。同时,几名出自小镇的牧师们摩拳擦掌,苦练洗礼之术。   大家铆足了劲给艾德里安一个惊喜,想要用此方法,向对方证明,他们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他不应该被他们牵绊住。   结果没想到艾德里安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还是回来了。   “若让我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我一定要让他们把光明之书罚抄一百遍。”镇长冷哼一声。   艾德里安笑了一下,将注意力转开,落在广场中央。广场中央已经燃起篝火,所有人都围着载歌载舞,热烈的火焰烘托出镇民们脸上洋溢的笑容。   “我喜欢这里。”艾德里安说。   “好吧!好吧——那我们得想想办法,向你保证,你的喜欢不会是错误的了。”镇长眼中的笑意也加深。   两人说着话,篝火边一群眼巴巴等着艾德里安加入欢庆的孩子们等不及了,一窝蜂地涌过来,推着他们的镇长爷爷和艾德里安大人往篝火边去。   艾德里安被团团围着,坐在了距离篝火最近的地方。   所有人围在他身边,为他献上歌舞。艾德里安微微偏着头,头上的花环随着夜风浮动香气,跳动的火焰在艾德里安清澈的蓝眸中映出明亮的光点。   气氛热烈而温馨。   夜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深沉,张牙舞爪的阴影蔓延开来,萨纳尔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目光落在艾德里安唇边的笑容上。   篝火晚宴持续了很久,直到星子都沉眠了,人群才逐渐散去。   艾德里安婉拒了大家的护送,朝着小镇边缘,自己的小屋走去。   月光如水,洒在宁静的小径上。   萨纳尔无声地跟随在艾德里安身后。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以一个迷路的可怜人的身份,被热心的小镇镇民所收留,然后赢得他们的喜爱,在他们的引荐下结识艾德里安。   现在计划出现了变动。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等艾德里安进入屋子以后,在天亮的时候倒在他的木屋门口。   相信善良的艾德里安一定会收留他吧?   萨纳尔的眼眸浓于夜色,唇边的笑容更清晰几分。   结果一抬头,目光落在了小屋门前高大的古树下,看清那里站着的棕发男人,笑容瞬间收敛了起来。   艾德里安比萨纳尔更早地看见了男人。   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   “凯亚斯?”艾德里安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你怎么来了?”   凯亚斯的男人迎上前几步,笑容加深,目光柔和地落在艾德里安的脸上:“巡逻到了这边,听说你今天主持了普斯卓小镇的洗礼仪式,便来看看你。”   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果子:“刚好带了安神果,对于恢复力量很有效果。”   “多谢。”艾德里安没有推拒,收起果子。   “你和我客气什么。”凯亚斯的语气自然亲昵,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艾德里安脑袋上的花环,“圣洁的花朵,很适合你。”   艾德里安有些不太习惯地向后偏了偏脑袋,神情有些不自在,耳垂在朦胧的月光下,似乎也染上了几分颜色。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   站在爬满藤蔓的篱笆门外,低声交谈的两道挺拔身影,沐浴着清辉,笑容很温柔,任谁来看,都是一对合拍同频的好友。   阴影中,萨纳尔望着这一幕,看了眼艾德里安脸上毫无防备的笑容,目光又落在凯亚斯脸上。   一双湿柔的眼眸骤然发冷,伪装出的柔和开裂,露出杀意。   呵。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抱抱][亲亲][撒花][彩虹屁] 第139章 伪善者   低垂的夜幕将星光压得有些暗淡,普斯卓小镇白日里的热闹被尽数吞噬,只余下草木在微风中摇曳。   在一片静谧之中,萨纳尔站在在木屋外不远处的阴影里,身躯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看着木屋前相谈甚欢的两个人,眼神意味不明。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以一个在暗黑森林中迷路,与同伴失散的可怜的旅人身份,倒在艾德里安的木屋门前。   萨纳尔深知,以艾德里安的性格,善良好心到近乎愚蠢,绝不会对需要帮助的人视而不见。   接下来,他会被对方收留、照顾、自然而然地结识……就连如何用这副伪装出的,带着病态苍白和忧郁神情的少年面孔,萨纳尔来最大限度地博取对方的同情和信任都已构思妥当。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有个不速之客打破了他的部署。   凯亚斯此次前来,穿着一身得体精致的教会服饰,虽不是最正式的红衣主教袍,但颜色偏向和质感,已彰显出高于普通神官的地位。   原来对方在这时候,就已经彰显了自己的野心。   萨纳尔注意到了自己此前不曾注意到的细节,眼眸幽幽。   萨纳尔还在对艾德里安说些关切的话语,得到艾德里安含笑谦逊的答复。   从萨纳尔的角度看来,对方在月光下泛着光泽的棕发、风尘仆仆却不掩关心的神态,以及脸上的笑容,都带着一种刻意修饰过的温和。   看着对方这幅令人作呕的模样,萨纳尔忽然感觉有点手痒,觉得似乎少了个用来盛放美酒的容器。   【宿主大大……】系统原本还在偷偷回味篝火晚会上烤全羊的香味,正偷偷地咽口水,结果冷不防被萨纳尔周身骤然降下的温度,以及对方几乎凝成实质的阴冷杀意吓得一哆嗦,彩色光球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您、您怎么了?】   它怯怯地发声,大气不敢出。   【你能把我落在上个世界的酒杯拿来吗?】萨纳尔温柔询问。   系统懵逼了一下,这才想起他说的酒杯是什么,顿时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抱歉宿主大大,我没有这个权限……】   夭寿了!   系统这才猛然想起,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艾德里安和凯亚斯已经相识,甚至艾德里安已经在凯亚斯的刻意亲近下,已经对对方萌生了简单的好感。   否则,以艾德里安的性格,不会让他人轻易地对自己做出这种有些亲密的行为。   修罗场啊!   【废物。】萨纳尔柔柔地笑了一下,湿湿润润的眼眸映不进月色,反而像是隐在暗处窥伺的毒蛇。   系统偷偷哭唧唧,一句话也不敢说。   它忽然发现,比起这一任宿主来,上一任宿主贵为魔尊,实际上脾气真的很好。   萨纳尔淡淡一句话后,便将注意力从彩色毛球挪回了凯亚斯身上。   ——或者说,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凯亚斯身边的艾德里安身上挪开。   他开始思索,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到了哪一步,凯亚斯通过和艾德里安相交莫逆的关系,获得了哪些好处。   一些被压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在翻找间浮了起来,萨纳尔看到了凯亚斯在一次“偶然”的游历中遇到为了保护一小队雇佣兵陷入和亡灵死战中的艾德里安,对方伸出援手,帮助了艾德里安完成净化。   初遇之后,在凯亚斯的蓄意接近下,两人关系越来越亲近,经常写信往来陈述见闻。艾德里安将凯亚斯认定为和自己一样温柔和善的性格,对对方渐渐萌生好感。而后,凯亚斯无意中透露教会内部的倾轧,艾德里安担心对方的安危,特意去教会探望过对方,于是众人知道了两人交好的关系。   而最近的一件事,是不久前主城白百合教堂给艾德里安写信,邀请他加入教会,担任红衣主教一职。艾德里安在犹豫之间写信向凯亚斯征询此事,意外从对方口中得知普斯卓小镇的洗礼仪式提前。   于是,本就倾向于拒绝的艾德里安做下决定,给予了教堂否定的答复。   想着这件事,萨纳尔眼眸闪过冷光。   虽然就算凯亚斯不从中作梗,艾德里安也会选择继续做自由牧师,但是如今这个结果,怎么这么让人不愉快呢。   而且……   想到后来凯亚斯会在选举时,和另一名游驻主教平票,通过得到艾德里安写的推荐信,从而脱颖而出,成为新一任红衣主教的发展,萨纳尔的情绪就变得更坏了。   苍白的手指在宽大的黑袍下微微蜷缩,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泛着青白的颜色。杀意在胸腔翻涌,萨纳尔对于将眼前这个萨纳尔也处死,制成酒杯跃跃欲试。   系统不知道自家宿主又想到了什么,只胆战心惊地看着萨纳尔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不断有阴影在他脚下无声地扭曲,像是有生命一样蠕动挣脱的场景,没忍住在心中拉响警报。   【冷静!宿主大大,你一定要冷静啊!】系统真的怕萨纳尔不管不顾地出手,把凯亚斯给弄死了。   现在凯亚斯还没露出他的真面目和狼子野心,如果萨纳尔直接出手杀了对方,岂不是要被不了解后续发展的艾德里安给恨上。   看过无数小说,受到许多熏陶的系统挥了下小毛球手,坚定不能把甜文发展成虐文的决心:【凯亚斯现在不能死,你不觉得看他使劲手段,却不能再从艾德里安手中获取好处,甚至吸引不了艾德里安的注意力,对他来说才是最大的惩罚吗?】   【现在死就便宜他了啊!】为了劝动萨纳尔,系统的嗓子几乎要喊劈叉了。   萨纳尔稍稍挑眉,苍白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你说得对。】   亡灵法师没有血肉心脏,本就足够冷静。   否则,也做不到蛰伏数百年,不断将生存空间几近被压缩到没有的亡灵军团壮大藏匿起来,然后在教会毫无所知的情况下,悍然发动战争,将所有的光明教堂全都摧毁。   即使此刻,在面对艾德里安对一名长相丑陋、行为猥琐的叛徒心生好感,萨纳尔也依然很冷静,甚至勾着唇瓣露出了一个冷静得过了头的表情。   系统害怕极了。   它怎么感觉自家宿主说的不像是赞同,而是下一秒就要笑着杀人。   不过系统还真是误解了萨纳尔。   萨纳尔压根就没暴起杀人,反而歪了歪脑袋,向后又退了一步,将身体藏进更浓郁的阴影里。   不容易啊,亡灵暴君竟然听取建议了。   系统的心中有些欣慰,还为自己误解了萨纳尔有些抱歉。   结果又发现自己的抱歉抱早了。   因为下一刻,它听见了萨纳尔带着轻笑的声音:【你说得对,我得把艾德里安的注意力,从丑陋的东西身上挪开。】   嗯?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了?!   系统万分懵逼,对于自家宿主曲解自己的意思感到心累。   还不等它反驳,并且询问萨纳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要用什么手段抢夺艾德里安的注意力,就看到自家宿主已经用行动给了它答案。   只见本来被隐匿得很好,一点也没有流露出来的亡灵气息。开始丝丝缕缕地从萨纳尔周身弥漫开来,并非强大的力量波动,更而是像钓鱼撒饵一般,一点一点往外释放,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合适距离。   片刻后,在亡灵之力的侵蚀之下,萨纳尔周围的阴影变得更加浓重,空气的温度也开始平缓地下降。有几片就在萨纳尔头顶,距离他极近的树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水分,边缘微微卷曲发黄。   亡灵之力的气息极其微弱,普通人甚至低阶神官几乎无法察觉。但对于五感强化、且对黑暗力量格外敏感的高阶光明牧师来说,却好像在平静水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不断泛起波澜。   正在与凯亚斯说话的艾德里安,笑容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微微蹙起眉毛,有些疑惑地偏过头,在回眸的瞬间,敏锐地将目光径直投向了萨纳尔藏身的方向。   月光投落,这处房屋与篱笆交错形成的阴影之中似乎一片静谧。   但是艾德里安没有放松心神,清澈的蓝眸中闪过警觉之色,他对凯亚斯比了个手势,而后停止交谈,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那个方向迈出脚步。   【!!!我靠我靠,被发现了!宿主大大!快藏起来!】   它简直无法想象,如果此刻萨纳尔被艾德里安捉住,会发生什么。   跟踪、隐匿、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黑暗气息……无论哪一点,都足以让艾德里安立刻警觉并可能发起攻击。   到时候,被发现亡灵法师的身份还是小事。   ——大不了萨纳尔再捏个新的脸型,卷土重来。   主要是系统被萨纳尔一路偷偷摸摸尾随的举动所影响,下意识把他当成了见不得人的偷窥狂,生怕出现艾德里安发现萨纳尔,将他当做不轨之徒痛殴一顿的场景。   届时,宿主大大在讨厌的人面前丢了面子,岂不是要更恼火了?   压根不知道系统的内心戏有多丰富,都头脑风暴到了不能在情敌面前落面子这个层面,萨纳尔听着脑海里系统的尖叫,看着艾德里安步步逼近的身影,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甚至,当艾德里安那双浮现了警惕和探究神色的碧蓝眼眸直直投射过来,精准地锁定他的位置之时,萨纳尔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竟掠过了一抹隐晦的,与亢奋无二的光芒。   那是一种属于猎食者的快乐,仿佛在欣赏猎物主动走向陷阱的过程。   勾着唇,萨纳尔为鱼儿一步步谨慎地上钩的场景感到愉悦。   【啊啊啊啊,宿主大大!只差一个转角,他就能与你四目相对了!!!】系统都要被眼前这副猫捉老鼠似的画面给吓死了,若是系统有心跳,此时恐怕是直往喉咙眼而去。   萨纳尔没有搭理脑海里聒噪又没用的小东西,只定定地望着艾德里安。   他任由艾德里安靠近,正如系统所说,两个人近在咫尺,几乎只差一个拐角的距离。   只要艾德里安再往前几步,月光就能照亮萨纳尔此刻伪装出的,阴郁柔弱的少年面容。⒐唔儿⒈六O2⒏⒊   系统看着眼前着让人肾上腺素狂飙的场景,警报声已经快要变成尖锐的鸣叫了。   就在它以为下一秒就要上演“光明牧师痛殴心思阴暗尾随者亡灵法师”的尴尬情景之时,萨纳尔终于动了。   亡灵法师的动作快得超出了系统的想象,作为一个机械生命,拥有着最精密的摄像头,它竟然都没有看清对方的身影。   只感受到气流有一瞬的扰动,然后,在艾德里安的靴尖即将踏过拐角阴影的边缘,目光即将触及萨纳尔藏身之处刹那,萨纳尔的身影好似幻影一般,骤然被身后浓郁的阴影吞噬。   系统吓得【嗷】了一声,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宿主鬼魅地忽闪了一下,以一种违背它认知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黑暗。   【……】系统空间里,彩色毛球眼睛瞪得大大的,颤颤巍巍地给自己打开了情景回放。看了两眼,被吓得连忙又关上了。   在这一刻,惊恐的系统想到,原来西方也有自己的灵异恐怖片啊。   浑然不觉自己千钧一发之际隐匿身影的举动,将脑海里的系统吓了个够呛,萨纳尔面上带着柔和的笑,将外放用来引诱光明牧师的亡灵气息瞬息收敛了起来。   只瞬息,先前不断逸散的气息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整个隐匿过程行云流水,就连枯萎凋零的落叶都没反应过来,便被极速后退的亡灵法师从树上揪了下来,一并藏进了阴影。   艾德里安转过拐角,看到的只是一片空寂的阴影。   他微微蹙起眉,屏息凝神仔细感知了片刻。然而刚才那一瞬间,察觉到的阴冷窥视感和亡灵气息已经彻底消失无踪。   空气浮动,带来草木的清香,他看了看被微风浮动的树叶和枝丫,微微蹙起的眉头缓缓松开。眼中有些困惑,艾德里安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难不成是今天的消耗的确太多,这才产生了错觉么?   这时,凯亚斯也跟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想要去触碰艾德里安的肩膀:“艾德里安,怎么了吗?你发现了什么?”   说着,他也将目光扫向艾德里安注视过的阴影之中。   自然是什么也没有发现。   萨纳尔把玩着手中的树叶,眉梢轻扬,看着艾德里安自我怀疑的模样,弯起的唇瓣带着柔柔的笑。   艾德里安转过身,恰好避过了他的接触,脸上带着歉意:“没什么大事,只是刚才突然感觉这边好像有亡灵生物的气息,但非常微弱,瞬间就消失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一下:“大概我今天持续施展圣术的消耗太大,感知出现了一些偏差。”   “亡灵气息?”凯亚斯闻言,眉头皱起,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这不可能。因为你说过担心普斯卓小镇的安危,我特地带人亲自参与加固过小镇的防护结界,还每晚都特意派了巡逻队值勤。尤其是靠近暗黑森林的这一侧,更是重点巡查区域。绝不可能有亡灵生物能够悄无声息地潜入到这里。”   像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话语,凯亚斯上前一步,口中低声吟诵了几声咒语,片刻后,掌心泛起柔和白光,一个标准的侦测术法覆盖了周围区域。   圣光波荡,所过之处,没有任何黑暗力量被激发。   “你看,探测术没有任何反应。”凯亚斯的语气带着关心,“看来你真的太累了,需要立刻休息。”   艾德里安看着神术探查的结果,彻底打消了疑虑,脸上重新露出温柔的笑容:“多谢。你说得对,看来是我多心了。”   两人说着话,却完全没发觉,就在他们咫尺之间的距离之外,一双漆黑的眼睛正毫无情绪地凝望着他们。   系统被萨纳尔刺激心跳的捉迷藏行为吓得现在都没缓过来,而萨纳尔在吸引了鱼儿的注意力以后,愉快的情绪还没升腾多久,就被凯亚斯阴魂不散跟过来的举动给破坏殆尽。   而且对方还更有心机地,特意在艾德里安的面前邀功,言语之中不难让人听出来,他是“特意”留心了艾德里安的话语,帮助对方加固了保护普斯卓小镇的防护结界。   三言两语,便再次吸引走了艾德里安的注意力。   系统:【……】   宿主大大,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吓人。   但是彩色小毛球没敢把自己腹诽的内容说出来,只看着自家宿主将手中的树叶捏碎,一点点碾在指缝间的模样,愈发老实了。   艾德里安鼻翼轻轻松了一下,不知是否错觉,似乎有清冽的苦香传入鼻腔。   他低头,看着脚下碾过的树叶,拿不准这样的香气是否来源于这里,一时之间有些走神。   于是系统又听到萨纳尔轻笑了一声。   【……】系统。   别这样宿主大大,我害怕。   被漆黑眼眸注视着的两人似乎毫无所觉,还在低声说着话。   凯亚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艾德里安说道:“不过,说起亡灵气息,今天教会确实接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报告。”   艾德里安有些意外,目光带了些询问的意味。   凯亚斯看向艾德里安,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有几支从暗黑森林边缘返回的雇佣兵小队上报,说在森林外围感受到了阴冷的气息,有不少人声称看到了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眼眸微微睁大,艾德里安专注地听着,碧蓝的眼眸中映着月光。   既然是出现在暗黑森林的边缘的危险气息,便事关普斯卓小镇的安危,为了听得更清些,他不由自主地凑得里凯亚斯更近了。   在此期间,那若有似无,好似碾碎树叶的苦香仿佛越来越浓郁了一点。   凯亚斯继续道:“教会对此很重视,立刻派了人前去探查。但是我不放心他们,便亲自带队了。”   说到这里,他有些懊恼地拍了下脑袋,似乎为自己不经意说漏嘴而懊恼。   思绪被阴冷气息,以及莫名的香味所占满,艾德里安本来并没有关注到凯亚斯“说漏嘴”的内容,但是看到对方的反应以后,突然意识到,对方并非外出任务顺便来找自己,而是专门帮助小镇排查危险以后才来的。   他愣了一下,多少有几分为凯亚斯的情谊而动容。   “多谢。”艾德里安对他弯了弯眼睛,笑了一下。   “你我之间不用客气。”凯亚斯爽朗地摆摆手,继续说,“根据目前探查出来的信息和能量轨迹进行推断,那股气息的源头应该还停留在森林边缘地带,并未深入人类聚集区。”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似安抚似关心:“所以艾德里安,你接下来如果像往常一样外出游历或者接受委托任务,在靠近暗黑森林的区域之时,一定要格外注意安全。”   “好,多谢提醒。”艾德里安的神情温和。   “至于普斯卓小镇的安危……”又说到这个,凯亚斯表现出十足的信心,稍稍挺直了脊背,“你完全可以放心,有我在,结界和巡逻队都会加强戒备,绝不会让任何黑暗生物威胁到镇民的安全。”   “嗯。”艾德里安点点头。   看着他们眉来眼去的模样,系统余光瞥了一下自家宿主手心稀碎,几乎死不瞑目的树叶,简直要跪下来求艾德里安别搭理凯亚斯了。   但是系统的期望破灭了。   因为它发现,这个凯亚斯真的太能说了,而且非常擅长伪装。   只见说完前面的提醒以后,凯亚斯的目光重新落回艾德里安脸上,眼神给人以真切的关心和款款的深情感。   “艾德里安,我知道你深爱着普斯卓小镇,毕竟这里是养育你成长的家乡。”他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也放柔了几分,“但你不仅仅是普斯卓的艾德里安,你还是自由的牧师,是光明神行走在人间的使者,你的光芒应该照耀更广阔的土地,治愈更多的人。你不应该,也不该被永远束缚在这一座小镇之中。”   说到这里,凯亚斯向前微微倾身,距离艾德里安更近了一些,语气充满了真挚,仿佛许下了承诺:“所以,放心地去践行你的信念吧。我会留在这里,以光明神的名义,帮你守护好普斯卓。”   艾德里安怔愣住。   凯亚斯深深地看他一眼,露出笑容:“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萨纳尔。   无声间,手中的树叶捻成粉末。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彩虹屁][撒花][抱抱][亲亲][亲亲] 第140章 放弃之前“碰瓷”的想法   凯亚斯的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有对艾德里安的理解和支持,又有看似无私的担当和守护。   系统在萨纳尔的脑海里看得目瞪口呆,不断翻找原剧情,数据流都有些紊乱了:【不是?这演技,这台词……要不是知道对方是个什么玩意儿,我都要信了!】   它简直无法想象,一个人怎么能把虚伪演绎得如此自然诚恳。   眼看本就善良,且对凯亚斯抱有信任和好感的艾德里安,显然被对方的话语触动,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系统有点想怂恿自家宿主不如现在冲出去,把凯亚斯先干掉吧。   对方实在是太恶心统了!   隐匿在阴影处的萨纳尔听着耳边系统的吐槽,周身的气息愈发阴沉,脸上的笑容却不断扩大。   【学会了吗?】萨纳尔询问系统。   系统懵逼了一下,下意识【嗯?】了一声。   【我学会了。】亡灵法师心平气和地笑了笑,笑容明明灿烂,却冷到仿佛连周围的月光都要被冻结。   伪装出的柔弱少年面容上,那双湿漉漉的黑眸深处,翻涌着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暴戾和讥讽。   愚蠢、轻信、无可救药的天真牧师。   成为亡灵法师后,萨纳尔回首过往,已觉得那个轻易付出信任的艾德里安愚蠢得不可救药。   本来以为这种情绪,已经随着将凯亚斯制作成酒杯供他的同僚们宴饮而消退,没想到,如今再次亲眼目睹“自己”重蹈覆辙,这些感受竟然愈发来势汹汹,难以忍受到令人作呕。   而且……   萨纳尔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凯亚斯。   此刻的凯亚斯,还只是一个游驻主教,需要按照教会的规章制度,在不同地区的教会驻扎点进行轮换。   此时此刻,对方之所以还留在普斯卓小镇附近,不过是因为近五年的轮值地点恰好在此,根本无法随意离开罢了。   所谓的“帮艾德里安守护普斯卓小镇”,仅是利用职务之便,说出的一句毫无成本却最能蛊惑人心的漂亮话。   而愚蠢的艾德里安,竟然真的深信不疑。   混合着愤怒、讥讽和某种扭曲占有欲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   萨纳尔几乎想立刻现身,将笑得一脸愚蠢的艾德里安掳走。   这么蠢的艾德里安,想必只有关进充满亡灵气息与黑暗的囚笼里,反复鞭笞,直到学会用最深刻的怀疑去审视笑容、最恶毒的揣测去解读承诺,才会学乖吧?   怒极之下,萨纳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唇角上扬的弧度灿烂,与少年模样的亡灵法师,眼中深不见底的幽微形成了诡异鲜明的对比。   笑声极轻,几乎微不可闻,却让系统有些毛毛地。   感受到自家宿主不断翻涌的算计、冷酷和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它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宿……宿主大大?】   宿主大大,你又有什么打算了,球球和我说一下吧!   萨纳尔听出了系统的紧张,冷淡回应:【单纯好骗,那就先在我这里栽个跟头。】   既然凯亚斯能用几句虚情假意将艾德里安哄得团团转,没道理他这个对艾德里安更了解的存在做不到。艾德里安越是轻信凯亚斯,越是意味着,他也越可以轻易地用伪装出的无害外表,俘获对方的信任。   靠近、欺骗、占有、抛弃。   这样,艾德里安就能明白,不是什么都可信了。   系统看着自家宿主脸上那阴森森又带着诡异兴奋的笑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数据核心一阵发冷。   它突然觉得,比起那个明显包藏祸心的凯亚斯,眼前这个心思难测、行事诡谲的宿主,或许对那个温柔善良的艾德里安来说,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危险?   它不由得为即将被自家宿主“盯上”的艾德里安,默哀了一秒钟。   夜色更深,凯亚斯似乎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提出了告辞:“时间不早,你今天也累坏了,早点休息吧,我也该回教堂驻地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关于暗黑森林的异常,我会持续跟进,有任何消息都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说完,他又叮嘱了艾德里安几句注意休息之类的话,便告辞离开。   很快地,凯亚斯的身影便消失在镇子的小路尽头。   艾德里安站在门树下,目送他远去,等到看不见了对方的身影以后,没有立刻回到自己屋子里,反而在树下静静地站立了片刻。   他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份直觉算得上是一种天赋,在他提升力量、感应光明之力的时候,起到了很多帮助。因此,尽管再三探查,确认了这里没有什么危险,艾德里安还是有些犹豫。   片刻后,他蹲下身子,手指一寸寸摸索过脚下的土地。   没有,什么痕迹也没有。   然后,艾德里安又将被他和凯亚斯踩碎的树叶捡起来,放到鼻尖嗅闻了一下。   若有若无的苦茶香萦绕鼻畔,和他刚才问到的味道如出一辙。   似乎真的只是错觉。   艾德里安偏了偏脑袋,这才彻底将疑惑放下,转身推开篱笆门,走进了自己的小木屋。   明亮的灯光从距离大树不远的窗户透出,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微微晃动的人影,在片刻后,光芒被熄灭,小屋陷入了沉睡。   盯着木屋里的动静,系统大气不敢出,直到灯光熄灭,这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惊呼一声:【艾德里安好敏锐啊!还好宿主大大聪明,行动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萨纳尔没有回应系统的夸赞,只看着陷入宁静的屋子,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   ……   清冷的晨光尚未彻底驱散夜间的薄雾,普斯卓小镇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系统空间里,彩色小毛球紧张地闪烁了一整夜。它依据萨纳尔最初的想法,预判对方会在黎明时分,上演一出精心策划的“倒地碰瓷”的戏码,从而和艾德里安开启接触。   然而,现实与系统的预期截然不同。   直到天光渐亮,林间响起鸟儿啼鸣的声音,萨纳尔依旧隐匿在距离小屋不远处大树下的阴影之中。   明明在树下站一个晚上了,对方却没有任何疲累似的,始终不动如山,就连衣摆被风扬起、有好奇的鸟对他探头探脑,萨纳尔也全都视而不见,只闭目养神。   系统忍不住小声提醒:【宿主大大,天亮了,艾德里安快出门了吧?我们不……采取行动吗?】   萨纳尔没有回应,连眼皮都懒得掀开。   系统只好讪讪地闭嘴,继续忐忑地等待,没过多久,木屋那边传来了动静。   是艾德里安推开木屋的门扉走了出来。   这时,萨纳尔才睁开眼睛,眼眸中闪过波澜,对着头顶乱叫的鸟儿轻轻笑了一下,鸟儿瞬间被吓得排翅逃离。   萨纳尔看向艾德里安。   今天艾德里安换下了白金礼袍,穿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白色长袍,长袍的袖口和领口的位置绣着简单的光明咒语的纹路,一副自由牧师的常见装束。   晨光落在他灿烂的金发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金色的长发被对方随意地变成了麻花辫置于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   艾德里安抬头看了一眼碧蓝的天空,在眼眸与天际相触的瞬间,他那同样碧蓝的眼眸好似与其相融,愈发清澈明亮。   晨风带来清香,他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片刻后,艾德里安离开住处,朝着小镇中心的方向走去。   在艾德里安动身的同一瞬间,萨纳尔也动了。   黑袍身影从树冠阴影中无声滑落,如同蜻蜓点水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轻盈的身影便没入了天光洒在沿途房屋于檐角投下的狭长阴影中。   萨纳尔与前方艾德里安的身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个距离既能让他清晰观察对方的所有举动,又确保对方不会察觉到他的存在。   这个时间点,小镇上的镇民基本已经全都苏醒了,没走出多久,艾德里安沿路就碰到了很多人。   “艾德里安大人,早上好!”   “艾德里安大人!吃个刚出炉的面包吧,我刚烤的!”   “艾德里安大人,愿光明之神保佑您有个美好的一天!”   ……   明明从木屋到小镇中心广场的路途不算太长,可是短短一段路,艾德里安却耗费了不少时间。   原因无他,因为几乎每一个遇见艾德里安的镇民在看到白袍牧师的时候,都会停下脚步,热情地向他打招呼。   问候声此起彼伏,艾德里安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他一一停下脚步,认真地注视对方,对于每一句问候进行回应。   白袍牧师的声音清朗悦耳,倾听的模样格外温柔,最让人惊讶的是,他能够喊出每一个镇民的名字,并且对他们的问候给予恰当的回应。   而得到回应的镇民们更是满眼憧憬敬佩,不容推拒地给艾德里安怀里塞了一堆又一堆的美食、饮品、乃至自家缝制的鞋子、衣袍。   系统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对于艾德里安在这个小镇上的受欢迎程度有了更深的了解。   难怪……   它又看了一眼有关于艾德里安的情节发展,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当普斯卓小镇因为教会的实验沦为废墟时,艾德里安会陷入彻底的疯狂,不惜以自身血肉尝试向传闻中早已沉寂的黑暗神献祭,也要换取足以复仇的力量。   经历了这么多世界,系统的思考能力已经逐渐趋于完善。   它能看懂自家宿主和伴侣之间的羁绊与爱恨、明白一些坏人做坏事时的所思所想。此刻,也突然领悟了从艾德里安到萨纳尔转变的缘由。   眼前这些温暖的笑容、真诚的问候、小镇中的每一份好意,都构成了艾德里安的世界的基石。当基石崩塌,信仰也随之粉碎,剩下的便只有恨意与执念,最终孕育出了令整个大陆战栗的亡灵暴君萨纳尔。   【宿主大大,你太不容易了!】系统心中有诸多想法,突然感慨了一声。   不知道这么莫名其妙的小玩意儿在抽什么风,萨纳尔本人看着眼前这的温馨日常,对此却反应平淡。   眼前的这些场景,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遥远到他几乎无法从那些褪色的记忆中品味到什么情绪波动,因此看着这一幕,也有几分漠然。   ——若不是凯亚斯始终像个跳蚤似的,自以为是的在他身边蹦来跳去,成为亡灵法师许久的萨纳尔对他,本来也不会有太多的反应。   哦对了,萨纳尔现在对凯亚斯有反应的原因转变了。   ——因为艾德里安对对方愚蠢的信任和好感。   一路尾随,艾德里安先是去了小镇中心的教堂,将手中收到的非只有自己能使用的礼物,全都捐赠给了教堂,作为给孩子们的嘉奖。   晨间祷告的钟声敲响,他站在庄严的教堂中,低垂眉眼,口中念诵着光明之书上的内容。他的语速不算很快,但是言语流畅,姿态淡然,几乎可以将比人还高的厚重典籍倒背如流。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金色的长发和白色长袍上投下光斑,愈发圣洁。   祈祷完毕以后,艾德里安走到教堂外的白鸽广场。   这些白鸽是镇上的吉祥物,天天都有专人喂食,不用为了食物发愁,因此平日里对别人爱答不理的,高冷无比。结果看到艾德里安的身影以后,“呼啦”一声,全都急切地围了过来,甚至隐约露出几分争抢的迹象。   艾德里安笑了笑,从随身带的小袋子中掏出谷物撒在地上。   成群的白鸽便飞拢过来,落在他的手上、肩膀,亲昵地啄食谷物,看起来格外温顺亲人。   艾德里安看着它们左蹭蹭右蹭蹭的模样,轻轻抚摸着雪白的羽毛,眼神柔和得像一汪春水。   萨纳尔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搜寻了一下记忆,确认白鸽和艾德里安没有什么羁绊过往,因此确认对方只是单纯地喜欢这些白鸽。于是歪了歪脑袋,眼神中流露出浅淡的不解。   这些白色的鸟类长得不算漂亮,吃得多拉得多,也不知道凭什么讨得艾德里安如此的欢心。   令亡灵君主嫌弃的白鸽们啄谷物的动作顿了下,差点卡壳,疯狂抻脖子,这才缓和过来。它们睁着一双豆豆眼狐疑地左右打量,直觉是不是被暗害了。   神情很灵动,看得系统偷笑,而萨纳尔愈发嫌弃。   喂完鸽子以后,艾德里安往教堂之外走,沿路遇到了一位正揉着太阳穴的老妇人。   “我来为您治愈吧。”艾德里安对她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指,在对方“好好好”和满目的信任眼神下,指尖凝聚起圣光,轻轻点在老妇人的额头上。   圣光的治愈力量很强大,老妇人紧皱的眉头很快舒展开,连声道谢。   “愿神祝佑您。”艾德里安只是笑着摇摇头,又转身离开。   ……   而这些,只是艾德里安晨间忙碌的一小部分。   萨纳尔跟随着对方,又看见艾德里安去了镇外的田地,为一名苦于庄稼缺水灌溉的老农进行指导。很快地,老农便在他的教导下,学会了如何通过田地边缘的水车引动更富含丰土物质的水源。   而在老农连声的道谢中,艾德里安轻笑着,还为他留下了一个小型的净化符文。   等到了午后,艾德里安又遇到了镇上学堂的校长,在对方的恳求中,去客串了一天光明之力引导之法的讲师。讲台下,是一群听闻此事之后聚集而来的中高低年级的见习牧师们。讲台上,艾德里安的讲解深入浅出,为一名名小萝卜头们,将怎么也感应不到的,在空气中游离的光明元素导入他们的身体,触发他们的感知。   课程结束以后,在返回木屋的路上,艾德里安依旧没闲着。   帮几个够不到树梢的孩子取下了卡住的风筝、替几名拉着货物满载而归的镇民推板车上坡、为下河摸鱼打湿了衣裳不敢回家的小孩烘干衣裳,又摸摸对方的脑袋,让他注意安全,不要总是玩水……   系统看得目瞪口呆。   它虽然从资料中知道艾德里安是个善良温柔的人,但亲眼目睹这充实到几乎没有休息时间的一天,还是感到难以置信。   系统计算了一下,从清晨日出到夕阳西斜,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艾德里安已经做了祈祷、喂鸽、治愈、引水、教学……这么多事情,从庄稼异常到孩童教育,从体力劳动到精神引导,如此的繁杂琐碎,他却始终应对自如。   更重要的是,一整天下来,对方脸上温和包容的神情从未褪去,也不见丝毫的倦怠或是不耐。   金色的阳光、橘红的霞光都仿佛格外眷顾他,透过树叶缝隙,照在艾德里安的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连系统这个机械生命都觉得有些目眩。   【哇……他不会累的吗?】系统忍不住在萨纳尔脑海里嘀咕,【而且脾气也太好了吧,有求必应啊这是!】   【愚蠢。】萨纳尔作出简短评价。   系统:【……】   它又看向萨纳尔。   自家宿主就这么默默地跟这艾德里安跟了一上午。   一整天下来,萨纳尔就像艾德里安的影子,完美地隐匿在阴影中,除了必要的挪移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的反应。同时,对于艾德里安所做的一件件善事,都持以冷漠旁观的态度。   系统偷偷检测过对方的内心波动,确认的确是没有任何波澜,几乎要到它怀疑自己的检测功能坏掉了的地步。   看看艾德里安,又看看萨纳尔,系统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慨。   如今算来,它已经绑定过不少宿主,见过性格各异的主角。   但基本上随着相处时间变长,它都能从他们的性格里找到相似的特质,而像萨纳尔和艾德里安这样,明明是同一个灵魂的不同时期,却呈现出如此极端差异的,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到。   一个温暖明媚,一个阴冷黑暗,仿佛光和影的两面。   两者之间的反差如此极端,让系统几乎无法相信他们曾是同一个人。   系统不免沉默。   望着萨纳尔凝望艾德里安的模样,捧住自己的脑袋轻轻晃了晃,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萨纳尔倒并非真的像系统所想的那样无所事事。佬A咦正礼’期O久似六伞7姗临   他决定放弃之前“碰瓷”的想法,从其他方面着手,给艾德里安一个更加难忘的相遇。   而制造相遇之前,萨纳尔的主要任务就是观察,并且重新了解艾德里安。   毕竟成为亡灵君主萨纳尔太久,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作为牧师艾德里安时的生活细节和思维方式。只模糊记得自己以前似乎经常很忙碌。   但具体在忙些什么,为何而忙,是什么驱动了这些忙碌的感受,早已被漫长的亡灵岁月侵蚀。   此刻,萨纳尔亦步亦趋,亲眼看着艾德里安孜孜不倦地忙碌于各种琐事,心中甚至升腾了些许荒谬和虚幻感。   这是艾德里安?   萨纳尔眉头紧锁,暗道眼前的艾德里安简直是因为太“闲”了,才会把精力浪费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不过,讥讽归讥讽,萨纳尔的观察却细致入微。   通过这一整日不间断的监视,他重新加深了对艾德里安的认知,并回顾起一些艾德里安的喜好和特点。   对方偏爱明亮和温暖的环境,惯于展现温和的笑容,且不擅长拒绝他人的请求。有些愚蠢,在帮助他人之后竟然不索取好处,而是迅速抽身。   这些特点落在萨纳尔眼中,又让他有些不解了。   萨纳尔难以理解,曾经的自己怎么会是这般模样。几乎对他人毫不设防的善良,对于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光明牧师来说,简直过分蠢笨。   不过其实理解与否并不重要。   萨纳尔观察他的目的,只是想要寻找入侵艾德里安生活的关键点。在将观察到的信息整理以后,他捕捉到了其中之二。   其一,艾德里安对他人痛苦和需求的感知异常敏锐,且会主动施以援手。   其二,艾德里安有一种“善始善终”的倾向,会确保被帮助者真正摆脱困境后才会安心放手。   这为萨纳尔提供了灵感。   他需要设计一个情境,这个情境要能恰到好处地触发艾德里安的同情心与责任感,同时又要足够独特,能避免被淹没在艾德里安做的日常琐事中,成为那些被他帮助过的诸多不起眼小角色中的一员,并且能创造持续和艾德里安接触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抱抱][撒花][彩虹屁] 第141章 暗黑森林   很快,萨纳尔脑中便形成了一个新的方案。   新的方案里,他需要扮演一个足够需要帮助且处境独特的角色。   这个角色不能像普通探险者那般平平无奇,因为那样很容易被淹没在艾德里安日常帮助的人海中;也不能是明显的威胁,否则会立刻激起艾德里安的警惕。   然而,萨纳尔的方案若是想要在普斯卓小镇实施,颇有难度。   艾德里安的生活被各种请求填满,从早到晚几乎无缝衔接。即使萨纳尔能够成功引起他的注意,也可能由于不断涌来的其他事情,而迅速被对方搁置一旁遗忘掉。   亡灵君主不接受被遗忘。   因此,萨纳尔按兵不动,蛰伏观察等待着更合适的时机。   却没想到,这一等,便是半个月。   系统从一开始的紧张兮兮,到后来渐渐变得有些麻木。   它还以为萨纳尔很快就会出手,却见自家宿主悠哉悠哉地,完全不急不慢的样子,像个最专业的跟踪狂,仿佛一个研究员,在观察一种名为“艾德里安”的生物的习性。   在此期间,凯亚斯偶尔来访,每次都会带来一些教会的小道消息或所谓的关心话语,言语之中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系统一边骂凯亚斯虚伪,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若非它是知情者,对比两人的所作所为,恐怕都要认定他们家宿主才是坏蛋了。   萨纳尔不知道彩色毛球又在腹诽自己,隐在阴影中,望着正在做今日份祷告的白袍牧师。   对方今天将头发随意地半扎了起来,松散的发带间垂下几缕发丝,在颈后勾勒出柔软的阴影。   此时垂首祷告,头顶的圣石微微泛光,掠过头顶,勾勒一圈毛茸茸的光边。   与其每日都略有变化的发型不同,艾德里安的生活几乎一成不变。   帮助镇民、祷告、教导、处理一些来自周边地区的简单委托,驱散亡灵和治愈伤势。   跟随着艾德里安的这段时间,足够萨纳尔将整个普斯卓小镇的镇民面貌重新烙印在脑海。那些曾经在漫长亡灵岁月中变得模糊褪色的面容,愈发清晰,甚至比记忆中的更加鲜活。   每天清晨,总是第一个在面包房门口等待艾德里安,就为了将温热新鲜的面包塞进他怀里的是约翰夫人,眼角的笑容慈祥而温暖。   一群总爱在艾德里安路过学堂时,一窝蜂涌上来,用各种“我昨晚做噩梦了”、“艾德里安大人,我肚子有点不舒服”之类稚嫩又蹩脚的借口,来讨要赐福光球的小萝卜头们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因为有个别小孩出现次数太多,萨纳尔甚至记住了诸如亚姆、伦蒂之类平平无奇的名字。扎着羊角辫、浑身肉嘟嘟。明明看起来精神勃勃,竟一个比一个体弱多病。   而艾德里安,就算清楚这些小家伙们大部分都是在胡说八道,一双碧蓝的眼睛里却始终盈着笑,在他们一窝蜂地涌上来时,总是要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腰,将自己的视线与孩子们齐平。   然后伸出手,指尖凝聚起圣光,轻轻点在他们的额头,温声说着:   “愿光明神护佑你们健康成长。”   一副纵容而温和的模样,让系统不止一次地在感慨间,偷偷望向自家宿主。   它知道,萨纳尔就是艾德里安。   按理来说,普斯卓小镇是艾德里安深爱的家乡,这里的每一个人乃至每一寸土地,都是他爱意的源泉。因此,在看到旧日景象重现,看到那些本应死在背叛中的镇民如今再次出现在眼前鲜活充满生机的模样,就算面上不显,心中不应该也有些高兴吗?   哪怕不至于很激烈,也不该是现在这样毫无反应。   系统不禁回想起上一个世界绑定的宿主。   魔尊的脾气也算不上好,阴晴不定。但它还记得,在面对某些与过往相关的人或物时,对方虽然大部分心思放在讥讽挖苦上仙身上了,但也能清晰地检测到他在看到明影宫宫众们以后怀念的情绪。   可萨纳尔没有。   这半个月来,系统一次次扫描宿主的情绪波动,反馈回来的数据都是一片淡漠,偶尔泛起涟漪,也仅仅是因为艾德里安与凯亚斯有所接触时,才会闪过淡淡的杀意。   除此之外,普斯卓小镇与镇民本身,那些在艾德里安眼中值得温柔以待的乡亲邻里的面孔,到了萨纳尔这里,似乎只是一些是他用来理解艾德里安这个目标的参考物。   系统无法理解。   难道成为亡灵君主,连带着将过去属于艾德里安的情感连接都彻底剥离了?   它去觑萨纳尔隐匿在阴影中的侧脸。   用魂体力量重塑过的病态苍白和阴郁少年感的脸上,只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倒映着外面阳光明媚的世界,却吸不进一丝光亮。   ……   时间继续流转,系统都已经佛了,以为自家宿主其实是诓它,压根没打算出手,结果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   某日午后。   一名穿着教会神官袍服的年轻人来到艾德里安的屋前,带来了凯亚斯的口信。   对方恭敬地表示,凯亚斯大人经过连日来的严密巡查和数次清剿,已经确认暗黑森林边缘的异常亡灵气息彻底平息。   “凯亚斯主教还亲自带队摧毁了几个滋生亡灵生物的巢穴,残余的亡灵想必不是被净化,就是畏惧教会的威势远远遁逃了……”对方言之凿凿,絮絮叨叨。   总而言之一句话:普斯卓小镇及其周边区域现已非常安全,请艾德里安牧师放心。   “辛苦了,请代我向凯亚斯道谢。”艾德里安面上浮现笑容,温和地对传信的神官说道。   【不要脸。】系统义愤填膺。   萨纳尔听着系统的义愤填膺,脸上的神情平淡。   作为引起之前那阵骚动的正主,他再清楚不过,那些所谓的清剿巢穴根本子虚乌有。   雇佣兵感受到的阴冷气息和模糊黑影,只是当初萨纳尔为了汲取恐惧能量而故意留下的痕迹。如今他本人早已离开森林边缘许久,这半个月都潜伏在镇上,又哪来的黑暗生物需要清剿。   凯亚斯不过是借机夸大自己的功绩,在艾德里安面前塑造一个强大可靠的形象罢了。   不过……   萨纳尔唇瓣稍稍上扬了几分。   该说不说,倒也需要“感激”凯亚斯的这番传讯。   因为,在确认了普斯卓小镇安全无虞后,在小镇里停留了许久的艾德里安,站在木屋前望着小镇安宁的景象,眼中流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逗留这么久,也是时候开始新的游历。   他将自己即将出远门的消息告知了送消息的神官,让对方转告凯亚斯,而后回到木屋开始简单收拾行装。   萨纳尔隐藏在阴影中,看着灯光投影出艾德里安专注的侧脸,漆黑的眼眸深处,划过了些许兴味。   他照旧尾随着艾德里安,看着对方收拾好东西,又忙碌一天,等到快要天黑的时候,去了镇长的家。   萨纳尔隐藏在镇长家窗外的大树下,透过枝叶的缝隙,清晰地看到屋内的情况。   艾德里安将几个制作精良,散发着魔力波动的卷轴递给镇长,上好的羊皮纸卷轴边缘用秘银勾勒出简单的传讯符文。   “这是我改良过的防护卷轴和传讯卷轴。”艾德里安的声音温和,“防护卷轴可以在最外围结界被破坏时,形成新的结界并发出警报;传讯卷轴激活后,只要在千里范围内,我都能接收到您的讯息。”   老镇长接过卷轴,手指摩挲过卷轴,脸上有些高兴地问道:“艾德里安,你是不是又要准备出去游历了?”   艾德里安轻轻点了点头,柔顺的金发今天用发带松松扎着,有几缕垂落耳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嗯,是时候该出发了。”   作为一个实力强大的自由牧师,艾德里安的责任心和他的能力一样出众。   虽然光明之力将黑暗力量死死压制了,但在教会的力量覆盖不到的位置,大陆上还有许多被黑暗力量侵蚀的地方和人类。   他不加入教会除了要定期回返普斯卓小镇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愿意和大多数红衣主教一样,驻留主城听派教皇的派遣。   自由牧师不愿长久地停留在某一处固守。   四处游历、净化骷髅、亡灵以及其他黑暗力量,救助陷入困境的人们,才是他所想的践行信仰和强大力量的方式。   按照艾德里安以往的习惯,每次回到普斯卓小镇停留的时间,大概在半个月左右。   以往,这些时间用来休整和补充物资、加固小镇的防护结界完全绰绰有余。   而这次,因为之前凯亚斯提到的暗黑森林外围出现异常黑暗气息的事情,艾德里安停留的时间长了些。   主要是用来加固和新增净化法阵与警戒结界。   尽管凯亚斯曾信誓旦旦地表示过他会保护好小镇,并让艾德里安放心去追寻自己的道路,但艾德里安并非会将希望完全寄托于他人承诺的性格。   在这段额外停留的时间里,他除了日常帮助镇民处理各种琐事之外,更多的精力和力量,都耗费在了构建以普斯卓小镇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的保护结界上。   如今,新的结界层层叠叠,笼罩在凯亚斯等教会神职人员构建的结界之外,如同无形的水波,从暗黑森林外围、到艾德里安的木屋为源头,最后缓慢渗透进小镇的每一寸土地。   密密麻麻的圣光符文构成了庞大精密的防护网络。   在艾德里安的构想下,任何带有黑暗气息的生物试图穿越结界都会立刻引发警报,并受到来自圣光力量的反击。   老镇长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脸上的高兴真心实意,没有再多做挽留,拍了拍艾德里安的手臂,满是慈爱:“去吧孩子,去做你该做的事,镇上的一切有我们在,我们会守好家园,你不用担心。”   艾德里安脸上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我会的。”   离开镇长家后,艾德里安回了木屋。   出行的行李他昨天就已经收拾好,轻装简行,只有简单的几件衣物、几本游记手册、用于维持生命基本需求的食物,再多的便没有了。   如今,系好的包袱放在了空间卷轴里,确认没有更多事务需要操心,他将头发散开,用指尖在月光下轻缓地梳理了片刻,然后关上窗户。   身影轻晃,躺倒,木屋没了动静。   萨纳尔隐匿在木屋外注视着一切,直到眼前泛着泠泠月光的金发消失,才收回目光。   系统则是看着他们俩,在月上枝头的时候,没忍住也打了个哈欠。   受到两个人的影响,它已经习惯了宿主这半个月来的固定作息——等到艾德里安熄灯休息,萨纳尔彻底融入阴影,在原地闭目凝神,直到第二天拂晓再次跟踪艾德里安。   它本以为今晚也是如此,自家宿主会继续跟随艾德里安的游历,却意外地发现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眼前的木屋陷入宁静,萨纳尔没有与之一同陷入休眠,而是毫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掠了出来。   漆黑的眼眸在黑夜里显得愈发幽深,最后看了一眼沉寂的木屋,然后忽然转身迈开步子,竟是朝着与镇外,通往暗黑森林的方向走去。   系统愣了一下瞌睡虫一瞬间消了大半,询问道:【宿主大大,您这是要去哪儿?艾德里安明天就要走了,我们不继续跟着了吗?】   原谅系统对于自家宿主的计划啥也不知道。   实在是萨纳尔对它向来爱搭不理,整天除了沉默就是跟踪,偶尔露出点意味深长的冷笑,系统每每生起点好奇,都被对方的表现激发求生欲,恨不得自己一点存在感也没有。   如今乍一看到萨纳尔似乎又有什么打算,连忙开口询问。   而问了之后,不出意外地,还是没能得到回答。   萨纳尔对脑海里响起的疑问充耳不闻。   往镇外去的步履看似不快,却眨眼间便飘然挪移处数百尺的距离,很快便将普斯卓小镇零星的灯火远远抛在了身后。   系统得不到回应,看着萨纳尔径直奔暗黑森林而去的举动,内心被懵逼填满。   彩色小光球在系统空间里愁眉苦脸地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算了,它默默跟着宿主大大就好。   ……   一周后。   暗黑森林中西部,靠近外围的位置。   这里的树木比起外围要更加高大茂密许多,层层掩映的枝叶遮挡了头顶的阳光,使得林间光线昏暗。浓郁的土腥气、血腥气,还有若有若无的属于腐朽和黑暗生物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白色牧师袍在昏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醒目。   艾德里安此刻正站在一小片空地上,身旁是五六个互相搀扶着的,看起来狼狈不堪的雇佣兵。   雇佣兵们身上都带着伤,最轻的那个手臂上有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最重的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靠在队友的怀里,浑身都是缠绕勒出的血痕,几乎没有了意识。   防护的铠甲碎裂,紧握着的武器全是豁口,沾染了黑绿色的污迹。所有人的脸色都一片惨白,在此时此刻围在艾德里安身边,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尚未散去的恐惧。   更多的是充满了对白袍牧师的感激。   “太感谢您了,艾德里安大人!”领头的雇佣兵队长脸上满是鞭痕,声音沙哑发抖,被藤蔓洞穿的锁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血。   这样的伤势,再稍微偏离一点,穿过的就不是锁骨,而是喉咙了,到时候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   队长语气带着后怕:“要不是您刚好路过这里,我们这支小队,今天恐怕就要全交代在这群该死的发疯的死木手里了。”   他们这支小队实力普通,平日里只在暗黑森林公认相对安全的外围区域活动,主要目的是采集一些低阶的魔法植物,或者猎取些无害的小型魔兽,换取生活所需。   谁能想到,就在这片他们走了无数遍,从未出过大事的区域,今天却突然遭遇了数株体型远超平常攻击性也极其狂暴的死木的围攻。   那些扭曲着的,散发着强大黑暗力量的亡灵植物,在他们走进这片区域以后,如同活过来的噩梦,挥舞狂乱的枝条对他们发起进攻。   明明以往用从教会那购买的圣水就能轻易杀死的死木忽然不知为何力量大得惊人,在被圣水刺激以后反而越来越狂暴,轻易就能抽碎他们的护甲。   一整个雇佣兵小队拼死抵抗,却根本不是它们的对手。   眼看着同伴被缠绕、拖走,绝望的情绪不断蔓延。就在他们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纯净温暖的圣光却忽然于头顶亮起,劈开了昏暗的森林,点亮了他们的天空,精准地帮助他们击退了缠绕上来的死木枝条,把只差半个头就要被死木彻底拖进深处的队友救了出来。   一群人恍然回神,便看到了周身洋溢着强大圣光的艾德里安,自他们身后跃出,如同神兵天降。   所有人都对这位牧师大人感激涕零,恨不得膜拜。   “不必道谢,这是我应该做的。”艾德里安摇摇头,而后半跪在地上,手掌悬浮在伤势最重的雇佣兵伤口位置。   片刻后,柔和的圣光从他掌心流淌而出,覆盖在狰狞的伤口上。   雇佣兵身上,足以让普通治疗师束手无策,到教会又要支付天价报酬的带着黑暗腐蚀性的伤口,在治愈光芒的照耀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暗绿色的污染被圣光净化,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雇佣兵们眼眶发热,满眼通红,愈发感激。   “多谢艾德里安大人!”他们此前一直听说过对方自由牧师的名头,还曾对此嗤之以鼻,觉得必然又是个盛气凌人的家伙。   如今亲眼所见,只觉得自己偏见太过。   原来,并不是每一个牧师,都像教会里的那样,目中无人。   艾德里安将他们的伤势逐一进行修复,神情平和,带着一种能让人心神宁静的力量:“不必道谢,黑暗力量异常滋生,本就是我们光明牧师需要警惕和处理的事情。”   “才没有……那些教……”   有雇佣兵瘪了瘪嘴,想说什么,被同伴拽了一下衣袖。   他如梦初醒,意识到失言,望着艾德里安疑惑望过来的神情,唇瓣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地道谢。   艾德里安没有想太多,只默默地继续疗伤。   很快,雇佣兵们都恢复了行动能力。   几人再次对艾德里安表示感激,表示为免再遭遇袭击,准备立刻返回附近的驻扎地去休整,并且会尽快将森林里的异常情况上报给教会。   “大人,我们的驻扎地在暗黑森林西北部的尔德小镇之外,如果您来了,我们一定会用最高规格来招待您!”雇佣兵们大喊。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目送着他们相互搀扶着离去。   等到雇佣兵们的身影消失,艾德里安脸上淡然的表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凝重的神色。   他原本游历的计划是穿过暗黑森林西侧,前往大陆西南方位的一些城镇——在几名友人的传讯下,艾德里安得知那里最近似乎有亡灵法师活动的迹象。   然而,这支雇佣兵小队的遭遇,以及不知为何,实力暴涨发疯的死木打乱了他的计划。   在艾德里安的记忆里,死木虽然是黑暗生物,但通常智力不高、胆子不大,攻击手段也有限,大多数无法造成太大的伤亡。   尤其是在被教会定期净化的森林边缘,更不应该出现如此强大、甚至敢主动围攻拥有一定战斗能力的雇佣兵小队的情况。   这种异象绝非寻常。   本来艾德里安准备用传音卷轴给凯亚斯进行传讯提醒,但是雇佣兵小队说了他们会上报给教会,他便没再多此一举。   教会应该很快会派人来查探情况。   而在教会之人来到之前……艾德里安望着被他净化枯萎的死木,蹲下身捻起一截断裂的树枝,端详了片刻。   很奇怪。   明明这株死木已经被他净化了,但是竟然没有彻底消失,还留下了实体。   艾德里安站起身,又闭上眼,重新感知着周围环境中能量流动的轨迹。   光明之力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与外界残留的黑暗气息产生着微弱的共鸣与排斥。   空气里残留的黑暗力量虽然不算特别浓郁,却传递来隐隐不安的躁动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森林深处苏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彩虹屁][撒花][抱抱][亲亲] 第142章 相遇   片刻后,艾德里安睁开眼,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不能放任不管。   西南部还有其他光明牧师在,事情可以稍缓,但发生在这里的异常,他必须查清楚。   调整了方向,艾德里安不再朝着原本计划的路线前进,而是循着空气中若即若离的黑暗力量残留所在的位置,朝着森林更深处,也就是雇佣兵们逃窜而来的方向,谨慎地探索而去。   越往这个方向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   树木越来越高大扭曲,树身上面盘旋无数好似人面的凸起,枝叶的颜色也变得更加深暗,根茎露出地面,透着血红,像是随时可以拔地而起。   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气息更浓重了,艾德里安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凝重。   沿途,艾德里安又遇到了几波被困或者受伤的人。   其中甚至有一支三人组成的教会神官巡逻小队。   不过他们的运气没有雇佣兵好,艾德里安到达这里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他们没能存活下来,扭曲的尸体被吊在枝丫上,暴突狰狞的面色黑紫,紧紧扣在缠绕脖间的手指用力到抠出血。   看样子,似乎是在执行日常探查任务时,被突然从地底钻出的藤蔓困住了,没能挣脱。   艾德里安解下他们的尸体,默默地为他们进行了往生洗礼。   又往深处行进了几天,白袍牧师遇到两名来自某个骑士团的骑士。   两人的坐骑受惊逃窜,本人被死木追得晕头转向,甚至还不慎进入一片毒沼泽吸入了些毒雾,但实力不错,没有受太大的伤。   艾德里安为两人施展了净化之术,和他们交谈了一番。   从骑士们的口中,艾德里安听到一个猜测。   “这片区域的黑暗生物似乎都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驱使,变得格外狂暴和有组织性。”一名骑士如此说道,“我在想会不会有更强大的力量在引导他们。”   他经常在暗黑森林行走,护卫过不少大贵族,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来了不对劲。   经常出入暗黑森林的都知道,死木作为一种低等亡灵生物,智商不高,胆子相对也小。   如今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肯定有蹊跷。   “我也觉得。”另一名骑士附和,又询问艾德里安,“艾德里安大人,这里实在太过危险了,需要我们陪您一起探查吗?”   这话其实他说得有点烫嘴。   谁不知道艾德里安是大陆最强的自由牧师,论实力,他才像是大言不惭蹭保护的那个。   不过,骑士态度诚恳,姿态也坚定认真,的确是真心想要帮助回报艾德里安的。   艾德里安明白他的想法,摇摇头。   这是他自己想要冒险的决定,不应该牵扯进其他人。妻O就46伞栖叁伶   艾德里安回答:“我一个人就可以。”   对于他的拒绝其实不算意外,两名骑士对视一眼,没有强求,只说:“祝您顺利。”   “多谢。”白袍牧师点头。   别过骑士,艾德里安越来越深入。   解救的人越来越多,根据他们提供的遭遇地点和逃窜方向,艾德里安渐渐拼凑出更多关于这片区域异常的信息。   ——亡灵生物活动频繁,强度异常。   最为引人注目的是变异死木,似乎是在最近几天内突然出现的,而且数量在不断增加。   根据他们提供的线索和指引,艾德里安明确了自己的行动方向,逐渐往中心腹地而去。   越到暗黑森林里,周围的光线越暗。   艾德里安用圣光进行照明,将张牙舞爪的亡灵力量驱散。   此过程有些枯燥,周围的力量都无法侵入他分毫,艾德里安不免稍稍分心。   他想起自己一路上救下的一道道身影。   其实他们的面庞已经有些模糊了——艾德里安乐于伸出援手,但对于自己都帮助过谁,其实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他并不图他们的回报,因此,记住被施助者,对他来说实际上并无必要。只是在庆幸自己做下了进入暗黑森林深处探索的决定。   否则,那些神官和骑士恐怕完全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思绪纷纷扰扰,在穿过一整片几乎全是死木组成的密林后,艾德里安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巨大的林间空地,中央矗立着一株苍天死木。   这株死木是艾德里安有史以来,见过最为庞大的亡灵生物。   主干庞大到将前路完全阻拦,表皮是如同焦炭般的漆黑,布满了深刻的裂纹,无数粗壮如巨蟒的枝条从主干上延伸出来,枝条上一棵棵肉瘤似的块状物品鼓动翕张着,好似有呼吸一般,散发出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暗气息。   它并非向上生长的,而是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扭曲盘踞,像一头蛰伏阴暗的巨兽。   这株死木的体积和散发出的压迫感,远超艾德里安以往见过的任何亡灵生物。周围百米之内,寸草不生,土地呈现出一种被诅咒的焦黑色。   不过吸引艾德里安注意力的,并不仅仅是这株巨大死木。   在死木虬结的根须之间,一道穿着黑色袍服的瘦削的身影格外显眼。   那是一个少年。   无力地垂着头,右手随风轻晃,左手死死握着一把短匕。   匕首的刃口豁开了不少口子,上面沾染着黑绿色的黏稠汁液。显然,在被捕获前后,他进行了激烈的抵抗。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毫无血色的下颌。   黑袍快要与他身后的阴影融为一体,脚踝被格外粗壮的树藤死死缠住,整个人被倒吊着提离地面,在空中无力地摇晃。   更多的藤蔓正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般,沿着他的小腿向上缠绕,并且试图将他往更高处的树冠方向拖拽。   一截枝桠直接从他锁骨的位置穿透。   在收紧的力道中,少年肩胛处的猩红越来越浓郁,勒紧手腕、脚踝,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   血液顺着枝桠蜿蜒流淌,从他低垂的额前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血珠,一滴一滴,砸在下方的焦黑土地上。   令人心悸的“嗒……嗒……”声几乎响起回音。   艾德里安的到来,很快被正专注于绞杀猎物的死木发现。   下一刹,死木蠕动的枝条绷直,如同被惊醒的蛇群,鼓动的肉瘤则是一只只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光源所在的位置。   也就在这一刻,或许感应到了外界的变化,失去意识般低垂着头的少年,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凌乱的黑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他的脸。   艾德里安看见一张青涩,却毫无少年人该有的勃勃生机的面庞。   看起来年纪很轻,脸色是不健康的苍白,在黑发的映衬下更显脆弱。颧骨有些突出,格外瘦削。   而最让人诧异的,是那双眼睛。   瞳仁是纯粹的黑色,在阴影笼罩下似深不见底的古井。   在看见携光而来的艾德里安以后,对方没有露出像艾德里安沿途救下来的那些探险者般惊喜得救似的眼神,只有一片虚无。   在淡淡的一眼对视后,又低垂下了脑袋。   艾德里安因为和他的对视愣神了片刻。   来不及去思考对方为何会独自出现在暗黑森林深处,白袍牧师脚步微顿,复又匆匆掠出。   救人是牧师的本能。   圣光猛然暴涨,驱散了周围试图合围过来的死气。   温暖、光明的气息以艾德里安为中心扩散开来。   白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汇聚,一道凝练的圣光箭矢瞬间成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缠绕在少年脚踝上的藤蔓。   “嗤——!”   圣光与藤蔓接触,发出烧灼般的声响。   “坚持住!”艾德里安呼唤再次垂下头颅的少年,想要唤醒对方的神智。   越来越多的光芒汇聚成圣光箭雨,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落在死木之上。   藤蔓剧烈地扭动起来,被灼烧得冒出阵阵黑烟。   不过它们比艾德里安想象中更加坚韧,竟然没有立刻断裂,还仿佛被激怒了一般疯狂地舞动起来。   狂舞的树藤挟带着凄厉的风声,朝着艾德里安狠狠抽来,试图打断他的施法。   艾德里安的眼眸动了动。   这株死木的力量和反应强度太异常了,完全不是低阶亡灵生物该有的实力。   不过这样的实力,比起他还是差一点。   艾德里安寸步未退,任由狂舞的藤蔓掀起他的发丝,眼眸凝望着少年,加快吟唱咒语的速度。   越来越多的圣光之力在他掌心汇聚。   璀璨的光团将这片林间的阴影寸寸照亮,光芒所及之处,亡灵气息无所遁形。   “以光明之名,死气退散——”   光明牧师清朗的声音彻林间。   炽烈的光华使得周围的空间都微微扭曲,无数由圣光凝聚成的长矛飞射而出,所过之处,树藤纷纷避退。   “噗嗤——”   长矛干脆利落地贯穿那些顽抗的藤蔓,将其瞬间消融。   失去了束缚的力量,黑发少年有些没反应过来,身体直直地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艾德里安冲上去准备接住对方。   与此同时,遭受重创的死木开始剧烈震颤,树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不断蠕动试图破土地暗红色根部。   木身的死气越来越浓郁了,剩余的藤蔓猛地回缩,紧紧包裹住主干,以一种不符合其体型的迅捷速度向下沉降,想要钻入地底。   以笨拙闻名的生物,在此刻竟然聪明到准备断根逃生?   艾德里安眼中划过意外的神情,眉头蹙起。   这株死木的狡猾和生存能力超乎他的想象,若是放任逃跑的话后果难以预料。   他一边靠近少年,张开怀抱准备接住对方,一边嘴唇翕动,更加繁复古老的咒文从口中吐出。   艾德里安准备施展大范围的净化术,将这株死木,连同它周围被深度污染的土地彻底净化,从根本上铲除祸患。   然而,死木竟然预判了他的意图。   就在艾德里安的净化术即将完成的时候,一根之前一直潜伏着,颜色与焦土几乎融为一体的藤蔓,猛地从少年下方蹿出。   却并非攻击艾德里安,而是有智慧一般卷住了正在下坠的少年的腰肢,将其作为护盾一样举了起来。   这一下变故极其突然。   怀里捞空,艾德里安看着被死木卷起挡在自己攻击路径之中的少年。   若他执意完成净化术,失控的能量很可能会将这个奄奄一息的少年也一同卷入,消融成光明之力。   眉头蹙起,千钧一发之际,艾德里安强行中断了已经完成大半,能量在倾尽全力之下几乎满溢而出的净化术。   与此同时,挟质成功的死木将少年远远抛飞,转移眼前牧师的注意力。   法术的反噬力让体内奔腾的力量紊乱,剧痛传身,艾德里安顾不上自身,脚下发力,疾冲上前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被死木抛飞过来的身体。   入手是一片惊人的冰凉。   少年的体重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空荡荡的毫无实感。   沾染了血液的黑发扫过艾德里安的脸颊和脖颈,带来微痒和更深的寒意。肩胛处外翻的伤口触目惊心,在晃动间有更多的鲜血涌出。   少年的血迅速染红了艾德里安洁白的牧师袍,温热粘稠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艾德里安将少年搂得更紧,望了一眼将少年丢过来以后就逃之夭夭的死木所去的方向。   萨纳尔的脸颊隔着那层被血浸湿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艾德里安胸膛传来的、稳定而有力的心跳,以及那具身体内蕴含的蓬勃的生命力。   如同被被阳光充分照耀后的草木清新的气息,从白袍牧师身上散发出来,传入萨纳尔的鼻尖。   明媚、温暖、充满生机。   与这片黑暗森林的腐朽死寂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他被艾德里安以保护的姿态揽在怀里。   一只手臂托着他的背脊,另一只手护在他的腿弯。   这个姿势充满了呵护与关切,艾德里安将他当做弱小无助的少年,用的是标准的救助伤者的姿态。   却不知,在艾德里安看不到的角度,萨纳尔那双被黑发半掩着的眼眸,正越过了他的肩膀瞥向已经根须还在蠕动的死木。   对方看似主体沉入了地底,实际上只是虚晃一招,此时此刻正缩成一小团,藏匿在远处古树的根系缝隙中。   死木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枝条,正以一种谄媚的姿态,在萨纳尔垂落的小腿边极快地蹭了一下,然后才嗖地缩回,彻底消失在地底。   恋恋不舍的模样,完全不像是面对猎物,而是在小心翼翼地汇报任务与讨好。   不过这份讨好没起能到作用。   被讨好的对象闻着鼻翼散发的来自在牧师的清香,心中冷冷地对它评价:成事不足。   若非他在艾德里安冲过来的瞬间,计算好角度和时机主动将撞向畏畏缩缩死活不敢冒犯他的死木,艾德里安看到的,就绝不会是惊险万分少年即将丧命的一幕,而是死木瑟瑟发抖,连碰都不敢碰他的滑稽场景了。   这些低等亡灵生物,即使经过他力量的浸染和催发,依旧难掩其愚蠢的本质。   萨纳尔以意念回应:【滚……做好我吩咐的事】   死木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冷淡,老老实实地跑掉了。   系统空间里,彩色的小光球目睹死木谄媚从心的举动和自家宿主毫不留情的评价。   系统:【……】   它默默地为那些“牺牲”了不知多少枝桠才营造出这逼真效果,又辛辛苦苦按照宿主的吩咐演戏,然后把根系蔓延得到处都是就为了把艾德里安引到指定地点的死木,同情了一秒钟。   艾德里安对怀中少年与死木的对话一无所知。   确认了死木遁逃的方向是西北方以后,他心中稍安。   那边接近主城所在的位置,光明牧师和教会的数量更多一些,即使他没能将其截留,也有其他实力强大的光明牧师能够战斗。   利用传讯卷轴给在那边的神官发了几道传讯,艾德里安将注意力暂时转回少年身上。   只见对方正将脸埋在他的肩颈处,黑发遮挡了表情,不知道是不是感到紧张,一动不动地有些僵硬。   少年的状态很不好,肩胛处的伤口还在不断向外渗出血液,扩大了白袍的染红范围,如果再不加以救治,恐怕要彻底晕厥。   “别害怕,已经没事了。”艾德里安放柔了声音,尽可能地进行安抚。   说着,悄然催动圣光准备给对方进行疗愈。   然而,就在他的力量即将涌入少年体内进行治疗的刹那,怀中的少年突然动了。   与艾德里安所预料的坦然接受治愈不同,竟然是躲避和反抗。突如其来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个身受重伤的人所能做出的反应。   和少年瘦弱的身躯不相符的力量爆发在怀里,甩开了艾德里安触碰他的手。   “啪”的一声,干脆利落中带着明显的厌恶,借助腰腹的力量推了一下艾德里安的胸膛。   艾德里安沉浸在酝酿力量救治伤者的状态下,对少年没有任何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弄得脚下不稳。   怀中一空,回过神来时,黑发少年已经挣脱了他的怀抱,落在了几步之外的地上。   因为虚弱和用力过猛,对方自己也晃了一下,酿跄着跌倒,单膝跪倒在地,一只手猛地撑住地面勉强稳住了身形,急促地喘息着。   艾德里安望着他,眼眸中充满了错愕。   与此同时,少年抬起了头。   凌乱的黑发垂落两边,完整地露出了他的面庞。   比起遥望对视的时候,对方漆黑漠然的眼眸终于有了点情绪,却不是感激,而是燃起了尖锐警惕和排斥的情绪。   苍白的面色因为疼痛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厌恶与阴郁在眼底蔓延。   肩胛处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浸湿了他半边身体,顺着他垂落的手指和撑地的指尖。   血液浸润土地,发出的沉闷回响,混合着对方有些重的喘息,在空旷的林地间,显得尤为清晰。   “……?”   艾德里安被少年用冷漠的眼神扫过,神情由错愕转向瞬间的空白。   作为自由牧师,艾德里安游历过许多地方,救助过形形色色的人,看见过他们被救下时各种不一的反应。   感激涕零想要回报的、惶恐不安担心索取报酬的、因为意识混乱无意识产生攻击行为的……零零总总,艾德里安都能淡然处之。   ——但像眼前这个黑发少年这样:   明明身临陷阱,在濒死的瞬间被他解救,不说一路感激,反而立刻展现出强烈且清晰的排斥和厌恶,连自己的伤势都不顾的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以至于久久没能回神。   艾德里安偏了偏脑袋,看着少年那双写满了“滚开”的眼睛,确认对方此时很清醒,不像是重伤应激失言,有些不解地蹙眉。   “别担心,我不是坏人。”他压下喉头涌上的,遭到连续两次法术都被打断反噬而翻涌的气血,再次放缓了声音,解释道,“我是光明牧师,艾德里安。”   他自报名讳,彰显真诚。   “你伤得很重,伤口还在流血。这种亡灵生物造成的伤害,若是不及时处理会非常危险,可能危及生命,所以要尽快治疗。”   艾德里安说,并再次抬起右手,掌心凝聚起一团内敛的光球。   光球中的光明之力在微微搏动,散发出浓郁的生命气息和治愈之力。正常人只要靠近就能感到舒适和安宁。   艾德里安有些小心地试探向少年的方向迈了一小步,将掌心的光球展示给少年看,希望能够打消对方的疑虑。   然而,回应他的,是少年再一次毫不犹豫的后撤。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明显的抗拒。   萨纳尔警惕地望着艾德里安,不仅没因为对方的温柔而放松警惕,反而更明显地后撤一步,声音沙哑干涩:“不用。”   看起来颇为警惕的少年压根不领情,简短的两个字尽显抗拒。说完,黑袍划出冷漠弧度,转过身径直朝着暗黑森林更深处走去。   夜色越来越深沉,少年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很清晰。   艾德里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疑惑。   对方瘦削的身影掩藏在黑袍之下,只露出一小节纤白的脖颈,与周围昏暗扭曲的树木阴影相比,对方实在单薄无助,仿佛随时会被于边际的黑暗吞噬。   血迹蜿蜒在他身后,拖出断断续续的红色轨迹。   “……”   为什么?   身受重伤却拒绝治疗,还要往森林更深处走。   他刚才冒犯到对方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抱抱][撒花][彩虹屁] 第143章 欲擒故纵   艾德里安不明白少年的排斥和厌恶从何而来,第一次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是因为不信任陌生人,对光明力量本身有所抵触,亦或是有着什么难言的苦衷?   心中的猜测纷纷扰扰,艾德里安看着少年逐渐融入黑暗的背影,以及他身后那串猩红血迹,心中的担忧蔓延开来。   按照他之前的探查结果,越往里暗黑森林的黑暗力量越活跃。若是放任身受重伤的少年独自深入,无异于看着他去送死。   艾德里安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望着死木遁逃的西北方,又看看少年深入的中部,白袍牧师轻叹了口气。   他原本还打算救治了对方以后,加入追捕死木的队伍。不为别的,只是想要厘清暗黑生物忽然变得强大的原因。   如今,面临两难选择。   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尤其是自己刚刚救下的少年就这样再次陷入危险,哪怕对方拒绝他的帮助。   没有再多做犹豫,艾德里安迈开脚步,不远不近地跟上了萨纳尔前行的方向。   随着天色暗下,林间光线愈发稀薄。   正如艾德里安所想,中心亡灵气息的浓郁程度几乎到了将天光完全压制的地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少年身上的血腥味。   对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似乎濒临力竭。一次次踉跄,差点跌倒,又及时用匕首撑住地面爬起来。   艾德里安的目光始终锁定着他的背影,时刻准备进行接应。   摇晃一次、两次……反复爬起三、四次。   艾德里安已经有些数不清对方跌倒多少次了。   就在他看不下去,准备出手的时候。只能看见少年的身形猛地剧烈的摇晃,忽而脚下一个踉跄,这一次他没能再稳住自己。   黑袍少年用来撑地的匕首落空,掌心在最后一刻下意识地撑住了地面,才避免了脸朝下摔倒的狼狈场景。   此刻,他似乎连支撑自己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   手臂剧烈地颤抖着,清瘦的脊背,随着急促而微弱的喘息起伏。   不能再等了。   艾德里安瞬发咒语,掠过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又一次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少年的腋下,避开了对方后背的伤口,扶住了他的腰侧。   入手的感觉比之前更加冰冷了,透过薄薄的衣料,艾德里安能感受到少年手臂肌肉的僵硬和骨骼的棱角。   他太瘦了。   艾德里安甚至觉得,自己稍微用力一些,都可能将他的手臂捏碎。   萨纳尔在被人触碰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就要挣扎。   剧烈的排斥力量透过两人相触的肌肤,向艾德里安传递过来,但失血的少年格外虚弱,挣扎落在实力强大的光明牧师眼中,便显得有些绵软。   艾德里安收拢手臂,承接对方抵在地面的重量。   “你伤得很重。”牧师的声音低沉,“伤口一直在流血。”   他微微低下头,金色的发丝有几缕垂落,不经意间扫过少年的耳廓。   如此近的距离,艾德里安清楚地看到少年的神态。苍白的面颊、干裂的唇瓣,以及那双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怒的如同夜色的眼眸,正瞪视着他。   艾德里安没有在意少年充满敌意的目光。   他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萨纳尔的身体状况上。   掌下的手臂肌肉因为疼痛而痉挛,冰冷的体温昭示着极度失血,伤口周围萦绕的黑暗力量已经侵蚀到了危险的程度。   “走开。”少年的声音冷冷的,准备挣脱牧师的怀抱。   “抱歉。”艾德里安没有放开。   他收紧了抱着少年的手臂,认真道:“我想治疗你。”   身躯对于陌生的触碰感到不适,萨纳尔的毛睫颤抖了一下,喉间溢出闷哼。   他试图避开这种令自己感到不适的接触,但牧师钳制时用上了光明之力进行捆缚,以至于他一时间没能挣脱。   涓涓暖流般的光明之力,开始往他的四肢百骸侵入。   艾德里安锁住怀里的少年,放缓语气,带着近乎哄劝的耐心:“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或者讨厌光明力量。但身体是你自己的,不是吗?”   说着,他目光扫过周围幽深诡异的环境。   张牙舞爪的藤蔓、地面盘根错节的根须……空气中越来越浓郁,时不时跳跃幽幽磷火的死气。   “暗黑森林越往里越危险,以你现在的状态,别说走出森林,恐怕连最低等的亡灵生物袭击都抵挡不住。”柒0旧寺六散漆衫O   艾德里安没有吓唬少年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语气都温柔平和。   像面对普斯卓小镇上那些小萝卜头似的,耐心道:“我没有恶意,帮你处理伤口以后,若你还想离开,我不会强行阻拦。”   说话时,光明之力散发淡淡的金光,穿透浓郁的黑暗,朦胧地洒落在他的发顶和侧脸上,将他的面容映照得好似神殿中沐浴在圣火下的神像。   但凡换个人来,应该就要沦陷在牧师的温柔关怀之下了。   系统心中有些徜徉,暗想欲擒故纵一次后,自家宿主应该也要接受艾德里安的主动靠近了。   不曾想,少年听着牧师轻哄的话语,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松动之色,反而厌烦更重。   “没必要。”萨纳尔再次用力,想要甩开艾德里安的手。   艾德里安扶住他的手臂稳定如山。   “放开。”少年声音带起了压抑的火气。   艾德里安没有放手,只是依旧用耐心平和的眼神看着他。   萨纳尔漆黑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冷的戾气,他抬起头,直视着艾德里安那双仿佛盛着星海的蓝眸,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我说了,别、多、管、闲、事。”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厌烦和驱赶。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砸向艾德里安。   仿佛艾德里安的存在本身、散发出的光明、表现出的善意,都令他感到极端厌恶。   一次这样,或许还可以解释为受惊应激,两次如此,便是真的厌烦了。   艾德里安彻底怔住。   他扶着少年的手,因为对方的恶言相向,不自觉地微微松开了些力道。   那双总是盈满温柔笑意,仿佛能融化一切坚冰的碧蓝眼眸中,怔怔地映入了少年此刻的眼神。   那不仅仅是对陌生人的警惕和对光明力量的抵触,更像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漠然、厌倦,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毫不在意。   为什么?   一个生命本该鲜活如朝阳般的少年,为何会拥有这样一双充斥恹恹和排斥的眼睛?   就在艾德里愣神的这片刻,萨纳尔已经敏锐地抓住了他力道松懈的瞬间。   少年忽而后退,脊背狠狠撞上树干,痛得眉头紧锁,却又闷不吭声。在稳住身形以后没再看艾德里安一眼,调整了一下呼吸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再次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艾德里安站在原地,单膝跪地,手臂还维持着方才搀扶的姿势。   他看着少年逐渐黑暗吞没的瘦削背影。   撞击的那一下,必然使得对方伤上加伤了。   血色脚印越渗越深,面积也越来越大,滴滴答答的,似乎要将少年的血液都流干。   艾德里安看着对方沉重的步伐,作为一个光明牧师,面对少年重伤却毫不配合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沉甸甸的,有些发闷,还有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抬起手,用指尖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第一次在面对需要帮助的对象时,感到了难以理解的无力感。   ……   【主角和你距离50米……80米……】系统的机械音在萨纳尔的脑海中响起,语调里满是担忧和不确定,【宿主大大,您这样会不会太过了?艾德里安好像真的被您伤到了。你看他都呆在那里不动了,他会不会觉得自尊心受挫,就此放弃救助?】   什么脆弱少年、摇摇欲坠,系统在空间里都看得很明白,那都是自家宿主装出来,用来诓骗牧师的。   刚得知萨纳尔的计划的时候,系统没觉得这有什么。   只是,此时此刻,它看着监控画面里,艾德里安怔愣地站在原地,望着宿主离开的方向,一双总是明亮的蓝眸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显得有些落寞和无措的模样,忍不住担心自家宿主玩脱了。   毕竟,在艾德里安的视角里,两人萍水相逢而已。   一次次的善意被如此毫不留情地,甚至堪称粗暴地拒绝,按常理来说,被拒绝者应该都会感到难堪和后悔吧?   萨纳尔拖着“沉重”的步伐,精确地控制着肌肉的颤抖幅度和呼吸的频率,背对着牧师的注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同样在看牧师的表现。   通过死木、枯藤、亡灵气息……全方位地注视对方的一举一动。   此时,视线仍未从对方的白袍和金发上收回来,只在听到系统充满忧虑的话语时,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   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些漫不经心的笃定。   “不会。”他淡淡地说。   【为什么不会?】系统对此表示狐疑,【您看,他都停在那里不动了。你们的距离还在拉大,120米……150米……宿主大大,人心是经不起反复考验的吧?事不过三……】   虽然不是人,但是系统觉得自己已经很懂人了。   它和萨纳尔持完全相反的看法。   此时此刻,彩色毛球紧张地盯着距离监测的数据,看着代表艾德里安的白点停留在原地,而代表宿主的黑点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远离。   数字缓慢地从150又跳到了160米……系统没忍住越来越担心,都有点不敢看了。   然而,就在距离数值跳到220米的刹那,系统的心几乎要沉到谷底时,它惊讶地发现,那个不断增大的数字猛地停滞了。   然后,在系统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那个数字开始缓慢地地缩小。   220……210米……200米……   最终,数字稳定在了200米左右的范围,微微波动着,没有再拉大。   【诶?!】系统惊讶,【艾德里安又跟上来了,距离保持在200米左右。宿主大大,您怎么知道他怎么还会跟上来?】   系统懵逼了。   它有些无法理解,艾德里安在经历了那样毫不留情的驱赶和之后,究竟是什么支撑着他,让他再次迈动脚步,执着地跟随着一个如此“不识好歹”的家伙?   萨纳尔懒得搭理一惊一乍的系统。   但是对方实在是太聒噪了,一个劲地问,仿佛他不回答它就不停。   于是,身上不停流血,慢慢往前挪腾的黑袍少年只得勾了勾唇,慨叹似的轻笑,笑意幽深:【那是艾德里安。】   系统有点没听懂。   萨纳尔没再有解释的意愿。   忽然,前方一片茂密的、带着尖锐倒刺的灌木丛后,传来一阵“嘎啦嘎啦”的,骨骼摩擦的异响。   下一刻,一具惨白的,眼眶中跳动着幽蓝色魂火的骷髅,猛地从灌木丛后蹿了出来,恰好拦在了萨纳尔前行的路径上!   【啊啊啊——!】系统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吓得在萨纳尔脑海里吱哇乱叫,彩色光球的光芒都剧烈闪烁起来,【骷髅!宿主大大!有骷髅啊!!!】   【……】召唤了骷髅,来配合自己下一步的萨纳尔。   他已经在脑海中计算好了控制住对方以后,与之“搏斗”的角度、力度和需要展现的伤势,正准备开始一场艰难而惨烈的表演。   然而,脑海里系统堪称凄厉的尖叫声如魔音贯脑,实在太过刺耳和突然,震得萨纳尔高度集中的意识都产生了波动。   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顿,使得亡灵法师暗中操控骷髅行动的精神指令,出现了连一刹的凝滞。   原本被亡灵气息压制,准备按照指令行事的骷髅忽然不受压制,眼眶中的魂火摇曳,一时间对生灵血肉源自本能的的渴望占据上风,望向近在咫尺的萨纳尔,凶狠地扑了过来。   黑暗生物对于新鲜血肉敏感而贪婪,尤其对于低等骷髅这类存在来说,啃噬血肉是它们力量进化重要途径之一。   此刻,萨纳尔为了维持“弱小猎物”的完美伪装,将体内的亡灵力量压制得滴水不漏,再加上肩胛处不断渗出的血液,以及一路走来在空气中弥漫开的血腥气,在这具低等骷髅的感知中,无异于一顿毫无反抗之力的自助大餐。   蠢货。   萨纳尔皱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他对于这些连活人与死人都分辨不出来的蠢物没什么耐心,想要一掌拍碎,忽然想起了身后跟着的小尾巴,又轻笑一声。   假戏真做就假戏真做吧,更逼真不是么。   骷髅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   它挥舞着的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刃,直抓向萨纳尔的咽喉和心口。   萨纳尔看起来像是被惊吓到了,他脚下猛地向后撤了一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骷髅致命的攻击,同时,一直紧握在手中的匕首格挡住骷髅随之而来的扑咬。   匕首与坚硬的臂骨碰撞,发出沉闷声响。   萨纳尔开始表演。   他的每一招都凶狠凌厉,专攻骷髅关节连接处,以及跳动着魂火的眼眶。   好在骷髅只是低级亡灵,受咔咔作响的关节影响,速度不算很快,即使身受重伤,他也有能够及时反应的时间。   同时,萨纳尔也没忘记自己扮演的是一个身受重伤、力气即将耗尽的少年形象,因此动作看似迅捷,却总在关键时刻显得力不从心。利用了身体的灵活性在骷髅的攻击下辗转腾挪,匕首努力在骷髅的骨头上留下划痕,呼吸却也越来越急促沉重。   鲜血因为剧烈的动作,不断从少年的伤口涌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很快就在他脚下汇聚成了一小滩暗红。   而在骷髅出现的瞬间,便顾不上掩藏身形,从后方急速赶来的艾德里安,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昏暗的林地间,瘦弱的黑发少年面庞染血,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凶悍的骷髅,眼中全是以命换命的疯狂。他的动作狠厉无比,完全不顾自身的防御,每一次攻击都冲着摧毁骷髅的魂火核心而去。   但明显可以看出,因为受伤,他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动作也开始变得迟缓。   相比起少年的力不从心,骷髅的几次飞扑虽然被抵挡了,但是却没收到太大的摧毁。   最惊险的几次,也只是被匕首斩断几根肋骨,以及臂骨上出现裂痕。   对方完全没有体能方面的消耗,也不会有疼痛、流血的症状。   在少年的对方抗下,骷髅丝毫不见颓势,反而因为被激怒而更加狂暴,眼眶中的魂火燃烧得愈发旺盛。   骨骼“咯咯”作响,它的攻击虽慢,力道却越来越大,逼得少年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骷髅的骨爪终擦着少年的肋下而过,锋利的指尖瞬间划开了衣物和皮肉,带起殷红的血花。少年身体猛地一颤,发出闷哼,脸色越来越白,脚步踉跄差点倒下。   艾德里安因为少年三番两次的拒绝,本还犹豫是否要现身,此刻却顾不上其他,加快速度,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他冲了过去。   就在这时,战场中异变再生!   一直处于被动挨打,似乎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溃的萨纳尔,仿佛被逼出了最后的潜力,或者说,是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了骷髅的破绽。   少年眼中厉色一闪,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匕首如同闪电般直刺向骷髅眉心跳动不休的魂火。   这一击,凝聚了他全部的的意志和力量。   匕首破空,在黑暗中带起一道银光,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叮——”   在一道清脆的撞击声以后,匕首的尖端竟然真的成功刺入了骷髅眉心。   眼眶里幽蓝色的魂火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干扰,剧烈地地晃动起来,光芒都黯淡了少许。   然而,也仅此而已。   预想中匕首彻底穿透骨骼,狠狠搅灭魂火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因为萨纳尔力竭了。   黑色斗篷下的少年手臂握着匕首,努力地想要更近一分,却始终没能成功。   他的手臂肌肉因为过度透支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额头和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缺水干裂的嘴唇被犬齿咬破,渗出的鲜血与脸上的污迹混合在一起,看上去倔强而狼狈。   少年拼尽全力杀敌,面部肌肉都轻微扭曲,但再也无法将手中的匕首推进分毫。   从致命威胁中缓过神来的骷髅愈发暴怒,身上的死气暴涨,猛地一甩头,瞬间甩飞了匕首。   在骷髅的大力之下,萨纳尔再也抓握不住,五指一松,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面。   最后一击宣告失败,少年已经耗尽了所有气力。   他的身体摇摆着,在冲击的力道下连连后退,撞到了树干上。胸膛因为剧烈喘息而急促起伏,黑发被汗水和血水黏在额前,看起来气息奄奄。   更让艾德里安瞳孔骤缩的是,击飞匕首后的骷髅,没有丝毫停顿地,大张着嘴巴,猛地朝着似乎已经放弃抵抗,倚着树干低喘的少年扑咬过去。   而浑身浴血的少年,面对着近在咫尺的骷髅,竟然没再有任何闪避或格挡的动作。   他偏头看了一眼脚边断裂的匕首,微微抬起了头,凌乱湿黏的黑发下,一双漆黑得好似永夜的眼眸,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终于得到解脱的厌倦和漠然,静静地看着森白颌骨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朝着对方急速而来的牧师眼眸微微睁大,顾不上思考少年为何会在最后关头选择放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咚——”   在骷髅森白的利齿即将触碰到少年脖颈的瞬间,艾德里安的手臂猛地将少年冰冷轻盈的身体揽入了怀里,他将对方压在了树上,而骷髅近在咫尺的攻击落在他的背后。   光明牧师周身的圣光在这一刻轰然爆发,耀眼夺目的白金色光芒两人所在的这棵树为中心,向四周汹涌扩散。   艾德里安搂住了萨纳尔,白袍在流光中鼓起,散乱金发与怀里少年的黑发交缠纷飞。   足以净化一切邪祟的圣光冲击入骷髅的魂火。   一声轻微却深入灵魂“嗤”声响起,如同落下的冰雪,瞬间熄灭了幽蓝色的光芒。骷髅压根来不及回神什,整个人便“哗啦”一声彻底散架,化作一堆枯骨,零零散散落地。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彩虹屁][撒花][抱抱][亲亲],抱歉来晚啦!国庆节好多酒席,吃的有点晚。大家双节快乐呀[撒花][撒花][撒花] 第144章 白鸽   骷髅被灭,危机解除。   艾德里安却没有放松,他搂着少年,心跳的频率还没缓下来。   他低下头,看向萨纳尔,语气难得有些严厉:“为什么不反抗,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艾德里安将刚才的场景看得清楚。   匕首掉落之后,少年并非没有机会躲避骷髅的袭击。而对方也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靠近,只要有心自救,哪怕只是稍微侧身争取点时间,都不至于那么凶险。   但少年没有动弹。   就站在原地,瞥了一眼落地的匕首,目光平淡地瞥过他,面对骷髅不闪不避,好似突然厌倦了,一副安静等待死亡降临的模样。   艾德里安的质问没有得到回答。   因为萨纳尔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只是慢慢地抬起眼帘。   凌乱的黑发下,深不见底的眼眸定定地看他,其中没什么劫后余生的情绪,而是掠过了些茫然和极淡的诧异,没想到艾德里安会如此激动。   仿佛一只习惯了黑暗的夜行动物,被一束突如其来的强光所照射,眼神雾蒙蒙的。   艾德里安皱眉,在他眼前挥了下手。   少年歪歪脑袋,发白的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下一刹,在艾德里安微缩的瞳孔中,少年眸中的神采迅速涣散。长长的睫毛翕动了两下,最终无力地耷拉下来,身体一软,瘫倒在了艾德里安的臂弯之中。   少年晕了过去。   艾德里安低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萨纳尔,剩下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对方苍白的脸上还沾染着干涸发暗的血迹,凌乱的黑发黏在额角和脸颊,胸膛轻微起伏着,呼吸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   艾德里安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那堆彻底散架,魂火熄灭后再无动静的骸骨,心中划过一丝疑虑。   这骷髅出现得突兀,以他的实力,竟然也没看出来对方是从哪块地冒出来的。   只是此时少年命悬一线,也来不及深思,艾德里安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人,只能将疑惑暂时压下。   无论如何,先救人要紧。   深吸一口气,白袍牧师将怀中昏迷的少年横抱起来。周身流转的圣光在两人周围形成柔和的光罩,隔绝了外界不断侵蚀的黑暗气息。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森林外围匆匆而去。   ……   夜色如墨,将暗黑森林深处的每一寸空间都侵染得深沉压抑。   艾德里安找到的这处临时落脚点,是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背后依靠着几块巨大岩石,形成了天然的屏障,隔绝了森林深处不断渗透过来的阴冷死气。   一堆篝火在岩石边缘点燃,跳跃的火焰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带来些许暖意,也将他挺拔的身影在岩壁上拉长,微微晃动。   萨纳尔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肩胛处传来剧痛。   不是之前任凭死木枝丫洞穿伤口的感觉——事实上,死木造成的伤口,对于亡灵来说其实算不上什么实质性伤害。   而是令人讨厌的,光明之力灼烧灵魂的疼意。   系统善意提醒:【宿主大大,在您昏迷的时候,艾德里安用光明之力尝试给您净化了一下伤口。】   “……”萨纳尔已经猜到了。   不然,他根本不该会感到疼痛才对。   萨纳尔无声地掀开眼帘。   睫毛颤了颤,在适应了光线以后,他看见了坐在篝火旁背对着他的身影。   白袍牧师坐在一段倒伏的枯木上,微微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跳跃的火焰。   跳跃的火光将他的背影投在岩壁上,拉出一道清浅的剪影。璀璨的金发在火光跃动的映照下,仿佛融化的彩金,流淌着耀眼灿烂的光泽,细碎晃眼,熠熠生辉,与周围黑暗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艾德里安看起来有些疲惫,肩膀微微放松,但脊背依旧挺直。   萨纳尔抬头的动作悄无声息,按理来说不该被发觉。   不成想,几乎就在他视线落过去的下一秒,背对着他的白袍牧师就似有所觉一般,转过了脑袋。   四目相对。   篝火的光将牧师的脸庞清晰映入少年的眼帘。   萨纳尔清楚看见,对方那双碧蓝色的眼眸在看到自己清醒了的瞬间,亮起了些喜悦的光芒。   “你醒了啊。”牧师的声音因为熬夜有点哑,却依旧温和悦耳。   艾德里安迎着少年的视线迅速站起身,快步往他面前走,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和状态:“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暗黑森林幽静,四处都是腐烂和死气的味道。   大多数进入森林探险收集物资的雇佣兵,在回到驻扎地以后,都要进行一番大清洁,洗去身上污浊的味道。   然而,这一点对于金发蓝眸的牧师似乎并不适用。   在森林里行进了许多天,对方不仅一点不狼狈,凑近时,身上清新的,带着阳光和草木气息的清香甚至更加明显了许多。   艾德里安望着萨纳尔,眼眸是轻轻弯起的,像是月亮一样,整张脸都沐浴在毫无阴霾的温柔之中。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人卸下心防的温柔,黑发少年却只是在晃神片刻以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萨纳尔的语气很硬:“你怎么还没走。”   第三次了。   这是艾德里安第三次被对方如此直接地顶撞和拒绝。   第一次是挣脱他的怀抱,第二次是斥责他“恶心”,如今第三次——发生在他以为两人关系或许能因为这场骷髅危机而稍有缓和时,对方醒来的第一句话依旧是毫不客气的驱赶。   完全不是劫后余生者对救命恩人的询问,一句冷冰冰带着不耐烦的陈述,使得少年看起来非常冷漠。   湛蓝的眼眸深处掠过淡淡的无奈,牧师只得停下脚步,站在距离萨纳尔几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一个站着,身姿挺拔,沐浴在篝火温暖的光晕中;一个背靠着岩石坐着,周身笼罩在岩石投下的阴影里,身形瘦削单薄。   站立的高度差异应该会给坐着的萨纳尔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但是没有。   艾德里安的目光太纯粹了。   那是一种广袤如天空、深沉如海洋的平和干净,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审视或威压,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包容。   艾德里安凝望着萨纳尔的面庞。   他将少年所有的神态都尽收眼底,一点点细致的表情都不放过,想透过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看到其下隐藏的真实。   萨纳尔沉默,与他以眼神进行对抗。   局面僵持不下。   片刻后,牧师做出了一个令人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竟然蹲下了身。   这个姿势下,艾德里安的视线与少年齐平,显得更加没有威胁性。   然后,他抬起手掌,动作轻柔地,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摸了摸萨纳尔凌乱的黑发。   指尖萦绕的微弱光辉散发着温柔的力量,动作小心而珍重。   萨纳尔愣住,但很快反应过来,在艾德里安的手即将触碰到他发丝的时候,偏过头避开对方的触碰。   “别碰我。”   动作幅度不大,毫不掩饰排斥和警惕。   艾德里安的手就悬在半空中,指尖距离少年的黑发只有寸许之遥。   指尖擦过发丝,掌心落空。   以往面对小萝卜头们屡试不爽的安抚失了效果,牧师也没有强求,只是极其自然地将手收了回去,弯着眼眸笑了笑。   他看着萨纳尔紧抿的唇和写满抗拒的黑眸,声音放得更加轻缓:“森林里很危险,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这是牧师第三次提起这个话题。群溜吧寺叭玐鹉⑴㈤㈥   一遍遍地,不厌其烦。   甚至因为担心少年觉得自己太烦人了,话语更多了些商量的意味:“不知道你想去哪里,我不劝你离开,只是跟着你,可以吗?”   这句话落下,萨纳尔脸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有了一瞬间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停顿。   眼眸极快地眨动了一下,少年的黑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类似怔愣的情绪。   虽然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火光摇曳造成的错觉,但他确实没有立刻用更加冰冷尖锐的话语回击,只是维持着偏头的姿势,沉默着。   一直仔细观察他的艾德里安捕捉到了这一点。   这个发现让艾德里安心中微微一动。他又笑了一下,轻微的笑声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艾德里安更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少年,看着他紧抿着,显得有几分倔强的唇瓣,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有些不合时宜念头。   像鸽子。   普斯卓小镇里最开始是没有鸽子的。   直到有一次,某个牧师学徒捡到了一只受伤的白鸽,因为担心自己养不好,交到了教堂神父的手里。   于是,教堂之中突然多出来一个白鸽广场。   最开始,受了重伤的鸽子对任何靠近者都充满警惕和敌意,竖起全身尖刺来保护自己。但是在小镇镇民们的热情喂养下,对方慢慢地变得亲人,甚至给广场扒拉来了一大堆自己的亲朋好友。   而此时,这个看起来浑身是刺,冷漠又阴郁的少年,在艾德里安眼中不知为何,形象有一瞬与白鸽重合。   敏感又倔强,不懂得如何接受善意。   一只特别的,需要更多耐心和温柔去靠近的小白鸽。   艾德里安被自己这个想法弄得失笑,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唇角微掀,带着点怜惜的弧度。   被牧师在心里悄然比作“小白鸽”的少年,在片刻的沉寂后,眼神有些不自然,语气还是硬邦邦地:“不用你管。”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配合着萨纳尔苍白虚弱,却强撑着保持警惕的模样,非但没有起到驱赶艾德里安的效果,反而越发印证了他的猜测。   逞强的少年人。   艾德里安眨眨眼睛,没有试图去戳破这份在他看来十分明显的不自在。   他知道,对于一只浑身是刺的白鸽,任何的强行靠近和说教都只会适得其反。   艾德里安干脆坐下了,坐得不算板正,和直直靠着岩石的少年相比,有点高低差。   姿势的调整,使得他得稍稍仰头去看少年的表情,无形中进一步削弱了自己可能带来的压迫感。   望着萨纳尔,艾德里安语气平和地再次进行自我介绍,试图用这种方式,为两人之间的相处寻找一个新的突破口:“我叫艾德里安,是一名自由牧师。”   他本以为少年之前的态度,大概源于不清楚他的身份,因此有天然的不信任。   然而,萨纳尔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少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越过他去看“噼噼啪啪”的篝火,仿佛那跳跃的火焰中藏着什么有趣的东西。而后,才在艾德里安锲而不舍的注视下开口,平铺直叙:“我知道你。”   “嗯?”艾德里安愣住。   没等他欣悦地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就听见少年继续:“被吟游诗人誉为大陆最强的自由牧师,很多雇佣兵和骑士团口中的慈善家,受到光明教会的追捧。”   他每说一个头衔或标签,艾德里安眼中的惊讶就多一分。   这些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或许是赞美,或许是恭维。   但眼前的少年语气淡漠,神情看不出褒贬,却莫名地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讽刺意味。   然后,萨纳尔话锋一转,黑漆漆的眼眸直直看向艾德里安,里面没有任何崇拜,冷哼一声,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但是你是牧师又如何,对我没用,不是么?”   这大概算两人自相遇以后,少年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艾德里安听着萨纳尔意有所指的话语,眼眸动了动,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少年肩胛处的位置。   这处伤口已经被他简单包扎过,然而伤势依然不容乐观。   黑色的斗篷已经被暗红发黑的血迹浸透,凝固成硬邦邦的板块,边缘还隐约能看到试图渗透出来的黑暗气息。   萨纳尔随着艾德里安目光的落点一同看着自己的伤口,神情平淡,好似那狰狞可怖的伤口并非出在自己身上。   他甚至还漫不经心地伸手碾压了一下伤口,让好不容易止住血的血痂再次开裂,往外沁出血液。   艾德里安阻止不及,只能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着少年这近乎于自虐的行径。   面对疼痛,萨纳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带着置身事外的冷静:“你应该尝试过了吧?”   他没有说得更直白,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指的是艾德里安在他昏迷时,试图用治愈术治疗他这件事。   艾德里安看着他的侧脸,点了下头:“是。”   少年昏倒在怀里,艾德里安以最快的速度寻到这处相对安全的地方,并立刻尝试为对方施展了治愈术。   众所周知,治愈术的效果,以被治愈者清醒且信任牧师最佳,昏迷次之,清醒但怀疑最末,甚至有时难以起效。   按理来说,昏迷状态下的人,身体本能不会对温和的治愈力量产生排斥,对于萨纳尔是最佳的治疗时机。   然而,结果却让经验丰富的自由牧师百思不得其解。   他凝聚的光明之力,在接触到少年身体以后,竟然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脸色没有改善、伤口没有愈合、连血都没能成功止住。甚至少年在他的治疗之中,本来微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还冒出来了冷汗。   出于谨慎和诧异,艾德里安后来又小心地动用了更温和的,强度和属性有差异的治愈术,从最基础的安抚圣光到小范围的极速愈合,结果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那些足以让濒死之人焕发生机的力量,落在少年身上,就像是阳光照进了深渊,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艾德里安在这个神秘少年身上,感受到的许多次惊讶中,最令他意外和困惑的一点。   他走过大陆许多地方,见过各种奇特的体质和疑难杂症,却从未遇到过如此彻底的,完全免疫光明治愈力量的情况。   简直颠覆了艾德里安对生命和光明之力的认知。   他本来想着等少年醒来以后,再找个机会询问一下对方的情况,看看是否能找到症结所在,没想到对方主动提起此事。   意图交换姓名拉近关系的谈话中止,艾德里安便顺着伤势的话题,认真道:“能告诉我无法治愈的原因吗?你的体质似乎有些特殊。”   “不需要太详细,大致让我清楚症结就好,以便找到合适的治愈方法。”他补充,“你的伤很重,黑暗力量的侵蚀性极强,如果不及时处理,它会不断吞噬你的生机,最终……”   艾德里安顿了一下,没有将最后几个字说出来。   萨纳尔终于将注意力从篝火上转移回来,与他对视。眼前的牧师目光平和,每一言一语都格外诚恳,表现出超脱了力量、年龄和地位的尊重。   寻常人被这样强大牧师救三次,再遭这么诚恳的询问,必然已经是知无不言。   可惜,被艾德里安认为是“敏感倔强小白鸽”的黑发少年,好像真的长了铁石心肠。   萨纳尔听着艾德里安的询问,望进他清澈的蓝眸,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的神色。   他再次转过脑袋,将侧脸和后脑勺留给对方,只四个字结束话题:“无可奉告。”   篝火无声燃烧,驱散着森林夜晚的寒气。   橘红色跳跃的光芒,将艾德里安带着无奈笑意的脸庞映照得更加柔和,也使得少年隐在阴影中的轮廓愈发深沉淡漠。   两人之间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由警惕排斥构筑的鸿沟。   光影不容。   准确的是,光芒有意照亮阴影,但是身处在阴影里的少年不肯出来。   艾德里安看着萨纳尔再次封闭起来的姿态,知道今晚恐怕问不出什么,便不再试图追问,只是默默站起身走回篝火旁。   他拿起水囊和干净的软布又走了回来。   “好吧,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勉强你。”牧师将软布用清水浸湿,“但是你的伤口需要简单清理一下。”   治愈术无法对萨纳尔的伤口起作用,便只能采取寻常的治疗办法了。   说着,艾德里安将手里浸染了水的软布递向萨纳尔,示意他自己来处理。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既表达了关心,也给予了对方选择和掌控的空间。   如果少年连这都拒绝,那艾德里安或许真的要考虑用非常规,或许会显得有些冒犯的手段了。   牧师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即使这个生命对他充满敌意。   萨纳尔的目光在艾德里安手里的软布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上移,落在了艾德里安的眼眸上。   对方眼睛里的情绪很纯粹。   纯粹的关切、纯粹的温柔。纯粹到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   萨纳尔沉默着。   森林寂静,篝火“噼啪”作响,与风穿过树林的“沙沙”交汇。   艾德里安举着软布,没有任何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少年的行动。   僵持了片刻,就在艾德里安以为他会再次拒绝,心中已经开始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说服他时,萨纳尔终于伸出了手。   少年的手指苍白冰凉,在接过软布时,指尖不可避免地与艾德里安的指尖产生刹那的触碰。   牧师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沁人的暖意。   一触即分,两人却同时愣了一下。   艾德里安是心惊于对方越来越冰冷,几乎不似活人的温度,心中忧虑他的伤势。萨纳尔则是手指微微蜷缩,像是被那股温热烫到一般,而后迅速又用力地抽回了手,将湿布抓进了手心。   萨纳尔拿着布,沉默地擦拭伤口周围干涸的血污。   因为姿势不便,他的动作显得十分吃力,并且不可避免地会牵动到伤口。折腾半天,血迹没怎么擦干净,倒是少年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失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始终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艾德里安看着对方倔强的模样,眼眸微动,好笑地叹了一声。   “我帮你吧。”他伸出手,手指轻点一下少年的手背。   萨纳尔身体一僵,猛地抬头,漆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凝着艾德里安。   警惕的白鸽企图用这样的目光,将滥好心的牧师给吓退。   牧师对此视而不见,发现对方没有应激似的立刻把自己推开,便从容地将湿布抽了过来。   然后在少年反应过来抢的时候,一只手快而稳地按在萨纳尔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则拿着软布,轻轻帮他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迹。   作者有话要说:   萨纳尔:冷漠可怜又倔强   艾德里安:被忽悠瘸了,滤镜开到一百倍   来啦来啦[撒花][撒花][撒花] 第145章 我会用行动证明   好不容易钳制住少年,艾德里安连忙给他清洗伤口。   手指温热,动作小心翼翼,尽量避免触碰到少年狰狞的贯穿伤本身。湿布仔细地擦拭过他周围的皮肤,将凝固的血块和污垢清理干净。   “如果疼,就说一声。”声音是同样的温柔。   少年冷冷盯着他,目光很凶,动作挣扎,一言不发,一点也没有愿意配合的意思。   艾德里安对此不甚在意,稍微用了点不至于伤人的力道箍住对方乱动的手,然后更加快速地清洗。   布巾被血水浸透,牧师一次次拧洗净,然后重新覆盖上伤口边缘。   柔顺的金色长发随着他低垂脑袋的动作,一小部分被他勾在耳后,少许在少年面前轻晃,熠熠的金光一闪一闪。   星子早已陷入沉睡,这一片天地却比深夜更静谧。   萨纳尔原本在挣扎,但是大概是对方的姿态的确太过轻柔,以至于紧绷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松弛了下来。   艾德里安感受到了这份松懈,眼中悄然闪过几分笑意,抿唇压下好笑,没有表现出来,用余光扫了一眼对方的脸庞。   少年的神情看起来还是不情愿,紧抿着唇,但漆黑眼眸中翻涌的抗拒散去不少。   没再试图挣扎或者推开艾德里安,他偏过头垂着眼睫,任由牧师动作。   篝火的光芒在两人周围舞动。   两道本该井水不犯河水的影子被投在背后的岩石上,交织在一起,模糊了光与影的界限。   森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夜乌鸣啼,更添几分幽邃。   艾德里安能感觉到怀里不自觉的僵硬和松懈,眼中划过淡淡的笑意,没有多说什么刺激少年,他专注地完成着清理工作。   等清理干净后,他从自己的行囊中找出一件白色里衣,撕下边缘的布条作为绷带,覆盖在少年的伤口上,然后仔细地缠绕固定。   做完这一切,艾德里安检查了一下,稍稍松了口气。到这一步,至少可以避免伤口因污秽进一步感染和恶化的风险。   他收拾好东西,看向依旧沉默不语的少年,隔着空气虚虚摸了一下他脑袋,然后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转移话题:“饿了吗?我这里有一些面包和水,你需要补充体力。”   说着,艾德里安将水囊和一块用布巾垫着的面包放在萨纳尔触手可及的位置。   萨纳尔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艾德里安看着他这副拒绝交流的模样,也不强求。   他退回篝火旁重新坐了下来,拿着树枝拨弄火堆。夜色在篝火的渐热烈的光芒和两人之间无声的相伴中,缓缓流淌。   艾德里安不时会抬头看一眼岩石阴影下的少年。   对方靠着岩石,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在发呆。   单薄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朦胧,若隐若现的光芒在他的眼底跃动,看起来愣愣的。   不知过了多久,熹微的天光终于亮起,森林浓郁的暗色渐渐消退,艾德里安忽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窸窣声。   他没有抬头,只余光瞥过去。   便看到闷不吭声的少年,正迟疑地伸手拿起了他放在旁边的面包。   动作很轻,带着不动声色的警惕,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等到拿起面包以后,也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皱着眉端详了好久,似乎在确认的确没有问题。   篝火的光芒映照出他低垂的,被黑发遮掩的侧脸,看不清表情。艾德里安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刻意放轻了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终于慢吞吞地拿着面包,放到嘴边啃了一口。   艾德里安看着这一幕,偏过脑袋,一直微微蹙起的眉头,终于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点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萨纳尔小口啃完面包,冰冷的身体汲取到些许热量,再加上篝火带来的融融的暖意,饱腹以后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失血带来的虚弱便难以抑制地爆发出来。   眼皮不受控制地有些沉重,他原本靠着岩石想要抵抗倦意,但失血终究消耗了他大量精力。   最终,少年的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颊,只有微弱而平稳的呼吸证明他似乎陷入了沉睡。   艾德里安一直安静地坐在篝火旁边,关注着少年的状态。   在发现对方卸下防备,竟然睡着了以后,眼中的情绪略略有些放松。   的确如他所料,这个少年看似拒人于千里之外,且攻击性极强,实际上终究只是一只漂泊习惯,对于外界有较强防备心的小白鸽罢了。   艾德里安紧绷的神经也逐渐松懈。   连日来追逐亡灵力量、连续的战斗、法术反噬……种种经历,也让这位强大的牧师感到了疲惫。   心中为和少年的关系得到了进一步缓和而感到高兴,艾德里安靠坐在另一块岩石前面,本想守着少年闭目养神,但林间的寂静氛围和身体的透支让他不知不觉间也沉入了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本能的警觉将艾德里安从睡梦中拉回,他睁开眼,映入眼前的是空旷的场景。   熹微的晨光驱散了部分夜色,林间弥漫着起柔和的雾气,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对面岩石旁少年黑色的身影不见了。   心下一紧,艾德里安转头,目光扫过四周。   随即,他在几米外靠近树林边缘的方向,捕捉到了熟悉的瘦削背影,对方正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向森林更深处移动,动作因伤而显得有些滞涩。   无需多言,少年想要趁他不备离开的意图已经清晰明了。   轻叹一声,艾德里安捏了捏眉心。   他想起来,当初被牧师学徒救下的小白鸽也是这样,状态好了些便闷不吭声地想要逃跑。   望着少年试图融入阴影的单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艾德里安没有立刻起身追赶对方,反而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带着探究意味地将目光落在少年墨黑的的长发上。   少年走到最边缘,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能逃脱的时候,忽然,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出现在了他前进的方向。   他猛地转头,错愕的目光和牧师对视上。   牧师无意做一个限制囚禁他人的恶徒,但是眼前的少年实在是太过不配合,重伤至此还想乱跑,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为什么要走?”艾德里安询问。   他不相信,少年不知道在此情况下,和他在一起才是最好的选项。   萨纳尔的脚步顿在原地。   几秒后,他缓缓转过身,深不见底的眼眸直直地看向艾德里安,里面没有丝毫被发现的慌乱或歉意。   反而迎着对方注视的目光,眼中带上些许不悦和嗤笑:“那你为什么总看我的头发和眼睛?”   少年反问,调子听不出起伏,却让人分明知道,他其实很在意这件事。   艾德里安怔住了,湛蓝的眼眸闪过点惊讶。   他没想到自己那些出于好奇与谨慎的打量,竟然全部落入了敏感的少年的眼中,并被对方指了出来。   淡淡的赧然浮上艾德里安的脸颊,他下意识地微微垂眸将自己的视线挪移开,随即又抬起,目光坦诚地迎向萨纳尔。   “抱歉,”牧师的语气带着真切的歉意,“我没有恶意。”   艾德里安确实没有恶意。   这些年他作为自由牧师,足迹遍布大陆各处,见过无数种族,结交的朋友形形色色,他们的发色眸色如同彩虹般各异。   然而,这些人中,从未出现过如眼前少年这般,拥有着纯粹浓郁、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乌黑发色与瞳仁。   极致的黑,在一片色彩斑斓中,显得突兀而神秘。   因此,在见到这位少年的瞬间,对方那过于罕见的发色与眸色,便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的目光,让他忍不住多次打量。   萨纳尔神情明显不信,扯了扯嘴角:“像你们这样的我见多了。”   他语气平淡,明明只是个青涩的少年,神情却冷凝,带着历经世态炎凉般的冷漠:“一开始假惺惺地说没有恶意,在和我相处久了以后,便畏惧我的个性,在得知与我特征有关的传言便开始恐惧。作为一个光明牧师,想必你不会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艾德里安听着少年将自己归为“恐惧他”行列的话语,心中了然,同时也有些无奈。   他摇头,目光停留在萨纳尔脸上,眼眸认真:“对,我知道与黑发黑眸有关的传言,但是我不畏惧你。”   诚如萨纳尔所说,艾德里安在看到他以后,很快就想起自己曾在一个魔法学院的藏书阁角落里,偶然翻到过一本边缘残破羊皮卷轴。   那上面用极其夸张和隐晦的笔法记载着,拥有黑发黑眸之人,乃是背离光明的象征,是不祥的预兆。   卷轴上甚至宣称,这是传说中的亡灵法师在追寻黑暗力量的极致时,灵魂与躯壳被死亡之力浸染,最终呈现出的,最接近传说中早已沉寂的黑暗神的形态。   当时年轻的艾德里安读到这些,只觉得是无稽之谈,是黑暗神狂热崇拜者,或者想要博眼球的吟游诗人编撰的荒谬传说。   光明神与黑暗神的存在他认可,但将外貌与邪恶直接划等号,对于较为正直守旧的艾德里安来说,有些太离奇了。   加上他从未在现实中遇到过有着这样特征的人,久而久之,便将这则记载当作奇闻轶事抛在了脑后,并未生出任何探究之心。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在这片被亡灵气息笼罩的暗黑森林里,遇到了卷轴上所描述的存在。   初见的瞬间,少年一身浓郁的黑,确实让艾德里安心中掠过一丝本能的惊诧。   而后想起古卷上的字句。   但也就仅此而已。   艾德里安脑海回想起自两人相遇以来的一幕幕。   在森林里第一眼看到被死木缠绕、奄奄一息的黑发少年时,心中惊艳又惊讶,同时,回忆起卷轴的内容,也让他本能地提起了一丝警惕。   ——导致艾德里安出手救人的速度,比起遇到其他探险者之时,相对慢了一些。   然而,这丁点警惕,在他随后一路的跟随和近距离观察之中,已经被少年的表现所消磨。   随行途中,艾德里安密切注意着少年,截取对方身上蔓延开的每一缕力量波动进行验证。   结果,得到的答案是无害。   少年身上完全没有卷轴上所说的,强大的亡灵之力,在和死木、骷髅搏斗时,虽说动作迅猛有力,差点成功击杀骷髅,但艾德里安看得很清楚,对方依靠的完全是肉体的力量和那柄破旧匕首。   在最后关头,少年面对骷髅的扑咬选择放弃抵抗,身上也没有涌现出任何非常规的力量,只是浓烈到化不开的恹恹与平静。   传说中强大的黑暗力量涌动时带来的令人心悸的恐怖不曾见到,真正让人感到些许“危险”的,是少年阴郁的眼神,以及那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态度。   但那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外壳,一种警告他人“不要靠近”的信号。   艾德里安的目光掠过少年瘦削的身形,宽大的黑色布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更显伶仃。   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肩胛处缠绕的,又一次被血液浸湿的布条,提醒着他重伤未愈的事实。   而最让艾德里安心软的,是少年那双黑眸深处,除了冷漠与排斥,还有隐藏得很好,却会一闪而过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浅淡水光。   很难让人察觉,却使得注意到其中闪烁情绪的牧师,情绪低缓几分。   “是我的错。”突如其来地,艾德里安竟然又对少年道歉了。   “我不该频繁打量你的发色和眸色,这的确不是一个礼貌的行为。”艾德里安站起身与少年对视。   黑发黑眸又如何?   卷轴上的记载终究是揣测。   眼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身受重伤、需要帮助的少年,而不是什么臆想中的灾厄象征。柒凌旧斯陆三期叁临   他不应该因为对方与众不同的外貌,以及心中的好奇心,就如此冒犯地进行多次打量。   这对于一个敏感不安的少年人来说,太过了,难怪对方会一直不信任自己。   至于先前因为卷轴引起的淡淡怀疑……全都被想通了自己的错误,深刻自我反省了的牧师跑到了九霄云外。   因为惭愧,艾德里安此时看着萨纳尔的眼神越发专注,不见先时打量对方时伴随的好奇,只有更深的怜惜与保护欲。   心中的思绪流转只在瞬息之间。   说着,艾德里安的目光落在萨纳尔肩胛处狰狞的伤口上,眉头微蹙。   魔法手段不起作用,他只能想办法带着少年去寻求常规的方法。然而牧师习惯了运用光明之力为人抚平伤痛,圣光所至,伤口愈合,痛苦消弭。   因此,艾德里安的空间卷轴里储备的多是圣水、净化卷轴、传讯符文等魔法物品,反而缺少了最普通常见的疗伤药草和绷带。   现在,想要救治少年,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了。   艾德里安的神情专注,碧蓝的眼眸中盛满了毫不作伪的关切,还有因自己能力无法奏效而产生的歉意,仿佛无法治愈眼前的少年,在他看来是自己的失职。   “为了表明我的歉意……”他顿了顿,说到,“务必给我一个机会帮助你治好伤口,好吗?否则我会愧疚的。”   面对没安全感又固执的少年,牧师开始以退为进。   萨纳尔被他用这样的眼神凝视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事实上,对方压根没有犯什么错误。   作为一个实力强大拥有高傲资本的光明牧师,艾德里安能做到三次驱逐三次包容,还将自己的食物进行分享,以及不以样貌取人,已经是极其难得的事情了。   至于所谓的以貌取人,这压根算不上什么罪责。   更何况,从始至终,牧师其实都很平和,压根不曾因为眼前少年黑发黑眸的模样,生出什么偏见。   与之相反,反而是屡次恶言相向的自己,才多次给对方造成了麻烦。   萨纳尔抿了一下唇瓣,望着眼前笑得温和宁静的光明牧师,脸上那层冰封的冷漠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黑眸中极快地闪过极淡的,类似于狐疑和困惑的情绪。   这种神情,像是一只长期在黑暗和寒冷中生存的生物,突然被温暖的阳光照射,本能地感到不适和怀疑。   却又隐约被那温度所吸引,产生了一瞬间的迟疑。可惜,那丝犹豫在萨纳尔的眼中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片刻以后,对方便迅速回神,眼眸很快盈满惯性的厌恶,他扯了扯苍白的嘴唇,冷淡道:“你这种谎言我听多了,撒谎也没有新意,不用。”   对于被指认为骗子这件事感到啼笑皆非,艾德里安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欺骗你。”   “没有?”少年嗤笑一声,黑沉沉的眼睛紧紧盯着艾德里安的脸庞,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看透,“上一个像你这么说的,信誓旦旦要带我离开危险……牧师大人……你猜猜,结果是什么?”   萨纳尔漆黑的眼瞳扫过牧师的全身,由上至下,以一种几乎将他整个人剥离外袍,赤.裸探究的眼神。   艾德里安看着对方的神色,像是明白了什么。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听到少年几乎要溢出来的讥讽:“我不会再一次傻乎乎地踏进把我一个人丢在暗黑森林的陷阱了。”   话音落下,萨纳尔微微抬起下巴,声音又恢复了初次相遇的冷冰冰:“我没那么蠢。”   艾德里安的的眼眸微微睁大。   从对方的一系列反应,和充满恨意和自嘲的话语中,牧师认为自己已经清晰地拼凑出了对方孤身一人出现在暗黑森林的真相。   一想到眼前这个瘦削苍白的少年,曾经满怀希望地相信了某个人,结果却被无情地抛弃在这片充满亡灵气息的地方,只凭一把短匕首,独自面对层出不穷的攻击与死境,艾德里安就对那个未曾谋面的背叛者感到强烈的愤怒。   他张了张嘴,试图向少年保证自己绝不是那样的人。   可话语到了嘴边,艾德里安却顿住了。   他意识到,在一个已经被深深伤害过,建立起厚重心防的人面前,任何言语上的承诺和保证,听起来都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欺骗。   空洞不说,甚至显得虚伪。   在既定的事实和深刻的创伤面前,再动听的言语也显得苍白可笑。   艾德里安望着少年那双写满了“我早已看透你”的黑眸,那里面的冰霜和排斥是如此厚重。   最终,他将所有涌到嘴边的辩解和承诺都咽了回去。   金发牧师在黑袍少年戒备的目光中,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保持在一个人让人安心的限度。   “我无法用言语让你立刻相信我。”艾德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但是,我会用事实证明,我不会欺骗你。”   萨纳尔对艾德里安这番“用事实证明”的宣言,回以的只是一声气音似的冷哼:“收起你那套虚伪的模样,我不需要,你也不用白费力气。”   说完,他不再看艾德里安,径直走回岩石前坐下,闭上眼,摆出一副拒绝交流彻底无视的姿态。   那意思很明显:要么你让我走,要么你就自己离开,别来管我。   艾德里安凝望着少年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同样一言不发,而后目光落在少年肩胛处的伤口上。   这样的伤口已经不能拖了。   他原本是打算想办法劝动对方去驻扎地,但听完对方被遗弃在森林的原委,知道少年对人群的警惕后,忽然改了主意。   多说不如多做,少年不信任言语许诺,牧师便会以行动向对方彰显自己的诚意。   “那我们不去驻扎地。”艾德里安的声音依旧平和,温柔地对他笑了笑,“我这里没有合适的药草。你在这里等我,我去附近采集药草,不要乱走。”   说完,他不等萨纳尔有反应,便转身往森林深处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林间植被之后。   确认艾德里安的气息彻底远去,被叮嘱的少年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瞥了一眼艾德里安消失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朝着与对方离去相反的方向走去。   呵,笑话,他才不会乖乖等在这里。   然而,等萨纳尔往前走了大约十米左右以后,脚步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而柔韧的墙壁,被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阻挡了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撒花][撒花][撒花]   滤镜加加加加到厌倦 第146章 净化之花   熹微晨光下,黑发少年的神情隐约带着些许松快,在蓦地撞上屏障,后退几步以后,先是茫然,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脚步一顿,黑漆漆的眼眸中闪烁些许凌厉。   少年伸出手,试探性地向前触摸。   指尖清晰地感受到一层看不见的,如同水波般流动的能量壁障。这壁障以他刚才休息的那棵古树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半球形区域,将他困在了里面。   是结界。   一个由光明之力构筑的,不带攻击性,只起隔绝和防护作用的简易结界。   萨纳尔面上的神情变成了然。   牧师临走前,叮嘱以后还不放心,悄无声息布下了防护结界,隔绝外敌进入,同样阻止他的离开。   “嗤。”少年的面上浮现冷笑。   他尝试着用力,那屏障随着他的力量微微向内凹陷,又加大力道,想要击碎屏障,却发现只是徒劳。   结界丝毫没有破裂的迹象,反而传来一股柔和的反弹之力。   以他目前的虚弱状态,根本不可能强行突破。   本以为可以趁机摆脱牧师的少年露出了有些郁猝的神情,黑着脸,嘴唇紧抿,缓缓转过身,好像是瞪了一眼这个无形的囚笼,最终一言不发地走回岩石坐下,闭上了眼睛。   对方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让周围本就稀薄的空气都凝固了。   而在不远处,一颗巨大的树木之下,白袍牧师悄然隐身于此处,看到少年的情绪转变以后,眼中流露出很浅淡的笑意。   他本来还担心,即使自己留下了防护结界对方也不愿意停下等待,拼着重伤甚至死亡的可能也要强行突破,这样的话,就算不愿意,恐怕他也要现身解开结界。   没想到,结果比预料中的好上不少。   轻轻松了一口气,艾德里安终于迈开脚步,辨别了一下方位,踏上了寻找草药的道路。   微不可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白袍金发渐渐隐没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闭着眼睛看起来有些懊恼的少年睁开了眼。   一双漆黑的眼眸里平静无波,哪里有牧师所以为的妥协无奈,抿着的唇瓣掀起,露出些笑容。和着橙黄的天光,配上战损的清隽容颜,着实有几分灿烂。   却让躲在系统空间里,以上帝视角目睹了一切的彩色小毛球瑟瑟发抖。   系统:【……】   真想给自家宿主颁发一个奥斯卡小金人奖啊。   萨纳尔被艾德里安困在了防护阵里,只能等待对方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轻盈的脚步声,白袍身影重新出现在结界的边缘。   艾德里安手里拿着几株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药草,衣袍边角仍旧是一尘不染的,除了胸口的一片血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横穿过树林的形象。   他先是在结界边缘停驻了一会儿脚步,好像是一副察觉到什么的模样,然后才将视线投向树下的少年,露出一副有些不赞同的眼神。   系统:【……】   不然给你也颁个奖吧。   艾德里安完全不知道,正有一个来自其他维度的机械生命,对两人一台戏充满无语。   他看着萨纳尔依旧坐在原地,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黑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弯了一下。   这是一抹很浅的笑,无奈又柔和,又掩着好似藏着他人不知道的小秘密似的得意,笑意。   似有所感而的萨纳尔抬起眼皮,将他的笑捕捉个正着。   “你笑什么?”少年的语气仍旧冷冰冰,却难掩不爽,带着谴责意味的目光直直射向艾德里安,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他的卑劣行径。   艾德里安接触到他的目光,将笑意隐去,换上认真的神色:“你尝试出结界了吗?”   萨纳尔冷哼,没有回答。   白袍牧师倒也不急,走到他身边,将手中的草药放在脚边,有几分抱歉:“我担心你的安全,才出此下策,希望你不要生气。”   “滚。”少年眉眼越冷,显然更生气了。   艾德里安对上萨纳尔冷然的视线,听着对方毫不客气的话语,却没有退缩或回避。   他拿着药草,步伐平稳地走到萨纳尔面前,然后,在少年漠然的注视下,做了一个令人出乎意料的动作。   白袍牧师竟然一点也不在意地面的泥泞,面对少年单膝跪地。   这个姿势让他与坐着的萨纳尔几乎处于平视的状态,最大限度地削弱了身高可能带来的压迫感。   此时已经到了八九点的样子,篝火已然熄灭,越发明亮的光线,透过茂密的枝叶,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勾勒出艾德里安柔和含笑的眉眼。   他在少年怔愣的目光中抬起手,指节修长而干净,沾染了一些草药的青色。   “成功驱赶走我的前提是,你的伤势痊愈了。”艾德里安弯着眉眼,注视着萨纳尔,在少年微睁的眼眸中,伸手去触碰对方胸前的衣襟。   因为牧师的话语愣神,一向冷漠戒备的少年这一次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任由对方切实触碰到了自己的衣服。   黑色的袍服衣领处,因为被血污浸透了,在此刻已经变得硬邦邦。   摸起来甚至有些剌手。   少年还在发楞,艾德里安眼眸中的笑意加深了一点,乘胜追击,以最快的速度解开了他的衣领口。   这已经不是艾德里安第一次触碰对方的伤口。   但是上次只是进行简单的清理,隔着衣料扎上了布条。这次为了更好地清洁和上药,艾德里安打算将对方的斗篷和衣服解开。   眼看少年的目光沉凝地追随自己的动作,始终一言不发,艾德里安的动作越发轻柔。他小心翼翼地解开萨纳尔黑袍的系带。   黑袍滑落,露出一身深棕色的亚麻色短衫加长裤。   短衫是不适宜湿寒密林环境的材质,薄薄的一片,上面布满了各种割裂的开口,以及干涸掉难以处理的血迹,其中最凶险的一道,在少年的心脏处。   艾德里安眼中的笑容一顿。   他无法克制地蹙了一下眉头,想要询问少年这里的伤口是因何而来,但余光瞥见对方再次缓慢升腾起来的警惕,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稀松寻常的:“你的衣服有点薄,我刚好多带了换洗的衣袍,等下换上我的吧?”   短衫加裤子上的这些割裂开口全都是沉淀成深色色块模样,心口处的色块比之其他的还有些水洗后的发白。   显而易见,心口处的伤应该已经很久远了,暂时对少年的生命安全造不成什么影响。此时,在对方的戒备明显还没消除的情况下,骤然提起他的隐私,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萨纳尔都已经做好了眼前这个牧师只要开口,就对恶言相向讥讽,好打消对方归于旺盛的善意和好奇心的准备。   然而,准备少了。   对方说的竟然是这么和此时氛围格格不入的话语。   以至于,似乎从没有过这样遭遇的少年,冷飕飕的眼神又有一瞬间的怔忪,黑漆漆的眼眸望着牧师,眼中的神情带着几分“你没事吧?”的无语。   的确是该无语的。   无语于这么一个实力强大的光明牧师,对于一个素未谋面,切对他的好心救助推三阻四的不识好歹的家伙,如此温柔恳切的表现。   在少年的静默中,艾德里安说完这句话以后,没等对方抗拒,就将自己的衣袍从空间卷轴中取出来了一套。他隐晦地打量过少年的身形,虽然有些瘦弱和营养不良,但是身高与他相仿,他的衣服对方应该都能穿。   干干净净的,带着清新衣皂和温暖阳光气味的白色衣袍落入了怀中。   递衣服的牧师眉眼都是笑,趁着少年愣神,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一鼓作气,以最快的速度,将对方黏在血肉上的衣服剥离了下来。   布料带下血肉,鲜血淋漓。   亚麻色的破旧短衫彻底敞开,少年更多皮肤终于重见天日,在微凉的林风之中,无意识地轻微颤栗。   “抱歉,冒犯了。”艾德里安低声说道,“我会很快帮你处理好伤口。”   本就伤势颇重,不能暴露寒风里太久。   否则如果引起高热的话对于眼前的少年来说,将会是更加不利的局面。   说话的时候,艾德里安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少年逐渐显露的伤处。等对方的伤口彻底暴露在眼前时,即便是见惯了各种伤势的自由牧师,呼吸也不由得微微一窒,   那是一个近乎半个拳头大小的贯穿伤口。   狰狞敞开,边缘皮肉翻卷,边缘时红紫的颜色,中心处更是泛着焦黑。最令人心惊的是,在这些伤口的深处,竟然还有稀薄阴冷的黑暗气息翻涌,像游蛇似的,丝丝缕缕地在血肉中游弋,试图向周围健康的肌体侵蚀。   之前的简单包扎竟然完全没能起效,反而因为少年先前几次的挣扎和不配合,被粗糙衣料摩挲过后,看起来更加严重了一些,仍在缓慢渗出的暗红水色。在艾德里安的注视下,顺着少年苍白的胸膛线条滑落,在半解的黑色披风上洇开更深的痕迹。   艾德里安的眉头紧紧蹙起。   他看着眼前这触目惊心的伤口,又抬眼看了看少年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几分不耐偏开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个看起来瘦弱而单薄的少年,究竟凭借怎样惊人的意志力……又遭受到怎样的伤害,才能闷不吭声地忍受着如此严重的伤势,一次次拒绝帮助,甚至试图独自离开?   冷淡天光打在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对方的睫毛随着低垂的眼睑缓缓眨动,眉眼一般隐没在阴影中,一半被怀里的白色牧师袍服映衬得有些发亮。   一副安安静静,仿佛身受重伤的人与自己无关的模样。   心中微微难过,艾德里安抬着脸,凝望了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有心想要再摸摸眼前少年的脑袋却被对方早有准备似的避开了动作,最后只是眨了眨眼,压下心中对对方升起的些许怜惜。   “抱歉,之前的包扎没能起效,伤口更严重了。”艾德里安有些愧疚。   萨纳尔不耐烦地将视线挪回来,语气一如既往的不客气:“与你无关。”   本来么,他现在的伤势都源于有些特殊的体质,和好心包扎的牧师能有什么关系。   少年看起来是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再一次拉开两人之间的关系,划清界限,没想到,牧师似乎误会了。   “多谢安慰,但我想,我更应该补偿你了。”艾德里安冲着他笑。   少年:“……你的精力多到没处使么?”   终于听到了少年说起与拒人于千里之外无关的话题了。   艾德里安笑眯眯地眨了眨眼,说道:“你知道的,我是大陆最强大的自由牧师啊。”   言下之意,好像是认同了少年有关于“力量多得没处使”的讥讽,还把他当成了是夸奖。   萨纳尔:“……”   少年的神情看起来有几分一言难尽,但是眉眼间的恹恹,却因为牧师简单的几句玩笑和转移注意力,变得浅淡了几分。   艾德里安唇瓣微勾,不动声色地收敛笑意。   “我的治愈法术对你无效,难以拔除你身体里的黑暗力量,但是我们这次运气很好,我找到了这个。”   经过几次的交锋,擅长和人打交道的牧师大人,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摸到了和眼前这位少年进行沟通的窍门。   说着话,他从搁置在萨纳尔脚边的药草里取出来了其中一株。   萨纳尔下意识地顺应着对方的动作转移目光,看清了这株草药,眼中浮现一些讶异。   艾德里安知道,对方必然也认出了这草药的来历。   “净化之花。”艾德里安说,眼眸中带着几分欣然,“能够解除一切负面效果,对于亡灵气息的净化格外有效。”   艾德里安本来只是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去寻找草药的,在找到一些基础的止血、消肿的草药以后,本以为不会有更多收获,正准备返回,没想到竟然在离去回头之时,幸运地看到了这株生长在岩石夹缝之中的花朵。   花瓣是灰蒙蒙的颜色,在丛林之中一点也不显眼。若非艾德里安当时恰好低头,说不定也要错过了。   摘了花以后,心中为救治少年有了更多把握,艾德里安便加快了赶回来的速度。   此时此刻,他便对萨纳尔笑意盈盈地说道:“净化之花因为许多探险者小队的肆意采摘,已经濒临灭绝,我也只曾在主城的极品魔植拍卖会上见过。如今沾了你的好运,竟然也亲手摘下了一株。”   萨纳尔神情冷漠,对于这种明显戴高帽的话语一点触动也没有,只是淡淡地与笑得很明媚的金发牧师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目光挪开了。   艾德里安一点也不在意小白鸽的高傲。   唇瓣轻勾,他用清水帮少年又清洗了一遍伤口,然后开始使用净化之花。   灰扑扑的花瓣在花杆上并不起眼,但是被牧师摘下以后,躺在对方的手心,便被那白皙泛着微粉的肤色衬得有几分美丽剔透。   察觉到了少年落在自己掌心的视线,艾德里安以为他其实也很期待治愈伤口,只是碍于面子和警惕不愿意表达出来,于是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花瓣于指缝间碾碎,揉制出灰紫色汁液,然后将手掌抬起,竖直又慢慢倾斜,悬浮在少年伤口上方的位置。   汁液随着倾斜的角度缓缓低落。   “嗒……”微不可闻的一声以后,花汁与少年的伤口接触,朦胧的紫光与缓慢游弋的暗黑气息接触。只刹那,那大摇大摆,阴冷不定的气息便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般,开始迅速消融退散。   艾德里安的动作非常谨慎,控制着净化之花花汁低落的速度,同时观察着少年的伤口,确认速度和力道合宜,对方不会因为乍然驱散和净化的力量而痛苦,只是肌肉痉挛收缩的速度不免有些加快。   浅淡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洒落在金发牧师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艾德里安低垂着头,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跳跃。   阳光的跳动似乎有些活泼。   一下又一下地,来自大自然的力量,竟然牵引起了注视他的人类的心跳活动。   牧师没有注意道头顶的注视,碧蓝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少年的伤处,看起来一丝不苟。   因为靠得很近,他几缕松散的额发垂落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   萨纳尔这才注意到,对方外出帮他寻找草药期间,将披散的长发,用斜编辫子的方式,在脑后拦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金发白袍的牧师整个人在光与影的交织中,显得格外沉静。   平日里就温柔的眉眼,在此刻这种全神贯注的治疗中,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缱绻意味。   等到终于察觉了少年的视线,艾德里安抬起头。   他这时注意到了少年额间沁出的细微,有些关切地询问萨纳尔:“很疼吗?”   “是不是弄痛你了?我还是第一次使用这……”艾德里安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哪里处理不当了。   萨纳尔动了动唇瓣,像是想说什么,结果什么也没说。   艾德里安便觉得自己意会了,将手掌倾斜的弧度放得更平缓了一些,更进一步减慢了花汁的流淌速度。   然后问:“这样好多了吗?”   牧师关切的视线落在少年的额头。   少年脸色还是臭臭的,看起来不太想搭理他,但是在他的几次追问以后,动了动手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微,但始终关注着他的牧师看到了,眼眸亮亮的,映着阳光、林木,还有少年的面庞,语气有些轻快:“那就好。”   系统:【……】   不!不是的!   在系统空间里,望着金发牧师眼中柔亮的笑容,有那么一刹,很想偷偷从自己家的宿主脑袋里跑出来,晃晃对方的肩膀,让对方睁大眼睛看清楚,自家宿主的汗不是痛出来的,而是一边要压制体内的亡灵气息,不让他们争先恐后地想要冒出来与净化之花散发出的净化之力对抗累出来的!   操纵这么细小微渺的力量,还得保证不被光明牧师发现,对于习惯了磅礴力量,动辄灭杀一个小镇的亡灵暴君来说,实在是一个颇有挑战性的事业。   而且……   系统望了一眼艾德里安带着草药返回的道路,监控外界的镜头转过一株藏在大树后,畏畏缩缩又探头探脑地往两人这边看,意图向自家宿主邀功的某株在对方的力量拔苗助长下,几乎要成精了的死木,抹了一把脸。   它该如何让艾德里安知道,净化之花真的不是什么随处可见,转角可见的烂大街极品魔植啊!   嗯……死木偷偷从自己救命藏宝库中扒拉出来,眼巴巴想要奉给亡灵暴君,然后被暴君一个目光吓退,又怕又谄媚,顺从对方的意思吭哧吭哧七拐八拐,悄咪咪送给某位牧师的不算。   【闭嘴。】脑海里,属于系统震耳欲聋的沉默,因为力量波动与色彩闪烁实在太过吵闹,萨纳尔无需动脑猜想,就知道这个不安分的小东西又在想些什么,冷淡地呵斥了一声。   彩色小毛球顿时乖巧,压根没注意到自己抱着脑袋的姿态,与躲在树后的,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的死木格外相像。   倒不是它有多怂。   只是看清了自己和宿主实力差距的系统,在经历了对方一个多月的冷嗤以后,已经自觉进化成了一个很会看眼色的钮祜禄·统。   系统安静如鸡。   只是住脑的同时,觉得宿主为什么知道他都在想些什么,至今仍然是个未解之谜。70旧斯溜衫期姗伶   呵斥了越来越有些得寸进尺的系统,萨纳尔只感觉自己的世界清爽了很多。   微微凝眸,他再次望向艾德里安。   对方太过专注于手中的动作,全部心神都放在清理和后续包扎上,完全没有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少年,一双黑沉沉的眼眸正凝在他的面庞上。   萨纳尔靠着背后的岩石,垂落隐藏于身侧黑斗篷里的手指有些闲散地微微勾起,百无聊赖的姿态,与面上流露出的冷淡又懵然的形象,截然相反。   他任由艾德里安动作。   若是艾德里安在此刻抬头,便能看到额间沁着汗珠、肌肉因为疼痛微微痉挛的少年在此时此刻,眼中其实没有丝毫痛苦或感激的神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在那片幽潭深处,极快地闪过一抹近乎亢奋的兴味。   转瞬即逝,却亮得惊人。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撒花][亲亲][抱抱] 第147章 邀请   【你看。】萨纳尔在脑海中,对着正偷偷摸摸观察外界的彩色毛球道,【多么好骗。】   系统空间里,彩色毛球看着外界一副“柔弱不能自理”、“饱受创伤”、“倔强阴郁”模样的宿主,再回想他弄死了许多主教和神官,屠戮大陆的模样,干笑了几声。   【宿主大大。】系统拍马屁,【您这演技简直是登峰造极、炉火纯青!】   演起戏来堪称要命。   三拒三迎,欲擒故纵,苦肉计加上揭伤疤博同情,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别说被视为目标的艾德里安,它这个知道内情的系统都快被忽悠瘸了。   【行了,闭嘴。】萨纳尔打断了系统的聒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牧师身上。   系统:【……】   与此同时,艾德里安清理到少年伤口较深的位置,感受到少年的身体轻微好像抖了一下。   艾德里安手中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声音放得极轻:“又痛了?”   萨纳尔没有回答,将脑袋又偏了偏。   艾德里安看着少年的模样,面上不动声色,目光落在对方微红,有些划痕血迹的耳垂,心中怜惜和迟疑的情绪上涌。   在普斯卓小镇,他接触的人们大多热情开朗,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表达直接而坦率。像眼前少年这样,将所有的情绪都埋藏在冷漠外壳之下,用沉默和排斥来应对一切的类型,他确实缺乏应对的经验。   一只伤痕累累的小白鸽,拒绝阳光和关怀,固执地要黑暗中独自静默。   他该如何才能让他愿意敞开心扉?   艾德里安的目光落在少年肩胛处还在不断渗血的伤口上,思忖片刻低下头。   牧师柔软璀璨的金发如同流淌的阳光,眉眼低垂,对着血肉模糊的伤口轻柔地吹了一口气。   温凉的气流带着独属于牧师身上的清新香气,拂过火辣刺痛的伤处,带来片刻的舒缓。   萨纳尔睨着牧师的眼眸猛地一顿。   他听到艾德里安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好一点了吗?”   系统在萨纳尔的脑海里目睹全程,咳一声:【wow~】   彩色毛球透过萨纳尔的视野,注视他眼中的牧师。   眉眼弯弯,眼睫低垂,淡粉的唇瓣抿出一个浅淡的弧度。阳光在他的金发上跳跃,投影在他白皙的锁骨上,毫无阴霾。   【难怪普斯卓小镇的人都那么喜欢他,谁会不喜欢这样温柔的人呢。】系统说。   很快,萨纳尔就让系统知道,答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淡淡道:“牧师大人,不是谁都吃你这一套的。”   艾德里安愣住,碧蓝的眼眸中充满困惑,一时间没能理解少年话语中的意思。   萨纳尔看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你们牧师给人疗伤,都是这样的吗?”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艾德里安贴近他伤口的唇,以及垂落在他肩膀的发丝。   艾德里安反应过来了,轻笑一下,伸手非常自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摸了摸萨纳尔的黑发。   “没有。”牧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是第一个。”   他收回手,拿起捣好的药草敷在少年清理干净的伤口上,解释道:“在此之前我给人治疗都是用光明之力,圣光所至伤痛立消,很快的。”   “还从来没有帮谁用草药包扎过伤口,也就不会给对方吹拂伤口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药草,并未留意到身旁少年的表情。   萨纳尔听着艾德里安真诚的解释,注视他毫无所觉,纯粹只是陈述事实的侧脸,深不见底的黑眸中玩味的神色一闪而过。   萨纳尔当然知道艾德里安是第一次对人做这种事。   刚才的询问,也并非真的在意答案,不过是一步试探与精准的撩拨罢了。意图在艾德里安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在他的认知领域里,悄无声息地刻下一个“特殊”的印记。   “第一个”意味着独特,意味着打破常规,意味着黑发黑眸来历不明,且浑身是刺的少年,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以一种看似被动实则主动的方式,侵入了这位光明牧师的世界。   这只是开始。   萨纳尔要一步步让艾德里安的习惯为他而改变,原则为他而松动,目光为他停留。   直到最后,将这轮温暖耀眼的太阳,彻底拉入属于他的深渊,让他只为自己一人绽放光芒。   ——木屋前的场景不可能再发生了。   艾德里安对少年的计划一无所知。   他越发轻柔地为少年上药,感受到手下身体几不可察绷紧的瞬间,便反复为他吹拂。丝丝缕缕的凉风沁润伤口,也沁入少年紧闭的心门。   坚硬难移的屏障,不因拯救怀抱所开,不为温柔絮语所动,却在一下下珍重的吹拂隐约有了松动的迹象。   整个过程中,萨纳尔都异常安静。   没再出言讽刺,也没有再表现出激烈的抗拒,他只是半阖着眼眸,浓密的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仿佛振翅的蝶翼,默许了艾德里安的一切行动。   在他低垂的眼帘遮掩下,目光却悄无声息地描摹着艾德里安近在咫尺的眉眼、鼻翼、颊腮、唇瓣、脖颈,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地刻印在脑海深处。   光与影在林中空地上静静流转。   篝火的余烬早已冷却,只有越来越明亮的晨光驱散着夜的寒意。   艾德里安救治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篝火“噼啪”的声音成了背景音,被他抛在脑后充耳不闻。   以至于忽然听到少年开口的声音时没反应过来。   “萨纳尔。”少年的声音嘶哑。   艾德里安捆绑布条撕成的绷带的手指一顿,回过神后抬眸,有些受宠若惊似的看了一眼偏着脑袋的少年。   “你的名字么?”牧师眼中的笑意如碧波轻荡。   少年又不吭声了。   笑意更深,艾德里安和他完成姓名交换的步骤:“你好萨纳尔,我是艾德里安。”   萨纳尔冷哼一声,算作回应。   等终于完成包扎以后,艾德里安在少年胸前打了漂亮的蝴蝶结,抬眸对上萨纳尔不知何时已然望向自己的眸子。   黑沉沉的,带点嫌弃。   “怎么了?”艾德里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试图驱散沉静,“感觉如何?药草起效需要一些时间,可能会有些刺痛。”   萨纳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牧师沾染了少许草药汁液和血迹的手指,又移到对方含笑的唇角,往上,是对方映着晨光的眸子。   在牧师温柔的注目下,少年轻微地动了一下自己同样被缠上绷带的手指。   低垂眉眼避开艾德里安太过有存在感的视线,萨纳尔拨弄了一下蝴蝶结,慢吞吞地揪了一下它的尾巴,轻哼:“丑。”   艾德里安失笑。   ……   暗黑森林深处,参天古木扭曲盘旋,枝叶茂密得几乎遮蔽了天空。   零星光斑穿透枝桠,落在满是枯枝落叶和滑腻苔藓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亡灵气息。   不过,这些气息鼓动激荡之间,却无法侵入树下撑起的一小片流转着白金光芒的防护罩。   防护罩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着。   前方的青年一身白金色的牧师袍在黑暗的环境下格外醒目,衣袍无风自动,丝丝缕缕的光芒自他周身弥漫,好似一个柔和的光源,衣袍上简练的光明纹路微光闪烁,将他周身萦绕的阴冷死气无声地驱散净化,为他和身后的少年隔出直径两米左右的安全区域。   少年跟在他身后一米左右,穿着和青年同款的白金色牧师袍,只是圣洁的服饰与他苍白阴郁的气质颇有些格格不入。宽大的袍服衬得他身形瘦削单薄,行走间下袍轻扬,隐约露出些黑色披风的边缘。   少年目不斜视往前,脚步碾过枯枝落叶,带来“沙沙”的声响。   与前方的牧师相比,他行走的动作看似平稳,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步伐比青年要滞涩许多。   萨纳尔眉头微蹙,感受到肩胛骨处伤口传来的隐痛。   即便经过了牧师的处理和包扎,过于严重的伤口依旧在持续不断地传来疼意。还有更深的,身体内蠢蠢欲动,想要反扑驱散这股治愈之力的能量。   萨纳尔眉眼冷淡,将躁动的力量压制下去,维持着迟滞前进的状态。   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前方的牧师,心中计算着对方回头的频率,然后无意识似的抬起手指,扯了一下牧师袍领口的锁扣。   细腻柔软的白金布料贴着皮肤,其上隐隐传来的,属于艾德里安的温和光明气息,似乎让少年有些不自在和烦躁。   悄然扯了一下,又一下。   就在萨纳尔又一次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领口时,走在前方的艾德里安恰巧回过头来。   金发牧师语气温和:“怎么了?”   动作瞬间僵住,少年伸出的手指若无其事地垂下,重新隐没在宽大的袍袖之中。他抬起眼,黑沉沉的眼眸扫了艾德里安一眼,声音冷淡:“没事。”   少年试图让自己的表情平静,仿佛刚才那略显焦躁的小动作不是自己干的。   殊不知,艾德里安的余光早已将他这一路以来的不自在尽收眼底。   此刻看着少年强自镇定的模样,牧师眼中掠过笑意。   唇瓣翘了一下又迅速回直,艾德里安在萨纳尔狐疑的目光中没有戳破少年人的心事,只是体贴地转回身,继续为两人探索前路,同时更加放慢了些脚步,好让对方能跟得更轻松些。   又往前行了一段路,周围的树木愈发高大狰狞,死气也愈发浓重。   再往里,就真的要到暗黑森林的核心了。   艾德里安在一棵巨木下停驻脚步,看着萨纳尔沉默地走到自己面前。   少年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唯有那双黑眸黑压压的没有波澜,仿佛能吸纳周围所有的光线。   视线在少年脸上停留片刻,艾德里安注意到对方比之前略微急促了些许的呼吸。   很微弱,但落在从始至终细心关注他的牧师的眼里,便有几分显眼。   “在这里休息一下吧,萨纳尔。”艾德里安开口,“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了。”   萨纳尔在他身前停下脚步。   同样走了许久,少年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单从他冷淡的眉眼中,根本看不出他其实身受重伤。   微微蹙了下眉,萨纳尔的目光掠过艾德里安,投向森林更深处。对方的表现看起来有些迫不及待,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他似的。   片刻后,萨纳尔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这里,绷带系成的蝴蝶结正在牧师袍底下若隐若现,颇为飘逸。   在包扎好伤口,两人便离开了岩石区域,向着暗黑森林的深处进发。   他本来并没有和牧师同行的打算,奈何对方怎么也驱赶不走,最后只得作罢,默许对方跟着自己。   甚至,艾德里安还有些得寸进尺。   一开始还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到后来,便一点点地往前腾挪,最后形成了眼前的局面——牧师走在前面,以一副保护者的姿态,为身后的少年撑起了光明结界。   萨纳尔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想不通怎么就成了这幅样子。   但是他也懒得质问牧师了,此刻听到对方的话语,还能平淡回答:“不用。”说着,他的视线重新聚焦脚下,准备绕过艾德里安继续前行。   然而,萨纳尔刚刚迈出半步,一股轻微的阻力便从衣摆处传来。   他脚步一顿,低头看去,便看见艾德里安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摆。   牧师的手指干净修长、骨节分明,圆润的指尖透着健康的粉色。目光沿着那只手往上,是艾德里安同样换过的干净牧师袍,然后便是总是盈着微光的碧蓝眼眸。   这一路上,少年没有告诉他深入暗黑森林的目的,艾德里安也没有急于追问。   他已经与萨纳尔交换了姓名,实现了关系的飞跃。   接下来,牧师相信,只要给予少年足够的耐心和真诚,等到信任更加深厚之时,对方会主动向他敞开心扉。   “休息一会儿,好吗?我有些累了。”艾德里安看着萨纳尔写满“又来了”的不耐烦的黑眸,歪了歪脑袋,却没有松手。   牧师的眼睛好似山林湖水,澄净见底,却不倒影森林,只静静地望着少年。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艾德里安自觉已经大致摸清了与萨纳尔相处的窍门。   对方看似冷漠厌世、言语刻薄,但那更像是自我保护。本质上似乎并不擅长与他人交流,就连拒绝也是,只会恶声恶气地威胁恐吓,但是被多靠近几次,就又没辙了,只能干瞪眼,别别扭扭地默许下来。   一只已经被顺毛到没脾气的小白鸽。   思绪划过脑海,艾德里安掩下眼中波荡的笑意,静静地望着少年。   萨纳尔:“……”   森林寂静,风声无息,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萨纳尔紧盯着艾德里安,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   然而,牧师的神情一直如此的坦荡,甚至还带着一丝因为“拖延了萨纳尔的脚步”而恰到好处的赧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抿了一下唇瓣,少年紧抿的唇线昭示他内心的不情愿。   又对峙了片刻,艾德里安依旧平和地站在原地,拉着对方衣摆的手也没有松开,反而还收紧了些力道。   他相信,萨纳尔不会拒绝自己。   果不其然,又过了几秒,少年别开了脸,不再与艾德里安对视。   虽然紧皱着眉头,脸上不耐烦的神色几乎要满溢出来,但身体却先于语言做出了妥协,扯回自己的衣摆,一声不吭地坐在了树下。   笑意于眼底一闪而过,艾德里安跟到萨纳尔身边。   倒是并未靠得太近,保持着让对方感到安心的距离席地而坐。从空间卷轴中面包和水囊,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递向萨纳尔。   萨纳尔瞥了一眼递到面前的食物和水,没有立刻接。   “给你的。”艾德里安晃了晃手中的食物,“我准备了很多,够吃的。”   少年黑沉沉的眼眸低垂着,视线落在面包上,又移到艾德里安面庞,似乎在衡量着什么,又好像只是单纯没什么情绪。   “喏。”艾德里安又递了递,也不催促,耐心的目光落在少年干渴起皮的唇瓣。   僵持了约莫半分钟,萨纳尔终于动了,慢腾腾地拿过食物。   又一次指尖相触,一碰即分。   【他骗你的宿主大大,食物不够……】系统冷不丁冒出来。   【滚。】一道亡灵之力轰炸系统空间,萨纳尔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系统讪讪一笑,麻溜滚蛋。   是它错了,差点和可怜的牧师一样,被亡灵暴君外在的表现所蒙蔽。   它家宿主跟踪了艾德里安一路,连对方每天梳的什么发型都一清二楚,怎么可能不知道艾德里安此次出门究竟带了多少食物。   喝退打扰气氛的系统,萨纳尔接过食物,沉默地开始进食。   因为一开始计划穿越森林,到其他小镇进行补给,因此艾德里安的食物储量不大。   担心食物不够,再加上牧师的身体素质和能量储备远超常人,艾德里安只是象征性地咬了几口自己的面包,便将其重新包好。   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他将目光落在萨纳尔身上,观察少年进食的一举一动。   少年吃东西的样子安静斯文,与他先前和骷髅搏斗时,以及说充满攻击性话语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些面包是约翰夫人精心烤制的,放在空间卷轴前,又由他施加了保鲜的法术,此刻仍旧保持松软鲜美。   然而在萨纳尔这里,它们似乎并不让人喜欢。   小口地咬着面包,咀嚼的动作很有规律,脸上没有什么享受美食的表情,反而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的任务。   若非喉结时不时会上下滑动,证明他确实在吞咽,艾德里安甚至要怀疑对方并没有真的在进食。   望着这一幕,艾德里安眼眸愈发包容温和,斟酌了一下语气,想要说些什么。   但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存在感太过鲜明,一直沉默进食的萨纳尔忽然停下了动作,先开口了。   对方没有抬头,只是低垂着眼睑,盯着手中还剩一小半的面包,冷哼一声:“别这么看着我。”   “很讨厌。”   艾德里安怔一下,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好。”   他没有因为少年直白的“讨厌”伤心,反而唇瓣弯起,对于少年直白袒露的想法高兴。   这样很好。   少年人的嬉笑怒骂就应该鲜明活泼。   而不是先前那般死寂深沉,仿佛没有什么在意的事情。   心情很不错,艾德里安依言移开视线后,说起其他话题:“你觉得面包好吃吗?”牧师的声音温和,一副随便聊聊的模样,气氛很放松。   萨纳尔的表情微顿,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   他们已经在危机四伏的暗黑森林里穿行了一整天。   一路上,艾德里安正如他之前所承诺的那样,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只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平和又温柔。   萨纳尔一直在暗自揣测,这位好奇心未泯且责任心极强的牧师,究竟会在什么时候按捺不住,开口询问他执意深入森林的目的,又或者他的来历,更进一步探查他体质的缘由。   本以为为此刻休息,就是对方发问的最佳时机,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言语相激,一拍两散的准备。   没想到,艾德里安开口问的,竟然是关于面包的味道。   握着面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萨纳尔皱眉看着艾德里安。   牧师脸上依旧是盈盈的笑。   对视半晌,少年重新垂下眼睑,淡淡地:“一般。”   正常人口中贬义大于褒义的回答,落在牧师的耳中,却被他解读出了特别的信息。   唇角弧度上扬,心知少年口是心非性格的艾德里安,自动将其翻译成了肯定的意思。   “那就是喜欢了。”他的语气轻快,带着几分了然愉快,仿佛发现了少年的小秘密似的,“太好了,我也很喜欢。”   萨纳尔冷冽的眼眸瞪向他。   面对少年冰冷的视线,艾德里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弯了眼睛。   微风拂过繁复枝丫,将些许天光投下,斑驳晃眼。   艾德里安迎着萨纳尔的目光,语气满是期待和和邀请:“等出了这片森林,我带你去我的家乡吃更新鲜松软的面包好么?相信约翰夫人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的话语是那么自然而然,仿佛带着少年回家做客是一件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   萨纳尔听着艾德里安温柔的话语,复杂难辨的情绪在眼中荡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罕见地,他没再出言,只重新低下头继续吃面包。   少年闷不吭声。   牧师眼眸溢满笑意,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少年,指尖轻轻地在膝上敲击。   微风拂动两人额前的发丝。   艾德里安的白袍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萨纳尔被他笼罩在这份光晕之中,紧贴着光明的影子再沉默与阴郁,也无法避免地被其点亮,眼底映着稀碎的微光。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抱抱][亲亲][撒花][彩虹屁] 第148章 我带你回家(营养液五千加更)   休息片刻后,艾德里安为萨纳尔检查了一遍伤口的愈合情况。   他解开绷带,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伤口边缘。   净化之花和草药的功效比想象中更好上许多,贯穿伤上的焦黑已经淡去,被清洁过后的血肉呈现出新鲜的红粉色。   虽然依旧触目惊心,但确实有了愈合的迹象,渗血也基本止住了。   最令人欣慰的是,之前盘踞在伤口深处、丝丝缕缕试图侵蚀的黑暗气息,此刻已感知不到,似乎已经被彻底净化了。   “恢复得不错。”   艾德里安的语气有些欣慰,重新为语萨纳尔包扎好伤口,动作已经多了几分熟练。qun六八④巴8妩铱⑤⑥   牧师指尖灵活地为少年再次系上那个被他评价为“丑”的蝴蝶结,余光注意对方的神情。   这一次,萨纳尔只是垂眸看着,鼻腔里哼了一声,却没再出言讽刺。   眼中掠过笑意,艾德里安把蝴蝶结调整到端端正正的角度,方便口是心非的少年低头就能欣赏。然后抬起眼,望向森林更深处的方向。   那边就是少有人踏足的暗黑森林深处了。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高耸入云的树木愈发高大扭曲,交错虬结的枝桠彻底遮蔽了天光,目之所及只有黑洞洞的一片,浓郁的亡灵气息形成实质的雾气,在林木间飘动流淌,阴冷的气息从那一处蔓延开来。   那里很危险。   艾德里安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放在以往,若是他自己孤身一人游历,或许会出于好奇去一探究竟。只是现在身边多了个没有魔法力量的少年,他其实更倾向于远离危险的地方。   不过……看向身旁沉默的黑发少年,牧师眼中那抹凝重化为了坚定的柔和。   既然这是对方的目的地,那便陪着走一遭吧。   他会尽量保护好萨纳尔的。   “我们继续走吧。”艾德里安站起身,白袍拂过地面,周身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散发出明亮而稳定的圣光。   光明之力再次将两人笼罩在内,不断驱散侵扰的黑暗与死气。   萨纳尔默不作声地跟着站起来。   他的脸色在圣光的映照下多了几分生气,漆黑的眼眸望向森林核心区域时掠过几分迫不及待。   少年几乎是立刻就迈步往散发着最浓郁的黑暗的地方走去,艾德里安被他的急切所感染,也快步跟上。   牧师依旧保持在前方引路的姿态,越往深处,脚下的土地越发松软粘稠。湿漉漉的泥土好似沼泽,不断拉扯着人下陷。   艾德里安用光明之力隔绝了下拽的力量,将从湿泥中伸出的苍白骨手驱散。骨手发出“卡擦卡擦”的声音,畏惧地沉降消失了。   四周越来越寂静,连风声都仿佛被亡灵气息所吞噬。   “当心。”到了这里面,萨纳尔就越来越急切了,给人以奋不顾身的感受。   艾德里安作为更沉稳的那个,便更多关注两人周围的环境,时不时将跑得太匆忙,几乎要脱离防护结界的少年拉回来。   萨纳尔被他牵拉着,脚步慢了一些,看了眼牧师担心的神情,抿了抿唇瓣,脸上的急切渐渐松缓。   两人全速前进。   沿途,他们开始看到更多亡灵生物活动的痕迹。   惨白的骸骨半埋在暗黑的湿泥中,风干的尸体在扭曲的死木枝干上随风摇曳,时常有幽蓝色的磷火在浓郁的雾气中一闪而过,似有若无的窥探感,自他们踏入这片地域以后便再没消退过。   艾德里安微微蹙眉,神情越静,态度也更加警惕。   手中的圣光力量越来越浓郁,光明牧师时刻准备着对敌。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些亡灵生物似乎只是远远地窥伺,却没有立刻上前发动攻击的意思。   眼中闪过些许意外之色,艾德里安却没有放松戒备,反而更紧地攥住了少年的手指。   萨纳尔对周围潜在的危险视若无睹。   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前方的道路上,甚至因为嫌牧师的脚步太慢,干脆反扣住了对方握着自己的手指,在艾德里安有些怔愣的目光下,和他十指相扣,大步地往前跑起来。   少年的迫切几乎要满溢出来,艾德里安不得不跟随着对方的脚步奔跑,才能确保结界始终将他完全庇护在内。   渐渐地,牧师落在了少年身后的位置。   艾德里安看着萨纳尔瘦弱而急切的背影,眉头不自觉皱起,心中的疑惑和好奇,如同周围越来越浓郁的迷雾一般,侵袭而来。   不过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是更加专注地戒备着四周。   这座森林实在过于庞大了。   远远看好似近在咫尺的目的地,实际上日夜兼程,用了两天的时间才彻底赶到。   艾德里安在心中默默测算了一下,确定这并非只是距离上的问题,还有周围雾气和亡灵气息的阻挠。   它们似乎不愿意自己和萨纳尔入内,以至于不断地延展空间、模糊概念,意图干扰他们的行进路线。   不过萨纳尔对能量流动和力量感知似乎很敏锐,带着艾德里安走了几次弯路以后,便很快锁定了确切的方向,拉着艾德里安不断深入。   在赶路期间,牧师除了支撑屏障之外,好似没有了用武之地。   艾德里安也不气馁,任由少年拉着自己往前,为他做好安全保障工作。路程过半的时候,他又为萨纳尔检查了一次伤口,确认愈合情况良好,便稍稍安心。   终于,在不知少年带他跑了多久之后,周围的景物再次发生变化。   那些遮天蔽日的巨木慢慢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片巨大且荒芜的空地,空地中央是更加浓郁不祥的雾气,比外围浓度高了数倍的亡灵气息肆虐纠缠,隐约可以看见有磷火在其中游弋翻滚,阻隔视线。   艾德里安见到这一幕,眼眸微动,神情是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并非没有踏足过暗黑森林核心的位置。   但是上一次到来的时候,这里好像并不是如此模样的。这一片空地,和他记忆中的暗黑森林中心,完全对不上。   是萨纳尔找寻错了目标,还是他曾经被真正的核心隔绝在外了?   很快,艾德里安便得到了答案。   是后者。   放出探索周遭的光明之力带给牧师答案——这附近竟然被设置出了一个隔绝窥探的结界。结界很强大,若非置身其中,连他的圣光都无法穿透。   眉头蹙得更深,艾德里安将这个发现暂时压在心里,专注于眼前的场景。   这里的亡灵气息没有途中那般狂暴,只是颇为深沉,带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视野所及之处一望无际,没有任何活动的亡灵生物。   很奇怪,艾德里安暗忖。   按理来说,亡灵气息越浓郁的地方,应该要吸引越多亡灵生物才对,但是这里竟然反其道而行之。   只有一个可能能解释这种情况,那就是此处有更加强大的亡灵生物。   “小心……”艾德里安出声提醒少年,想让对方再谨慎些。   但是这份提醒好像有点晚了,因为萨纳尔在看到这片浓雾的瞬间,脸上的神情便变得有点热切。   艾德里安感觉到牵着自己的少年,身躯似乎紧绷了一瞬,然后相扣的手指被人毫不犹豫地挣脱。   少年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径直向着雾气最浓郁的中心走去。   “萨纳尔!”艾德里安忍不住低唤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对方。   少年的表现有些奇怪,再加上这里的未知与诡谲,他的心中不由得有些不安。   萨纳尔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对方的测颜在雾气的映衬中有些模糊,声音稍显冷淡:“在这里等我,或者离开。”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踏入了浓雾之中。   少年的身影迅速被黑灰色吞噬。   艾德里安怎么可能放任他独自走入雾气,没有犹豫,牧师周身的光明之力暴涨,扩大了防护的范围,确保护住了少年,然后紧跟着对方进入了浓雾。   好在这里虽然诡异,但是并没有超出常理。   圣光所及之处,雾气如同被阳光炙烤的冰层,渐渐地开始融化。两人往里行进,浓雾被金光摩西分海,往两侧退散。   不过等圣光离去以后,雾气又很快地在他们身后合拢过来。   置身于浓郁的亡灵气息中,两人的能见度极低,只能勉强看清身前几步的距离。   艾德里安想要去抓少年的手腕,但多次尝试都被挣脱了,最后只好凭借着对萨纳尔气息和脚步声的感知,紧紧跟在他身后才没有被甩开。   浓雾模糊了时间概念,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在前方的萨纳尔忽然停了下来。   艾德里安立刻上前,站到他身侧。   圣光将此地的雾气驱散,照亮牧师凝重的神情,少年惊喜的眉眼,以及两人所在区域的场景。   这里应该是这片空地的最中心,脚下的土地颜色漆黑一片,质地比外面的坚硬许多,脚踩在上面发出“当当”的好似跺在钢铁上的声音。周围满是呼啸的风声,间或夹杂着遥遥传来的,亡灵生物的咆哮嘶吼声。   艾德里安评估着这里的危险性,正要偏头和萨纳尔说话,就看见少年目光在脚下土地上逡巡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让他不解的举动——   萨纳尔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先前那把豁了口的匕首,奋力挖掘脚下的泥土。   牧师本就紧锁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若他没猜错,这里的土地应该混杂了金属物质,用这种连骷髅的头骨都撬不开的普通甚至豁了口的匕首,大概率要无功而返。   结果就在他从自己的空间卷轴里掏出一把做工精良的附魔匕首,正要递给少年的时候,更让人出乎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匕首插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一刹,被艾德里安认为很难刨开的黑土好似松软的面包一般,轻而易举便被萨纳尔手中的匕首划开。匕首重重刺入,掘开土地。黑色的泥土飞溅,沾在少年的手指和袍服上。   艾德里安愣了愣,将手中的匕首收了回去,静静地看着少年,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点。   他不明白萨纳尔到底在挖掘什么,担心自己帮忙会破坏土下对方寻找的物品,因此站定不动,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圣光凝聚得更亮了些。柔和稳定的光辉悬浮在少年头顶,为他照亮这方寸之地。   牧师为少年守护感知着周围雾气的动静,周身的光明之力不断流转。   浓雾中,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四面寂静,萨纳尔却浑然不觉似的,将自己的心神完全沉在了脚下的土地中。他挖得很专注很努力,迫切的模样好似在寻找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艾德里安注意到对方肩胛处的伤口因为用力再次崩裂开了,鲜红的血液染红衣袍,让他颇有些无奈。   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唇瓣,最终选择暂时不出声打扰。   少年挖掘了很久,久到艾德里安撑起的光明结界的光芒都有些黯淡了,对方不知疲倦的面庞上终于绽放出笑容。   “找到了?”艾德里安有几分替他高兴。   少年没有回答,又用力凿了一下。   下一瞬间,萨纳尔手中的匕首便好像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当”一声轻响。而后,牧师便看见少年将身子几乎完全探进了他挖出来的大洞里,快速地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   捣鼓了半天,片刻后,一个黑色金属盒子露出来了一角。   这个盒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表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四周有锈蚀的痕迹,显而易见已经被埋在土中不知多少岁月了。   艾德里安端详了一会儿上面的符文,发现这好像是一种古老的文字,因为书写复杂和难以破译,已经失传了很久,没想到会在这个盒子上看到。   除此之外,盒子上还散发着比周围雾气更加浓郁的阴冷气息,强大如艾德里安都隐约感受到了威胁感。   看到盒子以后,萨纳尔神情有些激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艾德里安注意到这一点,莫名有些不安。   眼见少年整个人扑进坑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要将盒子捧出来,艾德里安连忙伸手拽住了对方的手腕:“等一下。”   他试图让不知为何有些上头的少年冷静一点。   但是从踏入这一块区域以后,少年便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一甩手就挣脱了束缚,然后双手用力,将那个黑色的盒子从泥土中彻底挖了出来。   盒子不大,似乎也没什么重量,很轻盈地便落入了萨纳尔的怀抱。   而在盒子落入少年怀中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盒子上的符文在这一刻好像活了过来,不断倾泻出幽暗的光芒。   瞬息间,更加精纯的亡灵气息从盒子里冲天而起,猝不及防地冲破了艾德里安支撑起来的光明结界。   周围的雾气似乎受到了这股力量的指引,如同沸腾的湖水,开始剧烈地翻滚沸腾起来,狠狠地冲撞向怀抱铁盒的少年。   艾德里安瞳孔骤缩,他终于明白自己的不安源于何处。   这里的沉寂与安静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强大的亡灵生物在,而是因为这一个盒子的镇压,而今,盒子被萨纳尔挖掘了出来,镇压也就不复存在。   他清晰地感觉到,从这一刹开始,有无数亡灵生物从沉睡中苏醒,被这精纯的亡灵气息所吸引,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野兽,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原本平静的森林核心区域,在此刻,变成了风暴眼。   事已至此,艾德里安没法再说什么,也无意指责少年的莽撞,而是当机立断,一把抓住萨纳尔的手腕:“走!”   牧师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他牵住少年的手臂,带人寻找亡灵气息最薄弱的位置进行突围。   少年似乎还沉浸在挖出盒子的惊喜中,被他猛地一拉还没反应过来,踉跄了一下,将怀里的盒子抱得更紧。   萨纳尔抬起头,有些发懵似的看了艾德里安一眼,然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周围肃杀的气氛。   眼看牧师的凝重和担忧多到快要溢出来了,碧蓝的眼眸在明亮圣光的映照下,是一片偏深的颜色,好像暴雨即将来临前的天空。   这一次,萨纳尔没有挣脱牧师的禁锢。   反而像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一般,顺从又乖巧地抱着盒子,任由艾德里安拉着他的手腕,被对方带着往出口疾奔而去。   然而,已经晚了。   浓雾之中,渐渐地有无数模糊而狰狞的身影开始浮现。   以艾德里安的目力,隐约可以辨认出张牙舞爪的那些是死木、眼眶中幽蓝魂火不断闪烁的是骷髅、以及黑压压一片除了沉重脚步声便看不出更多特征的亡灵生物……那些大概率是迷失死亡在暗黑森林里,尚未完全腐烂,在此时此刻受到死气驱使的探险者尸体。   它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汹涌推挤而来,将两人的去路完全堵死。   太多了。   这样的数量远超艾德里安之的预期,比他曾经游历,为一个小镇抵挡入侵的亡灵小队的数量还要多。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亡灵生物周身散发的力量异常狂暴,骷髅眼中的魂火很旺盛,不断闪烁的频率昭示它们强大的力量。   这些亡灵生物的实力,显然被盒子散发出的气息所增强了。   “嗬——”   “咔咔——”   各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将这片本来寂静的空地,变成亡灵炼狱。   幽绿、灰蓝、猩红的光芒在浓雾中交织闪烁,最终死死地锁定在艾德里安和萨纳尔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在萨纳尔怀中的盒子上。   艾德里安面色冷凝,毫不犹豫地将萨纳尔往自己身后拉拽,另一只手瞬间抬起,磅礴的圣光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光明之神,请赐予我守护的力量——”   话音落下的瞬间,璀璨到点亮天际的光罩瞬间成型,将两人牢牢护在其中。   而几乎在光罩成型的同一时间,最先扑上来的几具腐烂魔兽尸体和骷髅便狠狠撞在了光罩之上!   “砰——砰!轰!”   圣光与死气激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腐蚀的声音“滋滋”作响,像是灼烧血肉一般,冲在最前面的亡灵生物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   惨叫声带有污染的力量,将圣光染成黑紫色一片。   艾德里安面色不变,加大了力量的输送,扩大屏障的同时,把污染的死气净化蒸发。   当先的许多亡灵生物被圣光消融了大半,但后面的亡灵生物却并不被前人的失败所震慑。它们好像完全没有理智,对于“消亡”毫无畏惧,前仆后继地试图冲进光罩。   这不对。   艾德里安的神情微沉。   实力越强大的亡灵生物的神智越清明,大多数能够保留生前的意识,也懂得明哲保身和保命的道理。在明知无法冲破屏障的时候,理应有所忌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疯了似的往前冲。   思绪电转,牧师敏锐地将目光落向了身后少年抱着的盒子上。   如今这个局面,只有一个解释可以说明。   这个盒子中蕴藏着让它们就算不要性命,也想要争取的宝物。   在片刻的分神中,艾德里安的力量有一瞬间不稳。   如潮一般的亡灵生物敏锐地洞察到这一瞬间,尖啸着朝薄弱处发起冲锋,光罩剧烈地波动起来,艾德里安闷哼一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了几分。   先前反噬的伤势还没好全,这几天又日夜兼行同时维持着光明结界,此时再遭遇颇具规模的亡灵生物的攻击,光明牧师的力量消耗越来越快了。   但艾德里安寸步未退,只紧紧地将萨纳尔护在身后。   少年的后背几乎贴着他的胸膛,他能感受到对方微凉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间或夹杂着些许瑟缩。   “别怕。”   艾德里安以为对方感到恐惧,伸手轻轻地握住对方的手腕,给予他安定的力量。   殊不知,在他的身后,少年低垂眼睫遮掩下,眼中亢奋和兴味的神情浓郁得好似化不开的深潭。   望着护持在身前的金发牧师,萨纳尔好似看着一个已经一脚踏入了深渊的猎物。   系统空间里,彩色毛球看着自己宿主兴奋到疯狂颤抖的指尖,没忍住为站在宿主身前的牧师祷告了一下。   【愿光明之神保佑你。】此言无声,尽道系统祝福。   见惯了健康的恋情,自觉是爱情守护者的系统,只希望自家宿主大大不要把人骗得太狠。   被赐福的牧师一无所知,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四周,手中的光明之力不断变幻,化作枪、矛、棍、箭……等各种各样形态的武器,不断击退逼近的死物。   可惜,这些不知疲倦的亡灵生物没有这么容易被击溃。   他们有着明确的目标,疯狂地攻击着萨纳尔所在那一侧的结界,攻势也从一开始的慌乱,渐渐地变得多了些配合,集中力量从中间发起进攻,企图将艾德里安和萨纳尔分隔开。   源源不断的亡灵之力的冲击,让光罩的光芒越来越黯淡,艾德里安的呼吸也随之急促。   在极度的危机之下,牧师握着少年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手背的青筋因为收紧的力道鼓起,泛着青白。   萨纳尔被艾德里安牢牢地护在身后,他的脸颊几乎能感受到牧师身上散发出热量,对方向来平稳的心跳,也因为不断的力量震动而加速。   他又低头,看着艾德里安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牧师的体温向来都是温热的,骨节分明的指尖扣在他的腕骨上,温暖而有力,与他自己周身的凉意形成鲜明对比。   扯了扯唇瓣,萨纳尔不动声色地动了动手腕,将对方快要扣到自己脉搏处的指尖稍稍挪移,换了个位置。   周围的撞击嘶吼和碰撞声不绝于耳,光罩之外狰狞可怖的亡灵狂潮越来越磅礴,光明结界在其中仿佛黑色潮水中摇摆不定的孤舟,随时会被铺天盖地的黑色潮水给吞噬。   在极致的混乱与危险境地下,萨纳尔漆黑的眼眸很静。   他忽然动了动被艾德里安拽着的手腕。   艾德里安全神贯注地应对着亡灵生物凶猛的冲击,感觉到手腕上的动静,下意识地又重复一遍。   “别怕。”   牧师垂眸,苍白的唇瓣抿起一个安抚的笑容。   萨纳尔这才注意到,对方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眸已经变得沉了下来,额角渗出的细密的汗珠正沿着流畅的下颌线滑落。   “我会保护你。”艾德里安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的声音变得很沙哑,语气依然坚定柔和。   萨纳尔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眼神怔怔地望着将自己牢牢护在身后的青年,眨了眨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第一次喊了牧师的名字:“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一愣,微微回眸,眼中露出笑意。   结果就听到少年冷淡的声音,说道:“别管我了,你离开吧。”   手中凝聚的圣光差点涣散,艾德里安眉头紧锁,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萨纳尔。   萨纳尔也正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眸在圣光的映照下好似两块琉璃,清晰地倒映出牧师此刻有些狼狈的模样。   两人对视片刻,少年率先挪开视线。   “他们的目标是我。”萨纳尔淡淡道,晃了晃怀中紧紧抱着的盒子,“你离开的话,不会受到攻击。”   艾德里安尚未来得及扬起的笑容,因为少年这句意图分别的话语而消失。   他看着萨纳尔,看着少年脸上那熟悉的又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心脏微微揪起。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牧师说。   少年言语讥诮:“你想多了,我只是实现了自己的目标,不再需要你了而已。”   艾德里安轻叹,为萨纳尔的固执而无奈:“若是我走了,你要怎么突围?”这样汹涌的攻击,就连他抵抗时都有些吃力,没有任何魔法力量的少年又该怎么活下来呢?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少年显露出一副和之前一样的,生人勿进的冷漠。   太过固执的小孩。   好不容易焐热了一点对方,艾德里安又怎么会在这里将他丢下。   眉眼弯弯,牧师摇头:“抱歉,我已经关心了。”   少年卡壳一下,看起来有些语塞。   “萨纳尔。”艾德里安略略收紧握着他的手指,态度认真,望进萨纳尔黑漆漆的眼眸,“我从不会食言。”   说好的保护少年,他便一定会做到。   “嗤。”没想到,听完他的话语以后,少年脸上却浮现了嗤笑的神态,“若我一直骗了你呢?你也要保护我?”   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艾德里安有一刹那没反应过来,回神后发动力量将再次靠近的亡灵生物击退,问他:“能先说一下骗了我什么吗?”   在弄清楚对方所谓的欺骗是什么之前,即使此刻情况紧急,艾德里安也不会为了先稳住少年,就随意地为他许下承诺。   因为这是对他,也是对少年的不负责任。   萨纳尔对于牧师的反应似乎毫不意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他眸中的情绪。   “萨纳尔。”艾德里安轻轻地拉了拉他的手指,不让他以沉默回避。   片刻后,萨纳尔摩挲了一下盒子表面,湿润的泥土沾满了他的指尖,浓郁的死气顺着他苍白的指节蔓延,裹上一层黑紫。   艾德里安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目光随之落在盒子上,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有些低沉:“能告诉我,盒子里是什么吗?”   在他的猜测中,这里面的东西,必然与亡灵力量息息相关,很有可能是某个亡灵法师的法器,否则不可能引动如此规模的亡灵暴动。㈨⑤⒉一⑥菱貮吧③   而这,大概便是萨纳尔未出口的“欺骗”。   在询问声中,少年又沉默了。   就在艾德里安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集中精力先应对亡灵生物时,少年却开口了,声音很轻,却让艾德里安彻底愣住了。   “我父母的骨灰。”   牧师碧蓝的眼眸充斥着难以置信。   艾德里安设想过很多可能,可能少年想要通过获取盒子中的物品,走上亡灵法师的道路;又或者,寻找这个物品本就是某位亡灵法师交给他的任务;更甚至,对方先前说的被伙伴抛弃很有可能是个谎言,为的是利用他破除障碍……却独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少年父母的骸骨,为什么会埋葬在暗黑森林的核心位置?又为什么会散发出如此浓郁精纯、甚至诱发亡灵生物疯狂垂涎的力量?   艾德里安眼眸睁大,看向萨纳尔的目光难以避免地带上了震惊和困惑。   牧师脸上的意外和探究如此明显,少年像是被刺痛了,微微偏过目光,手指蜷缩了一下,摩挲盒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萨纳尔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早有所料似的麻木,语气冷冷的:“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体质特殊,可以免疫你的治愈术么?”   他突兀地提起这个话题。   艾德里安眼眸泛起波澜。   他忽然想起,在那张记载了黑发黑眸秘辛的卷轴的角落里,曾提起过,有些血脉冲突者,似乎也有那样的特征。   结合眼前的场景,少年的话语,以及之前的所有线索,他心中微动,有一个模糊的猜测涌上心头。   若真是猜测的这样,他不希望揭开少年的伤口。   “别……”艾德里安想要打断少年的叙述。   但是不等他话音落下,萨纳尔又自顾自地开口:“你猜到了吧。我的父亲是一名亡灵法师,母亲是教会的光明牧师。偷偷生下我这个不为世俗所容的怪物以后,被教会追杀而死,而后骨灰被收敛于此,镇压亡灵生物。”   少年的话语很简洁,平淡的寥寥数语,却勾勒出一段惨烈而禁忌的过往。   艾德里安眼眸睁大了,心情有些不太平静。   不过很快,他就被亡灵生物冲击屏障的动静拉回了注意力。   飞快地给被冲撞得有些薄弱的位置补上光明之力,艾德里安想要观察少年的神情,然而少年偏过了脑袋,从他这个角度看不清对方的模样。   他只能注意到,萨纳尔在说话时,尽管竭力保持云淡风轻,但紧紧抱着盒子的手指却泛白蜷缩,泄露了主人远非表面那般淡然的内心。   原来如此。   黑发黑眸,免疫光明治愈,吸引亡灵生物……一切都有了解释。   萨纳尔是光与暗结合诞下的子嗣,是被两个世界同时排斥的存在,因此他的体质才会这么矛盾。   心情复杂难言,艾德里安想起少年之前那些排斥与冷漠,那些对背叛的深刻警惕……在这样的身世和经历下,萨纳尔如何能轻易相信他人,又如何能不对这个世界抱有深深的厌倦。   在牧师心中思绪纷纷之间,少年再次抬起了头。   萨纳尔的目光再次落在艾德里安脸上,这些天在牧师不懈的耐心和靠近中,似乎有所松动的态度,在这一刻仿佛又冻结了,裹上了厚重冰冷的盔甲。   那眼神恹恹的,空洞的,漆黑茫然。   “我不是你的对手。”萨纳尔看着艾德里安,声音很轻,有点沙哑,“如果你也觉得我的存在是错误,是不该存于世间的怪物,那你就在这里杀了我吧。”   “就当做……我把你救我的命,还给你了。”   说完,少年深深地看了牧师一眼,眼神中有着极淡极淡的疲惫,微微偏过头,露出脖颈,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浓密的睫毛在萨纳尔眼下投射阴影,他抱着盒子的手臂没有松开,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艾德里安松开了握着少年手臂的手指。   ……   黑漆漆的森林核心,灰黑的浓雾翻滚。   一圈越来越淡薄却依旧顽强支撑的白金光罩,如同暴雨中最后的扁舟,隔绝内外两个世界。   光罩之外,是狰狞恐怖歇斯底里的亡灵生物,它们嘶吼咆哮,疯狂地撞击摇摇欲坠的屏障,幽幽的魂火不断闪烁,将雾气染得光怪陆离。   光罩之内,两个身高相仿,穿着同款白金色牧师袍的身影安静对峙。   青年牧师周身金光流转,一双碧蓝的眼眸,在此刻定定地凝视着眼前的少年。而少年偏着头,面容冷漠死寂,怀中抱着的盒子萦绕着与圣洁截然相反的死气。   死气顺着他的肌肤攀援而上,侵染他的伤口和面庞,氤氲了他闭着的眼睛,仿佛要将他拖拽进永恒的黑暗之中。   两人之间的气氛仿佛凝固了。   亡灵的咆哮近在咫尺,又似乎变得悠远,只剩下两人之间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静默,僵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结界的光芒越来越黯淡,艾德里安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   他看着眼前闭目等待攻击的少年,凝望对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瓣。   越来越狂热的亡灵生物的攻击,在催促着牧师做下决定。   其实这不是一个难以抉择的事情。   这个少年的出身不容于世、体内流淌着被视为禁忌的血液、还增强了亡灵的力量,引来了亡灵狂潮使得森林中探险之人陷入险境……   艾德里安的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就在结界的光芒闪烁不定,几乎快要破碎的瞬间,他忽然抬起了手。   浓郁的光明之力在他掌心急速凝聚,散发出越发磅礴的能量波动。这样的光芒声势浩大,甚至引动了这片区域狂风呼啸,空气爆鸣,使得周围失去理智的亡灵生物都开始惊悚地溃散。   感受到越来越近的光明力量,萨纳尔紧闭的眼眸无声颤抖了一下。   他死死搂着怀里的盒子,做好迎接终结的准备。   也好,就这样结束吧。   死在这个唯一一个毫无理由保护他的光明牧师手中……似乎……也不算太坏……   少年脸上浮现解脱的神情。   然而,预想中的灼烧净化之力并未降临。   下一刻,他落入了一个温暖到几乎有些发烫的,带着清冽光明与草木气息的怀抱。   艾德里安用力环过少年的后背,手中的光明之力,毫不犹豫地轰向不知何时突破结界屏障,嘶吼着扑到萨纳尔身后的骷髅!   “轰——!”   圣光爆裂,骷髅来不及嘶吼便在极致的明光中灰飞烟灭。   萨纳尔被牧师紧紧地揽在怀中,脸颊埋入对方肩窝,因此能清晰地感受到牧师心脏剧烈的搏动,以及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   牧师的白袍沾染了血污,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暖。   少年手中的铁盒硌在两人之间,金属传来凉意,与牧师喷洒在肩颈的温热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萨纳尔猛地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收缩,里面充满了愕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酸涩。   青涩的少年怔怔地望着牧师,黑漆漆的眼眸睁得很大,波澜四起。   艾德里安与他对视,眼中的笑意轻柔。   不容于世的出身、禁忌的血液、对亡灵力量的增强……就算这些集中于萨纳尔的身上又如何。   “没关系。”   从救下少年的那一刻起,或许便注定他要肩负起管教这个少年的责任:“我看着你。”   说完,艾德里安没再去看萨纳尔的表情,只紧紧抱着怀中不断瑟缩的身体,为对方传递力量。   而后抬起头,碧蓝的眼眸燃烧的光芒越来越坚定。   望向周围再次汹涌扑来的亡灵狂潮,手中的圣光再次开始凝聚。   “抓紧我。”艾德里安对怀中的少年说道,声音低沉而沙哑,“冲出去,我带你回家。”   长久的寂静后,少年给出了回答。   “……好。”   他依赖似的回抱住牧师,将脑袋埋在牧师的怀里,唇角勾起灿烂幽微的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   艾德里安: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了下来   萨纳尔:柔弱无助又可怜   来啦来啦,写加更来晚啦[抱抱][抱抱][抱抱]   没注意到收藏和营养液都过新的一千了,感谢雪雪宝贝提醒~~这个是营养液过五千的加更,收藏过四千的加更我看看啥时候加[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贴贴大家[撒花][撒花][撒花] 第149章 艾德里安是我的(收藏4000加更)   回家的路途没有预想中那么平顺。   暗黑森林核心区域的亡灵暴动,自被激荡而起以后,便始终没能平静。并且随着铁盒挖掘出的时间渐长而越来越浓烈。   浓郁的亡灵气息迅速向外扩散。   原本相对宁静的森林外围和中层区域,此刻已被恐慌和混乱笼罩。   艾德里安紧握着萨纳尔的手,在扭曲的林木间疾驰。   白金色的牧师袍早已不复最初的洁净,沾染了大片大片的污渍——有亡灵生物被净化后留下的黑紫色粘稠液体,有溅射上的泥点,更有他自己伤口淌出的血迹。   为了保护萨纳尔,艾德里安周身的圣光护罩在抵御亡灵的冲击时几乎消耗殆尽,此刻仅能勉强维持一层稀薄的光晕。   浅淡的一片,却没有用来保护自己,而是将黑发少年完全笼罩在内。他自己则完全暴露在不断侵袭,试图涌入他体内的阴冷死气之中。   萨纳尔被艾德里安牢牢牵着手腕,跟随着他的步伐。   他怀中的黑铁盒子在暴动的力量之中不断震动起来,好似想要挣脱他的怀抱一般。却不似想要引动力量,而是被什么惊吓到了想要逃跑似的。   眼中划过些许不耐烦,萨纳尔不动声色地将掌心贴着贴合,传递过去一道威胁意念。   铁盒瞬间僵硬,安静如鸡。   系统在空间里看见了这一幕,为正在森林里携手恋爱、瞎溜达,却被自家宿主驱使的死木不分青红皂白地抓捕起来,关进盒子里的骷髅情侣而感到默哀。   【可怜的野鸳鸯。】   可怜的野鸳鸯成了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铁盒里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怀里乱动的铁盒安静下来,萨纳尔感到几分满意,黑漆漆的瞳孔再度望向在前方保护着自己的身影。   此刻,少年的周身好似被铁盒浸染,散发着若有若无,引动亡灵疯狂的阴冷气息。   但他整个人却被艾德里安保护得干干净净,与牧师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艾德里安。”萨纳尔畏惧似的,往青年的后背贴得更近了一些。   “我在。”牧师头也不回地碰了碰他的后颈。   动作轻缓,语气温柔。   少年乖巧地藏在他背后,苍白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一双黑眸深不见底,只是沉默地跟随着对方向前的脚步往前奔跑。   艾德里安稍微有几分放心。   自说开身份以后,少年对他的信任似乎直线上升,基本上全程听话,和之前的不配合判若两人。   这大大提高了他突围的速度。   果然,这就是一只防备心强的小白鸽,在完全放松警惕以后,却是乖巧又亲人。   牧师的眼中划过清浅笑意。   萨纳尔的目光时而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时而落在艾德里安不断挥洒圣光开辟道路的背影上,眼眸时不时轻动,好像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吼——!”   凄厉的嘶吼从侧前方传来,几具眼中魂火狂燃的骷髅以完全不像之前遇到的那些迟钝,袭击而来的速度极快,就算骨头架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也没影响他们狂突猛进的威势。   甚至,因为迫切太过充沛,艾德里安几乎能够感觉到它们渴望的情绪。这份情绪是冲着萨纳尔怀中的盒子而来的,掠夺占据的目的不言而喻。   眉头紧锁,知道了铁盒里物品身份的牧师,不可能让这些亡灵生物从少年手中夺走他父母的骨灰。   脚步不停,艾德里安一只手仍旧紧紧牵着少年,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凝聚的圣光凝成一把巨箭,在飞射而出的瞬间一分为数,直冲这些狂热的亡灵生物面门。   “嗤——嗤——嗤!”   无数蕴含强大光明力量的利箭直射而出,箭尾逶迤出绚丽的光芒,将这片黑漆漆的空间点亮,映照出牧师坚定的眉眼。   这些利箭带有追敌锁头的法术,在瞬息间没入骷髅的头颅。   骷髅们发出尖锐啸叫,拼命摇晃脑袋,想要把这些箭矢甩脱出去却无济于事。太过强大的光明之力在侵入头骨的瞬间,便沿着骨缝长驱直入,精确地找到他们核心生命力所在的位置。   只一刹,幽蓝的魂火便在剧烈摇曳后骤然熄灭。   这些还在发起冲锋的骷髅维持着向前突奔的姿势,与牧师和少年只有咫尺的距离却没办法更进一步。   最后,不甘地咆哮一声,骷髅散架,哗啦啦倒地。   不过这一批作为前锋的骷髅倒下了,还有但更多的亡灵生物:腐烂魔兽、扭曲死木、从四面八方游荡而来的幽魂……正从四面八方的雾气中涌现。   它们比有直观弱点的骷髅更难对付,将骷髅当做盾牌,跟在骷髅身后躲开光明圣箭的攻击,而后涌向两人。   艾德里安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旧伤未愈,力量大幅消耗,连续的高强度战斗让牧师俊美的面庞染上了些许疲惫。   但是他没有将此表现出来,步履坚定,动作有力。   每一次抬手和吟唱,璀璨的圣光都能够有效地清除着前方的障碍,留给身后之人强大好似永不会倒下的背影。   说好要保护少年,艾德里安便会竭尽全力。   只是他知道,若是这些亡灵生物的冲击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强度的话,他最多也就再坚持两天。   先前那些骑士和雇佣兵传递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教会的耳中了吧?不知道教会这次会派出谁来清剿亡灵生物。   只希望,能赶在他力竭之前,顺利抵达这里。   眼中闪过些许担忧,艾德里安紧紧牵着萨纳尔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   森林的其他地方,同样的对敌场景也在上演。   不过相比起核心区域,周遭的战斗远没有那么激烈,不断涌来的亡灵生物似乎也没有要致他们于死地的意思。   一支由剑士、弓箭手、牧师共同组成的探险者小队,刚刚合力斩杀了一只发狂的死木,还没来得及喘息,就看到不远处黑压压的亡灵生物如同潮水般掠过。   一群人满眼都是惊悚,还以为这下是真的要活不下来了,咬着牙站起身准备迎接攻击,却敏锐地察觉它们似乎对于自己兴趣缺缺。   “等等!他们的目标好像不是我们!”正用尽全力给队友进行治愈的牧师大喊一声。   周遭握上武器,准备输死拼搏的队友们愣了一下。   “快!避开它们!往边缘跑!”剑士队长意识到什么,声嘶力竭地吼,将一名傻愣愣拦在路边的弓箭手拉开。   弓箭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顾不上说什么,顺应队长的话语就地一翻滚,冲进了边缘的草丛。   而在片刻的迟疑之中,他们便眼睁睁地看见这些来势汹汹的亡灵生物,连看他们一眼都欠奉,而是疯狂地朝着森林深处的方向奔涌。   “果然,他们根本顾不上我们。”牧师擦了一把汗,有些庆幸。   队员们连滚爬爬地躲到一块巨岩之后,心惊胆战地看着亡灵生物结成的洪流从旁边呼啸而过。它们身上传递出的死气,是他们在暗黑森林里探险这么多年里,看到的最浓郁的一次。   “它们这是怎么了,疯了吗?”弓箭手声音发颤。   牧师大喘气:“之前就听说暗黑森林最近不太平,我们就不该来的。”   “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剑士队友,“还好我们运气不错,还没更深入,就是不知道更里面的人还活不活的下来了。”   “它们的目标好像是森林深处。”队长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心有余悸,“管他呢,趁它们没注意我们,保命要紧,快出去上报教会!”   这样的情景在森林各处不断发生。   大多数幸存的探险者都发现了这些亡灵生物的目标并非自己,眼疾脚快地为它们让出了道路,看着成群结队的亡灵生物向着最深处而去的背影,惊魂未定,议论纷纷。   “那边是有顶级魔法宝物出世?”   “我看不像,倒像是有强大的亡灵法师在召唤部下……”   “嘘!别乱说!快走!”   猜测归猜测,没有人敢深入探究。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所有人朝着外围亡命奔逃,将暗黑森林异常暴动的消息带出去。   一封封求救信如同雪花飞向各地教会游驻主教们的书桌上,一群高层不得不拉起紧急会议。   此时夜色深沉,天空的星子闪烁出轻柔光辉。   “怎么回事,不是说暗黑森林之中的死气已经被处理完毕了吗?”距离普斯卓小镇最近的光明教会内,向来穿着得体,神情高傲的主教们此刻穿着有些凌乱,显而易见是刚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   他们神情难看,纷纷将目光投向匆匆而来的棕发男人。   凯亚斯的表情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前些时日收到所谓亡灵生物骚动的信笺之时,凯亚斯压根就没有放在心上,随手撕毁以后,便专注于提升自己的力量,以应对接下来的选举。   不曾想,今天兜头盖脸收到了一堆斥责。   短短半天,他就收到了无数信件,那些平民的还好,看不看无所谓。一些小镇镇长,比如普卓斯的,有些棘手,但也不是不能以送信人被亡灵生物截杀,信件丢失搪塞过去。   但是最近有一些刚好进入森林探险的贵族被吓得半死,写信过来,话里话外全是对于教会的指责。   放在以往,他压根不会搭理这些废物。   但是现在不行,红衣主教的推选快要开始了,凯亚斯还需要这些人为自己拉票才行。   “凯亚斯,这件事你没处理好,便由你带队去探查吧。”   教会里不以实力论高低,更看重的是各自的职务和资历,因此最为年长的游驻主教这么说了,其他人附和,凯亚斯便也只能答应下来。   不过,他们还寄希望于凯亚斯能够在推选中获得胜利,为教会带来资源的倾斜,因此语气还算和缓,在威严过后又多几分安抚。   “这次的骚动肯定有蹊跷,很有可能如一些人所猜测那样,有魔法宝物出世,若你能获得,对于实力也能有所进益。若是到时候不小心平票了,在魔法对决上,胜出的把握也更大一些。”让凯亚斯去扫尾的游驻主教拍了拍他的肩膀。   凯亚斯面上神情尊敬地应了一声,心中却在暗自咬牙。   若当真有这么好心,这些人就该自己带队清扫亡灵生物,让他留在教会里提升实力,而不是在此刻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语。   那些崇敬教会的牧师学徒们不知道,他还不知道么。   这些在城镇中的游驻主教,早已经习惯了安逸平静的生活。不愿意直面危险,也不想脱离自己完全掌控的区域,去主城和一群实力更强大的红衣主教争夺权势,因此龟缩在教会里呼风唤雨,而把他这个被他们称作“敢拼敢闯的年轻人”推出去。   说白了,就是担心选举失败,需要遵从放逐法,被派遣到更前线的位置去对抗亡灵生物。   一群老不死的东西。   凯亚斯心中暗恨,却压根不能表现出来。   他不是这些于阿贡城盘踞了多年的老家伙的对手,实力、势力都差他们一截。想要出头,只有遵从他们的意思,成功选上了红衣主教的位置这条唯一的道路。   届时,他一定会让这群瞧不起自己的人好看。   ……   教会派遣的神职人员正准备清点出发。   而引起这场骚动的中心,艾德里安面临着越来越大的压力。   亡灵生物似乎无穷无尽,它们被铁盒的气息吸引,前仆后继,完全不顾圣光对它们的克制和伤害。   艾德里安不仅要开路,还要时刻注意保护身后的萨纳尔,动作难免受到限制。   “撕拉——”   突袭之中,一只隐藏在阴影中的幽灵骤然突袭。   艾德里安虽然及时侧身,但手臂还是被划开了一道血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袍的袖子。他闷哼一声,反手一道圣光将幽灵驱散,动作因为伤处蔓延开来的腐蚀力量,有一瞬间的迟钝。   萨纳尔的目光落在艾德里安手臂新增的伤口上。   鲜血顺着对方的手指滴落,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刺目的红。   牧师原本从容镇定的姿态,在经历了好几天的厮杀以后,难以避免地被狼狈和疲惫取代。漂亮柔顺的金发在此刻凌乱,袍袖也破损了很多洞口,点点脏污和血迹迸溅在脸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包容沉静。   看着看着,少年抿了抿唇,神情有些踌躇似的。   片刻后,萨纳尔开口了。   声音有些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在亡灵生物的嘶吼和圣光的爆鸣间隙中响起,将一路上的沉默打破:“值得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艾德里安耳中。   艾德里安正全神贯注地应对前方被他击飞出去以后又好像完全察觉不到疼痛一般,再次聚拢的魔兽,一时没听清对方的话语,或者说没反应过来。   “什么?”他下意识追问,声音因消耗过度越来越沙哑。   萨纳尔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投下淡淡青影。   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语,这次声音稍微提高:“为了保护我这么一个怪物……值得吗?把自己弄成这样?”   ——鲜血淋漓、狼狈疲倦。   艾德里安挥出一道光刃,将扑来的魔兽拦腰斩断,用力捣碎对方的头颅,使其再也没有反扑的力量。群⒍8饲巴巴51舞⑥   然后,他才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微微偏过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即使是在如此狼狈的时刻,牧师的眉眼依旧柔和,再与萨纳尔对视的瞬间,自然而然地冲他弯起弧度。   沾染血迹的脸庞绽放出的笑容明媚,带着安抚的意味:“相信自己,萨纳尔。”   艾德里安总是温柔的。   不论是面对老人、小孩,又或者面前的少年。   他的声音很轻,真诚无比:“你值得一切。生命、美食、伙伴……所有美好的事物。”   这句话牧师说得极其自然。   他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在牧师艾德里安眼中,萨纳尔不是什么怪物,只是一个受过太多伤害,需要被保护和引导的少年。   这样的少年,和那些在普斯卓小镇里,会用自己做噩梦、身体不好等理由,寻求安慰的小萝卜头们没有什么不同,不因为对方流淌着一半亡灵法师的血脉而改变。   萨纳尔愣住了。   他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艾德里安。   看着对方说完这句话后,就回过头去,再次投入战斗的背影。   明明此情此景下,呼啸的风声、越来越浓重的亡灵气息、还有燃动跳跃的磷火,都将牧师围拱着,不断将他拖拽下沉,致力于使他看起来与污浊的环境融于一体。   牧师的侧脸沾染了血迹,浑浊的黑紫色死气顺着他身上的创口不断向上蔓延,想要浸染对方光明圣洁的灵魂。   然而,却遍寻不到可供侵入的裂缝。   对方的笑容依旧温柔而坚定,像一道强光,比笼罩在萨纳尔头顶的光明结界还要热烈。   有那么一瞬间,照彻得他的面目、内心、灵魂都无所遁形。   若说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是美好的……   “我值得一切美好么?”萨纳尔询问似的低喃一声,“什么都可以么?”   以为少年是在向自己寻求认同,“嗯”,艾德里安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仍然是温柔的:“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在少年看不见的角度,牧师扬起唇瓣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真好。   受伤后的小白鸽,学会向救治者寻求关怀和礼物了。   “你说的。”萨纳尔扬起笑容。   这是个极浅淡的算不上笑容的弧度,眼神却幽深得仿佛要将眼前牧师的身影彻底吞噬。   艾德里安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只当是少年是不好意思了。   “我从不食言。”,怜惜更甚,他回握得更紧了些,加快了对敌的速度,又玩笑似的说,“不过别太夸张,我只是个贫穷的牧师。”   光明坦荡的牧师,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一句发自内心的鼓励,在身后的少年心中激起了怎样偏执的波澜。   “好。”,萨纳尔回握住他的手指,“我相信你。”   所以,艾德里安说——   艾德里安是他的。   这个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瞬间缠绕了亡灵暴君的整个心神,让他的笑容不断扩大。   萨纳尔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底翻涌的近乎扭曲的占有欲。   再抬眼时,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更进一步地收紧了与艾德里安交握的手指,力道之大,让艾德里安都微微感到了些许疼痛。   只是他没有回头,专心对敌,也就看不见身后之人亢奋之中,微红的眼尾,以及被他自己咬得血红的唇瓣。   系统空间里,彩色的小毛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它很想说,醒醒宿主大大,你们在一个频道上吗?   但是不敢说,生怕被脾气不好的亡灵法师弄死。   数据流一阵紊乱,从心的系统乖巧装死。   只觉得这位牧师大人挖坑给自己跳的能力,好像是它见过的这么多世界中的宿主对象之最。简直就是在主动往萨纳尔精心编织的网里跳,还跳得那么义无反顾。   而得到了“想听”的话,萨纳尔觉得这场“考验”和“观察”差不多该结束了。   他看着那些依旧不知死活疯狂涌上来,甚至又在艾德里安的手臂上,撕咬出一道伤口的亡灵生物,看着鲜红的血液蜿蜒着顺着牧师手臂滴落的场景,眼中闪过不耐和冷厉。   这些蠢货,演戏都不知道分寸。   竟然敢伤害他的东西。   心中暴虐,亡灵暴君心念一动,一股无形却磅礴无比的能量威压猛地爆发,一最快的速度,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精准地混入周围浓郁的死气之中。   正疯狂冲锋的亡灵生物们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不约而同地看到了闯进自己生命核心的恐怖力量,漆黑一片,阴冷可怖。   这一眼,让它们莫名其妙狂热上头的情绪得到冷却,瞬间冷静——不,不能说是冷静,而是死寂下来。   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让它们动作齐齐一僵,完全丧失了反抗的能力,这是一种面对更高层次主宰者的本能战栗。   【滚——】脑海中响起的声音低沉沙哑。   离得稍远一些的亡灵生物立刻调转方向,连滚带爬地退去,堪称此生速度之最,只恨自己少生了几条腿。   这一声呵斥无差别响起,那些已经冲到艾德里安近前,张牙舞爪准备发动攻击的亡灵们也准备跑,却惊悚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萨纳尔怎么可能让他们在牧师面前莫名其妙地离开。   冷眼驱使它们越靠越近。   【攻击。】   指令落下的刹那,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操控着这群疯狂想逃,却怎么也逃不掉的亡灵生物们凝聚起必生的力量,以悍不畏死,其实很想活的内心想法,更加凶悍地朝艾德里安和萨纳尔发起了决一死战似的冲击。   怎么回事?!见鬼了!   死腿!跑啊!   亡灵生物们心中充满了绝望和荒谬感。   艾德里安无法察觉萨纳尔的小动作。   自从铁盒出世以后,这一片的亡灵气息便混乱浓郁到让人难以分辨的地步,将道路封闭的同时,干扰他对于路线的判断。   否则,艾德里安也不至于和这些亡灵生物在暗黑森林中僵持这么久了。   萨纳尔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肆无忌惮地散发自己的力量,受到精妙控制的亡灵之力混杂在其中,像是融入大海的水滴,给了他操纵局面的机会。   身后的少年冷眼驱使亡灵生物进攻,艾德里安则是一如既往地厮杀着。   又杀了不知道多久,将眼前包围的骷髅魔兽剿灭,艾德里安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压力似乎减小了许多。   远处涌来的亡灵潮停止了,身边的这些亡灵虽然像是集体陷入了最后的疯狂,攻势更加猛烈和集中,但是速度相比之前却迟滞了不少,暂时构不成死亡的威胁。   稍稍呼出一口气,艾德里安将萨纳尔往身后又护了护,准备召唤出一个更强大的净化之法,一鼓作气,将剩下的亡灵生物彻底湮灭。   然而,出乎意料地,这些亡灵生物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忽然转变了攻击对象,朝着他身后的萨纳尔而去了。   它们集中了力量的攻击来得猝不及防,猛地打碎了牧师给少年套上的防护罩。   眼看下一道攻击马上就要落下来,少年像是没反应过来,怔在了原地。   呼啸的利爪划过夜幕,闪烁锐利光芒。   “小心!”艾德里安低喝一声,体内所剩不多的光明之力爆发,将萨纳尔牢牢地护住,为他抵挡下这些攻击。   却没想到,这竟然是声东击西!   下一刹那,这群亡灵生物再一次改变了攻击的落点,竟然在中途硬生生地转换了方向,速度猛地提升,临死前爆发的力量抗住了牧师投下的净化之力,幽魂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艾德里安的后心。   因为将所有的力量都罩在了少年身上,牧师现在基本上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   这一下若是抓实,即便强大如艾德里安,也必然重伤。   艾德里安瞳孔骤缩,他感受到了身后袭来的威胁。   但他此时来不及抽调新的力量,回身防御也只会使攻击的落点更加糟糕。   更重要的一点,是会将护持的少年暴.露在这些亡灵生物的攻击之下。   电光火石中思绪骤转,艾德里安瞬间做下决定。   ——绝不能让萨纳尔受伤。   眼眸微沉,他准备用身体硬抗这一击。   但是事情的发展再一次出乎预料。   牧师宁可拼着重伤也要护住身后柔弱的少年,却没想过,少年的想法和他如出一辙。   千钧一发之际,艾德里安只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   毫无防备之中,他被这股力量拉得猛地前扑倒,擦过少年跨步上前的身影,手指相扣的力量远去,在瞳孔骤缩间跌入了自己为萨纳尔撑起的光罩之内。   守护与被守护者位置瞬间互换!   艾德里安惊愕地抬头,直愣愣地看着萨纳尔决绝地挡在他的身前的背影。   少年的背影瘦削单薄,在此刻,却被光影照映出疯狂又磅礴的气势,死死地把他护在身后,一步不退地迎向了速度最快的亡灵利爪。   “噗嗤——!”   利爪毫无阻碍地刺入了萨纳尔的腹部,血肉撕裂,发出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碧蓝色的眼眸瞬间睁大,血丝蔓延开来,艾德里安目眦欲裂:“萨纳尔!!!”   像是没想到这一招声东击西会被识破,被惹怒的亡灵生物咆哮一声,浑身气到颤抖,试图撕碎不知死活挡在前面的少年。   利爪抽出,带出大片碎肉鲜血。   贯穿的力道如此之大,萨纳尔的身躯摇晃,却拼死抓住了对方的爪子,本该向后倾倒的身体,竭尽全力被对方带得往前一步。   宁死也要避开对方伤害到身后牧师的可能。   而在被拖拽向前的瞬间,少年的身体剧烈地震颤,殷红的鲜血从他腹部汹涌而出,迅速染红了他身上的白袍。   血色刺目得令人心慌。   少年怀中的黑铁盒子,在失力之中“哐当”一声掉落在旁。   “萨纳尔!”艾德里安猛地上前一步,回复了些许的力量爆发而出,把伤了少年的亡灵生物掀飞,将摇摇欲坠的少年接进怀里,“你……”   他的语气格外焦急,又有些不知所措。   强大的牧师,从来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被一个没有任何魔法力量的少年保护。   还是这么一个……在最开始完全不待见自己的少年。   对方明明知道,他身为光明牧师,就算挨上这么一下,也不至于死亡。   萨纳尔跌进他怀里,艰难地回过头。   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布满冷汗,失血过多的唇瓣有些发紫,眉头因为疼痛锁得很紧,但他看着艾德里安,脸上竟然缓缓绽放出一个笑容。   这是一个与他平日阴郁冷漠截然不同的笑容。   很浅,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嘴角的弧度有些不自然,似乎并不习惯这样的表情。   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奇异璀璨的光芒,眼神复杂,混合着痛楚、满足、依赖,以及近乎天真笨拙的示好。   “艾德里安……”萨纳尔声音微弱,气息不稳,眼神却很亮,满是鲜血的手指去摸牧师的面颊,“别怕,我也要保护你。”   【……】被亡灵暴君操纵着杀来杀去的亡灵生物们,在此刻魂火都快吓散了,抖若筛糠的同时,又被对方定在原定不准逃跑。   一群能把其他探险者们吓得闻风丧胆的恐怖存在,于原地动弹不得,只觉得无尽的恐惧将自己淹没。   若是它们还能说话,一句“神经啊!”是免不了的。   艾德里安怔了一下,哑然失言。   斥责担心的话语,因为少年的这句话突然说不出口。   有这么一刹,他看着眼前蹭在自己怀里的少年,没来由地,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   心情难言,陌生的感觉在四肢百骸蔓延,对方虚弱却又生涩的笑容,让他呼吸停滞一瞬。艾德里安只能更用力地将摇摇欲坠的少年搂在怀里,手臂因为后怕微微颤抖。   长到这么大,除了担心普斯卓小镇的镇民之外,艾德里安自认为从未有过什么害怕的情绪,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对谁这么回答。   但是现在,他愿意说些什么,让少年开心些。   向他敞开心扉的少年啊。   “多亏你的保护。”牧师说,“我不怕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头,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寒冰般的凛冽。   碧蓝的眼眸有风暴在汇聚,那是属于大陆最强自由牧师的怒火。   节节攀升的气势使艾德里安这些年始终寻找不到突破口的力量隐约有些松动,在少年轻轻地将手勾上他脖颈,无声地靠近怀里的瞬间,彻底冲破屏障。   光明禁咒由此领悟。   “以光明神使徒的名义,涤荡污秽——”   干涸见底的光明之力突然被涌入的浩大力量所席卷,经由牧师榨取调动,狂风怒卷,声势磅礴,耀眼夺目的白金色光芒以他为中心,如同海啸般向四周扫荡而去。   那些被萨纳尔的力量操控着,惶惶不安停留在原地的亡灵生物,在磅礴的圣光冲击下,“嗷嗷嗷”留下不甘心且想要骂人的泪水。   亡灵死雾被涤清,天地瞬间亮了起来。   清空了周围一大片区域,艾德里安脸色微沉,看也不看注定会被光明之力消解的亡灵生物们,没有丝毫停留地横抱起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萨纳尔。   将地上的黑铁盒子塞进自己的空间卷轴,爆发出最快的速度,艾德里安抱着萨纳尔,朝着暗黑森林西侧普斯卓小镇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疾奔而去。   狂乱气流在他们拖拽出流光溢彩,“昏迷的少年”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被远远抛在身后的森林,以及在光明之力中疯狂挣扎求生的亡灵生物,露出一个怜悯的笑容。   亡灵生物们:【……】   骂骂咧咧。   混乱与死寂被远远抛离。   ……   萨纳尔心安理得地蜷缩在牧师怀里睡了一觉。   艾德里安不知道对方的懒散,眼见少年随着跑动颠簸也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心中的担忧越来越重。   在忧虑的驱使下,他返回小镇的速度也比预想中更快上几分。   却没有想到,在即将离开森林外围的瞬间,遇到了一队全副武装的教会神职人员。   弓箭手、剑士、牧师、骑士、盾师……各种各样的勇士应有尽有,怎么看怎么精锐英勇。   然而,他们却懒洋洋地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嬉笑怒骂,高谈阔论,一副不急着出发的模样。   其中,为首者更是艾德里安不陌生的存在。   ——凯亚斯。   “艾德里安!”   在看到艾德里安的瞬间,满心厌烦准备进森林的凯亚斯眼前一亮,正要上前打招呼,却只得到了牧师堪称冷淡的一个点头。   艾德里安不知道,为什么有关于森林里动乱的消息传出去了这么久,教会竟然现在才派遣出人手一探究竟。   松散的纪律、缓慢的速度、漫不经心打闹的模样。   这样的发现,让他的心中第一次对标榜以庇护众生、扫清亡灵力量为己任的光明教会产生了些不满,又或者是怀疑。   再加上怀中的少年此刻气若游丝,状态很不好,焦虑也让艾德里安暂时没有他人打招呼的心情。   他收紧了怀抱,略有些歉意地对凯亚斯一颔首,相信好友能看出情况紧急,明白自己的想法。   可惜,凯亚斯并没明白。   被艾德里安落了面子,这个事实使凯亚斯大脑有一瞬的震惊,以至于没能观察到更多,也就错过了“质问”对方怀里是谁的机会。   因此表现在外,便是传说中和游驻主教凯亚斯关系很好的自由牧师艾德里安,似乎对他并不算特别热情。几名跟在凯亚斯身后,想要蹭个招呼的神职人员对视一眼,神情是如出一辙的微妙。   凯亚斯的表情一僵,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抱着一个看不清面容少年的牧师已经匆匆掠远了。   只留下一句:“森林内动乱大概已经结束,有劳扫尾。”   说完,艾德里安抱着萨纳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亡灵生物:你们虫脆是俩红蛋!!!!!!   来啦来啦[撒花][抱抱][彩虹屁][亲亲],写加更来晚啦!感觉身体被掏空[抱抱][抱抱][抱抱] 第150章 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凯亚斯那边如何暗恨无人得知。   萨纳尔醒来的时候,敏锐地意识到置身的环境已经发生了变化。   肩胛和腹部伤口传来的感觉也有所改变。   疼痛感大大减弱,只剩下被妥善包扎以后得微微紧绷感,以及草药持续不断传递而来的镇痛和清凉。   他无声地掀开眼帘,浓密的黑色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迅速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木质屋顶,以及从窗户透进来的被窗棂切割成方格的柔和阳光。   萨纳尔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不算宽敞的木床上,身下的床褥柔软干燥,散发着阳光曝晒后特有的洁净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草药馨香。   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宁神的效果。   在这片静谧之中,萨纳尔稍稍挑了下眉毛,倒是有些意外。   本来只是稍稍闭了一下眼睛,没想过会真的陷入睡眠——毕竟亡灵君主对于睡眠的需求不大,而且,自成为亡灵法师后的许多年,因为戒备,萨纳尔的睡眠质量一直不怎么好。   结果,竟然在艾德里安的怀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亡灵暴君将其原因,归功于牧师太过愚蠢无害,他感受不到什么威胁感,自然放松了警惕。   良好的睡眠带来了充沛的精力,萨纳尔坐起身,更仔细地打量周遭的环境。   这是一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木屋,陈设简单却透着一种精心打理过的温馨。   墙上挂着编织精巧的草篮,里面放着一些日常用品、干花,还有晒干的药草。靠墙立着一个直通屋顶的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放着许多书籍卷轴。靠近书架的位置放了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面上陶制的水壶壶口还冒着袅袅热气。   不知道是牧师施加了维持状态的法术,还是对方刚离开没多久。   离床不远处有好几个木匣,最近的那个上面整齐地叠放着一件白金色牧师袍。而萨纳尔那所谓的“父母骨灰”的黑铁盒子,就安静地放在那叠牧师袍旁边。   不得不说,艾德里安是一个很贴心的人。   盒子表面被仔细地擦拭过,先前的泥土与血污全都不见,就连锈迹都被术法给抹除,恢复了金属本身的色泽。   其上古老的符文被从窗户透进的熹微天光所照耀,隐隐流动光泽。   屋内的陈设布局,对萨纳尔而言并不陌生。   他曾无数次隐匿在屋外大树的阴影里,透过这扇窗户,窥见过屋内的大致景象。   不同的是,那时他隐匿在屋外的阴影里,如同见不得光的幽灵,而此刻却登堂入室,躺在这间木屋唯一的床,也就是艾德里安平日休憩的地方。   他的视线落在床头,那里放着一张便签。   上面的字迹温润内敛,是艾德里安的笔迹:我去镇长家一趟,很快回来,你醒了不必担心,好好休息。——艾德里安   很贴心,很温和。   看着这行字,微妙的,成功侵占对方空间的快感如同细小的电流蔓延,萨纳尔勾了勾唇角。   【宿主大大,你醒啦!】系统空间里,观察了自家宿主半天,确认他心情不错的彩色小毛球适时出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打断了他的打量。   萨纳尔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仍旧停留在木屋之内。   系统已经习惯了对方对自己的冷淡,也不气馁。   它算是明白了,除了艾德里安能够调动对方的情绪之外,这位宿主压根没有什么在意的事情。于是很机智地提到:【您昏迷艾德里安抱着您回来的时候,在森林边缘碰到了凯亚斯哦!】   凯亚斯?   萨纳尔打量的目光微微一顿,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掠过一丝幽光。   他倒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又碰见对方,突然有些后悔当时昏睡过去,错过了亲眼欣赏对方难堪表情的机会。   想必一定很精彩。   系统察觉到他的想法,语气带着点邀功的意味:【我特地录下来了!宿主要不要看看当时的回放?】   萨纳尔眉梢微挑,来了点兴趣。   【你还有这功能?】他意念微动,【看来倒也不全是废物。】   系统:【……】暗暗咬手帕。   【看。】萨纳尔难得给了系统好脸色。   系统得到指令,麻溜地调出当时的场景,于是一幕清晰的影像在萨纳尔的脑海中展开——   昏暗的森林边缘,艾德里安抱着昏迷的他步履匆匆,迎面撞见一队装备精良纪律松散的神职人员队伍,为首的凯亚斯一身华丽主教袍服,棕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满脸倨傲。   不过这份倨傲,在他试图表现出自己和艾德里安的亲近,快步上前打招呼却得到冷待的时候,便彻底褪去了。蹊灵旧四刘衫栖叁O   画面里,白袍牧师压根顾不上友人,将怀里的少年呵护地揽在怀里,头也不回地朝着普斯卓小镇的方向疾奔而去。   萨纳尔欣赏了一下对方焦急的背影,而后将目光转向棕发主教。   系统很懂得自家宿主想看什么,镜头给了对方一个特写。因此,画面里清晰地捕捉到了凯亚斯在那一刻的表情变化。   精心维持的温和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错愕、难以置信、被当众忽视的难堪与恼怒闪烁不定,垂放在身侧的手指不断收紧,目光阴沉地追随着艾德里安远去的背影。   画面随着艾德里安渐行渐远而不断变小收缩,最后定格在凯亚斯那张努力维持风度,却依旧显得有些扭曲的脸庞。   非常值得欣赏的一幕。   萨纳尔幽深的黑眸掠过玩味和遗憾。   “可惜了。”他低声自语。   若是醒着,亲眼见证这幕,随便留点挑衅的眼神,想必凯亚斯的表情会更加生动几分。   不过系统的记录还算清晰,艾德里安因为他而忽略凯亚斯的事实,很大程度上取悦了亡灵君主。   【不错。】萨纳尔夸赞了一声。   彩色小毛球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立刻接话:【宿主大大,回放可以反复观看,各种角度供您选择,支持慢放和局部放大哦!】   语气里带着点“再多夸几句”的意味。   萨纳尔这才正眼看了系统一眼,心情不错,便也顺了它的意思:【倒也没想象中那么废物。】   系统:【……】这算夸奖吗?   彩色毛球唉声叹气,萨纳尔毫不客气地命令:【把凯亚斯的表情变化慢放和循环播放。】   【……好的。】系统应了一声。   就在萨纳尔饶有兴致地,第八十八遍欣赏凯亚斯难看的脸色时,木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娱乐。   “醒了?”温和的嗓音传来,带着几分欣喜。   萨纳尔从系统回放中抽离心神,抬眸望向门口,目光落在艾德里安身上。   对方逆着光站在那里,午后明媚却不刺眼的阳光,勾勒出他周身柔和的轮廓。   牧师牧师已经换上了一身新的牧师袍,颜色不变,只款式与之前略有差异。一头璀璨的金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披散着或是编成松散的辫子,而是用发带高高束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白皙的脖颈。几缕碎发垂落,随着他推门的动作微微晃动。   干净又利落,没有削减对方半分温柔,反而增添了几分清爽的少年气和缱绻意味。   萨纳尔的视线艾德里安在束起的金发,和展露出来的优美线条上停留了几秒才向下移动,转而仔细地打量起艾德里安的身体。   手臂、肩背……那些之前因保护他而留下的伤口,此刻已经全然不见,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通过亡灵之力对生命力量的特殊感知,萨纳尔确认对方体内气血充盈,没有任何血腥气和黑暗力量侵蚀的残留。   显而易见,之前的伤势显然已彻底痊愈。   他的所有物依旧完好无损,并且,以一种更顺眼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这个认知让萨纳尔感到一丝满意。   艾德里安察觉到少年专注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之前受伤的手臂,脸上有几分了然。   他快步走进屋内,笑容更深几分:“别担心,我的伤势都已经好了。”   说着,牧师径直走到床沿边坐下,自然地伸手探向少年的额头,想要感知他的体温是否恢复正常。   少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漆黑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本能的排斥与冷厉。   但很快,他看到了牧师眼中纯粹的关切。   强行压下将那只手挥开的冲动,萨纳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他没有躲闪,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安静地望着艾德里安,任由对方温热干燥,带着淡淡草木清气的掌心贴上自己的额头。   少年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从紧绷到舒缓的过程很细微,常人难以捕捉,但是光明牧师又怎么会察觉不了。   艾德里安动作越发轻柔,垂眸看着萨纳尔近乎乖顺,甚至带着点依赖似的反应。   对方现在的模样,与初遇时浑身是刺、言语刻薄警惕又时常恶言相向的形象判若两人。   如此大的反差,只因为对他敞开了心扉,全然给予了信任。   心中顿时软成一片,艾德里安轻叹一声,指尖轻柔地拂过少年额前有些凌乱的黑发,动作带着怜惜。   仔细感受了一下少年额头的温度,确认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得吓人,艾德里安松了口气,解释道:“你昏过去以后,身体因为失血太多变得很冰冷。”   说起这个,牧师还有些心有余悸:“我很担心……”   他省略了后面的话语,但内容不言而喻,不过是害怕这是萨纳尔濒临死亡的征兆。   萨纳尔稍稍挑了挑眉。   他这才想起,自己虽然重塑了魂体,但本质上还是没有温度的亡灵。   之前为了不引起对方怀疑,他一直用力量维持着相对正常的体温,睡着之后力量收敛,体温自然骤降,怕是摸上去比尸体还要冷一些。   这位尽职尽责的光明牧师想必是被吓得不轻。   亡灵法师不会解释这一点,只是看着牧师眼中那真切的后怕,眨了眨眼睛,脸上流露出一点好奇:“你怎么把我救回来的?”   目光纯然,冷成那样了,竟然还没放弃?   听到这个问题,艾德里安的神情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窘迫和歉意掠过他的眼底,碧蓝的眼眸有些许波动。   萨纳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不自然。   萨纳尔本是随口一问,意在维持自己“初醒懵懂”的形象,见到艾德里安细微的反应之后,心中心中一动,此刻却真正生出了几分兴趣。   暂时顾不上再去反复欣赏凯亚斯难看的脸色,他迅速吩咐系统将回放的进度条向后拖:“快进到我昏迷后他救治我的部分。”   系统尽职尽责地操纵进度条。   片刻后,后续的画面,伴随着艾德里安略显迟疑的声音,一同涌入萨纳尔的感知。   “寻常治愈术对你没有效果。”艾德里安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只能尝试用物理升温的方式……”   他说得很简洁,甚至有些含糊,似乎想一语带过这略显亲密的救治过程。   但萨纳尔通过系统提供的第三视角拍摄的画面,完整地看完了当时的场景。   木屋中灯火暖融,艾德里安脱去外袍和里衣,毫不犹豫地俯身将浑身冰冷,面无血色的少年搂进了怀里。   一边将两人严丝合缝地相贴,他一边伸手去摸下少年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脉搏,脸上的担心和难过几乎满到要溢出来,慢腾腾地顺着这个动作坐进了床榻。   很快,两人便共同裹在了一床厚厚的被褥之中。   艾德里安用脸颊贴着紧闭双目的少年的额角,手臂环抱过他裹满绷带的身躯。轻叹一声,将唇瓣贴上少年的眉心,纤长浓密的睫毛在少年的面庞投下浅淡阴影,努力地用自己温热的体温,一点点驱散少年身上的寒意。   画面里的牧师和少年挨得极近,把面积不大的木床占得满满当当。   蒙昧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白皙的肌肤晃眼,掉落床沿的衣袍凌乱纠缠,看起来难分彼此。   【宿主大大,你的脉搏是我给你维持的哦~~】系统邀功。   【嗯,不错。】萨纳尔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没太搭理对方,眼眸微微眯起,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目光深深地落在眼前艾德里安平静叙述,却难掩赧然的面庞上。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向前倾身,凑近了过去。   “……抱着你,直到你的体温回升……”艾德里安还在言简意赅地总结当时的情况,话语却被少年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少年温凉的呼吸骤然喷洒在牧师的颈侧与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痒意。   艾德里安下意识地想要向后避开,却被少年用额头轻轻抵住了颈窝,阻止了他的退却。   “抱着我帮我回升体温。”萨纳尔的声音带着天真无知似的好奇,语调微微上扬,“什么也没穿吗?那样抱着舒不舒服?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的语调平铺直叙,眼神纯洁地望着艾德里安近在咫尺的侧脸,态度再寻常不过。   然而,仿佛含在喉咙里的语调,黏黏糊糊的,又带着奇特的暧昧。   艾德里安整个人都愣住了,下意识推了少年一下,结果没推开。   “……”   他原本并未觉得那种救人方式有何不妥,情急之下,那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可是此刻,被少年用这样的口吻问出来,话语间并非刻意,却无端引人遐想的描述,让他碧蓝的眼眸忍不住微微睁大,脸上浮现出一丝怔忪和无措。   萨纳尔将牧师这瞬间的愕然尽收眼底,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并可能出言纠正或教育,他立刻又开口,语气带上了几分茫然和惊诧:“我的话说得不对吗?你为什么皱着眉头?”   他抬头,稍微拉开一点距离,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艾德里安,里面盛满了纯粹无辜。   仿佛真的不解自己哪里说错了,只是一个缺乏常识求知欲旺盛的少年。   “我太冒犯了?那我以后不问……”萨纳尔等了片刻,没得来回答,神情冷下来,准备缩回自己拒人千里之外的壳子中。   艾德里安被萨纳尔接连的问题,以及孩子气似的模样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方才莫名的尴尬也被冲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切的怜爱。   殊不知,对方错开的目光幽冷,带着些被所有物推拒的不悦。   艾德里安看着萨纳尔偏开的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温声道:“萨纳尔,这样的话不能随便对别人说,知道吗?”   牧师的语气温柔,少年歪了歪脑袋,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片刻后,他低低地“哦”了一声,目光垂落在了床边黑色的铁盒上,声音淡淡的:“是吗……没人教过我这些。”   萨纳尔的侧影被阳光拉长,显得有些单薄,语气很平静,却让牧师听出来了落寞。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艾德里安猛然记起少年特殊的出身,想起他可能从未受过正常的教导和关爱,自己方才那带着些许说教意味的话语,其实并不妥当。   酸涩柔软的情绪上涌,牧师原本想要教导少年有些话语需要注意场合和分寸、有些接触过于亲密的话语,在此刻都哽在了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抱歉。”艾德里安伸出手,将少年重新揽入怀中,动作轻柔地抚过他的脊背,“不用道歉,没人教过你这些,不是你的错。”   牧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是我没考虑周全,以后我会慢慢教你。”   “噢……”慢吞吞应一声,萨纳尔把脸埋在牧师的肩窝,鼻尖动了动,嗅到对方身上特有的温暖气息。   在艾德里安看不到的角度,他黑漆漆的眼底掠过愉悦的笑,冰冷而幽微的光芒浮动,映着细碎的天光。   唇角轻微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艾德里安才松开平复好了情绪的少年,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转移话题:“昏迷了一天一夜,肯定饿了吧。换上衣服,我带你去吃东西。”他指了指放在木匣上的牧师袍。   换上牧师袍,缠满绷带的瘦削身躯被一点点遮掩住,艾德里安看着少年略有些空荡的衣摆,皱了皱眉,决定找机会带他去做几身新衣服。   两人出了门,艾德里安带着萨纳尔朝小镇中心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萨纳尔始终沉默地跟在艾德里安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个安静的影子,低垂着眼睑,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兴致缺缺。   艾德里安本来还希望对方会问自己几句什么,见此情况只好主动说:“我现在是带你去镇长家里吃饭,他家在镇中心教堂附近,镇长的手艺很好……”   “好。”萨纳尔点点头,又没话了,只亦步亦趋地跟在牧师身边。   艾德里安注意到他的拘谨和不安,刻意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时不时指着路旁的店铺和景物,低声为他介绍几句。   “约翰夫人开的面包房……明天早上带你去吃新鲜出炉的面包……”   “那边是学堂,孩子们平时在那里上课……”   “教堂……白鸽……”   然而萨纳尔大多只是淡淡地瞥一眼,并不回应。   少年的冷淡有些出乎意料,但艾德里安很快就反应过来。   对方只是对他放松了防备,但是普斯卓小镇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全是陌生的,自然便会有所戒备,这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便不难解释。   于是他没再多说,只等顺其自然。   相信,在了解了小镇的镇民们以后,对方会喜欢上这里的。   普斯卓小镇的午后宁静而祥和,街道上的人不多,然而看到艾德里安以后,全都眼前一亮,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艾德里安大人,日安!”   “艾德里安大人,这位是?”好奇而友善的目光落在艾德里安身后陌生的黑发黑眸的少年身上。   艾德里安有意让少年感受到大家的热情,便停下脚步郑重地介绍:“这是萨纳尔,我的朋友。”   镇民们虽然对萨纳尔阴郁冷淡的气质,和从未见过的发色眸色感到讶异,但出于对艾德里安的绝对信任,知道这是他的朋友以后,态度一扫陌生,反而热情得像是相处了很久似的。   “欢迎来到普斯卓,萨纳尔先生~”   “艾德里安大人的朋友诶!萨纳尔哥哥一定也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吧——”   萨纳尔对此的回应只是可有可无的点点头,说得多了,干脆面无表情,一个个地盯过去,意图用目光把他们吓退。   小镇镇民们也丝毫不觉得被冒犯,和他招呼过后错身而过,仍在高高兴兴地议论艾德里安大人的新朋友看起来很酷。   余光落在少年身上,注意到对方垂在袖袍下的手指微微绷紧,透露出些许无措,艾德里安没有点破,眼眸中的笑意越发浓郁。   一段原本不长的路程,因为牧师太受欢迎,他们被动延长了用时。   当艾德里安终于在一处种着瓜果蔬菜的院落前停下脚步时,萨纳尔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一直紧绷的肩线放松了下来。   艾德里安假装没有发现他的这点小动作,推开院门:“到了。”   听到动静,镇长从屋里迎了出来,眸光温和地掠过艾德里安,随即落在萨纳尔身上,没什么审视打量,纯粹欢迎而慈祥的语气:“萨纳尔,欢迎来到普斯卓小镇,等下外来人口登记结束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萨纳尔一愣,猛地抬头去看艾德里安。   却得到牧师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抱抱][亲亲][彩虹屁][撒花]   来晚了宝贝们,不小心失眠了,作息再度紊乱ORZ,我努力调节一下。[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151章 家乡   萨纳尔忽然反应过来,艾德里安早早出门去镇长家现在才回来,大概为的便是说服镇长,接纳他加入普斯卓小镇这件事。   其实,有关于“回家”这个词语,之前在暗黑森林里的时候牧师便对少年说过。   只是当时萨纳尔只以为是对方随口一说权宜之计,没想到在回到小镇以后,对方会这么快就找寻镇长完成这个承诺。   因而,在做完外来人口登记,吃完镇长准备的美味晚餐,道别镇长往回去的路上走的时候,少年还一副没有回过神的懵懂模样。   此时暮色已经发沉,天边最后暖橘色的光晕温柔地浸染着普斯卓小镇的屋檐和树梢,将两人的影子在小路上拉得很长。   萨纳尔和艾德里安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身后的影子时不时会交错,显得有几分亲昵。   萨纳尔走在前面的位置,指尖捏着一块小小的铭牌。   这个铭牌是他在做完外来人口登记以后,镇长交给他的物品,可以看做是身份许可,还有其他作用,比如:拥有铭牌的人可以在小镇的空地上随便选定一处进行建筑搭建,用作自己的住所。   得到它以后,少年已经看了很久。   从吃饭心不在焉地摩挲,到现在,借着霞光还在详细地打量。   这个铭牌是秘银材质的,在月光的笼罩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边缘精致繁复的藤蔓花纹缠绕其上,编制出普斯卓小镇的名字,最中央清晰地镌刻着他的名字——“萨纳尔”。   字体很漂亮,用的是大陆书面体通用的花字,流畅而优雅。   艾德里安就走在离萨纳尔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看着少年闷不吭声的模样,没有催促,也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偶尔将目光落在少年专注的侧脸上。   牧师碧蓝的眼眸中的笑意清浅,像是被霞光染上一层静谧橙黄色的湖泊,倒映着少年的神情。萨纳尔微蹙着眉,仿佛在研究什么深奥术法般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勾起唇瓣。   他猜,萨纳尔大概是想保持镇定的。   但是这一路上,对方自以为不动声色小心翼翼摩挲着铭牌边缘,指腹反复划过中央凸起纹路的珍视模样,都被牧师尽收眼底,看清了与他平日里淡漠疏离截然不同的底色。   晚风带着混合了花草、炊烟和美食的暖香拂过,吹动了艾德里安的发丝。   几缕调皮的碎发被微风带着擦过下颌,牧师随手将其拢到耳后,视线依旧落在身旁的黑发少年身上。   此时是一整天最轻快的时刻。   白日忙碌或是上学的成年人和孩童们都放松下来,享受着夜幕降临之前的自由自在。周遭都是归家的镇民们的交谈低语,孩童追逐嬉闹的笑语声不绝于耳。   不过,这样的喧闹在此刻,仿佛都被两人周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衬得他们所在的这片天地愈发沉静。   有路过的镇民想要上前打招呼,又被各自的同伴牵着手臂拉远。直到一步三回头,还对两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在各自思绪里的宁静里沉浸,萨纳尔看了那铭牌许久,直到天边的最后一抹橙黄光晕也被墨蓝的夜幕吞噬,路边镇民的窗户里陆陆续续有暖黄的灯火亮起,和天空高悬的星子连成一片,他才像是终于从出神的状态中惊醒。   少年抬起头,下意识去看安静的牧师。   这一抬头,便直直撞进了艾德里安一直注视着他的,泛着浅笑的眼眸里。   头顶,月色裹着朦胧浅纱,骄傲又羞怯似的不肯完全袒露自己的光芒。   等待月亮现身的星子倒是很有耐心,轻轻眨动,晃啊晃的,等待对方彻底敞开心扉,揭下自己神秘的面纱。   小镇道路上间隔放置的由光明之术加持过的照明石自入夜后,自动地散发出柔和的白光。浅色的光晕勾勒出牧师温柔的轮廓,也清晰地映照出萨纳尔此刻的面容。   少年那双总是深不见底,仿佛任何光线都难以点亮的深潭般的漆黑眼眸,此刻竟像被投入了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黑色的深潭如同夜幕,倒映出周遭点点灯火与天际闪烁的星光,罕见地呈现出一种近乎“波光粼粼”的生动。   尽管那点活泼很快又被他习惯性地收敛,覆上保护色似的淡漠,但那一瞬间的莹亮,已然被始终观察他的牧师所捕捉。   “很高兴?”艾德里安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月色,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回避了这个问题,萨纳尔轻哼一声,将视线从艾德里安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铭牌,语气听起来有些挑剔似的:“你没有和我商量。”   话语像是指责艾德里安竟然不和自己商量就擅自做了把自己留在普斯卓小镇的决定,然而指尖却无意识地将铭牌握得更紧了些。   冰凉的金属团在掌心,带来陌生的感觉。   萨纳尔微垂的眼睫下,眼神中闪烁的懵然褪去,神情变得冷淡。   不过冷淡之外,还有其他的情绪。   那是刨除刻意伪装的雀跃、生涩以后,划过的真切的意外。   这一幕,并不在亡灵君主的计划之中。   “抱歉,是我的错。”   艾德里安从善如流地认错,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被指责的窘迫,反而带着点纵容的意味。   他稍稍往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使得萨纳尔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认真的神色。   “那么,请问尊敬的萨纳尔先生。”   牧师的性格很随性,除了祈福祷告的时候,少用正式的腔调和人说话。   此刻,却字正腔圆地一字一句念诵,眼底的笑意也漫了上来:“你同意加入普斯卓小镇吗?以艾德里安牧师好友的身份。”   言辞清晰,温和而磁性,郑重无比。   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了极细微的弧度,萨纳尔像是不想被牧师察觉自己真实情绪似的,“嘁”了一声,将头偏向另一边,只留给艾德里安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   “不同意又能如何。”,少年的语气发闷,咕哝似的,“外来人口登记都已经结束了。”   言下之意是木已成舟,他就算反悔又能如何。   少年别扭的模样,仿佛是迫于既成事实才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   艾德里安将萨纳尔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尽收眼底,心脏发软,有些好笑。   他“咳”一声,上前一步,蒙着月光的金发脑袋悄然从少年的侧面探出头来,去觑他的神情,脸上带着些狡黠的笑。   牧师起了些逗弄的心思,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显得颇为遗憾:“实在不同意其实没关系的,我去寻找镇长……”   话音未落,萨纳尔眼眸微睁,猛地扭回头瞪向他,一双清凌凌好像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燃起两簇清晰的恼火,还有些许难以察觉的慌乱。   结果猝不及防磕到了牧师凑近的脑袋。   “咚”的一声,两人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脑门。   少年撞得有点懵,牧师同样如此。   不过艾德里安的反应比萨纳尔快一些,很快便从轻微的眩晕中回过神来,暗自感慨一番少年的脑袋竟然如此坚硬,给自己套了一个治愈法术以后,连忙伸手帮少年揉了揉脑袋。   “不痛不痛……”话说得好听,但是声音里的笑意怎么也掩盖不了。   萨纳尔更生气了,正要沉下脸色,结果与牧师满是促狭的盈盈笑眼对视上。   意识到自己又被对方戏弄了,说不清是恼怒还是羞赧的情绪更多,少年向来有些苍白的面色都红润几分。   “走开。”萨纳尔抿紧唇瓣,转身就迈开步子,飞快地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将艾德里安甩在了身后。   挺好,这次竟然不是用“滚”了。   牧师在心中感叹一番,觉得自己对于少年的底线好像有些低。   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个的时候,看着少年明显带着情绪的的背影,知道自己这下是真的把这只敏感又骄傲的“小白鸽”给惹毛了,艾德里安连忙收敛了笑意,轻咳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仗着有光明之力加持速度的优势,他很快便缩短了距离,伸出手,拽住了萨纳尔的衣摆。   布料被拉扯,传来轻微的崩紧感。   萨纳尔前行的脚步不由得一顿。   “……听我说……我去寻找镇长的目的……”艾德里安连忙把自己还没说完的话语说完,声音带着未散尽的笑意,认真地安抚道,“让他帮我说服你留下来……他很擅长游说。”   话语真诚,指尖随着未尽的话音,将手里的衣摆稍稍收紧了些。   萨纳尔被牧师耍赖的动作减了速,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甩开他的手。   过了几秒,艾德里安明显感觉到手下拽着的力道微微一松,少年虽然没回应他,但是悄然放慢了脚步,于是紧绷的衣摆也松了下来。   眼底的笑意更深,艾德里安顺势上前与萨纳尔重新并肩。   衣摆垂落,牧师十分自然地伸出手,轻轻牵住了少年垂在身侧的手腕。   大概是因为身世比较特殊,萨纳尔的皮肤一直很凉,此刻吹了夜风,更冰冷几分,与艾德里安掌心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想了想,艾德里安催生出些光明之力,萦绕在对方的肌肤之外,腾升的暖意自两人相贴的皮肤蔓延而上。期凌久思陆山期衫0   暖融融的感觉自手腕蔓延,萨纳尔的手指微蜷,似乎想要挣脱,但最终只是不自在地停在原地,任由属于牧师的温暖包裹。   艾德里安放柔了力道,虚虚地拢着少年的手腕,给予他足够的安全空间。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但气氛却与先前截然不同。   轻缓的夜风在两人周身蜿蜒流淌,萨纳尔任由牧师牵着手腕,随着对方一同踏着逐渐清晰的月光,慢悠悠地朝着小镇边缘的木屋走去。   树影婆娑,发出“沙沙”的轻响。   时不时还能听到垂掩的窗户中,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的絮语,好像在讲睡前故事,断断续续,充满轻柔爱意。   走出一段距离后,艾德里安才再次开口打破静谧:“想好在哪里搭建房子了吗?”   他侧过头看着萨纳尔。   萨纳尔摇了摇头,黑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目不斜视地看着月光照亮的小径,声音低沉:“没有。”   “不急。”,艾德里安语气轻松,“可以慢慢想。”   萨纳尔“哦”了一声。   想着少年初来乍到,对于很多东西都不了解,艾德里安便义不容辞地接过了为对方讲解的任务:“我们普斯卓小镇虽然不大,但适合居住的地方并不少,各自有优缺点。”   对于自家小镇格外熟悉的牧师如数家珍般地向少年介绍起来,温柔的语调似潺潺流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靠近教堂和白鸽广场那边很热闹,平日里大家聚集喜欢在那边聚集,消息比较灵通,也方便互相照应,但是你可能会觉得吵闹;西南的位置是连片的麦田,麦田最高处有山坡、水车。前些时日我刚刚去过,那里视野开阔,站在坡上能望见风吹麦浪和重峦叠嶂,很适合欣赏日出和日落,就是有点偏僻;东面是更加热闹的市集,有很多探险者喜欢在那边驻扎,商铺林立,普通商品和魔法商品都能在那边买到,还有铁匠铺、零食铺,生活非常便利;北面有一小片森林,一些喜好安静的魔法师会在那边锻炼自己的能力,最中心有一条横穿森林的小溪,大家以小溪的距离主动划分界限,相对清幽,旁边有一小块空地可以一同纳入住宅,你可以用来栽种作物……”   轻声细语,娓娓道来,将每个区域的特点都说得详尽。   三言两语便为萨纳尔徐徐展开一幅独属于普斯卓小镇的画卷,充沛的了解和细腻的观察,让人不难注意到,牧师对于这座小镇倾注的感情有多么深刻。   萨纳尔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在艾德里安询问“你觉得那边怎么样?”时,才会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又或者发出一声短促的“嗯”作为回应,表明自己有在认真听。   但其实,被牧师拉着往前走的少年,已经走神好一会儿了。   目光时而掠过道路两旁的朴素的小屋,时而望向远处在月光下荡起金浪的田野,又偶尔被对方说起“北坡鲜花热烈,南坡水草丰沛”的话语所吸引,萨纳尔稍稍挑眉。   很奇怪。   这个尾随牧师了那么多天,都没能在亡灵暴君心中刻下多少印记的普通小镇,经由对方的叙述,突然被人填补上了鲜亮的颜色。   ——这又是萨纳尔没有预料到的。   艾德里安见少年听得认真,便说得越发详细。   牧师的讲述声和少年偶尔的应和交织。   夜色愈发浓郁,星子在天幕上眨着眼睛,围拱着越来越明亮柔和的月亮,缓缓倾泻流淌的月光落在两人的头顶,将他们的身影紧密地贴合在一起,投射在回家的路上。   小小的银质铭牌,在萨纳尔的掌心,似乎随着色彩的复苏,逐渐染上了心跳。   ……   为了让萨纳尔能更快地融入普斯卓小镇,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艾德里安只要出门,必定会将少年带在身边。   尽管因为对方伤势尚未完全愈合的缘故,两人在外逗留的时间有限,活动也多是些缓慢轻松的散步或拜访,但几天下来,小镇上几乎所有的镇民都认识了这位艾德里安大人从暗黑森林里带回来的,拥有罕见黑发黑眸的新伙伴。   镇民们对于艾德里安有着无条件的信任与爱戴,秉承着爱屋及乌的原则,他们对于这位沉默寡言,被艾德里安郑重介绍为好友的少年,展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和包容。   不说那些笑容满面,满口夸赞的成年人,就连对情绪最敏感的孩子们都不怕他。   虽然不敢像围着艾德里安那样,直接对萨纳尔扑上去,但也会在远处好奇地张望,嘴里叽里呱啦什么“酷”、“神秘”、“哇塞黑色的”,然后被自家大人揍着屁股拉走。   更让萨纳尔惊讶的,是镇民们源源不断送来的礼物。   起初只是一些自家烤制的面包、新摘的水果,后来逐渐变成了手工缝制的衣袍和打磨光滑的家具,甚至还有人送来了小巧漂亮的野花。   各种各样的礼物多到木屋外的院子放不下,最后登堂入室,堆放进了艾德里安本就不算宽敞的木屋里。   实在太多太多的礼物占据了所有空地,使得木屋空间显得愈发逼仄。   对此,少年无所适从,白跑牧师却是乐见其成。   艾德里安乐于见到大家用这种方式表达对萨纳尔的欢迎,对于大家送的礼物来者不拒,并且趁此机会,将可爱的少年一一介绍给送来礼物的镇民们。   互换了姓名的少年和镇民,似乎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内,就成了互相熟悉的好邻居,或者是好朋友。   自来熟的镇民们对于这样的结果很满意,偷偷在少年看不见的位置,对自家牧师眨眨眼睛,露出些得意的笑容。   哼哼,傲娇的少年,没谁能够拒绝加入普斯卓小镇这个大家庭。   来了就别想跑掉啦~~   除此之外,一些热心的镇民在征询了艾德里安的意见后,甚至开始偷偷筹划一场欢迎新成员的篝火晚会,想要给这位看起来总是不太开心的少年一个惊喜。   当然,当事人还全然不知。   此时此刻,他正被总闲不住的牧师又拉出了门,坐在一群小萝卜头的中央,脸色有些发黑。   这里是镇上的启蒙学堂。   进入学堂的瞬间,大大小小的“小萝卜头”欢呼着“艾德里安大人!”,然后一窝蜂地涌上来。   萨纳尔本是一言不发站在艾德里安身边的,冷淡地准备看白袍牧师被一群小不点淹没的场景,压根没想到,这竟然是一场声东击西!   一念之差,没来得及躲避的少年,就被阳光灿烂的孩子堆们淹没。   萨纳尔瞳孔地震,求助似的看向抱着手臂,笑着躲在了廊柱阴影里的白跑牧师,眼中的无措都快要溢出来了。   艾德里安的笑意深深。   这样的招数,是他和孩子们商量出来的“陪伴萨纳尔计划之一”。   孩子们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不妨碍他们听牧师大人的话语,并且以此满足自己想要和酷酷的大哥哥玩耍的心愿。   “萨纳尔哥哥!抱抱——”   “萨纳尔哥哥,我可以喊你哥哥吗?”   “萨纳尔哥哥,你要不要光明赐福,我可以替你去求艾德里安大人,就说你做噩梦了……”   一群小萝卜头们鬼精鬼精的,说出的话语天马行空,让人啼笑皆非。   萨纳尔:“……”   系统空间里观望一切彩色毛球:【……噗嗤……】亡灵暴君竟然也有这么一天。   ……   好不容易摆脱一群小萝卜头的童真攻势以后,天色已经黑了,艾德里安抓着黑着脸闷头往家走的少年的手腕,另一只手上提着路过面包坊时约翰夫人塞过来的装满了面包提篮,脸上的笑容就没有下来过。   “你不高兴么?萨纳尔?”   萨纳尔不搭理他。   “生气了?”牧师语气可怜。   萨纳尔:“……没有。”   牧师的可怜便瞬间消失:“晚上我们煎黄油面包吃好不好?”   “……”萨纳尔,“……噢。”   牧师闷笑,完全学会了该如何拿捏口是心非的少年。   等两人说说笑笑地回到艾德里安的小木屋以后,推开略显陈旧的木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屋内几乎无处下脚的景象。   各种大大小小的包裹、篮子堆叠在一起,几乎将屋子中央的空地都占满了,全都是这几天镇民们送来的给萨纳尔的见面礼。   艾德里安侧身让萨纳尔先进屋,目光扫过满满当当的屋子,忍不住轻笑调侃:“看来大家都很喜欢你呢萨纳尔,连我都要稍逊一筹了。你看,都快没有落脚处了。”   牧师总是脾气很好,说话时眉眼弯弯,金色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泽。   今天艾德里安将长发编成了一个精致的鱼骨辫,垂在脑后,点缀了几朵野花,花瓣随着他偏头望着萨纳尔轻笑的动作微微晃动着,格外惹眼。   萨纳尔抿了抿唇瓣,目光在艾德里安头顶晃动的花瓣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飞快地移开,扫过满屋的礼物。   他只是性格冷漠阴郁,并非不通世故,怎么会不明白,这些热情的馈赠,绝大部分受益于艾德里安。   如果没有对方的担保和引荐,像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外貌特殊且性情古怪的少年,绝无可能如此迅速地被镇民们接纳,更遑论收到如此多的善意。   甚至,萨纳尔有理由怀疑某位笑意盈盈的牧师或许对小镇镇民们说了些什么奇怪的话语,否则,他们凭什么对自己这么热切。   沉默了片刻,萨纳尔看着这些几乎堆满了艾德里安个人空间的物品,说道:“你可以把它们先收进你的空间卷轴。”这些东西占据了本属于牧师的空间,扰乱了这里原有的气息,多少让人厌烦。   空间卷轴是魔法物品,需要用空间石扩容。   然而空间石是难得一见的宝物,就连艾德里安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得到了一块,面积不算特别大。但是萨纳尔记得艾德里安提过,对方拥有的空间卷轴的容积至少比这间木屋要大,收纳这些物品绰绰有余。   谁承想,艾德里安闻言后却摇了摇头:“不可以,萨纳尔。这是大家送给你的礼物,是给你的心意,怎么能收进我的空间卷轴呢?”   “等过几天你选好了地方搭建了新家以后,我还要亲自帮你一起把这些搬过去呢。到时候,我们一趟一趟地搬,肯定很热闹。”艾德里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热火朝天场景,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愉悦。   说这话的牧师本以为自己这番话会让少年感受到同样的期待,没想到萨纳尔在听完他的话后,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好不容易剥开的冰壳外衣被人穿了回去,少年的眼眸中像是骤然凝结了寒霜。   “不用过几天,我现在就去选。”萨纳尔看了艾德里安一眼,忽然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屋门。   艾德里安脸上的笑容僵住。   少年好像生气了。   但是惹人生气的牧师却怔怔地看着少年冷淡走远的背影,碧蓝的眼眸中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撒花][亲亲][彩虹屁][求你了]   艾德里安:这是家乡 第152章 很好骗   少年的脚步很快,三两下都快没影了。   艾德里安顾不上思索太多,连忙出声追上去:“萨纳尔!”   牧师的声音愕然又急切,萨纳尔听到了,却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走得更快。   直到脚步声匆匆靠近,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着急地抓住了萨纳尔的手腕。夜风带来属于身后之人身上的馨香,少年眼眸闪了闪,却没有转过脑袋。   “萨纳尔,你怎么了?”艾德里安绕到他面前,探出脑袋。   金发有些凌乱,碧蓝的眼眸充满了纯粹的不解和担忧:“是我哪里说错话了吗?”   他的目光在萨纳尔冷淡的眉眼间逡巡,试图找出对方情绪骤变的原因。   “没有。”萨纳尔手腕动了动,想要挣脱。   但艾德里安握得很紧,眉头蹙得很紧:“有,你在不高兴。”   “不是你的问题。”少年抿了抿唇,抬起眼,本来清亮的眼眸又沉了下来,在夜色中看起来颇为冷淡,“你没说错什么。”   他的声音平稳,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显疏离。   “什么意思?”艾德里安更不明白了。   “只是你提醒了我。”萨纳尔顿了顿,视线扫过艾德里安担心的神情,偏开目光,“我是应该好好看看新的住处了。”   眉头蹙得更深,直觉告诉艾德里安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少年现在周身溢满的“我不高兴,很不愉快”的气氛,和下午被他派遣了一堆小萝卜头围拢的“像是生气实际上暗暗不好意思”的感觉又有差别。   艾德里安能够轻而易举地分辨出,到底什么才是对方的真实感受。   除此之外,他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似乎还有几分……自嘲?   “萨纳尔……”艾德里安还想再问,但少年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到嘴边的话语又咽了回去。   对方暂时不肯说,他只得叹了口气。   “现在天色太晚了。”艾德里安放柔了声音,带着哄劝的意味,“就算你想看新的住处,没有阳光也不方便。”   他矮下身子,探到萨纳尔低垂的脸庞底下,去看萨纳尔的眼睛:“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我饿了。”   艾德里安知道,自己这么说,萨纳尔肯定不会再执着拒绝。   晚风吹动艾德里安额前的碎发,眼中的担忧和耐心像柔和的星光,无声地包裹着萨纳尔。夜色轻柔,牧师的声音更温柔,含着笑的话语消磨着少年周身竖起的冰刺。   果不其然,艾德里安又等了一会儿,得来了少年回望的目光。   萨纳尔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温暖。   他讨厌这种被轻易影响的感觉,却又无法彻底狠心挣脱牧师的钳制。想到对方的确也饿了一天,最终还是偏回了脑袋,唇瓣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的:“……嗯。”   艾德里安松了口气,连忙牵着不省心的小孩往家走。   回到木屋以后,牧师飞快地煎好了黄油面包。   先前还想着借此机会教少年一些烹饪上面的技巧,这样独居的时候也不至于挨饿,现在也没了这个心思。两人配着镇民们送来的果汁吃完了晚餐,用餐期间除了刀叉触碰瓷盘的声音,只剩下安静。   等收拾完餐具,屋内陷入了更凝滞的沉默。   艾德里安几次想开口,都被萨纳尔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挡了回去。   “睡觉吧。”他只好道。   萨纳尔点头,两人往床边走去。   这个木床很小,为了避免滚下去,他们都是侧躺着睡觉的。   按照这几日形成的习惯,一般是艾德里安睡在里侧,萨纳尔睡在外侧——本来艾德里阿安想让少年睡里侧,但是萨纳尔说要睡外面保护他,艾德里安便随他去了。   然而今晚,萨纳尔率先洗漱完毕,一声不吭地脱掉外袍径直上了床,躺在了里边。甚至不像往常那样面向艾德里安,而是翻过身,将黑漆漆的后脑勺留给了牧师,一副面壁的模样。   艾德里安看着他这副姿态,无奈轻笑。   上了床,魔法光源自动熄灭,他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躺到床的外侧。   床实在小,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贴近。   即使萨纳尔刻意向墙壁靠拢,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艾德里安面朝自己时传来的浅浅的呼吸震颤,对方的手臂似乎碰到了他的肩背。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艾德里安相对平稳,萨纳尔的则更清浅收敛一些。   听着少年显然有些不自然的呼吸声,艾德里安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屋顶,没什么睡意。   他仔细回想着傍晚至今的每一个细节和对话。   萨纳尔虽然脾气阴晴不定,但并非无理取闹的人,尤其是在他主动敞开心扉之后,更是很少这样毫无征兆地冷脸。   所以一定是自己哪句话,无意中伤害到了对方。   但是具体是哪一句呢?   牧师从牵着少年回家以后想到现在,还是有些茫然。   想不明白,干脆再问问当事人。   “萨纳尔?”艾德里安呼唤少年。   对方没有反应,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但艾德里安知道他没睡。   犹豫了一下,又伸出手指戳了戳萨纳尔的肩膀。   “睡了吗?”他低声问,“我们聊聊好不好?我不喜欢把矛盾留到第二天。”   萨纳尔依旧一动不动。   “萨纳尔?”艾德里安又戳戳,动作很轻,“转身……”   结果话音未落,少年突然伸手覆上了他戳在肩膀的手指。本以为是愿意回应,艾德里安的眉眼都弯好了,结果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将他的手指一点点推开。   力道克制着,动作也缓慢,却充满了拒绝的意味。   黑夜将情绪和互相的存在感无限放大。   艾德里安怔了怔,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些闷。不免想起少年之前说过要保护他的话,虽然觉得这话有些稚拙,但也是真切听进去了的,此刻却连交谈和触碰都被拒绝。   心情有点微妙,但牧师语气仍是带着笑的,调侃道:“不是说要保护我?怎么突然反悔了?”   他不问对方生气的事情,说笑对方怎么突然霸占里侧的位置,试图缓和气氛。   一句话,使得少年背对着他的脊背僵了下。   空气又安静了会儿,萨纳尔依旧没有转身,但终于开口,语气硬邦邦的:“你又不需要我保护。”   虽是事实,却让人笑意凝滞。   艾德里安的脾气是出了名的好,几乎从没有负面情绪。   但此刻,面对这个被自己从暗黑森林带出来,一点点地带着教导,当作很亲近存在的少年突然带刺的话语和态度,不知为何,有点挂不住笑,还有点……受伤。   无声几秒,艾德里安没说话了,静默地翻了个身,也将背脊对向了萨纳尔。   木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抱歉,那我不打扰你了。”艾德里安拉了一下被子,与萨纳尔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   夜晚微凉的空气钻入了两人被子间的缝隙。   冷战进一步升级。   就连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都能将两人的呼吸声遮掩了。   背对着艾德里安,萨纳尔闭着眼睛,睫毛颤了颤。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呼吸震颤随着刻意拉开的距离而远去,被窝中空出来的那片区域,有风灌入,凉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让人不太舒服。   萨纳尔的睫毛翕动着。   他一直讨厌情绪失控的感觉。   但是总是被艾德里安的笑容所影响,经常不知不觉就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现在,正是拉开两人距离的好机会。   可是……他更讨厌对方在此刻,流露出的带着疏离的温和。   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萨纳尔强行压了下去。   明明是艾德里安先想要赶他走的。   可是那句“你又不需要我保护”脱口而出后,他又清晰感受到了艾德里安的僵滞。那个总是温柔含笑的艾德里安,被他惹生气了。   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在后悔带自己回来?   复杂的情绪纠缠,混杂着懊恼、烦躁和一丝隐秘恐慌开始在蔓延。   又僵持了一会儿,听着身后牧师的呼吸似乎逐渐变得平稳悠长了,等了一会儿,萨纳尔抿直唇瓣,悄悄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支撑起身体,试图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坐起来。   或许可以换个位置,把艾德里安挪到里面来。   然而,就在萨纳尔刚刚撑起上半身的瞬间,视线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整个人都僵住了。   艾德里安根本就没有睡。   看似“窸窸窣窣”地翻了身,实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此刻正单手支颐,侧着身子,在朦胧的月光下,清明的目光安静地看着他。   一双碧蓝的眼眸里,没有睡意和怒气,只有浅淡的,带着些守株待兔捉住了兔子似的得逞笑意,温和又带点促狭。   萨纳尔的心脏猛地一跳,莫名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窘迫。   “……”他下意识地就要立刻躺回去,掩饰自己的行为。   但艾德里安的动作更快。   飞快伸手按住了准备掩耳盗铃的少年的肩膀,艾德里安阻止他下躺的动作。   “不是说我不需要保护?”牧师的声音难掩笑意,洞悉一切,“怎么有些人半夜偷偷爬起来,是想和我换位置吗?”   萨纳尔的身体顿住,被艾德里安按着肩膀,半坐在床上,进退两难。   黑发凌乱地垂落在额前,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少年紧抿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脸上似乎有热意在蔓延。   看着少年这副强作镇定的模样,艾德里安心头那点被对方被拒绝而产生的小小闷气,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他叹口气,温柔地拂开萨纳尔的碎发,捏了捏他的耳廓。   “好了。”艾德里安的声音彻底松缓下来,“不闹脾气了好不好?能告诉我,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吗?”   艾德里安之前确实有一瞬间想着,如果萨纳尔不愿意说就算了吧,他也不想总是勉强对方。   但躺下之后,他越想越觉得不行。   萨纳尔性格太拧巴,一颗心脏像是被层层包裹的卷心菜,好不容易扒到了点芯子,如果因为这次的矛盾又裹上了,甚至产生更深的隔阂,那绝不是他想要的。   越想越睡不着,艾德里安干脆假装睡了看看对方的态度,果然等到了萨纳尔按捺不住的举动。   为了防止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再次跑掉或者缩回壳里,牧师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撑着床与两边墙壁形成的夹角,将少年困在自己的怀抱与床沿这一小片空间里。   跑不掉的萨纳尔只得迎上艾德里安的目光。   对方的注视总是很专注,因为太过认真隐约让人产生无所遁形的感觉,仿佛被光芒所照拂,即使在昏暗的夜里也很透彻。   不过艾德里安不知道少年的想法,等待对方答案的间隙,在指尖凝出一点点光明之力。小小的光球不算特别刺眼,悬浮在两人之间,驱散了黑暗,也柔和地映照出彼此的神情。   光源中,少年不适应般眯了眯眼,再睁开时,眼中有些别扭与紧绷。   艾德里安等了半天,看对方不像有要主动开口的意思,便自己主动抽丝剥茧,将从他们回到木屋,到萨纳尔突然生气离开之间所有的对话和细节重新回顾了一遍。   每说起一句对话,他就观察一下萨纳尔的神态,以此推测是哪一句话引起不适。耂A姨症李’欺0灸四溜姗期散令   少年的态度始终淡淡,直到他说起礼物,似乎有了点波动。   艾德里安乘胜追击,试探地开口:“是因为这些礼物?你想让我把它们收进空间卷轴,我不想,说等你选了新家再一起搬……然后,你就生气了。”   艾德里安仔细端详着萨纳尔的表情,不放过任何变化:“屋子里太乱让你心烦?那我现在就把它们收起来好不好。”   话音落下,便作势要掀开被子下床。   “不是。”   萨纳尔终于开口了,语气有些烦躁,望着艾德里安的眼眸带了疑惑。   “我为什么要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生气?”他反问道。   艾德里安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其实他也不认为少年会是因为这个生气,这不是实在想不明白,在逐一尝试验证么。   不过,对方现在愿意开口了,便代表有了沟通的余地。   艾德里安重新坐好,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伸出手掌心捧住了萨纳尔的脸颊和他对视。   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牧师深邃的眼眸里像是盛满了星海,眼神不容回避。   “那是因为什么呢?”艾德里安循循善诱,“我猜来猜去都都想不明白,恐怕需要萨纳尔先生亲自解答才行了。”   艾德里安的语气带着玩笑意味,大概是在缓解不知不觉又绷起来的氛围,指尖摩挲着萨纳尔的颊侧,透着安抚。   萨纳尔偏了偏脑袋。   他不想说的,然而艾德里安的体温和气息都太过温柔,萨纳尔再怎么少言,也还是被对方引着吐露了点心里想法。   “……和我相处,是不是让你觉得很麻烦?”   少年迟疑着,紧绷的下颌没透露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得可怜兮兮似的心疼。   艾德里安愣住了,捧着他脸颊的手微微一顿,眼眸充满愕然。   “为什么会这么想?”他神情诧异,完全无法理解萨纳尔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艾德里安从未觉得萨纳尔是麻烦。   哪怕是在对方最抗拒、言语最刻薄的时候,也没有升起过这样的想法。   牧师脸上生出困惑,萨纳尔的神情有些自嘲。嗤笑了一声,睫毛垂下,浓密睫羽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暗色,声音更低了。   “你不是迫不及待想让我离开么?”   这话一出,结合先前的对话,艾德里安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傍晚的对话清晰回响在耳边——   他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帮萨纳尔办选新址、建房子、搬礼物……本意是希望萨纳尔能有属于自己的新家,想要帮助少年更好地融入普斯卓小镇并且安顿下来。   却压根没想到,在萨纳尔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迫不及待地将对方驱逐。   终于,艾德里安恍然大悟。   恍然大悟之后又是啼笑皆非和怜惜。   这都什么和什么。   “萨纳尔,你误会了。”连忙和少年说清自己的想法,“我从来没有想要赶你走的意思,更不是迫不及待想让你离开。”   他把自己的打算详尽地解释了一通:“我以为年轻人会更想要有自己的独立空间。”   艾德里安和镇民们经常打交道,因为性格和身份使然,很多叛逆少年不愿意和家人吐露的心事,也会找他倾诉。   于是他知道,孩子们在成年以后,大都不喜欢和家人待在一起被说教,而是倾向于独处,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   “对于他们来说,那会更独立和自在。”艾德里安将自己观察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这样的经验被他引申到萨纳尔身上。   他以为,安静寡言的少年可能要更喜欢一个人些,没想到萨纳尔反而不是这么想的,语气带着些抱歉:“又一次擅自为你做了决定,是我考虑不周。”   萨纳尔愣住,听到牧师继续说。   “而且我的木屋实在太小了,我一个人还凑合,但我们两个人住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担心你会不舒服。”艾德里安的目光扫过空间狭小,一览无余的屋子,无奈地笑一声。   艾德里安是个孤儿,被镇民们捡回来以后,一开始是养在镇长家里。后来艾德里安学习魔法,需要更安静一些的空间,镇民们便为他搭建了这间小屋。   小屋对小时候的见习牧师来说空间绰绰有余,对于长大后独身的艾德里安也勉强够用。但是现在是两个人,多少不那么便利。   话都说到这里了,艾德里安干脆将自己的顾虑全都倒干净:“这张床也有些小,这几天清晨醒来,我经常发现自己不小心睡在了你的怀里,你可能没有注意到,但这让我有些困扰。”   这话不是骗人,是真的有点窘迫。   尽管萨纳尔还是少年模样,但是身高已经赶上了他,虽说身板还有些青涩,却也不容忽视,力量方面同样不容小觑。   他一个青年人,每每醒来被对方禁锢在怀里,然后又蹑手蹑脚挣脱,担心被对方醒来看到又问些什么让人招架不住的话语,这让成年已久的牧师感到微妙。   牧师很诚挚地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   他想,只有完全的坦诚,才能解开萨纳尔的心结。   却没想到,这番诚恳的解释听在萨纳尔耳中,尤其是关于“睡在怀里”的部分,却让他陷入了短暂诡异的沉默。   每天夜里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的所有物束缚在怀里,不让人逃脱的亡灵暴君:“……”   他就说怎么每次醒来怀里都空了。   没想到原来“被驱逐”还是自己挖的坑,萨纳尔眼眸闪了闪,沉吟片刻以后,才回应牧师。   声音有点轻,耳垂滚烫:“其实……是我主动抱的。”   自我反思挤到少年的艾德里安一愣。   系统空间里,偷偷竖着耳朵听对话的系统也有些惊讶,听他自爆一般的话语,还以为亡灵法师终于转了性子,准备对牧师坦诚自己居心不良。   结果,却看到萨纳尔在艾德里安微讶的目光下,有些愧疚地垂下脑袋,伸手轻轻地覆在了牧师贴在自己面颊上的手背。   “抱歉,艾德里安,我没有安全感。”   ……   “我没有安全感。”   短短几个字,让艾德里安的眼睛都瞪大了。   牧师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知道萨纳尔缺乏安全感——这些从对方最初的警惕和排斥、暴露的身世、偶尔流露出的对温暖既渴望又畏惧的眼神之中都能感知到。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眼前总是表现得浑不在意似的少年,用近乎示弱的嗓音剥露自己的内心时,又是另一回事。   “我害怕你会丢下我……”   艾德里安心脏一揪。   “对不起。”萨纳尔声音越来越低,眼睫颤动,内容是令人心碎的自我厌弃,“你讨厌拥抱,喜欢独处,我却给你带来了困扰……”   “不,别这么说!”   或许之前还有些不自在,但是这一刻,艾德里安那些总被少年紧箍在怀里的赧然全都褪去了,只剩下愧疚。   他急切地打断了萨纳尔艰涩的陈述,声音微微拔高,双臂用力地将对方揽入了怀中。少年的身体总是冰凉,单薄而清瘦的身躯在他的怀抱里有些僵硬,艾德里安却能感受到对方在瑟缩。   “该说抱歉的是我,萨纳尔。”   艾德里安将下巴抵在萨纳尔的发顶,有些懊悔。   他早该想到的,跟随他一起离开森林的少年,或许因为难得的善意、生死之际的拥抱……总之不管什么,对他投注了太多依赖,催生了患得患失的心理。   然而他却压根没有发现,还差点无情地将人推远。   “是我的错,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自以为是地为你好,却忽略了你的意见。”艾德里安庆幸还好来得及补救。   他捋了一下萨纳尔的黑发,揉一揉少年的脑袋。   “我一点也不觉得困扰。”牧师肯定地说,“相反,我很高兴自己能让你感到安心。”   “……真的?”少年声音发闷。   艾德里安点头:“真的。”   怀抱里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点,珍惜似的蹭过来。   艾德里安感觉到萨纳尔把脸颊靠在了他的肩窝,微凉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其实还是不大习惯,却没有推开人。只柔和地许下承诺:“既然这是你的意愿,你能够从中汲取安全感,那就抱着吧。没关系的,你想抱多久都可以。”   牧师对少年的底线一降再降,全盘接纳,越发纵容。   脸上的怜惜清晰可见,仿佛萨纳尔再提出什么更加过分的要求,都会无条件地答应。   系统:【……】   看着监控画面中被牧师紧紧搂在怀里,脸颊埋在对方肩颈处看不清神情的宿主,又回想了一下刚才对方刚才那精湛的以退为进的表演,彩色毛球瞠目结舌。   高,实在是高!   这手操作,简直炉火纯青!直把牧师的注意力拐了个山路十八弯,尽给自己谋好处了。   艾德里安对系统的赞叹一无所知。   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怀中缺乏安全感的少年,轻轻拍着对方的背脊,感受他身体逐渐放松,最终完全依靠在自己怀里。   “木屋是小了点。”艾德里安重新提起这个话题,但语气已经完全不同,“但如果你不介意,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这里永远都有你的位置。”   他没有再提新家的事情。   “至于那些礼物。”牧师看了眼满地的东西,思忖了一下,“明天我们一起收拾起来,放进空间卷轴里,等我们有了更大的房子再拿出来好吗?”   怀里的少年没有立刻回答,埋在他肩窝处的脑袋窝得更深了些,“……嗯”了一声。   悬着的心脏落回实处,艾德里安松了一口气。   还行,挺好哄。   他收紧手臂,将少年拥在怀里,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轻拍肩背:“好了,矛盾解除,开始睡觉!”   “喔。”萨纳尔又乖巧了。   一阵“窸窸窣窣”以后,两人换了内外身位,躺进被子。   光球悄然熄灭,月色静静流淌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亲昵地融合在一起,投在身后屋墙上。   风波平息,少年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艾德里安在萨纳尔的怀抱里打了个呵欠,起初对姿势还有些别扭,还以为需要适应一阵子,没想到大概是这几天晚上习惯了被搂着,很快就睡着了。   片刻后,搂着牧师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漆黑如夜的眼眸里,哪里有半分脆弱和不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和愉悦亢奋的笑意。   稍微动了动,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萨纳尔深深嗅了一下自艾德里安身上传来的清香,喟叹着将自己更深地嵌入对方的肩窝。   很好骗。   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求你了][彩虹屁][亲亲][撒花],赶上啦 第153章 黑白画面   晨光熹微,微风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涌入木窗,沉睡中的普斯卓小镇渐渐苏醒。   艾德里安醒来时,发现自己再一次被萨纳尔紧紧箍在怀里。   少年的手臂横在他的腰际,力道极大,勒得他的腰肢有些疼痛,不用说,应该又有了淤青。   牧师轻叹,不明白瘦弱的少年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力气。但看着萨纳尔这副仿佛生怕他在睡梦中消失的模样,又无奈地笑了笑,想起之前的“谈心”,心中微软。   熟门熟路地用治愈之术把自己的於痕消除掉,没让对方发现痕迹。艾德里安试图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把自己从怀抱中挪出去,没想到刚一动弹,环在腰上的手臂便收得更紧。   “醒了?”萨纳尔的声音有些沙哑,热气拂过艾德里安的耳廓。   艾德里安侧过脸,对上少年漆黑如墨的眼眸。对方的模样好似被动静吵醒了,但是眼里却没有刚醒的懵懂,深邃深沉,仿佛早已注视他良久。   没多想,艾德里安拍了拍他的手背:“该起床了萨纳尔,昨天约翰夫人不是约我们去品尝她改良的面包么?”   两人说开以后,把木屋整理过一番,关系越来越融洽,还一起踩点看看哪里适合建新房子。昨天傍晚从南边回来,碰到约翰夫人,对方热情地邀请两人今天去品尝改良过的口味。   艾德里安本想自己去拿回来给少年,没想到萨纳尔今天倒起得挺早,便打算带着他一起去了。   “……噢。”像是才想起来这件事,萨纳尔慢吞吞地松开手臂坐起身。合身的里衣在睡了一夜后有些凌乱,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少年瘦削的锁骨和其下缠绕的绷带。   回到小镇不久以后,艾德里安便在裁缝铺给萨纳尔新做了几身衣服,再加上镇民们赠送的那些,萨纳尔现在完全不愁新衣服穿。   艾德里安轻巧地从少年怀里钻了出去,起身整理衣袍,金色的长发倾泻如瀑,晨光中徜徉其中,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换好外衣,回头见萨纳尔还坐在床上,眼神盯着自己看,一副没醒神的模样。艾德里安好笑地戳戳他面颊,扒拉了一下他身上的绷带:“先给你换个药?”   萨纳尔没拒绝。   绷带被拆下,落在床面,露出底下斑驳交错的伤口。   养了好些天,伤势虽说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了,但还是有些狰狞。少年又一副淡漠如常的模样,连喊疼都不曾有过,更让人心疼。   牧师眉头皱着,轻柔又迅速地给少年换好绷带,顺手拿起一叠整齐的新衣服:“抬手。”   萨纳尔配合地抬起手臂,任由艾德里安帮他穿上衣袍,灵活的手指在腰带处系了和绷带处如出一辙的蝴蝶结。   “不要蝴蝶结。”少年终于控诉。   之前演戏时需要上道具映衬,现在成功登堂入室的亡灵暴君,对于这种幼稚的东西,便展现了明显的排斥。   牧师没听,唇瓣的笑容有几分狡黠:“很好看呀,衬你。”   萨纳尔:“……”   他的目光落在艾德里安专注的眉眼和纤白的手指上,眸色深沉,对方低拂的长发扫过他的锁骨,痒意让萨纳尔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好了。”艾德里安退后一步,端详着穿戴整齐的少年。   新衣服是暗蓝色的,有些偏深的颜色,却意外地与少年的黑发黑眸很搭。他伸手想理一理萨纳尔额前的碎发,却被对方偏头躲开。   他不在意,只当少年不好意思。   两人很快地洗漱完毕,他率先向屋外走去:“走吧。”   萨纳尔目光在艾德里安背后停留片刻,才缓缓移开,沉默地跟上。   两人走在被晨光唤醒的小镇里。   石板路被露水润湿,反射着微光,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和牛奶的醇香,泥土的芬芳在道路两侧蔓延,挎着布包的少年孩童们像一群欢快的麻雀,你追我赶地从他们身边跑过。   欢快的笑声自他们带起的风中传来,传递着快乐的情绪。不少早起做祷告的镇民看到艾德里安与萨纳尔后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艾德里安大人、萨纳尔,日安,你们也去做祷告么?”   “日安,我们去面包坊,时间充裕的话也会去教堂。”   “唔,听说约翰夫人改良了黑莓面包,很受孩子们的欢迎……”   “对,我和萨纳尔正要去尝尝。”   “约翰夫人的手艺一定不会让人失望……”   几人寒暄着一同往小镇中央的位置走去。   萨纳尔跟在艾德里安身后,没什么话语,只是对打招呼的镇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看着广受欢迎的牧师被簇拥着往前。   不对,不只是牧师。   被牧师牵着手腕的他,也被自然而然扩大的队伍们围在了中央,成为热闹中的一员。   艾德里安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萨纳尔垂下眼睑,脚步慢了几分,被立刻注意到的牧师摩挲了一下手腕像是在询问,无声地勾了勾唇瓣。   约翰夫人的面包坊就在通往教堂的路旁,空间不大,没有堂食的餐位。暖融融的香气从里面传来,几乎要凝成实质,让空气都变得甜腻。   小镇几乎人人都有一手好手艺,前来祷告之人一般都在家中解决了早餐,结果还是被面包的芬芳勾起了食欲。   “来一个新鲜出炉的面包。”   “那我也要一个吧。”   一群人驻足,吆喝起来。   约翰夫人是个身材微胖面容慈祥的妇人,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将手中的藤编篮子塞进艾德里安怀里,对他指了指店里,然后招待起其他客人。   对方颇为忙碌,艾德里安没多打扰,带着萨纳尔轻车熟路地进了里面。   等在外面的客人们也见惯不怪,继续排队。   萨纳尔被艾德里安带进了面包坊的小隔间,在一个方形小餐桌边坐下来,见少年一副好奇似的四下打量的模样,艾德里安解释:“镇长很忙碌,小时候经常让约翰夫人帮忙看顾我,约翰夫人便让我在这里吃面包。”   后来小小少年成为光明牧师,每每去教堂学习,经过面包坊的时候,也总要被拉进来,塞几个面包才被放行。等长大艾德里安开始独居,学会了烹饪便很少在外面买早餐,餐桌也空闲了下来。   现在,迎来了牧师,和牧师的新朋友。   萨纳尔收回目光,“喔”了一声,没说什么,去看艾德里安怀里的小篮子。   里面是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面包,一个个圆圆的,表面涂抹着深紫色的黑莓酱,看起来很可口。   “我小时候很喜欢黑莓的口味,酸甜的味道,尝尝看。”   艾德里安拿起一个面包掰成两半,将较大的一半递给萨纳尔。   萨纳尔低头看着手中松软的面包,深色的果酱在阳光下泛着诱人光泽,脑海中,模模糊糊好像有画面在回闪。   更年轻些的约翰夫人揉着腼腆少年的脑袋,笑容满面。少年仰着脑袋,说了些什么,然后揣着面包,轻快地往教堂的方向而去。   突如其来的记忆,灰白的颜色,静默的对白。   他皱了皱眉。   忽然闯进脑海里的画面只带来片刻的停顿,萨纳尔咬了一口面包,酸甜的果酱混合着麦芽的香气在口中弥漫开,味道确实不坏,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少年的停顿转瞬即逝,艾德里安没有注意到,咬了一口自己手中剩下的小半面包,满足地眯起眼睛:“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他对萨纳尔笑道,眼角眉梢都洋溢着暖意。   萨纳尔安静地看着他。   晨光勾勒着牧师柔和的侧脸轮廓,金色的睫毛被光芒染上一层光晕,随着他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面包,动作依旧斯文。   吃完简单的早餐,艾德里安看了一下天色还很早,便询问萨纳尔要不要一起去教堂祷告。   萨纳尔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教堂,庄严肃穆的穹顶下,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祷告的镇民。阳光穿透彩绘玻璃投射下斑斓的光束,点亮众人虔诚的眉眼。   艾德里安作为备受尊敬的牧师,自然被引到了前排,萨纳尔跟在他身边,同样置身于中心的位置。   作为一个亡灵法师,身处此地本该惶恐,但萨纳尔脸上没有任何不适,反而有几分自在。   亡灵暴君摧毁的教堂不说成万也有上千了,就连白百合大教堂都在他的手中崩塌,这样小的一个教堂,更不被他放在眼中。   祷告开始。   在神父西里尔的带领下,镇民们闭上双眼,双手交握置于胸前,虔诚的诵念声如同潮水般在教堂中回荡,整齐而富有韵律,充满了对幸福生活以及光明温暖的祈求。   萨纳尔却睁着眼睛,淡淡地打量着四周。   目光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闭目祈祷的人脸上掠过,他看到神父西里尔肃穆真挚的神情,停顿片刻,最终把视线落回身边的艾德里安身上。   艾德里安也闭着眼,微低着头,双手合十,睫羽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姿态虔诚而优美。   周围的祷告声在萨纳尔听来有些嘈杂,萨纳尔不动声色地向艾德里安靠近了一小步。   于是,牧师的祈祷声便压过其他声音,更加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仿佛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与其他人的高声诵念不同,艾德里安的祈祷声很轻,絮絮低语,却格外清晰动听,像山涧垂溪,又或者是稻麦逐风,温柔又安定。   萨纳尔注视近在咫尺的牧师。   今日艾德里安没有束发,璀璨的金发随意披散着,只在出门前于耳侧别了一个简单的红枫叶形状的发卡——艾德里安本想给萨纳尔也夹一个同系列的花朵发卡,被少年毫不客气地嫌弃拒绝了,炽烈的红在他金发间跳跃,衬得他肌肤愈发白皙,眉眼愈发温柔明亮。   一束晨光穿过彩窗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边,圣洁得令人移不开眼。   脑海中,好像又有什么画面被点亮了。   不知过了多久,祷告声渐息。   艾德里安缓缓睁开眼睛,碧蓝眼眸清澈而宁静。他第一时间侧头看向萨纳尔,却见少年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头上的发卡,眼神有些莫测。   不由好笑,艾德里安生出一个捉弄的念头。   他飞快地将自己发间的发卡取了下来,在萨纳尔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将其别在了少年墨黑的头发上。   萨纳尔一怔,下意识地歪了歪头,想把障碍物甩掉。   与少年气质格格不入的红色树叶发卡,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他沉郁的黑发间增添了一抹亮色和罕见的活泼。   “好看,很适合你。”艾德里安眉眼弯弯,笑容里带着得逞的狡黠。   “好了好了,不许摘下来。”他不等萨纳尔伸手碰到头发,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着对方在渐渐骚动起来的人群中向外走去,“作为听话的奖励,我带你去喂鸽子。”   萨纳尔被他拽着,踉跄了一步。   周围投来好奇的目光,镇民们望着他们,轻声低笑和议论。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去摘发卡,任由艾德里安牵着他穿过人群。   艾德里安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对萨纳尔说:“前几天白鸽们被隔壁镇的教堂借去参加洗礼仪式了,昨晚才送回来。它们很可爱,和你很……呃,总之你一定会喜欢。”妻0就泗六伞妻散聆   总觉得对方的转折好像有点生硬,但是萨纳尔没深究这个,而是在翻阅自己的记忆。   漫长的岁月中,亡灵君主摒弃掉了很多东西。   在黑白画面屡次闯进脑海之前,即使置身曾经的家乡,萨纳尔也没对自己过去的记忆产生什么翻阅的兴趣。   不过今天接连的两次晃神,让他不免重新审视起这些记忆。   艾德里安拉着走神的少年熟门熟路地深入。   这次他们去的不是白鸽广场,而是位于教堂后方的鸽舍。   这是一片以白色石板铺就的宽敞区域,中央设立着一个装饰精美的巨大笼子,笼子没有门,里面设有供鸽子栖息的横杆、小巧的秋千以及一些彩色的玩具球,光球照耀其中,在顶部洒下光辉。   一群雪白的鸽子正在笼子内踱步啄食,它们羽毛丰满,姿态悠闲,慢悠悠地踩在秋千上,身体跟随秋千一晃一晃地投下些阴影,显然被照料得极好。   看到艾德里安以后,鸽子们立刻“呼啦啦”地飞拢过来,亲昵地落在他伸出的手臂和肩膀。有些丝毫不见外的,甚至试图往他怀里钻,发出“咕咕”的叫声。   之前吃面包的时候特意留了一些面包屑,艾德里安从空间卷轴中掏出来,一部分撒在地上让鸽子们自己啄食,一部分倒在手心,回头对萨纳尔招手:“来,萨纳尔,试试看。”   在带着少年回到普斯卓小镇以后,艾德里安好几次对少年说起白鸽广场,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只是之前不巧鸽子不在,现在鸽子回来了,终于能够带他来看看。   牧师以为少年会觉得惊奇,全然不知,在更早之前,他无数次喂鸽子、与镇民交谈时,阴影中其实早有一双冷淡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并对这群聒噪的白鸽下了“无趣”、“丑陋”的定义。   即使此时脑海中又有画面在回闪,萨纳尔依然对它们无感。   不过牧师充满分享欲的眼睛实在太亮,他只好将到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沉默地走了过来。   艾德里安给少年摊开的掌心也倒了一部分面包屑:“它们都很亲人,你摊开手就会来啄食,看——”   牧师摊开手心,示范了一下,一群鸽子冲了过来。   萨纳尔应一声,伸手,摊开掌心。   亡灵暴君做好了如果有太多鸽子冲过来的话,给牧师一点面子,不把它们驱逐的准备。   结果——   现实比理想骨感一些。   鸽子们只是围着艾德里安打转,对萨纳尔手掌上的食物一点兴趣都没有,警觉地扑扇着翅膀不敢靠近,甚至有更敏感些的扑棱着翅膀飞“歘”地飞到高处,豆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在空中盘旋惊叫。   萨纳尔:“……”   在牧师看不见的位置,少年眼眸微眯,极淡的死气顺着鸽子们的阴影悄然攀升,准备弄死几只白鸽操纵鸽群。   结果气息还没碰到它们,敏锐的鸽子们就开始惨叫。   叫声之凄切,令人咬牙。   艾德里安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以为是鸽子们出去一趟有些怕生了,他担心少年会因为白鸽的警惕而失落,想了想,走到萨纳尔身边,伸出自己的手托在萨纳尔摊开的手掌下方,将自己的手心垫在下面。   “来,试试这样。”艾德里安的声音几乎贴在萨纳尔耳边,引导着萨纳尔的手上举。   萨纳尔垂眸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面包屑和艾德里安垫在他手下的手指,眼眸闪了闪,将加大力量准备一举进攻的死气散去,抬眸挑衅似的看了一眼盘旋不下的鸽子们。   鸽子们哪读得懂人类眼中复杂的情绪。   它们只窜来窜去,疑惑地歪着头,犹豫不决地望着底下,豆大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底下托着食物的手有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是它们喜爱的光明与温暖,又带着让它们本能畏惧的冰冷。   吃还是不吃?   要不……吃吃看?   终于,一只胆子稍大的白鸽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试探性地飞近,快速地啄一口萨纳尔掌心的食物又立刻飞走,停顿片刻,见没有危险又再次落下,啄食,飞走……如此反复几次,干脆停在手心大快朵颐起来。   见真的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伤害,其他鸽子也放下戒备,陆陆续续降落下来开始啄食。   艾德里安看着这一幕,不禁轻笑。   萨纳尔挑眉,无声地询问。   忍了又忍,艾德里安还是忍不住小声对萨纳尔说:“你看,它们多像你。”   “敏感,警惕,需要反复确认安全,才肯小心翼翼地靠近。”,牧师看着少年,眼眸中是看鸽子时如出一辙的温柔,“萨纳尔,你是一只特别的小白鸽。”   萨纳尔:“……”   他审视着掌心埋头苦吃的,吃得肥嘟嘟的白色生物,觉得艾德里安的眼神有点问题。   这蠢笨弱小、脑子丁点大的生物,哪里像他?   读懂少年眼中的嫌弃,艾德里安没忍住又笑一声,在萨纳尔渐眯起的眼眸中别过脸,笑声闷闷地。   鸽舍中笑声欢快,一道慈爱的声音从广场入口处传来:“艾德里安,你果然在这里。”   艾德里安和萨纳尔同时转过头,看到神父西里尔正站在那里。   对方穿着庄重的神父袍,在引导祷告的时候脸色肃穆,此时脸上的笑意却温和,与艾德里安的气质有几分相近。   “西里尔先生。”艾德里安问候道。   西里尔点点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注意到两人偏头时如出一辙的弧度和相似的神情,不由得愣了一下,哑然失笑:“不愧是好朋友,连神态都有些相像。”   萨纳尔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没有作声。   艾德里安没想那么多,牵了牵萨纳尔的手:“萨纳尔,这位是我和你说过的西里尔神父,我的光明之力启蒙老师。我们刚回来的时候,使用的药草便是西里尔先生提供的。”   “你好,萨纳尔,欢迎来到普斯卓。”西里尔神父慈祥地向萨纳尔点头。   艾德里安带着一个重伤的少年回到小镇的时候,他正带着几名牧师学徒,以及教堂的白鸽们整装待发,要去参加隔壁小镇的洗礼仪式。   得知艾德里安需要草药,他二话不说让其他人先赶了过去,而后自己去了森林内药圃采药,这才让艾德里安能够及时地为萨纳尔疗伤。   这件事艾德里安在萨纳尔醒来后不久和他说过,现在是再提醒一遍。   艾德里安祷告完,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带着少年来鸽舍。一方面是哄人,一方面就是想等祷告的人散尽以后,带着萨纳尔亲自道谢。   “感谢您伸出援手。”再怎么冷漠也该懂礼貌,知道艾德里安想听什么,萨纳尔对神父点点头。   “不需要道谢。”神父完全没把自己的帮助放在心上,摆摆手,拍了拍少年的脑袋,很高兴对方能够伤愈,说道,“坚韧的少年已趟过荆棘,愿光明神照亮你的前路。”   神父的声音慈祥,头顶的掌心温热,萨纳尔避开的动作一顿。   ——头顶的光明圣石光芒流转,七彩的窗棂被日光点亮。   温柔天光下,穿着见习牧师袍的小少年昂着脑袋,看向对自己来说高大又厉害的教父先生。头顶的花环微微垂下细小藤蔓,小少年在神父摸头赐福的动作中弯起眉眼,明媚的光在眉心轻晃。   黑白画面中突然有了声音。   神父说:“勇敢的少年即将追随光明的指引,愿光明神点亮你的前路。”   “……”脑海中又有记忆回闪,神父赐福时的字句好像总有固定句式。   突然想起艾德里安每次给小萝卜头们赐福时的话语从哪儿学来的,萨纳尔嘴角抽了下。   西里尔神父拉着萨纳尔说了许多,见少年好像被自己说得有点晕头转向的,眼神都恍惚了,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唠叨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转过头,转而和艾德里安闲聊了几句。   他提到了一些从光明教会听来的传闻,关于凯亚斯主教如何英勇地处理了暗黑森林的动乱,收到了多少贵族的感谢信。   艾德里安静静地听着,脸上笑容清浅。   对于凯亚斯如何神勇并没兴趣,萨纳尔百无聊赖地将目光转向鸟舍里被鸽子们挤得晃晃悠悠的大秋千,看着鸽子们在秋千上嬉戏,直到西里尔神父的感慨传入耳中:   “……看着这些小东西一代代繁衍,才惊觉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神父望着鸽群,眼神有些怀念,“当年那个抱着受伤的小鸽子,眼巴巴来找我的小家伙,也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西里尔伸手摸了摸艾德里安的金发,语气充满了自豪,又好像在调侃:“不过你喜欢带鸽子回家的爱好还是没有变化……”   正巧听到两人对话的神父先生意有所指。   艾德里安一愣,弯了弯眼睛。   “鸽子”本人:“……”   萨纳尔的视线从秋千上移开,落在了艾德里安被抚摸的头顶。   ……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撒花][亲亲][彩虹屁][求你了]   小白鸽:……   萨纳尔:…… 第154章 艾德里安,他是谁?   从教堂回家后,艾德里安便拉着萨纳尔继续收拾小屋。   屋子里的东西,在两人说开以后,已经有大半放进了他的空间卷轴里,剩下的是一些日常能够用的上的物品,以及装饰物。   分门别类以后,原本拥挤不堪的小屋顿时宽敞明亮起来。   看着井井有条的房子,艾德里安的神情有些满意,想了想,又找来了些魔法灯带。   “往左一点……往右……”站在木屋外的大树下,白袍牧师兴致勃勃地指挥着蓝袍少年挂灯带。   萨纳尔很听话,按照对方的要求将手中长长的灯带一圈圈缠绕在大树的枝桠上,时不时按照牧师的指引调整位置。   “可以,大功告成。”艾德里安点点头,脸上带着笑,“等到晚上点亮以后,会很漂亮。”   他对站在树下长凳上的萨纳尔说。   以前都是一个人住,再加上大多数时间都在外面游历,艾德里安懒得折腾装扮自己的小木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有他和萨纳尔两个人,总得有点仪式感,弄出个家的样子来。   况且,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一言不发听话布置木屋的少年,眼睛弯了一下。   对方太性格太沉闷了,是得每天找些有意思的事情分散注意力才行,不然总显得恹恹地,没什么精气神。   不知道牧师在心中腹诽,萨纳尔把灯带挂好收尾,然后下了长凳。   “还有什么要布置的么?”他问。   没想到,艾德里安除了在折腾自己的发型上这么有精力之外,对于折腾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也很有兴趣。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牧师白皙的面庞投下斑驳的光影。   萨纳尔这些天总是站在树下,目光追随着艾德里安的身影,看着对方一点点地给朴素的小木屋增添上许多色彩,记忆中灰白的画面,也随之渐渐地生动起来。   就好像被时光长河冲刷得褪色了的画卷,被人以光辉作墨,一点点描上了金线。   艾德里安对萨纳尔时不时的注视已经有点习惯了,他知道,这都是少年没有安全感和依赖的表现,以此没什么不自在,反而习以为常地对他安抚地笑笑,然后转头注视这间小屋。   短短几日,在他们两人的合力布置下,小木屋已经大变样。   门口围了一圈弧形花圃,里面栽种着各色比较好养活的花卉,姹紫嫣红的,盛开得极其绚烂。门扉和窗边都挂了些装饰品,随风而动的风铃“叮铃铃”传出灵动的清音。屋顶上用光明之力催生了一些藤蔓,郁郁葱葱垂拢下来的绿藤上开了小花。   屋门微敞,可以看见里面陈铺上的厚厚绒毯,这样,就算他们谁从床上掉下去了,也不会受伤——两人相拥而睡了这么久,艾德里安还总是担心床架子太小滚落的问题,默默地未雨绸缪了一下。   窗边的小木桌上面铺了颜色清新的桌布,新买的茶具摆放在上面,和新椅子一样,都是成双成对的。   而现在,院子里的树也有了自己新的装饰。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真切地有了家的样子。   没忍住也有些怔愣,片刻后艾德里安回过神,望向萨纳尔,语气轻快:“屋内我没什么想添置的了,你有其他建议吗?”   萨纳尔摇头。   亡灵暴君曾经居无定所,森林、沼泽、断壁残垣、破败教堂都暂居过,在住行方面还真没有什么讲究。   就知道他会是这样的回应,牧师笑了一下,又说:“行吧。不过屋外我还有想要增添的东西。”   感到意外,萨纳尔出声:“什么?”   “你不觉得这里有些太空了么?”艾德里安对他比划了一下树下的位置。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少年的眼中流露出迷惑。   有一瞬间,萨纳尔甚至在怀疑对方意有所指。无他,只因为艾德里安所点到的位置,正是他曾经跟踪窥探对方之时,最常站位的位置。   视野很好,正对窗户。   站在树下,可以轻而易举地观察到屋内之人的一举一动,包括——梳洗、编发、进食、吟诵……萨纳尔对于艾德里安的这些习惯了如指掌。   眼眸闪了闪,萨纳尔面上淡淡,望着艾德里安,等着他解开谜团。   艾德里安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我想在这里搭一个秋千。”   看来什么都没发现,萨纳尔眼神闪烁,莫名有些遗憾。   不过也让人有几份意外,牧师从不是一个耽于玩耍的人,这种东西,以前似乎从来没出现过。   “可以。”萨纳尔回应。   在艾德里安的指示下,少年找来了结实结实的藤蔓和一块平整的木板。   按照牧师的要求,这一块木板的面积不小,容纳两个人的身形绰绰有余。   艾德里安接过来,对着树下比划了半天,找到粗细合适的枝干,将藤蔓缠了上去。光明之力自身体催发,在他的手中藤蔓重新焕发了生机,颇为自觉地生长、缠绕,牢牢地禁锢住木板,三两下就做成了一个结实的秋千。   萨纳尔便在一旁看着牧师一丝不苟地做手工活。   有花朵沿着藤蔓线路层层绽放,等全然盛开以后,随着微风轻荡,芬香的味道也随之传来。艾德里安看着花,惊诧地笑了下,又在扶手的位置加固了两圈纯粹的树藤,方便荡秋千的时候不会伤到鲜花。   又过了一会儿,一切大功告成。   “好了。”艾德里安拍了拍手,转身对萨纳尔笑道,“来试试看。”   萨纳尔愣住。   “我都看见了哦,萨纳尔。”牧师走到他面前,眉眼弯弯,“在鸽舍里,你一直在看那个大秋千。”   牧师的语气带着笃定和小小的得意,仿佛发现了少年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教堂里,艾德里安和西里尔交谈的时候,注意力没有全然从萨纳尔的身上转移开,自然注意到了对方望着鸽舍大秋千发呆的模样。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他观察了很久,确认对方还不是看那么几眼罢了,而是盯了很久。便认定,寡言的少年面上不说,实际上还有些童稚以及好奇的一面。   而这样的憧憬,艾德里安很愿意满足对方。   “……”没想到给了牧师这样的错觉,萨纳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艾德里安眼中究竟是怎么样一副形象,亡灵暴君头一次思考起自己是不是演得有些过了这个问题。   “怎么了萨纳尔,真的不试试吗?会很好玩的。”艾德里安当少年害羞,温声招呼他到自己身边。   迎着牧师期待的目光,拒绝的话只能咽回去。   萨纳尔最终什么也没说,走到秋千旁坐下。   艾德里安走到他身后推动秋千。   秋千缓缓荡起,带着微凉的风拂过萨纳尔的耳畔和脸颊。黑色的发丝随风微动,红色的树叶发卡在光影间跳跃。   视野随着秋千的起伏微微变化,木屋、树荫、花圃、风铃……还有艾德里安带着笑意的脸庞,在眼前规律地闪现。   在轻微晃动的状态下,好像有源源不断的感官潮水慢慢地涌过来,色彩绮丽、香气扑鼻、铃音空灵,近乎“宁静”的感觉,包裹住了萨纳尔。   萨纳尔握住了藤蔓把手,在失重之中被人珍重地护在怀里。   艾德里安看着少年怔忪的侧脸,眼眸的笑意清浅。   气氛越发静谧。   然而,就在两人一个蹙眉晃神、一个笑意盈盈之中,有不速之客出现了。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刻意放柔、却难掩急切情绪的呼唤,打破了木屋之前的宁静。   “艾德里安!”   愣了一下,手中推动的动作顿住。   秋千停摆,艾德里安看向声音的源头。   微蹙的眉头骤然绷直,眼中宁静的情绪褪去,暗色汹涌,萨纳尔随着艾德里安一同看向来者。   只见小径尽头,凯亚斯正站在那里。   对方看起来好像有些风尘仆仆,脸上挂着副疲惫的模样。但是从一身剪裁合体的主教、梳理得一丝不苟地棕发上,不难辨认出,对方其实做了一番精心的打扮。   萨纳尔眼眸眯起,眼中的不快加深。   不知道一个照面就被亡灵君主看出了自己的小心机,凯亚斯露出一副无可挑剔的,温和又带着些许担忧的神态,深情款款的目光定定落在艾德里安身上。   恶心的眼神,让人想要挖掉。   惬意被打破,萨纳尔坐在秋千上揪了下藤蔓的鲜花,在将其拽掉之前,又松开手,看着劫后余生乱颤的鲜花,没有动弹,只静静地看着对方,本就漆黑的眼眸越发深不见底。   看到凯亚斯的艾德里安也有些意外。   他收回推秋千的手,笑容是一贯的温和:“凯亚斯,你怎么来了?”   之前拜托对方留在暗黑森林进行扫尾,按照艾德里安的估算,应该需要一阵子才能结束,没想到比想象中更早回来了。   凯亚斯快步走近,目光快速扫过坐在秋千上一动不动的萨纳尔,尤其在对方黑发间的红色上停留了一瞬。   他认出来这人就是那天艾德里安怀里抱着的对象,怎么这么多天了,这个人还赖在艾德里安身边不走?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凯亚斯压下隐约的不安感,只专注地将目光投落在艾德里安身上:“事务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想到你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血迹好像受了伤,我实在放心不下,就立刻赶来看看。”   一句话说得情真意切,艾德里安心中微暖,回答:“我没事,小伤口很快就好了,更多的是萨纳尔的血迹……”   因为凯亚斯的关心,牧师心中甚至有几分惭愧。   他当时急着给萨纳尔治疗伤口,再加上对于教会散漫随意的态度有些不认同,态度不免冷淡了些。凯亚斯却完全不在意这个,只关心他的伤势。   反思了一下自己当时的表现,艾德里安道歉:“抱歉凯亚斯,我当时没能好好回应你的招呼。”   “没关系,我们毕竟是挚友。”凯亚斯摇摇头。   “只是当时率领的一些神官部下太年轻,本就稍有些不配合,又喜欢揣测议论,在你走后……”摇着,又忍不住苦笑,他欲言又止,说到这里停顿一下,轻叹一声,“不过一切都过去了……”   艾德里安怔住。   他差点忘了,凯亚斯刚来阿贡城轮值不算太久,在教会的处境好像并不是特别好。   心情因为游驻主教的这番话更有些愧疚,艾德里安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么,却感觉到自己的衣摆忽然被人攥住了。   黑发黑眸的少年抓着牧师的衣角,从牧师身后探出脑袋,语气冷淡:“艾德里安,他是谁?”   还没说出口的话语被少年打岔掉,艾德里安下意识回头,看见了安静坐在秋千上,用审视目光看着凯亚斯的萨纳尔。对方一副生人勿进的冷漠姿态,实际上手指却悄悄地牵着自己衣摆,有些警惕不安的模样。   思绪瞬间被少年不安的表现所转移,艾德里安回握住少年手腕,对他解释:“凯亚斯,普斯卓小镇的游驻主教。”   “你好。”萨纳尔态度冷淡,但是在牧师的注视下,仍旧礼貌地问好。   艾德里安看着对方这副乖巧的姿态,心中油然而生些许欣慰。   不得不说,萨纳尔在来到普斯卓小镇以后实在有了很多变化,从一个口不择言、对他人爱答不理的少年,转变成现在这样彬彬有礼的模样,特别让一点点引导他的牧师感到自豪。   牧师眼神温柔地看着少年,还赞许似的揉了揉对方的头发。   凯亚斯觉得眼前的场景有点怪。   明明是他们三个人在,怎么艾德里安的注意力好像全都被那个黑发黑眸的异类所吸引,所有的视线都落在对方身上了。   心中的微妙不断扩大,危机感促使凯亚斯开口,语气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审视:“艾德里安,这位是?”   凯亚斯终于正眼看坐在秋千上的人了。   对于这个打断了他和艾德里安对话的少年,他的目光不免带上几分惯有的居高临下。   这才看清,眼前的少年虽穿了一身富有存在感的颜色,整个人却过分苍白,漆黑的眼眸和头发深邃幽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   明明是身处天光之下,但是却让凯亚斯本能地感到不适。   而和对方对视上眼神的瞬间,莫名有毛骨悚然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凯亚斯瞳孔一缩,感觉到了威胁。   像是被什么阴暗的东西盯上了。   艾德里安没注意到空气中无声的交锋。   从他的视角看,少年只是微微抬眸,漆黑的瞳孔映着天光,亮亮的,态度如常,甚至有几分友好。   他侧身,向凯亚斯介绍道:“这是萨纳尔,我的……家人。”   停顿片刻,艾德里安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本来应该说是朋友的,当时既然说好了和少年同住,不会丢下对方,那么关系自然也要重新定义,因此艾德里安改了话头。   牧师的语气郑重,带着明显的维护和笑意,凯亚斯的眉头完全皱紧了。   与之相反的,是萨纳尔的神态。   从一开始的冷淡,到扬起唇角,在牧师转眸认真回应游驻主教的时候,对主教偏了偏脑袋。   萨纳尔拉着艾德里安的衣摆,一只手环上牧师的腰侧,脑袋从对方身后探出来,漆黑的头发稍稍垂落,蹭在牧师洁白的衣袍上,形成鲜明的色彩差异。   两人的姿态太亲昵了,无形中透露出侵略和独占的意味。   但是艾德里安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少年的占有欲,没有任何避开的意思,甚至还随手拨弄了一下少年乌黑的发,将其往对方耳后勾了下。   “谢谢艾德里安——”少年拖长尾音。   然后,他才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迎向凯亚斯惊疑不定的目光,神态中没有丝毫敬意。   凯亚斯的眉头越锁越紧。   这少年的态度太过无礼,那双眼睛看过来时,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还有这副亲昵的姿态,过于密切了一点。又完全是仗着那里是艾德里安的视角盲区,在明晃晃地挑衅。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悦,维持着风度,对艾德里安说:“看来你们相处得很好,只是……艾德里安,你的身份特殊,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是否需要更谨慎一些?尤其是,他似乎并非光明信徒。”柒聆灸泗溜伞漆三令   凯亚斯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萨纳尔的黑发黑眸,对于少年周身和牧师截然不同的冷寂气质有些在意。   压根没把凯亚斯的话语放在心上,萨纳尔冷冷笑了下,对他勾了勾唇瓣,唇瓣轻微开合,眼神轻蔑。   “你……”凯亚斯一直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但是对方这副模样实在令人恼火。   黑发少年像是被棕发男人的气势所恐吓住了,手臂收紧了一下,勒得艾德里安腰肢有些疼。   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艾德里安看着凯亚斯的眼神有些不认同:“凯亚斯,萨纳尔是我亲自带回来的,如今也是普斯卓小镇正式接纳的居民,我相信他。”   凯亚斯心中怒气更甚。   他很想让艾德里安低头看看萨纳尔的真面目,但是这个很会表演的少年,在最初的挑衅过后,又变成一副冷淡依赖的模样,眼睫低垂,赖在牧师的身上一点不露破绽。   腾升的怒火快要炸开,但是凯亚斯压根无法揭穿对方。   甚至他怀疑,就算自己开口了,说不定艾德里安也会更偏向于这个黑发黑眸的少年。   神情僵硬,眼底掠过复杂难辨的神色,凯亚斯压抑火气,笑了一下试图缓和气氛:“我当然相信你的判断,艾德里安。只是作为挚友,难免会多关心你一些。”   他将视线重新投向萨纳尔,试图展现出大度与亲和,“萨纳尔,欢迎加入普斯卓。既然你是艾德里安的家人,以后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来找我。”   萨纳尔却冷嗤一声,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劳费心。”   简短而干脆的四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凯亚斯恼怒,但又眼神微亮,以为少年露出了马脚。   他忙抬头去看艾德里安,心想对方这副态度总能让牧师不赞同,看穿这人不善的真面目,从而拉开距离。   没想到,牧师的确是蹙了下眉,轻叹一声,却轻轻地揉搓了一下少年的脑袋:“萨纳尔。”   语气仍旧是平和亲昵的。   少年偏过脑袋,不情不愿地补了个:“谢谢,不牢费心。”   艾德里安便笑了一下。   简短几个字,便能看得出来牧师的偏心倾向。   不过也的确如此,在艾德里安看来,是凯亚斯怀疑冒犯萨纳尔在先,以少年的性格,只是冷漠刺一句,已经算是很和善的态度了。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凯亚斯突然意识到,这个完全没被自己放在心中的少年,好像成了横插在他和艾德里安之间的阻碍。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心脏瞬间跌到谷底。   先前在暗黑森林相遇,艾德里安因为急着救治萨纳尔,将凯亚斯忽略了个彻底,使得他那些天经常能够感受到队伍里其他人若有似无的目光。   这对于汲汲营营这么久,在教会中声望颇高受到崇敬的游驻主教来说,是一件很难忍受的事情。   更令人警觉的是,当时为了表现自己也并非完全置身事外——又或者是在监控,想要在若是真有魔法宝物出世时分一杯羹——总之,那些被派出去的神官,并非全是凯亚斯的下属。   上下不是一条心,凯亚斯也不能将他们封口,只能任由这些人,将“艾德里安与凯亚斯关系或许没有那么好”的消息传递给他们各自跟从的游驻主教。   以最快的速度平复了暗黑森林中的暴动以后,凯亚斯回到教会,便敏锐地感受到,其余游驻主教看自己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话里话外也有几分试探的意味。   ——他们在确认,凯亚斯竞选成功红衣主教的可能性是否下降了。   毕竟,作为大陆最强的自由牧师,艾德里安一个人的票数,可以抵得上无数小贵族。甚至很可能因为他的倾向,转变很多曾经被他伸出援手之人的投票意愿。   心中暗恨,但是凯亚斯也不能和他们撕破脸破。   这才在抽出空以后,立刻前来寻找艾德里安了,试图用话术让对方做些什么,最好是能够证明他们之间的友谊。   为此,他不惜将自己好好收拾一番,甚至在空间卷轴里放了一些花束和礼物。   凯亚斯知道,艾德里安对于自己隐约有些好感。   虽然他自己更倾向于和大贵族家的小姐联络,但若是时机合适,必要的情况下他也不是不能不暂时牺牲一下和艾德里安虚以为蛇,而那些礼物将会成为他最大的筹码。   但是如今,莫名有一种直觉告诉他。   这份好感,恐怕出现了一个重大的变数。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求你了][彩虹屁][亲亲][撒花]   凭什么后来者居上~~~ 第155章 那你要永远看我   艾德里安察觉到了两人之间无形的火药味。   他不太明白萨纳尔安安静静地不生事端,凯亚斯为何对他抱有如此明显的敌意,但本能地想要缓和。   轻轻碰了碰萨纳尔的手臂,艾德里安稍稍安抚少年,然后对凯亚斯说:“谢谢你的关心凯亚斯,我和萨纳尔都很好。你刚处理完动乱回来应该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恰好之前赠送我的安神果我还未使用,这对你更有益处,便还给你吧。”   说着,艾德里安将放在空间卷轴里的安神果拿了出来。   安神果的功效以回复光明之力见长,是之前艾德里安进行洗礼消耗太多力量的时候凯亚斯送的。不过他当时情况并不算太糟糕,没有使用。   此时看凯亚斯疲乏的模样,又想到对方刚才对话中说的,大概在暗黑森林出了不少力气的事情,把果子给对方用,或许要更合适一些。   没有想太多,艾德里安准备把果子送还给凯亚斯。   本来出于礼貌,他是要走过去的。   奈何箍着腰的萨纳尔搂得太紧,并且有越收越紧不让动弹的意思,艾德里安哭笑不得,对萨纳尔的孩子气无可奈何,只好用光明之力直接送到凯亚斯手中。   猝不及防接了安神果的凯亚斯:“……”   这下推拒都不好推拒。   情绪翻涌,不可置信的凯亚斯望着艾德里安,这才注意到,这一处僻静小屋竟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花草风铃、彩灯秋千……这些东西,都是以前不曾有的。完全不是艾德里安的喜好,所以是为谁布置的,不言而喻了。   牙齿都快咬碎,凯亚斯知道,艾德里安这是在委婉地送客。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精心维持了这么久的关系,竟然被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用短短几天就比了下去?   棕发的游驻主教看起来好像快要破防了。   黑发少年勾唇浅笑。   “艾德里安,那我们继续玩秋千吧。”作为胜利者,萨纳尔这会儿看幼稚的秋千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艾德里安有些意外,但没有拒绝对方难得的邀请。   等凯亚斯终于反应过来,还想再说点什么,艾德里安已经被那个黑头发的少年拉着一同坐在了秋千板上。   虽然牧师的目光还时不时看向自己,但显而易见,真正的注意力全都跟着名为萨纳尔的来历不明的家伙跑了。   心知继续纠缠不是件明智的事情,凯亚斯牙都快要碎,却也只能顺坡下驴。   他的脸上重新挂起完美的笑容:“是有些疲惫,看到你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   “好,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找我。”艾德里安点点头。   “嗯,那我先走了。”凯亚斯对他沉稳地笑了笑,又瞥了萨纳尔一眼,眼中怒火中烧,片刻后才彻底转身离开。   凯亚斯的背影消失在林荫小径的尽头,静下来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艾德里安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萨纳尔,却见少年依旧盯着凯亚斯离开的方向,唇瓣微抿,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萨纳尔?”艾德里安有些诧异,唤了他一声。   萨纳尔这才转过脑袋,黑沉眼眸对上艾德里安的视线。   两人此时一同坐在秋千上,萨纳尔维持着之前搂住牧师腰肢的动作,脑袋贴在他的小腹,挑起眼眸觑他。   少年此时的目光幽幽,看起来有点不大高兴:“他经常来找你?”   不明白对方问这个做什么,艾德里安想了想,如实回答:“凯亚斯是教会主教,事务繁忙,不常来。”   “你们关系很好?”萨纳尔追问。   “认识好几年了,算是老朋友。”牧师说。   “老朋友……”萨纳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莫名。   他胳膊稍稍用力,攀着牧师的身躯挺起腰肢,秋千随着两人的力道轻轻晃动,萨纳尔的面庞逼近艾德里安,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你们怎么认识的?”少年追问,目光有些锐利。   萨纳尔一副刨根究底的架势,看得艾德里安有些哭笑不得。   此时此刻,对方在他看来,就像是一个发现小伙伴有其他伙伴,正在闹别扭的样子。   “说。”萨纳尔戳了一下艾德里安的腰肢。   少年对牧师的“嬉皮笑脸”表示气恼。   腰际肌肉有些敏感地瑟缩了一下,艾德里安叹气,见对方不给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只得将自己和凯亚斯的相识过程娓娓道来。   作为一名自由牧师,艾德里安去过很多地方,为许多人带去治愈之光。   就近便是隔壁小镇,最远甚至横穿过暗黑森林,去到大陆边界。   而凯亚斯,则是他在大陆西南一座小镇遇到的朋友。彼时对方还不是游驻主教,而是当地教堂里一位治愈神官。对方声望斐然且心地善良,经常去到周边小镇进行净化和治愈,冲在前线从不畏惧艰险。   艾德里安便是在一场死气净化行动上看到对方的。   两人不约而同地被一个“死气侵蚀城镇”的消息所牵引,到达传闻中的城镇。当时那座城镇的镇民几乎全都被污染了,浓郁的死气盘踞城市上空,愁云惨淡,了无生机。   但是凯亚斯却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竭尽全力也要净化死气,为此重伤,差点被死气给侵蚀。若非艾德里安及时赶到相助,一同净化了死气,或许凯亚斯无法从那场净化仪式中活下来。   仪式结束以后,教会为凯亚斯加冕游驻主教。   艾德里安拒绝了报酬,出于好奇旁观了仪式,并从教会其他人口中得知了凯亚斯的事迹,惊讶地发现两个人的很多想法和观念都不谋而合。   加上加冕结束以后,凯亚斯又主动请艾德里安吃了顿饭作为答谢,双方性格与志趣相投,便渐渐便成了朋友。   后来凯亚斯作为游驻主教轮值,经常与艾德里安分享各地见闻,两人关系也越来越好。   直到对方来了阿贡城,第一件事就是来普斯卓小镇寻找艾德里安。   一个听起来充满缘分和巧合的故事。   艾德里安在叙述的时候,眼角眉梢不自觉带上了些许怀念之色。   萨纳尔也是笑着的,听故事一般听着牧师的诉说,眼眸却幽然,浸透了寒潭。   “艾德里安很喜欢救人。”他打断牧师的话语,“救了我,还救凯亚斯。”   救人顺序错了,艾德里安正要给萨纳尔纠正,又听见对方道:“你很欣赏凯亚斯?”   “还好,我们的喜好相像。”   艾德里安斟酌了一下用词,并没有提及那些模糊淡去的好感。莫名地,他感觉萨纳尔此时的气势有点危险,不想节外生枝。   而且……   他没说的是,自己在出暗黑森林,看见对方闲散倨傲的模样时,心中有点不适。感觉凯亚斯的姿态似乎和他印象中的那个善良、爽朗的模样有些出入。   萨纳尔稍稍眯眼:“也对,你们都是光明牧师,都喜欢救人。”   魔法同源、志同道合,听起来真碍耳。   心情不愉快的亡灵法师冷哼一声,指尖拨弄了一下秋千藤上的花瓣,正要摧毁,忽然注意到光明牧师下意识跟随他指尖投来的目光,动作变为抚弄,然后顺手推了下秋千。   果然,萨纳尔喜欢荡秋千。   思绪一晃而过,秋千轻轻摇摆,艾德里安扶着另一边藤条坐稳,这才有空琢磨少年的话语。   内容是没错,但是表述方式有点怪。   艾德里安哭笑不得,指正:“救人不是爱好,是职责。”   对他来说是这样,对于加入教会,享受大陆人民们捐赠、崇拜和信仰的教会神职人员来说,更该是如此。   “噢——”了一声,萨纳尔点点头,在秋千晃悠悠的过程中,冷不丁询问,“我也是艾德里安的职责么?”   一个有点难以回答的问题。   在暗黑森林里,初遇少年的时候,若是对方这么询问,艾德里安必然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但是到了现在,这份职责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救一人一时,是牧师的责任。   但是答应了萨纳尔保护对方,把人带回普斯卓小镇,那么萨纳尔的未来便是艾德里安的责任。   所以艾德里安的答案是——   “不是职责,是责任和家人。”   少年歪了下脑袋,慢吞吞地看他一眼:“……噢。”   显而易见,萨纳尔对于这个答案很满意,足尖轻点地面,摇晃秋千的频率微微加快,带起的风浮起两人的发丝,在清幽花香中交错纠缠。   艾德里安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少年真的很好哄。顶着一张厌世的冷脸,黑发黑眸气息阴郁,实际上非常容易满足。   又想起凯亚斯刚才无端的指责,忍不住皱起眉头。   对方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以貌取人了?   赶路回教会的棕发游驻主教打了个喷嚏,远远地看到其他游驻主教的下属神官等待自己,说主教们请他去开会,神情越发阴鸷。   不知不觉偷偷给人上了眼药的亡灵暴君,则枕着自家牧师的胸口和对方在树荫底下纳凉,细细密密的阳光穿透树荫,落在他脸上,惬意地一同荡秋千。   ……   夜色深沉,木屋窗外的魔法灯带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室内,头顶的明灯在地毯投下静谧的影子,艾德里安坐在桌旁翻阅一本厚重的典籍,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   萨纳尔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轻薄绒毯,撑着下巴看他。   不得不说,艾德里安是一个非常耐得下性子的人,枯燥无味的大陆典籍能看的津津有味,光明之书就算背得滚瓜烂熟了,也能兴致勃勃地重温。   这样的努力,才造就了一个大陆最强的自由牧师。   也因此,成为教会的眼中钉。   少年的目光格外专注,视线锁定着牧师后颈,让正沉浸在阅读里的艾德里安无端感到一丝微凉。   无奈地笑笑,知道萨纳尔肯定又在盯着自己瞧,艾德里安没有回头,而是熟练地把台灯转了个方向,不让光线正对少年缩在的位置,以免刺眼:“快睡吧,熬夜不利于恢复伤口。”   牧师对于睡眠的需求相对少,前些时日陪着少年早睡了好几天,现在一点困意也没有,这才重温典籍,修炼光明之力。   萨纳尔应了一声,“窸窸窣窣”几声后,躺了下去。   艾德里安弯了下眼睛,把屋内的灯光关闭,台灯的光线也调到最低。   室内只剩下昏暗灯光和几不可闻的翻页声。   书籍又翻过几页,还以为少年已经睡熟了,艾德里安沉浸在修炼中,没想到萨纳尔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回神,从书页中抬起头,回头时眼眸流露出关切:“怎么了?”   “怎么还没睡?”他好笑,又担心,“压到伤口了?”   “没有。”萨纳尔摇头,脑袋从绒毯里探出来,黑发黑眸衬着墨绿绒毯,白皙的面颊映得愈发剔透,整个人看起来特别乖巧,“只是睡不着。”   语气淡淡地,好像还有些睡不着的烦躁。   心脏发软,艾德里安没有犹豫地放下书籍,便走到床边坐下。   “在困扰什么?”艾德里安轻声问,习惯性地伸手去探少年的额头,却在半途被对方抓住,贴在颊边。   少年的手指微凉,脸庞也微凉,在被子里捂了半天也没能得到什么热气。   艾德里安没有挣开手,反而把另一只手贴到了少年的另一边,轻轻摩挲几下,给对方传递热量。   “我在想……”萨纳尔盯着两人相贴的手臂。   牧师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温温热热得非常舒适。不似烈阳的灼热,没有寒夜的冰冷,只是恰到好处的和煦。   他享受着这份暖意,眼眸微眯,如同蛰伏的毒蛇在衡量猎物的死穴。   毒蛇吐露舌信:“我是不是不该和你回来。”   “为什么?”艾德里安疑惑,眉头蹙起,没想到少年不睡觉竟然是在困扰这个,“你不喜欢普斯卓小镇么?”   他还以为,在这些时日的相处下,萨纳尔已经喜欢上了这里。   眼睫轻颤了下,少年垂下眼睑:“没有不喜欢。”   “那为什么纠结这个?”没有不喜欢就是喜欢,艾德里安更茫然了。   少年开始沉默。   而这时,牧师突然想起上午发生的插曲,隐约好像明白了什么。   “萨纳尔……”他担心地喊了一声少年的名字。   萨纳尔终于开口,语气有些轻:“像我这样的人,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   “你不怕我吗?黑发黑眸,传闻中的不祥之人……或许我体内流淌着的血脉,真的会带来灾祸。”   他说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艾德里安手腕内侧划动,像是在无助地寻求安慰。   果然,还是被上午凯亚斯所说的话语给影响了。   艾德里安明白了少年不安与困扰所在,心下微沉,对于凯亚斯惹人伤心的话语多了几分怒意,望着萨纳尔的目光却柔和。   反手握住萨纳尔的手指,艾德里安捂了捂对方的手心,笑容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坚定:“萨纳尔,外貌和传闻定义不了一个人。”   他想,早晨的时候,应该让凯亚斯和萨纳尔道歉的。   反思了一下自己当时的应对方式,艾德里安抿了抿唇:“我亲眼所见,你会在危险时保护我,会因他人的善意而无措。你的灵魂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加透彻温柔,我相信我看到的你。”   艾德里安相信自己的眼光。   “你看到的我……”   萨纳尔低声重复了一下,然后在艾德里安赞同点头的动作下,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微笑转瞬即逝,少年垂下眼帘,掩盖住眸底翻涌的暗色。   真是天真得可爱。   不知道打破这份滤镜以后,牧师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呢?   萨纳尔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艾德里安的手拉得更近,将脸颊埋进对方温热的掌心,唇瓣开合,低低的声音被手掌所模糊,呢喃道:“那你要永远看我。”   两人姿态亲昵,少年的唇瓣贴着手掌开合,湿润的触感和鼻息一同传来,痒意让艾德里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心跳也漏了一拍,感觉有些微妙。   莫名的窘意使牧师想要抽出手,但是考虑到少年此时还很敏感,细微的动作可能被误解成其他意思,所以还是没动。   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艾德里安空着的那只手覆上少年的脑袋,轻轻梳理对方墨黑柔软的发丝。   动作轻柔,从发根到发尾,指尖穿梭,温柔安抚。   “好,我看着你。”艾德里安的声音比动作更柔和,“睡吧,萨纳尔。我就在这里。”   萨纳尔闭上双眼,感受着头顶轻柔的抚摸,以及源源不断涌入鼻腔的属于牧师身上的清新气息。属于光明牧师的力量纯净而温暖,亡灵法师被死气浸透的身体本应感到格格不入与排斥,却在此刻越偎越紧。   少年在牧师的怀抱中陷入沉睡,一室安宁。   ……   在融入普斯卓小镇以后,两人的生活状态与其他镇民一样,步调放松又轻盈。   然而,这份放松并未持续太久。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一道紧急传闻被镇长带给了艾德里安。   ——几名探险者从暗黑森林中出来,说是森林中又开始动乱了。各种亡灵生物开始无差别袭击探险者,他们拼死逃出来,二死三伤颇为严重,想请艾德里安帮忙救治一下。   听到消息的艾德里安自然不会拒绝,随着镇长匆匆去东面探险者的驻扎点。   本来他是想带着萨纳尔一起去的,但是少年看着意兴阑珊,便也没勉强,只在离开前叮嘱对方别总是在木屋里发呆,要多出去晒晒太阳。   木门合上的轻响传来,屋内瞬间只剩下萨纳尔一人。   少年脸上和牧师道别时清浅的笑意褪去,只剩下漠然。萨纳尔走到窗边,看着艾德里安与镇长消失的身影,空气中还残留着牧师的气息,萨纳尔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嗜血的兴奋。   他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似有若无的黑色雾气。   阴冷粘稠的浓郁缠着指尖而上,与温暖清新的木屋格格不入。萨纳尔吟诵了几个古老晦涩的音节,亡灵咒文引起周围的空气波动,向着远处传递。   窗外的光线似乎暗淡了一瞬,远处镇子边缘暗黑森林的方向似乎隐约传来微弱的嘶鸣,颇有韵律,随即戛然而止。   骚动的暗黑森林越发狂乱起来,无数亡灵生物回应着君主的召唤。   凯亚斯自以为平息了动乱,殊不知,在他带着神职人员往回赶的每一步,都有无数亡灵生物在暗中窥探他们的血肉。   若不是萨纳尔不想让对方的死亡在心软的牧师心中留下遗憾,从此想起都是美化过的记忆,对方早就成为亡灵们的养料了。   不过现在,不知死活的凯亚斯胆敢在牧师面前,破坏萨纳尔在他心中的印象——虽然没能成功,还被他反击了回去,但是亡灵暴君已经没有耐心放任对方在自己面前蹦跶了。   连同那些带坏牧师的光明教会,全都需要摧毁。   “再乱点……”黑发黑眸的少年垂眸低语,神情亢奋。   将闯入亡灵的领地,肆虐破坏、夺取果实的外来者驱逐殆尽,接下来,便轮到那些教会了。   萨纳尔笑了笑。铑阿咦拯锂’妻凌韮泗6三妻衫令   算一下时间,刚好可以在红衣主教选举当日,给这群光明的信徒们送上大礼。   木屋内的沉郁死气越来越浓,放置在屋角的黑铁盒子里感应到浓郁气息的骨灰情侣激动地震动起来,格外想要顺应这股强大力量的召唤,去屠戮其他生物。   厮杀、厮杀——   吞噬力量,灭绝光辉——   冲啊——   它们特别着急,渴求发起冲锋。   奈何擦拭了盒子以后,心细的牧师给盒子换了新锁,俩人被锁得很紧,压根没跑出去的机会。拼命震动着盒子,蹭到萨纳尔脚边,期骥对方能把自己放出来。   ——让我们杀,让我们杀。   萨纳尔没搭理它们,对着骨灰盒踹了一脚。   杀什么杀,骨灰没了重量不对,敏锐的牧师轻易就能发现差异。   骨灰情侣遗憾极了,以为此生恐怕都无法再见天日。   没想到,机会瞬息而至。   木屋外传来了脚步声——并非艾德里安轻盈稳健的步伐,而是自持稳重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动静。   骨灰盒安静下来。   萨纳尔勾了勾唇,死气消失无踪,周身阴冷的气息却没有收敛的意思。   下一秒,敲门声响起。   “艾德里安?你在吗?”门外传来凯亚斯的声音,刻意的亲昵。   眼中闪过戾气,艾德里安没有回应,直到敲门声又响了几下,才淡淡道:“门没锁。”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撒花][亲亲][彩虹屁][求你了],求评论么么 第156章 艾德里安是我的   凯亚斯推门而入,看到只有萨纳尔一人的时候,眼中满是厌恶。   不过很快,又被他用笑容掩盖:“原来是萨纳尔,艾德里安呢?”   “他被镇长请走了。”萨纳尔倚在窗边,唇畔带笑,“若无意外,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探险者驻扎地在小镇东边,教堂在西边,因而凯亚斯一路上没能与艾德里安碰面。   知道艾德里安不在以后,棕发男人皱起眉头,本想就这么转身离开,但是看到少年一脸冷漠望着自己,毫无礼貌和招待之意的模样,脚步又顿住了。   艾德里安救人需要一定时间,他就算现在过去,也和对方说不上话。   与其枯等,不如留在这里,先让这个不懂礼貌的家伙知道什么才是待客之道,以免妨碍他和艾德里安之间的情谊。   凯亚斯走到桌边,拉开另一张椅子自顾自坐下,姿态优雅,态度倨傲:“看来他真的很照顾你。”   他环视了一下布置得温馨甚至有些童趣的木屋,目光落在少年脚边那只黑铁盒子上,眉头蹙了起来。   这个盒子似乎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气息,但仔细感知,又好像只是错觉。   “连这么私密的空间都与你共享。”凯亚斯的面上有几分忌恨。   自前几天萨纳尔靠在艾德里安腰上,对自己流露出挑衅神情的时候,凯亚斯就知道,想要和这个少年和平共处恐怕是不可能了。   很显然,对方对艾德里安有着见不得人的念头和占有欲。   而他,在对方想要驱逐的范围内。   甚至被驱逐成功过一次!   想起那天自己灰溜溜离开,回到教会,又被其他几名老主教明褒暗贬冷嘲热讽的画面,凯亚斯的脸色就越发难看。   和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的关照相比,艾德里安对他的那几分特殊,都显得没什么特别了。甚至让凯亚斯怀疑,对方对自己的好感,难不成是自己空想的?   难不成艾德里安其实没那么喜欢他?   不,他不接受这样的结果。凯亚斯的眼眸划过厉色。   红衣主教选举在即,他必须让艾德里安的态度转变,明确表露出对自己的支持才行!   而想要实现这个目的,敲打这个有恃无恐的小子,是第一件要做的事情。   完全不知道凯亚斯都有哪些心路历程,也不在意对方的心路历程。萨纳尔扯了扯嘴角,也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他是我的。”   语气平淡,警告意味浓郁。   凯亚斯脸上的笑容也淡掉:“你的?萨纳尔,你了解艾德里安多少?你知道他过去经历过什么?知道他肩上背负着怎样的期望和责任吗?”   他的身材比萨纳尔这副少年身躯更加健硕高大,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低沉,试图营造出压迫感:“自由牧师温暖而博爱,他的光芒属于所有人的,不可能只照耀一处阴影,尤其是像你这样自以为重要的过客。”   这话语带着明晃晃的挑拨和讽刺。   不知道两人之间承诺的棕发主教,自认为戳中了少年的痛点。   萨纳尔的确也被戳中了。   却不是因为凯亚斯话语中的内容,而是对方这副好似对艾德里安格外了解似的姿态。   他的眼神骤然阴冷下来,房间里的温度都像是瞬间降低了几度。   缓缓坐直身体,亡灵牧师漆黑眼睛直视眼前的男人,眸中是深不见底的好似能吞噬一切的幽暗。   “凯亚斯主教。”萨纳尔的声音很轻,“你是在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些话?”   他站起身朝着凯亚斯走来,脚步并不快,但是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力,想着凯亚斯笼罩过来。   瞳孔骤缩,先前没有从少年身上感受到任何魔法元素波动,认定对方只是普通人的凯亚斯悚然看到,少年瘦削的身形在自己的瞳孔中渐渐地扭曲、高大起来,投下的阴影将自己笼罩。   “是以‘挚友’的身份?”萨纳尔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不知死活的游驻主教,“还是以故意将死灵引入其他小镇,堆砌功绩和名声,从而获取更高职位的治愈神官的身份呢?”   最后几个字,黑发黑眸的男人几乎是贴着凯亚斯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出的。   凯亚斯脸色骤然发白,连面对少年模样的骤然转变而升起的震惊都没能压下听到他话语时的惊悚,猛地站起身,骇然地看着萨纳尔:“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本趾高气昂的游驻主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在西南小镇的往事,这个少年怎么会知道?!   萨纳尔欣赏着凯亚斯骤变的脸色,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戏谑。   他没有回答凯亚斯的问题,只是垂落视线,余光扫过对方主教袍服上用金线绣出的华丽纹路。   “你身上的光明气息……”萨纳尔轻声说,指尖轻动,缕缕死气溢出,所过之处金色纹路无不黯淡下去,“真是令人作呕。”   亡灵气息!   这是一个亡灵法师!   甚至,对方的实力强大到他和艾德里安两个人都没能发现端倪!   凯亚斯猛地打开他的手,脸上惊疑不定,甚至带上了恐惧之色:“你到底是什么人?出现在艾德里安身边有什么意图?”   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刚才没有离开,而是留下来教训这人的选择了。   如果再来一次,凯亚斯肯定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惜没有如果。   亡灵暴君正想着把碍眼的家伙解决掉,还没去寻找机会呢,对方自己就闯了进来,这不就是天赐良机么。他轻轻笑了下,漆黑的瞳孔闪过红光,神情嗜血冷漠。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讳。”   萨纳尔语气淡淡,愈发浓郁的死气自他身上汹涌而出,将整间木屋填满。   凯亚斯目眦欲裂,在这一瞬间,逃命的本能占据上风。只一个照面,他就知道自己完全不是萨纳尔的对手,连和对方交战的勇气都没有。   只可惜,亡灵暴君不会让自己锁定的猎物逃脱。   打开透气的窗户以及微敞的门扉,在死气散出的刹那,“砰”地一声关闭。   意欲逃跑的足音,被柔软的地毯吸收。   沉闷的撞击声掩盖了屋内的惊恐求救,阵阵风铃清幽宜人,与窗外树枝被风带过的“沙沙”一同回响。   连同一道低哑的声音一同掩藏:“只需要知道——”   说话的人好像笑了一下,语气也带上愉悦:“艾德里安是我的。”   ……   恍若故事书中那般,垂坠鲜花,响动风铃,充满童趣的小小木屋与世隔绝。   片刻后,窗户打开,脸上挂着愉悦笑意的少年用布巾擦拭被脏东西坐过的椅子,一堆灰白粉末趴在被污迹弄脏的地毯上,勤勤恳恳地吸收血迹,发出高兴的“沙沙”声。   那是一对骨灰情侣在对话。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走开,到我了,你少喝点】骨灰大打出手。   【吃完了,谢谢,谢谢大人】   【杀,杀……】   “滚。”萨纳尔语气冷淡。   吃饱喝足的骨灰堆穿着绣着金线的新衣服被驱逐出了小屋,往它们向往的森林战场而去。   门开合的声音传来,萨纳尔轻轻摩挲着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凯亚斯袍服上令人厌恶的光明气息。   “第一个……”他低语,笑意晏晏。   被打开的黑铁盒子迎来新的住户。   “啪嗒。”盒子关闭,承载着新的灰烬,被踹进墙角。   ……   傍晚,艾德里安带着些许疑窦回到木屋。   治疗进行得很顺利,那几名存活下来的探险者身上的死气被他很快净化。   之所以耽误到现在才回来,是因为艾德里安需要弄清楚目前暗黑森林之中的情况,并且在了解的过程中,去周边小镇走了一遭,发现不只是普斯卓小镇有探险者重伤死亡,其他小镇死伤的探险者同样数量颇多。   这样的情况,不免让牧师有些忧心忡忡。   更重要的是,在治愈的过程中,牧师敏锐地察觉到,他们身上沾染的亡灵气息精纯而磅礴,似曾相识。   可惜,那些探险者被围困的亡灵生物们吓破了胆,只顾着逃命了,一问三不知。   艾德里安询问了那些探险者许久,也没能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回来之前,这件事被镇长上报给了教会,希望教会那边能给出回应,而艾德里安则先回了木屋。   将心中的疑虑和担忧压下,艾德里安推开屋门,本以为萨纳尔会在床上休息,没想到对方竟然正在做晚饭。   萨纳尔站在简易的厨房区域。   木屋空间不算大,单独隔出来的小厨房内,为了隔绝油烟放置了很多魔法材料。最大的一面深色石板占据了厨房的整面墙壁,上面镶嵌着数枚发光的宝石,繁复的符纹勾勒加热、冷却、清洁等简易的法阵。石板上规划出很多置物架的位置,各种各样的陶罐和木质器皿分门别类地摆放,错落有致。   面粉、晒干的香草、调味料、肉类,以及各种散发着魔法波动的可食用菌菇陈列在前面,在魔法能量运行之下,自动地自行清洗、切割。   整个空间之中,都是细微的嗡鸣声和食物的香气。   萨纳尔背对着门口,黑色的短发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窗外天际残余的霞光透过窗户,为厨房内的餐具与食物和忙碌的少年镀上一层朦胧的暖色。   两人同处的这段时间,以牧师照顾少年居多,艾德里安还没想过,萨纳尔竟然也会学着为自己下厨。   艾德里安看着这一幕,愣了愣,反应过来以后高兴地弯了一下眼睛。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萨纳尔,你在准备晚餐?”   萨纳尔早就察觉到了牧师的归来,“嗯”了一声,手下动作未停,给手中两片被烘烤得松软的面包抹上黄油,夹在食材上方,用手掌轻轻压了压。   将手中的三明治放进餐盘里,他转过身:“我看你还没回来,就试着做了一下。”   艾德里安凑过来看,餐盘里已经摆放了淋上料汁的烤肉、果汁、蘑菇浓汤,再配上这新鲜出炉的三明治,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萨纳尔真厉害。”牧师笑眯眯地,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被夸奖的少年看起来有几分不自在,偏了偏脑袋,说:“这又不难。”   整个厨房都被艾德里安设置了魔法法阵,萨纳尔只需要在那些魔法石的凹槽里分类放好各种魔法石就能启动,完全不需要耗费什么心力。   少年看起来好像害羞了,艾德里安眼中的笑意加深,主动去端盘子。   两份晚餐被端到外面的小桌上,艾德里安笑意嫣然:“和难易无关,我只是很高兴,我们萨纳尔也学会认真生活了。”   两人拉开椅子坐下,萨纳尔抿了抿唇,像是被夸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干巴巴地“嗯”了一声,闷不吭声给两人分发餐具。   等待期间,艾德里安的注意力落在屋子的其他地方,这才发觉小屋内似乎被人清扫过。   床上的绒毯叠得很整齐,经常踩踏落了些灰尘的地毯焕然一新,桌椅摆放的角度发生变化,桌布更换了漂亮的茶花款式,一张干净的布巾搭在窗台晾晒。   这些本来都是牧师心中盘算着,想着回来以后需要做的事情,没想到萨纳尔竟然不声不响地全都完成了,而且做得很好。   少年注意到牧师的打量,眨了眨眼睛,眼睑微垂,又时不时偷偷撩起眼皮去看牧师。   暗中观察的模样被艾德里安尽收眼底。   艾德里安没忍住笑了一下,心脏有些发软,心中因为亡灵生物袭扰暗黑森林的忧虑,也被少年今天的体贴所驱散不少。   “萨纳尔,你今天让我特别惊喜。”他说道。   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少年照顾了。   牧师的眼角眉梢都溢出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轻快,撑着下巴望向少年看似沉静淡然的脸,微微歪头,明亮眼眸映着月光。   “吃饭。”萨纳尔淡淡地避开目光。   艾德里安低头看了眼桌上的食物,笑眯眯地“嗯”了一声。   眼看气氛颇好,牧师还打了个响指,指尖凝聚起些许光明之力,微光跃动飘向窗外缠绕在树枝上的魔法灯带。   几声轻响之后,那些灯带被点亮,散发出柔和而缤纷的光晕。   各种明媚的色彩交织流转,驱散了渐浓的夜色,将布满鲜花的庭院点缀得如梦如幻,灯光勾勒出艾德里安精致的侧脸轮廓,映亮他眼底盈盈的笑意。   冷淡阴郁的少年,在柔光的照耀下,也染上一层温暖。   两人在斑斓的光影中享用晚餐。   艾德里安对于萨纳尔的厨艺非常赞赏,一餐下来,将少年夸得眉眼间的冷淡退散,耳垂都有点发红。   吃完晚餐,厨房水槽自动清洁餐具,艾德里安和萨纳尔去院中散步消食。   这差不多是两人这些天的固定活动。   沿着木屋周围的小径行走,穿梭过花圃、大树,感受夜风的吹拂、星空的璀璨,还有彼此的陪伴。   这种感觉很微妙。   仿佛整个天地间就剩下他们两个人,是一种不容他人打扰的静谧。   少年跟在牧师身边,寡言少语,只有偶尔才抬起眼睑,目光掠过牧师被灯光映照得格外温柔的侧影,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极快地闪烁一下。   带着人绕着木屋走了几圈以后,艾德里安拉着他去树下。   亡灵法师没机会说出自己对于秋千的无感,以至于深深以为少年很喜欢秋千的牧师,每天都要拉着他荡会儿秋千,一丝不苟、认认真真,当成每天必完成的项目。   此刻,又被艾德里安按在秋千上,萨纳尔眉梢动了下,欲言又止。   牧师对此浑然不觉,挨着他一同坐下,晃动藤蔓,秋千开始摇摇摆摆。轻柔的夜风撩动发丝,为两人带来院中花卉的清香。   平日里,大多是牧师说话,调节两人之间的氛围。萨纳尔一如既往地等着艾德里安主动开口,却发现对方今晚似乎有些安静。   他皱了下眉,注意力转移到牧师温热的身躯上。   萨纳尔偏头去看艾德里安,发现对方望着夜空,眼眸深邃,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发呆。   “怎么了?”本要嫌弃秋千的话语被人遗忘,他眼眸闪了闪,询问,“你今天的情绪好像不高。”   牧师总是一副明媚温暖的模样,今晚却难得有些沉默。   听到少年关切的声音,艾德里安诧异了一下。   他并不意外少年的敏锐,从相识的时候,艾德里安便知道对方看似冷漠,其实一直是个对情绪很敏感的人。   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萨纳尔的面前完全放松自己,表现出低落的一面来。   这对于习惯了对外表现出温柔平和、强大到好像不畏一切黑暗的光明法师艾德里安来说,是一个有些稀罕的现象。   艾德里安恍然笑了下,将此归结于今天在萨纳尔的身上看到了可靠的品质。   被牧师带回小镇的少年,对外不再尖锐冷漠,反而学会了清扫屋子、关切他人、为忙碌疲惫了一天的牧师准备晚餐、安静地陪伴牧师,并且暗暗地关心对方的情绪。   于是在这份无言的陪伴下,牧师也不知不觉放松了自己,展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在意外过后,艾德里安又笑了笑。   他对萨纳尔没有什么隐瞒的意思,组织了一下语言,便把今天和镇长了解到的情况对少年娓娓道来。   听清内容的萨纳尔脸上没什么太大波动,但是眉头也不自觉蹙了一下。   片刻后,他有些迟疑:“会是因为我把盒子拿走了吗?”   有些敏感的少年,听到暗黑森林再次暴动的消息,第一件事情就是怀疑源头出于自己。   艾德里安摇摇头,说道:“不一样。”   虽然他感受到的亡灵气息很熟悉,但是与当初黑铁盒子被挖掘出来以后,所散发出的死气又有差异,反倒是有点像——   “在遇到你以前,我救下过几个被死木袭击的骑士和雇佣兵,我追踪根源这才遇见了你,这次的亡灵气息,和那株死木有八分相似。”牧师解释,“而且,在此之前凯亚斯已经率领神官平息了动乱,这次又起的暴动,恐怕另有原因。”   眼眸微动,萨纳尔似乎被艾德里安安慰到了,点点头放下心来。   不过放心之后,他又轻抿唇瓣,捏着牧师的手指把玩,目光看向艾德里安,说道:“你是想去暗黑森林么?”   前些天两人对话时,牧师曾说过救人是他的职责。如今出了这样的暴动,死伤无数,以艾德里安的性格不可能安心袖手旁观。   少年三言两语就猜出了自己的打算,艾德里安轻叹一声,点点头,说:“嗯。”   救人迫在眉睫,但是他又放心不下萨纳尔一个人。   说好了陪伴对方,如果把少年丢下了,艾德里安担心对方会多想。可是带去暗黑森林也不成,对方没有魔法,在森林中很容易遇到危险,艾德里安没有十足的把握保证自己在救人的时候能够保护好他。   思来想去,便陷入了两难局面。   轻而易举便猜到牧师心中在纠结什么,萨纳尔牵着艾德里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就去吧。”   少年的回答干脆利落,艾德里安微怔,去看对方的神情。   萨纳尔微垂眉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明显不太乐意,但是还是顺从他的心意。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牧师尚未开口,便再次听到少年的声音。   “你以救人为己任,我不能自私地困着你。”萨纳尔的声音很低,说着抬起眼看他,黑漆漆的眼眸满是真挚,轻轻地笑了一下,“我在家里等你,好不好?”一副深明大义,乖巧顺从的模样。   艾德里安愣住,望着少年深深的目光,心脏轻轻地跳了一下。   他没说话,轻柔地拥住少年,说:“好。”   “抱歉,等我回来。”艾德里安揉揉他的脑袋。   萨纳尔将脑袋抵在他的肩窝,一言不发,片刻后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   不过出发去暗黑森林之前,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一方面是等待教会那边的消息,看看是否要和教会神职人员同行;一方面艾德里安答应过那些失去伙伴的探险者们,为亡者进行祷祝。   第二天上午,一个个装有亡者的棺材被红着眼睛的探险者们被集中在了普斯卓小镇教堂之中,教堂里一片肃穆,众人垂头默哀,神父主持流程,艾德里安换上白金礼袍念诵祝词。   祷祝仪式从清晨到中午,结束以后,探险者们各自转移棺椁回到驻扎地进行焚化埋葬。   后续的事情不在艾德里安的负责范围内,只默默地看着他们各自道谢后散去,然后和旁观仪式的萨纳尔一起回了木屋。   见牧师情绪稍低,萨纳尔主动为两人做了午餐。吃完饭他正要把碗筷收进水池之中,却听见艾德里安有些犹豫的声音。   “萨纳尔。”   萨纳尔转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牧师。   艾德里安的视线却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看着木屋的角落。视线顺着对方的目光落点转移,他同样望见了放置在那里的黑铁盒子。   然后就听见牧师说:“在我离开之前,要不要把他们安葬一下?”   愣了一下,少年的神情莫辨。   感受到少年诡异的迟疑,艾德里安偏过脑袋看了他一眼,以免对方误会自己嫌弃这个盒子,他解释:“在阿贡城,大家的习惯是让死者入土为安。”   大陆上,一切死去的生物都有被亡灵法师转变为亡灵生物的可能。   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情况,死者会被光明牧师集中净化和祷祝,并在祷祝以后焚烧、入土,让其归于真正的安宁。   这个黑铁盒子里已经是骨灰,倒没有什么诈尸被利用的可能。   只是艾德里安怜惜“萨纳尔父母”的遭遇,希望他们能够得到长眠。   听完牧师的解释,萨纳尔的眼眸动了一下,唇瓣动了动,露出粲然笑容,仿佛冰雪融化,难得很高兴:“好啊,把它埋起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求你了][彩虹屁][亲亲][撒花]来啦来啦漆伶就4流衫期三0   凯亚斯:敲打[柠檬][柠檬][柠檬]   萨纳尔:敲碎[愤怒][愤怒][愤怒]   艾德里安:埋葬[抱抱][抱抱][抱抱]   萨纳尔:[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好的] 第157章 分别   关于铁盒埋葬的地方,两人讨论了一番才做下决定。   艾德里安本来选择的位置是普斯卓小镇西南或东北的位置,要么地势高景色开阔,要么清幽宁静,都很适合安睡。   然而萨纳尔却有不同的见解:“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就好,不要太显眼。”   牧师投来迟疑的神情,少年态度淡定道:“他们的身份特殊,而且在经过那么多磨难以后,更希望低调,彼此陪伴。”   明白了他的意思,艾德里安理解地点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萨纳尔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别伤心。”   少年的手冰凉,艾德里安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自己的温暖传递过去一些。   他以为萨纳尔在听到自己提议以后的沉默,有伤心难过的成分在,如今要将父母埋葬,想要安慰一下少年。   眼眸微动,萨纳尔唇角若隐若现的笑意没让牧师看着。没有抽回手,他垂下了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片刻后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是阴天,天光黯淡,空气湿润而低沉,微凉的风回荡在空旷无垠的荒野。   站在这处自己精心挑选的荒芜、冷寂的区域,萨纳尔怀中抱着黑色铁盒,艾德里安则拿了一把魔法铲。   “就这里吧。”萨纳尔在某一处停下脚步。   这里杂草丛生,怪石嶙峋,冷风凄厉呼啸。他满意地说:“很合适。”   艾德里安微微蹙眉,但是没有阻止萨纳尔的选择。作为孩子,对于父母的喜好必定比他了解,即使他不太赞同,也不会置喙。   他蹲下身,准备将铁盒轻轻放在脚边。   萨纳尔将艾德里安轻柔的动作尽收眼底,虽知道对方的这幅态度是出于对他“父母”的敬重,但还是有几分不快,从艾德里安手中接过铁盒和魔法铲,不动声色地将铁盒磕在怪石上。   铁盒底部出现扭曲凹陷,但在亡灵法师的蛮力压制下,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艾德里安静候一旁。   少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低着头,静静地凝视着刻满古老符文的黑色盒子,唇瓣似乎开合了一下。   气氛静谧,艾德里安沉默地看着萨纳尔“努力勾起微笑”的唇线和低垂眼帘下强忍的悲伤。惨淡阳光勾勒着萨纳尔瘦削的肩线,让他看起来脆弱而孤寂。犹豫片刻,艾德里安轻轻地牵住少年的手腕,给予力量。   他以为少年正在与“父母”做最后的告别。   殊不知,萨纳尔确实在沉默,却并非艾德里安所想的悲伤或缅怀。   他盯着那盒子,唇瓣光明正大地勾起,眼中的笑意不断波荡。   反手扣住安慰自己的牧师的手腕,少年寻求安抚似的在对方手腕上蹭了蹭,而后手指轻动,将握着手腕改成十指相扣。   艾德里安没有挣扎,顺从地接受对方的依赖。   在不知死活者面前宣誓主权花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于牧师眼中是在默哀的少年,每一个细和每一次停顿,都令人心疼。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将最后的光线也全部遮蔽。   又过了一会儿,萨纳尔拿着铲子开始挖土。   本来按照流程,默哀以后是需要牧师进行祷祝的。但是一方面这已经是焚化后的骨灰,没有净化的必要;一方面也是萨纳尔说过,他们亡殁于教会的追杀,被光明牧师所伤,恐怕并不愿意接受祷祝。   体贴的艾德里安便简化了这个流程。   土坑很快挖好,萨纳尔亲手将铁盒放置其中,开始填土。在土堆即将埋好的时候,他突然看向艾德里安,说道:“最后一捧土,我们一起来填吧。”   牧师一愣,有些犹豫。   萨纳尔望着他温柔的眉眼,眼眸弯了一下,轻笑:“艾德里安,你是我的家人,我希望能和你一起。”   少年的恳请诚恳而郑重,艾德里安在对方长久的注视下,最终没有拒绝。   两人手指相贴,共同握上铲柄。   最后一捧泥土被填回,将铁盒彻底掩埋,艾德里安望着微微隆起的小土堆,面上神情庄重,在心中认真承诺:请放心,我会保护好萨纳尔的。   萨纳尔偏头去看凝肃的牧师,漆黑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侧脸。他能猜出对方的内心所想,因而眼眸愈发深邃,其中的愉悦更加浓稠。   说完承诺以后,艾德里安看着土堆,询问少年:“萨纳尔,需要为它立一块碑吗?或者做个标记方便祭拜……”   萨纳尔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用,立碑太显眼。若是被教会的人发现,很容易就揣测到我身上,我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也不想牵连小镇。”   艾德里安明白他的顾虑。   萨纳尔的身份特殊,黑发黑眸本身就是教会某些极端记载中的“不祥”,若再被人发现这里埋葬亡灵法师与光明牧师的合墓,轻而易举就会怀疑到对方身上。   而且……听到少年说不想给普斯卓小镇带来麻烦,艾德里安对少年的细心和隐忍更添了几分心疼。亡灵法师和光明牧师是光明与黑暗的对立,禁忌的身份结合,实在让内心柔软的少年背负太多。   “好。”艾德里安轻叹一声,捏了捏萨纳尔的手指。   萨纳尔对他抿唇笑了笑,看起来像是在忍耐什么情绪:“走吧,看起来好像快要下雨了。”   荒原陷入沉寂,铁盒深埋地底。   回头望了望那不起眼的土堆,艾德里安默默地将这个地方记在心里,和少年牵着手,并肩而行走出了荒原。   埋葬着故人的荒野,留在了身后逐渐升高的阴天云翳之中。   风雨将至,两人加快脚步往回走。   却在半路的时候,听到一阵剧烈的嗡鸣从艾德里安的空间卷轴之中传了出来。   艾德里安眉头一蹙,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他松开牵着少年的手指,迅速从空间卷轴中取出另一枚卷轴。   这个卷轴只有巴掌大小,魔兽皮鞣制而成的卷轴面上此刻闪烁的符文散发出急切不稳的微光。震动声在艾德里安接触到它以后更清晰了,这是传讯卷轴被激活的迹象。   艾德里安感受上面的气息波动,发现是镇长,愈发意外。   根据制作材料、附魔等级以及魔法师实力的差异,不同的传讯卷轴的传讯距离和清晰度有着天壤之别。   镇长拥有的这一枚,不似艾德里安之前交给他的传讯距离极远,可以跨越千里的卷轴,附魔等级较低,通常只在普斯卓小镇及周边小范围内有效。   不过即使这样,因为制作不易且昂贵,若非紧急情况,镇长也绝不会轻易动用。像前几天,探险者寻求艾德里安的帮助进行净化,镇长便没有使用,而是直接上门寻找对方。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艾德里安与萨纳尔对视一眼,迅速接通传讯。   “艾德里安!你能听到吗?”卷轴中传来一阵问候和脚步声,片刻后嘈杂消失,对方应该找了一个清静的地方。   “我在,发生什么事了?”牧师沉声回应。   “我抵达教会,将暗黑森林暴动的消息上报。”镇长飞快地解释情况,“几名游驻主教派神官寻找凯亚斯主教准备问责,却发现凯亚斯主教失踪了。”   镇长前往教会的目的,是将暗黑森林的事情陈述,好让教会视情况做出应对。   没想到他们似乎误解了什么,好几名游驻主教声称解决暗黑森林的危机是他们之前交给凯亚斯的任务,没想到凯亚斯没能完成任务,还谎报功绩,他们这就让凯亚斯来当面问责。   对此始料未及,镇长没能阻止他们的决定。   无奈地滞留在教会中,他又想着凯亚斯来了也好,对方和艾德里安关系不错,说不定听到自己带来的消息以后,能更快地带队前往暗黑森林。   不成想,他左等右等,等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也没能看到凯亚斯的身影。   感觉不对的镇长连忙去询问,在多次追问之下,终于从几名神官口中,得知了凯亚斯失踪的消息。   “听凯亚斯主教的附属神官说,从前天晚上开始就没人见过他,发出传讯也没有回应。”镇长的语气沉凝,“教会派人找遍了阿贡城和附近区域也没有任何线索,如今怀疑对方很大可能是清楚自己没有处理好暗黑森林的动乱,畏罪潜逃了。”   艾德里安眼眸睁大,其中充满惊诧困惑。   凯亚斯失踪?畏罪潜逃?   颇有冲击力的消息使得牧师没忍住紧锁眉头,一时间不知道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   从感性和了解上来讲,艾德里安不认为凯亚斯是那样的人。   但是……莫名想起在暗黑森林入口处见到的凯亚斯懒散率队、比他预想更快完成收尾,以及见到萨纳尔那天不太对劲的表现,艾德里安又生出些迟疑。   不过他没有回应镇长的话语,在结果盖棺定论之前,任何的猜忌也只是猜忌。   他转而询问另一件事:“如今,教会对于暗黑森林暴动的应对方式是什么?”   镇长的语气有些不好,强忍着怒意说道:“这些游驻主教各自派遣了手下的一些神官,后天进森林。”   手下?后天?   艾德里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眼,声音微冷:“为什么拖这么久,游驻主教不去么?”   “他们推说教会里还有很多事物需要忙碌,暂时脱不开身。”镇长无奈。   以前暗黑森林的亡灵生物没有那么猖獗,实力也没那么强盛,偶有战斗几名神官就能解决了,因此众人对于教会的拥护和崇敬越来越深。   没想到,现在真正的危机出现以后,作为教会最高力量的几名游驻主教,竟然是这样的态度。   推卸责任,畏惧凶险。   这就是他们一直供奉信仰的教会么?镇长第一次生出些茫然的情绪来。   艾德里安也沉默了。   他的震惊比之镇长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不过很快,艾德里安就回过神来,说道:“事已至此,您先回来吧。”   即使艾德里安有心让教会多派出一些神官,但他不是教会神职人员,没有权限调动神官,人微言轻。那些人摆出这样的态度就是有恃无恐,恐怕也不会采纳他的建议。   “好。”镇长应声,和艾德里安又说了些教会的情况,然后结束传讯。   传讯卷轴的皮面干涸开裂,报废落地。   艾德里安望着脚边的残卷,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久久没有言语。   萨纳尔站在他旁边,艾德里安接受传讯的时候没有避开他,他自然也听到了传讯卷轴中的内容。此时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眼眸极快地眨动了一下,掠过些许暗色,然后在艾德里安看过来的时候,转而变成几分担忧。   “艾德里安。”少年喊了一声,语气带着关切。   按了按眉心,艾德里安轻轻地叹息一声:“我没事。”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萨纳尔是知道牧师的计划的,本来是打算和教会神职人员同行,但是如今看教会那边懈怠的模样,恐怕很难成行。   艾德里安也在思考这件事。   后天实在太晚了,两天时间会发生很多事情,不能再拖延下去。   最终,他说道:“我自己进森林。”   以艾德里安的实力,一个人穿越森林对抗亡灵生物足矣,想和教会神官同行,不过是想看看能不能动他们那边获取更多线索,并且联手加快阻止暴动的速度。   如今方案不成,他自己一个人进去也行。   但是在进森林之前,艾德里安决定给主城的红衣主教们写一封信。   “希望主城那边能够派遣力量,或者是说动阿贡城的游驻主教出手。”艾德里安对萨纳尔这么说道。普斯卓小镇这边的游驻主教们渎职懈怠,主城那边得知消息后应该会加以整顿。   目光闪了闪,对于牧师天真的想法不予评价,萨纳尔歪了歪脑袋,说了声:“好。”   ……   去往暗黑森林迫在眉睫,等待镇长回来的这段时间里,艾德里安和萨纳尔回到木屋,以最快的速度写了一封信。   沾了魔法药水的羽毛笔在信纸上写下流畅的花体字,金发牧师神情专注,将暗黑森林亡灵生物异常暴动、探险者死伤惨重、普斯卓小镇教会游驻主教们敷衍懈怠的情况一一陈述。   萨纳尔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围观牧师写信的过程,看清对方信笺上的内容。   牧师的言辞客观而诚恳,大多数笔墨着重于强调此次亡灵潮的异常与危险性,请求白百合大教堂的红衣主教们能够重视此事,完全是一副掏心掏肺的恳切模样。   信写完后,风尘仆仆的镇长也赶了回来。   萨纳尔给镇长开了门,艾德里安将信纸的墨迹吹干,装入特制的羊皮信封,融化的火漆将信封封口,并在其上烙印出一个带有艾德里安气息的白鸽印记。   将密封好的信件郑重地交到镇长手中,艾德里安道:“务必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主城。”   镇长接过信,重重点头:“放心艾德里安,我立刻安排最好的骑手出发。”   从不怀疑镇长的靠谱,艾德里安轻轻舒出一口气,点头又道:“接下来,小镇的安危就拜托您护持了。”   “嗯,防护卷轴和传讯卷轴我都随身带着。”镇长说。   他已经从艾德里安这里知道对方要进入森林的消息,对此早有所料,没有自私留下对方的意思,反而多有鼓励。   不过,艾德里安离开以后,镇上的防御力量自然就薄弱了下来。   而今暗黑森林暴动,亡灵生物肆虐,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这些就处于森林出口处的小镇,镇长心中同样忧心,已经提起最高的戒备。   两人又说了几句有关于防护的事情,在镇长离开,准备去部署之前,艾德里安抿了一下唇瓣,将萨纳尔拉到对方面前。   “我这次进入暗黑森林不会带上萨纳尔,还请镇长多关照几分。”牧师说。   镇长愣了一下。   和艾德里安相识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对方对谁如此在意。   心中对于艾德里安结交到关系亲昵的小伙伴而欣慰,镇长自然而然地揽住萨纳尔肩膀,爽朗道:“那是自然,我们会照料好萨纳尔的。”   片刻后,镇长转身离去,艾德里安靠在门框上看着对方的背影。   阴沉的天气越发沉闷,木屋内点燃了灯光。   明亮的光线将他,以及在他身后的萨纳尔的影子拉得很长,模糊了牧师的忧虑以及少年稍稍凝起,略有意外之色的眉眼。   交代完镇长这边的事情以后,趁着雨水还没落下,艾德里安开始清点准备带进森林的物品。衣袍、圣水、魔法石、治愈药水等等逐一补充,然后又想到前车之鉴,带上了一些常规的治愈药草。   在此期间,萨纳尔就跟个小尾巴一样,一言不发地跟在艾德里安的身边,默默地给他递送东西。   等收拾完这些,艾德里安又去了一趟约翰夫人的面包坊。   暗黑森林的事情几乎周边的所有小镇的镇民都有所耳闻,约翰夫人看他采购大量面包的模样,猜到对方即将出远门,没多说什么,默默地将所有新鲜出炉的面包装好,其中数量最多的是牧师喜好的黑莓款式。   “小心,艾德里安。”约翰夫人身量不高,踮起脚尖,轻轻地摸摸牧师的脑袋。   对方的眼中满是担忧,艾德里安回以一个安抚的笑容:“我会的,谢谢您的面包。”   约翰夫人想送牧师到小镇边缘,被他笑着拒绝了。   “别担心,当做和以往一样的游历就好,我很快就会回来。”艾德里安弯着眉眼,又看向跟在身边的萨纳尔。   自他决定立刻出发以后,少年便一直安静着,直到此刻,也不曾说什么。   “萨纳尔,陪我一起?”艾德里安牵了一下萨纳尔的手腕。   这个一起,说的是送到小镇门口。   少年没回答,只闷不吭声地跟随牧师一起往外走。   沿路遇到一些镇民,逐一与艾德里安道别,送上祝福,萨纳尔也始终沉默。   两人到了小镇门口。   “我走了,萨纳尔。”艾德里安的声音温柔,“你一个人在家要按时吃饭,伤口如果有什么变化可以去教堂找西里尔先生,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去寻找镇长……”   对少年有些放心不下,牧师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话语,衣食住行全都襄括,绞尽脑汁地思考是否有遗漏。   萨纳尔没有回应,静静地凝望着艾德里安,目光像是黏着在他脸上。   心中叹息,艾德里安知道少年性子别扭,也没再多说。   他伸出手将萨纳尔揽入怀中,实实在在的拥抱传递来牧师温热的体温,心跳在紧贴的胸膛间震颤,向少年讲述牧师的关心。   短暂而克制的拥抱结束,艾德里安摸摸少年的脑袋:“等我回来。”说完,他便松开了手,没有再看萨纳尔,大步出了小镇。   萨纳尔望着他的背影,良久以后,在青年的身影即将消失于视野中时,才忽然喊了一声:“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回头,眉眼满是温和笑意。   “我等你——”少年几乎是呼喊的。   第一次感受到萨纳尔这么热烈的情感,因为少年的眷恋而心软,艾德里安笑了笑,对他挥舞手臂。   牧师离开小镇,最后一丝天光被阴云吞噬。   萨纳尔的脸庞隐没在阴影中,漆黑双眸中没有不舍,反而格外明亮幽微充满了迫不及待,唇角勾起的弧度慢慢扩大。   ……   暗黑森林比艾德里安上次进入时显得更加阴森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败气息,常年萦绕的铅灰色雾气已经完全成了漆黑一片,高耸的树木扭曲盘结,枝叶遮蔽视野,看不清前路。   艾德里安踩在湿滑泥泞之中,周身散发的圣光散发微弱光源,将周围死气驱散。有意保存力量并且不打草惊蛇,他所使用的光明之力不算浓郁,感知最大限度地扩散开来,敏锐地去捕捉森林中的异动。   进入暗黑森林不到半日,他已经救下了二十多名探险者。   大多数是周边小镇的,还有一些来自于更远的城镇,因为亡灵生物的攻击,慌不择路跑到了这边来,迷失了方向。   在艾德里安的建议下,众人抱团往就近的城镇而去,暂时驻扎疗伤,而艾德里安则继续深入。   此时,又往里走了片刻,一阵兵刃交接和法术爆鸣的声音传入耳中,伴随着亡灵生物的嘶吼啸叫。艾德里安耳朵轻动,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好的][撒花][抱抱][彩虹屁]   凯亚斯:还有没有人管管了[愤怒][愤怒][愤怒] 第158章 会议   艾德里安穿过一片密集的枯木林,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   一支约七八人的探险者小队正被数十只亡灵生物所围攻,血肉飞溅,探险者的脸庞上蔓延开了一层青紫的裂痕。地上已经躺倒了三具尸体,剩下的几人背靠着背相互支撑,剑士、骑士在外,弓箭手和牧师在内,互为掩护。   然而他们的脸色已然很苍白,显然是强弩之末了。   而在他们的面前,狂暴的亡灵生物们眼中的魂火燃烧得越来越旺盛,亢奋地前仆后继,攻击速度和力量都远超寻常,试图撕碎这些探险者的血肉。   艾德里安没有犹豫,飞快抬手,璀璨的圣光从天际降临,精准地切割战场,将亡灵生物与探险者隔绝。   本占据上风的亡灵生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在圣光中消融瓦解。   突如其来的强力支援,让以为今天要葬生此处的探险者们精神一振。   “是艾德里安大人!”有人认出了他,声音满是惊喜。   艾德里安加入战斗,圣光一分为二,一边与亡灵生物对战,一边形成治愈光雨,降落在受伤的探险者身上,为这些明显受到死气侵蚀感染的探险者们疗伤。   有了他的加入,身心皆受到振奋的探险者们也开始反扑。   战局很快就产生逆转,不到一刻钟,这一片亡灵生物便被清扫完毕,有少数逃跑了的艾德里安也没有去追,只默默地记下它们的气息,方便接下来继续追踪。   在暗黑森林的这几天,艾德里安发现这些亡灵生物的智商似乎有了明显的提升。   从一开始各自为战,到后面会抱团进攻,有些甚至似乎还发展出了战术,让没有躯壳的亡灵为先锋,骷髅、魔兽等在探险者被亡灵纠缠,失去视野的时候,忽然袭击二至,对探险者造成重创。   而且这些亡灵生物一点也不恋战,见势不对就逃跑,甚至逃跑以后会寻找更强大的亡灵队伍加入。   眉头蹙起,艾德里安对于亡灵生物背后有人在操纵这件事的直觉越来越强烈。   眼眸中凝重之色更深,他看向劫后余生互相拥抱哭泣的探险者们,走向几人询问起他们进入暗黑森林以后的遭遇。   暗黑森林内危机遍布,亡灵生物和突发战斗层出不穷。   普斯卓小镇内,气氛祥和而宁静。   萨纳尔懒洋洋地坐在木屋前方的秋千上,轻轻摇晃的秋千带动缠绕其上的藤蔓和零星小花颤动,他穿着一身牧师留在家里的袍服,白金色的衣袍垂落脚踝,映出苍白的肤色。   他看起来像是在发呆,目光空茫地望着远处。   那是暗黑森林所在的方向,隐约可以看见森林巨木模糊的轮廓。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无法驱散冷寂感。萨纳尔一只手轻轻地揪着秋千藤蔓上的花瓣,另一只手指尖轻动,细微的暗色光芒萦绕而出。   片刻后,低垂的眼睑遮掩下,漆黑眼眸中闪过幽光。   随着萨纳尔指尖细微的动作,磅礴而阴冷的亡灵之力便悄无声息地汇入远方的暗黑森林,像是丝线一般,操纵傀儡,下达指令,渗入森林的土地、死木、以及那些游荡的亡灵生物之中。   森林深处,感受到了力量滋养的亡灵生物们更加狂暴,眼中魂火燃烧得越发炽烈,腐烂的血肉中滋生出更浓烈的死气。不断有新的骷髅受到感召,从泥土中爬出。本该枯萎沉寂的死木再一次卷土重来,舒展狰狞的枝桠,密密麻麻的腐化魔兽在阴影中掠过。   亡灵潮的规模进一步扩大。   感受到自森林中传递的回应,萨纳尔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系统空间里,彩色的小毛球不敢吭声,看着自家宿主一边扮演“孤僻柔弱美少年”,一边轻描淡写地掀起恐怖的亡灵天灾。   秋千慢悠悠地晃着,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将暗黑森林中的动乱进一步升级,萨纳尔抬起手接住一片被死气侵蚀飘落的花瓣,指尖摩挲了一下花瓣的脉络,然后稍一用力,花瓣在他手中化为细碎的粉末,随风飘散。   “不知道艾德里安接收到我给他的礼物了没。”他轻笑了一下,从秋千上起身,不成想,带起更大一片花瓣雨。   缤纷花雨落地枯萎,漂亮的秋千变得有些光秃秃的。   萨纳尔转头看了一眼,表情淡淡地,但是眼神看着不大愉悦。   这些趋光的生物,实在让人扫兴。牧师不在,便开始造反。   心情不美丽,本要回木屋休息的亡灵法师改了主意,辨认了一下方向,忽然往荒野所在的方向去了。   这一天,小镇不少人怀疑自己幻听。   镇上有谁开了铁匠铺吗?怎么感觉哪里好像响起了打铁声?妻0灸4流3漆3临   与此同时,主城,白百合大教堂,议事厅内。   这里的装饰富丽堂皇,穹顶高悬、明媚的彩窗映着阳光、四处都铺着厚厚的绒毯,随处可见用以装点的珍珠宝石,大陆上广受追捧的在治疗上有奇效的昂贵植株,因为漂亮的外观而被当成盆栽随意摆放。   几名身穿红色主教袍的老者围坐在一张长桌前。   其中一名红袍主教手指间捏着一枚封了白鸽火漆的信件,拆开以后粗略地扫了几眼信封上的内容以后,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   “呵……艾德里安……这位‘大陆最强的自由牧师’。”他将信纸随意地扔在桌上,“真是好大的面子,暗黑森林有点骚动不是很正常?年年都有实力微末的亡灵生物袭击探险者,随便派几名神官就能解决,也值得他如此大惊小怪,还劳动我们?”   旁边一位瘦高的主教端起水晶酒杯抿了一口,语气不以为然:“被追捧多了,当真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   两人的态度是如出一辙的嘲弄。   在他们看来,艾德里安不过是个心高气傲的野路子牧师,侥幸得了些虚名而已。   之前拒绝他们的招募,现在还来指点教会做事,颇有些不知死活。   “难不成他觉得他比我们教会的判断更权威?”席末一名红衣主教也附和。   “普斯卓那边的几个游驻主教是废物吗?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还要让一个外人来告状。”另一名身材胖乎乎的主教冷哼一声,肥硕的指节上戴满了价值连城的宝戒。   拿着信的主教嗤笑:“算了,既然信都送来了,总得给点回应,免得让人觉得我们白百合大教堂不近人情。”   说着,他随手从桌上捡起一枚传讯水晶——对于其他魔法石来说,造价昂贵,颇为稀有的传讯材料,在这里竟是随处可见,不被重视地铺满了桌面。   水晶被注入魔力,片刻的闪烁以后,接通了普斯卓小镇游驻主教们。   猝不及防接到了来自主城的传讯,游驻主教们诚惶诚恐。   暗自在心中猜测该不会是他们听说了凯亚斯失踪的传闻,几人正想着要不要先认错,就听见了那边红衣主教说起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几名游驻主教面面相觑。   很快地,他们就从红衣主教这儿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听清艾德里安写信举报了他们的不作为以后,几名游驻主教面色难看,但强忍着没敢表露出来,连忙向上级告罪。   在普斯卓小镇作威作福,对凯亚斯这样新晋游驻主教都能颐指气使的一群老家伙们,面对主城红衣主教一个个卑躬屈膝极尽谄媚,话里话外全都是为自己开脱。   在他们七嘴八舌的讲述下,艾德里安被塑造成一个沽名钓誉、目中无人、自以为是的形象,而自己只是按照规章办事,颇为无辜。   “被一些平民和小贵族追捧,戴了个大陆最强自由牧师的帽子,就不将教会放在眼里,连主城的招募都敢拒绝……”心中清楚顶头上司们在意什么,几名游驻主教冷嘲热讽,“我们也不过是秉公办事,不按照他的心意,竟然还被他栽赃污蔑……”   “行了。”红衣主教们听得心烦。   对于艾德里安这个不识好歹之人,他们也颇为厌烦。   不过对方的实力的确不错,又没有合适理由进行问责处决,此刻多说无益。反正对方也是光明神的信徒不是么,救下的平民越多越能对教会起到宣传作用。   他们转移了话题。   “关于暗黑森林暴动的危险性,你们重新评估一下。”虽然不把艾德里安放在心上,但是怎么也要装个样子,红衣主教道。   “要调动阿贡城其他游驻主教吗?”几个老家伙问。   红衣主教有些烦:“你们自行决定,按照章程处理即可。”   “可是艾德里安不是说……”游驻主教们试探。   “外人还没有指挥教会办事的权力。”红衣主教语气不耐。   明白了对方的真正态度,预想中的呵斥与夺职没有降临,游驻主教们松了一口气,连连称是。   传讯结束,身后的下属神官们将粉碎的水晶清扫掉。   红衣主教懒得再关注暗黑森林,他看向其他几人,脸上挂起笑:“好了,无关小事没必要再提,红衣主教选举在即,说说你们心仪的候选人吧……”   粉碎水晶与孤零零的信笺被收拾走,一并丢入了废纸篓,很快被其他垃圾覆盖。   红衣主教们对艾德里安的举报不以为意,但是被举报者却恨到咬牙切齿。   接收到主城传来的训斥以后,几名游驻主教的脸色变得格外阴沉。   虽然主城红衣主教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训斥也不痛不痒,但是对于这些养尊处优颐指气使惯了的老家伙们来说,同样难以忍受。   他们聚集在会议厅里,满眼都是怒火。   “艾德里安!都是这个艾德里安!”一名主教猛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装饰花瓶摇晃不已,“他以为自己是谁?竟敢越过我们直接向主城告状!”   “自视甚高,目中无人。”另一名主教咬牙切齿,“要不是他名声极旺,还有点用途……呵!”   年龄最长的那个同样恼火,但比他们平静许多:“跳梁小丑罢了。”   自艾德里安拒绝主城招募的消息传出来的那一刻起,他便猜测到恐怕红衣主教们对此心有芥蒂。现在事实验证以后,他心中更多了几分计较。   凯亚斯失踪,被他们光速提拔上来的新一名游驻主教小心询问:“那我们现在是要做什么?要不要增派一些人手?或者让已经在外围布防的神官们再深入一些?”   他对主城颇为敬畏,也是在场唯一一个将红衣主教吩咐听进耳中之人。   “增派?深入?”为首的游驻主教不轻不重瞥了他一眼,笑容颇冷,“再说这种蠢话,你的主教袍服就可以脱下来了。”   新主教满面惶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其他几名游驻主教看他一眼,颇为嫌弃,但是看在对方初犯,还是提点了一句:“派什么派?主城的意思很明白了,既然我们‘大陆最强的自由牧师’艾德里安大人这么喜欢逞能,又看不上我们教会,那就让他自己去应对好了。”   “嗯。”老者眼中闪过狠厉,唤来一个下属神官,“传我的命令,让已经在森林外围布防的所有神官立刻撤回,一个都不留。”既然艾德里安想当英雄,他们就成全他。   “主教大人,这样会不会……”下属神官有些犹豫。   “会不会什么?”主教打断他,声音冰冷,“艾德里安自己要找死,怪得了谁?至于那些探险者?哼,自己实力不济,死便死了。”   其他神官也嗤笑:“得罪了我们,还想要支援?”   反正凯亚斯失踪,唯一有可能竞选上红衣主教的希望消失。他们不打算再推举红衣主教人选,用不上艾德里安的选票,无所谓对方对他们是什么想法。   神官欲言又止。   其实他真正担心的并不是艾德里安的安危,而是暗黑森林的亡灵暴动越来越频繁,他担心撤回人手的话,不能及时观测到其中的变化。   然而几名上级的态度强硬,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以免惹得他们不快,最终什么也没说便退下了。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不久,那些原本在暗黑森林外围象征性巡逻、截杀零星亡灵生物的神官队伍便迅速地退回了教会,心安理得地休养起来。   ……   暗黑森林深处。   越往里走,光线越发昏暗,亡灵气息也更加浓郁。   粘附在圣光屏障外围的暗黑物质张牙舞爪,遮挡了一些光线,艾德里安面不改色,继续往里。先前被他锁定了气息的一些亡灵生物,就在前方不远的位置。   沿途,他又遇到了几波零散的探险者。   这些人都是从更深处逃出来的,状态比外围更差不少,个个重伤,精神濒临崩溃。   从他们断断续续的描述中,艾德里安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森林核心区域的亡灵生物彻底疯狂,有意识地组织了起来驱赶和猎杀探险者。   由内到外,整个暗黑森林似乎在进行清场。   艾德里安若有所思,为这些幸存者疗愈了伤势,将他们送到相对安全的区域以后,才继续往里探索。然而,最深处竟然是空荡荡一片,就连之前感知到的亡灵生物的气息也消失了。   感到有些诧异,牧师只好转变探索的方位。   探索花了好几天时间,在此期间艾德里安遇到的幸存者越来越少。   这是一个好坏参半的消息。   好在于森林之中应该没有多少探险者滞留了,坏消息在于,恐怕还有滞留的已经全都成为亡灵大军的一员了。   眉头紧锁,艾德雷安算了算时间。   他已经在森林里待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送去主城的信笺想必已经到了红衣主教的手中,希望能够引起他们的重视,增派人手进行调查。   怀抱着还算乐观的心态,艾德里安继续前进。   又一次用圣光净化了一群聚集的魔兽和幽灵,他平复了一下力量,吃了些面包暂做休息。   明月高悬,树影狰狞。   金发白袍的牧师靠坐在一个巨大的岩石前,随意扎起的头发垂落鬓边,沾染上些许厮杀时溅上的血痕。在连日的战斗中,他难得有点狼狈,此刻缓慢咀嚼食物,就着水瓢中的水咽下面包。   酸甜的黑莓果酱味道在口腔蔓延开,艾德里安望着头顶的月亮。   月光透过掩映的枝丫投下光斑,他的视线稍有停顿,忽然想起来,每次晚饭后与萨纳尔散步消食时,看到的月亮好像也是这样的皎洁。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来得匆忙,没有给两人制作专门联络的传讯卷轴。   也不知道萨纳尔怎么样了,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想起总是别扭的少年,牧师的眼神柔和,轻轻地笑了一下。   艾德里安进入森林的目的重在救援,现在森林的东、南、西三面已经被他探索完毕,北面也只剩下一小块区域需要探索,若没再发现幸存者的踪迹,他就先回普斯卓小镇看看对方。   想法敲定,牧师三两口咽下了面包,站起身准备继续赶路。然而,刚出去几百米,他感觉到脚下似乎踩到了一个硬物。   暗黑森林里骸骨、残肢遍布,一般来说艾德里安不会太关注,但是这硬物的触感有些不对。   艾德里安低头,移开靴子。   泥土和腐叶中,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徽章半掩在这里。   徽章是秘银材质的,边缘有些许磨损,但中央雕刻的代表光明教会游驻主教身份的花纹很清晰,底下还用花体字铭刻着他颇为熟悉的姓名。   ——凯亚斯。   艾德里安的瞳孔微缩。   ……   被牧师暗暗猜测行踪的少年在荒野。   萨纳尔坐在小小土堆上,百无聊赖地望着头顶的月亮。   他的周围,密密麻麻围满了亡灵生物。寒风阵阵,穿过嶙峋怪石传来诡异呼啸声。少年面不改色,甚至看起来比在木屋之中更自在一些。   在教会的眼皮子底下,这里竟然召开了亡灵会议。   此刻,受感召而来的亡灵生物全都战战兢兢地望着身着牧师袍的亡灵法师,等待接下来的指令。   先是从骨灰情侣这里得知礼物已经送到了牧师手里,萨纳尔勾唇笑了一下,然后看向几缕飘飘荡荡摇摆的幽灵。   越是强大的幽灵存在感越低,若不是萨纳尔看过来,它们周围的亡灵生物甚至不知道,自己身边竟然还有幽灵的存在。   几只幽灵迎上亡灵法师的目光,身体摆动了几下,更加诡谲的风声响起,那是幽灵的低语。   萨纳尔偏了偏脑袋,从它们的频次波动之中消化带来的消息。   想要覆灭教会自然不可能什么也不做。   在暗黑森林里遇到艾德里安之前,萨纳尔就操纵了一定数量的亡灵生物,分散在各个城市之中。其中,主城的数量为最。   这些亡灵生物得到亡灵暴君的力量加持以后,得以成功避开光明法师的耳目,藏匿在各种阴影角落中,为萨纳尔探听到了很多消息。   听到其中一名幽灵汇报主城接到了艾德里安的信笺并丢弃以后,萨纳尔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   外表光鲜神圣,内里腐烂不堪,这就是教会的真正面目。   若他们真的听从艾德里安的建议采取行动,萨纳尔才要惊讶。   另一名幽魂的汇报是当地游驻主教的,有关于他们撤离了徘徊外围的神官,并且散步暴动即将结束的消息。   萨纳尔挑眉,神情有些玩味。   他本来还在思考,该如何在不惊动边缘守卫的情况下,让森林内的亡灵大军出动覆灭教会。没想到这些游驻主教比这些亡灵生物还要合他的心意,竟然主动撤下防护。   愚蠢到若非萨纳尔知道这些人就是如此自大,都要怀疑他们是在诱敌深入了。   “既然教会摆出了欢迎的态度,我也不好辜负他们的热情。”   亡灵法师弯了一下眉眼,温和的神情与牧师的习惯有些相像,语气也是如出一辙的温柔,在此情此景下却让亡灵生物们有些毛骨悚然。   它们没忘记,不久之前,自己在暗黑森林摆烂摆得好好的,突然被强大的亡灵法师召唤起来,面无表情地殴打了一顿之后,又给予强大力量让它们快速提升实力的往事。   当时萨纳尔黑袍加身,气质阴郁,神情森冷,颇为符合亡灵法师的形象。   结果现在,对方摇身一变,穿着牧师的袍服,扬着平和的笑容,纯洁而温柔地给众亡灵部署接下来的进攻。   亡灵生物们:……   大人的风格真是瞬息万变。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撒花][彩虹屁] 第159章 “凯亚斯”出现   艾德里安捻着沾染泥土的秘银徽章。   触感阴凉,缠绕不下的死气遇到他指尖的光明之力后瞬间消散。   他仔细确认了一下徽章,确定这的确是凯亚斯的无误之后,脸色有些凝重。这是凯亚斯当上游驻主教以后教会给他定制的,对方一直精心养护。然而此刻这枚本该被主人妥善保管的徽章却孤零零遗落在暗黑森林。   将徽章握在掌心,闭上双眼感知其上残留的气息。   很快,他发觉徽章上除了凯亚斯的光明之力外,还有一股隐晦的亡灵气息附着其上,稳稳地将凯亚斯的力量压了一头。   这气息……   白袍牧师睁眼。   这气息与他这些天在森林中感受到的那些有组织性的亡灵生物身上的气息相似,与前些天他在普斯卓小镇救治的探险者所沾染的气息更为接近。   凯亚斯的徽章上怎么会沾染如此浓郁的亡灵死气,失踪难道与这有关?   “凯亚斯回了家乡?”艾德里安低声自语,感到困惑,“可他回去做什么?”   为了解除困惑,牧师开始追踪这股气息的源头。   追踪的过程并不轻松,这缕亡灵气息在空气中断断续续,仿佛被刻意干扰过。好在艾德里安的感知力敏锐,在抽丝剥茧中寻找到了正确的方向,沿着气息指引的方向前行。   越是往前,周围的景物越发荒凉。   树木扭曲的程度加剧,不断有亡灵生物冒头,似乎在阻止艾德里安往前探寻的脚步,连空气中弥漫的死气也更加躁动不安。   艾德里安将这些阻拦者净化,脚步不停。   循着轨迹追踪了小半天以后,他辨认了一下方位,突然有一个意外的发现——这个方向,似乎是通往大陆西北区域的。   大陆西北……艾德里安脚步微顿,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凯亚斯的家乡就在这个方位。   结交为朋友以后,艾德里安听凯亚斯分享过很多事情。其中,对方的家乡齐蒙被提起的频率居高不下,艾德里安在参加完凯亚斯的升职仪式以后,也在好奇之中做客过一段时间。   齐蒙是一个以锻造闻名的小镇,因为距离暗黑森林有相当一段距离,没有太大的被亡灵侵袭的风险,镇民淳朴、安居乐业。凯亚斯曾说,那里有最美好的回忆,也是他成为牧师、守护家乡的初心所在。   ——艾德里安正是因此确认,两人志同道合。   而此刻,凯亚斯的徽章带着浓郁的亡灵气息指向了他的家乡?   艾德里安抿紧了唇,加快了脚步。   无论凯亚斯是失踪还是遇到了什么不测,作为朋友,他都不能置之不理。而且,这诡异的亡灵气息,或许能解释暗黑森林的暴动也不一定。   渐渐出了森林中部,周围亡灵生物的活动痕迹逐渐减少,但是死寂的氛围却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沉凝。   阴蒙蒙的天空看不见阳光,整片土地都笼罩在昏暗之中。   艾德里安看了眼周围遮天蔽日的树丛,印象里这边本来应该是一片平坦的空地,经常有探险者来这里驻扎,没想到现在竟然也被亡灵生物所占据。   再往前,就要出暗黑森林了。   他观察了一下,发现周围没有任何警戒,不仅看不到巡逻的神官,甚至连监测法阵和魔法石都没有。   轻叹一口气,经过这些天的援救,尽管心中对于教会的作为有了一定的猜测,但是此时此刻直面现状,艾德里安还是不免感到失望。   目光掠过不远处在高耸树荫间冒头的,属于此地教会华丽的建筑的尖顶,本来计划先往教会拜访一趟的心思也淡了,艾德里安最终没有惊动教会,而是独自往齐蒙小镇的位置而去。   赶在夜幕降临前,艾德里安到了齐蒙。   然而,此时此刻,站在小镇的路口,他却有些怀疑自己找错了位置。   记忆中,这里虽算不上繁华,但至少充满了生机。高大的矿工们三五成群下矿,铁匠铺里日以继夜地开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伴随前来此地采购的商人和探险者们问价和砍价的声音此起彼伏,非常热闹。   可是现在,放眼望去,这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荒无人烟、杂草丛生,不少歪曲的灌木自坍倒的庭院缝隙之中生长而出,本该人声鼎沸的矿场只剩下零碎的石材,混合了尘土和腐烂尸骸气味的有毒气瘴气四溢弥漫。   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死气形成雾霭,笼罩在整个小镇的上空。   这哪里还是什么安居乐业的小镇?分明就是被死气和毒瘴彻底侵蚀的死地!   从腐败程度来看,这里已经覆灭了好几年。艾德里安的心中满是震惊,一时之间失了言语,攥着徽章的手指渐渐收紧。明明前段时间他和凯亚斯书信往来的时候,对方还提起过齐蒙,说家乡发展得更好了,乡亲们都以他为骄傲。   可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却推翻了凯亚斯的话语。   为什么要说谎?   艾德里安眉头越锁越紧,光明之力覆盖全身,隔绝瘴气,继续深入小镇。   越是往小镇深处走,衰败和死寂的感觉越是明显。   他所追踪的源自徽章的亡灵气息在死寂中反而变得清晰起来,脚下的石板路全都起翘碎裂,暗紫色的湿滑苔藓缠裹路面。街道两旁随处可见散落的骸骨,呈现偏向于黑紫的色泽,周围扭曲变形的门窗上面布满了深刻的指甲抓痕。   艾德里安检查了一下这些骨头,发现它们没有任何异变成亡灵生物的趋势,像是已经被人所净化过。骸骨上面的黑紫色泽与死气无关,而是中毒的迹象。   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战斗痕迹。   又或者……牧师想到另一个可能——或许战斗的痕迹已经被更彻底的破坏所掩盖。   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沿路检查了许多骸骨,除了中毒之外没有更多的发现。   而在他探索的过程中,徽章之上,艾德里安的光明之力牵引亡灵气息形成一道浑浊的丝线,在他的力量催动之下,指向小镇最深处的位置。   艾德里安一路走到指向尽头,看到了一栋同样废弃的建筑。   这里相比其他屋舍所在的位置更加偏僻,但也正是因为偏僻,死气毒瘴未能完全覆盖,有一小半建筑隐于黑紫,一小半则暴.露在天光下,而恰巧这一部分的建筑结构没有完全崩塌。   亡灵气息的源头,正是从这部分建筑的内部散发出来的。   艾德里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齐蒙小镇覆灭的原因,又或者是凯亚斯失踪/欺骗的答案,就在这栋建筑里。   不再犹豫,白袍牧师周身的光明之力凝聚成盾,脚步沉稳地走向建筑锈迹斑斑的大门。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刺耳卡顿声在死寂的建筑内部回荡,锈粉和灰尘簌簌落下。   建筑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东倒西歪的桌椅、大多已经腐朽断裂的各种家具橱柜,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最顶部破开大洞,被人用团成团的被褥给堵住了。不过如今,被褥已经风化结块,形成了一个个细小的空洞。   还没等艾德里安将视线从眼前的场景挪开,一阵嘶吼忽然打断了他的注视。他转眸看去,发现在一个倾倒橱柜的阴影之下,有一道黑影盘踞在那里。   ——一个亡灵生物。   艾德里安并不感到很意外,立刻准备迎战。   黑影一开始的行动有些迟缓,像是蜷缩太久不太习惯走动。   不过在感知到牧师身上的光明力量以后,眼瞳中闪烁着强烈的红光,嘶吼的声音嘶哑尖锐。它从黑暗中扑跃而出,艾德里安看清对方的模样,竟然是一个变异的双头亡灵生物。   这原本大概是两个人,但是在异变以后,手脚生长到了一起,两个头颅分别照看正反两面,由无数死气凝聚而成的躯体不断蠕动,涨大的身影侵占了整个空间。   “吼——!”   “哗啦啦——”   这个亡灵生物的力量比预想中强大,恐怖的亡灵气息如潮水般向艾德里安席卷而来,所过之处,家具残骸全都化作齑粉。   不过不知为何,对方的移动范围似乎很有限。   艾德里安面色不变,法杖点地,璀璨的圣光轰然爆发,将整片空间照亮。   白金色的光芒形成保护罩,将亡灵的力量尽数抵挡在外。   圣光与死气激烈碰撞,轰鸣与爆炸的声音站在不大的空间中此起彼伏,屋顶被掀飞,毒瘴争先恐后地涌入,却被圣光一同净化,随着空气中的污秽死气一同湮灭。   盘踞的黑影凄厉惨叫,却不退不避,与牧师硬碰硬。   它的动作迅猛,力量惊人,一次次凶狠地撞击在光罩上,光罩传来震动的声音,明灭闪烁着有些不稳。   艾德里安眼神凝重,没有丝毫松懈。   白袍身形灵动地在簌簌掉落建材的屋子里穿梭,避开对方的正面冲击,同时手中法杖迅速挥动,密密麻麻的圣光箭矢格外凝练,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向怪物。   圣光与死气不断碰撞,将整个空间都映照得明灭不定。   头顶天空的阴翳被撕开一个口子,怪物的嘶吼、圣光的爆破、以及建筑不堪力量的波及而倒塌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死寂的小镇之中格外鲜明。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   在片刻的僵持以后,艾德里安抓住怪物一次落地时露出的破绽,全力凝聚光明之力,一记如同烈焰般灿烈的光芒腾升而起,精准命中了怪物胸口的位置。   “轰——!”   伴随着一声惨烈的哀嚎声,怪物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烟尘飞溅,浓郁的死气消散,怪物本来膨胀的身躯也开始变得灰败、干瘪。   艾德里安平复体内激荡的力量,走到亡灵残骸旁。   本意是确认一下对方真的耗尽了力量,以便彻底净化,却在目光落到怪物尚未完全弗兰德两个头颅的时候猛地顿住了。这两张脸虽说布满了尸斑、五官也在碎肉脱落以后扭曲变形,但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些熟悉的轮廓……   呼吸一窒,艾德里安难以置信地蹲下身,仔细辨认。起灵韮四六叁漆3邻   ——齐蒙小镇的镇长,还有小镇教堂里的神父。   几年前,艾德里安在这里做客的时候,热情的镇长,以及镇长的亲兄弟、小镇的神父曾带着他参观过小镇的矿场,两人都是直爽朴素的性格,爽朗又自豪地向他介绍齐蒙小镇的特产和矿藏。   如今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震惊之余,艾德里安强压下心中升腾起的波澜,开始更加仔细地检查这具亡灵残骸和周围的环境。   很快,他发现了更多细节。   艾德里安注意到,这具亡灵生物的脚腕关节处,竟然缠绕一个粗大的铁链。铁链隐匿在破烂裤脚之中,非常牢固地牵制骨骼,另一端嵌入了地基,深入地底难以挣断。   他反应过来,难怪先前战斗的时候怪物基本上没怎么挪移过位置,而且时不时有“哗啦”作响的声音。   检查以后,艾德里安确认这铁链似乎并非外力所加诸的,其上覆盖的力量与怪物出于同源上面的锁扣没有任何挣扎破坏的痕迹,只有岁月流逝留下的锈迹。   它自己将自己锁在这里的么?   艾德里安的眼眸动了动。   镇长与神父化为亡灵生物自囚于此,是为了阻止自己去往别处伤害更多的人,还是守护什么?   思绪纷扰,白袍牧师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房屋。   建筑在他们交战的过程之中已经彻底倒塌,所有家具都被战斗的余波波及掀飞,四处空旷无遗,但也让一些原本被掩盖的东西暴露了出来。   绕着房屋转了几圈,一个被碎石和朽木半掩的壁炉引起了艾德里安的注意。   他走过去,用光明之力清扫开障碍物。   本以为或许会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存在,牧师已经做好战斗的准备,却在看清眼前的东西以后,目光怔了一下。   小小的壁炉里,蜷缩着的是一个瘦小的身影。   对方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只有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亡灵波动,与镇长、神父身上的出于同源。   艾德里安谨慎地靠近,终于看清了这是什么——一具五六岁的孩童的骸骨,对方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但依稀能辨认出是见习牧师的款式。   眼眸震颤了一下,白袍牧师抿了一下唇,小心翼翼地将对方从壁炉中抱了出来。   入手的分量很轻,完全没有这个年纪孩童该有的重量。   ……也是,艾德里安看了一下空间狭窄的壁炉,想要蜷缩进这里面,必须得瘦弱到一定地步才行。而这具身躯胸膛被洞穿,身上只剩下皮包骨,像是因饥饿而亡。   若不是因为成为亡灵生物,亡灵气息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对方的肉体没有完全消亡,或许对方会与小镇路边的那些骸骨没有区别,艾德里安也会很容易忽略掉他的存在。   此刻,他轻柔地将孩童放在地上,对方僵硬的身躯没有丝毫舒展的迹象,艾德里安注意到对方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什么东西。   试探着将那东西抽出来,很轻易地便拿到手中。   这是一块边缘破损的布料,看材质与地上神父身上残留的衣物碎片如出一辙,沾染着早已干涸的血迹,以及一些难以辨别的污渍。   意识到什么,艾德里安用圣光加固布料,飞快地将它展开。   下一刹,布料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不难辨认出是血液书写的字迹映入眼帘。随着阅读,艾德里安的脸色变得严肃,碧蓝的眼眸中充斥震惊和怒意。   这是一段令人触目惊心的记录。   字迹歪斜扭曲,充满了童稚青涩,像是以记录者的身份记录下来自其他人的口述。   口述者自称是齐蒙小镇的镇长以及神父。   两人发现他们小镇走出去的骄傲,游驻主教凯亚斯,竟然在暗中利用亡灵生物制造恐慌和灾难,将它们引到周边防御薄弱的小镇,然后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轻而易举地“净化”掉那些亡灵,以此积累功绩和声望,获取更多的资源和权力。   偶然间发现了这个可怕的秘密以后,老镇长和神父震惊且愤怒。   镇长的第一反应是质询押解凯亚斯,而神父出于对教会的信仰和对正义的坚持,更倾向于向教会举报。两人争论过后,最终镇长妥协。二人通过各种渠道,向更高一级的城市教会,以及主城的教会实名举报了凯亚斯的罪行。   神父本以为会等到教会的调查和公正的审判,不成想,降临的却是一场残忍的灭口行动。   教会的另一名游驻主教亲自带着心腹神官到了齐蒙小镇。表面上声称接到了亡灵生物异常活动的报告,前来进行“净化”和“保护”。小镇居民们对此深信不疑,夹道欢迎并献上心意。   然后……夜深人静之时,保护者们露出獠牙。   教会众人启动布置好的封锁结界,挥动屠刀却并非对付亡灵,而是对准了毫无防备的镇民。那一晚金色的圣光化作雨点,降落的不是治愈和希望,而是毁灭。   镇长和教父拼死闯出包围,带着唯一幸存的见习牧师米洛不断躲避,最终避人耳目躲入了这座建筑。   可惜,他们还是没能逃脱。   教会为了掩盖自己令人发指的行径,在这释放了大型净化术和毒瘴。虽然三人运气不错,躲藏的建筑有一半的区域没被囊括其中,但是教会的监控严密,私下追捕逃脱者,他们压根没有从建筑出去寻觅食物的机会。   在绝境下,倍感愧疚的教父和镇长商量以后,将剩下的所有食物留给米洛,自己则采用禁忌的亡灵法术转化为强大的亡灵生物,守护在建筑入口。   他们寄希望于有人探寻到真相。   然而,米洛孤身一人守护着真相许久,直到留下的食物全都消耗完毕,也没能等到援救。最后在濒死之前主动接受镇长二人的攻击,将自己转化为亡灵生物,躲进了壁炉之中。   布料上的最后几个字迹歪歪扭扭,是小牧师垂危之际留下的讯息,艾德里安握着布料的手慢慢收紧,闭了闭眼睛。血淋淋的真相颠覆了他对凯亚斯的认知,也使得他一直以来对教会抱有的信任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白袍牧师沉默地站立了许久,片刻后呼出一口气,将布料收进空间卷轴。   花了一些时间,将小镇上的所有骸骨聚集,艾德里安吟诵起安魂的祷文,柔和圣光将浓郁不散的死气净化。   最温和的光明之力,引导着冤死家乡的镇民们陷入沉睡。   做完这一切,艾德里安连夜赶往了此地教会所在的位置。不能仅凭这一面之词就完全下定论,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验证事实。   ……   而在艾德里安往齐蒙这边的教会赶去的时候,萨纳尔也在普斯卓小镇的教会里,不过他不像艾德里安一样隐匿了身形暗中探查,而是大摇大摆进去的。   议事厅的大门被他推开。   几位正在商议红衣主教选举时要把票数投给谁,是否能对新红衣主教进行拉拢的游驻主教们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愕。   “凯亚斯?!”   “你不是失踪了吗?!”   七嘴八舌的声音中,萨纳尔笑了一下。   此刻,他身着华美的游驻主教袍服、头发隐匿在兜帽之中,只露出一张俊朗带着些许苍白的面容——赫然是“凯亚斯”的模样。   迎着众人惊讶、怒意、喜悦掺杂的神情,他的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然的笑容,微微颔首:“抱歉,让诸位主教担心了。”   在系统帮忙把控的多次调整下,萨纳尔的声音也与凯亚斯一般无二,只是仔细听去,温和的语调下似乎隐藏些许戏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资历最长的老主教最先反应过来,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为什么音讯全无?”   萨纳尔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露出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我并非失踪,而是前段时间追踪一个亡灵生物进入暗黑森林却遭遇了埋伏,受到重伤,刚刚逃脱不久。”   “没想到,我只是不在一段时间,竟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情。”   他目光扫过众人:“亡灵生物的力量越来越强,森林的暴动也更加频繁,不过现在好像安定了下来,听说是艾德里安进去了?”   本想兴师问罪的游驻主教们一时语塞,互相交换着眼色,被“凯亚斯”这么一打岔,忽然想起来他和艾德里安关系匪浅。   几人眉头紧锁,突然有些后悔先前与艾德里安直接交恶的举措。   既然凯亚斯回来了,他们意欲推选对方为推举红衣主教的计划就还能继续。如今得罪了艾德里安,很有可能在选票方面落入下风。   不过应该也没关系。   艾德里安那边,或许可以通过凯亚斯去缓和关系?   老主教干咳一声,脸色缓和:“暗黑森林暴动是你的责任,但是如今暴动平息,没什么伤亡,便不追究你的职责了。当务之急是做好选举工作,凯亚斯,你是我们最看好的人选……”   “对!”,其他游驻主教也附和,“我们立刻将你的名字重新报上去。”   他们本来都做好想办法攀附其他候选人的准备了,如今自己人回来了,当然是要全力支持自己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好。”“凯亚斯”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下属神官送来甘露茶饮,重归教堂的游驻主教“凯亚斯”落座,看着其他游驻主教脸上看似温和的神情,与他们露出了如出一辙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彩虹屁][撒花][抱抱][彩虹屁],抱歉来晚啦[亲亲][亲亲][亲亲] 第160章 拉票   齐蒙小镇的光明教堂分支点坐落在小镇地势相对较高的山坡上,这里距离镇民居住的地方有一定的距离。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它在小镇覆灭的时候没有遭到太大的波及,看起来比镇中心的其他建筑更完好一些。   艾德里安推开虚掩的大门,霉尘味道扑鼻,其中长椅、烛台、文件、碎裂的神像散落一地。毒瘴从碎裂的彩窗之外涌入,笼罩在掉落的装饰物上面,更添一层阴翳。   用光明之力将神像稍稍扶正,他仔细搜寻着这里的线索。   然而,这里很显然也经历过一番战斗,艾德里安感受到了一些圣光净化后残留的力量,难以确认是当时其他牧师又或者神父出手留下的痕迹,还是凯亚斯的人在事后进行过清理。   评估过力量的强度以后,艾德里安更倾向于后者。   大多数实力强大者都被教堂吸纳,留在小镇的神父的实力一般不会很强,只有给小镇的孩童们做到启蒙的水平。以他们的光明之力,很难在这么久以后,还能有力量残留。   沉默片刻,艾德里安继续搜索。   略过那些已经翻箱倒柜彻底清扫过一遍的房间,他着重看了看教堂内可以用来藏东西的阁楼、机关等地方。不出意外地,一无所获。   以为所有痕迹都被清扫完毕了,艾德里安眉头紧缩,四处端详的目光忽然凝住。   他忽然注意到,破碎神像的裂痕似乎有些不太对,其中有什么一闪而过的痕迹。他走过去,仔细观察了一下,那点闪烁又消失了,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伸手尝试着托了一下神像,艾德里安发现神像的重量似乎有些不对。怔了一下,他暗道一声抱歉,将神像打碎,露出来了藏在其中的信纸和文件和几张撕碎的纸页。   拿起内容物,艾德里安没有急着看其中的内容,而是检查了一下神像,发现祂身上开裂的痕迹不像是高处摔碎后留下的,而是有规则的敲击,裂痕蔓延开的轨迹一致,像是谁故意做出来的伪装。   藏文件的人很聪明,他猜到会用镇民的性命做自己功绩踏脚石的神官们,对于光明神的神像不会有多么敬畏,因此没可能去将碎裂的神像进行修复,所以把线索藏在了神像里。   而事实正如他们所料,残破神像被所有人都给忽略,横陈于此地,若非艾德里安随手扶正了,恰好有浅淡光芒照射在其上,映出太过规律的纹路,艾德里安也注意不到神像的身上来。   打开信纸,艾德里安发现书写者不是什么神父或者光明牧师,而是几名在危机中藏进教堂,翻找到线索并藏起来的普通镇民。他们是一群矿工,擅长锻造和复原。在看到线索以后,一同想到了将其藏进神像的方法。   难怪……牧师看着信纸上潦草的字迹,有些惊讶又赞叹地笑了一下。   难怪在米洛留下的布料之中,镇长和神父没说起其他证据的事情,想必他们以为已经被教会摧毁了。不成想,镇民们却给大家留下了至关重要的证据。   而文件上,提到的正是先前镇长等人所说的“异常亡灵活动报告”、“请求教会支援”等内容,日期大约在齐蒙小镇被毁灭前的半个月左右。   这恰好印证了镇长血书中,关于他们曾向教会求助的说法。而纸页上,记载的好像是谁写的日记。   看落款,记日记者好像是齐蒙小镇的见习牧师,一名追崇凯亚斯的后辈。日记前半部分,充斥着对方对凯亚斯的崇拜和钦佩;后半部的笔调却渐渐地变得充满疑惑和不解。   上面断断续续提到,凯亚斯近几次回到齐蒙的行为有些反常,独来独往生人勿进。有几日她恰好做噩梦难以入睡,想要请求对方赐福,却被凯亚斯以其他借口支开。又一次夜间惊醒,她注意到凯亚斯往隔壁小镇而去的身影,本来没多想,却在隔日听神父说隔壁小镇出现了大规模亡灵生物……   在日记的最后几页,见习牧师的语气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我将这个发现告诉了神父,神父大人进行了调查……天哪!神父和镇长不会有错的,凯亚斯大人竟然背叛了光明神么……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空白。   艾德里安合上日记本,将他们和先前得到的血书放在一块。   这些证据互相印证,几乎将凯亚斯的罪行板上钉钉。   不过,这些目前都只和城市教会有关,似乎没看到主城出手帮助的痕迹。   在接收到举报信的时候,主城教会的红衣主教们没有派人出手调查么?想起镇长曾提到同样送往主城的举报……联想到自己那封石沉大海的求助信,艾德里安的神情变得有些冷冽。   主城教会似乎也并非那么干净。   收拾好所有证据,艾德里安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齐蒙。   此时,夜色已经变得深沉,微薄的月光也渐渐暗沉。白袍金发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步履匆匆。空气中的死气并未因他的净化而完全消散,些许残留附着在建筑物上,衬得小镇愈发沉寂。   一丝若有若无的违和感萦绕在艾德里安心头。   好像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连风穿过废墟的时候,会引起的震动,在这一刻似乎都消失了,仿佛整个空间被隔绝。   常年游历培养出的对危险的直觉使得艾德里安提高了警惕,他放轻脚步,将光明气息隐匿到最低,悄无声息地移动。   然而,直到他靠近小镇边缘,也没出现什么异状。   错觉么?艾德里安没有松懈下来。   就在他即将穿过小镇路口,曾经矿工们聚集地的矿场区域之时,异变陡生!   “咻——!”   一道破空的尖锐鸣响骤然响起,裹挟着杀意的圣光箭矢从牧师的左前方的断墙后面仆射而出,直直对着艾德里安的脑袋。   速度极快,角度非常刁钻,像是酝酿了许久的杀招。   艾德里安瞳孔紧缩,在箭矢直逼面门的瞬间,身体本能地进行避让,腰肢后仰,白袍在空中划过锐利弧度,同时手中法杖顿地,光盾领域展开,将后续接连发出的箭矢抵挡住。转眼间,拦下了数十枚光箭,刺眼的光辉如同碎石般四溅,瞬间点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借着转瞬即逝的光芒,艾德里安看清了偷袭者。   ——那是一名穿着教会神官袍服的弓箭手,脸上的神情冷漠,眼中满是猎杀的迫切。   而这,仅仅是开始。   似乎被第一波箭矢打破了平衡,下一刻,更有无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的废墟之中显出身形。看似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铛——!”   “嗤嗤——”   层出不穷的圣光箭矢和爆裂光球,裹挟着浓烈得杀意,迅疾地朝着艾德里安笼罩而来。撕裂空气的声音连绵不绝,从不同角度织网,意欲将艾德里安围困。   硬抗不住,艾德里安原本收敛的光明之力瞬间爆发,璀璨的光辉冲天而起。   “以光之名,驱散黑暗!”   清越的吟唱在夜色中回荡,话音落地的瞬间,澎湃的圣光不仅将袭来的攻击尽数湮灭,更将方圆数里照亮。   光芒所及之处,艾德里安看清了包围现状。   密密匝匝至少有上百名身着各级神官和骑士袍服的教会人员,手持各色武器将他围住,看着艾德里安的眼神锐利,如同看着一个必须清除的异端。   为首的是三名身着游驻主教袍服的老者。   艾德里安曾见过他们,几人是掌管这片区域教会分支的最高级别神官,曾经凯亚斯升职为游驻主教的时候,正是他们主持的仪式。   当时这些人身上洋溢着温暖的光辉,笑容和蔼温和。   此刻,却是截然不同的狠厉。   艾德里安轻叹一声。   他猜到了,这里虽偏僻荒芜,但是相对特殊,教会不可能不派人盯着。他之前与亡灵生物战斗并净化的动静,必然是瞒不过这些地头蛇的眼睛的。   与艾德里安洞察的眼神对视上,三名老者的脸色愈发难看。惊怒交加,眸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艾德里安!”居中的游驻主教资历最老,看到发现他们秘密的人竟然是享誉大陆的自由牧师艾德里安以后,心中的杀机更加浓烈。   若是其他人,或许能够轻易截杀,但是艾德里安……   几名游驻主教心脏发沉,难以压制莫名的慌张。   他们先发制人,呵斥艾德里安:“你秘密潜入齐蒙,将小镇镇民杀死,意欲何为?”竟然是直接把锅扣在了艾德里安身上。   目光扫过这一张张被圣光映照,却又闪烁算计的面孔,艾德里安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他缓缓收紧手中的权杖,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他知道对方打定主意要对自己泼脏水,辩驳是没有必要的环节。   “霍恩主教。”艾德里安对为首者开口,夜风将他的声音衬得冷冽,“我为何在此,你们心知肚明。齐蒙小镇的冤魂,需要一个交代。”   霍恩主教不答,站在他旁边的一名下属神官连忙道:“艾德里安,你不过是个自由牧师,竟敢污蔑教会,窥探机密,教会必然要对你进行清剿。”   “或者。”另一位游驻主教却笑了一下,看着有些温和地打圆场;“也可能是个误会呢?我们坐下来聊聊,解开误解既往不咎……刚好红衣主教选举即将开始,我们可以为你进行推举。”   威逼利诱齐上阵,暗示只要艾德里安放弃探究真相,他们就会捧他上位。   言语说得很动听,艾德里安的目光扫过这些手执武器的从属们,清楚沆瀣一气的这些神官,包括凯亚斯便是这么一步步走向深渊的。   心中有几分涩意,艾德里安闭了闭眼。   曾几何时,他对教会充满了敬意,对凯亚斯这样的“同道中人”心怀好感,甚至格外认真地考虑过是否要加入教会,以便帮助更多的人。   如今看来,那份动摇着实可笑。   “如何?”霍恩见艾德里安不语,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却没想过,若艾德里安有追名逐利的想法,早在主城教会抛来橄榄枝的最初,便不会拒绝招揽。   环视周围虎视眈眈的对手,艾德里安轻抿唇瓣,没什么惧意,只是忽然想到了很可能每天坐在秋千上,眼巴巴等自己回家的黑发少年。别扭又生动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油然而生起些许歉疚。   回去探望萨纳尔的时间可能要推迟了。   夜风吹拂起牧师的金发,他抬起手中的法杖,炽烈的圣光将艾德里安俊美的面庞映照得圣洁。牧师袍猎猎作响,光明之力形成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艾德里安的眼眸不见往日的温和与包容,而是沉静与决绝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我是光明牧师。”金发牧师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包围圈。   “牧师的职责是治愈伤痛,驱散黑暗,守护大陆,安息亡灵——而非与你们同流合污,掩盖罪恶。”   他举起法杖,浓郁的圣光凝聚成风刃,直指以霍恩为首的三名游驻主教。   “来吧,发起战斗。”   ……   划过长空的圣光打破了齐蒙小镇的死寂。追杀与反击引发的动静在大陆西北的区域久久不散,周围镇民与探险者闭门不出,亡灵生物也被浩大的声势逼得销声匿迹。   与动荡的西北区域相反,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中心主城区域,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热闹与浮华的景象中。   以“凯亚斯”的身份重返教会,萨纳尔此刻正尽职尽责地听从教会的安排,扮演着一位踌躇满志、为竞选红衣主教拉投票而四处奔走的候选人。   此刻,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金色游驻主教礼服,佩戴点缀满细小珍珠的礼帽,在神官的簇拥下落座。   跟随在他身后的神官们对视一眼。一部分暗暗记录“凯亚斯”的表现,准备等今晚结束后,将投票拉取结果汇报给等在普斯卓小镇的其他游驻主教。一部分则是在暗自猜测,想着自家主教失踪再回来以后脾气似乎变好了许多。   这次,萨纳尔见的是一位世袭公爵。   对方坐在高背椅上慢悠悠地品酒,身后的彩灯与壁画价值连城,脚下的绒毯流光溢彩每一针线都要耗费百金,却被他当做踏脚。戴满宝石戒指的手指时不时敲击椅子扶手,指尖挤出些许养尊处优的白肉。   他的态度倨傲且贪婪。   “凯亚斯主教,你的来意我明白。”公爵放下酒杯,身后的仆从拿着丝帕上前给他擦嘴,他努着嘴巴拖长了语调,“红衣主教的选举事关重大。不瞒你说,最近来找我的候选人可不少啊……”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萨纳尔。   萨纳尔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温和了几分。   他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交叠在腹部,动作看起来格外优雅,声音也低沉磁性:“尊敬的公爵大人,我完全理解您的想法,选举之事自然需要慎重考虑,选择最合适的人选才能更好地引领教会,为大陆以及贵族们服务。”   语气诚恳,眼神专注地望着公爵。同时手指冲着对方轻轻比划了一下,指尖交错,头顶礼帽发出轻微“哗啦”声,暗示已经非常明显。   萨纳尔对于公爵的想法心知肚明,这些东西,早在离开普斯卓,来到主城之前,那些游驻主教就已经打点清楚了。   ——砸光了凯亚斯的收藏,也掏空了普斯卓教会的底蕴,周边城镇为了支持“凯亚斯”,同样献上不少宝贝。   公爵点了点头,觉得对方还算上道,轻笑两声:“凯亚斯主教真是深明大义。”   面上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神情,萨纳尔偏过头,对侍立在一旁的下属神官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名神官退下,片刻后强壮的教会骑士们抬来了一人高的镶着金边宝珠的箱子。   箱子被放在铺着厚厚地毯的会客厅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公爵的目光瞬间被箱子吸引,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眼神闪烁不定,   萨纳尔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下属神官上前,在众人瞩目下掀开了箱盖。刹那间,整个会客厅都被交错的金光、珠光所掩映。   金砖、堆叠的宝石、各色魔法卷轴、数不清的魔法材料……只看了一眼,公爵的眼神便亮了起来。他身后的侍从管家们更是看直了眼。   在红衣主教选举这段时间,几乎每一个候选人都会拜访贵族们。公爵早就习惯了众人的讨好,没觉得凯亚斯一个从偏僻小镇来的人能有什么资本。此刻,看到了宝箱里的物品以后,却发现自己好像小瞧了对方的敛财能力。   其实不只是他们,站在凯亚斯身后的神官们也惊呆了。   怎么回事?他们教会有这么财大气粗吗?怎么感觉箱子中的东西好像比他们之前清点装箱的时候更多不少。   观察到他们难以掩饰的情绪波动,萨纳尔轻轻笑了一下。   “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游驻主教语气轻松,仿佛送出的东西不值一提,“只是给公爵大人赏玩用的,若我能有幸当选红衣主教,日后教会与公爵家族的合作必将更加紧密。”   公爵猛地回过神来,脸上本来淡然高傲的神情瞬间退却,变得热情起来。   他站起身,亲自走到萨纳尔面前,亲热地拍拍他的肩膀:“哈哈哈!凯亚斯主教,你太客气了!我一直就认为你才是红衣主教最合适的人选!”   其余仆从也附和:“是啊,凯亚斯主教真是年轻有为,实力强大……”   更重要的是,这份“人情世故”的大礼,送到了他们公爵的心坎上。   果不其然,下一刹那,他们便听到一直没给其他人准信,吊着那些游驻主教的公爵第一次给出许诺:“放心吧,我,以及我所能影响的其他几位贵族,都会全力支持你。”   肥硕的公爵拍着胸脯保证,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萨纳尔脸上依旧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优雅颔首:“那就多谢公爵大人了。”   两人又闲话几句,萨纳尔提出告辞:“公爵大人想必还有要事处理,我还要去拜访其他几位大人,就不多打扰了。”   公爵连连点头,目送候选人队伍离开,望着“凯亚斯”的背影,想到双方之后可能展开的合作,脸上的笑容颇深。   他心中畅想着许多,却看不见,背对着自己的游驻主教也在笑。   走出公爵的府邸以后,空气中有细微的光明之力在流动。   主城的防御结界很强大,对亡灵气息的压制尤为明显,但这对于已经成功潜入其中的亡灵法师来说,就像是薄薄的一层信纸,随手便可以戳破。   不过,萨纳尔还不急。   还没等到最好的时机,只有在所有人的情绪于最高点的时候将他们的美梦戳破,才能获取最多的负面情绪和力量。   笑意盈盈地被下属们请上马车,萨纳尔在脑海中回忆着普斯卓小镇主教们交给他的长长的贵族名单,以及他们各自的喜好、弱点,他靠在车窗边,望着两侧倒退的建筑,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希望公爵喜欢他赠送的这份礼物。   身后的公爵府。   等人全都走完以后,公爵迫不及待地让管家把礼物收进了藏宝室。藏宝室位于府邸地下,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但这些物品,和今天收到的这两箱珍宝相比,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所有人都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公爵屏退左右,想要更近距离地欣赏这份难得的大礼。裙6吧寺8⑧5伊㈤6   指尖拂过厚重的金砖、璀璨的宝石、漂亮的翠玉……不过,最让他喜欢的不是这些俗物,而是千金难求的各种闪烁着浓郁魔法波动的卷轴和魔法材料。神圣药水、净化之花、光明圣石……相比于金银宝石,这些才是真正有价无市的硬通货。   看着随意堆叠的魔法物品,公爵发出满足的喟叹:“完美……太完美了……”喃喃自语,脸上洋溢着极致的兴奋。   凯亚斯主教实在是太“上道”了,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支持的候选人成功当选红衣主教后,对方给他上贡更多宝贝的美好日子。   然而,就在他的全神贯注看着宝箱,目光痴迷的凑到这些魔法物品的身上时,异变发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彩虹屁][抱抱][撒花] 第161章 艾德里安,你又能救下多少人呢?   净化之花以及神圣药水等魔法材料原本澄净的颜色开始迅速变深,波荡开一圈圈的涟漪,看久了竟然让人有种心神都被旋涡拉扯的感觉。   心知不对的公爵连忙想要逃跑,却已经来不及。   化为一片漆黑的药水中间突兀地亮起了两点幽蓝色的光芒,像是什么黑暗生物的眼睛,盛放了诸多宝贝的箱子开始疯狂震颤起来。里面整齐码放的各种金砖玉石像是被什么操纵了,不断翻滚涨大。   下一刹那,整个宝箱的形态都开始改变,拉伸扭曲之后,形成了一个狰狞的幽灵面孔。这个幽灵的面庞紧紧贴着宝箱投下的阴影,眼睛死死盯住了近在咫尺的肥硕公爵。   “啊——!!!”   骇人的场景使得公爵抖若筛糠,他脸上的贪婪和兴奋褪尽,红润的脸变得惨白,在极致的恐惧下发出凄厉的尖叫声,脚软跪坐地面,连滚带爬地就想要往外跑。   同时,随着他的跌倒,手中装盛神圣药水的琉璃瓶子也向下坠落。   但预想中的破碎声并没有传来。   心中油然而生不好的预感,公爵僵硬地扭回身子,低头去看。   琉璃瓶在坠落到半空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模糊的雾气,迅速膨胀的浓雾带着阴冷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藏宝室。   而在公爵回头的瞬间,雾气中显化的幽灵彻底凝结出原形,与他面贴着面,相互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喉咙的位置被阴冷入侵,惊慌到极致的公爵想要呼救,喉咙却被幽灵伸出手指死死扼住,下一瞬间,那个面目恐怖的幽灵对着他裂开嘴笑了一下,无声的尖啸带来空气的震动。   公爵想要抵抗,他同样是一个魔法师,努努力应该总能逃出生天的。   然而,这样美好的愿景在激发了微弱的魔力,又被幽灵随便呵口气就熄灭以后走向破碎。微弱的力量在精纯的亡灵死气下冰消瓦解,公爵这才想起来,自己安逸享乐太久,魔法力量恐怕连教会随便一个神官都比不上。   惊骇欲绝,他哆嗦着想要将最后的底牌——随身携带的护身符捏碎,却发现护身符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翼而飞。   公爵突然想起来,那个给自己擦嘴的侍从似乎再也没见过踪影。   脑海中思绪纷飞,他已经没有机会再探究更多了。   幽灵已然穿透了他的身体。   不是实质的触感,只有彻骨的寒冷洞穿四肢百骸,将灵魂一并冻结。公爵的意识恍惚,漠然地感应到自己的灵魂正被外来的力量强行侵占和覆盖。   “不……不……救……”他徒劳地挣扎着。   身着华丽锦服的公爵眼中再也没有倨傲和贪婪,绝望和哀求如同潮水一般在整个藏宝室之中蔓延,胡乱挥动的手臂打翻了周围其他的宝箱。   在视野被黑紫色的雾气彻底占据之前,他看到的是翻落以后滚到自己眼前的珍珠。   藏宝室外,守候的管家和侍从们听到了公爵那一声短促的尖叫。   “公爵大人?!”管家脸色变了,急忙上前敲门,“大人您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侍从们则是面面相觑,手按上了剑柄,有些紧张。   按道理他们在听到尖叫声的瞬间就该破门而入,但是公爵说过不允许其他人打扰,他们清楚自家公爵的习惯,清点藏宝的时候不喜欢有外人在场,曾经有其他侍从在这时候不小心打扰了对方,被干脆地拖下去乱鞭打死了。   众人都犹豫不前,管家也迟疑着等待回应。   僵持耽误了一会儿时间,就在几人想着是否要强行破门的时候,里面终于传来了公爵大人熟悉微哑的声音:“没事,我只是不小心打碎了圣水。”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觉得这下就说得通了。   他们家公爵是个视财如命的人,不小心打碎了这么宝贵的东西,尖叫心疼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还好没进去,管家和侍从们顿时松了口气。   不过为了表示慰问,管家还是问了一句:“需要我们进去看看吗?”   “不用,都退下,离远点!”里面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是,大人。”管家没再多嘴,挥手带着侍从们退到了走廊远处守候。   他们暗想,公爵大人得了那么多宝贝,今晚恐怕是要独自欣赏很久,他们也能轻松一阵子。一群人脸上挂着舒了口气的笑容,却丝毫不知道,厚重的藏宝室门之后,“公爵”正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眼中挣扎和恐惧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洞与麻木,被从眼底蔓延开来的黑紫色的雾气所覆盖。手指抬起,慢慢地活动了几下,动作从一开始的僵滞到自然,只用了片刻的时间。   他摸了摸自己肥胖的脸颊,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新的“公爵”,诞生了。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萨纳尔以“凯亚斯”的身份,又陆续拜访了几位拥有投票权的实权贵族。整个过程和之前的大同小异:从倨傲的接待到隐晦的索贿,再到他格外上道地奉上教会早已准备好的“心意”,然后便是得到对方拍着胸脯的保证。   始终戴着礼帽、挂着完美无瑕笑容的红衣主教候选人言辞得体、进退有度,让诸位收了礼物的贵族们颇觉舒心,认为这个“凯亚斯”非常值得偏培养。   只有跟着他的,曾真正跟随凯亚斯的几名心腹神官偶尔会觉得大人这次好像越来越难测了,以前还只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阴晴不定,现在干脆直接让人看不懂。   但是也只当是对方竞选压力所致,不敢多问。   结束又一天的奔波,萨纳尔回到主城教会为候选人们准备的住所。   夜色已深,其他侍从被屏退,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不得不说教会的确财大气粗,只是给候选人安排的房间而已,都金碧辉煌到让人生出敬畏之心,不由得心猿意马地猜想,若是真能当上红衣主教,是否将会有数不尽的财富接踵而来。   看了一眼彩绘壁画上描绘着的光明神拯救世人的画面,身着礼袍的男人脸上笑容平淡,随手一挥,白金色的光明之灯熄灭,点燃了幽幽的蓝火。   在昏暗的蓝光下,那些神圣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和诡异。   萨纳尔的面容隐匿在昏暗中,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漠然和厌倦。   这些天遇到太多蠢货,不能灭杀还要微笑,对于亡灵法师来说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挑战。将头顶用来遮掩发色的帽子摘了搁置一旁,如黑瀑的长发垂落,萨纳尔闭上眼,指尖萦绕起微弱的阴冷气息。   丝丝缕缕的亡灵之力绕开教会的探测法阵,一点点向外逸散,飘过街道,吸引无数隐匿于此的亡灵生物敬畏膜拜,感应过发现大人召唤的不是它们,然后遗憾又亢奋地隐匿得更深。   真希望下次再感应到大人的气息,就是发起冲锋的时刻。   亡灵生物们躁动不已,被光明圣石笼罩的整个主城却还处于热闹的氛围之中。萨纳尔结束了拜访,其他候选人还热火朝天地为自己拉取选票,不少城堡都举办起宴会,衣香鬓影与觥筹交错的声音传了很远。   感知力不感兴趣地穿梭过那些狂欢的人群,萨纳尔通过那些散布在各色“礼物”中的隐秘亡灵印记,模糊地感受到了来自它们身上散发出的能量波动。   察觉亡灵法师大人的感召以后,这些亡灵生物立刻便予以回应,此起彼伏的应答,通过萨纳尔在它们身上设下的亡灵契约,传递至萨纳尔的脑海。   各种各样的信息片段在眼前展现,无聊的声音和图像被亡灵法师屏蔽掉,只去感受那些自贵族们身上传递来的纯粹的来自于负面情绪的震颤:惊恐、挣扎、绝望、然后归于死寂。   公爵的遭遇并非独一份。   每一个萨纳尔留下的“礼物”,都不止金钱和珍宝那么简单,而是隐藏着他精心炼制的亡灵种子。这些亡灵种子很隐蔽,能够完美地规避圣光和魔法的探查,潜伏在珍宝之中,等到接收了萨纳尔的激活指令以后,猛地苏醒。   魔法铠甲内蕴藏的怨魂侵蚀了伯爵、把玩琥珀被恶灵吞噬的侯爵、饮用了圣水在幻觉中成为行尸走肉的教会神官……每一个成功的转化,都意味着一个投票权的稳固掌控。   将这些力量一点点汲取完毕,黑发黑眸的男人终于睁开眼,幽微的瞳孔在蓝色的光线下更显得深邃。   片刻以后,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这些被亡灵侵蚀的贵族,表面上与以往无异。但在关键时刻将成为最可怕的武器,从内部撕裂主城。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萨纳尔颇有些百无聊赖地收回注意力,忽然想到了远在暗黑森林的某个身影。   心中微动,他通过灵魂链接召唤了同样在森林中的骨灰情侣。   片刻以后,骨灰情侣充满谄媚、敬畏的灵魂波动在萨纳尔面前显现。   【大人……】   【怎么了大人……】   萨纳尔言简意赅:【他怎么样了?】   骨灰情侣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传递回一段断断续续有些混乱的画面信息。   【徽章…引导…神像…战斗…很多穿白袍的人…围攻……】   【爆炸…逃跑…追……】   【受伤了…一点点…血的味道……】   亡灵生物能够保持灵智,越高级保持得越好。但是骨灰情侣的实力低微,对于外界的感知模糊而扭曲,因此传递给萨纳尔的信息很零碎。   将这些模糊颠簸的画面尽收眼底,一点点拼接拆解,萨纳尔看着画面中染血的金发牧师,从中提取出了有效信息。   艾德里安在齐蒙小镇遭到了教会人员的围攻,在经历了一整晚激烈的战斗之后似乎受了些轻伤,目前成功逃离齐蒙,目前正在被追杀。   所有情节都在按照亡灵法师的布置而发展,萨纳尔渴望见到在得知一切隐蔽真相以后,牧师脸上会出现的神情变化,同时期待着对方投入黑暗的怀抱。   然而,有件事情却出乎了他的预计。   眼眸微眯,萨纳尔的目光直直落在牧师捂在腹部,不断有鲜血淌落的手指上,眼神有些冷。以艾德里安的实力,不应该受伤才对。   感受到亡灵法师身上的气息波动,骨灰情侣瑟缩了一下。   它们偷偷交流了一下,想起大人曾经在木屋里和牧师亲昵的举动,模模糊糊好像明白了什么,连忙解释道:【教会派出实习牧师偷袭……孩童……背刺……受伤……】   骨灰情侣非常有经验,可不想大人在找牧师大人算账的时候,把自己牵扯进来。情侣之间的事情,情侣自己解决就好了吧?   原来如此,萨纳尔瞬间明白了艾德里安身上的伤口从何而来。   他不怒反笑。   不愧是最为人称道,将救治他人作为己任的光明牧师。只可惜,救治了这么多人,好像没有一个是心怀感激的。   想起自己对普斯卓小镇的安排,萨纳尔扬了扬眉梢,挥散画面:“继续盯着。”   他对骨灰情侣下达指令:“必要时可以帮他把追兵引来,拖住他回普斯卓的脚步……干净点,别让他发现。”   【是!大人!】   【乐意效劳!】   骨灰情侣懵逼地对视一眼,没敢多说什么,退下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萨纳尔独自坐在书房里,背后是神救世人的壁画,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透过映着幽幽光芒的彩绘玻璃窗望向远方漆黑的天际,仿佛能穿透数百里的距离,看到那个在追杀中艰难隐匿的身影。   神救世人,但是世界上已经没有光明神。   艾德里安,你又能救下多少人呢?   普斯卓可是等不了你了。   ……   树木层层掩映的密林里,一道在幽暗中若隐若现的白袍身影正在急速狂奔。   逃离齐蒙小镇以后,艾德里安正在全力地往普斯卓小镇的方向而去,企图在教会截留住他之前,将在齐蒙找到的证据公之于众。   然而,不知道为何,他布下的许多隐匿踪迹的法阵,总能被身后的追兵给破解,以至于他始终没能得到连贯的休整,不得不再踏上逃亡的路程。   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流淌鲜血,艾德里安又尝试了一下用圣光治愈,却没能取得成效,只得无奈地将裹缠其上的布巾收得更紧了一些。   齐蒙小镇里上百教会神职人员的包围,并没有给至强的自由牧师造成太大的伤害,一些细小的伤口,在他逃离包围圈以后就被治愈了。   只是,他没想到教会为了截杀他,竟然会派出仅有五六岁的见习牧师作为陷阱,阻拦在他逃跑的道路上。遇到重伤的小牧师的瞬间,即使知道很大可能是骗局,艾德里安还是下意识地停顿住脚步,为对方洒下了治愈圣光。   却没想到,就在这一瞬间,见习牧师暴起伤人,将一柄匕首插入艾德里安的小腹,以自爆的方法拖住了他的身躯。   紧随而至的追兵放出利箭,致使艾德里安重伤。   不过那些箭矢造成的伤势,在后来又被艾德里安逐一治愈,只有腹部上的伤口始终没能痊愈。那是以灵魂献祭造成的伤口,寻常治愈术根本无法治疗,除非找到擅长操纵灵魂的魔法师进行拔除才行。   想到这些,艾德里安的面色有些沉凝。   引导亡灵肆虐城镇换取功绩;教会成员同流合污、沆瀣一气;连稚童、灵魂都能成为利用的手段,教会似乎已经完全没有醒悟回头的可能了。   思索间,身后若隐若现的追逐声又一次变得清晰,追杀的人再一次准确地查找到了他的行踪。   缓缓呼出一口气,艾德里安听到霍恩主教的声音:“艾德里安,只要你束手就擒,我们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他们没想到艾德里安竟然这么能跑,上百人围追堵截竟然都没能把对方拿下。意识到大陆最强自由牧师真的不是个噱头,几名游驻主教当机立断,派出培养许久的见习牧师,拖住对方的脚步。   却没想到,在那样的情况下,对方竟然还能够脱身。   连续奔波几天,追杀的人都有些疲累了,差点真的失去艾德里安的行踪。好在牧师大意轻敌,不小心将沾染血液的绷带落了下来,这才让他们重新追踪到对方。   “与你们同流合污,我宁愿消亡。”艾德里安看到他们手上用于追踪的绷带,眼眸动了动。   这是他先前换下来的绷带,本来搭在一边准备等换好新绷带就收起来。结果森林中忽然雾气弥漫,浓郁的亡灵气息遮蔽他的视野,等他点燃了光明之力以后,绷带就不翼而飞。他当时找了半天没能找回来,只好立刻转移位置,没想到竟然真的落在了教会手中。   他们怎么拿到的这个?   那些蒙蔽他视野的亡灵气息与教会有关么?难不成引起暗黑森林暴动的力量来源于教会?想到教会面对暴动有恃无恐,迟迟不派神官支援的情况,艾德里安感觉自己好像猜到了什么。   白袍牧师神情冷冽。   艾德里安一直是温和包容的,难得对谁露出这么一副看不上的样子,眼神中的鄙夷深深地刺痛了霍恩等人的心。   他们养尊处优这么久了,还没谁有胆子对他们露出这样的神情来,这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怒火与杀意。   “冥顽不灵。”霍恩主教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具,神情狰狞可怖,“既然你自寻死路,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话音落下,他一直暗中积蓄着力量的宝石权杖重重顿地,一道刺眼的光环以他为中心扩散开,为周围的其他神职成员加持了力量与敏捷的光辉。其他两名游驻主教也同时举起法器,复杂的祷文从他们口中倾斜,强大的圣力波动开始汇聚。   跟随着他们的神官得到力量加持,奔涌而出,箭矢与光弹劈头盖脸地朝艾德里安砸来,手持剑、盾的剑士和骑士们站在最前方,有序的配合一步步压缩着艾德里安的活动空间。   他们已经交手很多次了,大致摸清了艾德里安的攻击路数,这一次几乎是带着必杀的决定出击。   艾德里安面色沉静,心中却飞速计算着。   敌方人数众多,使用的法术对于他的针对性非常强,更有三名游驻主教在后方压阵,频繁施展的各种增益和治疗术很难打断。   前几次他能逃脱是因为他们轻敌以及出其不意。而这次,他本就伤势未愈,光明之力在连日的奔波下没能得到补充,明显处于下风。   很难全身而退。艾德里安做下判断。   但是再难也要一试,家里小孩恐怕都已经等得无聊了。他法杖挥动,身法灵动,在密集的攻击缝隙中穿梭。   “圣光屏障!”   话音落下,以免巨大的光墙凭空出现,挡住了正面袭来的大部分远程攻击,光弹与箭矢重重砸在壁垒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却一时无法突破。   同时,艾德里安另一只手握起,浓郁的光明之力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炽金长枪。   “破——”   光枪脱手而出,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精准命中霍恩主教。   霍恩脸色大变,没想到到了这地步,艾德里安竟然还有这么强盛的力量。手中权杖仓促撑起防御屏障,挡住了对方的攻击,却还是被余威波及。   “噗嗤。”霍恩主教吐出一口鲜血,眼神凶狠地望向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没时间关注他,他只是优先攻击游驻主教,打击这些人的士气罢了。看着力量磅礴一往无前,实际上不过是利用霍恩怒气上头,判断力下降虚晃一招。   而这时,已经有数名骑士已经冲到了近前。   他们手中的附魔长剑撕裂空气,从不同的角度劈砍而来。艾德里安法杖横扫,权杖横身格挡,杖身与剑刃碰撞发出清脆的鸣响,火星四溅。   他以这股对抗的力量为支撑,整个人飞跃而起,避过从后方而来的偷袭,同时抬脚踹在一面盾牌上,旋身而转,落入冲锋敌群的后排。   他突如其来闯进来的举动让众人一愣,下意识地感受到忌惮。   前几次,艾德里安一直没怎么正面迎战,大多数是以见机撤离为主,如今忽然改变了战术,一副气势凛然的模样,令人不禁怀疑他是否还有后手。   距离最近的一些神职人员下意识发起进攻,长枪短剑擦着牧师的袍角划过,割落一部分袍服。艾德里安向盾手的盾借力,猛地蹬起,反手一掌拍出,掌心凝聚的圣光便形成遮天蔽日的光芒,无穷无尽的冲击光波落在周围人的胸口,掀翻了一大片神官。   “砰!”倒飞出去的神官们撞倒了自己的队友,使得有序的队伍有一瞬间混乱。   而在霍恩负伤以后,怀疑艾德里安故意诱敌深入,瞬间就退到队伍最后方的几名游驻主教看他一往无前的模样,眼神愈发阴沉。   难怪能这么轻易得到沾染了对方血液的布料,恐怕艾德里安是有备而来!   他们不能再拖了!   霍恩对身旁的两名游驻主教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悄悄后退几步,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画着复杂阵法的魔法卷轴,飞快地吟诵咒文。   危险的气息开始弥漫开来,沉寂的暗黑森林之中,无数亡灵生物在魔法力量的催使下开始暴动起来,大地颤动,高耸入云的死木从土地中拔出根须,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艾德里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   ——禁忌法术。   亡灵生物即将入场,他必须尽快逃脱。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撒花][抱抱][彩虹屁][亲亲] 第162章 吾名萨纳尔   禁忌法术引得整片天地都在震颤,树木上的叶片扑簌簌掉落,被教会神官们的法术裹挟着,形成龙卷,朝着金发白袍的牧师冲撞而来。而在更远的位置,属于亡灵生物的回应响起尖啸,浓郁的亡灵气息蔓延开,刺耳的啸叫引发颅内嗡鸣,几乎眩晕到难以站住脚步。   艾德里安的眼中闪过些许凝重。   这其实是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术,对于艾德里安有拦截的作用,对于教会这些神职人员又何尝没有伤害。但是霍恩主教不惜重创下属也要将艾德里安留在这里,足以可见,他现在究竟有多么怨恨艾德里安,唯恐对方将真相披露。   深深吸了一口气,处于包围圈之中的金发牧师却不见慌乱。他的眼中划过些许决断,将手中的权杖高高举起,调动起全身的力量。   下一刹那,浩浩汤汤的光明之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光明法师体内外凝聚,然后形成一圈一圈向外震荡的冲击波。   “光明术·神圣裁决!”   不单单是教会会使用禁忌魔法,游历大陆许久,看过很多魔法卷轴的自由牧师同样掌握了几种咒语。只是这些禁咒威力强大,反噬也不容小觑,若非的确到了危急关头,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脱身,艾德里安也不会使用。   极致耀眼的光辉带着烈日炙烤大地般灼烧的热意,光柱自艾德里安的脚下直冲天际,太过光明炽烈的颜色晃得周围一圈神官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霍恩等几位游驻主教脸色大变。   他们没想到,连这样强大的禁咒,艾德里安竟然都成功掌握了。   有那么一刹,他们看着在灼灼光辉之中衣袍猎猎、发丝飞舞的金发牧师,心中闪过的除了忌惮还有嫉恨。同样是光明神的信徒,汲取光明之力进行修炼,凭什么艾德里安比他们所获恩泽更多。   艾德里安顾不上思忖这些敌人都在想什么,身上的威压在光明之力逸散出去的瞬间也随之降临,万钧之力压得一众神官感到呼吸困难,动作变得迟缓,难以抬头直视对方。   熠熠光辉之中,白袍牧师好似降临人间的太阳,身体之中的光明之力在蠢蠢欲动,叫嚣着要他们臣服于这样强大的力量。   像是下位驱使,又像是纯粹的力量崇拜。   就连霍恩等人都难以控制地生出些朝艾德里安靠近的想法。   但是哪能这样靠近,他们此刻被压得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念,赤手空拳而去,只会在艾德里安强大的力量冲击之下湮灭。   霍恩主教脸色格外难看,强行对抗心中的臣服之意,大声厉喝:“快!打断他!”   但是已经来不及,艾德里安又一次挥动权杖。   汇聚了恐怖力量的权杖被他横扫而出,势如破竹的气势将所有拦路者层层掀飞,手持重剑和巨盾等体重颇为客观的神职人员竟被这么一下轻飘飘地撞击出了数十米远的距离,而后闷哼一声,倒地再难爬起。   “轰隆隆——!!!”   树木被他们飞出去的身影撞得倒塌,冲击波与密林中的瘴气相撞,力量狂涌的瞬间,还形成了连环的爆炸。大地剧烈震颤,以金发牧师为中心,竟然向外弥漫开了密密麻麻的裂痕。   裂缝不断扩张,将一小部分避开了冲击波的神官吞噬,伴随着呼啸的风声与哀嚎,转瞬间没了声息。   数百名围剿神官,转瞬间只剩下了一手之数。   “咕嘟……”有人控制不住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眸中的神色惊骇欲绝。脚下发软,他们已经生不起和艾德里安对抗的想法,转身便欲要逃跑。   “一群废物。”霍恩也在对抗冲击波,双脚深深陷入泥泞之中,在对撞之下后退了好几步。他看着金发牧师势不可挡以及下属欲要逃跑的模样,面色黑沉沉的。   心中想要将艾德里安灭杀于此地的想法达到了顶峰,他将撤退者全都阻截了下来,在众人期盼他能够拯救自己对抗艾德里安的目光中,忽然手指成爪,手中无数光波涌动,竟然是将这些人牢牢吸附在了自己周围。   “动手。”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旁边两个同样全力对抗的游驻主教,又看了一眼艾德里安,“他坚持不了太久。”   禁忌法术需要强大的力量引动,他们实力不比艾德里安,没能在对方出招前将人留下,眼见吸引亡灵生物的禁忌法术不生效,现在便只能想办法填补空缺了。   两位游驻主教对视一眼,没有异议。   而听到他们对话的一众神官心中却腾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下一刹那,预感成真——他们只感觉浑身上下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意,似乎有一双手从他们的胸腔内部硬生生地撕裂了血肉,拽住心脏凶狠搅碎。   “啊——!”惨叫声传遍四野,饶是冷静如艾德里安,在看到眼前的一幕之时,情绪都不免被带得波荡几下。   只见对霍恩等人满是信任,以为对方会有后招对抗艾德里安的神官们被霍恩压制在原地,而自这几名游驻主教的身上生长出了密密麻麻的“金光小手”,小手的中心生长着黑漆漆的眼睛,猛地扎入他们的身躯,疯狂吸食血肉。   浑身上下都在抽搐,那些神官的身上全都是血窟窿,低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躯体一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来。直到最后成为一具残骸,还维持眼嘴大张的最后神情。   实在是耸人听闻的一幕。   本该以救治他人为己任的牧师,竟然修习了吞噬他人血肉力量来供养己身的邪术。   周围被掀飞以后还努力想要挣扎爬起的神官,见此一幕抖若筛糠,也不起来了,手脚并用地想要逃跑。但是那两名游驻主教的背后也长出了小手,密密麻麻的眼睛灵动转动,锁定了他们。   “……啊!”惨烈的惊叫不绝于耳。   被血肉滋养激发的卷轴力量越来越磅礴,射出一道道凶悍力量,阻截住了金发牧师意图趁乱逃脱的身影。艾德里安闭了闭眼,牙关紧咬,咽下涌到喉头的血腥味。   正如霍恩主教所说,禁咒消耗的力量太大,艾德里安本就透支的身体压根维持不了太久。只是,他本以为在实力的悬殊差距之下,见到神职人员重伤的霍恩等人会选择撤离和优先救治,没想到他们对这些从属似乎完全没有任何的怜惜之意。   权杖散发出的明光开始闪烁不定,艾德里安被迫留步对峙。   “艾德里安,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卷轴不断颤动,越来越多亡灵生物发来回应,众人已经能感受到脚下大地因亡灵潮的奔袭而带起的震动,霍恩主教的眼中闪烁疯狂光芒。漆淋灸寺流山漆散临   脚下大地的裂痕继续扩大,艾德里安灵活变换身位躲过地裂吞噬,抬眼望着几乎已经不似人形的三名游驻主教,以及成为枯骨蜷缩在他们脚边的神官,碧蓝的眼眸划过复杂的情绪。   “值得吗?”   短短三个字,包含了艾德里安自发现齐蒙小镇覆灭真相以后的许多困惑。只是为了功绩和权力,值得将他们将生养自己的家乡灭亡、把自己变成一副见不得人的模样、甚至就连下属都可以随意献祭牺牲吗?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霍恩等人只是看着他冷笑,眼眸中的颜色变成血红,像是已经失去了理智。   艾德里安不得不提醒:“如果亡灵生物入场,你们也无法逃脱。”而且,他们作为召唤者,更会首当其冲。   谁知道,话音落下以后,几人脸上却露出了轻蔑的笑容,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显而易见,他们有保护自己的后手。   而在简短对话之间,由远及近的亡灵潮已经近在咫尺。密密麻麻的亡灵生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头顶、地下、密林中、毒瘴里,铺天盖地,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   数量竟如此之多?   艾德里安眉头紧锁,霍恩等人也有些惊讶,心中更加亢奋。   这次被召唤聚集而来的亡灵生物不似之前只是散兵聚集、实力相对普通,身上狂暴的气息使得艾德里安眉头皱了起来。浓郁的死气凝结不散,亡灵的气息越来越趋向于他先前所感应到的熟悉感。   全盛时期艾德里安能保证最多轻伤而退,现在,前有霍恩等人、后有亡灵生物,似乎难以万全。   霍恩看到自己召唤而来的庞大亡灵潮,神情有几分得意,讥嘲了一句:“如果之前你束手就擒,我还能饶你一命,现在么……”拥趸他的两名游驻主教也冷笑一声。   三人向后撤退,手中各自拿出一枚隔绝气息的卷轴就要撕毁。艾德里安看见那些卷轴上面有主城教会的标识,眼眸动了动。   评估了一下敌我悬殊的实力,他握紧了手中的权杖,速度极快地掠出,准备先发制人。不说将他们留下,能抢到一枚卷轴也不错。   而在他动了的刹那,那些围困而来的亡灵生物也动了。   霍恩等人瞳孔骤缩,以最快的速度撕裂卷轴,金红色的光芒自卷轴中心射出,笼罩在他们身上,为三人构筑出防护屏障。   艾德里安先前本来是准备寻机冲出包围的,距离几人有一段距离,就算袭击也晚了一步。眼见霍恩几人眼中露出戏谑,身后又传来破风声,他抿了一下唇瓣,迅速回身抵挡。   攻击而来的亡灵生物太多了,幽灵、骷髅、魔兽以及张牙舞爪颇为巨大的死木……密密匝匝地在艾德里安周身围得水泄不通,艾德里安身上的光明之力再次透支爆发,但是这次却没有将他整个人包围住,而是在偏左前方的位置留下空隙。   身后的霍恩等人不得不防。前方偏左的位置,亡灵生物数量相对较少,他留出破绽等待它们攻击,准备以伤换取破开包围的机会。   金光大作,璀璨圣光凝结成箭矢,朝着冲击而来的亡灵生物射去,艾德里安撤离左肩上的光明之力,等待它们寻机扑咬。   身后,霍恩等人看出了他的意图,却只觉得对方不自量力。   想要以伤换命?   这么多亡灵生物,他换得过来吗?   结果,就在艾德里安心中决绝,霍恩等人满眼嘲弄的瞬间,那些飞扑而来的亡灵生物竟然高高地越过了金发牧师的头顶,“唰唰”地冲向了身着游驻主教袍服的一群人。   破空声在耳边响起,艾德里安一怔,发现那些亡灵生物竟然径直撇开了自己,猛地啮咬起霍恩他们。眼眸睁大,他猛地回头,就看见完全没料到竟然会自食其果的霍恩几人连防护罩都来不及撑起,就被粗壮的死木囫囵吊起,倒挂在了他的头顶。   而那些亡灵生物环绕在他们身侧,极高的密度形成黑紫色涡旋,他根本看不见霍恩几人的身影,只能听到他们响彻云霄的凄厉哀嚎。   左肩留出的破绽无亡灵生物光顾,艾德里安默默地将屏障重新撑起,以最快的速度退出了包围圈。他不知道这些亡灵生物因何反水,但是此时不是探究原因的时机。   趁着霍恩等人束手就擒的这段时间,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战斗的中心,艾德里安寻找到相对安全的区域,隐匿身形跃上一棵榉树,遥遥地望向被亡灵生物层层围困的那片区域。   不知道过了多久,阴沉沉的死气雾霭才消散,露出了三个悬挂的身影。   那株被召唤而来的死木极其高大,把霍恩等人像是战利品一样高悬着示威。艾德里安的目力很好,看清了他们的现状。   主教衣袍被撕碎,血肉不见,只剩下透着血红颜色的骨头。睁得大大的眼睛望着他所在的方向,空洞洞的眼神是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眉头皱了皱,艾德里安倒没有什么同情怜悯的想法。若非教会交给他们的卷轴忽然失效,遭此危机的便是他自己了。   只是可惜没能拿到他们手中的卷轴,而且霍恩等人惨死,死气凝聚不散,还有成为亡灵生物的可能。但是那边的亡灵潮未散,他现在难以进场净化,只能作罢。   记下这一处的位置,艾德里安转身离开。   红衣主教选举大概已经开始,齐蒙小镇的真相亟待揭露,萨纳尔也在家里等他,他得尽快回去。   白袍牧师的身影再次隐没在密林之中,而在亡灵潮中心,两堆骨灰挨在一起,藏在死木的头顶,它们向下看了看吊挂的三具骷髅,又看了看艾德里安离开的方向,不约而同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夫人?】死木伸出树枝戳了它们几下。   它本来等在暗黑森林中心的位置,摩拳擦掌时刻准备为大人冲锋陷阵,想要以大人下属之首——虽然大人没承认过,但是第一个被唤醒和注入力量的死木是这么想的,其他头脑简单的亡灵生物也没异议——的身份,第一个闯进主城,却没想到忽然被一股强大且让亡灵颇为躁动的力量所召唤。   死木原本没打算搭理这召唤,以前它还会稀罕这点能量,现在跟了大人以后,早就已经非同凡响。但是下属们没那么稳重,想来吃自助餐,它只好跟着一起来。   结果没想到,半路被骨灰情侣给拦下了。   这俩不知为什么得了大人的青眼,很受看重,大人很多事都会交给它们办,死木等亡灵被拦下以后,等着对方解释,结果听到它们七嘴八舌惨叫着让赶紧救夫人。   他们大人竟然还有夫人?还是个光明牧师?   亡灵生物当即轰动了。   本来只有小半人马,瞬间又集结更多的同伙,气势汹汹而来。这才有了霍恩等人被挂死木枝的遭遇。   骨灰情侣“嗯”了一声,对视一眼,心有余悸。   大人让它们必要时候可以拖一拖牧师大人的后腿,它们悄悄地偷了对方的绷带,本以为那些神职人员最多只能拖一会儿,没想到禁忌法术都用上了。想起大人看到牧师大人受伤时候恐怖的眼神,深觉我命休矣,俩骷髅这不得赶紧去搬救兵。   现在终于从危机之中脱离出来,它们望着艾德里安消失的身影,有些心虚地凑在一起,思考着大人下次问起的时候,应该怎么进行作答。   ……   萨纳尔不知道森林里的插曲,他现在正和一群红衣主教候选人站在位于主城最中心的神圣祭台之上。   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大多数是来自各个教会的神职人员,或坐或站,职位低的拱卫职位高的。普斯卓小镇教会那边也派了人,向来喜欢倚老卖老的游驻主教在这里算不上什么,不仅没有座位,还在神职人员队伍的末端。   不过他此刻脸上一点也没有不满的神情,甚至有几分志得意满,望着站在台上淡然处之的“凯亚斯”,心中满是惊喜。   他没想到,在艾德里安于暗黑森林不知所踪,必然要错失属于对方的选票的当下,“凯亚斯”竟然还能拉到那么多票。想到专门派来盯着“凯亚斯”的附属神官们私下里的汇报,心中计算了一下对方能够得到得票数,老主教颇有些志得意满。   至于下属神官说“凯亚斯”送给那些贵族的礼物规格远超他们所准备的这件事,老助教压根没有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大概是“凯亚斯”为了加强自己获得选票的机会,自己添补的材料。   这是应有之义,给“凯亚斯”带来了一个好的结果。   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老主教对着“凯亚斯”做了几个手势,示意自己在台下支持他,希望对方当选红衣主教的时候,能够为自己美言几句。   萨纳尔看到了老主教挤眉弄眼的模样,视线轻飘飘地略过去,成功看到对方黑沉下来的面色,勾了一下唇瓣。   这老东西想得还怪美好的,真让人好奇他知道自己真面目时的表情。   思绪散漫偏移片刻,亡灵法师在冗长的等待中升起了几分无聊,但是想到接下来将会出现的场景,又有几分期待。   又等了一会儿,在头顶的太阳居于正中,灿烂天光洒落圣坛,把所有穿着金红色红衣主教候选人礼服的身影都染上一层鎏金光泽。其中,居于最中央的候选人身材挺拔,身姿高大,微微下扣的礼帽看不清面容,却能让人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从容气度。   坐在更上首的几名贵族对视一眼,不由得暗暗点头。   这些贵族好像对“凯亚斯”非常满意!其他候选人捕捉到这个信号,眼中有怒火和嫉恨升腾,却又无可奈何。   在这些天的拉票之中,他们使用了浑身解数,也没能把和“凯亚斯”说定了的那些贵族手中的选票抢过来,不得不让人怀疑,“凯亚斯”究竟是不是给他们下了迷魂药,到底献上了多么珍贵丰富的礼物,才能让这些贵族如此死心塌地。   候选人们心绪纷飞,圣坛上暗潮汹涌。   片刻以后,主城白百合大教堂的至高掌权者,红衣大主教在诸位红衣主教的簇拥下缓步而来,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到他们身上,眼神中满是敬仰、艳羡以及崇拜。   红衣主教们目不斜视,神情倨傲,在最中央的位置落座。   他们的目光扫过一众候选人,在热度最高的“凯亚斯”身上稍作停顿,而后扬了扬下巴,声音淡淡地:“开始投票吧。”   很快,便有下属神官拿来密封的投票箱,并且为在场所有拥有投票权的神官和贵族们分发选票。诸位候选人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期待又忐忑的神情。   萨纳尔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眼眸幽幽。   不得不说,光明教会是大陆上最擅长欲盖弥彰的存在。明明早就已经拉过选票、“内定人选”,现在竟然还能一副公正无私,大义凛然的模样。   投票、计票等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因为在场人数众多,耗费了较长的一段时间。众人有序排队,队伍慢慢地推进,摆成长蛇。日光渐渐地从队头的位置往队尾的位置偏移,橙黄色的霞光一点点挥洒在众人的身上,为诸位候选人打下淡淡的光影。   其中,被光影映照者以“凯亚斯”为最。   计票终于结束,红衣大主教开始亲自唱票。   “戴维……230票”、“朗姆……342”、“契里赫夫……456票”   从低票数往高票数喊,大主教的声音苍老而沉稳,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还没被念出名字的候选人们身上,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越来越多名字被念出来,等到只剩下最后一个的时候,全场的焦点都落在了居于中央,被霞光笼罩,侧脸阴影若隐若现的高大身影上。   来自普斯卓的老主教激动地睁大了眼,等待着荣耀时刻。   萨纳尔微微抬头,目光扫向众人,轻轻地笑了一下。   大主教继续念诵:“凯亚斯……3019票。”   断层的差距!   要知道,第二名才一千多票,所有人都震惊了,震撼于“凯亚斯”竟然能够收获如此多的票数。他们迫切地望着“凯亚斯”,等待对方当选的感言。   按照心照不宣的规矩,当选者需要给其余人讲述自己接下来的规划与理念。   不成想,对方竟然不按照规矩来。   “多的话我就不说了。”   迎着一群神官诧异的目光,萨纳尔摘下礼帽,礼貌地对大家微微躬身。漆黑的头发如瀑倾泻下来,有丝丝缕缕勾在他的耳边,映出苍白的眉眼。   头顶的日光彻底沉于山巅,挟着橙黄光辉落幕。   本来满心期待的神官与贵族们发出惊呼和震惊的声音:“黑发黑眸”、“不详”、“亡灵法师”……   全场人仰马翻,贵族奔逃、神官以最快的速度撑起防护光罩。   而引发在场之人瞳孔地震的亡灵法师却轻轻笑着,彻底变化的面容显露人前,风度翩翩地对大家挥了挥手:“吾名萨纳尔,承蒙厚爱,接下来,请迎接我为大家带来的狂欢。”   天,彻底暗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彩虹屁][抱抱][撒花] 第163章 血色为天地重新染上霞光   阴风怒号,头顶的霞光被从远处席卷而来的黑紫色雾气驱逐。   不得不感谢教会的繁冗仪式给了萨纳尔便利,此时时至傍晚,逢魔时刻最大程度上方便了亡灵生物出行,提高了亡灵力量的凝结速度。   望着头顶变化的天色,在场神官神情凝重,望着萨纳尔的目光满是戒备。   主城遍布检测法阵,白百何大教堂更是有数名实力强大的红衣主教,对方是如何躲过监测进入主城的?甚至……他们想到对方顶着一副光明牧师的壳子在主城行走多天的场景,不免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你想做什么?”红衣大主教的声音冷凝,周围的其他红衣主教也坐不住了,纷纷站起来,手中法杖凝结浑厚光明之力,顶端宝石直指萨纳尔。   他们脸上原本倨傲轻慢的神情褪去,脸色黑沉如锅底,眼神带着怒色。一个亡灵法师,成功进入主城,甚至蒙蔽了所有人当选红衣主教,这简直是把白百何大教堂的脸面放在地上踩踏。   萨纳尔没有回答,看出这些神官看似问责,实际上在为激发主城防护力量拖延时间,懒得理会他们,只轻轻地偏了偏头,目光扫向身后慌乱撤退的贵族们。   此时,后方的神官们结成防护阵,将基本没有自保之力的贵族们守在身后,意欲在亡灵法师与红衣主教对峙期间,将这些会妨碍作战的金贵群体先行撤离。没想到亡灵法师却完全不受拉扯,反而朝着他们的方向反手释放了一道亡灵法术。   磅礴浓郁的力量阴沉沉地压下来,前方的神官慌乱抵抗,熟料这股力量压根不是冲他们而来的,而是径直落在了撤退到一半的贵族身上。   好在贵族们也不是全无防备,纷纷启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护身物品,甚至有极个别启动了珍贵的传送卷轴,准备瞬移离场。场上金光大作,圣坛也被此起彼伏的光芒力量所笼罩,耀眼金光有片刻驱散了黑暗。   与此同时,被亡灵法师所忽略的红衣主教们也出手了。   “神光壁垒——”他们本就是围成一圈的站位,此时此刻,这样的站位也便利了他们的施法。   数十道如同惊雷般的呼和震耳欲聋,璀璨夺目的光柱自他们身上冲天而起,高举的权杖之上,宝石的光芒如太阳一般耀眼,于头顶汇聚成硕大的光团,光团中丝丝缕缕的力量逸散出来,以圣坛为中心,在于整个主城上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防护光罩。   光罩上密密麻麻的鎏金符文流转不休,承载着的光明之力将主城与外界隔绝开来,驱散了不断逼近的黑紫色雾气。与此同时,不断有金色的光芒自屏障中生出,化作利剑,直刺亡灵法师而去。   这是一个需要多人施力的集防御与攻击为一体的法术。抵挡外部进攻的同时,也在锁定敌人,对其发起进攻。   金色的剑雨从头顶坠落,遮天蔽日的声势让人无处可挡。   “束手就擒吧,你会知道,今日来此是个错误的决定。”红衣大主教神情威严。   周围其余神官纷纷附和。   成功施展的隔绝屏障给予了他们莫大的心理安慰,此时看自称萨纳尔的亡灵法师不仅没能杀死贵族,还被神光壁垒攻击,整个人几乎被金光掩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本还以为会是个棘手的角色,没想到对方似乎完全只是虚张声势。   然而,就在他们要为红衣主教的强大而膜拜的时候,那些冲击到亡灵法师身上的剑雨竟然忽然停住了,再寸进不得。   还不等众人看清是什么情况,剑光纷纷调转了矛头,竟然朝着周围的神官们冲了过来。   “结阵!”一名骑士瞳孔骤缩,与周围的盾师连忙竖起防护结界,将剑雨抵挡下来。而他们身后其他反应不及的神官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他们习惯了养尊处优,日常的修炼与巡逻作战全都松懈,再加上放松了警惕,压根没想到刺向敌人的利刃竟然会反伤到自己身上,一时间没能及时升起防护罩的神职人员们被璀璨光剑撕裂,在惨叫声中湮灭,化作星星点点的光明之力,消散在空气中。   光明神降下的遗泽,在某种程度上得到了回报。   萨纳尔欣赏着眼前的场景,眉梢轻挑,唇边扬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圣坛上,诸位以为胜券在握的红衣主教瞳孔骤缩,不知道对方使用了什么手段,竟然逃脱了圣光的锁定。在弄清这个原理之前,他们无法保证自己的攻击落到亡灵法师身上会不会无效化,一时间有些投鼠忌器。   “别害怕,一些小手段而已。”萨纳尔对他们神秘地笑笑,在众人注目之中,摊开手心,里面赫然是光明圣石。   光明圣石是每一个教堂顶端都会放置的特殊魔法石,拥有凝聚并且分导力量的功效,对于教会的神职人员们修习光明之力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而且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对亡灵生物起到震慑,使其不敢靠近。   因为产量稀少,每个教会有且仅有一枚。   然而,现在这名亡灵法师手中的光明圣石竟然有一大把,因为力量的过度消耗,此时只剩下米粒大小,闪烁着微弱不定的光芒。   此情此景,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萨纳尔是有备而来的,而且在来到主城之前,很可能已经摧毁了许多城镇与教堂,将教堂顶端的光明圣石掠夺走了。   藏在一群神职人员队伍末端,努力凝聚力量保全自己的普斯卓老主教看到他手中的光明圣石,目眦欲裂。他感受到了,对方手中的光明圣石上有着他熟悉的力量气息,那是普斯卓的圣石……   想到普斯卓很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老主教感觉大脑空白,眼前发黑,差点稳不住身形。他千辛万苦想让“凯亚斯”竞选上红衣主教,不就是为了让对方回馈普斯卓,让普斯卓的教堂获取更多资源么?   如今“凯亚斯”摇身一变成了亡灵法师萨纳尔,普斯卓的教会也没有了。他谋划的这一切成了空,甚至很大可能要在后续受到红衣主教们清算!   大脑一片空白,他死死盯着笑意盈盈的萨纳尔,想要撕碎他的心都有了,却又碍于对方的实力,脚步很诚实地钉在原定没有动弹。   萨纳尔感受到了来自后方愤慨的视线。   不只是老主教对他怒目而视,还有许多反应过来的,从各大城镇的教会赶来参加选举的神官们更加诚惶诚恐。不少人对萨纳尔手中的光明圣石感到熟悉,疯狂催动手中的传讯卷轴,想要确认自己所在城镇教会是否安好。   其中,一名瘦高的游驻主教速度最快。   然而,对着留守在西北小镇的三名同僚各自发出了传讯也没能得到回应,他的心情瞬间便沉到了谷底。   场上本来安定下来的气氛瞬间又乱了起来,各地的游驻主教们脸上表情不一,联系上留守成员的狂喜,没联系上的神情灰败,濒临绝望。   空气中涌动着浓郁又强烈的负面情绪,在亡灵力量的驱使下,凝结成光点涌入亡灵法师的身体,为他增强力量。   颇有几分愉快地点了点头,萨纳尔感受着身体之中丰沛的亡灵之力,面上笑意愈发浓郁。   “不要被他影响了!”台上一名红衣主教震声怒喝。   他看出来了萨纳尔的计谋,故意用这种手段引动神官们的负面情绪,不仅能打压众人反抗的积极性,还能增强他的实力。此消彼长之下,他们很容易陷入颓势。   “狂妄残忍之徒!你的暴行到此为止!”红衣大主教怒喝。   台下听令于主教的剑士们受到指令,神色凛然地对萨纳尔发起冲锋,他们身上的盔甲在明光下闪烁光彩,悍不畏死地想要熄灭亡灵法师的气焰。   在他们发起进攻的同时,台上几名红衣主教加大对神光壁垒的力量输出,另一部分人腾出手来,为剑士们进行力量增益和治愈,其中红衣大主教的力量最为浩荡。   无数金色的光辉落下,融入神职人员们的身躯,为众人注入力量。   在他们共同施力之中,剑士们成功避开了萨纳尔周身席卷搅动的亡灵之力,无数剑光汇聚成一柄巨大的圣剑,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声势,撕裂了空气,直扑亡灵法师的门面。   除了他们之外,站位更远些的弓箭手们瞄准机会,怒喝一声,施加了魔法箭雨;圣骑士们手中长矛、枪尖突刺而出,身形急掠在空中只留下光影;盾师们持盾高举,供他们借力的同时,也保证交锋不会波及身后的贵族。   其余的神官同样各显神通,地刺、藤蔓全都朝着萨纳尔侵袭而来。   在极端的愤怒下,向来各自为营,听命于直属主教的神官们难得上下一心,众志成城地发起攻击,意图致萨纳尔于死地。   好一副热闹的场景,比萨纳尔想象中更有趣一些。   上一世,因为需要积蓄力量,亡灵暴君没有尝试过直接自主城开始发起进攻,而是从偏远地区向内包围,逐个击破。等他把周边城镇全都击破,围困主城以后,看到的是众人互相推诿责任的场景,没想到这次换了个顺序,竟能看到这么一幕好戏。   铺天盖地的攻击封锁了亡灵法师逃脱的所有路线,所有人都紧咬牙关,意欲将萨纳尔一举拿下。萨纳尔竟也一动不动,像是被震慑住一般,僵在原地。   眼看有戏,众人的气势更甚。   然而下一秒,他们却看到对方像是玩味地笑了笑,从容不迫地抬了抬手指,苍白的指尖在空中撩了两下,挥散雾气。   什么意思?神职人员们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下一瞬间,预感成真。   他们看见本来雾气凝结不散的主城之外,黑紫色雾气忽然褪去,将隐匿雾中的真实场景呈现于众人眼前。   亡灵生物。   汹涌澎湃如潮水、密密麻麻的亡灵生物!   幽灵、死木、骷髅、魔兽……它们挨挨挤挤,层出不穷,眼中燃烧着如出一辙的幽蓝火焰,亢奋的态度写满了欲要发起冲锋的激昂。更恐怖的是,这支亡灵队伍还在扩大,不断有新的亡灵大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冲击着屏障。   屏障在凶猛激烈的冲击下开始震荡,不断有波光出现,凝成箭矢朝着亡灵生物发起进攻。但是亡灵生物数量太多了,而且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横扫一片之后,又有新的前仆后继,完全无法消灭殆尽。   屏障在无穷无尽般的冲击下发出沉闷声响,其上光辉似乎有些不稳了。   “这是我发起的狂欢,怎么能让你们气势如虹。”萨纳尔歪了歪脑袋,目光掠过神官们惨白的脸色,漆黑的眼眸满是赞许。   “不要被他的话语蒙蔽,只要将他解决了,那些亡灵生物自会散去。”红衣大主教不动如山,没和其他人一样陷入惊悚,而是冷静地指挥众人。   被突如其来的亡灵潮所影响,慢下了攻击速度的众人反应过来。   是了,神光壁垒的威力非同寻常,除非内部打破,否则至少可以坚持数十天,他们压根不需要担心那些亡灵生物冲进来。   ——至于在亡灵生物肆虐期间,拱卫主城的周边城镇会遭到怎么样的冲击,就暂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了。   回过神来以后,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收敛心神,继续朝萨纳尔发起攻击。   只是,在最初的气势被打断以后,再凝结的力量便远不如之前了。萨纳尔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几次他们的袭扰。   巨剑破碎、箭矢断折、重盾开裂,那些地刺藤蔓等更不用说,直接被亡灵法师轻而易举地碾碎……神官们身体中加持的光明之力以极快的速度流逝,红衣主教们的加持赶不上力量消耗的速度。   望着众人咬牙切齿的模样,萨纳尔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   “你们太弱了。”声音不大不小,运用了亡灵之力传导,刚好是所有人能够听见的程度。   轻慢的态度让所有人都烧红了眼睛。   “你找死!”一名本就因为所在教会被灭,对萨纳尔充满恨意的游驻主教怒吼一声,完全顾不上实力的差距了,带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朝着亡灵法师扑杀而来,身上的光芒闪烁暴动,看得他周围的神官们猛地后撤一步。   对方竟然是要自爆!   刺目的金光大盛,攫取了萨纳尔的视野,他稍稍眯起眼,点评道:“不错的勇气。”但是也仅是不错而已。   如果在场的所有神官乃至红衣主教,有像他一样宁死也要报仇的意志,或许亡灵暴君真的要避一下他们的锋芒。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觉悟。   欣赏对方的勇气,萨纳尔愿意给对方一点尊敬。   指节微曲握拳,以亡灵法师为中心,黑暗瞬间扩散,浓郁的黑色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沉甸甸的威压使得些许实力较差的神官被抬不起头,膝骨被粉碎,猛地跪瘫在地上。   而那名光明之力奔涌到极致,冲击到亡灵法师身前的光明牧师,被猛然拔高的亡灵力量所压制,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却再也无法更进一步,指尖擦过萨纳尔的衣摆,最后无力垂落。   自爆的冲击力扬起萨纳尔的衣袍,光明与黑暗有那么一刹交错掩映,点亮了他的眉眼,将亡灵牧师极淡的神情传递到所有人眼中。   “轰隆——”   爆炸声响过,没有血肉的破碎,那名游驻主教须臾间湮灭在光辉之中。   这是何等的力量差距!   意识到萨纳尔在此之前压根没有释放全力,在场所有人惊骇欲绝,好不容易激励起得对抗信念被压得再难升腾。   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涌入萨纳尔的身躯,恐惧、畏缩、痛恨……萨纳尔品尝了一下,没在其中发现什么值得赏玩的,有些意兴阑珊地轻叹一声。   他看向神官,神官惊悚后撤;望着红衣主教,红衣主教目光闪烁。   神职人员们还在发起冲锋,但是力量远不如先前想要速战速决那般磅礴,而是有意识地开始减少消耗,发起的攻击更加延绵不绝。   所有人心中的想法在此刻趋同——对方实在是太强大了,目前暂时无法对抗。与其牺牲自己也达不到重创的效果,不如采取消耗的举措,只要将亡灵法师围困在屏障之中,持续不断地与他对战,总能消耗到对方力量殆尽的时刻,到时候再一举击杀对方即可。   顺便,也可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愿意冒险一试。   轻而易举看出他们的打算,萨纳尔不知该说他们聪明还是蠢笨,只勾了勾唇瓣,最后将目光落在贵族们身上。   小部分贵族抖若筛糠,更多的则是对萨纳尔予以微笑。   目光跟随亡灵法师的神官们一愣,望着贵族脸上诡异的笑容,忽然感到胆寒。   在这一刻,他们猛地想起来,听说为了拉取选票,“凯亚斯”也就是萨纳尔拜访过几乎所有的贵族,对方三千多的断层票数便是这么来的!   还不待他们想通个中关窍冲上前去将表现诡谲的贵族们拿下,天际忽然响起的撞击声引得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在看清眼前究竟是怎么一副场景的时候,神官们脑海中的神经都差点在这一刻绷断,极度的恐惧从脚底板蔓延。   ——那是几名贵族,几名在亡灵法师最开始的袭击之下,动用宝贵的少有人拥有的传送卷轴,逃离战斗现场的贵族们!   本以为他们是畏惧战斗,逃之夭夭了,没有想到他们压根没有离远,而是潜藏在阴影之中伺机而动。如今,得到了亡灵法师的指示以后,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骤然跃起,从内部破坏神光壁垒。   此时此刻,这些贵族身上蔓延开的根本不是光明之力,而是浓郁又阴森的死气,苍白狰狞的面目让人望之生畏。   不,他们已经不是贵族了,而是被同化后的亡灵生物!   感应到冲击的屏障不仅要抵御外敌,还得不断分出力量,阻截这些试图从内部进行攻击的亡灵生物。一时间,力量消耗更甚,不少红衣主教身上的力量开始不稳。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究竟忽略了怎么样一个大漏洞,红衣大主教脸上的神情终于维持不住,望着萨纳尔脸上淡淡的微笑,表情扭曲一瞬。   “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从内部破坏屏障!”   话音落下的瞬间,诸位主教齐齐应了一声加强屏障的力量,同时红衣大主教飞跃而起,想要将那几名贵族亡灵击落下来。   然而,他没能成行,因为萨纳尔不想再继续和他们玩闹了。   除了最开始还有些趣味,后面又是枯燥无聊的老路,重复的畏惧、惊恐、自私、傲慢……亡灵暴君看得有些腻味。起淋九肆63起姗令   还不如回去荡秋千。   “你们表演了这么久,该轮到我反击了。”萨纳尔以比所有神官更快的速度,拦在他们冲锋的路线上,他的身后,跟从的是那些终于可以暴.露身份,随着自家大人一起对敌的亡灵贵族们。   底下,只剩下三瓜俩枣的贵族幸存者们目瞪口呆地望着头顶原本的小伙伴,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空出的位置,眼眶瞪得像铜铃。   咫尺距离,这些亡灵贵族随便动一下,就能取了自己的性命,而他们刚才竟然还抱团互相警惕外敌。在浑身发冷之中,幸存者贵族崩溃惊叫。   底下的叫声是背景音,上方的气氛在对峙之间更加紧绷。   片刻以后,红衣大主教先动了。   此时形势颠倒,拖延不起的不是亡灵法师,而是在场的神官。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屏障被破,他们就是瓮中之鳖,因此,先前暗自浮动的各种小心思又被收敛,带着势如破竹的决心朝着萨纳尔冲去。   这是发挥了全力的必杀一击,在场之人,除了支撑神光壁垒的几位红衣主教,所有人都倾注了自己的力量。   情绪爆发之中,百分之百被激发的光明之力猛然荡开,空间都开始扭曲,无数细小的金光符文在异口同声的吟唱之中汇聚起来,形成恐怖的威能,锁定了萨纳尔和他身后的贵族亡灵。   本以为亡灵法师会退避锋芒让出道路,不成想,对方站立不动,赞许似的又笑了一下。   “很强的威力。”萨纳尔倒是有些惊讶了。   就像是品尝面包,从一开始的期待到无聊,以为它索然无味了,没想到最后一块竟然还有黑莓,这让他有些惊喜。   他愿意为惊喜买单——   以赠送他们一场更和他心意的绞杀为终结。   “永夜降临。”萨纳尔说。   在众人目眦欲裂中,亡灵法师的黑发在风中狂舞,身后是阴沉暗紫的天空,深邃的眼眸映着苍穹。   不断蔓延开的阴影将整座城市笼罩,耳边所有的光影、声音都消退了,整个城市都陷入寂静空洞的世界,“虚无”以萨纳尔为中心悄然扩张,所触碰到的一切都被瞬间湮灭。   熠熠辉煌的金光被黑暗融化,稳固的屏障也被侵蚀。   不断击打屏障的亡灵贵族们眼前幽光闪烁,抓住机会,一举攻破。   负隅顽抗的光罩上蔓延开碎痕,维持力量的几名红衣主教口吐鲜血,反噬的力量让他们的的头发瞬间化作白絮,轰然倒地。但他们顾不上自己,强撑着仰头,望着头顶的眼眸盛满绝望。   红衣大主教被亡灵法师掐着脖颈抓在手中,在黑暗的领域中,就连光明都无法降下任何辉迹,得不到补充的微弱的光明之力垂死挣扎着,最后慢慢停滞消泯。   而在亡灵法师身后,亡灵生物啸叫着穿过破碎的屏障,欣然进场。   血色为天地重新染上霞光。   作者有话要说:   [撒花][抱抱][彩虹屁][亲亲]来啦来啦 第164章 普斯卓小镇覆灭(6000营养液加更)   枯黑枝丫层层掩映的密林之中,一道白袍金发的身影正在以最快的速度穿行。   他的动作很轻盈,足尖轻点地面飞跃,便能掠过大片草木岩石,朝着选定的方向滑行出一大段距离。   若非手指捂着腹部的位置不断有血迹淌出,脸色因为长期的失血稍有些苍白,任谁也看不出他其实身受重伤。   又往前行进了数百米,艾德里安站在棵巨树上,繁茂枝叶遮掩了他的身影,他往下看,神情稍稍有些沉凝。   底下是密密麻麻亢奋攒动的亡灵生物,铺天盖地的死气几乎将整片空间都填满,凝结在一起形成沉甸甸的压力,偶尔经过的飞鸟差点被拉着下坠,惊得拍着翅膀以最快速度逃命。   艾德里安也被这股压力所影响,掠行的速度稍有减缓。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亡灵生物聚集?   金发牧师望着下方的景象,神情疑惑,几下攀到更高处站在树顶极目远眺,发现竟然不止这一处有亡灵生物聚集,其他方向更是已经被包围得水泄不通。   之前在动乱结束后隐匿难寻的亡灵生物好像是倾巢出动了。   幽灵、魔兽、死木等等各自集结,其中艾德里安看到了一株格外熟悉的死木,是曾对萨纳尔发起进攻,又在他被齐蒙小镇游驻主教追杀时,无意间帮助了他的那一株。   对方正将树根从土地之中抽出,大地“轰隆隆”发出震颤,土块外翻露出最底下黑紫色的泥土,它的身后跟随着的,是数不清的张牙舞爪的同族。   这一幕让艾德里安的眼神更深了几分。   亡灵生物没有群聚的习性,除非感应到周围有猎物才会围拢同战。   之前动乱时各类亡灵生物聚集在一起游击已经让艾德里安心中生出诸多猜测,此时看到眼前景象,让他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些亡灵生物中出现了一个实力强大的领袖。   在领袖的带领下,亡灵生物实现聚集,并且每一族群之中都推选出了率领者。为首的高大死木这样,其他方位集结的骷髅、幽灵同样如此。   最让艾德里安感到忧虑的是,这样的领袖,在他横穿暗黑森林解决动荡的那么多天,竟然毫无踪迹可循。   不知对方是没有停留在暗黑森林,还是实力强大到他也没能探查到。   前者让人惊异对方的目的,后者则更不乐观。   内心种种思绪纷飞,在思索过后,艾德里安隐秘跟随,沿着亡灵生物所聚集的方向而去,试图探寻一下它们的老巢所在。   结果寻着寻着,发现它们好像不是朝老巢而去,而是在扩大规模。   沿路,艾德里安竟然看到无数崩塌的城镇的遗迹,本该安居乐业的小镇尸陈遍野,光明教堂华丽的尖顶全都断裂,顶端的光明圣石不翼而飞,黑漆漆的藤蔓自开裂的土地中蔓延开,攀援缠绕着碎裂的彩窗。   天地沉寂,阴冷的风刮过血迹干涸裸露的土地,带来一点点腥臭味,在艾德里安心里翻腾起惊涛骇浪。   紧咬住牙关才让能让自己不至于失态,艾德里安没有现身,光明之力溢出,在不惊动亡灵生物的情况下探查了一番这些城镇的情况。   看得出小镇经历了一番大战,四处是兵戈留下的痕迹,浓郁的亡灵气息在上空凝结不散,密度更高的死气将底下的血腥气全都拥堵,将死寂真相掩盖。   以至于他在没亲身踏足城镇的情况下,单凭肉眼观测,完全看不出小镇的情况。   男女老少、魔法师与普通人,无一幸存者。   按照血液与尸首的状态推断,他们死亡的时间就在自己抵达西北边境,被齐蒙小镇游驻主教拖住脚步那阵子。   充斥不甘、痛苦、怨恨等情绪的面庞通通闯进眼底。   这副场景远比齐蒙小镇的冲击力更大。   因为齐蒙之变已经过去数年,艾德里安只能记录真相等待有朝一日揭发,而此地的生死之差却近到让人难以置信。   就差几日而已……   情绪起伏,金发牧师闭了一下眼睛,将涌到鼻腔的涩意压下。   若是再早一步,他其实有机会救下这些人的。   但是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亡灵大军经过这里,浓郁的死气唤起一名名镇民。   这些镇民初被转化,是最低等的亡灵生物,没有灵智,只躯体僵硬地跟上亡灵队伍,口中发出嘶哑吼声,朝着远处而行。   新鲜血液填充入亡灵大军,与同伴们一起肆无忌惮地推倒城池,尖啸着将曾经的家乡毁于一旦。   直到如潮水般的亡灵生物踏过小镇往更远处而去之后,艾德里安才从隐匿的位置出来。   在原地僵滞了不知道多久,他望着满目疮痍,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深呼出一口气,他对普斯卓小镇的镇长以最快速度发出传讯。   这里沦陷,不知道普斯卓小镇怎么样了。   心中莫名不安,艾德里安继续跟上远行已经有一段距离的亡灵生物潮。   在看到第不知道多少座被摧毁的城镇以后,艾德里安的情绪渐渐有些麻木。无法拯救、无力改变,不断侵蚀光明之力的创口持续消耗他的力量,独木难支的光明牧师无法对抗亡灵大军。   不过除了渐渐麻木之外,还有急切的情绪自他的心底升腾。   已经又过去了小半天,不断发动联系镇长的传讯卷轴竟然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这很不寻常,让艾德里安更加焦虑。   他忽然想到,自己本就是打算在解决动乱后尽快回普斯卓的,然而一路上却经历多方的拉扯,以至于在回去的道路上渐行渐远,甚至现在跟着亡灵大军一路快到南境。   意识到自己似乎被有心人针对拖延了脚步,艾德里安的瞳孔微缩。   不能再等了,他得尽快回普斯卓。   再次尝试传讯,看着仍旧灰暗的传讯卷轴,艾德里安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扩张了数倍的亡灵大军,在队尾的几个亡灵生物身上隐秘地留下自己的气息,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森林以东的方向急掠而去。   这一次,艾德里安的速度比之前更快。   在不顾一切地施力之下,只用了短短的一天半时间,便在第二天的清晨斜穿森林,冲回了普斯卓小镇。   这一路上,他的心情已经随着恍若石沉大海的传讯沉到了谷底,心中做好了迎接糟糕结果的准备,但是当真实场景呈现于眼前的时候,艾德里安的大脑还是在霎那间变得空白。   血。   比一路上所有覆灭的城镇更多的血。   干涸暗沉的血液几乎涂满了整片土地,以至于踩在上面都是潮湿泥泞的,让光明牧师的腿脚都开始发软。   在剧烈的情绪冲击下,牧师身上本就维持不稳的圣光防护罩开始闪烁,道道裂痕蔓延开,从最深处开始瓦解。   艾德里安本该第一时间重新凝聚力量,将防护罩进行修补,以免自己受到死气的侵蚀。   但是他没能反应过来,透着摇摇欲坠的光幕,目光死死钉在脚下。   杂乱指向灰蒙蒙天空的断壁残垣映在他的眼底,约翰夫人的面包坊、镇长的朴素小屋、教堂的华丽尖顶……   小镇上他熟悉的每一处建筑都被摧毁,承载着旧日记忆的载体只剩下朽坏后的骸骨。   眼睛直愣愣地眨了一下,艾德里安喉结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举动,却没能滋生出唾液,只有无孔不入的血腥味穿过干涩的咽喉。   连日赶路没怎么进食的胃部发出抗议,刺激的血腥味与胃部涌上的灼烧感应和,使得艾德里安的胃囊收缩得更紧。   呕吐的欲望呼之欲出,被麻木的情绪压了下来。   片刻后,艾德里安迈开了脚步,动作很轻,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   光明牧师脊背挺得笔直,握着权杖的手指因为用力泛着青白的颜色。手背青筋绷起,修剪圆润的指甲嵌入掌心,滴滴答答的血迹沿着指缝一点点滑落,落在地面上融进干涸的血迹。   总是热闹的白鸽广场塌陷,白鸽不知所踪;充斥孩童欢声笑语的学堂空寂无声;向来被祷告声萦绕的教堂成为废墟,一片彩窗静置于残骸中,从几乎化作齑粉的背景之中,难以判断其曾经属于哪片区域。   艾德里安的情绪在茫然,理性却被迫使着高效工作。   他冷静分析现状:   从死气的浓郁程度、血迹深浅、战斗留下的痕迹判断,小镇覆灭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袭击者大概囊括了所有亡灵生物的种类,其中大概是死木和骷髅作为主力,枝叶和骨骼在地上留下的刻痕深刻……   镇民们的抵抗很微弱,应该是瞬间便被摧毁……   思绪流转得很快,艾德里安更深处行进的脚步却迟滞到快要抬不起来。   靴子几乎被粘稠的血水黏连,当分析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思绪突兀地停顿了一下,忽然偏移——   也是,这样恐怖的亡灵生物潮,连他都难以抵抗,大部分镇民都是普通人的普通小镇,又怎么可能有对抗的力量。   是他来晚了,是他来晚了……   五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荡,围攻濒临绷断的思绪,他的唇瓣抖了几下,手指用力按了按乱跳的太阳穴,摸到了一手血,剧烈的痛感蔓延全身。   后知后觉意识到身上用来隔绝死气的防护屏障已经完全消退,亡灵之力丝丝缕缕附着在他腰侧和手心伤口上,些许钻进了血肉,企图影响神智。   唇瓣紧抿,艾德里安重启屏障,强行接上了思路。   继续往下分析:   从血液的浓郁程度与混乱程度判断,无人能在这样强度的攻击下存活下来……   沿路除了一些断臂残肢外没有看到完整的尸骨,只有杂乱踩踏的足迹,很可能是其他的亡灵队伍已经经过了这里,唤醒镇民们成为新的亡灵生物,并且裹挟着他们的躯体往大本营聚集……   怎么这么多断臂残肢……   牧师弯腰,将零碎的骸骨拾捡进怀里,明显孩童大小骸骨的血渍浸染衣袍,被他抱得更紧……   哪个孩子这么粗心,粗心的亚姆还是贪玩的伦蒂?怎么还把自己的腿骨给忘记了……   “嗡——”   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敲打,不断发出嗡鸣,战栗感沿着脊柱窜到头顶,血液都是发凉的。   艾德里安极力控制自己的手指不要抽搐,大概是太过用力地进行对抗,太阳穴开始难以控制地突突跳跃起来,视野边缘出现了细微闪烁的斑点。   斑点模糊了视野,他只好瞪大眼睛,想要将场景看得更清楚。   不知道为什么,眼睛越睁越大,视野却越来越模糊。   等好不容易穿行过整个小镇,来到边缘的木屋,怀中已经抱满镇民遗失物的艾德里安看着眼前场景,愣了好一会儿。   断裂的大树、掉落地面的秋千,乱七八糟纠缠成一团的灯带,还有被摧毁的花圃,两人一同布置的小房子一片狼藉。   目光落在唯一保存完好的建筑上,艾德里安眼神波动了一下,闪过些许希骥。   萨纳尔……   他想,萨纳尔那么聪明,能够独自一人探索暗黑森林,应该能成功逃脱吧?   毕竟他们说好,对方在家里等他回来的。   怀揣着最后的乐观态度,艾德里安推开了木屋的门,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映入眼前的是翻倒的椅子,两盘精心烹饪的食物被打翻,食物上已经落了灰。   而敞开的窗户上一片暗红血迹,熟悉的蓝色布料染成深色,悬挂于本该是风铃所在的位置,随风飘荡。   腥风送来血气,怀中骸骨散发森冷温度。   金发白袍的牧师僵在原地,克制不住的情绪引发干呕,悄无声息地崩溃了。   ……   主城,这座被所有光明牧师视作“神都”,受数万臣民敬仰膜拜的城池,正被前所未有的阴翳笼罩。   白百合大教堂高耸入云的尖顶之上,环绕拱卫的不再是光明圣石,而是一颗蓬勃跳动的心脏。   曾经被用作重要仪式,选举出无数红衣主教的圣台,如今被黑紫色的雾气所笼罩。   最中央的高空悬浮着骷髅凝结成的宝座,选用的全都是人体同一部位的肋骨——左侧胸腔的第二至第六肋,距离心脏最接近,同样也是亡灵之力最易操纵的位置。   宝座周围布设了许多绞刑架,身着金红色袍服的红衣主教们悬挂在上面,随着缓缓流淌的亡灵之力摆动。   鲜亮衣袍的下摆划过死气,给沉郁的颜色点亮一片光芒。   若是不考虑他们都是亡灵躯体,眼前的场景看起来其实还别有一番趣味。   但是围在圣台附近,看着这一幕的幸存者们却一点也没有欣赏的兴致,甚至在听到高坐骨座之上的亡灵法师说这场景有趣的时候,心中抑制不住地蔓延开恐惧。   谁能想到,这个亡灵法师单枪匹马进入主城,不仅能蒙蔽所有人当选红衣主教,甚至还能凭借一己之力,对抗无数神职人员占据上风,最后破开了红衣主教们共筑的神光壁垒,引入如潮水的亡灵大军。   甚至……   他们惊悚地看了一眼悬浮于大教堂上的心脏,嘴唇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甚至,那上面的心脏,还是他活生生从红衣大主教的身躯里面挖出来,强行塞进去的。   心知这样恐怖强大的力量自己根本无法抵挡,在目睹了萨纳尔的威能以后,在场幸存的神官和贵族毫不犹豫地选择臣服,以保全自己的性命。   而个别负隅顽抗的红衣主教要么被挂上绞刑架,要么被制作成守着绞刑架的傀儡。   一群人倒戈的速度太快,萨纳尔知道他们中肯定还存在有异心,表面佯装臣服,实际上想要寻找机会出手的存在。   但是他对此毫不在意。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就算所有人都有异心,对他也造不成伤害。   如果是前世,亡灵暴君压根没有闲心看这群人卧薪尝胆。   但是现在,因为还需要留活口把主城的情况和自己的威名宣扬出去,萨纳尔倒也算是有耐心地忍耐住了他们,放任他们在眼前蹦跶。   一道道传讯之光此起彼伏,把主城的情况向外宣传,看着他们战战兢兢的模样,怀揣着些许恶劣的趣味,萨纳尔为拥趸者们赋予了一些称号。   黑衣主教、灰衣主教、死木主教、骷髅主教、幽灵主教……林林总总一堆主教,“主教两个字”喊多了,众人都有些快要不认识这两个字了。   此刻,两名死木主教走上前,对着萨纳尔挥了挥树叶,“哗啦啦”作响的声音就像是在行礼。   按理来说,两颗大树做这么人性化的行为有些不伦不类该惹人笑才对,但是无人敢笑,看着这两棵死木上密密麻麻挂着的干尸,咽了咽口水。   手中捏着把玩的卷轴收起,萨纳尔偏头,共鸣的亡灵之力,让他听到死木们的低语。   【普斯卓……战斗……屠戮……木屋……】   听到几个关键字眼的时候,他的眼眸微微眯起来,眼角眉梢都露出轻柔的笑容。   等了这么久,他终于要给艾德里安献上最后的礼物了。   听着死木简短的叙述,萨纳尔都能够想象出向来心软善良的光明牧师,在收到礼物的那一刻会流露出怎样心碎的表情,光是想想就让他感到愉悦。   底下一群人看不清亡灵君主的神情,但是敏锐地感觉到周遭的亡灵气息似乎变淡了,沉甸甸的威压散去一些,让人终于有了喘息的余地。   深深地呼出几口气,他们偷偷地觑萨纳尔,在心中揣测死木究竟都汇报了什么。   难不成是整片大陆全都沦陷了?   又或者对方又想到了什么折磨人的好办法?   被心中的揣测吓得一个激灵,新晋黑衣主教与灰衣主教们裹紧了身上对应色系的衣袍,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安静得像个鹌鹑。   脑海里想着牧师的状态,冷不丁有一大批负面情绪涌入身体,萨纳尔顿了一下,看了眼底下畏缩惊恐的人群,眯了眯眼眸,觉得他们还是太闲了。   接下来还要等待艾德里安从情绪中抽离出来,根据幸存者的传讯获取消息,再找来主城与他对峙……   这一系列流程复杂又耗时,等了牧师月余的亡灵法师其实等得有些惫懒。   但想要看到牧师绝望的模样,等待好像又是必然的过程。心中烦扰,这些闲得慌的主教们,便成为了亡灵君主排解无聊的玩具。   “你们在向我投诚的时候,说过愿意为我献上一切。”萨纳尔开口,语气淡淡地,却让所有人的神情瞬间绷紧起来,“不知道是真话还是假话。”   生怕对方认为自己骗了他然后一言不合把自己弄死,几名反应比较快的贵族率先回应,态度谄媚:“当然是真话了陛下。”   在生死面前,他们早就没有了之前面对红衣主教候选人的趾高气昂。   勾了一下唇瓣,萨纳尔看起来有几分满意地点点头,语气赞赏:“很好。”   眼见亡灵法师的心情好像又转晴了,几名黑衣主教也连忙上前一步:“陛下还有什么想要吩咐的?”   先前萨纳尔吩咐了他们联络其他区域的幸存者,将主城覆灭,亡灵君主萨纳尔上位的消息传播出去;还让他们拆了红衣主教等人的肋骨给他堆王座;又从各大贵族的府邸中搜罗出昂贵的材料,制成适合身份礼袍……   一群人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亡灵君主。   对方头顶暗金冠冕,身上绣着金线的黑袍华丽非凡,垂坠的宝石璎珞随着懒散斜倚的姿态轻轻晃动,浓重的色彩没有将他的气势压过,反而衬得苍白俊美的面庞更具危险性。   暗中猜测萨纳尔是个颇注重仪式感的“讲究人”,众人还以为他接下来可能要转注意力在住行上面了,已经做好拆白百何大教堂的准备,没想到下一秒萨纳尔轻笑一声,吐出的话语却让所有人一头雾水。   “值得嘉奖的忠诚。”亡灵君主这么说,然后轻敲扶手,“但是你们的忠诚不相上下,让我难以抉择最优者。”   什么意思?想让他们更深刻地剖析忠心吗?   众人眼神闪烁,心中开始组织语言,猜测亡灵君主的嘉奖会是什么物品。   结果,下一秒就被萨纳尔紧随其后的话语惊得瞪大了眼睛。   “为了保证嘉奖的公正性,让所有人有取得嘉奖的机会——”亡灵法师的话语顿了一下,尾音轻轻扬起,“我决定,让你们进行大逃杀,选拔胜者有奖。”   什么?大逃杀?   投靠了萨纳尔的一众幸存者瞳孔骤缩,牙关紧咬。   他们压根没想到,在献上忠诚以后,得到的压根没有想象之中的重用与藏宝,而是对方毫不留情的,将他们当做玩物戏耍的厮杀命令。   “陛下,这……”一名贵族惊骇欲绝,哆哆嗦嗦地不想参与奖品竞争了。   萨纳尔轻飘飘地瞥过去一眼:“怎么了,你对我的忠诚是假的么?”   贵族噤若寒蝉,唇瓣蠕动一下再不敢说话。   有忍辱负重,想着先投靠亡灵君主,获取信任以后为其他人报仇的一名黑衣主教忍不了了,猛地上前一步,直呼萨纳尔的性命:“萨纳尔,你如此暴虐,亵渎生命,一定会被光辉所制裁……”   话音未说完,他先行一步得到了制裁。   数名死木、骷髅、幽灵等主教朝他席卷而来,伴随一阵惨叫与血肉撕裂声,黑衣主教变成了一架骷髅。   没有神智的骷髅被骷髅主教唤醒成亡灵生物,静默笨拙地跟随在其身后,成了个再无声息的小卒。   绝对的死寂在空气中蔓延。   萨纳尔从骸骨王座上缓缓站起,垂头俯瞰下方的闹剧,阴风浮起他的墨黑长发,目光平静地扫过其他主教们,声音和缓:“我暴虐么?”   众人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亡灵生物们随意湮灭黑袍主教魂灵的举措,比任何言语呵斥都更有威胁力。   他们意识到,接受自己的投诚对于亡灵君主来说,不过是随手而为。与绝对忠诚、甚至如出一辙嗜血的亡灵生物相比,他们在萨纳尔眼中微渺得不如野草。   反抗的意志消弭,幸存者们争先恐后地宣誓自己的忠诚。   “我看见你们的忠心了。”亡灵君主淡笑,又问,“还有谁不想参与奖励的角逐么?”   拨浪鼓们摇得更快了。   “很好。”萨纳尔坐回王座。   亡灵之力从他指尖逸散,在天地间划下纵横的沟壑,碗状倒扣的屏障以圣台为中心升腾,单他一人的力量,形成的光罩笼罩的范围,竟比当初红衣主教们合力所形成的神光壁垒更加辽阔。   望着闪烁猩红光辉的屏障,以及下方面色惨白的主教们,萨纳尔降下口谕。   低沉沙哑的声音如恶魔低语:“选拔启动,限时十日,逐唯一胜者。”   好不容易平息混乱的主城再一次动荡起来。   由亡灵君主亲自主持的,第一届主教大逃杀正式开始。   ……   普斯卓小镇。蹊灵酒4陸姗起姗O   事情的发展和萨纳尔的预想产生了一些出入。   他本以为艾德里安会从幸存的人群之中获悉“亡灵暴君萨纳尔登位”的消息,却没想过,他可能一路上没遇到过可以交谈的人类。   将一众骸骨收敛好,埋进位处小镇西南边的山坡,金发牧师身上披着深蓝色的披风,安静地在埋骨之地许下祷祝。   简单的祷祝没有消耗太多时间,艾德里安下山的时候,天色还是大亮的,但是天光被阴云遮蔽,令人感受不到多少暖意。   披风上的血迹已经洗干净了,但是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牧师总觉得自己还能闻到上面的血腥味道,浓郁得让人愈发沉默。   在祷祝之前,他尝试过收集骸骨以及披风上属于原主人的气息。   然而没能成功,那些气息大概是被庞大的亡灵潮所污染,使得他不论怎么探查,都无法找到一个确切的追踪方向。   片刻以后,他站在小镇门口的位置,口中念诵了几句咒语,感应到些许光明之力的震动。那是他曾经在普斯卓小镇布设的结界传来的回应,分布于小镇东西南北四个角落。   探查完四个点位的防护结界以后,艾德里安怔了一下,冷静下来发现了疑点。   ——他交给镇长的防护卷轴和传讯卷轴竟然被没有被启动过。   要知道虽然镇长大多时候不愿意打扰艾德里阿安,但是这种危急关头,对方绝对不会置全镇人的性命于不顾,所以开启防护阵本该是必然的结果才对。   但是现在,防护阵的四角完好无损,说明防护阵没有开启过。   这代表两种可能,一种是外敌过于强大,对方完全来不及打开。另一种可能,便是战斗是自内部爆发的,因此抵御外敌的防护结界压根没有用武之地,所以镇长才没有开启。   然而,看战斗拉扯的痕迹,艾德里安断定,镇长不该毫无机会启动结界。   还有传讯卷轴,对方为什么也没有使用?   心中纷纷扰扰的思绪暂时找不到线头,光明牧师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面色沉着地离开小镇,沿路往暗黑森林里先前亡灵生物聚集的位置追踪。   死寂的小镇无法给予他回答,他只好去追寻源头。   追踪亡灵潮的速度比艾德里安预想中更快一些,那些亡灵生物在聚集了南部的躯体以后,转向往东面而来,恰好和西行的牧师碰了个正着。   没有正面与他们发起冲突,牧师隐匿暗处,目光在越滚越大的亡灵潮中飞快掠过,试图寻找到熟悉的身影。   片刻以后,他无功而返,收回视线。   也是,这一群亡灵生物他跟踪过,不可能在这里面,只可能在其他群体之中。只是此时他没有其他亡灵潮的方位,只能继续跟随它们,等待大部队汇合。   亡灵生物的行动速度很快,像是在行动时就知道哪些区域有新伙伴可以吸纳,线路明确而坚定,无视密林岩石肆意踏过。   艾德里安跟在他们身后,既要跟上速度,还不能暴露自己腰腹伤口的血腥气。   天光难见,光明之力回复速度太慢,长期消耗力量遮掩伤口不是件明智的事情。   思来想去,他干脆用死气覆盖在伤口的位置,面不改色看了一眼被死气灼烧得溃烂的部位,抿了抿苍白的唇瓣,继续向前。   等他跟着这群亡灵生物又曲折地拐了好几处城镇以后,终于看到它们再次调转方向,与其他亡灵潮汇聚一起,集结成更加庞大的队伍,颇有些急不可耐似的,全体朝着某个方位冲锋。   那个方向……   跟着他们又行进了大半天,艾德里安终于确认他们的最终目的地竟然是主城。   就连主城也沦陷了吗?   他的神情满是不可置信。   再怎么不愿意接受,看到主城上方凝聚的,和那些已经覆灭的城镇如出一辙的浓郁死气的时候,光明牧师还是不得不艰难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忽而有些茫然。   又想到,既然教会神职人员为了功绩残杀镇民、暗黑森林动荡而游驻主教们傲慢只求保全自身、主城红衣主教对于从属过分放纵大肆揽权等现象能够出现,光明被黑暗笼罩,就好像是个必然的结果了。   否则,在亡灵生物肆虐扫荡的这段时间,他也不至于一个神职人员也看不到。   好几天没有合过眼,牧师的眼中布满血丝,形容有些狼狈。   但是身上披着的披风却被他有意识地用光明之力护着,一路下来竟然崭新依旧,污迹不染,连点折痕都没有。   视线飞快地在大部队中扫荡,暂且将心中蔓延开的绝望压下,艾德里安担心自己错过身影,逡巡了上百遍,看得眼睛干涩发疼,也还是没能找到想找的身影。   镇长、教父、约翰夫人、小萝卜头们……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能看见。而被他带回来,许下了承诺却没能保护好,最令他感到愧疚的那个少年也始终不见踪影。   整个普斯卓小镇的镇民都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只剩下斑驳的血影。   怀疑他们可能已经被带到亡灵生物领袖面前,成为对方增长力量的消耗品,艾德里安心中越发急切,默默地攥紧了身上的披风。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主城,浓郁的亡灵气息刺激腰腹伤口更痛。   再快点。   再等等,他这就来带他们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才看到六千营养液了,谢谢南卿宝贝的提醒。   来啦来啦[亲亲][抱抱][撒花][彩虹屁],写加更来晚了[亲亲][亲亲][亲亲] 第165章 萨纳尔是个好孩子   主教大逃杀正进入到白热化阶段。   上百名黑衣主教与灰衣主教已经因为实力不济而被迫出局,剩下的一个个身负重伤,面色惨白,正在被身后气势越来越盛的骷髅、幽灵等主教联合绞杀。   大逃杀刚开始的时候,众人还以为会是各自为战,万万没想到,亡灵生物们竟然会联起手来对付他们。   直到眨眼间死伤数人,这才忽然想起来,对于渴食血肉的亡灵生物来说,他们可不是什么效忠同一个主人的同伴,而是食物和能量来源。这场大逃杀,对亡灵生物来说,无异于进了个圈养起无数自助餐的屠宰场。   路边处处倒伏僵滞的躯体,幸存者们拼尽全力施展光明之力,目光不敢在那些狰狞惊悚的面容上停留,生怕晃神片刻,就成为下一个后来者。   亡灵生物们则气势高涨,魔兽、骷髅一马当先扑咬,死木狂舞扭曲枝丫自头顶袭击,而幽灵更是试图侵占黑衣主教们的躯体,与他们的意识进行拉锯。   浓郁的死气笼罩在上空,沉沉雾霭下,除了光明牧师们战斗时散发出来的光辉能够短暂地点亮空间之外伸手不见五指。   整个主城,几乎已经在连续几日的厮杀中成为炼狱。   不过死气蒙蔽视觉的效果对施法者不起作用,萨纳尔坐在高处,从这个位置可以将下方的情况尽收眼底。   四通八达的石板路面已经被鲜血浇灌成暗色,许多富丽堂皇的贵族府邸已经被力量对撞轰塌不少,镶嵌于墙头上的金玉落了满地无人问津,被踩过的脚印染上血迹。   因为畏惧萨纳尔的权威,几乎没有人敢在他王座的附近停留,因而空出一块比其他地方都洁净不少的区域,白百合大教堂正赫然在这个范围内。   对着那一片空白洁净看了片刻,萨纳尔转开目光,又望向另一处厮杀最激烈的位置。那里有几名黑衣主教合作对敌,但是还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亡灵生物们堵在了墙角的位置,手中的光明之力的光辉越来越黯淡,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已经看了好几日对决,从一开始的颇有兴致到现在,亡灵君主又变得意兴阑珊。   心中推测这会儿艾德里安是否已经从幸存者口中知道自己的存在,想到对方赶过来可能还需要两三日,萨纳尔有些不耐烦。   没有等他们决出结果的闲情逸致,敲击了几下王座扶手,立刻有候在一旁的从属凑过来。   “决出结果后再来寻我。”他说。   骷髅主教连连点头,牙齿“咯咯”作响。   萨纳尔自王座一跃而下,斗篷破空驱散周围的雾霾,周遭的亡灵生物纷纷低身俯首。街巷之中,厮杀仍然不绝,他面无表情地往白百合大教堂走去。   教堂内部。   自从红衣主教们覆灭,萨纳尔把控了主城,并且以红衣大主教的心脏取代光明圣石至于尖顶顶部以后,教堂里也被很有眼色的下属们进行了一番清洗改制。   彩窗浮雕、金玉珠宝全都被撤换掉,换上了各种阴气四溢的装饰品,角落被清洗干净的骸骨堆叠成错落有致的小山,金盏喷泉和盆栽换成了颅骨酒池与死木。   就连原本绘制着光明之神恩泽的壁画都被硬生生扣了下来,换上黑暗之神俯视苍生的画面。其中,本该死气缭绕,看不清面庞的黑暗神被夹带私货,直接用的是萨纳尔的面庞。   对于从属的谄媚不予评判,萨纳尔当时端详了壁画片刻,稍感意外,却也没有让他们更改的意思。   神明既已陨落,那他夺取权柄也未尝不可。   目光从繁复华丽的壁画上略过,萨纳尔穿过高耸穹顶与狭长回廊,往教会更深处的位置走去。沿路被制成傀儡的红衣主教们恭谨跪礼,亡灵之力凝结成石梯,送亡灵君主通往下方忏悔室。   这里本来是红衣主教们关押对教会不敬之人,责令他们进行忏悔的地方。长长走廊内分隔开数百个暗室,内部空间狭窄,暗沉阴森,只有狭小的天窗能透进点阳光。   但此时的情况恰恰相反。   数百个小隔间被打通贯穿,外界整个主城的光芒都被亡灵死气隔绝,暗无天日,忏悔室内却灯火通明,亮了许多盏烛灯。   两个面色有些忧虑的年长者聚在一起低语些什么,其余大人在角落打铁、编花篮、烹饪……忙得不可开交。大孩子被长辈嘀咕着“野疯了”揪着耳朵温习功课,小孩们凑成一团无忧无虑地玩耍,最角落一个金灿灿的大笼子里面挤满了白鸽,跃来跳去地啄食。   亚姆手中抓着个水晶球玩耍,压根没有这玩意儿如此晶莹剔透,显然是个价格高昂的魔法材料的概念,把它当成弹珠滚来滚去:“这个真漂亮,小镇上最好的工匠打磨的也没这么好看。”   “我这个也很好听哦。”旁边一同玩耍的伦蒂手中更是一把水晶材料,用个袋子随便装,轻微晃荡一下“叮叮当当”的声音就响起来,悦耳又动听。   两人叽叽喳喳炫耀手中的宝贝,旁边其他小萝卜头们听到了,有些不服气似的,也七嘴八舌地说起自己的玩具更值得夸赞。   童稚的话语在装点布置得舒适的空间中回荡,说话的两个年长者听到他们的声音,往那边投去点目光,见他们高高兴兴的模样,又看了看安然处之忙得热火朝天的镇民们,沉默地互相对视。   “还是无法激发么?”片刻后,两人中相对年轻的那个穿着神父袍,开口打破安静。   “没有捕捉到力量波动。”老者伸出手,手中躺着一个卷轴。   这些天他时常尝试激发卷轴之中的力量,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西里尔对这结果不算特别意外,轻轻地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萨纳尔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语气带着不解。   “我也想不明白。”镇长同样摇了摇头,回想起前阵子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某段经历,到现在还是心有余悸。   这件事情还要从大半个月前说起。   大半个月前,暗黑森林边缘忽然再次暴动,无数亡灵生物游荡徘徊,似乎有要冲出森林,进攻人类城镇的意思。   神父西里尔与镇长担心小镇安危,一人去向教会寻求援助,一人则是因为之前教会冷漠的态度,以及撤离了巡逻神官独留艾德里安在森林里的行为对教会不抱希望,留守镇上观察局势,手握卷轴准备若有不对随时启动防护法阵并且给艾德里安传音。   然而,结果却出乎意料。   教会不仅派人来援助他们,派的还是实力较强的游驻主教“凯亚斯”。   “凯亚斯”即将竞选红衣主教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镇长和神父自然也清楚此事,看到“凯亚斯”带着一群神官下属风尘仆仆而来的时候,意外过后也没起什么疑心。只想着对方大概是正在拉票,又或者看在与艾德里安的情面上伸出援手。   对“凯亚斯”放松了警惕,镇长把还没来得及使用的卷轴收了起来,以防浪费。   等对方将骚乱结束,那些游离于森林之外的亡灵生物也全都被剿杀以后,在“凯亚斯”的提醒下,担心镇上会有死气残留,镇长和神父主动邀请对方帮忙进行全镇的净化与祝福仪式。   仪式耗时很短,夜幕深沉,星子闪烁,接收完祷祝的小镇很快又陷入安宁。   结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所有人便全都在普斯卓小镇当地教会的忏悔室相见了。   所有人一脸懵逼,差点以为是群体出现梦游症状。当时的场景和现在相似,也是数间忏悔室被打通,里面布置得舒适温馨,除了被限制行动之外没有任何不便之处。   孩子们高兴不用上学,成年镇民们有些慌张,镇长和神父则是飞快地头脑风暴,最后确认了——   前一天晚上的祷祝仪式有问题!   但是不清楚“凯亚斯”将他们关押起来的目的在什么,两人安抚过其他人之后,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把汇聚的人数清点了一下,想要看看是否有遗漏。   清点过后,立刻便发现,所有人都在,就连白鸽都没减少成员。   只除了一个例外。   ——萨纳尔。   萨纳尔并没有被和他们关押在一起!   对方是他们的新成员,艾德里安带回来的家人,牧师临行前还拜托他们帮忙照看对方,此时对方突然丢了,不知道情况怎么样,镇长和神父顾不上其他,连忙尝试给艾德里安传讯。   那是他们第一次的尝试,以失败告终。   心中感到急切,但两人没有表露出来,以“深夜时又有亡灵生物暴动,为了保护我们凯亚斯将我们暂时安置在教会中,而萨纳尔被叫去作为帮手了”为理由,暂时安抚住了其他人。   由于镇长、神父以及“凯亚斯”的威望较高,再加上“凯亚斯”的下属神官还每天给他们派送足量的食物,众人也不感到怀疑,安安心心地呆了下来。   其实这是个很冒险的说法,掩盖了危机,将镇民们蒙在鼓里,很有可能使得所有人置身于险境。   但是从身处的环境、“凯亚斯”若想对他们做什么,在夜间便可以覆灭所有人却没动手的现实中,镇长与神父讨论后,推断对方应该暂时没有杀心。   果不其然,事实如他们所料,忐忑的一天过去,夜晚“凯亚斯”踏入忏悔室,看到所有人笑意盈盈松弛惬意的模样,再从天真无邪的孩童们口中听到感谢话语以后,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镇长和神父,最终什么也没说,像是默认了他们的话语。   心中松了一口,确认对方真的没有杀意,暗示了几次将他们放走便将事情翻篇却没能得到回应以后,镇长和神父只好暂时放弃逃脱的想法,转而抓住每一次机会,向对方旁敲侧击萨纳尔的下落。   在询问第五次的时候,对方曾经冷淡地询问他们一个问题:“萨纳尔只是个外来者,你们一定要寻找他做什么?”   身着华丽礼袍的游驻主教神情淡淡,目光审视,像是要望进他们的内心。   镇长与神父不解“凯亚斯”问这个做什么,但毕竟人在屋檐下,以免激怒对方还是回答道:“萨纳尔不是外来者。”   在给出身份铭牌,并且所有镇民为他送上礼物接纳对方以后,萨纳尔就不是外来者。只是可惜,他们的篝火晚会还没筹办完毕,暗黑森林就出现了暴动,艾德里安进入森林救人,晚会也只好搁置。   “凯亚斯”不知道他们的心中所想,语气带起轻嗤:“哪怕他居心不良?”   镇长总是慈祥的面孔板了起来,对游驻主教郑重道:“怎么可能?我不会看错的,萨纳尔是一个好孩子……”   “萨纳尔是普斯卓的人,更是艾德里安的人。若你还想争取我们的选票,就不要对他轻举妄动。”神父温和的神情也变得严肃。   几人谈话以“凯亚斯”挑眉逼视,二人直视不退告终。   后面几天“凯亚斯”再没露面,听对方的下属神官说对方正在其他游驻主教的陪同下为贵族们准备礼物,准备前往主城。   心知对方忙碌,而且也有意拖延时间等艾德里安从暗黑森林回来后来寻找他们和萨纳尔,镇长等人也沉着下来,暂时降低了存在感。   双方僵持的状态一直维持到红衣主教选举前一日,整座教堂突然震动起来,脚步声慌乱而嘈杂,镇长和神父凝神静听,听到好像是教会出现了什么重大的变故。   两人惊讶,还不等再多探寻些消息,一张多日不见的熟悉面孔出现在了忏悔室门口。   ——身着普通神官袍服的萨纳尔竟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镇长和神父感到惊喜,想要询问些什么,便听到对方神情凝重地告诉他们“教会的光明圣石不翼而飞,亡灵大军很快就要攻进来”的消息。   一边说,萨纳尔一边飞快地从兜中掏出钥匙,给他们打开了忏悔室的门:“凯亚斯和我有矛盾,本来把我丢在了镇上自生自灭,后来不知道怎么又来救了我,还让我做了个文职神官,我猜测是你们和他说了什么……”   三言两语将自己这段时间失踪的情况解释清楚了,镇长和神父不疑有他,带着小镇镇民们以最快的速度撤离忏悔室,和其他神职人员一道往外跑。   教会之中的华美装饰物已经在震动中碎裂,好在建筑之间连接处有一大块中庭空地还算完好,闪烁着细微光明之力的符文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大概是被死气所影响,稍微有些发灰。   在经过教堂中庭的时候,众人抬头,果不其然看到教会尖顶之上,本应该安置光明圣石的位置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而远处,已经又黑沉沉的亡灵气息涌动而来,像是即将来袭的暴风雨,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人都到齐了吗?”萨纳尔站在中庭最中心的位置询问他们。   镇长本来正在尝试启动传讯卷轴与艾德里安传讯,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回头先清点人数。   不知危险的小萝卜头们兴奋地坐在大人的肩膀上,抓着他们的头发稳住自己;目光中满是信任的镇民们也从容地簇拥跟随;白鸽们不需要人催,自发自觉地拍着翅膀跟上队伍,在镇民脚边排成一排。   “都到齐了。”他点头回应了一下萨纳尔的问题。   “那就好。”萨纳尔笑笑。   下一刹那,眼前光芒大亮,浓郁的死气遮蔽天地,所有人失去意识,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换了个忏悔室呆着。   更华丽、更宽敞、待遇更好。   以及,依旧被锁着没有自由。   “……”镇长与神父无语凝噎,重复了一遍流程将所有人安抚住,只是这次话语中保护他们的人,从“凯亚斯”换成了“萨纳尔”。   但说是这么说,他们心中却已经生起了些许怀疑。   一切都太巧合了,凯亚斯出现萨纳尔便消失,萨纳尔出现后凯亚斯又无踪,而且仔细想来两人的手段完全是一模一样,都是冷不丁出现,将他们锁起来。   强烈的既视感,令人不免怀疑那天给他们做“祷祝”的人究竟是谁。   镇长还发现了此前一直不曾关注到的疑点。   凯亚斯虽然是艾德里安的好友,但是来普斯卓小镇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径直前往艾德里安的住处,按理来说不该对普斯卓那么熟悉,转移镇民却能转移得那么全面,甚至连教堂的白鸽都没有落下。   再一联想到“凯亚斯曾经失踪”这个秘闻,镇长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什么真相。   只是在从普斯卓小镇教堂转移到这里以后,萨纳尔再也没有出现,以至于他无从验证自己的猜测,只能先压下心中的疑窦,研究手中始终无法使用的卷轴。   研究不明白以后,又和神父西里尔谈论起一切的始作俑者,猜测对方的想法。   对方有伤害他们的想法吗?   这个问题,在两人的心中来回翻滚,过了好几遍,始终得不到确切的答案。   气氛又沉默了一会儿,镇长皱了下眉头又舒展开,最后有些迟疑道:“我觉得他不会伤害我们。”   “但是他囚禁我们是事实。”西里尔提醒。   有的时候,伤害不一定要对身体造成什么实质性结果,精神上的冲击与威胁也是伤害。   镇长何尝不懂这个道理,然而他稍稍偏眸,看向其乐融融各安一隅的镇民们,又瞥过角落里堆叠的玩具、食物、衣物。所有必需品应有尽有,就连不是必需品的各种奇珍异宝也被对方不要钱似的堆叠进来,多到白鸽都开始穿金戴银。   “……”他欲言又止,抽了抽嘴角,说,“不论如何,我还是觉得萨纳尔是个好孩子。”   就像是外出打猎投喂长辈和小辈的白鸽——不对,有反哺行为的好像是乌鸦,而且萨纳尔看起来好像也没艾德里安在的时候表现出的那么乖巧清白,不过这不重要。   很难解释清楚自己的想法,镇长知道自己这份信任有点奇怪,只能告诉西里尔:“很奇怪,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非常有亲近感,仿佛相处过很久。”   “我保证,这绝不会是什么亡灵魔法之类催生的错觉。”他补充一句。   西里尔看了他一眼,与对方认真的神情对上。   能够将一个小镇管理得井井有条,并且培养出一位优秀的光明牧师,镇长拥有温和慈爱的品质,却也不缺乏睿智敏锐。能够得到他如此评价,足以说明他很喜欢萨纳尔。   即使对方身上骤然间出现疑点重重,依旧喜欢。   两人对视片刻,西里尔弯起眼睛,无奈一笑:“我也没说他是个坏孩子。”   神父叙述了一下自己的想法,他和镇长有相似的感受。   在艾德里安把少年带回来,认真地说想要给普斯卓小镇增添一位成员的时候,本整装待发,要带着白鸽们去隔壁镇的西里尔,看着蜷在牧师怀里昏迷也难掩恹恹神情的少年的时候,心脏骤然跳了一下。   等回过神来,就是他亲自采完了药草,在木屋里看着艾德里安给萨纳尔上药的场景。   期间的不假思索和迅疾,至今回想起来都令人讶然。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和缘分有的时候似乎就是这么巧妙,艾德里安与凯亚斯相交多年,他们对于对方的态度始终淡淡,客气多于亲近,也从不以长辈自居。   直到艾德里安带回来了一名少年。   陌生的少年,冷漠难以亲近,还拥有不详寓意的黑发黑眸。但即便如此,他们也难掩心中油然而生的喜欢,亲昵接纳的态度自然也影响了小镇上的其他人。   于是,大家敞开心扉,高高兴兴地告诉萨纳尔。   普斯卓小镇欢迎你。   “话虽如此,他躲着我们还关着我们,这就有点坏了。”神父轻笑一下,与艾德里安相似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温柔,“到时候要和艾德里安告状才行……”   顺着台阶无声抵达忏悔室门口,身着黑金袍服的身影静默了不知道多久。   片刻以后,迈开脚步原路返回。   ……   与此同时,跟随着庞大亡灵生物潮,一同往主城所在位置涌来的蓝袍身影,望着视野中近在咫尺若隐若现的死气屏障,脸上的神情沉着下来,越发平静。   莫名的直觉让艾德里安心跳微微加速。   告诉他,他想要寻找的人就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彩虹屁][撒花][抱抱]   普斯卓小镇:欢迎欢迎萨纳尔[撒花][撒花][撒花] 第166章 探寻   距离主城越近,艾德里安感受到的亡灵力量越发浓郁,熟悉的气息和曾经在死木以及突袭边境的亡灵生物身上感受到的一致,让他笃定,亡灵的领袖就在其中。   离希望越近,他更加谨慎,头上戴着兜帽,光明之力进一步遮掩自己的身形,混迹在腐尸群之中,缓慢向前腾挪。   腰腹位置的伤口已经麻木了,反而不妨碍行动。   等到距离黑紫色屏障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前方率领大军的死木群狂舞枝丫,“哗啦”作响听起来有些亢奋,身后,其他亡灵生物纷纷响应,尖锐嚎叫声震耳欲聋,艾德里安被裹挟其中,因为不能升起力量进行抵挡,耳朵嗡嗡作响。   有温热的液体自耳廓之中流出来,流血了,但是他面不改色,往队伍之前凑近几分,到更前排的位置,不动声色地将几缕光明之力附着在为首死木的躯干上,与对方一同行动。   片刻以后,身躯高大的死木一马当先地探入了屏障之内,屏障上面流转的波纹融开,形成了一个漩涡,将它的身影吞噬。   死木消失在眼前,艾德里安观察着对方的状态,没有任何痛苦的表现,略略安心。留在对方躯干上的光明之力也没有泯灭的迹象,而且能感应到正在向前移动,看来这个屏障并没有检测光明之力的功效,这是一个好消息。   心中有底,他没有着急,又重复了几次操作,确认没有任何问题,等大半亡灵生物都进入屏障内部以后,才跟随队伍而入。   与此同时,屏障之内。   在亡灵君主的命令下,骷髅主教正兢兢业业地监督众人厮杀。   不少在萨纳尔离开王座以后,还以为总算有喘息余地的黑衣、灰衣主教们松了口气,而后在亡灵生物们因为主人离去而怔愣的瞬间,眼眸动了动,互相对视一眼,身上微光闪烁的光明之力,在某一刹那忽然明光大作。   从四面八方升腾而起的光芒,将漆黑的夜空有那么一瞬间点亮。   所有光明牧师们抬起头,看着冲天而起的光芒凝成长矛,直冲天际而去,猛地撞击在死气屏障之上,力量对轰之间激起猛烈的震荡。   此时此刻,他们身上哪里还有先前被逼到强弩之末,几乎要放弃抵抗的模样,看着屏障上闪烁不定的光芒,眼中满是期盼。   在大逃杀进行到第二天,光明牧师的数量锐减以后,诸位黑衣、灰衣主教就意识到,萨纳尔其实压根就没有真正接受他们投诚的意思,而只是把他们当做无聊解闷,随时可以杀掉的玩具。   心中满是怨恨愤怒,求生的欲望催使他们想要反抗。   然而,先前萨纳尔端坐骷髅王座,在对方的凝视之下,他们根本不敢搞小动作。即使偶尔逃难间彼此擦肩而过,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如出一辙的反抗意愿,他们也只是互相使个眼色,然后又各自散开,努力存活寻找机会。   现在,萨纳尔终于离开了,他们势必要趁此机会,将对方布设的屏障一举攻破。   心中火热,想着即将到来的生机,他们眼神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机会只有一次,所有光明牧师都调动了全身的力量,还使用了平日里不会使用的禁咒,在他们坚持不懈的全力攻击之下,死气屏障的波动越来越浓烈。   太好了,众人精神一震,时刻准备往外冲锋。   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是想要逃跑的亡灵主教们怒了,正要上前把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弄死,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手中凝结死气的速度缓了下来,抬头看向屏障的某一处,僵滞的脸庞上竟然露出了些诡异的微笑。九伍二Ⅰ陆灵貮⒏⑶   全部心神都用在攻击屏障上的光明牧师们没注意到这一点,趁它们“没反应过来”,身形掠动,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向了屏障震动得最厉害的位置。   殊不知,在他们身后,亡灵生物们看着他们奔向出口的身影,眼中明晃晃的不怀好意。   近了,更近了!   光明牧师们已经看到,这处屏障豁开了口子,口子慢慢变大,渐渐有外界的光线照了进来,他们满面惊喜笑容,正要一鼓作气发起冲锋,结果下一秒,笑容完全僵在了脸上。   照进来的光芒幽微,落在身上的时候,竟然产生了灼烧和腐蚀的感觉。   “不对!这不是出口!”一名黑衣主教目眦欲裂。   他们是光明牧师,本不该被日光所伤害,能对他们造成这样冲击力的,只有   ——亡灵之力。   但是这话说晚了,跑得最快的几名光明牧师已经撞上了光团,然后在所有惊骇的目光中身影被几根粗黑枝丫贯穿,血肉喷溅,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失去生息。   下一刹,一棵前所未见的庞大死木探进了身子,扭曲虬结的树瘤密密麻麻像是生长了许多眼睛,而那几名光明牧师正是被他的树枝所贯穿,被倒吊在了树荫之下。   在他们惊恐的目光中,死木下意识把主动撞上自己枝丫的躯体吸收干净,血肉瞬间干瘪成枯尸,而后“眼睛”转了转,朝他们看过来。   意欲逃跑的光明牧师们终于意识到,这哪里是被他们的力量轰击出的生门,而是死路一条。   他们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能够轻而易举截杀红衣大主教,把对方的心脏生剖出来的亡灵法师所设下的屏障,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他们打破。   “这是个陷阱——”绝望的气氛在队伍中蔓延。   这就是亡灵君主给他们设下的陷阱,一旦他们产生逃跑的念头,守在屏障之外的亡灵生物就会暴起,将他们截杀在这里。   眼前一群穿着黑、灰色衣服的人类抖若筛糠,饱餐一顿的死木愣了一下,看着他们变幻莫测的表情,正要拔根而出的脚步顿了一下,难得有点谨慎。   【他们这是想要干什么?】树枝翕动开始交流。   没有什么攻击力,藏在死木身上坐顺风车的骨灰情侣们:【……大人派来欢迎我们的?】   【还挺热情……】死木惊讶,对自家亡灵君主愈发钦佩。   在跟随大人以前,它从没想过会出现光明牧师主动投喂自己的场景,此时竟然觉得有几份动容。   而在它们交流期间,被吓得快要魂飞魄散的光明牧师们以毕生的速度向后撤退准备逃跑,结果没跑多远,就看见了步步朝他们毕竟的骷髅、魔兽等主教。   看了一番好戏之后,这些主教躁动的情绪没有平复下来,反而被空气中的血腥味激发了更浓烈的野性,虎视眈眈的模样令人望而生畏。   “……”前有追兵,后有死木。   退无可退之下,他们又想着不如拼一把,合力将挡路的死木消灭,逃出生天。   结果,没等他们下定决定,就看见死木向前一步,身后又进来了一个浑身散发狂暴力量的骷髅,紧接着,又是幽灵、魔兽……   潮水一般的亡灵生物源源不断地从入口,彻底封堵了他们逃生的可能。   ……   艾德里安排着队进入主城,期间似乎听到了凄厉的尖叫声。   他愣了一下,加快了入城的脚步。   穿越屏障以后,看到的是人间炼狱般的景象。阴风呼啸,亡灵之力裹挟血气四处游荡,血腥味浓郁不散,刺目的猩红蜿蜒流淌,在脚下凝成河流,一些狭窄的巷道堆满光明牧师的躯体,无数亡灵生物趴在尸体之上,大快朵颐。   许久没有反应的肠胃翻涌蠕动着,酸涩反胃的感受涌上喉咙,他滚动喉结将其压下去,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艾德里安来主城的次数不多,但印象里,这里富饶繁华。金碧辉煌的白百何大教堂、富丽堂皇的贵族府邸、鎏金穹顶与浮光圣坛都是象征性的地标建筑。   然而现在一切都已崩塌。   目光扫过那些断壁残垣,他看见血红色的圣坛,以及圣坛上挂满红衣主教的绞刑架,视线于红衣主教们身上停留片刻,再往上,一个华丽的骷髅王座映入眼帘。   王座隐匿在蒙蒙雾气之中,空无一人。   运气还算不错,没有一入城就暴露自己,艾德里安悄然呼出一口气,从王座上收回视线,落在底下唯一得以完整保存的教堂。   不对,也不算完整,上面的光明圣石已经被替换成了心脏。   ——亡灵生物的领袖是一个残暴的人。   这个认知,自艾德里安看见第一个覆灭的城镇以后便出现了,随着亡灵生物规模不断扩大而更加深刻,现在看到主城的情况后,愈发警惕的同时,觉得他深不可测。   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   将整座大陆的生灵屠杀,打造一个只属于亡灵的世界?   心中闪过些许猜测,艾德里安揣测对方的想法,思考倘若深入探索与他对上的时候,该如何与交谈拖延时间,以趁机寻找突破口。   一边想着,他一边在身后亡灵生物不满堵住路的推搡下往前行进。   入城的亡灵生物很多,在进入城池以后四散分布,没再像之前一样特意聚集,而被裹挟而来的镇民们在首领无暇顾及以后,便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充斥了王城街道的每一处位置。   艾德里安将自己融入他们的队伍,迟缓慢行,在进入一个街道拐角的时候,猛地一闪,躲进了一栋废弃建筑的高塔之中。   终于得以自由活动,他用光明之力净化了一下身上的污浊,而后立刻尝试向镇长进行传讯。可惜,催动传讯卷轴数次,卷轴始终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反应。   沉默地将卷轴收起来,艾德里安没有急切,偏移注意力,开始观察主城内部其他区域。   到处都有亡灵生物把守,暂时没有看到活的人影。圣坛、贵族府邸、大教堂……将主城的所有街道路线记在心中,规划了几个战斗时的撤离方案,他不知不觉又把目光落在了王座上。   阴森诡谲,在浓郁雾气中闪烁冷光。   王座属于谁不需他想,正当艾德里安准备将光明之力探过去,试图锁定曾经遗留在这里的气息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慌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心中一动,他转眸看去,便看见七八名光明牧师浑身是血地朝着他这个方向跑过来。   竟然还有活口,艾德里安的眼睛微微睁大。   那些光明牧师的身后跟随着数名亡灵生物,但是它们似乎不急着追逐,在将猎物驱赶进小巷以后,慢悠悠地从不同方向围堵过来,逗弄着无处可逃的猎物。   看着亡灵生物狰狞的模样,几名主教心中满是恐惧。   在前后遭受夹击的情况下,他们使劲浑身解数才得以坚持到现在,但是如今光明之力已近干涸,体力更是所剩无几,只凭着本能往前逃窜。   看着眼前出现的死胡同,他们的面色惨白一片,唇瓣哆嗦着,失去了反抗的意志。   跑不掉的,已经跑不掉了……   幸存者们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来参加红衣主教的选举仪式,后悔自己向亡灵法师投诚,更后悔自己自以为是趁机打破屏障想要逃跑。   早知如此,最开始就不应该反抗。   脸上满是苦涩,就在他们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亡灵生物最后的冲击之时。忽然,眼前天光大亮,一道温暖的力量包裹住他们的身躯,为他们洒下疗愈的圣光。   嗯?出现幻觉了么?   这是幸存者们最开始的念头,但很快,他们发现这股力量是真实的,沿着他们的身躯脉络,一点点为他们驱散了身体中的疲乏,注入力量。   是光明之力!   所有人猛地瞪大眼睛,头顶响起破风声,而后一道身影从高处跃下,挡在了他们的身前。   对方身躯挺拔,穿着一件蓝色的披风斗篷,浓郁的光明之力在他身上逸散出,像是初生的太阳,为众人洒下光明,驱散了黑暗。   力量对冲之间狂风吹得他的披风咧咧作响,兜帽被风掀开,露出对方在阴影中依然璀璨流光的金发。   为免引起其他区域亡灵生物的注意力,艾德里安速战速决,将这一批围追的亡灵生物杀死以后,回头看向那群光明牧师的时候,却发现他们怔怔地看着自己,目光有些呆滞。   怎么这么迟钝。   眉头皱了一下,他将兜帽重新戴好,纵身一跃:“跟上我。”   话音落下,蓝袍身影已经掠出去很长一段距离,光明牧师们看了一眼倒地的亡灵生物的躯体,如梦初醒,连忙跟了上去。   带着一群人七拐八拐,避开听到骚动之后赶来的亡灵生物,艾德里安将他们带到了高塔:“这里不能停留太久,你们恢复些力量就尽快离开吧。”   说着,他转身要走,却被几人拉住了衣摆。   “你是艾德里安?”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眼中闪烁光芒。   艾德里安回头,与他们对上眼神,点了点头,却没有要停留下来的意思。   若是在此之前,他可能会留下来保护其他人。   但在意识到教会内部腐败以后,艾德里安对于这些神职人员的感官很复杂,难以辨别他们的好坏,便只能避而远之。尤其他的目标可能和他们不一样,这些人逃命,而他打算深入险境,寻找镇长他们的下落。   看出艾德里安不打算停留,几位光明牧师脸上的激动褪去一些,个别人的神情变得有些不好看。不是说艾德里安是最强的自由牧师,专注于帮助他人么,怎么态度如此冷淡。   但此时他们还要仰赖对方,不能将不满表现得太明显,一名黑衣主教敛下不快,询问道:“你之前在哪?大逃杀的时候我怎么都没看见你?”   知道艾德里安在暗黑森林平息动荡,而没有来参加选举的只有少数几人。选举当日他们没看见艾德里安,还以为对方身份特殊没有直接露面,而是在大教堂里将投票结果直接交给了红衣主教。   如今现身,猜测他可能是在教堂里等选举结果,没聚集到圣坛附近,由此躲过了一劫。   “大逃杀?”陌生的字词涌入耳朵,艾德里安顿住脚步。   “大逃杀的时候你躲起来了吧?没看到你的身影。”黑衣主教没听出来他的疑惑,自顾自地继续道,“难怪你到现在还完好无损。”   黑衣主教的询问声看似温和,但是又颇为针锋相对。   其他人被他所引导,看着艾德里安身上干净的衣袍,似乎一点伤口也没有的样子,脑海中也闪过纷繁猜测,有人指出:“我们破开屏障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手?”难不成对方把他们当做试探的前锋了?   不知道他们都在想些什么,但从态度中便能推断几人对于自己的猜忌,艾德里安皱了皱眉头,眼神有些冷下来。   温和不代表能够随意被践踏善意,没道理他出手救了他们,还要被冷声指责。   本来还想要追问他们几句有关于“大逃杀”的事情,现在却没有了开口的欲.望,问了恐怕也得不到什么解答,艾德里安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纵身离开。   看到蓝袍牧师毫不留恋的模样,几人愣了一下,立刻探到窗边,就看见对方的身影轻盈落地,瞬间又隐没进浓雾之中。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他们面色有些难看。   习惯了处于上位者被下属神官们高高捧着,言语举止难掩傲慢,再加上劫后余生大脑还没彻底冷静下来,以至于面对艾德里安的时候便带出了日常习惯。   却忘了,对方压根不是他们的从属。   心中蔓延开后悔的情绪,他们对视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只各自坐回角落,以最快的速度恢复自己的力量。   至于艾德里安临走前的,让他们尽快离开这里的话语,则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离开塔楼以后,艾德里安在主城里走走停停四处探查,寻找是否有熟悉的面孔。期间还又碰到了几个落单的光明牧师。他们身上的伤势更重些,最严重的那个,在遇到他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没有再露面,于暗处为这些人打下治愈圣光,设法引开亡灵生物,并且留下线索帮助他们聚集在一起,艾德里安继续进行探查。   不知道在城里兜兜转转了多久,几乎看过了所有游荡的腐尸,也没能见到熟悉的面孔,艾德里安生出其他猜测。   会不会他们其实都成了骷髅?   艾德里安的视线在周围游荡的骷髅亡灵身上掠过,觉得并非没有可能。只是,若当真如此,他还真的没有什么可以辨认骷髅的手段。   轻叹一口气,他按了按又开始作痛的小腹,在迟疑片刻后,目光转向不远处的白百合大教堂。   亡灵领袖不在王座上,便必然在这里面。   他没有辨认骷髅的手段,想要寻找镇长他们,恐怕还需要从对方这里寻找突破口。但是否要进去、怎么进去、会不会有去无回等等问题在脑海里萦绕,让光明法师迟迟无法做下决定。   艾德里安并不畏惧死亡,但是他害怕自己找错方向,最后错过镇长他们的线索。   望着教堂尖顶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他决定进入教堂一探究竟的时候,忽然,教堂紧闭的门打开了,沉闷的声音打断了牧师的行动。   将自己隐匿得更深,艾德里安注视着门口,出来的不是亡灵领袖,而是两个手执长剑穿着铠甲的骷髅。   他们站在大门两侧,似乎在等待什么。   片刻以后,一群亡灵生物手中拖着几个光明牧师走到门口,将他们丢在两个骷髅面前。艾德里安看见这群牧师以后,瞳孔一缩,认出了他们的身影。   正是先前被他救下以后带到高塔的那几个。   此时此刻,几人比先前的状态还要狼狈许多,血肉模糊隐约露出底下的森然白骨,似乎在他离开以后又被亡灵生物捉住了凌虐一番。   骷髅们凑在一起,森白骨节时不时对着光明牧师们指指点点,像是在交流彼此的情况。而后,铠甲骷髅上前一步,长剑闪过寒芒,倒在地上哀嚎的光明牧师的声音戛然而止。   抿了抿唇瓣,艾德里安心情有些复杂。   但这份复杂没来得及更深一点,下瞬间,他便被突然产生的危机感给打断了思绪。   心脏狂跳,瞳孔骤缩,他急掠退开,便看到无数亡灵力量结成蛛网,朝着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兜头盖脸地罩下来。   而在艾德里安退开的同时,四面八方的亡灵生物向他包围,眼中露出狩猎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撒花][抱抱][彩虹屁][亲亲] 第167章 卧槽宿主,是艾德里安——   新进城的亡灵生物领队们跑去找君主汇报情况了,而教堂之外,在骷髅主教的监督下,大逃杀真真切切地进行到了第十天。   原本按照它们的追杀进度,此次逃杀在第七天就能终结。   然而,出现了一个令亡灵们诧异的变数。有个光明牧师竟然从头到尾避开了它们的追堵,并且在第七天的时候救下了几个它们追杀的对象,甚至摸到了大教堂附近。   若不是它们很快又捉住了那几个逃脱掉的牧师,从他们口中获悉了对方的存在,并且依照那些人截留的光明之力气息,锁定了那个名为艾德里安的牧师,或许对方就真的闯进大教堂了也说不定。   想到艾德里安闯进教堂,打扰陛下的兴致的话自己会受到的惩罚,骷髅主教便忍不住骨骼“嘎嘎”作响,有些惊悚。   可惜,在围困之下,还是让对方逃跑了。   它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时至傍晚,这一日很快就要结束,得加快搜寻速度才行。   亡灵生物们被集结起来一同进行搜捕,主城街道上随处可以听到呼啸而过的风声、魔兽的脚步声、树根扎进砖土碾碎的声音……随着时间的推移,声音越来越狂乱暴虐,显而易见那些搜捕者已经失去耐心。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被他们搜寻出来,必然不会有什么好的下场。   一处被各种亡灵生物来来回回奔跑、碾压过的贵族府邸之下,被人为刨出的一个小坑之中,四名穿着灰衣的光明牧师挤在一起,用全力维持隐匿踪迹的法阵,听到头顶上传来的“轰隆隆”声响,面上满是担心。   等那些声音终于远去,确认又一次避开了追捕,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目光转向倚靠在角落里的另一个身影。   对方穿着蓝色袍服,沾染血迹的金发垂落鬓边,映衬得面颊愈发苍白,此时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处于昏迷状态。   “艾德里安还能醒吗?”四人里有人忍不住开口。   旁边一人迟疑:“应该可以吧?”   今天是大逃杀最后一天了,若能坚持下来就是生机,他们由衷希望对方能够快点清醒。   也有悲观的牧师叹了一口气,看着蓝袍牧师,语气沉重:“难说,他身上的亡灵之力已经快要深入骨髓,若没有实力更强的光明牧师帮忙治疗,又或者亡灵法师进行拔除,很难存活。”   救艾德里安的方法听起来好像挺简单。   但是现在实力强的光明牧师都死得差不多了,而他们认识的亡灵法师也就那个残暴的君主,总不能让对方来救人吧,又不是嫌命太长了,几人哆嗦了一下。   头顶的细碎震动声不断,望着昏迷不醒的金发牧师,众人陷入了沉默。坑洞里越发静谧,等待时间流逝的过程中,他们没忍住想起了过去几天的经历。   大逃杀开始以后,不少实力更强的光明牧师开始抱团迎敌,并且暗中形成计划,准备攻破屏障逃跑。   很多光明牧师发起响应,加入队伍,并且在第七天亡灵君主离开王座之后发起冲锋。   不过那些热闹与反抗不属于他们。   几人都是从偏远城镇来的游驻主教,实力一般不受发起者们看重,而且大逃杀开始的时候所处的位置相比起其他人也更凶险一点,保全性命都自顾不暇,眼看着没用便被忽略掉自生自灭了。   对此,几人无奈气愤有之,但除了懊恼之外其实还有点庆幸。   因为他们其实不倾向于反抗。   和一些压根联系不上从属的游驻主教不同,几人成功与家乡取得传讯,听说家里安定平和,教堂尖顶上的光明圣石熠熠发着光呢,没见到有什么亡灵生物的踪影。   听闻这个消息以后,他们反抗的意志便弱了下来。   敌我实力差距过分悬殊,与其拼一把弄个鱼死网破,几人更想活下来,说不定哪天亡灵君主心情好了,能让他们离开呢?   不论说是胆小怯懦也好,又或者自私自利也罢,反正他们只想苟着回家。   不过苟命这种事情,除了看运气之外也看实力。   他们运气一般,实力也不好,到第七天的时候几乎已经坚持不下去,透过被鲜血糊满的视野,看见那些发起冲锋的领头人落得凄惨下场以后,心中对他们的隐约祝福与期盼也化为落尘。   可能根本逃不掉。   还有好几天,他们坚持不下来的。   几人这样想着,身体却还下意识地向前逃窜,抱着微渺的念头继续坚持,然后在彻底扛不住之前,遇到了一道光。   很璀璨耀眼的一道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伤太重出现感知偏差,令人觉得比烈日的光辉还要圣洁。   圣光治愈伤口,身躯被注入力量。   突如其来的生机令众人茫然又狂喜,有了继续坚持的动力,然后在又几次拐角以后,与其余几人相遇。   自然而然形成队伍共同对敌,四人联手有了喘息的余地,幸运地甩开追击躲在一处高塔底下简短交流,于面面相觑中意识到,原来他们被同一个人所救。   心怀感激,几人猜了半天恩人的身份,还没弄明白情况,听到了头顶一阵脚步声,而后是厮杀惨叫的声音。   片刻后,听到逃亡中有人哀嚎着说:“艾德里安!艾德里安救的我们,他毫发无损,恐怕往大教堂去了……”   濒死畏惧之下,那些在高塔养伤却又被捕的光明牧师完全没有知恩图报的念头,只想着转移亡灵生物的注意力,为自己博取逃命的机会。   至于艾德里安究竟是不是去大教堂,他们没看清。反正这不是他们关心的事情,他们只要能活下来就行。   大致能猜到那些人的想法,刚刚得知救人者名讳的四人瞪大了眼睛,为几人的行为不齿。   等头顶那些人当真因此暂保性命,被拖往大教堂的位置以后,四人踌躇犹豫片刻,偷偷地跟在了后面观察情况。   还没靠近大教堂,就看见骷髅主教碾杀掉那些人,亡灵潮往某一处发起进攻,一道蓝袍金发的身影被迫解除隐匿,映入他们的眼帘,身上散发的光明之力熟悉又陌生。   四人一眼认出来那是对他们伸出援手的光明牧师!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几人至今还有点发蒙,只依稀记得自己在电光火石间顾不上太多,咬牙冲出去帮了一下被围追的牧师,和亡灵生物杀了个昏天黑地。   连续的战斗中,他们都做好把命还给金发牧师的准备了。没想到对方却反而把他们保护得密不透风,不断施展的光明之术将四人身上的伤口一次又一次治愈,自己的状态却不容乐观,带着他们勉强挖出个地洞,便昏迷了过去。   几人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给艾德里安检查了一番,这才发现对方看似完好,实际上腰腹处洞穿伤所萦绕的死气已经深入骨髓。   “到底是谁这么阴损。”盯着苍白垂危的金发牧师又看了好一会儿,有人忍不住咬牙,“这样的禁术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最开始他们还尝试为艾德里安治疗,但在怎么也无法根治以后,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伤口,而是传说中的自爆诅咒禁术。   甚至施法者比创造此禁术之人更加残忍,竟然还加以改进,以亡灵之力侵蚀伤口!   “我曾听说教会中某些人为了提升力量,不惜铤而走险。”也有牧师对此有所猜测。   都是教会的神职人员,就算他们能够恪守本心,但也并非没有听到过其他传闻,只是有些事情并非他们所能改变,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几人又默了片刻,有人一直在关注时间的流逝,提醒道:“满月即将升至树梢,十日的期限很快就要到了。”   愣了一下,三人看向说话的那个,对方是四人中最年轻者,也是他最先与其他人相遇,并且主张共同对敌的。   迎着他们的注视,年轻人缓缓呼出一口气,继续说:“优胜者只有一个。”   几人没说话,他们自然记得亡灵君主曾经的话语,默契地不提,但现在时间越近了,总要人要打破沉默。   年轻人:“我想……”   “我想要那个嘉奖。”,几人中的最年长者语速更快,打断他的话语。   年轻人诧异地看他,听到对方说:“在这里,我的资历最深。”   众所皆知,教会中涉及升职等事宜,除了功绩之外,还一直有个非明文的规矩那就是看资历。但这也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红衣主教一个不剩,就连白百合大教堂都成了亡灵君主的宫殿,他们压根没必要再遵守此规则。   “资历是最没用的。”年轻人声音很轻,“实力才更重要,而且……”   “论实力我们不相上下,但在战斗中我受伤最少。”年长者微微抬起下巴看他们,面色冷静,“如今保留力量最多,我才是更适合的那个。”   他说的是事实,但几人锁着眉,想要和他争辩:“可是……”   年长者却是抱臂不回应了。   ……   白百合大教堂内,顶端原属于红衣主教们的卧室被全部打通,改造成了亡灵君主的宫殿,房间内燃着幽蓝魂火,映照出室内奢靡的陈设。   那些送给大贵族们“礼物”被连本带利地收了回来,堆砌于角落无人问津,柔软的长绒地毯从头铺到尾,与在床脚位置垂下的黑丝绒床单相互映衬。   萨纳尔正在闭目浅眠,黑金礼袍微微敞开,暗金冠冕被随意搁置在枕边,周身萦绕着的亡灵之力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陷入了一个短暂又清晰的梦境。   明媚的色彩将画面渲染得鲜活,袅袅炊烟自一栋栋木屋烟囱之中升腾,面包坊中烘烤的香气飘了很远,一如早年间普斯卓小镇还未被扩建时的模样。   梦境中他看见年轻许多的镇长和神父西里尔,两人站在暗黑森林边缘低声交谈着,声音有些模糊:   “……树丛后面……还有气息……孩子……遗弃……先带回去再说……”   随着断断续续话语落入耳中,很快场景切换,镇长抱着个襁褓从森林之中走了出来,萨纳尔看不清襁褓里婴孩的脸庞,却知道对方的身份。   ——艾德里安。   被遗弃的小孩不哭不闹,安静地靠在镇长怀里,乖巧地攥着对方的衣角。   三人匆匆返回了镇长的屋子,提前收到消息的约翰夫人给小孩喂温热的羊奶,镇长和西里尔看着小孩,面面相觑。   他们也都是单身汉,没照顾过这么小的小孩呢。   “……得给他起个名字。”镇长挠了挠脑袋。   西里尔神父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孩子柔软灿烂的金发上,说道:“艾德里安怎么样?大陆通用语中,艾德里安寓意着光明和守护,希望这孩子经历黑暗以后仍能拥抱光明。”   “艾德里安……”镇长重复一遍,觉得还不错,“很适合他,这会是个好孩子。”他摸摸婴孩乖巧抓着自己的小手。   ……   萨纳尔以旁观者的视角注视着这一幕,眯了眯眼眸。   在大陆的一些游记中曾有记载,说婴孩也是有记忆的,只是随着成长,许多细节会被时间模糊遗忘。   萨纳尔早就不记得自己被带回普斯卓小镇的情况,对于自己名字的来由更没有任何印象,没想到会突然做梦,以旁观者的视角回想起这些。   有些无聊的过往。群⑹⑧4岜巴5㈠5硫   他扯了扯嘴角,盯着越来越朦胧的梦境看了一会儿,直到梦境消散,镇长家的屋门响起一阵阵的敲门声,这才睁开眼睛。   睁眼以后,萨纳尔却发现敲门声来自现实。他面无表情地坐起,望向门口,听到敲门声停顿了片刻,而后又谨慎地扣了两下。   刚醒来有些低气压,他晃了会儿神,与守在门口的骷髅主教传递意念。   【什么事?】语气烦躁。   骷髅主教小心翼翼:【大人,第十天了。】   萨纳尔一愣,有些诧异。   他还真没想到,那些养尊处优惯了的光明牧师中竟然真的有人能活到最后。   看来求生欲真能激发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潜力。   萨纳尔挑了挑眉,问它:【是谁?】   他脑海里转过了几个印象里实力还算不错的曾经的红衣主教,以及主教候选人的名字,想到这里,又意外:【他们没有逃跑?】   离开王座不全是无聊,萨纳尔的确想看看他们满怀希望,却又眼睁睁看着希望破灭的画面,只是没想到从忏悔室回到卧房之后,竟然陷落在回忆里。   【诺恩……其余尝试逃跑……死木……】   骷髅主教把之前发生的事情报告了一遍。   萨纳尔听着对方的话语,眯了眯眼,也就是说那些光明牧师试过逃跑,没能成行,已经死得差不多了,活下来的是他不曾注意过的几个弱小牧师。   诺恩,的确是个没听过的名字,好像没在覆灭名单上。   【带过来吧。】亡灵君主兴致缺缺,但他向来说话算话,心情不坏的情况下,也愿意遵守一下自己的承诺。   【是。】骷髅主教退下去带人了。   室内恢复寂静,萨纳尔起床坐在外面的会客厅里等人,闲暇间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会儿,梦境之中除了画面还有共感,此前拽着镇长衣角的感觉微妙,挥之不去。   不论什么时候,艾德里安怎么都喜欢拽人衣袍。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某位光明牧师,在森林里也拽,回木屋也拽,走在镇上小路也拽……晚上被他扒拉进怀里睡觉的时候也拽,竟然还是从小养成的坏习惯么?   想到对方,不知道人究竟到了哪里,萨纳尔愈发意兴阑珊,对于接下来要来取得嘉奖的幸存者更没太多的耐心。   算了,随便给点东西就行,等打发走以后,他要去城外看看艾德里安到底到哪儿了,怎么如此缓慢。   想着事,萨纳尔很快听到门口又响起脚步声,片刻后骷髅带着个上了年纪的游驻主教走进来。   【陛下,人带到了。】骷髅主教说,把人带到他面前。   萨纳尔垂眸看去,发现果然是个不太熟悉的面孔,年纪略长,灰袍褴褛,颇为狼狈,跪倒在地面的时候身躯微微瑟缩。   的确是应该害怕的,这里的亡灵之力比主城街道上浓郁数倍,对于光明牧师来说极为危险。   “诺恩?坚持到最后脱颖而出,倒是让我有些意外。”萨纳尔对他不太感兴趣,语气散漫,“这里的藏宝你随便挑吧,全都拿走也可以。”   亡灵君主的话语听起来很大方。要知道,这满室的藏宝,足以让一个城市富饶数代。   却没想到,被带来的年长牧师诺恩竟然摇了摇头,单膝跪地,有些诚惶诚恐却认真道:“陛下,这些藏宝我一样不要,能否换取您其他的赏赐?”   萨纳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周身死气更加浓郁几分,整个人的气息很危险。   没想到优胜者竟然还有和他提条件的勇气,他掀了掀唇瓣,笑容冷淡:“你想换取什么赏赐?”   问话间,他其实并没有多少期待。   对于这些教会成员颇为了解,在萨纳尔的猜想中,对方无非是要提出释放、离开甚至祈求力量之类的愿望,因而态度愈冷,心情不大美妙,怀疑自己是不是态度太好了些才让对方异想天开。   感受到自亡灵法师身上几乎凝成实质的威压,诺恩心跳的速度加快了一点。   在来此之前,他其实对于这位亡灵君主究竟会不会兑现诺言并没有底,也曾猜测过或许比嘉奖更先到来的会是反悔与死亡。   但是在萨纳尔开口真切地要兑现承诺以后,他慌乱的情绪便稳定了几分,虽还有点忐忑,至少没再恐惧。   咽了口唾沫,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礼节周全地垂首执礼:“尊敬的萨纳尔冕下,我并非贪得无厌之人,请求您只是希望您能拯救一个人。”   “拯救一个人?”萨纳尔听着对方的要求,散漫靠着沙发的身体稍微直了一点,漆黑瞳仁中难得流露出些错愕。   “……”这确实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经过了十天的大逃杀,一个自身难保侥幸存活的光明牧师,换来的嘉奖机会不用在自己身上,而是让他救另一个人?   荒谬、困惑……愚蠢得令人发指。   眯起眼眸,他审视眼前的诺恩,确认对方不至于老眼昏花,把自己当成像艾德里安那样见人便救的傻子光明牧师。   “你没说错?”他询问。   诺恩硬着头皮点点头:“没有,陛下。”   “……有趣。”萨纳尔蓦地笑了一下,有点乐呵,“你还是第一个向亡灵法师提出这种要求的人。”   诺恩维持诚挚神情,暗暗苦笑。   他知道自己的恳求不合时宜且异想天开。   萨纳尔这副模样,在他看来已经是拒绝的意思了,按理来说他应该告退免得惹怒对方,但是想到被其三人守着,等待他消息的金发牧师,又想想自己这条性命因为对方而存活,他还是冒着风险再次顿首:“恳请您伸出援手。”   竟然这样了还要求他?悄无声息加重了亡灵力量的施压,萨纳尔看着对方抖若筛糠却认真的模样,忽而有些感兴趣:“把人带过来看看。”   随口一句话,不代表承诺一定救治。   萨纳尔只是忽然有些好奇,被对方所维护的存在与诺恩会是什么关系。   亲人、上司、下属、友人?   他颇为玩味。   没想到对方真的答应了,诺恩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喜:“好的陛下,我这就让人把他带来。”   说着他连忙起身,步履匆匆地冲了出去,速度之快像是深怕亡灵法师反悔。   “……”萨纳尔眯了眯眼。   片刻以后,诺恩带着几个人折返。萨纳尔漫不经心地瞥过去一眼,看到面前站了四个人,身后好像藏着什么。   “哪个?”他的目光在紧张地接受自己审视的另三人身上转过,没看出来有谁濒危。   四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让开步伐,露出了身后被他们勉强包扎过伤口的身影。   “是这一位。”四人恭敬垂首让开身体。   萨纳尔波澜不惊地一抬眉,扫过去,猛地顿住。   地毯中央,蓝袍金发的身影颇为静谧。   染血的面庞苍白而俊秀,金发在暗室中灿然生辉……格外熟悉,不会错辨。   四人还在低头恳求:“求您救救艾德里安……”   不成想,他们话音还没落下呢,从头到尾都是轻慢态度的亡灵君主已然猛地坐直身体,身上的亡灵之力有那么一瞬间不受控制地鼓荡起来,房间内烛火剧烈摇晃,映照出他变幻莫测的表情。   艾德里安……   萨纳尔死死地盯着地毯上的身影。   【……卧槽!】从自家宿主大开杀戒以后,便怂怂躲起,佯装自己是空气生怕也被对方砍瓜切菜的系统没忍住爆了声粗口,【卧槽宿主,是艾德里安——】   系统抱头尖叫。   艾德里安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竟然是一副重伤垂危的状态?!按照宿主的计划,对方不应该刚到主城附近才对吗?!   诺恩四人被亡灵法师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傻了,伏跪在地不知所措。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抬头去看萨纳尔,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狂乱起来,隐约有暴动的迹象。   萨纳尔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难道艾德里安与他有旧怨?!   他们心中不免惶惶。   就在四人后悔不迭的时候,萨纳尔忽而动了。   身影瞬间掠过诺恩等人,黑金袍服的身影闪现在艾德里安的身旁,然后在四人忍不住惊悚看过来的目光中,萨纳尔蹲下身将金发牧师捞进了怀里。   入手轻飘飘的,身躯寒凉,气息微弱。   整个人囫囵抱住,才能感觉到些许未被治愈之术完全掩盖的熟悉气息,而后是更加浓重且熟悉的死气,将微弱的生命力消耗得更加稀薄。   在亡灵君主的打算中,他们见面的场景不该是这样。   “……”萨纳尔喉结滚了一下。   亡灵法师垂首,垂落的墨黑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见对方苍白的手抚摸上牧师的面庞,动作好像不太稳。   诺恩几人:“……?”   下一刹,在八眼懵逼之中,他们看见萨纳尔抱着艾德里安猛地掠进寝殿深处,好像是把人放在了床上。   “……嗯?”更迷惑了,他们默默对视一眼。   不等对视完毕弄清楚情况,亡灵君主沙哑的“滚!”声响起,一股无法抗拒的亡灵之力包裹住全身,把他们猛地丢出了屋子。   “砰”地屋门关上。   诺恩等人眼冒金星,终于爬起来以后惶惑地想去拍门,结果被一同丢出来的骷髅主教拿剑指着喉咙,带到了底下的忏悔室。   被关进忏悔室,四人下意识反思了一下,而后终于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萨纳尔把艾德里安抢了?!   一头雾水之际,身后响起一道惊讶的孩童声音:“镇长大人,神父大人,快来看,进来四个人诶!”   作者有话要说:   萨纳尔:一切尽在掌握,我做好相爱相杀的准备了[愤怒]   艾德里安:昏迷不醒ing   系统:[裂开][裂开][裂开] 第168章 萨纳尔,放了他们。   宫殿里,萨纳尔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金发牧师,黑着脸给对方拔除身上的死气,漆黑瞳孔中的怒气似是要逸散出来。   系统在空间里战战兢兢地探查艾德里安的生命体征,确定从微弱渐渐到平稳以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床边趴着骨灰情侣,骨灰情侣身后是小化了的死木,然后还有骷髅、幽灵等主教,此时此刻全都诚惶诚恐地将自己身上的魂火亮度调到最低,小心翼翼地觑着亡灵君主,对方的脸色每沉一度,它们便抖一下,完全没有之前大逃杀中追杀光明牧师们的神气肆意。   骨灰情侣战战兢兢地把先前拖延艾德里安脚步,发现事情超出掌控,又连忙把人救下的事情汇报了一遍。   这件事它们进入主城以后就想跟萨纳尔说了,但是对方在沉睡,几人不敢打扰,一直在大教堂里,想等着对方苏醒以后再说,结果没想到对方沉睡了好几天才醒来。   而教堂之外的大逃杀,一来它们没兴趣参与,二来……骨灰情侣没明说,但偷偷看了一眼萨纳尔,它们这不是在等对方醒么,哪有时间去关注。   死木则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艾德里安究竟是何时跟上它们脚步的。   【救下夫人……回家……聚集……主城……】   它们从齐蒙小镇的游驻主教手中救下艾德里安以后,短暂地关注过对方的情况,确定看着没什么大碍而且看着像是要回普斯卓以后,便没再继续盯着。   后来收到萨纳尔的传讯,让亡灵生物聚集到主城来,它们更是亢奋得连夜聚集,飞快地吸纳了附近的村民,朝着主城而来。死木还纳闷呢,它们特意避开了普斯卓没往那边去,艾德里安怎么会跟上他们。   汇报完城外的事情,城内的亡灵生物说起它们发现艾德里安的经过。   从追杀猎物,到猎物被救躲进高塔,再到它们在高塔瓮中捉鳖,那些猎物妄图以出卖救人者行踪苟活,然后就是它们佯装答应,从猎物手中获取救人者的气息,转头反悔杀了猎物并且追杀那救人者……   骷髅、幽灵等主教想死的心都有了。   它们知道大人在等某个光明牧师的到来,但是除了骨灰情侣等曾在萨纳尔身边跟随许久,清楚艾德里安身份姓名的亡灵生物之外,它们这些最开始便被安排在主城附近伺机行动者,完全不清楚对方的模样。   若早知道这人就是大人要等的牧师,它们哪里还敢追杀。   现在又听到死木一口一个“夫人”,亡灵生物抖得更厉害了。   大人也没说他还有个夫人啊!   一种亡灵生物叽叽喳喳七嘴八舌,鬼哭狼嚎地给自己开脱。   萨纳尔的脑海却快要被它们的声音吵爆炸了,每个亡灵生物的话语听起来都有道理,似乎兢兢业业没有过错。   那么究竟是谁的问题?   所有亡灵目光游离,魂火忽闪忽闪,不敢再说。   郁气更沉,萨纳尔伸手将牧师的金发捋到而耳后,摸了摸对方苍白冰凉的脸庞,而后猛地凝结了力量,浓郁的死气荡开,准备将这群亡灵生物全都湮灭。   亡灵生物们骇然,但是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动弹不得。   就在它们魂火微渺,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躺在床上的牧师却轻轻地动了一下手指。   【宿主大大,艾德里安要醒了!】系统惊喜出声。   手中的亡灵之力瞬间消弭,萨纳尔低头去看床上的人,见对方眼皮翕动,一挥袖袍将亡灵生物扫出寝殿,然后坐到了床沿边。   逃出生天的亡灵生物们连滚带爬离去。   却在马上就能离开亡灵君主视线之前,听到对方一句简短的嘱咐响在脑海。   听清萨纳尔的要求后,所有亡灵生物逃跑的脚步顿了下,青灰色的面庞满是茫然,但不敢多问,还是下去办了。   ……   艾德里安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华丽的幔帐。   腰侧的伤口仍旧传来阵痛感,但是萦绕不散的死气却已经消失,先前沿着骨髓深入,直抵心脏的阴凉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手腕处的融融暖意。   他晃了一下神,想起自己昏迷之前的经历,眼中闪过几分复杂。   待到视野彻底清明,他偏过脑袋,看到了守在自己身边的熟悉面庞。对方穿着一身朴素衣袍,墨发凌乱披散,苍白的面色看着几分憔悴,像是守了他很久,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萨纳尔。”大病初愈,艾德里安的声音很沙哑。   握着他手腕的少年像是这才被惊动,猛地抬起头看过来,与他对视上以后,眼中满是惊喜:“艾德里安,你终于醒了?”   艾德里安“嗯”了一声,在萨纳尔的帮助下起身靠坐在床头,然后低垂眉眼望着少年,摸了摸他的面庞,从面颊摩挲到耳垂,像是在确认对方完好无损:“这里是哪里?你怎么会在这儿?镇长他们呢?”   听到牧师的问话以后,少年的稍稍偏过脑袋,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声音说:“你忘了吗?这里是主城,你被亡灵生物追杀,同伴丢下了你,刚好被我遇到了。”   金发牧师怔愣住,闭了一下眼睛,神情变得落寞,像是有些自嘲。   他没想到,救下的这些人中,竟然大多怀有异心。   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艾德里安的神情,从对方眼里看出几分痛苦、涩然,像是一直以来的信仰濒临碎裂崩塌的样子,身穿素色衣袍的少年牵了下嘴角,而后才握了握牧师的手腕,告诉他:“小镇被亡灵大军覆灭了,镇长他们被亡灵法师抓走,我一路偷偷跟着对方,最后来到了主城……”   听着萨纳尔的叙述,艾德里安的神情满是紧张与担忧。   过程听起来轻松,但是一个没有魔力的少年,一路从普斯卓小镇跟随到主城,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牧师碧蓝色的眼眸沉静,怜惜哀伤似乎都要溢出来了:“很辛苦吧,萨纳尔?”他摸着少年的脑袋。   萨纳尔迎着他的注视,笑着摇了摇头,继续道:“我们现在在一处贵族的府邸里面,亡灵生物被亡灵法师召集聚在了大教堂附近,这里比较偏僻,我们是安全的状态。”   萨纳尔说话的时候,艾德里安便安静地注视他,因为刚清醒还有几分恍然,眼也不眨地。珍视认真的模样,让亡灵君主还算受用,自得知对方为了救人屡次把自己置身险境,昏迷不醒差点殒命的郁气总算消退几分。   捧着牧师的面庞,萨纳尔继续说:“后来那个亡灵法师覆灭主城,杀了红衣主教,进行大逃杀,我因为没什么力量波动,幸运地存活到现在。”   这样的解释很合理,亡灵生物对于光明之力更为敏感,优先追杀的肯定是光明牧师。萨纳尔不是魔法师,身上没有光明气息,有利于他在城中躲藏。   “原来是这样。”艾德里安恍然大悟地点头,脸上流露出几分后怕,轻轻地拥住萨纳尔,手臂把人搂得很紧,“我还以为你已经……”   动作间,他身上披着的蓝色披风滑落,垂在两人的臂弯处。   先前情况紧急,萨纳尔没有太注意对方的衣着,现在被牧师揽进了怀里,他这才注意到,这件披风不是艾德里安的,而是他先前留在木屋里的那件。   回抱住的动作顿了下,片刻后眼眸漫开笑意,他先一步解释:“当时情况危急,我又联系不上你,只好用这个办法把沾染我气息的衣服留下来,方便你后续追踪。”   萨纳尔问:“你是根据我留下来的气息找到主城来的吗?”   “不是。”艾德里安摇头,“我回去有点晚了,衣袍上的气息已经消失无踪,我便把它洗了一下。”   难怪,萨纳尔敛眸看着衣服。看到其干干净净没有血迹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了答案,不过是例行询问,以防有其他超出掌控的事情。   而后两人又交流了几句,大多是艾德里安问,萨纳尔答,将两人分别后的遭遇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我跟进主城以后,观察到那个亡灵法师将镇长他们关进了白百合大教堂里,一同关进去的还有其他城镇的镇民。”萨纳尔的语气有几分沉,“但是其他城镇的镇民,在前些天已经成为腐尸,在城里游荡了……”   他忧心忡忡地将自己的发现告诉给牧师。   “看来那个亡灵法师很残暴,可能是在修习吸纳生机的禁术,用来壮大自己的力量。”艾德里安神情冷冽,眉眼凛然,“镇长他们的处境很危险。”   说着,他就要下床,像是准备立刻去教堂探查情况。   被萨纳尔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别担心,我观察过,那个亡灵法师每天放出来的腐尸数量固定,今天已经放出来了一批,里面没有普斯卓的人。”   “而且里面还有几个你认识的。”少年的眉梢轻扬。   艾德里安眉头还是锁着,看着少年,哑着声音问:“谁?”   “那四个抛弃你的。”萨纳尔说。   眉头越皱越紧,金发牧师垂在被子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睛:“他们死了?亡灵法师杀死的吗?”   “嗯。”萨纳尔点头,“他们后来被亡灵生物捉住了。”   艾德里安垂下眼眸,消化了一下这个事实,隐没在阴影中的唇瓣动了动。   心知牧师心软,就算是听闻抛弃过他的人的死讯,也不会觉得大快人心,反而会被引起惋惜的心情,萨纳尔将对方的惊讶尽收眼底,没多延伸,转移话题:“你快疗伤吧,等伤势好了我们一起去大教堂。”   说到伤势,艾德里安像是这才关注到这个:“你是怎么治好我的?”   正如诺恩等人所说,自爆诅咒不是那么好治疗的禁术。   萨纳尔笑了下,有些庆幸:“亡灵法师伪装成红衣主教候选人控制了很多贵族,圣坛那边事变的时候,我为了躲避亡灵生物,刚好藏在一个大贵族的府邸里面,然后趁乱将对方藏匿的净化治愈攻击等卷轴和药水都拿走了。”   听少年的叙述,得以知道对方本来意图用这些给自己保命,或者有机会救下镇长他们后给他们用。   “没想到竟然成了救你的关键。”萨纳尔眼眸弯了下。   原来是这样,艾德里安看起来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拔除了死气以后,剩下的伤口牧师自己便能自愈,萨纳尔看着艾德里安凝聚光明之力给自己疗伤,帮他掖了下被角,拿起搁置在床边桌案的武器:“你先疗伤,我检查一下周围有没有亡灵生物经过。”   “好,小心些。”艾德里安关切道。   萨纳尔对他应了声,晃了晃手里的匕首:“涂了净化药水,别担心。”   少年匆匆离开,脚步声自耳边渐渐远去。   金发牧师收回视线,盯着层层叠叠的幔帐看了会儿,又将目光落在蓝色衣袍上,手中的光明之力颤了颤,又被他稳住,悄然无声地抿住了唇瓣。   ……   贵族府邸之外出现了熟悉的黑发黑眸的身影,远远躲在角落里的亡灵生物想要迎上来,又想起对方先前的嘱咐,脚步没敢挪动,只与他传递信息:【腐尸……搜索……卷轴……】   萨纳尔面色淡淡地听着它们的汇报,确认已经完全执行了自己的命令以后,本要转身返回府邸,但考虑到这些亡灵生物的不靠谱,还是脚尖一转,朝着白百何大教堂所在的位置而去了。   远远地,在距离教堂还有两条街的位置,他看见了无数巡逻的亡灵生物。   萨纳尔的重点不在这些亡灵生物身上,而是目光一转,落在了周边密密麻麻游荡的腐尸身上,逡巡片刻,他很快看见了想要看到的面孔。   诺恩四人面色青紫,躯体腐烂,面容保留着身前惊骇畏惧的模样。此时此刻,他们正脚步迟缓地与其他腐尸一同行动,一身灰袍融入阴森诡谲的环境,若非刻意寻找,压根不引人瞩目。   确认无误,萨纳尔收回目光,又望了望教堂的位置,而后径直返回贵族府邸。   在全力治愈之下,艾德里安腰腹处的伤口已经愈合五六分,但是面色却因为光明之力的过度消耗,显得更加苍白。   见此情况,萨纳尔从放在床底的箱子里掏出来一朵花。花朵被递到牧师面前,艾德里安怔了一下,看清花瓣的模样以后,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净化之花。之前他给萨纳尔疗伤的时候使用过,能够解除一切负面效果,对于亡灵气息的净化格外有效。因为过度采摘濒临灭绝,只偶尔在拍卖会上出现,被贵族们拍卖收藏起来。   “吃掉。”萨纳尔说。   艾德里安接过花,凝望灰蒙蒙的花瓣片刻,却摇了摇头:“这花对我无效。”   少年眉头皱起来,像是疑惑。   艾德里安解释:“它的功效是解除负面效果,净化亡灵气息,可是我身上并没有需要净化的东西。”再怎么是好东西,也得对症下药才行,现在吃了不过是浪费。   萨纳尔明白他的意思,没说话,又翻了翻箱子,给牧师找出来一堆好东西。   眼看东西多到堆不下,艾德里安哭笑不得。   “谢谢你的好意萨纳尔。”只把花留在手中,其余的东西放回箱子里,金发牧师轻缓地摩挲少年耳垂,眼神有些复杂,“但是我用不上。”   艾德里安坚定地拒绝了这些东西,萨纳尔也没勉强。   花费了一段时间平复力量,光明之力回复以后,伤口继续得到治愈。从午后到又一天太阳升起,因为亡灵力量的蒙蔽他们看不到天幕,但是通过空气温度的细微变化确认时间,对于感知力量极强的牧师来说并不难。   在此期间,少年还给牧师找来了一些食物,水果肉食等,在贵族府邸里用恒鲜法术保存得很好。   艾德里安简单地填了一下肚子,摇头避开萨纳尔的继续投喂,说:“我该去大教堂了。”按照萨纳尔的说法,再过不久大教堂就会开门,被放出来新一批腐尸,他不能再等。   “好。”萨纳尔点头,收拾了东西要和他一起去。   牧师看着忙前忙后的少年,顿了下,还是开口:“你在这里等我吧?”   萨纳尔却没同意,执意一起去,艾德里安最后只好答应。   两人一路上隐匿身影避开亡灵生物,很快就抵达了大教堂附近。藏匿在阴影中,艾德里安看见了在尸群中游荡的熟悉面孔。   有高塔里出卖他的那几个,也有诺恩等人。   他眨了眨眼,轻声对萨纳尔说:“上一次我也是躲在这附近,被亡灵生物发现后,诺恩他们冲了出来,帮助我摆脱袭击……”   “是吗?”萨纳尔专注地看着他,认真听牧师难得的倾诉。   这些他在见到艾德里安以后,已经自亡灵生物口中听过一遍,按理来说再听是没什么耐心的,但是叙述者换了一个,勉强也愿意捧场。   “嗯。”艾德里安笑了下,“所以我没想过他们竟然会又丢下我。”裙6八④巴芭5铱⑤⑥   萨纳尔听着,语气平静:“令人意外的事情有很多,再运筹帷幄之人,也会遇到超出掌控的事情。”   “的确如此。”牧师怔怔地,好像有几分怅然。   萨纳尔看了他一眼,觉得对方的状态好像有些过分低落,若有所思地牵住了艾德里安的手腕。   对话后又静默下来,两人盯着教堂紧闭的大门等待了许久,忽然听到一声闷响,大门从内部打开,而后看到一群亡灵生物蜂拥而出,手中推搡着许多腐尸身影。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皆有,艾德里安以最快的速度在他们面庞上转过一圈,没看到熟悉的面孔。   “太好了,没有镇长他们。”萨纳尔笑着,偏过头去看牧师。   本以为会在对方脸上看到松一口气,不成想,金发牧师同样偏过头看他,澄澈如天空的眼眸中被复杂的情绪所充斥,在挣扎纠缠之中,化作决然。   心头一跳,亡灵君主忽然意识到什么。   不等他反应过来,扣着牧师的手指便被人反扣住,另一只手指猛地扼住他的咽喉,修长温热的手指传递来的,不再是温柔抚触,而是用了些力道的禁锢。   艾德里安带着他走出了藏身地点,暴.露在一众亡灵生物面前。   亡灵生物被变故所惊,躁动起来。   “艾德里安。”萨纳尔被艾德里安死死钳制,感受到咽喉传来的刺痛却没有惊惶,甚至喉结滚了几下,不以为意似的吞咽几口唾沫。   这种情况下进行吞咽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但是少年脸上却扬着笑。   他一如既往地寻求安抚似的:“艾德里安,你弄痛我了。”   被呼唤的牧师紧抿唇瓣,手中的力道不敢放松,望着声声喊着自己的少年。少年的声音有些哑,声线微微拉长,眉头因为疼痛蹙起,眼尾泛红,一副委屈的模样。   艾德里安知道萨纳尔会疼,但是他也很疼,疼得心脏抽搐、手指颤抖,更疼得不敢回应。   只说:“萨纳尔,放了剩下的人吧。”   萨纳尔的演技真的很好,好到牧师怀疑过很多人,却从来没有往对方身上猜忌过。染血的衣袍、合理的解释、醒来以后对方鞍前马后的关切……少年的表现如此完美,有谁会忍心猜忌对方居心剖测呢?   但是……   “萨纳尔,我比你预想的醒得更早。”艾德里安的声音嘶哑到几乎是气声。   就算是在为了救人濒死垂危的时刻,牧师也从来没有对救治他人这件事后悔过,只是感到颇为愧疚。   一是没能保护好普斯卓小镇;二是对许下承诺的少年食言了。   直到,在意识混沌、伤口抽痛之间,隐约回笼意识,听到诺恩等人压低声音的讨论,艾德里安欲要回避,却动弹不得,这才发觉自己并没真正苏醒。   大脑因为强烈的意愿苏醒了意志,身躯却仍旧陷于沉睡。   于是无法避免地听到了对话:“诺恩,你真的要去求那个亡灵法师?”   “试试吧,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不是么?”   其他人咬牙:“……万一他只是骗我们,只想看我们厮杀……”   漫长的沉默后,诺恩说:“既然是亡灵君主,萨纳尔总不至于食言……”   意识猛然空白,倚在地洞角落的金发牧师囿于沉寂,身躯僵硬无法动弹,心跳却在消化了讨论中的名讳以后猛地凝滞。   像是一脚踏空,圣洁的白鸽折了翅膀。   轻飘飘陷入谷底。   一如此时。   艾德里安望着少年苍白却含着笑的眉眼,扼着他咽喉的手指都在抖:“萨纳尔,放了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彩虹屁][抱抱][撒花]   谁还记得系统想给某两人颁奖来着 第169章 杀了我吗?   扼着咽喉的手指温热,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扣住喉骨无法动弹。   萨纳尔歪了歪脑袋,感觉对方的手腕也跟着自己轻轻挪移,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听到牧师沙哑的声音,注视他的眼眸冷静,眼尾却有点红。   他逼近一步,金发牧师脚下未动,被他凑近身前。   周遭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骚动起来的亡灵生物,看着自家亡灵君主被光明牧师掐着脖子威胁的模样,惊愕地瞪大眼睛,想要朝着他们的方向聚拢而来。   亡灵生物充满威胁感的尖锐咆哮在耳边回响,艾德里安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黑发少年,望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什么做了这一切,还能在他面前保持装乖卖巧的模样,这样的冲击,对于向来将救人作为己任的光明牧师来说太大了些。   “艾德里安,你在难过?”萨纳尔指尖碰了碰牧师的眼尾。   热烫的,有点湿意,但是没有真切落下泪来。   艾德里安反问:“难道我不该难过吗?”   在暗黑森林里用心救下的少年,带回普斯卓小镇的家人,如今竟然是覆灭小镇、残杀人类的罪魁祸首,而他却一直将对方当成无害的小白鸽。   真要仔细算来,元凶其实是他自己。   “你后悔救我了?”萨纳尔的指腹在牧师的眼尾摩挲了片刻,将对方本就发红的部位磨得更加嫣红,牧师睫羽在他的手边轻颤,像是在极力压制情绪。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重复自己的要求:“放了他们。”   “若我不答应呢?”对牧师避而不答的举动有些不满,亡灵法师加大了手中的力度,手指下移,钳制住他的下巴,“你要杀了我吗?”   手指被对方引着用力,掌心肌肤细腻微凉,完全袒露的颈项与不断颤动的喉结让萨纳尔看起来脆弱极了,哪有传说中亡灵君主的凶恶残暴。   但这全都是表象。   少年的漆黑眼眸中闪烁着狂烈的恶意,凝望着牧师的眼神充满压迫感,连言语动作全都是在逼迫,逼迫他做出选择。   明明被遏制住咽喉的是萨纳尔,窒息感却传导到了艾德里安身上。   血液发凉,唇齿紧抿,牧师定定地看了亡灵法师一眼,垂放身侧的手指猛地收敛力量,一掌拍出。   得益于萨纳尔的治疗,艾德里安现在的状态比刚入主城的时候还好,奔涌的光明之力遮天蔽日,将周围最先靠近的亡灵生物掀飞,层层激荡出的力量驱散周围的死气,撞在死气屏障上,撞出动荡声。   艾德里安的这一发攻击极快,空气发出爆鸣,但是萨纳尔却没有躲避的意思,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近在咫尺的力量落在萨纳尔身上,灼烧的疼痛感从肩膀的位置传来。   眼眸眯起,萨纳尔看了眼破损的衣袍,语气漫不经心地:“艾德里安,你不够心狠。”   若是牧师刚才使用了全力,他现在不可能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说着,他又往牧师的手掌心送了送,另一只手缓过对方的手背,帮助他进一步收紧力量。咽喉在成年男性的力量压迫之下不断收紧,喉结被抵在虎口,而两侧的肌肉束起,迫得下巴被迫上扬。   萨纳尔就着这个姿势望着牧师,被逼出生理泪水的眼眸水红,湿漉漉地望着垂眸看他的艾德里安,神情是有些痛苦的,嘴唇却扬起来,带着畅快的笑意。   “想杀了我的话,你得再加大力量才行。”亡灵法师说,尾音拖长。   在伪装之中,少年的身形比起牧师略低些,这样直勾勾地望着人的时候满心满眼的都是对方,即使表情冰冷,但是眼底深处的柔软情绪却难以压抑,给人以矛盾挣扎的无辜感。   艾德里安经常被对方的这副神态所蒙蔽,尤其是见过萨纳尔对外界充满防备、患得患失的模样,对于少年卸下心防后的信赖便更加动容,这才有了对他略显放纵的纵容和温柔。   但是,现在看着对方伪装出的模样,他却觉得有点发冷。   “萨纳尔,你一开始就在骗我。”   艾德里安忽而想起两人相遇时候的场景,对方也是这幅样子,而他被对方的表象所欺骗,一点点主动地步入了陷阱。   光明牧师说这话的时候,眼睫在颤抖,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打下阴影,通红的眼尾颜色越来越深,看起来简直像是要碎裂开来。   多么可怜。   萨纳尔轻笑了一下,咽喉收紧的力道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亲爱的艾德里安,恭喜你,终于发现了真相。”   猜测是一回事,但是当欺骗自己的对象终于承认事实的瞬间,艾德里安还是有些没能抑制住自己的情绪,手中遏制咽喉的动作下意识收紧,越来越用力,用力到亡灵法师苍白的面色都涌上几分红润,喉结也动弹不得。   萨纳尔却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处境担忧,感受冰凉手指加强的力道,轻叹一声,笑容扩大:“为什么发抖?”   艾德里安的动作像是直取他的性命而来,但是指节却颤得不成样子,不知道是因为极端的愤怒痛恨,又或者是……   “还是下不了手?”   萨纳尔对此早已有所预料,进一步刺激:“艾德里安,你知道的吧,他们没有丢下你。”   他的目光扫过随着亡灵生物大部队围过来的诺恩四人,眼眸中的情绪沉沉的,注视牧师的一举一动。   “在听闻他们死亡的刹那,你在想什么?”亡灵君主循循善诱,“痛恨我吗?”   说话间,之前被牧师光明之力击飞出去的亡灵生物已经重新冲了过来,就连白百合大教堂附近的盔甲骷髅等也聚集了过来,像是随时随地都会对威胁了它们王的金发牧师发起攻击。   不过因为萨纳尔没有下令,它们便只是停滞在原地,将两人围拢起来。   诺恩他们站在最前排,没有焦距的眼眸对着艾德里安,口中流着涎水,那是对生者血肉的渴望。   生前再怎么平庸胆怯,成为没有意识的亡灵生物以后,也会变得狂暴肆虐,幽蓝的魂火在它们瞳孔中跳跃,发出的低低咆哮声告诉艾德里安,它们已经不再是他认知中的存在。   “为什么……”艾德里安眼底红意弥漫。   在得知萨纳尔就是覆灭了许多城镇,引发动乱的亡灵君主的刹那,他想了很多。一方面寄希望于那只是名字上的巧合,一方面种种迹象与理智又告诉他,那不会是巧合。   而今萨纳尔是亡灵法师的证据板上钉钉,他却陷入更大的迷茫。   明明对方实力远在他之上,挥手间便能灭杀红衣主教,却要伪装出一副柔弱可怜的姿态,等待他的拯救:“为什么要找上我呢?”   若两人从不相识,艾德里安便不会有如今的痛苦。   光明牧师的想法太好懂了,萨纳尔看着对方紧绷的面庞,却是轻叹一声,动作牵扯喉咙,带来更深的疼痛,又痛得让他兴奋。   他抚摸艾德里安的头发,看着缠绕在指尖的淡淡金色,声音轻柔呢喃:“就是你,只能是你……”   牧师的力道又紧了一点,亡灵法师已经说不出话,唇瓣开合,传递气声。   他说:“艾德里安,我为你而来。”   艾德里安咬紧牙关,萨纳尔的话语像是早就锁定了他,告诉他他无处躲避,只能承受对方的欺骗、依赖、信任,以及……背叛。   不论他痛苦与否。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牧师呢喃。   萨纳尔目光描摹着金发牧师的眉眼,从对方充满哀色的每一寸肌肤扫过,又往前一步,与他鼻尖相抵。   他回避艾德里安的问题,距离却更进一步,喉咙的位置发出不堪重负的骨裂声:“杀了我吗?”   “杀了我吗!”   “杀了我吗——”   在亡灵法师的句句逼问之下,喉咙的骨裂声越来越清晰,像是下一秒就会不堪重负地彻底碎裂。而后,在喉结无助滚颤中,少年的脸上蓦地又浮现痛苦表情,黑漆漆的眼眸凝望牧师,眼中满是信任和喜爱,苍白的面庞露出些委屈的模样。   “艾德里安,我疼……”   “好疼……”   “嗬……”   艾德里安睁大眼睛,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哈——”,萨纳尔笑了,笑得有些肆无忌惮,像是对艾德里安的一切反应都尽在掌握,“哈……艾德里安,你舍不得。”   “滚!”艾德里安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对狂笑不止的亡灵法师狠狠地打出一团光明之力,将人禁锢在原地,而后猛地转身,从亡灵生物包围的空隙中奔驰而出。   身后是少年愉悦的笑声,他对此充耳不闻,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白百合大教堂。   他本来就没想过自己能对萨纳尔造成什么伤害,能以一己之力覆灭整片大陆的亡灵法师,他不是对方的对手。只是利用了少年毫无防备的瞬间牵制住对方,将守在大教堂附近的所有亡灵生物引过来,方便他冲入教堂之中寻人罢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萨纳尔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   手中凝结了光明之力时刻防备对方出手,却没能派上用场,被艾德里安冲出包围的瞬间甩出,冲天而起的金色光幕拦截住想要朝他冲过来的亡灵生物。   光幕隔绝两边。   一面是身前空无敌人,面色紧绷全力掠进教堂的金发光芒牧师;一面是被从属层层拥趸,表情愉悦,望着牧师进入教堂的黑发亡灵法师。   光明之力狂涌,将身后大门关上,在闪入教堂的瞬间,艾德里安回头看了一眼,与沉沉注视他的少年对上视线。   专注深邃的目光让他心中莫名一跳,却顾不上太多,循着教堂中亡灵力量最浓郁的位置进行探索。   他不知道镇长等人被关押在哪里了,但是按照常理来说,既然亡灵生物要看守他们,肯定会留下力量痕迹。而且它们刚刚押送出来的那批腐尸身上的气息同样未绝,也是一个线索。   心中确定了方向,艾德里安搜寻的速度很快,沿着狭长廊道一路疾掠,不断在身后施展光明屏障,阻挡可能闯来的追兵的脚步。   然而,找了好几处位置,始终没能看见熟悉的身影,反而遇到了几个拦截他的红衣主教傀儡,不欲多战,艾德里安挨下最前端傀儡的攻击直接脱身,而后光明之力牵引身后的傀儡到来,在其身上留足光明气息脱战离开。   身后是傀儡互相厮杀的低吼,阴冷浓郁的死气四溢,将本该庄严肃穆的大教堂衬得阴森诡谲。   光明牧师穿梭其中,脚步轻盈无声,金发在暗黑空气中若隐若现,深蓝披风却在奔跑中扬起衣摆,带出细微的破风声。   这样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中很是明显,艾德里安感受到黑暗中似乎还有亡灵生物在蠢蠢欲动,眉头皱起,最终伸手勾上披风的系带,轻轻一扯,披风悄然落地。   甩掉身上赘余的物品以后,牧师的行动更加轻盈便捷,很快又探索了几处亡灵力量浓郁的位置,最后只剩下一个位置没有探索。   而这时候,被他用光明之力封锁的几道大门已经被亡灵生物冲破了,他听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和沉重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袭来,“轰隆隆”的闷响带给人极强的紧迫感。   艾德里安面色沉着,面不改色地朝着最后一处地点掠去。   这是一个高度颇陡的倾斜甬道,狭长且深不见底,四下看不到阶梯。找不到下去的路径,他最终干脆用光明之力护住要害,直接跃了下去。   耳边传来阵阵风声,灌进衣袍的寒风带来刺骨凉意,光明牧师睁着眼睛,即使被风刺得发涩也没有闭上,而是认真地观察四周,确认所处环境的情况。   下坠了许久,终于落地的时候艾德里安单膝跪地卸掉一部分力量,但仍有冲击力侵入肺腑,耳朵一片湿热,他摸了一下,看见一手血迹。   暂时没时间给自己进行疗愈,牧师神情不变,快速起身,朝着此处通道的尽头奔去。   光明之力在奔跑中覆盖全身,一道道光明之术裹挟着璀璨耀眼的光芒冲往头顶,进行通道的封锁,手中凝结力量朝身后激射出光明利箭,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流光席卷而来,发出轻微的没入肉体的声响。   亡灵生物被牧师阻截住脚步,困在光明法阵之中不断咆哮。   在不顾消耗地催发光明之力中,借由通道的地形之便,光明牧师竟然以一人挡住了千百追兵。拖住追兵的脚步以后,艾德里安没有回头,借着光芒继续搜寻。   从两侧的壁画与咒文上,艾德里安分辨出来这是白百合大教堂的地下忏悔室。   按理来说不该处于这么深的位置,不知道是大教堂本身有猫腻,还是后来又被萨纳尔派人拓深过。不过这些已经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了,当务之急是快点找到镇长他们。   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有追兵摆脱光明之力的束缚,追到了甬道边缘,留给艾德里安的时间已然不多。   沿着壁画所指的方向搜寻了好一阵,在画面的尽头,他终于看到了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按照形制和上面的符文判断,这里就是忏悔室无疑。   不确定众人究竟被关押在哪扇门后,艾德里安也没有时间判断,干脆就近开始破坏。本以为会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却没有想到只是三次力量轰击,房门便不堪重负地倒塌,露出其后的场景。   没想过第一扇门就能找到人,光明牧师轰击开以后脚步已经下意识地转向,欲要前往下一处,却在目光瞥见门后情况之后硬生生停顿住了。   碧蓝色的眼眸瞪大,艾德里安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门后的身影。   不需要再寻找了,因为地下忏悔室的房间竟然全都被打通,破开一扇门之后可以看见所有忏悔室的全景。   只一眼,就让他如坠冰窟。   陈设华丽、应有尽有的布景之中,等待他的不是镇长、神父等人慈爱或惊喜的笑容,而是一个个僵滞青紫的熟悉面庞,他们在广阔的空间之中慢慢地游荡着,面颊已经蔓延开腐蚀发黑的痕迹。   神父西里尔作为领头之人,身后跟随了很多见习牧师。   一群小萝卜头们排成长队缀在他身后,只看此画面乖巧得一如平常,但是在听到破门动静之后,他们回过头来,看着金发牧师身上萦绕的光明之力,眼眸中却流露出渴血的光芒。   与此同时,身后的追兵也到了。   汹涌而来的亡灵生物将艾德里安层层围困,却在最中央的位置留出一条道路,一块块由亡灵之力凝成的石梯在陡峭甬道之中浮现,换回黑金色礼袍的萨纳尔不紧不慢地拾阶而下,最后停留在金发牧师的身后。   “找到了?”亡灵法师的声音温和含笑,带着几分关切。   听到他声音的艾德里安却没有回头,整个人凝滞在原地,仿佛化成了一尊雕像。片刻以后,萨纳尔看见对方的身躯开始颤栗,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肩背、再到指尖,到最后就连散落的金发都在震颤。   对方在以肉眼可见地速度迅速崩溃。   将此尽收眼底,萨纳尔却又笑了笑,将臂弯中搭着的蓝色披风拿起来,抖了抖灰尘,披在了牧师的身上:“这里太冷了,你不该把外袍丢下。”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给人披上衣服以后,还绕过他的身侧,帮对方系上系带。   黑发黑眸的亡灵法师低垂眉眼,苍白修长的指节穿梭于黑色系带之中,若不看两人所处的环境,当真是温馨日常的一幕。   泛着凉意的指尖擦过脖颈,此前牧师会心疼少年手指的冰冷,将其捂在掌心或是怀里帮对方升温,现在却只觉得可笑。   亡灵法师的血液本就是寒凉的,又怎么可能捂得暖。   艾德里安喉结滚动了一下,碧蓝的眼眸蒙上水雾,被对方不经意地又擦过脖颈,激荡的情绪引得肠胃一阵痉挛。   他猛地拍开了萨纳尔的手指,肩背拱起,牙关打颤,捂着胃部开始干呕。   眼眸动了一下划过不快,萨纳尔按住艾德里安的手指,将人拽进怀里,钳制着他的下巴迫使人抬头看自己,同时手指在对方抿得深红的唇瓣上摩擦过,掰开他的齿关,检查是否真的有呕吐物。   很好,没有浪费他给对方找寻来的食物。   在对方空荡荡的口腔里搅弄了一下,萨纳尔收回指尖,濡湿的手指轻轻摸了下牧师的面庞像是安抚,在牧师的面颊留下湿痕。   艾德里安怔怔地,像是无力对抗他。   或者说,自看见忏悔室的场景之后,他的力量就骤然松懈了下来,大脑雾蒙蒙地一片,所有的情绪找不到出口。   他本以为,   他本以为……   “怎么了,找到镇长他们你不高兴吗?”看着金发牧师呆愣的模样,萨纳尔叹息一声,怜惜地将人拥进怀里,轻拍他的肩背,“早知道不该让你进来的。”   这才反应过来,或许萨纳尔也早就看出了他的意图,不过是将计就计给予他希望,又让他亲手打破陷入更深的绝望,艾德里安的喉结上下滚动,凝望着亡灵法师慨叹似的神情,唇瓣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是喷出一大口血液。   坠落甬道的时候没有用力量进行治愈,本就受到冲击的肺腑,在激烈的情绪波动下,竟是硬生生涌出了鲜血。   萨纳尔脸上的笑容微凝,看着胸口的血迹,又看了看艾德里安被血液染红的下巴,神情沉了下来,拽着人要往台阶上走。   然而,艾德里安却岿然不动,像是定在了原地。   在亡灵法师沉着脸看过来的目光中,光明牧师闭了闭眼睛,声音有些沙哑:“萨纳尔。”   萨纳尔挑眉,他预想过牧师看见这一幕的场景,难过、崩溃、甚至可能流泪,怒斥他的绝情,对他反目憎恨,不顾一切地要和他同归于尽。   这些都没什么关系。   反正只要艾德里安的所有情绪都牵扯在他身上就行,至于其他的,亡灵君主其实没什么所谓。   好整以暇地勾了勾唇角,萨纳尔等他接下来的话语。   凝望着眼前人漆黑的眼眸,阴沉深邃,从中看不到任何光亮,艾德里安轻扯唇角,忽然笑了一下。   不似往常的温柔平和,而是冷冷地,带着点嘲弄,望着萨纳尔的眼神很陌生。   然后说:“我后悔了。”   向来以救人为己任,即使因此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也不曾后悔的光明牧师,凝望着自己最用心救下、保护、引导的少年,笑得比哭还难看:“萨纳尔,我后悔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撒花][抱抱][彩虹屁][亲亲] 第170章 我想要说,我最后悔遇见你……唔——   拽着艾德里安的手指顿了下,萨纳尔的力道忽而收紧。   明明让牧师看清自己的蠢笨、后悔自己的信仰就是他的目的,但是当对方将那几个字眼吐露的刹那,他却愣了一下,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后悔了?”最后,萨纳尔只是重复一遍艾德里安的话语。   “是,我后悔了。”艾德里安一字一句,盯着萨纳尔的眼睛,“我后悔救下你,后悔带你回普斯卓,后悔恳求镇长让你加入小镇,后悔带你品尝面包……唔——”   话语没有说完,却戛然而止。   不是牧师自己停下的,而是萨纳尔忽然动了。   艾德里安的脸颊猛地被人掐住,亡灵法师毫无征兆地欺身而上,速度之快带起一阵冷风,艾德里安甚至没有看清对方如何逼近,只眼前一暗,下巴便传来一阵剧痛。   萨纳尔的指节死死钳住了牧师的下半张脸,拇指和食指箍在两颊,深陷出指印,力道之大仿佛下一刹那便会把艾德里安的下颌骨碾碎。   未尽的话语被堵了回去,化作模糊的呜咽。   艾德里安被迫抬头,撞进亡灵法师近在咫尺的脸庞,看见对方漆黑眸底翻涌的风暴,波荡起伏,深沉一片。   他忽然笑了一下,比刚才真情实意多了,却是在嘲讽:“我真的后悔了,萨纳尔。”   即使受制于人,牧师却也毫不退让。   “再说一遍。”萨纳尔冷冷看着他。   “不对,我说错了。”牧师摇了摇头,好像服软。   亡灵法师定定看他片刻,眼眸中的风暴渐渐止歇。   感受到腮边的手指放松,艾德里安忽而加快语速,略有些苍白的面庞噙着笑,眉眼弯起,语气满是畅快:“我想要说,我最后悔遇见你……唔——”   好不容易松懈的力道又猛地加重,艾德里安闷哼几声,呛咳着发出笑声。   萨纳尔猛地向前一步,身躯迫近牧师,两人挨得很近,几乎是肢体相贴。而后艾德里安看见对方扬起了手,高高举起,带来的风让他下意识睁大眼睛,身上的光明之力轰然爆发,随时准备迎战。   然而,最终落下来的却不是攻击,而是用力扼住他后脑勺的力道。   萨纳尔死死扣住了艾德里安的脑后,将人压向自己,在对方眼眸闪过恨意下意识反抗的瞬间,猛然俯身,堵住了那张染了血后终于学会刺人的嘴巴。   这不是一个吻,毫无章法,像是在进行搏杀。   艾德里安的瞳孔骤缩,反应过来以后,周身的光明之力不断激荡,源源不断发出攻击,却被亡灵法师抬手间轻易化解。   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令牧师感到心惊。   而在对抗之中,萨纳尔的吻愈发蛮横,唇齿碰撞之中响起轻微水声,口腔里迅速弥漫开血腥味,牧师的血液混着涎水,传递到他的口腔。艾德里安用力抵着萨纳尔的胸膛,手指扣紧对方礼袍进行推拒,同时身体后仰,想要挣脱桎梏。   然而,平日里装出一副柔弱小可怜模样的少年,在此时此刻简直力大如牛,任他怎么撞击也纹丝不动,甚至顺着力道将膝盖挤入他的腿间,将牧师更深地压向自己。柒伶旧寺留散起伞0   两具身躯不断角力,艾德里安终究是落于下风。   嘴巴被人封堵住,什么话都再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急促又滚烫的呼吸,被亡灵君主不断逼出来,在寂静的甬道之中回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耳边嘈杂的声音彻底消失以后,萨纳尔才终于松开怀里的身躯。   他看着被啃了一嘴血,胸膛剧烈起伏的牧师,抹了一下对方嘴边分离时黏连的血丝,红艳艳的一片被他指尖碾过,晕染开以后,显得苍白的指节有几分靡丽。   眼见艾德里安还在震悚中没回过神,萨纳尔舔了舔被染上温度的唇瓣,这才轻嗤一声,以胜利者的姿态睨了他一眼,语气淡然:“你早该后悔的。”   什么救人治人,不过是件消耗自己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不如冷血些。   说着,萨纳尔又攥上艾德里安的手腕,拉着牧师打算继续往上走,却被对方猛然甩开手指。艾德里安终于从惊愕之中回过神,狠狠地抹了一下唇瓣,神情很冷:“滚,别碰我。”   他用难以理解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亡灵君主。   牧师想不明白,都已经到了这地步,两人之间再无转圜,萨纳尔为什么还能厚颜无耻地对他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萨纳尔的神情也阴沉沉地,凝着牧师的面庞,眼神充斥压迫感。   仿佛只要艾德里安再说什么不合心意的事情,他便会再对牧师施以惩罚。   咬牙切齿,暗恨自己之前在大教堂门口怎么就没把对方掐死,艾德里安闭了闭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对方都这么说了,他怎么可能放任萨纳尔佯装无事一般,若无其事地和他亲近。   这不仅是对亡者的亵渎,也是对自我的背叛。   片刻后,他才收敛翻涌的情绪,垂下眼睫,声音低低的:“萨纳尔,若你还念最后一点情谊,让我把他们带走。”   说这话的时候,光明牧师已经带上了恳求的意味。   虽然目前看来,萨纳尔对自己似乎还有几分特殊,但牧师宁愿将其当做逗弄玩物的兴味,也不会自作多情地将此当成真心。自知不是亡灵法师的对手,艾德里安没有冲动,而是试图利用这点兴味,先想办法将镇长等人带走。   主城不是他们的归处,他们应该回到普斯卓,在种满稻麦的坡田安息。   而他再也不会离开普斯卓。   牧师微垂着脑袋,金色的头发之中有一个小巧的发旋,以前两人一起蜷缩在小木床上睡觉的时候,亡灵法师总喜欢把自己的下巴抵在那个位置,颇为舒适。然后对方便会下意识蹭蹭脑袋,睡得更深,柔软而乖巧。   但现在,看着那个发旋,却只看出来牧师的冷淡倔强。   因为艾德里安说话的语气不似曾经那样温柔亲昵,而是恭谨有些尊敬的模样,脸上也挂起有些疏离的笑,仿佛刚才的几句真情流露,就是他给自己和萨纳尔划清界限之前的最后审判。   艾德里安将萨纳尔与亡灵君主划分得很清楚,前者会为他准备晚餐,会依赖他,会挤在他身边一起荡秋千;而后者,则暴虐冷漠,无视一切温情。   他不知道亡灵君主为什么会对自己产生兴趣,思来想去,无非是享受被关切照顾的温柔,既然如此,便反其道而行之。   艾德里安不愿意再继续错下去。   他想要回归正轨,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而以一名幸存的光明牧师的身份面对亡灵君主,自然是卑微充满恳切的。   “亡灵君主萨纳尔,请允许我将逝者带回故乡。”   看出来牧师的想法,萨纳尔眼眸眯起来压下骤然升腾的怒意,冷笑一声,问道:“若我不同意呢?”   艾德里安也没指望自己简单一句话就能让对方答应,对方能做出覆灭大陆的事情,对于生死毫无敬畏,自然也无所谓什么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他动了动眼眸,掩下眸中的情绪,说道:“你有什么条件?”   能问出这个问题,代表还有谈判的空间,牧师望向亡灵君主,等待对方的答复。   听到艾德里安的询问以后,萨纳尔顿了顿。   他其实没想到要对牧师再做些什么,纯粹是看对方一副无波无澜、大义凛然的模样有些不快,随口说些什么堵对方的话头罢了。   不过牧师都这么说了,亡灵君主也想到什么。   “很简单,为我献上忠诚,献祭自我,成为亡灵法师。”萨纳尔这么说着,言语间充满玩味。   艾德里安怔住,手指蜷了一下。   完全想不到萨纳尔竟然会提出这个要求,他沉默了片刻,最后一口回绝:“不可能。”   “为什么?”萨纳尔走下阶梯,逼近艾德里安的身前,手指钳住他的面庞,深深地凝着他,“你不是想把他们带走?成为亡灵法师,他们自然听命于你。”   艾德里安没有立刻回答,与萨纳尔对视,反问:“你又为什么认定我能够成功转生为亡灵法师?”   虽然从来没有产生过背叛光明的想法,但游历大陆这么多年,艾德里安还是在一些游记手札里看过堕为亡灵法师的秘法。不同于一开始就修习亡灵之力的人,背弃光明转投黑暗,其中需要承担的风险、经历的痛苦极大。   不仅要忍受血肉被吞噬的疼痛,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灵魂被死气洗去光明之力、烙印黑暗符文的过程,而后黑白会一点点取代记忆中的光辉色彩,洗涤掉可能使亡灵法师变得软弱的情绪。稍有不慎就是神智溃散、灵魂湮灭的下场。   越是强大的牧师,背叛信仰的代价便越重。   因而,这么多年里,大陆上的亡灵法师屈指可数。   少数出现的,实力也并不强大,一般都是躲躲藏藏以免被教会发现剿杀。像萨纳尔这样实力强大到反围剿教会,覆灭了整片大陆的,才是怪胎。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萨纳尔弯了弯眼睛,抚摸牧师的唇畔,亲昵地与他鼻尖碰了碰,给他保证:“我会看着你。”   从系统口中,萨纳尔已经知道大陆上没有黑暗神,作为世间黑暗力量最强之人,他自然便是黑暗力量的主宰,艾德里安理应对他献上忠诚。   而他也不会让对方像是原剧情那样,落得献祭落空,意识消弭的下场。   “光明与黑暗之神已经陨落,亡灵的世界,由我主宰。”亡灵君主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理所当然的傲慢自信。而显然,看着教会尖顶上仍在缓慢跳动的红衣大主教的心脏,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   艾德里安愣住,顾不上避开萨纳尔说着说着又贴上来的身躯,攥住他的手腕,眼眸满是震惊:“光明神陨落了?!”   这个消息,比萨纳尔说他要执掌黑暗的权柄,更让他惊悚。   “你怎么知道?”光明牧师又追问。   这副情绪波动的模样,比刚才那假模假样的笑容和疏离看得更顺眼许多,萨纳尔心情不错,指尖绕着他的金发缠玩,正要回答,听到脑海里系统一阵鬼叫。   【宿主大大——求你别供出我啊!!!!】   眼看萨纳尔和艾德里安之间的氛围越来越坏,系统在空间里都看得紧张死了,恨不得爬出来跟艾德里安说些什么,结果没想到接下来的发展忽然拐弯,奔向一个它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向上。   【……】萨纳尔皱眉,念在是这小玩意儿的消息引发了艾德里安的诧异,眼眸眯了眯最终还是顺了他的意。   他转了个话题,说道:“你已经去过齐蒙。”   听到他的话语,艾德里安很快反应过来,恐怕齐蒙小镇,也是对方引着自己去探索的。   “对。”清楚他在想什么,萨纳尔大大方方地点头,一点也没有自己监控艾德里安所有动向被发现的惭愧,反而笑了下。   “……”   所有行动都被亡灵君主所掌控,艾德里安本该感受到毛骨悚然。   但是这两天让人惊悚震惊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此时此刻,他反而是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有点习惯了似的,连感慨畏惧都升不起来,他问:“凯亚斯……”   “骨灰盒里。”听到扫兴的人名,萨纳尔碾了一下艾德里安殷红的唇,笑意盈盈地看他。   “……”这一刻,艾德里安才发现他高估自己了,竟然还是不免失态,“……那你的父母?”   萨纳尔欣赏他的失态,摩挲他的面颊,戳了戳他眼睛。这些情绪让牧师看起来很生动,不像刚才那样,让人看着不爽:“没有父母。”   “……”   原来就连什么禁忌之恋、曲折身世也是对方编出来欺骗自己的!   眼眸腾起点怒火,艾德里安狠狠地想要拍开萨纳尔在他脸上作乱的手指。但是萨纳尔对此早有准备,干脆地钳住了他的手指,将人往身前拽了拽。   “艾德里安,你生气了。”萨纳尔笑着说,把牧师箍在怀里。   艾德里安被他亲昵地举动弄得一窒,缓缓呼出一口气,将怒意压下去,神情又恢复了冷淡。   他意识到,萨纳尔就是在故意翻旧账,想要挑拨他的情绪。   不愿意让对方如意,他余光扫到从忏悔室中游荡而出,渐渐将两人包围住的镇长等人,波澜不惊地道:“没有。”   血海深仇近在咫尺,他不该再为对方升起任何情绪波动。   萨纳尔无所谓他口是心非,帮人调整好有些凌乱的衣袍披风,说道:“你想过吗?为什么教会成员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残杀镇民,却不担心亵渎光明。”   艾德里安眉头蹙起。   这件事他也曾疑惑过,但是因为情况紧急没有深入思考。在得到了齐蒙镇长留下的证据以后,本要等到回到普斯卓后想办法再探索与公开,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情,将计划搁置了。   而现在,就连主城的白百合大教堂都已经覆灭,更难追踪溯源。   “因为光明神陨落了啊。”萨纳尔看他思索的模样,贴了贴他的额头,笑吟吟地替他做出回答。   艾德里安也想到这一点。若真是如此,所有困惑都迎刃而解。   教会建立之初,是为了传递神谕。   红衣主教本是距离光明神最近的存在,在发现长久无法得到光明神的回应以后,便猜到了神陨落的消息,后来做了一些小事试探,发现光明神没有降下惩罚以后,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便更加肆无忌惮。   “比起作为神的仆从,自然是亲自掌握权力与财富更让人心动,不是么?”萨纳尔三言两语就拆解了红衣主教们的想法,把他们不愿意将真想公之于众的原因猜得很透彻。   “你看,光明已经烂透了,你还坚守它做什么呢?”亡灵君主怜惜似的摸了摸牧师的耳垂,像是不忍看他继续停留在泥泞之中。   艾德里安没有附和萨纳尔,而是道:“光明本质只是逸散在世间的力量,力量从无善恶之分,只有人心,才区分光明与深渊。”   他看出来亡灵法师在偷换概念,想要以此说服他转投黑暗。   但是艾德里安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思考,不会被轻易的两句话改变自己的观念。同样是光明牧师,有些人以力量谋权谋私,不惜侵害他人的性命;而有些人却是老实本分,并且以拯救他人为己任。   萨纳尔扬了扬眉梢,倒是对光明牧师的态度不算太意外。   若是这么容易妥协,就不是艾德里安了。   “那你究竟还想不想把他们的躯体带回普斯卓?”他没再就光明力量是好是坏进行掰扯,而是直击艾德里安最在意的事情,“转投黑暗的怀抱,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亡灵君主的意思非常明了,牧师想要达成目的,就必须同意对方的条件。   抿了抿唇瓣,艾德里安望向站在亡灵生物最外围,一群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的熟悉面庞,手指蜷缩又松开,没有犹豫太久,做下决定:“可以。”   “萨纳尔,我答应你的条件。”他说。   亡灵君主露出了笑容,正要夸赞对方的识趣,又听到牧师的声音。   “但不会是现在。”艾德里安说,碧蓝的眼眸凝望着普斯卓的镇民们,“我需要先把他们带回家、净化之后,才能同意你转化的要求。”   他对于镇民们足够了解,清楚以他们的性格,宁愿沉眠于大地,也不会愿意成为亡灵法师手下助纣为虐的存在。因此比起成为亡灵法师掌控他们,营造出一副他们还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假象,艾德里安更愿意为他们祷祝净化,让他们安歇于最熟悉的地方。   而这些,只有光明牧师能够做到。   脸上的笑容停顿片刻,萨纳尔望着艾德里安,语气意味不明:“足够强大的亡灵生物,是可以诞生意志的。”   “是,那又如何?”牧师怎么会不清楚这一点。   “你不想催生他们的意志吗?”亡灵君主好像有些好奇。   艾德里安凝望着眼前黑发黑眸的亡灵法师,眼眸波动了下,最终说道:“萨纳尔,他们不会愿意的。”   想要成为足够强大的亡灵生物,期间需要吞噬的力量与血肉难以想象。而普斯卓小镇有这么多人,若要将他们全都喂养到恢复意志的状态,恐怕需要整片大陆都覆灭才能做到。   “他们会恨自己。”牧师眨了眨眼,眼尾好像有点湿热水意,却又转瞬即逝,快得好像只是错觉。   艾德里安很清楚,若他只凭自己的意愿强行唤醒镇长他们,迎接的不会是众人劫后余生的欣喜高兴,而会是痛苦。那些淳朴而善良人啊,对于生命充满敬畏,对每一个经过小镇的探险者都无比热情,对于认可的家人更是怜惜呵护。   倘若苏醒以后,发现唤醒自己的代价是生灵涂炭,不会怨恨艾德里安,只会要么强忍痛苦跟随在他身边,要么自爆永久消亡,也不会继续苟活。   而艾德里安怎么可能忍心,为了一己之私,放任他们挣扎。   牧师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是眼眶有些红了,牙关紧紧咬着,直直地望着萨纳尔,还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   萨纳尔看着他的笑容,黑漆漆的眼眸动了下。   与艾德里安对望片刻,他没有就此发表什么意见,只颔首示意同意对方的要求:“可以。”   “行了,他们不会跑,先去疗伤。”亡灵法师扯着牧师的手腕,拽人走上台阶。   这次艾德里安没有拒绝,只是慢腾腾地跟在萨纳尔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站在亡灵生物潮中,默默注视自己远去的一群熟悉面庞。   从镇长再到神父、约翰夫人、一群小萝卜头……最后落在他们身后空荡荡的位置。   没有看见白鸽,他愣了一下。   又反应过来这其实很正常,动物若想要变成亡灵生物,比人类更艰难。就连萨纳尔亡灵大军之中,魔兽的数量也是相对最少的一部分。   “专心脚下。”萨纳尔低沉的声音传来,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加大,迫使艾德里安不得不顺意回头。   如今,他作为唯一一个幸存的光明牧师,不惹怒萨纳尔使对方反悔才是重中之重,自然要顺着他的意思。   两人很快顺着台阶而上,走回了平台。   沿路是摩肩接踵挨挤战立的亡灵生物,让艾德里安更清晰地意识到这片大陆死伤之惨重,以及牵着他手腕的,是怎样恐怖的一个存在。   而他没有退路。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彩虹屁][抱抱][撒花] 第171章 白鸽   亡灵君主将牧师带回了自己的宫殿。   艾德里安坐在床沿边,看着亡灵生物在萨纳尔的吩咐之下,搬来一箱又一箱的各种宝物,全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比之前在贵族府邸里萨纳尔拿出来的数量更甚。   拍卖会上都难得一见的东西,被萨纳尔不要钱似的全都使用在艾德里安身上,用来给他治疗之前下坠的时候造成的伤势。   这种待遇有些奢侈,艾德里安本欲要拒绝的,但是大概因为已经暴露了真面目,萨纳尔不再是一副有商有量的模样,而是霸道地要求牧师听从自己的命令。   无视了艾德里安说“够了,有些浪费。”的话语,萨纳尔直接用空了两箱宝物来给对方疗伤,眼见牧师苍白的面色完全转为红润,周身的力量波动更加平稳,这才有几分满意似的停下了动作。   “不浪费,用在艾德里安身上,怎么会是浪费。”黑发黑眸的少年拥住牧师,牵着他的手腕戴上了一枚玉镯。   这也是个贵族的珍藏,纯黑墨玉,很衬牧师的皮肤,萨纳尔看得有几分喜欢,指尖便在对方腕骨拨弄。   艾德里安对此并不适应,皱起眉头伸手推拒:“这些已经足够治愈十名重伤牧师了。”他说。   “一百名也抵不上你一个。”萨纳尔随口道,看着对方抗拒的模样,有几分笑意的声音冷下来,“别忘了普斯卓。”   唇瓣微抿,艾德里安抬起的手顿住,最终没有推开他。   被以镇民威胁的牧师接下来的态度更配合了一些,萨纳尔给他治疗完伤口以后,又让从属们拿来新赶制的衣袍,艾德里安看着繁复华丽的黑金色礼袍,颇为不解,但在亡灵君主的要求下,最终还是换上了这身衣服。   “很好看。”萨纳尔看着焕然一新的金发牧师,愉悦地点了点头。   “……”艾德里安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这身从来没尝试过风格的衣服,透过镜子看到站在他身后,正噙着笑意帮他给头发编辫子的少年。   少年低垂眉眼,动作一丝不苟,专注的模样让他心里有些复杂。   若是在普斯卓的时候,萨纳尔做这么贴心的事情,牧师肯定要对少年好一番夸赞,但是此情此景之下,便显得有几分诡异莫测。   宫殿里安宁平静岁月静好,外面却是阴风阵阵,血云压空。   那些亡灵生物即使刻意收敛了自己的声音,但是沉重脚步、骨骼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对于光明牧师来说还是太过清晰了,以至于艾德里安压根无法忽视这些。   大概是牧师的眼神太过复杂,看得有些久了,正在灵活地把金发分成好几股用来编织鱼骨辫的亡灵君主敏锐察觉目光,抬起头来,通过镜子与艾德里安对上了视线。   “艾德里安。”萨纳尔笑着喊他的名字,黑漆漆的眼眸深邃,毫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   艾德里安没有回应,稍稍偏开目光,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玉镯上:“这个镯子有什么功效?”他不相信,萨纳尔戴在他手上的这个东西只是用来装饰。   并不意外对方的敏锐,萨纳尔回答:“确定你的位置。”   在大逃杀的后几天,他也并不完全是在浅眠,花费了些时间,从贵族的珍藏中挑选出心仪的物品,注入了些亡灵之力和血液。这些东西能够帮助亡灵法师确定持有者的位置所在,以及对方的状态。   “艾德里安不够听话,救了我还要救凯亚斯,然后又是些不相干的探险者……”少年搂着牧师的腰肢,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语气淡淡的,又像是有几分不满,“因为一个见习牧师重伤之后还不学乖,又来主城救人……”   萨纳尔对于这些如数家珍似的,逐一列出来,仿佛在清点艾德里安的罪证:“你太能折腾了。”   对于前两句话不予置评,而对后面的内容,艾德里安的眼眸动了动,想要反驳,但看亡灵法师眼眸微眯起的不虞模样,最终没有和对方争执。   显而易见,说这些话的少年只想声讨,并不想给他辩解的机会。   而且,现在和对方辩解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放心,我带他们回普斯卓以后,不会逃跑的。”艾德里安回答道。   “嗯。”萨纳尔语气平淡地应一声,继续给怀里的人编发。   亡灵法师有着一手令牧师感到惊讶的手艺,短短片刻,就给牧师编织出一头精致的鱼骨辫,辫子尾端斜斜地绕过颈后,垂落胸前,头发上点缀了几朵晒干的花瓣,还有一个骷髅、血月交错团案的发链,从额前环过,眉心缀着黑色宝石,都是萨纳尔刚才吩咐从属们赶制出来的。   看着镜子里自己焕然一新、被人精心打扮过的的模样,艾德里安的心情越发古怪。   他很少精心打扮自己,除了一些重大场合会盛装隆重些之外,日常的时候都以简单便捷为主。而眼前的形象,和他前阵子给小镇上的孩童们洗礼祷祝时有异曲同工之处,甚至还要精致华美几分。   “好了。”花费了一阵子的时间给牧师打扮完毕,萨纳尔看着眼前完全看不出光明牧师模样的青年,弯着眼睛笑了下,把面颊贴着他的面颊轻蹭,“艾德里安这样更好看。”   越看越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再配合上少年这样一句话,艾德里安忽而福至心灵,偏头看他,语气有些迟疑:“你见过我给孩子们洗礼的场景?”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萨纳尔给他的这番打扮,为什么有这么强烈的既视感。将发链替代成花环,黑金礼袍替换成白金礼袍,简直就和他当初洗礼仪式的打扮一模一样了。   “艾德里安很聪明。”萨纳尔偏头笑了一下。   打扮艾德里安一方面因为觉得对方的白衣碍眼,同时被对方穿着他的披风的模样引发了兴致;另一方面,便是亡灵法师开始翻旧账了。   “艾德里安这么聪明,不如再猜猜看,你在那天冷落了我多久?”少年的语气带着些叹息,像是在声讨牧师的不佳表现。态度极其理直气壮,压根没想过当时牧师完全不认识他,搭理他才是件奇怪的事情。   艾德里安静默了片刻,唇瓣动了下,被萨纳尔的话语说得有些发愣。   他没就自己到底“冷没冷落萨纳尔”这件事进行辩论,而是飞快地回想了一遍洗礼仪式当天自己的所有行为,最后锁定了什么,笃定道:“那天晚上,树下的人是你。”   牧师的记性很好,想起当天晚上凯亚斯来找自己的时候,察觉到的些许微妙力量。当时他被凯亚斯的话语打岔,以为是错觉,现在听到萨纳尔这么一说,自然反应过来那并非错觉。   “你一直在?”艾德里安的情绪有几分波动。   “是啊,我一直在。”萨纳尔看他反应了过来,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青年身上,胸膛抵着对方的脊背,“从仪式开始到结束,一直看着你。”   这话听起来就有些让人毛骨悚然了。   想到光明温暖的仪式之下,一直有双藏匿在暗处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而自己始终不曾发觉,这让被誉为大陆第一自由牧师,对于自己的实力也有几分自信的艾德里安忍不住皱眉。   “你当时就盯上普斯卓了?”牧师的脸色微沉。   “不是普斯卓。”萨纳尔睨着艾德里安,不知道他是真的迟钝,还是愚笨,“是你,我盯着你。”   艾德里安眼眸闪了下,脑海中蓦地略过亡灵君主曾说过的“我为你而来”,又很快被他抛之脑后,关注更值得关注的重点:“你盯着我,为什么后来又在暗黑森林?”   话说到这里了,他更想弄明白,萨纳尔纠缠上自己的动机。   看着牧师恍然后又想套话的模样,萨纳尔勾了勾唇角,笑意盈盈地用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让人把面庞偏向自己的位置。   手指是用了点力道轻掐的,带着几分惩罚的意味:“艾德里安,你害我在树下看你和凯亚斯相谈甚欢。”   “凯亚斯?”艾德里安错愕,不知道怎么又和凯亚斯扯上关系。   “是啊,要怪就怪凯亚斯吧,他让我不高兴。”萨纳尔将一切的源头甩锅,“如果不是他,说不定我心情好,那天晚上就出来找你了。”   “你那天晚上特意来找我?”艾德里安更惊诧了,以至于眼睛都有些睁大。   他们素不相识,找他做什么?   “因为凯亚斯,我没能找成功,还不得不藏起来。”,萨纳尔想起那天晚上自己不得不潜藏起来的情景,眼眸中闪过些许戾气,但他此刻却还是平和的模样,浅笑着,“如果不是因为他害我生气了,说不定我就不会覆灭大陆呢。”   “你要怎么补偿我?”亡灵君主的声音低低的。   “我……”   艾德里安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从被萨纳尔三言两语差点绕进去的陷阱中走出来,眉头紧蹙:“你在诡辩。”   倒置因果,把不相干的一些事情牵连在一起。   他与凯亚斯相识已久,二人熟悉交谈是常事,萨纳尔作为后来者,却将矛头对准他们的交流,这也太荒唐了不是么。   更荒唐的是他就着毫无逻辑的对话,竟然当真思考起了自己在这件事中是否处理不当,激化了矛盾,又应该给予少年什么样的补偿。   心中更加惊诧,艾德里安用警惕的目光看着萨纳尔:“你对我用了亡灵之力?”   亡灵之力不仅可以侵蚀躯体,还能污染魂灵意志。   牧师不免要猜测,亡灵君主或许对他的灵魂施加了什么影响,才让他被对方的话语绕进去,变得如此不理智。   眼眸动了下,萨纳尔眼中划过暗光,停顿片刻以后扬了扬眉梢,顺着艾德里安的话头点了点头,煞有介事地把脑袋抵在他肩膀上,闷笑了一声:“是啊,我对你用了极强的亡灵之力……”   “你对他的态度亲近到让我不开心,我要用亡灵之力,让你做些让我喜欢的事情。”   说着,亡灵君主将眼前盛装打扮的牧师紧紧拥住,手指扣住对方的手腕,在他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周身爆发庞大的亡灵力量。黑色的力量丝丝缕缕凝成绳索一般,从牧师的腰肢、手腕、大腿根部等部位穿过,拉扯得艾德里安动弹不得。   忽然被萨纳尔束缚在了身前,艾德里安瞳孔骤缩,正要反抗,却发现那些亡灵之力凝成的绳索像是拥有意识,会跟随着他的力量波动而不断增强、绞紧,以至于他挣扎了半天,也遍寻不到突破口。   “萨纳尔……唔——”艾德里安喊了一声萨纳尔的名字,但是话音还没落下,就被人束着双手压着往墙上靠去,路过架立的镜子时脚下绊了一下,镜子摇晃落地,被厚厚的绒毯承托了没有碎裂。   但是萨纳尔却直接一脚踩了过来,逼近艾德里安,把他压到墙上。   长靴踩踏镜面,镜子应声而碎,四溅的“哗啦”声音,将牧师涌到喉间的闷哼掩盖掉,片刻后变成了有些粘稠的水声。   艾德里安靠在墙面,后背抵着浮雕壁画,身侧不远处是半开的彩绘玻璃窗。这里是白百何大教堂的最高点,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远处血色的苍穹,近处街道纵横交错,有密密麻麻的腐尸在街道上游荡。   底下的任何一个亡灵生物,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穿着黑金色袍服的光明牧师,正被他们的亡灵君主压在墙上,手腕被黑绳高束,被迫仰着脖颈承受对方落下的吻。   萨纳尔的学习能力很强,在楼下的时候还啮咬居多,现在便已经无师自通了撬开唇齿,掠夺氧气,逼迫得牧师的唇舌与自己一同嬉戏。   而在电光火石之间,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牧师失了先机,此刻便不得不被他按着,轻喘着气予取予求。   “艾德里安……”呼吸交缠之间,萨纳尔喊了一声牧师,看到对方眼尾染上的一片红,颇为满意地帮他揩了揩眼角,然后猝不及防被对方恶狠狠地咬了一下。   艾德里安将忽然对自己动嘴的萨纳尔推拒出口腔,而后紧紧咬住牙关,不让对方再扫荡。毕竟这种感觉对向来洁身自好的牧师来说太奇怪了,发懵、发麻、血液跳动速度加快,甚至引动身体里的光明之力也澎湃起来,令人惊悚。   之前第一次接吻,艾德里安还能姑且算是对方紧急情况下想要让他闭嘴的权宜之计。   那现在又算什么?   “萨纳尔,你是发情的野兽吗?”牧师的声音冷冷的。   这样的亲昵,没有征兆、不合时宜,更不合两人现在的关系。   牧师咬得那一下完全没有留情,舌根被咬出了血,肿胀感蔓延开来,酸麻疼痛。   吮吸了一下被艾德里安咬伤的部位,萨纳尔的眼眸沉下来,凝望着牧师咬牙的模样,忽而伸手扼住他的咽喉,在喉结处用力滑动两下,猛地收紧。妻0灸似6三期三0   喉骨受力,呼吸不畅,艾德里安不得不将闭合的齿关松开。   牧师此时此刻被完全束缚在墙角,发链因为挣扎有些凌乱了,眉心的宝石歪了一点,抬眼怒目而视的模样,被唇畔的水色一衬,少了几分威慑力。   碧蓝的眼眸含怒发亮,嫣红的唇启开,像极了邀请。   萨纳尔笑纳他的欢迎,唇舌贴上去继续未尽的侵略,在将艾德里安口腔的每一处壁垒都染上自己的痕迹以后,才贴着他的唇瓣,用气声说道:“若你还想带他们回普斯卓,就别惹怒我。”   清楚此时此刻什么才是牧师的软肋,亡灵法师完全不需要多言,只一句话,就能让怒目的牧师除了恼怒之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还要默许他的掠夺。   水声逐渐更清晰起来。   外面雾沉沉的死气透过彩窗,倒影在牧师的眼底,在他面上都染上一层朦胧的光。   艾德里安有些想不明白怎么就到了这一步,被一个看着比他青涩稚嫩许多的少年压制着,浑身上下束缚起来,就连脑袋都被对方固定在掌心里,唯一能够活动自如的,竟然只剩下唇舌。   不,甚至唇舌都不完全在他自己的掌控之中。   萨纳尔迫着、抢着、挤占着将自己的舌头挤进来,滚烫的热度与对方按着他后颈的手的凉意截然不同。   喘息的声音变得有些重,在令人毫无招架之力的掠夺之中,艾德里安不能反抗,只好稍稍偏过脑袋去看其他。余光看见地面的镜子碎成了很多小块,倒映出室内陈设、珍宝壁画、两人缠绕的衣摆,还有窗外天际的景象。   他瞥了几眼镜子中的苍穹,还不待细看,就被萨纳尔掰着下巴摆正了脑袋。   “专心一些。”亡灵君主的声音沙哑。   艾德里安很难专心,听到耳边自己和萨纳尔交错的轻.喘,心中甚至升起更多的愧疚与煎熬。   两人之间,明明应该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萨纳尔看出来他的想法,见牧师的眼神四处游移,怎么也不肯落在他的身上与他对视,倒也没勉强,哼笑一声摸了摸他的耳垂,然后含了上去。   金发牧师的身体因为震惊和敏感颤了一下,但也只一下,就被亡灵法师牢牢箍住了,继续享用自己的猎物。   先前两人在木屋的时候,萨纳尔望着艾德里安熟睡的面庞,看见对方毫不设防袒露在他面前的耳垂、脖颈,就很好奇它们被触碰的时候,会表现出什么样的反应来。   现在能够确认,是泛起大片红色,以及生涩的颤栗。   一点点红痕自耳垂一路往下,在唇畔、下颌、脖颈、喉结的线路缓而绽放,最终隐没在礼袍领口,黑金的袍服遮挡住了更多的白皙颜色。   萨纳尔看了眼碍事的袍服,手指在领口勾了一下,正要顺势探进去,却被牧师兀地抓住了手腕,力道用得很大,死死限制住了他的探索边界。   “萨纳尔!”艾德里安的声音低哑,饱含怒气。   亡灵君主深入的动作被喊停,看了一眼牧师眼角眉梢都是恼意的模样,轻哼着笑了一声,声音同样是哑的,说道:“怎么,现在不喊亡灵君主了?”   艾德里安听着少年戏谑的语调,咬了咬牙,知道自己又是被对方撩拨上当了。萨纳尔或许没真想多做什么,不过是有意引得他惊恼,想要他表露更多的情绪来。   眼睫微垂,将多余的情绪收敛起来,艾德里安调整好呼吸,语气又冷淡沉着下来:“我只是以为亡灵君主是个言出无信的人,光顾着满足自己了,没想过兑现诺言。”   反唇相讥,脸上的红意窘色也被他压制住了。   “你要做些什么也无所谓,尽快就行。”牧师松开抓着亡灵法师的手,最后说了一句,化被动为主动。   萨纳尔眼眸忽而眯起来,看着牧师缓下表情,有些冷傲似的注视自己的模样,咬了咬后牙槽,被对方这股淡定的劲儿激起点不爽。   他的确是没打算真做些什么,但艾德里安这句话,再怎么不打算做什么,也要被激发好胜心。于是他忽然逼得更近,手指抓上牧师的衣领,在对方不动声色敛眸落下目光的瞬间,把手指探了进去。   瞳孔一缩,艾德里安猛地去抓他的手。   但是晚了一步,被人触碰的地方轻轻捻了一下,陌生的感觉直窜脑海,让牧师头皮发麻,狠狠地从自己的衣襟中把对方的手指捞了出来,甩开:“你……”   一时情绪激荡太过用力,他压根没发现萨纳尔箍着自己的力道何时放松了,这才给了他解开手的机会,以至于用力太过,整个人扑了出去。   萨纳尔本来好整以暇地等着牧师的回击,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如此剧烈,整个人也被艾德里安带着后仰,眼看艾德里安就要擦着他的怀里掉出去,他张开手臂准备把人接在怀里。   黑发黑某的少年后仰倒下,手臂是等着搀抱他的姿势,压根没有意识到碎裂的镜子就在他后脑勺正对的位置,摔这么一下再接个人必然会受到重伤。   艾德里安本是直直地摔下去,准备把罪魁祸首也压倒算了,但看着萨纳尔一无所知,甚至脸上噙着笑意的模样,却是眼眸微睁,下意识去拽住他的手臂调换位置。   萨纳尔怔了一下,忽而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牧师环抱进怀里。   躯体砸在地上的沉闷声响起,在落地的瞬间偏移轨迹,朝着边缘的方向卸力滚了几圈。等惊变结束以后,萨纳尔从艾德里安的怀抱中仰起脑袋,定定地看着身.下牧师还有些惊魂未定的碧蓝眼眸。   牧师的指尖都在颤,把他牢牢护着,箍着他的力道很紧。   和在暗黑森林里初遇之时,如出一辙的,下意识保护他的姿态。   “艾德……”亡灵君主忽而笑了,眼眸都弯起,去呼喊金发牧师的名字,尾音上扬着有几分愉悦。   然而,喊了好几遍,却没能得到回应。   他这才发现,牧师在确认他无碍以后,视线已经偏移,落在距离两人有一段距离的镜子上。   心中因为自己下意识的行为懊恼,艾德里安挪开目光,不去与萨纳尔对视。   对方是亡灵法师,实力比他强大更多,压根用不上他的救助,此时帮了这么一遭,牧师忍不住后悔。   然而,在看着镜子上倒映出的场景后,他却猛地坐起身,顾不上萨纳尔还搂着他的腰肢,拖着人往窗边的位置疾走而去。   萨纳尔猝不及防之下,黏糊糊的话音还没说完,就被牧师蛮力拖着走到了窗边,迷惑间顺着对方抬头的姿势往外看去,就看见一副令人意外的场景。   几十只灵动活泼的白鸽正扑扇着翅膀盘旋在血色穹顶之下。   它们的出现引起了不少亡灵生物的注视,但面对这些虎视眈眈的目光,白鸽们却丝毫不畏惧,舒展着盘旋排列。   最后竟组合成了一句话:   “艾德里安,我们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撒花][抱抱][彩虹屁][亲亲] 第172章 当真是好手段   普斯卓小镇的第一只白鸽,是见习牧师艾德里安捡回去,交给神父西里尔帮忙救治的。   起初白鸽不怎么亲人,就算见到自己的救助者也是警惕冷漠居多,但架不住小艾德里安探望它的次数太多,而且不论它多么警惕,都要对它露出温柔的笑容。   碧蓝色的眼眸好似天空,微微弯起来的样子像月牙一样。   迷迷糊糊之间,白鸽不知不觉就被他混熟了,后来每天都对少年的到来翘首以盼。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它的伤势好全,神父将约束它的笼子打开,白鸽转了一圈,歪着脑袋与在底下笑望着它的少年对视许久,这才振翅离开。   当时艾德里安还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它。   毕竟鸟儿总是向往自由和天空,在天际自由自在地翱翔,对于它们来说才是最快乐的事情。   结果没想到,一周以后,熟悉的白鸽带来了白鸽群。   鸽群们在普斯卓小镇上空盘旋了好几圈,排成列阵,最后扑簌簌地落在了教堂的上方,和光明圣石并肩,歪着脑袋去瞅正在晨间祷告的金发小牧师。   艾德里安已经在周围的惊叹声中看见鸽群了,那是他唯一一次不那么虔诚地完成祷告,而后立刻雀跃地迎上鸽群,为它们在教堂里安置了新家。   神父亲手打造的精美鸽舍,镇民们送来各种小玩意儿和食物,还在镇长的主张下,给它们制作了小镇的铭牌,从此成为普斯卓的一员。   因为这个颇有些传奇色彩的来历,周边小镇对于白鸽们充满好奇心,每逢节假日或洗礼,总要把白鸽借出去看看。一方面是喜爱它们的灵性,一方面艾德里安游历不在难以见到,他们觉得见到和对方亲人似的白鸽也相当于蹭到牧师身上的光明之力了。   借的次数多了,聪颖的白鸽们无师自通了一些逗人的小妙招。   学习人类排队列阵,组成简短的字词,最常用的是“艾德里安”、“西里尔”、“普斯卓”、“愿光明之神保佑你”、“你我他”、“好”、“坏”等等,因为这样的特殊,更受周边小镇追捧。   之前艾德里安带萨纳尔回到普斯卓的时候,白鸽还正被隔壁小镇借出去,在他们的洗礼仪式上充当吉祥物,排列成各种祝福话语。   一个小萝卜头洗礼完毕,底下的小镇神父说一句“愿光明之神保佑你”,头顶的白鸽也重复一句,然后再添个“好”,偶尔兴致上来了,再多加几句祝福,能引得所有人赞叹连连。   而此刻,因它们而震惊与赞叹的不是外镇人,而是它们的救治者,最亲近的牧师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手指按在窗框上紧紧地抓着边沿,指节用力到绷起青筋,被窗框上的雕饰硌得掌心发疼,但是浑然不觉,只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天空中不断盘旋与排列组合的白鸽们。   在这段时间里,它们已经从“我们很好”,又变化出了好几个字句。   “别担心”、“诺恩和我们在一起”、“我们被藏起来了”……   看着这些字句,金发牧师的神情骤然发生变化,从怔然到欣喜,猛地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亡灵君主,碧蓝色的眼眸瞪得大大的,难得看起来有些呆。   在惊喜中,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语无伦次:“萨纳尔!”   萨纳尔自看到盘旋的白鸽以后,神情就有些变幻莫测,起初是诧异,到后面看白鸽把什么都抖落了以后,变得有些玩味。   重来一遭,他差点都忘记这些鸽子在这方面有着特殊技能。   牧师还没逗完、目的还没达成,就将他所有的计划打翻,以至于现在陷入被动的境地。   看来是他小瞧镇长和神父他们了,被关起来还能折腾。   眉梢轻挑,萨纳尔转眸和望着自己的牧师对上目光,在对方眼中看见亮腾腾的希望光芒,顿了一下,然后笑道:“喜欢吗?我特意让它们排列的,给你个惊喜。”放出鸽子又如何,人没能出现,又怎么能向牧师证明它们排列出的字句可信。   艾德里安愣住,脸上的神情僵滞,睫羽翕动了一下,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地退散。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开口的声音发哑:“萨纳尔……”   本就身处于失魂落魄状态的牧师,在得到希望的瞬间,又被邪恶的亡灵牧师所摧毁,以至于陷入更深的绝望。   看着艾德里安颤动的睫毛,眼眸轻轻荡开的涟漪,萨纳尔的目光闪了闪,但还是露出点笑容,凑近了牧师,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动作是亲昵的,话语却冷漠带着恶意:“艾德里安,你以为亡灵法师会心慈手软么?”   大陆都覆灭了,不差普斯卓那点人。   艾德里安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抿了抿唇,凝望着近在咫尺的萨纳尔眼眶弥漫开些许红意,比之前更甚。   但是看着被他带回来的少年,他总忍不住升起些祈求。   万一呢?   万一他的白鸽只是摇身变出了乌鸦的外形,内里的心脏仍然是通红温热的呢?他怎么会错看白鸽与乌鸦。   只可惜,眼前的事实似乎在嘲笑他,告诉他所有的期骥都是错的。   眼前就是一只黑到底的乌鸦,一个冷漠暴戾甚至玩弄人心的亡灵君主。在他面前所展露的脉脉温情都是假象,实质上只为看他失态绝望的模样。   看到牧师骤然发红的眼睛,其中晕开的水汽比之前在忏悔室的更深重一些,像是下一瞬间就会坠落什么,萨纳尔眼眸微凝,但笑意仍旧盈盈。   就是这样。   只有在最绝望的时候,光明牧师堕落成亡灵法师的可能性才最高,而他作为牵动对方一切情绪的亡灵法师,自然而然会成为对方的掌控者,艾德里安才最能永恒地陪伴在他身侧。   轻轻笑着,萨纳尔摩挲了一下牧师的下颌,乘胜追击:“艾德里安,别再抱有幻想了。”   亡灵法师的声音放的很轻,像是在呢喃。   艾德里安听着对方的耳语,按在窗框上的手指后知后觉感受到疼意,顺着血管蔓延,一点点通往胸膛,最后致使心脏蔓延开绞痛的错觉。   他咬着牙,难以抑制的情绪波荡,在最崩溃的瞬间,周身光明气息暴涨,忽而出手打在了萨纳尔的胸口。   这一下的力道没有丝毫收敛,猝不及防间萨纳尔挨了攻击,没忍住皱起眉头,浑身的气息翻涌。   虽然艾德里安的实力不及他,但是盛怒时的全力一击,还是不那么好受的。   不过萨纳尔不因被对方攻击而恼怒,反而眼角眉梢涌上更深的愉悦,望着牧师的眼眸愈发深邃,其中的亢奋之意无需多言便清晰可见。   他非但没有避开,以防艾德里安的下一次攻击,而是顺着对方的动作抓住牧师来不及收回的手腕,牢牢钳制住并借力逼得更近。近到艾德里安的腰腹与他的紧紧相贴,胸腔碰着胸腔,能够感受到牧师在情绪激愤之下怦然跃动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格外有力地冲撞着萨纳尔的心口。   “咚、咚——”   给予他仿佛自己也在心跳的错觉。   “艾德里安。”萨纳尔叩上他心口,怜惜地抚摸,“你的情绪太激烈了。”   情绪越激烈,便越难以掩饰破绽。   他便更容易攻破他的心防。   艾德里安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但是他越是极力想要平静,看着萨纳尔轻慢笑着的眉眼,越是感觉心脏被钝刀反复拉锯,生疼。   “好玩吗?”他的声音极轻。   从暗黑森林动乱,到覆灭主城,而后杀死诺恩四人,再眼睁睁地让他看到普斯卓镇民们亡灵化的模样。   最后,安排白鸽给他更致命的一击。   他很难想像,萨纳尔究竟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情,才能在按着他亲吻的时候,布下这一切。   还是说,就连亲吻,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不好玩吗?”萨纳尔反问,亲亲艾德里安的唇畔,“不觉得充满了惊喜么?”   艾德里安无力回答,偏头望着还在空中不知疲倦地盘旋,拼凑出那几句不断重复的字眼的白鸽们,眼眸静静地。   澄澈的碧蓝眼眸映着天穹,投出哀色。   萨纳尔注视着他的哀伤,将人拥进怀里,喟叹道:“艾德里安,别把我当成什么好人,这世上除了你,没人会这么天……”   然而,话音还没落下,却戛然而止。   两个同样将目光望向天际的身影,同时看见了天边白鸽在变幻了许久一系列有规律的阵型后,突然打破了规律,慢腾腾地拼凑出其他列阵。   起先是“艾德里安”这个字眼,然后出现了“是”、“好”、“孩子”等词组。   连成一片的话——   “艾德里安是好孩子?”萨纳尔默默咀嚼了一遍这句话,先是觉得有趣,但是念叨了几遍,总感觉哪里不对,诡异微妙的感觉在心里蔓延。   而后,猛地发现,天空中的鸽子还没用完。   也就是说,这句话还没彻底拼凑完成。   不对!   萨纳尔心中拉响警报,猛地将亡灵之力轰出,想要将这群鸽群打散,却被同样发现端倪的光明牧师猛地拦截住。   “松手。”萨纳尔看着艾德里安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冷声道。   艾德里安怎么可能听他的命令,不仅没松手,反而钳制得更死了:“你安排的鸽群,你为什么要破坏?”   萨纳尔没有回答,用力甩脱了他的手,更浓郁的力量在他周身凝聚成利箭,密密麻麻的箭矢激射而出,却在刚刚冲出窗户的瞬间,被牧师挥手形成的光明屏障所阻拦,“砰”地一声爆炸消弭。   近在咫尺的爆炸形成力量对两人造成冲击,身躯被强横的冲击波撞开,偏离了窗口,往室内倒去。   艾德里安落地的身侧不远就是碎玻璃,但他完全不在意这个,反而仍旧死死箍着萨纳尔的手臂,仿佛不得到一个回答就不罢休。   此时此刻,他的眼眸又亮了起来。   因为在从强烈的情绪波动中冷静下来以后,艾德里安突然意识到了一些不对之处。   普斯卓小镇的白鸽,亡灵法师怎么可能使唤得动,最大可能是跟随神父它们消亡,也不会被对方所挟,听从他的指令。   所以,这些白鸽绝非萨纳尔安排的!   “别想再骗我。”艾德里安的声音咬牙切齿。   萨纳尔被对方不要命地缠住了,迸发的亡灵之力总是不到最强盛就被对方拦截下来,好几次若不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收手,牧师绝对会被亡灵之力重创。   “艾德里安。”亡灵君主的脸都黑了。   但是光明牧师最不怕的就是他的冷脸,此时此刻紧紧盯着他看,像是要从他脸上看清点其他什么。   再怎么凛然的气势也没能把艾德里安吓住,眼看天际的白鸽似乎快要变化好行列,就要拼凑成字词,萨纳尔只得猛地用力,将对方掀翻。   这一击他是用力了的,萨纳尔算过,艾德里安会受伤,但不致命——前提是对方避开身后的竖立的碎玻璃。   然而,事实与计划相悖,牧师不仅不闪不避,反而像是没想到亡灵法师会有这么一下攻击,整个人忽然僵滞住,直直地撞向能够将腰肢横切的玻璃碎片。   萨纳尔瞳孔骤缩,指节动了一下就要上前,但反应过来这极大可能是艾德里安的苦肉计,强压住救对方的念头,反而朝着窗户的位置奔去。   离窗户近了,手中的亡灵之力就要被打出去。   然而,心神不宁的感觉让他骤然回头,就看见牧师的身体距离镜子已经只剩下咫尺距离。   看到他没冲过去,艾德里安竟然还是没选择自救!   眼见镜子尖端几乎已经抵上了牧师的后腰,马上就会贯穿他的身躯,千钧一发之际,亡灵君主咒骂了一声,手中的亡灵之力拐了个弯,一部分击在对角墙壁借力,一部分变成网状劈头盖脸地朝着艾德里安兜了过去,同时脚尖一点,身体急掠,将人猛地箍进了怀里。   猛然回转的力量形成对冲,让萨纳尔抱着艾德里安在地上翻滚了很远的距离,直到身躯撞到床脚,这才堪堪停下。   撞击带来闷痛,萨纳尔没时间管这个,手指抹了一把牧师的后背,摸到了一手血。   没来得及将人完整救下,玻璃碎片还是划破了艾德里安的皮肤,开了一道略深的口子。此时汩汩的鲜血从伤口的位置涌出来,很快就浸湿萨纳尔的衣袍。   “你不要命了?!”萨纳尔脸上早已经没有笑意,看着艾德里安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若不是他给对方换的这件礼袍因为太华丽,层层叠叠的厚度在一定程度上帮牧师抵挡了一下,镜子很可能已经割断对方的脊骨。   艾德里安没搭理他,紧紧地回抱住萨纳尔,手指用力交缠住他的四肢不让对方有再使用力量的余地,为了束缚住亡灵法师,他甚至顾不上动作暧昧与否,手脚并用地将人绊倒,跨坐在他的腰肢位置,把人压在地上。   确保身.下的人无法把自己掀飞以后,艾德里安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后腰的伤口钻心地疼,看着萨纳尔咬牙冷脸的模样,却是笑了下:“你不是来救了吗?”   其实他本来也没什么底,手中已经暗暗蓄力,若贯穿一半萨纳尔还不来,他便会立刻治愈自己并且冲向窗边与对方进行战斗。   但是……   艾德里安凝望萨纳尔满是怒火的漆黑眼眸,指尖触碰他的眼尾,笑得有些明媚:“你还是来了。”   “……”亡灵法师觉得牧师有点疯了。   而两人折腾的这一段时间里,天空中的鸽子们,终于摇摇摆摆地拼出了最后的字眼。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同时怔了下。   最后的字眼竟然是   ——萨纳尔!   白鸽们拼凑不熟悉的人名慢吞吞地花了不少时间,等终于弄好以后,摆弄阵型,汇成完整句子。   它们,又或者是背后传递信息的人说:   “艾德里安,萨纳尔是好孩子。”   熟悉的长辈口吻,看到这句话甚至能够想象出镇长和神父眼尾的皱纹,还有眼中充满慈爱温柔的笑意。   艾德里安比萨纳尔更快反应过来,看着带着这句话盘旋绕空的鸽群,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扩大,而后垂眸看向神情微妙难测的亡灵法师,神情古怪微妙,强忍着笑意,说道:“这句话也是你安排的?”   牧师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因为一番乱斗而彻底歪斜的发链乱糟糟的,下垂了更多高度,宝石贴着他的一边眼睑,泛着的微光却不及他的眼眸明亮清澈。   萨纳尔默了一下。   若他硬要拼着不要形象,也能把这句话认下来,但是看艾德里安这模样,是否会再相信他的话语,恐怕要打一个巨大的问号。   “……起来。”亡灵君主深深吸了一口气。   说着,他伸手去推拒牧师用力夹在自己腰肢上的大腿,结果还没使劲呢,听到了对方闷哼一声。   “萨纳尔,我疼。”艾德里安的声音轻轻地。   得到了好消息以后,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之前被情绪所蒙蔽的感官开始复苏,剧烈的疼痛从被镜子割裂的部位传递而来。   伤口颇深,饶是经常游历,习惯了疼痛的光明牧师都忍不住哼出声来。   一边喊着疼,一边用余光去觑少年的表情,观察他的态度。   这副姿态,就算清楚这份“疼”大概率需要打折扣,萨纳尔还是顿了一下动作。   蛮力掀人改成扶着床柱坐起来,而坐在他腰上的牧师便随着这个动作,慢慢地升起些高度,最后被亡灵法师避开伤口搂着背部,滑坐到他大腿的位置。   “治疗。”亡灵法师冷着脸说。   艾德里安感觉到背上收紧的力道,坐在萨纳尔腿上,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借力,却没急着治疗,而是凑近了对方的面庞,贴着他的鼻尖。   “萨纳尔,你没有对他们出手。”牧师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是其中的情绪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从隐忍绝望到忽而拨云见雾,有天光照耀下来。   萨纳尔偏头避开对方的亲近,脸色恹恹地:“你再不起来,那些傻东西就飞走了。”   本以为说了这句话后,牧师会立刻火急火燎地爬起来,然而事情出乎预料,艾德里安看起来一点也不急切,反而揽住他的脖子,固定他的面庞。   “萨纳尔,你在口是心非。”笑意盈盈的牧师完全不顾亡灵法师阴沉的面色,手指覆上他的心口。   没有感受到心跳,但这并不超出预料。   萨纳尔已经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懒得再伪装出正常的人类脉搏,因此浑身上下都是沁冷的,只偶尔担心冰到牧师,才会用亡灵之力在局部进行加热。   此时此刻,他的胸口也是凉的,被牧师柔韧温热的手指所覆盖,有暖意传递过来。   他顿了一下,嗤笑:“亡灵法师哪来的心。”   早就已经罢工的脏器,无所谓什么心非不心非。   “不,你有。”艾德里安却并不认同萨纳尔的话语,把耳朵贴到了他的胸口,温声笑了下,“我听到了。”   “……”萨纳尔,“异想天开。”   眉头蹙了下,没再就这个话题交谈,他说:“鸽群走了。”   在这儿盘旋了半天,把最终的话语放了好几遍的鸽群没得到回应,应该是认定艾德里安不在这里,又扑棱棱翅膀,往其他方向飞去了。   “我知道。”   艾德里安余光瞥见了,却没有追上去,反而安抚似的摸摸少年的面庞:“让它们走吧。”   这下轮到萨纳尔神情怪异了。   火急火燎地来救人,发现人没了哭着求他想带回家,现在知道线索以后竟然一点不急切,还一副不紧不慢的姿态。   看出来亡灵法师的想法,艾德里安轻笑一下:“萨纳尔,你带我去找他们,好吗?”   简直天真得可怕,萨纳尔都被对方理所当然的态度气笑了。   “我凭什么带你去找他们?”   真是风水轮流转,现在竟然轮到亡灵君主问“凭什么”了。   大概是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几个字,萨纳尔说完之后陷入诡异的静默,眼眸眯起,眼尾上挑,看着艾德里安的眼神充满冷淡。   破坏了他的谋算,使得将牧师置于绝望好转化成亡灵法师的计划不通,现在牧师还想让他亲自带着去找罪魁祸首。蹊凌9泗陸叁7叁令   当真是好手段。   亡灵君主眼角眉梢满是戾气,摸到牧师腰上还在流淌的血液,神情更阴鸷了。   “就凭……”艾德里安忽而笑了下,将萨纳尔的不悦尽收眼底,轻叹一声,凑得更近,然后在对方眼睛微微睁大间,在他唇畔落下一个吻,“就凭这个吧,行吗?”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彩虹屁][抱抱][撒花][亲亲]   普斯卓镇民:我家小孩我还不懂吗?虽然他杀人放亡灵,但他就是个好孩子[愤怒][愤怒][愤怒] 第173章 难以启齿   普斯卓的镇民们就被关押在艾德里安醒来时,身处的那个贵族府邸的主卧内。   艾德里安被萨纳尔带着来见到他们的时候,看到眼前的熟悉建筑,也不免要惊讶一番,感慨一句灯下黑。   “就在里面。”萨纳尔在主卧门口停下脚步,冷淡道。   这副模样本该是冷漠疏离的,但是配合上吮吻得发红的唇瓣以后,什么冷意淡漠都要大打折扣,反而让望着他的牧师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艾德里安的状态没比萨纳尔好到哪里去。   吻了萨纳尔的唇瓣撩拨以后,他被人死死按在腿上,撬开唇齿侵略了个透,若非后来血液越流越多,直到淌到了萨纳尔腿上,艾德里安怀疑自己的唇齿会被对方囫囵地撕扯下来。   现在唇瓣还是肿胀发烫的,虽然用光明之力稍稍治愈了一下,但接吻时的炽热烫意在此时此刻,还有些挥之不去,微妙至极。   抿了下唇瓣,艾德里安整理着新换上的简单衣袍,偏眸注视停下来的萨纳尔:“你不和我一起进去吗?”   萨纳尔没说话,他又接着说道:“镇长他们肯定也很想看见你。”   嗤笑一声,亡灵君主对于牧师的天真不置可否,只道了句“不用”,而后转身离开。   艾德里安望着他的背影,对方的黑发披散在身后,看起来有些许凌乱,衣袍也没有更换,略长的下摆在拖过地面的时候,带起一点点血色死气。   对方的这副模样,就已经明明白白地昭示亡灵君主和萨纳尔之间的区别,像是要彻底和曾经伪装出的“面冷心热的少年”形象划清界限。   眼眸动了一下,艾德里安没有叫住萨纳尔,而是忽然迈开了脚步。   萨纳尔漫不经心地往回走,在心里盘算着不小心把自己的计划打乱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才能让牧师重新自愿堕化为亡灵法师。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结果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牵上了他的手腕,片刻后盈着笑意的脸庞从身后绕至身前,停在他的面前。   “萨纳尔。”艾德里安的语调是温柔的。   “……有事?”萨纳尔看着眼前的牧师,眼神幽幽地。   本来把对方送过来就是头脑莫名发热的举动,在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已经后悔了,只是萨纳尔亡灵君主无法食言丢人罢了。   但是这不代表他会忍耐对方一再撩拨。   反正人是已经带到了,他自己不去见人,跑来招惹他,被他掳走也应该是早有预想应该承担的后果,不是么。   亡灵法师黑漆漆的眼眸注视自己,其中有恶意的光芒涌动,艾德里安看得很清楚,却没有惧意,反而更凑进一步,一只手抓着对方的手腕摊平手掌,另一只手在自己的空间卷轴里掏了掏,掏出来了两个面包。   萨纳尔怔了一下,下一瞬间,其中一个就被牧师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黑莓面包。”艾德里安笑了下。   放在亡灵君主手里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约翰夫人在艾德里安临行前,专门给他做的面包,圆形面包表面涂抹着黑莓酱,在保鲜法阵的维持下,依旧保持着芬芳甜香的味道。   稍稍眯起眼睛,萨纳尔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艾德里安,有些弄不明白他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你应该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吧。”艾德里安没忘记醒来的时候,只有自己吃了东西,而萨纳尔只注视着自己进餐的场景。   此刻,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眼尾弯起弧度,说道:“这是我最后剩下的两个面包,分你一个。”   手指蜷了一下,萨纳尔后牙轻咬,觉得唇齿莫名有些痒意。   想要啮咬些什么,最好是咬烂眼前牧师的嘴巴,让他的舌头红肿流血,唇瓣被他尽数吞没,便再也说不出这些黏糊糊惹人心烦的话语。   压根不知道眼前少年心中的所思所想,艾德里安把面包分出去以后,停顿片刻,伸手轻轻地揉了一下少年的脑袋:“你在大教堂等我好不好?我和他们说完话就去找你。”   萨纳尔磨牙的动作滞住,眼眸凝起,看着艾德里安的目光中难掩意外。他还以为对方会连夜带着普斯卓镇民们远走高飞,没想到还要自投罗网?   看着少年诧异的模样,艾德里安没忍住又笑了下。   捋了捋萨纳尔凌乱的发丝,帮他把一缕黏在鬓边的发撩到耳后,牧师碧蓝色的眼眸广袤而宽阔:“不会很久,我回去以后帮你编发,如何?”   萨纳尔没回答,神情冷硬不变,但艾德里安看出来对方眼神中的情绪略有松缓。   所以其实么,亡灵君主和萨纳尔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异。   他的白鸽还是白鸽。   虽然浸染了血色、墨色,但是内里的柔软好哄还是没有变化。   眉眼都弯起来,艾德里安一锤定音:“就这么说定好么,你在大教堂等我,闲着无聊可以吃面包,记得把衣服换一下,脏掉了。”   话音落下,他侧了侧身,给少年让出去路。   “……”萨纳尔冷哼一声,攥着面包走开了。   艾德里安偏头看他远去的背影,在亡灵法师被捋顺的黑发上停留了片刻,扬了扬唇角,终于迈开步伐,往主卧而去。   走出贵族府邸,萨纳尔手中捏着面包,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心中猜测艾德里安究竟想要做什么,结果神情变幻莫测之间不知不觉间走完了一半的路程。   回过神来以后,他转身,就看见身后跟了一大群亡灵生物,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不敢出声打扰,但是脸上的欲言又止显而易见。   “……”   萨纳尔这才想起来,本来在送艾德里安到这里的时候,他就召集了一群从属过来,本意是想要吩咐它们守在贵族府邸周围,看紧艾德里安的动向,防止他带着人逃跑。   结果没想到,被艾德里安打岔这么一下,这件事完全被抛在了脑后,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当先的死木看见了自家大人诡异微妙的表情,正要凑上来表忠心为萨纳尔解忧,结果被待在它身上让它代步的骨灰情侣们连忙劝住,让它别去现眼。   被劝告过后,死木停是停下来了,但不知道该说一根筋还是单纯,它傻愣愣地问了句:【不帮大人去把夫人抢回来吗?你们不是说夫人要跑了吗?】   自以为只是小声嘀咕,却忘了自己的音量无愧于体型,更忘了这儿是空寂无人的巷道,声音被吹来的风一扩散,吹进了所有亡灵的耳朵里。   萨纳尔托着面包的手一顿,抬眸看过来。   【……】骨灰情侣。它们想捶一顿语出惊人的同伙。   双方面面相觑一阵子,骨灰情侣想说点什么为自己狡辩一下,结果还没出声,就看见自家阴晴难测的君主偏开了目光,神情淡然道:“他说他不会跑。”   大人发话,话还没听清呢,一群亡灵生物下意识就要点头,等反应过来萨纳尔说了什么以后,脸上露出有些迷惑的神情。   显而易见像是缓兵之计的话语,大人竟然相信了吗?   亡灵生物在私底下交头接耳、交换眼神。   而萨纳尔没有就这件事和它们多交流的想法,说了这么一句以后,转移话题:“让那些亡灵撤离。”   演得不够像,致使他的计划出现漏洞。   若再早片刻,说不定就是灵魂湮灭的下场,但念在此刻心情还算不错的份上,萨纳尔没有追究它们的无用,反而显出几分宽容来。   亡灵生物们更惊讶了,但也没追问,其中几个骷髅、幽灵主教领命下去,撤离各自从属。   萨纳尔的目光随着它们的离开偏移片刻,看见白百何大教堂上空有死气波动了一下,原本浓郁到黑沉的亡灵之力波荡逸散些许,变得浅淡几分。   没过多久,大批眼眸中燃着魂火的幽灵自骷髅的身躯中脱离,在空中飘荡着离开,而那些被它们附身作为骨架的骷髅恢复自由,“咔哒哒”地迈着脚步,也藏进了阴影角落之中。   游荡在大教堂之外的“诺恩四人”同样是骷髅加幽灵的组合,在萨纳尔撤去在幽灵身上施加的幻形的力量以后,自然也露出了本来面目。   本人没有真的身死,这些曾让牧师心痛崩溃的“故人”自然也是伪装出来的。   当时在白百合大教堂之中,意识到艾德里安即将清醒的瞬间,萨纳尔心中便有了成算,安排从属们以最快的速度转移了镇长等人,并进行伪装,然后自己带着艾德里安去了贵族府邸的位置。   最开始的计划,是要层层揭露。   从诺恩四人的死亡,再到普斯卓镇民成为腐尸,最后再向艾德里安揭露始作俑者的真正身份:一直跟随在他身边,安慰他被他视作仅存伙伴的亡灵法师萨纳尔。   结果计算中出现了一个无伤大雅的漏洞。   ——艾德里安竟然醒得比预想中更早,提前知道了萨纳尔亡灵君主的身份,故意与他虚与委蛇,互相演戏。   在被牧师扼住喉咙的瞬间,萨纳尔的确是惊诧的。   但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并且抓住了当时牧师心情激荡难以冷静的瞬间,让亡灵生物们加快伪装的速度,同时特意引.诱牧师独身进入大教堂中探寻普斯卓镇民们的踪迹,用这种方法进一步刺激对方的情绪,赌的就是对方不会凑上前去一寸寸观察和确认它们的身份。   结果亡灵生物们对于角色的模仿还算到位,却千算万算,漏掉了一群碍事儿的白鸽,导致了亡灵君主猝不及防地被牧师抓住破绽,自此再难欺骗。   一步不慎,全盘受损。   经此一事,萨纳尔自忖这种算计阴谋没什么用,比不上力量直接压制来得畅快方便,看了眼变化出原形后朝着他这个方向而来的亡灵大军们,沉声给它们各自安排了任务。   把守贵族府邸的、在各个街角巷口潜伏的,靠近天际屏障监视的……大批亡灵生物领了任务,四散开来,隐匿在黑暗之中,就连常被他们忽视的地底,亡灵君主也没有放过。   等身边的从属全都领命走空以后,萨纳尔又看了眼贵族府邸的方向。   艾德里安说得好听轻巧,但有对方和他演戏佯装信赖的前车之鉴,他不会完全相信对方说的话语。   如果他遵守承诺还好,若是逃脱被逮,那就别怪他了……   眼睫低垂,神情淡淡地看了一眼手中的面包,萨纳尔转身朝着白百合大教堂的位置而去。身上的这件衣服的染上脏污以后的确不太舒适,他需要回去换一件。   ……   关押普斯卓镇民的主卧处。   为防镇长等人跑出来坏事,关押他们的时候萨纳尔用亡灵之力进行了封锁,因此艾德里安净化死气开门还花费了不少时间。   光明之力与亡灵力量对撞,轰击出的气流掀起牧师的衣袍,在接连几次共计以后终于应声而碎,露出了听到动静后就聚集到屋门不远处的一群熟悉面庞。   一群人目光上下打量了牧师一会儿,从头看到脚,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波动,望着他难以作伪的温柔平和的注视,终于确认他的身份。   “艾德里安!”约翰夫人率先出声,满眼都是惊喜。   其余人也纷纷开口,霎时间整个主卧都兴奋热闹起来。   “镇长,希里尔先生,约翰夫人……”艾德里安目光扫过眼前一个个久违的面庞,微悬的心脏彻底落了下来,眼眸中溢出笑意。   镇长等人身边,诺恩四人也聚在这儿,本来手上摆出了时刻准备对敌的架势,看到来人竟然是艾德里安以后,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艾德里安对他们微微颔首,笑容柔和:“感谢你们的照料。”   “没有没有,我们才应该感谢您。”诺恩他们连忙摆手,“如果不是您救了我们,我们早就在大逃杀中消亡了。”   听到双方的对话,镇长与神父对视一眼。   诺恩几人被亡灵关押进忏悔室以后,他们就已经从四人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清楚了这件事的真正操纵者竟然是被他们当成年轻后辈照料的萨纳尔。   众人对此不可谓不震惊,但在震惊之余,又不免联想到萨纳尔特殊的发色和眸色。   他们不认为自己会看错人,萨纳尔在普斯卓的时候,看起来生人勿进,但是时不时露出的怔愣神情都被长辈们尽收眼底,他们相信,少年面对众人的善意时的不自在与无措绝非作假。   再加上教会颠覆之前,将教会游驻主教们面对暗黑森林动乱时的反应尽收眼底,镇长和神父已经隐约对教会的公正无私性产生了怀疑。基于此,他们更倾向于很可能是教会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才惹得少年反抗,不惜以一己之力颠覆教会。   他们坚信萨纳尔还是个好孩子,否则最开始就可以先覆灭普斯卓汲取力量,而非大老远大费周章地把他们四处转移并且层层保护起来,唯恐他们被伤害。   多么善良的孩子,才会在复仇的时候,还关注到身边人的安危。   因而,镇长等人不仅没有因此对萨纳尔升起警惕猜忌,反而颇为担忧对方的心理状态。从诺恩这里得知艾德里安被萨纳尔抢去了以后,众人忧虑有之,但也松了口气。   有艾德里安在,相信萨纳尔很快就会被安抚下来。   诺恩等人本来还不理解普斯卓小镇的镇民们哪来的这份笃信,怀疑他们是不是被萨纳尔给洗脑了,已经偏向了亡灵的力量。   结果没想到,没过两天,艾德里安还真的好生生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众人把牧师迎了进来。   艾德里安在簇拥之下走进房间里,这才发现,从外部看平平无奇,内里却别有洞天。   主卧不仅是主卧,整栋楼全都打通了,用一些承重力强的魔法材料作为机柱支撑,楼上楼下可以随意行走。四处堆叠珠玉法宝、衣食被褥应有尽有,就连鸽群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空间,可以说除了自由受限之外,他们的生活质量并没有他所想的那么糟糕。   他忽而想起先前在忏悔室看到的场景。   当时全部心神都被拥有熟悉面孔的游尸所吸引,艾德里安对于周遭环境没太关注。但现在回想起来,却发现忏悔室内其实也是富丽繁华应有尽有,被打通的整层空间面积极大,容纳整个普斯卓的镇民都绰绰有余。   眼眸动了一下,艾德里安眨了眨眼,眼中划过些许笑意。   所以他没说错,即使萨纳尔不承认又如何,对方就是一个口是心非的人。   压根没想到牧师心中都在想些什么,诺恩几人看了他几眼,犹豫片刻凑上前来,询问他被萨纳尔抢去之后的经历。   艾德里安正要回答,却在开口的时候忽而顿住,发现短短一段时间的经历,竟然似乎没有几处能光明正大讲出来的地方。   除了最开始顺势佯装无知试探情况之外,后面萨纳尔全程发疯,被掐了喉咙更为亢奋,后面又是下到忏悔室亲吻时的掠夺,和对方回了卧室以后换了礼袍,被迫吮吻厮打……   整件事情几乎全都掺杂着难以启齿的部分,以至于他现在回忆起来,耳根兀地发烫。   “……”艾德里安诡异地沉默了。   旁边等着答复的诺恩四人愣了一下,疑惑地追问。   挑挑拣拣说了些能说的内容,艾德里安的目光落在已经收了阵型,返回这里的鸽群们,道:“萨纳尔本来已经让我相信你们已经成为亡灵,但是没想到被白鸽打破了计划……”   “我们小镇的白鸽的确聪颖又厉害。”镇长和神父笑了下,有些自豪。   旁边一群正叽叽喳喳喂鸽子的小萝卜头们同样得意洋洋地昂首挺胸,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诺恩四人反应过来,看着这群充满灵性的白鸽:“原来如此。”   他们被关押在这里,萨纳尔封堵了众人所有可能的出口,却唯独遗漏掉在最高隐蔽处用来通风的小口。   发现这一点以后,众人尝试搭了梯子上去,但是天窗太小了,就连最瘦小的孩子都无法通过,完全无法给艾德里安传递口信,神父和镇长便想到了鸽子。   不过他们还没想好联络艾德里安要说些什么,就透过天窗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在街上游荡的,伪装成诺恩几人的亡灵。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们就猜到或许萨纳尔对你有所隐瞒……”镇长说道。因此对于要传递的信息他们慎之又慎,想了好几句话,考虑到萨纳尔可能会将鸽群传递的信息冒认下来,才有了最后那句亡灵君主绝不可能自己评述的话语。   而锻炼鸽子们拼写出“萨纳尔”的名字花了一定时间,这才姗姗来迟。   艾德里安听着几人言简意赅的解释,镇长在说完在主城的经历以后,又说起他们被转移来去的遭遇,终于明白所有来龙去脉。   “当初我应该更早开启传讯卷轴。”镇长说起此事有些懊恼。   若能早点和艾德里安互传消息,让对方及时回来劝阻萨纳尔,或许事情就不至于到如今的地步。   “萨纳尔的力量很强大,在他所设下的屏障范围内,光明之力的施展空间有限,传讯卷轴和防护卷轴更难以汲取力量。”艾德里安摇了摇头。   这话不是宽慰而是事实。   就连红衣大主教不是萨纳尔的对手,而艾德里安在主城之中看似一切如常,其实在调转力量的过程中也不免滞涩,在对方影响下,只承载了些许力量的卷轴失效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旁边诺恩几人也点头。   若非如此,那么多的光明牧师,也不至于大逃杀时在亡灵生物的围追之下,基本上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如今萨纳尔是什么打算,他会放我们离开吗?”其中一名牧师询问道,眼神有些期盼。此前他都已经绝望了,但是发现萨纳尔似乎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甚至还把艾德里安放回来以后,又不免生出些希望来。   他的出声,让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在艾德里安身上。   艾德里安顿了下,他无法给众人许下保证的承诺,只是道:“我会尽量劝说对方的。”   “你还要回去找他吗?”诺恩一惊,他还以为萨纳尔是放过他们了。   “嗯。”金发牧师应了一声,眼眸温和,“我答应他了,不能食言。”   也不知道萨纳尔把面包吃掉没有,只一个对少年来说可能不太够,还剩下一个等回去以后拿来哄他吧,顺便探探口风。   确认他们在这里很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以后,艾德里安没有停留太久,与几人又交谈几句,道别离开。   在他的脚步即将迈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镇长诺恩等人的声音。   “艾德里安。”他们喊。   艾德里安回头,就看见众人关切凝望的目光。   “我们在这儿等你,不会轻举妄动。”身后的人异口同声说道,神情认真,“你不要有太大的负担。”   虽然还认为萨纳尔是个好孩子,但他们难以揣测对方此时的所思所想,如果他不愿意放人离开,他们也不勉强艾德里安一定要达成目标。   同时,即使门锁开启了,众人也不会随便乱跑,以免惹怒萨纳尔,对艾德里安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怔了一下,艾德里安笑了笑,眉眼弯起来:“好。”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亲亲][抱抱][撒花][彩虹屁]   诺恩四人:追问   难以启齿的艾德里安:……[求你了][可怜] 第174章 我说过我看着你   白百合大教堂。   屋子里的玻璃碎渣已经被从属们清理干净了,萨纳尔换了身衣服,闲着没事布置了点小玩意儿,此时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打量底下的风景。   不得不说红衣主教在享乐方面的确有独到之处,从这里往下看,几乎可以将整个主城尽收眼底,高度差的原因,就连高大的死木,在俯视之中都显得渺小。   居高临下的视角给人以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也难怪他们在面对其他人时如此倨傲,权势的确是滋长野心的养料。   不过这对萨纳尔来说,颇有些无聊。   他看了一会儿亡灵生物四下游荡的画面,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最靠右边街角的交叉口,那里的死气相较其他位置更为浓郁一些。看似非常空旷,实际上早已有不少亡灵生物隐匿在那里,静待目标人物的出现。   看了一会儿也没看到熟悉的身影,萨纳尔皱了皱眉,冷淡的神色更淡了一些。   就在他要收回目光的时候,意念中忽然传来其他亡灵生物的嘈杂声,心中微动,萨纳尔凝起目光定定地看着转角。   片刻以后,一道金发黑袍的身影出现在拐角的位置。   对方的脚步不快,但是步履是轻盈的,微垂着眉眼看不清神情,却让看到他的人能够清晰感知到他身上颇为放松的状态。见了一趟普斯卓的镇民以后,牧师身上的气息变得柔和许多,就连被拂过的风扬起的鬓发都显得轻柔。   萨纳尔看着这一幕,眼眸眯起来,搭在床沿的手指轻轻敲击了几下,轻嗤一声,对艾德里安如此容易满足的模样有些不虞。   见到他们,让他这么高兴么?完全没有阶下囚的自觉了。   艾德里安的确很高兴。   普斯卓镇民安然无事的消息让人心神一松,从诺恩等人口中得知他们所在教会同样安好,还能取得联络这件事,更让他感到惊喜。   这说明萨纳尔并没有对整片大陆赶尽杀绝,对方还是留有恻隐之心的。   这怎么能不让他欣慰。   心情放松下来,反映在神态上的,便是隐约松快的姿态。艾德里安眉眼含笑,稍稍加快了脚步,往大教堂的位置而去。   就在他即将提速的时候,忽而感觉似乎有什么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和周边那些自以为隐匿的亡灵生物略显呆板的注视不一样,对方的眼神充满侵略性,紧紧地凝望着他,给人以压迫感。   艾德里安意识到什么,忽而抬头,在对方没来得及收回视线的时候,捕捉到了目光的来源。   隔着遥遥的距离,穿越无数府邸阁楼,两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目光。   果然,是萨纳尔。   没忍住轻扬唇角,牧师对站在高处窗边的亡灵君主招了招手。   萨纳尔顿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么片刻的注视就被艾德里安给察觉了,此时望着对方弯起的眉眼,脚步站定原地,面色淡淡地与牧师对望。   血色笼罩的阴影朦胧中,富丽堂皇的白百合大教堂在暗沉天幕下显得格外森然诡谲,最顶端不断跃动的心脏在死气的侵蚀下已经变成了黑紫的颜色。   本该圣洁光明的建筑现在成了亡灵生物的据点,四周游荡着面庞青紫的腐尸,骷髅与幽灵隐没在暗巷,高大的死木遮天蔽日,扭曲的枝丫舞动间垂下更浓重的阴影。   站在建筑高层窗边的少年换了一身更加华丽的衣袍,黑金色的繁复花纹融合于暗影中,昏暗的天光下,少年的面庞有一半隐匿在黑暗,看起来颇为冷然。   不远处死木的枝丫被天光投影在教堂的墙壁上,给人以少年站立于树梢之间的视觉错位感。   艾德里安看着这一幕,脚步停滞住。   此时此刻,萨纳尔在他眼中的模样竟然隐约与在暗黑森林初遇对方的时候重叠了,漆黑的衣袍、淡漠的神色,就连平静无波望过来的模样都有七八成的相似。   沉默了半晌,艾德里安忽然开口,莫名的感受促使他呼喊了一下对方的名字:“萨纳尔。”总感觉少年像是要彻底融没进阴影。   但是两人距离太远,对方大概没有听到他的呼喊,仍旧平静地瞧着他,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   眉头微蹙,艾德里安不得不提高音量。   “萨纳尔——”裹挟了光明之力的声音这次传出去很远,终于传进了正疑惑地望着艾德里安,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了脚步的萨纳尔的耳朵中。   萨纳尔偏了偏脑袋,以动作表达自己的询问。   少年的轻微动作,使得他从阴影之中偏移了些许身躯,于是本来在半明半暗之中的脸庞彻底暴.露在亮光之下,艾德里安也终于得以看清对方的模样。   淡淡地,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看起来有些不太高兴,但总算没有先前那种像是被拖拽在阴影中的感觉了。   听到了牧师的呼喊以后,萨纳尔等待了片刻,却没有得到对方的任何解释,眉梢挑了起来,手指微抬,一道带着冷风的亡灵气流大老远掠过来,擦过艾德里安的鬓发,将他的发丝弄得更加凌乱。   带着点惩罚意味的小动作。   艾德里安颇觉好笑,对萨纳尔做了个“等我”的口型,而后飞快地操纵光明之力,加快自己赶路的速度。   于是站在窗边的亡灵法师便看见,本来走得慢吞吞的牧师忽然身形急掠,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飞奔,转眼间穿梭过数个巷口,朝着他的方向而来。   沿路的风掀起对方的衣摆,沉郁的雾气遮挡沿路的视野,但是艾德里安一点也没被影响,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笑容温柔而灿烂。   全力加速的情况下,艾德里安很快就从弯弯绕绕的巷口中跑了出来。   但是他没有直接往白百合大教堂的正门而去,而是绕过正门,径直来到了萨纳尔所在窗户垂直往下的位置。   萨纳尔皱了下眉,看着站定在自己视线下方的牧师。期伶9四6山起山聆   牧师对他笑了下:“萨纳尔。”   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萨纳尔没有立刻回应,用打量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才问道:“怎么?”   “你在偷偷等我。”光明牧师一点也不给亡灵君主留面子,将自己的发现揭露出来。   “那又如何?”萨纳尔轻嗤一声。   此时此刻,少年波澜不惊的样子,完全没有偷偷关注人被抓包的窘迫。   两人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安静的街道上非常清晰。   艾德里安看着萨纳尔淡定自若的模样,对他眨眨眼,说道:“所以你口是心非。”   “……”萨纳尔没想到对方还计较这几个字不放。而且牧师这句话的意思,就好像是牧师吃定了亡灵法师会等待自己,这才出现在他面前,更让人有些不爽。   说了这句话以后,艾德里安不出所料地看见少年的脸色微沉,看起来像是并不认同他的这番“指控”。   他也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只笑了笑,又说:“萨纳尔,你看,我回来找你了。”   萨纳尔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牧师是回来找他,但是不清楚对方现在笑意盈盈,眼眸弯起是想做什么,有这样的好心情。   下一秒,他的疑惑就得到了答案。   看着他的牧师忽然唤起光明之力,灿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片刻后形成羽翼的形状,托着牧师朝着他轻盈地掠过来。   艾德里安掠行的速度很快,在萨纳尔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就已经从地面腾飞到了和他所在窗口齐平的位置,而后在亡灵君主微睁大的瞳孔注视下,轻轻地捧住他的面庞,与他额头相贴。   牧师身上的光明之力很璀璨,将这一片空间照彻,也笼罩于亡灵法师的身上。金灿灿的明光,将昏暗天色打下的死木投影全都逼退,阴影消融在光明之中,于是束缚于枝丫内的少年便重获了自由。   晃眼的一片光让萨纳尔稍稍眯起眼,他不知道艾德里安怎么突然心血来潮不走门改翻窗了,愣了片刻以后反应过来,钳制住牧师的手腕,另只手揽住他的腰肢,把人一捞,拉进了窗户里。   “你做什么?”少年的语气带上了些许疑惑。   双脚踩在绒毯上,艾德里安摸了摸萨纳尔的脸,笑眯眯地说:“担心你久等,换一个更有效率的进门方式。”   眼眸微敛,总感觉对方好像没有说真话,但是萨纳尔也想不到其他可能,半信半疑地睨着眼前的牧师,然后又被对方捋了一下鬓发。   “面包吃了吗?”艾德里安询问他。   萨纳尔一时没回答。   牧师便戳了一下对方拦在自己腰上的手,温和道:“说话。”   牧师的话题跳跃得有点快,而且回来之后的态度太柔和,让亡灵君主有些摸不清对方的打算。   他的目光透过亡灵生物新布置的镜子,去看镜子映照出的敞开的屋门口。   那里看似平平无奇,没有什么力量波动。但是亲自进行了一番布置的亡灵君主知道,本来应该有上百道结界,将会在牧师踏进范围的瞬间启动,于瞬息便将人囚禁起来。   而萨纳尔作为布阵者,不会在乎艾德里安是否会因此生气失望。   然而,艾德里安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   对方这另类的入门方式,使得萨纳尔布置在门口的阵法发挥不了作用,让亡灵君主不免要怀疑对方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才出此下策。   眼眸闪了闪,萨纳尔的语气淡淡:“吃掉了。”   “好吃吗?”艾德里安不疑有他,拉着萨纳尔走到镜子前,把他按坐在坐凳上。   整个过程牧师的态度都非常自然,神情也看不出什么端倪,让不动声色打量对方的亡灵法师愈发警惕审慎:“还可以。”   说话间,萨纳尔手中悄无声息地传递出些许讯息和亡灵之力,将布置在门口的各个结界法阵无声摧毁,同时让埋伏在教堂各处的亡灵生物们退下。   没有注意到少年的小动作,艾德里安应了一声,从自己的空间卷轴里掏出来另一枚黑莓面包:“这个也给你,作为我回来晚了的赔礼。”   萨纳尔的脑袋随着牧师摊出手心的动作低垂,浓密的眼睫翕动了下,敛去眼中怪异的情绪。   身为亡灵君主,将整个主城的宝物全都掳掠了个遍,若想要进食,他什么山珍海味没有。但是艾德里安却好像不这么想,还三番两次殷殷地给他送面包,好像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能让亡灵法师满意。   嗤,天真。   “萨纳尔?”看少年不动,艾德里安的手指又往前递了下。   想看看对方还能使出来什么招数,萨纳尔神情不变,淡淡地将牧师给出来的面包收下,正要放进自己的储物空间,结果被牧师拦了一下。   “现在吃吧。”艾德里安说,“反复储存不利于口感的保留。”   萨纳尔抬眸,看了他一眼。   要不是对艾德里安过分了解,知道对方不至于做出下毒一类的事情,他恐怕要以为对方在面包里面添加了什么东西。   两人对视片刻,亡灵法师在牧师的等待下,拿着面包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暌违已久的酸甜味道侵入口腔,松软馨香的气息充斥味蕾,空气中似乎都蔓延开清甜的香味。   艾德里安看着少年慢慢咀嚼的模样,弯起眼睛,揉了揉他的脑袋。   少年的头发很柔顺,和表现出来的刺人性格一点也不一样,墨黑绸缎一般贴在颈侧,衬得他的皮肤更加苍白一些。   此时垂着脑袋吃东西,更显得无害。   “我给你编发。”他赶在萨纳尔抗议之前挑起他的发丝,灵巧的指尖在少年的发丝间穿梭,分出一缕又一缕头发,梳理的动作非常轻柔。   不大的面包三两口就吃完了,萨纳尔舌尖舔掉唇边的果酱,看着镜子里逐渐成型的蝎辫造型,目光却是更多地落在专心致志的牧师身上。   进入房间以后,艾德里安已经收敛了身上的光明之力,但是他单单只是站在这里,室内昏暗的光线就好像都为他转移,打在牧师微敛的眉眼间,垂落淡淡的柔意。   不论在做什么事的时候,艾德里安似乎都有着超乎寻常的耐心和温柔。   给孩子们洗礼的时候是这样、祷祝净化的时候是这样、救助乃至想要感化他的时候更是这样,明媚得好似任何阴霾都无法侵袭他分毫。   看着看着,萨纳尔指尖忽然动了一下。   先前被他放出去,用来暗中将布置好的法阵结界拆除的亡灵之力收了回来,却没被他引导回体内,而是悄然地一点点蹿到了牧师脚边,隔着微乎其微的距离攀附而上,将对方囫囵地包裹住。   亡灵之力蔓延的速度很快,分散成密密麻麻的细丝,飞速地到了牧师的腰际,然后又攀爬到他的肩颈处。   萨纳尔透过镜子看着这一幕,凝望着被昏暗灯光投射出的张牙舞爪的影子,扬了扬唇角,无声“嘘”了一下,不轻不重地警告了下快要钻进牧师怀里的亢奋暗影。   浓郁的力量形成环抱,只要牧师回头,就能发现自己被亡灵君主困在了方寸之间。   但是艾德里安却没有注意到这个,也没有看镜子,而是微微蹙这眉,思索应该如何给萨纳尔的辫子进行收尾。他还是第一次编蝎子辫,之前只在一些雇佣兵的身上见过,手法略有生疏,担心没收好尾辫子会很快就散乱。   而在牧师纠结的期间,萨纳尔已经快要将对方浑身都染满自己的气息。   在他进行最后的查缺补漏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牧师的喊声。   “萨纳尔……”   萨纳尔一顿,张牙舞爪的亡灵气息骤然安静下来,收敛了力量,和主人一样静悄悄地等待牧师的话语。   艾德里安喊了一声,然后说:“我给你别个夹子。”   “……行。”原来不是发现了小动作,萨纳尔无可无不可地应道。   牧师得了准话,从自己的空间卷轴里掏起了夹子。   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呵斥的亡灵气息不再沉寂,慢慢又活跃起来,在牧师的周身一点点攀旋。   牧师看起来对此一无所知,于是这些丝线更加大胆了一点,在对方微垂的后颈位置凝聚得最浓郁,也停留得最久。   就在它们肆无忌惮,蹭满了艾德里安的后颈的瞬间。   垂着脑袋给少年试发夹的牧师头也没抬地出声了:“好了,已经够多了,再多我的光明之力就忍不住要迸发了。”   萨纳尔操纵丝线的手指一顿。   眼眸倏尔眯起,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向后直接倚在牧师的腰腹处,本来隔着点距离游弋的亡灵丝线干脆附着在牧师身上,有点挠人,带来阵阵痒意。   “艾德里安早就发现了?”就着这个动作,少年抬眸看他。   手指还拽着他头发,担心对方仰头牵扯到头皮,艾德里安的胳膊下意识低垂了一点,然后才看着萨纳尔黑漆漆盯着自己的眼眸,哭笑不得:“萨纳尔,我是个光明牧师。”   艾德里安对于亡灵气息很敏感,他只是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给萨纳尔编发上面,不代表对于外界环境变化没有了警惕心。   萨纳尔的亡灵之力最开始缠绕上他脚踝的时候,艾德里安就发现了。若非立刻反应过来这属于谁,他不可能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任凭对方胡闹。   只是眼看着这些亡灵气息越来越放肆,浓郁到艾德里安快要压制不住体内蠢蠢欲动,想要迸发出来与之进行对抗的光明之力,他不得不出声提醒一句萨纳尔,以免对方越来越过分。   得到牧师这个答复,萨纳尔闷笑了一声,心情莫名又变得不错。   “嗯。”他散漫地应着,手指拨弄了一下垂在肩侧的发梢,忽而心血来潮,问道,“艾德里安不害怕么,我是个亡灵法师……”   屠杀、欺骗在前,又见了普斯卓镇民从他们那里得知他的囚禁行径,艾德里安作为一个光明牧师,竟然没有对他这个暴虐的亡灵法师产生惧意,这多少令萨纳尔有些诧异。   没想到少年会问这个问题,艾德里安给他别发夹的动作顿了顿,而后叹息一声:“萨纳尔,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我一遍了。”   萨纳尔拨弄发梢的动作停住。   艾德里安将手中的发卡别好,帮少年把碎发打理得更细致一些,然后倾身轻轻环住他的肩膀,揽着人一同面对镜子。   镜子里,萨纳尔的蝎子辫上点缀了几个花朵状的发夹,其中一枚鲜红的颜色卡在靠近耳垂的位置,亮丽的颜色将亡灵法师苍白的面色都点缀出些许鲜活气息。   “暗黑森林里,我想带你回来前,你就问过我了。”艾德里安摸了摸少年的耳垂,温热的指尖抚去凉意。   他想起森林里时,两人曾经有过的对白。   从少年所说的“欺骗”,再到挖出铁盒,发现对方的“身世”。   对方惶惶不安地想要驱赶他离开。   当时艾德里安心想,就算不容于世的出身、禁忌的血液还有对亡灵力量的增强都集中于萨纳尔的身上也没关系,从救下少年的那一刻起,他便愿意肩负起管教少年的责任。   事到如今,虽然森林中的所有经历被验证为欺骗,但是艾德里安却仍然没有感到畏惧。   因为有一件事始终让他确认——   “萨纳尔,我说过我看着你。”   艾德里安与看着镜子的少年对视,半晌,在对方避开注视的瞬间,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看到了,你的柔软,你的口是心非。”   “……”萨纳尔眯了眯眼,对于这个一天内出现的高频词汇产生了些许厌烦,“我记得光明牧师的眼睛应该很好才对。”   什么眼神,才能把一个亡灵法师和“柔软”这个词语牵扯上关系。   圣坛上的傀儡、尖顶上的心脏能否认同?   少年神情恹恹,艾德里安压了压唇角,没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好了,不说这个话题。”看得出来亡灵法师对于这样的评价特别不满,牧师明智地转移注意力,“我遵守了承诺,还给你带了赔礼,你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又是请求。   萨纳尔觑了艾德里安一眼,深邃的眼眸带着点审视的情绪。   之前不以为意,现在他忽然发现,艾德里安似乎很擅长通过“请求”来谋求他的退让,森林里、小镇上、乃至不久前……屡试不爽。   没有立刻答应牧师的询问,亡灵君主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说道:“你又有什么要做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可怜][求你了][彩虹屁][撒花]   上章有宝子说萨纳尔想强制但是强制不起来,是的,因为艾德里安太温柔啦[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175章 萨纳尔,我留在你身边。   艾德里安迎着萨纳尔审视的目光,摩挲了一下他的侧脸,笑了笑。   “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萨纳尔嗤笑一声,态度淡淡:“不可能。”   他自然清楚,艾德里安最在意最想让他做的是什么,无非是让他将普斯卓众人放了,但是他没有答应对方的理由。   没道理牧师说什么,他都得答应。   “萨纳尔,只是放了他们。”艾德里安却仍旧盈着笑意,对于萨纳尔冷淡的模样毫不在意,语气温和,在“他们”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听到对方的话语,亡灵君主眼眸敛起,神情有些莫测地去看眼前笑得格外灿烂的牧师。   他好像听懂了艾德里安的意思,但是又不能确定自己的理解是否有误,于是没有出言,等着牧师将话语解释得更清楚一些。   艾德里安看懂这份审慎,从萨纳尔的身后绕到他的身前,那些纠缠在他身上的亡灵丝线随着他的动作挣动,本来是要收紧拽住他的脚步,结果在发现了牧师的转移方向以后,又停顿下来。   片刻以后,艾德里安在萨纳尔身前站定,卡在对方和镜子之中,丝丝缕缕亡灵气息自少年身前蔓延出来,重新缠绕上艾德里安的脚腕。   脚踝的位置传来些许麻痒,艾德里安没太在意,手掌抵在萨纳尔的肩膀上,倾身凑近了脸庞,精致的眉眼在萨纳尔面前放大,温柔的笑便也直抵眼帘:“萨纳尔,我的意思是……”   “我留下。”   牧师的鼻尖抵上亡灵法师的鼻尖,轻轻蹭了蹭。   看着近在咫尺的艾德里安,萨纳尔的眼眸动了一下。   并不明显,但是始终关注着他的神情变化的艾德里安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心中本来只有九成的把握更深了一些。   他戳了戳萨纳尔耳垂边的花朵发卡,在花瓣的部位拨弄了一下。   此时此刻,让无数光明牧师忌惮畏惧的亡灵君主,在他眼中就像是一株含着情绪不肯清晰展露出来的花苞,层层掩映的花瓣将最深处的想法全都掩藏起来,需要耐心地一点点分拨开,才能看清楚对方的真心。   “萨纳尔,你只是想留住我,对不对?”艾德里安的声音温柔,在少年的耳边呢喃。   被呼唤名字的少年怔住,瞳孔稍有些放大。   艾德里安摸摸他的眼眸,感受到指尖眼睫的轻微颤动,轻轻叹息一声,却连叹息都平和。   他早该看出来的,萨纳尔对于分离似乎有着近乎偏执的焦虑。   但是对方隐而不说,目送他离开普斯卓的时候也是安安静静的,看起来一副没那么在意的样子。结果他走了没多久,就开始灭天灭地了。   而艾德里安从结果推导,惊诧地发现对方做了这么多,根本的目的好像是把自己留在他身边。   这份依赖有些病态,却也让艾德里安窥见了更真实的萨纳尔。   “我答应你。”艾德里安盯着萨纳尔的眼睛,从对方漆黑的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萨纳尔,我留在你身边。”   ……   贵族府邸里,等待艾德里安带回音讯的一群人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虽然他们相信萨纳尔不会对艾德里安动手,但是看着窗外越聚集越多的亡灵生物,还是不免要对对方的情况产生几分担忧。   “艾德里安真的能说动萨纳尔吗?”诺恩几人聚在镇长身边,神情带着犹豫。   镇长也没有完全的把握,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正被神父西里尔板着脸训斥,让他们就算出来玩也要好好听老师教导的孩童们,看着小萝卜头们低着脑袋老老实实挨训的模样,笑了一下,面容慈祥道:“总归不会更坏了。”   他看得清楚,萨纳尔并没有要对他们动手的意思,就连把他们圈禁起来也提供了最好的待遇。如今就算艾德里安劝说失败,也顶多是不得自由。   老人的态度很平静,一副从容的样子让心中有些焦虑的四人愣了愣,渐渐也平静下来。   的确如此,他们现在还活着已经是足够好运,就算萨纳尔不肯放他们离开主城,至少保住了性命,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了。   躁动的情绪平复下来,几人对视一眼,准备各自找个位置休息一下。   却没想到,就在他们要散开的时候,那些聚拢在府邸附近的亡灵生物竟然忽地冲了过来。   众人被吓了一跳,正要凝聚力量提防攻击,结果亡灵生物们没有任何袭击的意思,在门口的位置险险刹住了脚步,片刻以后,一棵苍天死木从亡灵潮中走了出来,繁茂的枝丫将整座府邸上空都笼罩在阴影里。   这是什么意思?   一群人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手中防备的力量没有散去。   对峙了片刻,就在他们还以为这些亡灵生物只是要缩减监视范围的时候,看到两团粉末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随之而下的还有死木一根根低垂下来的枝丫。   这些枝丫被延伸到镇民们面前,黑紫色的死气萦绕其上,但是并不狂烈,而是低频地浮动,闪烁微光。   最活泼好动的孩子已经手快地就要拽上去。   “嗳!伦蒂——”她的长辈被吓得够呛,连忙去拍打小孩的手,结果惊讶地发现被拽了枝丫的死木竟然没有任何恼火和进攻的意思,反而枝丫还勾了几下,在小萝卜头们的手心挠了挠。   “痒。”孩子的笑声清脆。   怎么回事?来逗孩子们玩么?长辈们更是一头雾水。   眼见这群人一点也不上道,奉命而来的骨灰情侣们有些急了,蛄蛹了半天发现活人听不懂死灵说话,最后干脆直接指挥死木把小孩扛上去。   于是下一瞬间,手中正拽着枝丫玩耍的小孩猛地腾空,被卷着捞了起来。   镇民们惊骇欲绝,正要上去和死木拼命,就看见小孩在一开始的惊惶挣扎以后,忽然惊喜地笑起来,然后被死木用枝丫束着腰,坐在了最高处的位置。   忽而高远起来的视野让伦蒂格外兴奋,她感觉自己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天幕,这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经历。   面露惊恐的镇民们愣住,看着开开心心左顾右盼,甚至大胆地在死木尖顶位置站了起来的伦蒂,眼神中满是茫然。   “别怕,它们好像没有要伤害我们的意思。”神父最先反应过来,安抚下伦蒂的父母,走到最前的位置进行观察。   【你们的办法很好,又来一个小孩。】死木对骨灰情侣说。   看了他一会儿,死木也给他伸了一根枝丫。   西里尔伸手触碰,片刻以后,猝不及防被对方卷着腰肢送上了尖顶,和伦蒂并肩而站。   “……”只是想试探一下对方是什么意思的神父。   “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孩童对于善意与恶意其实很敏感,知道死木无意伤害,眼看伦蒂在树顶威风凛凛,而最崇敬的神父大人也上去了,自然也是坐不住了,争先恐后地去抓死木伸出来的枝丫。   不消一会儿,高大的死木上面就挂满了孩子,穿着五颜六色鲜亮服装的孩童们装点树梢,明媚的颜色将死木身上阴森诡谲的气息都压制了几分。   诺恩四人在底下早已经看呆。   这还是那个将光明牧师追杀得闻风丧胆,令人目眦欲裂的亡灵生物吗?   镇长这时候反应过来了,这些亡灵生物并不是来监视他们的,而是想要带他们离开。   “都上树。”他当机立断。   随着一声令下,还在观望的镇民以及诺恩几人也纷纷牵住了递到眼前的枝丫,触碰到以后就被死木卷着身体带上了树。   尖端的位置已经被孩子们所占据,大人们被安置在中段。   诺恩几人脚踩在粗壮的树干上,神情还有些恍惚。被亡灵生物追杀得狼狈不堪濒临死亡的时候,谁能想到还能有上树的这一天。   人类全都上了树,白鸽们不需要催促,扇着翅膀排排队站在了边缘的位置,探头探脑地去看底下的其他亡灵生物。   之前它们按照镇长的吩咐去传递讯息的时候,这些恐怖的家伙还意欲攻击它们,现在却是完全平静的模样。确认人员无一遗漏以后,已经转过身,跟随着挪腾了脚步的死木往外走,两团惨白的骨灰缀在队尾像是监工。   白鸽们对亡灵生物充满探究好奇,顶上的镇民们已经议论起来了。   “这是要带我们去哪?”   “不知道,看方向好像是中心的位置。”   “妈妈,快看我好高啊!”、“哇,好好玩。”小孩们的惊呼时不时打岔。   镇长、神父还有诺恩几人也在说话,因为几方有高度差,不得不提高音量。   “我的力量好像在慢慢恢复。”镇长说。   自来到主城以后,他的光明之力就在浓郁的死气压制之下缓慢流逝,虽不至于彻底消失,但也被压制到了较低弱的水平,现在却是感受到了恢复的征兆。   “我们也是。”诺恩说,语气有些惊喜。   西里尔听着他们的话语,同样感受到了身体里滋长的力量,眼眸望着头顶的天穹,观察了片刻以后说道:“屏障被解开了。”   不是彻底的撤离,而是破开了一个口,外界的天光从那个破口之中映照进来,点亮了一小片区域,久违的光明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真的?”诺恩几人眼睛都瞪大了。他们在靠下的位置,看不清天幕的情况。   西里尔给予他们笃定的答复:“是的。”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而约翰夫人反应过来:“艾德里安成功了。”   其他人也意识到这件事。   看来艾德里安劝说萨纳尔取得了进展,否则屏障不可能自己被解开。   一群人被死木承托着,喜气洋洋地眺望远处天幕的模样,被站在大教堂窗边的两个身影尽收眼底。   不过此刻,镇民们看不见窗内的场景。   蓬勃的亡灵之力形成浓雾,整片窗户所在的空间漆黑一片,将牧师和亡灵法师的全身都包裹住了。艾德里安被萨纳尔禁锢在怀里,感受到喷洒在颈边的微凉鼻息,垂放身侧的手指没忍住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来不久前的场景。   在牧师抵着亡灵君主的鼻尖,笑着说愿意为他留下来以后,亡灵君主起初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定定地凝望牧师,眼神中颇有些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他说这话是否出于真心。   艾德里安面对他的眼神不退不避,手指在对方的颈后轻轻揉捏了一下,想要给予少年些许安抚:“相信我……”   不成想,这个举动好像忽然打开了什么开关。   坐在坐凳上的萨纳尔忽而站起身,将垂眸注视自己的牧师按在镜子前,在他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压了下来,唇瓣抵着唇瓣啮咬,腥甜的血腥味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   艾德里安吃痛,想要退开,却被少年掐着腰肢按在怀里,没有动弹的余地。   亡灵君主低眉凝望总是能把话说得很好听的光明牧师,漆黑深邃的眼眸中凝聚起风暴,几乎要将人吞噬进去。   被他按在镜子前的牧师金发有些散乱了,精心绑起的辫子被镜框点缀的宝石勾起来几缕,眼尾晕开红色,眼眸有些发懵,怔然的模样看起来很一点防备心也没有。   片刻后,萨纳尔停止啮咬,退开些许。   牧师红艳艳的唇瓣暴.露在眼前,看起来格外勾人,但对方对此完全不自知,舔舐了一下唇边的血迹,又笑了笑,有些无奈似的:“有点疼……唔……”   话音还没落下,就被复又欺身而上的亡灵法师堵了回去,变成一道模糊的轻哼。   几次下来萨纳尔对次已经有了经验,牙齿磕开牧师的唇瓣,在被他留下了齿痕的位置吮吸了一下,将残留的血丝咽进肚子,然后舌尖探入牧师的口腔,在里面疾风骤雨地掠夺与扫荡。   艾德里安有些招架不住,手指在身后镜子的底座上扣着,动作用力,手背青筋绷起,指尖泛红。   萨纳尔垂眸看见对方的动作,眼眸动了动,手心覆上牧师的手背,将对方的手指一点点从底座上掰开,而后翻了过来,与自己十指相扣。   这个行为使得艾德里安失去了借力的机会,手指无处可放,不得不更用力地抓住萨纳尔的手指,紧紧相扣。但这只是杯水车薪,少年几乎将所有的体重压在了他身上,他无法真正地保持平衡。起灵旧泗留叁漆3令   眼看对方就要滑倒,萨纳尔揽着他的腰转移了阵地,将人按在窗台边缘。   后背撞上浮雕,凸出来的装饰物差点磕在牧师的脑后,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指挡了一下。艾德里安有刹那的晕眩,然后就被扶着后脑的手按住,仰起脑袋被动地承受又落下来的亲吻。   又深、又重,碾压逼迫他的唇舌,滚烫的温度蔓延到舌根的位置。   看着苍白瘦削的少年,在某些方面完全压制着牧师,膝盖顶进牧师的双腿间,给对方缺氧下滑的身躯借力,让艾德里安不至于滑坐在地面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萨纳尔才放开他。   艾德里安缓慢平复呼吸,再抬眸的时候,就发现外界的天幕发生了些许变化。   原本浓郁不见五指的黑暗散去了些许,外界有天光映照下来,点亮了右边街巷的角落,游荡在大教堂附近的亡灵生物往贵族府邸而去。其中一棵无比眼熟的高大死木走在最前方的位置。   而现在,艾德里安看着被那棵死木接出来的镇长一行人,眼眸眨了眨,回头看向萨纳尔,盈着水光的眼眸微亮。   萨纳尔漫不经心地圈住牧师的腰肢,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萦绕不散的亡灵力量将两人包裹,使得牧师从里到外都沾染上他的气息。   “这下满意了?”少年的声音沉哑,温热鼻息喷洒在艾德里安颈后。   后颈的热意微妙,但艾德里安更多的注意力不在这里,而是询问萨纳尔:“你不将所有屏障撤除吗?”   维持屏障需要持续消耗力量,萨纳尔既然同意将镇民们放走了,为什么不干脆把所有力量撤回来。   盯着眼眸漾着纯粹疑惑的牧师看了一会儿,萨纳尔舌尖舔过唇边,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有些渴意。他凑到牧师的锁骨边,舔舐了一下,看见牧师意料中颤栗的反应后,这才笑了下,说道:“艾德里安,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亡灵君主直白道:“我信不过你。”   艾德里安愣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萨纳尔留着屏障是用来囚禁他的。   “噢……”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惊讶恍然有之,但更多的是好笑,他没有多说什么去获取萨纳尔的信任,而是轻叹着摸了摸他的鬓发,“没关系。”   多疑敏感都没关系,艾德里安愿意等少年重新交托信任。   两人说话间,看着沉重庞大实际挪移速度很快的死木,已经带着一树人靠近了白百合大教堂的位置。   艾德里安拍了拍萨纳尔的手臂:“把力量散开。”   接吻和低语的这段时间里,亡灵法师身上的力量越发放肆地绕来缠去,牧师的视野都快被其占据完了。   萨纳尔没有立刻动,挑眉看着牧师,一副不会言听计从的架势。   艾德里安撩起眼皮盯了他一会儿,然后凑上去,在他唇边贴了一下,“散开力量,好吗?”   被请求者没说话,按着他又垂下了脑袋。   滚烫的唇齿再次撞在一起。   “……”   镇长等人在窗边等了老半晌,环顾了周围萦绕不散的死气,又看看停在这儿站立不动的死木,对它停下的原因摸不着头脑。   “怎么不进教堂?”   “还没有到出口,怎么停下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发出疑惑的声音。   “可能是接下来的路程需要我们自己走。”神父说,正准备从树梢跳下来一探究竟,就发现眼前蒙蔽视线的浓雾散开了,片刻后,他们一直没看见有人的窗边出现两个人影。   辞别没多久的艾德里安映入眼帘,旁边站着许久未见的熟悉少年。   “艾德里安大人!”兴奋得过了头的小萝卜头们率先呼喊,想要和最喜爱的光明牧师分享自己爬树了的喜悦。   而大人们则更稳重一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窗边之人的状态。   看起来似乎一切安好,只是两人的唇瓣如出一辙的通红,艾德里安的下唇甚至还残留了牙印。不少人目光顿了一下,而后敏锐地落在了少年箍在牧师腰上的手臂。   气氛一时间微妙难言,懵懂天真的小萝卜头们还在叽叽喳喳:“艾德里安大人,萨纳尔哥哥,你们刚才在干什么?我们都没看见你耶……”   话没说完,被年更年长些的大孩子红着脸一把捂住了嘴。   “……镇长。”艾德里安手指蜷了一下,镇定地看向眼神复杂的镇长。   他也没想到萨纳尔会忽然散开遮拦的雾气,以至于没来得及用光明之力治愈自己,就猝不及防地以一种有些失态的模样,出现在乡人们的面前。   身后搂着牧师的始作俑者还在笑,眼尾扬起,胸腔震颤的幅度顺着两人贴着的脊背传递给艾德里安,让艾德里安没忍住暗暗咬了咬牙。   最终,见多识广的镇长还是很快就回过神来,看了眼窘迫的牧师,目光落在笑意盈盈的萨纳尔身上,轻咳一声:“萨纳尔,谢谢你愿意让我们回普斯卓。”   他的态度平和,对于萨纳尔身上繁复华丽的黑色袍服,还有周身萦绕不散的亡灵气息视若无睹,慈祥的神情一如从前。   有了他带头,其他处于惊愕状态的镇民也反应过来,不约而同忽略掉此情此景的怪异之处,就萨纳尔放他们离开这件事表达感谢,只在私底下时不时与艾德里安对一下目光,挤眉弄眼确认他是否出于自愿。   诺恩四人混在镇民之中,心情万分复杂,看着艾德里安的眼神充满敬意。   不愧是大陆最强的自由牧师。   “……”艾德里安被他们使多了眼色,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掐了一下还在闷笑的亡灵法师,而后平静道,“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众人放下心来,又听到牧师的声音:“此时恰巧天亮,方便赶路,你们可以尽快动身。”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约翰夫人惊讶。   艾德里安摇头,看着担忧凝望自己的约翰夫人,弯着眉眼对她露出来一个笑容:“我想留在这里。”   不少人皱起了眉头,目光深深地看着牧师。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让我康康][撒花][彩虹屁][求你了] 第176章 我温柔?   一群人堵在窗说话,声音有些嘈杂,萨纳尔没什么耐心听他们七嘴八舌,总归不管他们的意愿如何,艾德里安也不可能随同离开,只懒洋洋地低头帮怀里人把凌乱抽丝的辫子重新打理好。   于是没有注意到,镇长等人在与牧师对视许久,在对方坚定的目光中看到了决心以后,又把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看着一身阴森死气的亡灵君主颇有耐心地给牧师解开辫子,重新编发的模样,神父西里尔忽然笑了一下,干脆道:“行,我们走了。”   他对于艾德里安颇为了解,对方看着温柔平和好说话,实际上有自己的原则。若非本身就纵容着萨纳尔的行为,对方也不可能轻易得手,还耀武扬威地在他们面前招摇。   约翰夫人本来还想说什么,听到神父的话语以后也没再开口,而是对着盈着笑意的牧师招了招手,在对方疑惑地看过来的时候,掏出来了一个袋子。   不大的编织袋,拎出来以后散发出小麦烘烤后的香气,被她指使死木接过,塞进艾德里安怀里。   贵族府邸里应有尽有,约翰夫人闲着无聊,重操旧业,这些天给大家做了很多好吃的。先前艾德里安来得突然,走得也匆匆,没来得及分给对方。   这次赶上了。   “才做好不久,你们俩分着吃。”话是对艾德里安说的,目光却望着萨纳尔。   感受到注视的亡灵君主顿了一下,终于抬眸看过来。   约翰夫人对着他笑着,眼神满含包容。   萨纳尔没说什么,但是被他捏着辫子的艾德里安却感受到头发有一瞬间的收紧,很细微的动作,被他清晰地捕获了。   “好。”艾德里安弯起眼睛,替对方做出回答。   普斯卓镇民们又交代了几句话,无非是让牧师要照料好自己,然后趁着天色刚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死木穿梭街道,所过之处死气退散,挂满树梢的人类望着白百合大教堂的窗口,对盈着笑意的光明牧师挥手。   艾德里安目送他们远去,等到所有人被死木枝丫承托着,送出了屏障的缺口以后,这才在身后之人捏了捏手腕的动作中回过神来。   “舍不得?”萨纳尔的语气意味不明。   摇了摇头,艾德里安却不似他所想的那般失落:“没必要。”   没必要舍不得,普斯卓与主城有一定的距离,但又不是隔着天堑。更何况,临走前神父还交给他了几个卷轴。功效各异,传讯、传送皆有,一部分是萨纳尔让亡灵送给他们解闷的,一部分是在贵族府邸里面搜刮出来的。   说着话,牧师转过身,面向亡灵法师。   萨纳尔本来想要再说点什么刺人的话语,但在看到对方唇瓣上的咬痕以后,又莫名收了回去,被艾德里安望着,从他的眼眸中看见真切的平和。   艾德里安没有说谎,他是真的不觉得留在这里是件勉强的事情。   喉结滚了滚,胸腔轻颤着发出点笑音,亡灵君主对牧师的表现还算满意,手指抚了一下对方的唇瓣,奖励似的在他唇边落了个吻。   轻柔的吻一触即离,艾德里安已经有点习惯少年时不时亲昵的行为,等对方退开以后,将手里的编织袋塞进了萨纳尔的手里。   低头看着编织袋,萨纳尔有些疑惑地看了艾德里安一眼。   “你来保管。”,艾德里安说,弯着眼睛对他露出点笑,难得有点活泼的模样,“既然亡灵君主要把我留下来,那应该做好承担我一日三餐的准备了吧?”   萨纳尔愣了一下,眯起眼眸看着牧师。   牧师无辜地回望过来,碧蓝色的眼眸明晃晃写着狡黠。   艾德里安愿意为萨纳尔留下来,但不代表他会在所有事情上都迁就对方。之前照顾纵容居多,是因为在他看来萨纳尔是个寡言可怜的柔弱少年,现在知道对方伪装外表之下的真实面目了,自然态度也稍有转变。   “还是说你不愿意?”牧师的声音轻轻地,追忆往昔似的说道,“之前在木屋里的时候,萨纳尔多乖巧……”   面色有些发黑,深觉过去演戏太过像是留下了黑历史,萨纳尔按着艾德里安的后颈,将人压进怀里,唇齿封缄了对方未尽的话语。   略闷的声音从两人唇瓣间传递出来,亡灵君主低沉地应了一声,回应擅长对他喋喋不休的牧师:“可以。”   ……   留在主城的日子比艾德里安想象中有趣一些。   虽然这里除了萨纳尔和艾德里安之外,就再没有活物,但是日常居住在小镇边缘木屋,还总是一个人四处游离的牧师对于清冷的氛围非常习惯。   更何况,其实主城不完全清冷。   每天都有亡灵生物四处游荡,艾德里安偶尔拉着宅在卧室里的萨纳尔走出大教堂,沿街道漫步,四面八方涌来跟在他们身后的亡灵生物,将空旷的街道填满,各种絮语低吼声虽然不甚理解,但驱散了沉寂。   如果只是一个人,大概要有些无聊。   前世今生,当了多久的亡灵法师,就和亡灵生物相处了多久。萨纳尔看惯了这些,并不觉得有什么新奇的,相比和一群从属大眼瞪小眼,他更愿意回到卧室精进自己的力量。   但两人相伴而行,他被兴致勃勃的牧师拉着遛弯,看对方观察亡灵生物的模样,又觉得有几分趣味。   不知道第多少次被牧师拉着走在大街上消食,萨纳尔走在前面,沿路是下意识聚集过来的亡灵生物,头顶本就昏暗的天光被死木延伸而来的枝丫遮挡得更不剩什么,目之所及全是狰狞面容、青紫血肉。   漆黑一片,恐怖万状。   “害怕么?”看着这些,萨纳尔忽然询问。   留在主城的唯一的光明牧师,被他以及一群亡灵生物所包围,这种举目四望皆是敌人的场景,是否会让好心滞留的牧师感到恐惧呢?   亡灵君主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听着漫不经心的,但是看着牧师的眼眸却黝黑,定定地落在他的侧脸,像是不会放过对方丝毫的情绪变化。   艾德里安正在心中将见到的各种亡灵生物进行分类。   按照力量、气息、死亡时间以及种类等等进行划分,脑海里密密麻麻列了各种图谱,将每一个新见到的亡灵生物记忆下来,全神贯注中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萨纳尔的询问声,直到被对方不满地扯了一下衣摆,这才回过神来。   “抱歉,我没听到你说的话。”眼看少年目露不善,他轻车熟路地举起萨纳尔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弯着眼睛笑,“能再重复一遍吗?”   “……我问你会害怕这样的场景么?”萨纳尔睨着牧师粘人的举动,神情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这下听清了萨纳尔的问题,艾德里安怔了一下。他此前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此时少年突然问了,便顺着对方的话头认真地思索。   看到牧师陷入沉思的模样,萨纳尔略微抬眉,眼眸动了动。   令人意外的是,简单的一个问题,艾德里安的思考却用了不短的一段时间。就在萨纳尔有些不耐,准备暂时揭过这件事的时候,终于听到了对方的答案。   “会害怕。”艾德里安从不避讳袒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虽然是一个实力广受赞叹的光明牧师,但不代表他就强大到无所畏惧,在孤立无援之中被亡灵潮所包围,连光明之力的调动都成问题,他自然也会感到害怕。   尤其是这些亡灵数量多到他前所未见。   萨纳尔唇瓣抿直,轻嗤一声,正要说些什么,又听见了牧师的补充。   “但是操控它们的是你,就没有那么害怕。”   艾德里安还牵着萨纳尔的手指,亡灵法师的体温很低,按理来说会让人感觉冰冷才对,但是手中的温度却只是温凉,苍白的手背上隐约可见青色的经络,极偶尔有黑紫的颜色蹿过。   此前不知道少年真实身份的时候,艾德里安还以为这是对方身世遗留的问题,没有追问过,还经常帮他暖热手指。   但现在,他却有所明悟。   “有你在,它们不会伤害我,不是么?”艾德里安捏了捏萨纳尔的指尖,语气满是笃定。   看着牧师笑意嫣然的模样,萨纳尔对他的询问不置可否,准备将手指抽出来,没能抽动。   艾德里安不在意口是心非者的回答,就算萨纳尔说个“想多了”他也不会相信,说了这么一句以后,拉着少年继续往前走。   萨纳尔从原本领先的身位变成落后艾德里安一步。   他走在后面,平静的眼眸望着走在前面的牧师。这还是个绝佳的审视角度,可以将牧师的穿着打扮、身姿步幅尽收眼底。   艾德里安今天编了个蝴蝶辫,金色的长发在左右被盘成不对称的蝴蝶造型,说不上多好看,好在城里也没其他人可以欣赏。   亡灵君主的目光更多地落在右边的蝴蝶上。   右边的相比左边的小一圈,更畸形一点,但是卡上的却是牧师最喜欢的枫叶状的发卡,将那点不灵巧遮挡了些许。   蝶尾垂坠的半披发像流苏一样蜿蜒,一部分柔和地贴在了牧师的颈边,一部分散落身后,和新的黑金色礼袍上的花纹相映成趣。   身上挂了很多装饰性的首饰,金翠玉环点缀其上,行走间“叮铃哐啷”一通乱响,清脆的声音几乎已经成为亡灵生物们聚集的信号。   艾德里安皮肤白皙,身姿修长,穿着宽大牧师袍的时候显得温柔圣洁,这种略修身的礼服则衬得他更加挺拔劲瘦一些。缠绕在腰肢上的是一片黑色雾面缎带,但细细看去,会发现其实不是缎带,而是真的浓雾。   黑紫偏深的亡灵之力丝丝缕缕纠缠其上,偶尔随着牧师行走间收束,勒得有些紧,又会在牧师真的感觉到不舒服之前悄然松开些许,让对方能够喘口气。   行走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刚好是萨纳尔闲庭漫步可以随意追上的距离。   亡灵君主就着这点若即若离的差距,将牧师从头到脚全都打量了个遍,深邃的眼眸更深,喉结上下滚动片刻,唇瓣腾起些渴意。   身后的目光太有存在感,艾德里安不需要回头就知道萨纳尔又在看自己了。   他好笑地回头,停下脚步等待对方。   等萨纳尔赶了上来,和他并肩而行以后,他的声音带点揶揄的笑:“还在看你编的那个辫子?”   主城中没有其他娱乐活动,两人又都是精力旺盛少需睡眠的魔法师,为了打发时间,艾德里安阅览教堂内珍藏的书籍卷轴,而萨纳尔几乎把艾德里安当成了独属于自己的玩偶一样,乐此不疲地为他进行装扮。   好脾气的牧师对此没有什么拒绝的意思,一边翻阅从大教堂藏书室内搜罗来的各种记录了光明法术的书籍,一边耐心地等待亡灵君主的忙碌成果。   今天这一身自然也是亡灵君主捯饬出来的,对艾德里安来说有些繁琐不便,但是身处主城,三餐都让萨纳尔接管了,艾德里安除了看书、散步,也没其他需要忙碌的事情,就随他而去。   听到牧师的话语,萨纳尔默了下。   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说对了,艾德里安笑了几声,在少年眼眸扫过来的时候堪堪停住:“我觉得没有那么难看啊。”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蝴蝶辫是个新鲜的造型,灵感来源于艾德里安前段时间新看的一本光明典籍。   上面记载的是一些远古时期的生物,其中有一种生物叫做光明神蝶,单看名字就非常通俗易懂。据说曾是光明神降临时,亲手治愈的某种濒临灭绝的蝴蝶,身上拥有一丝属于光明神的力量,被认为是神行走世间的使者之一。   但这种蝴蝶寿命不长,在坚持了数十年之后,还是灭绝了,成为光明古籍上记载的奇闻轶事之一。   是真是假难以追溯,但是颇为奇幻的色彩让艾德里安有几分在意。   神明陨落,蝴蝶灭绝,牧师有些想知道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搜罗来了更多书籍想要寻找线索,还根据记载勾画出了蝴蝶的外形,因而对亡灵君主稍有冷落。   结果今天上午,就看见萨纳尔给他编织了个蝴蝶辫。   艾德里安对此感到讶异,眼见亡灵君主看着不太美观的新发型释放低气压,忙拉着人哄了几句,给蝴蝶别上发卡,然后便出来散步了。   此刻,见萨纳尔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蝴蝶上,艾德里安不免回想起先前亡灵君主闷不吭声给他弄新发型的样子,眼眸弯起来,没忍住笑。   “那你笑什么?”萨纳尔睨过来。   艾德里安笑意更浓,眼见对方要不虞了,眨了眨眼说道:“我在高兴。”   萨纳尔眼神闪了一下,听到牧师继续说:“萨纳尔很贴心、很温柔,所以我很高兴。”   两个丢出去能吓死亡灵生物的词语,被光明牧师安在了亡灵法师身上,令被夸赞的人脸上的神情古怪极了。   萨纳尔看着艾德里安脸上的笑,神情有点危险:“我温柔?”   “不温柔吗?”艾德里安又摸了摸脑袋上的蝴蝶造型,凑近了,笑容也更清晰,“在我眼中,萨纳尔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再给你一个组织语言的机会。”看在对方是想要夸赞自己的份上,亡灵君主愿意给几分包容。   艾德里安失笑,越发觉得少年孩子气:“萨纳尔想要什么样的形容?”   “美丽、俊朗、乖巧……又或是冷漠、暴戾、邪肆……?”牧师口中说着一个个形容词,观察着亡灵法师脸上的神色变化,从前者的褒扬再到后面的充斥负面情绪的贬义,少年的面色渐渐变得舒缓。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新的拐角。   萨纳尔危险的神情淡下,正要等牧师的列举再说多一些,结果就听见对方话锋一转,忍着笑意说道:“可是我觉得还是温柔最适合萨纳尔了……”   萨纳尔的神情沉了下来。   艾德里安对此已有准备,脚下迸发光明之力,加快脚步就要掠进下一个街巷。结果迟了一步,衣摆被扯,腰上缠成腰带的亡灵之力倏尔散开,在他前方形成死气屏障。   猝不及防中牧师被挡了一下,脚步停顿的刹那,就被身后赶上来的亡灵君主给不紧不慢地捞回了怀里。   “想跑?”萨纳尔语气低沉。   “……”失策,艾德里安习惯了少年总要在他身上留下的死气,平日里偶尔还会指示死气缠得紧或松一点,权当装饰了。以至于忘了它们就是亡灵君主的狗腿细作,在关键时刻是会反水的,“这似乎并不公平……”   看着牧师脸上无奈的笑容,萨纳尔不为所动:“除了你,没人敢和亡灵法师讲究公平。”   言语间他勾了勾唇角,好整以暇地给牧师整理了一下散开些许的衣襟,死气屏障散开,重新变成雾状腰带,缠回了艾德里安的腰肢。   收紧的腰带将艾德里安往亡灵君主怀里又带了带,看起来就像是牧师主动贴近。   亡灵君主对此有几分满意,抬起牧师的脸庞,对于妄图撩拨了自己就跑的牧师施加惩处。来不及躲避,艾德里安只能被他按在怀里,含着笑的尾音被人吞没了,变成一声微哑的闷哼。   华丽精美,颇为相似的黑金礼袍衣摆交错。   周身光明之力还未散尽的光明牧师被亡灵法师按在怀里,金灿灿的发被对方按在掌心,于按捏后颈之时弄得有些凌乱。   白皙的肌肤染上绯色,脖颈处落下一个个清晰可见的齿痕,而被反复啮咬的喉结处是重灾区,深红略紫,若不是萨纳尔始终保持最后的理智,说不定会被他吞噬饮血。   凶狠恶劣的啮咬让牧师的喉结不断滚颤,萨纳尔在对方的颈后摸到痛出来的细汗,动作忽而缓和下来,怜惜地变成亲吻,然后又从喉结转回了对方的唇瓣。   含着唇吮吸了好一阵,萨纳尔才放开气喘吁吁的牧师。   手指揩掉对方唇边的水渍,滚烫鼻息喷洒在他面庞上,凝着对方红彤彤的唇瓣,目光充满侵略性:“还温柔吗?”   被按着亲了太久,艾德里安眼尾湿红,碧蓝色的眼眸似湖泊蒙上了一层雾气,失神的模样让萨纳尔的喉咙略紧。   “……不了。”牧师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萨纳尔又笑,勾勾他的手指,哄着牧师赶紧治愈自己。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用治愈术为自己治愈这种伤势,艾德里安浑身都是烫的,一言不发地为自己施展光明之力,手指没忍住蜷了几下,看着一脸餍足的萨纳尔,忽而怀疑对方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引着他说话评价,然后再借题发挥施加惩罚。   这个问题他没能问出口,因为两人平复了一会儿气息之后,又往前走了几步,迎面而来了熟悉的面孔。   高大的死木,还有跟着死木借以代步的两团骨灰。   艾德里安对于它们很有印象,知道是萨纳尔的得力下属,再加上送镇民们离开也是它们出的力,因此态度温和地打了个招呼,得到了热情的回应。   死木枝丫欢快舞动,两团骨灰跳下树梢,落在艾德里安脚边,蛄蛹着不知道想表达些什么,艾德里安读不懂亡灵的语言,于是转头去看萨纳尔,寻求解答。   萨纳尔倒是听懂了它们的话语,顿了一下,对着目光有些好奇的牧师勾起点唇角:“你真的想知道?”   艾德里安点头。   “他们在呼唤你。”萨纳尔低低笑了一声。   这有什么值得笑的,牧师疑惑:“呼喊我的名字?”   “不是。”萨纳尔挑着眉,牵着牧师的手指动了一下,在他掌心写下字眼。   顺着对方比划的动作感受了一下,艾德里安努力地辨认萨纳尔写下的内容,片刻以后,神情有些怪异:“你没写错?”   他分辨了半晌,辨认出来的竟然是“夫人”两个字符?   “没有。”萨纳尔神情淡定地与他回望。   虽然亡灵君主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属们要这么呼喊艾德里安,或许有因为第一次听到这个代称的时候,他没有反驳导致了亡灵生物们变本加厉,但总归不是他开的头。   艾德里安又沉默了半晌,蹙眉看着眼前的亡灵主仆。   有些谄媚的死木和骨灰情侣还在他身边蹭着,同时用邀功的模样面对萨纳尔,似乎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   萨纳尔波澜不惊,决定以牧师的态度,确认对这仨是赏是罚。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宝贝们[求你了][彩虹屁][撒花][让我康康] 第177章 多么令人愉悦   气氛忽而安静下来,本来信誓旦旦要在光明牧师面前刷个存在感,好更加奠定自己在亡灵君主面前的地位的死木和骨灰情侣面面相觑,忽而有些惴惴。   怎么回事?牧师怎么是这幅表情。   望着忽然不再欢快摆动的死木枝丫,还有安静成团子似的两堆骨灰,艾德里安轻叹一声,哭笑不得,却也没说什么。   一个称呼而已,他没有那么在乎。   艾德里安转移注意力,扯了一下萨纳尔的衣摆:“先前在暗黑森林里,帮助我的是你们。”这件事他见到死木的第一眼就想到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提起。   “谢谢。”艾德里安认真道。   死木欢快地摇摆树枝,颇有些昂首挺胸的得意。   骨灰情侣略感到心虚,没敢太张扬。   萨纳尔也知道这件事,睨了从属一眼又看了看牧师,敛去眼眸的波动,没就此事再逗弄牧师什么,拉着人走了。   一路上,艾德里安还回头了几次,目光落在两团骨灰身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态。   “在想什么?”萨纳尔问。柒0灸泗陸叁妻散O   牧师太聪明了,他怀疑对方已经猜到齐蒙追兵的事情有蹊跷。   “我觉得它们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艾德里安说出自己的感觉。   萨纳尔面色不变,语气淡然说道:“铁盒里朝夕相处了一段时间,当然会觉得熟悉。”   艾德里安恍然想起这件事,忽地回眸看他:“最开始铁盒里装的是它们?”   亡灵法师没有回答,但是态度已是默认。   说起铁盒,不得不提到另一个人。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问你。”艾德里安弄清楚这个以后,慢慢停下脚步,望着萨纳尔,“你为什么要杀了凯亚斯?”   顺着对方的动作停下,萨纳尔抬眸望过去,挑了挑眉,反问:“他不该死么?”   艾德里安语塞。   根据他在齐蒙小镇得来的线索看,凯亚斯的确不是一个正直善良的牧师,但他得到证据以后想的更多是对峙确认真伪,没有想过对方会就这么死亡。   “你太优柔寡断了,浪费时间。”看着牧师脸上沉默的神色,萨纳尔毫不留情地进行点评。   眉头皱起,艾德里安想要反驳什么,结果看到亡灵法师在不客气地批评了他一句后,脸上表情一转,露出些许委屈似的神色,语气也放轻了:“而且是他先欺负我的。”   牧师的愣住,未尽之语说不出来,脸上神情意外。   “他欺负你?”艾德里安惊诧。   “是啊。”萨纳尔凑过来,圈住他的腰肢,把脑袋抵在牧师身上。   他光顾着给艾德里安打理,自己的黑发却是没有束起,此时随着动作垂落,丝丝缕缕沁凉的发丝铺散在艾德里安的脖颈。   闻到牧师身上微暖的气息,萨纳尔鼻尖蹭了下,说:“他嫉妒我。”   艾德里安觉得这事好像没什么道理,正要追问缘由,看出来他意图的亡灵君主就率先回答了:“他跑来找我,说你不是我的,让我离你远一点。”   说这句话的时候,少年抬起了头,黑黢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艾德里安的眸子,让自己的面庞将对方碧蓝的瞳孔挤占得满满当当:“艾德里安,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不太想面对这种陷阱问题,艾德里安没有给予回答,而是说:“他不可能真的攻击你。”   凯亚斯是个聪明人,不然也无法在他面前伪装这么多年。   对方到萨纳尔面前说些什么冷言冷语,艾德里安是相信的,但是不可能在明知道他和萨纳尔关系亲近的时候对少年下狠手,除非做好了与艾德里安断交的准备。   萨纳尔的眼眸倏地眯起,抬手捏住正理智推敲这件事的金发牧师的下巴,语气冷然:“艾德里安对他这么了解,心疼他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艾德里安哽了一下,发现少年的注意力似乎总能歪曲。   然后发现萨纳尔还有更歪曲的。   “不是心疼,那就是同样认为他该死了?”少年面上浮起笑。   艾德里安发现自己有口说不清。   “难以回答么,艾德里安?”萨纳尔看着有些不虞,咬了一下艾德里安的下巴,在上面留下明晃晃的齿痕。   感到吃痛,艾德里安捂着下巴看他:“……换个话题吧。”   “行,我们不讨论他该不该死。”萨纳尔看起来很好说话,从善如流地换了内容,“我们来探讨你的罪过。”   艾德里安捂着下巴的手一顿,眼眸都瞪大了,对于少年的这个用词匪夷所思:“我的罪过?”牧师迷茫。   萨纳尔看他震惊的模样,煞有介事地点头:“你给了他不切实际的期望,让他来我面前耀武扬威,这都是你的错。”   “没……”   “我知道的,你对他有过好感。”   “这早就消……”   “你招惹我一个还不够吗,艾德里安?”   “等等……萨纳尔,凯亚斯先于你与我结交。”艾德里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感觉再不给自己辩驳一句的话,很可能在萨纳尔这里变成一个罪无可恕的混球。   “那又如何。”萨纳尔的神情理所当然。   什么先来后到,他压根不在意,而且……眼神微微眯起,亡灵君主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说:“你不还是我的。”   “……”艾德里安开始懊悔为什么要提起凯亚斯的名字。   胡搅蛮缠一番,让牧师的脸上露出了头痛的表情,亡灵法师的眉头却舒展了,笑意盈盈地贴上来,鼻息喷洒在艾德里安的耳垂:“艾德里安,你说,你是我的么?”   一个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按理来说,艾德里安答应萨纳尔留在了主城,两人本该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心照不宣,但是亡灵君主却跟不懂似的,非要逼问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气氛沉默了少顷。   萨纳尔掰开他捂住下巴的手,将他的手心贴在自己的面颊,歪着脑袋看他,凌乱的发丝蹭在艾德里安掌心,纤长的睫羽翕动,追问:“怎么不说话?”   艾德里安感到头痛,直觉让他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萨纳尔,再换个话题,好么?”牧师的语气虚弱。   他预想到,不论回答是与不是,萨纳尔都有能够借题发挥的能力。   “行。”没想到亡灵君主这次竟令人意外地好说话,闻言竟然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艾德里安松了口气,正要露出点笑,又听到对方的话音。   “我们换其他话题。”萨纳尔说,“你提起凯亚斯让我心情不好,要怎么补偿我?”   看似改了脾气的亡灵君主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让人难以招架,像是答应了牧师要退让,实际上步步紧逼,就连手中的动作也是如此。   说话的时候,扣在牧师腰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另一只手则在他的锁骨处摩挲,将牧师暖白的皮肤都摩擦出红意。   两个人贴得太近,交融的气息、腰上蠢蠢欲动的亡灵之力都让艾德里安眉头蹙起。望着少年写满亢奋兴味的眼眸,他张了张嘴,反思自己为什么要和萨纳尔出来散步。   抵住萨纳尔不安分乱窜的手指,艾德里安再次试图转移对方注意力:“回去吧,我的书还没看完。”   再这么聊下去,艾德里安怀疑萨纳尔能翻一整天的旧账。   不成想,说起这个最让人感到安全的话题后,亡灵君主勾唇笑了下,语气幽然低沉:“艾德里安,你是不是忘了。”   艾德里安疑惑看他。   “你是为我留下来的,而不是为教堂里的那点破书。”   去拉少年手腕的动作顿了下,牧师掩下心中莫名升腾起的心虚,转眸镇定地看向亡灵君主,说道:“那不看书了,我回去帮你编头发,好不好?”   脚步不动,站在原地和艾德里安对视片刻,没在他眼中看出什么端倪,萨纳尔这才轻嗤一声:“这个招数你用太多次了。”   艾德里安哄人的招数贫乏,两人偶尔起些争执,不是给萨纳尔编头发就是在唇角贴一下,起初还有几分新鲜感,多了只让人觉得乏味。   堂堂亡灵君主,不是随便给些甜头就能打发的。   萨纳尔不给艾德里安翻篇的机会,脚步定在原定不打算挪动,结果话音刚落下,就感觉手指被人环上柔韧的部位,下一刹怀里一重,低下头,见到牧师从他的环抱中探出脑袋。   金灿灿的蝴蝶辫随着探头的动作摆动,看起来多了几分灵动,其上鲜红色的枫叶也簌簌摇摆了一下,在萨纳尔的眼底跳跃。   下一刹那,红枫叶放大,艾德里安的唇齿贴上他的唇瓣,长驱直入。   牧师是个很好的学生,这么多次的实践以后,虽说还没能青出于蓝胜于蓝,但是主动起来的时候,比起亡灵法师的熟稔掠夺也不差几分。   温热灵巧的舌尖扫过上颚、齿列,在少年的口腔温柔地拨弄,带着对方惊愕间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的舌头一同搅出轻微的水声。   艾德里安的气息略微有些不稳,勾着萨纳尔的脖颈,将这个吻主导得更加缠绵。   所有的感官全都被牧师的气息所占据,萨纳尔眼眸骤然变得深沉。他立刻收紧了被艾德里安放在他腰上的手臂,抓着牧师的腰肢稍稍提拉起来,艾德里安被他托着臀.部抵在了巷道的拐角处,摁在了墙上。   “萨……唔——”艾德里安本意是用一个吻安抚一下心情浮躁的少年,没想到安抚太过成了刺激,对方的眼尾变得滚烫发红,落在他腰臀的手掌越来越灼热。   在片刻的失神后,萨纳尔很快就反客为主,将主动投怀送抱的牧师死死钳制住,浓郁的亡灵气息迸发开来,裹缠住对方身躯的每一个部位,丝丝缕缕的死气从华丽袍服的袖口、领口,乃至下摆的位置钻了进去,肆虐纵横。   黑紫色的力量形成屏障,笼罩在这片区域上空,强大的乱流让远远看到这边声势的亡灵生物全都退避三舍。   发生什么事了?大人和夫人打起来了么?   走出去不远的死木与骨灰情侣对视一眼,如出一辙的茫然。   而在被狂烈亡灵之力笼罩的禁区之内,牧师的衣袍被死气撩拨得凌乱,通红的喉结上下滚动,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牙印。   “别……”艾德里安的气息愈发混乱,他伸手去推突然有点失控的萨纳尔。   他身体中的光明之力感受到主人遭遇威胁,正不断地在他体内焦虑汹涌,想要冲破他的禁锢,冒出来为主人驱散强敌。   感受到牧师身上逸散出来的气息,萨纳尔非但不躲避,还按着艾德里安的手臂,将对方想要从他脖颈松开的动作制止,还好心地把牧师无处借力的双腿盘在了自己腰上。   少年平日里撒娇时总给艾德里安对方柔弱无害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忽略他亡灵君主的实力。   每到这种时候,又会恍然意识到,这是亡灵的主宰,最强的亡灵牧师。   束缚他手腕的掌心升腾了温度,明明没有很用力,却让艾德里安动弹不得。本来束于腰上用作腰带的亡灵气息感受到了主人的指示,逸散开来,一圈圈缠上两人的腰腹,然后一点点收紧。   极近的距离烫得牧师一个激灵,艾德里安这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中,萨纳尔的体温已经升腾到一个令人畏惧的高度。   亡灵法师竟然可以这么滚烫,这让经常给对方捂手,捂半天才能捂热的牧师震惊得瞳孔都睁大了。   “艾德里安,你引诱我?”亡灵君主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大脑缺氧使得艾德里安的意识稍有些混沌,听到耳边近在咫尺的声音后,才稍微回了点神,意识到萨纳尔再说什么以后立刻否认:“没有。”   他只是简单地亲吻了一下而已,后续的所有事情全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甚至艾德里安现在还有些想不明白,他不过是将萨纳尔经常对自己做的事情回应在萨纳尔身上,对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懵然惊异之中,艾德里安动了动被束缚的手指,迟疑问道:“萨纳尔,你不是亡灵么?”   亡灵怎么会……   还以为自己与萨纳尔只会限于唇舌接触的牧师看起来呆住了,以至于连被衣襟中纠缠的死气占了便宜,都没能有太大的反应。   看着牧师惊疑不定的悚然神情,萨纳尔闷笑了一声:“我是亡灵君、主。”   强调的是后两个字眼。   当实力强大到一定程度,血肉已经不再成为束缚亡灵法师的问题,他可以随心所欲变幻一切,只要想,便和常人无异,甚至比常人更强大。   艾德里安意识到这一点,心脏跳了一下,发现自己可能处于有点危险的境地。   “害怕了?”目光凝着眼前眼唇皆泛着水色的牧师,亡灵君主的声音轻哑,意味深长,充满戏谑。   被对方用这样充满侵略性的眼神盯着,牧师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捕捉住,挣扎不开,反而还要被越来越滚烫相贴的躯体所惊扰。   留在主城的这段时间,牧师面对少年时表露的几分属于“年长者”的随性褪去,艾德里安呼出一口气,姿态放得更加柔和:“萨纳尔,你先放开我。”   他看得分明,萨纳尔现在已经经受不起更多刺激了,而艾德里安还暂时没做好彻底羊入虎口的准备。   金发碧眼的牧师故作镇定,安抚地摸了摸少年的鬓发,帮他将汗湿的发丝撩到而后,光明之力引导穿巷的风掠过,带来几分凉意,好像驱散了一点一触即发的气氛。   萨纳尔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什么也没说,姿态和平日里默认听从艾德里安话语时非常相似,令牧师悄然松懈几分。   结果,就在艾德里安试探着要将被抓住的手指挣脱出来的时候,感觉禁锢自己的力量倏尔加大,下一刹那,他被人直接托抱着掂了掂。   “晚了。”亡灵法师的声音藏着愉悦与恶劣。   逸散在风中的两个字逼得牧师心跳如擂鼓,意识到对方来真的,艾德里安召起光明之力想要摆脱少年的束缚,但是没能来得及。   金灿灿的光芒被浓雾所包裹,腰上收紧的力道把艾德里安撞进萨纳尔的怀中,他只得收紧手臂维持平衡,眼睁睁地看着亡灵君主召来一阵呼啸的黑风,将他连人带光明之力,一同裹挟着朝着白百合大教堂的位置而去。   返回的速度比来时快了百倍,高速掠行使得艾德里安的耳朵一阵嗡鸣,甚至不只是耳朵,意识到回去以后可能要发生什么的牧师连大脑都是嗡鸣的,轰隆隆地连着擂鼓的心跳一阵响。   萨纳尔听到怀里人乱了的心跳声,漆黑的眼眸幽幽,满是亢奋。   他大可以在艾德里安留下的第一天就把对方拆吞入腹,但萨纳尔没有这么做,而是用一系列琐碎亲昵一点点降低牧师的戒心,在对方自以为安全的时候,忽然打破对方的认知。   这样,便能看到牧师不可置信的模样。   这使得满心恶趣味的亡灵君主非常愉快,享用猎物的时候也更多了好心情。   不消片刻,艾德里安跌落在柔软微凉的床褥上,本就不够结实的蝴蝶辫经受狂风吹拂松散,现在是彻底乱了,铺撒在他后背,金灿灿的一片衬得牧师身上的颜色红的愈红,白的愈白。   他暂时顾不上自己的发型,想要起身避一下过度兴奋的少年。   其实在意外过后,对于某些事情,艾德里安并没有特别抗拒,身为成年人,牵手、拥抱、接吻以后的步骤,他自然不会不懂。   但前提是萨纳尔没露出这副像是会把他吞噬殆尽的模样。   这和艾德里安以为的,他身为年长者包容、指导年少者的处境,太不一样了。   牧师起身欲逃。   萨纳尔看着这一幕,竟然也没急切,好整以暇地望着艾德里安用光明之力驱散亡灵力量的举措。   牧师的动作已经很快了,奈何这里是亡灵法师的老巢,所有东西都沾染着亡灵之力,不约而同地阻拦牧师的脚步。   等艾德里安好不容易把束于腰上的死气清除干净,跑到了床尾的位置,眼看着就能离开危险地段,结果床上铺平的薄毯竟然自行翻卷了起来,绞起的波浪捆住他的脚踝,将已经跑到床尾的金发牧师拖行回了中央。   萨纳尔就在这儿等着,看到被死气拽回给主人的猎物,眼中的笑挥之不去。   “艾德里安。”他怜惜似的摸摸牧师被捆出点红痕的脚踝,语气似喟叹似诘责,“你说过留在我身边的,怎么可能有逃脱的余地。”   看似给足了牧师再城内行走的自由,但是谁能想到,亡灵君主在牧师经行的每一个位置都留下了足够的亡灵力量,保证对方走过的每一个地方走在自己的掌控中。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艾德里安的指尖蜷缩了下。   他想起来,大陆流传着一句叫做“温水煮青蛙”的俚语,如今,主城与萨纳尔便是不断升温的水流,而他则是被早早锁定的猎物,主动留下来本以为是掌握了主导,实际上早就逃不出萨纳尔的手掌心。   将牧师恍然的模样尽收眼底,萨纳尔又是笑,低头亲吻他的锁骨,唇舌游移之中,发出含糊的:“艾德里安。”   天色昏暗,些许光芒透过彩窗映照地面。   艾德里安衣衫不整地被少年禁锢在怀里,莹白细腻的肌肤上被吮出发红的痕迹,他呼唤少年的名字,试图让对方更理智一点:“萨纳尔,等……”   “艾德里安。”萨纳尔回应他,声音沙哑,投下的阴影将牧师笼罩在怀里,揉捏他略有些湿的后颈,与他十指纠缠引着他触碰自己,眉头皱着有些可怜,“我不想等。”   说话的少年一眨不眨地注视自己,深红的眼尾上挑,看过来的目光深深的,有漆黑旋涡在其中激荡,掀起波浪。   艾德里安看见自己处于漩涡的最中心,无处可逃。   “艾德里安……”少年还在呼唤。   眼眸深深,眼尾发红,声音低低的,带点委屈:“不等了好不好?”   不只是牧师擅长学习,长时间的相处中,亡灵君主也学得了用温柔询问声给自己谋取好处的精髓:“我在普斯卓等了你好久。”   “……”艾德里安怔了怔。   眼神闪烁了下,亡灵君主实在是太懂得如何抓住牧师动摇的瞬间,压着尾音的声音不断冲击他摇摇欲坠的底线,让人一退再退:“艾德里安,艾德里安——”   一边喊,一边毫不停留地寸寸推挤。   唇瓣动了下,艾德里安松掉扼着少年手腕的手指,面庞往一侧偏开,默许了萨纳尔的放肆。   算了,本来也是他不小心刺激到了对方。   主城之内,游荡着的亡灵生物们看到自白百合大教堂内不断往外溢散的亡灵之力,磅礴汹涌的力量笼罩在整座城市上空,天色暗沉欲滴,昭显着主人颇为躁动的心情。   它们被这样强大的力量所震慑,躲藏进阴影角落。   而在所有视线注目的最中央建筑高层内部,气温不断攀升,层层堆叠的黑金色礼袍在床脚散落一地。   一部分用于装饰的物品压在衣袍上,闪烁着微光。   一部分却被留在了主人身上,随着被褥“窸窣”的声音,“叮铃哐啷”响彻耳畔。   汗液顺着绷紧的腰线流淌,艾德里安被萨纳尔用亡灵丝线束着腰肢,脖颈线条绷紧了,平日里总是装着浅淡笑意的碧蓝色眼眸蒙上朦胧雾色,微张着唇承接热吻、咽下呜咽。   他紧紧抓着胸口不停乱晃拍打胸口的叠戴项链,不让它们在晃动中交错发出令人耳热的声音,但手指在难捱中越收越紧,最终无力滑脱。   被少年恶劣留在身上点缀的珠玉又开始乱响,牧师的手指在被褥上抓出凌乱痕迹。比被褥更加凌乱的是他的金发,汗涔涔地贴在颈边,随着呼吸起伏,时不时颤栗一下。   萨纳尔看着艾德里安不同寻常的表情,呼吸声更重,喊了他一声。   对方下意识看过来,雾蒙蒙的眼睛含着水汽。   “艾德里安?”他又喊。   “嗯?”艾德里安的眼尾多了一道湿红,失神中其实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只能习惯性地对对方露出点安抚的笑。   牧师的全部心神都被系在了亡灵君主身上。   多么令人愉悦。   确认了对方再也无力去在意什么凯不凯亚斯,在极致的亢奋、潮.红之中,少年指尖穿进牧师湿漉漉的发间,咬着他的耳垂吐息:   “艾德里安,没人有资格和我争夺你。”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让我康康][撒花][彩虹屁][求你了] 第178章 艾德里安,你要与我一起   亡灵之力流转不休的天幕隔绝了星子,城市中只有幽微的暗光。   艾德里安坐在窗边翻阅光明古籍。   手边点燃了油灯,昏暗的光芒跳跃着,映照出牧师平和的面庞,垂落肩侧的金发在光影中逶迤出缱绻的弧度,更显得牧师温柔几分。   羽毛笔在手记本子上勾勾画画,银蓝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精致的蝴蝶轮廓,艾德里安根据古籍中的记载,将光明神蝶的形象一点点补充完整。   就在他全神贯注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肩上一重,少年低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手中动作顿住,偏头去看忽然出现的萨纳尔。   在暴露亡灵法师身份前,萨纳尔的脚步声就经常很轻,现在更是完全悄然无声,冷不丁出声,颇有种神出鬼没的感觉。   “怎么一醒来就看这个。”萨纳尔手指抚上牧师的肩颈,这里此时光滑白皙一片,完全看不出先前被他啮咬吮吸出的各种旖旎痕迹,“你给自己施加了治愈之术?”   “萨纳尔。”艾德里安的语气有些不自在。   少年的指尖微凉,让人忍不住怀疑之前对方的炽热滚烫都是错觉。   但艾德里安心知那不是错觉。   醒来时浑身密密麻麻的咬痕,还有某些明明已经过去,却还似乎残留的麻意,都在向艾德里安说明,眼前的少年不仅不冷,还滚热得令人招架不住。   眼睫翕动飘忽了片刻,牧师想起被亡灵君主索求无度的几日,指尖都在发烫。   “怎么不说话?”艾德里安没有立刻回应,使得萨纳尔发起追问。   艾德里安只好回答:“牙印太多了。”   从头到脚,数量多到令人心惊,让他甚至怀疑萨纳尔是否在某些时刻,升起过真的要把他吞噬饮血、拆吞入腹的念头。   那么多的痕迹,就连繁琐的礼袍都无法遮掩,再加上这些天消耗精力实在太多,艾德里安便给自己施加了治愈的法术。   没想到,他的话音落下后,惹来了亡灵法师在耳垂处的一记啮咬。   忽然吃痛,艾德里安的身体颤了一下,手中的羽毛笔没拿稳,墨水在纸上划过一道痕迹,勾勒了大半的蝴蝶遭了殃。   他闷哼了一声,低呵道:“萨纳尔!”   萨纳尔唇齿衔着艾德里安的耳垂,舌尖拨弄软肉,感受到对方的耳垂迅速充血升温,这才满意似的低低呼出一口气,含糊道:“我不是说不许你用光明之力治疗么?”   “你什么时候……”   艾德里安对此没有印象,怀疑少年是在诓他,并且又想借题发挥做些什么坏事。   “艾德里安不记得了?”萨纳尔眼眸眯起,拨弄他的发丝,然后在艾德里安诧异的目光中,将自己绕着发丝的指尖抵进了对方的唇齿间。   头发被人缠绕、口腔挤入温凉,耳垂又热又烫,莫名有着熟悉感的画面,艾德里安迎着少年悠悠然凝望自己的眼眸,在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了什么。   他的眼眸睁大,本来淡然的面庞上骤然腾起烧红的颜色。   艾德里安想起来了,在他因为提起凯亚斯,而被萨纳尔按在床上发了好几天疯的那段期间,对方似乎是向他提出过一些要求。   只是那时候,浑身汗湿潮热,大脑混沌茫然的牧师压根反应不过来自己都应承了些什么,只知道为了让太亢奋的少年稍微收敛一些,胡乱地点了许多次头。   想必所谓的“不许用光明之力治疗”,便是在那时候答应下来的。   看到牧师骤然变化的神色以后,便知道他回想起来了,萨纳尔的脸上浮出点笑,漆黑的眼眸看着艾德里安,将自己的指尖探得更深了些许。   “艾德里安没有遵守承诺,应该怎么惩罚?”亡灵君主的声音低沉,意味深长。   萨纳尔很欣赏自己在艾德里安身上留下的各种痕迹,粉粉紫紫、层层叠叠,各种深浅斑驳的颜色交错着,在纤尘不染的牧师肌肤上汇聚成对方为他所有的证据。   现在这份证据被牧师消除了,他便以充满侵略性的眼神在对方身上逡巡,似乎在思考要如何惩罚牧师,重新留下旖旎的印记。   被少年灼灼的目光凝着,艾德里安的眉心跳了一下。   总感觉已经治愈的部位又开始发麻,他连忙搁下笔,抬手覆在了对方眉眼。   亡灵君主一双锐利沉郁的黑眸被遮挡以后,来源于对方的仿佛骨髓都被入侵、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消退几分。   艾德里安眨了眨眼,另一只手将萨纳尔意欲搅弄他唇舌的手指抽出来,视线微垂,忽略上面的湿痕镇定道:“萨纳尔,我饿了。”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被迫胡闹了好几天,再怎么身体强健的魔法师,也得进食。   萨纳尔挑眉。   牧师的手指温度比平日里要高几分,指腹柔软,覆盖在眉眼间的时候带来浓郁的属于对方的气息。只是如今,这份气息除了光明之力之外,还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凉。   这份温凉亡灵君主很熟悉,毕竟它和整座城内无处不在的亡灵死气如出一辙。   本来心情不大愉悦,此刻却忽然笑了一下。   萨纳尔没有追究再追究牧师擅自治愈自己的罪责,将自己的脸庞抵在艾德里安的掌心,鼻尖翕动,嗅到彼此交融的味道,尾音拖着笑:“已经准备好了。”   艾德里安醒来时,萨纳尔不在卧室,便是出去准备食物。只是没想到短短片刻中牧师醒了过来,清醒以后没有去寻找他,反而捧着教堂的破书又开始钻研起来。   思及此,萨纳尔眼眸稍稍眯起,发现艾德里安似乎对大教堂遗留的这些书籍的兴趣太过浓厚了些。   没想到竟真的转移注意力成功了,艾德里安悄然舒了一口气。   手心的睫毛轻颤着带来点痒意,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帮萨纳尔擦拭指尖的湿痕,然后拉着人往外走:“那就去吃饭。”   萨纳尔被他牵着往餐厅的方向走,落后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书桌,眼眸中闪过思索的神情,还不待思索得更深入,听到牧师略有几分好奇的声音。起令久四六散欺三临   “你都准备了些什么?”艾德里安回头看他。   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收了回来,萨纳尔对他弯了弯眼睛:“艾德里安猜猜看。”   艾德里安没有猜,而是拉着少年加快了脚步。   一路上空旷无阻,两人很快就走到了餐厅所在的位置,看到摆放在桌上的精美餐点。面上露出了些意外的神情,他拉着少年同侧入座:“准备了这么多?”   虽然艾德里安说是让萨纳尔接管了自己的三餐,但在主城的这段时间,大多数时间他会和对方一同进入厨房,准备的食材也只是适量。   而这一次,萨纳尔准备的东西极多,面食、浓汤、甜点等等应有尽有,摆满了一整张可以用于宴请的长桌。   “艾德里安流了很多汗。”萨纳尔笑眯眯地回答,“需要补充营养。”   面上扬起的笑容顿住,艾德里安手里盛好了一碗浓汤,正要放在少年面前,听到对方的话语以后拐了个弯落在了自己手边。   萨纳尔盯着汤碗的轨迹,看见牧师的举动也不恼,只是把另一个空碗推了过去,示意艾德里安重新盛:“我也流了很多汗。”   “……”艾德里安瞥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给人盛了汤。   他发现,在两人有了更实质性的接触以后,萨纳尔好像有点更肆意了。   不,不只是肆意,还有点洋洋得意。   被牧师认为洋洋得意的亡灵君主却没有这种自觉,得了艾德里安盛的汤以后,又从对方手里分来了某整个面包中的一半,某整块甜品中的一小部分等等。   都不是他主动要的,只是眼神瞥过去一眼,牧师便无奈笑着递过来一点,眼巴巴地要与他分享。   眼见面前餐盘堆叠起的食物越来越多,萨纳尔制止了艾德里安的投喂:“够了。”亡灵法师对于食物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需求,艾德里安给的这些,已经超过了萨纳尔计划食用的总数。   “你不想吃吗?”艾德里安像是怔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喜欢这些。”   说来也很奇妙,两个人在饮食喜好方面非常相近,往往艾德里安喜欢的食物,萨纳尔的接受度也不低。   黑莓面包、蘑菇浓汤等等,艾德里安没少和他分享。   萨纳尔本来要点头,但听到话语内容以后,只睨他一眼:“盘子放不下了。”   “噢行,那先吃吧,等吃完了再添。”艾德里安点头,敛去眼眸中微不可察的笑意,翘了翘嘴角,低头喝汤。   他当然知道萨纳尔对食物的需求很少,每次坐在餐桌前也只是为了陪他,不过为免这人太过悠闲,又弄些让人难以招架的小把戏,还是让对方忙起来吧。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食物,自身不曾察觉,但周围潜藏的亡灵生物看着他们的神态举止,却是有些疑惑地挠挠头,发现竟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难不成这就是死木大人说的夫妻相?   艾德里安注意到了亡灵生物幽幽的注视,对此习以为常,喝完了碗里的浓汤以后,又续了一碗,然后帮萨纳尔也添了一些。   他递过去:“还要吗?”语气带点揶揄。   本以为对方这次会拒绝,结果萨纳尔看了他片刻,没说什么,端起碗继续喝。   指尖空了,艾德里安看着少年乖巧低头喝汤的模样,漆黑的发贴在颈边,后颈的骨头随着低头而微微凸起,苍白的皮肤上有几道鲜明的抓痕,忽而心软,这一刻又不觉得对方像是个亡灵暴君了。   算了,肆意就肆意些吧,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本就该肆意。   比起看对方神情恹恹患得患失的模样,艾德里安宁愿对方肆意一些。   嗯……如果能不总是折腾逗弄他就更好了。   “好了,如果吃不下了,也不用勉强。”放弃用不间断的投喂对少年表示小小的不满,艾德里安轻笑,帮萨纳尔将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将他剩下不少食物的盘子拉了过来,准备帮忙解决掉。   孰料,被萨纳尔指尖摁住盘子,抬头瞥他一眼,语气淡淡:“这么一点食物,还不至于成为我的负担。”   艾德里安一愣,反应过来后又是笑:“好。”   他执起勺子喝汤,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注视少年不紧不慢进食的模样,碧蓝的眼眸因为笑意更显得温柔广袤。   萨纳尔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持着调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又舀起浓汤送入口中,鎏金雕花的勺子挡住了他唇瓣略微扬起的弧度。   饭后,按理来说应该到了两人散步消食的时候。   然而这次牧师不知为何没有主动提起,亡灵法师看着耳垂莫名有红意的牧师,眼神闪了闪,也没追问,任由人收拾了餐具以后,拉着他往大教堂的另一处而去。   对于上次散步造成的后果还心有余悸,艾德里安短时间内暂时没有上街的打算了,闲来无事,便带着萨纳尔去藏书室。   白百合大教堂的藏书室很大,大路上难得一见的密卷古籍在这里大都能看见,甚至还有很多记载了禁术的藏书,被以光明之力封存。   不过这些对于艾德里安和萨纳尔来说,都不是什么阻碍。   藏书室内,亡灵生物们早在自家君主的嘱咐下布置出了一个极尽舒适的阅读区域,流火绒毯铺地、鲜花奇草点缀,半开的菱窗隐约可半边天穹,几本摊开于绒毯的书籍间夹了精美的书签,在微光中熠熠闪烁。   两人进来以后,艾德里安走向自己还没看完的书,萨纳尔漫不经心地缀在他身后,和人一同坐下。   艾德里安是个好学且颇有探索欲的人,此前游历的时候也经常看书,丰富自己的视野,在此期间学会了大陆上很多种语言。   萨纳尔看着牧师把书籍捧起,接续着上次未看完的内容继续阅览,神情格外专注,即使书上文字古老晦涩,也津津有味。   他瞥了几眼书上的内容。   这本书是某一任红衣主教的自传,讲的一些光明咒语的心得体会,偶尔提到几个闻名大陆的光明牧师,内容是红衣主教以后继者的角度提起他们改良的一些法阵,并高高在上地对他们进行褒贬。   高谈阔论,无有敬意。   这样的行为,也就只有那些自诩尊贵的红衣主教做得出来。   艾德里安同样快速地翻过了掺杂了大量主观评判的页面,寻找到有关于光明之术的内容进行阅览。可惜这一本之中真正值得学习的内容太少,直到整本都翻阅完毕,也没能有太大的收获。   轻叹一声,牧师合上手中的这本书,转而拾起另一本。   望着对方孜孜不倦的模样,萨纳尔轻嗤一声,勾了勾他的手指:“艾德里安,我不反对你看书打发时间,但是是不是该更多地意识到,这里不只有无用的书籍存在?”   差点又犯了把亡灵君主忽略的大忌,被点名的牧师忙放下手中的书籍,凑过来捧着对方的面颊亲吻了几下:“抱歉。”   不至于太轻和蜻蜓点水似的咂摸不出味道,也不至于像上次在暗巷之中那样,太热烈,以至于惹火烧身。不轻不重的几下,软热的唇舌碾过萨纳尔的唇瓣,与他柔和地交换着津液。   萨纳尔抬眸看着越来越熟练哄人的艾德里安,极近的距离能感觉到对方亲吻之中如蝶翼振翅的纤长睫羽带来的一小阵风,扑扇在他下眼睑的位置,带来些许麻痒。   艾德里安吻得很认真,试图以真诚打动少年。   不过少年紧紧盯着人的目光太有存在感,令他没忍住眼神游移了一下,思绪稍稍走偏,忽然想到自己似乎快要被对方用温水彻底煮透了。   从最开始被强吻,到后面主动的吻,又到默许对方肆无忌惮的亲昵,最后有了更加亲密的接触后,甚至能够面不改色地搂着人拥吻。   一系列的变化令艾德里安自己都感到心惊,但又沦陷得理所当然。   只要他在乎萨纳尔,就注定逃脱不了对方步步紧逼的陷阱。   察觉到了牧师的走神,萨纳尔咬了一下他的唇,扣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直把牧师压在墙角,吻得眉眼都泛着潮色。   “好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艾德里安推开萨纳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将少年见缝插针又吮出来的几枚红痕遮住,本下意识要转一圈光明之力,最后却什么也没治愈。   “萨纳尔,帮我找一下这几本书吧?”他找来一张空白草稿纸,写下几本感兴趣的书名,递给萨纳尔,试图用这种方法,让百无聊赖的亡灵法师找到事干。   萨纳尔舔了舔热烫的唇瓣,红润的舌尖将牧师分离时牵扯出的水渍扫进口腔,喉结滚了滚,还算配合地拿了草稿纸去找书了。   艾德里安松一口气,拿着书继续翻阅。   片刻以后,萨纳尔回来,将找到的几本书丢在全神贯注的牧师脚边,去看他现在在看什么,挑了挑眉:“基础光明咒语?”   以艾德里安的实力,还需要学习基础咒语?   “虽然初级,但是里面有些光明咒语我不曾见过。”艾德里安又翻一页,“可以增长学识。”   “就算是高级的也没必要学习。”萨纳尔兴致缺缺地转移开目光,手臂环着艾德里安的腰肢,将脑袋抵在他肩膀上,“黑暗终将吞噬光明。”   说这话的亡灵君主语气平静,并没有什么倨傲或是得意的姿态。   但就是这份平静,愈发彰显他对光明的轻蔑。   艾德里安偏眸看了萨纳尔一眼,对方的眼底无波无澜,目光越过高大的书架,透过棱窗看着压下阴影的天穹,深邃淡漠的黝黑瞳仁像是要与窗外的天色融为一体。   望着少年波澜不惊的样子,牧师忽然开口,唤回他的注意力:“一定要一方胜过一方吗?”   “不然呢?”萨纳尔回神看艾德里安,歪了歪脑袋,似是奇怪他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   在教会的把控下,整个大陆的牧师都信仰光明神,而牧师们一直以来奉行的,不正是光明终将战胜黑暗么?   而他作为牧师的对立面、掌控亡灵生物的君主,要做的,便是颠覆这一点。   目前来看,萨纳尔差不多已经做到了。   艾德里安望着少年的眼眸,随手将手中书签卡进书页缝隙中,精致繁复的书签遮挡住上面部分文字,认真说道:“不能是和平共存吗?”   听到牧师有些天真的话语,萨纳尔挑眉闷笑起来。   少年笑得有点投入,扶着艾德里安的肩膀,脑袋抵住对方的肩膀,没力气了似的一点点往下滑。   艾德里安看着萨纳尔笑,手臂撑在他后背,给对方借力。   直到将脑袋枕在了牧师的大腿上,萨纳尔才止住笑,戳了戳对方腰腹敏感的位置,感受到艾德里安下意识的瑟缩,而后说道:“艾德里安,就像这样。”   艾德里安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但很快听到对方的解释。   “你的瑟缩是本能。”   萨纳尔伸手,对着透着幽微光芒的棱形窗抓了一下,朦胧细碎的光芒有一瞬间好像被他抓在了掌心,下一刻又穿透手掌,落在了他攥起的手背上。   艾德里安凝望他的手背。   在那点光芒穿透黑暗的瞬间,萨纳尔忽而反手,手心迸发的浓郁亡灵之力将那点光包裹住,张牙舞爪的丝线逸散,把挣扎的光芒撕扯湮没。   而后,萨纳尔猝不及防地抬起胳膊勾住了艾德里安的脖颈,勾着他压低脑袋,两人鼻尖相碰,视线相撞。   光明牧师听见亡灵法师的呢喃:   “光明穿透黑暗、黑暗吞噬光明也是本能。”   瞳孔微缩,艾德里安被少年这一刹眼眸中迸发出的浓烈亢奋所摄,心神都定住了片刻。   捕捉到对方的神情变化,萨纳尔又笑,勾着嘴唇的模样有些散漫,少顷才蹭了蹭牧师的鼻尖,和他耳语:“我何必违抗本能。”   艾德里安有些恍然。   的确如此,对于萨纳尔所说,整片大陆上已经没有敌手,在对方的力量越发壮大的情况下,不需要他主动做什么,越来越浓郁的亡灵死气便会驱逐光明之力。   让对方和光明之力和平共存,反而是逼迫他去削弱自己。   艾德里安的神情怔怔,露出来几分无措。   萨纳尔知道对方心中都在纠结什么,滥好心的光明牧师肯定在天真地希望如今的局势可以维持住平衡,大陆可以一直这么平静下去。   但这不可能。   他抬眸看了一眼天际,越来越浓郁的亡灵死气凝结于屏障界壁,澎湃激荡、跃跃欲试,只待一朝席卷,湮灭一切。   “而艾德里安,你要与我一起。”萨纳尔怜惜地吻了吻艾德里安的嘴角,含住他的下唇啮咬,“届时,你会成为我的亡灵法师。”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让我康康][求你了][彩虹屁][撒花] 第179章 你还想要什么?   因为那日的对话,艾德里安变得有几分沉默,虽然并不表现在神态和日常对话之中,但是萨纳尔经常可以看见他望着天幕的模样。   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进行思索。   现在便是这样,本来正在根据光明卷轴上的描述描绘光明神蝶的牧师忽然停下笔,望着窗外涌动的亡灵力量,眼眸微动。片刻后竟然站了起来,探出了小半个身子往外看。   略深沉的天色打在艾德里安身上,灿烂的金发颜色也显得几分黯淡。   正在漫不经心逐一对牧师看过的卷轴书籍进行翻阅的萨纳尔抬起头,看着这一幕,走过来把姿势危险的牧师捞了回来,摸摸他的发尾,给人披上一件外袍:“在想什么?”   靠在他的怀里,艾德里安没有回头,看着流转不休的死气:“我在想光明力量有没有重新复苏的可能。”   艾德里安一点也不怀疑萨纳尔的能力。   放任对方的力量继续壮大下去,黑暗吞噬光明似乎是个必然的结果,但作为一个光明牧师,他不希望面对这样的结局。   “你问我?”萨纳尔眼眸微凝,环在牧师腰上的手臂收紧了点,话音笑意略深,“牧师大人,你这话问亡灵法师合适吗?”   他作为即将推动大陆覆灭的幕后黑手,巴不得光明之力赶紧消亡。就连“黑暗必然吞噬光明”的论断也是出自他的口中,艾德里安此刻向他提问,令萨纳尔怀疑对方担忧太过,病急乱投医了。   说着话,他还摸摸牧师的额头,确认对方没有发热的迹象。   艾德里安手心覆盖上萨纳尔的手背,抬眸看他,眼神却是认真的:“若在不损害你的情况下,光明力量能够复苏,说不定真能实现力量平衡共生的状态呢?”   在少年面前,艾德里安从不避讳自己真实的想法。   大概是对方太不坦诚,所以这点小缺陷,他便有意替他进行弥补,为免两人之间产生裂缝。   “我不希望看到大陆覆灭的结果。”生灵涂炭,翻天覆地。届时,所有人都要沦为亡灵生物,就连回到普斯卓的镇长等人也不可能幸免。   说着话,牧师的余光看着天际浓雾,片刻后,目光又落在亡灵法师皱起眉头的面庞,碰了碰他的耳垂:“当然,我也不希望看到你受到损伤。”   两件事情都是艾德里安的愿望,但它们的实现路径是相悖的,以至于牧师在这些天一直沉默。   听到怀里人的话语,萨纳尔玩味地勾了勾唇瓣,语气有几分遗憾似的,说道:“可惜,光明没有复苏的可能。”   既然艾德里安如此直言不讳,萨纳尔也不介意与他探讨一下这个没有实现可能的天真想法。   “光明神陨落,黑暗的力量横行,教会都烂成这样了,你怎么指望光明复苏呢?让那些残存的神职人员打到主城来?”   “他们有这个能耐么?”亡灵君主毒辣点评。   前世教会联合都做不到,更何况现在。   艾德里安默了一下。   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天方夜谭,此时听到萨纳尔嗤笑的话语,还是忍不住轻叹一声。   “别叹息。”萨纳尔听着他叹息的声音,捏住牧师的下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艾德里安猜到他要说什么,想要捂他的嘴,但是迟一步。   “你不是在我身边吗?晚上我埋在你体内的时候,随便给我捅一刀,说不定我就能够虚弱到光明足以抗衡的地步呢?”说这话的时候,亡灵君主的手指意味深长地抵在牧师的腰脊,神情明晃晃满是恶劣。   “……萨纳尔!”艾德里安面色怒红,掐在他耳垂的手指用了点力道。   被掐的少年面不改色,捉着他的手放嘴边亲了下:“我在。”   怒过以后很快找回冷静,艾德里安稳住乱掉的呼吸,瞥了萨纳尔一眼,似无奈似平静:“我说过,我同样不希望你受到损伤。”   “为什么?”萨纳尔脸上狎昵的笑淡了点,真切不解地问他,“这不是最简单的办法吗?”   知道艾德里安肯定不会舍得大陆覆灭,在说出黑暗吞噬光明的论断以后,亡灵君主就想过,聪明的牧师肯定想到了最简单的阻止悲剧的办法。   为此,他等了几天,等艾德里安开口。   不成想,对方是开口了,说的话语却不在意料之中。   艾德里安看着少年面上求知的神情,又叹,落在他唇畔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对方肌肤,一丝不苟地回答道:“这不是伤害你的理由。”   没道理当一个天平分两端,一端挤满密密麻麻的人群,一方站着孤零零的身影之时,形单影只的那个就要成为被舍弃出局的那一方。   这在艾德里安看来,不是最优选择,而是逃避无能。   更别说要利用孤身一人者的信任。   那是卑鄙。   牧师的语气严肃,让神态有些散漫的萨纳尔怔了下,接着感受到落在唇瓣的指尖轻轻抚触好像安抚的动作,眼睫颤动着,没忍住笑了几声。   “不想伤害我啊。”少年的尾音拖得长长地,以咏叹调呼唤牧师的名字。   “艾德里安——”   他张开嘴,将牧师温热的指尖衔进齿间,用牙齿轻轻地碾磨,舌尖含糖似的吮,含含糊糊的声音钻了出来:“可是我杀了那么多人,你不给他们报仇?”   到了这时候,亡灵君主好似才觉出几分自己的心狠手辣,低着眉眼,顺从似的等待牧师呵斥审判,给自己定个罪责。   艾德里安听着少年低低的声音,指尖蜷了下,神情漫开些复杂。   “嗯?”萨纳尔催促似的用舌尖顶了顶他指尖。   定定地看了他好半晌,艾德里安才回答:“萨纳尔,我也有私心。”   平和温柔、尽心照拂许多人的自由牧师并没有旁人所想的那么公正无私,这一点,艾德里安心知肚明。   否则他不会为了更方便保护普斯卓而拒绝主城白百合大教堂的征召,也不会在看到普斯卓镇民们的“腐尸”之后,比看到其他人之时更为崩溃。   在庇佑大陆之前,是庇佑普斯卓。   这一点,是艾德里安不曾宣之于口的想法。   不论游历多远,他定期都会返回家乡,即使镇长有意隐瞒,在得知要洗礼之时,他也会坚持亲自为孩童们降下祝福。   如今又多了一点:“站在他们的角度前,我先站在你这边。”   艾德里安空着的那只手贴着萨纳尔的面庞:“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多伤害,是不是?”   白鸽本来可以在天际自由自在地翱翔。   只有受到了伤害,才会坠落。   舔舐的动作停住,萨纳尔感受到从牧师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   眼眸凝起来,他望了牧师好一会儿。   艾德里安不闪不避,耐心地与他对视。   半晌,萨纳尔才垂下目光,漆黑浓长的睫羽翕动着,慢吞吞应了声。   “嗯。”   擅长口是心非的亡灵君主,听见自己道:“艾德里安,你要一直站在我这边。”   “好。”艾德里安回答。   ……   一番坦诚的交谈之后,艾德里安发现少年平和了不少,不仅没有在他翻看光明书籍卷轴的时候冷嘲热讽,偶尔心情好,还愿意帮他给羽毛笔注入墨水,将他看过的书籍重新分类归位。   这日,艾德里安终于成功完整地描绘出了光明神蝶,银蓝色形象的闪蝶很漂亮,波光粼粼熠熠生动,符合古书中对其“不愧为光明神使者”的盛赞。   “好看吗?”他将成品展示在萨纳尔面前。   萨纳尔在给他编辫子,看了眼艾德里安笔记本上的蓝蝶,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逐渐成形的金蝶,他不紧不慢地将牧师手腕上系着的发带拆下来,缠在自己的蝴蝶上,等完全大功告成了,这才予以牧师答复:“一般。”   艾德里安“啊?”了一声,听见少年平淡补充:“没金色的好看。”   追问的话语戛然而止,牧师哭笑不得,将手中的笔记本放下,偏头去看镜子里自己头发上的蝴蝶。   熟能生巧,现在萨纳尔编出来的蝴蝶辫有模有样,不再复现曾经一边大一边小的古怪形貌,除了蝶翼颜色是灿金的以外,和他勾勒出的蝴蝶没什么差别。其上点缀了一些鲜艳的珠翠装饰,栩栩如生的样子,像是下一秒就会振翅而飞。   “嗯,好看。”艾德里安看着镜子中蝴蝶忽闪掠动的微光,弯着眼睛点点头,说了声感谢的话语。   “就这样?”萨纳尔觑他。   艾德里安又笑眯眯地亲了下他的眉心。   然而,亡灵法师觉得牧师的感谢不够诚挚,自取了个热吻作为礼物,然后揣着眼尾发红轻喘平复呼吸的牧师去了床上。   衣袍落地交缠,萨纳尔让亡灵之力扶住艾德里安的脑袋,让好不容易编好的辫子不至于散乱,手臂钳制对方的腰肢。   片刻后,宁静室内响起翠玉相撞的泠泠声,亡灵法师动作间询问:“心情平复好了?”   在这些天的观察中,萨纳尔发现牧师勾画光明神蝶是烦乱无果时,用来平复心神的举措。   至于为什么烦乱无果……   萨纳尔捏住艾德里安微颤的小腿,上面湿漉的汗渍贴在掌心,有些滑,更多的是细腻。   他声音低哑:“你还不肯放弃?”   在看到牧师沉浸翻阅教堂中的各种手札古卷的时候,亡灵君主便猜到,对方或许是想从中寻找什么可以克制亡灵之力的办法。这才有了先前在藏书室之中,他一番意有所指的交谈。   当时萨纳尔想推波助澜,刺激一番牧师,看看对方会不会再做什么。   结果没多久又听见他在窗边的剖白。   说得还算动听,萨纳尔便对对方天天翻书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然而手不释卷的牧师今天什么书也没看,闷在房间里全神贯注地画蝴蝶,一气呵成格外执着,显然是受到了挫败。   艾德里安不意外萨纳尔有此一问。   从最开始他就没有在萨纳尔面前隐瞒过自己的一举一动,知道对方大概早就看出来什么,于是真挚地回答了少年的试探,从他那里争取了默许。   此时听到少年冷不丁地拆穿了心照不宣的窗纱,缓了会儿气息才回答:“不试试又怎么知道结果呢。”   艾德里安的声音比萨纳尔还哑,闷闷地压着喘.息,好像是在笑。   “还想寻找?”萨纳尔把他的笑顶没了。   “……嗯。”艾德里安的指尖用力绷紧,在被面攥出褶皱。   盯着牧师泛粉的指尖看了好一会儿,萨纳尔手指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将他蜷成拳头的手指包进了掌心,揽着人骤然腾空:“可以,只要放出声音,我帮你……”   “唔……”金灿灿的蝶翼震荡起来。   ……   除了翻阅光明书籍更方便了这种让牧师惊喜的事情之外,也并非没有让人烦恼的转变。   萨纳尔好像变得更粘人了一些。   吃饭黏着、看书黏着、睡觉连着,就连他偶尔跟镇长等人传讯也要黏着。   在此之前,艾德里安每次和已经回到普斯卓的镇长等人传讯的时候,萨纳尔一般都是兴致缺缺地坐在不远处,对于他们的谈话内容丝毫不感兴趣。   现在,传讯卷轴发起亮光,对方没有任何离开的意思,枕在他大腿上,歪着脑袋听他们说话。   “艾德里安。”传讯接通,镇长的声音在另一头响起。   艾德里安笑着回应“镇长。”,然后询问他近况。漆凌久泗流3妻山0   普斯卓众人离开主城之前,和他约定好每过半个月联络一次。艾德里安在主城中,被亡灵屏障阻挡着看不见外界日月的变化,以至于接到传讯之后,才恍然不知不觉中,他又陪伴了萨纳尔半个月。   同时,也又消耗了半个月。   他看了眼窗外,亡灵死气已经越压越低,将教堂的大半个尖顶都已经彻底笼罩。   镇长不清楚牧师心中的忧愁,将小镇的情况逐一与艾德里安说明。   “重建完成……孩子们上学……面包坊……木屋……”   回到普斯卓以后所有人都忙碌起来,在艾德里安陪伴萨纳尔这段时间做了许多事情,现在基本已经回到了先前稳定的状态,还和诺恩等牧师所在城镇建立了联系,互相交互有无。   虽然在热闹方面再也回不到从前,但展现出欣欣向荣的面貌。   艾德里安听着镇长的声音,时不时应和几声,在对方偶尔询问的时候,给出些简单的建议。   “你们的木屋也重新打扫了,约翰夫人她们给你们重新种了花,等你们回来,应该会很芬芳。”镇长说。   “好。”艾德里安笑着应下。   说完了零零碎碎的事情,镇长犹豫了一下,才放低了声音问道:“萨纳尔没有欺负你吧?”虽然从牧师轻松的语气中,可以听出来对方大概状态不错,但毕竟游子离家太久,还是忍不住要关心一下。   被提及的潜在“霸凌”者本来安静听他们对话。   在听到镇长说“等你们回来”的时候,已然扬过眉梢,玩味地想牧师趁他之前没听过都传递了什么虚假情报,现在发现还被当成欺负人的坏家伙,无声拽了一下牧师垂落胸前的金发。   低头看着亡灵君主不悦的表情,艾德里安弯了弯眼睛,忍着笑回答:“没有,萨纳尔是个乖孩子。”   亡灵君主的表情更为不悦了。   “那就好。”镇长不疑有他。   此前他和艾德里安传讯的时候,艾德里安每次都说萨纳尔并不在身边,因此这次他压根没怀疑过,被他暗暗询问的正主就躺在被他询问的人怀里。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镇长还有事情,传讯便结束了。   看着收起传讯卷轴的牧师,亡灵法师抓着他的手臂,目光危险:“你都和他们说了什么假话?”   目光偏移,艾德里安神情无辜:“没有啊。”   萨纳尔自然不会相信对方这明显有古怪的模样,坐起身准备抓住牧师严惩,结果被对方灵活地翻身,躲过了伸出的手臂。   “我饿了,吃饭吧。”赶在亡灵法师用死气把自己拉回去之前出声,艾德里安掠到了门口,噙着笑对萨纳尔伸手。   萨纳尔瞥了他一眼,冷哼着走过来,被幼稚的牧师牵着手去了餐厅。   吃了晚餐以后,两人在藏书室看了一会儿书后出去散步,沿着大教堂周边街道行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圣坛附近。   圣坛上的红衣主教傀儡还在上面风干,挂了好一阵子显得格外干枯狰狞,暗红的衣袍在略微深沉的天色掩映下,更增添几分阴森。   艾德里安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发现许多线索,又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他对教会神职人员们的感官很复杂。一方面认为他们违背了光明牧师的职责,愧对于大陆民众们的爱戴;一方面,又不认同萨纳尔这种高悬尸体示威的行为。   “把他们放下来吧?”他侧身看向萨纳尔。   两人在主城里兜兜转转,路过圣坛的次数不少。每次到了这里,艾德里安都会提出请求,但是前几次都未果,这次的态度更郑重一些,捏了捏萨纳尔的手指。   虽然没有追问太多,但少年亲口承认自己遭受过不好的经历,艾德里安清楚红衣主教们肯定做了什么惹怒萨纳尔的事情,才遭致这样的针对。   他没有为红衣主教们开脱的意思,只是说:“他们惹怒你,你将他们放在眼前,只会陷入更持续的不愉快情绪。”艾德里安的指腹在萨纳尔关节位置轻轻摩挲,动作轻柔,语气平和。   萨纳尔低头看了一下两人紧贴的手指,眉梢微挑。   他不意外艾德里安的心软,前几次没有答应,不过是想看看牧师会为了这些人求到什么地步,现在看着对方眼中的不忍,笑了声:“放了他们可以,艾德里安要给我什么补偿?”   就猜到少年会趁机提要求,艾德里安叹息着笑:“萨纳尔,我已经答应你很多东西了。”   “不够。”萨纳尔凝着艾德里安碧蓝的眼眸,胸腔随着笑声颤动了下,手指顺着对方牵拉的力道将人扯进怀里,亲吻落在他的颈后,“不够,艾德里安。”   因为亡灵君主霸道地不许牧师使用光明之力治愈自己,牧师的身上已经被他留下了太多痕迹。   吻痕、牙印等交错在一起,红白斑驳,艳丽惹眼。   此刻被萨纳尔用唇舌反复碾磨的这一片更是重灾区,靡丽的深红随着舌尖扫过留下水痕,一路消失在领口之下。   “艾德里安,你身上的痕迹怎么自我修复得这么快?”就这,萨纳尔还要唇齿衔着艾德里安的软肉,感慨似的嘟囔这么一句。   在亡灵君主的预想中,这些痕迹要更加深重一些才对。   可惜,虽然没有用光明之力进行治愈,但是牧师的身躯本身就有自我修复能力,一定程度上自愈了一部分伤痕。   “等下回去,把这些痕迹重新补上好不好?”刚才要做的惩罚还没完成,少年抱着牧师寻求意见。   艾德里安身躯颤栗了下,指尖抵住少年还试图往衣领内探索的脑袋:“萨纳尔,我昨晚已经够让你放肆了。”今天再放肆的话,艾德里安很怀疑自己是否招架得住。   尝到过滋味的亡灵君主没以前那么好打发,只要逮到机会,光明牧师免不了要被对方拽着、搂着、哄着圈入更隐秘的领地内。   更狡猾的是,萨纳尔精通拿捏艾德里安的手段,三言两语就能为自己谋尽好处。   到了这种时候,即使艾德里安有心节制,面对用深沉眼神望着自己的少年,都要被对方故作可怜的眼眸瞧得缴械投降,不知不觉就由着对方去了。   以至于他这几天看书的进度都被迫缓了下来。   听着牧师的指控,亡灵法师的脑袋被他制住,抬眸看着他的眼神却无辜:“我昨晚很放肆吗?”   “……”艾德里安不想和某个不知餍足的人讨论这个话题,扯住被人拱开的衣领,整理了一下领口,说道,“你还想要什么?”   衣食、专注、自由、坦诚,乃至身体。   所有的一切能够交给亡灵君主的东西,要么主动给予、要么被强求索取,光明牧师全都献了出来,毫无保留。   对方再一味索求,艾德里安自己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可给的。   听到牧师的问题,萨纳尔顿了一下,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说不够的人是他,但是当牧师询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陷入迷茫的人也是他。   萨纳尔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受亡灵死气的影响,亡灵法师的性格阴沉暴虐,擅长吞噬与掠夺。但是这些他已经在覆灭大陆之中实现了,现在艾德里安也履行承诺留在他身边,按理来说应该得到满足。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本能在萨纳尔的脑海中叫嚣,叫嚣着不满足。   感觉好像还是缺少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宝贝们[撒花][彩虹屁][求你了][让我康康] 第180章 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少年的脑袋被牧师的手心挡住,便顺势抵在了牧师的颈侧,滚热的气息一点点沉冷下来,转为温凉,喷洒在艾德里安颈侧,让他没忍住摸了摸对方的发丝。   换了新辫子造型的黑发触手顺滑,缀在发尾处的红枫叶熠熠闪着光,是暗沉天光中唯一的亮色。   “怎么了,萨纳尔?”艾德里安的语气又放柔。   少年迷惑思索的神情,让牧师忍不住反思自己的语气是不是重了一点,于是捧起他的面庞,补充说道:“你想要的,只要我有,可以给你。”   艾德里安关切的眉眼近在咫尺,眼眸中只装盛着萨纳尔的身影,碧蓝眼眸明媚的色泽没有被暗沉的天色所掩盖,反而更加剔透。   萨纳尔定定地与他对视了好一会儿,视线从对方诚恳的目光、红润的唇瓣,再到同样遍布咬痕的喉结,一言不发地审视起来。   在不明意味的注视中,艾德里安没有退避,一点点地给少年捋着头发。   片刻以后,亡灵君主本就漂亮的辫子被牧师打理得更精致几分,一点浮毛都看不见了。艾德里安这才颇有耐心地问他:“想出来了吗?”   “嗯。”萨纳尔应了一声,眼眸微微眯起,抓住牧师放在他后脑勺的手指贴在自己的面颊,在对方顺从抚摸他的脸颊时,忽然说道:   “艾德里安,你现在就成为亡灵法师吧,可以吗?”   先前意欲攻心,使牧师绝望堕化成亡灵法师的目标没能达成,眼看着对方天天笑意盈盈还有心思研究光明法术的样子,一点也没有会崩溃的征兆,萨纳尔只得放弃了那个目标,转而思索其他办法。   思来想去,发现等到亡灵力量将大陆彻底颠覆以后,顺其自然地将艾德里安转化成亡灵法师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但是此时听到牧师的询问后,萨纳尔忽然又嫌弃等待太久,便转为直白的询问,将自己的渴求袒.露得明明白白。   艾德里安的手指一顿,没能立刻给出回答。   牧师神情怔愣,脸上显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萨纳尔将这些尽收眼底,眸中闪过淡淡的情绪,须臾后退开一点,平和道:“答应不了也没关系。”   其实萨纳尔也知道,对方还寄希望于能够从光明古籍中寻找到复苏光明的办法,怎么可能愿意提前转化为亡灵法师。   那样一来,光明与黑暗此消彼长,只会加快光明被吞噬的速度。   艾德里安若真的答应了他,才是奇怪。   少年神情平静,没有逼迫的意思,退开身体以后目光落在圣坛上,盯着那些随着阵阵阴风摇摆的红衣主教傀儡看了片刻,忽然抬手,亡灵气息掠过,那些傀儡便坠落下来。   萨纳尔顺从了艾德里安的意思,将这些躯壳释放。   片刻以后,红衣主教们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摆摆眼中无神地游荡往其他街巷,这一处便更加安静下来。   艾德里安望着他们的背影游荡而去,目光收回来落在萨纳尔身上。   对方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脸上神情也是波澜不惊的。   但正因为是这样,他的心中反而更觉亏欠。   “抱歉,萨纳尔。”艾德里安抿了抿唇,牵住萨纳尔的手指。懊悔自己将话说得太满,结果说只要有的就愿意给出去的是他,让萨纳尔失望的也是他。   萨纳尔垂眸看两人相贴的手指,很淡然:“没关系。”   眼眸闪了闪,这个要求没被满足,他准备借此机会,让牧师在其他方面给出补偿:“等回去以后……”   结果话音未落,牧师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着他的手掌贴在了心口的位置。   萨纳尔抬起眼皮,对上艾德里安凝望他的目光。   “等回去以后,你可以比昨晚更放肆。”心怀愧疚的牧师思来想去,最终这么说道。   此话一出,亡灵法师周身涌动的亡灵之力滞了片刻,下一刹那狂涌起来,眨眼便掳着主动送上门来的牧师掠出去极远的距离。   “行。”萨纳尔的声音含笑,哪还能让人感到什么失落恹恹。   艾德里安被死气裹挟着,感受到箍着腰际用力的力道,反应过来自己可能又踩进了某人的圈套,轻叹一声,却又配合地将手臂环上对方的脖颈。   在顺从少年离开这条街巷之前,眼角余光看了一眼消失在巷口的红色衣摆,最终收回视线。   ……   因为对萨纳尔食言了,为了弥补对方,接下来一段时间,艾德里安在某一方面对于萨纳尔几乎是予取予求。   寝室内,朦胧雾气弥漫,艾德里安一只手往后抵在窗沿,一只手紧紧攥着一本光明典籍,强迫自己专注去看典籍上的文字,却又不可避免地被揽着他的腰把他囚在腿上,死死箍着他腰肢的少年所吸引注意力。   “怎么不念了?”萨纳尔的声音低沉,拨弄了一下牧师散落光.裸肌肤上的金发。   艾德里安翻阅光明书籍学习一些咒语的时候,有调动自己的力量跟随练习的习惯,此时此刻这个习惯被萨纳尔要求保留下来。   于是身上盈着柔和光晕的牧师,便是浓郁深沉亡灵雾气包裹之中仅存的光源。   金灿灿的发丝汗湿后贴在牧师的白皙潮红的肌肤,勾勒出浅淡的光辉,随着略微起伏的身躯不时颤栗,微光便更加晃眼,不时吸引亡灵君主的视线。   艾德里安感受到少年指尖轻扯发丝的举动,头皮因为这个动作有些绷紧,带来麻意,他紧了紧手指,沙哑的嗓子断断续续地念了几个字符。   “是这样吗?”少年在他耳边吹气。   艾德里安喉结滚动:“……嗯。”   “我看看。”萨纳尔贴近他的面颊,看清牧师手中书籍上记载的内容,上面写的东西,和艾德里安念的完全是两模两样,“错了呢。”   说着话,他掰着艾德里安的脸亲吻他的唇瓣,视线对视上,仔细一看,可以发现牧师的目光是涣散的,落在书籍上的视线根本没有焦距。   “看来艾德里安没有专心学习。”萨纳尔轻叹。   艾德里安身躯绷起来。   事实上,萨纳尔恶趣味的行为使得他完全没办法专注看书,只能凭借记忆力,将先前翻阅时记下来的一些内容复述一遍。   本以为这样就能转移对方的注意力,没想到,亡灵君主似乎比他所想的还要更恶劣一些。   “抱歉,我再看看。”艾德里安压着闷哼说道。   本来看书看得好好的,萨纳尔忽然心血来潮说想试试看把他带去骷髅王座看风景。   不敢深思对方想在被浓重雾气笼罩的城市中看的风景是什么,艾德里安迎着少年亢奋的目光,在对方专注的注视下,好说歹说,才终于让对方勉为其难退而求其次。   然后就沦落到了如今模样。   而现在,被少年拉着嗓音指出“没有专心学习”,艾德里安咬了咬牙,担心对方要说什么惩罚之类的话语,不得不集中精神认真辨认书上的内容。   牧师的眼睫翕动轻颤,额间热汗滑落盛在睫羽中,越聚越多,像是下一秒就会不堪重负滚落下来。   为免弄脏书籍,萨纳尔好心地帮他把书籍抽了出来,拿远了一点距离。   好不容易要看清内容的艾德里安默了一下,望着又一次失去焦距的光明典籍,猝不及防空出来的手搭在少年上臂,指尖蜷起,没忍住掐了一下对方的手臂。   绷紧的肌肉掐不出什么肉,反击不成,还惹得被掐的人开始闷笑。   “艾德里安,你怎么还不念?”萨纳尔不掩饰自己的笑。   明晃晃地使坏,恶劣到了极点。   艾德里安的身躯愈发滚热,眨了下眼,汗水浸染眉眼,更加看不清书上内容。他终于被亡灵法师的肆无忌惮惹恼,低低呵斥一声:“萨纳尔!”   再怎么好脾气,被得寸进尺的某亡灵法师这么折腾,也免不得冒火。   只可惜,早就被牧师惯得无法无天的亡灵法师压根不害怕,还压低声音,委屈似的贴在牧师耳边,轻缓的声音反过来指责:“艾德里安,你不是说愿意让我放肆吗?”   “而且我都退了一步了。”   少年的目光瞥了一眼高悬于空的骷髅王座,意有所指似的。   两句话,声音又低又哑,闷闷的,轻而易举将艾德里安的火气熄灭。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奈何这块石头他又舍不得挪开,免得再次让少年失望。   “……你把书拿近一点。”艾德里安哑口无言片刻,开口道,“我看不清。”   萨纳尔藏着笑,把书往回收了收。   “再近点。”艾德里安叹气。   萨纳尔又拿近一些:“可以吗?”   少年看着委屈巴巴,实际上狡猾得很,每次挪移距离都很短,就为了逗弄他。艾德里安对此心知肚明,在对方第三次挪移细微距离以后,忍无可忍地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往回撤了一点。   书籍回落面前,萨纳尔“啊!”了一声,像是对他的举动不满。   不好。   心中咯噔一下,在少年说点什么控诉之前,艾德里安主动环上他的脖子,仰头送上唇瓣,沙哑的声音自贴合的唇缝溢出:“好了,多亏你拿近了,我现在看得见了。”   牧师先发制人,亡灵法师有意胡搅蛮缠的控诉哑了火。   “不客气。”萨纳尔又开始笑,胸腔震动,笑得两个人的身体都在颤,同时从善如流地将这个吻笑纳,“念吧。”   艾德里安有些难捱,抓紧了对方的肩膀,指尖不断收紧,在他的肩背留下抓痕。   片刻后,室内响起牧师极力平稳的念诵声。   ……   在这种见缝插针的学习过程中,牧师终于还是将整座教堂中的藏书学习完了。   昏暗的室内点燃了灯火,艾德里安坐在长绒地毯上,手边散落很多书籍和笔记,正在一点点地进行整理。   萨纳尔靠在一旁的廊柱上,怀里已经被牧师塞了几本要他归置回藏书室的书。   片刻后,艾德里安又挑出来几本,塞进他手中。   “把这些放回去。”艾德里安说。   随手翻了一下被塞进怀里的书,又看了几眼被对方保留下来的一小部分,萨纳尔挑眉:“剩下的不放?”   “嗯。”牧师点头。   “这些有用?”   艾德里安点点头,又摇头:“给了我一些灵感,但是缺少关键的核心阵法。”   萨纳尔对此并不意外。   按照牧师这个学习的架势,没有心得是不可能的,不过目前也止步于此,真要说什么确定能够复苏光明的手段,却是不能。   毕竟这些天艾德里安看过的书他基本也都看过,没有从中找到什么破解之法。   “你的时间不多了。”他淡淡说着,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沉郁的亡灵死气现如今已经将大教堂笼罩大半,高悬于空的骷髅王座此时已经无法看到完整踪影,只能依稀窥见底座边缘。   按照这个势头推算,黑暗吞噬光明的时间已经不远。   艾德里安顺着他的目光往外望,目光在圣坛和王座的位置停留片刻又掠过,沉默了好一会儿。   牧师罕见低落,背影看着有些单薄,萨纳尔眼眸动了动,准备开口,看到对方忽然回头望过来。   “萨纳尔。”艾德里安喊他。   萨纳尔应了声,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语。   “你帮我把大陆其他教堂的藏书找过来,好不好?”艾德里安望着他,碧蓝的眼眸带点恳求,“还有一些贵族府邸中的珍藏卷轴。”   “还要寻找?”萨纳尔散漫的目光微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看完了大教堂上万本的藏书未果,竟然还执着地不肯放弃。   “对。”艾德里安笑了笑,“书写光明法术的古籍很多,白百合大教堂的藏书不是全部,说不定可以从其他教堂与贵族的藏书中找到更好的灵感。”   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行吗,萨纳尔?”艾德里安又问。   牧师都这么说了,之前答应过要帮忙的亡灵君主好处收尽,自然不能拒绝:“可以。”   片刻以后,主城内所有亡灵生物都听见了来自自家君主的召唤。   当得知是要把它们派出去找书的时候,各个骷髅、幽灵、魔兽、死木脸上都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光明……书……】   【教堂……贵族……全部……】   【夫人……】   一群亡灵生物聚集在大教堂周围,窃窃私语地探讨这个令亡灵不解的命令。   萨纳尔与艾德里安站在窗边,看着底下亡灵涌动的场景。   艾德里安无法听懂亡灵的语言,不知道萨纳尔都说了什么,只是看到底下亡灵生物们从张牙舞爪半天,最后那个眼熟的死木站了出来,枝丫挥舞着,片刻以后带着一众亡灵生物从四面八方散去。   紧闭许久的亡灵屏障打开,亡灵生物如潮水涌出,很快主城内亡灵生物的数量便变得稀少。   “满意了?”萨纳尔圈住艾德里安,下巴抵在他肩膀。   “谢谢。”艾德里安偏头,面颊擦过萨纳尔的鼻尖,问道,“它们要多久能收集回来?”   萨纳尔控制着屏障的开合,将亡灵生物分批次放出,估算了一下时间:“附近城镇第一批一天左右。”   “比我预想的要快一些。”艾德里安说。   “不敢让牧师大人等太久。”萨纳尔看了他一眼,见人眼中没再有落寞情绪,漫不经心道。   艾德里安又笑,拉着他往外走:“反正还要等待,不然陪我先布置一些阵法,做点实验?”   萨纳尔无可无不可,和牧师一起去了街上。   大批量的亡灵生物离开主城以后,街道上的风都没有那么阴冷了。虽然先前两人上街的时候那些亡灵生物也大多藏匿着不敢靠近,但是此时的安静和当时的死寂给人截然不同的感受。   “这里……还有这里……”艾德里安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对萨纳尔说话。   萨纳尔怀里抱着一个大木匣,里面全都是牧师挑选出用来布置阵法的光明材料,材料闪烁耀眼的光芒,但是这些对于普通亡灵生物来说格外危险的物品,落在他手中就跟玩具似的,不仅无法伤害分毫,还被亡灵君主周身逸散的死气逼得色彩都暗淡许多。   最开始这些还在艾德里安手上,等多次确认它们不会伤害到萨纳尔以后,就被他转移给懒懒散散,时不时撩他头发动动手指的亡灵法师。   得分点事情给萨纳尔做,否则实在是效率低下。   瞥了一眼得心应手指使自己的牧师,萨纳尔没吭声,默默地将这些材料埋进对方用光明权杖戳出来的小坑。   两人便一个挖坑一个埋,走走停停转过了主城大部分的街巷。   到了城市边缘的位置,萨纳尔看到了一个游荡经过他们身边的红衣主教。作为傀儡,红衣主教的神智甚至比不上最低级的腐尸,行动速度缓慢,没有被派出去搜罗书籍。   视线在这些傀儡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目光微凝,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整个主城都在他的力量包裹之下,死气浓郁程度以白百合大教堂为核心,越往边缘越稀薄。按理来说,这些人被他从圣坛释放掉,离开了核心,身上的亡灵力量会越来越浅淡才对。   然而,它身上的亡灵死气不仅没减少,似乎还浓郁了几分。   难道这些红衣主教不止在外围游荡?   也不是没这种可能,亡灵生物游荡的路线不固定,这种低等级的更容易重复机械活动,绕着整个主城徘徊并非难以理解的事情。   停了会儿脚步,手中打出一道亡灵之力跟上对方,萨纳尔想看看这个红衣主教走到尽头折返的方向是否往教堂而去,结果又挖了一个坑的艾德里安发现少年没有跟上来,回头呼唤他的名字:“萨纳尔?”   “来了。”萨纳尔走过去,把光明材料埋进坑里,再回头,遇到的这个红衣主教已经消失在拐角。   他感应了一下跟上的亡灵力量,确认其真的往教堂而去了,若有所思地收回注意力。   两人继续绕着主城走。   在光明牧师的带领下,整个主城的所有街巷很快便被两人布置满了各种各样的光明阵法。层层嵌套,从最外围到内部,力量越来越强盛,微弱的光明之力汇聚起来,竟然也能将遮天蔽日的亡灵死气都消解不少。   “好了,我试试看阵法的力量。”艾德里安说,“萨纳尔,你要不要离我远点,免得被光明之力波及。”咾錒咦政锂’欺聆9四六衫栖伞聆   然而萨纳尔脚下未动,还拽住他的手腕。   一切的发展都太过平和,萨纳尔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总觉得要提防牧师偷偷做些舍己为人的事情。   以对方的性格,这并非不可能。   艾德里安回眸,递给萨纳尔一个安抚的眼神:“别担心,不然你站在我身边也行。”   牧师一副坦荡的模样,萨纳尔和他僵持片刻,松开了手。   松手了也没走远,萨纳尔就站在艾德里安几步距离外,看着他口中念诵咒语引动阵法的模样。   艾德里安的手指在胸口结出各种印记,指尖勾勒出一道道白金轨迹,很快地,便有明亮光点在他的指尖迸发,第一道、第二道……渐渐地凝结成无数丝线,纵横交错之中组合成各种各样的光明符文。   一道道金光冲天而起,伴随着低沉的嗡鸣,光明符文腾升得越来越高,形成一个流转不息的光球。   这个光球的位置比骷髅王座还高。   灿烂盛大的光芒驱散王座上附着的晦暗死气,牵引着四面八方的光明阵法都开始运转。   更加磅礴的光明之力从那些符文之中诞生,而后迅速向外扩散、蔓延,形成一圈圈激荡的气流,荡开牧师的衣摆。   如墨的衣袍翻飞,明明是最深沉的颜色,却没能压下牧师周身的光芒。   艾德里安的金发在璀璨的气流之中舞动,在流动的光辉中,流淌着熔金一般的色泽,碧蓝色的眼眸凝望着天穹,倒映出光明与黑暗鼓荡碰撞,让天地都变色的场景。   在这一刻,光明牧师脸上没有多余情绪。   光流、符文都随着他的意志奔腾,眼眸深处只剩下专注和肃穆,除了正在成型的阵法之外,好像再也容不下其他东西。   一副纯粹圣洁的模样使旁观的亡灵君主眯了眯眼,手中有亡灵死气渐渐蔓延,准备只要牧师稍有异样表现,便随时终止对方的举动。   不过这些亡灵死气没有派上用场。   又过了一会儿,牧师竟然主动停止了力量的运转。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宝子们[让我康康][求你了][彩虹屁][撒花][可怜] 第181章 还是失败了   头顶如烈日般令人不可逼视的光芒慢慢散去,周遭流窜的光明之力平静下来,被引动的嵌套阵法停止流转。被驱散的黑暗逐渐回笼,亡灵之力又覆盖上骷髅王座,天穹再次变得暗沉,天地恢复沉寂。   艾德里安回头看向萨纳尔,遗憾地轻叹一声:“这些力量不够。”   周身躁动的亡灵之力悄然平息,萨纳尔终于走过来,给衣袍凌乱的牧师整理了一下领口,将人揽进怀里,抓着他的手翻看了下。   白白净净,没有预想中的为了催发力量伤害自己的举措,对方好像真的只是心血来潮,随便尝试一下。   似乎对少年的谨慎表现哭笑不得,艾德里安摸摸萨纳尔的耳垂,捧着他的脸认真说:“我不会轻易伤害自己。”   对牧师的话语没说信还是不信,萨纳尔自顾自地把他全身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才松手,凝视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道:“艾德里安,你最好说话算话。”   否则,他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看出来少年眼眸中深重的威胁意味,艾德里安眨了眨眼,在他唇瓣上亲了亲,说:“我们回去吧?我饿了。”调动太多光明之力很消耗精力。   萨纳尔任由对方亲了好几下,这才应了一声,被牧师牵着往大教堂的方向回去。   一路上,艾德里安的脚步更快些,萨纳尔落后他一个身位。   目光在牧师清隽的背影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对方身上的光明之力已经散去了,没再给人之前那种神圣虔诚会湮没于光明之中似的错觉。   又看了会儿两人相扣的手指,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动了动,一道亡灵之力悄无声息地逸散出去,穿透了主城死气屏障,向外传递讯息。   死气屏障外,密密麻麻的亡灵生物如同潮水一样围得水泄不通。   它们随着等待而躁动,像是一声令下,随时随地都可以重新闯入屏障之中,受自家亡灵君主驱驰。直到为首的死木和骨灰情侣看到散出的死气,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这才往四面八方真正散去。   看方向,是往不同城镇的核心教堂所在位置而去了。   弹指传递讯息以后,萨纳尔略加快了几步,走到和艾德里安并行的位置。   途中,二人途经那些掩埋了许多光明材料的阵法路径,可以看见原本闪烁明亮光芒的阵法材料变得黯淡,像是耗费了太多力量,上面还浮现了些许裂痕。   不过总体而言,没有到彻底报废的地步。   “这次失败了,等下次改良一下阵法再进行尝试。”艾德里安检查了一下那些材料,若有所思地说道。   萨纳尔看着对方检查了好几处材料,把材料埋回去,脸上不见丝毫气馁的神情,反而对下次再试跃跃欲试。   脸上满是笑容地看他:“到时候还需要你帮忙。”   神情淡淡,萨纳尔瞥他一眼:“不是饿了?”饿了还这么多精力思索说话。   少年没有拒绝,那就是默认再帮忙了,艾德里安脸上的笑容更深:“嗯。”   两人加快了往回的脚步,艾德里安牵着萨纳尔的胳膊,询问他晚上想吃什么,说是给帮了忙的亡灵法师亲自下厨。   “都行。”萨纳尔没觉得有什么偏好。   “面包夹火腿怎么样?约翰夫人给的面包还剩下一些。”艾德里安检查编织袋看了面包余量。   “可以。”   “想喝汤还是果汁?”   “都可以。”   “那就喝汤。”   “肉类呢?”   “都行……你决定。”萨纳尔觉得牧师今天过分热情。   艾德里安拍板决定:“那就我吃什么你也吃什么。”   亡灵法师没什么所谓,和牧师分食了火腿面包、烤肉还有浓汤,等回了寝室,拉着饱餐了一顿的热情牧师饱餐一顿。   ……   与萨纳尔预估的时间差不多,第一批被派遣出去寻找光明古籍的亡灵生物在第二天太阳落山之前就回来了。   艾德里安和他一起等在窗边,看见亡灵屏障向两侧打开,速度最快的幽灵掠进主城。在它们身后,是橙黄交杂黑紫的天幕。太阳被阴云遮蔽,光辉难以照耀大地,铅色黑沉沉的一片压下来,让人觉得难以喘息。   曾经流火绚烂的晚霞,到了现在也已经被亡灵死气侵蚀,变得有几分诡谲莫测。   这就是现在的大陆。   等亡灵之力更盛大以后,会被侵蚀得更加恐怖。   片刻后,回返的幽灵到了大教堂,按照艾德里安的要求,把书添置在了原忏悔室之中,这里已经被艾德里安拉着萨纳尔改装出了两侧整面墙的书柜,第一批书籍占据了不到百分之一的空间。   但就算是这样,书籍数量也已经颇为可观,密密麻麻地令人望而生畏。   不过行走其间的牧师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畏惧和勉强,从上往下,一本本地翻阅书籍,时不时地拿着羽毛笔圈画。   而得到了饱餐的亡灵法师也没能闲着,在牧师的要求下,帮对方把圈画出来的内容进行誊抄,记录在笔记本上。   不时地,艾德里安会走过来检查一下萨纳尔的誊抄情况。   “萨纳尔,这几处需要用不同的墨水。”牧师说起这些的时候一丝不苟,“否则难以区分力量的强弱。”   拿着羽毛笔的萨纳尔撩起眼皮觑他,神情几分不虞。   艾德里安蹙着眉与他对视。   视线在艾德里安微敞的衣领中细细密密啮咬吮吸的痕迹上掠过,萨纳尔停顿片刻,没有丝毫怨怼地将誊抄好的内容消除了,重新进行抄写。   两人合作的情况下,看书的效率加快了不少,但暂时比不上亡灵生物们往回捣腾大量光明书籍的速度。每天被带回主城的书籍卷轴数以千计,其中还不包括很多重复了内容的,艾德里安已经阅览过的部分。   眼看外界亡灵之力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艾德里安为了争取时间,干脆直接在忏悔室中安置了下来,就连晚上都不肯和萨纳尔回寝室了。   在抄书抄得头晕眼花的状态中,萨纳尔甚至开始怀疑某位牧师是不是想借由这个方法逃避什么。   又是一整天泡在忏悔室,到了两人固定的就餐时间,萨纳尔去准备了食材,左等右等,也没等到说好过会儿就出来用餐的熟悉身影。   “……”他轻车熟路地返回了忏悔室。   金发牧师还靠坐墙角,穿着宽松的寝衣,不着鞋袜的双脚踩柔软绒毯上,手中拿着一本小臂厚的专著快速翻阅,全神贯注的模样连他的到来都没能引起对方的注意力。   “艾德里安。”萨纳尔声音低沉。   艾德里安没抬头,应了一声,没反应过来似的询问:“怎么了?”   “晚餐做好了。”这时候,萨纳尔暂且还能压制不悦。   “好的,辛苦了萨纳尔。”艾德里安抬头看他,眼中笑意清浅,结果话说完以后又低下头,“我将这一章节看完就出去……”   萨纳尔眼眸眯起,黑漆漆的眼眸写满威胁:“我可以让亡灵生物给你找来书,也可以让它们进行销毁。”   “萨纳尔……”艾德里安忙抬头护住书。   眼看眼前牧师看书看得连餐食都顾不上食用,一副呵护警惕的架势,萨纳尔面色有些发黑,捞起一点自觉也没有的牧师出了忏悔室,按坐在餐桌前。   “如果你真的不想食用食物,我可以现在就把你转化为亡灵法师,为你免除这个烦扰。”亡灵君主的语气低沉,话语中的认真不似作假。   艾德里安有些猝不及防,回过神以后已经被带了出来,鞋袜也没穿,光裸的脚踩在金属的高脚凳边缘,冷意让他蜷了一下脚趾。   萨纳尔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抽出半边桌布,握着艾德里安的脚踝抬起来,把棉绸桌布垫在他脚下。   动作间有些用力,牵扯到脚踝处之前留下的痕迹,艾德里安没忍住瑟缩。   “轻点……”他摸了摸萨纳尔的脑袋。   萨纳尔瞥了眼被他圈住覆盖的早就攥出深红痕迹的脚踝,看到上面的咬痕,眼神闪烁了下,火气熄灭大半,但语气还是冷硬。   拍开他的手:“别总是撒娇。”   艾德里安一点也不恼,笑眯眯地将自己的身躯靠近他怀里,扫了一眼桌上的食物,说道:“很丰盛,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品尝了,谢谢萨纳尔。”   现在倒是知道迫不及待了。   心知肚明牧师说这些话,是故意在夸赞想要熄灭他的怒火,亡灵法师压根不吃这一套,随手把非要往他怀里靠的牧师扶正坐好,萨纳尔从座椅侧面跨坐上艾德里安身后,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将主餐盘拖了过来。   “吃。”他的声音冷淡。   艾德里安又笑,偏头在少年唇边亲昵地蹭了几下,在对方追上来吻之前,执起刀叉认真进食。   大概是这段时间学习、临摹消耗的力量着实太多,艾德里安的食量也有所上涨,好在主城内贵族主教们极尽奢靡,经常设宴享乐,食物的存储量非同一般,这点消耗对于并不是什么问题。   萨纳尔准备了多种类丰盛的餐食,等艾德里安吃了大半实在吃不下以后,替他解决了剩下的食物,将脏污餐盘送进厨房自动清洗,而后准备拽着人返回忏悔室。   结果艾德里安拉住他:“不继续看书了,我想试验一下新的思路。”   萨纳尔动作顿住,回头看他。   这些天中,两人不仅仅是闷在忏悔室看新搬来的书籍,隔三差五地,有了新的灵感的牧师经常会拉着他一起出去,布置各种新的阵法,试图复苏光明力量。   萨纳尔没有细数过,但算来也至少有好几十次了。   这几十次里,光明阵法的威力有高有低。   最差能够引动主城亡灵死气涌动退散,最强的一次,天际金光颤鸣,亡灵屏障受到轰击受损,被阴云所遮蔽的天光穿透云翳直直射下,璀璨热烈的光芒好似天罚降临。   但还是不够。   艾德里安引动的光明力量已经很强盛了,但还是不够,受损的屏障只闪烁数息又自动聚拢,将头顶的光芒再一次遮蔽,铺天盖地撒下的光辉褪进阴影,被浓郁黑暗吞噬。   光明仍然不足以与亡灵的力量抗衡。   “又想尝试什么阵法?”萨纳尔淡淡问道。   这么多次尝试下来,牧师每一次都能够及时停止施加法术,不让自己受伤,于是亡灵法师的态度平和许多,不再是之前那样颇为警觉的模样。   艾德里安提到了几个这两天看到的阵法:“它们有着稳定增益的功效,配合上一次的大阵,说不定能够有奇效。”   “可以。”萨纳尔点头,准备回忏悔室去给牧师拿鞋袜。   下一秒,却看见牧师不紧不慢地从自己的空间卷轴中拿出鞋袜,碧蓝色的眼眸含着笑,狡黠地睨他一眼:“我游历惯了,经常有备用衣物。”   眼眸凝起,亡灵法师面色不善。   艾德里安却是没什么畏惧,将鞋袜穿好后,又掏出来几个装满光明材料的箱子,让萨纳尔将需要的材料挑拣出来。   萨纳尔没有动,站在原地审视他。   “拜托了,萨纳尔。”艾德里安仰着头看他,在他喉结上落下轻吻。   大部分时间都用在阅览书籍上,没有精心打理的时间,牧师金发微垂,小部分贴着肩颈弧度蜿蜒,勾勒出锁骨轮廓。   抬起的唇瓣是红的,喉结是粉的,牙印深深浅浅,是萨纳尔留下的。   而随着牧师抬头,那些牙印便更加清晰可见,勾着亡灵法师将视线垂落过去,从这个角度,看见更多隐没在对方衣襟里更漂亮靡丽的痕迹。   萨纳尔的眼眸深了点,喉结滚动了下,捏着艾德里安的下巴,将人往上抬了抬,精准攫取住他的唇舌,嬉弄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艾德里安的唇瓣愈红,略肿胀。   他碰了碰又被少年咬出牙印的部位,低笑:“酬劳拿了,帮忙吧。”说着戳戳身前人胸口。   习惯了两人相处方式的牧师,现在已经是一副游刃有余,可以轻松止熄亡灵君主怒气的模样。   萨纳尔捉了下艾德里安乱动的手指,用力捏了捏,缓下情绪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帮忙分拣起光明材料。   手中分拣材料,机械操作中,萨纳尔思绪不免游移。   在此之前,亡灵君主从没有想过,回到这个世界以后,自己竟然还有帮助光明复苏的一天。   以至于有些想不明白,是怎么走歪到这一步的。   系统空间里,自牧师答应留下来以后,就经常被关闭小黑屋的彩色毛球佛系躺平,此时感应到了自家宿主的情绪波动,挥舞了一下纤细手臂,挠了挠脑袋。   系统也搞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极速转弯,从毁天灭地痛彻心扉强制爱频道,转成复苏光明黏黏糊糊谈恋爱日常。   但是不妨碍它弄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   艾德里安天克萨纳尔。   只要艾德里安在,系统一点也不担心自家宿主接下来的行为举止如何,反正肯定不会翻车就是了,它要做的,只有尽力降低存在感,以免影响萨纳尔的好心情。   心中兴高采烈满是放心,系统打了个哈欠,翻个身继续睡觉。   ……   收拾好光明材料以后,萨纳尔与艾德里安沿着主城街道又布置了阵法。   大部分亡灵生物在收集了书籍以后都回返了主城,现在街道上没有之前那么空旷。好在这些亡灵生物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没有太往阵法附近的区域凑,所以艾德里安的试验没有受到过什么破坏。   嵌套阵法布置结束,萨纳尔站在旁边,注视艾德里安不知道第多少次启动阵法。   这次的威能比之前数次更加惊天动地,天地都有一瞬间的变色。   周围的亡灵生物们这段时间习惯了自家君主和夫人像是要灭绝亡灵的恐怖行为,看到他们出门便已经以毕生的速度跑远了,聚集在光明之力最弱的方位瑟瑟发抖,看着头顶席卷的光芒风暴。   风暴持续了整整半天的时间,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亡灵生物们不敢在这样浓郁的光明之力中乱窜,闭上了眼睛躲得很安详,只偶尔睁眼试图确认光爆是否还存在的时候,会看见明光之中,似乎有红色的身影在穿梭。   但是再定睛去瞧,又发现好像只是直视太过强大的光明时产生的错觉。   半天之后,光明风暴渐渐消弭,亡灵之力缓慢回笼,以比往常慢了许多的速度,重新将天穹遮蔽,又过了小半天,震荡破碎的亡灵屏障自主修复起来。   “还是失败了。”艾德里安站在收缩的光明之力漩涡中心,衣袍随着风止渐渐垂落,金发有些凌乱,怔怔地看着漆黑浓雾重新充斥视野。   时至现在,亡灵气息已经垂降到城市半空的高度了。   骷髅王座在浓郁雾气中早就无法窥见踪影,而城市最高建筑白百合大教堂,也被吞没了小半的轮廓。   两人所居住的教堂最高层的窗户现在已经形同虚设,站在那里,往上看不见光明,往下也只能见到游弋逡巡,如同游蛇一般搅动的死气。整个卧室笼罩在昏暗中,除了点燃的烛火之外,以及偶尔牧师身上莹莹润白的浅淡色泽,看不见其他光芒。   或许这也是艾德里安减少回寝室的原因之一。   萨纳尔凝望着艾德里安发愣的神情,淡然地走过来,将一件外袍披在他身上,挡住了搅动阴风寒气的光流。   两人穿着同款的黑金色衣袍,站在光芒越来越浅淡的金色光圈之中,气氛安静少许。   片刻以后,金光彻底被黑暗吞噬,艾德里安转头看向萨纳尔。   他牵住少年的手指,准备开口说回去,结果空间卷轴里亮起传讯卷轴的光芒。   随着时间的推移,艾德里安不知不觉间已经在主城停留了一年多的时间,按照每半个月进行一次传讯的频率,萨纳尔算了算,镇长带回去的卷轴大概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艾德里安接起传讯后,发现讯息那头的传讯者是神父西里尔。   “日安,艾德里安。”神父的声音温和。   那一头,能够听见除了神父的声音外,还有镇长、约翰夫人等一些熟悉的说话声,他们同样致以问候。   听着众人热闹的呼唤,艾德里安笑了笑,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穹顶,沉默片刻才回应:“日安,西里尔先生、镇长、约翰夫人……”   那头按照习惯,例行询问了牧师的近况。   艾德里安简单说了些,告诉他们自己正在学习更多的光明法术。   这件事普斯卓众人并不陌生,早在最开始,萨纳尔派遣许多亡灵生物外出寻找更多书籍的时候,他们就接到艾德里安的传讯知道了这件事。   普斯卓小镇的光明之书,还是西里尔亲手交托给前去那里的死木,让死木带回主城的。   不过因为艾德里安从小就在普斯卓成长,教堂里的书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送来以后,萨纳尔没有看见对方阅读过,而是抽出其中一本摆在床头,像是用来怀念般的信物存在。   “那真是太棒了。”约翰夫人夸赞了几句。   镇民们对于还在学堂的孩子们总是不吝啬赞美,认为每一个孩童都是聪明可爱的存在,其中,最聪慧温柔的艾德里安,更是他们最喜爱的对象。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夸奖,口称艾德里安肯定能够将这些知识融会贯通,成为最强的光明牧师。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提起早就十不存一的教堂、数量稀少的光明牧师,以及越来越浓郁几乎覆灭天光的亡灵死气。   艾德里安没忍住笑了下,轻轻地应了几声。   一群人说了会儿话,又问起萨纳尔。   在他们传讯的时候,萨纳尔从来没有主动搭过话,以至于众人想要了解少年的情况,也只能从艾德里安这里探寻一些。   “在我旁边……嗯……”艾德里安捏捏萨纳尔手指示意他说话,奈何少年不为所动,只得无奈笑着,“害羞……嗯……”   话没说完,被萨纳尔用力捏了回来,目光有点危险。   艾德里安才不理会他,将少年陪着他学习光明之术,好好照料他一日三餐,看似冷漠实际上只是不善言辞实则非常“温柔”的事情,三言两语抖落了干净。   而传讯那头像是听惯了牧师说的这些内容,还有些不赞同似的回应:“艾德里安,你更年长些,不能总让他照顾,也要多包容萨纳尔,他也不容易……”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可怜][撒花][彩虹屁][求你了][让我康康] 第182章 那就让我更高兴点   需要被照顾的不容易的亡灵君主:“……”   难以细思自己在某位牧师口中的形象究竟是什么样的,萨纳尔终于没忍住,拿过了他手中的卷轴,冷淡的声音传递过去:“还有什么?直接和我说就行。”   两句话,两边都寂静了。   那边卡壳静默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镇长先找回声音。   “萨纳尔,好久不见。”镇长声音爽朗,单刀直入询问起萨纳尔的近况。   本以为自己出声会吓退众人的萨纳尔:“……”   他看了眼弯着眼睛笑的牧师,默然片刻,言简意赅地总结了几句,然后发现刨去对性格的主观评价,好像和牧师说的差不多,一不小心坐实了自己很“照顾”对方的论断。   好像有哪里不对。   传讯那头众人窃窃私语几声,听到什么“就说吧”、“好孩子”、“外冷内热”……   萨纳尔面色发黑,准备挂断传讯。   结果那头又响起约翰夫人的声音:“听艾德里安说你也喜欢黑莓面包,等过段时间我们来主城的时候,我带过来新做的给你好不好?”女士的声音轻柔,笑意盈盈。   萨纳尔一愣,没来得及说什么,抓住了她话语中的另一个重点。   “你们要来主城?”   说着,他看了一眼正笑看他和镇民们传讯的牧师,眼眸微微眯起。   这件事,艾德里安没有和他说过。   “是啊。”约翰夫人应和了一声,没想太多,说道,“我们带回来的传讯卷轴消耗得差不多了,镇上没有能制作这个的牧师,艾德里安让我们去主城取。”   本来说的是只神父西里尔一个人过去取,但是大家也很久没看见艾德里安了,便决定结伴一起去看看他。   约翰夫人的声音温和,三言两语解释了事情的原委。   萨纳尔反应过来,又看了一眼艾德里安。   听起来没什么奇怪的,艾德里安足足有一年多没有回过普斯卓,他回不去,镇民们来探望他也合情合理。   传讯那头还在絮叨:“孩子们听说你们在外面游历不回去,做了几个手工品,还让我给你们带过来。”   关于艾德里安和萨纳尔的事情,大人们心照不宣,小孩们颇为懵懂,被他们搪塞了过去,还以为两人是专注于提升实力,没有时间回普斯卓。   萨纳尔顿住。   片刻后,一双温热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共同握上了传讯卷轴,牧师平和温柔的声音响起:“好,替我们给他们道谢……”   艾德里安再次接管了对话,和普斯卓众人又说了几句,然后在传讯卷轴失效时结束了传讯。   萨纳尔目光在失去力量的卷轴残骸停了片刻,而后说:“我没同意过让他们来探望你。”   声音略沉,听着有几分危险。   唇瓣稍稍上翘,艾德里安神情无辜:“你也没说过他们不能来探望。”妻令就4流山栖伞灵   萨纳尔语塞了一下。   他的确没说过这句话,但是谁能想到呢?   大发善心将人放走的亡灵君主,从来没有想过被放走的人有朝一日竟然还会回来,甚至是带上礼物探望自己。   看着少年面上的沉默,艾德里安眼神愈发柔和,他牵着少年的手往回走,沿路渐渐逸散的光明之力像是萤火,点亮他们前进的方向。   艾德里安说:“萨纳尔,人类是群居动物。”   他不排斥留在主城,也不排斥为了安抚萨纳尔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但是作为有思想的生物,没有人能够永久地忍受孤寂。   “我们不是浮萍。”即使亡灵屏障将整座主城与大陆隔绝,形成孤岛,“普斯卓的镇民们牵挂我们,我们也会思念他们。”   萨纳尔像是习惯了形单影只,但是艾德里安却要他明白,他们身后并非空无一人。   随着越往前,阵法的脉络淡下,那些光明之力越稀薄,到后面几乎是在摸黑行走。就在彻底两人的身躯彻底要没入黑暗的时候,艾德里安的周身逸散出丝丝缕缕的微光,汇聚在两人脚下,重新点亮一条道路。   艾德里安站在光源的中心,回头看向跟在身后的萨纳尔。   逆光的站位令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依稀能看见对方在光中愈发灿烂的浮动着的金发,盈盈笑意温柔。   “这是家人,萨纳尔。”艾德里安说。   ……   接下来一个多月,两人整天泡在忏悔室里看书,艾德里安又学习了好几个威力强大的光明禁咒,与先前的阵法设计融合在一起,使得阵法威力进一步壮大。   在此期间,在亡灵法师的看顾下,牧师没能再废寝忘食。   到了固定饭点,没等萨纳尔进来抓人,艾德里安便乖乖放下了手中看到一半的光明书籍,讨好似的在面色不善的少年唇边落下一个亲吻,抓着他的手往餐厅去。   席间,两人吃着食物,艾德里安说起光明材料准备的事宜。   镇民们来此的主要目的是探望和拿卷轴,主城中已经没有什么成品,所以艾德里安要亲自炼制。   “足够你制作上千个卷轴。”萨纳尔瞥他一眼,将亡灵生物们搜罗来的各种光明材料从空间卷轴中取出来。   下一刹那,足够容纳百多人举办大型宴会的餐厅,便被一个个巨大精美的匣子挤占满了空间,只剩下两人所在位置空出来一点余地。   艾德里安的目光在那些匣子上停顿片刻,弯着眼睛笑了笑:“谢谢你萨纳尔,比我预想中更多。”   他要求萨纳尔帮忙准备材料的时候,说过希望越多越好。但在他的预计里,大概只有眼前材料的一半,却没想到萨纳尔竟然帮他找来了这么多。   萨纳尔神情淡淡地,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惊喜,眼看牧师高兴得饭都顾不上吃,就要脱离座位去检查那些材料,眼疾手快地伸手揽住了对方的腰肢,将人干脆抱在自己的大腿上:“好好吃饭。”   对于怀里人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亡灵君主清楚地知道,在对方这样高强度的学习和力量消耗之下,牧师近来瘦了许多,最圆润的地方摸起来都没什么肉了。   牧师本人却一点自觉都没有,越过他的肩膀往外张望,被他捏了捏腰肢,这才慢半拍地收回目光,他问:“你把整座主城都搬空了?”   随手将盘子里的肉块切割好,叉起其中一块送到艾德里安唇边,萨纳尔眉眼微垂,神情淡然:“不止。”   “嗯?”艾德里安将肉块衔进嘴里,意外地看他。   “大陆其他地方的光明材料,正在搬运过来的路上。”萨纳尔不会做将“自己的功劳掩藏起来”这一类的蠢事,做了什么直言不讳,准备加倍地在受益者身上获取报酬,“够吗?”   艾德里安一怔,难怪他这阵子感觉城里的亡灵生物似乎少了些,本以为它们是畏惧越来越强盛的阵法力量躲藏起来了,没想到是被萨纳尔派遣了出去。   他碧蓝色的眸子凝望着萨纳尔,纯粹剔透的瞳孔中有笑意不断扩大   “够了。”或许真的足够……   牧师看起来非常高兴,含着肉块都忘记了咀嚼,萨纳尔指尖将对方唇边的油迹拭去,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手,给他舀了一勺浓汤:“先别急着高兴。”   喝了汤的牧师困惑地投来目光。   亡灵君主的目光居高临下,没与他对视,而是透过宽松的领口看清牧师被裹在衣袍下的身躯。   上面的痕迹,在这许多日的忙碌中已经变得很浅淡了,不再是烂红的颜色,浅浅的粉分布在三两处,深刻的牙印已经变得很浅,几乎快要看不见。   漆黑的眼眸骤然变得有些幽深,看着对方眼中的诧异轻笑了几声。   萨纳尔舌尖舔过发痒的齿列,胸腔略微震颤,含上艾德里安的唇齿,吮吸对方口中残存的甜意,钳制在牧师腰上的手指缓而下移,摩挲腰侧敏感的部位。   舔咬、挤压、卷着对方温热的舌尖拉扯。   含糊低沉的声音在略微挤压变形的唇缝中溢出来,满是蛊惑:“这部分能从我手中要到多少,需要看你的表现。”   反应过来自己这段时间好像不小心冷落对方了,艾德里安顺从地承受少年的亲吻,好笑地摸摸他的耳垂,询问道:“你想要我有什么表现?”   说话间,两人垂落在高脚凳边的双腿碰在一起,萨纳尔感觉到自己的脚踝好像被对方勾着,轻轻蹭了一下。   温热细腻的感觉一触即逝,像是想逃跑。   眼眸瞬间深沉起来,萨纳尔箍着艾德里安腰肢的手臂越来越用力,双腿猛地夹住对方不安分的脚踝,用力到简直像是要把人塞进自己的血肉里。   “你肯让我做什么?”声音哑得不像话,吻得恶狠狠。   某些人这段时间天天看书,肯留出来给人做些什么的时间着实太过有限。   艾德里安被他挤在餐桌和胸膛之中,密密匝匝的吻疾风骤雨似的砸落下来,烫得他指尖略颤。被人抚触的部位蔓延开刺痛,不用看都知道肯定被萨纳尔给掐红了。   艾德里安面不改色。   大概是受到亡灵之力的影响,又或者占有欲作祟,萨纳尔在这方面总是很亢奋,略有些凶悍,与苍白恹恹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表象形成剧烈的反差。   而这个事实,早在艾德里安第一次被萨纳尔掳上他的床榻,被对方一个劲儿委屈似的追问“好不好”,然后晕晕乎乎地答应下来,结果遭到萨纳尔往死里碾压占据的时候,便已经有所领悟。   萨纳尔是真的渴求他,想要吞噬他。   安排的那场戏剧、要他立刻成为亡灵法师的要求、在情.事上的蛮横……种种迹象都向艾德里安印证着这一点。   大脑中思绪繁杂,艾德里安被吻得有些喘不上气,手指穿梭陷进萨纳尔的发间,手背青筋在收紧的力道中鼓起。   过了许久,在对方手指探入更深部位的时候,他用尽全力退开一点,抵住少年要追过来的唇舌,凝着萨纳尔略深红的眼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似叹似笑地印上更重的吻:“都行。”   “在镇长他们来之前,你想做什么都行。”   ……   普斯卓小镇镇民们来主城的时间,比萨纳尔预想中还要快一些。   黑着脸给闷笑的牧师套上新缝制出来的礼袍,将对方身上青紫深红,充满凌.虐暧昧的痕迹遮盖掉,亡灵君主的表情很冷硬。   “抱歉,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提前出发。”眼看少年恼火了,艾德里安连忙牵了牵他的手指,去觑对方一言不发给自己扣上纽扣的模样。   才过了两天,不等萨纳尔从艾德里安身上连本带利地讨来更多好处,来自于神父的传讯卷轴便亮起了光芒,一句“我们已经抵达屏障边缘”,迫使亡灵法师不得不停止动作,把浑身泛着潮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牧师飞快地打理清楚。   好在艾德里安这两天真如他所说的,放任萨纳尔做了他想做的任何事情,配合的程度令少年兴味高涨,带着牧师欣赏了白百合大教堂各处的风景。   否则,亡灵君主身上的气压恐怕要更低。   “别生气了,有机会给你补偿,好不好?”艾德里安去拉他的手。   萨纳尔看了一眼努力藏笑的牧师,冷哼一声,指尖在对方残留牙印的耳垂捏了下,语气淡淡:“行了,使用光明之力吧。”   嗯?   总是不让他用光明之力给自己疗伤亡灵法师,竟然破天荒地主动松口了?   艾德里安微讶,没想到萨纳尔竟然在这时候松口。又想到等在屏障外的普斯卓一群人,没忍住弯了下眼睛,笑眯眯地运转光明之力转过周身。   少顷,牧师身上的痕迹渐渐消失,萨纳尔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情绪,只黑漆漆的眼眸动了下,显而易见兴致不高。   他拿起一旁的衣物给自己穿上,打理好了准备起身。   结果在爬起来的时候,被牧师扯了扯手腕。   朝着艾德里安投过去目光,萨纳尔没说话。艾德里安盯着他的眼睛,在少年略询问的目光中,将对方的手指探入衣领。指尖触碰到牧师的锁骨,感受到某种触感,萨纳尔兀地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波动。   艾德里安捕捉到这点波动,眼中清浅笑意加深。   “好了。”艾德里安借萨纳尔的力起身,凑在他耳边低语,“我全都留着呢。”   衣服遮蔽之外明显的痕迹消弭,但是遮掩之下的部位,全是少年标记领地掠夺出来的盛况,热烫一片,肿胀麻痒。   摩擦过布料的感觉很微妙,但只要能让萨纳尔高兴些,艾德里安甘之如饴。   ……   神父等人没有等待太久,就感受到了屏障的力量逸散的波动。片刻以后,他们所在位置出现了能够容纳十数人出入的通道。   萨纳尔从先前的传讯中,得知了来访的普斯卓镇民的数量,远程操纵屏障,给他们开启了足够通过的空间。   看了一眼眼前的通道,为首的神父往身后看了一眼,跟随而来的镇长、约翰夫人等人与他对上目光,交错一瞬,看见他的视线朝着更远处停顿了片刻。   在屏障的更远处,是一片密林。   里面影影绰绰听不见什么动静,只能看见高大林木枝丫低垂,树影朦胧间,像是有什么身影在闪烁。   看了会儿密林,西里尔收回目光,带着一群人进入屏障。   双方约定见面的地方不是大教堂,而是先前普斯卓众人被关押过的贵族府邸,里面已经布置了足够宴客的衣食,众人一到这里,就先收获了一顿艾德里安拉着萨纳尔一同烹饪的午餐。   桌上气氛温馨随意,艾德里安和普斯卓众人一边吃东西一边寒暄。萨纳尔没有插话,静默地听着双方互相关切的话语。   白百合大教堂的餐厅空间更大,在萨纳尔本来的计划中,是要在那边款待他们的,并且给他们安排出了空置的房间进行休憩。不过艾德里安面色窘迫地一口拒绝了,萨纳尔愣了下,回过神后没有强求。   他的目光在桌上一张张熟悉面孔掠过,落在堆满了桌角的普斯卓众人带来的各种礼物,于堆得高高的黑莓面包上顿了下,又挪开目光。   桌上,众人的话题已经从艾德里安和萨纳尔的近况转移,说到艾德里安学习光明阵法的进度。   “萨纳尔陪我布置了很多阵法,上一次残留的还有微弱力量反应,等下我带你们去看看。”艾德里安笑着说。   神父镇长等人脸上一副颇为好奇的模样,点头答应下来。   约翰夫人等几个在光明之术方面没什么造诣的摇摇头,不是很感兴趣:“我们听不懂这些,就留在这里收拾一下屋子。”   于是吃过饭以后,众人兵分两路,一部分留在府邸,一部分跟随艾德里安从贵族府邸出发,沿着阵法的脉络一路行进。   萨纳尔与艾德里安并肩而行,被神父等人簇拥着,望着牧师脸上说起阵法头头是道的笑意,不动声色地召唤了几个实力强大的亡灵生物守在府邸周围,监控约翰夫人她们的动向。   倒不是因为什么确切怀疑,只是下意识的警惕,让他做出了这个决定。   “不愧是艾德里安,这个阵法的改良方向很厉害。”普斯卓众人中,光明法术造诣最强的是神父,看着这些层层嵌套的光明阵法痕迹,脸上流露出骄傲赞叹的神情。   这些阵法,所用的材料不乏相生相克的属性,能利用得这么好,甚至起到互补缺陷的作用,艾德里安花费了多少心思不言而喻。   镇长同样自豪,和其他人对笑容谦逊,眉眼弯弯的金发牧师赞不绝口。   一群长辈的称赞层出不穷,说着说着,他们甚至还从各自储物空间里面掏出来自己积攒的光明材料,作为嘉奖似的递给艾德里安,说这些东西给他能比留在他们身上发挥更大的功效。   忽略掉暗沉沉几乎要压到头顶的浓郁亡灵之力,以及周围萦绕不散的死气,简直与学堂中老师们夸赞乖孩子奖励小红花没两样。   “不用了,萨纳尔给我准备了很多……”艾德里安哭笑不得地推拒。   然而一群长辈们太过热情,他推辞不得,最后还是收进了自己的空间卷轴。   一群人围着整座主城光明阵法兜兜转转走了许久,期间艾德里安还开启了一些残存力量的阵法作为示范,给镇民们展现威力。冲天而起的光柱令所有人眼眸怔愣,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好强的光明之力。”镇长的声音沙哑,“可惜了。”   艾德里安笑意嫣然:“没什么可惜的,会有更强的出现。”   双方就阵法威力之类的进行探讨,似乎对于多次试验不成,浪费了许多光明材料感到惋惜。   萨纳尔站在艾德里安身边,手指被对方毫不避讳地牵住,听着双方时不时的对话声。他大部分的注意力落在艾德里安身上,偶尔看看镇长几人。   蓦地,好像在他们眼中看到近似乎水光的痕迹。   再仔细一看,又好像只是强光反射出的幻象。   等将主城所有主要的街道逛过一遍以后,时间已经不早,众人去府邸吃了约翰夫人她们准备的晚餐。而后普斯卓众人留在这里,艾德里安与萨纳尔带着大家带来的礼物返回了教堂。   大概是见到了镇民们带来了好心情,艾德里安没有泡进书海中,而是拉着萨纳尔回了卧室,当真颇有些主动地给了他一些补偿。   仰躺在柔软的黑丝绒上,萨纳尔眼眸颜色深邃,摸了摸牧师汗涔涔的后背,另只手扶住对方的腰肢,替他维持平衡。   在艾德里安主动的起伏中,他捉着对方撑在自己胸口的指尖,含进了嘴里,声音沙哑:“很高兴?”   平时不论他怎么哄着让艾德里安这么做,对方都要迟疑窘迫好一阵,生涩无比的样子简直能要命,却没想到,对方一旦表现出颇为放开,热情配合的模样,更加要命了。   喉结不断地滚,艾德里安缓了会儿体内升腾的温度,压下闷哼轻笑:“嗯,很高兴。”   “有多高兴?”萨纳尔探究。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多疑的亡灵君主总是不免想到艾德里安第一次布置阵法之前,让他派遣亡灵生物外出寻找书籍的事情。   当时萨纳尔以为对方故意要他支出亡灵生物,想要在阵法方面动什么手脚。然而事实是亡灵生物存在主城与否,艾德里安并没有太大的关心。而且对方落落大方地布置了这么多阵法,萨纳尔逐一检查过,没发现什么值得警惕的特殊存在。   种种迹象表明,萨纳尔的警惕似乎是多余的。   但是他总觉得艾德里安的这份高兴太过,怀疑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然而,普斯卓等人的态度如常,派遣守在贵族府邸那边的亡灵生物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艾德里安完全没看出来他的猜忌似的,圈着他的脖颈,不假思索道:“高兴到想让你也分享这份喜悦。”   昏暗室内没有点亮烛灯,但是两人所在的位置却泛着微光。   朦胧的光明之力笼罩在牧师身上,隐约可以照见底下人半明半暗的身躯。因为亡灵法师的体温在不断上升,导致牧师浑身都是汗,像是裹上了一层亮晶晶的糖衣。   他的金发垂落在萨纳尔眼前,一个劲儿地晃,惹得仰躺之人的黑眸愈发亢奋。   于是艾德里安愈烫。   好像真的没有什么问题……萨纳尔终于收起警惕。   他不再任由对方慢动作忽上忽下地刺.激自己,而是骤然抓住牧师垂落的发,指尖收紧的瞬间坐起身,唇舌堵住牧师变了声的闷哼,感受到对方惊慌下在自己背上留下的划痕。   低低地笑了笑,萨纳尔喟叹:“那就让我更高兴点……”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宝贝们[让我康康][求你了][彩虹屁][撒花][可怜] 第183章 萨纳尔高兴不起来了   萨纳尔高兴不起来了。   整整一夜,光明牧师为了遵守承诺,对于亡灵法师可以算得上是予取予求,没有任何反抗。一副乖觉的模样,让萨纳尔将大半怀疑放下了。   万万没想到,第二天醒来,身边竟然空无一人。   凌乱的黑丝绒毯上,面色黑沉如铁的亡灵君主看着地上狼藉的袍服,走下床捡起几件套上,试图联络亡灵生物查清牧师的动向。   少顷,亡灵生物是成功联系上了,但是大部分竟然被阻拦在了亡灵屏障之外,无法进入主城。   【牧师……光明……树林……】   死木和骨灰情侣等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入萨纳尔的耳中,让他的面色更深沉几分。   借由它们传递而来的讯息,萨纳尔这才知道,来到主城的竟然远远不止镇长那一行人,还有诺恩等人回到各自城镇后,集结起来的光明牧师们。   他们藏在树林之中,利用提前布置好的阵法,阻截了带着光明材料而归的亡灵生物,一部分抢了材料进入屏障,一部分留在外围与亡灵生物对峙,拦住了亡灵生物入内的脚步。   他们怎么能进入屏障的?   要知道,萨纳尔对于屏障的情况始终保持着控制,一旦有陌生存在靠近,他必然会提前发觉,外人压根进不来才对。   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萨纳尔回溯感应了一下屏障的情况,发现附近存在几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那群红衣主教们。它们身上的亡灵气息竟然比先前他遇见的时候更加浓郁了几分,几乎要和整座主城融为一体。   红衣主教们将自己的身躯紧贴在屏障之上,因为熟悉的气息,屏障完全没有做出反应,而在下一刹那,它们周身的死气散去,耀眼金光自身体内部迸发,爆破开了所处的屏障位置。   那些藏在森林中的牧师,便是从这些爆破通道进来的。   萨纳尔的感知停留在那些金光上,从中察觉到熟悉的气息——艾德里安。   两人这么多次的亲密接触,早就使得牧师身上沾染了许多来自亡灵君主的气息,那些气息在这时候成为了绝佳的蒙蔽屏障的工具,以至于屏障豁开了好几个口子,也不曾向萨纳尔发起警报。   看着不声不响,竟不知道,艾德里安在不知不觉做下了这么多布置。   是想做什么?   黑漆漆的眸子闪过凶戾的光芒,萨纳尔踩过脚边昨晚艾德里安身上掉下来的装饰物,微凉的宝石硌在脚掌,带来些微的刺痛感。   他看也没看那串宝石,周身散发的狂暴力量将其碾碎,准备往外走去。   然而,就在萨纳尔的身影走到门边的时候,一道柔和的阵法光芒却忽然闪烁起来了,硬生生地阻拦住了他的脚步。   这道光芒亡灵法师并不陌生,当初在暗黑森林,为了拦住“身受重伤还要乱跑的叛逆少年”的时候,牧师用的便是这个困阵。不过如今这个困阵是加强升级版,为的就是防止萨纳尔从中逃脱。   眼眸中的戾气越来越盛,萨纳尔望着不断流光金色符文的阵法,猛地抬手,一道深重的亡灵之力打出,黑色与金色的力量交织碰撞,一阵剧烈震荡过后,却没能破坏掉困阵,反而是萨纳尔被困阵反噬的冲击波震得往后退了几步。   这才发现,这不是普通困阵,而是反震阵。   这种阵法会将攻击者的力量吸收化为己用,而后重新释放出,将施加攻击者的力量反噬到他自己身上。萨纳尔越是攻击,越是会加强阵法的力量,将自己困得更死。   不过冲击波的力量并不狂躁,反而像是柔和的波浪,推着意欲破开囚笼的亡灵君主往回退,在无声告诉他,不要离开这里。   “艾德里安!”萨纳尔忍不住咬牙。   牧师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布置了这样一个强大的阵法,而他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压抑着汹涌的怒气,他检查了一下几处阵法最强盛的位置,发现了核心点以后,面上的神情怪异又沉默……竟然全都是两人曾经相拥留下过痕迹的位置。   艾德里安知道平日里不会有太多机会瞒过实力强大的亡灵君主布阵,因此全都趁着萨纳尔最为亢奋,专注力全都在他身上的时候,一边强忍着汹涌的情.潮,一边悄无声息地在这些地方布设了阵法。   日积月累之下,竟然真让他做成了这么个大阵。   系统被自家宿主强压着火气的怒声震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宿主对象不在以后一个激灵,连忙确认了一下情况,意识到现在是怎么个事儿以后,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夭寿了,艾德里安这是闷不吭声干大事啊!   系统在空间里瑟瑟发抖,萨纳尔在怒斥以后清楚一时间出不去,大跨步走到了窗边。   他试图从窗口离开,但是没能成功。   艾德里安布置的困阵早就将卧室的整片空间给封锁,甚至萨纳尔不确定,对方纵容他索求,任由他带着在教堂各种看风景的那段时间,是否将教堂其他的位置,囊括进了困阵之中。   狠狠地闭了闭眼,又睁开,萨纳尔站在窗边往下望。   浓郁的亡灵死气早就已经压到了近地面的位置,此时这边能看到的视野本就有限。   而且艾德里安似乎早有准备,这一片的空间被阻拦,目之所及的黑色不仅是死气,更是一片虚无,弱化了深处其中之人对于时间的掌控,阻挡了萨纳尔能够看到的景象。   地面现在究竟是怎么一副模样,被困在教堂卧室之中的亡灵君主完全无法探清楚,那些被他作为眼睛的亡灵生物,此时主城内十不存一,大部分因为畏惧牧师经常布设阵法而自家君主还纵容的行为,躲在偏僻角落里。   现在萨纳尔操纵着它们往近白百合大教堂的中心处赶去,但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艾德里安……很好……”萨纳尔的声音低哑晦涩。   他不确定艾德里安到底要做什么,但是直觉告诉他,对方大费周章地将普斯卓镇民和一大批牧师召唤来,还将他困在了这里,肯定是没给自己留退路了。   ……   与白百合大教堂相隔一条街道的贵族府邸之中。   普斯卓众人大都聚集在这里,那些夺了光明材料的牧师们也先后赶了过来,一道道传送光辉闪过,他们获得的光明材料比人先赶到,被堆放在挪掉了餐桌空出来大片空地的餐厅中。   约翰夫人等几位普斯卓镇民将传送而来的光明材料拾捡起来,分门别类地放好,交给领了材料后匆匆赶出门的其他人。   萨纳尔怀疑过她们停留在府邸中的意愿,派遣了亡灵生物看顾他们。   却没有想到,约翰夫人等人从一开始抱着的目的就不是离开府邸做什么,而是将艾德里安曾经交给普斯卓众人的传送卷轴布置在府邸之中,方便留守外界的牧师们拿到光明材料以后,以最快的速度进行传送转移。   而除了从亡灵生物身上获取的材料之外,还有很多是更高级的,萨纳尔为艾德里安从主城各大府邸中搜刮来的材料。   餐厅里,装盛了密密麻麻光明材料的匣子闪烁着金光。   众人沉默地看着正源源不断从自己的空间卷轴里面掏材料的金发牧师,脸上的神情欲言又止。   最后是神父先说话了:“艾德里安,这么多材料,或许不需要到最坏打算的那一步呢?”   艾德里安掏材料的动作不停,白皙的手指上残留着被人捏过的红印,闻言顿了片刻,回避了这个问题,询问道:“现场阵法布置得怎么样了?”   牧师一副不愿意多言的模样,西里尔有些无奈,却没有追问,回答他:“镇民们各自守了一个位置,按照你之前的指导,布置的速度在理想预计之中。”   带着镇民们在主城中行走一遭,自然不是简单地带大家进行参观。艾德里安趁此机会,将几处需要布置阵法的最关键节点讲解给他们,为的是在行动这天加快速度和萨纳尔抢时间。   “我们这边将疑似光明神蝶的蝴蝶全都捕获了,等待你这边给出释放的指令。”镇长说。   “好的,多谢。”艾德里安点了点头,对于神父与镇长的靠谱性很放心。   镇长无奈地摇头,神情慈爱温和:“没必要和我们道谢,我们也是大陆的一份子,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双方每半个月一次的固定传讯,不止是在萨纳尔面前表现出来的寒暄与家长里短那么简单,前半年之中,普斯卓小镇的镇民们,在牧师的拜托之下做了许多事情。   包括寻找传说中灭绝的光明神蝶、拜托诺恩等人游说其他幸存的光明牧师伸出援手、翻阅教堂之中的藏书寻找回复光明之力的方法、搜集各种各样的光明材料等等……   后面不知道是不是萨纳尔发现了什么,心血来潮监听双方之间的传讯,很多事情众人没办法在传讯的时候汇报,就在大家焦急的时候,艾德里安这边竟然说动了萨纳尔派遣亡灵生物出来搜罗书籍。   于是很多信息,便被镇民牧师们藏进了书籍,在亡灵君主的眼皮底下,带给了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让大家寻找光明神蝶本也只是尝试,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几个偏僻小镇的牧师竟然真的带来了好消息。   大多城镇破败覆灭,大陆回归原始荒芜的场景,人迹的减少使得许多隐匿的生物再现踪影。在此情况下,几只疑似光明神蝶的蝴蝶被牧师们寻找到,并且在它们身上上察觉到了光明的力量,成为整个行动的突破口。   神蝶没有真正灭绝,只是力量变得微弱,令人难以探查,那会不会说明光明真的有复苏的可能?   这个猜测令艾德里安心中一震,有了更多的信心,这才有了一次又一次的布阵尝试。   只可惜一人之力有限,前几次的尝试让艾德里安清楚地认识到,仅凭借自己的力量是做不到催使光明之力复苏的,想要达成这个目标需要更多人的合作,使用更多的光明材料。   这才有了今日众人联合布阵的场景。   “是啊,你想拯救大陆,难不成我们就愿意坐以待毙吗?”诺恩等人风尘仆仆,脸上写满疲倦,但是一双眼睛却是清亮的。   暗地里得到艾德里安的联络以后,他们不假思索地加入了这次的行动,成为连通普通镇民和牧师们的中坚力量。   他们自知不是亡灵君主的对手,也不可能指望萨纳尔自杀,能做的便就只有用尽手段恢复光明的力量,实现与黑暗之力分庭抗礼的局面。   “嗯。”众人都这么说了,艾德里安愣了下,片刻后露出点笑容,“一起努力。”   众人言语间,艾德里安已经把空间卷轴中的所有材料掏了出来,一群人各自领了材料,看着沉甸甸的许多箱子,眼眸沉凝满是认真。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只有这一次布置大型阵法的机会。   联合布阵所需要消耗的光明材料数额巨大,在黑暗力量不断侵蚀越来越强大的现在,光明材料难以再生,几乎是用一个少一个。群⒍捌饲岜巴5依舞硫   主城的全都搜罗来,大陆上的其他材料十有八九也在这儿了。   失败的话,没有材料支撑他们再来一次。   他们只能成功。   “这些材料我们那边需要三箱……”   “我们那里两箱……”   “我们需要净化之花以及神圣药水……”众人开始分配材料。   艾德里安听着耳边众人的议论声,抬眸看了一眼白百合大教堂所在的方向。   沉沉雾霭下,高大的教堂的轮廓若隐若现,最高出处的位置仍是漆黑一片。他望着那儿出了会儿神,不知道萨纳尔醒来了没。   大概还在沉睡吧,艾德里安有些不确定地想。   这是两人在一起这阵子他惯例休息的时间,萨纳尔一般都会陪着他一起沉睡,应该还没发现他的不见。   思及此,艾德里安微微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众人,认真道:“我们得再加快行动了。”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想在尘埃落定之后,赶回少年的身边。   众人纷纷响应。   分拨好材料以后,光明材料被其他人一批批地运送出去给到指定地点的牧师们进行掩埋和布置,分拨流水线作业大大加快了众人布置光明阵法的效率。   而在地面一群牧师热火朝天地布置光明阵法之时,城市中心,高耸的教堂建筑内部,亡灵君主的神情已经难看到一定地步。   越来越狂暴的亡灵之力猛然荡开,席卷的光波使得卧室的空间扭曲,细小的死气丝线不断交错,强大的力量将室内所有装饰用的物品全都摧毁,镜面破碎、绒毯燃起魂火,恐怖的威能之中,一道旋涡之门缓而出现在萨纳尔的面前。   正在一直盯着计时器给萨纳尔报时的系统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一喜,还以为自家宿主能够脱困了。   然而下一瞬间,旋涡之门周围的力量被困阵所起的金光穿透,净化一切的光明之力将旋涡打散,不断蔓延开的阴影也随之消失。   “半天……”看着眼前一幕,萨纳尔低低呢喃。   距离萨纳尔被艾德里安困在这里已经过去了足足半天的时间,他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手段,始终没能成功脱困。   萨纳尔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沉,身后窗户的窗框已经在强大力量激荡中碎裂,暗沉的天穹照映出亡灵法师随着力量碰撞在黑暗中狂舞的发丝。   张牙舞爪、狂暴猎猎的景象,说明了君主极致的愤怒。   两人水乳交融的频率太高,一方执掌黑暗,一方身处光明,为了对抗融合时身躯内下意识交缠剿杀的力量,不仅是萨纳尔对艾德里安了如指掌,牧师对他的实力同样过分了解。   精心布置的困阵没有杀伤力,但是足够坚固,层层嵌套,几乎计算了他所有可能的攻击、脱离等手段,怎么看短时间内都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艾德里安这是铁了心要把他留在这里。   若只是普通的复苏光明之类的仪式,早就取得了亡灵君主支持的牧师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   所以他只能是要做什么明知道萨纳尔会阻拦,却还是要做的事情。   “艾德里安,别让我抓到你。”萨纳尔的声音沉哑,手指掐进掌心,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深邃的眼眸凝结着风暴。   【宿主大大,别担心,你对象的生命体征很稳……】眼看自家宿主像是有些疯狂了,系统唯唯诺诺地出声安抚。   【担心?我不担心……】萨纳尔笑笑,语气温和,【他想找死,等我抓住他后,我会成全他的。】届时,就算牧师流泪哀求,也无法改变他将人转化成亡灵法师的决心。   在极度的愤怒之中,亡灵君主笑得很温柔。   平静的模样和轻柔的笑声,让在系统空间里瑟瑟发抖的彩色毛球更害怕了。要知道,上次它听到宿主这么笑,还是把凯亚斯碾成骨灰。   心中为艾德里安默哀,在系统抖成鹌鹑的注视下,它猝不及防发现自己的视野变了。   【嗳?】系统懵住。   不对,系统立刻反应过来,不是它的视野发生了变化,而是萨纳尔的视野产生改变。它作为暂居在宿主大脑中的寄体,日常的视角随着宿主的视角变化而变化。   现在,它发现自家宿主眼前的一切都变矮了一些。   意识到什么,系统连忙调取了全局上帝视角,终于看清了在萨纳尔身上发生的变化。   少年身形骤然拔高,略单薄的肩颈线条更宽阔了许多,阴郁恹恹的气质轰然改变,狂暴森冷的气息在挺拔的身躯四周不断游走,映衬得凌厉上扬的眉骨和棱角分明的侧脸更多了几分暴虐的意味。   漆黑的眼眸中充斥血色,闪烁嗜血光芒。   黑金色的华丽袍服无风自动,缭绕不息的亡灵死气顺着他的足踝蔓延,困阵流转不息的微光在男人身前投下阴影,无数扭曲魂灵在阴影中肆虐。   哇靠!萨纳尔变回原形了!   系统这才想起来自家宿主为了维持少年形态,其实在一定程度上消耗了自己的力量,少年模样的萨纳尔并不是亡灵君主完全体。   变回原形好啊,收回力量就可以打破困阵了!   系统本能为自家宿主欢呼了一下,随机反应过来什么,整个统都目眦欲裂、如临大敌。   好个屁啊,要死了!   它声嘶力竭:【冷静!宿主大大,你冷静一下啊啊啊——我先给你申请一个外观行吗?超帅的那种啊啊啊啊——】   对于脑海中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充耳不闻,萨纳尔偏了偏目光,黑沉沉的视线落在不断闪动光明力量的灿金困阵上,唇角略微勾起,舔了舔唇瓣上还残留的两人激烈时留下的牙印,露出森森的齿列。   “艾德里安……”他低低呼唤,手中力量骤然暴起。   不断坍塌又重生的乱流释放出能够吞噬一切光明的死气,如同下坠的墨黑雨点,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冲向了金光灿灿的光明困阵。   “轰隆——”   光明与黑暗力量碰撞,将卧室内的其他物品全都湮灭,一阵毁天灭地般的的狂乱气流以身着黑金色袍服的男人为中心震荡,屏障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咔嚓……”   力量足够了,接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   地面上,众人合力布置着庞大又复杂的光明法阵,看到冲天而起的光芒震荡了屏障,在最中心的位置破开了一个大洞。   “好强的光明之力,亡灵屏障破碎了!”   牧师们脸上洋溢着喜悦和惊喜的神情,他们没有想到只是完成了一半的阵法,竟然就已经有了这么强大的威力,那等光明阵法完全形成,岂不是真的有可能复苏光明力量!   所有人都受到了眼前场景的鼓舞,心中越来越火热,布置阵法的速度进一步加快。   而在所有嵌套阵法的最中心,挪移了十字架露出空旷台面的圣坛上,艾德里安与神父几人站在这里,看着天穹上通过大洞透进来的些许光芒。   此时时近傍晚,橙黄霞光因为死气的侵蚀不见,只能看见黑紫色的光晕倾洒大地,为头顶的骷髅王座、还有旁边的大教堂披上一层光芒。   他们赶在逢魔时刻之前,成功打破了亡灵屏障。   然而不知为何,明明眼前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艾德里安听着耳边一群牧师的欢呼声,却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宝宝们[撒花][彩虹屁][求你了][让我康康] 第184章 大陆最强的自由牧师   周遭的布阵者对于金发牧师的不安毫无所觉。   所有人都在忙碌自己手中的阵法布置,一箱又一箱装满光明材料的匣子以极快的速度运作到指定位置,金色的光芒在漆黑的街道之中次第亮起。   从城市的高空进行俯瞰,可以看到以城市最中心的圣坛位置为中点,无数道白金色的线条向四周辐射蔓延,在整个主城之中形成蛛丝一般的网状结构。   这些网状结构是层层嵌套的,最小的只能容许一人立足,最大的囊括了整座城市。看起来密密麻麻繁复难辨,但是仔细辨别,便能发现它们最后延伸的方向,全都是最中心的圣台所在的位置。   原本并立于此处的镇长、神父等人已经退下,护法在了圣台周围的位置。   圣台之上,孤身静立的金发牧师是所有阵法的引导与掌控者。   而各位襄助设阵的光明牧师们站在各处阵法核心的位置,手中持着各自的魔法武器,脸上的神情肃穆。   在阵法彻底构筑完成的瞬间,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艾德里安。   身着黑金色袍服的牧师正抬头望着天穹,披散的金发随着气流舞动,衣袍翻飞间身躯愈发挺拔。   想必艾德里安大人在思考要如何更有把握地打破亡灵屏障吧!众人心想。   对方大概感受到了众人的瞩目,片刻后微微偏眸,目光掠过在场等待指令的诸位牧师。   迎着众人殷切的目光,艾德里安抿了抿嘴唇,将落在白百合大教堂的目光收回来,不再分心到不知是否苏醒了的亡灵君主身上,确认光明阵法没有遗漏差错之处,高举起手中的光明权杖。   权杖散发夺目光芒。   众人只看见一道耀眼的弧光自金发牧师的头顶划过,约定好的指令在这一瞬间下达。   于是乎,其余牧师也举起了各自的法器。   法器闪烁光芒,在深沉的天色中像是一颗颗升起的星子,随着星子的闪烁,低沉的吟唱声在空旷死寂的城市之中回响,古老的符文自牧师们的周身凝结成金色的丝线。   随着吟唱声渐强,这些丝线上的光芒越来越明亮,好似城市中苏醒的血管,在这一刹那引导光明的力量随着阵法脉络汇聚,最后一路流向金发牧师的脚下。   磅礴汹涌的光明之力疯狂地涌入艾德里安的身体,他的双眸微阖,定定地望着头顶低压的天穹,口中吟诵光明法咒的速度加快起来。   庞大的能量流以金发牧师的身躯为中转站,经过他的梳理和引导,自高举的光明权杖顶端流出,炽烈的能量球在艾德里的头顶不断凝练,冲天而起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而在外圈,牧师们浑厚整齐的低吟形成无形的波浪,朝着亡灵屏障发起冲击。   黑紫色的屏障开始不断地震颤,城中躲藏的亡灵生物们仓皇逃窜。   君主被困,失去了支撑者,太过强大的光明之力,使得这些黑暗附属升不起丝毫抵抗之心,在哀嚎声中被光明净化,重归宁静。   而在屏障之外,与亡灵生物们进行对峙的光明牧师们察觉到了这股力量,眼中透露出欣喜的神情,阻截亡灵生物的信心更盛许多。   艾德里安听到了四面八方传来的亡灵絮语,他没有将注意力分给它们,目光看着头顶扩大的洞口,眼眸中映着不断跳跃的光球。   在光球凝结到极致的瞬间,他的手心翻转,猛地向上托起。   晦涩古老的字符自牧师口中快速流出,清晰字节凝结成雄浑苍茫的光明禁咒:   “光明术·神赐——”   在艾德里安话音落下的瞬间,光球冲天而起,速度之快发出音爆,落在所有人眼中便是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中心冲天而起,撞破一切阴霾。   在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加持下,光球是白茫茫的颜色,边缘流淌的金色光辉成为为它助力的流火,不断燎烧撕裂空气,所过之处无边无际的黑暗被其所融化,游弋的死气轰然消散。   在场牧师竭力维持着阵法的运转,视线深深地追逐着光球的去向,即使眼睛被强大的力量灼烧得淌下泪来,也没有挪开目光。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金色光柱悍然撞击在了摇摇欲坠的亡灵天幕上。   “轰隆——”   力量对冲爆发出的音波使得每个人的耳朵都嗡鸣起来,耳边什么也听不清,能够看见的只有金光与死气产生交集的那一瞬间,在天际渲染出的炽热光辉。   盛大的光明之力不仅向上方冲击,周围同样有横向波纹激荡,凝结成的光波抚过城市街角、巷道的每一处,为灰蒙蒙的建筑群重新点亮色彩。   片刻后,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四起,所有人都听见了来自亡灵屏障的哀鸣。   落在众人眼中,这似乎是胜利的先兆。   “成功了!”有人不免热泪盈眶。   ……   主城内,随处都是牧师的惊呼声,而与世隔绝的困阵中,萨纳尔听不见外面的动静,但在亡灵力量受到冲撞的瞬间,若有所觉地眯起眼睛。   【宿主,按照你每次轰击的力量对困阵造成的削弱程度进行计算,接下来再轰击百来次就差不多了!】宿主盛怒,为了不受牵连,系统绞尽脑汁让自己显得更有用些,【相信一定能赶上阻止艾德里安!】   萨纳尔没搭理它,手中轰击的动作不停,沉冷的目光望向了圣台所在的方位。   艾德里安,你最好安分一些。   ……   周围惊呼声四起,艾德里安站在圣台上,持着权杖的手指因过度用力有些颤抖,气息不稳,喉咙处有腥涩的味道上涌,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看着头顶不断扩大的洞口。   光明所在之处黑暗无处遁形,白金色的光芒以最快的速度消融着屏障,在天际燃起了光辉,一副势如破竹的架势。   按照这个势头下去,光明之力复苏成功不是妄想。   心中升起些许雀跃,艾德里安的眼眸越来越亮。   然而,就在金光冲破黑暗,亡灵屏障破碎的范围不断扩大,诸位牧师忍不住喜悦欢呼之时,异变陡生。   “轰隆隆——”一阵近在咫尺的撞击声自众人耳边响起。   所有人悚然一惊,转头看去。   便看见城市最高最华丽的建筑,白百合大教堂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频率疯狂震颤,在摇晃之中,不断有教堂的建材坠落,砸在地上激起尘土。   在众人的视线焦点内,白百合大教堂高处。   系统看着自家宿主疯狂调动力量冲击困阵的模样,颇有些心惊胆战。   它完全没想到,预估的最后百次冲击中,萨纳尔竟然比之前更加狂暴,硬生生地将力量进一步压缩,比以它原先预计更快的速度,将困阵轰击到濒临破碎的程度。   按照这个强度计算,或许再过十来次,对方就能彻底轰开困阵,得以脱身了。   按理来说,这明明是个好消息。   但是……系统偷偷地觑萨纳尔周身狂乱肆虐的亡灵死气,涌动的暗流已经从困阵的裂隙之间钻出,裹挟着对方沉郁的怒火直冲云霄,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像是要将整片天地都摧毁。   黑发黑眸的男人面上是短时间内极限调动力量,冲击屏障时受到的反噬留下的伤口,鲜红一片凝结脸上,好似修罗。   现在受困力量受限都已经这样了,系统不敢想自家宿主彻底脱困以后,万一情况不乐观,外界要掀起怎么样的血雨腥风。   只能寄希望于在外面的牧师千万不要做什么彻底惹怒亡灵法师的事情。   外界,被系统念叨的牧师正陷入震惊的情绪中。   艾德里安随着震动声回头,看向教堂的眼神瞪大,眼中的笑意兀地收敛。   为了确保这次的仪式不受到萨纳尔的干扰,他用了漫长的时间为对方量身定制困阵。按照他的预计,这完全可以阻拦萨纳尔好几天的时间,却没有想到不过过去大半天的时间而已,现在竟然已有被冲破的征兆。   这怎么可能?难道萨纳尔在这么短的一段时间实现了力量的突破吗?   心神皆受到震荡,艾德里安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   在建阵之前,诺恩等人曾好奇地询问过艾德里安一个问题:如今拥有的光明材料数量超出大家的预计,要不要在几个核心阵眼的位置增加材料的使用。   当时艾德里安以难以操纵力量,提高了失败风险回答他们的问题。   众人对此没什么异议猜疑,却不知道,看似公正无私的金发牧师隐藏了自己的私心。   由萨纳尔陪同布阵并且失败的这么多次,艾德里安看似是在渐进提高阵法的威力,实际上是在通过这些试验,不动声色地试探亡灵法师的力量。   综合了实验结果、亡灵生物的数量与实力,以及亲密中感受到的亡灵君主的力量强度,艾德里安对将要布置的光芒阵法推演了无数次,这才敲定下来了此次行动中阵法的威力。   若一切都如预料中的情况发展,艾德里安有五成的把握能够实现光明与黑暗力量的平衡。   然而……   此时此刻,随着大教堂的震荡,本已经被光明之力逼退消弭的亡灵死气似乎得到了支撑,开始卷土重来。光与暗对峙之间,黑紫色的屏障慢慢地重新蔓延开,速度算不上很快,却正切实地重新覆盖上了天穹,将好不容易重现的天日又一次蒙蔽起来。   艾德里安怔怔地望着这一幕,唇瓣动了动,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是在圣台边为他护法的神父率先反应过来,神情变得凝重:“不好,光明之力被压制住了!”   短短刹那之间,浓郁粘稠的亡灵死气从震荡不休的大教堂之中逸散出来,不止填补了屏障的豁口,还形成了暗黑色的洪流,朝着地面席卷而来。   所过之处,一些还没能从变故中反应过来的牧师被掀翻在地。   在先前暗黑力量覆灭大陆的动荡中存活下来的光明牧师们的实力都不算很强劲,今日被请来襄助也只是配合阵法,引导光明材料之中的力量往核处。   他们根本不是亡灵君主的一合之敌,现在骤然受到强悍力量的袭击,全都面色惨白,身受重伤。   “糟了!”镇长看着那些被掀飞,脱离开阵法点位的牧师,没忍住低呼一声。   与此同时,随着牧师们被掀翻,原本连通的嵌套阵法出现了缺口,流畅蔓延的光明之力戛然阻塞,好几条汇往艾德里安脚下的金线黯淡下来。   力量输送的中断,给整个局面带来了可怕的后果。   艾德里安感受到涌入身躯的光明之力在不断消退,权杖顶端凝结出的光球骤然缩小了一圈,光柱的威力也随之减弱,而亡灵之力却得到了源源不断的补给。   此消彼长,原本稳定恢弘的金光在暗黑力量的冲击中晃荡摇曳,边缘的符咒一点点黯淡下来,接连破碎消散。   游蛇般的亡灵死气纠缠缭绕,在众目睽睽之中,形成了狰狞翻滚的黑色巨龙,嘶吼尖锐的咆哮声直入云霄,亡灵气息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开始疯狂反扑。   平衡被打破,黑暗再次压倒了光明。   “呃——”   圣台之上,艾德里安受到力量反噬。   他作为整个阵法的核心枢纽,力量的输送、冲击全都首当其冲地作用在他身上,在黑暗冲击光明的瞬间,身躯便难以抑制地颤栗起来,手中的光明权杖止不住地颤抖,面色也变得惨白。   外圈,还在竭力维持阵法的牧师们同样受到了影响,胸口窒闷,吟唱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整个城市流转覆盖的光芒波动着,像是很快就要消散。   局势直转急下,艾德里安的喉咙一阵干涩,下一刹那,捂着胸口咳出鲜血。   “艾德里安!”注意到这一幕的众人惊呼。   被呼唤的金发牧师却无暇回应,看着节节败退的光明之力,眼眸浮出些许无措迷茫。   大概是他太过自负了,低估了萨纳尔的力量,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不过好在,他一开始就做了其他打算。   感受到汇聚到身上的光明之力动荡得越来越厉害,艾德里安指尖蜷了蜷,少顷,眼眸中的坚定取代无措。   已经到了这一步,不能让光明之力继续被亡灵死气侵蚀。   没有时间再犹豫,他必须趁萨纳尔彻底冲破困阵之前,重新补足光明之力。   心中有了决断,艾德里安紧握着权杖的手指收紧,下一刹,权杖杵地发出闷响,金发牧师则借力浮空而起,朝着黑暗与光明力量交锋的位置猛然逼近。   “艾德里安——”众人看清他的行动,目眦欲裂。   只见金发牧师在与逐渐消散的光柱并肩的刹那,双手猛地按向自己的胸口。   地面,耳朵还在嗡鸣的众人听不见高空的声音,但看艾德里安的举动,却仿佛听到了有什么在他身体内无声碎裂。   力量本源……   对方轰击的位置是每一位光明牧师都熟知的部位——光明力量存储的核心,每一位牧师在修习的时候,都会引导光明力量在那一处游走、储存,以壮大自己的实力。   而现在,艾德里安竟然摧毁了自己的力量本源!!!   他疯了吗?   骤然见到这一幕的光明牧师们骇然到说不出话来,瞳孔瞪得极大,脸上的神情扭曲惊痛。   艾德里安一击打碎力量本源的核心,剧烈的痛楚使得整个身躯都在痉挛,但是他面不改色,咽下涌到唇边的血液,将体内最精纯的光明神力调取出来。   只瞬息,一道比先前更加璀璨灼目的光芒从金发牧师的身躯逸散出来,却并非是经过权杖,而是从他整个身躯四肢百骸爆发。细细密密的光芒穿过毛孔,带着属于艾德里安生命本源的气息冲天而起,无视了底下众人的喝止声,毫不犹豫地注入摇摇欲坠的光柱。   得到蕴含了生命力的光明之力补充,在于亡灵死气对抗中落入下风的光柱终于稳定下来,光芒再次暴涨,竟硬生生与墨黑巨龙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时间在这一刹那好似静止,艾德里安眼前只有僵持不下的两股力量。   明光点亮整片天地,因为极近的距离,艾德里安的五感都受到冲击,视野一片模糊,耳朵有温热液体流淌出来。   但他恍若不觉,只定定地凝望着光芒,义无反顾地调取力量。   地面的人愣愣地看着天幕。   天穹之下,亡灵屏障逐渐愈合的破口边缘被牧师周身逸散而出的光芒所覆盖,那光芒是极其轻柔的,星星点点汇聚成薄雾柔纱,一点点抚触其上,在它的边缘燃烧着属于光明的火焰。   时而有流火下坠,降临地面。   怔然忘避的牧师们被流火靠近,却没有从中感受到任何灼人的气息,反而被其中蕴含的包容与温柔所窒,眉心染上酸涩。   “艾德里安大人……”几名牧师呢喃。   在这一刻,就连大教堂越来越猛烈的响动都无法唤回他们的注意力,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天幕。   昏黑的晚霞重新被热烈的颜色覆盖,圣台高处,有天穹燃起烈火。   他们好像看见了有光明法则,在这一瞬间的碰撞中产生。   悄无声息,震耳欲聋。   神父与镇长同样眼也不眨地望着艾德里安。   在艾德里安纵身跃起的瞬间,他们便反应过来了什么,却来不及阻止,或者说无法阻止对方的决定,只能静静地凝望牧师高悬于空的身影。   看着对方挺拔的身躯,在力量冲击光圈中显得单薄的身影,想起来最开始收到艾德里安拜托时双方之间的对话。   当时。   开启传讯的镇长:“……你要实现光明的复苏?”   对方的话听起来实在有些天方夜谭,饶是见多识广如镇长,都维持不住镇定。   “是,我想保护萨纳尔,也想保护大陆。”牧师的笑声很轻,语气平和笃定,似乎不觉得自己说的是什么令人震惊的事情。   “艾德里安,我理解你的决心。”神父总是无条件相信自家小孩的,但还是忧心,“但你是否考虑过,我们没有完全的把握能够维持住黑暗与光明的平衡。”   大陆上,光明与黑暗的力量对抗了这么久,从来都是一方强盛、一方弱势的状态。绝对互斥的两股力量,似乎没有平衡共处的先例。   万一光明过剩,会对萨纳尔造成损伤;而黑暗过甚……后果不堪设想。   传讯那头,牧师沉默片刻。   难以平衡……艾德里安当然知道难以平衡光明与黑暗的力量,经过反复推算,他最大的把握也只有一半而已。   但那又如何。   金发牧师并不因此退缩,最后弯了弯眼睛,笑着说:“我想绝对保证萨纳尔的安全,至于其他的,当光明不足的时候……我是大陆最强的自由牧师,不是么?”   大陆最强的自由牧师……   神父和镇长无声动了动唇瓣,凝望着以所谓最强的身份,义无反顾消耗自己的身影,眼眸发胀。   ……裙陆八寺玐芭捂铱㈤⑥   教堂之内,萨纳尔最后一击轰出。   在他的连番攻击下早已摇摇欲坠的困阵,终于不堪重负彻底碎裂,连带着困阵的载体,主城内最宏伟的建筑一同被狂暴的亡灵力量撞毁。   “轰隆!!!”   巨石碎木砸落,扬起漫天尘土,剧烈的震动声唤回在场牧师的心神,所有人悚然意识到此时处境,目光猛地投向滚滚的烟尘。   少顷,一道黑金色的身影从烟尘之中走出来。   对方周身缭绕着充满暴虐气息的亡灵力量,略凌乱的衣袍在力量的激荡中猎猎作响。步步逼近间,游窜的死气在他的四周形成一个个小型涡旋,所过之处,一切都湮灭成虚无。   牧师们握紧了手中的法器,视线从亡灵君主顿地的长靴上移,惶惶然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看清他的面庞时,整个人陷入极度的震惊与茫然。   不少人下意识地看了看头顶,又看了看亡灵君主的脸,怀疑自己的视觉出现了问题。   这……   这——!   走出废墟的瞬间,萨纳尔抬手凝聚力量,准备将眼前这些撺掇了牧师欺骗他的牧师碾死。然后在即将出手前,看见了距离最近的神父、镇长等人目瞪口呆的神情。   【……呜呜呜外观。】系统嗷嗷叫。   萨纳尔终于想起来什么,却还是没有遮掩自己的面庞,准备继续施力。   却在此时,光明点亮天穹,铺天盖地的金光洒落下来。   系统嗷到一半,看到光的来源,嗷得更厉害了:【宿主,抬头啊啊啊啊啊——!!!】   事实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息,令萨纳尔先系统的呼唤抬头。   于是,萨纳尔看见了某道身影。   在那里,令他恼火的牧师的生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逝,漂亮的金发随风舞动,白皙的肌肤映衬着灿灿光辉,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人仿佛彻底融入光明,蒙上了一层鎏金。   而在他抬头的这一瞬间,对方似有所觉,低头与他对视上。   艾德里安的视野仍然模糊,但是他轻而易举在层层人潮中寻找到了心心念念的身影,动了动唇瓣:“萨纳尔……”   话音落下,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苍白身躯穿梭过层层亡灵死气,朝着下方轰然坠落。   暴虐的气息停滞,本欲先收拾其他人,再好好清算某个不听话牧师的亡灵君主瞳孔骤缩。   “艾德里安——!!!”下方无数牧师伸出手臂,试图接住下坠的身影速度,却抵不过猛然跃起的黑发身影。   终于反应过来的萨纳尔急掠而出,身躯化作流光,只一息就出现在艾德里安的身边。   “艾德里安……”   声音沙哑,他竭力将人揽入怀中。   手指在太过用力中颤抖,萨纳尔愣愣地垂眸,看见牧师闭上的双眼。   对方的脑袋蹭在他肩膀,金发变得黯淡,丝丝缕缕亡灵痕迹攀爬而上,顺着青紫的脉络蔓延。   怀里人的体温一点点凉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宝宝们[让我康康][求你了][彩虹屁][撒花][可怜],别怕,不会虐的[可怜][摸头] 第185章 亡灵艾德里安呼唤自己的亡灵君主(7000营养液加更)   天穹之上,光明与黑暗的力量还在对撞,掀起的气流狂乱。   绝对对立的两股力量僵持不下,彼此压迫间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一边是绚烂鎏金的璀璨光芒,一边是沉郁墨黑的亡灵死气。   两股力量相接的位置,整片空间都因为乱流而扭曲起来。   过分强盛的力量在天际形成风旋,朝着四面八方席卷扩散,震荡的力量卷起乱石尘土,倒塌的白百合大教堂首当其冲,尖顶位置上的宝石壁画以及早就不再跳动的红衣主教心脏全部湮灭在乱流中。   在极致的力量对冲之中,天空中坠落的流火竟然越来越密集,细细密密的金红色光点像是雨丝一般飘落,纷纷扬扬地洒向整座城市。   高度浓缩的光明之力和生机降落,给力量隐隐枯竭的牧师们注入了新的生机,难以言喻的暖流流经肺腑带来偎贴,极速抽调光明之力的疲惫被洗去,消耗的力量得到恢复。   艾德里安不仅为阵法光柱加持了力量,还为他们填补了耗损。   不,不止。   有人敏锐地发现,这些光点部分坠落地面,部分穿梭过破损的光明屏障,朝着更远处悠悠地游弋而去。   不少牧师接收到了等候城外的伙伴的传讯。   “艾德里安成功了吗?大量光明之力降临了……”他们的语气满是惊喜。   潜伏密林阻截亡灵生物的牧师们差点因为亡灵之力的加持坚持不下来,却没有想到,在他们强弩之末时,出现了希望的曙光。   被询问者握着传讯卷轴,本该热烈回应,但不知为何,嗓子却活动得非常艰涩,有些难以开口。   他们怔怔地站在原地,沐浴在圣光之雨中,目光略过仓皇逃窜的亡灵生物们,视线始终不曾脱离站在光雨中心的黑袍身影。   亡灵君主萨纳尔沐浴在最盛大的光芒中,低垂着脑袋,凝望怀中的身影。   现在,萨纳尔身上的气势不似刚从废墟之中走出来时那般狂暴,周身萦绕不休的亡灵力量戛然而止,与怀里人如出一辙,但更显冷锐的面庞上浮现出几分茫然。   淅淅沥沥的光明细雨落在他的身上,乌黑的乱发被蒙上一层光影。   这些光影清润又柔和,竟然没对亡灵法师造成什么伤害,反而温温热热的,拂过他的面颊和下巴。   萨纳尔紧紧抱着怀中牧师渐渐失去气息变得冰冷的躯体,头顶力量对撞的爆鸣声仿佛离他远去,此时能够听到的,只有近在咫尺的牧师衣袍被风流掠动的轻响。   对方的发丝被风吹得有点乱了,些许缠绕在他指尖,凉意沁人。   他下意识抓握了一下,轻微的拉扯感传递而来。   萨纳尔清楚自己这一下没怎么收敛力道,按理来说,怀里总是对自己撒娇的牧师,在这时候应该要笑意盈盈地嘟囔说有些痛了。   但事实是对方合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纤长浓密的眼睫毛安静地垂着,在艾德里安苍白的眼睑位置投下淡淡的影子,对方似乎很疲累,睡得深沉,蜷在他怀里的姿势比平日里更依赖。   萨纳尔不知道自己望着怀里的牧师看了多久,或许是须臾,又好像过了很久,直到脑海里一阵电流杂音惊扰思绪,回神过来,这才听到系统的声音。   【宿主大大,快拿东西给艾德里安盖一下。】系统都快喊破喉咙了,也没能唤醒自家宿主的意识,好在灵机一动,用强电流对对方刺激了一下,总算是让人回魂了。   系统的话语令人诧异,萨纳尔后知后觉地看过去,这才发现,雾蒙蒙的光雨降落在艾德里安的身上之后,不似像对其他人那般注入了生机,反而成为了伤害对方的元凶。   光芒在牧师的袍服上侵蚀出一个个小小的洞口,面庞脖颈的位置被他挡在怀里没有遭殃,但是垂落的手心却已然被灼烧出血痕。   萨纳尔见到这一幕,竟然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被系统又提醒一声,这才迅速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了牧师身上,将对方裸.露在外的肌肤全部遮挡住。   艾德里安的身躯被他严严实实地藏进了怀里,萨纳尔看了会儿他的眉眼,又抬头看了看天穹上势均力敌的两股力量。亡灵死气汹涌狂暴,席卷一切,但亡灵君主却没有将目光在它身上停留分毫,而是定定地凝着璀璨绚烂的光柱。   光明的力量不可能对自己的信徒造成伤害,而今,艾德里安却被光明灼烧出了伤痕。   这只有一种解释。   萨纳尔的手臂收紧了点力道,视线从光柱挪开,沿着天空层层叠叠,被光明之力逐渐消解的亡灵死气,低头凝视牧师渐渐变得乌青的嘴唇,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   ——艾德里安成为了亡灵生物。   不是向黑暗献祭力量,能够执掌亡灵的亡灵法师。   而是在毁灭了自己的光明本源,耗尽光明之力后,被亡灵死气侵蚀成切切实实的亡灵生物。   亡灵生物……萨纳尔对于它们再清楚不过。   他知道,只要自己现在随便朝艾德里安的身体注入一点力量,对方便能够被他唤醒,睁开眼睛看着他。   然而,他的指尖莫名颤栗了一下,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因为比起唤醒亡灵生物的方法,他更清楚的是亡灵生物被唤醒以后表现出的状态。   麻木、混沌、没有自己的意识、凭借本能跟随与行动。   艾德里安会像那些低阶腐尸一样,沿着主城各个巷道游荡,行为刻板固定,毫无思考能力,然后在被他征召的时候,无所畏惧地冲锋陷阵……   这样的艾德里安……   在出来前,就已经想好一定要好好惩罚不听话的牧师的亡灵君主,望着怀里安静的身影,忽而心生畏惧,喉结滚颤了几下。   在众目睽睽之中,亡灵君主周身的气息越来越沉郁,抱着怀里苍白的牧师,整个人散发出恐怖的能量涡旋。   【宿主大大,你……你冷静点!!!】眼看自家宿主忽而静默,默着默着,周身沉淀下来的气息忽然节节攀升,变得比先前更加狂暴,像是要摧毁整片天地的模样,系统惊骇欲绝。   萨纳尔却没能听到对方的劝止声,目光死死地盯着怀里的牧师,像是要通过他沉睡的面庞看透他的内心想法,质问对方的所作所为。   为什么,为什么明知道耗尽光明力量以后,会被亡灵死气侵蚀成腐尸,却还是这么做了?   难道先前承诺站在他这边全都是骗人的?   不,这也算不上食言,毕竟成为跟随亡灵法师的亡灵生物,同样算是站在同一边了。   也不对……其实还是食言了的,低级的亡灵腐尸没有自己的意识,本就该受到亡灵法师的驱使,对方这么做完完全全是讥讽,嘲笑他留不住人的不自量力。   脑海中各种想法萦绕不散,翻涌席卷混乱不堪。   萨纳尔咬牙切齿,恨不得把眼前的牧师彻底湮灭,让对方清楚欺骗一个亡灵法师的下场。但是虎口卡上对方的脖颈,在苍白肌肤上留下深紫的指印以后,又蓦地停住,最后卡在极限没能真正下手。   不行,不能让艾德里安在惹怒他以后,轻松地逃脱惩罚。   暴虐的气息自脚下升腾,猛然暴起的力量碎裂地面砖瓦,湮灭周遭一切物品,也将朝着两人所在方向投来注目,并且试探着靠近的其他人给掀飞。   “艾德里安……”他松开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耳垂,在对方的唇瓣上落下咬痕,“你跑不掉的。”   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拯救大陆的光明牧师恐怕忘了。   就算他成为了亡灵腐尸,亡灵法师也能够通过对腐尸喂养生者的血肉,不断强大他的实力,达到一定程度以后,唤醒他的意识。   亡灵法师漆黑眼眸之中的颜色越来越深,盯着牧师紧闭的眼睛,透过眼皮上越来越浓郁的青紫色脉络,恍若看见了前世的某些场景。   一道道熟悉的面庞从苏醒时的茫然喜悦,到意识手染鲜血的惊愕愧悔,再到麻木跟随强颜欢笑,最后在与神职人员的对战中一个个牺牲,露出愧疚不舍又如释重负的笑容。   当时,萨纳尔面无表情看着普斯卓众人被唤醒又陷入沉寂的身影,没有任何阻拦的举措。   强行唤醒的意志,终归要回归死寂。   但是艾德里安不一样。   是艾德里安率先许诺,又决绝食言,对方理应承受他的怒火,为自己的任性负责。届时,等他唤醒对方,无论牧师再怎么痛苦崩溃,他也不可能放任对方离开了。   这是艾德里安欠他的。   牧师的唇瓣流出冰冷血液,亡灵法师将之一点点舔舐下肚,黑发在狂暴的亡灵气流狂舞着,苍白冷郁的面庞上神情有些扭曲,黑漆漆的眼眸闪烁猩红光芒。   “你们抢夺了艾德里安的生机和力量……”他转眸看向不远处不知死活教唆了艾德里安的牧师们,抬手间,狂暴的力量汹涌倾轧而去。   他们抢夺了艾德里安的力量,理应回馈艾德里安。   萨纳尔像是彻底失去理智了,深沉的能量狂潮在他身后形成海啸,脚下圣台在这一刻不堪重负地碎裂,碎痕蜿蜒弥漫,顺着光明阵法的脉络向外发散,沿途的光明材料被从深埋的位置震翻出来。   一群牧师全力布置的阵法,在这一刻,竟然被疯魔了一般的亡灵君主凭借一己之力摧毁!   那些被他的亡灵之力扫到的牧师以最快速度抵挡了攻击,但并非萨纳尔的一合之敌,远远飞了出去,撞击在碎砖上。好在在圣光沐浴中,他们得到了治愈和实力的增长,否则现在恐怕不死也残。   但是,他们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就看见萨纳尔抱着艾德里安一步步向他们走近,手指尖死气凝聚成剑刃,眼眸深沉冷漠,意欲补刀。   长靴在地面顿踏出沉闷声响,天际,好不容易压制住亡灵死气的金光在男人身上失控的亡灵之力冲击中,又开始震荡不稳起来。   黑暗力量凶猛地挤压侵蚀起光柱,交界处发出沉闷的“轰隆”声,整个世界都在摇摇欲坠,好似马上就要崩坏。   对方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比他们所听说、预估的更加强大许多。难怪在最开始设阵之前,艾德里安就说只有五成的成功把握。就连艾德里安不惜以自身的力量填补光明了空缺的现在,蠢蠢欲动的亡灵之力看起来也像是随时准备反扑。   但是很快,光柱便稳住了,持续而稳定的光明之力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将暴起的亡灵死气压制住,一点一点裹缠着,将其压向边界。   在大陆最强自由牧师献出一切的襄助之下,光明的力量暂时稳稳地压住了黑暗一头。   “万幸,艾德里安的计算无误!”   “太好了……”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   “总之,不能让萨纳尔继续下去。”   眼看萨纳尔在片刻的静默以后突然陷入疯狂,镇长与神父顾不上无差别席卷而来的攻击,急急忙忙地顶着伤害冲了过来。   “萨纳尔!”他们阻截在了亡灵法师身前。   “让开。”看也没看眼前的两道身影,萨纳尔的语气寒霜。   镇长与神父没有退让,反而更坚持地摊开手臂,挡在了重伤的牧师们身前:“艾德里安不会希望他们被你伤害!”   到了这时候,他们竟然还以为自己会在乎艾德里安的意愿么?萨纳尔终于偏眸看了两人一眼,面无表情地嗤笑一声:“无所谓。”   等他把艾德里安唤醒,对方要恨的东西多了去了,这只是第一个。   话语间,他手中的亡灵死气已经以极快的速度疾射而出,眼看着就要没入那位牧师的脖颈,将人一击毙命。   却忽然听见了一道呼喊声:“艾德里安!”   那是一道女声,平日里温和慈祥,每天招待面包坊的一众客人时颇有耐心,对于金发牧师与黑发少年更是倾注了许多关爱。   操纵力量的手指顿住,萨纳尔听出了来人是谁,却没有回头。   但就是停顿的这刹那,被他瞄准的那个牧师已经趁机逃出了亡灵法师的攻击范围,在镇长等人的掩护下,以最快的速度远去了。   萨纳尔不得不换个目标。   而这时,约翰夫人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萨纳尔面前。   她看终于看清被萨纳尔抱在怀里悄无声息的金发牧师,眼中闪过复杂:“艾德里安……”轻声呢喃,手指颤抖地想要去摸牧师垂落的金发。   萨纳尔钳制住约翰夫人的手指,往后撤步,紧揽着艾德里安的身躯,避开了对方的接触。   一副生人勿进的冷漠模样。   “萨纳尔……不,艾德里安……别怕……”约翰夫人怔了一下,看到亡灵法师脸上的戒备和占有欲,反应过来什么,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下,“艾德里安,我不和你抢……”   “注意你的称呼。”萨纳尔声音低沉,手中的亡灵之力在两人之间划下屏障,不让对方靠近自己,“这位夫人。”   即使有相似的容貌,萨纳尔和艾德里安也不是同一个人。   约翰夫人却没有后退,视线凝着萨纳尔的面庞,在他熟悉又陌生的眉眼间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在亡灵法师毫无预料之间,猛地将他揽入了怀里。   “不,你也是艾德里安!我不会看错!”约翰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牧师们设阵的时候,没有光明之力的普斯卓镇民们同样在奔忙,因而将局势的所有变化尽收眼底。光暗的对抗、大教堂动荡、力量此消彼长、艾德里安献祭自我,以及从废墟之中走出的熟悉身影……   在其他人望着萨纳尔的面容还惊愕不定,以为自己看错了的时候,约翰夫人却在震惊中反应过来,笃信地认了出来对方的身份。   难怪她总是忍不住对于少年倾注些关注,总觉得对方熟悉又面善。此前的疑惑,在现在得到了解释。   艾德里安。   更加成熟,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变得阴郁冷寂的艾德里安。   “我喂养你长大。”约翰夫人的手指柔软,怀抱温热,说话间有什么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萨纳尔手背,有些灼人,“我不会认不出我的孩子。   自成为光明牧师以后艾德里安便越来越独立,少有再和长辈如此亲密的拥抱,如今猝不及防被人拥进怀里,竟是硬生生打断了他手中凝起的亡灵力量。   萨纳尔僵在女人温热的怀抱里。   约翰夫人眼含热泪,紧紧抱住萨纳尔,压根不在乎对方身上死气汹涌。   这个环抱,连同亡灵法师怀里的金发牧师一同拥住,明明约翰夫人的身材更加娇小,但是这一刻却好似将两人完全纳入怀抱。   于是面庞相似、气质迥异的身影便蜷在她的怀里,呈现了如出一辙的静默。   气氛在这一刻好似沉寂下来,没人再在意头顶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光明与黑暗的力量猛烈碰撞对抗,激起阵阵力量乱流。而底下的牧师们跑得飞快,藏到了亡灵法师攻击不到的角落,探头探脑地偷偷往这边看。   回过神来以后所有攻击目标跑了个干净,萨纳尔搂紧艾德里安,眯着眼眸推开了约翰夫人。   “艾德里安……”约翰夫人想再上前。   旁边的镇长与神父对视一眼,看看萨纳尔又看看约翰夫人,欲言又止似是也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扯了扯约翰夫人的衣袖。   “信!”镇长言简意赅。   好不容易让萨纳尔僵滞住,先不管其他,把正事办了才行!   至于萨纳尔还是艾德里安……两位男性长辈心中同样也有计较,目光凝在萨纳尔身上,眼眸充斥痛惜不解,但更多是关切占据上风。   此时不是弄清这个的时候,得先让萨纳尔冷静下来。   “对……信。”约翰夫人没忘记自己还有其他使命,飞快地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了一封信,送到了萨纳尔眼中。   萨纳尔怔了一下,看着眼前的信。   为了方便,信纸没有装入信笺,此时被约翰夫人展开,清晰能够看见上面属于某位光明牧师的字迹。   工工整整的内容里,一大段像是向萨纳尔道歉的话语占据了大半篇幅。   他说:萨纳尔,我深知隐瞒你布置的这一切一定深深地伤害了你,让你为我愤怒、痛心、焦急与委屈并非我的本意……   萨纳尔看着这些,脸上却没有什么波动。   某位牧师最擅长在言语方面给人甜头,就算道歉再多,在此刻又能有什么用,难道能改变如今的局势么?亡灵法师对此嗤之以鼻,不欲多看,没想到却在视线漫不经心下移的时候,看见了转折词。   ——但是我不后悔,也不打算向你道歉。   亡灵法师微眯起的眼眸都凝住了,在这单独成段的一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   萨纳尔:“……?”   抱着怀里牧师的手臂用了点力,他咬了咬牙,接着往下看。   信中说:【不然你把这当成你狠狠欺骗了我一次的报复怎么样?你把一位光明牧师从森林骗到普斯卓,又从普斯卓骗到主城,让他伤心欲绝,应该是要遭受一点小小的惩罚的。】   哪个光明牧师惩罚亡灵法师,是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萨纳尔顿住,手指捏皱信纸,含着怒继续浏览。   【是不是更生气了?】艾德里安在这里加了两个笑眯眯的表情,让人不难猜想到对方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是如何的狡黠,【别生气萨纳尔,我更喜欢看见你高兴的样子……喜欢你荡秋千、喂白鸽、吃面包……不要杀戮,不要皱眉,不要难过……】   一句句话语轻松又欢快,若牧师是以平日里总是平和温柔的嗓音,亲自在萨纳尔耳边念叨,萨纳尔大概率会不轻不重地睨他一眼,把不知轻重撩拨人的牧师从地下忏悔室一路掳到顶层。   而现在却不同。   牧师双目紧闭,蜷在他的怀中,身子越发有些冷了,以至于萨纳尔受到他的体温感染,似乎也觉出几分凉意。   说这么多又怎么样?想要用几句甜言蜜语,就让他放过其余牧师?   不可能。   认定艾德里安写这些,就是为了让自己放过那些助纣为虐的牧师们,萨纳尔的脸色越发黑沉下来,不想再看,不想看见艾德里安为了他们的恳求。   但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下滑动,将最后几段话映入眼帘。   而后,萨纳尔的瞳孔忽然睁大了几分。   最后几段,并没有亡灵君主预想中的维护与哀求,甚至那几句话令萨纳尔神情一愣,目光流露出迷惑,怀疑自己辨认错了字眼。   【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就算清楚我在拖延时间让其他人躲藏,也会乖乖地看我所写的信,对吗?现在惩罚已经结束,接下来应该是给认认真真读完信件的萨纳尔奖励的时间……】   话语断在这里,剩下未尽的内容戛然而止。   奖励?什么奖励?   堂堂黑暗的主宰,大陆最强的亡灵法师感觉自己看不懂字了。   萨纳尔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两张黏在了一起,抖了抖,没抖出新信纸来,只能将内容重新研究一遍,没看出所谓“奖励”的端倪。   “还有信?”他不得不抬头询问约翰夫人。   约翰夫人摇了摇头,在萨纳尔脸色略黑之时脸上露出些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转身看背后。   而这时,以比宿主更快的速度看完了信,早就到处观望,想看看奖励究竟是什么的系统终于出声了,语气是掩藏不住的疑惑:【宿主大大,他们是在自.杀吗?】   萨纳尔不解其意,转身看去,在看清眼前的场景之后定在了原地。   镇长和神父在他看信的时候便离开了,萨纳尔对此一清二楚,对他们的去向毫不关心。却没想到,他们竟然不是离开或是助力光明之力,而是放出了一群蝴蝶。   不知从何而来的银蓝色蝴蝶翩然而至,漂亮的蝶翼在空中划过弧线。朝着天际的光明之力飞去,投入光芒的怀抱。   两人望着天际,像是确认了什么,露出些笑容。   而诺恩等一群光明牧师竟也没再逃窜,而是站在先前那些阵法的核心位置站定。   掩埋地底的光明材料早就在亡灵君主的盛怒下,被他汹涌的力量破坏翻出。按理来说,没有了光明之力滋养的阵法应该会黯淡下来。   但是没有。   它们不仅没有黯淡下来,还在那些牧师不断注入血液的动作中一点点明亮起来,血色蜿蜒在前光明阵法的脉络中,形成了静息的河流、静止的血脉。   一点点延伸,向着他脚下圣台的位置汇聚而来。   先前还仓皇逃窜的牧师们现在脸上不见恐惧,神情平静温和,望着萨纳尔与艾德里安所在的方向,金光凝成的匕首被他们持着,在各自的手心、手腕割出一道道伤口,血液自伤口部位汩汩流出,滴落在血色长河之中。   不只是他们,破碎的亡灵屏障之外,还源源不断有光明牧师急掠而来,不需要过多说明,便各自寻找了核心阵眼站定。   在萨纳尔的注视中,他们与其余牧师一样,不假思索地凝出利刃,划破了自己的肌肤,朝着血河淌入自己的血液。   干脆利落的举动,将他们身后追逐而来的死木与骨灰情侣等亡灵生物震慑在当场,望着自家亡灵君主,露出些迷茫的神色。   什么情况?牧师主动放血?   此情此景让不知情的外人评判,着实是血腥恐怖的。   但是身处其中的牧师们面色淡然平静,隐有轻松,一边念诵光明之力治愈伤势,一边加深了身上的伤口。   他们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笑容却越来越温和。耂阿夷整理’7凌酒似6姗七衫O   “嗒嗒”的水滴声,竟比头顶天穹光与暗的碰撞更加振聋发聩。   萨纳尔抱着艾德里安的手指蜷了下,听见身侧约翰夫人含着些笑意的声音:“萨纳尔,牧师们遵守与艾德里安的诺言,自愿奉上足够的血液,接下来应该由你来引导了。”   ……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铁锈味。   鲜红、粘稠的血液通过阵法的脉络向着中心的位置进行输送,环绕在主城圣台周边的,不再是灿灿明光,而是深沉的红色。   在血管一般的网状脉络之中,光明牧师们的神情凝肃,望着圣台所在的方位,不知道是谁先开口低吟着艾德里安的名字,渐渐地,低语声扩散开来,在血河之上荡起涟漪。   “艾德里安……”   “至强的光明牧师,伟大的献祭者。”   “假使圣洁的身躯注定安息于黑暗,也愿光明照亮你的前路……”   耳边吟诵声低沉,圣台中央,黑发黑眸的亡灵君主坐在地面,将怀里沉睡的身影靠在胸膛,无声地看了片刻对方沉静的眉眼。   青紫的纹路已经一路蔓延到了艾德里安的领口,却无损身上纯净的气质。   萨纳尔这才发现,牧师双目紧闭,唇角却是微微上翘的,像是含着笑在和他夸耀什么,有几分自豪与信任。   看着艾德里安的自得,萨纳尔蓦地笑了下,在对方唇瓣泄愤地又咬了个牙印。   “艾德里安,别太得意。”   得意洋洋,将一切都算得分毫不差,阵法的用途、光暗的对撞、他的反应、光明神蝶、牧师们的守信……甚至是……萨纳尔抬头看了一眼天幕。   光明神蝶投入了光明的怀抱,冰蓝色的光芒与金光相融中绽放出更绚烂的光芒。光明之力在与亡灵死气的角力之中进一步占据了上分,正不断地扩大照亮的范围,像是要将其逐渐驱散。   然而,它没能一鼓作气地取得成功。   在光明牧师不断献祭血液,削弱己身的局势下,光明的力量开始缓而下降,逐步被亡灵之力抵着,后撤让出领地。   看了一眼光暗你退我进的场景,萨纳尔垂眸,放松了啮咬牧师唇瓣的力道。   “艾德里安。”又舔舐过他的唇角,抚摸他的耳垂,呢喃,“该睡醒了。”   下一刹,萨纳尔手中凝聚的亡灵之力没入艾德里安的眉心。   紧闭双眼的金发牧师睁开眼睛,碧蓝色的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层雾,灰蒙蒙地,空洞又无神。   他先是挣动了一下身躯,想要从萨纳尔的怀抱中离开,但是被萨纳尔牢牢箍住,感受到自亡灵君主身上传递而来的强大又熟悉的气息后,倏尔安静下来。   “靠进我的怀里。”亡灵君主给出指令。   亡灵艾德里安乖乖照做,甚至手臂圈上对方的脖颈。   “乖。”萨纳尔眼眸溢出点笑,亲了亲亡灵的眉心。   艾德里安没有给出回应,只遵循指令,木愣愣地任由亡灵君主从眉心亲吻到唇角,就这么安静地倚住萨纳尔。   牧师们的祷祝声在艾德里安苏醒的瞬间变得更浑厚,低语声在整个城市中回荡。   萨纳尔抬起一只手,舒展、握紧,下一刹,环绕在圣台底下的血液从河流中升起,好似倒流的细雨,朝着萨纳尔汇聚而来,在他的引导下朝着艾德里安的身躯汇聚。   在时而闪烁时而昏暗的天光中,细雨形成虹桥,指引短暂迷失的牧师意识逐步回归。   当最后一滴细雨落下,靠在萨纳尔怀中的身影动了动,苍白的指尖抵上萨纳尔喉骨,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萨纳尔。”亡灵艾德里安呼唤自己的亡灵君主。   亡灵君主却没能立即回应。   萨纳尔在眺望。   天穹之上,白金色的光辉与深沉的亡灵死气在这一刹那,彻底实现力量的平衡。   强盛恐怖的力量交缠激荡,仿佛不死不休,在对撞、角力、湮灭中,化作盛大灿烂的流光。流光在天际撕开一道道裂痕,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最后从天幕的尾巴滑落,倾洒在地面。   那是很漂亮的颜色。   彩色的、明媚又深邃的、光明又黑暗的,如雨的星子、雪的光影。此起彼伏的光芒,映照出地面上牧师们一张张微微仰起的面庞。   萨纳尔垂眸,从他们,还有艾德里安的眼底看见一个绮丽明亮的世界。   他突然好像明白了,艾德里安在信纸中藏起来的奖励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摸头][可怜][撒花][彩虹屁],注意到营养液到了七千,加更来啦[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按照预计,明天再一章,这个故事就结束了。然后正文就完结啦,亲亲宝贝们[摸头][摸头][摸头] 第186章 因为你的灵魂如此纯洁   流火光雨纷纷扬扬地下坠,头顶天穹光明与黑暗力量的碰撞终于达到了顶峰。   地面上,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天际。   由无数光明力量与生命本源铸就的光柱,和深渊一般浓稠的亡灵死气在相互湮灭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交界处形成了一道天堑。   而后,这道天堑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渐渐变得模糊,高空的空间在扭曲,本该势如水火的光明与黑暗的力量,在所有人紧张的注目之中缓慢地交融,最后化作彻底融为一体。   亡灵屏障彻底消散,橙红绚烂的霞光挂上了头顶。   “成功了!”底下,诺恩几人最先发出惊呼。   艾德里安呼唤萨纳尔没有立刻得到回应后,也抬头看向天幕,见到这一幕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他戳了一下萨纳尔的手臂,声音略有些沙哑:“喜欢这个奖励吗?萨……”   话音未落,艾德里安感觉触感似乎有哪里不对,下意识抬头望去,一张出乎意料的面庞映入眼帘。   金发亡灵迷茫地眨了眨眼,用力闭了一会儿,又眨了眨眼。   语气迟疑:“萨纳尔?”   艾德里安怀疑自己是不是视觉上出现了什么问题,否则怎么原本少年形貌的亡灵君主,怎么会在他失去意识的短暂时间内,变成这副模样。   萨纳尔从底下的牧师们身上收回视线,眼眸低垂,捕捉到金发亡灵略微缩起的瞳孔,看到对方的震惊之时,终于笑了一下。   自由牧师运筹帷幄,把他哄骗得团团转,将一切都算准了。   却在此时猝不及防露出懵然的神色。   他钳制着艾德里安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头,与他鼻尖相贴,终于有点扳回一城的快意:“是我,不满意?”   艾德里安哑然无言,极度的震惊令他难以表达自己的想法。   光明牧师见多识广,自然不可能没有察觉到过亡灵君主身上的违和感,对方过分强大的实力,对于光明与黑暗神陨落之事的知情,都让他怀疑萨纳尔的身份。   他最大胆的揣测是少年或许不属于这个时间,甚至因为对方理所当然的态度,猜测过在未来自己与他可能是什么关系。   友人?恋人?宿敌?   关于这方面,艾德里安不急着探索,等待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再想办法从少年口中套话。   但是,唯独没有算到这个。   萨纳尔竟然就是他自己?   “你改了字迹?”怔然片刻以后,艾德里安意识到这一点,又摩挲了一下萨纳尔的面颊,“还能改变自己的形态?”   在阅览光明书籍,拜托萨纳尔帮忙誊抄重点的时候,他看过很多对方书写的内容,字迹、符号习惯等等全都与艾德里安不一样,巨大的差异让牧师从来没往更令人难以置信的角度思考过。   还有性格、容貌、体型的变化,以及对镇民们的淡漠态度。   “我还以为,只有幽灵能随意改变形态。”艾德里安懊恼了一下,因为对亡灵法师的了解相对匮乏,还有惯性思维,令他一直没关注到这一点。   好整以暇地欣赏了片刻金发亡灵脸上变化的神情,萨纳尔勾了勾唇角,拨了拨对方又恢复灿烂颜色的金发,发难道:“艾德里安,你认为我实力不及那些幽灵?”   “没有。”被质问的艾德里安为自己辩解,“只是这太让人意外,简直超脱了魔法力量的范畴。”   另一个自己,以全新的容貌,穿梭时空,回到过去……这些都在曾经光明牧师的认知范围以外。   完全像是神迹。   暂时先不探究未来的自己成为亡灵法师的原因,艾德里安只下意识询问:“在未来,你的力量竟然如此强大了么?”   也不对,萨纳尔若是强大到这样的地步,他的计划不可能成功。   艾德里安的眼眸复杂与钦佩交杂,令本还要说些什么讥讽他的亡灵君主顿了一下,不得不淡淡地止住对方的猜测:“……机缘巧合。”   原世界,萨纳尔触摸到了亡灵力量的法则不假,但是要做到对方猜测中的那些事情,恐怕是没什么可能了。所有生灵尽数覆灭,亡灵生物成为大陆主宰。看似强盛,但是失去对手以后,亡灵之力能够增长的强度也有限。   艾德里安还想再追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们抬头看去,只看见一群负伤了的牧师们面色飞快奔跑过来,脸上写满了关切。   “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你还好吗?”众人七嘴八舌地发出询问。   当先的是镇长神父等人,充满担忧的目光在艾德里安身上扫视了好几遍,看到对方除了脸色仍旧苍白之外,似乎没有其他的后遗症,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好先终止与萨纳尔的对话,艾德里安对他们笑了笑,牵着萨纳尔从台面站起来,感谢道:“我很好,多亏大家的帮助。”   在一开始谋划构建阵法,复苏光明之力的时候,艾德里安就考虑过在力量不平衡的情况下的多种紧急备案。在各种可行性不高的备选方案被否决以后,终于灵光一动,想到了将自己的力量回馈给大陆,同时放出光明神蝶进一步壮大光明力量的方法。   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他耗尽光明本源以后,牧师们献祭血肉唤回他的意志。   计划成功,大概率会略占上风的光明之力被削弱,同时亡灵阵营的力量得到加强。此消彼长,还能安抚住很可能暴怒的萨纳尔,接下来只需要把控光明神蝶的数量,便能够保持住光暗的平衡。   如今,牧师们信守诺言,他们的计划也取得了最好的结果。   牧师们连忙摆手,看着艾德里安脸上轻松温和的笑容,大大地松了口气,又偷偷地觑了一下揽着金发亡灵的身影,心中升起劫后余生的庆幸。   虽然在商议的过程中,众人确信自己能够复苏艾德里安的意识,但是萨纳尔的压迫感太过强大,天知道他们在完成这一切的过程中究竟有多么紧张。忍受疼痛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生怕慢了一步,被狂怒的亡灵君主直接拍死,到时候他们上哪儿说理去……   双方说着话,因为萨纳尔在旁边,牧师们没敢停留太久,三言两语确定了艾德里安安好以后,提出了告辞。   “光明复苏,我们得回去重建教堂。”   “家里的地得除草了……”   “大陆终于要出太阳了,我得回去晒被子……”   众人各有理由,说话时止不住偷偷觑萨纳尔的视线,好奇与畏惧交织,视线在男人的面庞上一顿,却没有追问。如今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牧师们不欲节外生枝,对于这些一看就触及隐私的端倪很识趣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艾德里安看出来他们的想法,眼眸中泛起笑意。   “光明材料剩下的数量不少。”,清楚牧师们待在主城只会不自在,他没有强留,看了看镇长和神父,说道,“请帮忙在大家离开前清点分发一下,我和萨纳尔留这些已经没有用处了。”   众人迟疑一下,看到艾德里安脸上真诚的神情,也没有推拒。   的确,如今艾德里安也成为了亡灵,光明材料对他来说有害无益。   一群人簇拥着镇长等人去拾捡收集剩余的光明材料,萨纳尔看着他们从头到尾没敢与自己对视的模样,挑了挑眉,冷嗤一声:“就这点胆量,还敢教唆你欺骗我。”   “……”艾德里安将目送他们的视线转回来,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亡灵法师,有些哭笑不得,“抱歉萨纳尔,其实他们才是被教唆的那个。”   金发亡灵实事求是,眼中还藏着点笑,碧蓝色的眼眸莹润清亮,和先前灰蒙蒙空洞一片的模样截然不同。   萨纳尔定定地看了会儿他的笑,勾起唇角,也笑了声:“终于承认错误了?”   艾德里安笑容消失,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亡灵法师面上的笑容扩大,揽着自家亡灵的腰,将人拉近距离贴在怀里,脑袋微垂凑到金发亡灵的耳边,轻轻吐出一口气:“艾德里安,你觉得你该怎么赎罪,才能熄灭我的怒火?嗯?”   耳边男人的声音低沉,没太多情绪,却令艾德里安感受到巨大的危险感。   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亲密过后翻脸无情把人锁在卧室里的,金发亡灵有些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后撤了一步,语气有些无辜:“萨纳尔,我可能没完全好。”   说话间,艾德里安将自己的手心递到萨纳尔面前。   血祭唤醒了亡灵生物的理智,但是并没有治愈他身上被光明流火灼烧出的伤口,暗紫的创痕还残留其上,在艾德里安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感觉腰和喉咙也有点痛……”艾德里安将身躯上不太舒服的感觉一一道来,还悄然夸大几分疼意,撩着眼皮无声地瞧亡灵法师。   “别撒娇。”看出来对方怂了,萨纳尔瞥了一眼艾德里安伸出的手,语气冷淡,“这不都是你计划好的吗?”   计划好一切,无所谓自己受伤,现在倒是知道找他撒娇说疼了?   晚了。   亡灵君主看起来冷漠无情,艾德里安心知不妙,收回手欲要掠下圣台,却被早有准备的萨纳尔从身后追了上来,一把将人箍进怀里,朝着教堂所在的位置而去了。   两人的身影离白百合大教堂越来越近,艾德里安望着一片倒塌的废墟,顾不上为其粉碎的程度而震惊,轻声提醒:“萨纳尔,教堂已经塌了。”   教堂倒塌,顶端的主卧早已经碎成齑粉。   不成想,亡灵君主对此却是冷笑一声,在艾德里安的颈后咬了一下。   成为亡灵生物以后,凝血功能下降,金发亡灵轻而易举就被他留下更深刻的痕迹。看了眼深红的一片,萨纳尔眼眸微微眯起,叼着对方颈后肌肤碾磨,声音几分哑:“没关系,忏悔室在地下。”   听明白萨纳尔的意思,艾德里安指尖微蜷,听见对方又是一声闷笑。   下一刹,他眼睁睁地看着亡灵法师一挥衣袖,将地面上的废墟掀开,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就被对方拥着掠下了层层浮起的台阶。   两人消失在台阶入口,一句带着点哄的“萨纳尔,别生气……”隐没在骤然合上的阶梯洞口处,地面上重归宁静。   不远处,收集着光明材料的一群牧师们看着这一幕,神情有些迷茫,没忍住交头接耳片刻。   “教堂不是成废墟了吗?他们回去干什么?”   “我好像听艾德里安说过忏悔室在地下,被他改造成了藏书室,可能回去确认书籍的情况了吧。”   “如此珍惜藏书,不愧是艾德里安……”   众人纷纷赞叹,点着头惊叹弗如,然后趁着艾德里安将低气压亡灵君主带走的空隙,加快了收集光明材料的速度。   赶紧搞定,赶紧跑。   地上,牧师们飞快地清点光明材料,地下,忏悔室内,被牧师们称赞的金发身影被抵在了满满当当的书柜前。   静谧之中,些许窸窣急促的声响打破了宁静。   不得不说,地下忏悔室的建造着实非常牢固,即使顶上建筑全然倒塌了,忏悔室却完好无损,甚至此时此刻,成排的书墙在震动中依旧稳稳当当。   一部部写满光明咒语的光明书籍在黑暗中闪烁微光,这些微光没什么攻击力,只是艾德里安不久之前深夜看书时在书架上施加的照明术。   利用了一些光明材料维持术法的持久度,到现在还是明亮的。   此时此刻,星星点点的微光照亮地面,可以看清地面上纠缠交错的黑金色衣袍,衣袍略有些狼藉,带着些尘土,被周身散发亡灵死气的男人踩在脚下。   艾德里安的双腿悬空,没有着力点,被萨纳尔架着勾在腰上困在书架与他的身体之间,里衣早已滑落,堆叠在他的腰腹处,金发在热.潮之中有些凌乱,苍白的面庞在此刻逶迤出霞色,碧蓝色的眼眸蒙上了雾蒙蒙的水汽。   萨纳尔的一只手箍在对方腰上给对方借力。   力道很大,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肌肤。另一只手却不紧不慢地在艾德里安的身上逗弄,看着对方难耐偏过脑袋的模样,声音沙哑:“艾德里安不乖。”   昨夜他在牧师身上留下的痕迹现在已经全然消失,只有腰腹和颈部出现几分青红。   艾德里安仰着头,喉结滚动,金发抵住书架,被亡灵法师没有章法,甚至刻意放慢偶尔又停顿的行为弄得难以抑制地轻颤。   此时听到对方满含不悦的语气,他迷蒙中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怔了片刻反应过来,声音断断续续:“不是我有意的……”   艾德里安没有特意用治疗之术给自己疗伤,只是在引动光明之力的时候,那些流经身躯的力量自动为他抹除了身上的痕迹。   金发亡灵说的是实话,然而亡灵君主却并不满意,眼眸眯起,神情冷凝,手中动作变得更加暴戾几分。   萨纳尔在宣泄自己的怒气。   从意识到被困的那一刻,他的怒气就攀升到了顶点。   只是接下来的发展令人颇有些措手不及,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茫然中被压制,却没有熄灭,在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局势从绝望中重回生机的刹那卷土重来,并且越燃越旺盛。   他俯下身,鼻尖蹭过艾德里安烫红的耳廓,温热的呼吸喷洒其上,却在怀里人颤栗的瞬间,恶狠狠地咬了上去,在上面留下鲜明印记:“隐瞒我、欺骗我、困住我,献祭自己,为了所谓的复苏光明、拯救大陆?”   亡灵法师的声音黏着在金发亡灵的耳垂,手指用力抵住,看见他汗湿的喉结无助滚动,盘在自己腰上的腿忍不住挣扎。   “忍住。”萨纳尔冷声。   冷眼看着艾德里安煎熬的模样,他松了环对方腰肢的手指,伸手覆上他的脸颊,宽大手掌几乎将他整张脸都盖住。   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艾德里安,你猜,在看到你坠落的那一刻,我有多想毁掉那些让你不顾性命的东西?”   “抱歉,萨纳尔,我知道……”   突然失去支撑,艾德里安汗湿的身体不住下滑,悬空感让他下意识收紧双腿,整个人挂在萨纳尔身上,听着亡灵法师森冷的语气,低声想要安抚几句。   “不。”萨纳尔的手滑到艾德里安脑后,将对方的面庞按向自己。   两人面庞没有空隙地相贴,艾德里安能够感觉到彼此鼻尖挤压传来的疼痛,萨纳尔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不知道。”   艾德里安一怔。   “你总是这样。”萨纳尔贴着他的唇瓣呢喃,“看似温顺,实际上比谁都愚蠢固执。”   艾德里安想要反驳,萨纳尔却忽然咬上他的唇,很用力,品尝到了血腥味,疼痛令他下意识皱眉,失去了最合适的开口时机。   “告诉我,你错了吗?”萨纳尔低声问,掐住他命门的手指更收紧几分。   艾德里安重重地倒抽了一口气,环着对方肩膀的手指绷紧,整个人因为难受都绷紧了,却还得回答不依不挠的亡灵君主的话语。   “萨纳尔,我想保护……”他试图安抚萨纳尔,结果对方的动作又舒缓,手里动作轻柔,安抚似的亲了亲他的唇角,令他语不成句。   艾德里安发出闷哼,萨纳尔看着对方涨红的脸,声音凉飕飕地:“保护我?保护大陆?唯独没有想过保护你自己?”   他的手臂收紧,将人攥得更紧:“艾德里安,你考虑过计划不成功的后果吗?”   “不会。”艾德里安自认为算得很周全,强行让自己忽略身体中浓烈的冲动,语气温柔道,“萨纳尔,我们最终成功了不是吗?现在光明与黑暗平衡,大陆实现了生机……”   萨纳尔打断他:“你以为我会在乎这片大陆是生是死?”   “你想拯救世界,凭什么伤害这具属于我的躯体?”,他的声音愈发冷硬,手指恶劣地擦过对方的敏.感点,控制住对方的所有生理活动,看着金发亡灵挣弹无助的模样,在他面颊留下齿痕,“艾德里安,别忘了你早就属于我。”   艾德里安大脑混沌,无暇回应,他呜咽着,充斥水汽的眼眸凝望眼前的身影,声音沙哑:“萨纳尔……疼……让我……”   “疼才能记住。”萨纳尔无动于衷,手掌抚着他汗涔涔的脊背,“告诉我,你知道错了吗?”   亡灵法师的手心滚烫,萨纳尔下意识挺了一下身躯,想要躲避来自对方的抚触,结果被他死死压制住,猛然下压的瞬间,被束缚的位置也传来更难耐的感觉。   “……!”   艾德里安被弄得也有些恼了,张嘴猛地咬在萨纳尔的肩膀上,动作凶悍,含糊的字句传递出来,“萨纳尔,我没……呃——”   结果话音未落,感受到男人的力道愈重。   书架上书籍震颤,萨纳尔扣着艾德里安的腰,动作有些发狠,书架不断摇晃,不断有书籍掉落,散落一地。   艾德里安眼神都涣散了,脚背绷紧,汗湿的金发贴在脖颈。   “再问一次,错了吗?”萨纳尔无所谓对方嘴硬,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注视对方的热潮、无助、渴望还有难耐。   他想要在其中寻找动摇,然而未果。   先前被他逗弄几次很快就会顺意服软,揽着他的脖颈柔声道歉的金发亡灵这次像是要倔强到底,在起伏之中无声对抗。   唇齿都被艾德里安抿出了血,他在萨纳尔肩背上留下指痕。   萨纳尔对此浑不在意,只一遍又一遍询问怀里人:“错了吗?艾德里安,告诉我你错了,我就不惩罚你了……”   “萨纳尔,我没错。”艾德里安身体剧烈颤抖,在折磨与欢悦之中痉挛,在失神中摩挲着找到男人的唇齿,在上面印下乱七八糟又柔和的吻,“萨纳尔……”   又喊:“萨纳尔……疼,别折磨我。”   “好不好?萨纳尔……”   宁愿无伦次地亲、哄,却固执地不认错。   萨纳尔简直要被艾德里安这副模样气笑,眼看怀里人都已经憋到有些青紫,终究还是撒开了手,让对方如愿了。   湿意弥漫开,肿胀的部位传来痛意夹杂愉悦的感受,艾德里安无力地蹭在男人的肩膀上,大口地喘息。   被惩罚了又乖顺地凑上来,一点也不记仇。   萨纳尔瞥他一眼,又动了,这次比之前轻缓一些,语气意味不明地:“你就这么爱牺牲自己?”   艾德里安终于缓过来了气,在轻柔颠簸中醒了会儿神,浑浑噩噩的大脑捕捉到男人的话语,分析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对方的意思。   他笑了下,发红的眼尾弯起来,声音有点哑:“萨纳尔,我没错。”   怎么还在上一个话题。   萨纳尔顿了一下,摸了摸怀里人的额头,又摸摸他被禁锢了许久的位置,确认对方没真憋坏了。   “我认真的。”结果艾德里安凑过来,汗津津的手臂圈住他脖颈,“这不固执,也不愚蠢,为了保护在意的人我可以牺牲些什么,并不认为这是错误。”   好像一下子又回答了两个问题。   不爱听这种回答,萨纳尔不予回应,加了点速,准备堵住对方的声音。   结果,金发亡灵一边稳住自己,一边还在絮絮叨叨个不停,从职业道德、个人责任、回馈大陆等方面,全面地向亡灵君主分析在自己的行为不存在错误。   “……别说了。”萨纳尔态度恹恹。   “不,我要说。”艾德里安却还意犹未尽似的,捧住他的脸,念叨得萨纳尔头都疼了。 长腿耂阿姨追更整理 现有: PO文追更群 BL/男主无CP/GL/GB追更群 圈号:七094六373零 等你来撩~   “你有没有自己现在是亡灵生物的自觉?”亡灵君主又怒,咬他的下巴。   亡灵生物应该暴戾嗜血、冷漠无情,谁家像艾德里安这样。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任萨纳尔咬,摸摸他的后颈,等萨纳尔唇齿退开转战他喉结以后,没头没尾似的说道:“萨纳尔,你为什么会成为亡灵法师?”   萨纳尔在怀里人身上留下痕迹的举动一顿。   片刻后,他轻嗤:“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成为就成为了。”   询问他的人却不买账,仰着脖子,将喉结送得更深,手指穿梭过他的发间进行梳理,声音放得很柔:“有的,萨纳尔。”   艾德里安捧住萨纳尔的面庞,湿润剔透的眼眸望进他的眼底,像是看穿了一切:“萨纳尔,我猜到了,你成为亡灵法师的原因和我一样,对么?”   未来的自己为什么会献祭自我成为亡灵法师,艾德里安自看到萨纳尔的真实面貌以后,便意识到了答案。   他太了解自己,太了解萨纳尔。7令9似6三欺叁0   从大陆最强的自由牧师堕转成亡灵法师,那必然是绝境、无望、痛苦铸就的结果。   “萨纳尔,你就是我。”   艾德里安望进萨纳尔眼眸:“你口中的固执愚蠢,到底是在告诫谁?”   “对普斯卓的镇民,你又为什么退避三舍?”   怀里人目光灼灼地盯过来,敏锐无比。   萨纳尔没有回答,面上的怒色淡去,收敛了情绪的眼眸与他对视,纯粹黑色的瞳仁在这一刹很有压迫感,在阴影笼罩下深不见底。   艾德里安并不因为他的注视畏惧,望着萨纳尔,反而莫名地想起两人森林相遇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   他的视线穿越被血液和阴影浸透的土地,和身着黑袍的少年遥遥对视。只一眼,光明牧师便顿住,然后是无穷无尽的耐心与施救。   当时,艾德里安告诉萨纳尔这是属于牧师的职责,事实上,那并非完全的真相。   而是因为……   “我看见你的灵魂在求救。”艾德里安说。   那是一个纯洁无垢的灵魂,囚禁在漆黑幽深的眼眸里,寂静又剧烈地、不抱任何希望地向他呐喊。   穿透一切阴霾与伪装,让艾德里安驻足。   萨纳尔怔了一下,面上漫不经心的神情止住,漆黑的眼瞳有涟漪扩散,很清浅,却被艾德里安捕捉到。   艾德里安笑笑,近在咫尺的碧蓝眼眸在莹莹柔和的光辉中很亮,辽阔又明媚。   “萨纳尔,我们没错。”   艾德里安的声音很轻,胸膛轻微起伏着,眼尾因为萨纳尔先前的惩罚而挑起了一抹红,语气却非常坚定。   迎着萨纳尔的注视,认真地摸摸他的脑袋,拨开对方所有袒.露在表面的冷硬伪装,艾德里安唇瓣弯起,“假使注定穿上乌鸦的外衣,对于白鸽来说也没有任何错误。”   没有错,所以没必要认错。   忏悔室内,散落一地的书籍周围闪烁碎光。   碎光五彩斑斓,彩色的、洁白的、漆黑的……像是扑闪翅膀的鸟类,从明亮的空间掠行到昏暗的区域,蒙上了一层阴翳,却仍不停歇飞行。   绕了一圈,最后落定在明暗交界处。   金发的身影捧住黑发男人的面庞,落下轻柔的审判:“因为你的灵魂如此纯洁。”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来啦,本文最后一个故事结束,正文完结啦[撒花][撒花][撒花],感谢大家的陪伴[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摸头][摸头]这个世界大家有想看的番外记得在评论区留言~~   这一本比上一本有更多尝试,每个故事写得相对长一点,没有你们的陪伴真的坚持不下来,超爱大家,尤其是几个几乎章章留评的宝宝,超爱你们[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在此为免尴尬我就不点名了哈哈哈哈,宝宝们本章记得留评,给大家发个小红包[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以及,正文完结以后我要歇几天再写番外~~嘿嘿嘿[亲亲][亲亲][亲亲]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