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多了个道侣》
作者：南梨舟
状态：连载
字数：327067
分类：原创-纯爱-架空历史-仙侠-主受视角
标签：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正剧 狗血
主角：谢仪秀，素雪净
配角：未知

【微信lyx775153909截图此次加好友
bg年代po合集100本26💰
bl有🥩有剧情生子文合集300本30💰
总攻1000p38💰
​共妻109本25💰
​末世900本打包35💰
训诫600本35💰
​钙片打包35💰
双jj合集25本18💰
有🥩有剧情🦴科合集900本35💰
​bl ai饭视频合集打包35元20个
海棠主攻合集2500本45💰
双性文合集1000p38💰
催眠文合集400p35
    pobg文快穿327本35💰
​hf受宠攻120本30💰
​清水玄学灵异文230/33💰
​4000p父子文合集40💰
​hf所有完结的快穿文440p38💰
​虫母文or虫族总受文90本25💰
​无金手指的种田文40本 25💰
​：医生攻or受300本，30💰
​太子攻262本30💰
​美攻强受 1753本35💰
​人类攻尾巴当第二根用or有两根35本20💰
​
po,nrt 父女，糙汉，后宫，公媳，种田，年代，修仙，快穿
100本合集打包30💰一个

截图此处加好友没截图不加】
谢仪秀失忆了。
他在一座偏僻荒山的竹屋醒来，一睁眼便看见一个陌生的白衣男子坐在床头。
知道他什么都不记得后，男子握住他的手，声音颤抖，泣不成声：“我是你成婚三载的道侣。”

谢仪秀很快接受了自己有个道侣的事实。
他的道侣叫素雪净，生得湛然如玉，为人温柔文雅，平日里连只蚂蚁都不肯踩死。
他们相处的很融洽，只是有时候，谢仪秀觉得素雪净有些奇怪。

比如每次问他自己为什么会失忆时，素雪净那过于明显的搪塞。
比如从不肯他踏出这座荒山半步，美其名曰为了他的身子着想。
比如偶尔他心不在焉时，素雪净会忽然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你是不是又想起那个贱人了？”

除此之外，他们谢仪秀失忆了。
他在一座偏僻荒山的竹屋醒来，一睁眼便看见一个陌生的白衣男子坐在床头。
知道他什么都不记得后，男子握住他的手，声音颤抖，泣不成声：“我是你成婚三载的道侣。”

谢仪秀很快接受了自己有个道侣的事实。
他的道侣叫素雪净，生得湛然如玉，为人温柔文雅，平日里连只蚂蚁都不肯踩死。
他们相处的很融洽，只是有时候，谢仪秀觉得素雪净有些奇怪。

比如每次问他自己为什么会失忆时，素雪净那过于明显的搪塞。
比如从不肯他踏出这座荒山半步，美其名曰为了他的身子着想。
比如偶尔他心不在焉时，素雪净会忽然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你是不是又想起那个贱人了？”

除此之外，他们的日子过得平淡且幸福。
直到某日，素雪净外出时，一个自称方令闻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说他才是他的道侣。
然后，谢仪秀什么都想起来了。

*

谢仪秀原本是太真宗的外门弟子，因出身卑贱受到宗门上下排挤，受尽屈辱。
可偏偏是他，恰好和大师兄方令闻命格相补，让宗门长老为他们订下婚约。

然而方令闻并不喜欢他，方令闻恋慕的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素雪净。
素雪净和方令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他拆散了他们。
宗门上下所有人都恨毒了谢仪秀，恨不得他去死，包括素雪净。

在日复一日的冷嘲热讽中，谢仪秀承受不住了，走火入魔坠落深崖。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素雪净。
素雪净在他印象中，待人友善，和煦如春风，虽然对他冷淡，却从未欺辱过他。
可那样好的人，用怜悯而嫌恶的神情对他说：“你不过凡人之躯，是配不上令闻的，若要攀龙附凤，实在不必寻他。”

恶毒伪善黑心莲x坚韧木讷老实人

【阅读指南】
1.1v1，sc，he，攻身心双洁
2.受是伪万人嫌，和配角的婚约在离开宗门后解除，攻和配角都会火葬场
3.很狗血很阴间，主要是两个人爱来爱去二人转的故事

文案写于2026.6.26，已截图

———预收《原来老婆真的不爱我》求收藏———

小侯爷薛流瑾，自幼养尊处优，桀骜不驯，骄矜到骨子里，唯在一件事上吃了憋。
那就是，被迫娶了一个男人为妻。

大婚之夜，薛流瑾对苏榆说：“我不会爱上男人，也不可能爱你，好自为之。”
苏榆原本并未说什么，却在看清薛流瑾容貌时，愣了愣神，缓缓道：“好。”

*
成亲一段时间后，薛流瑾越发觉得苏榆碍眼。
明明睡前各自离得甚远，醒来后却缩在他怀里。
明明说过不需要苏榆的关心，还是会每天准备好吃的膳食讨他欢心。
明明脖子那般纤细白皙，偏偏每日袒露着，让人心烦意乱。

某夜，薛流瑾问苏榆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苏榆笑着说：“因为我爱夫君啊。”
男子的笑容让薛流瑾心跳漏了一拍。
他翻身，将苏榆压在榻上，沉声道：“那便让我看看，你的爱吧。”

*
薛流瑾慢慢爱上苏榆了，爱到无法自拔。
但他总觉得苏榆没有爱他的理由，于是变得患得患失，一遍遍地问苏榆到底爱不爱他。
苏榆会接受他一切恶劣的捉弄，含着水雾的眼透过薛流瑾，不知在看谁：“我爱你。”

为了证明苏榆爱自己，薛流瑾没完没了的作。
出门前苏榆没对他笑，是不爱他了，要和离。
做的点心没有用心，是不爱他了，要和离。
夜晚时不够投入，是不爱他了，要和离。

这种时候苏榆总是会软软笑着，对他说：“小瑾，不要生气哦，我最爱你了。”
薛流瑾以为苏榆永远都会包容他，直到某一次，苏榆沉默片刻，答应了。

和离后，他消沉无比，嘴上说着一别两宽，实则每日派人跟踪苏榆。
某天，侍从告诉他，苏榆与一男子交往甚密，而那男子与侯爷长得颇为相似。
薛流瑾一边愤怒，又一边暗喜，苏榆心里还是有他的，才和离一月，就忍不住找替身了。

可侍从紧接着道：“男子与苏榆相识于幼时，感情甚笃，先前在外做官，近日才回京。”
薛流瑾僵硬在原地，浑身刺骨的冷。
原来，他才是替身。

【前期傲娇后期神经病恋爱脑攻x天然呆白切白人妻感受】

【阅读指南】
1.正文受视角
2. 1v1，sc，he，受真的爱攻，有误会
3.攻非常作非常没安全感，但是前期嘴很硬会被虐，后期发病
（查看全部）
────────────────────────────
第1章 第 1 章 “我是你成婚三载的道侣。……

　　谢仪秀睁开眼，便见拔步床的白色承尘。
　　他平躺在软和罗枕上，一动也未动，只那双轻眨着的眼证明他还清醒着。
　　“……”
　　屋外蝉噪鸟鸣，谢仪秀的心却十分平静。
　　平静得仿若他刚经历了一场劫后余生，世间万法都在死生之际被他参透，再不被嗔痴贪怨所牵绊烦恼。
　　可……怎么会呢？明明他只是一个富贵人家的闲散少爷罢了，昨个还在和同窗们相约下学后一同去看戏，哪里会经历涉及到生死的事情。
　　许是做了一场被他遗忘的梦吧。
　　谢仪秀满心的思绪逐渐收拢，打算从榻上起来。
　　日光这般刺眼，想必时辰也不早了，他该起身了，免得给父母兄弟们添麻烦……
　　胳膊肘刚将上身支起来，耳畔便传来一个错愕中带着欣喜的声音。
　　“你醒了！”
　　一个清润温柔，好似溶溶春水的嗓音流进谢仪秀耳畔。
　　他指尖一颤，循声望去。
　　原来他的床边一直坐着一个人，只是谢仪秀方才一直盯着上方，才没有看到。
　　那人白衣胜雪，长发却似漆墨一般乌黑，用一根红色的细绳编成一束松垮慵懒的侧麻花辫，垂在胸前。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浑身都是素白的配色，怎么偏偏发绳是绛红，看这质地也不像一般的发绳，反倒是像……腰上配着的绶带。
　　“你……”那人看他沉默良久，脸色有些窘迫，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将衣服扯出褶皱来。
　　谢仪秀也不知怎的，盯着人家的衣服看了许久，听到他再度说话，才抬起头。
　　与男人对上视线后，谢仪秀有些晃神。
　　是个生得很漂亮的男人。
　　眉心似颦非颦，皮肤苍白清绝，配着那双狭长上翘的凤眼，仿若对这世间万物有着无限的哀悯，见着他，才知何为秋水为神玉为骨。
　　看着是个很温柔，良善的好人。
　　可是……谢仪秀并不认识他。
　　为什么要用这种饱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神瞧他？
　　谢仪秀有些纠结，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虽然很冒昧，但是，这位公子……我认识你吗？”
　　男人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大：“你说什么？”
　　谢仪秀被他突然放大的声音吓了一跳，揉了揉耳朵，不知如何作答，便索性沉默。
　　男人还在那兀自说着话：“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我是……”
　　谢仪秀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被褥上的双手。
　　他性格有些木讷，面对他人过于强烈的感情总是不知如何招架。
　　正如此时此刻，虽然是第一次见这个男人，但他觉得男人的情绪太浓烈了，浓烈的让他有些诧异。
　　男人不知为何，明明都快要把介绍自己的话说出来了，却又生生咽了回去，屋内一下子归于沉寂。
　　谢仪秀仍在盯着自己指尖，似乎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不自觉绞起了被褥。
　　好安静。
　　安静得谢仪秀都能数清楚屋外有几只知了，几只灰雀在叫。
　　直到有人率先打破这份寂静——
　　谢仪秀听见了抽抽嗒嗒的啜泣声，和一颗一颗泪珠滴在衣料上，洇晕开来的轻响。
　　谢仪秀愕然地看向身旁的男人：“你……你怎么……”哭了？
　　怕伤到对方自尊心，他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出口。
　　却没想到，男人直接抬起了头，露出满是泪痕的脸。
　　谢仪秀怔怔地看着对方泛红的眼眶。
　　男人哭得连喘气都困难，却一把抓住谢仪秀的手，不顾谢仪秀挣扎，将其牢牢的禁锢在掌心。
　　不是，这人力气怎么这么大？
　　谢仪秀抿紧下唇，看不出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男人泪眼婆娑看着他，眸中情绪已不是谢仪秀醒来时的小心翼翼，取而代之的，是百转千场的柔情……与哀怨。
　　“我叫素雪净，是你成婚三载的道侣。”
　　哦，道侣啊，不早说。
　　……
　　等等，道侣？？！！
　　谢仪秀瞠目结舌，双眼瞪得浑圆，惊讶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素雪净将谢仪秀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话语带上了几分嗔怒：“是呀……秀秀，你怎能把我忘了呢？”
　　谢仪秀触碰到素雪净脸上未干的眼泪，指尖湿润触感让他心脏揪起：“可……你我都是男子……阴阳结合乃人伦纲常，怎么会……”
　　许是素雪净的话语太过情真意切，谢仪秀浑然未觉他已被对方的话带着走。
　　素雪净抬眸看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你也说那是人伦纲常，可我们是修士啊，是问道寻仙之人，怎能用凡人的标准衡量呢？”
　　“修士？！”谢仪秀已经完全弄不清楚状况了。
　　昨天，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正是上学堂，到处玩闹的年纪，怎么一觉醒来，就变成修士了？
　　素雪净似乎是看出他的茫然，勾了勾唇角，耐心地讲述他们的过往。
　　“我们同是太真宗的弟子，三年前，你被外出游历的李师叔看中，作为宗门开创以来，第一个破格选入的凡人，同我们一起修炼。”
　　“你我一见如故，认识没几个月，便情投意合，两小无猜，发乎情，止乎礼……”
　　素雪净说着说着，有些羞赧，脸颊都染上薄红。
　　谢仪秀见状，也无端端地不好意思起来。
　　“可惜，太真宗门风端肃，不允许弟子之间私相授受，某天你我幽会，被一个姓方的贱……不，师兄发现……”
　　讲到此处，素雪净那温柔的面孔忽然有一瞬狰狞，却很快又调整好，保持着嘴角的盈盈笑意。
　　但他神情变化得太快，谢仪秀又恰好垂下了眼，再看向素雪净时，他又是那副一以贯之的端庄模样了。
　　“他向长老检举，长老得知后震怒，下令我俩从此必须断绝往来，否则便要将我们逐出宗门。”
　　“可你我早已私定终身，怎会因此便愿意和对方分开，于是我们商量着，从宗门逃离，来到了这座与世隔绝的荒山生活。”
　　素雪净幽幽说完，抚了抚自己颈侧的发辫：“这个，便是证据。”
　　“太真宗的人，除了你，都是仙族或神族后裔，我也不例外，在我们族中，只要与人婚配，无论是男是女，都要用对方所赠发绳挽发，这便是你送我的。”
　　谢仪秀双眼发直，看着那夺目的鲜红发绳，怔愣不已。
　　如果这件事是假的，那怎么解释他一醒来，素雪净就是挽发的状态。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为什么他会送一根像绶带一样的绳子给他的心上人。
　　难不成……他在太真宗活得捉襟见肘，囊中羞涩？
　　谢仪秀微微提起一口气，抬眼看着素雪净，素雪净的双眸瞳色偏淡，好似琥珀，看着这般赤忱，宛若初春融化的雪水，澄澈清亮。
　　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真的会骗人吗？
　　被谢仪秀看久了，素雪净也没有丝毫说谎之人的慌乱，反而投以谢仪秀一个落落大方的微笑。
　　纵使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挑不出错，可一下子让谢仪秀接受自己睡了一觉醒来就多了个道侣这件事，还是有点困难。
　　素雪净是个体贴到无可挑剔的爱人，察觉到谢仪秀的为难，他大度道：“秀秀，一时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可以等。”
　　“哪怕我永远都想不起来呢？”谢仪秀抿着唇，缓缓道。
　　其实这话，是有些伤人的，有点像穿上衣服不认账的负心汉会说的。
　　可是，他没有办法不去忽略掉这样的可能，毕竟对他来说，所谓的“三年”记忆，完全就是一片空白。
　　提前向素雪净说明，也是对他负责。
　　可素雪净听到这话后，脸上却没有出现谢仪秀想象中的哀戚。
　　他原以为，他这个丈夫表现的这么深爱自己，听见这话恐怕又要泣不成声了。
　　却不想，素雪净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弯眼道：“若想不起来，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的，我有这个自信。”
　　素雪净的眼神势在必得，谢仪秀却莫名一激灵。
　　来不及细想素雪净的奇怪之处，他的肚子先替他答了话。
　　“咕——咕噜噜——”
　　谢仪秀脸色顿时涨红，急忙捂住肚子，可这怎么能藏的住，被他这么一按反倒叫的更有劲了。
　　素雪净被他逗乐，掩嘴低笑：“秀秀饿了？”
　　谢仪秀梗着脖子，木木点头。
　　素雪净：“都怨我，你一醒来就拉着你聊着聊那，忘了你没辟谷，又一下子昏厥了几天，都还没进食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谢仪秀靠近：“来，我抱你下床，带你去洗漱，你且在院子中等一会，我去做些吃食给你。”
　　谢仪秀还没来得及拒绝，素雪净的一只手已经放在了他的腰上。
　　他的腰部上有痒痒肉，哪怕是父母都不能碰。
　　可奇怪的是，素雪净的手放上来，他居然没有任何感觉。
　　除非是已经抚摸过无数次……多到他的身体认为，这不是外人的手，不然不可能会这样。
　　看来……素雪净说他们是成婚三载的道侣，所言不假。
　　谢仪秀脸红得更厉害，呼吸都急促了些。
　　素雪净对此浑然未觉，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膝盖，将谢仪秀整个人从被褥中捞起来，打横抱起。
　　谢仪秀还没从方才的脸红心跳中缓过来呢，又被素雪净行为惊到。
　　“你做什么，我又不是没长脚！这样多羞人啊……”
　　素雪净一身素纨宽袍，看着缥缈如谪仙，力气却是见鬼了的大。
　　他望着谢仪秀，丝毫不觉得自己行为有什么不对：“竹屋中只有我们两个人，为何要羞？”
　　“何况……”素雪净似是想到什么，脸颊泛红，莞尔一笑：“我们是道侣，是夫妻，夫妻之间亲密无间，做什么都不必羞的。”
作者有话说：
注意看，此时的素雪净还尚具人形（bushi———下一本《原来老婆真的不爱我》，求收藏———小侯爷薛流瑾，自幼养尊处优，桀骜不驯，骄矜到骨子里，唯在一件事上吃了憋。那就是，被迫娶了一个男人为妻。大婚之夜，薛流瑾对苏榆说：“我不会爱上男人，也不可能爱你，好自为之。”苏榆原本并未说什么，却在看清薛流瑾容貌时，愣了愣神，缓缓道：“好。”*成亲一段时间后，薛流瑾越发觉得苏榆碍眼。明明睡前各自离得甚远，醒来后却缩在他怀里。明明说过不需要苏榆的关心，还是会每天准备好吃的膳食讨他欢心。明明脖子那般纤细白皙，偏偏每日袒露着，让人心烦意乱。某夜，薛流瑾问苏榆为什么对他这么好。苏榆笑着说：“因为我爱夫君啊。”男子的笑容让薛流瑾心跳漏了一拍。他翻身，将苏榆压在榻上，沉声道：“那便让我看看，你的爱吧。”*薛流瑾慢慢爱上苏榆了，爱到无法自拔。但他总觉得苏榆没有爱他的理由，于是变得患得患失，一遍遍地问苏榆到底爱不爱他。苏榆会接受他一切恶劣的捉弄，含着水雾的眼透过薛流瑾，不知在看谁：“我爱你。”为了证明苏榆爱自己，薛流瑾没完没了的作。出门前苏榆没对他笑，是不爱他了，要和离。做的点心没有用心，是不爱他了，要和离。夜晚时不够投入，是不爱他了，要和离。这种时候苏榆总是会软软笑着，对他说：“小瑾，不要生气哦，我最爱你了。”薛流瑾以为苏榆永远都会包容他，直到某一次，苏榆沉默片刻，答应了。和离后，他消沉无比，但又不愿低头，只偷偷打听苏榆的消息。某天，侍从告诉他，苏榆与一男子交往甚密，而那男子与侯爷长得颇为相似。薛流瑾一边愤怒，又一边暗喜，苏榆心里还是有他的，才和离一月，就忍不住找替身了。可侍从紧接着道：“男子与苏榆相识于幼时，感情甚笃，先前在外做官，近日才回京。”薛流瑾僵硬在原地，浑身刺骨的冷。啊……原来，他才是替身。【前期傲娇后期神经病恋爱脑攻x天然呆白切白人妻感受】


第2章 第 2 章 他们以前好像真的很恩爱

　　此话既出，谢仪秀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好倚在素雪净怀中，任他抱着走。
　　这间寝屋装潢简朴，不过一架木床，一张小桌，两扇窗牖而已。
　　不过几步，便走到窗前小桌上，桌上摆着一个铜镜，正好照亮他二人身影。
　　谢仪秀本以为，自己该落地了，却不想素雪净直接抱着他坐下，再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这个姿势，让谢仪秀直接坐在了素雪净腿上。
　　谢仪秀哪里受的了这个臊，想挣扎，却被素雪净牢牢按着腰，动弹不得。
　　“别把我当小孩子……”
　　素雪净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将一旁的铜盆拿过来，里头还有些水，微微冒着热气。
　　“你身子还没好，不宜过度劳累，你昏迷这几天都是我替你擦拭的身体，当时怎么不反抗？”
　　素雪净娓娓道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布帕放进水里打湿，仔细拧干，往谢仪秀面上擦拭。
　　洗个脸怎么就叫过度劳累了……
　　布帕贴到眼眶周围，谢仪秀只能眯起眼睛，心中腹诽。
　　谢仪秀起先还有些不好意思，但现在天气凉，热水敷在脸上的感觉还是很舒服的，素雪净这么一来二去的伺候两次，谢仪秀便不出声了。
　　第三遍过水后，素雪净终于将布帕放回铜盆中。
　　谢仪秀也顺势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眉如翠羽，眼若水杏，肌肤生得很薄，因而白皙中透着桃粉的好气色，额前发丝因方才洗脸被打湿，粘在肌肤上，反衬得愈发纤弱阴柔。
　　由于刚起身，他只着了一件雪白里衣，绸缎似的长发垂在腰臀旁，漆黑乌亮，其光可鉴。
　　确实，不是他十五岁时的长相。
　　那时的他，脸颊要更饱满肉感些，下巴也不像现在这么尖。
　　他专注着照镜子，却没注意到身后素雪净目不转睛的双眼。
　　直到谢仪秀一个抬眸，与素雪净对上视线，才慌乱地低下头去，看着拼命绞衣服的手指。
　　素雪净不知怎的，表情有些痴了，双手箍住谢仪秀的腰，将脸凑近他颈窝：“秀秀，好漂亮……”
　　他凤眼迷离，冲着谢仪秀耳廓呵气如兰。
　　谢仪秀僵直着脖子，虽不敢转头看，却分明能感受到谢仪秀的脑袋离他越来越近。
　　呼吸交缠间，周身气息仿若掺上了旖旎甜香，胶黏稠腻。
　　谢仪秀看着素雪净的脸，呆楞之下一时竟然忘了推拒。
　　素雪净已经忘乎所以了，还没亲到呢，便微微张开嘴，伸出了一截舌头，勾到了谢仪秀唇角。
　　这个触感让谢仪秀一激灵，终究是回过神来，猛地将头扭到了另一边去。
　　他的心脏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砰砰乱跳，几乎快要蹦出胸膛来。
　　谢仪秀十指陷进衣料里：“抱歉……我还接受不了……这么快。”
　　说完，他又莫名有些愧疚。
　　若他是素雪净，发现相处三年的爱人在某天醒来后把什么都忘了，还避他如蛇蝎，他只会更难过。
　　何况，夫妻之间亲密，本就是相互职责。
　　但让他一下子去接受和一个男人亲吻……还是有些困难。
　　谢仪秀抿唇，缓缓转动脖子，看向素雪净。
　　却不想，素雪净的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怨，反而非常平静。
　　他只是揉了揉谢仪秀的头发，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落寞，浅笑道：“无妨，我说过的，我会等你。”
　　好体贴的人。
　　谢仪秀睫毛轻颤，只觉得眼前人真如他的名字一般，莹洁纯净如漠漠白雪，不为红尘软帐所染，是为遗世独立的月上仙人。
　　他的心又开始跳，这次……却不是因为紧张。
　　谢仪秀有些手忙脚乱，下意识想逃离这种陌生的情绪，便一股脑站起身来：“好了，不抱了，让我自己站会……”
　　可他忘了，从榻上下来后，便一直是素雪净抱着他走，固而还未及履。
　　双足接触到冰冷硬木地板时，谢仪秀难免倒吸一口凉气。
　　素雪净乃修真之人，自是五感通明，再小的动静也难逃他法眼。
　　“坐下。”素雪净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语气不容置喙。
　　谢仪秀毕竟失去了三年的记忆，心理年龄不过十五岁，还是爱竞争的年纪，这下终于和素雪净相对而立于地面上，忍不住悄悄比了下自己和素雪净的身量。
　　素雪净瞧着约莫身长八尺，而自己……比他矮了半个头，约莫也就七尺出头。
　　什么嘛，三年里根本就没长高多少啊。
　　谢仪秀稚子心性，这下比输了，心情差了许多。
　　素雪净见他久久不回答自己，似乎有些不满：“秀秀，在想什么？”
　　他的眼眸阴沉沉的，仿若能滴出水来。
　　谢仪秀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没什么。”
　　素雪净仍是定定瞧了他好半晌，见谢仪秀确实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弯了弯眼眸，按着谢仪秀的腰迫他坐下。
　　“你……”谢仪秀睁大眼，整个人忽然抖了一下——
　　因为素雪净让他坐下后，便径直蹲在了谢仪秀身前，握住了他一只足。
　　这种极私密的地方被他人触碰，比起生理上的刺激，还是对心理冲击更大。
　　谢仪秀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手指情不自禁捏在圆凳边缘，似乎这样就能缓解一点心中的无措。
　　素雪净浓密的睫毛盖住双眼，看不出他的眸中情绪。
　　但他的话语却十分平然，好似只是在赏玩一支玉如意，而不是在做什么出格的事：“秀秀，你足底发冷，说明体质畏寒，还是不要贪凉赤足踩在地上的好，我替你拿靴来。”
　　说完，素雪净指尖捏诀，下一刻，一双白靴便出现在他手中。
　　谢仪秀脸颊还泛着红，眼睁睁看着素雪净替他套上罗袜，帮他穿好两双鞋履。
　　这种事情，哪怕是从前在家中，他贴身的小厮，都不会帮他做的。
　　素雪净这样仙气飘飘的人，明明用个法术就能帮他把鞋变出来，却偏偏要亲手替他穿鞋。
　　会不会，连他昏迷这些时日换下来的的亵衣亵裤，都是素雪净亲手洗干净的？
　　谢仪秀脑袋嗡的一声，双腮越来越烫了。
　　*
　　谢仪秀走出门外，见到庭院中的风景。
　　他醒来的那间屋子，是一幢简朴雅致的竹屋，据素雪净所说，是他们二人亲手打造的小天地。
　　由于刚下过雨，屋外野地湿漉漉的，到处是泥泞。
　　谢仪秀踏着屋前铺设的石板小径，慢悠悠地往前走，足音回荡在空旷的山林中。
　　走到一棵巨大梨花树前，谢仪秀驻足仰头。
　　淡白色的梨花一朵一朵点缀在树梢枝头，迎着雨后湿润的微风吐着玉容软香。
　　以前在私塾中，夫子总说，诗人爱拿梨花比做白雪烘托意境。
　　素雪净说，这树梨花是他们一起种下的，三年之内，有法力加成，便很快长成了这副模样。
　　这是不是说明，以前的他，真的很爱素雪净？
　　可他现在却把一切都忘了……
　　谢仪秀凝望着满天的梨花，良久才意识到自己过于出神了。
　　素雪净在下厨，让他自己转一转，他才来到这院中来。
　　原因无他，一是为了看看能不能找回记忆，二是……想来试试自己的水平有几何。
　　其实从醒来时他就感到奇怪，以前也听闻过几分修士的事迹，无一不是餐风饮露，逍遥驰行天地间，他不辟谷也罢了，为何完全没有那种练功之人通体舒畅，神清气爽的感受？
　　还有，他失忆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方才匆忙之间，好像也忘了问。
　　谢仪秀眉心蹙紧，摇了摇头，打算先顾好眼下的打算，把事情一件一件做好。
　　于是，他在梨花树下寻了块干燥地方打坐。
　　修真之人，屏气凝息，将周身融入于广阔世间后，应能感受到灵力从丹田游出，流向五脏六腑，奇经八脉。
　　吸气……呼气……
　　吸气……
　　呼。
　　谢仪秀睁开眼，吐出一口短促气息。
　　嗯，完全没有感到任何灵气的存在。
　　只觉得风好凉爽，吹着挺舒服的，好想睡觉。
　　谢仪秀叹气，正想再试一次，便听竹屋内传来素雪净的呼唤声：“秀秀，别贪玩了，饭做好了。”
　　“好。”他连忙应答，拍掉无意落在肩头的梨花，起身往回走。
　　或许，感受不到灵力一事，还是素雪净这个三年内与他朝夕相处的人最清楚。
　　该去问问他。
　　*
　　一进屋内，谢仪秀便闻到了扑鼻而来的饭菜香味。
　　定睛往桌案上一瞧，不过是一煲豆腐白菜，一碟蒸鱼，和两碗酱油拌面，却惊奇的香气袭人，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修仙之人，还有专门针对炊事的法术？
　　谢仪秀拉出凳子坐下，先夹了一小筷子白菜豆腐送进口中，而后忍不住喟叹一声。
　　嫩滑弹爽的豆腐在口中化开，咸香四溢，伴着白菜的清甜，实在是惊为天人。
　　谢仪秀不禁看向素雪净，对上对方含笑的眼：“你……怎么做的？”
　　素雪净原本在一旁站着，见他吃得满意也坐下了，笑眯眯道：“家有爱妻，须得娇养，鄙人不才，也就堪堪会做些洗衣庖厨之事。”
　　谢仪秀脸一烫：“胡说什么……”
　　什么爱妻啊，凭什么他是妻，素雪净是夫？
　　他低着头闷声扒饭，眼一瞥，忽然看到素雪净慢条斯理咀嚼的脸庞，心生疑窦。
　　“你难道也没辟谷？”
　　素雪净：“秀秀年纪小贪吃，方没辟谷，我长你几岁，已过了馋嘴的时候了，早就辟谷了。”
　　谢仪秀：“那你为何同我一起吃饭？”
　　素雪净盈盈一笑：“夫妻之间同桌吃饭，不是最温馨不过的事了吗？我不愿放过任何能同秀秀共处，创造回忆的时刻。”
　　一句话又把谢仪秀弄成大红脸。
　　他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再次低头乖乖吃饭。
　　直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才将饭碗和筷箸放下。
　　素雪净听到他放碗，又见他碗里还有剩饭，眼中有些落寞：“怎么，吃的不满意吗。”
　　“不是，很好吃。”谢仪秀不想让他误会，急忙摇头。
　　顿了顿，他再张口，却不知该如何称呼素雪净。
　　直接叫素道友，好像有些生疏了，叫全名，又有些不礼貌。
　　夫妻之间的叫法……更是说不出口。
　　谢仪秀索性回避掉称呼的问题，开门见山道：“只是方才在外头闲逛的时候，我有些不解想找你讨教……”
　　素雪净原本得他夸奖，表情还如沐春风，可看见谢仪秀吞吞吐吐的样子，眉目间却凝重起来，握着筷箸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谢仪秀心有旁骛，自是注意不到这些细节，只缓缓问道：“为何我感受不到我体内的灵气？”
作者有话说：
素：同龄人都在修炼，而我在追妻，就很……秀：刚好是那个只想修炼的同龄人这两人完全就是焦虑型依恋和回避型 以后会更明显诶嘿嘿


第3章 第 3 章 “我会试着去爱你。”

　　“灵气……？”
　　谢仪秀方才话说的慢，每吐出一个字，素雪净的脸色就难看几分，直到最后两个字说出口，素雪净才凤眸睁大，面上阴霾俱散。
　　“嗯，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不舒服吗？”
　　谢仪秀不明就里，还伸手探了探素雪净额前温度。
　　身下木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谢仪秀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白芷飘香。
　　这还是自谢仪秀醒来之后，第一次主动亲近素雪净，与他肢体接触。
　　谢仪秀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在家中，对方也不是与他感情甚笃的小厮僮仆。
　　对方……是被他遗忘的，又深爱他的道侣。
　　他还没整顿好对素雪净的感情，不该就这样轻率拉近双方的界限的。
　　指尖触碰到素雪净肌肤的那一刻，对上素雪净惊讶的双眼，谢仪秀心跳忽然错拍。
　　他立时将手伸回，双手交握置于胸前，慌乱道：“我也是傻的，你是修真之人，怎会这么容易不舒服。”
　　谢仪秀双颊滚烫，眼神乱飞，却没想到坐在他身旁的素雪净，也脸红得厉害。
　　“我……”方才还伶牙俐齿的素雪净，此时此刻却痴痴看着谢仪秀的侧脸，不自觉伸出手覆上方才被谢仪秀抚过的地方。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古怪。
　　谢仪秀不善言辞，不会打圆场，终究还是素雪净先打破了尴尬。
　　“咳……”素雪净执起桌上茶杯，啜饮一口。
　　饮罢，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关于此事，有些说来话长，我还得从头和你讲起。”
　　谢仪秀终于肯再分点视线给素雪净，可因着刚刚的事，他心里并不坦荡，只时不时觑他一眼，两腮眼尾泛着水红，自是有一番风情。
　　“从头？”
　　素雪净定定看着谢仪秀，修长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从……你还在人间，被师叔选中讲起。”
　　“你能作为千年来第一个破格录入太真宗的凡人，自是因为你不同于一般人，你是先天修仙圣体，根骨资质都是上佳，入太真宗外门后不久，便凭借着自身努力在短短两年达到筑基修为……”
　　若说谢仪秀方才心中还想着那些风月琐事，此刻已是全然被震撼一扫而空了。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无法想象自己居然这般……厉害。
　　试问哪个年少儿郎没有幻想过自己是难得的武学奇才，有朝一日被得道宗师选中，从此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①
　　幼时邻里孩童扮演着各大宗门的英雄人物时，他也希冀过自己真的能成为其中一员。
　　如今……烂柯一梦醒，一切竟然全都成真。
　　一股热血涌上他的头顶，谢仪秀不禁握紧拳头，翘首以盼地聆听素雪净接下来的话。
　　却不想素雪净下一句话，就给他当头一棒。
　　“李师叔原本想着宗门大比后，你若在外门弟子中拔得魁首，便将你收为内门弟子，却不想偏偏在筑基后，你一夜之间丧失了所有的灵力。”
　　谢仪秀不由得惊呼出声：“什么？为什么！”
　　素雪净摇摇头：“此事无人知晓，李师叔为人惜才，以为你是被人暗害，下了封闭灵力的隐毒，特意为了你去寻了清壶庐的庐主来诊治，可……”
　　“庐主望闻问切一番后，只说你并无任何中毒迹象，既无灵力，你自然是无法在宗门大比中赢下来，修真界从不乏天才人物，李师叔一开始也时常关心你近况，最后慢慢的，便也不再提起你了。”
　　素雪净似是不忍让谢仪秀受伤，极尽委婉地说完。
　　谢仪秀眉心紧蹙，只觉得胸腔闷闷的，堵着难受。
　　又是这般情景。
　　他在家中也是这样。
　　虽然他出身名门望族，也算是五陵年少，但无论在哪里，都像个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一块小石子。
　　父母族人，同窗师友，对他都是颇为礼遇，却谈不上什么真心疼爱。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不是谢家的亲生子嗣。
　　他是十几年前，谢家还未发迹之时，一位僧侣送给他们的孤儿。
　　僧侣老态龙钟，已是命不久矣之态，他临终托孤，说此子乃青鸟赐福，若好好养育，会让谢家获得无上荣光。
　　谢父闻后大喜，将他收入门楣，此后谢家果然一骑绝尘，靠着经营香料成为御用皇商，送了几个族中少年入朝做官后，更是在京城彻底站稳了脚跟。
　　谢仪秀对此不以为然，只觉自己估计是哪家人养活不起了留下的弃婴，因为幸运才得好心的僧人收留，托付给一个很好的人家。
　　他对谢家十分感恩，明明萍水相逢，却给了他一个家，让他过得比大部分人都幸福。
　　但他偶尔还是会有些不甘心。
　　他起初也相信过“青鸟赐福”之说，觉得自己真的与众不同，可到了开蒙的年纪，兄弟姊妹们在学业上都展露天赋，唯有他，背几篇《论语》都磕磕绊绊。
　　慢慢的，他接纳了自己的平庸，不再相信自己是块美玉。
　　但他还是很勤勉地雕琢自己这块顽石，去追逐大家的脚步。
　　因为……他想要母亲给他一个怜爱的拥抱，想要父亲在饭桌上举杯夸赞他一句“不愧是我谢家的孩子”。
　　或许是他太贪心了，他不想只被当作一个贡品观瞻，一个游离于家庭的座上宾。
　　他甚至羡慕兄弟姊妹们功课没做好时，母亲的责备，父亲的训斥。
　　如今，好不容易老天给了他一个希望，刚刚那短短几刻钟，他都已经想象出自己如何香车宝马，衣锦回府，去告诉谢父谢母这个喜讯，让他们以自己为荣。
　　可，现实无情，很快又泼了他一盆冷水。
　　谢仪秀垂下脑袋，眼眶雾蒙蒙地。
　　幼时的他，最希望自己能快快长大，好闯出一番名堂，如今真到了顶天立地的年纪，怎么还可以整日哭哭啼啼？
　　他拼命眨眼，将泪水忍了回去。
　　谢仪秀早已习惯一个人默默在无人的角落舔舐伤口，却不曾想过世间已多了一个会被他一举一动牵挂不已的人。
　　“秀秀……”素雪净眼看着谢仪秀的表情越来越糟，听见那若有似无的抽泣声，焦急地握住谢仪秀的手。
　　他眉头蹙紧，有些自责：“早知……我便不该告诉你的。”
　　谢仪秀只觉得手背忽然被一双温暖大手包裹，整个人猛地被拉出了无尽坠落的黑暗中。
　　方才好不容易隐忍下去的情绪井喷是涌出，他再也控制不住，泪水一颗一颗，如散落的珠玉般打在两人紧握的双手间。
　　谢仪秀抬起头，忽然想将心中的所有委屈敞开，给眼前这个唯一在乎他的人讲。
　　“我真的没有灵力了吗？”
　　养父母的认可，早已成了他的执念。
　　“如我只是陨落的天才，你又为何会喜欢上我，为何要为了我抛弃师门的尊荣，来到这荒郊野岭苟活。”
　　有价值的人和事，才值得获得真心，这是出生商贾之家的谢仪秀自幼养成的认知。
　　素雪净看着谢仪秀泪如雨下，双唇抿成一条线：“秀秀，我对你又岂是喜欢这么简单……”
　　许是憋了太多忿懑，谢仪秀的泪水一时半会间停不下来，此刻便静静淌着泪，听素雪净剖白。
　　素雪净抬起自己和谢仪秀交握着的手，在谢仪秀手背柔柔落下一吻。
　　这一吻明明那么轻，却让谢仪秀整个人抖了一下。
　　因为……谢仪秀看见素雪净伸出舌头，舔去了自己唇瓣上留下的，他的泪水。
　　“我爱你，秀秀。”
　　“为了你，前程功名，长生大道……无一不可抛。”
　　谢仪秀瞪大眼，一时间竟然忘了呼吸。
　　素雪景只是款款笑着，松开谢仪秀的手，再朝他张开双臂。
　　“何况，在这竹屋和你共度一生，岂能说是苟活，只要是能和你在一起，哪怕去街上做个叫花子，我也甘之若饴。”
　　谢仪秀被他箍着腰拢进怀中，素雪净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动听清润的声音让他浑生身酥麻：“所以，秀秀，我会一辈子陪着你的，你也一辈子陪着我吧，哪怕你永远想不起来我们的过往，哪怕你不再有灵力只做个普通人，我们仍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永远不分离好不好？”
　　谢仪秀已经数不清，这是素雪净第几次和他表白了。
　　但这一次，却让谢仪秀比任何时候都动容。
　　说不感动是假的，但……感动不是喜欢，也不是爱。
　　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和一个不喜欢的人许诺生生世世？
　　谢仪秀咬紧牙关，不出声。
　　素雪净得不到他的答复，有些失落，抬眸看向谢仪秀。
　　谢仪秀刚哭过，泪水已经止住了，泪容却还犹存。
　　眼眶，鼻尖，嘴唇全都红红的。
　　素雪净喉结滚动，想去寻他的唇，将这寤寐思服之处吃进嘴里。
　　可谢仪秀察觉到他的意图，再一次将头偏了过去。
　　素雪净愣住，掐在谢仪秀腰上的手收紧几分。
　　谢仪秀情急之下便不自主回避了，没看见素雪净偏执的眼神，躲过这个吻后心中又开始止不住的愧疚。
　　他又拒绝了素雪净一次。
　　拒绝了一个真心爱他的人。
　　等等……真心爱他，这不就是他一直惦念的吗？
　　谢仪秀瞳孔缩紧，忽觉得心中明朗。
　　前尘忘尽又如何，只要素雪净爱他，便胜过世间无数。
　　真心是最要紧的……他应该珍惜，这样一个人。
　　想通关窍后，谢仪秀微微提起一口气。
　　再看向素雪净时，果不其然在对方眼中看到落寞和苦涩。
　　多么善良的人……被相爱已久的道侣一再拒绝，也毫无怨怼。
　　谢仪秀生性不爱笑，此刻却为了素雪净努力扬起一抹生涩的笑：“我会……试着去爱你。”
　　说完，他含羞看向素雪净，想知道他的反应。
　　对方有些怔怔的，凤眸瞪圆，红唇微张，一副被喜悦冲昏头脑的样子。
　　他傻了一会，才不可置信地看向谢仪秀，急切地问他：“你说真的？”
　　谢仪秀不善应对这些，素雪净一再逼问之下，他只能红着脸低头闷闷“嗯”了几声。
　　可哪怕只是几个“嗯”字，也能让素雪净高兴得如获至宝。
　　他再度将谢仪秀紧紧拥入怀中，这一次，却是用上了仿若要将谢仪秀揉碎了融进他骨头的力气。
　　“太好了……太好了……秀秀。”
　　谢仪秀见他开心，自己也不免勾起嘴角，虽有些痛，不愿打扰他兴致，便乖乖让他抱着。
　　没想到，方才那番不算争执的争执，让他们不冷不热的关系拉近许多。
　　谢仪秀将下巴放在素雪净肩头，逐渐卸下心防，试图去接纳这个陌生的道侣。
　　他们抱了许久，素雪净才将他放开，笑吟吟地牵着他坐下，像是寻到了什么好东西，渴望得到谢仪秀的嘉奖那般，煞有介事道：“其实，纵然李师叔对你的灵力枯竭之势束手无策，我却在于你……的日夜相处中，有了些眉目和考量，只是还不确定，不愿让你空欢喜一场，便没有提起。”
　　谢仪秀惊讶，没想到此事还有转圜之地：“是什么？你不必担忧我，我不怕失败，只要有一些可能性，我也愿意去尝试。”
　　素雪净长袖轻扬，指向他们寝屋：“依我看，事情关键，便在你那把素不离身的‘无相刀’上。”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经乱离后天恩流夜郎忆旧游书怀赠江夏韦太守良宰》


第4章 第 4 章 沐浴

　　谢仪秀讶然睁大眼，脑袋里蓦然回想起那把刀的身影。
　　他记得，自懂事起，那把刀便被养父母放在了他寝屋兰锜之上。
　　养父母告诫他，此物是送他来谢府的僧侣一同给予他们的。
　　僧侣说，他出生时襁褓便带着这把刀，是与生俱来的至宝，须得时时勤拂拭，莫使长刀蒙尘，否则必招惹灾祸。
　　养父母对僧侣所言深信不疑，甚至专门请了“刀仆”做这份差事，可百密一疏，一次刀仆告假，养父母又十分忙碌，将此事忘记，谢仪秀竟正好大病一场，请遍神医不得法，最终还是养母想起僧侣教诲，寻了无相刀来擦拭，谢仪秀才好转过来。
　　故而，长大后的谢仪秀，就养成了每天早中晚擦拭无相刀三遍的习惯。
　　可……这和他有没有灵力有什么关系？
　　素雪净看出他心中困惑，也并不卖关子，紧接着道：“我与你相处甚久，自是知道你筑基后便灵力尽失，但尽管如此，我却偶尔能在你周身感受到一丝灵气。”
　　“起初我以为是你身上所出，可稍一探查，便知你丹田枯竭，反而是你总佩在腰上的这把刀……萦纡着大量灵气，几乎快满溢出来，所以才时常泄漏出一两缕，让我察觉到。”
　　谢仪秀喉间一紧：“你的意思是……”
　　素雪景凤眸沉静：“这把刀是活物，以灵气为食。”
　　“什么！”谢仪秀脸色大变，后背生凉。
　　“我曾翻阅过一本古籍，其中便有类似事迹，百年前，一修士于先人洞府中捡到一把银剑，用着趁手便占为已有，却不想自此之后，灵力一天比一天稀薄，寻根溯源，才知……”
　　素雪净本想继续说，见谢仪秀额间冷汗，不免面露怜惜，用帕子替他轻轻擦去，再捏捏他的手指以示安抚。
　　谢仪秀却摆摆手：“不必担心我，继续说便是。”
　　素雪净点点头：“银剑并非普通灵剑，而是实实在在的邪物，寄生于使用者之上，吸食对方灵力，若使用者修炼速度赶不上被吸食的速度，则会被吸成人干，枯涸而死，银剑再次归于无主，直到被下一个人捡到。”
　　“可是……”
　　“我知你困惑，你的修炼速度必然是不够，所以才一直灵力亏空，但无相刀却对你的身体没有任何影响。”
　　“所以，无相刀虽与这把银剑相似，却并不相同。毕竟，那把银剑早就因为过于阴损被销毁了。”
　　素雪净：“我猜测，这把刀与你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甚至可能是你魂魄的一部分，所以才断不会伤害你。”
　　人刀一魂……若真如此，倒是和他幼年的经历对上了。
　　谢仪秀的心稍稍安定了些：“那我该怎么做？”
　　素雪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世间万物都有边界，无相刀定然也会有蓄满的一天。”
　　谢仪秀了悟：“那我应该抓紧修炼是吗，走吧，我们现在就去！”
　　说完，他激动地抓住了素雪净的手腕。
　　素雪净眼睫一抖，垂眸看向被谢仪秀捉紧的地方。
　　谢仪秀顿感失态，想收回手，却又被素雪净牢牢捉住。
　　素雪净看着他，双眸微弯：“秀秀，你一直是个勤勉的孩子，若修炼便能填上无相刀需要的灵力，你就不会丹田枯竭了。”
　　谢仪秀一怔，忽然被夸奖，让他有些束手无策：“那也不能因噎废食，不修炼了呀。”
　　“嗯，当然要修炼，只是光是修炼还不够。”
　　素雪净抬眼，眼露寒光，浓密羽睫下掩藏着一丝与他素日作风截然相反的凶戾。
　　“千年妖丹，一颗足以抵大乘期修士修为，若能得上几颗，何愁不足以喂饱那无相刀？”
　　谢仪秀眉头抬高：“那……这般好的东西，很难得到吧。”
　　素雪净摇摇头，伸手扶上谢仪秀脸颊，指尖划过他凝脂般的肌肤。
　　他语气酥柔得好似明月流光，熠熠生清辉：“嗯，不难，只需去金鳞阁拍卖几个方可。”
　　谢仪秀“嘶”了一声：“拍卖？我们都住竹屋了，哪来的钱啊……”
　　素雪净失笑：“接些委托悬赏攒着，假以时日应该能赚到不少，只是这样，我便不免要外出，与你短暂分离了。”
　　“不妨事！我可以呆在家里修炼，我不无聊的！”
　　谢仪秀满心满眼只有找回他的灵力，全然没看出素雪净温和眼神下那让人窒息的掌控欲。
　　素雪净微笑，慢条斯理道：“那秀秀一定要乖乖呆在家里，绝不能踏出竹屋围栏外半步，否则我保护不了你。”
　　谢仪秀重重点头：“好！”
　　素雪净嘴角笑意越来越大，几乎超过了他平日恪守的礼仪界限。
　　出生仙门世家的人，任何微末琐事都受到清规戒律约束，衣冠不整不得见人，笑不可露出牙齿，用膳时不能喧哗，否则便是有辱门风，败坏家族名声。
　　他不愿被谢仪秀看到自己不得体的模样，连忙将谢仪秀揽进怀中，向哄孩子那般拍着谢仪秀的背脊，婉声道：“我的好秀秀……好乖，好乖。”
　　谢仪秀被他这般哄着，闹了个大红脸，又埋下头去闷闷地不愿吭声了。
　　他并不知晓与他面对面拥抱之人此时此刻端着怎样的表情。
　　也当然并不知晓，千年妖丹价格连城，珍贵异常，并非拍卖可取。
　　妖丹昂贵，不仅是因为取之不易——须以身犯险，只身闯入千年妖兽藏身之秘境，非修为高深者不敢尝试。
　　还因为，要取到完整妖丹，必须在妖兽奄奄一息又还未断气之时，以手为刃活生生刨腹取丹。
　　妖兽并非全都十恶不赦，有的老老实实修炼千万年，才得一粒妖丹，取丹不仅会毁了其道行，还可能导致其灰飞烟灭，再不入六道轮回。
　　不分青红皂白夺人妖丹，实在太过残忍，太过血腥，为自居名门正派的各大宗门修士所不齿，自然是没人愿意去做的，也就导致根本不会在市面上流通，更不可能被金鳞阁得到。
　　可自幼学习礼义廉耻善恶之道，受到清规戒律约束的素雪净，却丝毫不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妥。
　　妖丹若能为他所用，裨益他爱人的修行，妖兽也算得上是死得其所，应当铭感五内，感激涕零。
　　素雪净迷恋地磨蹭谢仪秀的脑袋，恶毒笑着。
　　*
　　“所以，从今以后，每日卯时起身修炼，除非外出，我都会陪你一起。”
　　谢仪秀想也不想地答应：“好。”
　　以前他卯时也是需要准备去私塾的，无非是把功课从四书五经换成了心法剑谱罢了。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谢仪秀撑着桌子便站了起来，可刚抬起头，才发现天色早就暗了下来。
　　从他清醒过来，到两人坐在桌前吃饭，本就已经花掉好长时间，方才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许久，现在已经接近傍晚时分了。
　　素雪净忙拉住他的手：“秀秀，都这个时辰了，就不必想着修炼之事了，沐浴后就可以准备歇下了，你刚醒过来，还是要多休息的。”
　　谢仪秀摸摸鼻子，也觉得自己过于火急火燎了，乖乖坐回了凳子上。
　　沉默片刻，他想到什么，问道：“你们修道之人，也要沐浴吗？不是有那个叫什么……”
　　“净身术？”
　　“对，就是这个。”
　　素雪净浅浅笑着：“按道理说是这样的，但个人对生活的要求不同，有些人嫌沐浴麻烦，浪费时间，便用净身术替代，我却觉得沐浴是件放空自身，洗涤心灵的事。”
　　谢仪秀了然地点点头，对此深感赞同：“我懂，我也觉得沐浴是必不可少的。”
　　他所处的朝代，男子尚美，簪花敷粉皆是风潮，私塾中的少年人也流行熏香沐浴体现自己的阳春白雪，不入俗流。
　　所以，在醒来之后，素雪净身上那时不时传来的花芷香气既让他有莫名的安心感，又让他感慨，原来修士的爱好，和凡人也并无两样。
　　但谢仪秀喜欢沐浴倒不是因为这些理由，只是单纯觉得沐浴时很快活。
　　净身术虽好，但没有流水的沐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这厢出神，没注意到素雪净一直在看着他。
　　素雪净琥珀色的双眸安静凝睇：“秀秀，我去给你准备热水，你在这稍等片刻。”
　　谢仪秀被他叫上一下，顿时回过神来，对上素雪净的目光，心无旁骛道：“好。”
　　素雪净的行动却没有嘴上这般干脆。
　　他眸光流转，看着谢仪秀的眼神仿若带着钩子：“秀秀，我抱你去洗吗？”
　　“不行！”谢仪秀的脸瞬间涨红，立马拒绝。
　　素雪净的表情有些失望：“……这样吗。”
　　“那你走着去，我帮你擦身子？你身体刚好，我怕你……”
　　谢仪秀急得都结巴了：“当然也不行！你说什么都不行，我就算晕倒在里面，也不要别人看着我洗……我接受不了。”
　　素雪净：“可是……”
　　谢仪秀咬着牙，脸颊绯红：“你说过，你会等到我能接受的。”
　　此言既出，素雪净也没有再坚持的立场了，他落寞点点头，像个受气小郎君似的黯然离去了。
　　走出两步，还不忘回头哀怨地看谢仪秀两眼，眼眶泛着薄红，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多大的委屈。
　　谢仪秀生性良善，被他这么看着，到真生出了几分愧疚。
　　如果今天，换作是他，被朝夕相处的道侣忘记了……
　　罢了罢了，还是先沐浴吧。
　　谢仪秀垂下脑袋，又开始不自觉绞起了手指。
　　*
　　一刻钟后。
　　谢仪秀进了卧房。
　　房内正中间，已摆上一个足以容纳两人的木浴盆。
　　素雪净站在浴盆旁，已没了方才的失态，又摆出了那副端庄持重的笑容：“秀秀，我试过水温了，刚刚好，你一会直接洗便是了，干净的衣服也在架子上放着了。”
　　说完，像是生怕再留在这里惹谢仪秀厌烦，恋恋不舍地看了谢仪秀最后一眼后，匆匆从屋内出去了，还不忘带上门。
　　站在原地的谢仪秀：……
　　搞得他更歉疚了。
　　他叹息一声，解开衣带，剥荔衣似的将外袍一件件退去，直到露出细腻莹润的雪白肌肤。
　　细长笔直，线条匀称的长腿一迈，便跨进了浴盆里。
　　谢仪秀靠着浴盆缓缓坐下，将整个身子都埋进了水里，犹嫌不够，又将半个脑袋潜入水中。
　　“呼……咕噜噜。”
　　谢仪秀本意是想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却忘了这是在水中，吐出来的气全变成了泡泡。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条鱼。
　　要真是鱼就好了，就可以什么事都不用管了。
　　素雪净虽然是个很好很温和的人，但谢仪秀生性喜静，一天之中总要留些时间给自己独处。
　　而且，或许是因为身上肩负了作为道侣的“责任”，谢仪秀面对素雪净时，总有些说不清道明的压力。
　　“咕噜噜。”
　　谢仪秀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仿若把胸中的忧愁烦恼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在水下待的够久了，他也快呼吸不畅了，便撑着浴盆边缘，坐了起来。
　　可后背刚靠上木盆一侧，谢仪秀便倏地睁大双眸，喘起了粗气。
　　“唔！”
　　连密的酥痒之感在全身攀爬，谢仪秀薄嫩光洁的皮肤骤然变得艳红。
　　这些水明明看着只是水，可他脖颈锁骨下，被温水湮没的身躯，仿若出现了一只又一只流动的手，争先恐后地抚遍了他的每一寸肌肤。
　　可是，怎么可能呢？这些水，横看竖看，就只是水而已啊。
　　谢仪秀忍不住地颤栗，下意识想从水里逃离出来，却莫名浑身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呃！”谢仪秀捂住嘴，却还是没忍住那声轻喘。
　　被……裹住了。
　　他眼睫根已然濡湿，是生理性的泪水。
作者有话说：
秀秀呀……要被吃掉了


第5章 第 5 章 大汗淋漓，哭天喊地

　　谢仪秀并紧双腿，想躲掉澹澹水波，却忘了水是无孔不入的。
　　占据了前面不够，还有的水调转方向，往后游去。
　　“唔……不可以！”
　　谢仪秀原本抱着双腿，将自己蜷缩在木盆角落，却反倒顾头不顾尾，让水流有了可乘之机，两面夹击。
　　这厢声东击西，让谢仪秀腹背受敌，丢盔卸甲，荆州楚地皆失守。
　　“扑通——”
　　谢仪秀拼命地想逃，却逃不出水中，流水挽住他的手腕、脚腕，让他膝盖、双手着地，整个人跪匐在盆里。
　　水花被高高激起，漫涌出了浴盆，回落到木板地面之上，留下一滩滩凹洼水面。
　　谢仪秀快被这水逼疯了。
　　两股水流仿若较着劲一般，一边包裹着他迅疾摩捋，一边拼命地钻探他的身体。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流，谢仪秀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比方才和素雪净对诉衷肠还厉害。
　　“不洗了……我不洗了……放过我！”
　　“呜呜……”
　　起初，谢仪秀还能怒骂几声，到后面，便只有啜泣的力气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仪秀泪水都要流干了，水才放过了他，重新归于平静。
　　半盆水都洒了出去，谢仪秀伏在木盆边缘，瞳孔涣散地大口呼吸。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澡……白洗了。
　　这水到底是什么水，为何这般邪性，洗得他大汗淋漓，哭天喊地。
　　修真界连水都这么强悍吗？
　　“秀秀，你好了吗，洗了快小半个时辰了还不出来，我有些担心。”
　　谢仪秀正是懵然之际，被素雪净这么一叫，吓得险些丢了三魂七魄。
　　他这个样子，怎么可能让素雪净看到！
　　“咚咚——”
　　“秀秀，你为什么不回话？我很着急，你要是再不回话，我便要进来了。”
　　谢仪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盆里站起来，差点绊倒自己：“我很好，我没事，你别进来！”
　　他大声应答着素雪净，生怕他真的闯进来。
　　素雪净在门外，听见他的声音沉默了半晌，才幽幽道：“……是吗，那你也不早些说，害得我提心吊胆的。”
　　谢仪秀拿起一旁木架上挂着的布巾，擦拭着身上的水渍。
　　“刚刚没听见……”
　　谢仪秀以为素雪净不会再进来了，便心不在焉地回答。
　　把布巾放下后，他又拿起素雪净给他准备的干衣物，一件一件的给自己套上。
　　系衣带之时，他无意之间瞥了一眼浴盆，脸色倏地通红。
　　完了……忘记了！
　　浴盆中的水清澈见底，还冒着残存的热气，唯独那抹白，有些扎眼。
　　谢仪秀咬紧下唇，计量着该怎么办，门外又传来素雪净的声音：“秀秀，你怎么还不出来？”
　　“我，我……”谢仪秀脑袋快要冒烟了，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绝对不能让素雪净看到这个。
　　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要如何搪塞素雪净，可他生性老实，从来不会撒谎，此时此刻又怎么可能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或许是他的沉默加剧了素雪净对他的担忧，门外归于寂静后没多久，谢仪秀就听见素雪净强硬道：“秀秀，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不小心摔了，不舍得让我担心才不告诉我？”
　　谢仪秀：“我没……”
　　“吱呀——”素雪净并不等谢仪秀回答他，而是直接推开了那扇单薄的木板门。
　　谢仪秀愣愣地看着素雪净。
　　他明明……将门闩插上了。
　　但就在方才，他眼睁睁地看着素雪净不费吹灰之力的打开了这扇门。
　　甚至都没有破坏掉木板门，只是让门闩自己掉到了地上。
　　谢仪秀忽然觉得自己像那砧板上的鱼，若素雪净想对他做什么，他毫无反抗余地。
　　素雪净似乎有些愠怒，脸色冷淡得像霜雪。
　　他遥遥走来，站定在谢仪秀对面，从上至下地打量他。
　　冰冷视线仿若一把刷子似的，在谢仪秀身上一寸寸滑过。
　　谢仪秀无端端觉得喉咙发紧。
　　明明自己穿了衣服，此时此刻却被素雪净的目光剥了个干净。
　　他刚洗完身子，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低落，晕湿了洁白的衣裳。
　　谢仪秀开始担心，方才自己着急忙慌间，有没有把衣服穿好，白色的料子纤薄易透，自己身上的水，会不会把衣衫弄湿。
　　“……”谢仪秀越想，越觉得无地自容。
　　他想低头确认着装，却害怕被素雪净察觉，反倒闹得个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他不知道，他衣服穿的好好的，没给任何窥视的可趁之机。
　　但他刚沐浴完，杏眼湿润闪动，柔腻的雪肤被热气蒸得透红，哪怕穿着一身白，裹得紧紧的，也秀色可餐。
　　这酷刑一般的审视持续了许久——
　　就当谢仪秀快招架不住时，头顶上方终于传来了素雪净的声音。
　　“还好没受伤，你真是吓坏我了，秀秀。”
　　素雪净手指抚过谢仪秀肩头，而后捻起他的一缕青丝。
　　谢仪秀的视线随他手指而动：“我都说了我没事。”
　　方才隔着一扇门他没留意，现在离得近了，他却忽然感觉，素雪净好像此刻心情格外的好。
　　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和轻快柔和的语调……
　　自己没受伤这件事，就让他这么开心吗？
　　谢仪秀望着素雪净，暗暗地想。
　　素雪净拿过方才被谢仪秀随手丢在一旁的布巾，替谢仪秀揩拭湿润的发尾。
　　谢仪秀像个布娃娃一样乖乖地被他摆弄。
　　让转身就转身，让抬头就抬头。
　　素雪净放下布巾，迈步朝木盆行去：“好了秀秀，既沐浴完便去休息吧，我将这水换了。”
　　谢仪秀愣愣地“哦”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素雪净的肩膀轻轻擦过他，走到他身后。
　　糟了，那盆水……
　　“我来就好了！”
　　谢仪秀猛然转身，却为时已晚。
　　素雪净已然站在了木盆旁，眸光像是被钩住了一般，牢牢地锁在了盆中清水内。
　　他静静地站在那，纤长的眼睫轻轻地眨。
　　谢仪秀脸似火烧，恨不得就地挖个洞钻进去了。
　　他羞赧不已：“刚才，不小心弄的。”
　　“噗嗤……”素雪净虽掩住了嘴，笑声还是传进了谢仪秀耳朵。
　　谢仪秀有些恼羞成怒，咬着下唇道：“有什么好笑的，你难道没有过吗？”
　　素雪净双眼弯成了两道月牙：“秀秀就是因为这个不让我进来吗？”
　　“唔……”谢仪秀被看穿，无话可说。
　　素雪净柔声细语道：“秀秀，你不是小孩子了，又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这实在是……正常现象。”
　　顿了半晌，素雪净又道：“何况，我们是夫妻，你再孟浪的样子我也见过了，何须害羞呢？”
　　似乎是觉得这情话太过粗鄙，说完之后，素雪净颊侧也染上抹淡红。
　　“什、什么啊。”
　　谢仪秀驳斥完，便红着脸不吭声，埋头作鹌鹑状。
　　素雪净也缄默下来，双手捏诀，口中嗫嚅一段咒语，一道白芒顿时从他指尖凝聚而出，射向木盆。
　　木盆里头的水瞬间消失殆尽，不小心洒出来的水也在眨眼间烘干，挥发成了水雾。
　　做完这一切后，素雪净回过头望向谢仪秀。
　　方才沐浴时发生的事早已在谢仪秀心中酝酿许久，做足了心理准备后，他怯生生抬眼。
　　“我刚刚沐浴的时候……”
　　素雪净长身玉立，朝他走来：“怎么？”
　　谢仪秀磕磕绊绊道：“木盆里的水，好像会动，一直在，一直在……”
　　接下来的话，谢仪秀实在是说不出口了。
　　素雪净疑惑不已：“一直在什么？”
　　谢仪秀狐疑地对上素雪净双眼，心中讶然他竟然对此事并不知晓。
　　他想把事情说清楚，但又觉得被水亵｜玩说出去实在羞耻，想来想去，还是用委婉地词替代：“一直在动来动去。”
　　素雪净偏了偏头，表情当真懵然无知：“竟有这种事？”
　　谢仪秀：“你……”
　　素雪净蹙眉，似是细细思考了许久，但还是不得法，冲着谢仪秀摇头：“我从未碰见过类似事情，也不曾听闻别人经历过，秀秀，会不会是你太累了，想多了？”
　　谢仪秀抿着唇，讷讷地看着素雪净。
　　素雪净眸光真挚，不似作假。
　　谢仪秀与他对视许久，也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丝说谎痕迹，终于认输：“好吧。”
　　或许真的是他太累了，素雪净说的也对，水……怎么可能会动呢？
作者有话说：
素雪净你做人真的可以。


第6章 第 6 章 绶带缚在双腿之上

　　素雪净含笑摸了摸谢仪秀的脑袋：“秀秀，你先在厅堂中摇椅上休息会好么，待我沐浴完收拾一下卧房，我们就可以安歇了。”
　　“好。”谢仪秀习惯性地回答，可话刚说出口，他就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等等，这竹屋，只有一间卧房？”
　　素雪净不解看他：“有什么不可以？”
　　谢仪秀磕磕绊绊：“一间卧房，那我们怎么睡……”
　　“我们是夫妻呀，夫妻之间，难道还要分房睡吗？”
　　素雪净望着谢仪秀，似乎被他话语中伤，眸中困惑逐渐转变为哀愁。
　　“秀秀，你便要这般同我生疏吗，还是你担心我的为人，害怕我会对你做些不轨之事？”
　　想到什么般，素雪净自嘲一笑。
　　“从前我们都是同床共枕的，哪里会分什么你我。”
　　“也罢，男风在修真界虽不稀奇，但也不多见，我毕竟是一个硬邦邦的男人，你失去了三年记忆，恐怕心中对我敬谢不敏吧。”
　　素雪净愈说愈悲恸，临了竟有几分泫然欲泣之意：“那我在厅堂睡便是，免得惹了你厌烦……”
　　谢仪秀只说了一句话，便换来了素雪净滔滔不绝的控诉。
　　他听傻眼了，虽然不明白素雪净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却也知道此时此刻若不安慰一番，就实在是不近人情了。
　　“不是，你听我说。”
　　素雪净扭过头去：“不必再说了，秀秀，我知道你心善，你不必担心我的，只要你别赶我走，我在哪睡都可以。”
　　谢仪秀此前只觉得素雪净为人温柔如水，对自己是毫无底线的包容。
　　却没想到，他和婉的外表下也藏着颗敏感多思的心，钻起牛角尖来竟然这般磨人。
　　或许，自己的爱人丢失了三年的记忆，确实让他很没安全感。
　　谢仪秀提起一口气，口唇抿紧。
　　他既然决定了要接受这一切，和素雪净好好的过日子，就也该让他感受到自己的诚心才是……
　　只是盖上被子纯睡觉而已，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谢仪秀暗下决心，向前走了几步，从身后环住素雪净的腰。
　　素雪净象征性的挣了几下，便站定不动了。
　　他将脸贴在素雪净的脊背上，只觉得脸颊生烫。
　　“不要闹了，雪净。”
　　“我们一起睡就是。”
　　素雪净背对着他，不知是什么神情：“你说真的吗，秀秀？”
　　只听声音，似乎很平静，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谢仪秀没多想，只当他还在闹别扭。
　　“嗯。”他轻声应着。
　　素雪净握住谢仪秀的双手，缓缓转过身来，与谢仪秀面对面相拥。
　　谢仪秀抬头，看向素雪净，果然在他脸上看到十分欢喜。
　　然而，自幼木讷寡言，不爱与人交际的谢仪秀，没有洞察人心的细腻，分辨不出来，素雪净脸上的欢喜，并非是孩童得到饴糖般那样纯粹的欢喜——
　　而是病态的，终于将所爱之物牢牢困在掌心的痴狂。
　　素雪净的声音都有些抖：“雪净……这是你第一次这么叫我，真好听……”
　　嗯？为什么说是第一次？
　　难道以前他还会用别的称呼叫素雪净吗？就三个字的名，还能怎么叫出花来。
　　谢仪秀不理解，可还没来得及细想，便被素雪净打横抱起。
　　“又来……”谢仪秀小声嘟囔着，双手却乖觉地换上了素雪净脖颈。
　　素雪净将他轻轻放在摇椅上，低声道：“我去沐浴。”
　　说完，不等谢仪秀回应，他飞快地在谢仪秀额上落下一吻。
　　“唔！”被吻过的地方瞬间开始发烫，谢仪秀匆忙用双手捂住。
　　素雪净的动作快极了，站直后还不忘冲谢仪秀轻快眨眨眼。
　　谢仪秀睁圆了眼，看着素雪净飘然离去的背影。
　　嘴唇的触感柔软，落在额间，轻柔似羽翼，缠绵似丝帛。
　　只在眉心的吻，发乎情，止乎礼，却比任何亲密接触都撩人心弦。
　　谢仪秀懵懵地摸着自己的额头。
　　好像有什么，在悄然发生改变。
　　*
　　谢仪秀斜倚在摇椅上，木头“嘎吱嘎吱”地轻响。
　　凉风乍起，轻摇梨树，簇拥着满园花香，拂过谢仪秀颊侧。
　　他睡着了，在不知不觉的时候。
　　本只是想在外头等候素雪净，等着等着，眼皮却越来越沉，直到整个人被拉入迷妄。
　　脑海中，起初是一片黑暗。
　　逐渐的，有了声音，有了颜色。
　　“嗯……”谢仪秀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梦呓。
　　好像，有人在解他的衣服。
　　是真？还是是假……是梦？还是现实。
　　唇瓣，被另一张嘴含住，吮吸、啃咬，啧啧作响。
　　他确信这是嘴唇的触感，因为今天刚刚被素雪净亲过额头。
　　等等……素雪净。
　　是、是谁在亲吻他？
　　谢仪秀意识在沉沦的泥沼中挣扎脱出，眼皮几乎要张开一个缝——那是一个白色的身影，他看见了，发间的红绳。
　　“乖。”
　　一阵暖光送入眉心，谢仪秀蹙紧的眉头松开，重新归于酣眠。
　　衣衫被褪至手肘，露出莹白的大片肩膀，骨头微凸，是少年人独有的纤弱。
　　那恼人的唇瓣移至他脖颈，一路啄吻到锁骨，大力嘬着，直到继续向下……
　　热，好热。
　　谢仪秀浑身汗津津的，身上却压上来一个重量，将他完全笼罩。
　　他想推开压着他的东西，手腕却被捉住，动弹不得。
　　“嘎吱嘎吱。”
　　摇椅又在响，吵得人心烦意乱。
　　痛……好痛啊。
　　谢仪秀向后一仰，白皙的脖子高高抬起，露出最脆弱的部分，被一口咬下。
　　他脑袋混沌，想要醒来，识海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压制住，升起重重迷雾。
　　直到他没力气抵抗了，意识抽离于肢体，终于深深向下沉——
　　他好像到了另一个地方。
　　身下躺着的不是摇椅，而是一个陌生的木床，比竹屋里那架要更简朴些。
　　但他的眼睛还是睁不开，只能看见一些支离破碎的景象。
　　一切好像都是那么的相似。
　　迷蒙的神智，摇晃的影子，白色的衣衫，热和痛。
　　唯一不同的是……发间没有红绳。
　　他想低下头，身体却并不受他的控制。
　　衣物悉数散在身下，唯有一根红色绶带，缚在两腿上。
　　红色绶带……好像在哪见过。
　　柔润雪肤泛着珍珠贝般的微光，布满落花似的殷红吻痕，以及青紫色的咬痕，触目惊心。
　　谢仪秀头痛欲裂，紧皱着眉，拼命摇头：“不……”
　　那个温柔的声音又在安抚他：“秀秀，再忍忍。”
　　又是一阵暖意袭入识海，谢仪秀不安焦躁的心平静下来。
　　眼前的事物全都消失了，他还是躺在那张朴素木床上，孤独的，只剩他自己。
　　红色绶带不见了，腿侧的勒痕证明一切都实实在在地发生过。
　　潮湿、泥泞，腥膻气味浓重扑鼻。
　　谢仪秀看着织布床单上放眼皆是的霜雪，眼神空洞，好像一个木雕。
　　画面再一转，谢仪秀已然身处在一巍峨峭壁前，往前一步便是无尽深渊。
　　旖旎悱恻之息顿时荡然无存，消逝于九霄云外。
　　谢仪秀无法操控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到悬崖的边缘。
　　白色的长靴，踩上尖峭的岩嶂，几块碎石子从裂缝迸出，往崖下滚去，被黑暗吞噬，连个回声都听不见。
　　不行，回来，危险！
　　谢仪秀对“自己”说。
　　可“自己”却对此毫无畏惧，岿然不动，好像在期待着——岩石崩裂，向死而生。
　　他不愿回头，似乎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谢仪秀，你不准动，我不许你动！”
　　话语仿若是从万里之外的荒野传来，是千百年前山鬼哭恸的回响，朦胧轻渺，如梦幻泡影，听得并不真切。
　　但谢仪秀却依稀觉得，这声音在哪听到过。
　　只是，不比他记忆中的那个声音温柔，与之相反的，是彻骨的冰寒和冷冽。
　　谢仪秀拼命地回想究竟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却忽然看见“自己”缓缓转身，一滴泪从眼眶滑出，落在地上，洇湿了岩缝。
　　他看见了身后之人衣袍的一角。
　　想再将眼睛睁大些，看个清楚时，谢仪秀醒了。
　　苦海沉浮不知几何，一道惊涛骇浪拍来，让他超脱的意识骤然回魂。
　　谢仪秀猛地睁开眼，胸口随着心脏搏动而起起伏伏。
　　白色承尘，雅致的拔步床——这是，竹屋，他和素雪净的家。
　　天色渐亮，日光出岫，穿云破雾，照亮山川天地。
　　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吗。
　　谢仪秀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痛得龇牙咧嘴。
　　这不是梦，这是现实。
　　他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去。
　　素雪净躺在他身旁，双手放在被褥外，睡相宁静，呼吸平稳。
　　谢仪秀出神地看着他，昨晚看到的片段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闪过。
　　“……”
　　谢仪秀深吸一口气，急忙扯开自己的衣领，看向自己的脖颈，锁骨。
　　皮肤光洁，无任何痕迹，身体也清爽的很，绝无半分黏腻酸痛之感。
　　谢仪秀紧蹙的细眉终究被抚平开来。
　　大抵是，一场春｜梦了无痕。
　　少年夫妻自是血气方刚，哪怕谢仪秀性格不重欲，和相恋已久的爱侣呆在一起，身体也会不可避免的渴望对方。
　　谢仪秀脸颊微红，一颗心还没放松下来，又被另一个念头高高吊起。
　　人在睡醒后，是记不太清楚自己梦见过什么的，顶多想起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故而谢仪秀理所当然地把前两段梦境当作是内心欲｜念的投射。
　　那最后那个梦呢？
　　他站在悬崖边，身前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未知之人。
　　这个梦又反映了什么他的想法？还是说……这不是梦，而是他遗落的回忆。
　　会不会和他失忆的原因有关？
　　谢仪秀太阳穴突突地跳。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声音：“秀秀，这么早便醒了？”
　　谢仪秀愕然，心猛地一震。
　　素雪净笑吟吟看着他，眉目舒展，神色慵懒，昨夜似乎睡得格外的好。
　　谢仪秀直愣愣地与素雪净对上视线，心中忽而生惧，冷汗如瀑。
　　因为……他悚然发现，素雪净刚转醒时，那没端着温柔腔调，微微沙哑低沉的声音，似乎和悬崖边上和他说话的那个人，别无二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 7 章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你怎么了，秀秀？”
　　素雪净见他表情古怪，脸上显现担忧之色。
　　蓦地，他注意到谢仪秀一直在冒冷汗，神色端肃起来，忙将手背贴在他脸颊上。
　　“呀，怎么浑身这么凉……”
　　素雪净蹙眉，语露自责：“是不是昨晚在摇椅上等久了，受凉了？都怨我，早知应该我先洗了，让我侯着你的。”
　　谢仪秀静静地看着他焦急的言语，神态……实在无法将素雪净和梦中，他身后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他拂开素雪净的手，一时之间，既没想好如何将梦中之事和盘托出，也不知该如何面对素雪净，索性就别过头去不愿看他。
　　“我无碍，只是方才没掖好被子。”
　　谢仪秀看不见素雪净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对方的手僵硬了一瞬。
　　素雪净：“……是么。”
　　谢仪秀看着地面上，靠在一起的两双白靴，低声道：“昨晚，我不是在摇椅上睡着的吗，怎么到榻上来了？”
　　素雪净的笑容有些勉强：“我见你睡的香甜，不愿打扰你，便把你抱到了榻上。”
　　谢仪秀想也知道会得到这个答案，并未答话。
　　日光明媚，室内却一片死寂。
　　直到阵阵低啜声传入谢仪秀耳廓。
　　他抿唇，回身望去，果然看见素雪净在抹着眼泪。
　　谢仪秀无奈之下，有些心软：“你这又是何苦。”
　　素雪净闻言，红着眼道：“秀秀，你后悔了吗？”
　　谢仪秀：“后悔什么？”
　　“后悔答应我，一起同眠。”
　　素雪净无声垂泪，看向谢仪秀的双眸中含着百转千回的愁绪。
　　谢仪秀凝视着他，没想到素雪净竟以为自己是因为这个跟他怄气，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
　　“我知你对我心有顾虑，我也说过，我可以等，千年万年都可以等，只要你别厌弃了我……”
　　素雪净像往常那般，将自己低到尘埃里。
　　可这一次，没有换来谢仪秀的怜惜。
　　眼前的人，温柔良善，自己稍微刺人的一句话都能让他伤心欲绝。
　　梦中的那个人，却是乖戾冷漠，把他逼上了绝路。
　　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他弄不清楚。
　　谢仪秀缓缓阖上双目：“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素雪净那盈眶的眼泪顿时全止住了，双手紧攥着身下被褥，被袖衫遮挡住的腕骨小臂，是暴起的青色筋脉。
　　他嘴角抽搐，琥珀色的眸瞳竟有一瞬变成了妖异紫色：“你说什么？”
　　谢仪秀满心的烦忧，没有注意到素雪净身上微妙变化：“我说，我们不是要修炼吗，你先出去，让我准备一下，好不好？”
　　素雪净对他确实太好，好到让他并不太舍得用恶意的想法去揣测他。
　　所以，他选择后退一步，让他好好想一想事情，让两个人都有冷静的空间。
　　素雪净闻言，怔了一下，双眸归于平静，周身的残戾之气也散去。
　　他拭去那并不存在的泪水，扯出一抹苦涩笑容，像是决心做一个懂事的，不没完没了惹人厌烦的道侣，对谢仪秀道：“好，那我去做早饭，你慢慢准备便是。”
　　谢仪秀看着他黯然的背影，手指动了一瞬，想伸出手，但终究没这么做。
　　唉……
　　*
　　饭桌前，素雪净还是方才那副梨花泪容，虽是伤心至极，却还一直给谢仪秀夹菜。
　　“秀秀，我特意做了你爱吃的，多吃些，一会才有力气修炼。”
　　佳肴在前，谢仪秀却食不知味，他筷箸好几次拿起又放下，最终还是为了素雪净多吃了两口。
　　抬眼，撞进素雪净双眸，与他视线交触。
　　谢仪秀心中别扭，下意识想错开视线，素雪净却先开口了：“秀秀，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谢仪秀瞪大双眸，不可置信地看向素雪净。
　　“你猜到了。”
　　他喃喃道。
　　素雪净垂眸，露出一哀婉笑容：“你一起来便情绪不对，我思来想去，也只觉得是这个原因了。”
　　“你想起了多少？”
　　素雪净语气平和，表情温驯。
　　谢仪秀提起一口气，心中有如火烧。
　　素雪净在知道自己因为回忆起什么而生气之后的反应……居然这般平淡，仿若是理所当然，意料之中的事！
　　他到底隐瞒了自己多少？
　　谢仪秀性格中庸呆板，无论生气也好，快乐也罢，情绪都不会太热烈，此时此刻却攥紧了拳头，气到身子都有些发抖。
　　素雪净沉静看着他，似乎准备好了迎接他的一切怒火和质问。
　　谢仪秀这般想着，却没有注意到，藏在木桌之下，素雪净悄然捏诀的手。
　　他看着素雪净，红唇开合，一字一句道：“我想起来，万丈深渊，你就站在我身后，作壁上观。”
　　素雪净眉心一动，原本有些凝肃的眼神舒缓许多，手放回了双腿之上。
　　谢仪秀沉湎于愤怒中，呼吸急促：“我失忆之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字字控诉，掷地有声。
　　素雪净眼睫低垂，掩去他眸中情绪。
　　他一手捂住胸口，作心痛之状：“我确实脱不了干系。”
　　谢仪秀一愣，不想他竟承认的如此痛快。
　　他蹙紧秀眉，起身走到素雪净座位旁，扯过他手腕：“你到底……”
　　素雪净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将一切宣之于口。
　　“我当时的确有所隐瞒。”
　　“李师叔是我的亲传师父，也是外门弟子授业长老的师弟，所以你叫他师叔。”
　　谢仪秀先是被这句一团乱麻的关系绕了进去，好容易才理清，不解道：“这和我失忆又有什么关系？”
　　素雪净：“我们本应做同门师兄弟，却因为你失去灵力后再无可能，你我私相授受之事被师父知道后，师父勃然大怒，说你，说你……”
　　谢仪秀心中咯噔一下，明知不会是什么好话，却也希望死个明白。
　　“说我什么？”
　　素雪净撇过头去，咬牙不忍：“说你用身体引诱我，想因此被引荐入内门。”
　　谢仪秀踉跄一下，头晕目眩，几乎要站不稳。
　　素雪净和他说李师叔看重他时，因着被认可的暗喜，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李师叔是有几分孺慕之思的。
　　却不想，在李师叔眼中，自己这般不堪。
　　“而他想要逐出宗门的，从来也只有你而已……”
　　素雪净说至情动，声嘶力竭：“可我怎么肯？我拼命反抗，却不想他竟阴毒至此，逼你跳下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巨渊！”
　　谢仪秀脑中“嗡”地一声，不知作何感想。
　　“那日，我就站在你身前，你不愿误我，一直赶我走，我情急了，便与你大吵一架。我怕你想不开，便将你击晕，带你远走高飞，来到这与世无争的竹屋。”
　　“却不想，太真宗的人苦苦相逼，就在数日前还在荒山附近游荡，害你滚落山崖，醒来时便失去了一切记忆。”
　　“所以，我劝你莫要离开竹屋……”
　　素雪净长叹一声，悲切看向谢仪秀：“我将这些事隐瞒下来，也是想着上天既然让你忘掉了那段痛苦记忆，便不要再想起来了”
　　谢仪秀还是木然站在原地，握着素雪净的手腕，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不知该不该相信素雪净的一面之词，可素雪净对他苦痛的怜悯，为他掉的每一滴眼泪，都不似作假。
　　他憧憬中的巍峨天宫，朦渺仙府，对他竟有这般大的恶意吗？
　　他以为是他主动离开了师门，选择和素雪净仗剑天涯，不曾想，原来太真宗的大门，从未向他敞开。
　　茫茫天地，何处为家。
　　谢仪秀阖上双眼，拢紧眉头，忍去眸中酸楚。
　　指尖用力到泛白，极尽宣泄心中悲愤。
　　直到耳畔忽然掠过一阵吃痛哀鸣。
　　“嘶……”
　　谢仪秀猛然醒神，看向自己的手。
　　抓握素雪净手腕的指尖沾满了艳红的鲜血。
　　谢仪秀瞪大眼，惊呼一声，将素雪净的手捧起，仔细端详。
　　素雪净似乎不愿被他看见，想将手收回去：“秀秀，我没事的……”
　　谢仪秀呵斥：“伤成这样了还没事吗？”
　　只见一道汩汩冒着血液的狰狞伤口，从素雪净的虎口蔓延到腕骨之下。
　　谢仪秀心脏抽痛，撩开他衣袖，只见这道伤痕竟然长到他小臂中间部分！
　　素雪净这伤口，早上起身时还绝对没有的。
　　想来是方才做早饭时……
　　修道之人伤口愈合快，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已开始结痂，可他刚才用力过度，竟是让这伤口又重新迸裂开来！
　　谢仪秀痛心地看向素雪净。
　　素雪净抿唇：“方才有些心不在焉，就不小心划到了，小伤罢了。”
　　谢仪秀摇头：“不要说了，有药吗？我替你上药。”
　　素雪净小心翼翼看他：“在我身后的柜子中，放着一些止血药。”
　　谢仪秀点头，朝橱柜走去，一顿翻找，果真在其间找到几个小瓶子。
　　他打开药瓶，往素雪净那让人发怵的伤口上撒着药粉。
　　素雪净似乎也不疼了，药粉触及到伤处，眼眨也不眨，只痴痴地看着谢仪秀：“所以，秀秀你相信我的话吗……或者说，你原谅我了吗？”
　　谢仪秀看着他，绵密柔意涌上心头。
　　他为什么要去怀疑一个这样真心爱着自己的人呢。
　　素雪净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自己，希望自己开心，希望自己没有烦恼。
　　有情之人为爱而生，为爱而死。
　　就算他欺骗自己，也一定是有难言之隐的苦衷。
　　他又怎么忍心怪他？
　　谢仪秀一边撒药粉，一边用手轻轻吹气，好让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做完这些后，看着素雪净的手，谢仪秀不禁咕哝：“从前白玉一般无暇的手，不要留疤了才好。”
　　素雪净好像没听见，轻声询问：“什么？”
　　谢仪秀抬眼，瞥向素雪净，看对方容色如画，冰姿玉骨。
　　蓦地，他心跳漏了一拍。
　　“我说……”
　　谢仪秀软唇嗫嚅，面拂朝霞，却是粉淡相宜，浓艳胜过桃李。
　　他忽地弯腰，朝素雪净靠近。
　　谢仪秀将手撑在素雪净肩上，俯首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就像昨天睡前，素雪净对他那样。
　　“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和明天的更新提前到十一点 然后明天有双更！


第8章 第 8 章 “秀秀，给我一点甜头吧。……

　　梨花坠雪，霏霏濛濛，香阶乱拥。
　　尚是卯时，天色将明未明，素雪净点亮了树枝上挂着的琉璃盏。
　　谢仪秀手执无相刀，将它举在暖澄晕光之下，定定端凝着。
　　刀身细长如柄，藏于乌木漆鞘之下，比普通的刀轻盈，比一般的剑凶煞，有些像民间常见的唐横刀。
　　谢仪秀轻拔刀鞘，白光如练，闪动于灯火之中。
　　“确实是把难得的好刀。”素雪净抚掌赞叹：“你以前在家中，有用这把刀习过武吗？”
　　谢仪秀一愣：“也曾和家中仆僮学过几个招式，不过都是孩子家闹着玩罢了，不作数的。”
　　“仆僮？”素雪净若有所思：“青梅竹马，总角之交……能和秀秀一起长大，好羡慕啊。”
　　谢仪秀哪听得明白素雪净这酸溜溜的话中有话。
　　他默默收鞘，再把无相刀佩在腰上，而后抬头，坦然地看向微笑看着他的素雪净。
　　“你让我修炼时带上这把刀，肯定有你的用意吧。”
　　素雪净仍是盈盈笑着：“嗯，秀秀果然聪慧。”
　　他双臂环抱，贴近谢仪秀：“修道第一步，便是要学会如何将感天地之灵气，将其纳为己用。”
　　“这个过程自然可以靠自己领悟，但那就好比盲人摸象，毫无章法，费时费力不说，还事倍功半，就连不拜入任何门派的散修，也会搜罗几本手抄心法残本，来辅助修行。”
　　谢仪秀听得十分专注：“那我也去找几本？”
　　素雪净被谢仪秀认真模样逗笑：“你忘了你也是太真宗的弟子了吗，你修习的皆是宗门真传，何须冒着走火入魔的风险练那残本？”
　　谢仪秀“哦”了一声：“可我现在已经被逐出宗门了。”
　　“非也，是叛逃而非逐出。”
　　素雪净：“逐出宗门的弟子，一身武功道法皆被废，可以拜谒其他宗门，却必须得从头开始了。”
　　谢仪秀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我还可以继续练太真宗的心法？”
　　素雪净：“嗯，太真宗低阶心法《吐纳法》，可供金丹以下修士修炼，我早已烂熟于心，一会念给你听。”
　　谢仪秀不解：“还等什么，现在教我不就好了么？”
　　素雪净两手点他眉心：“秀秀，修炼者，必先心诚，意静，不可浮躁。”
　　“唔……”谢仪秀摸了摸额头，无奈道：“……好吧。”
　　素雪净莞尔：“如果只是找一僻静之处，拿着本心法老僧入定似得看就能得到成仙，天上的神仙大概已经多得装不下，时不时就要掉下来几个了。”
　　谢仪秀联想到那个画面，莫名觉得有些想笑。
　　他唇角不自觉翘起，看向素雪净时双眼泛着光，灵动潋滟。
　　素雪净只是看了一眼，便不禁失了神，做了回不称职的师长。
　　他多想用手抬起谢仪秀的下巴尖，肆意蹂躏那双红润唇瓣，看谢仪秀为他闭上双眼，眼皮动情地轻颤……
　　谢仪秀却满心眼都是他的修炼：“然后呢？”
　　素雪净哀怨地看了眼自己不解风情的道侣，继续道：“所以，除修心外，还需修身。”
　　“譬如，太真宗以剑道闻名，其余长兵武器善而不专，倒也够用。习心法，是周天运转，蕴藉灵气的唯一途径，修炼武道，则是将灵气外化于形，用于实际的手段。”
　　“向内修心，裨益武艺精纯，武艺臻至化境，反哺境界提升，总之，二者是相辅相成之事。”
　　谢仪秀有些懂，又有些不懂，但有一件事，他很明白：“所以，我不仅要修习《吐纳法》，还要练好我的刀。”
　　素雪净点头：“一字不错。”
　　谢仪秀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吐出，只觉五脏六腑清新澄澈，热血涌上心头。
　　“好！请师兄赐教。”
　　说罢，他有样学样地作了一揖，活脱脱一个求知若渴，向师父寻仙问道的小弟子。
　　素雪净双眸微弯，翻掌张开五指，手中顿时出现一把无鞘长剑。
　　剑身如雪，上有玉泽流转，不似寻常长剑笔挺，反倒微微晃荡。
　　“这是……软剑？”谢仪秀轻喃。
　　素雪净微笑：“对，此剑名唤‘慈悲剑’，是我的本命剑。”
　　谢仪秀双眸微睁，心中不免感慨，这剑的名字，倒是与主人风骨很是相符。
　　素雪净单手挽了一剑花：“这剑看着绵软无骨，可稍一加注灵力，便可再顷刻间绞断敌人首级。”
　　他似乎有些得意忘形，说着说着，眼露阴鸷寒光，将软剑刺向一旁梨树——
　　剑锋嘶嘶呼啸，在深桐色树干上留下一道剑痕，木屑飞花散雨般落在地上。
　　素雪净意犹未尽，又摆了几个剑式后，收剑回头，却见谢仪秀错愕的表情。
　　谢仪秀怔怔看着素雪净，却并不是因他舞剑身姿之飘逸。
　　素雪净神色从容，笑意温恬，湛然若冰玉：“当然，我是不可能这么做的，众生皆苦，持剑者应当心存怜悯，迫不得已拿起兵刃，也是为了保护要保护的人……用武功施暴虐之行，让他人骨血分离，尸骨无存，实在是惨无人道，泯灭天理。”
　　这般说着，素雪净悲悯轻压眉间，垂眸叹息：“我方才也是，稍不注意，便说了造孽之话，真是罪过。”
　　谢仪秀堵着地那口气稍微顺了些。
　　刚才那一刹那，素雪净确实吓到了他。
　　好在那只是无心之言。
　　素雪净忏悔过后，将慈悲剑收回识海之中。
　　谢仪秀困惑：“刚拿出来便放回去吗？”
　　素雪净腕骨一转，手中又出现一把木刀，莞尔道：“我总不能用一把软剑教你如何使刀。”
　　也是，谢仪秀心道。
　　素雪净将木刀置于腰上，而后缓缓做出拔刀之势：“鸳鸯刀法，第一式，金风玉露一相逢。”
　　嗯？
　　谢仪秀瞪大眼睛，呆若鹌鹑。
　　素雪净前一刻还在他面前，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谢仪秀：“不是，这个刀法名字怎么这般奇怪，是正经刀法吗？”
　　他的声音在空灵山谷传响，无人回应。
　　谢仪秀懵了，四处张望着，找寻素雪净的身影。
　　可找寻了身前身后各个角落，都不见他踪迹。
　　竹屋小院安静非常，只有谢仪秀自己的呼吸声。
　　正当谢仪秀愈发一头雾水之际——
　　后颈不知什么穴道被人用木刀轻轻一敲，谢仪秀便浑身酸软，整个人向后仰倒过去。
　　白芷香浮，兰麝扑人。
　　一个灼烫的身躯靠了上来，接住了谢仪秀。
　　谢仪秀抬起头，果不其然看见素雪净淡雅侧脸。
　　“秀秀，若在战场上，你这样分心，小命就没了。”
　　素雪净轻轻摇头，神情难得严肃，像是师长在教训不听话的坏学生。
　　方才那阵无力之感已过，谢仪秀忙站直了身子，羞愧道：“我……我错了。”
　　他性格老实，不爱推卸责任，凡事都要先反省一下自己。
　　但面对素雪净，不知怎的，他陡生出几分叛逆：“可是，主要是你这个劳什子刀法，太奇怪了……太真宗这种地方，连弟子私下定情都要管，怎么会有这般旖旎的武学？”
　　素雪净神情自若：“太真宗确实没有，但我族中有。”
　　谢仪秀：“你族中？”
　　素雪净轻轻颔首，却没提自己到底是何出身，只微笑道：“鸳鸯刀法是夫妻双人修炼的武功，我曾在家中藏经阁中寻到，看过记在了心里，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用上。”
　　“双人修炼获得的收益是要远高于个人的，秀秀，我是你的丈夫，这般得天独厚的优势，为何不利用呢？”
　　谢仪秀滞住。
　　素雪净凤眸瞥向谢仪秀：“话说回来，我倒还有几本合欢心法，采阳补阴，更加省心省力，连刀也不用挥了，只是不知……”
　　“好了，鸳鸯刀法挺好的。”
　　谢仪秀伸手挡住素雪净的视线，脸色涨红：“修行应当一步一个脚印，那种事终归是邪门歪道，算不得正途。”
　　粉雕玉琢的人儿板着脸，一本正经道。
　　素雪净看着他，笑弯了眼：“好，那便让我见识一下，秀秀修行的决心。”
　　他再次将木刀放在腰侧，作出拔刀之势。
　　谢仪秀也收拢了插科打诨的心思，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一手持刀身，一手执刀柄，只听“咻”地一声，长刀出鞘，银光飒沓。
　　“鸳鸯刀法，第一式，金风玉露一相逢——”
　　素雪净面露欣赏之色：“不错，你只看我做了一次，动作便能如此标准，果真是人间翘楚。”
　　谢仪秀被他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别夸我了……下一式是什么？”
　　素雪净横刀相向：“第二式，十年心事付琵琶。”
　　说罢，他足尖轻点，俯冲至谢仪秀身前，而后挥起木刀！
　　谢仪秀一愣，情急之间直接用无相刀格挡，拦下了这一击。
　　“妙哉。”素雪净赞叹：“一人攻，一人守，刀剑交错，形成十字劈，是为十年心事付琵琶。”
　　素雪净这次没给谢仪秀喘息的空间：“第三式，心有灵犀一点通。”
　　他单手执刀，轻挪微步，向右一旋身子，砍向与谢仪秀位置截然相反的地方。
　　谢仪秀眼睛紧紧盯着素雪净，心中琢磨着这招式的含义。
　　鸳鸯刀法用于夫妻修炼，目的除了切磋武艺，便是共御外敌。
　　有了！
　　谢仪秀眼前一亮，回身向左侧砍去。
　　素雪净毫不吝啬他的夸奖：“颖悟绝伦。”
　　说完，他复举刀，继续教谢仪秀下一个招式。
　　“秀秀，记得结合吐纳之法，运气时出刀，吐气时收刃——”
　　素雪净不时地点拨传进谢仪秀耳畔，谢仪秀却丝毫未被武学的繁杂纷乱迷了眼，反倒将他们融会贯通，做到最好。
　　“第四式，帐里鸳鸯交颈情。”
　　“第六式，嫦娥应悔偷灵药。”
　　“第八式，七月七日长生殿。”
　　八式练完，已过去小半个时辰。
　　谢仪秀双腿屈膝，累得几乎快倒下，无相刀却始终横于身前。
　　他气喘吁吁，挥汗如雨：“呼……呼……”
　　反观素雪净，表情轻松，素白长靴连片尘埃也未沾上。
　　谢仪秀胸膛起伏，看着他，心中却无半分气馁，反倒愈发斗志昂扬。
　　素雪净与他的差距越大，他可进步的空间也就越大。
　　他一定要追上他的脚步，无论在多远的以后。
　　谢仪秀双眼闪烁，方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以后，太久了，他现在就要至少赢素雪净一招！
　　哪怕他现在毫无灵力。
　　素雪净还站在那不远处，姿影绰约，飘忽若神：“秀秀，鸳鸯刀法第九式，此恨绵绵无绝期——”
　　谢仪秀是天生的武痴，一拿起刀来，身上的天赋便藏也藏不住了。
　　他没有灵力，不知素雪净境界几何，可偏偏就是凭一双凡人之眼，看到了素雪净一瞬间的破绽。
　　谢仪秀盯准素雪净提刀时的一个松懈，举起无相刀，对准他的手腕。
　　他要将素雪净的木刀打落。
　　无相刀发出破空之声，引得素雪净回眸。
　　素雪净感受到他的意图，先是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向上一跳，越过谢仪秀头顶，转瞬立在了他正后方，而后将木刀扔在地上。
　　谢仪秀呆住，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双手便覆上他盈盈一握的腰肢。
　　素雪净的身子拢了上来，将谢仪秀裹在怀中。
　　谢仪秀回头，便见素雪净近在咫尺的薄翘唇瓣。
　　“秀秀果真是天才，若非我有灵力，已成你刀下亡魂。”
　　谢仪秀眼睫轻颤：“武学切磋，点到即止，何必说的如此严重，而且我都没的手，说这些做什么。”
　　素雪净温热气息打在他耳廓：“不，我已经输给你了……”
　　“看见你双眼的那一刻，我道心便已泯灭，只要你愿意，那把无相刀便能刺进我的身体。”
　　谢仪秀屏息：“我……”
　　素雪净声声蛊惑，气若幽兰：“秀秀，我输了比武，命就是你的了，你要怎么处置我？”
　　谢仪秀睁大眼，见得素雪净凤眸轻眯，勾人心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直教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①
　　素雪净放在谢仪秀腰身上的手又掐进几分，与谢仪秀身躯紧贴。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能再一次吃到——
　　那双莹润的，总是一张一合诱惑他的小嘴。
　　这两片唇瓣，可以洗清他的一切罪孽，消弭他的一切苦厄，是他的安魂所，他的埋骨乡，他恨不得每时每刻含在口中！
　　可他的秀秀太坏了，眼看着自己为他受尽噬骨折磨，也不愿意垂怜他，让他尝一尝那绮靡滋味。
　　素雪净颊侧绯红，双眸如痴似狂：“秀秀，给我一点甜头吧。”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牡丹亭记》然后招式名都是引用诗词的，太多了我就不一个个标了


第9章 第 9 章（小修） 粗重的低喘

　　谢仪秀呆望着素雪净，看着他的脑袋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两人的唇几乎贴在一起。
　　素雪净不知何时分出一只手来，捏住了谢仪秀的脖颈，迫他回头，与素雪净鼻尖相抵。
　　谢仪秀感受到，好几次那双微凉的薄唇就快碰了上来，却只是蜻蜓点水，蝴蝶扑花似得转瞬又远去了。
　　谢仪秀明白，素雪净是在等自己回答。
　　只要他说一个“不”字，素雪净立刻便会鸣金收兵，绝不会让他难做。
　　素雪净是个芝兰玉树，品行高尚的人。
　　他爱他，却也极尊重他，不会强迫他分毫，谢仪秀心里明白。
　　所以，他可以拒绝，然后和素雪净说，还需要一些适应的时间。
　　可……为什么？
　　他真的厌恶素雪净的吻吗？
　　感受着腰上那双手灼热的温度，谢仪秀呼吸沉重了几分。
　　他视线缓缓下移，从素雪净那双湿润动情的凤眼，移到了他薄而软的双唇上。
　　梦里，他曾体验过素雪净的吻。
　　疯狂的，激烈的，和他平日这幅淡然悠远的持重模样截然相反。
　　谢仪秀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他心中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只要他答应素雪净，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他为什么要回头。
　　素雪净为人仁善，纯洁似山巅明月，又爱他至此，许诺给他生生世世。
　　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何况，如果真拒绝了素雪净，他都不敢想，对方会有多伤心。
　　可再伤心，他也只会对他强颜欢笑，说一句“我会继续等你”，就无怨无悔地守候下去。
　　谢仪秀不愿在看到他心碎时的面靥。
　　那就，给他吧。
　　有什么不可以。
　　谢仪秀不知怎的，有些紧张，稍稍提起一口气，声如蚊呐：“嗯。”
　　素雪净怔愣片刻，握着谢仪秀颈侧的手，竟都微微颤抖。
　　“秀秀，你说什么？你说的是真的吗。”
　　谢仪秀轻咬下唇，杏眸含嗔，双颊爬上红霞。
　　分明就听见了，为何还要他再重复一遍？
　　素雪净还是直勾勾看着他，颇有种谢仪秀不再说一次，他便不罢休的气势。
　　谢仪秀无可奈何，松开被自己咬红的下唇，方想张口再说一次，素雪净的头却蓦地低垂了下来。
　　柔软湿润的舌头，毫无阻拦地从谢仪秀唇缝中探进。
　　“唔……”
　　谢仪秀双眼瞪大，不想这个吻竟来的如此突然。
　　素雪净与他缠吻着，紧紧盯着谢仪秀，似乎是想要将他的一切反应记录在心里。
　　谢仪秀不会换气，他便一口口地给谢仪秀渡真气。
　　两人还维持着身后环抱，侧首亲吻的别扭姿势，谢仪秀坚持了一会，脖子便酸软地不行。
　　素雪净当是感受到了，恋恋不舍地将舌头从他唇中收走，唇瓣与唇瓣间厮磨着，扶着谢仪秀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靠到那颗梨花木上，再重新加深这个吻。
　　不知过了多久。
　　谢仪秀觉得自己嘴都要麻了，生理性眼泪不断地流，实在受不了了，轻咬素雪净的舌尖，试图唤回他的理智。
　　素雪净眉心轻拧，终于放开了谢仪秀。
　　谢仪秀像融化的泥人软倒在身后梨树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满脸泪痕，发衫凌乱，整个人乱七八糟的。
　　素雪净这才知道自己索求过度了，愧疚地俯下身来，替谢仪秀将鬓发捋至耳后。
　　“秀秀，抱歉，太久没……所以将你欺负得狠了些。”
　　他说完，脸庞到耳后根红成了一片。
　　“我……咳……无妨。”
　　谢仪秀双瞳湿漉漉的，想说话，可一口气险些顺不过来。
　　感受到素雪净一直落在自己脸上，嘴上的目光，不知怎的，比平日还要不自在几分。
　　自他醒后，他们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谢仪秀一直想着要和素雪净好好过日子，可这几日的他们，无论是交流沟通，还是相处方式上，比起夫妻，都更像挚友。
　　如今真跨过了那道友人间不可逾矩的距离，有了亲密接触，就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些话他自是不会拿出来和素雪净说，便只将头埋下去，红着脸不在说话。
　　可素雪净偏不给他将自己藏起来的机会。
　　他捧住谢仪秀的下巴，将他白皙小脸抬起来，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端凝。
　　谢仪秀不敢瞧他双眼，目光落在素雪净肩头上那绑着红色绶带的发辫，结巴道：“怎、怎么了？”
　　“嘴……好像被我亲肿了。”
　　素雪净声音认真，不含任何杂念。
　　谢仪秀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你居然还说出来！”
　　素雪净歪头看他：“秀秀，这样下去不行，来，我抱你回去，看看能不能给你找点药涂。”
　　谢仪秀刚想婉拒，素雪净已经不由分说地将他打横抱起了。
　　看着素雪净不容置喙的面庞，谢仪秀只能无可奈何地将红透的脸埋在素雪净肩头。
　　*
　　回到房中后，谢仪秀虽百般推拒，却还是被素雪净按着上了药。
　　说来奇怪，谢仪秀在家中虽没听说过用在嘴上的药，可素雪净偏偏就有，还非常好用。
　　他从储物囊中取出一小罐瓷瓶，将里头凝脂一样的软膏敷在他唇上，不出半个时辰，他嘴上的红肿酥麻之感便消失不见。
　　然后……
　　都说开了荤之后，夫妻之间会变得更加蜜里调油。
　　可他们只是亲吻了一次，素雪净便变得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若说他以前是端庄自持的月上仙人，现在就是贪恋温存的雪白巨蟒，恨不得时时刻刻缠在他身上。
　　他们照例一起用午饭，谢仪秀顾及到他伤口，让他不必做饭，但素雪净还是坚持。
　　将菜端上来后，他们一顿饭却吃了以前两顿的时间。
　　因为素雪净不吃饭，只给他夹菜。
　　夹菜便罢了，还要一直看着他，看久了，便说想要亲吻。
　　谢仪秀已没了拒绝的理由，便只能由着他去。
　　所以一顿饭吃着吃着，两人就亲到了一起。
　　从各坐各的位置，到谢仪秀在素雪净腿上吃完了一顿饭……实在是黏糊的过头了。
　　谢仪秀羞赧想着，却也没有和素雪净提出抗议。
　　好不容易吃完饭了，谢仪秀想休息会，又觉得方才练武出了汗，想先沐浴一番。
　　他提心吊胆地让素雪净为他准备热水浴盆，好在这次的水正常得很，什么怪事也没发生。
　　洗完后，他发现自己忘拿晒好的衣服了。
　　素雪净似乎很享受和他过寻常人家夫妻的生活，明明一个法术便可将衣服洗净晾干，他却偏要亲力亲为。
　　谢仪秀想这些的时候，都没注意到自己嘴角一直带着笑。
　　可走出卧房，想穿过厅堂去庭院时，他却愣住了。
　　因为，他忽然听见了一阵直白的，粗重的，欲壑难填的声音。
　　伴着低喘，他听见素雪净在唤他的名字：“秀秀……”
作者有话说：
刚刚赶字数太匆忙了直接发了 小修了一下大家觉得这个素雪净三章之内能光明正大eat到这个秀秀吗


第10章 第 10 章 一览无余

　　谢仪秀竭尽全力才没有惊呼出声。
　　他捂住嘴，指尖被滚烫的脸颊灼得一颤。
　　素雪净在……
　　谢仪秀扶着墙壁，从他的视角可以看见素雪净的侧影。
　　一览无余。
　　素雪净坐在谢仪秀平日最爱躺着的摇椅上，双眼半阂着，脑袋后仰，眉心微微拧着，脸颊泛着艳红。
　　“嗯……”
　　谢仪秀明明觉得，此时此刻自己应该转身就走。
　　把面前的场景看下去，对素雪净或是对他自己，都没有什么好处。
　　但鬼使神差地，谢仪秀那双腿灌了铅般，半分也迈不动。
　　素雪净半张脸被一件白色小衫盖住，像面纱一般遮掩着他的面庞。
　　他的鼻梁挺翘，将小衫拱出一个弧度，那淡色如雪的容颜，此刻却浸润着赤｜裸的欲念。
　　那就是谢仪秀要找的衣服。
　　此时此刻，素雪净将那件衣服轻咬在口中，嗅闻着上面沾染的所有气味。
　　谢仪秀快站不住了，背靠着墙壁，整个人缓缓滑到了地上。
　　他的小腹蓦地，涌出一阵热意，酸软酥痒的。
　　十几岁的少年，当然是面临过这种事的。
　　但那是在很静很静的深夜，谢仪秀会藏在榻上，窝在厚厚的被褥里，确保不可能被人发现。
　　直到把脸热得红扑扑的，再从被窝里爬出来。
　　绝不可能像素雪净这样，无所顾忌。
　　谢仪秀抱着双腿，下巴搁在了膝盖上。
　　他从不知道，平时克己复礼的素雪净，平时忍得既然这般……辛苦。
　　“秀秀……好喜欢……”
　　素雪净时不时的声音一阵风似得吹进谢仪秀耳廓，让他浑身止不住地抖。
　　谢仪秀忽然意识到，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感情，不是每天金樽对月，把酒临风，看雪看雨看月亮。
　　素雪净对他的念想，也不是几个吻，就能浇灭的。
　　缠绵的亲吻只是隔靴搔痒，治标不治本。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们会……
　　“嗯……秀秀！”
　　那厢，素雪净又高昂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便没了动静，只剩下素雪净餍足的喘息声。
　　彼时的谢仪秀，脑海中不知怎的同时闪过了那个旖旎的梦。
　　素雪净在摇椅上，手握住了他的膝盖，垂眸望着谢仪秀，抿着唇笑。
　　而谢仪秀自己呢？
　　在素雪净怀中，身若凝酥，在他怀中深婉低回的浅吟轻咛，被他拥着携云握雨。
　　“……”谢仪秀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
　　他该，先回房中，一会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出来找衣服。
　　谢仪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后走着，却没发现，当他转过身后，摇椅那边似乎对他存在一无所知的素雪净，悠悠偏过头来。
　　素雪净眼角沾着情动的红，看着谢仪秀的背影，拿着手中的小衫，在上头轻轻落下一吻。
　　*
　　事情果真如谢仪秀设想的那般顺利。
　　素雪净丝毫不知发生了什么，在谢仪秀出声询问时，红着脸把衣服给了他。
　　谢仪秀接过衣服时，其实还有些羞赧。
　　衣服上的气味，被风裹着，吹向他鼻尖。
　　好在只有干净的皂角味。
　　想来应是素雪净用了净身术，或是在行事时，一直没有触碰到。
　　尽管如此，那小衫到底是他的里衣，穿在身上，肌肤贴触绸缎时，回想起小衫的遭遇，身躯有些莫名的灼烫。
　　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直到晚上入夜。
　　谢仪秀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时候和素雪净同床共枕。
　　素雪净在他身旁，似乎是被他吵到了，也一直没睡。
　　他握住谢仪秀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秀秀，睡不着么？”
　　谢仪秀正好侧躺着面对素雪净，闷声道：“嗯，我没和别人一起睡过，连父母都没有。”
　　素雪净“啊”了一声，嘴角勾起：“这样吗……那我对秀秀而言，岂不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谢仪秀红着脸不说话。
　　素雪净似乎也是摸清了谢仪秀的性格，这种时候便会将身子凑过去，不停地啄吻着谢仪秀。
　　轻柔的吻落在额心，鼻尖，嘴角，唇心，不断发出“啾”地声音。
　　谢仪秀这闷葫芦的嘴终是被撬开了：“嗯。”
　　素雪净这才满意，弯着眼用舌头勾着他的唇缝。
　　谢仪秀被迫仰着头，红唇张开，被素雪净吃了好一会嘴。
　　感觉有些过火时，谢仪秀推了推他的肩膀。
　　“够了，够了……再这样，就更睡不着了。”
　　素雪净欲求不满地放开了他，怨念道：“秀秀好狠心啊，都不知道疼我。”
　　谢仪秀不知说些什么。
　　素雪净轻笑一声，将谢仪秀抱在怀中。
　　“秀秀乖……在我怀里，很快就睡着了哦。”
　　谢仪秀本觉得他只是随口哄他，不曾想靠在素雪净胸膛前，谢仪秀竟真的有了些睡意。
　　闻着那股白芷香，迷迷糊糊的，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就在将睡未睡时，谢仪秀忽然感受到，有一道熟悉的暖光，送入了他眉心。
　　他再一次下坠，陷入深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 11 章 “你想起那个贱人了。”

　　次日。
　　谢仪秀鲤鱼打挺一般从榻上坐起来，双眼发直。
　　虽然一觉醒来，身体的疲惫感消失了，但心灵却格外的累。
　　仿若一夜白睡。
　　因为他昨夜，又梦见不该梦的事了。
　　前一晚梦到便也罢了，怎么日日都能梦到？
　　谢仪秀看向一旁还阖着眼睛的素雪净，耳根有些热。
　　肯定是因为，昨天瞧见了素雪净做那档子事，然后睡前又亲了许久，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
　　谢仪秀叹了口气，把头蒙在了双手掌心里。
　　还在人间时，他听同窗讲过些志怪故事，说有些妖邪精怪，以人类阳气为食，会幻化出凡人喜欢的样子，勾引接近他们，再借机下手，尤其是他们这些读书人，又稚嫩，又好骗，广受妖怪喜爱。
　　素雪净其实就是妖怪假扮的吧？
　　每天缠着他亲吻不说，梦里也要翻来覆去欺负他。
　　谢仪秀叹了口气，半是甜蜜，半是烦恼。
　　胸中郁闷没派遣多少，反倒惊惹了身后的人。
　　素雪净睁开眼，双眸却没有丝毫刚苏醒之人的困倦，似乎已经醒了不知多久。
　　他看着谢仪秀的背影，平日里总是带着浅淡笑意的面庞此刻没有任何表情，掩藏在床幔后的阴影中，显得幽深阴沉，让人不寒而栗。
　　*
　　“啊……比想象中的难。”
　　谢仪秀一手拿着针线，正在缝补自己的外衣，喃喃自语道。
　　自那日从这荒山中醒来，已过去了小半个月，谢仪秀和素雪净的感情愈来越好，倒真像对老夫老妻。
　　两人每日就过着练剑，吃饭，睡觉，和谈情说爱的闲适生活。
　　偶尔夫妻分离，也是素雪净要为了攒钱给他买妖丹下山做委托，但时间都不会超过半天。
　　这种时候谢仪秀就会爬上屋檐等他。
　　只要在天边看到了绮丽如霓裳的漫天霞光，素雪净那抹广袖宽袍的白色影子，就会出现在小径的尽头。
　　都说人间至味不过柴米油盐酱醋茶，谢仪秀也算是切身体会了。
　　能有个知心人每天陪伴自己左右，哪怕只是过着夫妻间最平凡不过的日子，已经是很大的幸福。
　　何况素雪净虽同他隐居山林，却也不忘他那诗情画意的仙门之风，时不时便变出一场烟火，化出满院的烟柳花信来逗他开心。
　　但偶尔的那么一两刻，谢仪秀也会觉得遗憾。
　　一是，竹屋离家太远了，谢仪秀时常惦念养父母，却没机会去看望他们。
　　起初，他想到素雪净和他说过，竹屋外危机四伏，不能擅自外出，便一直将这份思念压抑在心里，但谢仪秀向来是个执拗的人，越是完成不了的心事，埋在心里久了，就会变成执念。
　　所以，在他观察了一段时间竹屋外动向，法向素雪净提起了这事。
　　他本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实在不行素雪净拒了他便是，却没想到他话一出口，素雪净便沉郁了一张脸，望着他道：“秀秀不愿和我呆在一起吗？”
　　眼看着素雪净又要患得患失落下泪来，谢仪秀只能解释自己只是随便说说，才将此时遮掩了过去，等到时机合适了再提。
　　第二个嘛……就是物资有些匮乏。
　　竹屋虽好，但总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就地取材的。
　　就比如谢仪秀手中的这件衣服。
　　方才练剑时一个没注意，袖子挂在了树枝上，撕开了好大一个口子。
　　素雪净现下又外出去做委托了，谢仪秀没办法让他用法术直接修补好，只能自己尝试动手了。
　　而且谢仪秀也不想事事都依靠素雪净。
　　谢仪秀出神地想着，竟没注意到针尖已经戳在了指腹上。
　　“嘶！”指尖顿时沁出一小颗血珠来，顺着手背滴到了大腿上放着的衣衫上。
　　忙中总是出错，吃痛之下谢仪秀的手没握稳，让绣花针落到了地上，一路滚进了床底下。
　　谢仪秀心力交瘁：“啊……”
　　好了，白色的衣服弄脏了，这下彻底白干了，只能等素雪净回来了。
　　谢仪秀无奈摇摇头，望向拔步床。
　　先将绣花针捡起来吧。
　　谢仪秀从凳子上起来，趴跪在榻前，伸手往床底下探，结果摸索了半天连绣花针的影子都没找到。
　　“到底掉哪去了？”
　　谢仪秀咬牙，换了个方向继续摸。
　　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件……好像是一个比较大的木匣子。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放在他们床底下，怎么从未听素雪净提起过？
　　谢仪秀皱起眉，疑惑在心底蔓延，决定先把匣子取出来。
　　他扶着匣子的边缘，将其从床底托出。
　　匣子的真颜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一个楠木制的，结实古朴，却没有什么华丽花纹的普通匣子。
　　谢仪秀眉心紧蹙着，不知怎的，有些不妙的预感。
　　他指尖挑了挑匣子的金扣子，发现没上锁，轻易就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顿时映入眼帘。
　　谢仪秀睁大双眼，莫名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几件红色的锦衫。
　　谢仪秀挑出其中一件，拿在手中端凝。
　　这些衣服……好像是他自己的。
　　是养母在京中最好的成衣铺子给谢家孩子人手一件定做的，用于出席重要场合时穿。
　　谢仪秀性格不喜张扬，心中更偏好黑色的衣物，但父母兄弟都说红色适合他，看着喜气，他便天天穿着，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所以刚醒来时，发现自己清一色的白衣素袍，还有些讶然自己的喜好竟发生了变化。
　　可是，这些衣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秀秀，我回来了，你藏在房中做什么呢……”
　　素雪净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仪秀杏眼微瞪。
　　素雪净回来了，什么时候？
　　没有脚步声便罢了，他记得自己明明习惯性的关了门……
　　竹屋中木门动静大，稍微一推便会嘎吱作响，方才竟一点声音也没有。
　　谢仪秀明明什么也没干，却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他呆愣在原地，素雪净却忽然有了脚步声，回荡在他耳畔。
　　“秀秀，怎么不说话，你在看什么。”
　　素雪净的嗓音好像没有方才柔和了。
　　不知怎的，谢仪秀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了。
　　他慌然转身：“没、没有，我只是刚刚在缝东西，针掉了想找，却翻出了这个……”
　　素雪净垂下眼眸，神情舒缓了许多，红唇勾起：“哦……你找到这件衣服了，这是你之前在宗门时穿过的衣服，我走的时候替你装起来了。”
　　走的时候……他记得素雪净说过，他们当时是狼狈私奔的。
　　竟还有闲情逸致去收拾衣服吗？
　　谢仪秀思考时，攥着红衣的指尖微微用力，方才的伤口重新迸裂开来。
　　血渗进红衣中，融为了一体，谁也没注意到。
　　可就在下一刻，一阵金芒在从红衣中射出，而后，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谢仪秀想看看那是什么，素雪净却先他一步，捡起了地上的物件。
　　眼前是素雪净的白色长靴，谢仪秀抬头望去，看见素雪净手执一个坠着红色穗子的半月状玉佩，笑容森冷。
　　谢仪秀忽听见细微的，玉碎之响。
　　素雪净一字一句道：“同心同德龙凤玉佩……合二为一时，交两姓之好。”
　　谢仪秀蹙眉，不明白他为何忽然如此乖张。
　　“秀秀……方令闻什么时候把这个给你的，你竟这般爱惜，用法术藏得这般好，连我也没发现。”
　　素雪净双眼空洞，笑不像笑，哭不似哭：“你翻出这个来，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谢仪秀想张口，可还没等他说话，素雪净便嘶声道：“你还喜欢那个贱人，又想起他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素就是那种和老婆感情越好就越会患得患失的癫公（迫真）本章也是初见端倪了好吧


第12章 第 12 章 “好再和他背叛我一次吗……

　　谢仪秀不可置信地看着素雪净：“你在说什么啊……”
　　“什么方令闻，我根本不认识，这枚玉佩又到底怎么了！”
　　谢仪秀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想从素雪净手中接过那枚玉佩，仔细辨认一下到底是不是自己从前的旧物。
　　素雪净察觉到他的意图，猛地抓住了谢仪秀的腕骨，死死地攥着。
　　“既然不记得，为何要夺过去，既然不记得，为何要去翻那堆旧衣？”
　　素雪净看着谢仪秀，眸光若隐若现妖异紫光。
　　谢仪秀几乎觉得自己骨头要被捏碎了。
　　但他硬是生生忍住，没有叫一声苦。
　　因为素雪净已经陷入狂乱愤怒中了，自己必须冷静，否则就无法解决现在的情况。
　　谢仪秀蹙着细眉，嘴唇有些发白：“雪净，你听我说，这只是个巧合，你若信我，便放开我，让我看看那……”
　　听到“雪净”二字时，素雪净的周身的戾气本已被平息了些许，可偏偏谢仪秀再一次提起了那枚玉佩。
　　素雪净怔了一下，而后低下头，如墨乌发遮住了他面庞，只能看见他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谢仪秀愣了愣，才意识到，素雪净是在笑。
　　“哈……哈哈哈……”
　　素雪净笑声从微弱到凌厉，从轻蔑到悲怆，却在忽然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他蓦地抬起头，嘴角噙着讥讽笑意：“把玉佩给你，然后让你想起奸夫，好再和他一起背叛我吗？”
　　素雪净声嘶力竭地说完，而后在谢仪秀震惊地目光下，掌心合拢，将玉佩捏的粉碎。
　　“喀嚓——”
　　谢仪秀瞳孔颤抖着，看着素雪净的手被碎裂的玉扎得血肉模糊。
　　鲜血一颗一颗地从素雪净掌心滴落在地上，浓艳的红，刺痛了谢仪秀双眼。
　　手心的血清泉似得不断流淌，素雪净失血过度，脸色比平时还要更加苍白。
　　谢仪秀看着素雪净那只手，心中细细密密地疼。
　　他拢紧眉心，哪怕他们还有很多误会没解决，素雪净的伤他也无法坐视不管。
　　谢仪秀拿起一旁他方才随手放下的衣服，撕下一小片布料，强硬地包扎在了素雪净受伤的地方。
　　素雪净呆滞地看着他做这一切，在谢仪秀指尖碰到他的那一刻，眉心的郁气陡然消散，瞳孔也恢复了平时的琥珀色。
　　“秀秀……我……”
　　听到这个称呼，谢仪秀心知素雪净是冷静下来了。
　　他软声道：“嘘！你这伤口必须先处理好。”
　　素雪净眸光闪动得更加厉害。
　　确保血止住后，谢仪秀才松了一口气，抬头望向素雪净，试探道：“你方才说的奸夫，背叛，到底是什么意思……”
　　素雪净抿着唇，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
　　久到谢仪秀以为，素雪净要再次暴走时，素雪净忽然张口了。
　　“秀秀，这并不是你的错。”
　　谢仪秀心重重坠了一下。
　　再抬眼时，果然看见素雪净泪眼朦胧，眉心蹙损了淡淡春山。
　　“抱歉，我刚刚失态了，实在是因为……咳咳咳……”
　　素雪净忽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谢仪秀忧心忡忡地扶住素雪净：“你怎么了？”
　　素雪净缓缓将手放下，那包扎好的掌心，赫然又是一滩鲜血。
　　“你吐血了！”谢仪秀高声道。
　　素雪净摇头：“我没事，只是下山做委托时，受了些伤……”
　　谢仪秀有些愤怒：“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素雪净柔柔地看着谢仪秀，用干净的那只手抚上谢仪秀的脸颊。
　　“秀秀，我怎么舍得让你伤心？”
　　他惨白的脸努力扬起一抹笑，从怀中取出一个精美的小匣子，递到了谢仪秀跟前。
　　谢仪秀接过，颤声道：“这是什么？”
　　素雪净：“你一看便知。”
　　谢仪秀依他所言，缓缓将匣子打开。
　　只见里面赫然躺着一颗泛着剔透光泽的金色珠子。
　　“千年妖丹，我带回来给你了。”
　　素雪净虚弱地笑。
　　谢仪秀眼眶发热地看着匣子里的东西，呼吸有些不畅。
　　素雪净却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玩意，在谢仪秀面前晃了晃。
　　谢仪秀眸光被吸引过去，原是一个琉璃坠子，里面绽着流萤般的金芒。
　　“这是……”
　　素雪净深深地看着他：“秀秀，这是魂灯，与所有者性命相互绑定，人活灯明，人死灯灭。”
　　“我们族人只会把命托付给自己的伴侣，所以有交换魂灯求爱的习惯……我们当时私奔的太匆忙，什么仪式都没有，所以我看到这个，就想买回来给你。”
　　谢仪秀的心像被人狠狠握了一下一般，泛着酸楚的痛。
　　如果素雪净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他满心欢喜回来，等待的却是……自己的伴侣捡起和别人定情信物的场景。
　　可是……为什么？
　　谢仪秀自认是一个认死理的人，他真心喜爱一个人，便会从一而终，绝不背叛。
　　他失去的那三年记忆，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人的性格真的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吗？
　　素雪净小心翼翼问他：“秀秀，原谅我的失态，你可以接受这个魂灯，答应我，哪怕有一天你想起了他，也绝不要……”
　　谢仪秀不等他说完，夺过那魂灯，一口答应：“我当然接受，我只要你。”
　　素雪净凤眸睁大，愣了许久，而后如释重负地笑：“有你这句话，我死而无憾。”
　　谢仪秀用手捂住素雪净的嘴：“不准说这种话。”
　　过了会，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所以，现在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素雪净眼睫翕动，顿了顿，轻声道：“秀秀，你是我懵懂又单纯的妻子，我知道，此事绝不怪你。”
　　“都是那个人，为了一己私欲，蛊惑了你。”
作者有话说：
虽然素嘴里没几句真话，但他是真心觉得方才是奸夫和小三的，理由后面会写到


第13章 第 13 章 “我想与你拜天地，证誓……

　　谢仪秀看着地上被捏成齑粉的半月玉佩，有些恍惚。
　　“所以，我真的红杏出墙了？”
　　素雪净蹙起眉：“我并不愿你记起这些事，我只当是我不够好，让你厌倦了……”
　　谢仪秀打断他：“你说吧，我想知道。”
　　素雪净沉吟半晌，缓缓道：“那时我们因为一些事……闹了别扭，方令闻，呵，这个伪君子便乘虚而入挑拨你我，你年纪还小，心性不稳，才被他诱惑了去……”
　　“我发现之后，虽伤心，却更觉得自己没做好，便不愿追究，本以为你们感情并不深，却没想到竟连信物都已经交换了。”
　　素雪净垂眸望着自己鲜血淋漓的那双手，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他掌心颤抖着，指尖慢慢收紧，包扎用的白布又渗出新的血液出来。
　　这应当很痛，素雪净却浑然未觉，只喃喃自语道：“好在上天待我不薄，你忘了，你全都忘了……”
　　谢仪秀没听清他最后一句话，只担忧道：“你说什么？”
　　素雪净双眸猛地清明，再抬眼时，又是那副柔情楚楚的样子。
　　他深情看着谢仪秀：“总之，秀秀，过去的事便罢了，你不要再自责了。”
　　谢仪秀咬住唇，双手被素雪净执起。
　　“你既然接受了我的魂灯，就永远永远忘了他吧，心里眼里都只能有我一个。”
　　素雪净嗓音轻柔，好似春水漾漾：“如果你再放不下他，我就真的会生气了。”
　　谢仪秀一怔。
　　素雪净仍是弯着眼看他，和风细雨道：“但我不舍得惩罚秀秀，就只会……”
　　把秀秀关起来，再当着秀秀的面杀了贱人。
　　这句话，素雪净并没有说出口，只是抿唇冲着谢仪秀温和地笑。
　　谢仪秀若是有读心的本领，此刻已经毛骨悚然，抖若筛糠了。
　　但他没有，所以他只是心疼地看着素雪净，怜惜道：“你只会一个人生闷气，是吗。”
　　素雪净眼若秋水，只笑吟吟看他，不置可否。
　　谢仪秀心中已被愧疚填满，痛恨曾经那个不忠的自己。
　　虽然他不太相信自己会是个弃痴心爱人不顾的朝秦暮楚之辈，本能地觉得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但素雪净并不愿详细叙说那让他伤心的往事，谢仪秀也不可能一直追问，再为素雪净心头添几道伤疤。
　　对素雪净的怜惜之情无法抒发，便只能责备自己。
　　他歉疚地道：“对不起，雪净，曾经让你那般心痛。”
　　两人的手还紧紧牵在一起，谢仪秀看着面前那永远白衣如雪，飘渺绰约的道侣，此刻衣襟、袖口、袍角尽数沾满了鲜血和尘埃，心一抽一抽地疼。
　　谢仪秀带着他的手，让素雪净掌心托着他的脸，第一次，眼泪为他而流。
　　素雪净微微睁大凤眸，呆在原地。
　　谢仪秀坚韧如蒲草，顽固如磐石。
　　从前读书愚钝被夫子打手板心，如今不要命一般的练剑，再苦再累他都打落牙齿活血吞，只要是为自己，他就不会落一滴泪。
　　谢仪秀的眼泪，只为他人而流，可不是每个人都能让他落泪。
　　谢仪秀木讷，迟钝，或许是为了保护自己，他与任何人交往，都像隔了一层厚壁。
　　唯有走进他心里的人，值得他热泪盈眶。
　　从前是养父母，如今是素雪净。
　　泪水珍珠似得不断从谢仪秀眸中涌出，素雪净愣了许久，才慌张道：“秀秀，不要哭，不要哭……”
　　谢仪秀哪里忍得住，眼泪自顾自地流，白皙的脸蛋哭得红扑扑的。
　　素雪净凝眉，手忙脚乱想帮谢仪秀擦掉眼泪，可这根本无济于事。
　　谢仪秀仍是梨花带雨：“你为了我，每日这么拼命，唔……”
　　自责的话语被吻堵住了。
　　轻柔的吻一路从谢仪秀脸颊上的泪痕，移到他泛着桃色的眼角。
　　“秀秀，你再这样，我就要妄想，你是不是……”
　　谢仪秀的眼泪真的没再流了。
　　他呆滞地看着素雪净近在咫尺的脸，看他薄唇一张一合：“真的有点爱上我了？”
　　谢仪秀僵住，脸颊一点一点地涨红。
　　他没有回答，答案却不言而喻了。
　　“我好开心，我好开心啊……”
　　素雪净放声笑着，同谢仪秀额间相抵：“秀秀，你知道为什么我偏偏今天想买那魂灯回来吗？”
　　谢仪秀方认清了自己的心意，眼睫小扇似得翕动，有些不好意思。
　　他小声回答道：“为什么？”
　　素雪净抬起谢仪秀的下巴，吻了一口谢仪秀柔软的唇：“因为我今天，看见山下城镇里在办婚礼，好羡慕啊。”
　　谢仪秀半阂着眼，任由素雪净摆弄：“我们早就是道侣了，有必要吗？”
　　素雪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
　　“我想与你拜天地，证誓约，我很贪心，不只想要你此刻身旁是我，想让你生生世世都只能和我纠缠在一起。”
　　谢仪秀看着认真的素雪净，第一次觉得自己温柔的道侣也有孩子气的地方。
　　这些仪式上的东西，又能桎梏什么呢？
　　忠贞不渝需由人心道德约束，若真是拜了天地高堂，婚姻就变得坚不可摧，世上也不会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但他愿意陪素雪净孩子气：“好，我答应你。”
　　素雪净终于笑了。
　　他手心展开，指尖霎时出现那枚妖丹：“秀秀，先把妖丹吃了吧。”
　　谢仪秀挑眉：“啊，差点把这个忘了。”
　　他毫不犹豫地接过妖丹，再一气呵成地吞下，对素雪净无条件的信任。
　　素雪净看着他的眼神更加柔软了：“秀秀，早些有了灵力，我们也好圆房。”
　　“哦，洞房……噗，咳咳！”
　　谢仪秀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到，他红着脸瞪着素雪净：“你说什么？”
　　素雪净偏了偏头，语气波澜不惊：“新婚夫妻不都要圆房的吗？之前没有灵力，秀秀总是很痛苦……所以我想着，会不会有了灵力之后，你能吃得下一些。”
　　谢仪秀脑袋“嗡”地一声，停止思考了。
　　“你！”他指着素雪净，刚想指责他青天白日污言秽语不知羞耻，可忽然，丹田传来一阵火烧似的灼热感。
　　与此同时，识海仿若要炸开一般，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痛……好痛！”
　　素雪净察觉了他的不对劲：“秀秀，你怎么了？”
　　谢仪秀头痛欲裂，耳畔重叠回荡着声音，仿若有千万个人在窃窃私语。
　　各种各样的，碎玻璃片一般的画面清风吹书页似得在脑海中闪过。
　　最终定格在一座置身于缭绕云雾中的巍峨仙宫前。
　　金龙盘桓于瑶台琼阙前，谢仪秀双眼不受控制地向上抬，赫然看见匾额上刻着笔走龙蛇的三个字——太真宗。
　　谢仪秀神智忽然清醒了，头也不再疼痛，恍然大悟。
　　这是……他遗忘的记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 14 章 回忆

　　拜谒太真宗的那一天，日头格外的好。
　　亲人，同窗都说他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如今才有机会随道长游蓬莱，学仙法。
　　谢仪秀也是这么想的。
　　他换上他最珍惜的那件织金红袍，背着一个小布包裹，拜别养父母后，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随白衣道袍的仙师凭虚御风而去。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①
　　谢仪秀在李师叔的带领下，乘一叶扁舟渡过无岸瀛海，再翻过遥山万叠，方得见冰轮动楼台，碧霄白玉京。
　　黑色长靴踩在那一眼望不尽头的瑶阶上时，谢仪秀忽地心有戚戚然。
　　那时的他毕竟还是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年，一个人背井离乡来拜师学艺，哪怕到的是天宫也会有所畏惧。
　　李师叔似乎察觉到他的胆怯，回过头冲他笑：“害怕吗？”
　　谢仪秀梗着脖子看李师叔，矢口否认：“不！”
　　李师叔笑意更甚，却没有拆穿他那显而易见的谎言。
　　“仪秀，从今天起，你就是太真宗的外门弟子了，一定要跟着授业长老好好修炼，待到宗门大比时，若你能拔得头筹，就来做我的弟子吧。”
　　谢仪秀微微瞪大眼，满心期待地看着李师叔：“我，真的可以吗？”
　　李师叔目光柔和，摸了摸谢仪秀的发顶：“当然了，仪秀的天资，哪怕是我那大徒弟，也是比不过的，我相信你。”
　　“大徒弟……”谢仪秀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称呼，却没放在心上，而是重重点头，杏眸灿如星河：“好，我一定会赢的。”
　　李师叔清俊的容颜勾起一抹欣赏的笑，又道：“我一会还有事在身，便不能领着你逛宗门了，一会我的大徒弟会来接应你，你就在这等着便好。”
　　“他叫方令闻，不出意外以后就是你的师兄了，要和他好好相处哦。”
　　说完，他又拍了拍谢仪秀的肩膀，转眼便化作一缕消散的青烟。
　　“诶……”谢仪秀伸出手，想抓住那缭绕的烟雾，却只能扑了个空。
　　方才师叔在，他还能逞强，说自己并不害怕，如今又变成一个人了，心中不免仓皇无措起来。
　　正当他不知怎么办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孤高的嗓音。
　　“你就是谢仪秀？”
　　谢仪秀蓦地回头，便见一鹤冠道袍，如潇潇疏竹的少年站在他身后。
　　少年看着年纪与他相仿，貌清且雅，似琼林玉树，就是神色太冷峻了，拒人于千里之外。
　　谢仪秀仰头望他，无端端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道：“我是……”
　　“方令闻。”
　　方令闻惜字如金，说罢便没了动作，只上下打量着谢仪秀。
　　他的目光落在谢仪秀身上许久，久到谢仪秀觉得有些无地自容时，方令闻终于再度开口了：“同我来吧，我带你去弟子居舍。”
　　谢仪秀怔了怔，连声应道：“好。”
　　方令闻没在回应他，朝前走去，谢仪秀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点一点升起了对未来的希冀。
　　太真宗的人，看起来都很好呢……
　　就连眼前这位师兄也是，虽然冷冰冰的，但一看就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
　　父亲，母亲，孩儿一定会在这里好好修炼，成为你们的骄傲的。
　　谢仪秀掌心交握，低头抿着唇浅浅一笑。
　　*
　　“弟子居舍必须两人一间，否则不得启用，但由于没人……不，由于现在弟子的数量是单数，你落单了，便只能睡柴房了，能接受吗？”
　　走到一座石碑前，方令闻停下了脚步，看向谢仪秀，神情有些轻微的别扭，语气也没有方才坦荡。
　　谢仪秀还以为他是在愧疚，忙不迭摆手：“无事的，修真者不应当在意身外之物，有地方歇息我便知足……”
　　“噗……啊哈哈哈！”
　　一阵动听如银铃，却张狂肆意的笑声打断了谢仪秀的话语。
　　谢仪秀懵然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姿容整丽，明艳张扬的少年领着几个弟子朝他和方令闻走来。
　　少年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捂着肚子半天抬不起头。
　　“你们听到他说什么了吗？修真者不应在意身外之物……”
　　少年用一种古怪的腔调重复了一遍谢仪秀的话：“结果自己穿得这么花枝招展，着一身艳俗红色给谁看啊？”
　　方令闻皱起眉：“寸心，不得无礼。”
　　寸心终于站直身子，用手揩去眼角泪水。
　　谢仪秀已经有些不自在了，但他还挂念着养母对他的叮嘱。
　　到了宗门一定要和师兄弟打好关系，不要惹怒了仙人们。
　　谢仪秀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朝寸心迈了几步，努力扬起嘴角：“寸心小师弟是吗……但我应该叫你一声师兄，师叔来的路上和我提起过你，你聪明机灵……”
　　“闭嘴。”寸心表情嫌恶，抬起手掌。
　　忽然，一阵劲风平地而起，按着谢仪秀的胸脯往身后地上狠狠一压。
　　谢仪秀被吹出几十步远，肋骨几乎要被捏碎了，蜷缩在地上，脸色苍白，痛得厉害。
　　“离我远点，别把凡人的腥污之气带过来。”
　　方令闻见状，怒喝道：“你干什么！师父嘱咐过我，要好好照顾……”
　　寸心抱着双臂，满脸的不屑：“方师兄，都到这个地步了，就没必要做那个好人了吧。”
　　“如果你真的想好好照顾他，为什么要骗他弟子人数不够？”
　　方令闻愣住。
　　寸心看着地上面如死灰的谢仪秀，嘴角勾起讥讽的笑：“据我所知，你和素师兄得长老特许，都是一个人住的吧……其实就是你心里也嫌弃他，不是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的方师兄是‘如圭如璋，令闻令望’的难得君子，那便由我来做这个坏人，不好么？”②
　　方令闻深吸一口气，鬼使神差地，瞥向谢仪秀。
　　而后对上纤弱少年空洞的，宛若枯井的双眼。
　　刚才那双眼，还闪烁着晶亮的光，冲着他讨好而笨拙的笑。
　　方令闻心狠狠地一紧。
　　寸心仿若看出他的动容，继续煽风点火：“方师兄，其实你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厌恶他不是么？师叔说他是举世的天才，连你的天赋也在他之下，你心中不忿……”
　　“啪——”寸心还没说完，便被方令闻重重掴了一掌。
　　方令闻声音颤抖：“寸心，你不要太肆无忌惮了。”
　　“我的事情轮不到你插手，我的想法……也轮不到你揣测。”
　　谢仪秀趴在地上，杏眸重新亮起一点萤火微芒。
　　他期待着师兄替他主持公道，期待着有人为自己伸张正义。
　　然而——
　　方令闻只是冷漠地看着谢仪秀，一字一句道：“谢仪秀，刚来太真宗第一天便目无师长，挑衅同门，去大殿跪着领罚。”
　　谢仪秀眼中的光，彻底黯淡了。
　　*
　　“凭什么……”
　　谢仪秀跪在地上，喃喃自语，濒临崩溃。
　　他不厌其烦地用手拔着身前的绿草，一遍一遍地问着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凭什么……”
　　被寸心打，被方令闻罚时，他都没掉一滴眼泪。
　　如今躲在这连野芳草地里，他却哭成了一个泪人。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就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只是因为他是凡人吗？
　　可仙门绛府不就是为了守护黎明苍生而生的么？
　　谢仪秀呆呆地看着自己满是戒尺红痕的手，无声静默地垂泪。
　　他想回家……他好想回家。
　　他忘不掉临走前，寸心看向他时，那阴鸷的眼神。
　　他知道，寸心因他挨了一掌，一定会再报复他。
　　他该怎么办？谁能告诉他！
　　“是谁都好……救救我吧……”
　　谢仪秀哽咽着，抱住自己的身体，像离开了母亲怀抱的婴儿那般，为自己寻求庇护。
　　就在此时，一个温柔若和月柳风的嗓音吹进他的耳畔。
　　“什么人，怎么把我的草都拔光了？”
　　谢仪秀蓦然回首，一个白衣广袖的漂亮少年蹙着眉看他。
　　少年怀抱一只白兔，语气烦闷，却听不出半分恶意，遥遥站在那，好似神仙滴坠。
　　谢仪秀看着他，最后一滴泪，刚好从眼角划出。
作者有话说：
想起来了一部分，但不多，这戛然而止的回忆让素雪净多过了几天好日子（不是①引自《长恨歌》②引自《诗经·大雅·卷阿》


第15章 第 15 章 想起来了，就关起来，锁……

　　“啊！！”
　　谢仪秀睁开眼，惊呼一声，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
　　“哈……哈……”
　　心跳得好快，脑袋……好像要炸开了。
　　谢仪秀掌心捂住太阳穴，喘着气平复呼吸。
　　方才的都是他的回忆吗，也太真实了一些，仿若真的重新经历了一遍般。
　　“秀秀，你终于醒了。”
　　谢仪秀还处于恍惚之际，倏地听见这个熟稔的声音，心下更是激荡得厉害。
　　他掀起眼帘，看见素雪净担忧不已的面容。
　　素雪净握住他的手，眉心拧作一团：“你方才服下妖丹后便昏迷了过去，不省人事，我便将你扶到了榻上。”
　　谢仪秀愣愣看着他，眸光颤晃着。
　　脑海中忽然重现了回忆中的场景。
　　他满怀着期待踏入太真宗，却遭受了百般的折辱欺凌。
　　孤立无援，走投无路的他无意闯入一个药园，遇见了怀抱白兔的少年。
　　少年相由心生，澄澈如琉璃，谢仪秀看着他不染尘埃的他，又望了望伤痕累累的自己，不知怎的，竟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面对少年的疑问，他磕磕绊绊道：“我是新入门的弟子……大家都不太喜欢我，我没地方去。”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为什么要向一个陌生人诉苦，他不想看见别人怜悯的眼神。
　　可少年只是看着他，笑弯了眼：“就因为这个哭得和我的兔子一样？那以后只要你想，就来这片药园吧，只要别再拔我的草就好，否则它会生气的噢。”
　　说完，少年举了举怀中的兔子，那兔子很是配合地龇了龇两颗大板牙。
　　谢仪秀仿若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怔在原地。
　　少年温柔的笑容像一道光，照亮了谢仪秀彼时阴霾密布的心灵。
　　后来，他问了少年的名字。
　　少年说，他叫素雪净。
　　“……秀秀？”
　　素雪净抿紧唇，拍了拍谢仪秀的手。
　　谢仪秀回过神来，眼前人的脸庞和记忆里那个少年重叠在一起。
　　他的心中涌起铺天盖地的冲动，此时此刻，他只想抱住素雪净，而后——
　　谢仪秀伸出手，拥住他脊背，覆上了素雪净的唇。
　　素雪净微微睁大眼，看着婆娑含泪的谢仪秀。
　　“秀秀……你……”
　　这是谢仪秀第一次主动吻他。
　　谢仪秀与素雪净唇瓣贴着唇瓣，笨拙地感受那柔软触感。
　　“嘘。”谢仪秀打断素雪净。
　　素雪净见状，脸颊浮上薄红，虽不知为什么谢仪秀忽然这么依赖他，却无法控制自己不为此欢喜。
　　他揽住谢仪秀的腰，将他抱到自己腿上，反客为主，肆意索吻起来。
　　谢仪秀被素雪净捏着下巴打开了嘴，乖巧地吐出舌头给素雪净尝。
　　“……嗯……”
　　两人餍足的喟叹声重叠着。
　　涎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沿着下颌流到了脖颈。
　　谢仪秀半阖着眼，双眸氤氲着潋滟水雾，看着素雪净。
　　素雪净眸光落在谢仪秀水津津的口唇，鼻尖蹭着谢仪秀的鼻尖，柔声道：“秀秀，怎么突然这么主动。”
　　谢仪秀双手还环在素雪净的颈后，闻言有些羞赧：“因为我想起来了。”
　　素雪净原本还透着绯红的脸在谢仪秀话音落下的刹那间，惨白如纸。
　　“你……说什么？”
　　谢仪秀垂着眼睫，并没察觉素雪净的异样。
　　他只是浅浅微笑：“我想起来了，我们的初遇……想起了那份，喜欢你的心情。”
　　谢仪秀说完，鼓起勇气想看一看素雪净的眼睛，想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他满心欢喜转过头去，却看见了素雪净僵硬的神情。
　　谢仪秀用袖子擦去素雪净额间的一滴冷汗，蹙眉道：“你怎么了，突然脸色这么难看？”
　　素雪净握住他手腕，勾起一抹勉强的笑：“许是方才吐了血，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谢仪秀心急如焚：“这般严重？那该怎么办！”
　　素雪净摇摇头，嗓音微微发颤：“无妨，睡一觉就好了，我的身子我清楚。”
　　谢仪秀看着素雪净明显不对劲的神色，虽心有犹疑，却也只能点头：“……好吧。”
　　*
　　是夜。
　　素雪净躺在榻上，身旁是睡得酣甜的谢仪秀，眼前是浓墨般足以将他吞噬的漆黑。
　　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谢仪秀想起来了，虽然只想起了一部分。
　　会全部想起来吗？会发现自己根本就是个骗子吗？
　　到时候谢仪秀会怎么样。
　　再也不会像今天这般，偎在自己怀中讨吻，再也不会对自己笑了。
　　素雪净双手抱着头，冷汗如瀑，披散的黑发贴在额间脸颊之上，活脱脱一个痴狂疯子，哪里还有平日那副色笑袭人的仙风玉骨模样。
　　他不断地深呼吸，想平稳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冷静。
　　可他如何能平复的下来。
　　脑中忽然闪过，万丈深渊前，谢仪秀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
　　谢仪秀眼神灰暗，空洞，哀莫大于心死。
　　他连愤怒和憎恨这种情绪都不愿给他。
　　他说：“我本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素雪净永远忘不了谢仪秀说完这句话后，纵身跃下埋骨渊的身影。
　　直到现在，都是他的梦魇。
　　“不不不不不不不……”
　　素雪净状若疯癫，双眸不断闪动着妖异诡谲的紫芒。
　　他指尖捏诀，掌风成刃，在他手臂上狠狠划下一刀，血流如注。
　　然后，他眼眨也未眨的再划下一刀。
　　再一刀，再一刀，再一刀。
　　直到那光滑白皙的手臂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疼痛让他清醒。
　　素雪净呼出一口气，苍白的嘴唇勾起一抹笑：“啊……没事的。”
　　他坐起来，朝一旁沉睡着的谢仪秀探过身子。
　　素雪净的乌黑发尾垂落在少年沉静的睡颜上，似乎弄痒了他，惹得少年轻轻皱眉。
　　素雪净连忙将那缕长发撩至耳后，轻吻谢仪秀额间，抚平了他的眉心。
　　“如果想不起来，就继续骗……”
　　“想起来了，就关起来，锁一辈子，反正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呵……”
　　素雪净喃喃自语，笑容柔软，病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 16 章 竹屋外有结界

　　梨花树下，风闲香浮。
　　谢仪秀盘腿坐于地上，五官舒缓，呼吸均匀，仿若睡着了一般。
　　他双目紧闭，触感和听觉便灵敏非常。
　　他听得见花开花落，鸟啼莺飞，心却沉静如水。
　　万物于他周身流转而过，他自岿然不动。
　　直到一片轻薄如砂，渺小如尘的落花从他身前坠下。
　　那声响很细微，莫说普通人，连大部分修士都无法察觉到。
　　若是从前的他，定然是对此一无所知，可如今却不同了。
　　只听“咻”地一声，利刃嘶嘶，白光闪过，谢仪秀睁开了眼。
　　那片淡白色的梨花被无相刀割成了整齐的两瓣。
　　谢仪秀腕骨一转，握住刀鞘，缓缓收刀。
　　做完这一切后，他甚至还有空闲时间用掌心接住那两瓣落花残骸。
　　“抱歉。”谢仪秀垂眸看着梨花，再度分开手，让其归于尘土。
　　谢仪秀握紧拳，嘴角不自觉翘起一个弧度。
　　自那日服下素雪净带回来的妖丹后，他便觉得身体不再有滞涩之感，练武时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
　　后来，素雪净又带回来一枚，谢仪秀第二次吞食，已经能感受到原本枯竭的丹田有灵气在源源不断地产生。
　　素雪净说，他现在已经恢复了筑基的实力，但并非是他目前的上限。
　　若能再服用一颗，便可结丹。
　　谢仪秀深吸一口气，看向腰侧别着的无相刀。
　　从前，无相刀于他而言和一柄普通木刀并无太大差别，可自从灵力恢复后，谢仪秀就觉得自己和无相刀之间的联系越发紧密。
　　无相刀不再仅仅是一把刀，更像他的眼，他的手，真正成了他的魂器。
　　就比如方才，他虽没睁眼看那片落花，心中根据所听到的声响描摹出落花大概的位置和形状，无相刀便指引着他向前斩去，准确命中，毫无偏差。
　　谢仪秀指肚摩挲着刀鞘，喃喃道：“以前一直让你饿着肚子，在我手里做了个破铜烂铁，真是惭愧……”
　　自言自语完，谢仪秀便支起一只腿，手臂撑在膝盖上，百无聊赖道。
　　“练了这般久，原来也才不过晌午的时辰。”
　　他望着山巅云霭间有些刺眼的阳光，忽地想起了素雪净。
　　素雪净今日又下山做委托了，只为替他再买下一枚妖丹。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在和妖兽战斗，有没有不顾危险去接那些报酬高的委托。
　　他有些想他了。
　　谢仪秀垂下眼睫，白皙脸颊拂上朝霞。
　　指尖不自觉覆上了自己的唇瓣。
　　昨夜，素雪净将他拢在怀里，将他浑身都亲了一遍。
　　谢仪秀被他吻得晕头转向时，素雪净咬着他的下唇，和他说：“秀秀，过几日，我们把婚典置办了可好？”
　　素雪净惯是会趁虚而入的，偏挑谢仪秀毫无理智的时候问这种问题。
　　恢复初遇记忆后，谢仪秀与素雪净就更亲密了，不再只满足于浅尝辄止的亲吻。
　　不该干的，该干的，都差不多做完了，但最后一步，总是没成事的。
　　谢仪秀明白，那天会在婚典之日到来。
　　除了紧张，谢仪秀还有些微微的……期待。
　　他的脸颊越来越烫，蔓延到耳后根。
　　羞耻心让他不敢再想，连忙甩甩头，拍了拍脸颊让自己冷静。
　　该想想其他事转移一下注意力，青天白日的，怎能总是胡思乱想。
　　婚典……婚典……
　　“啊……”谢仪秀猛然想起，自己确实有一件一直想做，却没机会完成的事。
　　人间嫁娶讲究三聘六礼，明媒正娶。
　　他与素雪净虽是修道之人，不受红尘琐事拘束，但素雪净都给他准备了“魂灯”，他若不回赠些什么，总觉得过意不去。
　　刚好他一直觉得，自己此前送给素雪净用来绑发的那根绶带……太不像话了些。
　　绶带是绑在腰上的，怎能缚于发间？
　　谢仪秀想送根正儿八经的发簪给他。
　　所以……他想下山去趟城镇。
　　之前素雪净不让他离开竹屋，是怕他遇到危险，如今他有灵力傍身，也可以独当一面了，自己出行不成问题。
　　谢仪秀又抬头看了看天。
　　时辰还早，他现在下山，等回来时应当还能正巧碰见素雪净。
　　*
　　一会的功夫，谢仪秀便到了竹屋门前。
　　看着篱笆外深至密林的泥泞小径，谢仪秀无端端有些兴奋。
　　自从失忆后醒来，已经过去个把月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外出。
　　正好活络活络筋骨，再看看修真界的城镇是个什么模样。
　　这么想着，谢仪秀伸出手，想推开柴扉。
　　可指尖刚碰到门的那一刻，谢仪秀的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
　　他皱起眉，不死心，又尝试了一次。
　　然后再度被弹开。
　　“……”谢仪秀怔怔看着近在咫尺，却无力推开的篱门。
　　哪怕再迟钝，他也意识到了，这是结界。
　　他被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 17 章 “他会恨你至死，与你不……

　　岩窟洞穴的最深处，是一池平静如明镜的渊水。
　　“喀哒。”
　　素雪净白靴落地，恰好踩在一颗小石子上，发出碎裂之声。
　　放眼望去，洞中四周皆是倒挂冰锥状的长石，好似猛兽的獠牙，刹那便能将素雪净啃噬殆尽。
　　一只萤火虫从素雪净眼前飞过，银汉星子般，照亮了压抑晦暗的洞窟。
　　它扇动着翅膀，在池面一角上方盘旋，似乎在替素雪净指引方向。
　　素雪净笑意吟吟地看着它，真迈出了步子，朝岸边走去。
　　萤火虫见状，振翅愈发卖力。
　　可在离岸边只差一步时，素雪净忽地驻足。
　　“雕虫小技。”素雪净笑了笑。
　　他朝萤火虫的方向伸出手，指尖收拢，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
　　下一刻，萤火虫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碎成了一粒粒泛着微光的齑粉，落进池中。
　　“呃啊啊啊！！”
　　池中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凄厉哀嚎声，整个石窟都为之撼动，剧烈摇晃着，不时有碎石块砸向地面。
　　素雪净丝毫未受影响，定定站在岸边，轻声道：“你还要躲吗？”
　　池渊之下，并未有任何答复。
　　素雪净做出困扰的表情：“若是平时，我还可以陪你慢慢玩，但妻子还在家中等着我呢，没工夫陪你耗。”
　　“鲛人之王，你也有妻子吧，应该明白这种相思之苦……不过呢，我劝你还是体谅一下我，否则……”
　　“我就将你藏起来的那三个小鲛人，都拎出来杀了。”
　　素雪净弯了弯眼，语气轻盈，好似只是在与鲛人闲话家常。
　　此话既出，死寂的池面终于再次传来动静。
　　“你敢！！”
　　风吹浪卷声起，池渊中心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下一刻，一个人面鱼身的巨大妖兽从水中猛地钻出，手持三叉戟，朝素雪净袭来。
　　鲛人想鱼死网破，和素雪净同归于尽，却不知他此时现身，正中素雪净下怀。
　　素雪净双眸露出狠戾之色，嘴角勾起，五指成爪，直冲鲛人腹中而去！
　　“啊啊啊啊！”鲛人痛苦万分，泣血惨叫声震耳欲聋。
　　素雪净的手在鲛人灼热血肉中搅动，寻了一阵，才摸到那滚圆妖丹。
　　“找到了。”素雪净柔柔笑着，干脆利落地抽出手。
　　鲛人半个身子重重地摔在了岸边巨石上，鱼尾垂在池中，依稀听见骨头碎裂之响。
　　素雪净看着鲛人惨不忍睹的模样，叹息一声。
　　“你既这般配合，我是不会伤你那三个孩子的，毕竟我杀你，只是为了你的妖丹。”
　　素雪净眉心微蹙，面露悲悯，一袭如雪白衣立在那，若非手上还沾着醒目的赤红鲜血，晃眼一瞧还真以为他是菩萨低眉，来渡众生苦厄。
　　“呵……哈哈！”鲛人还有一口气，低低地，发出一阵阵咯咯怪笑。
　　素雪净已实现目的，懒得再与鲛人周旋，本想离开，鲛人却又自顾自说起话来。
　　“三大千年妖兽，已全死于你手中，黑熊一生作恶多端，死不足惜……”
　　“可我与赤蛇，一生勤恳修炼，未说做了多大贡献，却也曾保佑祀下凡人平安，为何，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素雪净眼睫翕动，神色淡然，既没有为他话语动容，也并不想与他多费口舌。
　　可忽然，鲛人将那被鲜血浸染的脸抬起，绿色眸瞳闪动着嘲讽。
　　“鲛人有读心，预知的能力……”
　　“我看得到，你的将来，你会遭报应的。”
　　素雪净笑容仍旧款款：“噢？是吗。”
　　素雪净缓缓道：“我这一生扶危救困，行善积德，不知向多少无助之人伸出过援手，怎会有报应？”
　　“反倒是你们妖兽，恶贯满盈，臭名远扬，哪怕没做过坏事又如何？众人知道我将你们斩杀，只会拍手叫好，为我功德簿上再添一笔！”
　　鲛妖冷笑，往地上啐出一口血沫：“我呸！”
　　“你这种假仁假义，口腹蜜剑之辈，定会落得个众叛亲离，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素雪净挑眉，偏了偏头：“好吧，我好害怕。”
　　鲛妖的尖利长甲掐进石地里，指缝全是鲜血：“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我也知道你最害怕的是什么……你以为你骗的了他一时，就能骗的了他一世吗？”
　　素雪净平静的面容终于有一丝裂缝。
　　鲛人心中痛快无比，继续道：“他会想起来的，他会恨你至死，与你不死不休，此生都不愿再看见你！”
　　“哈哈哈，素雪净，我今日灵魂虽消散，恨意却永不泯灭！你一定会不得好死，我看着呢……呃啊啊啊啊！！”
　　“去死。”
　　素雪净脸上终于没了笑容，指尖一动，慈悲剑出鞘，银白剑身蛇似得缠绕在鲛人身上，而后注入灵力，将鲛人绞得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鲛人的尸首滚落在地上，青色的瞳孔睁着，死不瞑目。
　　鲜血溅到素雪净苍白的脸上，为他慈悲面上增添肃杀之气。
　　“死到临头还要喋喋不休，真是吵死了。”
　　素雪净面无表情地给自己身上施了净身术，转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不染纤尘的月上仙君。
　　看着手上的妖丹，素雪净心满意足，露出了一个柔软笑容：“有这个，秀秀的灵力便无虞了。”
　　他将妖丹收入识海，回眸看向鲛人的尸体，呢喃道：“再将他的鳞片剥下，回去给秀秀做婚服，鲛绡做出来的衣服自是流光溢彩，美不胜收，这般珍品，才堪堪配得上我的秀秀……”
　　素雪净掌风成刃，取下来几片成色最好的鳞片。
　　满载而归，正准备御风回到竹屋时，素雪净心口忽然传来一阵颤动。
　　“……”
　　素雪净原本柔和的目光忽地冷冽起来，愠色浓郁。
　　有人在触碰结界。
　　*
　　谢仪秀呆站在篱门前许久，心一直平静不下来，便不愿先回屋坐着，等素雪净回来。
　　素雪净在竹屋外设了结界。
　　为什么？
　　是为了保护他吗？他也想这样去哄骗自己。
　　可若真心怀坦荡，为何一面和自己说，外面危险，不要出去，一面不给他任何商量余地，自作主张设了结界。
　　既已两心相许，便应当毫无保留，彼此尊重。
　　谢仪秀不喜欢欺骗，不喜欢隐瞒。
　　他需要素雪净的一个说法。
　　谢仪秀就这样石雕似的伫立许久，直到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在影子之上，眼前蓦地瞥见一抹白色身影。
　　“秀秀……有没有遇到危险，是不是有人想硬闯竹屋？”
　　素雪净发丝被清风吹起，语气忧心忡忡。
　　谢仪秀站了太久，浑身经脉都僵硬了，动作迟缓地抬起头，对上素雪净的视线。
　　那双凤眸，带着试探。
　　谢仪秀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为什么把我关起来？”
　　话音落下，两人间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素雪净才张口。
　　他紧抿的唇角牵了牵，笑容有些挂不住：“你发现了。”
　　谢仪秀的心一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第 18 章 “我此生最恨欺骗。”

　　“为什么？”
　　谢仪秀看着素雪净，启唇，缓缓道。
　　素雪净露出了那抹纯净无瑕的笑：“秀秀，我只是担心你。”
　　“山中危险，你之前遇上太真宗的人，滚落山崖失去了记忆，我已是痛心无比，断不能接受再让你遭受此等祸事。”
　　这般的话，谢仪秀已经不只听过多少回了。
　　一次两次是感动，到了如今地步，他只觉得有些厌烦。
　　厌烦这过于明显的搪塞。
　　谢仪秀仍是直视着素雪净的双眸，执拗道：“那为什么不与我商量？”
　　素雪净愣住，皱眉道：“秀秀，你这是在怪我吗？”
　　“可我只是担心你……结界虽拦住了你，却也能防止外面的人进来，我不想你受到威胁，也有错吗？
　　谢仪秀沉默不语。
　　素雪净垂眸，笑容凄苦：“我明白了，是我太过痴缠，让你感到窒息，没了自由……无怪乎世人都说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是我的错，我现在将结界解了就是……”
　　说完，素雪净眼眶泛红，抬起手朝着篱门方向便施了一道法术。
　　一阵轻微声响后，谢仪秀一动不动，却突然能感受到竹屋外吹来的山风。
　　衣袂飘飖若举，乌发吹乱谢仪秀双眼。
　　谢仪秀忽觉得有些好笑。
　　他在竹屋中生活了这么久，居然从未发现自己早已被画地为牢，连风都进不来，自己如何能出去？
　　素雪净解开结界后，撇过头去站了许久，只留给谢仪秀一个落寞的背影。
　　仿佛在说：看啊，我将结界解开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该来哄一哄我才是。
　　谢仪秀知道，素雪净深爱着他，为了他可以舍生忘死，不顾一切。
　　谢仪秀也知道，素雪净本性善良温柔，会擅自设下结界，也不过是关心则乱。
　　……
　　他本应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与素雪净相处这么久以来，谢仪秀不是没有觉得素雪净古怪的时候。
　　他不准自己外出，大到寻妖丹，小到采买物品，都一手包揽，美其名曰保护他。
　　可这样下来，谢仪秀平时所能见到的人便只剩下素雪净了。
　　从前，他会选择去相信素雪净真的只是担心他。
　　但这一切，在他触碰到结界时，微妙地变了味道。
　　他无意与世隔绝，却被迫远离红尘，而隔离他与人世的那堵墙，是素雪净亲手铸就的。
　　或许是因为太过与人为善，素雪净对自己的要求太高，才会有这么强烈的不安定感，总是患得患失，不愿将善妒情绪表现出来，才出此下策。
　　可这份让人窒息的占有欲，还是令谢仪秀有些喘不过气来。
　　其实他不怪素雪净，素雪净只是太爱他了。
　　但他需要一些时间冷静。
　　他半垂着眼睫，擦过素雪净的身子，走向篱门。
　　这一次，谢仪秀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轻松地踏出了围栏外。
　　可素雪净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走。
　　“谢仪秀，你做什么！”
　　素雪净慌张的声音在谢仪秀耳畔回荡，他快步走到谢仪秀身前，拽住他的手腕：“秀秀，马上就是婚典的日子了，我们不要争吵，好不好？这不吉利……”
　　“……”谢仪秀看着素雪净无措的样子，心口有些疼。
　　但他若还和素雪净待在一起，才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试图让素雪净理解他的想法：“雪净，你自小在修真界长大，或许不能与我感同身受。”
　　“凡人豢养猫犬，出自真心爱惜，为其打造项圈牢笼，将其困于一方天地。”
　　谢仪秀抬眸看着素雪净，期待他能领悟个中缘由，免去无端争执。
　　可素雪净闻言，只是忽地一笑：“秀秀，我当然能懂。你与我心意相通，自是明白我对你的心意便似这豢养猫犬的凡人，爱之深切，天地可鉴。”
　　谢仪秀呆在原地。
　　素雪净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么诡异，还以为谢仪秀消气了，想牵着他的手回去。
　　“秀秀，我们不闹了，好不好？今天好不容易拍下了妖丹，还没和你讨赏……”
　　素雪净的话让谢仪秀毛骨悚然。
　　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温柔如明月的男人如此令他陌生。
　　谢仪秀甩开素雪净的手，高声道：“你疯了！”
　　素雪净蹙眉，指尖蜷了蜷，僵在空中。
　　谢仪秀眼神惊惧，不住地摇头：“猫犬不懂何为自由何为本我，只要能待在主人身边，就会知足，可我不是你养的猫犬，不是你笼中的鸟雀，更不是你掌心的禁脔！”
　　“你不愿我出门，可以和我直说，为什么偏偏要欺骗，你可知，我此生最恨的就是欺骗？”
　　“我原以为你是不一样的……”
　　谢仪秀说完，转头便要跑开。
　　素雪净方寸大乱。
　　他本想向往常那般，用眼泪堵住谢仪秀的怀疑，得他一分怜惜也好。
　　可在听见最后两句话时，他理智彻底绷弦。
　　鲛人临死前对他道出的诅咒，响彻在他脑海。
　　【你以为你骗的了他一时，就骗的了他一世？他会想起来的，他会恨你至死。】
　　那折磨他日日夜夜的梦魇，再次在他眼前重演。
　　【我本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少年一身红衣，凄艳如火，慨然跃下埋骨渊的身影，与此时此刻的谢仪秀重叠。
　　素雪净知晓，如果此刻暴露出本性，哪怕谢仪秀没恢复记忆，他和谢仪秀也回不去了。
　　但看着谢仪秀蹙起的眉心，失望的面靥，他只剩下一个想法——绝对不能让谢仪秀离开。
作者有话说：
回避型依恋和焦虑型依恋实在是太痛了！


第19章 第 19 章 一把尖刀捅穿他的肚子

　　素雪净眉心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黑雾，他想像往常那般，蹙眉弯唇，漾起一抹足以消融春雪的笑。
　　可嘴角怎么也扬不出那最擅长的虚伪弧度。
　　他眼角眉梢搐缩着，控制不住周身几乎要迸裂出来的暴戾。
　　素雪净朝谢仪秀伸出手，徐徐道：“秀秀，过来。”
　　他尽力捏着嗓子，保持语气的柔和。
　　谢仪秀看着他陌生的样子，只觉得背脊生凉，呼吸凝滞。
　　仿若眼前不是他相爱相守的道侣，而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他仍是摇着头，终于无法忍耐，转身便要逃离这个地方——
　　素雪净看着他绝决的背影，琥珀色的眸瞳再次闪动起了幽暗紫光，他强忍住脑中的巨痛，朝谢仪秀伸出手。
　　一个迅猛如电的影子从他袖中闪出，直直朝谢仪秀飞去。
　　那无形的黑影只差一步之遥，就要抓住谢仪秀的脚踝。
　　可就在此时，素雪净忽觉全身血液开始逆流，心脏剧烈地跳动，几乎要爆裂开来，眼前看到的一切都被染上了鲜红血光，但眼看着谢仪秀便要跑进林中，素雪净哪里顾得了这么多，不计后果地继续使用灵力。
　　直到他猛地吐出一口血来，巨大反噬力道从丹田涌上胸口，震碎了他几根肋骨。
　　素雪净不可置信地睁大凤眸，捂住自己的腹部。
　　嘴唇感受到温热触感，素雪净伸出手去摸，在指尖看到了赤红的血。
　　他这才明白，方才眼前景象通红，是因为自己七窍流血，双眼盈满了血泪。
　　“……”
　　这一会的工夫，谢仪秀便跑没了影，只剩下满地交错纵横的足迹，在欲拒还迎诉说着主人的去向。
　　素雪净忽地掀起唇角，盈盈一笑。
　　啊，他想起来了。
　　每次秀秀和他闹脾气，只要看到自己受伤，秀秀就会心疼得什么都忘记了。
　　素雪净这般想着，毫不犹豫地控制黑影，让其化作尖刀形状，捅向自己腹部。
　　雪白的衣裳被豁开一个血洞，往外汩汩冒着淋漓鲜血。
　　“好了好了，秀秀该原谅我了……秀秀，你在哪？”
　　“我好痛啊，你疼疼我，好不好？……”
　　素雪净脸色惨白，却泛着晕红。
　　他痴痴笑着，泥地上的足迹被不断滴落的鲜血覆盖。
　　素雪净一声声地唤着谢仪秀，鬼魅般朝林中走去，白色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
　　*
　　转过身去后，谢仪秀便在林中狂奔。
　　急促的喘息声和深一脚浅一脚的足音回荡在空旷寂静的山林中。
　　他不知道该去哪，漫无目的地奔跑，只为了能暂时逃离素雪净。
　　要是再和素雪净待在一起，他怕矛盾会彻底激化，到不可转圜的地步。
　　谢仪秀看着林中小径那不断延伸的尽头，眼前忽然闪过许多往事。
　　他讨厌欺骗与被欺骗，极其讨厌。
　　但那是有原因的。
　　-
　　那件事发生时，他才四五岁。
　　许是因为幼年的时候生在佛寺中，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就算后来衣食无忧，他还是总比同龄人瘦小些。
　　而谢府的兄弟姐妹们又大多已经是十岁出头的年纪，谢仪秀看他们时，总是仰望的，怯生生的。
　　于是，他非常依赖与他同龄的三哥——谢衡，谢衡当时只比他大一些，被父母宠坏了，对他总是盛气凌人，一副很嫌弃的样子。
　　但小孩子哪懂这些情绪，哪怕谢衡再讨厌他，他也会每天“三哥哥”的叫着，把最喜欢的饴糖留给他，路边捡的漂亮花朵送给他，只为谢衡能多理理他。
　　尽管那些鲜花和饴糖的归宿都是被踩碎，烂在土里。
　　可忽然有天，谢衡对他说：“谢……不，弟弟，我们一起玩捉迷藏吧？”
　　谢仪秀心花怒放，以为三哥哥终于喜欢上自己了，欢欣雀跃地陪他去了捉迷藏的地点。
　　谢衡领着他拼命地走，拼命地走，几乎要走到郊外去了。
　　谢仪秀奇怪地问他：“三哥哥，为什么要走这般远？”
　　谢衡笑道：“因为这样的话，弟弟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你了，你就可以赢了呀。”
　　谢仪秀“哦”了一声，心里浸了蜜似的高兴。
　　原来三哥哥对他这般好，那他也要回报三哥哥才是。
　　所以，谢仪秀骗了谢衡。
　　他表面答应谢衡藏得越远越好等谢衡来找，却在谢衡闭着眼睛等他躲好时悄悄藏在了他身后的大树上。
　　虽然母亲说过，不能欺骗别人，但他是为了让三哥哥能轻松找到他才骗他，应该不算说谎吧？
　　谢仪秀兴奋地想着。
　　可谢衡数完数后，竟径直朝他们来的路上狂跑而去。
　　谢仪秀心中不解，莫不是三哥哥忘了东西，要回家取？
　　这般想着，他便跟在了谢衡身后，最后躲在了谢府门前的巨石后边，想着只要这样，一会三哥哥出来，就能直接找到他了。
　　可他从天亮等到了天黑，都再没见到谢衡的身影。
　　直到家丁在巨石后找到饥肠辘辘的他。
　　家丁问他为什么把自己藏起来，家中老爷夫人都快急疯了。
　　谢仪秀懵懵懂懂，却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做错事了。
　　他小声道：“我在和三哥哥玩捉迷藏呀……”
　　后来，谢衡被父亲打的三天都下不了床，高烧不退，命都差点丢了。
　　谢仪秀偷偷去看望谢衡，却在窗檐下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母亲抱着谢衡，止不住地哭：“好好的孩子，被你打成这样，那不过是个外人，你何必呢？”
　　父亲叹口气：“那是普通孩子吗，那是佛祖送来的宝物，若是真跑丢了，我们谢家只会大祸临头！”
　　母亲闻言，泣不成声，不在说话。
　　“衡儿也真是的，气量这般小，都是被你宠坏了，嫉恨秀儿抢走了父母对他的关注，早让他把秀儿当作我们养的一只鸟雀，好生待着便是了，他就是不听！”
　　屋内只剩下父亲踱来踱去的脚步声，和母亲的低低啜泣声。
　　谢仪秀缩在花窗下，呆呆地望着地面。
　　那时他才明白，原来自己从来都是个外人，他应该被谢衡扔下，这样大家才会幸福。
　　谢仪秀欺骗了谢衡，谢衡也欺骗了他。
　　谢衡挨了毒打，从此只会恨他，父亲母亲待他也不会像以前般心无隔阂。
　　他们都受到了惩罚。
　　因果加诸，业火焚身，这就是他的报应。
　　-
　　不知跑了多久，谢仪秀终于停下了脚步。
　　并不是因为跑不动了，累了，而是他忽然发现，道路边上的那颗歪脖子树，已经是他第五次看见了。
　　回头一望，还能看见远方被树影遮掩的竹屋。
　　这意味着，他方才似乎跑了很久，但实则一直在原地打转。
　　谢仪秀蓦地汗如雨下。
　　这荒山有古怪。
　　难道……真是他错怪素雪净了。
　　因为危机四伏，所以素雪净不愿他有任何可能涉险。
　　愧疚之情在心底油然而生，谢仪秀垂眉，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摆。
　　正当此时，一阵打斗声响在不远处传来。
　　林鸟被惊动，从树梢上展翅飞走，留下呼啸鸣啼。
　　那边有人！
　　谢仪秀凝神静气，循声侧过头去。
　　*
　　“素雪净，你把谢仪秀藏哪里去了！说！”
　　寸心甩着手上的九节鞭，对着素雪净怒目而视。
　　素雪净嘴角翘起，嘲讽道：“他早就死了，葬身埋骨渊，连渣都没剩下。”
　　“你胡说！”寸心大吼一声，艳丽的容貌扭曲起来，额间青筋若隐若现：“分明是你把他带走了，藏进了这深山！你这段时日频繁现身妖域，以为我们不知道吗？如果不是为了他，以你的修为，怎么可能要去讨伐那几只千年妖兽！”
　　“呵，太真宗的正道仙师，怎么整日就做这些偷鸡摸狗的尾随之事？”
　　素雪净嘴角血迹未干，笑容温婉柔和：“在太真宗时，对他最恶劣的不就是你么，他最恨的也是你啊，你又犯什么贱，现在开始寻他？”
　　寸心：“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若非是你，他也不会跳下埋骨渊，明明，明明就差一点，我就能……”
　　寸心被他激怒，双眼布满血丝，扬起鞭子就甩到了素雪净身上，被鞭子笞打到的地方顿时皮开肉绽，留下狰狞伤痕。
　　“素雪净，你如今这副模样，想必是走火入魔了吧，如何能与我抗衡？”
　　寸心志得意满，骄狂一笑：“我劝你还是早些说出他的下落，否则我便把你浑身骨头一点一点打断，双手双脚都卸下来，看看到时候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素雪净仍是笑吟吟的，凤眸半睐，朱唇轻启：“我哪怕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也能顷刻将你碾成渣滓。”
　　寸心见他还在挑衅，杀心横起，挥舞着九节鞭直冲素雪净要害而去：“那我今日便替谢仪秀报仇！”
　　素雪净笑容绮靡，放在身侧的手正准备捏诀，忽地眼前一亮，指尖停住。
　　他垂下手，闭上眼，引颈受戮。
　　寸心只当他被吓疯了，正准备出言讥讽，腹部却忽然一凉。
　　“咣当”一声，九节鞭落在地上。
　　一把锋利尖刀捅穿了他的肚子后，猛地拔出。
　　寸心瞳孔震颤，口吐鲜血，颤抖着想伸手为伤口施疗愈术。
　　可就在此时，他看见一个人影从他身后向前跑去。
　　只见谢仪秀梨花带雨地抱住素雪净，哭着喊着道：“我来救你了，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原来……是你。
　　寸心又“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面如金纸。
　　声音开始听不见了，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明明受伤的是身体，钻痛的却是心脏。
　　寸心面朝地面倒下，只有那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谢仪秀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数学卷还是太阴了


第20章 第 20 章 “我们回家。”

　　素雪净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谢仪秀垂下眼睫，强忍住泪意：“我就离开一会，怎会这般严重？”
　　他蹲下来，让素雪净能够靠在自己怀中。
　　素雪净看着他，气若游丝地笑：“方才气急攻心，灵气倒流，便走火入魔了……”
　　谢仪秀瞪大眼，瞳孔剧颤：“都怨我，都怨我……”
　　他捂住嘴，两行泪终是控制不住地淌了下来。
　　明明，素雪净是这世界上唯一在乎他的人了。
　　明明，他也想过要好好珍惜素雪净，可他还是没做到。
　　个性差异，是每对夫妻都要磨合的，他为什么不能冷静一点，为什么要乱跑，让一心想保护他，寻找他的素雪净深陷险境？
　　铺天盖地的自责和惭愧火焰一般将谢仪秀吞没。
　　他满面清泪，哭到几乎干呕。
　　那年自己被寸心折辱，是素雪净保护了他。
　　如今寸心追上山来杀她，还是素雪净站在了他身前。
　　寸心……对啊……寸心！
　　素雪净伤成这样，都是拜他所赐。
　　谢仪秀含着泪，看向素雪净身上的鞭痕。
　　寸心的九节鞭淬了毒，还带着钩子，笞打过的地方都被刮下来一块肉，因为毒素而迅速溃烂，冒着黑血，有些地方伤得深，甚至能看见森森白骨。
　　“……”
　　谢仪秀浑身颤抖着，愤怒席卷了他的理智，他捡起地上的无相刀，指向身后倒地的寸心，哭喊道：“我都已经离开太真宗了，你为什么还要苦苦相逼？！”
　　寸心还有一口气，听见谢仪秀的斥责，表情痛苦：“我，我不是……”
　　他用手肘支起身子，想一点一点爬到谢仪秀身前，曾经不可一世，每日打扮得像个花孔雀似的天之骄子，此刻却跟个蠕动着的蛆虫一般，丑态毕露。
　　好不容易快够到谢仪秀了，他伸出手，想抓住谢仪秀的衣袖：“师弟，我是来……”
　　“救你”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寸心便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朝他高高扬起的无相刀。
　　谢仪秀要杀了他，为了素雪净杀了他。
　　“你将他伤成这样，我定不会让你死的痛快。”
　　“他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我要你一一奉还。”
　　谢仪秀俯视着寸心，白皙面庞萦绕着浓烈杀意。
　　寸心瞳孔骤缩，不知是恐惧，还是震撼，让他忘记了呼吸。
　　他会死，他要死了吗？
　　如果真的死在他手上……或许也是他的赎罪。
　　银光一闪，无相刀毫不犹豫地朝寸心脖手臂砍去。
　　正在此时，一个黑影从树上迅疾落下，一把长剑格挡住了谢仪秀的攻击。
　　谢仪秀咬牙：“什么人！”
　　来人没说话，只深深看了谢仪秀一眼。
　　他覆着面，一身黑衣将自己包裹得严实，唯有眼睛露了出来。
　　谢仪秀对上他视线，莫名觉得这双眼很熟悉。
　　但他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无暇顾及这么多，他再次提腕挥砍，刀风直冲黑衣人面门而去！
　　可黑衣人只抛出一个符咒，转瞬后，滚滚浓烟现出，遮盖了谢仪秀的视线。
　　等烟雾稍微散开些后，黑衣人和寸心都已经消失了。
　　“可恶！”
　　谢仪秀懊恼地一拳锤在地面上。
　　虽然放跑了寸心让他很遗憾，黑衣人的出现也令他觉得不安，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素雪净的情况。
　　他方才一直单手扶着素雪净在作战，此刻再次将目光投向素雪净，心却狠狠一揪。
　　素雪净安静地闭着眼，好像睡着了一样。
　　“不……不会的……”
　　谢仪秀不愿相信这种可能性，他战栗着用手探了素雪净的鼻息。
　　好在，还有呼吸。
　　谢仪秀一下子松了口气，可还活着，并不代表素雪净脱离了险境。
　　他心痛的不能自己，喃喃道：“我该怎么样才能救你？”
　　谢仪秀本是在自言自语，却不想反倒唤醒了素雪净。
　　怀中人的眼皮轻轻动着，缓缓睁开了双目。
　　谢仪秀咬着唇，努力想勾起一抹笑，让素雪净心安。
　　“那些人都被我赶跑了，你别担心，我现在很强噢……”
　　可他本来就不擅长笑容，此刻更是哭不似哭，笑不似笑。
　　素雪净伸出手，想摸谢仪秀的脸颊。
　　谢仪秀连忙将身子凑过去。
　　素雪净双眸漾着柔意，在谢仪秀泪痕上落下一吻：“别哭，秀秀。”
　　“好，我不哭，呜……”
　　谢仪秀嘴上答应，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淌，看着素雪净奄奄一息的模样，他不断地责备自己。
　　素雪净轻声地咳嗽，他那般虚弱，仿若下一刻就要化作一瓣瓣梨花，从谢仪秀怀中飘然而去。
　　谢仪秀紧紧抱住素雪净，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抱住他此生唯一的希冀。
　　“如果我会法术就好了，至少也能帮你止血，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你不要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我……”
　　素雪净原本只是淡笑着听他说话，可听到最后时，他的眼睛却忽然亮了。
　　“秀秀，你再说一遍……”
　　只要能让素雪净无事，说多少遍谢仪秀都愿意：“我不能没有你，我喜欢你，我……爱你。”
　　素雪净苍白的脸忽然泛起绯红，托住谢仪秀的脸颊便与他缠绵亲吻起来。
　　血腥味在唇齿中蔓延，谢仪秀泪容满面，指尖攥紧素雪净的窄腰。
　　一吻毕，素雪净在谢仪秀耳边道。
　　“秀秀，别害怕，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也不会有事的，只要有你在，一切都会没关系。”
　　“不信你看，我身上的伤，开始愈合了。”
　　谢仪秀眨眨眼，嘴巴被亲得微肿，还没从方才的生离死别般的悲伤中缓过神来。
　　他低头，看向素雪净的伤口，发现无论是鞭痕还是腹部的血洞，都在一点点长出新肉。
　　谢仪秀倒吸一口气：“真的……那你刚刚怎么会晕过去？”
　　“刚刚啊……只是做了一个梦，不过我确实很久没梦到这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真的伤得有些重了。”
　　谢仪秀抿唇：“那我们先赶紧回家吧，我也好替你包扎一下。”
　　“回家……”素雪净闻言，眼睫翕动，而后莞尔一笑：“好，我们回家。”
　　*
　　素雪净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半魔半神的怪物。
　　第一次睁开眼时，看见的是一个妩媚中透着危险的女人。
　　她笑眯眯地对他说：“啊……终于成功了。”
　　素雪净望着她，淡漠道：“你是谁？”
　　女人指尖放在唇角，思考一番道：“我是魔啊，被神封印在月宫的魔……不过从世俗意义上来说，我是你的母亲？”
　　“对了，你的另一个母亲就是神哦，她把我关在这里几百年，我好无聊啊，就偷了点她身上的神血，学女娲捏个小娃娃出来。”
　　“但是失败了好多次啊，还好终于成功了，我的孩儿，以后母亲会好好照顾你的哦。”
　　魔絮絮叨叨地说完，便将素雪净抱在怀中。
　　素雪净垂下眼眸，发现地面上到处都是肢体残骸，有的少了根手臂，有的多了个头，堆积在一起，换做任何一个人来看，都会被吓的魂飞魄散。
　　但素雪净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而后缓缓道：“母亲。”
　　-
　　素雪净被“创造”出来时，就已经是十二岁的少年了。
　　他虽不像凡人或仙人那般有丰富的喜怒哀乐，却也因为身体中流淌的神魔血液对外界有感知能力和基本情绪。
　　魔怕他无聊，便丢了几本古籍给他看。
　　古籍都是讲述天界神明的生平，其中大部分都是归凝上神的各种志怪俗谈。
　　而这归凝上神，就是他另一个母亲，是掌控仙界的七大神之一。
　　素雪净通过古籍，对世间有了初步的认识。
　　原来慈悲为怀，以善为先，才会得人敬仰。
　　从此，素雪净开始模仿上神们会做的事，会说的话。
　　但他修得了行，却修不了心。
　　大抵是体内魔血作祟，他总觉得，只有血腥和杀戮，才更能让他痛快。
　　-
　　魔平日里其实和素雪净没什么交流。
　　她只有偶尔，才会和素雪净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要么蹲在瑶阶上等归凝上神，要么因为噬心咒而痛得满地打滚。
　　这种时候，素雪净只会在一旁平淡地看书。
　　终于有天，魔终于等到了神明。
　　可她等来的不是归凝上神，而是剩下那六个上神。
　　上神们说：“魔性本劣，留着你只会是个祸害……归凝心善不愿亲自动手，便由我们来替她了结因果！”
　　魔本想反抗，听到最后那句话时，跪在了地上。
　　-
　　上神们走后，素雪净走出大殿。
　　庭院中，到处都是尸首，似乎是跟随上神来的一些仙君仙子。
　　彼时的魔已经逐渐灰飞烟灭了，身体和灵魂都化作一点点微光，飞向远方。
　　“我的神明，为什么……凡人总说，只要虔诚赎罪，便能被神原谅，免去罪孽。”
　　“我为了你离开魔域，来到仙界，被剃去魔骨，抽走魔力，一切的一切我都给你了，我努力去弥补，为何，为何还是得不到你的原谅？”
　　她呆滞地看着天空，双眸逐渐变得黯淡，没了生的色彩。
　　“真可悲啊。”
　　素雪净垂眸道。
　　空守着一句虚无缥缈的诺言，等待千年，化成一具白骨。
　　他一定不要变成这样。
　　“吱吱——”
　　素雪净一直养在庭院中的白兔，忽然从草丛里钻出来，啃食着地上的尸体。
　　“这些不能吃。”素雪净弯下腰，将兔子抱起。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哽咽的声音。
　　“还是……来晚了吗。”
　　素雪净回头，看见一个一袭白衣的美丽女人。
　　女人眼眶泛红，鬓钗纷乱，一看便是匆匆赶过来的。
　　他安静看着她，轻声道：“母亲。”
　　后来，他作为上神子嗣，入了太真宗修行。
　　再后来，或许是宿命轮转，他如魔一般，遇到了属于他的神，自此，纠缠不休。
作者有话说：
数学卷很bug的一点就是 作为神魔混血只要他不想死就死不了 所以很适合被虐（喂）


第21章 第 21 章 “吉时难觅，良宵苦短。……

　　“啊……好厉害，伤口全长好了。”
　　谢仪秀坐在木凳上，查看着素雪净的伤势。
　　素雪净上半身靠着床头，腰部以上的衣服褪至腰间，露出覆着薄肌的雪白身躯。
　　他浓密眼睫掩住双眸，轻轻颤动。
　　谢仪秀对此毫无知觉，指尖从素雪净脖颈处抚摸到腹部。
　　无论是鞭痕，还是腹部的口子，都长出来淡粉色的新肉，那些细小的伤痕则是覆上了血痂。
　　谢仪秀抬眸看向素雪净，眼中只有对未知的好奇。
　　“为什么你能好这么快？”
　　素雪净呼吸一滞，眼神瞥向谢仪秀放在自己身上的手：“或许因为我体内的神明血脉？”
　　谢仪秀“噢”了一声：“差点忘了，太真宗的人都是神明后裔。”
　　这般说完，谢仪秀却没对素雪净的自愈能力丧失兴趣，指肚还摩挲着他的伤口，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
　　素雪净提起一口气，指尖攥紧身下被褥：“秀秀……”
　　他嗓音有些沙哑。
　　“嗯？”
　　谢仪秀不明所以地抬头，结果一掀眼，便瞧见素雪净拂着绯红的双颊。
　　他凤眼迷离，含着雾气：“别摸了，秀秀。”
　　谢仪秀睁大杏眸，惊慌失措之下猛地将手缩回。
　　“我……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谢仪秀低埋着脸，简直想遁到地里去。
　　他刚刚都干了些什么啊？一直对素雪净的身体上下其手。
　　简直像个……孟浪的登徒子一样。
　　素雪净却拽住谢仪秀的手，轻轻一拉。
　　谢仪秀顿时失去重心，向前一倒，整个人摔在了素雪净身上。
　　谢仪秀慌张不已：“你干什么？你伤还没好全，我把你压坏了怎么办？”
　　素雪净闻言，眼神愈发情动，薄唇凑到谢仪秀耳边，呵气如兰：“不会压坏的，秀秀可以大胆地坐。”
　　谢仪秀虽然听不太明白素雪净什么意思，但和素雪净相处这么久，虽没到最后一步，亲密之事也做了不少，他本能地猜测，这绝对是句荤话。
　　“什、什么啊。”
　　他颊生桃晕，将脑袋侧过去，不肯看着素雪净。
　　素雪净见他美目顾盼，香肤柔泽，好似芙蓉玉露，不由得痴了些，咬住谢仪秀红得滴血的耳垂。
　　“唔……”
　　素雪净叼着谢仪秀的耳垂轻轻含吮，好似在品尝着什么甘露佳肴。
　　谢仪秀被亲得浑身颤抖，指尖陷进素雪净肌肤。
　　素雪净发出一声餍足的喟叹，慵懒道：“秀秀，后天便是我们约好的，婚典的日子。”
　　谢仪秀咬着唇，感受着素雪净的唇从耳畔游离到他脸颊上，小口小口啄吻着。
　　“可是，你的伤……”
　　素雪净半阖着眼，将谢仪秀浑身羞红的样子尽收眼底。
　　谢仪秀被他亲着眼睑，一只眼睛情不自禁眯起来。
　　“我的伤好了呀，秀秀，吉时难觅，良宵苦短啊。”
　　谢仪秀还是有顾虑：“可是……”
　　素雪净似乎被谢仪秀反复的推拒惹得微恼，捏了捏谢仪秀的腰。
　　“啊……”谢仪秀忍不住轻呼出声。
　　素雪净拖长嗓音：“秀秀，你答应过我的。”
　　“好，好……别再往下。”
　　谢仪秀双手环着素雪净的脖子，在他身上软成了一滩春水。
　　素雪净像个要把最珍贵的饴糖留到最后吃的孩子，将谢仪秀面上角落都吻了个遍后，才贴上他的唇瓣。
　　他将谢仪秀紧紧拥在怀中，如痴如醉道：“秀秀……你终于是我的了。”
　　从心到身，全都是他的了。
作者有话说：
炫压抑二十章的数学卷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吃秀秀了（泪目）


第22章 第 22 章 竹屋闯入者

　　“秀秀，你看这个地方挂个灯笼如何？”
　　谢仪秀坐在摇椅上，本一小口一小口抿着素雪净给他泡好的茶，闻言抬起头。
　　素雪净十分沉浸于置办婚典这件事，忙里忙外布置了一整天，屋内装潢几乎是完全将凡间那套搬了过来。
　　谢仪秀笑了笑：“可以噢。”
　　素雪净得他首肯，欢欣雀跃地一挥袖，手中的灯笼便稳稳当当挂在了檐上。
　　谢仪秀双手捧着瓷杯，本以为他应当就此消停了，却没想到素雪净抱着手逡巡了一遍周围，略一思忖道：“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
　　“这两个香几上，若再放两个花瓶就好了，上头再添上几支新开的荷花。”
　　谢仪秀呆住，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素雪净便走到了他身前，俯身在他额心落下一吻。
　　谢仪秀眼睫轻颤，看着笑盈盈的素雪净。
　　素雪净弯了弯眼，温柔道：“秀秀，我下山采买一趟。”
　　“诶？”谢仪秀杏眸睁大，本想劝阻，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必要。
　　他的道侣，看着柔情似水，实则骨子里是很执拗的。
　　恰好他也是个固执的人，为何要劝他不要做已经决定的事呢？
　　何况，素雪净对婚典之事这般上心，他也不应当冷了他的兴致。
　　所以，谢仪秀点了点头，两手放在素雪净的脸庞处，微微抻长了脖子去够他的唇。
　　唇瓣相贴，余留柔软酥腻触感。
　　谢仪秀稍稍向后退，冲素雪净道：“好，我等你回来，保重自身。”
　　素雪净看谢仪秀的眼神更柔和了些。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秀秀，答应我，这次我下山的时候，不要离开竹屋。”
　　自几日前经历过那般凶险之事，谢仪秀在不擅自离山这事上和素雪净达成了妥协。
　　素雪净不再设置结界，谢仪秀在修为突破金丹期前也不要下山。
　　互相尊重，互相着想。
　　谢仪秀抿唇，嘴角勾起一个小弧度：“好。”
　　素雪净终于满意地笑了，紧紧拥了谢仪秀一会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走到竹屋篱门前，确保身后谢仪秀没跟来，素雪净伸出手，指尖泛起微光，闭上双眼，像是在探查什么。
　　过了半晌，素雪净才睁开眼，莞尔微笑：“秀秀，别怪我，我只是太爱你了。”
　　“不过，你也不会有机会知道的。”
　　他喃喃道。
　　*
　　素雪净走后，谢仪秀闲来无事，便决定再去练会武。
　　手中拿着的那本素雪净亲笔手抄《吐纳法》已经被谢仪秀翻了不知多少遍了，可以算得上是倒背如流。
　　对这本心法越熟悉，他就越能掌握运转周天之法，融会贯通后练起武来也是事半功倍。
　　他是相信“书读百遍，其义自现”这句话的。①
　　每多温习一遍《吐纳法》，他对其的领悟就更深，修炼起来也更得心应手。
　　正值专注之时，谢仪秀忽然听见竹屋外有动静。
　　他现在境界较高，五感故而也较从前通明许多。
　　谢仪秀耳朵微动，屏息凝神地辨认。
　　似乎是……卖货郎的吆喝声。
　　以前在谢府门前，倒是听到过不少。
　　可是，荒山得太真宗虎视眈眈，真会有普通人误闯进来吗？
　　这般想着，谢仪秀神色凝重了许多。
　　素雪净还在山下，若放任不管，伪装成卖货郎的太真宗高手届时埋伏他怎么办？
　　他伤好还没几天，他不能置他于险境而不顾。
　　这般想着，谢仪秀深吸一口气，手扶刀柄，朝屋外走去。
　　离柴门还有几十步时，谢仪秀便远远看见一个背着竹箱，身穿短褐，脚踏芒鞋年轻男人。
　　他看见谢仪秀，像是看见了救星，兴高采烈地和他挥手。
　　“小公子，可要看看俺家的货？”
　　谢仪秀眯着眼打量他，心中怀疑不减反增。
　　男人样貌平庸，性格开朗，皮肤因常年劳作而晒得黢黑，一看便是整日劳作的普通百姓，不符合太真宗那几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但就是因为天衣无缝，反而显得更加可疑。
　　谢仪秀终于走到他身前，轻声道：“你卖什么？”
　　卖货郎摸摸脑袋，说话时还夹杂着些口音：“俺这啥都买，小本经营补贴一下家用，你可要看看？”
　　谢仪秀蹙眉：“既要赚钱，不应去那热闹的市集上售卖，反而跋山涉水来这荒山？”
　　卖货郎仿佛听不出他的戒备似的，没心没肺地笑：“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嘛，俺想着市集上买东西的那般多，不缺俺一个，但山上的人就不同了，物资匮乏短缺，若俺的货物能解公子燃眉之急，也能卖个高价钱不是。”
　　谢仪秀凝望着他：“你倒是坦诚。”
　　卖货郎大笑：“那当然了，做生意嘛，买卖不成仁义在，能给公子留个好印象，就算这次没有你想要的货物，俺还可以下次带上再来嘛。”
　　谢仪秀垂眸，似乎真被他说服，朝卖货郎伸了伸手：“那你把你的货物给我看看吧。”
　　卖货郎闻言，眉开眼笑道：“这感情好，俺就知道公子你是个爽快人！”
　　说罢，卖货郎兴高采烈地将竹箱取下，正准备递至他身前时，谢仪秀杏眸一凌，无相刀出鞘，朝卖货郎挥出——
　　白光闪过，卖货郎瞪大双眼，表情恐惧极了，但因为反应比不过习武之人，硬是想跑也跑不了，只能僵硬地呆愣在原地。
　　刀刃在离卖货郎脖颈只差一毫厘的位置，停住。
　　卖货郎怔了一会，才破口大骂道：“你干什么啊！哪里来的疯子？！”
　　他抱着竹箱痛斥道：“你不想买就不想买嘛，干嘛要这样吓我，我走就是了！”
　　谢仪秀眉心拧起，抿唇道：“抱歉。”
　　刚刚，他挥刀时是的动作都是真的，带着十成的杀意。
　　若真是修炼之人，不会感受不到。
　　对于修真者而言，境界越高，对杀意的感知越敏锐，有时甚至大脑还没思考，身体就会本能地躲闪。
　　可刚刚他都这般试探了，卖货郎也没有半分反应。
　　莫非，真是他想多了？
　　卖货郎恼怒极了，还在原地捶胸顿足：“不是我说你，你这一下把我胆都吓出来了，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吓我这一会，我十天半个月才能好，不成不成，你今天必须买我的货赔偿我，不然我不走了！”
　　疑似错怪了好人，还是让谢仪秀很是愧疚。
　　他点点头道：“好吧，那我看看有什么需要的。”
　　卖货郎重新嬉皮笑脸起来，也不怕谢仪秀再次发难，真把竹箱递了过来，倒是个有胆识的。
　　谢仪秀心中对他不免生了几分佩服，准备一会尽量多买点东西补偿一下他。
　　他垂下眼睫，当真看起了竹箱里的东西。
　　可眸光刚锁定一个物什，谢仪秀便被吓出一身冷汗。
　　半月玉佩？
　　他匆忙从竹箱里拿出那东西，仔细端详起来。
　　错不了，就是之前那枚半月玉佩的另一半。
　　那枚雕刻着凤，这枚雕刻着龙……
　　谢仪秀握着玉佩，脑袋又传来那股熟悉的阵痛，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碎片般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三国志》


第23章 第 23 章 “我是方令闻。”

　　“仪秀啊，我明白对于这个婚约，你心中有诸多委屈，但毕竟是为大局着想，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弟子不敢委屈。”
　　好像是自己在和谁说话？
　　谢仪秀脑海中的画面隔着一层浓雾，只能朦胧看见几个身影。
　　婚约？什么婚约？
　　他和素雪净的吗？
　　可是……素雪净不是和他说过，太真宗知晓他和素雪净关系后勃然大怒，拼命想要拆散他们么？
　　谢仪秀头疼欲裂，捂着脑袋，被迫接收着如潮水般涌来，却模糊不清的回忆。
　　“师父！你明知我不愿意，徒儿早已心有所属啊！”
　　“不得胡闹，这都是为了救你的命.”
　　谢仪秀确信，这反对声并非来自素雪净。
　　但就是因为不是素雪净，更让他毛骨悚然。
　　这意味着，要么是他疯了，要么是素雪净对他隐瞒了什么。
　　他那忘却的，三年记忆。
　　忽然，谢仪秀又听见气冲冲往外跑的脚步声。
　　“仪秀，你别往心里去，那孩子为人磊落，只要成婚了，还是会敬你重你的。”
　　“……弟子明白。”
　　“唉，今日将你们叫来，本是为了将这对玉佩送与你们，全当做给你们的贺礼，没想到他跑掉了。”
　　“不过也无妨，我先将你这枚给你，他的，我改日找办法给他。”
　　回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耳畔忽然能听见，来自人间的声音了。
　　“这位公子，你到底怎么了啊……不想补偿我也可以的，没必要这样吧！”
　　卖货郎在他身前大吼大叫，像是看他愣神了很久，怎么搭话都不回答而着急了起来。
　　谢仪秀瞳孔震颤，呼吸沉重而急促，额发被冷汗浸湿：“我……我……”
　　卖货郎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语调都没了刚才的混不吝，沉静了许多。
　　“公子，看你的样子，难道是刚刚那枚玉佩让你想起了什么？”
　　这句话让谢仪秀屏住呼吸。
　　他蓦地回神，瞪视着卖货郎：“你知道什么是不是？你不是无意闯入的村民，你就是故意带着这枚玉佩接近我的是不是！”
　　卖货郎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嘴角的弧度消失，面容冷峻平静，一改方才的不着调模样。
　　但尽管他竭力克制着，谢仪秀还是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许的……痛苦？
　　为什么？
　　卖货郎看着他，缓缓道：“你觉得我是谁？”
　　这问题是在太过古怪，谢仪秀愣了一会，便咬着牙道：“这种时候你还要故弄玄虚吗？我如何能知道你是谁，若能知道，我还要问你么！”
　　谢仪秀对面前之人的印象实在是差到了极点。
　　果然当时差点被他杀掉的样子就是装出来的。
　　能完全忽视修真者难以控制的杀意感知，说明要么这个人修为强到高深莫测的地步，要么……
　　非常了解他，从一开始就认定他不会下手。
　　而这卖货郎，显然是后者，
　　这个结论让谢仪秀愈发愠恼烦闷。
　　“谢仪秀。”
　　卖货郎冷不丁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种感觉太过诡异，谢仪秀心中生出一种浓烈的不妙预感。
　　他本能地，不想听卖货郎准备说的话。
　　“我是方令闻。”
　　此言一出，宛若惊天霹雳。
　　可他不等谢仪秀回答，又继续抛出下一句话：“我与你有过婚约，你本应才是我的道侣。”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催赶着一般，说话变得越来越着急。
　　“我知道，还什么都想不起来的你，绝对不可能相信我，毕竟你现在全身心依赖着他……但是，我请求你，藏好那枚玉佩，等到想起来的时候……”
　　方令闻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已经承受不下去的谢仪秀打断：“你说什么啊！我一个字也不信！”
　　谢仪秀蹙着眉，语气越强硬，越暴露了他心中的慌乱：“你以为我什么记忆都没有吗，初次见面那天，你如何颠倒黑白，帮着寸心欺压我，我都想起来了啊！”
　　“我初到太真宗，举目无亲，唯有素雪净给了我一丝温暖，你们太真宗所有人都不可信，唯独素雪净，我不会怀疑他！”
　　他这般说着，仿佛多了几分自信。
　　对啊，方令闻对他那般恶劣，刚才的短暂回忆也彰显了他对自己的嫌弃，这不恰恰说明其中有隐情吗？
　　可能素雪净是出于什么考虑才隐瞒了这件事啊。
　　他拼命地说服自己，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去猜忌那个和他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素雪净。
　　方令闻愣住，良久才再开口，说话时声音滞涩不已：“原来如此，你只有这些记忆……无怪乎那日你对我和寸心态度是那般态度。”
　　他和寸心？
　　谢仪秀指尖蜷起。
　　所以当时救下寸心的黑衣人，是方令闻？
　　方令闻朝他迈近几步，想抓住谢仪秀的肩膀，却被谢仪秀躲开。
　　他指尖微僵，终是把手放下。
　　“谢仪秀，你听我说，我会把事情的全貌完完整整地告诉你——”
　　啊，终于还是要说了吗？
　　他该怎么办，若他真无条件相信素雪净，其实这个时候就应该转身就走，不给外人挑拨离间的机会。
　　那他现在驻足于此，是因为在他心中，对自己过往的求知欲，优先于素雪净吗？
　　正当谢仪秀不知如何面对之时，方令闻忽然神色大变，咬牙道：“糟了，来不及了，他要回来了！”
　　“你不相信我可以，总要相信这枚玉佩，拿着它，不要告诉素雪净我的存在。”
　　谢仪秀：“你为何能感受到他的动向？他的修为，应远胜于你。”
　　方令闻面色微青，但还是回答了他：“方某虽不如他修为，但有关结界之术，源自家学传承，还是比他高上一层。”
　　“结界”两个字，让谢仪秀如坠冰窟。
　　“什么结界？素雪净说过，不会再设……”
　　方令闻打断他：“师弟！你还是如从前那般单纯，那日你跑入这荒山，是不是走了多久都还是在原地打转，你没想过为什么吗？”
　　……
　　谢仪秀脑袋“嗡”地一声，忽然站不稳了。
　　“我真的得离开了，否则只会打草惊蛇，记得我嘱咐你的话，仪秀……我不会害你的，相信我。”
　　方令闻最后看了他几眼，而后抛出一道符咒，迅速画了几个图案后，整个人化作一团青烟消散在谢仪秀眼前。
　　谢仪秀不知他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素雪净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前的。
　　他只知道，自己愣了很久很久。
　　直到素雪净温柔而又担忧的嗓音传来。
　　“秀秀，怎么傻站在这？”
　　谢仪秀没有回答。
　　素雪净微微翘起嘴角，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
　　他尾音拖长，话锋一转，语调森冷许多：“你是不是，又偷偷尝试外出了？”
作者有话说：
很快就要恢复记忆了 大家可以猜一下是什么契机让秀秀彻底想起来的


第24章 第 24 章 拜堂

　　“……”
　　谢仪秀一句话也为说。
　　只有身侧垂下的两双手，攥紧了衣袍。
　　明日是他和素雪净举办婚典的日子，那是素雪净不知期待了多久的日子。
　　他应该怎么做？
　　将方令闻来到竹屋的事情告诉素雪净，毫无保留地相信他。
　　他本应这么做的。
　　直到知晓竹屋外还设有结界。
　　从直接拦住他，不让他出门，到巧妙地设下幻境，让他根本无法出去，还对此无知无觉么……
　　谢仪秀无声地冷笑。
　　哪怕谢仪秀无法割舍素雪净这段时日以来待他的好，也不得不承认——素雪净是个谎话连篇的骗子。
　　素雪净将他禁锢在掌心，满足了自己极端的掌控欲，却从没在乎过他的感受。
　　那难道他应该选择相信记忆中那个无情冷漠的方令闻，一切照他说的办吗？
　　不，他不愿意。
　　他对素雪净的感情不可能一下子就被斩断，不可能立马就向另一个人倒戈。
　　他的心还是会痛，还是会为素雪净的欺瞒愤怒，因为……他还喜欢素雪净。
　　所以，他要自己找寻真相，找回自己的回忆，不依赖任何人。
　　站在一旁的素雪净已经等候许久了，似乎是没了耐心，抓住了他的手腕。
　　谢仪秀的腕骨被他捏的生疼，抬眸看向素雪净。
　　不知是从前的素雪净隐藏的太好，还是自己不愿意去相信素雪净那暴戾的另一面。
　　此时此刻对上视线，谢仪秀第一次意识到，他的道侣那出尘清绝的温柔面庞下，藏着多么歇斯底里的疯狂本性。
　　素雪净紧蹙着眉心，似乎想对他说什么，谢仪秀却不给他机会，直接贴上他的唇。
　　他果然愣住，周身躁动被这个吻抚平。
　　谢仪秀退后一步，就在那个短暂的吻中，藏好了玉佩。
　　他看着他，轻声道：“我想你了，就在这等你。”
　　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最恨撒谎的自己，竟有一天为了应对骗子而撒谎。
　　但他终究不擅长说谎，只能尽量保持说话时表情的平静。
　　也不知素雪净看出来没，沉默了片刻，抱住谢仪秀，低头含住了他的唇，加深了方才那个浅尝辄止的吻。
　　唇瓣碰撞时，谢仪秀闭着双眼，心中第一次没有悸动，也没有羞赧，只剩下冷静。
　　素雪净果然还是发现了他在撒谎。
　　谢仪秀静静地想。
　　可为什么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闹一通。
　　或许是他心中有愧，心里有鬼。
　　又或许是他觉得自己既然没和他吵架，就是事态还没有那么严重。
　　素雪净好像在报复谢仪秀的不坦诚，舌尖探到了谢仪秀喉腔，还要继续深入，丝毫不加掩饰地展现他的恶劣。
　　谢仪秀偏不遂他的愿，哪怕快要干呕出来，也不说一句讨饶的话。
　　直到被吻到泪水涎水混杂在一起，谢仪秀被窒息感逼到快要晕厥，素雪净终于结束了这场无声的对峙。
　　素雪净托着谢仪秀的后颈，垂着眸子看他。
　　谢仪秀以为，素雪净会忍不住问他些什么。
　　若是素雪净能坦诚的交代一切对他的隐瞒，他想他会原谅素雪净的。
　　但素雪净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掀起唇角，笑容带着蛊惑，柔情楚楚道：“我也想你了，秀秀。”
　　或许是为了明日的婚典能顺利进行，或许是害怕这段岌岌可危的关系顷刻分崩离析。
　　素雪净心照不宣地，与谢仪秀一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
　　像第一次醒来那般，谢仪秀坐在窗前小桌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
　　只是这次，他的身后没有素雪净。
　　素雪净仿若有什么执念一般，非说没到时间，他们不能见面，否则就是坏了规矩。
　　谢仪秀不在乎这些，便随他去。
　　镜中的少年纤纤弱质，双眸乌亮，一头浓黑长发高高扎于脑后，两根红色长飘带在发间晃荡，着一身如火红衣嫁服，衬着他白皙肌肤好似泛着柔光的粉霞缎，实在是秀美极了。
　　素雪净说，这身衣服是用鲛人鳞片炼化而成的。
　　大抵是两心有了隔阂，素雪净欢欣雀跃地和他说这件事时，他心中想的却是——素雪净向来温柔慈悲，竟要为了一件衣服去剥鲛人鳞片么，他当真有普通人的同理心吗？
　　还是，和善都是伪装，冷漠才是他的底色。
　　“……”
　　谢仪秀闭上眼，不愿在真相大白前，继续去揣测素雪净了。
　　他深呼吸了几番，终是平静了心情。
　　耳畔忽闻笙歌流转，朱弦玉磬。
　　谢仪秀缓缓站起身，朝厅堂走去。
　　*
　　方看见素雪净的那一刻，谢仪秀心还是漏了一拍。
　　他平日里只着那仙气飘飘的白衣，鲜少会穿这般浓艳的颜色。
　　白雪凝琼貌，寒霜凛红梅。
　　谢仪秀不合时宜地想，那没机会买的新婚赠礼，应该是支梅花簪子。
　　可为时已晚。
　　素雪净站在远处，遥遥对他笑。
　　谢仪秀朝他走去，牵住素雪净的手。
　　因为是私奔，所以不拜高堂，只拜天地夫妻。
　　两人面朝着那种着梨花树的庭院一齐跪下。
　　素雪净看着谢仪秀，眼中是藏也藏不住的款款情深。
　　谢仪秀明白，素雪净这个人什么都可能是假的，唯独对他的情谊不假。
　　这也是谢仪秀对他心软的原因。
　　素雪净对着他笑了会，又把头摆正，看着无垠苍穹，掷地有声道：“皇天后土在上，我素雪净此生只爱谢仪秀一人，只待他一人好，只愿君心似我心，两情赤诚绝无隐瞒，否则……”
　　“我愿受五雷轰顶之苦，灰飞烟灭，不得好死。”
　　此话既出，谢仪秀整个身躯都震了一下。
　　为何要立下如此毒誓？还偏偏是有关隐瞒……
　　难道他猜到了什么？
　　难道他真的有苦衷……
　　谢仪秀不可置信地看着素雪净，原本冰封起来的心，在一点一点松动。
作者有话说：
对抗路夫夫初现端倪


第25章 第 25 章 谢仪秀什么都想起来了

　　谢仪秀紧紧望着素雪净，他神情认真无比，朝阳落在他挺翘的鼻梁上，为他如玉一般的侧颜晕上淡淡金光。
　　在感受到谢仪秀视线时，素雪净转过头来同他微微一笑。
　　他与谢仪秀十指紧扣，轻声道：“秀秀，你如今可明白，我对你的心。”
　　谢仪秀仍是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良久才张开双唇：“我一直都明白。”
　　他收敛心神，转过头去，看晴空碧霄，闲云如练。
　　“我愿同素雪净做生生世世的夫妻，直到大道泯灭，万籁俱寂，我都不会放开他的手。”
　　谢仪秀不擅花言巧语，巧言令色，唯有一颗真心，在作出承诺时毫无保留地献上。
　　他本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可忽然，他感受到与他交握着的那双手收紧了许多。
　　谢仪秀望向素雪净，却没想到，他居然流泪了。
　　素雪净看着他，眉心轻拧，泫然泣下。
　　谢仪秀见过很多次素雪净的泪容，却唯有这一次，最让他动容。
　　素雪净也不管那口口声声的规矩了，揽住谢仪秀，先将他按在怀中吻了好一会。
　　他忘情地吻了谢仪秀许久，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上气来。
　　素雪净与谢仪秀绯红着脸，看着对方，像两个呆鹌鹑。
　　谢仪秀抿着唇，此时此刻的他，只想沉醉于这一晌贪欢，不愿再去回忆昨日方令闻对他说的话。
　　他眼睫轻眨，嘴唇水津津的：“就这般开心？”
　　素雪净眸光闪动，垂首又要含住他的唇。
　　谢仪秀小幅度躲开，嗔道：“还要拜堂呢……你期待了这般久的婚典，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素雪净攥着谢仪秀腰肢的那双手用力了许多。
　　他顿了好一会，才轻启朱唇：“秀秀，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谢仪秀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下，才失笑道：“当然了，满天神明看着呢，我要是说谎，还有机会得道成仙吗？”
　　素雪净终于露出笑容，恋恋不舍地与谢仪秀唇瓣相擦，耳鬓厮磨：“秀秀，那你糟了，永远也不能抛下我了，我哪怕做了厉鬼，也会缠着你不放的。”
　　谢仪秀用额头撞了撞素雪净的脑袋：“这大喜的日子，你瞎说什么呢？”
　　素雪净只看着他，但笑不语，唯有拢着谢仪秀的那双手臂，收得越来越紧。
　　*
　　“喝完合卺酒，就要……咳。”
　　谢仪秀不胜酒力，只喝了两口合卺酒，脸就透着桃红。
　　他没怎么思考就说出了这番话，没想到给自己挖了坑，险些被喉中还未咽下去的酒水呛到。
　　素雪净闻言，贴近谢仪秀的脸。
　　谢仪秀瞪大杏眸，无奈与素雪净对视。
　　素雪净平日里也不喝酒，酒量却比谢仪秀好上许多，或者说，他才是正常人的酒量，几杯合卺酒下肚，跟没事人似的，往常一般笑吟吟地看着他。
　　谢仪秀被素雪净盯得不自在，嗫嚅道：“做什么？”
　　素雪净忽然弯身，将谢仪秀从圆凳上打横抱起。
　　谢仪秀僵了一会，小小地反抗了一下，但无论是对他还是对素雪净，这挣扎都只是夫妻之间的情趣罢了。
　　被放在软罗红被上时，谢仪秀咬紧了下唇。
　　素雪净坐在他身前，慢条斯理地解着他的衣带。
　　谢仪秀不满：“为什么先解我的？”
　　素雪净将他婚服剥下，温声道：“秀秀，你是不是真的喝醉了，明早起来若是什么都忘了，我可就要恼了。”
　　谢仪秀皱起眉，肌肤感受到素雪净掌心灼热的温度。
　　他觉得不舒服，便扭来扭去。
　　素雪净便制住他的腰，嗓音低沉：“秀秀好笨啊。”
　　谢仪秀很懵，又生气，这人什么毛病，怎么突然骂他？
　　他不想任由素雪净摆布了，猛地坐起身来，咬住了素雪净的腰带。
　　素雪净眉心微挑，喉结滚动。
　　谢仪秀见他不反抗，双眸含着雾气，只抬起眼，仰望着素雪净，对他潋滟地笑。
　　“你解了我的，我也要解你的。”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谢仪秀行事作风没有平时那般木讷，反而……大胆蛮横了许多。
　　他贝齿叼着素雪净的衣带，稍一偏头，就把衣带解开了。
　　他很开心，想捡起腰带和素雪净邀功，整个人却忽然被素雪净抱在怀中。
　　“……咦！”
　　一阵天旋地转，谢仪秀喝过酒的脑袋更晕了。
　　素雪净指腹抚摸着谢仪秀的脸颊，在他耳畔呢喃道：“秀秀，接受我的一切吧。”
　　谢仪秀被素雪净说话时吐出的热气烫得一抖，有些无措：“我……”
　　素雪净含住他的唇，微微用力。
　　“我爱你。”
　　爱人的吻是最管用的良药。
　　谢仪秀眼睫挂着泪珠，喉咙溢出一声轻哼。
　　素雪净吮去他泪水，不断地哄他：“好可怜……好漂亮……”
　　“好想欺负……好想吃掉……”
　　谢仪秀哆嗦着，泪水不断往外涌。
　　可是奇怪的是，并不难受。
　　谢仪秀哭得喘不上气来，一直问他为什么。
　　素雪净又说他笨，却紧扣着他的双手，笑得那般温柔：“我们是夫妻啊，秀秀，我们之间就像鱼和水一般，融合的那般紧密，早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纠缠了千千万万年……”
　　他又俯下身，轻舔谢仪秀嘴角：“我们的情谊，是那个方令闻那个贱人怎么也比不上的。”
　　素雪净的声音那般轻，只在谢仪秀耳边轻轻摇晃了下，便要飘走了。
　　可谢仪秀还是听见了。
　　他忽然从无边沉溺中抽离出来，冷汗如瀑。
　　素雪净为什么会突然说这话，他知道他来过了，还是……
　　谢仪秀杏眸呆望着素雪净，素雪净却恍若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翘了翘嘴角，勾着谢仪秀翻滚了一圈。
　　“嗯……”
　　谢仪秀双手撑在素雪净小腹上，无暇顾及方才发生之事了。
　　他紧蹙着眉，牙齿快将下唇咬出血来。
　　素雪净只是笑着，笑得艳绝，双颊弥漫着不正常的红，好似妖邪鬼魅。
　　他披散着的乌发，与谢仪秀垂落的青丝交缠在一起，是为鸳鸯交颈。
　　“秀秀，我好高兴，我真的很高兴啊……只要你肯爱我，只要你不抛下我，我就……”
　　话语在这里停顿。
　　素雪净拽住谢仪秀的腕骨，与他身躯紧贴。
　　房中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
　　素雪净伸出手，将谢仪秀遮挡住眼眸的长发捋至耳后。
　　他餍足地喟叹一口气，却见谢仪秀一直呆愣着，好似灵魂出窍。
　　素雪净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唇角带笑：“秀秀，你怎么了？”
　　谢仪秀仍是垂着眸，唯有轻眨的眼，证明他还清醒。
　　他想起来了。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两人都忘我的一瞬间。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想不到吧 是这种方式想起来的下章就入v啦宝子们，十二点前更新，会有万字肥章送上，以及红包掉落，感谢宝们的支持和鼓励，爱你们！


第26章 第 26 章 他的生长痛

　　药园与素雪净相遇, 让谢仪秀重新拾起了留在太真宗的勇气。
　　那一日，他在药园待了很久，久到忘却了时间。
　　素雪净专心侍弄花草, 他便在旁边看那雪团似得兔子啃灵植。
　　他们也不说话，只静静做着各自的事, 一起度过了一个下午。
　　花影横斜, 微风拂过，便吹动满园婆娑。
　　这种单纯而静谧的陪伴, 将谢仪秀破破烂烂的心缝补了起来。
　　临走前, 他小心翼翼地问出了那个憋了许久的问题。
　　“那个，以后我还能来这里找你么？”
　　“我想和你做朋友。”
　　白衣少年原本在拨弄着草药，闻言愣了愣，掩嘴轻笑几声, 缓缓道：“好啊。”
　　那时的谢仪秀, 并不知道，这柔婉笑声背后蕴藉着的是对他不自量力的轻蔑。
　　*
　　夜色渐沉, 谢仪秀回到了弟子居舍。
　　他已经做好了睡柴房的准备, 却在通向弟子居舍的必经之路上, 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擢拔他入太真宗的李师叔，李清衡。
　　李清衡侧对着他，半边身子隐入黑暗，半边身子被如濯冷月照亮，仰着头望向天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天的月色，也似今天这般美。”
　　李清衡喃喃着，臻入忘我之境。
　　直到谢仪秀离他越来越近，他才听见谢仪秀的脚步声, 蓦然回首：“仪秀，你来了。”
　　谢仪秀有些惶恐：“师叔，天色已晚，你怎在此处？”
　　莫不是得知了，他一入太真宗便被方师兄责罚的事……纵使那不是他的错，可李师叔会信任他吗？
　　谢仪秀愈发紧张，垂下头不敢看李清衡。
　　李清衡朝他走去几步，轻声道：“仪秀，是我考虑不周，没有料到弟子居舍分配问题。”
　　“师叔，抱歉，我……诶？”
　　谢仪秀已经做好了认错的准备，却没想到李清衡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听见谢仪秀方才的话，李清衡眸中情绪染上怜惜，伸出手抚上谢仪秀发顶：“从前，我有个十分喜爱的弟子，可我对他缺乏关心，只潜心修炼，闭关三年出来，得知有一队弟子外出剿除魔物，派出的弟子中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而他，就是其中之一。”
　　“我一直觉得，他只是失踪，不是身殒……可如今一晃眼，已过去百年，若是他真的还在这世上，也该回来看看师父了。”
　　谢仪秀瞳孔微颤，不知为何李清衡要与他谈这些。
　　他下意识想安慰李清衡：“师叔，师兄一定还……”
　　李清衡却淡笑着摆摆手：“罢了罢了，我已认命，所以，我决定将那间一直为他留着的屋子，给你住。”
　　谢仪秀：“这……”
　　李清衡：“你也知晓，太真宗弟子居舍需两人同住才启用，但若是将早已分出去的房间拿来给你一人住，长老也不好说些什么。”
　　他笑了笑，继续道：“何况，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住柴房。”
　　原来师叔还是知道这件事了。
　　谢仪秀有些羞赧，垂下眼睫咬唇道；“给师叔添麻烦了。”
　　李清衡：“无妨，其实这事，也是你那方师兄告诉我的，寸心那孩子，不得理也不饶人，下午让你们一同领罚，也是怕他私下再报复你。”
　　“……”
　　谢仪秀沉默着。
　　他并不觉得一同领罚了，寸心就不会报复他。
　　李清衡似乎也看出了他的不忿，安抚道：“仪秀，你也别太伤心，方师兄也是很在乎你的。”
　　谢仪秀稍稍提起一口气。
　　尊师重道四字，是刻在谢仪秀血肉里的，哪怕他心中有再多委屈，也不愿让特意前来关心他的李师叔面上挂不住。
　　所以，他抬起头，冲李清衡努力扬起了一个笑容：“好，弟子一切都听师叔的。”
　　恰在此时，一阵轻风拂来，吹乱谢仪秀发丝。
　　少年眉极细，秀美的杏眸在这强颜欢笑中沁出几分悒郁，纤细薄嫩的肌肤氤氲着月华，好似破碎的琉璃，残缺的琳琅。
　　李清衡忽地呆住了。
　　他眼眸发直，怔怔看着谢仪秀许久。
　　想伸出手触碰谢仪秀的脸颊，却在即将碰到的那一刻，缩回了手。
　　谢仪秀奇怪道：“师叔？”
　　李清衡神情痛苦，仿若陷入了无边的挣扎。
　　“我……我，这是那间房的玉佩，你拿好了，我便先走了。”
　　不知为何，他没了继续与谢仪秀闲聊的兴致，连看也不愿再看谢仪秀一眼，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
　　谢仪秀蹙起眉，虽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没放在心上。
　　或许师叔只是忽然有什么要事而已。
　　谢仪秀这般想着，看向李清衡放在他手中的玉牌，心中松泛几分。
　　今日发生的事虽千回百转，却终究还是有个好的结果。
　　他不自觉翘起嘴角，朝那间属于自己的房走去。
　　*
　　回屋后，谢仪秀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便烧水沐浴，休整了一番。
　　他现下修为不过方至炼气，连基本的仙法课也没上过，只能用最本真的法子了。
　　将身子洗净后，谢仪秀套上素白中衣，拿起一旁架子上放着的布巾擦拭起了被水打湿的发尾。
　　正当此时，木门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
　　起初，谢仪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毕竟，他实在不觉得太真宗会有谁会特意深更半夜来找他。
　　可那敲门声还是不断地响。
　　门外之人十分有礼，不急不缓地敲三下，便停手，等到过一会，再继续。
　　谢仪秀眉心拧起，脑中忽然闪过素雪净的身影。
　　莫非……是他？
　　一阵难以明说，连谢仪秀自己都没发现的激荡，在他心中漾开涟漪。
　　“来了……”
　　谢仪秀喊了一声，快步走到木门前，拧开了把手。
　　推门的过程中，谢仪秀紧张地在脑袋里演练一会要和素雪净说些什么。
　　可当双眼看清门外之人时，谢仪秀一颗心沉在了肚子里。
　　方令闻站在屋外，长睫掩住上挑的眼，薄唇抿成直线，似乎很是烦闷。
　　听见谢仪秀开了门，他才抬起眼，指尖动了动。
　　原本沉静的眼，在看见谢仪秀沐浴后红润的脸颊，半湿的衣裳而翕合闪动：“我……”
　　知晓来人是方令闻，谢仪秀心中其实很是失望。
　　一是因为他更希望此刻站在面前的是素雪净，二是……他也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这个师兄。
　　他低声道：“师兄，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谢仪秀话语中丝毫不加掩饰的漠然，让方令闻有些难堪。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几次想拂袖离开，终是忍住了。
　　仿佛做了很大决心一般，方令闻将手抬起，站开了攥紧的手心。
　　谢仪秀将目光投去，发现方令闻掌中拿着的，是一小罐瓷瓶。
　　“这是……”谢仪秀讶然出声。
　　方令闻垂下眼：”今日罚你，我问心有愧，这是上品灵药，对外伤有妙用，只要敷上小半个时辰，伤口便能恢复原样。”
　　谢仪秀愣住，领罚时被戒尺打得通红肿胀的掌心，此刻微微泛着酸。
　　“师兄不必这般介怀，过去半天后，我的伤已经大好了……”
　　“是我的错。”方令闻打断他：“今日气血上头，没有尽到师兄的责任。”
　　他看着谢仪秀，郑重道：“抱歉。”
　　谢仪秀眼瞳一颤，接住了那罐瓷瓶。
　　他本就是纯善之人，哪怕遭遇了不公对待，只要得到一句诚恳致歉，就会心软。
　　谢仪秀忽然觉得，方令闻或许也没那么坏。
　　他指肚摸索着瓷瓶冰凉的瓶身，冲方令闻温声道：“多谢师兄，我会珍惜的。”
　　方令闻闻言，淡色如霜的眼眸柔和几分，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
　　两人一下子化干戈为玉帛，气氛有些尴尬，谢仪秀虽原谅了方令闻，但这人总板着一张脸，杵在他跟前让人怪不自在的。
　　正当他冥思苦想如何送眼前这尊大佛走时，远处灌丛中，谢仪秀忽然瞥见一闪而过的雪色白影。
　　谢仪秀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睁开双眸时，灌丛依然还是那个灌丛。
　　方令闻站在他面前，疑惑道：“怎么了？”
　　谢仪秀眨巴着眼，摇了摇头：“没事……似乎是我眼花了。”
　　方令闻凝眉，朝着谢仪秀眸光注视之处看去，出神了一瞬。
　　谢仪秀回归正题：“师兄，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明天见？”
　　方令闻将视线收回，点了点头，柔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嗯，明天见。”
　　*
　　翌日清晨，谢仪秀坐在铜镜前，用布帛轻轻擦拭着面颊。
　　脸洗净后，他拧干了布帛，将面盆推至一旁，对着铜镜，咬着发带，指尖挑开丰厚柔软乌发，将其高高束于脑后。
　　到了更衣时，他犯起了难。
　　谢仪秀本想像平日一般，穿喜爱的红衣，可指尖触到锦缎时，他却生了畏。
　　昨日寸心的羞辱，确实在他心中烙下了极深的伤痕。
　　可……凭什么？
　　凭什么要为了伤害自己的人改变。
　　谢仪秀想起寸心的话，心中升起一种出自报复心的执拗。
　　他刻意挑了一件最艳丽的朱红绣金圆领箭袖袍，腰佩绶带环佩，足踏乌色长靴。
　　虽与仙风道骨搭不上边，却因纤柔秀气的脸蛋，平白增添了许多缥缈意气，较之寻常人家的富贵公子，更像天宫来的小神仙。
　　一切穿戴完毕后，谢仪秀拾起桌上放着的无相刀，离开了居舍。
　　刚走出房屋没多远，谢仪秀便看到了那令他念念不忘的人。
　　少年白衣不染纤尘，驻足小径旁许久，不知在等什么人。
　　谢仪秀见到他，心下乍生欢喜，靠近素雪净，想同他搭两句话。
　　“素师兄，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不知何时，谢仪秀放在身前的手指已经绞成了一团。
　　他想和素师兄做朋友，想多亲近亲近他。
　　想问问他，他住在哪间房，有机会的话，能不能去他屋里坐坐。
　　谢仪秀忐忑地胡思乱想着，可等了半晌，素雪净也没理他。
　　小径不时有其余弟子经过，谢仪秀忽觉得有些窘迫。
　　“……素师兄？”
　　谢仪秀再度尝试和素雪净说话。
　　素雪净悠然转身，凤眸轻瞥谢仪秀：“谢师弟，早啊。”
　　他说话时，咬字有些奇怪，不轻不重的，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谢仪秀满肚子的话便被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堵回去了，讷讷地看着素雪净。
　　素雪净一只手抵在下颌，唇角含着淡笑：“师弟今天，比昨日还要漂亮。”
　　谢仪秀一愣，没想到素雪净一开口，居然是说这个。
　　他不知作何回答，素雪净却继续道：“是为了什么人吗？”
　　“啊？”谢仪秀被这没头没尾的问题弄糊涂了。
　　素雪净垂着眼睫，端凝了谢仪秀一会，莞尔道：“没什么。”
　　谢仪秀“哦”了一声，还是不愿放弃和素雪净交友的计划。
　　他低头捏着指尖，磕磕绊绊道：“素师兄，你今日不去上课么？”
　　素雪净凤眸微睁，似乎被他的话逗笑了：“师弟，内门弟子皆是师父亲传，无需同外门弟子一起。”
　　谢仪秀被素雪净眼中过于明显的揶揄刺痛了。
　　可是，素雪净那般温柔圣洁，怎会因内外门之别而将人分成三六九等。
　　或许是他多心了吧。
　　谢仪秀勉强地勾了勾唇角，有点想离开了。
　　偏偏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凑了过来。
　　“师弟。”
　　听见熟悉的声音，谢仪秀抬头，差点便张口应声。
　　掀眼看去，果不其然是方令闻。
　　可他紧紧盯着的，是素雪净，一眼也没有分给谢仪秀。
　　哦……原来师弟并不是叫他。
　　谢仪秀迟钝地想。
　　确实，方令闻从来没承认过自己是他师弟，是自己一厢情愿地喊他师兄。
　　“你今日特意约我在此，是有何事……”
　　“令闻。”
　　素雪净似乎不愿方令闻提起这个，刻意地抢了他的话。
　　“几日前，师父教授的结界之术，我已练至九层，偏偏最后一层始终无法突破，我想找你请教一番，你可有空闲？”
　　此话既出，方令闻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竟焕发出些许生动。
　　“果真？那我自是乐意之至。”
　　素雪净双眼弯起，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他转头看向被冷落许久的谢仪秀：“师弟，你也去上课吧。”
　　方令闻这时才注意到有谢仪秀的存在般，看向他。
　　明明昨晚方令闻还给他送了药，但现在就好像不认识他一样，瞥了他一眼，便将视线移开。
　　说完，方令闻便与素雪净一前一后离开了。
　　谢仪秀站在原地，神情滞滞的，手指不知何时被自己掐的青紫。
　　他只是觉得，他们关系真好，好羡慕啊。
　　同是神明后裔，同是仙人血脉，自然是合得来一些吧。
　　谢仪秀垂下脑袋，自嘲笑了笑。
　　*
　　踏进学堂的那一刻，谢仪秀并没有料到自己会经历什么。
　　外门授业长老，是李清衡的师弟，云慎行。
　　云慎行此人实际上是丹修，太真宗许多灵丹妙药都经他手炼制而出。
　　但由于他勤学刻苦，还是弟子时便课业成绩优异，所有功法都烂熟于心，虽善而不专，但教授外门弟子还是完全够用的。
　　外门弟子实质上也是仙家中人，只不过血统没有内门弟子高贵。
　　他们通常是仙门奴仆婢子后代，因吃了灵丹妙药而洗髓生了仙骨，得以在天资上远胜于凡人，却也远逊于真正的神明子嗣。
　　但内门外门之分并非依靠血统，而是修为实力，若是不世天才，远胜于外门水准，自然是会被提入内门，云慎行便是一个例子。
　　知晓这一切后，谢仪秀莫名对外门产生了许多归属感。
　　对于内门的天之骄子而言，无论是凡人和仙仆都是一样的卑微低劣。
　　这个地方应当不会有寸心那般自命不凡，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吧？
　　谢仪秀天真地怀揣着期待。
　　事实上，他错了，大错特错。
　　云慎行今日教授的是封印术，须得两人以上一同结印，才能满足条件。
　　“你们两到三人一组练习，半个时辰我回来检查。”
　　抛下这话后，云慎行便离开了学堂。
　　谢仪秀本以为，找人一同练习不是难事，可当他真的鼓起勇气一个个弟子问过后，却无一例外不是被断然拒绝。
　　聚在一起的男男女女们都打打闹闹，笑得开怀，可在看见谢仪秀走上来后，便像见着什么洪水猛兽般，惨白着脸摆手将他赶走。
　　“我已经有同伴了。”
　　“不必了不必了。”
　　“躲开，别贴上来。”
　　类似的话不绝于耳，谢仪秀听到最后，都有些麻木了。
　　他木然走回了位置，自暴自弃地想，没人陪他练又如何，他一个人焉然不能成事。
　　正当此时，一个怯懦的声音传入他耳畔。
　　“那个……是谢仪秀……谢师弟么？”
　　谢仪秀低垂着的脑袋蓦地抬高，回眸望去，对上一双黑沉沉，却炯炯有神的眼。
　　那是一个生得较为平庸的少年，其实仔细一瞧，五官很是清秀，但布满在鼻梁和脸颊的雀斑增添了些许瑕疵，便显得普通了。
　　毕竟仙人大多容貌惊艳，若不够完美，便会不够出众。
　　少年不着道袍，不带玉冠，一身粗麻青衣，黑发随意绑在颈后，唯有鬓角的云发切成齐平，看着十分独特。
　　谢仪秀杏眼微睁，出声询问：“你是？”
　　少年见他不抗拒自己，似乎放心了许多，他将木凳挪过来，与谢仪秀共用一张桌子。
　　“我是玄烛……我们一起练习吧。”
　　玄烛说话特别小声，谢仪秀唯有侧耳倾听，才能辨清他说的是什么。
　　“你不和他们一起吗？”
　　方才的屡屡碰壁，已让谢仪秀有些后怕。
　　玄烛将衣服捏得皱巴巴的，看着像一把咸菜干：“我……我平时也是一个人。”
　　谢仪秀愕然：“他们平时也这样排挤别人么？”
　　玄烛摇摇头：“我太奇怪……所以活该。”
　　谢仪秀眉心微蹙，不愿玄烛这般贬低自己：“何必妄自菲薄，你一点也不奇怪，你心地善良，所以才会在我落单的时候帮我，他们眼高于顶，却比不上你半分。”
　　玄烛怔怔看着谢仪秀，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晶亮的宝石。
　　“他们原本……很期待你的到来。”
　　玄烛忽然将脑袋凑近了谢仪秀，用气音道。
　　谢仪秀呼吸微滞，继续听了下去。
　　他们二人全神贯注，却没有注意到，学堂渐渐平息下来的吵闹声，和若有似无投过来的目光。
　　“你是千年一遇的凡人天才，他们很期待你是下一个云师父，但昨天，内门一个师兄带着几个跟班来这边之后，一切都变了。”
　　带着几个跟班……除了寸心，还能是谁？
　　谢仪秀只觉胸膛中气血翻涌，指尖深深陷进了掌心。
　　“他们说，你一来，就勾搭了方师兄，还去药园私会了素师兄，就连李师叔也是你的入幕之宾……还有更难听的，我不想说。”
　　谢仪秀眼前发黑，一掌拍在桌上：“岂有此理，他怎能……”
　　“嘘！”
　　玄烛害怕极了，伸出手捂住谢仪秀的嘴。
　　“你别说出去，我……我害怕。”
　　谢仪秀不断深呼吸，翘而长的浓睫不断地颤动。
　　良久，他保证自己冷静下来了，才扯开玄烛的手，强装镇静道：“那先不说那些了，我们练习封印术吧。”
　　谢仪秀在家中时，就是年纪最小的，总是受到诸多的照顾，没有体验过为人兄长的滋味。
　　可如今，身旁有一个比自己要弱小的人，谢仪秀无端端的，便觉得自己应当承担照顾玄烛的责任。
　　所以，哪怕他心若火烧，愤慨不已，还是将那些情绪藏在了心里，努力平静地面对玄烛。
　　玄烛直勾勾地盯了谢仪秀许久，忽然问了他一个问题：“所以我们……算是朋友吗？”
　　谢仪秀微愣，冰凉的心却因这两个字暖和起来。
　　朋友……是啊，他也终于在太真宗有了自己的朋友了。
　　又何须羡慕，素雪净和方令闻的情谊？
　　谢仪秀神情认真，重重颔首：“是。”
　　玄烛绽开一个笑容：“我有朋友了，好开心。”
　　谢仪秀抿唇看着他，无端被造谣的愤怒，在此刻削减了许多。
　　这世间便是这样，有人弃你如敝履，便有人视你作珍宝。
　　内门之人皆目中无人，自视甚高，除了……素雪净。
　　但，素雪净虽柔善，对他，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情感。
　　想到这，谢仪秀心中好不容易缓下来的酸涩又开始反扑。
　　他努力将其压下去，眸光澄澈。
　　所谓仙门绛府，也不过如此。
　　大不了他在外门学成之后，自请下山，谢家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又如何，他做个闲散道人，四处游历，四海为家便是。
　　将这些想明白后，谢仪秀觉得胸中郁结的忿懑散去了。
　　不过在那之前，寸心折辱之仇，他一定会报。
　　谢仪秀咬紧牙关，暗下决心。
　　*
　　自那日与玄烛相识后，谢仪秀过了一段时间平静的生活。
　　他每日早出晚归，避免在弟子居舍碰到任何内门弟子。
　　他不恨方令闻和素雪净，只是觉得见到他们，便无法忽视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天堑。
　　与此同时，他将云慎行讲授的功法，布置的课业都修习到尽善尽美，云慎行也对他产生了颇深的印象，对他青睐有加。
　　谢仪秀几乎以为，他能逃出寸心带给他的阴霾。
　　直到一旬后，他照常踏入学堂，下意识地寻找玄烛，却连个人影也没看见。
　　一股强烈的不妙之感将谢仪秀笼罩。
　　和玄烛相识后，他便没有再和其他弟子说过话。
　　不安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无奈之下抓了一个看着比较面善的弟子询问。
　　那人起初不愿搭理他，但谢仪秀能从他眼神中的慌乱，看出他知晓真相。
　　谢仪秀执着地捉着他的手腕，一遍遍地央求他告诉自己。
　　弟子或许是被他纠缠得不耐烦了，深深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你自己在游廊广场之类的地方找找吧，具体我真不知道。”
　　游廊，广场？
　　谢仪秀心生古怪，虽然疑惑，但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么多，匆匆道了声谢后，连课也不上了，忙不迭夺门而出。
　　*
　　“玄烛……玄烛……你在哪？”
　　太真宗门规森严，不允许弟子高呼狂奔。
　　谢仪秀便只能疾走，找到一个身形像的，便走上前去辨认。
　　可他这样找了一上午，也没有找到玄烛。
　　就当他精疲力尽，接近绝望之时——
　　“玄烛，去将灵兽园的粪桶处理了。”
　　一道声音在谢仪秀身后响起。
　　玄烛……玄烛？
　　不，不可能吧，他是外门弟子啊，怎么会干洒扫的活计？
　　或许只是同音字，或许只是同名……
　　谢仪秀抱着一丝希望，回过身去，而后像个石雕一般，僵硬在原地。
　　不远处，一个身着青衣的男子佝偻着背，怯生生回应说话之人：“是。”
　　他没有注意到谢仪秀，一瘸一拐地朝他方向走来。
　　谢仪秀双眼失去了光彩，直到脸颊感受到湿润触感，他用手去碰，才知晓那是眼泪。
　　玄烛似乎视力也不好了，靠近谢仪秀时，才认出了他。
　　那一瞬间，他那平淡的面孔迅速扭曲，变形。
　　眼睛瞪到最大，眼珠子几乎都要掉出眼眶，大张着嘴，满脸写着的，是恐惧。
　　他见到谢仪秀的第一反应，是恐惧。
　　“啊啊啊啊啊啊！！！”
　　玄烛大声尖叫着，转身就要逃跑。
　　可是他的腿跛了，根本跑不远，刚迈出一步，就跪倒在了地上，匍匐着往前爬。
　　谢仪秀看不下去了，疾驰到他身旁，失声痛哭道：“玄烛，这一切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玄烛看到谢仪秀靠近，抱着头将自己缩成一个团，涕泗横流地哀嚎乱叫：“别过来，别碰我，噫呜，啊啊啊啊！你放过我！我求你放过我！”
　　谢仪秀伸出的手，止不住地抖。
　　“我不碰你，你冷静一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他手足无措之下，猛然想起云慎行在课上教过的安神术。
　　谢仪秀照葫芦画瓢，两指并拢捏诀，指尖顿时现出一道金光，往玄烛眉心送去。
　　玄烛又声嘶力竭地挣扎了一会，直到安神术生效，他才逐渐安静下来。
　　谢仪秀怕玄烛应激，不敢接近他，和他保留了一定距离，试探着道：“玄烛……”
　　玄烛大口大口喘着气，瞪着谢仪秀的眼，逐渐变得黯淡灰败，他的眼泪决堤一般流下，捶胸顿足道：“你为什么，为什么到了此等地步了，还要对我好？”
　　谢仪秀咬唇：“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玄烛抽噎着，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如果你不来看我，我本可以怀着对你的恨意，了此残生……我知晓此事不怪你，可我怎么能不怨你？”
　　谢仪秀闻言，心好像被人狠狠握了一下。
　　“莫非……”
　　玄烛以前总是温吞的，不爱说话的，可经历此等变故后，他性情大变，表情和眼神都阴测测的，好似一条毒蛇。
　　“我把那件事的内情告诉你后，没多久寸心便知道了，他没办法对你下手，就拿我泄气。”
　　“他震断我的经脉，废了我的武功，将我赶出外门，做一辈子洒扫弟子。”
　　玄烛笑着，仰头看向谢仪秀：“做完这些，他还嫌不够解气，把我打到双腿残废，再将眼睛弄得半瞎……为什么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玄烛抱住脑袋，指甲从额头刮到下颌，留下一道道血痕。
　　“我也想一死了之，可是我还有年老的母亲要照顾，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我每天都靠着咒骂你，一次次在幻想中杀死你来获取生的动力……可我知道，一切都是寸心的错，但我怕他，我太弱小，甚至连恨他，都不敢！”
　　玄烛激昂地怒吼，说到最后，声音逐渐低缓了下来。
　　他面如死灰地看着谢仪秀，低喃道：“明明，我只是和你说了几句话，明明，我只是觉得我们同病相怜。”
　　“明明……我很喜欢你啊。”
　　“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些。”
　　谢仪秀心痛到喘不过气来，铺天盖地的愧疚将他淹没，他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和玄烛搭话，连累了他，他恨不得代替他遭受这些苦难。
　　“玄烛，玄烛……你相信我……”
　　谢仪秀想抓住玄烛的手，却被他狠狠甩开。
　　“谢仪秀，如果你当真希望我好，就赶紧走吧。”
　　玄烛冷笑着，过长的额发几乎遮住他双眼。
　　说罢，他没再看谢仪秀，不靠任何人扶，一个人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他颤颤巍巍地朝灵兽园的方向走去，曦光将他身前的道路染成金色，影子映在他脚下，一抖一抖的，好像在悄悄替主人哭泣。
　　谢仪秀无声垂泪，一拳又一拳地垂着满是碎石的地面。
　　他感觉不到痛，哪怕细嫩的肌肤被刮烂，留下细细小小的一道道伤口。
　　他痛恨自己的无力。
　　“玄烛，仇我会替你报，也一定会让你恢复如初的，一定会的。”
　　谢仪秀眼尾通红，不知疲倦地，重复着这句话。
　　*
　　“仪秀啊，你这样下去不行。”
　　谢仪秀最近总是走神，睁眼闭眼都是玄烛痛哭流涕的样子。
　　正如此刻，云慎行说完这话后，又喊了他几次，谢仪秀才如梦方醒：“啊？师父，你方才说什么。”
　　云慎行眉间皱成一个“川”字。
　　他将手中宣纸卷起，狠狠敲了敲谢仪秀的额头。
　　“你这孩子怎么一夜之间变化这般大，前段时间还偶尔会偷个懒，和其他弟子说两句话，现在疯了似的修炼，谁也不理，一个人独来独往，为师很担心啊。”
　　谢仪秀闻言微愣，虽明白师父是在担心他，但也不知如何解释。
　　如果不拼命修炼，就无法变强，没办法报仇雪恨。
　　如果不离其他人远点，他就会连累更多人。
　　他别无他法。
　　“师父，弟子知错。”
　　“啧，你怎么比以前更像个木头了？为师和你说这些，可不是让你道歉的啊。”
　　云慎行又敲了一下谢仪秀的脑袋。
　　“仪秀，你听我说。”
　　谢仪秀掀眸，凝神静听。
　　云慎行：“为师从前有段时间，也似你这般，觉得自己太过渺小，差内门弟子太多，便日日夜夜通宵达旦地勤学苦练。”
　　“这样进步虽快，却让我痛苦不已，我失去了练武的初心，不明白自己拿起剑到底是为了什么，最终险些走火入魔，失了性命。”
　　谢仪秀放在身侧的两双手，攥紧了衣摆。
　　云慎行语重心长道：“努力是好事，但也要劳逸结合，你才多大点年纪，就每天愁眉苦脸的，多不合适呀？”
　　“而且……你两天突破炼气初期，三天突破中期，五天突破后期，唯独这大圆满一直迟迟不能突破。”
　　“但按你的天赋和灵力储备，早该跨越境界了，实在怪异，还是得观察一番，看看是何问题，否则境界一直停滞不前，执念又太深，必然生出祸端。”
　　“好了好了，今天的课你就别上了，回去休息半天，认真想想我说的话。”
　　谢仪秀欲言又止：“可……”
　　云慎行将他往外推：“别可是了，这是师父的命令，去去去，明天给我写两千字心得回来，否则不准进学堂。”
　　“啊？”
　　谢仪秀有点无奈。
　　*
　　回去的路上，谢仪秀一直在琢磨云慎行的话。
　　他一直埋头修炼，确实没注意到自己卡在炼气大圆满这个阶段过于久了。
　　恰好，他最近也总觉得周天运转时不如从前轻松，丹田灵力总是一团乱麻，到处往外涌。
　　到底发生什么了？
　　若因此影响复仇……不，他绝不允许。
　　谢仪秀一直想着自己的事，烦闷不已，竟是没注意到前方早已站着一个人，差点直直撞了上去。
　　好在他现在已是修道之人，五感清明，在感受到对方呼吸时，停下脚步猛然抬头。
　　而后看到了那张他最恨的脸。
　　寸心笑眯眯地看着他，说话时语气天真，一双圆眼弯成月牙。
　　“师弟好久不见呀，我好想你啊。”
　　“寸心……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谢仪秀胸膛起伏，下一刻手便握在了刀柄上，眼看着无相刀就要出鞘，寸心四两拨千斤，只用两根手指就制住了他拼尽全力的动作。
　　“师弟呀，怎么这么激动，就这般想我吗？”
　　“你！”
　　谢仪秀杏眸圆睁，扬起空着的那只手，狠狠掴了寸心一掌。
　　“你厌恶我，为什么不冲着我来，为什么要伤害玄烛？”
　　谢仪秀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寸心白皙的肌肤迅速红肿起来。
　　寸心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愣了半晌，才转过头来。
　　“连你也敢打我……”
　　他阴狠地看着谢仪秀，嘴角扬起嘲讽弧度：“我怎么忍心动你呢，万一伤到你这张可人疼的脸，多少人要心痛啊。”
　　谢仪秀双目赤红，抬起手又想扇去一掌，这次，寸心反应过来，捉住了他手腕。
　　“你不是很在乎那废物吗，你刚刚打了我一次，我很不开心，卸他一条腿怎么样？”
　　谢仪秀顿时呆住，大喊道：“不行，不行！
　　寸心拿捏住了谢仪秀的软肋，眯起双眼：“哦？那你要怎么弥补我，师弟你可真狠心啊，将师兄打成这样，既然你不仁，师兄也只能不义了……”
　　谢仪秀拼命摇头：“我求你，你放过他……”
　　“放过他？可以。”
　　寸心肆无忌惮地狂笑，捏住谢仪秀的下巴。
　　“你给我跪下，嗑三个响头，再说三次‘寸心爷爷，我错了’，我就原谅你，怎么样？”
　　谢仪秀呆滞地听完，忽然笑了。
　　这笑容莫名让寸心有些不快，他阴沉道：“你笑什么？”
　　谢仪秀垂下眼睫，一直盈在眼眶的泪水，濡湿了浓密的睫毛。
　　他颦眉泪眼：“好啊。”
　　谢仪秀觉得此刻的自己只剩下一俱空壳躯壳，而他的灵魂，早已被一点点捏碎。
　　“我照做。”
　　谢仪秀笑着淌泪，弯下膝盖，眼看着就要跪在地上——
　　寸心一直屏着气看他，眉心抽搐，不知怎的，一点也不想看见谢仪秀真下跪的模样。
　　他心烦意乱，想拦住他，可偏偏有人快他一步。
　　“寸心，你到底在干什么。”
　　总是含着无边暖意，好似溶溶春水的嗓音，此刻结了冰，噙着霜。
　　谢仪秀和寸心同时看向来人。
　　是素雪净。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一大波回忆杀来袭 评论区有红包掉落哦，非常感谢宝们的支持———下一本《原来老婆真的不爱我》，求收藏———小侯爷薛流瑾，自幼养尊处优，桀骜不驯，骄矜到骨子里，唯在一件事上吃了憋。那就是，被迫娶了一个男人为妻。大婚之夜，薛流瑾对苏榆说：“我不会爱上男人，也不可能爱你，好自为之。”苏榆原本并未说什么，却在看清薛流瑾容貌时，愣了愣神，缓缓道：“好。”*成亲一段时间后，薛流瑾越发觉得苏榆碍眼。明明睡前各自离得甚远，醒来后却缩在他怀里。明明说过不需要苏榆的关心，还是会每天准备好吃的膳食讨他欢心。明明脖子那般纤细白皙，偏偏每日袒露着，让人心烦意乱。某夜，薛流瑾问苏榆为什么对他这么好。苏榆笑着说：“因为我爱夫君啊。”男子的笑容让薛流瑾心跳漏了一拍。他翻身，将苏榆压在榻上，沉声道：“那便让我看看，你的爱吧。”*薛流瑾慢慢爱上苏榆了，爱到无法自拔。但他总觉得苏榆没有爱他的理由，于是变得患得患失，一遍遍地问苏榆到底爱不爱他。苏榆会接受他一切恶劣的捉弄，含着水雾的眼透过薛流瑾，不知在看谁：“我爱你。”为了证明苏榆爱自己，薛流瑾没完没了的作。出门前苏榆没对他笑，是不爱他了，要和离。做的点心没有用心，是不爱他了，要和离。夜晚时不够投入，是不爱他了，要和离。这种时候苏榆总是会软软笑着，对他说：“小瑾，不要生气哦，我最爱你了。”薛流瑾以为苏榆永远都会包容他，直到某一次，苏榆沉默片刻，答应了。和离后，他消沉无比，但又不愿低头，只偷偷打听苏榆的消息。某天，侍从告诉他，苏榆与一男子交往甚密，而那男子与侯爷长得颇为相似。薛流瑾一边愤怒，又一边暗喜，苏榆心里还是有他的，才和离一月，就忍不住找替身了。可侍从紧接着道：“男子与苏榆相识于幼时，感情甚笃，先前在外做官，近日才回京。”薛流瑾僵硬在原地，浑身刺骨的冷。啊……原来，他才是替身。【前期傲娇后期神经病恋爱脑攻x天然呆白切白人妻感受】


第27章 第 27 章 他的生长痛

　　谢仪秀被素雪净扶着肩膀站直, 还没从方才的悲痛中脱离出来，茫然地看着素雪净。
　　素雪净也望向他，眉心微颦, 总是挂在嘴角的那抹温和笑容荡然无存，琥珀色的瞳孔闪动着他看不明白的情绪。
　　他明明什么话也没说, 谢仪秀却无端觉得, 无颜面对他。
　　素雪净一出现，谢仪秀的注意力便只放在他身上了, 连半点愤怒嫌恶都没有分给寸心。
　　寸心发觉自己完全被当作空气, 脸色又黑了几分。
　　他的目光落在了素雪净握着谢仪秀肩膀的手上，眼神恶狠狠地，像盯上猎物的野狼。
　　寸心“嘁”了一声，阴阳怪气道：“素师兄可真是好心肠啊, 我不过是教训一下新来的, 若碍了素师兄的眼，我便将其带走, 可好？”
　　素雪净闻言, 侧过头去看他：“如果我说, 我不同意呢？”
　　“师弟要如何，也让我下跪，给你嗑三个响头么？”
　　他盈盈笑着，并没有说什么不堪的话，只一把温柔刀，便剜去寸心脊梁骨。
　　寸心握紧拳头，指节被捏的咯咯作响。
　　若是素雪净真如他面上表现的那般温柔可欺，他此刻定然会同他恶斗一场。
　　但，他知晓素雪净是怎样的人。
　　太真宗所有人都觉得素雪净和善质纯, 慈悲为怀，连只蚂蚁都不肯踩死。
　　可寸心见过他狩猎的样子。
　　满地的血浆肉块，糊满了野外的草地，到处弥漫着令人不安到极点的腥臭味。
　　魔兽惨叫声凄厉无比，素雪净手上那把慈悲剑已被鲜血染红，身上依旧纤尘不染。
　　当时寸心与他一组，借着小解的由头去耍懒，回来看到这幅场景，吓得魂飞魄散。
　　他本以为素雪净没注意到自己，想悄然离去，没想到刚迈出两步，便被无形黑影拖了回去。
　　那时的他，看见素雪净眸瞳跃动的妖异紫光，苍白的脸庞与鲜红的血迹形成强烈对比。
　　他说：“杀了你有些麻烦，我可以放过你，但你要是敢说出去，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此人分明就是佛口蛇心，恶毒到了骨子里！
　　寸心瞪视着素雪净，直到双拳被自己捏到麻木。
　　“素师兄这是什么话，谁人不知素师兄在太真宗的名望，哪怕是我这样的顽劣之辈，对素师兄也只有敬重啊。”
　　这般奉承谄媚的话说完，寸心自己都嫌恶心。
　　他装作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绕开素雪净，走到谢仪秀身前。
　　谢仪秀恨他至极，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此刻更是不会给寸心好脸色。
　　寸心被他这么一瞧，嘴角笑意更甚，他微微弯下腰，将嘴凑到谢仪秀耳边。
　　“等着。”
　　说罢，也不管谢仪秀的反应，便仰天大笑，信步离去了。
　　谢仪秀一颗心被这句话吊到嗓子眼，他猛地转身看着寸心的背影，胸腔剧震。
　　他不怕寸心找他的麻烦，但寸心握着他的软肋，只要他活着一天，玄烛便不得安生。
　　他必须得，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
　　“谢仪秀！”
　　素雪净握住谢仪秀双肩，低喝道。
　　谢仪秀被素雪净一晃，忽然回过神来。
　　他瞪大眼，惘然地对上素雪净视线。
　　素雪净眉心紧拧，严肃道：“我方才叫了你许久，你一直恍若未闻。”
　　谢仪秀微张着嘴，后背发凉。
　　刚刚……浓烈的杀意，极端的想法，争先恐后地涌现在谢仪秀眼前。
　　而后，脑中血色乍现，谢仪秀短暂失去意识，耳畔只回荡着一个声音。
　　那声音明明是他的，却又不像他，熟悉而陌生，因为太过阴森。
　　声音一直在重复着同一句话，那就是“杀了他”。
　　谢仪秀毛骨悚然，莫非那就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他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第一次面对这种事，心中终究还是害怕居多。
　　谢仪秀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素雪净紧紧凝着谢仪秀双眼：“你和寸心发生什么了，他刚刚和你说了什么？”
　　谢仪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磕磕绊绊道：“我……”
　　素雪净咬唇：“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么。”
　　“朋友间，连这个也不能知道吗？”
　　“你是不是……”
　　素雪净本想说完，却忽然滞住了。
　　因为他看见谢仪秀哭了。
　　他不知自己的哪一句话让他倏尔决堤。
　　等反应过来时，谢仪秀整张脸都被泪水糊满了。
　　鬼使神差地，素雪净想伸出手，替谢仪秀擦掉眼泪。
　　就在此时，谢仪秀先扑进了素雪净怀里。
　　素雪净一愣。
　　谢仪秀在他怀中放声大哭着，素雪净好似成了他的庇护所，只有得他陪伴，躁动不安的心才能平静下来。
　　抬起的手僵硬落在谢仪秀背脊。
　　素雪净始终没说话，周身只剩下谢仪秀抽抽嗒嗒的呜咽声。
　　他就这样抱着谢仪秀，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天色越来越沉，残存的余晖被山峦遮去。
　　谢仪秀终于从素雪净怀中离开，看着他雪白衣襟上大片的水痕，有些愧疚。
　　他掀起眼帘，下意识看向素雪净。
　　素雪净也在看着他。
　　谢仪秀哭的眼皮红肿，两腮鼻尖都泛着粉，脸颊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好像熟透了的荔枝。
　　好可怜，好漂亮。
　　素雪净挪不开眼了。
　　他心神摇曳，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你……”
　　素雪净张口，想打破这份沉寂。
　　谢仪秀却也同时启唇说话：“素……师兄。”
　　他哭了太久，说话时还有些哽咽，一抽一抽地颤。
　　“寸心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但不知为何，他不对我下手，反而伤害我亲近之人。”
　　“我现在没办法保护玄烛，可寸心不会放过他的，你能想想办法吗，如果可以……无论如何我都会报答你的。”
　　素雪净眸光凝住，神情忽然冷了下去。
　　“你很在乎他吗？”
　　他垂眸看着谢仪秀，眼神一寸寸的，在谢仪秀脸上滑过。
　　“嗯……”谢仪秀点头，并没发觉素雪净异样：“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
　　素雪净嘴角撩起，长睫掩住双瞳，眼底满是讥讽。
　　再抬眸时，他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温和的模样：“好啊。”
　　“你也是我的朋友，既然是朋友，自要相互照应，我会好好安置他的。”
　　谢仪秀没想到素雪净答应得这般爽快，破涕为笑，忙想出言感谢，可素雪净却忽然退了几步。
　　他不给谢仪秀说话的时间，连句解释也没有，擦过谢仪秀的肩膀，拔步远去。
　　话语卡在了喉咙里，谢仪秀伸手捉了个空。
　　他被素雪净抛在原地，茫然无措。
　　谢仪秀生来迟钝，弄不明白别人情绪起伏的原因，更无从知晓素雪净忽然转变的态度。
　　但他知道自己的心，因素雪净的若即若离酸痛得厉害。
　　他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了？
　　好不容易拉近的关系，又被他搞砸了。
　　谢仪秀木讷地看着地面，双手攥紧了衣摆。
　　*
　　几日后，宗门小比如约而至。
　　不同于宗门大比三年一次，宗门小比每年都会举办一次，目的在于让弟子之间互相切磋武艺，侧面上，也可以起到一个排位的作用，加剧竞争，激发弟子们习武的热情。
　　而宗门小比有两个擂台，同时比武，擂台之上，一方守擂，一方攻擂，谁若能持续击退攻擂之人，赢到最后，便算拔得头筹。
　　宗门小比优胜者的奖赏是任意挑选高阶丹药，对于初出茅庐弟子们还是很诱人的，故而大家都会全力以赴。
　　两场擂台无内门外门之分，只要想挑战，随时都可以上台。
　　但由于内外门弟子实力相差甚大，外门弟子不愿出丑丢脸，主动迎战内门弟子，内门弟子也不屑于以强凌弱，就逐渐演变成了内门内战和外门内战。
　　而此时此刻，左边擂台上站着的两人，正好是素雪净和方令闻。
　　两人已然比试了好一会，但暂且还没分出胜负来。
　　因为方令闻是个死脑筋，在剑道一事上颇为认真，哪怕是切磋，他也会拼尽全力。
　　所以，好几次素雪净即将击破他架势，都被方令闻千钧一发之际挡了回去。
　　剑风来回穿梭呼啸，好似嘶嘶龙吟，银刃相互碰撞之时，火星四溅，飞虹如彻，啷当作响。
　　这样下去，不知何时才能分出胜负。
　　素雪净神情有些不耐，提腕刚想转移剑锋，耳畔忽然传来台下弟子雀跃欢呼声。
　　“天呐，那个外门弟子又赢了！这是他连胜的第十场了吧，每局不超过一柱香的时间就结束了，真是不简单。”
　　“叫谢仪秀是吗？从前没听说过他，怎么这么厉害……”
　　“最近才来的太真宗，似乎只是个凡人，天赋却高得可怕，在外门一骑绝尘，本来还以为是吹嘘，如今一看竟是货真价实。”
　　“啧，真厉害，就是不知和我们内门比如何，有没有人去试一试？”
　　“听你口气好像很是不服，那你去试试呗。”
　　“我才不呢，万一输了，岂不是丢死人了？”
　　台下观众高谈阔论之声不绝于耳。
　　素雪净一直知晓谢仪秀天资卓绝，对此只觉得是情理之中，并不意外。
　　他收敛思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台上，却忽然发现，方令闻走神了。
　　方令闻不知为何，脸色惨白，手腕抖得连剑都握不稳了。
　　这对于他来说，是在反常。
　　换做平时的素雪净，会装模作样的出于君子礼仪，将方令闻叫回神后，再继续比武。
　　但他打了这么久，实在嫌烦，便假装不知道，抬手旋动慈悲剑，将其缠缚在方令闻剑脊上，再用力往回一拽——
　　“哆”的一声，方令闻的青竹剑被甩落在地上。
　　“师兄，你输了。”
　　素雪净微笑着，缓缓道。
　　方令闻陡然清醒，呼吸急促，看着素雪净。
　　“我输了？我刚刚……”
　　他看着地上的青竹剑，神色恍惚。
　　素雪净眼底掠过一丝不屑。
　　但他说出的话，却是体贴入微的关切：“师兄，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难怪会输给我，我实在是胜之不武……”
　　方令闻如何好意思应下这过于明显的自谦：“不，是我学艺不精，今日一战，受教了。”
　　他看着素雪净，面容逐渐恢复平日的冷静。
　　可偏偏，那让他心乱如麻的喊声再度响起。
　　“谢仪秀已打败所有外门弟子，可有内门弟子愿意挑战？”
　　只这一句话，便让方令闻再次心魔缠身。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奔涌而来，方令闻捂住嘴，逼迫自己冷静。
　　既是心魔，他便一定要战胜。
　　“可有内门弟子挑战？若无人应战，那右方擂台的胜者就花落——”
　　方令闻咬紧牙关，翻身跃下所处的擂台。
　　素雪净翠眉拧起，忽然意识到他想干什么，抿唇看着方令闻的背影：“慢着……”
　　他想出声制止，可方令闻向来轻功卓绝，衣袂几下翻飞，便轻盈落在了谢仪秀身前。
　　方令闻提剑，看向谢仪秀。
　　“我来挑战你。”
　　谢仪秀无相刀刚收鞘，见状，眉心一凝。
　　方才他和一个善用长枪的师兄对战，起初他运劲自如，不出三招便可决出胜负，但在提刀劈砍之时，丹田那熟悉的枯渴之感再度袭来，师兄乘胜追击，长枪旋转时劲风飕飕，将谢仪秀击得节节败退。
　　好在关键之时，谢仪秀重新调回了灵气，寒光闪过，打落了师兄的枪，赢下了这局。
　　他担心是因为鏖战太久，灵气受累导致的异象，本想着无论如何都得下台休息了，没想到方令闻居然上来同他比试。
　　谢仪秀一向遇强则强，迎难而上，方令闻作为内门大师兄，一直是谢仪秀希望追赶的目标。
　　如今主动切磋，谢仪秀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对上方令闻漆黑的双眸，沉声道：“师兄，请赐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 28 章 他的生长痛

　　方令闻身若松鹤, 指尖顺着剑脊一路抚到剑锋，淡声道：“出招吧。”
　　青竹剑细长轻灵，却锋利无比, 杀伤力不如重剑长刀高，但方令闻为谛听后人, 进入心流状态时, 能看透对手身上的经络穴道，因此, 青竹剑的缺点在他手中反而转化成了最大化威力的优点。
　　“……”
　　方令闻屏气凝神, 玉白脸庞若隐若现枝蔓状的斑纹。
　　腰侧、腕心，是弱点。
　　先击打腰侧让谢仪秀丧失战斗能力，再制住他手腕，震麻他手臂, 让他无相刀落地。
　　这般想着, 方令闻开始施加行动。
　　他脚步轻挪，身姿飘逸, 几个残影闪过, 便在擂台上消失。
　　谢仪秀终究只是个刚入门修道的初学者, 实战经验太少，应对只会些基础功法的外门弟子还好，面对身怀绝技的神族后裔，还是没办法那么快想出应对之策。
　　他瞪大双眼，顾盼寻找方令闻的身影。
　　在哪？
　　谢仪秀全神贯注地去感受周遭风向，却连一点细微的变化也捕捉不到。
　　方令闻轻功早已臻于化境，速度快到肉眼都无法看清。
　　他不在任何地方，又存在于任何地方。
　　谢仪秀咬紧下唇，一滴冷汗从额角流出。
　　不行,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落叶飘浮的声音。
　　是方令闻吗？
　　谢仪秀来不及细想，扭身便要挥刀劈去。
　　“师弟，你着相了。”
　　方令闻清冷的嗓音从谢仪秀原本面朝着的地方传来。
　　谢仪秀脑袋“嗡”的一声，面色惨变。
　　什么时候？！
　　方令闻停下脚步，在谢仪秀身后化形，青竹剑剑身以灵力为鞘，形成一层外罩，直朝谢仪秀后腰穴道而去——
　　他不可自控的嘴角抽搐，总是平静如古井无波的眼眸满是兴奋。
　　从小到大，方令闻都是父母师友眼中光风霁月，怀瑾握瑜的翩翩君子。
　　“如圭如璋，令闻令望”，便是他为人处事的最好写照，也是父母对他的最大期盼。
　　他恪守礼教，心怀苍生，无论对谁，都是坦荡如朗月入怀。
　　进入太真宗修习后，他成了李清衡的亲传大弟子，肩负了更多的责任，却做的比从前还要好，十年如一日的孝顺师长，关心同门。
　　他一直觉得，他所作所为，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无愧于心。
　　直到第一次见到谢仪秀，对上那双澄澈的眸子。
　　他意识到，自己内心其实住着一个丑陋的妖魔。
　　方令闻的天资，在太真宗内门中也是出类拔萃的，除了素雪净，无人能出其左右。
　　可……凭什么。
　　明明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见到谢仪秀的第一眼，方令闻就知道他是天生修道圣体，顽石的外表下包裹着璞玉，只需稍加雕琢，变能焕发光彩。
　　就是因为知道这点，方令闻克制不住地产生恶念。
　　嫉妒就像扎在心中的一根刺，并不致命，却能在他每时每刻想起这件事时，反复煎熬，心如火烧。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每次看到谢仪秀时，他心里只有这个想法。
　　可与此同时，方令闻又不是个纯粹的恶人。
　　看着谢仪秀因他恶劣态度受伤的面靥时，方令闻会愧疚。
　　这样的自己，是否配得上那芝兰玉树的名讳。
　　这样的自己，是否称得上松柏君子之名。
　　天真稚纯的谢仪秀，又为什么要承受他的恶意？
　　恨得不彻底，释怀又不可能。
　　这般不上不下，才让他饱受折磨。
　　好在……如今不一样了，他要赢了。
　　方令闻看着谢仪秀惊慌失措之下，错愕的面孔，痛快地想。
　　谢仪秀，你天资聪颖又如何，身为凡人的你，绝对无法追赶上我。
　　今天，我会堂堂正正的赢下心魔。
　　方令闻心一凛，剑尖离谢仪秀衣料只有一步之遥时——
　　寒光如练一转，“锵”地一声，无相刀已然拦住了青竹剑。
　　“什么！这怎么可能！”
　　方令闻目眦欲裂，总是冷淡如霜的脸露出扭曲神情。
　　谢仪秀横刀，抿嘴一笑：“师兄，你轻功绝步天下，我不是你的对手。”
　　“但你的剑没有你的身法快，而我的刀，更胜一筹。”
　　方令闻已然无法冷静，眼看就要到手的胜利被谢仪秀顷刻逆转，他汗出如浆，情急之下丧失理智，不判断局势，剑法凌乱，只一味地出剑劈刺，但统统被谢仪秀格挡回去。
　　不……怎么会，不过是区区凡人！
　　台下涌出潮水般地窃窃私语声。
　　“不是吧……真的给他赢了？”
　　“方师兄怎么说也是个金丹期修士，谢仪秀不过炼气修为，是怎么做到的？”
　　“方师兄让了几手吧，毕竟是切磋而已。”
　　“啧啧，就算这样，谢仪秀的表现也够夸张了，真是后生可畏。”
　　任谁来看，都能明白这场比试的结果，已经导向了谢仪秀。
　　哪怕最后是方令闻赢了，在这过于大的境界差距之下，谢仪秀能胜个一招半式便已经是不可思议了。
　　方令闻脸上青筋迸起，如何也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他要输了。
　　他会输吗？
　　如果输了，他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方令闻其实本不应该这么快就溃不成军，但他郁结的执念心魔让他气血上脑，自乱阵脚，破绽百出。
　　谢仪秀只觉得胜局已定，只想拔刀给方令闻最后一击时，灵气枯竭之感骤然袭来。
　　腹部好像被人打了一拳般，针扎似的发麻。
　　原本蕴满灵气的丹田瘪了下去，仿若被戳破的泡沫。
　　这样的情况，刚刚也发生了。
　　他想像上一局那样，尝试重新调动灵力，但他惊觉，自己感受不到体内的任何一丝灵气。
　　如果这不是短暂的现象，这意味着，他将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因为就连他还未修炼之时，他也能察觉到体内偶有气息流转。
　　谢仪秀嘴唇发白，想尝试举刀，果不其然，四肢乏力，动作迟缓，完全没了方才飞燕似的敏捷。
　　方令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而易举地就用青竹剑挡下了谢仪秀的攻势，再施巧劲，将谢仪秀整个人反震了出去。
　　他并没有用太大的力，但此时此刻的谢仪秀连御气都无法做到，竟直接被击飞到三尺之外。
　　“咳咳……”
　　浓郁的铁锈味在谢仪秀口中弥漫，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背脊磕得生疼，咳出了凄艳的鲜血。
　　方令闻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谢仪秀指尖陷进地面，想再爬起来，但他骨头好似散架了一般，动一下都是钻心刺骨的疼。
　　但谢仪秀仍不愿放弃，撑着手肘支起上半身，气喘吁吁，冷汗浸湿了朱红的衣裳。
　　他架起无相刀，让刀尖扎在地上，拼了命地想要站起来。
　　方令闻白色的衣袍，乌黑的长靴就在他眼前。
　　谢仪秀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剧痛在逐渐吞食他的意识，他脸色惨白如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看了方令闻一眼。
　　他不要倒在地上，最起码，让他站着输。
　　谢仪秀嘴唇翕动，对方令闻气若游丝道：“再来。”
　　但他没有机会再来了。
　　因为下一刻，他便彻底昏迷了过去。
　　长老的声音悠悠传来：“谢仪秀丧失战斗能力，赢家是……方令闻。”
　　擂台下安静了半晌，而后迸发出沸腾人声。
　　“我说什么来着，外门怎么可能比得上内门啊，真得比试过了才能见真章。”
　　“这……谢仪秀怎么好像突然泄气了一样，方师兄怎么赢的？”
　　“莫不是服用了什么短时间内提高修为的丹药，时限到了就一败涂地了。”
　　“啊？这么大胆，这种药阴邪无比，是门派明令禁止的啊。”
　　“……我也就是说说而已。”
　　方令闻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谢仪秀，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虽然赢了，却没尝到胜利的喜悦。
　　因为，他是用卑鄙的方法赢的。
　　他明明看出谢仪秀情况不对，应当及时叫停比赛，却为了一己私欲，趁人之危。
　　方令闻捏紧了拳头，用力到掌心都被指甲沁出血来。
　　愧疚和自责好似业火，将他肉身燃烧殆尽，剩下名为罪孽的森森白骨。
　　方令闻咬紧下唇，弯身将谢仪秀打横抱起。
　　不顾观战众人的注视侧目，方令闻径直朝弟子居舍奔去。
　　“这是……怎么了，方师兄不继续守擂了么。”
　　“擂台上刀剑无眼，切磋之时受伤是常有之事，一般都会有杂役弟子来帮忙，何必要自己上呢？”
　　“方师兄为人清正，做事磊落，帮助一下同门也是正常吧。”
　　“或许吧，但方师兄以前也不会这样啊，真是反常。”
　　台下弟子们每讨论一声，素雪净脸色就更加郁结。
　　他凝注着方令闻怀抱谢仪秀逐渐远去的背影，心情纷乱，咬紧后牙，隐遁身形，鬼魅一般跟了上去。
　　*
　　谢仪秀醒来时，已身处自己房间。
　　眼皮沉得厉害，脑袋昏昏沉沉，愣愣发了一会呆，才想起自己姓甚名谁。
　　他记得……方才，他输给了方令闻。
　　而且是惨败。
　　他以为自己身躯会疼得像被巨石碾过一般，可真尝试动了动手腕后，却发现身上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痛楚。
　　谢仪秀心中讶然，缓缓从榻上坐了起来，神智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用识海探查丹田。
　　果然一丝灵气也无。
　　谢仪秀垂下眼睫，心猛地下坠，明亮的眸子黯淡下来，宛若死灰。
　　霍然，木门传来“吱呀”一声，谢仪秀循声望去，竟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只见玄烛端着一小碗熬好的药汤，从门外不急不缓地走来，看见谢仪秀后，神色大变，着急道：“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
　　谢仪秀杏眼睁大，呆呆看着玄烛：“你怎么会在这？你的腿……好了吗？”
　　玄烛放下药汤，额发遮住双眼，露出一个算不上欢喜的笑。
　　“嗯，我被调去丹庐，负责采药看火候之类的杂务，不用再做之前那些活计了，听说你病了，放不下心，就来看看你。”
　　谢仪秀因惊讶而微微张开唇，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素雪净他真的……将自己的话听了去，帮助了玄烛。
　　谢仪秀太过感动，以至于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近来听到的最好消息了，这让他觉得，一切不幸或许都会否极泰来，朝更好的方向走去。
　　可玄烛沉默了一会，却幽幽道：“听说是你拜托了素师兄，让他帮我的，为什么要这样做？”
　　谢仪秀愣了愣，玄烛又道：“我看到他看你的眼神……你该离他，不，离他们都远点的，你知不知道，他们……”
　　玄烛说到最后，脸颊因为激动而涨红，可他还没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撞门声打断。
　　老朽年迈的木门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嘎吱嘎吱”地发出哀鸣。
　　谢仪秀眉心蹙起，立马便站起身来。
　　玄烛见状，想要拦住他：“你身体还没好，我来……”
　　谢仪秀一口回绝：“不行，他们是来找我的。”
　　言出法随一般，谢仪秀话音刚落，门外那熟悉的嚣张声音便传入室内。
　　“谢仪秀，你若是再不出来，我便将你的门砸了。”
　　寸心，果然是他。
　　谢仪秀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
　　玄烛一听见这个声音便抖若筛糠，双腿弹起了琵琶。
　　他绝望地看着谢仪秀：“是，是来找我的吗？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谢仪秀安抚道：“别怕，他不知道你在这，只是来寻我的麻烦。”
　　“你在屋子里躲好，我去去就来。”
　　说罢，谢仪秀利落地扭开了门把，再一气呵成地关上门，不给寸心窥视的机会。
　　寸心身后还站着两个人，是谢仪秀初入太真宗时见到的那两个跟班。
　　谢仪秀面无表情地看着寸心，实在是厌烦疲倦。
　　寸心不满地抱着双臂，笑容轻佻：“师弟呀，为什么每次见到我，都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谢仪秀直直对上他双目，冷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想让我下跪是吗，我现在就做。”
　　说罢，他撩开衣摆，便要屈膝。
　　寸心眸光闪动，阴狠道：“我说让你跪了吗？给我拦住他。”
　　他话语既出，身后那两个跟班便像电掣般飞出去，一左一右架住谢仪秀手臂。
　　谢仪秀怒视着寸心，不明白他在打什么算盘。
　　寸心静默打量谢仪秀半晌，而后道：“给我泼水。”
　　谢仪秀睁大眼，还未来得及反应，转瞬后，便感受头顶劈头盖脸的水流瀑布般灌下，将他全身淋得湿透。
　　湍急的水流不断打在谢仪秀身上，他呼吸不过来，整个人都懵了。
　　谢仪秀只穿了一身中衣，此刻海藻般的长发贴在了脸上和颈侧，白色的衣裳黏在肌肤上，若隐若现透出肉色。
　　“停。”
　　寸心下令，谢仪秀头顶的水便消失了。
　　他浑身冷得发抖，寒意砭入肌骨，眼睫挂着水珠，颤声道：“你……”
　　寸心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目光像刷子般滑腻，让他恶心欲呕。
　　“真是个下贱胚子，这样也能放荡地勾引人。”
　　寸心眸露凶光，走近谢仪秀，捏住他下巴：“这是报你那一掌之仇。”
　　谢仪秀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那既报了仇，寸心师兄可否高抬贵手，放过我，离开这里？”
　　寸心眯起圆眼：“师弟这般急着赶我走，果然是心虚吧？”
　　“我可不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特地来一趟就为了报仇。”
　　他狞笑道：“听闻今日门派小比，有人疑似使用短时暴涨修为的丹药，我特来调查。”
　　谢仪秀紧紧皱着眉，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寸心再次发号施令：“扒了他的衣服，再把他房间翻个底朝天。”
作者有话说：
大家放心，回忆杀进度条已近半，我已经磨好刀了！


第29章 第 29 章 原来师弟房

　　谢仪秀左右两只手臂被钳住, 眼看那两个跟班朝他衣襟伸出手来，谢仪秀拼命挣扎，嘶声道：“寸心, 我来太真宗这般久，没有一日招惹过你, 到底为什么你这般恨我！”
　　“恨？”寸心闻言, 噗嗤一声笑了。
　　他垂下眼，睥睨着谢仪秀：“我们似乎有什么误会……我怎么可能恨你呢。”
　　“你会恨一只咬了你一口的兔子吗？”
　　“你不过是个弱小的凡人, 还没资格让我恨。”
　　寸心仔细打量着谢仪秀, 嘴上虽作出了回答，心里却被这个问题牵住。
　　他确实没有思考过，自己对谢仪秀的厌恶因何而来。
　　或许是讨厌那张脸。
　　纤弱、白皙，看谁都是闪动着眼波, 潋滟含着微光。
　　讨厌, 真的很讨厌。
　　都说凡人生性下作，勾三搭四左右逢源, 果然不假。
　　来到太真宗的第一天便一身艳丽红衣, 含羞带怯的和方令闻说完话后, 又百般讨好地看着自己。
　　恶心，嫌恶，愠怒。
　　凭什么，看谁都用那种勾人的眼神。
　　凭什么，方令闻挤兑他，素雪净瞧不起他，他都能原谅。
　　偏偏只用看秽物的目光一般看自己。
　　寸心圆眼眯起，捏着谢仪秀下巴的手愈发用力，骨头咯咯作响。
　　谢仪秀因疼痛情不自禁皱起了眉, 但他恨寸心至极，决计不可能在他面前服输，便咬紧了牙关，一声也不肯吭。
　　寸心看着谢仪秀这副表情，心中升起了一种微妙的情愫，他兴奋地扬起嘴角，瞥了一眼站在两边的跟班，低声道：“你们动作这般慢，是不情愿吗？”
　　两个跟班闻言脸色微变，慌忙便要照做，却被寸心霍然打断。
　　“既然你们不愿意，那我亲自来。”
　　跟班们看着寸心的表情，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领神会。
　　谢仪秀怎愿意受这般奇耻大辱：“寸心，我都说了，我没做过！大庭广众之下扒人衣物……你怎么可以这么羞辱我！”
　　寸心哪里会听他说话，径直伸出手，谢仪秀已经做好两败俱伤的准备，哪怕被打落牙齿，他也要咬下寸心一块肉。
　　谢仪秀愤怒得浑身发抖，眼看着寸心的指尖要触到衣领，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
　　“到此为止。”
　　素雪净从天而降，挡在了谢仪秀身前，他甚至没出手，寸心便被看不见的飓风吹飞出去，落了三尺远。
　　谢仪秀又惊又喜地看向他：“素师兄！”
　　素雪净觑谢仪秀一眼，像被烫到一般躲开视线，脱下自身白氅，披在了谢仪秀身上。
　　谢仪秀顿时被馥郁白芷香气包裹，一瞬间便安下心来，拢住素雪净的衣服。
　　两人拉扯的时间，寸心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束好的发因方才冲力散乱，精心挑选的锦衣沾上了泥土尘埃，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脸色难看至极，沉着嗓子道：“素师兄，真是好巧啊，又是你。”
　　素雪净看他的眼神冰冷无比，嘴角却盈盈含笑：“怎么，师弟不愿看到我？”
　　“岂敢，”寸心阴测测一笑，拍了拍身上的灰：“只是想问一句师兄……”
　　“我是奉长老之命前来调查谢仪秀使用禁药一事，并非个人恩怨，光明磊落。”
　　“反倒是素师兄，阻拦我执行事务，莫不是想包庇于他？”
　　素雪净不为所动，挑眉道：“哦？敢问师弟，是奉哪个长老的命令来的？长老可曾让你用扒人衣物的方式调查？”
　　寸心气急败坏，冷笑连连：“素师兄！紫宵真人命我查清真相，但有人不配合，为了防止心中有鬼掩盖罪行，直接搜身又有什么不对？”
　　谢仪秀在一旁听得大怒，反唇相讥道：“我没有！那劳什子禁药，我听都没听过，如何能做？”
　　素雪净淡淡一笑：“紫宵真人不就是今日负责督守门派小比的长老吗？”
　　他弯了弯眼：“她与我母亲是生生姐妹，我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不如将此事交予我，能免去师弟一番劳苦，想必紫宵真人也会放心许多吧。”
　　寸心先是猛地睁大双眼，艳丽的脸庞变得狰狞，瞪了素雪净好一会，才缓缓稳住了即将喷发的怒火：“好啊，好啊，既是出生高贵的素师兄，连这般活计都要和我争抢吗？”
　　“素师兄每次都百般维护这外门弟子……”寸心目光一凛，看向谢仪秀：“莫非，你也和这家伙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寸心在“也”字上说得格外用力，语焉不详，含着轻佻暧昧。
　　谢仪秀顿时便想起玄烛和他说过的话。
　　寸心从他入门之时起，便百般造谣他与宗门子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他行的正坐得端，不知为何便会被他扣下这般罪状。
　　谢仪秀怒火中烧，只想捡起地上泥土塞进寸心口中，堵住他那满嘴的污言秽语。
　　素雪净站在他面前，谢仪秀只能看到他缥缈如仙的背影，无法知晓他现在是何表情。
　　但他相信，素雪净为人良善，定不会听信寸心的狂悖之语。
　　素雪净指尖动了动，长睫轻颤，掩去了那双琥珀色的凤眸。
　　他默了半晌，才掀起眼帘，笑容轻逸和雅，宛若玉树流光：“师弟近日是否有些惫懒了。”
　　寸心不明所以，一脸警戒地看着他。
　　素雪净：“太真宗门规，妄打诳语，非议同门，该如何处置？”
　　寸心瞠目结舌，愤恨道：“你想如何！”
　　素雪净莞尔：“你若将此事交予我代为调查，我可以放你一马，你若不肯，那我便只好将你刚才的话一字不落地转告紫宵真人。”
　　他“嘶”了一声，容色惋惜：“我记性不好，按门规的话……应当要关三月禁闭吧？”
　　寸心一口银牙都要咬碎，怒极反笑：“哈……素师兄都这么说了，师弟岂敢不从？”
　　他深吸一口气，阴沉着脸挥手把两个跟班召回。
　　临走前，他恨恨剜了一眼谢仪秀，威胁道：“总有他不在的时候，我看他能护你到几时。”
　　谢仪秀只觉大快人心，还没想好该说什么，下意识便扯住了素雪净的衣角。
　　素雪净似乎感受到了，回过身去，目光落在了谢仪秀指尖上。
　　半晌，素雪净才抬眼，看向谢仪秀。
　　但他并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凝注着他。
　　谢仪秀不知怎的，被他看得不太好意思，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抿嘴道：“素师兄……真是不知该如何谢你。”
　　素雪净却未接过话茬，眸光一点点滑到谢仪秀脖颈，嗓音沉得似水：“他方才碰你哪里了？”
　　谢仪秀一顿，无端觉得这个问题很是奇怪。
　　但他没有多想，解释道：“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你就来了。”
　　谢仪秀忽然发现，素雪净脸上没有笑意了。
　　为什么？
　　素雪净望着谢仪秀，眼眸像一汪深潭：“他碰到了，我看见了。”
　　谢仪秀明明什么也没做，莫名心慌了起来。
　　“你是说他扯了一下我衣领吗，也就那么一下……”
　　谢仪秀话还没说完，脖颈便被素雪净指肚覆上。
　　他瞪大杏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素雪净。
　　素雪净却丝毫没觉得自己行为有什么不妥，感受着指尖柔嫩如凝脂的肌肤，脸颊泛起了微红。
　　他喟叹一声，餍足地将谢仪秀衣领处的皮肤摩挲了一遍，仿若这样，才能覆盖掉寸心留下的印记。
　　谢仪秀只觉得好像身处火炉之上，浑身被热气蒸得厉害。
　　“师兄……你……”
　　怎么了三个字还没说出口，素雪净便收回了手，柔柔勾起一抹笑。
　　“师弟，我既接手了紫宵真人的委托，便至少要给她一个答复。”
　　谢仪秀心“咯噔”一下，摇头道：“可是我真的没有做，素师兄，连你也不相信我吗？”
　　素雪净垂眸看着他：“我怎会不信你，只是该走的步骤还是要走，免得到时候紫宵真人问起细节，我答不上来，惹她怀疑，反倒对你无益。”
　　谢仪秀抿唇，沉吟良久，才点头：“好吧，若是你……我可以接受。”
　　素雪净双眼微亮，拍了拍谢仪秀的肩膀：“师弟如此信任师兄，师兄定会还你一个清白，放心，我不会像寸心一样，满怀着恶意待你。”
　　“走吧，我们进你房间去。”
　　谢仪秀本意打算迈步，闻言一愣：“我房间？”
　　素雪净见他说话吞吞吐吐，不知想到什么，眉心蹙起，语气冷了许多。
　　“怎么了师弟，既要搜身，总该私下来。”
　　谢仪秀眼神飘忽，手指不自觉蜷起。
　　屋内……玄烛还在里面，肯定是还没离开的。
　　但让玄烛呆在房里的本意是为了躲避寸心，如果进他房间的是素雪净，应该没什么关系，好好解释一番就是了。
　　这么想着，谢仪秀放下心来，对上素雪净视线：“无事，只是房间没打扫，有些乱，怕怠慢了师兄。”
　　素雪净面色缓和几分：“这等小事，无需介怀。”
　　谢仪秀颔首：“那随我来吧，师兄。”
　　*
　　进入房中后，谢仪秀快速扫了一眼屋内，并未看到玄烛的身影。
　　究竟藏哪里去了？
　　谢仪秀上下打量着，心里默默祈祷着玄烛既躲好了，便不要半路现身。
　　不然被素雪净撞见，不然真是有些难以解释了。
　　谢仪秀朝屋子深处走了几步，想拿个凳子来给素雪净坐下。
　　素雪净摆了摆手，沉声道：“不必这么麻烦，你坐榻上，我站着便好。”
　　谢仪秀呆了半晌，怔怔道：“哦，好……”
　　他将素雪净给他披上的外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一旁，湿答答的衣裳还黏在身上，很是不适。
　　感受到素雪净的视线，谢仪秀不自觉抱住了双臂，垂着头耳廓泛红。
　　“师兄，要怎么做，可以不脱吗……”
　　他咬着唇，只觉素雪净的目光好像具有实体一般，所及之处皆烧得滚烫。
　　明明只是看他有没有把丹药藏在衣服里，为什么这么奇怪啊？
　　谢仪秀不通人事，不明白自己的怯赧因何而来，但本能地觉得羞耻。
　　素雪净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了，声音从谢仪秀头顶传来：“嗯，不脱也可以。”
　　他朝谢仪秀伸出双臂，掌心落在了谢仪秀肩头。
　　不疾不徐地，缓缓抚过臂膀。
　　谢仪秀咬着下唇：“师兄，这里不会有的。”
　　素雪净却十分执拗：“须得仔细检查。”
　　谢仪秀只想遁地逃离，素雪净却将手覆上谢仪秀绶带。
　　素雪净半躬着身子，说话间吐出的热息洒在谢仪秀额间，白芷淡香挥之不去。
　　“师兄，这……”
　　素雪净正色道：“都到了这一地步了，当然是要一探究竟。”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谢仪秀再是不愿意，也只能红着脸任他摆布。
　　可忽然，床榻底下传来一声异响。
　　似乎是有什么人踢到了榻脚，才发出了动静。
　　谢仪秀倒吸一口凉气，霍然大睁着眼看向素雪净。
　　素雪净也是僵了一下，嘴角笑容荡然无存。
　　他立马退后一步，指尖捏诀，望着榻底，眼神好像在看一个死物：“什么人，出来！”
　　谢仪秀看出素雪净想施的是什么法术，慌张抓住他的手，急切道：“师兄，你冷静一下，他不是坏人，是玄烛啊！”
　　素雪净眸光一颤，身躯微不可察地颤抖。
　　谢仪秀心中挂念着玄烛安慰，没注意到着细节，大声道：“玄烛，你快出来，不是寸心，是素师兄！”
　　“还可能是寸心……？”
　　素雪净琥珀色的瞳孔发灰，没了光采，忽地一笑。
　　谢仪秀皱着眉，不明白他为什么在意的是这个。
　　无暇深思，他的注意力便被塌下身影吸引。
　　只见玄烛从床底下爬了出来，气喘吁吁地站直，看了片刻素雪净，又看向谢仪秀，目光闪烁，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谢仪秀见他终于出来，松了口气：“师兄，我们继续吧。”
　　素雪净站在原地，手还被谢仪秀抓在掌心，眼眸低垂着，辩不清他的情绪。
　　他猛地甩开谢仪秀，笑容和方才一样温柔，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师弟原来房中还藏了一个人。”
　　谢仪秀凝眉：“他只是来看望我……”
　　“看望着看望着便藏床底下去了么？”
　　素雪净掩嘴笑着，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仿若只是在和他插科打诨。
　　说罢，不给谢仪秀回话的时间，素雪净起身道：“既然师弟已经有客人了，那我便离开了。”
　　谢仪秀莫名觉得，不能就这么让他离开：“慢着，师兄……”
　　素雪净的脚步停下片刻，却只幽幽抛下一句话：“放心，师弟，你比试完回来这般忙碌，怎么可能是吃完那邪丹后的状态？”
　　“你的清白，我会给紫宵真人证明。”
　　话音落下，素雪净头也不回地走了。
　　轻轻落锁声从木门传来，谢仪秀呆滞坐着，半晌回不过神来。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之后数学卷正式开始阴暗爬行看到评论给秀秀的花名是咻咻 好萌呀…我也严肃征用


第30章 第 30 章 是谁每晚在

　　“仪秀……”
　　“仪秀？”
　　玄烛在谢仪身旁站着, 不断小声唤着他。
　　见谢仪秀一直不理他，他的表情似乎很不是滋味，上前几步, 推了推谢仪秀的肩膀。
　　“谢仪秀。”
　　谢仪秀的意识骤然被拉回现实，眨着眼迷惘道：“嗯？怎么了……”
　　玄烛抿着唇, 下意识拽紧了青色的衣裳。
　　“方才一直叫你, 你都没有回应。”
　　谢仪秀双眸黯淡，低着头闷声道：“是吗……或许是有些累了, 抱歉。”
　　玄烛提起一口气, 暗忖半晌，才犹疑道：“仪秀，你是不是喜欢素师兄。”
　　“……啊？”
　　玄烛平静的话语宛若一道惊雷，劈在了地面, 震得谢仪秀两耳“嗡嗡”作响。
　　他不明白玄烛怎么会有这样的猜测, 他对素雪净，就只有单纯的崇敬之情啊。
　　他举目无亲来到太真宗, 素雪净是第一个向他伸出援助之手的人, 他憧憬他, 尊敬他，也是出于师弟对师兄的孺慕之思，绝无半分其他念头。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仪秀不善言辞，没办法将满肚子的话语天花乱坠般将出口，便直截了当地否认。
　　玄烛叹了口气，似乎将谢仪秀的不解释当成了默认。
　　“你喜欢他也好，不喜欢他也罢，他对你的感情……我看不明白，但总之没那么清白。”
　　谢仪秀皱眉道：“玄烛……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师兄他只是为人和善，才对我诸多照拂。”
　　玄烛沉默一会，声音低下去：“但愿吧。”
　　“反正他和另外两个比，看起来待你还是要好些，我也能放心……”
　　他嘴巴咕哝着，谢仪秀听不太清，疑惑道：“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玄烛脸的霍然涨红，拼命摇头，像个拨浪鼓。
　　谢仪秀望他良久，忽然绽颜一笑：“玄烛，你终于有点变回以前的那个玄烛了，有些胆小，怯生生地望着人，却很善良，那么关心我，在有关我的事上，总是很勇敢。”
　　“谢谢你，玄烛，还愿意和我做朋友。”
　　玄烛怔怔地看着谢仪秀，脸更红了。
　　他仿佛受不了谢仪秀的真诚和直白，生硬地转移话题：“好了，不说这个了……你今天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提起这个，谢仪秀也是满肚子的疑惑，终于有机会和人倾诉，便滔滔不绝起来。
　　“前段时间，我发现我原本充盈的灵力逐渐变得稀薄，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吃掉了一般。”
　　“其实这事早有预兆，许是当时我一心想为你报仇，没日没夜的修炼，太过劳心劳神，损耗了些许元气，我以为休息几天就会好，没想到今日擂台上，我的灵力彻底消失了……”
　　“直到现在，我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谢仪秀黯然失色，一想起这个，便十分低落。
　　“什么！”玄烛脸色巨变，表情又惊又惧。
　　灵气对于修士来说有多重要，被废掉经脉的玄烛比谁都明白。
　　没有灵气，所谓仙术道法都成了一纸空文。
　　他迅速思考着其中关窍，想再探听些许细节。
　　“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觉得奇怪的地方吗？”
　　谢仪秀沉吟片刻：“还有……”
　　顿了顿，他心中有了想法：“当时你被寸心折辱，我愤怒过头，险些走火入魔，灵气逐渐消散好像也是随之而来发生的……”
　　玄烛一手捏住下巴，凝眉沉思起来。
　　但这两件事看起来实在毫无关联，哪怕再多疑点，也不能就这样简单的下定论。
　　他看着谢仪秀，诚挚道：“你相信我吗？”
　　谢仪秀一愣，疑惑他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当然了，怎么了？”
　　玄烛眼神无比认真：“你说过，我们是朋友，既是朋友，当肝胆相照，这件事，我会努力去查清。”
　　谢仪秀心中一软，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玄烛，我总是在亏欠你。”
　　玄烛佯怒：“你要这么说，便是有意和我生疏了。”
　　谢仪秀翘起嘴角，眼眶微热。
　　玄烛心中的伤痛逐渐被时间疗愈，他和玄烛的关系也变得比从前更加要好。
　　世间之事总是物极必反，他和玄烛经历了这么多苦难，也该品尝些许如意了。
　　上天一定会垂怜他们的，对吧。
　　*
　　自那日不欢而散之后，谢仪秀再也没和素雪净说上话过。
　　不是没有偶遇过，只是每次碰见，谢仪秀看着素雪净，鼓起勇气打声招呼，对方也只是微笑点头，借口有事在身，不给谢仪秀任何找他攀谈的机会。
　　谢仪秀起初以为他是真的很忙碌，但又想找机会和素雪净把那天的事说清楚，甚至特意去了药园等他。
　　等了一整天，最后也只等到了洒扫弟子的一句：“素师兄？他今日好像确实来了，但不知为何，走到药园门口，又半路折返了。”
　　那一刻，谢仪秀才后知后觉，原来素雪净在躲他。
　　他几乎不记得，自己那天是怎么离开药园的。
　　只知道，那天雨下得很大，淅淅沥沥打湿了他的衣裳，摧折了居舍前满院的梨花。
　　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后，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染了伤寒。
　　从前体内有灵气的时候，是绝对不会这么脆弱的。
　　他没有力气起来找药吃，便将衣服换了，倒头睡下。
　　谢仪秀整个人都埋在被褥里，任由自己在混沌中下陷。
　　由于浑身酸痛，他睡得并不踏实。
　　昏昏沉沉之际，他好像感受到，榻边站了一个人。
　　那人不知站了多久，将手探向他额头。
　　凉凉的，好舒服。
　　谢仪秀将脸贴过去，下意识蹭了蹭。
　　“……”
　　那只手僵了一下，却一动也未动，乖乖让谢仪秀靠着。
　　谢仪秀又睡了过去，再次有意识时，总觉得好像有人拿着巾帕，在擦拭他全身。
　　他有些不舒服，挣扎了一下：“不要，累，我要睡觉……”
　　那人顿了顿，并未答话。
　　谢仪秀本就睡不安稳，这样一折腾，有些要转醒的迹象。
　　他竭力想睁开眼皮，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人在旁边。
　　可还没来得及眯出一条缝，便忽觉额心被送入一道暖光。
　　再然后，他便彻底没了知觉。
　　次日醒来，谢仪秀第一反应，是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热了。
　　昨晚……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想不起来。
　　神智清醒没多久，谢仪秀便想起素雪净忽冷忽热的态度，心中骤然泛起了酸。
　　但对此，他也无可奈何，他已经努力过，若还是留不住素雪净，便只能任由流沙逝于掌心。
　　想通后，谢仪秀拖着病后有些羸弱的身子去了学堂。
　　从前还没开始修炼，对比没这么明显，骤然失去灵力后，他才发现没有功法傍身的自己，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像灌了铅般沉重。
　　他其实觉得自己已没了去学堂的必要，但若不去，恐怕会引来更大的风波。
　　云慎行授完课后，一如既往的让谢仪秀来给大家演示一遍。
　　因为谢仪秀悟性高，学东西快，无论教什么，一遍就能看懂，让他来演示，既能反衬云慎行教的好，也能让他偷个懒。
　　可这一次，谢仪秀什么也做不出来。
　　他坦白的告诉所有人：“我失去灵力了，师父。”
　　云慎行愣住，学堂中的众人更是一片哗然。
　　最终，在云慎行怜悯的目光下，谢仪秀回了弟子居舍。
　　云慎行安慰他，这或许只是短暂的症状，他会帮他请示长老，替他查探一番。
　　但同时，云慎行也让他以后不必再来学堂了。
　　谢仪秀明白，云慎行这是在替他着想。
　　世人皆爱看些天骄零落成泥，庸材逆天改命的戏码，仙师修士也不能免俗。
　　若他还每日照旧来学堂，只会招致议论纷纷，反倒会让他更加饱受折磨。
　　或许，这样也挺好的。
　　毕竟，现在连素雪净也疏远他了。
　　他在这太真宗，除了玄烛，已没有牵挂。
　　将自己藏在房中，和偶尔来看望他的玄烛说说话，总比抛头露面，等待众人或同情或讥讽的审判要好。
　　再找一天，一切尘埃落定后，悄悄地离开这里，逃去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从此云游四方，逍遥我行，不要被任何人找到。
　　*
　　下定决心后，谢仪秀便从未踏出过屋门半步。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怪事总是一个接一个的缠上他。
　　不知为何，或许是春乏秋困，谢仪秀总觉得每晚入眠，好像睡得很酣甜，醒来后却觉得脑袋疲乏不已，和没睡一样。
　　身子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通体舒畅的，只后腰偶尔会细细密密地酸。
　　这还不是最让谢仪秀在意的。
　　令他毛骨悚然的是，好像每当深夜，他的房门便会被人打开。
　　一开始，谢仪秀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直到某日睡前无意将香粉撒在门前地上，一时犯懒，想着第二天再打扫，结果翌日起身后，发现香粉已然被清理干净。
　　那一瞬间，谢仪秀冷汗如瀑，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这实在太诡异了。
　　难道这房中闹鬼了？
　　谢仪秀并不害怕怪力乱神之事，毕竟他自己也是个修士，见过的鬼也不少。
　　但他到底没了灵力，蓦然得知房中可能有个鬼魂与自己朝夕相处，还是不自觉胆寒。
　　所以，那夜他假装入睡，实则半睁着眼，想看看究竟到底是鬼怪作祟，还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可没撑过半柱香的功夫，他就昏睡了过去。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意外，第二日继续守株待兔，却等来了一样的结果。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无一例外，都沉沉睡去。
　　谢仪秀认命了。
　　反正这鬼好像没有要害他的意思，就随他去吧。
　　随着灵力丧失，谢仪秀心境也发生了很多变化。
　　从前，很多人说他木讷，但他知晓，他是有感情的，甚至称得上充沛，只是他不怎么表现出来。
　　但如今，他好像真的对一切都提不起什么兴致了。
　　花开花落，日升日落，都与他无关。
　　他好像逐渐一朵逐渐枯萎的花，一个干涸的枯井，常常一呆坐，便是一整日。
　　李清衡不是没来找过他，但他并未说什么，只是满脸复杂地看了他一会，便离开了。
　　谢仪秀对此，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修真界最不缺少的便是天才，少了他一个，还会有很多如过江之鲫的新秀。
　　他是其中之一，也只是其中之一。
　　只有玄烛来看望他时，他的情绪会有些波动。
　　玄烛还是很关心他的，每次见他时，都会满脸歉意。
　　谢仪秀问他为什么这样。
　　他只道：“因为还没替你查出真相。”
　　这种时候，谢仪秀才能品尝到人生滋味。
　　他心软得一塌糊涂，微笑道：“无妨，你有这个心，我便很感念了。”
　　玄烛听他安慰，也并未开怀，只是叮嘱他好好吃药，并说一定会帮他找回灵力。
　　谢仪秀将这话听在耳中，却没有放在心里。
　　因为他心知肚明，都这么久了，他也没好，说明他的灵力不可能再回来了。
　　*
　　本以为日子会在这样无尽的蹉跎中度过，直到有天，玄烛之外的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谢仪秀有那么一刹那，希冀过是素雪净。
　　但打开门后，看见的却是一个陌生面孔的弟子。
　　弟子神情平静，语无波澜道：“谢师弟，清衡真人和掌门请你去一趟宗门大殿。”
　　谢仪秀怔住，本想问问他什么事，却在看到那弟子严肃的面容后打消了念头。
　　他点点头：“请师兄领路。”
　　-
　　内殿的大门虚掩着，谢仪秀还未进去，便听见隐隐约约的争吵声。
　　“仪秀他年纪还小，就这样……未免太过无辜……”
　　“哼，他无辜……就不无辜吗？”
　　“师尊，你明知这不能与……相提并论！”
　　“李清衡……你当日把玉牌交予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谢仪秀眉心微微蹙起，领路的弟子显然也意识到不能再让他听下去，便轻咳一声，传音入室：“师尊，谢师弟已到。”
　　殿内静默了会，而后响起一个洪亮的嗓音：“让他进来。”
　　话音落下，殿门缓缓打开。
　　谢仪秀看了眼已自觉站在一旁的领路弟子，深呼吸，踏上那白玉铺就而成的地板。
　　他最先看见了李清衡，李清衡自然也看见了他，可视线交触没多久，他便将目光移开，表情似有不忍。
　　谢仪秀已有预感，等着他的大抵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走到掌门面前，第一次离他这般近。
　　掌门并未驻颜，两鬓斑白，鹤骨霜髯，看上去似乎有些衰老，但那双眼黝黑发亮，炯炯有神，仿若能洞穿人心。
　　他望着谢仪秀，轻捋胡须，而后长叹道：“果真是少年英雄，意气风发。”
　　谢仪秀垂眸：“掌门言重了，我如今只不过是个失去灵气的废人。”
　　掌门见他并不搭腔，似乎也觉无趣，索性开门见山道：“方令闻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你应当也受了他不少照顾，如今他快要死了……”
　　谢仪秀眸光微颤，心头一震。
　　掌门看出他的动容，趁势收篷：“而你，是唯一能帮他的人……你可愿意救救他？”
作者有话说：
一会有加更


第31章 500营养液加更 和方令闻订

　　“我不明白……掌门的意思。”
　　谢仪秀错愕地看着掌门。
　　掌门颇有耐心, 十分愿意和他一点点解释清楚。
　　“这次任务是镇守境石，按理来说，他的修为是完全足以胜任的, 但不知为何，他在与魔物作战时, 心有旁骛, 被魔物用带诅咒的利爪开膛破肚，虽被救回来了, 却还是命垂一线。”
　　谢仪秀双眸睁圆, 内心剧震不已。
　　掌门幽幽道：“这诅咒阴邪无比，豁开的伤口用任何灵丹妙药都无法治愈……就连清壶庐的人来了，也是扼腕叹息，直叹无能为力。“
　　“我们只能用布带给他包扎, 让他还能吊着一口气。”
　　谢仪秀颦眉：“可是……我不过一个废人, 如何能帮上忙？”
　　掌门注视着他，眼神锐利：“不, 你能。”
　　“这是他命中注定的劫难, 而我卜算过, 你与他命格相补，若与他结为连理，则能替他消祛灾祸，除掉诅咒。”
　　谢仪秀脑袋“嗡”地一声，断了弦。
　　“什……什么？可，我是男人啊。”
　　谢仪秀呆滞地看着掌门，李清衡在一旁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掌门的一瞥堵住了话语。
　　掌门叹了一口气，苍老的脸露出几分哀恸道：“我当然知晓, 对于凡人来说，阴阳男女之分，是无可跨越的鸿沟。”
　　“但修真界并不那么在乎这些，男风虽不常见，却也并不稀罕，你若与他结为道侣，不至于遭人非议和冷眼。”
　　“何况，人命关天，你们不需要有什么切实的感情，只要结了婚契，立了誓约，烙下封印……便能实现目的。”
　　掌门慢悠悠说着，鹰隼般的双眼始终紧紧盯着谢仪秀。
　　谢仪秀好像一个风干了的石雕，僵在原地，连眼睛都不眨了，只发直地看着地面，唯有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喘着气。
　　“……”
　　谢仪秀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不回答，也会有人替他做出决定。
　　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掌门叫他来，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绛府仙门的天之骄子和已经沦为凡人的外门弟子，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而且，他们也十分了解，以谢仪秀的性格，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的。
　　但哪怕道理他都明白，谢仪秀还是觉得喉头发紧，喘不上气来。
　　那是一种濒死的窒息感。
　　他之前拼死拼活的修炼，也没有机会见到掌门。
　　丧失灵力后，也未得到任何人的一句关心，这些满口苍生大道的仙长，只有在需要利用他的时候会看他一眼，将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的价值并没有在救世济民，惩恶扬善中体现，他唯一的作用，是嫁给方令闻，替他度过那命中劫难。
　　或许掌门会觉得，方令闻仙骨神血，自己凡人之躯能与他结契，对他有益无害，已是高攀。
　　可有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掌门见谢仪秀久久不言，背着手，拔步从玉阶之上缓缓走下。
　　他语重心长，好像真的是在关切他：“你叫谢仪秀是么？”
　　谢仪秀仍是沉默。
　　掌门也不气馁，继续道：“仪秀啊，听闻你最近突遭横祸，失去了灵力，如果你愿和令闻结为道侣，我可以替你请清壶庐的庐主来帮你诊治。”
　　“……”
　　谢仪秀霍地笑了，笑得撕心裂肺，歇斯底里。
　　掌门原本泰然处之的表情有些裂痕，眉间皱成一团：“你笑什么？”
　　谢仪秀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他揩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对着掌门盈盈一拜。
　　“弟子只是高兴，竟能和方师兄结为道侣，真是三生有幸！”
　　掌门知他是在阴阳怪气，眯起眼道：“那你便是同意了？”
　　谢仪秀忍着撕裂般的心痛，努力扬起一抹笑：“弟子……当然愿意。”
　　“好！如此甚好，那即日起，我便正式为你们订下婚约了，待到春暖花开时，便举办结契大典。”掌门拊掌大笑。
　　本以为要费好一番口舌，没想到谢仪秀答应得这般容易。
　　这般想着，他看谢仪秀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轻蔑。
　　他沉声道：“不过，有一点，我需要提醒你。”
　　谢仪秀从方才起，整个人就是麻木的了，掌门让他做什么，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
　　他嘴唇动了动：“什么？”
　　掌门道：“你为了救方令闻而与他结契之事若流传出去，恐会有损令闻清誉，若他人问起，你只需回答是你真心喜欢他，其他，一概不要说，明白吗？”
　　这样传出去，影响的就只有他自己了。
　　谢仪秀心底冷笑，实在是对这个宗门失望透顶。
　　但是，已经无所谓了。
　　既然都接受了结契，其他的答不答应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仪秀双眸灰暗地看着掌门，好像被抽干了魂魄的躯壳，木然道：“弟子谨遵掌门教诲。”
　　*
　　他与方令闻订下婚约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对于死板而一成不变的太真宗来说，这消息无异于一石惊起千层浪。
　　方令闻竭力反抗这段婚约，被勃然大怒的掌门关了禁闭。
　　那时谢仪秀才从他人口中得知，方令闻原来心悦素雪净。
　　怪不得，方令闻待素雪净的态度，和旁人比，总是不太一样。
　　方令闻恐怕会很恨自己吧，毁了他那念念不忘的一往情深。
　　那素雪净呢，素雪净会不会恨他？
　　谢仪秀发现，自己最在乎的，还是素雪净的想法。
　　可他现在连看向素雪净的勇气都没有了。
　　偶尔瞥见背影，他会怔怔望着那抹雪色出神。
　　可感受到对方要回头时，他便会立刻移开视线，匆匆逃离。
　　他害怕看见素雪净那双温柔的眼里，盛着满溢出来的厌恶，他害怕极了。
　　谢仪秀自虐般的，不断地出门，离开弟子居舍那个庇护所，无所事事也要在太真宗闲逛。
　　因为他的情绪淡薄比以前还要严重，他记性变得很差，有时连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都能忘记，唯有愤怒，才能让他觉得他还活着。
　　无论走到哪，谢仪秀都感觉有许多双眼睛在看着他，有无数张嘴巴在讨论他。
　　“看啊，就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已经无法习武沦为废人了，还胆敢肖想大师兄。”
　　“真是不知廉耻……”
　　“掌门也真是的，为什么会答应这桩婚事，莫不是老糊涂了！”
　　“恐怕是有什么门路吧，那清衡真人，之前不就很喜欢这谢仪秀吗？”
　　谢仪秀被包裹在铺天盖地的恶意中，宛若狂风骤雨中的一株小草，被压垮了身子，却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因为所有人对他这番际遇，都乐见其成。
　　唯独令他意外的，是寸心的态度。
　　某日冤家路窄，遇上了寸心。
　　寸心看着他，脸色沉郁得能挤出水来。
　　谢仪秀淡漠地与他对视，以为寸心一定会对自己冷嘲热讽一番，却没想到，他只是哑声问了一句：“你喜欢他么？”
　　谢仪秀：“什么？”
　　寸心：“你不喜欢方令闻，对不对。”
　　谢仪秀凝望他一会：“方师兄为人清正，是难得的君子，我当然喜欢他了，寸心。”
　　寸心厉声道：“我不信，我不信！”
　　谢仪秀冷冷地看着他：“你爱信不信，何况，我喜不喜欢他，与你何干，你又配过问我的事了？”
　　他说这话，本意是为了激怒寸心。
　　可没想到的是，寸心闻言，脸色一会铁青，一会发白，气喘吁吁，汗出如浆。
　　“不……不会的……”
　　他尖叫着，跑开了。
　　谢仪秀仿若看了一场猴戏，虽不明白寸心为何如此癫狂，但这一切都无法在他心里掀起涟漪。
　　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
　　那晚，谢仪秀很早便意识模糊，迷迷瞪瞪地睡去。
　　恍惚间，他又感受到有人出现在他房中。
　　他知道，自己醒不来的，也什么都不可能看到，来人不会让他有机会看到。
　　熟悉的暖光送入眉心，谢仪秀以为自己会坠入梦乡，不曾想，这一次神志竟没有完全消散，保存了仅有的一丝清醒。
　　紧闭着眼的谢仪秀微愣。
　　莫非是这人疏忽了？
　　忽然，他听见一个刻意压低了的声音。
　　“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婊1子。”
　　“你和我夜夜笙歌，和我不清不楚了这么久，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你喜欢他？还要和他结契！”
　　“你到底心里有多少人！”
　　谢仪秀脑袋要炸开了，事情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发展。
　　他想睁开眼，但根本睁不开，只能任由此人摆布。
　　谢仪秀骤然感受到有一双手掐在了脖颈上，正在逐渐收紧。
　　“……如果死掉就好了。”
　　“你就不会变心了，你就不会又喜欢上他了。”
　　“你就会是我一个人的了。”
　　喉间空气越来越稀薄，谢仪秀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呼哧呼哧地喘气，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要挣扎，可过了一会，他霍然觉得，这或许是个解脱。
　　于是，谢仪秀竭尽最后一力气，嗫嚅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道：“你杀了我吧。”
　　听到他的声音，那捏着他脖子的手忽然松开了。
　　来人好似疯了一般，大叫道：“你想死？你不准死，你凭什么死，我怎么可能让你死！”
　　到底哪里来的疯子。
　　要掐他的也是这人，不让他死的也是这人。
　　谢仪秀心里暗骂着。
　　可很快，他就没有力气腹诽了。
　　因为，他的脚踝倏然被一只手捉住。
　　那人语含眷恋，唇瓣轻轻擦过谢仪秀额发，好似他们真是什么感情深厚的爱侣。
　　他听见他说：“让你醒着，是对三心二意坏孩子的惩罚。”
　　指腹上薄薄的茧，微凉的肌骨触感……他好像曾经感受过。
　　是在哪里呢？
　　谢仪秀无法思考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投喂！下章会一口气把回忆写完，然后就可以正式开启恨海情天火葬场啦（摩拳擦掌）


第32章 第 32 章 回忆篇完。

　　谢仪秀从没有想过自己会经历这种事。
　　他所遭遇的, 几乎可以用酷刑来形容。
　　他保持着半醒不醒的意识，才让他受尽煎熬。
　　他无法睁开眼看看自己是怎样的惨状，却能清楚的感受到, 落在身上的每一个吻。
　　谢仪秀连求饶和呼救都没办法说出口，因为他半分力气也无, 软得像一滩水。
　　不知过了多久, 他趴跪在榻上，仅存的那一星半点神志也陷入了无边死寂。
　　可夜还是那么漫长, 不会因他的昏迷而拨云见日。
　　再睁开眼时, 已有明媚曦光从窗棂外透入房内，泼洒在被褥上。
　　而那作恶的元凶，当然已渺无踪迹。
　　谢仪秀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浑身像被车舆碾过一般, 丝毫动弹不得。
　　但他执意要起身, 结果便是还没撑起半个身子，便整个人滚下了床, 摔在地上。
　　谢仪秀用指尖, 捻起落在腿侧肌肤上的霜雪, 眼睫好像翩跹蝴蝶的翅膀，颤抖着。
　　忽然，他好像发了疯，在被撕烂的衣衫里不断地翻找着什么。
　　没有，没有。
　　昨天用在他身上的绶带，不见了。
　　谢仪秀这才知晓，这段时间发生在他身上的，到底是什么事情。
　　他甚至连给自己讨个公道的心力都没有了。
　　要如何讨公道？要找谁做主？又有谁会愿意替他做主？
　　太真宗之人，听说他境遇后, 别说同仇敌忾了，恐怕只会觉得他“脏”了，更配不上方令闻了。
　　“……”
　　谢仪秀呆愣地看着前方，平日灵动的双眼宛若死鱼，一颗心好像化作了雨后的泥土，遭人反复的践踏，已经感受不到痛楚。
　　他蜷缩在地上，将玉白的身躯藏在衣裳的碎布片里，好像这样，就可以躲起来，回到襁褓中，回到母亲的怀抱里。
　　一滴泪从眼角滑出，顺着鼻梁，脸腮一路滚落，最终洇湿了地面。
　　*
　　谢仪秀垂眸，看着掌心的凤鸾半月玉佩，不住地出神。
　　方令闻倚靠在桃树下，大病未愈的他面容显得有些苍白。
　　前几日，清衡真人将他们二人叫去，把一龙一凤的半月玉佩分别给了他们俩。
　　自己当时百般反抗，结果便是被掌门强制要求和谢仪秀呆在一块，除了夜晚不得分开，直到结契大典顺利举办完成——美其名曰，培养感情。
　　方令闻拧起眉心，不自觉将视线落在了谢仪秀身上。
　　他好像比以前还要瘦了，衣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腰肢细得一只手就可以挽住……
　　等等，他在想什么？
　　方令闻心一惊，因这莫名其妙冒出的念头有些恼怒。
　　说来……谢仪秀到底为什么喜欢他。
　　虽说是为了替他祛除诅咒，可师父说过，这诅咒并非只有结亲一种法子可以解决。
　　忧心他安危，希望能快些替他治好，不就是因为过度心悦他么？
　　为什么。
　　他明明对他，并没有多好。
　　怀揣着三分假意，三分嫉妒……对他总是比其他弟子差些。
　　实际上，方令闻已经被迫和谢仪秀共处一室好几天了。
　　但方令闻心中有气，谢仪秀也是个闷葫芦，他们俩呆在一起，总是大眼瞪小眼。
　　如今，看着谢仪秀白皙姣好的侧脸，不知怎的，方令闻忽然升起了，关心他的念头。
　　听说……他的灵力没有了。
　　曾经不世的天才，竟也被迫凋零。
　　方令闻抱着双臂的手微微收紧，本想问候他几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为什么喜欢我？”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后，方令闻也懵了。
　　他无措地看着谢仪秀，想说些什么找补一下，可谢仪秀却安静地看着他，将半月玉佩拢进掌心。
　　谢仪秀不说话时，便像个瓷娃娃，纤弱易碎，让人望之便心生怜惜。
　　他朝方令闻走近几步，轻声道：“师兄觉得，什么是喜欢？”
　　方令闻怔了怔，望进谢仪秀漆黑的眼珠，不知怎的，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他想起，幼年时的他也问过母亲这个问题。
　　母亲当时是怎么告诉他的？
　　“喜欢就是……亘古不变漫长旅途中，素手抚琵琶时弹错的那一个音，是意料之外的欢喜，是一刹那的倾心。”
　　方令闻缓缓说出了这句话，与记忆中母亲柔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话音落下，他才开始思索，这其中的含义。
　　原来这就是喜欢吗？
　　他似乎还不太能理解。
　　他敬重素雪净的为人，一直视他为知己好友，他觉得，他应当是喜欢他的。
　　可他对素雪净，从未有过母亲所说的这般情感。
　　是母亲弄错了什么，还是他弄错了什么？
　　谢仪秀闻言，也沉默了好一会，良久，他才再次张口。
　　方令闻无端地有些紧张，惴惴不安等待着谢仪秀的答案。
　　可谢仪秀却并未正面答复。
　　他只是垂下眸，扇子般浓密的雨羽睫遮挡了他的双眼。
　　“这样啊。”谢仪秀呢喃道。
　　这算什么答案？
　　方令闻对谢仪秀过于明显的搪塞和敷衍有些不满。
　　但他也不知晓这不满从何而来。
　　心头郁结，方令闻本想转身离开，回屋子里头呆着，却忽然被谢仪秀叫住了。
　　“等等，师兄。”
　　方令闻不耐，皱眉道：“还有事吗？”
　　谢仪秀微微仰头看着他，恰有一束光照在他侧颊，本就白皙的肌肤泛起了珍珠贝的光泽，晃得方令闻挪不开眼。
　　他指肚腹上方令闻小腹，话语和动作都不含任何风月缱绻，只有满心的关切。
　　“师兄，你腹部的伤口好像又开裂了……我替你换药吧。”
　　方令闻对上谢仪秀那双沉静，泛不起一丝涟漪的乌黑杏眼，喉头攒动，浑身僵硬。
　　良久，他才找回身体的知觉，怔怔点了点头。
　　他好像忽然明白，母亲话语的含义了。
　　*
　　“出事了，出大事了……”
　　“见怪不怪，不过是个丹庐房的弟子，没就没了，你怕什么。”
　　“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谢仪秀和方令闻在房中对弈，原本恬淡的气氛被屋外越来越吵闹的人声扰乱。
　　方令闻心生奇怪，唤了院外一掌门派来督守他们的弟子进来询问情况。
　　“外头发生什么事了，这般吵闹？”
　　谢仪秀手执黑棋，看向看守弟子，有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在心底盘旋。
　　看守弟子看了看方令闻，又看了看谢仪秀，表情欲言又止的，让人看着着急。
　　“你说就是，谢师弟……不是外人。”
　　方令闻抿唇，耳根微烫。
　　看守弟子似乎还有犹豫，但方令闻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也只能和盘托出。
　　“好像有人，死在了宗门人来人往的路上……死相十分凄惨，臭味隔着几丈远都能清晰可闻，吓晕了好几个胆小的弟子。”
　　方令闻听罢，也不免蹙起眉：“恐怕是有什么深仇大怨，才会杀了人还要在这般明显的地方抛尸……但凶手也得意不了多久了，长老们肯定很快就能查出真相。”
　　“可调查出是谁的尸体了？”
　　看守弟子瞥了一眼谢仪秀，深吸一口气：“凶手根本没有掩藏尸体身份的意思，身躯四肢都用钝器捶打了一遍，使之不成人形，唯有五官保持完好，经人认领后，据说……据说……”
　　说到关键之处，看守弟子又支支吾吾起来。
　　方令闻催促：“据说什么？”
　　看守弟子豁出去般，吼道：“据说是丹庐房的弟子，玄烛……”
　　“喀”地一声，谢仪秀手中的黑子掉在了地上。
　　方令闻也记得，谢仪秀与玄烛的关系颇为亲近。
　　他心怀担忧地看向谢仪秀。
　　果不其然，谢仪秀的脸色惨白无比，双眼瞪到最大。
　　方令闻想出声安慰：“谢……”
　　可谢仪秀却猛地站起来，蹿步跑到看守弟子身前，攥住他衣领：“在哪？”
　　看守弟子被他歇斯底里模样吓到，战栗道：“什么在哪……”
　　谢仪秀嘶声道：“玄烛，现在在哪？”
　　看守弟子慌忙回答：“太真宗的规矩，死了的弟子，一律送到……埋骨渊。”
　　“渊”字还没说完，谢仪秀便夺门而出，留下还呆在原地的两人。
　　*
　　“玄烛……玄烛……”
　　“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这不可能是真的，对不对？”
　　“你是那么老实本分的人，从来不会与人交恶，怎么可能会被他人仇杀！”
　　渺无人烟的埋骨渊，回荡着谢仪秀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里荒凉无比，只是一个陡峭的山崖，崖下是黑茫茫一片冒着雾气的深渊，看不清底部，仿若一个无边的黑洞，时不时飘散出来的浓臭气味是要将生人拽下去啃噬殆尽的无形之手。
　　谢仪秀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这是玄烛的葬身之处。
　　玄烛已经被扔下去了。
　　一想到这个事实，谢仪秀就觉得心如刀绞般剧痛。
　　他抱着头，绝望地恸哭：“为什么，为什么啊？都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你还是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不会被人记恨上……等等……”
　　“寸心，一定是他，一定又是他！”
　　谢仪秀芳才悲愤之下，忘记了寻找凶手，现在忽然反应过来，最有可能杀害寸心的人是谁。
　　“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
　　一定是因为他和素雪净关系变差了，没有人庇护玄烛了，所以寸心才有机可乘。
　　谢仪秀盯着地面，双眼已经无法聚焦了，一股黑气萦绕在眉心。
　　杀了他，他必须杀了他。
　　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献出自己的性命，也要杀了他。
　　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又在耳畔反复地回荡，循循善诱着，让他去手刃仇敌。
　　谢仪秀手握刀鞘，瞳孔颤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脑中什么也没想，只回荡着这句话，那不是他的心声，却代替他说出他心底最深的想法。
　　谢仪秀好像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魂魄出窍，沦为了杀戮的容器。
　　拖着缓慢地步伐，朝来时路走去。
　　眼前血光弥漫，视线所及之处，皆覆上一层鲜红。
　　可就在此时，那温柔的，好似一枝先破玉溪春，曾将他碎了满地的心一片片缝补起来的嗓音，骤然传来。
　　“你怎么在这。”
　　语调还是那般和善，可说的话，却夹枪带棒，含着敌意。
　　谢仪秀猛地被拽回现实，茫然地看着前方。
　　他刚刚……是怎么了。
　　还未来得及收拾心情，便见素雪净一袭白衣，广袖飘飖，淡然看着他。
　　谢仪秀一顿，竟有些恍若隔世。
　　距离他上次和素雪净说话，已经过去多久了？
　　他想不起来了。
　　此刻的他，满心都是玄烛，就算想和素雪净叙旧，也不是时候。
　　但有素雪净在，他心里还是多少感到几分安慰，至少可以寻求他的帮助。
　　谢仪秀心急如焚，顾不得那所谓的距离边界，一股脑抓住素雪净的手，火急火燎道：“素师兄，你可知玄烛到底怎么了么，他真的死了吗，又是被谁人所杀？”
　　他心中还是抱着一丝仅存的侥幸，去期待玄烛的存活。
　　这并不是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本以为素雪净会直接告诉他，却不想他原本平静的容色，因谢仪秀的一句话，而沉了下来。
　　“你难得和我说一句话，便是提起别人吗。”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
　　“你在说什么啊……”
　　谢仪秀愕然地看着素雪净，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根本不可理喻。
　　谢仪秀摇头，眼中露出失望：“这可是一条人命，人命关天啊！你没有同理心吗？”
　　记忆中的素雪净是个温柔善良，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
　　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冷漠无情，对他人之死视若无睹的怪物。
　　素雪净听他这句话，却并没有因为他的责骂而暴怒，反倒先是怔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
　　只是他嘴上笑着，双眼却木然直视着他，颇为违和，令人恶寒：“谢师弟，果真是不一样了。”
　　谢仪秀呼吸都开始颤抖。
　　素雪净似乎看不出他的痛苦，仍在喋喋不休：“谢师弟待谁都这般上心，玄烛，方令闻……每个都与你这般密切……”
　　“可是，明明是我先对你好的，你为什么，要对他们笑啊？”
　　“你为什么，不肯对我好了啊，明明……只要你和我说一句话，我就……可是你没有，你从前整日和玄烛呆在一起，后来更是喜欢上了方令闻，还要和他结契。”
　　素雪净靠近谢仪秀，絮絮说出来的话好像淹没谢仪秀的黑水，让他喘不上气来。
　　“果然是……卑贱的凡人。”
　　素雪净的话宛若当头一棒，谢仪秀听得眼冒金星，喉间尝到一丝血腥味。
　　原来，就连素雪净也是这么看他的。
　　谢仪秀动作迟滞，抬起头，颤声道：“素师兄，你讨厌我么？”
　　素雪净睥睨了他半晌，嘴唇动了动。
　　谢仪秀多么希望，素雪净否定这句话，告诉他，他不讨厌他，告诉他，他真心把他当做朋友。
　　可是素雪净没有。
　　他只是莞尔一笑，残忍道：“对啊，我最讨厌你了。”
　　“啊，不仅如此，我恨你，我恨你恨的入骨，恨不得把你杀了，再一口一口，吞吃入腹。”
　　素雪净柔和地说完这句话，还觉得不够过瘾般，继续往谢仪秀心上插着刀子。
　　“而且，你不要以为，与令闻有了婚约，便高枕无忧了。”
　　他怜悯而嫌恶道：“你不过凡人之躯，是配不上令闻的，若要攀龙附凤，实在不必寻他。”
　　哈……
　　谢仪秀垂着头，忍受着钝刀割肉般的痛楚，听完了这一句句嘲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素雪净是这么看他的。
　　卑贱的，攀龙附凤的凡人。
　　所以，自己的每一次鼓起勇气，在他眼里都是恶心的讨好么？
　　“喀嚓”一声，谢仪秀的心彻底碎裂。
　　他堕入无边的绝望，眼前好不容易亮起的光景，再次归于黑暗。
　　他已经看不清素雪净的脸了，只能在漫天血光中，看见影影绰绰的一团黑雾。
　　不知何时，他和素雪净已经走到了悬崖边。
　　靴子不小心踩到一块摇摇欲坠的岩壁，便有碎石承受不住一人的重量，滚落下埋骨渊深处。
　　谢仪秀凄艳一笑，望着那团黑影，喃喃道：“我本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多么可悲。
　　因为就在方才的一瞬间，他意识到，他对素雪净的感情。
　　原来，他是喜欢素雪净的，所以，他才会那么在意他的感受。
　　人生只若初见——药园那日，素雪净犹如天边明月，照亮他阴霾。
　　却不想，至纯至善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多么肮脏的心。
　　那诡谲的声音又占据了他的脑海。
　　但与之前不一样，这次，那个声音在说：“跳下去吧，跳下去就解脱了。”
　　不，他不要跳下去。
　　错的是他们，为什么要死的是自己？
　　他不想死！
　　谢仪秀抗拒着来自魔音的诱导，但身体却不受他的控制，一步一步往后退。
　　等等，等等……他还要报仇，他还有心愿没了却！
　　眼前仍是一片血红，谢仪秀拼命对抗着身躯的移动，但根本无能为力。
　　忽然，他听见来自内心之外的声音。
　　“谢仪秀，你不准动，我不许你动！”
　　黑雾骤然成型，化作素雪净的模样。
　　谢仪秀能看清了。
　　他睁圆了杏眸，呆滞望向素雪净最后一眼。
　　素雪净已向他拔步奔来，但为时已晚。
　　因为他的双脚已离开了峭壁，向后坠落——
　　少年一袭红衣潋滟如火，像翩舞的凤蝶，从空中飘飘落下。
　　禅语有云：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如是我闻：落爱见坑，失菩提路，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他曾贪恋嚣嚣红尘，渴求无谓的爱执。
　　遍体鳞伤后，才得知一切都是虚妄。
　　若当来世，他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也不要被任何人爱上。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有点慢来晚了抱歉然后大家好热情，营养液好多！加更的章节明天发，今天让我缓缓辛苦大家等更新 评论区有红包掉落哦


第33章 第 33 章 无相刀送入

　　屋内到处珠帘绣幕, 张灯结彩。
　　檀木案上燃着花烛，拔步床上铺着喜被，满帐皆是轻艳脂香, 拥簇着这嬿婉良时。
　　谢仪秀和素雪净抱在一块儿，宛若那恩爱不疑的鸳鸯比翼。
　　房中静悄悄的, 连枝头鸟雀都不愿打扰他们, 只有两人规律的呼吸声。
　　可蓦地，有人打破了这份寂静。
　　“啪”地一声, 谢仪秀给了身下素雪净一记耳光。
　　他又拽住他衣襟, 让他支起上半身，直面自己。
　　只一掌难解他心头之恨，反手又是一掴，连扇了素雪净十几个巴掌。
　　素雪净怔住了, 玉色的脸颊顿时涨起了鲜艳的红。
　　但他自愈能力极快, 只稍眨眼，肿起的面庞便逐渐恢复了原状。
　　谢仪秀嗤笑一声, 抬手又想落下一耳光, 手腕却被素雪净捉住。
　　素雪净颦着眉, 抿嘴讨好地笑：“秀秀，你这是怎么了，新婚之夜想和我玩些花样么？”
　　谢仪秀胃部一阵翻江倒海，脑中回想起失忆这段时间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只觉得无比恶心。
　　他睥睨着素雪净，眸光冰冷如霜。
　　“无耻的畜生，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素雪净眉心一跳，嘴角抽搐着：“秀秀，你在说什么, 我听不太明白，是我哪里没让你满意，你生气了么？”
　　谢仪秀甩开素雪净握着他的那双手，怒极反笑：“滚出去，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他冷冷地看着素雪净，一字一句道。
　　回忆涌入脑海后的那一刻，谢仪秀心中便被绵绵无期，永无止境的长恨填满。
　　玄烛的死，太真宗上下所有人的欺辱，化作熊熊燃烧的烈焰，焚毁他对仙门绛府的最后一丝期望。
　　眼前之人，更是带给他痛苦的根源，口口声声说爱他，却辱他折他，欺他瞒他。
　　两情相悦遭到棒打鸳鸯，才来这荒山隐居？
　　那酷似绶带的绑发红绳是定情信物？
　　可笑，太可笑了。
　　佛口蛇心，满嘴谎言，将他骗的团团转！
　　看见自己为他揪心，为他流泪的样子，素雪净是不是很得意？
　　他怎么敢说爱自己。
　　这种无心无情的恶鬼，只是无法接受有人逃离他的掌控吧。
　　谢仪秀遏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呼吸不上来，小口小口的喘着气。
　　若不是谢仪秀目前还杀不掉素雪净，此时此刻，无相刀已经插在他胸膛里了。
　　听见谢仪秀的话，素雪净嘴角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他状若疯魔，大笑不止，丝毫不见平日端庄柔婉模样。
　　“它还吃得这般开心，你便说让我滚？它舍得吗。”
　　素雪净在谢仪秀耳边缓缓道，气若幽兰。
　　谢仪秀惊愕于他的毫无廉耻之心，想推开素雪净，却被他抓着肩膀咬牙道：“你见到方令闻那个贱人了是不是！你想起来了，你全都想起来了，我早知道的，我全都知道！”
　　他撕心裂肺地叱完，又泣涕涟涟起来，两行清泪不断从眼眶涌出。
　　“可我见你今天对我这般耐心，这般好，我以为你是爱我的，我以为你没有被他蛊惑，可没想到……”
　　素雪净居然说不出话了，因为他的脖颈被谢仪秀扼住。
　　谢仪秀手臂用力到颤抖，五指不断收拢，恨不得当场把素雪净脖子掐断。
　　素雪净喘不上气来，脸颊逐渐覆上潮红，可他神情丝毫没有濒死之人的恐惧，有的只是令人悚然的兴奋和狂喜。
　　他用气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秀秀，好幸福……你掐得再用力些，我能从你的恨意中感受到爱啊。”
　　谢仪秀眉心巨跳，他不知道素雪净到底是在挑衅他，还是真的疯了。
　　他更加用力的收紧手指，直到指尖都泛着白。
　　素雪净笑容绮靡痴醉，腰肢耸动着。
　　谢仪秀瞪大眼，顿时失力，猛地松开了手。
　　素雪净抚住被谢仪秀掐得青紫的脖颈，神情迷恋而羞怯。
　　“秀秀，你怎么不继续掐了？你掐断了我的骨头，过一会也会长出来的……”
　　谢仪秀倒吸一口凉气，惊惧看着素雪净。
　　素雪净只是盈盈笑着，柔柔道：“因为我不能死啊，贱人还活着，我怎么能放心呢？”
　　“疯子，你根本就是个疯子！
　　谢仪秀气得牙齿打颤，他往后退，想逃离这个疯子，却被素雪净拽着手腕，坐回了原处。
　　“你！”谢仪秀眸瞳巨颤，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抓紧被褥。
　　素雪净执起谢仪秀的手，一路从他腕骨，吻到了指尖。
　　“秀秀，秀秀……为什么要想起来呢，明明失忆的时候，我们那般恩爱，这是不是说明，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贱人从中作梗，本就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素雪净舌尖从唇中探出，虔诚地舔舐着谢仪秀的指缝。
　　谢仪秀被他这副样子惊得浑身战栗，不住地将头偏到一旁，干呕起来。
　　胃仿佛被掏出来，再塞回去，这种感觉很恶心，却远远及不上素雪净带给他的。
　　谢仪秀讥讽地看着素雪景：“别妄想了，披着人皮的怪物，永远不会变成人，你这般蛇蝎心肠，也配得到爱？”
　　素雪净见他这般，也不恼，只垂下头捏住谢仪秀的下巴，将唇贴了上去。
　　他啃咬着谢仪秀的唇瓣，吸吮着他的舌尖。
　　“秀秀，你骗人，你明明说过会爱我，会与我做生生世世的夫妻的。”
　　亲吻的空隙，素雪净蹙眉，低声道：“天上的神仙们都看着呢，你怎么能撒谎？”
　　谢仪秀想推开素雪净，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他心下恼怒，便一口咬在了素雪净舌头上。
　　素雪净吃痛闷哼一声，却不肯松口，仍是缠着他亲吻。
　　谢仪秀便咬得愈发用力，几乎要将素雪净舌头咬下来，血腥味在他二人唇齿中弥漫开来。
　　从素雪净舌头上流出的鲜血涌入谢仪秀喉间，谢仪秀被呛到，不停地咳嗽起来。
　　但他嘴被堵住，咳不出声，只胸口搏动着，稀薄的空气让他逐渐失力，松开了牙关。
　　素雪净见他没法呼吸，才放开了他，无奈地看着谢仪秀，好像个管教做错事学生的师长。
　　“秀秀，都说你不要白费力气了，把我的舌头咬断了，它也是会重新长好的呀。”
　　说罢，他微张嘴给谢仪秀看，果不其然，殷红的舌上被咬开的断口正迅速鼓出新肉。
　　谢仪秀大睁着眼，错愕地看着诡异恐怖的画面。
　　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怪物。
　　如果无论尝试什么方法，都不能真正杀死素雪净，岂不是意味着，他永远也无法摆脱他？
　　谢仪秀被这个想法吓得满头冷汗。
　　素雪净凑上来，又想吻他：“秀秀，别生气了，我真的知错了，再也不会像惹你不快了……我们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他怀着侥幸之心，讨好地开口。
　　他的秀秀耳根子最软了，最心疼他了，只要自己承认自己做错了，秀秀一定会原谅……
　　“不可能。”谢仪秀瞪着素雪净，冷声道。
　　素雪净呼吸一滞，僵硬地看着谢仪秀。
　　“我之前许下的诺言，是对那个真心待我，善良温顺的人说的，不是素雪净。”
　　“你展现给我的一切，皆是谎言与欺骗，以此为前提的虚伪之爱，凭什么我要遵守诺言？”
　　谢仪秀眯起眼，嘲讽道：“如果天界的神明不认可，要惩罚我违背誓言，降下五雷轰顶之灾，我也甘愿。”
　　“因为谢仪秀，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素雪净，更不会爱上素雪净。”
　　闻言，素雪净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他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正当谢仪秀不耐之时，素雪净周身爆起缠结交错的黑影，它们似乎陷入了狂怒，肆意的席卷床榻之外，没有谢仪秀立身的任何地方，“咣当”一声，掀翻了桌上的花瓶，打落了满屋的装潢。
　　方才美轮美奂，温馨缱绻的寝屋骤然变得和废墟无甚两样。
　　谢仪秀冷眼旁观他的盛怒。
　　看见素雪净痛苦，他才能品味到些许畅快。
　　素雪净伸出手，想抚摸谢仪秀的脸颊，却被谢仪秀无情躲开。
　　他指尖一顿，整条手臂不可控制地颤抖。
　　素雪净双目赤红，额间青色静脉迸起，竟流出了两行血泪。
　　“不要再说了。”
　　他摇头，喃喃道：“你骗我，你骗我，你明明说过爱我……”
　　谢仪秀面无表情地凝注着他，继续道：“我永远不可能爱你。”
　　“你不准说了！”素雪净嘶声道，然后钳住谢仪秀手腕，用力到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谢仪秀咬着牙，毫不示弱地直视着素雪净哀恸的双眼。
　　素雪净眼角不断滑出血泪，原本清绝白皙的面容鲜血淋漓。
　　他看着谢仪秀，哽咽道：“秀秀，我真的很不高兴，真的很……愤怒。”
　　素雪净的一举一动，早已无法在谢仪秀心里激起半点水花。
　　“那又与我何干。”
　　曾经素雪净流一滴血，都会痛心无比的谢仪秀，此刻看他，像看陌生人。
　　甚至，比陌生人还糟糕。
　　陌生人这厢苦痛，谢仪秀会忍不住同情。
　　但素雪净这般，谢仪秀只差拍手叫好。
　　素雪净心里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覆水难收，他们再也没有可能便回以前那样了。
　　素雪净霍地，勾唇笑了。
　　谢仪秀见他这副样子，便知素雪净又有了主意。
　　他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素雪净骤然松开谢仪秀手腕，谢仪秀一时没料到，身子往后仰去。
　　“呵……”
　　素雪净掩嘴，笑声从指间溢出。
　　谢仪秀想撑着起身，双手却被那无形黑影制住。
　　“你干什么！”谢仪秀大喊道。
　　素雪净不再流泪了，留下两道干涸的血痕。
　　他双眸微弯，眼底泛起一阵潮湿的水雾，又开始痴痴地笑。
　　“秀秀说了不该说的话，做错事了，是坏孩子……要被惩罚。”
　　谢仪秀被他不要脸的程度震撼到了，抬腿想踹他一脚，却被黑影轻松勾住脚踝。
　　“你简直无耻！”
　　谢仪秀不像素雪净，能将粗鄙辱骂脱口而出，翻来覆去便只有这几个词，听得素雪净愈发心旷神怡。
　　素雪净用黑影，把谢仪秀的手拽在自己脸旁，依恋地贴上他掌心：“秀秀，再多骂几句。”
　　谢仪秀杏眸睁圆，刚想开口，喉间涌上热意。
　　而后，口中仿若出现了一股水流，顺着他的咽，滑到他五脏六腑，最终落进胃里。
　　谢仪秀顿时抬头怒视素雪净：“你对我做了什么？”
　　素雪净并未说话，撤去黑影，指肚贴上谢仪秀小腹。
　　谢仪秀顺着他的动作，投去目光，讶然看见白皙的肌肤上，出现一个梨花状的纹样。
　　“这……这是什么。”
　　谢仪秀嗓音颤抖。
　　素雪净抿嘴，低低笑着：“秀秀，我什么都没做啊……是你刚刚，喝了我的血。”
　　谢仪秀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忘了告诉你，我确实是个怪物，我不是神族后裔……”
　　素雪净那琥珀色的眼，此刻闪动着雪青色的光芒。
　　“或者说，不完全是，我是半神半魔。”
　　“魔血是活物，你大抵是知道的，我方才呢，只是催发了它。”
　　素雪净凤眸弯成两道月牙，丹唇翘起，像志怪神话中，以人心为食的鬼魅。
　　“秀秀，你喝了我的血，就必须和我欢好……否则，会死哦。”
　　谢仪秀愣住了。
　　开什么玩笑啊，不仅杀不了他，要被他一直纠缠，现在还要指望他活下去？
　　谢仪秀控制不住地厉声尖叫，掌心化出没有刀鞘的无相刀，银光闪过，抬腕将刀刃送入素雪净胸膛。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谢仪秀哭喊着，刀身割开血肉，一寸寸没得更深。
　　素雪净察觉不到痛似得，笑得愈发愉悦，甚至握住谢仪秀手，带着他把无相刀往心口戳刺。
　　“秀秀，错了错了，这才是我心脏的位置，这样我才可能会死掉啊……”
作者有话说：
加更的章节一点左右发，要早睡的宝子们别熬夜明天看


第34章 1000营养液加更 “做鬼也会

　　谢仪秀双眸通红, 泪水糊满了面庞，猛地拔出无相刀。
　　鲜血顿时从豁开的伤口中噗呲喷出，无相刀雪白的刀身糊上了一层艳红。
　　谢仪秀用尽全身力气, 再次将刀捅进素雪净汩汩涌着血的胸口。
　　咕嘟咕嘟地，是刀尖劈开皮肉的声音。
　　然后, 再拔出刀。
　　有没有刺穿心脏？谢仪秀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素雪净是个杀不死的怪物。
　　他满腔的怨怒无法宣泄, 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排解几分心头之恨。
　　一次, 一次, 又一次。
　　循环往复，不知几何，直到谢仪秀挥不动刀了，手腕一抖, “哆”地一声, 无相刀落在地上。
　　谢仪秀的脸颊溅上血，衬着苍白的肌肤透出凄艳。
　　他双眼发直地看着素雪净的胸口, 果不其然, 方才被绞成烂泥, 变成一个巨大血洞，还能看到森森白骨的伤口，正在一点一点长出嫩肉。
　　“……”
　　这个画面……真是恶心透顶了。
　　谢仪秀用掌心擦去了脸上的血，捂住肚子，克制不住地俯身呕吐起来。
　　但他什么也没吃，所以什么也呕不出来，只肚子不断痉挛着，往外吐着空气。
　　素雪净扶起谢仪秀，吻住他的嘴角, 怜惜道：“秀秀，别伤心……”
　　谢仪秀心力交瘁，连抬眸看素雪净一眼，都不愿意。
　　“去死……”
　　谢仪秀喑哑着嗓音，重复道。
　　素雪净将他拥入怀中，轻声哄着：“秀秀，如果杀了我你就能解气，那我愿意死在你手上。”
　　谢仪秀冷笑一声，指甲抠进素雪净背上皮肉里，讽刺道：“那你倒是死啊。”
　　素雪净唇瓣在谢仪秀发顶落下，一路啄吻到耳畔，下颌。
　　“但是我死了，也不会放开你的，可能会化作厉鬼，变得很丑陋很恐怖，继续缠着你……到时候想抹杀我，就更困难了，不会更可怕吗？”
　　素雪净蹙着眉，真心实意地和谢仪秀商讨起了杀死他是否可行。
　　“……”
　　谢仪秀被素雪净紧紧抱着，下巴靠在他肩头，闻言，嗤笑一声。
　　“你的爱也不过如此，一文不值，真是廉价。”
　　素雪净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和谢仪秀上演着神仙爱侣的戏码。
　　“秀秀不相信，我就每天和你说爱，说到你相信为止。”
　　谢仪秀垂眼，冷不丁地，忽然道：“你说到天荒地老，也没有用的，你口口声声说方令闻是贱人，但你在我心里，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在他心中，方令闻当然也不重要。
　　只是，或许是因为素雪净自知他接近自己的方法来路不正，总是有意无意地和方令闻攀比，辱骂方令闻。
　　说明他十分介意方令闻在自己心里的地位。
　　若贬低素雪净，抬高方令闻，便能让素雪净痛苦万分，那他何乐而不为呢？
　　谢仪秀话音落下，果不其然，素雪净浑身都僵住了。
　　比起伤害素雪净的躯体，折磨他的心灵，更能让他苦楚。
　　素雪净双手猛地托住谢仪秀的下巴，声音发颤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谢仪秀好整以暇地看着素雪净陷入癫狂的样子。
　　他神色自如，红唇一张一合：“我说，我喜欢方令闻，胜过喜欢你百……”
　　“你住口。”
　　素雪净用嘴堵住谢仪秀的唇，发了狠的吞吃。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用这种话来气我，我不相信。”
　　素雪净用力蹂躏着谢仪秀的唇瓣，恼怒道。
　　谢仪秀在心中肆意地笑着，痛快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就是实话。”
　　“他才应该是我的丈夫，我一见他就欢喜，反而是你，在我们的感情中横插一脚……”
　　素雪净一句也听不下去，怒吼道：“我说了，你住口！”
　　谢仪秀并不怵他，与他坦然对望。
　　素雪净拼命摇头，声嘶力竭道：“我不信，我不信……”
　　谢仪秀淡漠地看着他，好像居高临下的神像，在俯瞰座下的生灵。
　　素雪净心中钝痛，只觉得谢仪秀这番话，比方才刺进他心口的无相刀，更加冰冷刺骨。
　　他口中一直神神叨叨地咕哝着：“不，不会的……”
　　他呆楞了良久，才再次抬起头，对上谢仪秀眼波：“我明白了。”
　　素雪净终于镇静下来，勾起那抹温婉笑容。
　　他凤眸掀起，直勾勾地望着谢仪秀：“都是贱人带坏了你。”
　　谢仪秀眼睫轻颤，心道这人果然病的不轻。
　　素雪净振振有词，掌心包住谢仪秀的手：“秀秀以前不会这样的……你以前只会说，你不能离开我，你只在乎我。”
　　“现在不说了，是因为贱人害的，如果不是方令闻，你不会想起来那些没必要的过往，你不会狠心地抛下我。”
　　谢仪秀被他的强词夺理逗笑了，但他不觉得有什么和素雪净争吵的必要。
　　因为疯子是没办法沟通的。
　　他将头偏到一边去，冷漠地看着地面，拒绝与素雪净交流。
　　素雪净毫不在意的，继续自言自语。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两只太真宗的臭虫子，脏老鼠，整日在这荒山打转。”
　　“啊……真是奇怪，明明我设了障眼法，除了我，没人能发现这座荒山的存在才是，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素雪净愤恨地捏紧拳头，指尖几乎刺破掌心。
　　“可是啊，可是啊，我确实做错了，我太大意了，以为他们翻不起什么风浪，害怕在山中杀人被你发现，便没有动手，没想到居然被两个贱人摆了一道！”
　　想到什么，素雪净盈盈一笑，邀功似的，捧住谢仪秀脑袋，强迫他看着自己。
　　“秀秀，我把他们带到你面前，一个个杀掉好不好？”
　　“你那么在乎方令闻，我就将他割肉放血，这样死得慢些，你还能多看他几天，好不好？”
　　素雪净脸颊浮起薄红，激动地说道。
　　谢仪秀一愣，并不是因为关切方令闻，而是脑中忽然想起，玄烛的死。
　　虽然他没有亲眼见到玄烛的尸体，但他记得，转告的弟子描述过他凄惨的死状。
　　“……”
　　素雪净这般尖酸刻薄，睚眦必报的小人，因为他和玄烛走得太近，而对他残忍下手，不是没有可能。
　　他和寸心，都有可能是杀人凶手。
　　谢仪秀脑中“嗡嗡”作响，仿若耳畔有洪钟剧震。
　　“你敢！！”
　　对玄烛之死的愤怒转嫁到素雪净此时此刻的挑衅上，谢仪秀嘶喊道。
　　素雪净眸光微颤，而后笑了起来，嘴角抽搐，语气阴森。
　　“好啊，你心疼了，你居然敢心疼他！”
　　素雪净捏住谢仪秀的手腕，逼迫他摸向自己心口的伤。
　　指尖被迫接触到那新肉滑嫩的触感，谢仪秀一阵恶寒。
　　“我伤成这样，你看都不看一眼，我只是嘴上说说，还没行动呢，你就要和我发火！”
　　素雪净眼角滚出大颗泪珠，泫然泣下。
　　谢仪秀喘着粗气，瞪视着素雪净。
　　素雪净凝望他良久，才柔声道：“秀秀，既然你不可能再爱我了……那就恨吧。”
　　他扶住谢仪秀肩膀，缓缓将他按在榻上。
　　他的力道看着轻柔无比，谢仪秀却根本反抗不了分毫。
　　“恨，总比不在乎好……至少，恨我，能让你永远忘不了我。”
　　素雪净弯下腰，含住谢仪秀的唇。
　　“今夜，哪怕我们都死在这，我也不会停下的。”
　　*
　　谢仪秀浑身汗涔涔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困倦不已，任由意识在黑暗中沉沦。
　　他像平静湖面上的一片树叶，随着乍起微风，漫无目的地在四处打转。
　　四周暗无天日，只有一片漆黑，他知道，这是在梦境里。
　　谢仪秀已经很累了，恢复记忆后，便没有休息过，只能因为体力的透支而在昏迷中入眠。
　　忽然，眼前出现些许光亮。
　　谢仪秀睁开眼，看见的不是素雪净的脸，也不是白色承尘，而是……一个人？
　　空荡荡的前方，什么建筑都没有，只有一袭玄衣的高挑男人，立在水面上。
　　很显然，这不是现实。
　　谢仪秀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穿戴整齐的着装，松了口气，向前走去。
　　随着步伐往前迈进，谢仪秀才意识到，站在水上的那人原来是方令闻。
　　方令闻长身玉立，好似潇竹翠梧，见到谢仪秀并没有意外的表情，看起来是等他许久了。
　　“你来了。”
　　他缓缓道，眼神一刻也未从谢仪秀身上离开，似乎恨不得把他每一寸肌骨都描摹在心里。
　　“……”
　　谢仪秀沉默看着他，并没有要和他叙旧的想法。
　　毕竟，他和方令闻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当时身在局中，不明白方令闻对他的恶意从何而来，如今重活了一遭，又岂能不知方令闻那阴暗的心思？
　　因嫉妒而放任寸心对他凌辱，因嫉妒而对他遭受的不公不管不顾。
　　这样的人，又怎么配得上君子之名。
　　方令闻大抵也猜到谢仪秀这般态度，是因为全都想起来了。
　　他表情有一丝的落寞，但很快重振旗鼓：“别担心，我是来帮你的，不会像素雪净那般，纠缠你不放的。”
　　“我会帮你逃离他的掌控，从此天高海阔，何去何从，皆是你的自由，但只要有需要便可以叫我，我会护你一世周全……”
　　“不必了。”谢仪秀打断他的滔滔不绝，只在意一个重点：“你能如何帮我？”
　　谢仪秀斩钉截铁的回答，让方令闻以为自己会被拒绝。
　　没想到谢仪秀还是愿意接受他的帮助，忙不迭道：“我们能在你梦境沟通，便是因着我给你那玉佩的缘故，所以你务必要藏好，别被素雪净发现。”
　　“我会破除荒山结界进入竹屋，制伏素雪净，把你救出，但仅靠我的力量是无法做到的，所以还需要你和他周旋，找到合适的时机。”
作者有话说：
看到很多宝子问玄烛的后续 涉及到剧透不能细说 但反正是有机会打赢复活赛的！


第35章 第 35 章 “你还要脸

　　谢仪秀安静地听完, 看向方令闻细长微翘的眼。
　　印象中，这双眸子望着自己时，总是冷漠而傲慢的。
　　刚订下婚约的那段日子, 态度更是称得上恶劣。
　　或许是出于对他的愧疚，李清衡想让他和方令闻多相处些, 以改变方令闻充满敌意的态度。
　　所以, 李清衡有事没事便让谢仪秀来到方令闻练功的地方传话，或是送东西。
　　但方令闻当然不会理会他, 总是将他晾在一旁, 等到天色暗下来，才漠不关心地走向他，抛下一句：“你可以走了。”
　　失去灵力后的谢仪秀就这样被迫忍受几个小时的罚站，和其余弟子的侧目与闲言碎语。
　　这种状况, 直到后来方令闻被掌门强制要求与他日日待在一块才缓和下来。
　　那般容不下谢仪秀的一双眼, 如今竟也端起了小心翼翼。
　　谢仪秀浓黑的长睫眨了眨，并没有因为方令闻的几句承诺, 而显现出欣喜的神色。
　　实际上, 他并不觉得方令闻真的能帮到他。
　　毕竟素雪净真正的境界到底有几何, 谁也不知晓。
　　更让他在意的，反倒是方令闻的用心。
　　谢仪秀疏淡地注视着方令闻：“我凭什么相信你？”
　　方令闻似乎没有想过会得到这个答复，神色一顿。
　　“当时掌门要你与我结契时，你不是仿若受了奇耻大辱吗，你不是喜欢素雪净么，为什么又要帮我杀他？”
　　谢仪秀或许明白这背后的原因，或许不明白，但他已经懒得去深究。
　　他像隔着一层薄纱看着世间，经历过死生轮回后, 他不想再费心力去推敲他人心思，是爱是恨，直接告诉他便是，他都不在乎。
　　方令闻怔愣半晌，眸光黯然。
　　良久，他握住拳，表情挣扎而悲怆。
　　“我欠你一句抱歉，那时我还没认清自己的心意，但如今我已知晓，素雪净是个阳奉阴违，恶毒伪善之人……”
　　“若不是他，你怎么会跌落深渊，他这般违背你的意愿，伤害你，欺骗你，我定要为你报仇！”
　　谢仪秀将这些话听完，心中半点涟漪也未掀起。
　　他抱着双臂，淡声道：“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请你离开我的梦境吧。”
　　方令闻蹙起眉，焦急不已：“你是还没有看穿他的真面目么，你若一时不能接受，我……”
　　谢仪秀打断他：“素雪净确实是衣冠禽兽，但我并不想寻求另一个伪君子的帮助。”
　　“……”
　　方令闻僵在那儿，像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雕。
　　“你又比他好到哪里去呢，请回吧。”
　　方令闻那冷若冰霜，倨傲孤寒的脸庞，迸出一道道裂缝。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尊严，一直竭力隐藏的卑劣，被谢仪秀毫不留情地暴露在日光下，无情地踩在脚下践踏。
　　方令闻只觉得胸膛跳动的心好像停滞了，正经受着油煎火烤，溃烂得千疮百孔。
　　他的表情看着很痛苦，但这与谢仪秀无关。
　　谢仪秀只是冷眼看着他，就像之前，方令闻对他冤屈作壁上观那般。
　　话是这般，还有一个原因，谢仪秀并没有说出口。
　　他不想自己和素雪净的恩怨再牵扯进一条人命了。
　　若方令闻再出现在素雪净面前，素雪净绝不会放过他。
　　而方令闻，也不太可能是素雪净的对手。
　　他与素雪净的因果纠缠，就让他亲手了结吧。
　　方令闻还在兀自浑身颤抖着，良久，他才哑声道：“无论如何，藏好玉佩，若有回心转意那天，在心中唤我，我自会入你梦来。”
　　*
　　谢仪秀再睁眼，第一反应是看向轩窗外。
　　残阳萧索，余晖照进谢仪秀双眸，灿烂得睁不开眼，方知己是寂寂黄昏。
　　昨日是什么时候昏过去了？他记不清了。
　　谢仪秀掌心撑着床榻，支起半边身子来。
　　两股肌肤触感不对，谢仪秀掀开被褥，果不其然，除了上衣好好穿在身上，其余皆是空落落的。
　　如玉一般莹白的双腿没一处好肉，入眼可见皆是咬痕和淤青。
　　“……”
　　谢仪秀深吸一口气，将殷红的喜被盖了回去。
　　有必要把上衣给他穿上吗？
　　谢仪秀心下嘲讽地想。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咚咚——”
　　“秀秀，你可是起来了，我似乎听见了些许动静……我做好了吃食，你可愿意尝尝？”
　　是素雪净。
　　谢仪秀白眼一翻，抱着双膝撇过头去，默不作声。
　　素雪净要想进这房间，哪怕他用门闩锁上，也挡不住。
　　何况，说什么听见动静才来找他，其实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素雪净眼皮子底下吧。
　　之前他翻出那旧衣，素雪净偏就那般碰巧的回到竹屋，想必就是这个原因。
　　思及此，谢仪秀将头埋进手臂里，只觉得周身好像出现密密麻麻的无形之眼，正窥视着自己，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门外的素雪净见他久久不回答，既不气馁，也不会因为没得到他首肯就不敢进屋里来。
　　“秀秀，我进来啦。”
　　他自顾自地推开门，端着瓷碗朝床边款步而来。
　　见谢仪秀不肯看他，素雪净抿了抿嘴，将瓷碗放在榻边的矮柜上，坐在谢仪秀身旁，一把揽过他：“秀秀，醒了怎么也不出去走走？”
　　谢仪秀恍若未闻，只把他当空气。
　　素雪净将唇贴在谢仪秀耳畔，含着他的耳垂轻轻地舔。
　　“秀秀，是不是昨夜折腾你过火了，你生气了？”
　　耳廓被素雪净口水糊得湿漉漉的，谢仪秀心下厌恶，转过头来愤怒道：“素雪净，你还要脸吗？”
　　素雪净用行动证明他不要。
　　见谢仪秀终于肯同他说话，他高兴得像得到了饴糖的稚子，指尖掐进谢仪秀腰窝，双眼潋滟含光，又要去吻他的唇。
　　谢仪秀一把将他推开：“我为什么要和一个强迫我的人呆在一起？”
　　素雪净一愣，瞳光微颤。
　　“我说过，我看见你就恶心，要么你就像昨天那样，堵住的我的嘴，锁住我的双手双脚，让我说不出话，也反抗不了，要么你就离我远点。”
　　昨晚压着他时，他让素雪净停下，眼泪都哭干了，素雪净也根本视若无睹。
　　现在又在和他上演什么郎情妾意，情深意重的戏码？
　　素雪净闻言，仿若个被自家妻子嫌弃的无能丈夫，呆怔半晌，眼角便泛起了潮。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头，用手拭去眼泪，酸楚地笑。
　　素雪净无措地攥紧衣摆，强作镇定，低姿态地拿起一旁的瓷碗，舀起一小勺，凑到嘴边轻轻吹气。
　　“秀秀，无论如何，你也吃点吧，这乌鸡汤，你以前最喜欢我做给你喝了……”
　　素雪净说完，将勺子递到谢仪秀唇边。
　　谢仪秀有时真觉得素雪净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他忍无可忍，胸口起起伏伏，最后一掌挥开了瓷碗。
　　“喀嚓”一声，瓷碗被甩到床柱上，滚烫的热汤撒了素雪净满身。
　　尤其是他那双手，浸泡在了冒着热烟的汤里，洁白无瑕的肌肤顿时冒起了一个又一个的水泡。
　　可是素雪净毫不在意地，颤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拿稳，秀秀，你别动，不要被瓷片划伤了，让我捡起来……”
　　说罢，素雪净就要拾起掉在他腿上的几块瓷片。
　　有些瓷片边缘锋利，他没注意到，顿时被划出一个大口子来，指尖不断地往外沁着血。
　　谢仪秀见他这样，便气不打一出来，怒上心头。
　　“你别装模作样了！你是觉得我还会像以前那样心疼你吗？”
　　“你如果是真的爱我，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骗我，你如果是真的爱我，为什么当时不对我伸出手，为什么羞辱我，为什么不抱紧我！”
　　谢仪秀情绪再度失控，对着素雪净呐喊道。
　　“你知道吗，埋骨渊那么深，那么黑，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死啊！”
　　谢仪秀心头抽痛，泪水克制不住地在眼眶打转。
　　素雪净眉心攒动，嘴唇微张：“秀秀，我……”
　　他想说些什么，谢仪秀却听不下去了。
　　因为他再次看见了素雪净绑在发间的那根红绳——也即，那次凌辱后，自己不翼而飞的绶带。
　　每次看见，谢仪秀就会想起素雪净以爱之名，轻描淡写地掩盖他所遭受的屈辱。
　　谢仪秀拽住那根发绳，愤恨道：“给我拆下来，谁允许你带着它招摇过市！”
　　素雪净不顾满手的鲜血，拽住谢仪秀嶙峋的腕骨。
　　“不可以，秀秀，唯有这个不可以。”
　　素雪净摇摇头，语气温柔到骨子里，却说着极为偏执的话。
　　“这是你给我的定情信物，我早已下定决心，要一生珍惜。”
　　谢仪秀忽然丧失了一切反抗的力气，任由素雪净将他揉进怀中。
　　他麻木地看着自己被染上猩红的手腕，好像一具空壳。
　　素雪净不住吻着谢仪秀的发顶，喃喃自语：“秀秀，不要难过了，你永远也摆脱不掉我了，不如尝试接受我吧，以前都是我不好，我会一点点改的。”
　　谢仪秀不回应，素雪净也不恼怒，也不着急，一边含着他的唇，一边对他说着海誓山盟。
　　许是发现一切挣扎都没有意义，谢仪秀一动不动，任凭素雪净将他的嘴吃得水津津的。
　　吻着吻着，素雪净的呼吸变越来越急促，指尖抚上谢仪秀细长脖颈，便动了其他心思。
　　谢仪秀本仰着头让他亲，霍地，拧了一把素雪净手臂上的肉。
　　素雪净依依不舍地微微离开他的唇，嗔怪道：“怎么了，秀秀。”
　　谢仪秀无喜无悲地看着他，冷淡地像个木头。
　　“我只问你一件事，玄烛是不是你杀的。”
　　素雪净原本翘起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沉声道：“为什么问这个，他不是死了吗？你还这么在意他做什……”
　　话还未说完，“啪”地一声，素雪净的脸被扇到一边去。
　　素雪净抚着红肿的脸颊，看向谢仪秀。
　　谢仪秀只淡然道：“你如果不想我更恨你，就把嘴巴放尊重点，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
　　素雪净沉默，眼神却比方才更加阴鸷。
　　谢仪秀：“我再问你一遍，你老实回答我，他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素雪净毫不犹豫道：“不是。”
　　谢仪秀提起一口气，垂下眼帘，良久，才缓缓道：“我希望这是实话。”
　　“否则……我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至死方休。”
　　他没有在威胁素雪净，只字字发自肺腑。
　　素雪净眉心微颦，耳畔忽然响起，海妖死前对他降下的诅咒。
　　【“他会想起来的，他会恨你至死，与你不死不休，此生都不愿再看见你！”】
　　不，不会的。
　　下贱的鲛人，死了也阴魂不散！
　　素雪净脸色骤然苍白如纸，额间覆上一层薄薄冷汗。
　　他握住谢仪秀的手，以肌肤的相触，来确认眼前之人还属于自己。
　　“真的不是我，我没做过。”
　　谢仪秀目不转睛地看着素雪净，启唇道：“但愿如此。”
　　*
　　入夜，素雪净将被鸡汤打湿的床褥换了一遍，又仔仔细细地帮谢仪秀擦了一遍身子，才将他横抱回了榻上。
　　做完这些后，素雪净站在床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谢仪秀漠然地看着坐立不安的素雪净，心生轻蔑，掀开被褥，嗤笑道：“怎么，想用了？发1情的畜生。”
　　素雪净眼睫一颤，并未因谢仪秀的羞辱而感到愤怒，反而双颊拂上薄红。
　　他指尖蜷缩，喉结滚动，却颇为坚定的扭过头去，认真道：“秀秀，不可以这样。”
　　“我说过，要改掉你不喜欢的样子，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强迫你的。”
　　谢仪秀冷笑，钻进被窝里，转过身去准备睡觉。
　　冠冕堂皇，到时候自己魔血里的情毒发作了，可不就“自愿”要找素雪净帮忙了？
　　谢仪秀闭上眼，意识开始放空，困顿逐渐袭卷他疲惫的身体。
　　没过多久，身后便拥上一个怀抱，素雪净将他拥在怀中，与他和衣而眠。
　　谢仪秀呼吸均匀，逐渐沉沉睡去。
　　神智消散没多久，眼前骤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又是梦么？
　　他以前是个少梦的人，失忆后却总是在做梦。
　　莫不是方令闻还不死心，有来他梦境找他？
　　谢仪秀这般想着，可在看清眼前场景后，心剧烈跳动起来。
　　等等，这处于缭绕云雾中的仙阙楼阁……不是太真宗么？
　　就在此时，他的身体忽然低下头去，谢仪秀倏地瞥见一抹熟悉的青绿色。
　　这身粗麻青衣，这下意识揪衣摆的小动作，正是玄烛没错。
　　谢仪秀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里。
　　莫非，这是玄烛生前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仔细想想 数学卷完全就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典型啊 正宫作成了小三 现在小三的位置也没了好吧


第36章 第 36 章（小修） 逃出荒山，

　　谢仪秀甚至能听到玄烛那快要蹦出胸膛的勃勃心跳声。
　　玄烛躲在玉阶的转角处, 汗出如浆，浸湿了他的衣裳。
　　谢仪秀不自觉也紧张起来。
　　他在做什么，为什么会藏在这？谢仪秀疑惑地想。
　　很快, 玄烛就用行动告诉了他答案。
　　“师兄，非这么做不可么。”
　　谢衣秀愕然。
　　这是李清衡的声音, 而与他对话的人……
　　“清衡啊, 你可还记得兰时的模样？”
　　是掌门。
　　掌门喟然抒出一口气，话语中的哀愁与沧桑, 不似伪装。
　　李清衡沉默半晌, 再张口时，嗓音已滞涩许多，像生了锈的刀剑。
　　“清衡一刻也不敢忘。”
　　掌门闻言，苦笑几声：“可是, 我却已经忘了。”
　　“兰时已经离开我们一百年了, 凡人一辈子的光阴，也无过于此。”
　　李清衡安慰道：“师兄, 至少我们是修士, 还有很多年可以等下去。”
　　“很多年？不, 我已经没有很多年了。”掌门低声道：“我活了上千年，记忆也好，感官也罢，早已在这无尽的光阴中一点一点磨损殆尽……正如方才所言，我连他的长相，都记不清了。”
　　“若我能成仙，这些不成问题，但我能感受到，我寿元将尽, 而我的境界，也不过半步化神而已。”
　　李清衡似乎愣住了，良久才再次出声：“师兄，怎会如此，你从未和我提起啊，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你我怎能信命？我替你去寻续命丹来……”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不必了。”
　　掌门打断他：“这么多年来，多少人在我眼前逝去，我心中早已有预料，沦落成泥，回归自然，才是万物生灵的归宿，所谓长生……非我所望。”
　　“浮世千年，我已尝够了，唯一的遗憾，便是兰时那个孩子了。”
　　掌门：“所以，此事我非做不可，若你不愿意，便退出吧，罪业皆由我一人承担。”
　　“……”
　　“师兄，我如何能半途而废，正如你所言，当我把玉牌给他时，就没有回头路了。”
　　李清衡声音几乎是颤抖着从喉咙挤出的：“我当然也希望救回兰时，毕竟他是我唯一的……只是，这对仪秀来说，未免太不公平。”
　　谢仪秀心忽地被揪起，而正听着这一切的玄烛，也是一样。
　　掌门冷哼一声：“我便知你舍不得那凡人。”
　　“你若真怜惜他，待到兰时借他身体还魂后，用的还是他的相貌，那么他就是兰时，兰时就是他，你当他们俩是一个人不就成了？”
　　“兰时是我和你师娘唯一的子嗣，他心地善良，有些迂腐，但却是真心喜欢你，待我身陨后，你便与他结成道侣罢，好好照顾他，我便能安心了。”
　　“……清衡明白。”
　　玄烛的腿一软，好在身后有石砖靠着，才不至于一头栽倒。
　　掌门和李清衡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像在讨论一只小猫小狗如何处理般，把谢仪秀的归宿定下来了。
　　谢仪秀久久不能回神。
　　他还记得，他是如何遇见李清衡的。
　　那日私塾下学，谢仪秀跟着同窗们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走回家中。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铺，谢仪秀有些挪不动步子。
　　但是他今日带的钱袋早就被同窗借去玩斗鸡了，此刻囊中羞涩，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余光忽然瞥见一高大男人的身影，挡住了照在谢仪秀身上的光线。
　　谢仪秀不自禁抬起头来，对上男人如画眉眼。
　　男人本是无意看向他，却在看清谢仪秀样貌后，愣在了原地。
　　“你，你是……”
　　男人想朝他伸出手，谢仪秀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古怪的人，听见前头的同窗叫唤了，谢仪秀踏着步子“哒哒”便要跑开。
　　“慢着！你想吃糖人吗？”
　　男人抛下这句话。
　　谢仪秀忽然觉得双腿灌了铅般，走不动路了。
　　他慢悠悠地回头，怯生生点了点头。
　　男人弯眼一笑，叫摊贩照着谢仪秀长相做了个糖人，买下后递给了他。
　　谢仪秀红着脸，小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在男人注视下一小口一小口舔起了糖人。
　　他不知道自己吃糖人有什么好看的，但这个男人看的很开心。
　　但他既然请自己吃糖人了，就不是坏人吧？
　　谢仪秀打量着眼前青衣宽袍，长发半挽的男人，腹诽道。
　　过了很久，等到谢仪秀把糖人吃的只剩根木签子后，他霍然感受到发顶覆上一只大手。
　　谢仪秀轻眨睫毛，抬起头，
　　“少年，你天资卓绝，是惊世之才，在这凡尘中庸庸碌碌过一生，未免太过可惜。”
　　“你可愿同我拜谒仙府，寻觅长生大道，从此惩恶扬善，荡涤四方？”
　　回忆与现实交织，李清衡那宛若林籁泉韵般清冽的嗓音，在谢仪秀耳廓缓慢回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这仙门的邀约，从始至终便是一个弥天大谎。
　　他以为进入太真宗是上天对他的馈赠，却没想到等待着他的，是万劫不复。
　　从他踏入太真宗起，这些人就把他当做他人灵魂的容器。
　　根本没有人想过，让他活着离开，他们所希望的，只有故人的归来。
　　那日李清衡将玉牌交给他，他以为是垂怜自己身若浮萍，却没想到，这玉牌就是夺舍计划中的一环。
　　李清衡爱徒住过的那间房屋，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此时此刻的谢仪秀没有实体，但竟也感受到了脸颊的湿润，心尖的刺痛。
　　眼睁睁看着玄烛抬起手，拂干了眼角，谢仪秀才意识到，原是玄烛在为他流泪。
　　谢仪秀多想抱住他，让他不要再哭了。
　　可倏地，他听见了离玄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那边似乎……有动静。”
　　玄烛浑身汗毛倒竖，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
　　而这份恐惧，也传递给了谢仪秀。
　　“砰砰——”
　　“砰砰——”
　　一声比一声震响的心跳，萦绕在耳畔。
　　“师兄……或许是听错了吧。”
　　“是么？也是，这里离灵兽园近，许是哪只灵鸟飞出来玩了，那我们回去吧。”
　　话音落下，二人调转，渐远而去。
　　确保听不见脚步声后，玄烛才松了一口气，偏过去的头刚回正，便看见一双矍铄的眼。
　　原来掌门不知何时，已落到他身前！
　　玄烛瞪大双眼，脸色发白，悚然失色。
　　“清衡，你分明早就听到了，欺负师兄老眼昏花，便想袒护于他吗？”
　　李清衡立在掌门身旁，垂下眼道：“清衡不敢。”
　　“既然不敢，那你应该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吧？”
　　掌门说着，目光投向玄烛，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李清衡眸光淡然，拔剑对准玄烛喉间：“清衡明白。”
　　跑。
　　快跑！
　　否则……会死。
　　玄烛凄厉的心声在谢仪秀脑中尖锐响起，忽然，眼前一黑，记忆在此戛然而止。
　　-
　　“哈……哈……”
　　是奔跑时急促的喘息声。
　　谢仪秀感受到意识回聚，震惊地睁开眼。
　　还是玄烛的回忆。
　　在被李清衡和掌门发现后，他竟然活了下来？
　　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偏偏看不到那一段记忆？
　　玄烛不知已经跑了多久了，双腿酸痛到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还是在狂奔，时不时回头看，但后面根本空无一人。
　　明明没人在追他，玄烛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玄烛的惊惧情绪感染到谢仪秀，他止不住地浑身发抖，四肢僵硬麻木，脑中阵阵嗡鸣。
　　他回过头去，却看到了更令他绝望的场面。
　　眼前是一堵灰泥铸成的石墙。
　　可是……为什么？
　　他刚刚遁逃的时候，明明看准了，眼前都是宽阔大路啊！
　　玄烛感觉好像有双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拼命的喘气，眼球快要瞪出眼眶。
　　他要死了。
　　他要死了。
　　霍地，脑中传来铁器之间相互剐蹭的尖利声音，玄烛捂住头，痛苦的呻1吟着。
　　他用拳头捶打着头顶，心中陡然升起一个，让谢仪秀毛骨悚然的声音。
　　“把头上的骨头撬开……不就能把藏在自己脑中的东西找到了？”
　　这声音和谢仪秀在跳崖前听到的非常相似。
　　都是身体主人的声音，却因为毫无起伏的语调和冰冷的情绪让人觉得陌生。
　　玄烛咽了口口水，看向自己腰上的佩刀。
　　不行！不行！
　　谢仪秀呐喊着，魂魄想抓住玄烛颤抖的手，指尖却直愣愣从他身体穿过去。
　　玄烛拔出短刀，双眼发直地看着刀刃。
　　他汗流如瀑，却始终下不去决心，手腕一抖，“哆”地一声，刀落在地上。
　　“不……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谢仪秀，我不能被逼疯，我不能死……”
　　玄烛跪在地上，喃喃自语。
　　可就在此时，玄烛原本空无一人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乌靴。
　　玄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了自己脖颈骨头断裂的声音。
　　“竟然能抵抗住魔音诱惑……定力倒是非凡，是个不错苗子，但是……很可惜，你必须死。”
　　玄烛的眼球还在往上翻动，似乎是想看清，凶手的模样。
　　可凶手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锁链声响，一个流星锤从空中甩下。
　　“喀嚓喀嚓”，是钝器将全身骨头一寸寸砸碎的声音。
　　忽然，只听“噗呲”一响，玄烛的头颅，好像小孩玩的皮球一般，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好痛，好痛，好痛啊。
　　——母亲，我不想死。
　　——吾友，抱歉，我终究没能拯救你。
　　画面停在玄烛惨不忍睹的尸身上，那双空洞的眼，好像越过时空，看见了谢仪秀的身影。
　　*
　　“啊啊啊啊啊！”
　　谢仪秀失声尖叫，猛地从榻上坐起，双眼圆睁着，瞳孔急剧地收缩，身上的中衣被汗水濡湿，黏在肌肤上。
　　素雪净的手臂牢牢圈在谢仪秀腰上，听见他的动静，眼皮也动了动，缓缓睁开了双眸，
　　“秀秀？”
　　素雪净看见谢仪秀的状态，意识骤然清醒，忙不迭坐起将抖若筛糠的谢仪秀抱进怀中。
　　“可是做噩梦了？别怕，有我在。”
　　素雪净掌心轻轻拍着谢仪秀薄背，好像在哄襁褓里的婴孩。
　　谢仪秀还没有从方才恐怖的回忆中抽身出来，指尖都在发颤。
　　他丹唇微张，感受到素雪净贴上来的肌肤，胃里一阵痉挛。
　　滚，滚开。
　　谢仪秀说不出话，“哇”地一声干呕起来，涎水从嘴角淌出。
　　素雪净担忧地望着他，低声道：“这真是魇着了。”
　　他掌心反转，覆上谢仪秀小腹，而后垂头含住谢仪秀的唇，轻吮着安抚他。
　　一道暖光送入腹中，谢仪秀冰凉的躯体开始回温，指尖缓缓停止发抖。
　　素雪净扶着谢仪秀的腰，口中不断给他渡着真气。
　　谢仪秀的双眸逐渐能够聚焦，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他乖乖倚在谢仪秀怀中，唇瓣厮磨良久。
　　“……”
　　谢仪秀没有忘记方才玄烛的回忆。
　　玄烛，为了他死不瞑目。
　　但谁也不知道凶手是谁，凶手动手前虽然说了话，但声音刻意压低了。
　　他为什么能看到玄烛的回忆？这显然不是一个凑巧，还有玄烛耳畔的魔音……
　　和他当时遭受的无比相似。
　　是有人故意让他看到玄烛回忆吗，如果是这样，背后操纵局势的又是谁？
　　会是素雪净吗？
　　谢仪秀半阖着眸，看着眼前意乱情迷啄吻着他的素雪净。
　　或者是掌门，是李清衡，是寸心，是方令闻？
　　脑海中随着他的猜测，浮现出一个又一个的人影。
　　谢仪秀心中一团乱麻，纷乱错杂。
　　他忽然觉得自己成了棋盘上的一枚黑子，却连执棋人是谁，都不知晓。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他必须复仇，必须回太真宗去。
　　无论凶手是谁，都无出太真宗左右。
　　他要让太真宗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付出代价。
　　这个仇，哪怕他粉身碎骨，也一定要报。
　　谢仪秀胸中气血翻涌，指肚攥得发白。
　　蓦地，他伸出手，主动回抱住素雪净。
　　素雪净本将唇移开，谢仪秀忽然的触碰让他身子一僵，长睫轻扫着谢仪秀雪肤。
　　“秀秀？你……”
　　这是谢仪秀恢复记忆后，第一次主动碰他。
　　素雪净被泼天的喜悦冲昏头脑，有些找不着北了。
　　莫非，莫非他的秀秀想通了？
　　看透方令闻下作的本性，决定把心交给他？
　　那他真是，那他真是……
　　素雪净红唇勾起，呼吸加重。
　　谢仪秀冷不丁道：“你说以后会改，那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素雪净一愣，谢仪秀愿意和他说这个，不就说明他没有以前那么抗拒自己吗？
　　他强压住兴奋，努力保持端庄：“错在没有杀了贱人。”
　　谢仪秀沉默片刻，一口咬在素雪净脖子上。
　　“嗯……”
　　素雪净骨头缝都要酥了。
　　他不知廉耻地低喘一声，克制住翻身将谢仪秀压下的念头，改口道：“错在不该……骗你。”
　　事实上，他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
　　他只恨面对秀秀时太过心软，忧心他会恐慌，没有先将太真宗的人全部屠光以绝后患。
　　谢仪秀似乎对这个回答比较满意，“嗯”了一声。
　　“那我以后不再骗你，你会原谅我吗？”
　　素雪净捧住谢仪秀的脸庞，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可秀秀这般单纯，若不骗他，就会被贱人拐跑，只需小心些，别在被他发现就好了。
　　谢仪秀杏眸中，倒映出素雪净的影子。
　　他安静地看着他，半晌，轻声道：“或许。”
　　——不可能。
　　素雪净凤眸睁大，这突如其来的狂喜让他手足无措，他握住谢仪秀肩膀，颤声道：“那我们……有机会重新开始么？”
　　——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
　　谢仪秀小弧度的抿唇：“看你表现。”
　　——绝无可能。
　　素雪净猛地把谢仪秀揽进怀中，用力到几乎要将他骨头揉碎：“我爱你……”
　　谢仪秀坐在素雪净腿上，抬手圈住他后颈：“我明白。”
　　——杀了你。
　　“毒，好像有些发作了。”
　　谢仪秀垂下双眸，嗫嚅道。
　　素雪净将头埋在谢仪秀脖颈，嘴角翘起：“嗯……流了好多泪。”
　　他们的身影逐渐重叠在一起，却是同床异梦，各怀谋算。
　　素雪净见他受不住，吻着他的唇，将修长的手指送到谢仪秀面前。
　　“秀秀，咬着会没那么难受。”
　　要回到太真宗，就必须先和素雪净虚以委蛇，哄骗他，让他放松警惕，再逃出这座荒山。
　　他本不想利用方令闻，祸及无辜，但现在想来，太真宗之人又谈何无辜。
　　颤抖着一口含住素雪净指尖时，谢仪秀用牙齿发着狠研磨着皮肉下的骨骼。
　　“总有一天……会杀了你……”
　　素雪净不知听明白了，还是没听明白，眸光流连在谢仪秀脸庞，眷恋含痴道：“如果可以，我真想死在你身上。”
　　谢仪秀咬得愈发用力，牙关尝到血腥味。
　　天长地久有时尽，唯有此恨，不灭不休，永无绝期。
作者有话说：
呜哇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大家超级热情我好幸福……但今天出门了来不及写了，加更的章节明天发，爱你萌


第37章 第 37 章 “秀秀，踩

　　“地上好凉……回去……”
　　谢仪秀扶着窗檐, 云雾般的青丝垂坠，指尖按在檀木上，失了血色。
　　素雪净覆上谢仪秀的手, 俯首埋进他后颈。
　　少年白皙的脖子黏着被汗水打湿的乌发，素雪净用指腹将其掠至两边, 丹唇贴上他柔腻的肌肤。
　　“秀秀, 你踩住我双脚，便不凉了……魔血性寒, 你又生来畏冷, 待到我真气收入你丹田后，便能遏制毒性了。”
　　素雪净穿着鞋履，谢仪秀却是光着脚，确实是有些不公平。
　　谢仪秀发出小兽似的呜咽, 踮着足尖, 踏上靴上绸缎。
　　“唔……无耻……”
　　素雪净吐出一声薄息，掰过谢仪秀的脸庞, 张口吞吃起了他唇瓣。
　　月上梢头, 天边已泛起了青紫色, 山中的夜晚格外的漆黑，不点灯就什么也看不见。
　　而哪怕一刻看不见谢仪秀，素雪净的心就会慌得厉害。
　　每晚入眠时，素雪净都要用手臂箍住谢仪秀的腰，再与他十指紧扣，确保谢仪秀一有动静他就会醒来，才能安心合眼。
　　素雪净一手抄起谢仪秀双膝，在他耳畔软声道：“秀秀，我们去点盏灯可好？”
　　谢仪秀一愣, 话还未说出口，素雪净已抱着他走了。
　　他慌乱地，只能捉住素雪净薄肌鼓起，使着劲的小臂。
　　过了会，终于走到了放着琉璃盏的案台，素雪净口中吹一口气，琉璃盏便摇摇曳曳燃起了光。
　　一下子的明亮晃得谢仪秀睁不开眼。
　　他后仰着头，靠在素雪净颈窝处，小幅度地颤栗着。
　　良久，他终是服了软，细声讨起了饶：“够，够了……回去吧。”
　　素雪净含情凝睇地看着杏眼泛着水雾的谢仪秀，心头翻涌着甜蜜与柔意：“好。”
　　-
　　待到天光微亮时，谢仪秀陷在鹅绒般柔软的被褥中，精疲力竭地合上眼。
　　鸦羽似的浓睫不断地抖，谢仪秀没忘自己目的，在沉沉睡去前，心中呼唤了几声“方令闻”。
　　方令闻确乎是随叫随到。
　　意识短暂陷入寂寂清郁后，谢仪秀眼前又出现那熟悉的幽韵镜湖。
　　方令闻依旧抱剑而立，站在湖面之上。
　　只是这次，他看见谢仪秀时，脸色没有之前那般欣喜。
　　谢仪秀看不出他这些弯弯绕绕，本想直截了当地说出叫他来的目的，却被方令闻捷足先登，抢先开口。
　　“你每日天亮了才入睡么？你还在和素雪净保持着情人关系？”
　　方令闻拧着眉，暗骂自己从来磊落清雅，如今倒也端起了拈酸吃醋的做派。
　　他知道，自己没有身份也没有立场去质问谢仪秀。
　　但身为一个男人，看着自己的心上人与他人藕断丝连，如何能不在意？
　　方令闻说出口时，便后悔了。
　　因为他知道，谢仪秀不会给他满意的答案，反倒会因为他的越界而愤怒。
　　果不其然，方令闻抬眼便看见谢仪秀抿紧的双唇。
　　“你到我梦里来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你请回吧。”
　　方令闻忙不迭想拉住谢仪秀手腕：“抱歉，我一想到你和……就口不择言了。”
　　谢仪秀闪身躲开，后退几步：“别碰我。”
　　方令闻指尖一滞，松了力放回身侧，神色似有不甘：“抱歉。”
　　他说完，便沉默了半晌。
　　谢仪秀才被方令闻惹恼，自然不会主动搭腔。
　　梦境中除了他二人之外，什么造物也没有，连风声虫鸣都听不见，此刻骤然安静下来，实在是冷清的可怕。
　　过了许久，方令闻才再抬起头，双眸黑沉沉的，看着谢仪秀：“你今日唤我来，可是因为那日于你所说之事，你想通了？”
　　谢仪秀“嗯”了一声。
　　方令闻眉心稍抬，总是冰冷的面上乍现几分喜色。
　　谢仪秀不等他说话，继续道：“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方令闻毫不犹豫：“你但说无妨，我一定知无不言。”
　　谢仪秀思忖稍许，掀眸，一边打量着方令闻的细微表情，一边缓缓道：“你可知晓‘兰时’其人是谁？”
　　方令闻一怔：“你怎么会知道他？”
　　谢仪秀：“你这么说，那便是认识他了。”
　　方令闻点头，语气神态皆十分自然，看不出做戏的模样：“我只是听说过……毕竟他在世时，我还未出世，他是掌门唯一的孩子，也是师父第一个收入门中的弟子。”
　　他徐徐说完，复望向谢仪秀，疑惑道：“为何突然问这些？”
　　谢仪秀权衡完利弊，很快在心中做出了谋算：“方令闻，我可以信任你么？”
　　方令闻睁大眼，急切无比：“当然！”
　　“自从听闻你和素雪净一同坠下深渊，尸骨无寻行踪不明后，我便再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晚我都在想，若我早些明白自己的心意，跟着你一起过去，会不会你就不会……”
　　“好在上天给我这个补偿的机会，我早已下定决心，无论你原不原谅我，我都会护你一世周全。”
　　谢仪秀木然地听着方令闻表忠心，只在他说完时，张口道：“那你可知，掌门为何非要让逼迫我与你成亲？”
　　方令闻一顿，心中升起一股不妙预感：“掌门？”
　　他皱起眉：“师弟，不是你当时担忧我伤势，为了救我才打算与我结契么。”
　　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后，他猛地抬眼，撞进谢仪秀那沉静，却含着些许嘲讽的眼。
　　刚恢复记忆时，谢仪秀确实是困惑过，为什么方令闻未与他成功结契，却依旧活的好好的。
　　可在知晓掌门计策后，谢仪秀就明白一切了。
　　所谓魔物的诅咒，所谓无法愈合的伤口，都是一个幌子罢了，一个为了掩盖掌门真正意图的幌子。
　　掌门知晓，夺舍乃阴邪毒术，若光明正大进行，不仅谢仪秀不会束手就擒，天道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恐怕还没成功，就会降下一道惊雷将他劈死。
　　于是，他另辟蹊径，假借婚契大典，来实施夺舍秘法。
　　婚契需要在两位修士命格之上烙下封印，掌门以其门派威望，必定是顺理成章的掌婚人，要想在结契过程中动些手脚，实在是易如反掌。
　　等待礼成，在谢仪秀身体醒来的，就会是兰时了。
　　那么，凤凰和鸣，红鸾天喜日，便是谢仪秀命丧黄泉时。
　　方令闻自然也是个聪明人，被谢仪秀这么一问，再联想起方才提起的兰时，顿时脸色煞白，什么都明白了。
　　他总是浅淡含霜的容色难得生动起来，竟是因为惊惧。
　　“师弟，你的意思是？”
　　谢仪秀颔首：“如你所想。”
　　方令闻错愕的看着谢仪秀：“不，这怎么可能？掌门确实爱子如命，但他为人刚正不阿，一生斩妖除魔，拯救苍生万民于济济水火，怎么会……”
　　谢仪秀无动于衷地听完，讽刺地勾了勾唇角。
　　“是么，那你想知道，他是如何威逼利诱我与你成亲的么？”
　　方令闻胸腔剧震，面色又是惨变。
　　“我原以为……”你当时心悦于我，才会同意掌门的安排。
　　这话说出来，方令闻那一身的傲骨就都被碾碎了。
　　他咬牙，为自己留下最后一些尊严。
　　诚然，方令闻可以选择不相信谢仪秀的一面之词，收回之前的承诺。
　　谢仪秀也明白，但他一个人绝无可能实现复仇，所以他下了一个赌注，赌方令闻的愧疚。
　　一边是师门恩义，一边是儿女情长，若是以前的方令闻，必然会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但此时此刻，望进谢仪秀那双黯然许多的杏眸，他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还记得，这双眼曾经那般澄澈，闪烁含着星子……第一次暗淡下去时，是自己嫉妒谢仪秀天资，不分青红皂白地责罚于他。
　　如今，他如何能忍心再看着琼玉因自己而碎？
　　他挣扎了许久，久到谢仪秀快要失去耐心，才攥紧手心，缓缓道：“我说过的，我会帮你，哪怕牺牲一切。”
　　谢仪秀修长的睫毛微眨，方才绷紧的眉梢舒缓许多：“好，那便多谢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
　　谢仪秀已经确定方令闻不是杀害玄烛的凶手了，但他并未完全对他放下防备。
　　他状似无意地旁敲侧击：“你可知晓，什么样的人，可以用魔音掌控他人？”
　　方令闻拧眉，犹疑道：“这是何意？”
　　谢仪秀进一步详述：“就是脑中会回荡起不属于你的心声，让你情不自禁地为声音所控制，去做自己并不想做的事。”
　　方令闻捏着下巴，沉吟良久，忽然眸光闪烁，猛然看向谢仪秀：“只有魔门之人才可能做到。”
　　谢仪秀藏在袖中的指尖一蜷，心中猛地一紧，仿若被一双手攥住。
　　“那现在还有多少魔门中人？”
　　方令闻果断道：“世间最后一个魔君早在数十年前就被消灭。”
　　“……”
　　谢仪秀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一软，后退一步。
　　方令闻见他状况不对，忧心道：“你怎么了？你突然问起此事，莫不是你遇见了使用魔音的人？”
　　谢仪秀眼前发黑，耳畔嗡鸣声大作。
　　方令闻就在他身旁，他却觉得方令闻到声音无比遥远，好似与他隔着一道无形高墙。
　　如果方令闻所言为真，那意味着，他这段时间失忆以来，一直在与他的死仇苟合。
　　最可怕的是，为了复仇，他还要继续与他假意逢迎，唱一出君心我心。
　　他手心发麻，整个人不自觉颤抖起来，牙关“咯咯”打战。
　　荒唐，太荒唐了。
　　方令闻见谢仪秀脸上毫无血色，六神无主的样子，焦心不已。
　　可偏偏这只是在梦境中，方令闻就算想帮忙，也无从下手。
　　他只能一声声呼唤着谢仪秀，试图叫他回魂。
　　“师弟？师弟！你清醒些！”
　　方令闻心下急切，顾不得那些繁文缛节，想扶住谢仪秀肩膀，仔细瞧瞧他的情况。
　　可正当此时，一个悠远渺朦，好似空谷传响的嗓音在方令闻周身荡起。
　　“秀秀，你怎么还不醒来……”
　　“秀秀，你是不想见到我，才躲进梦里去吗？”
　　方令闻浑身汗毛倒竖，悚然瞪大双目。
　　因为，他看到一只巨大的眼，出现在谢仪秀身后。
　　上翘的眼尾，琥珀色的瞳孔……是素雪净的眼睛！
　　那只眼左右转动了一下，而后锁定在谢仪秀和方令闻身上，逐渐聚焦。
　　声音再次响起，却不知在对谁说：“发现你了……”
　　方令闻汗出如瀑，咽喉好似被一只手握住，呼吸不上来。
　　恐惧袭卷他的内心，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必须离开谢仪秀的梦境，否则……
　　他的魂魄会被素雪净找到，捏碎。
作者有话说：
加更依旧是一点左右发


第38章 1500营养液加更 连梦境也要

　　离开囚禁魔君的月宫, 在太真宗安顿下来后，素雪净才知晓，渺小生灵眼中的善到底所为何物。
　　归凝上神大概就是善的化身。
　　她貌清灵, 仿若月下濯柳，手中长剑触及之处, 灾厄祓除, 福泽绵延。
　　她性娴雅，看似高不可攀如天巅冰雪, 实则蔼然若春水, 溶祛空华无名。
　　素雪净得见她真颜后，才知晓自己从前对着古籍模仿出来的，缺乏七情六欲的善人模样是多么不伦不类。
　　于是他照着归凝的一举一动来重塑自己，直到有人称赞他青出于蓝, 丝毫不逊年少归凝, 素雪净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明明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做几件好事, 摆几个笑脸, 就能得到好名声。
　　仙人也好, 凡人也罢，真是别无二致的庸俗劣性。
　　-
　　那之后，素雪净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宗门长老常说，魔族后裔拥有毁天灭地的能力，魔君不灭，三界一日不宁。
　　幸得归凝上神以一己之身困魔君于月宫，再珠联其余六上神将其消灭，否则便没有今日仙界的太平。
　　每次听到这些话时，素雪净总会翘起一抹恶毒笑容。
　　这些修士并不知晓, 所谓霁月光风的归凝上神，居然也会因为一己私欲，将随时可能为祸人间的魔族后裔堂而皇之的藏于济世救民的绛门仙府中。
　　哪怕有仙法傍身，也只愿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一叶障目，真是愚昧。
　　唉，等他再强大些，就毁灭三界好了。
　　到那时，这些道貌岸然的仙师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
　　不是很有趣吗。
　　-
　　可素雪净并没有想到，这一天居然来得比他想象更快，但实施计策之人，却不是他。
　　那一日，青碧色的苍穹被染成了血红色，到处皆是浓雾弥漫，哀鸿遍野。
　　魔君重现于世了。
　　而罪魁祸首，是当时秘密前往月宫的六上神之一——明羲上神。
　　原来，明羲上神当时义正严辞率领其余上神剿灭魔君，目的在于争夺魔骨，成就无上霸业。
　　他的野望，是成为三界唯一的神。
　　宗门长老义愤填膺地说出这些话时，素雪净险些笑出声来。
　　看啊，就连神仙也是这样，为了心中执念，什么苍生啊，大道啊，都可以舍弃。
　　他倒是很能理解明羲上神。
　　被召唤出来的魔君残念由于死前心中怨念过深，力量甚至远胜于其在世时。
　　六上神齐齐上阵皆觉不够，连他们这些半吊子修士门生都被赶鸭子上架。
　　大家都知晓，恐怕所有人都会折戟于此。
　　却没想到，魔君残念失控了。
　　她被召唤出来后，第一个攻击的便是与他立下法契的明羲上神。
　　哪怕是神仙，死到临头也是只会无聊地大吼大叫。
　　“果然是下贱的魔族，连认主都做不到，别过来，离我远点！”
　　明羲上神厉声呐喊着，魔君却浑然未觉，五指成爪便要掏出他的心脏！
　　可明羲上神怎会愿意引颈受戮，用尽一切法术也无法阻拦魔君脚步后，他直接抓住身旁唯一一个相信他，愿意继续跟随他的仙仆挡在了身前。
　　仙仆那一瞬的表情，在素雪净看来也是十分精彩。
　　有被背叛的愤怒，有道心破碎的茫然，但最溢于言表的，还是面对死亡时的绝望。
　　在场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唯有素雪净格格不入，看戏一般置身事外。
　　正当此时，耳畔忽然听见他人传音。
　　“雪净，你的母亲来找我了。”
　　素雪净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归凝语含笑意，提起魔君时，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雪净，我知道你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但在母亲们眼中，你只是有些特殊，经年月宫光阴我不知你和阿铃如何度过，但想必，她也是这般想的。”
　　“可惜我没有机会像其他长辈那般，看到你成家立业，但我希望若有一天你遇到你心悦的人……一定不要放开他的手，否则只会像我这般，抱憾此生。”
　　“好在我终于有机会再见到她，与她相守了。”
　　传音戛然而止。
　　素雪净双眸轻瞥，看见一袭白衣仙人从云端飞下，缓缓道：“到此为止了。”
　　她挡在那仙仆身前，长袖一挥，便将他推至百尺之外。
　　有的修士意识到归凝想做什么，颤声道：“归凝上神，不，不可！”
　　可归凝毫不在意他们所说的话，她只是朝魔君伸出手，像是想给予她一个拥抱。
　　丧失理智的魔君如何能理解这其中含义，面对实力更加强劲的敌人，她杀意更甚，一只手直接穿破了归凝的胸膛。
　　所有人瞠目结舌，心高高吊起。
　　可归凝仍是包容地笑着，将魔君拥入怀中。
　　“阿铃，抱歉，我来晚了，我们回家吧。”
　　她温柔道。
　　魔君原本黑洞洞的眼，居然淌出两行血泪。
　　“啊……啊……”
　　她喑哑着嗓子，只能发出野兽一般的哭号。
　　归凝眼角沁出泪来：“我明白，我明白。”
　　说罢，她阖上双眸，口中念念有词，指尖结印不断。
　　有修士大喊道：“归凝上神是要以肉身封印魔君啊！”
　　其余五位上神心有不忍，但归凝决定之事，谁也无法阻拦。
　　一道金芒穿透云层，笼向她二人，再之后，强光闪过，所有人都失去了意识。
　　后人常道，数年前仙界大战，归凝以身殉道，与魔君同归于尽，元神俱毁，骸骨落于太真宗境界，砸出一个巨大坑洞，是为埋骨渊。
　　*
　　黄粱一梦，梦尽前尘。
　　素雪净缓缓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转过头去，看向身旁。
　　怀中之人呼吸平稳，正靠在他颈侧安静地睡着。
　　素雪净心终于放下来，收拢了覆在谢仪秀腰上的手，让他离自己更近些，才感觉到些许的安定。
　　看着谢仪秀细细的眉，轻颤的睫毛，素雪净忍不住翘起嘴角。
　　都说注定的姻缘，是旁人无论如何也拆散不了的。
　　他和秀秀经历了这么多，却还是过上了恩爱相守的日子，便证明他们是天定的良缘。
　　这般想着，素雪净弯了弯眼，不禁将唇印在了谢仪秀眉心。
　　吻完犹嫌不够，看着谢仪秀恬静的睡颜，素雪净不知怎的，便有些蠢蠢欲动了。
　　他抬起谢仪秀尖细的下巴，狎玩着少年柔软的唇瓣，喉结攒动，指尖撬开谢仪秀贝齿，便想去勾他湿润的舌头。
　　谢仪秀蹙起眉，口中喃喃说些什么。
　　素雪净俯身侧耳去听，面颊泛起潮红：“秀秀，怎么了？”
　　谢仪秀说的很小声，但听清他话语的那一刻，素雪净脸蓦地一沉。
　　“方……令……闻……”
　　素雪净心中半点旖旎心思也没了，他掐住谢仪秀的脸庞，愤怒道：“你说什么？你为什么叫那个贱人的名字！”
　　可哪怕素雪净怎么吵闹，谢仪秀也没有半点转醒的迹象。
　　素雪净咬住牙，气血翻涌，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心中忽然萌生一个念头。
　　莫非，是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钻进了谢仪秀梦里？
　　一想到这个可能，素雪净就浑身发抖。
　　这意味着，每个他与谢仪秀相拥而眠的夜，在他此前未曾窥伺的梦境里，谢仪秀都在与他人幽会。
　　素雪净脖颈绷紧，嘴角勾起那熟悉的柔睦笑容。
　　他垂下头，乌黑的发迤逦在谢仪秀颈窝，凝望着谢仪秀比之方才显然不安许多的睡颜。
　　“秀秀……你在梦里遇见了什么，怎么不和我说呀……”
　　“秀秀……你怎么还不醒来？”
　　素雪净捏住谢仪秀肩膀，神识探入谢仪秀眉心，闭上眼探查了一番。
　　果不其然，闻到了那下贱姘头的味道。
　　“发现你了……”
　　素雪净盈盈笑着，指尖掐进谢仪秀肉里。
　　杀了。
　　杀了他。
　　捏碎他的魂魄，做成魂灯，每日放在他们房中照明。
　　黑影像海藻一般从素雪净肌肤中蔓出，眼看着便要伸进谢仪秀眉心，忽然，谢仪秀睁开了眼，抱住了素雪净的腰。
　　素雪净眉心一抬，黑影顿时从他周身消失。
　　因为……谢仪秀吻住了他的唇。
　　“雪……净？”刚睡醒的谢仪秀，嗓音还带着些许慵懒。
　　他惺忪半睁着眼，一小口一小口啄吻着素雪净。
　　素雪净被他亲的满脸通红，心化成了一滩水，仿若什么都忘了。
　　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被谢仪秀依赖的感觉了。
　　这滋味实在太过美好，美好到他什么都可以弃之不顾。
　　为什么？为什么对他这么温柔。
　　是因为刚睡醒，还没反应过来么？
　　素雪净将谢仪秀抱得更紧了些，问出心中困惑。
　　谢仪秀眼睫轻眨，沉默了很久。
　　久到素雪净好不容易被安抚下来的情绪再次躁动，周身黑气若隐若现。
　　谢仪秀才低声道：“我梦见你了。”
　　“梦见……我？”可你叫的明明是方令闻的名字，还在梦里与他私会。
　　素雪净眸光颤动，看着谢仪秀，心头不知是喜还是悲。
　　他的秀秀怎么也学会说谎了？
　　骗子。
　　素雪净多想钻进他胸膛，看看他的心脏，到底此刻是不是在为他而跳动。
　　谢仪秀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咬了咬唇，又道：“我想你了，你亲一下我。”
　　“……”
　　素雪净彻底丢盔卸甲了。
　　他发了狠一般咬住他双唇，将心中的酸意嫉妒全都发泄在舌尖。
　　为了那个贱人，谢仪秀竟能做到这一步吗？
　　素雪净含恨地将谢仪秀压在身下，直到将谢仪秀眼泪逼出来时，才肯放过他。
　　-
　　才一大早，谢仪秀便弄得满身是汗，腿肚子都在打颤。
　　洗净了身子，换上了一身舒适中衣。
　　许是他表现得比较乖巧，素雪净大发善心，没有把裤裳昧下。
　　一起坐在桌前，看着摆在案上的家常小菜时，谢仪秀垂下了眼帘。
　　与他失去记忆后，第一次转醒时吃的是一样的菜品。
　　当时自己是怎么样的心情呢？
　　大抵是忐忑不安的，含羞带怯的，绝不是此时此刻的怨恨。
　　素雪净一直不断地给谢仪秀夹菜。
　　但谢仪秀其实什么都吃不下。
　　他用筷箸往口中送饭，强忍着呕吐囫囵吞枣将其填进胃里。
　　每多看素雪净一眼，谢仪秀就会想起玄烛那死不瞑目的尸体。
　　“……”
　　他多么直接提刀与素雪净对峙一番，一了百了。
　　但他知道，不是时候。
　　方令闻入他梦里的事已被素雪净发现，他们之间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联系紧密。
　　只能靠他自己了，靠他自己找机会。
　　那便不能打草惊蛇。
　　“雪净。”谢仪秀咽下最后一口饭，看向素雪净。
　　素雪净很默契的，和谢仪秀一同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怎么了？”
　　谢仪秀望着他，淡声道：“我想外出。”
　　素雪净腕骨一抖，筷箸掉在桌上，发出突兀的响声。
　　他嘴角抽搐：“秀秀，你不是答应过我，不随便离开荒山么？”
　　“你是觉得我会放你……”
　　“嗯。”谢仪秀并没有否认这句话，漆黑的眼凝着素雪净：“所以，我要你陪着我。”
　　望着素雪净霎时舒缓许多的神色，谢仪秀明白自己这步棋是走对了。
　　他根本没指望哄骗素雪净几句，就能逃出荒山。
　　素雪净本就不信任他，就算能放他离开竹屋，也有的是办法把他找回来。
　　他只不过是想向素雪净证明，自己认命了，打算和他好好过日子，有的是机会走也不会走了，让他放下些许戒心。
　　当然，素雪净不可能真的放下戒心。
　　但只要有那么一刻，素雪净相信了他为他编织的谎言，就足够了。
　　一瞬的懈怠，便足以产生些许胜算。
　　视线与素雪净相触，谢仪秀柔声道：“你可以随时牵着我的手，我跑不掉的，我只是在屋子里呆久了，闷得慌，想与你一起游山玩水，想……”
　　“给你买个簪子挽发，当作真正的定情信物。”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有点慢，来晚了私密马赛


第39章 第 39 章 腕上，踝上

　　“定情信物？我……”
　　素雪净一听见这个, 便心神摇曳了，情难自己了。
　　他乌睫轻颤，看向垂在自己身侧那绑着谢仪秀绶带的麻花辫。
　　素雪净很爱惜这绶带, 哪怕沾上些许尘埃也要用山中最清澈的泉水冲洗一番。
　　可凡事过犹不及，太过珍重也会忘了分寸, 爱之反而害之。
　　绶带本就不是什么结实的料子, 这样反复折腾，反而很快就磨损, 失了那艳红的光泽。
　　此前在月宫时, 曾听魔君说过，魔族之人喜欢炫耀挽发所用的首饰，从而攀比谁的伴侣用情更深，谁更受自家伴侣喜爱。
　　虽然现在魔族早就灭绝了, 素雪净偶尔下山采买时感受到他人目光, 还是会心忧这发旧的发带会不会让别人觉得伴侣不够爱自己，会不会在背地里嘲笑他不得妻子宠眷？
　　如果……谢仪秀愿意给他买一个新发簪的话……他真的会很欢喜的。
　　素雪净抿着唇, 眸光闪动, 看向谢仪秀：“秀秀, 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竟有这心思，不要骗我……”
　　谢仪秀摇摇头：“没骗你，字字属实，本想给你买一支梅花簪做新婚燕尔的交换礼，但当时你不让我下山，我们又大吵一架，便没了机会。”
　　现在有机会了，却也并非出自真心了。
　　谢仪秀隐去这句话，淡淡一笑。
　　素雪净听不见他的心声, 显然是雀跃极了，呼吸都急促许多。
　　“秀秀，我真是无用，当日只知你一心出门拂乱我心，却没想过你竟是为了我……”
　　他眉心蹙起，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竟是喜极而泣。
　　“都怨我，都怨我，凭白生了这许多嫌隙。”
　　若不是他们吵架，谢仪秀也不会跑进荒山，那个姓方的贱人就无法轻易找到他……他的秀秀也不会那么快就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一想到这个，素雪净就恨得牙痒痒，忘了自己还端着楚楚可怜的作派，眸中萦纡着浓烈的怨毒，指节攥地咯咯作响。
　　谢仪秀看着素雪净，神色平然，为他拂去面上斑驳泪痕：“好了，你也只是太在乎我了。”
　　素雪净闻言，怔了半晌，才幽幽将身子向前探去，苍白的指腹按上谢仪秀脸庞。
　　谢仪秀只觉浑身好似被一条白蛇逐渐缠缚，肌骨泛着黏腻冷潮。
　　素雪净丹唇凑到谢仪秀耳旁，吐气如兰：“那，秀秀对我回心转意，也是明白我此前欺骗你，只是太爱你的缘故吗？”
　　谢仪秀因他口中呵出的热息而打了一个寒噤。
　　素雪净在试探他。
　　谢仪秀侧过头去，脸颊轻轻擦过素雪净双唇，对上素雪净眸瞳。
　　“如果我此生都没法摆脱你，那便只能尝试着接受你剑走偏锋的爱了，不是么？”
　　素雪净喃喃道：“是么……”
　　他弯着眼，不知是否相信了谢仪秀口中的妥协。
　　谢仪秀将手环上素雪净腰间，小声道：“你不信我么？”
　　素雪净身躯因谢仪秀的主动而微微滞住。
　　半晌，他丹唇轻启，温柔道：“我当然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哪怕前方是炼狱，我也无怨无悔，只要……你别抛下我，别不要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
　　他们下山后，便乘着马车来到了荒山附近最近的仙镇。
　　素雪净嘴上说着信任他，但还是生怕他跑了，只肯带他在周边转转。
　　“一定要裹得这么严实么？”
　　谢仪秀垂下眼，看向自己一身的素纨白衣。
　　素雪净正在给他带帷帽，调整好位置后，他指尖拂过，撩起谢仪秀的面纱。
　　谢仪秀恰在此时抬头，皙白的面靥上，是乌黑湿润的杏眼，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素雪净心头悸动，指节挑起谢仪秀的下巴，便忍不住覆上了那淡粉的唇。
　　浅尝辄止地吻了片刻，素雪净便退了开来，放下那面纱，掩去少年秀美的姿容。
　　素雪净柔声道：“我这仙镇为太真宗辖属，里头许多与太真宗有关之人，若不遮掩些，我担心他们对你下手。”
　　谢仪秀双眼轻眨，心里头嗤笑一声。
　　素雪净的伪善真是渗透到骨子里的。
　　明明就是怕他逃跑，却也要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谢仪秀稍稍抬腿，脚踝便传来了锁链当啷之声。
　　手腕上当然也是，只是都掩藏在了层层叠叠的缥缈白衣之下。
　　这样不方便走路，只能一小步一小步的挪，若真想逃跑，不出几步就会自己绊倒自己。
　　甚至，为了走的安稳些，他还不得不每时每刻挽着素雪净的手臂，全身心依赖于他。
　　“秀秀？”
　　谢仪秀出神颇久，惹得素雪净不满，轻轻掐着他腰上软肉，力道带着挑逗。
　　“唔！”谢仪秀捉住素雪净意图作乱的手，咬唇道：“别闹……”
　　荒山偏僻，找不到什么香车宝马，最好的便是他们正乘坐着的这一辆了。
　　但纵是如此，这辆马车也简陋的很，车夫坐在前头拉着马辔头，与车厢也就仅仅隔着一层布帘，谢仪秀和素雪净哪怕闲话几句，车夫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便罢了，他们所处位置又是闹市入口，他真怕素雪净直接就在这做些什么，以他的性子，若真恼了，也不是做不出来。
　　谢仪秀慌张极了，拼命往车厢边缘躲。
　　素雪净却不依不挠，一寸寸逼近：“秀秀，方才在想什么？”
　　谢仪秀压低着声音：“你连我想什么都要管？”
　　素雪净勾唇：“既是夫妻，便要同心同德，反倒是秀秀，一脸心虚，莫非又在想着别人？”
　　谢仪秀没见过这么能无理取闹的，他推搡着素雪净胸口：“别闹了，我真的谁也没想，只是发了会呆……”
　　“当真？”
　　谢仪秀拧眉，心一凛，在他下巴上迅速啄吻几口，然后别过涨红的脸：“千真万确，我们快下车罢。”
　　素雪净这才满意，笑眯眯地勾住谢仪秀的手，与他十指紧扣，温柔道：“好。”
　　*
　　看着长街上行人如织，不时有总角垂髫从他们身旁来回飞奔玩闹，谢仪秀竟有些恍惚。
　　已经许久没见得这般热闹的光景了。
　　上一次来街上是什么时候？
　　嗯……好像就是遇见李清衡那次。
　　那也不是什么值得怀念的回忆。
　　谢仪秀垂着头，闷闷地想。
　　由于脚上的锁链，他走得很慢，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素雪净身旁。
　　他与素雪净两人意殊灵秀，气质出尘，一看便是仙山上下来的仙人，走到哪都会引人侧目。
　　由于谢仪秀带着帷帽，许多人以为他是个女子，见他们并肩走着，便默认他们是一对伉俪夫妻，卖东西的小摊贩上前搭话时便会说上许多素雪净爱听的吉祥话，譬如——
　　“这位仙师，可要给夫人买上些许庆春楼新鲜出炉的糕点？”
　　“仙师，不如买些咱家的青黛回去，替夫人描眉画眼，以共闺房之乐？”
　　这种时候，素雪净会受用地微笑，但温和地摇头拒绝。
　　他不会让谢仪秀接触外来的东西，但他享受旁人将他们当作一对恩爱非常的神仙眷侣。
　　直到，无意听见巷口两个妇人的对话。
　　“你家那口子最近怎么样了，还是不着家么？”
　　“那日我大闹一场后，他倒是不敢再往那贱蹄子处跑了，只是心不在焉的，待在家里也不怎么搭理我……”
　　这境况，怎么与他和谢仪秀这般相似？
　　素雪净心头揪起，不由得屏气凝神听了起来。
　　“男人嘛，喜新厌旧，家花哪有野花香？再标致的的人儿，带回家里就不珍惜了。”
　　“怎么可以这样！不行，一和你提起我便来气，须得再去和他说道几遍！”
　　素雪净在一旁听着，也不免想到了自己，气血在胸中翻涌，怨上心头。
　　谢仪秀也是这样，自从想起来后，便天天挂念着那姘头，没机会见面便在梦里幽会，真是岂有此理！
　　“诶！慢着，你别去啊！”
　　“为什么？”
　　“你想想，你去又有什么用呢，你能打他骂他，你控制得住他的心吗？”
　　素雪净听到这，也是一愣。
　　“你以为我家那口子就不出去偷吃吗？我早就习惯咯！此前拼命地和他闹，有什么用呢，婆父婆母也都站在他那边，我整日以泪洗面。”
　　“姐，这……”
　　“后来，我明白了，过日子啊，就是得睁一只眼闭只眼，所以我忍啊，忍到孩子们都长大了，就再也不用指望那老货了。”
　　“啊……唉，怎么就这般命苦呢？”
　　妇人的交谈到此为止，只剩下阵阵啼哭声。
　　素雪净听到这，握着谢仪秀的手不自觉收紧。
　　莫非，莫非他也要像这妇人一般忍气吞声，看着谢仪秀沾花惹草？
　　不，他决不允许！
　　可……
　　素雪净眉心颦起，双眸哀愁含怨。
　　他要是天天和谢仪秀为此争吵，谢仪秀会不会愈发厌烦他？
　　素雪净咬牙，心痛不已。
　　为什么，世间总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为什么，世间男儿多薄幸，蒲草足以韧如丝，磐石却不能无转移？
　　“素雪净……”
　　谢仪秀扯了扯素雪净的袖子。
　　素雪净沉浸在哀怨中，竟没听见谢仪秀在叫他。
　　谢仪秀抿唇，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啪啪”两声，素雪净终于回神了。
　　素雪净忙不迭看向谢仪秀，与此同时，一只发钗送入他耳侧乌辫间。
　　谢仪秀眨眨眼，定定瞧了他一会，没说什么，但心下却是觉得合适。
　　卖首饰的摊贩却用力拍手做起了捧哏。
　　“仙师夫人的眼光真是妙极！”
　　素雪净一愣，还没从方才那被负心郎抛弃的可怜夫君心绪中走出来，愕然地看着谢仪秀。
　　呆了半晌，他才伸出手触碰那支发钗，将其小心翼翼取下。
　　钗身银白如雪，上缀着朱红攒珠，恰似凛冬飞雪中的一枝寒梅。
　　“喜欢吗？”
　　谢仪秀隔着面纱的脸庞好似在笑，唇畔掀起一个弧度。
　　素雪净有些呆了，指尖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我……”
　　谢仪秀偏了偏头：“怎么说不出话来了？”
　　说罢，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撩起面纱，却被素雪净一把捉住手腕。
　　哪怕被欢愉冲昏了头脑，他也没忘记要把谢仪秀严严实实地藏起来。
　　腕上的细链因素雪净动作而相互碰撞，发出沉闷响声。
　　那摊贩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听见，只是看着他们二人的眼神，多了几分犹疑和复杂。
　　谢仪秀不喜欢被他人注视，见状有些慌了，夺过素雪净手中梅花簪，递至小贩身前。
　　“这簪子怎么卖？我买了。”
　　小贩还在暗暗打量他二人，闻言也是吓了一跳，连忙接过簪子，谄媚道：“这簪子材质上好，卖得要稍贵些，却也很划算，左不过两百灵石。”
　　两百灵石谢仪秀还是有的。
　　他花钱从不吝啬，将灵石从储物囊中取出，便放在小贩手上，甚至还多给了他五十灵石。
　　小贩见状大喜，也不纠结他们方才古怪了，把梅花簪递出去后还不忘招呼他们下次再来。
　　谢仪秀和素雪净往回走着，本想同他说些什么，可一抬眸，便看见素雪净幽沉的眼。
　　他苍白的肤泛上潮红，谢仪秀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直到脐下传来一阵酥麻。
　　谢仪秀怔住，只觉得手腕被素雪净指尖触碰肌肤灼如火烧。
　　“你……”谢仪秀哑然看着素雪净。
　　人来人往的街上，素雪净轻抿着唇角，俯身在谢仪秀耳边悄然道。
　　“抱歉，秀秀，我太高兴了……魔血躁动起来，便连带着你一起情动了。”
　　谢仪秀眼前发黑。
　　可是，这是在镇上啊……他们哪有地方解毒？
作者有话说：
数学卷也是吃上断头饭了


第40章 第 40 章 “不想他死

　　杨柳坡下, 飞花逐水，乱香浮动。
　　素雪净与谢仪秀相拥在半人高的芍药花丛中，皆是罗裳半解, 芳菲馥郁裹了满身。
　　谢仪秀白皙的双颊拂上桃粉，却不是出于羞赧, 而是魔血作乱。
　　魔血在经脉中流窜, 谢仪秀整个人都变得躁动不安，心跳声震如擂鼓。
　　他双手环住素雪净后颈, 声若蚊呐：“在这……当真不会被发现吗？”
　　素雪净显然也没比他好多少, 面晕潮红，呼吸急促而粗重。
　　他忍了一路，终于将人抱在怀中，忙不迭俯首向谢仪秀肩膀埋去, 深深嗅闻一口。
　　“嗯……”素雪净含吮着谢仪秀颈侧肌肤, 齿尖稍稍用力，在他锁骨上留下一个牙印。
　　谢仪秀仰着头, 死死咬着唇, 生怕有人听见花丛中动静, 从而好奇前来探查。
　　他细眉蹙起，额发向后散落，露出莹白的额头，正冒着细细的汗珠。
　　素雪净指尖掐进谢仪秀腰间，垂眸望着谢仪秀，怎么看也看不够一般，轻勾着嘴角，唇瓣流连于他脸上肌肤。
　　谢仪秀被糊了满脸的涎水，却又无力反抗, 只能用力地在素雪净背后抓出一道道红痕来。
　　这样毫无廉耻地与素雪净在随时都有可能经过的芳草地中相拥，让谢仪秀心中又是愠恼，又是紧张。
　　他的底线让他为这种事情感到羞耻，可这份羞耻又反而带来了禁忌的刺激。
　　生理性泪水不自禁溢出眼角，谢仪秀受不住，便一口咬在自己小臂上。
　　素雪净长睫轻颤，本陷在欢愉中，见状不禁拧起眉心，心疼道：“秀秀，不要伤害自己。”
　　他轻轻松松地就扯开了谢仪秀的手，谢仪秀却淌着泪，断断续续道：“别……别碰……我不想……出声。”
　　素雪净微愣半晌，才缓缓露出笑靥。
　　他素手向身旁伸去，折下一支花开正盛的芍药，别在谢仪秀鬓边。
　　本就双颊绯红，仿若饮醉半醺的少年，杏眼半阖，失神地看着素雪净。
　　乌发曳地垂散在身后，鬓侧一抹胭脂红，衬得他愈发醉玉颓山，貌若春月柳。
　　素雪净勾起嘴角，徐徐道：“秀秀给我簪花……我合该投桃报李。”
　　说罢，愈发用力了些。
　　谢仪秀蹙着眉，又想咬住被他啃得满是青紫的手臂，正当此时，素雪净捻起那朵芍药，塞进谢仪秀唇中。
　　素雪净言笑晏晏地弯着眼，红唇翘起，抬起与谢仪秀十指紧扣的手，柔柔吻了吻他指尖。
　　“秀秀，咬着花，就不怕了。”
　　谢仪秀杏眼圆睁，神色有些错愕。
　　可没等他做出反应，原本寂静清幽的花丛外，忽然传来了交谈声。
　　“这处还有这么大的芍药丛？”
　　“啊……是真的，花开的真好呢，我们去摘两枝可好？”
　　谢仪秀一颗心顿时跳到了嗓子眼里，他贝齿咬紧芍药，不断地用手捶打素雪净的肩膀。
　　素雪净却浑然未闻，眸中笑意更深。
　　一阵“窸窸窣窣”声响，似乎是那两个过路人拨开了花枝，往丛中走去。
　　谢仪秀惊慌失措，又不敢松开芍药，免得情难自控泄出声来。
　　他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素雪净却将他抱得更紧，俯身凑向他耳侧：“秀秀，你再乱动，就真的会被发现了。”
　　素雪净话音落下，便听见那路人说：“最中间的芍药似乎开得最好，我们去那看看。”
　　什么？
　　谢仪秀双眼睁到最大，慌张地便要推开素雪净，那宛若铁一般沉重的手却紧紧箍着他，分毫动弹不得。
　　“诶……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人？”
　　“啊……他们，他们！”
　　谢仪秀眸瞳震颤，宛若洪水般奔涌袭来的绝望吞没了他。
　　羞愤，愧怍，占据了他整颗心灵。
　　为什么他非得经历这些不可？
　　“啪——”
　　谢仪秀狠狠掴了一掌素雪净，气到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他双眼通红，吐出口中芍药，怒视着素雪净，下意识地一抬头，想看向那两个路人——
　　可，哪有什么人呢？
　　谢仪秀愣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一切。
　　素雪净伸出手，捂住自己红肿起来的侧脸，嗓音似乎有些委屈。
　　“我只是觉得秀秀害怕的样子很可爱，想逗一下你……我怎么舍得让别人看到那样的你？”
　　谢仪秀喘着气，还没从方才的情绪中走出来。
　　他一把推开素雪净，两行泪克制不住地淌下：“你每次都是这样，看我被你耍的团团转的样子很好玩么？”
　　素雪净看着谢仪秀垂泪的模样，面容第一次生出了些许茫然。
　　每次？耍他？
　　可是……他没有啊。
　　这世间再没有人会像自己一样爱谢仪秀了，他只是想爱他，他只是在爱他啊。
　　*
　　花丛情绪失控后，谢仪秀便没再搭理过素雪净。
　　他明白，他其实不应该因为一时的愤恨而表现出自己对素雪净的不满。
　　这样只会让他之前的忍辱负重全都白费。
　　但日日夜夜和仇人两相对望，还要装作与他情深意重，早已将他的心折磨的残破不堪。
　　可他真的快坚持不住了。
　　回程的马车上，素雪净看着身旁一言不发的谢仪秀，第一次陷入恐慌中。
　　无论他说什么，无论他做什么，谢仪秀都像个木头一样呆坐在那里，无神地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完全的无视，完全的置之不理，比此前谢仪秀恨他怨他，对他横眉冷对还要让素雪净惊恐万分。
　　怨恨至少证明，谢仪秀还在乎他，因为曾经有爱，所以才会因爱生恨。
　　如果全然对他失望了呢？
　　一想到这个，素雪净便觉得浑身发冷，唇角抽搐发颤。
　　不，不！不可以。
　　他必须做些什么，让谢仪秀消气。
　　至少恨他也好，就是不要不理他……
　　素雪净深吸一口气，嗓音颤抖着从喉咙挤出。
　　“谢仪秀，你若是再不原谅我，我就杀了前面这驭车的车夫可好？”
　　素雪净的凑近谢仪秀耳畔，用只有他和谢仪秀才能听到的声音，缓缓道。
　　谢仪秀果然猛然回神，眉心拧成一团，僵硬地将头转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素雪净。
　　那眼神好像一把锋利的刀，在素雪净胸口剐肉，将他一颗心剜得血淋淋的。
　　充满嫌恶，厌弃的眼神。
　　他就知道，在谢仪秀心中谁都是重要的，唯有自己不重要。
　　他就知道，谢仪秀不可能爱他，给他买簪子也好，对他好声好气也好……都一定是为了那个姘头，那个贱人！
　　“想他平安无事？”素雪净红唇勾起，笑得残忍而恶劣：“那就把亵裤褪了，坐到我腿上来。”
　　*
　　谢仪秀一个人，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走了许久。
　　他不知道目的地在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只知道自己必须一直向前，走到长路的尽头。
　　直到前方忽然逐渐变得明亮，谢仪秀才握紧腰上佩刀，提着一口气，朝透着白光的方向走去。
　　走出一片昏沉，他忽然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这里有流云绕山峦，溪风伴芜绿。
　　一个单薄的背影蹲在绿丛中，像个雨后新冒出来的蘑菇，不知在做什么。
　　谢仪秀心中还没做出反应，双脚便快他一步，走了上去。
　　“玄烛，你在这啊，我找你许久了。”
　　他听见“自己”如是说道。
　　玄烛？
　　谢仪秀一愣。
　　他居然又梦见了以前的事。
　　那时，寸心还没有找上玄烛的麻烦，一切祸事都还没发生。
　　他只有在梦里才能再见到玄烛了。
　　抱着双腿蹲在草里的少年听见他声音，缩了缩肩膀，显然是被吓了一跳。
　　玄烛匆忙甩起了手臂，在草地上揉了一把，弄得指尖都是土壤，才讪笑着回头：“你，你怎么来啦？”
　　他实在太不会撒谎了，就连谢仪秀也能看出来，他在故意掩藏什么秘密。
　　谢仪秀又向前走了几步，双手撑着膝盖，半弯着腰把脑袋探过去，想看看玄烛到底在干什么：“你今天没来学堂啊，我是来找你的。”
　　玄烛闻言，眼睫垂了下去：“我这样的人，去不去都没人在意的。”
　　他好像有些落寞，谢仪秀看在眼里，抿了抿唇，大声道：“什么啊，谁说没人在意，我就很在意啊。”
　　“诶？”玄烛睫毛轻颤，愣愣转过头去，恰好对上谢仪秀含着星辉的杏眸。
　　他容色认真诚挚，绝无半点揶揄之意。
　　玄烛呆住半晌，摇摇头，方想说什么，谢仪秀忽然弯了弯眼，伸手把玄烛双靴前方的土壤拨松。
　　“诶？！”玄烛大惊失色。
　　那结成块的泥土被谢仪秀掀开，里头爬出来几只圆滚滚，黑亮亮的鼠妇。
　　鼠妇似乎因为房顶被揭开了有些懵，触须颤了颤，瑟瑟发抖起来。
　　谢仪秀眨巴着眼，和玄烛大眼瞪小眼：“你就是在藏这个？我还以为你偷偷藏灵石呢……”
　　玄烛的秘密被发现，有些恼羞成怒了，清秀的白面上浮起薄红。
　　“我……我……只是因为感觉快下雨了，怕他们被淹着，想给他们找个家。”
　　磕磕绊绊地说完，玄烛头埋得更低，自暴自弃道：“好了，很幼稚，很奇怪吧，我都知道的，不用你说……”
　　“不啊，我也觉得这些小虫子很可爱。”谢仪秀蹲到玄烛身旁，指尖一戳，把鼠妇翻了过来，挠它的肚子。
　　玄烛再一次呆住。
　　他傻傻地看着在他身旁淡笑着的谢仪秀。
　　“我以前也没什么玩伴，无聊了也是一个人和小虫子玩……所以啊，我们都是怪人，都是不被认可的怪人哦，但反过来说，怪人也能找到同类，那我们就不算怪人吧。”
　　谢仪秀仰着头，本意是想开导玄烛，没想到说着说着，把自己绕进去了。
　　他有些懊恼的挠挠头，再看向玄烛时，玄烛却开怀地笑了。
　　谢仪秀第一次见玄烛笑得这般舒意。
　　此前的他，总是怯懦的，看人也只敢用余光瞥。
　　谢仪秀不禁也勾起一抹笑，心中感到慰藉。
　　少年们的笑声交错在一起，好似鸟啭莺啼，轻灵悦耳。
　　他们笑了很久，久到谢仪秀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玄烛的笑声不再清脆，逐渐变得沙哑，变得粗涩。
　　他秀气的五官开始变形，像泥水一般逐渐消融，揭露了藏于底下，那痛苦的泣血哀容。
　　谢仪秀终于能够再次控制身躯，却先被玄烛模样吓得背后发凉，后退几步。
　　周遭环境也开始骤变，清净翠樾的庭苑变成了死气沉沉的岩壁。
　　玄烛捂着嘴，不断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再次抬起头时，他居然从嘴里掏出了“玄烛”的头颅。
　　谢仪秀被这个场面吓得怔在原地，四肢颤抖着，抖若筛糠。
　　“你……你不是玄烛！”
　　谢仪秀大喊道。
　　玄烛将头颅随手一扔，黑洞洞，没有眼白的双眸凝着谢仪秀，笑道：“我是呀，我就是玄烛啊。”
　　“吾友……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死得好惨，我真的好痛，到现在也痛啊。”
　　玄烛说着，伸出双手，抱紧自己，垂头哭泣起来。
　　“你为什么……不替我报仇？”
　　谢仪秀明知此人不可能玄烛，但这句话一出来，他便被满心的歉疚击垮了。
　　他掌心被汗浸湿，抖声道：“我，我一直在努力啊。”
　　不知何时，谢仪秀已经跪倒在了地上，说罢，他匍匐着膝盖，向玄烛爬去，想握住他的手。
　　玄烛却一把推开他，怒吼道：“你骗人，你骗我！”
　　“你与素雪净整日厮混在一起，日子过得多么快活，我在天上都看着呢！早将我忘记了吧？”
　　谢仪秀摇头，泪水决堤般不断地往外涌。
　　“我没有！我恨他，我每时每刻都想杀了他……”
　　玄烛站起身来，睥睨俯瞰着谢仪秀，倏地，嘴角裂到耳根，狞笑道：“是么？那你一定要尽快，否则……”
　　话音落下，正在说话的玄烛，头颅“喀嚓”一声被折断，滚到了谢仪秀身前。
　　画面与玄烛死前的回忆重叠在一起。
　　死不瞑目的头颅仰望着他，只是这次，玄烛说的是：“吾友，拯救我，替我复仇。”
　　*
　　轰隆隆——
　　电光闪过，雷鸣劈向大地。
　　谢仪秀猛地睁开眼，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哪，愣了半晌，才抬眼，看见沉静睡着的素雪净。
　　梦中玄烛对他说的话，适时在谢仪秀耳畔响起。
　　谢仪秀每多看素雪净一眼，心中愤恨就又多一分。
　　他双眼因惊惧而大睁，断弦的理智让他颤抖着手，伸向了素雪净的脖子。
　　要是能掐死就好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谢仪秀瞳孔震颤，一道惊雷划过夜空，白芒闪过竹屋，照出谢仪秀惨白无比的脸。
　　指肚即将触碰到颈侧肌肤，谢仪秀一个激灵，收回了手。
　　不，不行。
　　只是掐断他的脖子，是做不到让他去死的。
　　“……”
　　想起恢复记忆后的那一晚，谢仪秀忽然冷静下来，不再轻举妄动。
　　既然魔族再生能力这般强大，那他们是怎么灭绝的？
　　他不指望能直接杀死素雪净，但至少得有什么东西，能够限制他的行动。
　　脑中蓦地闪过，方令闻对他说过的话。
　　世上最后一个魔，是在数十年前被消灭的。
　　谢仪秀眸光闪动，心中终于有了主意。
　　堂而皇之的与方令闻在梦境见面，会被素雪净发现。
　　那如果只利用玉佩传音，应该没事吧。
　　谢仪秀这般想着，闭上了眼，心中默念道：“方令闻，请告诉我，当年六上神弑魔，是如何做到的。”
　　反复想了三遍，确保方令闻大抵能收到后，缩回了素雪净的怀里，将头埋进他胸膛，佯装一切如常。
　　却没想到，在他阖上双眸后没多久，他身侧的素雪净，缓缓睁开了眼，幽暗地凝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的咻咻：大郎，该喝药了


第41章 第 41 章 大仇就要得

　　翌日清晨, 谢仪秀在素雪净怀中醒来。
　　由于他们是相拥而眠的，无论谁稍微动一下，都可能惊醒身旁的人。
　　而素雪净似乎并不怎么需要休憩, 醒得通常很早，为了不吵到谢仪秀, 便会一直抱着他, 直到他转醒，再低下头与他亲吻一番, 聊以慰藉梦中不能相会的相思之苦。
　　谢仪秀抬起眼帘, 以为会像往常那般看见素雪净含笑的眼，却只瞧见了他一如昨夜般安稳的睡颜。
　　他闭着眼，乌黑长发散在玉枕上，侧着脸紧贴着谢仪秀, 淡淡的白芷苦香沁透肌骨, 萦绕于谢仪秀鼻尖。
　　“……”
　　真是奇怪，居然醒得比他晚。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但素雪净没醒反倒更好, 正合他心意。
　　谢仪秀屏气凝神, 从识海中找到那枚半月玉佩, 让其现于掌心，再收拢五指，感受羊脂般微凉的触感。
　　过了半晌，一个青瓷所制的小罐出现在玉佩之上。
　　谢仪秀一愣，没想到这玉佩不仅能传音、引魂入梦，甚至还可以隔空传物……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玉佩吗？
　　有些担忧素雪净忽然醒来，谢仪秀小心翼翼地将玉佩收回识海，再仔仔细细打量起了这枚瓷罐。
　　上头贴着一张红笺, 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噬心丹”。
　　噬心丹？
　　是他全然未曾听说过的东西。
　　心中陡生疑惑，脑中便适时响起方令闻的声音。
　　“师弟，你昨日传音，实令我大为震撼，你询问对付魔族的方法，莫不是素雪净此人与魔族有关？惊愕之余，我无暇多思，也不敢将此事告知他人，去到藏书阁览遍古籍，方窥见当年之事一二。”
　　“世上最后一个魔君挽铃，之所以被困在月宫，正是因为自愿服下了噬心丹，日日夜夜受噬心咒锥心刺骨之痛折磨，实力受到巨大削弱，最终被六上神用阳焰法阵同时毁损整具肉身，从而没有修复身体的机会。”
　　“阳焰法阵单靠你我无法做到，噬心丹由于过往魔族横行于世，倒是还留有许多，已随此口信传送至玉佩，我不知你想做什么，但无论如何也会帮你，只求师弟莫要冲动，行事前切要告知，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传音便在这里截断，谢仪秀看着指尖捻着的瓷罐，眸光轻颤，陷入思量。
　　昨晚做的噩梦，实在是让谢仪秀心神不宁。
　　他不知那是玄烛幽魂托梦，还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因而沉浮于苦执幻翳中。
　　但不管怎么样，谢仪秀都觉得那是一个预兆，一个他不能继续坐以待毙的预兆。
　　正当他出神之际，谢仪秀忽然感受到发顶被人吻了一下。
　　谢仪秀一惊，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装睡，还是回应素雪净。
　　他手一松，瓷罐便滑进了袖中，还没来得及思考，下巴便被素雪净抬起。
　　谢仪秀被迫扬起了头，看着素雪净。
　　他心下狂跳，生怕事情败露。
　　素雪净乌睫翕动，唇角勾起：“秀秀，怎么今日醒的这般早？”
　　这是……没发现吗
　　谢仪秀嘴唇嗫嚅，略略舒了一口气：“昨夜打雷，没睡好。”
　　素雪净双眸净澈，倒映着谢仪秀的身影。
　　谢仪秀惊叹于自己愈发熟练的说谎本领，凡事张口就来，甚至不需要提前思索。
　　素雪净竟把他变成了这样。
　　都说与恶鬼同行，若是道心不坚，便会反被恶鬼同化。
　　他也变成了一个满口谎言，虚情假意的人么？
　　谢仪秀怅然片刻，直到腕骨忽然被素雪净捏住。
　　素雪净提起他手臂，在白皙的内侧肌肤上细细吻了起来。
　　落下红痕后，素雪净含笑轻瞥了谢仪秀一眼，指肚覆上他袖子，便要往手肘上堆。
　　谢仪秀呆怔一下，而后心猛地提起，那袖子里还藏着噬心丸！
　　若是被他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谢仪秀猛地缩回手，却又知晓若不让素雪净得趣，他只会心生怀疑，予取予求。
　　于是，他忙不迭勾住素雪净后颈，显得有些欲盖弥彰：“我……我……”
　　素雪净挑眉：“怎么了？”
　　他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意识到，凤眸弯起，丹唇含笑：“还在气昨天我迫你在马车上行事，被车夫听到了？”
　　“可你不是为了救他的命吗，此乃好事一桩，秀秀要是再生气，下次我便不这么好说话了。”
　　谢仪秀眉心一拧，方才心底的那些慌张俄顷间被厌恶替代。
　　素雪净此人真是死性不改，早些了结了他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
　　谢仪秀抿了抿唇角，竭力遏制着心中愤怒：“没有，我早已消气。”
　　素雪净却不依不挠，眸光又落向谢仪秀手腕：“既消气了，秀秀为何不让我触碰？”
　　真是没完没了了，谢仪秀心道。
　　他深吸一口气，贴上素雪净说话间一张一合的唇。
　　谢仪秀环住他腰腹，轻声道：“魔血在我体内流淌，你每次一碰我，我浑身便软成一滩水，淅淅沥沥的，不信，你碰一下……”
　　“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在凡间，再恩爱的夫妻也有争吵的时候，我会与你置气，却也没说过不要你了。”
　　素雪净呼吸微滞，瞳光晃颤。
　　谢仪秀捧住素雪净脸颊，小鸡啄米似得吻了素雪净的一口又一口：“好了，别闹别扭了，也别抱着我了，再这样一个早上又胡乱过去了，我还想给你做些吃的呢。”
　　素雪净懵然地看着谢仪秀，已然是有些呆了：“吃的？”
　　谢仪秀“嗯”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没有直视素雪净双眼。
　　“你总是替我张罗饭菜，换着花样逗我开心，我看在眼里，偶尔也想要回报一下……正如那副梅花簪一般。”
　　刚睡醒的素雪净并没有挽发，谢仪秀绕过他乌发，打了一个圈，缠在指尖上，举止轻昵浑然天成，仿若回到了谢仪秀恢复记忆前，仿若他们还是一对两情相悦，两心相守的鸾俦凤侣。
　　素雪净微瞪着凤眼，好似真的沉陷进谢仪秀为他织就的温柔乡里了。
　　他如痴似醉，如梦似幻，眼角泛着薄红，情动又克制地，在谢仪秀鼻尖轻轻一吻。
　　“好。”
　　*
　　“秀秀，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庖厨外，素雪净的声音不时传来。
　　谢仪秀卷起袖子，露出嫩白的一节藕臂，闻言头也不抬，答复道：“不必了，清粥小菜我还是会做的。”
　　话音落下，屋外便没有回声了。
　　谢仪秀捞了一把稻谷，扔进盛着水的汤蛊里。
　　所幸他从前在谢府的玩伴大多是小厮，怜惜他们劳苦，想着偶尔自己开火，能让他们轻松些，便从他们那学了几道菜，否则谢仪秀还真不知道，这噬心丸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送进素雪净口中。
　　他从袖中拿出那瓷罐，取出里头的一枚黑色小丸，摧入灵力，轻而易举便将噬心丸捏成了齑粉。
　　谢仪秀打算做道梅花粥，既能与梅花簪相映衬，哄素雪净开心，较之汤饭之类的膳食，混进其他东西也不太容易被发现。
　　“……”
　　谢仪秀看着那化成粉末的噬心丸，思忖片刻，又将它倒回了瓷罐里，收入识海。
　　徒然无事却提出要给素雪净做吃的，他不相信素雪净会不怀疑。
　　其实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实在太过铤而走险。
　　但，谢仪秀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
　　他怕他再与素雪净纠缠一段时日，便会彻底被他折磨成疯子，连沉着冷静都做不到。
　　每每与他温存，谢仪秀眼前便会闪过玄烛的死相。
　　可为了给玄烛报仇，谢仪秀还不得不压下心中的恐惧，全盘接受素雪净的触碰。
　　违心的言语，作呕的相处，让他每时每刻心似火烧，如芒在背。
　　还能保持正常多久？谢仪秀不知道。
　　他已经不能再等了。
　　谢仪秀拿起长勺，搅动着逐渐变得粘稠胶凝的清粥，再时不时撒些花椒茴香，和素雪净不知哪里便出来的鲜艳梅花。
　　大抵两炷香的功夫，梅花粥便做成了，只稍一扇闻，鼻尖便能嗅到轻轻甜香。
　　谢仪秀垂眸看着这道菜，浑然没注意到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蓦地，一双手包住他纤腰，素雪净从后拥住了他。
　　谢仪秀浑身一激灵，倏然回头看向素雪净。
　　素雪净垂着头，有几缕长发垂落在谢仪秀衣襟里，轻扫着他肌肤，清风拂绿水般皱起涟漪痒意。
　　谢仪秀一缩脖子，素雪净却吻了上来。
　　这样接吻有些累，没过多久，谢仪秀的脖颈便酸痛不已。
　　他推了推素雪净，素雪净后退几步，唇瓣间牵出一道黏腻银丝。
　　素雪净轻吐薄息，凤眸流转：“秀秀，虽然说过暂时不碰你，但一见到你为我洗手作羹汤，在庖厨忙里忙外的样子，便忍不住了。”
　　“好像我们真的只是在山中隐居的一对寻常夫妻，好像，你真的爱上我了……”
　　谢仪秀眸光微颤，捏了捏素雪净的脸。
　　“说什么呢？”谢仪秀努力维持着平静，淡声道：“把好像去掉。”
　　素雪净抱着谢仪秀的手收得更紧了些，却少见的，并没有表现出喜悦。
　　他将头搁在谢仪秀肩头，挺翘的鼻梁蹭着谢仪秀颊侧的肌肤，声音有些闷：“是么……”
　　谢仪秀心中虽觉奇怪，却也并没有多想，任由他抱着，用长匙舀起一勺粥，稍稍吹了一下，又轻轻抿了一口，确认粥不烫了，且味鲜甜美，才递到素雪净嘴边。
　　“你尝尝，以前在家中我常常自己做着玩，许久没下过厨了，不知有没有生疏。”
　　素雪净垂眸凝睇谢仪秀片刻，毫不犹豫地，张口含住长勺。
　　慢条斯理地咀嚼几口，再缓缓咽下清粥后，素雪净翘起唇角，柔声道：“好吃，特别好吃。”
　　谢仪秀眼底也掠上些许笑意：“好吃就好，好吃以后可以多做给你吃。”
　　素雪净笑吟吟地看着他，颔首道：“好。”
　　*
　　那之后，谢仪秀又给素雪净做了几次梅花粥。
　　但照旧的，他什么多余的也没放，就只是做了一碗梅花粥。
　　谢仪秀在一点点消耗素雪净的防备心。
　　他相信，人是有惰性的，哪怕再多疑，只要谢仪秀一次又一次地给他做正常的梅花粥，素雪净就会理所当然的觉得他不可能给他下毒。
　　与此同时，他们也过了一段表面上蜜里调油的日子。
　　带着面具生活太久，谢仪秀有时候都分不清，深深痛恨着素雪净的是自己，还是每天与他浓情蜜意的是自己。
　　但只要心中还怀着对素雪净的仇恨，谢仪秀便不会迷茫。
　　报仇，已成了他强撑下去的唯一动力。
　　终于，他觉得时机成熟了。
　　决定动手的前夜，他联系了方令闻，让他在次日傍晚后上山。
　　如果不出意外，那时的素雪净应该已经中了噬心咒，就算方令闻和谢仪秀一时无法对他动手，往常对他不起作用的捆仙索便能派上用场了。
　　至少能控制住他，带回太真宗后，利用掌门和一众长老齐心将他杀掉。
　　当然，掌门和李清衡的秘密被玄烛撞破，定然也没有让玄烛好过，说不定还和素雪净里应外合，一起对付玄烛。
　　等他们丧失利用价值后，谢仪秀便会斩草除根。
　　长久以来的黑暗终于见得分毫曙光，谢仪秀那死寂已久的心，不禁澎湃起来。
　　他从庖厨中走出，端出一碗梅花粥。
　　这一次，里面混了噬心丸的粉末。
　　噬心丸无色无味，按理来说，素雪净哪怕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发现。
　　冒着热白气的茶碗“喀”地一声放在桌上，谢仪秀站在素雪净身前，按住他肩膀，踮脚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雪净，我刚做好的，趁热吃吧。”
　　素雪净眸光沉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噙着柔婉的笑：“秀秀……”
　　谢仪秀抬眼，轻声道：“怎么了？”
　　素雪净又定定看了他良久，摇摇头：“不，什么事也没有。”
　　说罢，拿起调羹，一勺一勺把梅花粥送进口中。
　　直到最后一勺白粥被吃净，碗底呈现在眼前，素雪净的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而滚动。
　　谢仪秀眼睫颤动，笑了，一如既往地问出那个问题：“好吃吗？”
　　这是恢复记忆后，与素雪净相处这么久以来，谢仪秀第一次发自肺腑的轻笑。
　　大仇快要得报，焉能不喜？
　　谢仪秀多么想仰天大笑，抒发心中畅快。
　　他要把素雪净烧成灰烬，再寻回玄烛尸骨，为他立一座坟，将素雪净的骨灰带到他坟前，让玄烛得以瞑目。
　　这么想着，谢仪秀愈发克制不住身体激奋的颤抖。
　　因而也没注意到，素雪净指尖微蜷，嗓音似盈盈秋水，眼角却不知何时，滑下一行泪：“好吃。”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抱歉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评论我可能没办法一条条回但是都有在看，谢谢大家的鼓励和支持加更的章节明天发哦！


第42章 第 42 章 方令闻的尸

　　日暮西沉, 月影摇坠。
　　谢仪秀站在堂中，手指扶着门沿，望着庭院的梨树, 心中情绪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这一天到来得这般顺利, 顺利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但素雪净就是喝下那碗粥了, 一滴不落的喝下，受到噬心咒桎梏的他, 插翅难逃。
　　玄烛, 你看到了吗？
　　谢仪秀不由得抬头，望向青紫色的苍穹。
　　我替你报仇了。
　　谢仪秀鼻尖酸楚地想完，克制不住身躯的颤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生紧。
　　忍辱负重了这般久, 终于到了日思夜想大仇得报之日, 谢仪秀意外地平静。
　　他无疑是痛快的，无疑是欣喜的。
　　但眼前总是时不时出现, 药园初见那日, 那抱着白兔, 纯白无垢好似明月的少年。
　　那般美好的初见，那般难忘的悸动，却走到了不死不休的结局。
　　他们为何会落得这般地步？
　　谢仪秀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失忆那段时日，他与素雪净相处的点点滴滴。
　　可曾是真心相爱么，当然。
　　但得知那一切都构建在谎言上之后，那份所谓的真情便好似掺进泥土的清水，就算尽快把泥土取出来，水脏了就是脏了, 再不会像曾经那般澄净无虞。
　　哪怕换一盆水，也不是原来的清水，又有何意义？
　　素雪净草菅人命，惨无人道，病态的占有欲让他对自己格外执着。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吸引了素雪净，让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自己。
　　但他明白，这种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更不值得怜悯。
　　谢仪秀睁开眼，面前又出现玄烛滚落在他脚下的头颅。
　　每次看到这个景象，谢仪秀心中都会抽痛痉挛。
　　他想伸出手去触碰着幻影，眼前立刻又变了景象，倏地降落到阴风猎猎的埋骨渊。
　　他看见素雪净站在他面前，嘴角勾着嘲讽的笑道：“卑贱的凡人，你是配不上令闻的。”
　　“我恨你，恨你恨得入骨，恨不得将你杀了。”
　　冰冷刺骨的话语在耳畔回荡，谢仪秀杏眼瞪大，喘不上气来，不自禁后退几步。
　　窒息般的痛苦爬满全身，谢仪秀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那绝不愿回忆的，因走火入魔而绝望跳下深渊的日子。
　　就在此时，一个温暖的拥抱，从背后覆了上来。
　　眼前空华幻翳骤然消失，谢仪秀猛地回神，看向身后之人。
　　素雪净唇色发白，额头不断冒着冷汗，是谢仪秀从没见过的虚弱模样。
　　他看着谢仪秀，强扯出一抹笑，气若游丝道：“秀秀，我有些难受。”
　　谢仪秀错愕半晌，瞳孔在眼眶中颤动，良久，他阖上眼帘，再睁开眸子时，目光已坚定许多。
　　他转过身去，将手背贴上素雪净额头，语气担忧：“怎么回事，你也会着凉吗？”
　　素雪净摇头，似乎贪恋他肌肤余温，蹭了蹭谢仪秀的手：“我冷得厉害……我也不知是怎么了，见到你才安心些，你抱一抱我，好不好？”
　　谢仪秀皱眉：“我又不是大夫，你和我待在一起有什么用，不如回去躺着。”
　　素雪净握住他的手，眸光似乎有些失落，定定看着他：“那你能陪着我么，一直陪着我，一刻也不要离开。”
　　谢仪秀对上他灼灼视线，不知怎的，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反正他也是要在竹屋中等待方令闻接应的，就送他最后一程吧。
　　谢仪秀顿了顿，抬起头，在素雪净唇上轻轻印下一吻，缓缓道：“好，我陪着你。”
　　*
　　拔步榻前，谢仪秀坐在杌子上，直勾勾望着躺在床上，双眸紧闭的素雪净。
　　由于谢仪秀一只手被素雪净紧紧牵着，并且反复叮嘱他不要松开，谢仪秀除了看着他，其他什么事也干不了。
　　素雪净似乎很痛苦，已然失去了意识，身体却依旧在不停地抽搐，眉心拧成一团，手心不断沁出冷汗。
　　“疼……疼……”
　　他薄唇一张一合，轻声呻1吟着。
　　谢仪秀默然垂眸，心中不知作何滋味。
　　他第一次见到素雪净展露出来的脆弱。
　　之前怎么伤害他的肉身，素雪净都从未表现出这般模样。
　　噬心咒便这么厉害么？
　　谢仪秀出神想着，直到识海中的那枚玉佩，传来方令闻的声音。
　　“师弟，我已突破荒山结界，来到竹屋之外，一切可还顺利？”
　　玉佩只能留声，不能即时交流，所以谢仪秀此时此刻收到的，大抵是方令闻半柱香前的传音。
　　谢仪秀凝神，心中默念道：“一切如常，照计划行事。”
　　方令闻收到传音后，便会进入竹屋，与他一起控制住素雪净。
　　只需再等待半柱香的时间。
　　谢仪秀深吸一口气。
　　大抵是心脏疼痛的厉害，素雪净捏着谢仪秀的手，愈发用力了些。
　　“秀秀……别走……”
　　谢仪秀以为他只是下意识地呢喃，用空着的那只手，给素雪净擦拭额上的细汗，柔声哄着：“嗯，我不走。”
　　至少，现在不走。
　　素雪净似乎真得到了安抚，紧蹙着的眉心舒缓了些许。
　　谢仪秀望着他，心中开始数起了时间。
　　十、九、八……
　　素雪净安静地躺在那，仿若一具即将入棺的尸骨。
　　七、六、五……
　　谢仪秀漆黑的眼眸眨也不眨，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四、三、二……
　　一。
　　不出意外，方令闻应当已经到竹屋门口了。
　　恰在此时，一阵爆炸般的巨响自屋外响起，正好是柴门那个方向传来的。
　　谢仪秀丹唇微张，心中油然升起一股不妙之感。
　　若是方令闻，哪怕知晓素雪净已然受制于噬心咒，也不会这么堂而皇之地制造动静。
　　如果不是方令闻，那又是谁？
　　冷汗如瀑，浸湿了背后的衣裳。
　　谢仪秀提起一口气，心跳声清晰可闻。
　　无论如何，他得去看一眼。
　　谢仪秀刚准备身，便感受到一道阻力。
　　垂下头，才想起自己的手还被素雪净紧握着。
　　素雪净双眸紧阖，还是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谢仪秀一根一根掰开素雪净手指，哪怕极尽小心，还是险些惊动了他。
　　他看见素雪净的凤眸眯出一条缝，迷惘地看着他。
　　他似乎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能用眼神表达心中疑惑。
　　谢仪秀看了他半晌，才道：“外头好像有动静，我出去看看。”
　　素雪净闻言，颦起了眉，嘴唇颤抖着，好像在说些什么。
　　谢仪秀已经没心思管他了，方令闻的安危关系到今晚的计划，不管怎么样，谢仪秀都非去看看不可。
　　他拍了拍素雪净的手，以示安抚，而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踏着焦急的步子往外走。
　　由于太过匆忙，他没有听到，背对着素雪净时，幽幽响起的人声。
　　那声音黏糊湿冷，好似腐烂的肉块被融成了血水。
　　他说：“骗子。”
　　*
　　谢仪秀蹿步跑向堂屋，推开门扉便压着声音喊到：“方令闻！”
　　庭院中什么也没有，没有人回应他，只有呼啸拂过的夜风，鬼哭狼嚎般令人毛骨悚然。
　　此外，莫说方令闻本人了，连爆炸的痕迹也没看到，仿佛他方才所听到的声响，不过是一场幻觉。
　　谢仪秀皱起眉，小步往外走去。
　　“方令闻，你在吗？”
　　他不死心，不住询问道。
　　这次，只有枯枝败叶的沙沙声作响。
　　“……”
　　谢仪秀越来越不安，心脏胸膛鼓鼓跳动。
　　忽然，余光瞥见一个黑影。
　　谢仪秀心高高提起，犹豫道：“方令闻，是你吗？”
　　说罢，他扭过身去，朝黑影走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黑影的形貌在谢仪秀眼中也越发清晰。
　　直到，全然暴露在眼前——
　　谢仪秀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向后一栽，摔坐在了地上。
　　只见，一具尸体挂在半空，胸膛被一把长剑穿过，钉在了身后的梨树上。
　　而这个惨死的人，不，几乎不能说是人了，因为他的四肢像被拧过的抹布，扭曲地垂落在躯干之上，骨头大抵被捏得像粉末般细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随着风摇荡。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完整的，唯有那张脸毫发无损。
　　目的大概就是，能让旁人认出来尸体的身份。
　　是方令闻。
　　将他捅了个对穿的长剑，正是他自己的青竹剑。
　　“嘀嗒——嘀嗒——”
　　血水，一滴一滴地从树上落下，落在谢仪秀身前的泥地上。
　　浓臭的腥味，在四周黏腻地弥漫开来。
　　谢仪秀已经被吓呆了，魂魄出窍般，僵坐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就算在梦境中见过玄烛那惨绝人寰的死相，但眼前方令闻的尸身，被摧残的残忍程度，甚至远在玄烛之上。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得道高僧，看见这具尸体恐怕也会错愕片刻，再道一句到底是如何的深仇大怨，才要做到这个地步。
　　方令闻黯淡无光的眼恰好落在谢仪秀的方向。
　　他痛苦的神情定格在脸上，似乎在诉说着懊悔与不甘。
　　可他似乎还没有死透，在看清谢仪秀后，眼珠子转了转，嘴唇蠕动起来。
　　谢仪秀呆愣着，看到他在说：“快……跑。”
　　下一句是：“身后……有人。”
　　谢仪秀终于无法忍受，嘶声尖叫起来。
　　他脑中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唯一的想法就是，离开这个地方。
　　谢仪秀想撑起身子，但浑身因为恐惧发软，根本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匍匐着，拖着膝盖，向后拼命地爬去。
　　直到看见眼前出现一双乌色长靴。
　　谢仪秀颤抖着想要抬起头时，后颈一声闷响，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彻底昏迷前，他听见有人在说：“我本不想做到这个地步。”
　　“……是你逼我的。”
作者有话说：
加更的章节两点之前发早睡的宝们勿等


第43章 2000营养液加更 一门之隔。

　　谢仪秀猛地睁开眼, 眼睑不断抽缩发颤。
　　一如既往的白色承尘映入眼帘，谢仪秀沉重喘着气，逐渐回想起自己姓甚名谁。
　　向菱窗看去, 天边如墨一般浓黑，正如他此时此刻的处境。
　　刚刚经历的一切, 都是梦吗？
　　素雪净不是在榻上躺着么, 他人呢，自己又为什么会在榻上？
　　谢仪秀心存一丝侥幸, 想掀开被褥坐起身来, 却忽然听见“当啷”一声。
　　“……”
　　谢仪秀圆睁着杏眼，循声望去，只见自己的手，赫然被一个沉重的铁环锁住, 铁环的另一头, 是长达好几尺的粗链，一直延伸到墙角, 被牢牢地用一根长钉固定在垣壁中。
　　什、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
　　谢仪秀怔了好半晌, 连不远处轻微的推门声都没有听见。
　　过了许久, 他才能感知到心脏逐渐收紧，好像被一只手握住，濒临窒息。
　　谢仪秀崩溃地大喊一声，而后拼命地用力拽着腕上铁链，想将铁链扯断。
　　可铁链坚硬无比，他拼尽了一身的力气，也撼动不了它分毫。
　　反而，谢仪秀肌肤纤薄，经不起这般折腾, 很快便通红一片，甚至被粗粝的铁擦破了皮，往外不断渗着血珠。
　　直到身旁站定一人。
　　名为绝望的情绪，像个巨大的怪物，正一口一口啃食着他。
　　心中虽然已经有了答案，谢仪秀还是抬起了头，看向来人。
　　素雪净一袭白袍缥缈如仙，气色红润，言笑晏晏，哪里还有半分中了噬心咒的虚弱样子？
　　他本噙着笑，看见谢仪秀手上的伤，“呀”了一声，焦急地坐在他身旁，心疼爱重地捧起他的手，怜惜不已道：“秀秀，好端端的，你这是做什么？”
　　谢仪秀愣愣地看着他，泄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忽然觉得好累，累到连和素雪净争吵的心性都没有了。
　　他反抗过，他争取过，但每一次都是好不容看到曙光，就被素雪净掐灭。
　　他感到无比的绝望。
　　声音艰涩地从喉咙挤出：“你不是喝了那碗粥吗？为什么，你没中噬心咒。”
　　素雪净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伤口，关切地喃喃道：“不好，得上些药，若是感染便麻烦了。”
　　他好似没有听见谢仪秀说话一般，沉浸着在扮演一个好夫君的角色中。
　　谢仪秀木然地，又问了一遍。
　　可这一次，他的言辞比方才尖锐的多：“为什么你没中咒，为什么你安然无恙？”
　　素雪净嘴角抽搐了片刻，但他还是柔柔地看着他，自顾自地说着：“秀秀，你在这里乖乖呆着，我去给你拿药，好不好？”
　　谢仪秀双目空空，嗓音哀恸，宛若杜鹃啼血：“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
　　素雪净终于无法维持平静了，唇边的笑意还在，眼神却翻涌着狂风骤雨。
　　谢仪秀的话语好像一把淬着霜的利刃，直直剜进素雪净心头，让他痛彻心扉的同时，还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刺骨的冷。
　　怨恨、悲凉、盛怒，化作胸腔燃烧着的火焰，几乎要焚尽他整具身躯，连骸骨也不剩。
　　素雪净猛地扯住谢仪秀的手臂，将他拽到自己身前，锁链碰撞时咣当作响。
　　“我不想和你提这个，我想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这不是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吗，为什么这次非要提起？”
　　素雪净怒吼道。
　　他从来，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此前，哪怕心中有再多情绪，他也会强装温柔，强装良善。
　　谢仪秀哀莫大于心死，仰着头看他。
　　他目光呆滞，好像一个木偶，无论素雪净做什么，都无法在他心中泛起涟漪。
　　素雪净愈发的愤怒，捏住他的下巴，牙关紧咬着，怨毒流淌在他的血液，连骨头缝都在叫嚣着恨意。
　　“谢仪秀，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谢仪秀仍是僵滞的，什么回应也没有给他。
　　素雪净胸膛起伏，总是含着笑的双眼布满血丝，目眦欲裂：“你以为我没有发现那玉佩么？”
　　谢仪秀眼睫轻颤，终于为他话语所触动。
　　他眸光落在素雪净身上，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败露了。
　　素雪净勾唇，明明没有中噬心咒，心却绞痛得厉害：“谢仪秀，你浑身上下任何一个地方，我每一处都到过，我每一处都能看见，你藏在神识里又如何，你故意不与那姘头梦境见面又如何，我什么都能知道，我早就发现了。”
　　顿了顿，他自嘲一笑：“哈……除了你心里面想的东西，我看不见，我也控制不了。”
　　“我不求你发自内心地爱我，至少，至少有那么一分真心呢？只要有一点，我都知足了，我都甘愿为你而死。”
　　“秀秀，你真的很笨，你每次想背着我做些什么，都会对我格外的好，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知道吗，如果昨天你真的留下陪我了，无论如何也不出去，我就真的中噬心咒了。”
　　谢仪秀心中惊骇，脸上血色猝然全无。
　　素雪净恨恨地睥睨着他：“你给我下噬心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魔君那般强大，又为什么会轻易中咒？”
　　“因为一切都是她自愿的！她为了归凝上神，自愿将命交给她，自愿成为阶下囚，自愿空守千百年！噬心咒最关键的一环，就是要自愿献出性命！”
　　“我幼时时常看她因噬心咒痛得在地上打滚，曾在心里发誓过，绝不要重蹈她覆辙。”
　　素雪净皱着眉，嗓音颤抖：“可是，昨天你将那碗粥递给我的时候，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如果你有一分一毫地爱我，愿意为我留下，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包括我的性命。”
　　“可是你呢，你又是怎么做的？我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只狗吗？”
　　素雪净：“其实你成功了，哪怕我心知肚明你说的每一句都是谎言，我也会慨然的沉沦，若你今日真的只是为了杀我，我不会反抗，但你居然是要和那个贱人私奔！”
　　“你就是个骗子，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素雪净从来都擅长激怒谢仪秀，一颗心已经寂灭的谢仪秀，因他这几句话，气血顿时涌上头顶。
　　谢仪秀听完他这些控诉，咯咯笑着，笑到泪水涌出后，嘶声道：“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
　　他瞪视着素雪净，眼中是不加任何掩饰的厌恶：“是谁把我变成这个样子的？是你啊，从来都是你啊。”
　　“你满口谎言，你骗得我好苦，我曾经也喜欢过你，可你是怎么对我的，冷嘲热讽，将我逼到走火入魔？”
　　素雪净一愣，面上神色骤然变成惊惧。
　　谢仪秀痛快不已，继续往他心上插刀子：“在太真宗时，你若对我稍微好一点，我便会对你死心塌地，可是你没有，那你凭什么要求经历了这一切的我，可以若无其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去原谅你？”
　　“不……不可能，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你根本……”
　　比起谢仪秀从来都对素雪净敬谢不敏，更让素雪净绝望的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居然曾经拥有过，却又失去了，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捧住谢仪秀的脸庞，状若癫狂，想逼他否认爱过自己：“谢仪秀，你还在骗我，你还在骗我是不是？”
　　谢仪秀冷笑看着素雪净，残酷道：“我拿得起放得下，有什么好骗你的？我是喜欢过你，但也只是曾经，这份爱，我想给就给，想收回就收回，你……”
　　素雪净不愿再听，猛地吻住了他，堵住他接下来的话语。
　　他太过用力，啃咬着谢仪秀唇瓣，为这个吻带来些许暴力和血腥。
　　直到喉头尝到铁锈味，素雪净才放开了他，缓缓道：“秀秀，我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
　　素雪净又恢复了平时柔睦和善的样子，勾着一抹令他无比恶心的虚伪微笑。
　　谢仪秀嘲弄地看他：“怎么，不敢面对你所承受的一切都是自作自受这个事实？”
　　素雪净双瞳剪水，沉静看着他：“秀秀，不要再说了，这件事我会原谅你的，只是……”
　　谢仪秀轻蔑道：“你原谅我？我真是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素雪净恍若未闻，继续说下去：“只是，为了避免以后你再红杏出墙，和奸夫暗通曲款，我得惩罚一下你。”
　　谢仪秀不屑：“一了百了，杀了我不是更痛快？”
　　素雪净用指尖掩住他的嘴，柔声道：“秀秀，你听。”
　　“咚咚——”
　　有人用力地拍着他们寝屋的房门，嗓音焦急不已。
　　“师弟，你在吗！素雪净是不是在你身旁？”
　　等等，这个声音！
　　谢仪秀瞪大双眼，忽然打了一个寒噤。
　　方令闻？他不是死了吗？
　　素雪净伸手，揽过谢仪秀的腰，不顾他反抗，将他打横抱起。
　　“秀秀，你是不是很害怕，是不是很好奇，方令闻不是死透了吗，怎么还活着？”
　　素雪净在满脸惊惧的谢仪秀耳畔轻声道。
　　“你忘了吗，他还留着一口气啊，魔族拥有强大的修复能力，仙人又怎么会没有呢？”
　　素雪净抱着谢仪秀，一步一步往门口走去。
　　“嗯……不过魔族还是要厉害一点，哪怕真死了，只要还剩下一块肉，都能自愈，仙族自恃优雅高贵，便没有这么野蛮的能力了，但只要没断气，也能慢慢自我修复。”
　　“怎么样，只剩一层皮，骨头都碎成渣了还能复原，是不是很恶心？”
　　谢仪秀怔忡地看着素雪净，错愕道：“你要做什么？”
　　终于走到门前，素雪净弯了弯眼，将他放下，扣着他的后颈，反手将他压在门上。
　　他红唇凑到谢仪秀颊侧，轻吐薄息：“你知道为什么，我将他碾成那样，却还要留他一口气吗？”
　　拍门声还在继续。
　　门外的方令闻似乎知晓他们到了门口，变得越发躁动不安。
　　“师弟，你还好吗？素雪净，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今日之事全是我一人策划，与谢仪秀毫无关系，你莫要迁怒于他！”
　　谢仪秀双眸震颤，心中似乎有了猜测：“你，你不要……我求你……”
　　素雪净蹙起眉，嗔怒道：“又是为了别人才求我，我真的要生气了。”
　　他咬住谢仪秀的耳垂，双手握住谢仪秀的腰肢，温柔道：“秀秀，你不是很喜欢他，还要和他私奔吗？”
　　“光是杀了他，实在难解我心头之恨，既然他对你这么真心，那看过我们有多恩爱之后，也会祝福我们的吧？”
　　谢仪秀拼命摇头，从未如此害怕过，大声道：“素雪净，不要！”
　　素雪净却不听他求饶，只莞尔一笑，吻住了谢仪秀。
　　谢仪秀撞在门上，侧颊贴着冰凉的檀木，心中被羞愤笼罩。
　　方令闻听见屋内久无动静，心急如焚。
　　“素雪净，你放了谢仪秀！你不是很爱谢仪秀吗，那你现在对他动手，又算什么，你也有资格说你爱他？”
　　“你如此阴毒残忍，根本配不上他！”
　　方令闻说得这般义愤填膺，可他不知晓，一门之隔内，素雪净正在与谢仪秀忘情地深吻。
　　纵使谢仪秀并不愿意。
　　谢仪秀眼眶因羞耻而涌出眼泪，指甲不自禁刮着木门，留下一道道划痕。
　　素雪净吻得愈发用力，木门并不结实，吱呀吱呀地响。
　　指尖掐进谢仪秀肌肤软肉，他竭力隐忍着，却还是克制不住闷哼一声。
　　似乎是意识到什么，猛烈的砸门声忽然停了。
　　素雪净乐见其成，笑得很是愉悦。
　　他一双凤眼弯成月牙，张口道：“方令闻，谁说我对谢仪秀动手了？”
　　“我这不是……在爱他吗？”
　　谢仪秀脸色惨白，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却被素雪净捞着肩膀提起。
　　门外再没有传来方令闻的声音。
　　他大抵觉得谢仪秀和素雪净是串通好的，想设计守株待兔，好将他一网打尽。
　　素雪净好像有些得意，得意自己将方令闻比了下去。
　　他按着谢仪秀的肩膀，将他转过身来，与自己面朝着面，像个讨赏的稚童般笑道：“秀秀，你看，他的爱也不过如此，连你有别人都不愿意接受。”
　　谢仪秀垂着眸子，若不是双眼还睁着，素雪净都要以为他昏过去了。
　　素雪净托住他两股，抬起他的下巴，小口小口地吻他。
　　“秀秀，我虽然撒过很多谎，但唯有一件事，我从未骗过你，那就是……我真的很爱你，比任何人都爱你。”
　　谢仪秀仰着头，眼睫被泪珠濡湿，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
　　怎么办？他到底该怎么办。
　　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
　　谁能告诉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个疯子，这个恶鬼。
作者有话说：
最快打赢复活赛之人——


第44章 第 44 章 他终究敌不

　　绝望自心凄而起, 直至万绪缠悲。
　　谢仪秀从没有这么累过。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得天独厚的人。
　　从前在人间是这样，到了修真界也是这样。
　　哪怕所有人都夸赞他天资卓绝, 他也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永远戒骄戒躁, 但行前路，莫问收获。
　　所以, 他一直相信, 自己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优点，便是百折不屈。
　　在太真宗时被寸心弹压凌辱，他决不屈服, 加倍努力证明给瞧不起他的人看。
　　跳崖寻短见更不是他本意, 在恢复记忆后，哪怕素雪净再强大, 再不可打败, 谢仪秀也暗自相信着, 自己会有逃离他的那一天。
　　直到他意识到，他和素雪净之间天堑般的实力差距。
　　萤火之光，如何与日月争辉。
　　他开始怀疑自己，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只是个凡人？如果他也有一丝一毫的仙人血脉，是否就不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手腕被锁链扣住后，谢仪秀最后一点自由也被素雪净剥夺。
　　他只能像个宠物，像个玩意一样，蜷缩在榻上, 腐烂的生命中所剩下的唯一期待，就是等待那扇房门被打开。
　　其实素雪净到来了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恢复灵力的谢仪秀早已辟谷，素雪净供应他的一日三餐，更多是为了满足他的一己私欲。
　　他喜欢看谢仪秀小口小口吞咽他所做食物的模样。
　　每当这种时候，素雪净心中便会升腾起一股兴奋的满足，仿若谢仪秀全身心依赖于他，没有他就活不下去，仿若谢仪秀是他一手养育到大的孩子，是与他不可分割的存在。
　　除此之外，便是无休止，无止境地欢好。
　　素雪净的目的大概真的达成了，在他这样病态地控制下，谢仪秀竟真的逐渐开始无法忍受孤独。
　　一个人实在是太寂寞了，好黑，好冷……会让他想起掉下埋骨渊的那一日。
　　只有素雪净在，才会有些许活人的气味，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胸中的心脏还在跳动。
　　他是不是也快疯了？
　　被吻着小腿，浑身汗涔涔地打颤痉挛时，谢仪秀失神想着。
　　这种时候，素雪净会气恼他的不专心，与他严丝合缝地十指紧扣，带着他坠入更深的沉黑暗渊。
　　这样对吗？
　　既然无法挣扎，无法逃离，就放弃吧，放弃报仇，放弃自我，了此残生。
　　这样……对吗？
　　又一个无眠的深夜，谢仪秀被素雪净拥在怀中，双眼瞪得浑圆，半点睡意也无。
　　屋外空山寂寂，白露泠泠，不时有清风作乱，从关不严实的木门中钻入，呜咽唱着悲歌，如泣如诉，令闻者重添哀愁。
　　谢仪秀眼睫轻眨，唇角抿紧。
　　他的身体酸软不已，连抬起手来都困难。
　　可谢仪秀却极为冷静，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放任自己似那飘零落叶，从此逐花流水，任由风萍聚散？
　　不，绝无可能，他决不放弃。
　　谢仪秀双目闪动，颤抖着指尖，那个掩藏在心底许久的想法，逐渐在脑中成形。
　　噬心咒，是针对魔族之人的诅咒。
　　他只是个凡人没错。
　　但他食用过素雪净的魔血，素雪净曾说过，魔血是活物，哪怕到了他体内，也依旧不会被人类血液稀释疏淡，所以才必须和素雪净行事，来维持魔血鲜活。
　　否则，陷入狂躁的魔血，只需一滴，便能将他反噬。
　　既然如此，那如果他服下噬心丸呢？
　　噬心丸会不会对他也有效果呢？
　　谢仪秀呼吸因这个大胆的猜测而急促。
　　素雪净只夺走了他与方令闻用于传音的半月玉佩，把那最后能够佐证方令闻与谢仪秀曾有过一段婚约的物件捏得粉碎。
　　当然，也断绝了谢仪秀最后一丝逃走的可能性。
　　可是，大抵是出于自满，想表明哪怕有这个东西，谢仪秀也无法逃出他掌心——素雪净并没有把噬心丸拿去。
　　反倒是为谢仪秀创造了机会。
　　这般想着，谢仪秀毫不犹豫地在识海中找到噬心丹。
　　但这次他学聪明了，用灵力把它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下，全程没有在素雪净怀中发出一点动静。
　　谢仪秀能清楚感受到，那粒黑色的丹药，化成齑粉，一路顺着他的喉咙滑到胃里。
　　噬心丹无色无味，含入口中甚至有些发苦发涩，但在此刻的谢仪秀眼中，其味美甚过龙肝凤髓。
　　夜色还是那般的黑沉，谢仪秀望着浅浅睡着的素雪净，深吸一口气。
　　噬心咒乃太真宗前任宗主所创，除历代掌门，无人可解。
　　素雪净要是救他，就必须放他走。
　　他知道，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赌素雪净对他的真情。
　　到底是爱人的命重要，还是自己的掌控欲重要。
　　赌赢了，素雪净画地为牢，赌输了，谢仪秀饮恨而终。
　　比起永远做素雪净笼中金鸟，屋中禁娈……不如驾鹤西去，化作厉鬼缠着他不放。
　　既然所有生路他都试过，都被素雪净堵死，那便试试死路。
　　但为自由，向死而生，绝不屈服。
　　*
　　素雪净发现，谢仪秀愈发虚弱了。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把谢仪秀关在房中太久，把他闷坏了，又或是自己毫无节制，折腾得太狠了，便偶尔解开绑着他的锁链，抱着他到庭院中，一齐赏一场梨花雨。
　　纵使这颗梨花树曾经吊死过方令闻，素雪净也毫不在意地用它和谢仪秀挑起话题，他总说谢仪秀这是他们一起种下的树，说得多了，好像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天气愈发冷了，谢仪秀细颈拢着素雪净亲手所制的狐氅，脸色苍白，似那冰霜雕成的人儿。
　　素雪净会亲他，再与他说些话，聊些体己。
　　譬如，等待梨花谢后，便与谢仪秀一起在雪地里埋葬了它们，带到来年春好，把它们取出来，做一壶梅花酿。
　　他雀跃地讨论着他们的将来，谢仪秀却从不回应他。
　　自从被素雪净关起来之后，谢仪秀便彻底对他封锁了自我。
　　从前恨他，至少也是鲜活的，如今只剩下沉默。
　　无论素雪净用什么方法撬开他的嘴，他也不会和素雪净多说一句话。
　　素雪净牵着他的手，虽然懊恼，却无半分悔意。
　　他怕谢仪秀不理他，却更怕谢仪秀不要他。
　　若留不住他的心，只留住身子，也是好的。
　　但素雪净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连他的身子都留不住。
　　-
　　某日照旧赏雪观花，素雪净欢天喜地自言自语，没有注意到谢仪秀越来越微弱的脉搏。
　　直到上一刻还好好站在自己身旁的人忽然栽倒，素雪净才瞪大凤眸，惊慌地将他抱回房中，用灵力吊着一口气。
　　后来，谢仪秀一病不起，形销骨立。
　　他缠绵病榻，素雪净不善医术，请了大夫隔着帘幔看望，大夫也说无能为力。
　　素雪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瘦，从前透着桃粉的肌肤变得苍白黯淡，伸手随便一碰，抓到都是一把骨头。
　　他不知道为什么。
　　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明明他和谢仪秀马上就要得到幸福，为何要如此残忍地夺他所爱？
　　素雪净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他能呼风唤雨，俄顷间让人命丧黄泉，却做不到挽回爱人枯涸的生命。
　　他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埋骨渊谢仪秀纵身跳下，自己虽然晚了一步，却还是抱住了谢仪秀，将他护在怀中，自己摔得粉身碎骨，成了肉泥烂酱，保住了谢仪秀的性命。
　　他以为，谢仪秀失忆，是上天对他的恩赐。
　　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让他好好珍惜他的此生唯一。
　　可为什么，上天如此失德，给予了他希望，又将希望收回？
　　不仅如此，为什么他明明从黑白无常手下救回了谢仪秀，如今还是只能看着他离去？
　　不知何时，素雪净的手臂已经被他焦躁地挠破，鲜血顺着骨头流到手背。
　　他唇瓣颤抖，眼前嗡鸣，第一次感受到，何为恐惧。
　　他第一次恨自己是个半人半鬼，不死不灭的怪物。
　　若他能和谢仪秀一起死，他会觉得很凄美。
　　生前不能厮守，生后一同长眠，在阴间也要做一对恩爱不疑的鬼夫妻。
　　可他没办法死。
　　他只能看着谢仪秀的灵魂一点点消散，从他手中如流沙般逝去，逃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谢仪秀会转世吗，会堕入六道轮回吗？
　　那他还能找到他吗？
　　会不会等自己找到他时，他已经和别人结成了爱侣，共度一生？
　　“不……不……不！”
　　冷冽寒意砭入肌骨，素雪净失声嘶喊着，浑身都在战栗。
　　脑中再次荡起，鲛人临死前对他下的诅咒。
　　【他会恨你至死，与你不死不休，此生都不愿再看见你！】
　　原来，不死不休的意思是，他要残忍地离开自己，再也不给自己找到他的机会？
　　“谢仪秀，你便这般恨我吗？你不是说过要杀了我吗，祸害遗千年，我还在这个世上，你为什么要死！”
　　想到这，素雪净对着紧阖着双眸的谢仪秀，痛哭着怒吼。
　　谢仪秀昏迷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还长，总是闭着眼躺在床上，安静得让人发慌，素雪净疑神疑鬼，每半个时辰都要伸出手探他鼻息，确认他还活着，才能放心。
　　按理来说，无论素雪净如何叫唤，他都不可能醒的。
　　但这一次，素雪净话音落下，谢仪秀的眼皮竟然开始微微颤动。
　　素雪净忙不迭跪在床前，执起他的手贴在自己颊侧。
　　他好久好久，没有见过谢仪秀清醒时的样子了。
　　谢仪秀眸光流转，最终落在素雪净身上。
　　素雪净早已满面潸然，泪水顺着脸庞流到谢仪秀的手上，温热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
　　“秀秀，告诉我，到底怎么样才能救你？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谢仪秀乌黑的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依旧什么也不愿说。
　　素雪净蹙着眉心，声泪俱下：“秀秀，你还是不愿意和我说话，你便这么爱方令闻吗，爱到为了他油尽灯枯，郁郁而终？”
　　他凄愁无比，却又克制不住心中很怨毒：“大夫说，你自己都放弃了生的意志，无人能救，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留我一人在世上？”
　　“你不怕我这次真的杀了你那情郎，再把谢府以及人间你所有在乎的人屠戮殆尽？”
　　谢仪秀眼睫颤动，纤长指尖收拢，却被素雪净紧紧按着。
　　素雪净泣不成声：“你还是在乎他们，你既然在乎，你就别死，长命百岁地活下去，活到能够杀了我那天，不好吗？”
　　谢仪秀是在太虚弱了，虚弱地像一阵烟，转瞬便要随风逝去，不给素雪净任何挽留的机会。
　　他发现，在这攸关之头，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不在乎谢仪秀爱不爱他，他不在乎谢仪秀要逃到哪去，他只在乎谢仪秀能不能活着。
　　前世来生，上穷碧落下黄泉，只要有一缕魂魄他都可以去寻。
　　但都不是他要的谢仪秀。
　　他要的谢仪秀仅此一个，就在眼前，他决不能失去。
　　谢仪秀看着素雪净泪容，许久，唇瓣终于掀了掀。
　　素雪净瞪大双眼，忙不迭俯身侧耳去听。
　　他以为，他的诚心感动了谢仪秀。
　　直到，颤巍巍的嗓音幽幽萦绕在耳畔，让素雪净呆在原地。
　　“想让我活下去……”
　　“就带我去……太真宗……我中了噬心咒……”
　　素雪净一切都明白了。
　　他忽然破涕为笑，胸膛忽然传来抽痛，好似有荆棘从血肉中长出，作为枷锁缚在心脏之上，每跳动一次，便逐渐收紧，锥心刺骨地痛。
　　他自愿将性命献给谢仪秀，一直留在体内的噬心丹发作了。
　　大抵便是宿命，与魔君一般，他此生是敌不过所爱之人的，注定为他而死。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回太真宗正式复仇啦


第45章 第 45 章 他是谢仪秀

　　素雪净垂下头, 发辫上簪着的寒梅银钗泛着靡艳的凄丽。
　　自从收到这个发簪后，素雪净就没再带着从前的绶带了。
　　但他还是十分爱惜那谢仪秀给他的第一个礼物，纵然那是他自己强求来的。
　　素雪净将绶带缠在腕上, 就像谢仪秀被锁链桎梏着一般。
　　爱之一字作为枷锁，既困住了谢仪秀, 又何尝没有绑住素雪净。
　　素雪净眼睫颤动良久, 胸口好似扎进了千万根银针，爬进了黑压压的一群蚂蚁, 不断啃食着他骨骼血肉, 细细密密，油煎火燎地痛。
　　啊……原来，这就是噬心咒。
　　好疼，比谢仪秀拿无相刀豁开他胸膛时还疼。
　　素雪净面容因痛楚而抽缩, 不自禁弯下了腰, 整个人匍匐在谢仪秀床前，像神明最虔诚的信徒。
　　素雪净还拽着谢仪秀腕骨不放, 迫他用手贴着自己的脸。
　　冷汗从额间滚落, 混着眼角的泪水, 一齐流到了谢仪秀掌心。
　　他好痛，他真的好痛，但只要谢仪秀肌肤与他相触，他就会好受许多。
　　“哈……哈哈……”
　　忽然，头顶传来了一阵虚浮嘲讽的笑声。
　　素雪净掀开眼帘，望向声音来处。
　　谢仪秀肆意地笑着，笑到孱弱的身躯承受不住，不住咳嗽起来，脸颊染上凄艳的酡红, 像那沉醉醺烂的秋海棠。
　　他睥睨望着素雪净，嘴角高高扬起，是素雪净从未见过的模样。
　　谢仪秀在他心中，是少言寡语，是迟钝木讷的，是不解风情的。
　　可同时，他心地善良，待人温柔，哪怕遍体鳞伤，待别人也终究不会恶意相对。
　　他很少笑，他不爱笑，更别提露出这种嘲弄笑容。
　　谢仪秀所有的恨，所有的怨，都给了素雪净。
　　素雪净不知自己是不是该高兴。
　　换作平时，他或许会高兴，高兴自己在谢仪秀心中是特别的，自己对他产生了意义。
　　但现在心如刀绞的他，实在是不太好受的。
　　哪怕是他，也更希望在这个时候，得到的是心上人关切的目光。
　　谢仪秀浓睫罗扇似得扑闪，粗喘着气道：“我赢了。”
　　素雪净愣愣看着他。
　　“素雪净，是我赢了！”
　　谢仪秀因久病未愈更加细弱的眉眼，此刻萦纡着桀骜与不羁。
　　他像个铩羽而归的将军，在对着手下败将高唱凯歌。
　　纵然，谢仪秀赌赢了这场困兽之斗，就不得不证明素雪净对他确实存在几分可怜的真情。
　　这令谢仪秀感到恶心，感到作呕。
　　但在活下去面前，这些深埋在心底的阴暗较劲都显得不够重要。
　　他还要为玄烛报仇，他还要回到太真宗清理门户……他不得不承认素雪净的情，并将其踩在脚下，踩得破烂不堪，如月色碎于水面，而后继续向高处迈进。
　　素雪净一直看着他，一直。
　　他的脸色呈现出清郁的苍白，好几次想装作游刃有余地翘起嘴角，都没有力气，最终只让唇畔抽动几下。
　　“秀秀，是你赢了。”
　　痛，怎么会这么痛？
　　他面上泪痕交错，噬心咒长出的荆棘还在搅动着他血肉，痛得他五官不住筋挛。
　　纵是如此，素雪净却仍旧竭力挺直了腰，跪在谢仪秀床前。
　　一滴朱砂般浓红的泪，从颊上滑落，映衬着素雪净发上梅钗。
　　他扯开衣襟，让前胸与腹部裸1露在月辉下，线条流畅的薄肌微微流光。
　　谢仪秀错愕地瞪大眼，看见他自心头蔓延出来的黑色咒印，密密麻麻令人望而生怖，向一条黑蛇，一路攀到他的脖颈，在喉结处绕了一圈。
　　谢仪秀心下大骇，素雪净用膝盖挪动着身子，跪行到离谢仪秀更近的地方。
　　他握住谢仪秀的腕，让他指尖一路从自己胸口，抚到脖颈。
　　谢仪秀好似碰到了烧得噼啪作响的火苗，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素雪净紧紧攥在掌心。
　　“秀秀，你赢了。”
　　素雪净眸光柔和看着谢仪秀，重复一遍谢仪秀方才所说话语。
　　“从此，这颗心为你驱使，噬心咒降在魔族身上后，便会认魔族甘愿付出性命那人为主，以后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捏爆这颗心脏……”
　　谢仪秀眼瞳收缩，心下剧震。
　　素雪净温婉地继续道：“虽然我不会因此而死，但所受的痛苦也一点都不会少，秀秀，这样你会好受些吗？
　　“不过……如果你偶尔心疼我，可以亲亲我，噬心咒也就能缓解了。”
　　他牵过谢仪秀，支起他的身子，让他坐在床边。
　　自己则伏在谢仪秀双膝上，从下到上，仰望着他，像个被驯服的恶犬，全身心臣服于他的主人。
　　脖颈上那细细一圈的咒印，此时此刻像极了桎梏住他的项圈。
　　素雪净琥珀色的瞳孔闪动着，只装得下谢仪秀一人的身影：“秀秀，我想明白了，我不控制你了，我也不囚禁你了，换你把我关起来好不好？”
　　谢仪秀愣住，红唇因惊讶而忘了合拢。
　　素雪净依恋地蹭了蹭谢仪秀的柔软的小腹。
　　“我暴虐无道，我丧尽天良，我手握灭世之力却没有任何道德可言，所以才需要一个……你，你牵住我脖子上的项圈，你做桎梏我的牢笼，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我可以放你走，我可以让你回太真宗，若你一定要和方令闻重归就好……”
　　素雪净说到这，虽极不情愿，但还是咬咬牙忍下。
　　“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你不要赶我走，让我留在你身边，让我做你的外室，你的妾……你体内还有我的魔血，我得替你解毒。”
　　说着说着，素雪净又得寸进尺起来：“但是，你也不能和方令闻走得太近，不准真的爱他，不准喜欢他朝过喜欢我，我虽不舍得对你下手，但别人我并不在意，噬心咒虽然痛，但也阻拦不了我什么。”
　　他面含薄怒，向谢仪秀嗔道，天生对拈酸吃醋，吹枕边风一事手拿把掐。
　　谢仪秀看着他一副浑然无事的样子，实在是觉得不可理喻。
　　他皱起细眉，摇头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谢仪秀皙白病容因愤怒而涨红：“你觉得我只是在和你闹别扭吗，我哪怕赌上这条命都要回太真宗，就是为了杀了你啊！”
　　素雪净弯了弯眼，嘴角噙上笑意：“秀秀，我一直知道啊，我一直知道你恨不得我死。”
　　谢仪秀眼角抽搐，抓住素雪净的下巴，迫他直视着自己。
　　“你知道什么？杀死玄烛后，你可曾有过半分悔意？！”
　　素雪净整个上半身都趴在谢仪秀膝上，由于受力不稳只得将手撑在谢仪秀身后的榻上，半是将他拢在怀中。
　　谢仪秀没察觉到这个姿势的暧昧，素雪净自然不会主动提醒，暗自享受着。
　　听谢仪秀提起玄烛，他偏了偏头：“此人之死，与我何干？”
　　谢仪秀看着苏雪净淡漠的面孔，怒气直直涌上头顶：“你还在狡辩！那日你杀死方令闻，所用手法与玄烛遭受的几乎一模一样！”
　　素雪净拧起眉，似乎真的认真回忆起来。
　　既已决定抛弃一切也要留在谢仪秀身边，素雪净已经不打算伪装良善了。
　　反正谢仪秀与他已是不死不休，他若坦诚相待，说不定还与他有破镜重圆，破而后立的可能。
　　于是，素雪净毫毫无保留道：“秀秀，你可曾见过那杀猪的屠夫？”
　　谢仪秀怔住，反诘道：“你什么意思？”
　　素雪净低眉顺眼，口中振振有词，目光却落在了谢仪秀的嘴上。
　　因为病得太久，谢仪秀那绯红的唇瓣苍白了许多，变成淡粉色，看着便让人心生怜惜。
　　“屠夫不知割下过多少猪的喉管，若有人问起，他杀过的哪一只猪，你觉得他会记得起来吗？”
　　素雪净抬眸，对上谢仪秀视线：“正如屠夫一般，我满手血腥，慈悲剑下亡魂不知几何，或许玄烛被我杀了，或许没有，我不在乎，也记不清了，毕竟也过去……”
　　“啪——”
　　谢仪秀甩手，给了素雪净一掌。
　　他从没有想过，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这简直荒唐得可笑！
　　谢仪秀身躯颤抖着，怒不可遏。
　　玄烛对他来说，是他复仇的动力，是他绝境逢生的勇气……
　　可在素雪净这个杀人凶手眼中，只是随手摁死的一只蚂蚁，竟连记也记不清？
　　素雪净侧脸瞬间红肿起来，无辜地看着谢仪秀。
　　其实还有半句话他没说完。
　　但谢仪秀曾经在太真宗与玄烛要好，他嫉妒的发酸，若是真杀了他，自然会痛快无比，轻易忘不掉。
　　既然他确实没有这份记忆，就说明他真的没有动他一根手指。
　　可谢仪秀好像不愿意听的样子。
　　明明在太真宗，他巧舌如簧，遇上谁都能用几句花言巧语驳斥得他人心服口服。
　　可面对谢仪秀时，他总是笨嘴拙舌，引他愤怒。
　　素雪净抿唇，垂下眼睫，不敢再惹谢仪秀不快。
　　谢仪秀胸膛起伏，气得喘不上起来。
　　他睁大眼，瞪着素雪净，咬牙切齿道：“死到临头还是死性不改，好啊，你不是很会威胁我吗，那等到我提出体内魔血，要干的第一件事便是召唤阳焰法阵，将你烧的灰飞烟灭。”
　　素雪净抬起眼，望着谢仪秀因震怒而久违鲜活起来的眉眼，心竟开始砰砰地跳。
　　他脸颊浮上一层薄红，乖顺地握住谢仪秀腰肢，在他小腹上落下一吻。
　　素雪净已然将谢仪秀当成了他的神明，但在看他被自己亲吻时，在看他因自己愤怒时，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渎神的兴奋。
　　如果真有那一天，他会很幸福吧。
　　不死不灭的无望长生，被所爱之人亲手终结。
　　不用看到所爱之人死在自己眼前，还能化作厉鬼永生永世纠缠着他……
　　光是想想，素雪净就愉悦地快要升天了。
　　他虔敬至诚，伏在谢仪秀膝上，缓缓道：“好，我会等那一天到来，等你亲手把我杀了。”
　　*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宝马雕车踏云而来，轻轻摇摇落在绿峦山颠。①
　　是方令闻携一众太真宗弟子来接谢仪秀回宗门。
　　当然，同时也是为了缉拿逃脱在外的魔族后人，素雪净。
　　远远便瞧见方令闻宽肩窄腰的颀长身段，似那松柏翠竹站在竹屋篱门外。
　　谢仪秀下意识想起了那晚他被素雪净吊在树上时的惊悚画面，不免在心中打了一个寒噤，看向方令闻时感触也有些复杂。
　　方令闻显然也不知如何面对谢仪秀。
　　但却不是因为自己曾死在他面前，而是……
　　曾切切实实，撞见素雪净和谢仪秀上演的活春1宫。
　　在听见谢仪秀用素雪净的传音符和自己对话后，这份扭曲的妒忌在心中烧得更旺了。
　　明明……他曾经和谢仪秀有婚约啊。
　　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饶是如此，方令闻还是马不停蹄地带人赶来了。
　　在看见谢仪秀的那一刻，心中的别扭被疼惜全然替代。
　　谢仪秀怎么又变瘦了？
　　明明前段时间梦境中相会，他脸颊已然丰盈许多，现在又瘦回了在太真宗最后那段时日的样子……
　　方令闻抿唇，长眉微蹙：“师弟，你受苦了，我会请示掌门，尽快为你解除噬心咒。”
　　谢仪秀摇摇头：“都是必要的牺牲，不妨事。”
　　方令闻闻言，有些感慨，不禁出神。
　　半晌，他才收拢了思绪，想起另一件要做的事：“对了，素雪净……”
　　方令闻不像素雪净那般口无遮拦，“贱人烂货”之类的市井秽语张口就来，哪怕心中恨不得对他啖肉喝血，表面的功夫还是会做到位。
　　他话还没说完，要找之人便一袭白衣，款款从谢仪秀身后走出。
　　素雪净垂着眼，视线始终落在谢仪秀身上，其余的人，一眼也不分出。
　　方令闻皱着眉打量他一会，才注意到他脖颈上的一圈咒印。
　　太真宗有戒律清规，衣冠不端正者不得在门中游荡，素雪净和他一样，从来都严于律己，衣襟拢得严实，哪会像现在这样，微微散开一些，就是为了露出脖子上的咒印？
　　谁不知道噬心咒会在魔身上留下印记。
　　但根据使用者不同，浮现出来的咒印也会不同，素雪净这样，就好像是在故意炫耀一样。
　　“素雪净，你未免太不要脸了些！枉我以前还觉得你人品贵重，尊你敬你，那日伤我的手段却如此残忍，魔族之人果然是道德败坏，泯灭人性！”
　　方令闻终是顾不得礼义廉耻，像后宅里争风吃醋的婢妾似的破口大骂。
　　素雪净挑眉，瞥了方令闻一下，却也没搭理他，白眼一翻，只将他当作空气。
　　方令闻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脸色铁青。
　　有几个太真宗弟子面面相觑，不敢互相交头接耳，心中却不免腹诽。
　　他们来之前还觉得，素师兄虽然是魔族之人，但以他们的情谊，恐怕方师兄还会为他求情，如今看来却完全不是这样。
　　曾经形影不离的友人，如今怎么变得这般剑拔弩张，看见对方就恨不得杀了对方？
　　谢仪秀蹙了蹙眉，只觉得莫名其妙，出声结束这场闹剧。
　　“好了，先启程回宗门吧，再这样下去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方令闻一愣，心中不忿，但谢仪秀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要再继续闹下去，便显得太过掉价了。
　　于是，他闷闷道：“好，听师弟的。”
　　“那，师弟，我与你一辆马车，其余弟子看守素雪净……”
　　话音未落，素雪净打断他。
　　他刚争宠成功，眉飞色舞，看方令闻的眼神嘲讽无比：“我要和秀秀呆在一起，片刻也不分开，秀秀答应过我的。”
作者有话说：
数学卷到底怎样才能不暗爽


第46章 第 46 章 包藏祸心的

　　三人的马车显得有些拥挤了。
　　车厢中间放着一个华美的镂金香炉, 里头燃着馨甜馥郁果香，却无法抚平车内的暗潮涌动。
　　谢仪秀坐在车厢后侧的软垫上，素雪净和方令闻本应在左侧右侧各自坐着, 可素雪净偏要挨着谢仪秀，手腕绑着的捆仙索也要谢仪秀亲自牵着, 否则便不配合, 扬言要让这群太真宗弟子横着回去。
　　方令闻当然不愿受他胁迫，谢仪秀失踪后的几年, 他勤修苦练, 始终未曾放下过手中之剑，自认与噬心咒桎梏下的素雪净实力相仿，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可偏偏谢仪秀也不反抗，遂了素雪净的愿, 既牵着他绳索, 又允许他紧贴着自己坐。
　　方令闻孤零零地坐在坐席上，脸色沉得厉害。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谢仪秀其实完全没注意这两个人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他满心满眼想的都是, 要如何过掌门那一关。
　　“方令闻, 你方才说, 掌门想压下素雪净是魔族后人这一消息？”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会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包庇素雪净，阻止他替玄烛报仇？
　　谢仪秀蹙起细眉，有些担忧。
　　方令闻听见谢仪秀同自己说话，连忙收起了那些阴暗心思，正色道：“是，掌门大怒，声称若此事传扬出去，就会让整个修真界知晓太真宗的庇护神归凝, 为了一己私欲私藏魔族于世……”
　　“届时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恐会动摇太真宗根基，他绝不能允许此等事情发生。”
　　谢仪秀眉头皱得更深，病体本就未愈，又急着说话，一下子没顺过气便不住咳嗽起来。
　　素雪净见状心疼不已，替谢仪秀拢紧了衣袍，手覆上他薄背，哄婴孩似的轻柔拍着。
　　“秀秀，说话别太着急。”
　　谢仪秀虽未回应素雪净，却也因天长日久的陪伴早已习惯了他的照顾，只瞥他一眼，便又向方令闻投以焦急目光。
　　方令闻见谢仪秀对素雪净的接触毫无排斥，举止亲昵浑然天成，心中更不是滋味。
　　他抿唇，放在膝上的手紧攥成拳。
　　方令闻蓦然想起些许往事。
　　-
　　当时，方令闻刚得知掌门为自己和谢仪秀订下婚约，只觉周身好似雷轰电掣，根本无法接受这强加于他的安排。
　　他当时心系素雪净，对谢仪秀又有诸多不满，几次三番同掌门抗议，都被一口回绝。
　　他心下烦闷，便找到素雪净，与他表忠心的同时，吐露些许心声。
　　“我腹上不过小伤，就算中了诅咒又如何，左不过好得慢些，危及不了性命，那谢仪秀便要献身于我，为我冲喜，真是轻浮……掌门偏偏也就答应了！”
　　方令闻来回踱步，抱着双臂想出了一个主意：“不如，我去和谢仪秀当面谈一下，让他断了这份心思？”
　　素雪净一直垂着头，睫毛掩着双眸，辨不清神色。
　　可方令闻此言既出，他却忽然抬起了脸，叫住方令闻，莞尔一笑。
　　“不必了，令闻，我来吧。”
　　方令闻怔住，看向素雪净，大抵是背着光的缘故，他琥珀色的瞳仁显得黑沉沉的，翻滚着墨色。
　　“我与他还算说过几句话，此人……城府颇深，长袖善舞，玩弄他人于股掌之间，你若和他结为道侣，恐怕会有损你道心，我实在放心不下。”
　　“何况，他既痴心于你，你若主动去找他，岂不是给了他期待和希冀？”
　　素雪净勾着唇角，眉心微颦，好似对方令闻当真十分关切。
　　“我与你既是友人，合该相互扶持，便由我来替你排忧解难。”
　　-
　　方令闻猛然回神，清冷的脸庞笼上一层寒霜。
　　现在他在明白，素雪净当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什么排忧解难，明明是登堂入室！
　　在他面前摆着一副善解人意的笑脸，背地里却包藏祸心尽是勾栏作派，插足他与谢仪秀的感情……实在是为人不齿！
　　方令闻气急，牙齿被自己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当场拔剑斩了素雪净。
　　他这厢心中百转千回，愤愤难平，却完全没影响到素雪净。
　　素雪净借着给谢仪秀顺气的功夫，另一只手已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覆上他纤腰，指尖轻轻一掐，便捏到谢仪秀敏感软肉。
　　谢仪秀因病苍白的脸顿时沸然，险些没控制住，唤出声来。
　　他瞪了一眼素雪净，素雪净却笑得愈发愉悦。
　　谢仪秀按住他作乱的手，将其拽开，一番拉扯下难免产生些许动静，眼看着便要引得方令闻注意。
　　他抿紧唇，忙不迭把方才未尽之谈论继续下去：“那他打算怎么处理？莫非要继续放任素雪净活下去？”
　　这话说得这般直白，倒也是冲着素雪净去的。
　　谢仪秀斜眼乜了一眼素雪净，见他身子一僵，心下畅快不少。
　　话音落下，方令闻面上郁色也逐渐褪去。
　　谢仪秀如此堂而皇之的讨论如何杀死素雪净，看得出来确实是恨他入骨。
　　是了，趁着谢仪秀失忆捷足先登又如何，如今不还是被谢仪秀厌弃了。
　　等到素雪净死了，自己和谢仪秀之间，不就毫无阻拦了？
　　这般想着，方令闻心中平和了许多：“恐怕，没有我们想象的那般简单。”
　　“掌门三令五申，让你回到太真宗后立刻去觐见他，说是要先替你除去噬心咒，但我担心……”
　　因素雪净的存在，方令闻语焉不详，点到即止。
　　“总之，无论如何，我都站在你这边。”
　　谢仪秀垂下眼睫，陷入思忖。
　　掌门着急替他解除噬心咒，自然不是因为担忧他，而是害怕他这个要用于承载爱子灵魂的容器有损，影响他筹谋已久的阴谋。
　　他回到太真宗本就正中他下怀，现下别说利用掌门了，恐怕还得提防他突施冷箭。
　　“……”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再一次走入宗门大殿，竟然已是几年之后。
　　谢仪秀踏上那熟悉的白玉地板，看着高台上的掌门，与方令闻一行人齐齐俯身行礼。
　　掌门背着手，似乎比上次见时更苍老了些，好像一颗正逐渐腐朽的古树。
　　但他的双眼还是那般锐利，目光似刀，闪电一般扫过众人，最终停在了谢仪秀身上。
　　“谢仪秀。”掌门缓步走下瑶阶，嗓音雄浑如钟。
　　谢仪秀抬起眼，恭敬道：“弟子在。”
　　掌门伫足于谢仪秀身前，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师徒间其乐融融的景象，是掌门准备对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弟子嘘寒问暖，却没想到——
　　下一刻，“扑通”一声，谢仪秀便双膝着地，被掌门威压逼迫到跪下。
　　随方令闻前去荒山的一众太真宗弟子脸色巨变，心下哗然。
　　掌门威压便似一只无形大手，死死压在谢仪秀脊背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冷汗顿出，吃力道：“弟子不知，做错何事。”
　　一旁的方令闻也没想到掌门这么快就会发难，惊骇不已：“掌门，师弟还身中噬心咒，恐怕承受不住这般……”
　　“方令闻，你从小到大所学的尊师重道，便是这么用的吗？”
　　掌门目光炯炯，凛凛生威：“这还没你说话的份。”
　　方令闻蹙紧眉，咬牙看了眼谢仪秀，闭上眼含恨噤声。
　　哪怕脊梁骨都好像要被无形手掌按碎，谢仪秀仍然是昂着脖子，不肯低下头颅。
　　“敢问掌门，弟子何罪之有？”
　　掌门鼻孔出气，冷哼一声：“何罪之有？你可知，太真宗弟子不得自戕？”
　　谢仪秀眉心一抽，心下了然。
　　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究竟是自戕是大罪，还是擅自“处理”这具用于夺舍的身躯让掌门勃然大怒？
　　掌门振袖一挥，继续道：“不仅如此，你还与魔族之人交往密切，实在是胆大包天！”
　　谢仪秀漠然地看着掌门：“你说素雪净？你怎么不问问他，有没有给我逃离他的机会？”
　　“还敢胡言乱语，是非不分，黑白不明！”
　　掌门厉声震怒，掌风如雷，落在地面便砸出一个巨大坑洞。
　　“雪净乃归凝上神唯一子嗣，只不过因为识人不清才惹祸上身，你竟敢污蔑于他？”
　　谢仪秀原本平静的面容涌上疑云，拧眉道：“你说什么？”
　　掌门睥睨着谢仪秀：“看来你还什么都没搞明白。”
　　“玄烛偷走了流转在外的魔骨，让魔君降临在了素雪净身上，却因为自身实力不济，遭到反噬……”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你听明白了吗？”
　　谢仪秀嘴唇微张，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至头顶。
　　原来，这才是掌门的真正目的。
　　他一进门就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是想杀鸡儆猴，借自己封了在场所有人的口。
　　掌门已然决心包庇素雪净，为了宗门的面子，甚至……拿死去的玄烛来背黑锅。
　　这简直，这简直……欺人太甚。
　　谢仪秀呆愣在原地，愤怒在胸腔中翻滚，喉头尝到了些许腥甜。
　　在掌门心中，谢仪秀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软骨头。
　　正如几年前，他不过弹压两句，谢仪秀就轻松答应了婚约，如今，他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不信谢仪秀不从。
　　于是，他缓缓道：“鉴于你年轻气盛，容易受他人蒙蔽，如今有将功赎罪，戴罪立功，把雪净带回宗门，我倒是可以免去你的罪责，待解去噬心咒后，便早日与方令闻完婚。”
　　“至于雪净，他虽是个受害者，但毕竟已被玄烛种下魔骨，以后便在地牢中……”
　　谢仪秀已然听不下去，颤声道：“别开玩笑了。”
　　掌门皱紧眉头，眸光一凛：“你说什么？”
　　谢仪秀怎么可能允许掌门这样亵渎死去的玄烛，他双目赤红，瞪视着掌门：“我说，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活了一千年的老怪物，你还有良心吗，玄烛死前已经痛苦不堪，死后你们还要这样侮辱他！
　　掌门没想到谢仪秀会暴起，短暂怔愣片刻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不住痉挛起来。
　　“你，你！”
　　他指着谢仪秀，怒不可遏。
　　谢仪秀顾不得那么多了，气血上涌之下，只想拔刀将这老妖怪大卸八块，与他同归于尽。
　　眼看着手指便要覆上无相刀刀柄，正当此时，一阵劲风扬过，刚中带柔，轻松拨开了谢仪秀的手。
　　“哆”地一声，无相刀被弹落于几尺之外，谢仪秀杏眸圆睁，骇然看向风之来处。
　　之间殿中低垂黄幔不知何时已被掀开，从后头走出来一个身量高挑，不怒自威之人。
　　他一头鹤发，容貌却停留在十七八岁的时候，眉眼俊美，嘴角勾着一抹淡笑。
　　“好端端的，怎么闹的这么大的阵仗？”
　　谢仪秀错愕地与他对上视线。
　　此前从未见过的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你可愿拜

　　男人手持一柄折扇, 款步从帷幔后走出，紧接着，殿中乌泱泱一群人便纷纷躬身作揖。
　　“逢微真人。”
　　谢仪秀凝气伫立于弟子们一呼百应的问候声中, 明白了此人的身份。
　　陆逢微，逢微真人, 太真宗四长老之首, 据说出身不高，不过是个低等仙仆, 却在短短十几年修为高涨臻入化神境界, 故而颇受人尊敬。
　　他原名似乎也不叫逢微，似乎是为了铭刻过往于心中，才取“逢微”作为道号，取自相逢最微末, 再会青云端的意思。
　　谢仪秀方见识掌门的厚颜无耻, 实在不想给看似与他一丘之貉的陆逢微行礼。
　　于是他梗着脖子，横眉冷对。
　　陆逢微用合拢折扇, 扇骨轻点掌心, 在经过掌门时, 垂眸安抚道：“掌门，何苦和一个小辈置气？我知您素日心系门生，但若疾言厉色，哪怕有心照顾，旁人也不会领情啊。”
　　掌门闻言，冷哼一声，仍是吹胡子瞪眼，脸色却没有方才那么黑了。
　　“哼，逢微此言便是折煞了, 在这本领天大的外门弟子看来，我不过是个残害座下门生的老妖怪罢了！”
　　说罢，狠狠瞪了一眼谢仪秀。
　　陆逢微挑眉，勾唇看向谢仪秀道：“这便是你的不对了。”
　　“讲义气，重感情是好事，你珍惜你的友人，却也不能忘记何为尊师重道。”
　　一旁的方令闻，见陆逢微这么说，不由得皱紧眉心。
　　陆逢微此人虽是长老之首，大多时候却都不掺和宗门事务，全权交予紫宵真人掌管，自己则关在洞府修炼。
　　如今一出现，便是替谢仪秀解围，背后的缘由，真有那么简单吗？
　　这老狐狸莫不是还藏着什么其他的目的。
　　但转念一想，陆逢微又是切切实实地在给谢仪秀递台阶。
　　方才若是没有陆逢微出现，谢仪秀恐怕已经被掌门关押起来了。
　　纵然谢仪秀对于掌门还有利用价值，轻易不会动他，但谢仪秀方才举动让掌门颜面扫地，掌门也不会让他好过。
　　比起揣度陆逢微用意，还是先破眼下之局比较重要。
　　方令闻忧心忡忡地看着谢仪秀，心中期盼他莫要不撞南墙不回头。
　　谢仪秀望着陆逢微含笑的视线，眸光闪动。
　　掌门侮辱玄烛，他当然出离愤怒。
　　但如今冷静下来，却也明白，不能逞一时之快。
　　他的实力相比掌门还是差得太远，若真要硬碰硬，无异于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就算没办法利用掌门召唤阳焰法阵，他也不能这么快和他撕破脸皮。
　　谢仪秀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睫，隐去心底的不甘。
　　“仪秀知错才口无遮拦，请掌门恕罪。”
　　陆逢微欣慰道：“对嘛，好孩子就该这样。”
　　掌门仍是不假辞色：“我可不敢降你的罪，你胆子大到敢当庭辱骂于我，若罚你两下，你莫不是就要弑师了？”
　　谢仪秀紧闭着唇，沉默不语。
　　陆逢微打圆场：“哎呀掌门，他都认错了，你便饶了他吧，毕竟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少年，还没你零头大呢，便不要与他计较了。”
　　掌门原本紧绷着脸，闻言忽然变了神色：“逢微真人，你也拐着弯骂我老呢？”
　　陆逢微连忙举起双手，摇头道：“我可不敢！”
　　几句插科打诨下来，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许多。
　　但掌门被拂了面子，却也不愿轻纵了谢仪秀。
　　他斜眼乜了一眼谢仪秀，冷声道：“看在逢微的面子上，我饶过你这一次，便去大殿门口跪着，大声背诵宗门清规，直到六个时辰后再离开。”
　　此话掷地有声落下，殿中众人脸色皆是大变。
　　有替谢仪秀捏一把汗的，也有不安好心准备看热闹的。
　　谢仪秀不卑不亢地目视前方，丹唇轻启，刚要应下，便被方令闻打断。
　　“掌门，外面冰天雪地，不可！”
　　掌门毫不在乎道：“对于修士而言，别说冰天雪地，哪怕在岩浆烈焰里跪上六个时辰又算得了什么？”
　　方令闻目眦欲裂：“可他身中噬心咒尚未解除，本就虚弱不已，若是再受此刑罚，恐怕半条命都没了，还会落下病根，有损修行啊。”
　　掌门沉郁的面色在听见“落下病根”后有些许松动。
　　他沉默少顷，重新思索起了该如何处置谢仪秀。
　　兰时的魂魄还得在谢仪秀的身体里醒来，若真把谢仪秀变成个病秧子，兰时得受多大的苦？
　　正当此时，安静了一会的陆逢微再次张口。
　　“都说子不教父之过……这位小徒弟，你可有父亲？”
　　谢仪秀皱起眉，莫名地看着陆逢微，总觉得被骂了，但还是本分道：“我是孤儿，出生在寺庙，生父不知所踪，由养父抚养长大。”
　　陆逢微听完谢仪秀所言，深深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继续道：“听说你是个凡人，既走上了修真的道路，在凡间的一切羁绊都要斩断，便也不算有父亲了。”
　　“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陆逢微指尖轻捻，甩开折扇，轻轻摇了起来：“掌门啊，我看责罚便免了吧，改由他的师父教训，就可以了。”
　　掌门叹口气：“师父？逢微你有所不知，这不过是个外门弟子，三年前失了灵力便没了升入内门的机会，更谈何拜师呢。”
　　“噢？”
　　陆逢微闻言，走近谢仪秀，阖上双目，半晌再睁开眼，原是在感受谢仪秀的灵力。
　　“我看这小少年不仅没有灵力枯竭，甚至气海充盈，似乎已至结丹境界，莫说区区内门，在场弟子也没几个比他强的吧？”
　　掌门大惊失色：“什么？”
　　他看不上谢仪秀，自他进门起便没有投以太多注意，陆逢微这么一说，才发现他不仅找回了灵力，还在短短几年内，一路从炼气期攀升到结丹期。
　　莫非，谢仪秀真是不世奇才？
　　掌门看向谢仪秀的眼神不免多了几分复杂。
　　陆逢微：“既然他没有师父，我也无需横刀夺爱了。”
　　掌门一怔：“你的意思是？”
　　陆逢微望向谢仪秀，微笑：“我百年来从未收过弟子，你是第一个，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此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殿中顿时沸腾起来，窃窃私语声不止。
　　谢仪秀蹙起眉，看着陆逢微，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
　　陆逢微捏着扇子，显得有些胆战心惊：“你不会要拒绝吧？这样我很没面子的啊。”
　　谢仪秀咬唇，总觉得这个长老不可能这么好心，但他又给不出拒绝的理由。
　　陆逢微快刀斩乱麻：“好了好了，既然没拒绝，就是同意了，为师知道你是个害羞的孩子。”
　　说罢，不顾谢仪秀回答，他再次看向掌门：“掌门，我会好好处罚他的，您就高抬贵手，先将他噬心咒解除了吧。”
　　掌门眉头皱成一团，本是想反对陆逢微这荒唐的举动，可细细想来，又觉得此事对他有利无害。
　　陆逢微此人虽然油嘴滑舌，但办事老道，不敢欺瞒，说会处罚谢仪秀就真的会处罚，既替他找回威信，又不必亲自动手惹人非议。
　　与此同时，陆逢微青年才俊，也是修真界极其难得的天才。
　　若能让谢仪秀拜陆逢微为师，等到兰时借尸还魂后，有陆逢微的帮助，修行自然事半功倍，说不定便能一举成仙。
　　想通其中关窍后，掌门心中顿时云销雨霁。
　　他仰起头，扬起嘴角：“也罢，就照你说的这么办吧，毕竟也是要和令闻成亲之人，我若反复为难他，到显得不近人情了，过来，我替你解了噬心咒。”
　　掌门像招呼小猫小狗那般，对谢仪秀道。
　　“慢着。”缄默已久的谢仪秀，在听见掌门这句话后，忽然张了口。
　　掌门好不容易缓和些许的脸色再次凝重起来：“你又想如何？”
　　谢仪秀：“弟子不敢置喙掌门决定，只是，弟子有个不情之请，想向掌门提出。”
　　掌门肃然看着他，示意他往下说。
　　谢仪秀言辞恳切：“弟子恳请，能够亲自看管素雪净。”
　　掌门拧眉：“他可是魔……不，他被种了魔骨，你如何有能力看管他，若出了纰漏，你负得起责任吗？”
　　谢仪秀不为所动：“不瞒您说，他身上的噬心咒便是我设下的，弟子有自信能看好他，用这条命作担保。”
　　“正如逢微真人所言，我与玄烛感情甚笃，请命看守素雪净，也是想为一念之差犯下大错的玄烛赎罪。”
　　掌门浓黑的瞳仁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谢仪秀，良久沉声道：“既如此，便让我看看，你的命到底有多值钱。”
　　谢仪秀躬身一拜：“谢掌门成全。”
　　掌门朝谢仪秀伸手，而后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额间顿时青筋暴起。
　　谢仪秀只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他心脏，而后握拳收紧，心间与此同时传来闷痛。
　　他脸色惨白，咬紧牙关忍耐。
　　不知过了多久后，耳畔传来“喀嚓”一声，好似琉璃玉碎，胸腔中那股束缚之感顿时消失，仿若禁锢自己的锁链被敲烂，颇有种豁然开朗之意。
　　谢仪秀错愕间，掌门已然睁开了眼。
　　“噬心咒已除，好在你不是魔门中人，噬心咒对你影响不深，否则，若是诅咒深入心脏，光靠凡人的身躯，你可熬不过万箭穿心之痛，更撑不到现在。”
　　谢仪秀不自觉伸手，覆上了自己心房的位置。
　　万箭穿心之痛……
　　原来，素雪净所经历的，便是那种痛楚么。
　　*
　　从宗门大殿走出来后，谢仪秀还有些恍惚。
　　莫名其妙地拜了师，莫名其妙的解了咒，但好在……结果并不差，把素雪净留在了身边，方便他解魔血之毒。
　　方令闻跟在他身旁，几次话到嘴边又欲言又止，还是谢仪秀心生奇怪出声询问，他才闷闷道：“师弟，你当真要答应掌门，继续维持我们那婚约？”
　　他薄唇抿成一条线，面露担忧之色：“你愿意与我成婚，我自然高兴，但你明知那婚约是……”
　　谢仪秀乌黑的眼定定瞧着他，无情道：“你误会了，我并不愿意和你成婚。”
　　方令闻总是孤傲自矜的面庞第一次浮现出名为尴尬的情绪。
　　“我只是打算将计就计，避免打草惊蛇，先与你假成亲让掌门放下戒备。”
　　方令闻滞滞道：“原来如此。”
　　“那，逢微真人的横插一脚，你作何感想？”
　　方令闻主动挑起新的话题掩盖难堪。
　　谢仪秀眼睫轻颤，心中也有些烦恼：“他确实是个意外，我也不知道，但我并不觉得他是真心收我为徒。”
　　方令闻：“你也是这么想的？我也觉得他另有所图，毕竟从前他可从不过问宗门之事。”
　　谢仪秀颔首：“起初，我以为他和掌门一个负责唱白脸，一个负责唱红脸，但今天这一出看下来，却能见得他们各有各的打算，决计不是一伙的。”
　　两人走走停停，分析着今日发生之事。
　　没多久，便回到了弟子居舍。
　　谢仪秀看着那熟悉的门扉，心中竟生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枚李清衡交予他的玉牌，也回到了他手中。
　　自从他回来，李清衡还没露过面。
　　是心虚吗？还是惭愧。
　　为什么李清衡当时反复提及，把这间房交给了自己，便没有回头路了。
　　这间兰时住过的房屋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谢仪秀陷入沉思。
　　他不愿再不明不白地成为他人掌中棋子，他要把一切调查清楚。
　　*
　　把谢仪秀送到房前后，方令闻就先行离开了。
　　谢仪秀捏紧手中玉牌，解开了房屋封印，“吱呀”一声，推开了那老朽的木门。
　　身子还没踏入屋内，腰部便被一黑影缠住，猛地往里头拽。
　　谢仪秀瞪大双眸，身后传来“咣当”关门声，再一眨眼，整个人便摔到了一个温暖怀抱中，肌骨却泛起一阵凉意，黏糊湿冷。
　　“秀秀……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好想你啊。”
　　漆黑不见五指的屋子里，素雪净唇瓣贴着他耳畔，嗔怨道。
作者有话说：
这章咻咻完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对惹最近评论区少了好多宝子，是不是都快开学了，想你萌


第48章 第 48 章 “请夫人疼

　　肌肤被隔着衣物抚摸, 唇瓣贴着耳畔厮磨。
　　谢仪秀呼吸加速，心跳砰砰作响。
　　哪怕心与心之间的距离相隔甚远，千百个日夜陪伴下来, 身体却比任何人都了解对方，曾经的温存绵缠在眼前, 只是贴在一块, 浑身便过电一般的酥麻，
　　他咬住下唇, 掌心抵着素雪净结实的小腹想将他推远些。
　　“你别, 一下凑这么近。”
　　谢仪秀低垂着眼，语气冷硬疏远：“你别忘了，你现在才是阶下囚，注意你的身份和姿态。”
　　素雪净像那盯上猎物的雪白巨蟒, 趁人不注意时偷偷缠上脚腕, 缓慢的蠕动蜿蜒。
　　等到感受到鳞片潮湿冰凉的触感后，再想甩开就不可能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蛇身一寸寸收紧, 将胸腔中最后一点稀薄空气夺走。
　　无论谢仪秀怎么推他, 他都不为所动，反而顺着脖颈，捧住了谢仪秀的后脑勺。
　　素雪净指尖刮过谢仪秀鼻梁，含痴带怨道：“秀秀，可我已经在好好做一个阶下囚了。”
　　他用手描摹着谢仪秀的五官，犹嫌不够，又将唇覆在他眼睑上，轻轻啄吻，感受谢仪秀因他动作而乱扇的羽睫。
　　“方才, 我被太真宗那群人从水牢转移到这里，知道是你要求的之后，我真的好开心，你是不是怕我受苦，才不愿我被其他人看管？”
　　谢仪秀蹙紧眉，理智告诉他应该直接使用噬心咒捏爆素雪净心脏，让他冷静一下。
　　但谢仪秀并没有动手。
　　他紧绷着身子，被动承受着素雪净的亲昵：“你想多了，我只是为了方便解毒。”
　　素雪净顿了顿，而后甜丝丝地轻笑几声，一点也没有因谢仪秀的冷漠而气馁。
　　反而，他握住谢仪秀盈盈一握的腰肢，柔声道：“那我在秀秀眼中，倒也是个好用的工具了。”
　　谢仪秀瞳孔一颤，不自觉往素雪净怀里缩了缩。
　　素雪净莞尔道：“秀秀，其实在这间房里，比在水牢自由多了，但我没有点灯，你知道为什么么？”
　　指尖轻抚着肌肤，逐渐下游，谢仪秀沸然如炙，说不出话来，也无法回答他。
　　素雪净自顾自道：“我想感受一下，我把你关起来那段时间，你是怎么样的感受。”
　　“所以……我就一直在等你，黑夜加剧了我的孤独，模糊了我的神志，我忽然能体会到，等待是多么煎熬的一件事，我像是后宅里被遗忘的婢妾，等不到我心爱的妻子。”
　　“门扉有一点动静我都能捕捉到，但很不巧，每次我满心欢喜以为是你回来了，等到的都不过是一阵风，一只鸟而已。”
　　不知何时，谢仪秀已然颤抖得不像样子，一口咬在了素雪净肩头，必须扶着他背脊，才能不栽倒在地上。
　　他双睫挂着水珠，小幅度痉挛着，实在太过难忍，牙关尝到了衣料下的血腥味。
　　素雪净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笑盈盈地看着谢仪秀：“到最后，我放弃期待了，我开始心痛，我开始怜惜，你被我关起来时会有多么痛苦……然后，我就听见了那个贱人的声音。”
　　“秀秀，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素雪净含住谢仪秀耳垂。
　　“秀秀，我好嫉妒，我嫉妒到后悔对你心软，后悔将你放回来……”
　　他情绪悲切，身躯中探出一条条黑影，正诡谲地扭动着。
　　谢仪秀眼眶濡湿，脸颊藏在素雪净怀中，无法窥见他现状，却也被这句话吓了一跳，颤声道：“你不能……”
　　素雪净嗓音艰涩，不复方才温柔：“是啊，我不能，我不能再一次违背我们的约定，我也不能忍受活生生一个你……在我面前逝去。”
　　他低下头，拥住谢仪秀，他此生的珍宝，唯一的挚爱。
　　许是素雪净的心情平和了些许，原本躁动不安，几乎要蔓延到整间屋子的黑影也消散了些许，随着素雪净的动作，仿若粉蛾鬼蝶羽化前结成的巨茧一般，将他们二人紧紧包裹起来。
　　由于屋内本就没点灯，谢仪秀也没发现这异常。
　　只愈发闷热黏腻的周身，让他喘不上起来。
　　倏然，素雪净吻住了他双唇。
　　“秀秀，所以……快杀死我吧。”
　　素雪净含情脉脉地看着谢仪秀，面颊绯红，却隐去了下半句。
　　等到你杀死我，我就带你一起下地狱。
　　谢仪秀根本分不出心去听他这句话，双手圈住素雪净脖颈，紧闭着眼忍耐。
　　素雪净似乎也注意到了，笑吟吟地将谢仪秀抱起，往屋内深处走去：“秀秀越来越离不开我了，不过逗弄了几下，便成了这样。”
　　谢仪秀连瞪素雪净的力气也没有，软成一滩水倚在他怀中，直到陷进柔软被褥里。
　　素雪净手背摩挲着谢仪秀泛着水红的脸腮：“秀秀，你特意回来一趟，也是为了解毒吧。”
　　他俯身，勾唇：“那就请夫人好好疼爱我，好好使用我……”
　　*
　　天微亮，谢仪秀用手臂遮住刺眼的光线，缓缓掀开眼帘。
　　呆愣了片刻，他想坐起身来，却忽然感到腰腹被一只手牢牢的箍着。
　　谢仪秀扭身看去，躺在他身旁的素雪净此刻也眼睫轻颤，颇有转醒之意。
　　“……”
　　谢仪秀顿时有些无言以对。
　　明明已经从竹屋中离开了，怎么还是有种什么也没变的感觉？
　　素雪净悠悠睁开双眼，眸瞳却十分澄净，半分没有刚睡醒的困倦。
　　他翘起嘴角：“秀秀，早安。”
　　谢仪秀细眉皱了皱：“你能不能有点阶下囚的样子。”
　　素雪净闻言一怔，而后撩开衣袖，给谢仪秀看。
　　只见他双手手腕明晃晃各自套着细细的银环。
　　谢仪秀疑惑地看他。
　　素雪净贴心地解释起来：“这与我之前给你带的那一副不一样，是修真界针对修为高深重刑囚犯所制的镣铐。”
　　“带上它，只要越出结界范围一步，便会自主引爆，于我而言，结界范围便是这间屋子了。”
　　“若我想要违抗，只会被炸的七零八碎的，可能两条腿在地上，两只手在门上，五脏六腑都流个满地，虽不至死，但也能延缓我逃跑的时间……”
　　谢仪秀听他描述，眉心皱得更紧。
　　素雪净摸摸他的头：“我怕你见到我那么丑陋的样子，就不喜欢我了……所以我不可能逃跑的，别怕。”
　　许是又想到那日方令闻死在树上地景象，谢仪秀因素雪净突如其来的触碰打了一个寒噤。
　　他躲开他掌心，闷声道：“你好好呆着，别惹麻烦就是。”
　　说罢，谢仪秀拂开素雪净放在他腰上的手，撑着床板坐直，捡起昨日散落满地的衣裳，往身上套。
　　可那刚甩开没多久的手，又黏黏糊糊地缠了上来。
　　素雪净跪在谢仪秀背后，环住他的腰，吻他的发顶。
　　“秀秀，这么早便要离开吗，我舍不得你。”
　　许是魔血作祟的缘故，谢仪秀的身体与素雪净愈发契合，也愈发容易被他带动。
　　以前也没那么明显，可最近，几乎只要一个吻，一个触碰，谢仪秀便会被激起一身的战栗。
　　哪怕谢仪秀每时每刻都排斥着素雪净，恨不得杀了他。
　　素雪净的吻逐渐移到了谢仪秀脸侧，呼吸洒在他肌肤上，刚穿上的中衣马上又要被褪去，露出莹白骨感的双肩。
　　“咚咚——”
　　一阵极有规律的敲门声自外头响起。
　　谢仪秀猛地回神，莫名有种偷情被抓包的紧张感，做贼心虚般将素雪净推到一旁。
　　“谢师弟，可起身了？”
　　是个陌生弟子的声音。
　　谢仪秀连忙把滑到肘上的衣服拉好，一边应答道：“嗯，我在。”
　　敲门声停下，那陌生弟子爽朗道：“那便好，逢微真人有请，说是要兑现昨日答应掌门的处罚，还请谢师弟收拾好了便速速前去拜谒，我话已带到，便不久留了。”
　　这弟子真来如影去无踪，话音落下也不待谢仪秀回应，等到谢仪秀系好衣带，穿戴完毕打开门后，连飞扬的尘土都没留下。
　　谢仪秀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不由地思索起来，逢微真人特意叫他前去面见，当真只是为了处罚么？
　　而他陷入沉思的同时，屋内的素雪净，也在直勾勾地看着他。
　　*
　　“沙沙——”
　　庭院寂寥，只闻穿林打叶声。
　　苍茫白雪积于重檐之上，为本就空荡的山巅仙境增添几分肃杀之感。
　　谢仪秀缓步往殿内走去，赫然见一人立于庭院当中的阴阳八卦阵上，遗世独立，风骨渺然。
　　听见足踏雪泥之响，庭中人回过头来，朝谢仪秀一笑。
　　谢仪秀停住脚步，微微躬身：“逢微真人。”
　　陆逢微似乎原本正在练剑，脚下残雪皆被剑气扫得乱七八糟，见状将手上银剑收回识海，笑眯眯地看着谢仪秀：“怎么还叫我叫得这般生疏，该改口了吧？”
　　谢仪秀眉头蹙了蹙，抬头望向陆逢微笑容款款的样子，心绪有些纷杂。
　　一下子让他叫师父，他还有些不习惯，何况这师父也不是他自己求来的。
　　但是若是端着姿态不肯拜师，让堂堂一个宗门长老热脸贴冷屁股，会不会太狂妄了些？
　　纠结了片刻，谢仪秀还是顿首道：“师父。”
　　陆逢微这才满意：“嗯，这才对嘛。”
　　他点了点头，走向谢仪秀，莫名其妙便与谢仪秀闲话起了家常。
　　陆逢微：“仪秀啊，来的路上可用过膳没有，若没用膳便巴巴地赶来了，倒像是我虐待你一样。”
　　谢仪秀：“师父，我辟谷了，难道您没辟谷吗？”
　　陆逢微：“……”
　　他哂笑：“哎呀为师忘记了，那你昨晚可睡得好吗，一下子从吃香喝辣的外头回到这满是清规戒律的太真宗，会不会不习惯？”
　　谢仪秀皱起眉头，忍不住打断他：“师父，您叫我来，不是为了处罚我，给掌门交差吗？”
　　陆逢微话语停顿，双眼却仍是含着笑的，眯成了一条缝。
　　“仪秀，你可知为师这辈子最讨厌什么吗？”
　　谢仪秀无端端地，感受到几分寒意。
　　他看向陆逢微：“弟子不知。”
　　陆逢微偏过头去，双眸凝视着他，眼底没有半分笑意：“为师最讨厌别人不把我放在眼里，你身为我的弟子，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来反问我？”
　　谢仪秀心中惊骇不已，不自觉攥紧拳，冷汗沁出手心：“弟子不敢。”
　　陆逢微定定瞧了他一会，什么话也没说。
　　良久，久到气氛快要凝固时，他又迸出一个笑容：“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别那么紧张。”
　　谢仪秀仍是绷紧着精神，根本不敢因这句话而放松分毫。
　　陆逢微隔空指了指谢仪秀的脖颈，浑不吝道：“我方才和你提起睡眠之事，不过是想提醒你，偶尔也要注意一下分寸。”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两小无猜干柴烈火，但还是要收敛一点，否则影响不好。”
　　谢仪秀瞪大双眼，垂眸一瞧，果不其然看见衣襟处肌肤若隐若现的一点青紫。
　　该死，昨夜让素雪净不要留下痕迹，还是留下了。
　　莫不是趁他昏迷之后做的？
　　谢仪秀咬牙，在心里暗骂了素雪净不知多少遍。
　　他面上顿时拂上朝霞，惭愧拢了拢衣服：“抱歉，师父，这其实是……”
　　谢仪秀绞尽脑汁想编一个理由，陆逢微却免去了他这个烦恼。
　　“哈哈，方才之事过去就过去了，不必再提，我现在准备和你谈谈惩罚之事。”
　　陆逢微大笑几声，便收拢了神色，严肃道。
　　“要想出一个能让掌门满意，又并不十分苛刻的惩罚实在有些困难，好在为师比较有办法。”
　　陆逢微看着谢仪秀，从手中变出一盏明镜：“此物之内含有试炼秘境，试炼内容因人而异，谁也无法预判，若能顺利通过，对修为大有裨益，若不能……则会永远被困在里面。”
　　“以此作为惩罚，掌门定然会满意，就是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作者有话说：
数学卷哪怕无名无份也要怒发老公瘾下章咻咻闯副本


第49章 第 49 章 “我们生的

　　“弟子愿意。”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谢仪秀清脆道。
　　陆逢微轻佻笑着的眼终于浮现出几分认真。
　　他扫了几眼谢仪秀，颇有些重新审视的意味：“不仔细考虑一下？或者求一求你的师父，有没有什么更轻松一点的惩罚？”
　　谢仪秀摇头：“多谢师父苦心, 但不必了。”
　　陆逢微眯着眼：“是因为愚忠吗，觉得只要是师父降下的命令, 就必须尽力去完成, 觉得掌门眼里容不下你，就必须负荆请罪？”
　　谢仪秀杏眼微睁, 似乎是为陆逢微这个想法感到惊讶和不解。
　　“不, 你误会了，师父。”
　　陆逢微：“哦？”
　　谢仪秀坦然看着他，双眼明净：“我愿意进入镜中，是因为我觉得我一定能通过试炼。”
　　少年不识青天高, 不识黄地厚, 意气峥嵘，剑指人间第一流。
　　他细薄的眼睑闪动着纤灵的光, 哪怕说的话再狂妄, 也无法引起他人心中不悦。
　　陆逢微：“……”
　　他沉默半晌, 终于再度勾起笑，却敛去了方才漫不经心的姿态。
　　陆逢微掌心朝上，谢仪秀才看清了这宝镜的样子。
　　镜身清透如麝月白玉，外缠雕镂金琢巨蟒，谢仪秀双眸才停留在上头没多久，便逐渐感受到一阵头晕目眩。
　　陆逢微似乎意识到他会出此状况一般，安抚道：“别移开眼，头晕是正常的。”
　　谢仪秀闻言，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盯着镜子瞧, 看着镜中的自己。
　　霍地，眼前的场景开始拼命地摇晃，好似大厦将倾。
　　他天旋地转，耳畔传来陆逢微悠扬的嗓音：“为师会在镜外等你……希望你尽快通过试炼，寻得真相。”
　　真相？
　　谢仪秀没有错过陆逢微语焉不详的话。
　　什么真相？这不只是惩罚吗？
　　谢仪秀强撑着不适，嘴唇嗫嚅，想出声询问，可再抬眼，眼前的宝镜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狂风骤起，面前的一切都山崩地裂，孤寂庭院碎成了千千万万个残片，就连陆逢微也如同被打破的冰雕一般，迸出一道道裂痕，随着地动山摇变成漫天的碎屑。
　　“啊！”
　　谢仪秀张开嘴，倒吸一口凉气，宝镜忽然传来一阵劲猛吸力，夹着风雪将谢仪秀卷进镜中——
　　*
　　颅内传来一阵剧痛，好像被扎进了根钉子，正用铁锤不断地往骨缝深处敲击。
　　谢仪秀伸出手，想捂住头，却找到了那熟悉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
　　“唔……”
　　一个陌生的吃痛声。
　　谢仪秀睁开眼，猛地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此前从未见过的山林之中。
　　周围都是苍峻挺拔的巨大树木，林梢遮天盖地，掩去了任何一缕有机会照进林中的光芒，故而满目皆是黑烟霭霭，昼夜难分。
　　谢仪秀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自己”坐了起来，拍了拍满身的灰：“我这是在哪啊？我记得我和师父怄气后，便自请下山剿灭西郊的魔物了，之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啊。”
　　这具身体将头低下，谢仪秀才能看见他的衣着。
　　一袭碧水青衣，浑身珠玉琳琅，一看便是个俏生生的俊逸少年。
　　可惜，谢仪秀似乎没在太真宗见过这号人物。
　　青衣少年盘着腿：“啊……等等，我叫什么来着？”
　　他抓狂地挠了挠乌发，拼命拍打着额头：“该死该死，我说头怎么这么痛，原来是失忆了，可就连失忆都没忘记师父，是不是太可怜了一点？”
　　青衣少年身体里的谢仪秀眨眨眼，算是弄明白了些许状况。
　　原来刚刚那撕心裂肺的头痛是这青衣少年带给他的。
　　所以，他大概是像之前那样，进入了某个人的回忆里？
　　可是，这宝镜中藏着的不是一个试炼吗，这个青衣少年自己完全不认识，他的回忆，和谢仪秀有什么关系？
　　陆逢微又为什么要说，让他找寻真相？
　　谢仪秀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青衣少年也很烦闷。
　　青衣少年似乎是个闲不住的，冥思苦想也回忆不起来其他细节后，便果断站起了身，抱着双臂道：“罢了罢了，这么坐着也不是个办法，先离开这个地方吧，还好没忘记回宗门的路。”
　　话音还没落下，他一只脚就已经抬起，口中嘀咕道：“我记得来的时候是这个方向？”
　　青衣少年毅然决然地往北边走去，长靴踏上满地的枯叶中，听到了一声“喀嚓”轻响。
　　那实在不像树叶被踩碎的声音，青衣少年一低头，差点魂都被吓出来。
　　只见枯叶堆里赫然埋着一具人类的骸骨！
　　这具尸骨放在这里似乎已经很久了，只剩下破破烂烂的骨头架子，没有残存的血浆肉块。
　　饶是如此，青衣少年还是险些被吓晕过去。
　　他心脏快要跳出胸膛，眼泪在眼眶打转，喃喃自语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位兄台，我不是故意饶你清梦的，小弟冒犯，还请兄台原谅！”
　　那骸骨身前似乎遭受了巨大的创伤，残缺破碎，像被嚼碎啃烂的鸡骨头，让人光是看着就胆战心惊。
　　青衣少年非常怕怪力乱神之事，忏悔完还觉得不够，原地弯腰又鞠了几躬，才肯作罢。
　　他攥紧腿侧衣服，马不停蹄地继续朝北边走去：“不行，真的得快些离开这里……”
　　……
　　约莫半个时辰后。
　　大概是第十次路过那个骸骨，青衣少年沉默了。
　　他仰天长啸一声，欲哭无泪：“这位兄台，这位大哥！我真的错了，小弟当真不是有意闯入这林中的，为什么要把小弟困在这里呀，我求你放过我吧……”
　　在这连苍穹都看不见的深林里，哪怕青衣少年喊得再大声，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谢仪秀都替他感到揪心。
　　青衣少年喊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些绝望了，他跪坐在枯叶堆中，抱住脑袋哽咽道：“父亲，师父……你们能不能来救救我，早知道我就不任性了，我不该不听你们的话，赌气前来的……”
　　大抵是觉得只喊他们没什么用，青衣少年又双手合十，虔诚祈求道：“神仙啊，菩萨啊，虽然小弟不才，修炼那么久也不过是个半吊子筑基，但说不定未来就变成绝世奇才，为天下苍生做出巨大贡献呢，如果你们能听得见，就来救我出去吧，我还不想死啊……”
　　他当然没抱什么期望，抽抽噎噎说完这些后，青衣少年都准备找个地方躺下，和骨头兄台一起与世长辞了，正当此时，密林丛中忽然传来一阵沙沙声。
　　青衣少年立时瞪大眼，朝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有一人拨开几乎要垂到地上的树枝，从树影阴翳中走出。
　　青衣少年呆愣在原地，缓了半晌，才怔怔道：“秃驴？”
　　身着灰袍，外套袈裟的高大男子脚步一顿。
　　青衣少年似乎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连忙捂住嘴道：“呸呸呸，是菩萨，菩萨显灵了！”
　　男子这次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一刻，他身影消失。
　　青衣少年怔住，再眨眨眼，僧人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僧人容貌俊朗，冰冷如玉。
　　青衣少年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尴尬：“那个，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他垂眼看着青衣少年，沉默良久，叹了口气，用执着佛珠的那只手轻轻叩了叩他脑门。
　　“某不过一个庸俗佛修，配不上菩萨二字，檀越莫要折煞。”
　　-
　　青衣少年抱着腿坐在地上，面前是燃烧着的柴堆，火星像翩跹的凤蝶般飞扬着。
　　他拿树枝戳了戳那堆柴火，偷偷觑了僧人好几次，他都只是在闭眼默念佛号。
　　青衣少年耐不住寂寞，在无聊和烦人中选择烦人。
　　“那个大师啊……我们在这呆了好几天了，你不是来带我走的吗？”
　　僧人薄唇一顿，眼睫颤了颤，并没有回答他，继续念着佛号。
　　青衣少年：“大师啊，自从你那天敲了一下我脑门后，就再也没理过我了，你就不能说几句话吗？就算你不考虑我，也要考虑骨头兄啊，他也很闷的慌吧！”
　　僧人仍旧把他当做空气。
　　青衣少年撇撇嘴。
　　但好在，这几天下来，他也习惯了僧人的惜字如金，见他不搭理自己也不烦闷，自己给自己找起了乐子。
　　青衣少年把树枝丢进柴火里，就挪了挪屁股，面朝僧人坐下。
　　“哼，我就不信，有个人一直盯着你你还能念的下去。”
　　僧人不动如山。
　　青衣少年细细打量起了僧人：“啧，我发现你和我师父给人的感觉有点像，就是个锯不开嘴的闷葫芦，但我师父还是要比你好点，我好歹是他的徒弟，他对我还是稍微特别一些。”
　　僧人眼皮一动，瞥了青衣少年一眼，只一瞬，又回归了冷漠。
　　青衣少年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愣是没注意到。
　　“唉，但其实我也明白，师父对我没那个意思，刻意跑去闭关就是为了躲我，骂我不思进取也是为了让我冷静一下，我都知道的，但就是觉得丢脸才傻乎乎地要下山证明自己，现在好咯，和一个哑巴想看两相厌。”
　　青衣少年喋喋不休说完后，又找补起来：“哎呀我不是说你是哑巴，我是说骨头兄是哑巴，大师只是沉默寡言，这种性格很招女孩子喜欢的，我懂！”
　　僧人的眉心不知何时已经皱起。
　　青衣少年这次看见了，眼底闪过狡黠，得寸进尺：“欸，话说回来，我不是说你和他像吗，你知道哪里像吗？”
　　僧人以沉默回应。
　　青衣少年：“你们都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从天而降帮了我，哎呀我知道这种戏码很俗套，但我就是会忍不住心动啊，你说反正师父不喜欢我，要不我改喜欢你吧？”
　　“喀”地一声，僧人手中的佛珠碎了。
　　他终于忍无可忍，狠狠敲了一把青衣少年眉心。
　　青衣少年捂着额头，欢欣雀跃道：“好耶，一个弹脑瓜崩换大师一怒，不亏！”
　　僧人怒吼：“檀越！”
　　-
　　又过了不知多久。
　　青衣少年和僧人仍旧在那片密林中。
　　他趴在地上，僧人在他身旁静心打坐。
　　青衣少年百无聊赖道：“这样的日子还得过多久，你真的不能带我出去吗？”
　　僧人依旧是缄默无言。
　　青衣少年扁嘴：“每次问到这个问题就不说话。”
　　他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滚到僧人背后，迅速夺走了他腰间所配的长刀。
　　僧人立即意识到，皱眉看向青衣少年。
　　青衣少年笑盈盈地：“就看一眼，不会怎样的，无聊嘛。”
　　他一手持刀柄，一手执刀鞘，缓缓向两边拉，银白刀身顿时展现在青衣少年面前。
　　“这种刀好少见了，据说在凡间被叫做唐横刀？真是把好刀，如果这里有稻草垛能拿来练练手就好了。”
　　青衣少年啧啧称奇，僧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欣赏够了之后，青衣少年抬头，撞进僧人沉静的视线。
　　“这把刀叫什么？”
　　僧人垂眼，凝望着长刀，薄唇轻启：“无相刀。”
　　青衣少年点点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抵达无相之境，确实是僧侣们所毕生追求的吧。”①
　　僧人唇角勾起一个细微弧度：“檀越颇有慧根。”
　　青衣少年咧嘴一笑：“嘿嘿，那可不，你这点就比师父好，不吝啬夸我。”
　　听见少年提起“师父”，僧人嘴角那点弧度又消失了。
　　但他本就没什么表情，青衣少年也分辨不出来。
　　青衣少年玩够了，便要将这把刀收回刀鞘，可指尖的位置没放好，动作又太快，瞬间被刀锋划出一个口子来。
　　这到也没什么，但青衣少年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流血。
　　被豁开的小口子跑出一些没有实体的星芒，一溜烟钻进了刀里。
　　青衣少年睁大眼，手中无相刀顿时不受控制地“哐哐”颤抖起来，甚至发出了类似小兽吃饱时的“咕咕”满足声。
　　“这，这是什么情况？”
　　青衣少年差点把无相刀甩飞。
　　僧人也是稍稍一愣，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无相刀是用我身上一截骨头锻造而成，本就福缘深厚，有些许意识，你的……血液，补全了他缺陷，让他有了骨血，产生了灵魂和神志。”
　　青衣少年呆若木鸡，看着这把不断鸣叫着，仿佛在表达喜悦的无相刀。
　　“等等，我怎么觉得有点怪怪的。”
　　僧人看向少年。
　　青衣少年磕磕绊绊道：“换句话说，这刀不就成了我们生的孩子吗？”
　　无相刀抖得更厉害了。
　　僧人面无表情看着少年，却没有否认。
　　青衣少年咽了口口水，空旷的密林顿时传来了一阵凄厉尖叫声：“不是吧？！”
作者有话说：
咻咻身世大揭露


第50章 第 50 章 他原来有家

　　作为这份回忆的看客, 谢仪秀始终将自己当作一个局外人，旁观着这一切。
　　直到听见“无相刀”三个字。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青衣少年和僧人说的每一句话, 都似雷鸣一般轰向他耳廓。
　　僧人骨与少年血结合在一起，便让刀有了生命？
　　他们在说什么？
　　谢仪秀借青衣少年的眼, 窥见那把无相刀形貌。
　　无论是刀身还是做工, 都和他出生起便携带的那一把一模一样。
　　莫非，莫非？
　　谢仪秀心中, 适时回荡起了素雪净对他说过的话。
　　当时他刚失忆, 曾询问过素雪净自己为什么会丧失灵力。
　　素雪净当时是怎么说的？
　　【“这把刀与你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甚至可能是你魂魄的一部分。”】
　　人刀一魂……
　　谢仪秀猛地睁大眼，拨开云雾后，看起来再不可能的结论, 也成了事实。
　　自己不会就是无相刀的化身吧？
　　所以只要无相刀蒙尘, 他就会虚弱疲乏，一病不起。
　　那眼前的这青衣少年, 和袈裟僧人, 就是他真正的家人？
　　他原来……真的有家, 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这就是陆逢微要他寻找的真相吗？
　　正当谢仪秀震撼惊骇之际，他自己的声音霍然出现在他脑海中。
　　“万般皆苦，三界无常。”
　　“若一切都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与走火入魔时听见的魔音不同，这嗓音轻盈，明快，就像是另一个谢仪秀在和自己对话。
　　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幻影，是十五岁，还没去到太真宗, 没有经历那一切苦厄，无忧无虑的他。
　　他在凡间没有归宿，于谢府而言始终是个外人，待在青衣少年和僧人旁边，才有了家。
　　青衣少年笑着抚了抚他的头，关心着他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
　　见谢仪秀木讷的样子，他会生出逗弄之意，不着调的油嘴滑舌，直到谢仪秀脸红成一个大番茄。
　　一旁寡言少语的僧人会看不下去，出声打断，再将青衣少年揽入怀中。
　　“别欺负孩子了。”
　　然后，青衣少年变成了第二个大番茄。
　　多么其乐融融的场景。
　　谢仪秀远远瞧着，不由得会心一笑。
　　耳畔的声音还在诱惑着他。
　　“留下吧，只要留在这里，你就会得到爹爹和父亲两个人的关爱，就不用过寄人篱下，到哪里都格格不入的生活了。”
　　谢仪秀瞳孔颤抖着，眼眸一眨也不眨地紧紧盯着那一家三口的幻影。
　　是啊，他说的对啊。
　　这不就是他渴望的吗？
　　寒冷的时候有人为他添衣，下雨的时候有人为他撑伞。
　　有心疼他，爱他胜过一切的家人。
　　为什么要离开？
　　其实他很累，其实他很怕。
　　他害怕孤独，害怕没有人爱他。
　　离开这里，他又要变成一个人，又要背负着血海深仇，踽踽独行。
　　对了……他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
　　谢仪秀听见，那一直鼓动着他的声音染上了些许笑意：“留下吧，留下吧，迷失了方向的游子。”
　　“你本就不属于婆娑恶世，让一切都在此时此刻停止，什么都不会发生，玄烛也不会死，不是么？”
　　……
　　玄烛？
　　谢仪秀木然地双眼轻眨着，僵硬地不像生者。
　　他被声音迷惑，自然也无法看见，自己的魂魄不知何时已被拽出青衣少年的躯体，覆上了无数双苍白如软泥的手，正争先恐后地将他往地下拖去。
　　玄烛是谁？
　　蓦地，谢仪秀浑身过电一般抖了一下。
　　而后，他沉寂如死水的眼终于重新泛起了光亮。
　　对啊，他来到这里，明明是为了玄烛啊……
　　谢仪秀惊吼一声，千万之手覆盖住他的全身，在他肌肤上蠕动慢行着，因他猝然的爆发，而停顿了一瞬。
　　下一刻，谢仪秀对着方才一直在蛊惑他的“自己”怒喊道。
　　“休想骗我留在这里！”
　　耳旁那吵人的劝诱声终于停下。
　　身上笼罩着的无数只手也像见了光的恶鬼一般，快速缩回了地底，发出低哑而不甘的低嗥。
　　谢仪秀潸然泣下，泪若滚珠。
　　“你怎么敢拿玄烛出来说事？若不是他，我都不会来到这，或许还在太真宗时，便已经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我之所以那么拼命，就是为了给他复仇啊，这是支撑着继续往前走的唯一念想了！”
　　远方一家人的幻象，因他决断话语，如同泡影般散去。
　　谢仪秀呆呆地看着，想伸出手，却什么也留不住。
　　谢仪秀捂住胸口，想遏制那抽痛。
　　“恩未尽，仇未报，我没有资格贪恋不属于我的一方净土。”
　　他喘不上气来，不断抽泣着。
　　恍惚间，谢仪秀又听见一个声音。
　　这次，说话的人没有模仿他的嗓音，露出了本来的音色。
　　原来刚才一直在内心与他天人交战的声音，来自这个秘境试炼的主人。
　　“嘁，这可是你的选择，别怪我没劝过你。”
　　“既然你不肯留下来陪我，那一定要睁大眼，坚定不移地看完你自己开启的故事。”
　　-
　　“喂，秃驴，大师？”
　　青衣少年手抱无相刀，已经不满足于只睡在地上，整个人都得寸进尺躺到了僧人腿上。
　　僧人不愧是僧人，定力远胜常人，哪怕这样了，都能岿然不动地念着佛号。
　　“啧，和你在一起真无聊。”
　　青衣少年百无聊赖的地弹了弹刀身，无相刀顿时发出了不太悦耳的鸣叫。
　　“说起来，我们孩子都有了，我居然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可真不像话。”
　　“你叫什么啊，大师。”
　　青衣少年似乎终于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事物，把无相刀往怀里一揣，便翻身趴在了僧人腿上，浓黑杏眼眨巴眨巴。
　　僧人终于睁开了眼，对上青衣少年双眸的第一刻，心跳错了一拍。
　　“……”
　　僧人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良久才缓缓张口：“心悔。”
　　青衣少年小脸皱成一团：“呃，连名字都这么无趣。”
　　说完，他彻底对心悔丧失了兴趣，正准备默默爬开，忽然手腕被心悔拽住。
　　心悔认真看着他：“你呢。”
　　青衣少年一愣：“什么？”
　　心悔：“你叫什么。”
　　青衣少年双眼瞪大，望着心悔，嘴巴微微张开。
　　半晌，他才躲开心悔赤诚的视线，颤声道：“我……我不记得了。”
　　心悔并没有说话，只继续看着少年，气氛陷入沉寂。
　　像是受不了这份安静，青衣少年眸光飘忽，揪住心悔袖口。
　　“心悔，带我出去吧，我想离开这里。”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的吧，我们浪迹天涯如何？”
　　他抬眼，小心翼翼道。
　　心悔对少年百依百顺，有问必答，可唯有这件事，他从不回应。
　　少年以为这一次也依旧如此。
　　可心悔却沉声道：“抱歉。”
　　少年一怔，眸光黯淡下去。
　　心悔将他拥得更紧了些。
　　他以为，少年会像往常一般插科打诨，将这尴尬局面糊弄过去。
　　可少年没有。
　　他沉吟许久，轻声道：“你为什么要道歉，该道歉的是我，我骗了你。”
　　心悔眼睫一颤。
　　青衣少年：“我确实失忆过，但我早就想起一切了，包括我的名字。”
　　“其实我走不出这个林子的吧。”
　　心悔浑身发抖，眉间紧皱：“别说了……”
　　青衣少年微笑：“因为我早就死了，在踏进这密林时，就被魔物獠牙撕烂了。”
　　“那具骸骨，就是我自己的呀，啧啧，看那碎了一地的骨头就有些后怕，当时真的挺疼的呢，早知道就不赌气下山了。”
　　心悔已然哀恸到说不出话来，牙关都快被咬碎。
　　青衣少年顿了顿，笑弯了眼，看着心悔：“心悔，你是奉命来超度我的吧。”
　　心悔猛地抬头，双眼已赤红一片。
　　青衣少年：“在无相刀划破我指尖却不流血时，我便想起来了。”
　　“我刚想起来时，还十分害怕，要你这样的大师亲自镇压，那说明我变成了什么样的厉鬼啊！”
　　“说不定青面獠牙，丑得要死。”
　　“可发现你心思后，我不害怕了，我都被僧人爱上了，做鬼肯定也风流得像活着时一样。”
　　青衣少年嘿嘿一笑，心悔已然颤抖着，将手覆在他脸庞。
　　心悔道：“你很好看，皎洁纯净如青莲，徘徊在这，从未伤过人，只是因为执念过深，无法离去。”
　　青衣少年昂起下巴：“那就好！”
　　“不过，你这是什么比喻啊？果真是榆木脑袋。”
　　大抵是心愿了却，执念散去，青衣少年原本还能维持着实体，现在却在一点点化成星芒，裹着风飘然而去。
　　心悔感受着怀中越来越轻的重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和无措。
　　他收紧手臂，却什么也没拢住。
　　青衣少年的魂魄散得只剩下半个身子，盈盈笑着。
　　“心悔，我走不了啦，你自己走吧。”
　　“或者，你带上我的骸骨离开，也算是把我带走了？”
　　都到这时候了，青衣少年还有闲暇开玩笑。
　　其实，他是在掩饰心中的恐惧和不舍。
　　少年一刻也不敢错开眼，要将心悔模样仔仔细细地描摹镌刻在心里，希冀能带着这记忆走过孟婆桥，轮回转世也不忘却。
　　“心悔，忘了我，抹去有关我的记忆吧……你生来应当成佛，往生极乐，不该因我驻足。”
　　心悔摇头，已然满面泪光：“不，我不能抛下你！”
　　青衣少年眼眶湿润：“有你这句话，我没有遗憾了。”
　　他挽住心悔的脖颈，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与他唇瓣相擦。
　　心悔只觉唇间传来柔软触感，再抬眼，青衣少年魂魄消失殆尽，只剩下点点光芒。
　　星子般的小光点绕着他转了一圈，而后逐渐化为纯白的花瓣，飞向碧霄，归于虚无。
　　最后的最后，他听见少年清润的声音。
　　“对了，忘记说了……我叫兰时。”
　　“再见啦。”
　　-
　　佛寺钟声响起，庄严肃穆，伴着渺渺梵音，回荡于群山之中。
　　巨大的佛陀石像前，跪着一个灰袍僧人。
　　他已经跪了整整三十日了。
　　期间，风吹雨淋，烈日霜雹，僧人皆是一动不动，头低垂着，从未抬起过，宛若一具风干的石像。
　　“弟子曾言，人间不平，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可如今，万物苍生仍陷于苦海，我的剑却已经拿不起来了。”
　　心悔双手合十，冷风像刀一样刮在他脸上。
　　“弟子溺于情爱，心生业障，六根不净，仍旧不愿悔改，只想随他而去，遁入六道受轮回之苦。”
　　“长跪不起，无望赎去身上罪孽，只愿能为他积攒些许福报。”
　　他双掌放在地上，额间早已血肉模糊，却还是重重磕了一个头。
　　“你这又是何苦。”
　　身后传来悠悠叹息。
　　心悔没有回头，眼神却露出些许欣慰：“心慧师兄，你还是来了。”
　　心慧闭眼，轻转佛珠：“缘起缘灭，皆为法相，我不过自心而动，你种下的因，便由你自己结果吧。”
　　“你放弃成圣，自愿堕入六道，恐怕也是命中劫数，不经九世轮回，如何能证得大道菩提……也罢，快走罢。”
　　心悔点点头，双膝早已失去知觉，却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看着心慧：“心悔还有最后一件事，渴求师兄成全。”
　　心慧：“你说便是。”
　　心悔：“我与他的孩子，是一把生了灵智的刀，我以莲花瓣，菩提叶为他塑造肉身，让他能作为一个凡人，活在世上。”
　　“我无法照顾他了，烦请师兄带他离开神寺，去凡间，回归红尘，给予他新生。”
　　心慧皱眉：“无相刀是你佛骨制之，他脱胎于此，如何能摆脱成这背后的因果？”
　　“我将他神格剥离出来，化作无相刀，那孩子则是纯粹的人，无相刀将继续陪伴着他，直到出现一个融合的契机，”
　　“若没有那个契机，他便能普通地度过一生，若产生了那个契机，他应当也能够直面成神的责任。”
　　话音落，一声婴孩啼哭响彻云霄。
　　心悔面容冷峻，双眼却流露出慈爱。
　　“师兄，我给他取了个好听的名字。”
　　“他叫……仪秀。”
　　*
　　“看到了么，那就是你的过去。”
　　秘境主人洋洋得意的声音响起：“明明可以在美好幻境中度过，非要体验一下家破人亡，是不是傻的？”
　　“不过，虽然你要离开让我很不爽，但看在你表现不错的份上，我就再让你看看你的未来，那万物诸法皆被毁灭，三千世界只剩你一人的未来。”
　　“绝对不是因为我挺喜欢你的，想再给你一个机会啊！”
　　秘境主人冷哼一声，桀骜说着：“如果看到之后，畏惧于必将降临的命运而想留下，我随时欢迎。”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出秘境了


第51章 第 51 章 素雪净会被

　　秘境主人说完, 空气中再次陷入寂静。
　　谢仪秀还没来得及为两个至亲之人天各一方的悲惨结局痛哭一场，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响指声。
　　“苦海慈航，何人堪渡……”
　　“呵, 看到那样绝望的未来后，你还会愿意离开吗？”
　　顿时, 那股熟悉的吸力再次朝他袭来。
　　谢仪秀双脚之下的土地骤然裂开, 露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谢仪秀瞪大双眸，下一瞬便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 整个人跌落了进去。
　　-
　　“天呐……我要做噩梦了……”
　　“真是唏嘘, 那个冰清玉洁，光风霁月的善神后代，居然落得这个下场。”
　　“哼，他可是魔族后裔, 为了天下人的安宁,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唉，就算那样, 也不用这么残忍的手段杀死吧, 在大庭广众之下, 用烈火烧了整整三个时辰……”
　　“是啊，被烧得只剩半个身子时，血洞洞的眼还一直盯着宗门大殿，那方师兄与谢师弟举行婚典的地方……你说，他不会变成鬼缠着他们吧？”
　　空旷的广场中，弟子们围着什么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谢仪秀睁开眼时，便已经在了这里。
　　他指尖动了动，肌肤便传来了知觉。
　　这一次, 他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了。
　　看来秘境主人说得不错，这次不是别人的回忆，而是自己的将来。
　　大家在说什么呢，谁死了？
　　谢仪秀麻木地，拖着步子往前走。
　　弟子们听见身后的声响，纷纷回头，表情清一色地好像见了鬼。
　　他们忙不迭噤声低头，给谢仪秀让出一条通路来。
　　谢仪秀面前乌泱泱的人群如鸟兽散，路的尽头，再没有事物阻挡，因而轻而易举地，便看到了六个长老围着的法阵。
　　六个长老中，谢仪秀认识的只有紫宵真人。
　　她脸色惨白，身体僵硬，像一个纸人，只在看清谢仪秀的时候，有了些许情绪，捂住嘴，克制不住地流泪。
　　谢仪秀离那法阵越来越近。
　　长靴踩在石板上，回荡着“嗒嗒”足音，在这死气森森的安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紫宵真人嗓音带着哭腔，却还是强撑着长辈的镇静：“雪净已经被烧得连渣都不剩了。”
　　谢仪秀双眼发直，盯着法阵怔怔出神。
　　紫宵真人还在说着：“但他一直护着他头上那根梅花簪，甚至将他藏在了自己血肉骨骼里。”
　　“我不知道那个梅花簪的来处，却能大抵猜到，那对他很重要，你能将梅花簪认出来，是不是和你有关？”
　　谢仪秀眸光颤动着，视线落在那抹显眼的红色上。
　　是啊，他怎么会没看到呢，那么艳丽，与纯白格格不入的绛色，一眼就看到了。
　　他不由得蹲下身子，捡起那支梅花簪。
　　梅花簪虽然没有被完全烧毁，却还是落了层灰，簪身也坑坑洼洼的，不复曾经无暇。
　　谢仪秀忽然，勾起嘴角，胸腔震动。
　　站在法阵旁的六个长老，乃至在场所有弟子，都脸色一变。
　　因为谢仪秀正在大笑。
　　“哈哈……”
　　谢仪秀手心捧着那支梅花簪，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上气来。
　　“素雪净死了……他终于死了。”
　　紫宵真人看不见谢仪秀的神情，拧紧眉不忍道：“我不知你和雪净到底有什么纠葛，就算他身为魔族，罪孽深重，我们也据你所说，启动法阵将他烧得灰飞烟灭，让他身陨谢罪，你何必……如此。”
　　谢仪秀没有理会紫宵真人的质问，仍是弯着腰蹲在地上，攥着梅花簪歇斯底里地狂笑。
　　原来，在未来，素雪净注定会死在他手上。
　　真是大快人心的喜事。
　　尘归尘，土归土，情仇恩怨皆报了。
　　他怎么可能不开心，怎么可能不大笑一场？
　　谢仪秀嘴角扬起一个夸张的弧度，喉腔发出古怪的“咯咯”声响。
　　他几乎想站起身来，对着在场所有人讲述心中畅快，可忽然，脸颊感到微末凉意。
　　很轻的一声，是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谢仪秀愣住，颤抖着指尖，抚向眼下肌肤。
　　湿的。
　　他哭了？
　　明明大仇得报，皆大欢喜……为什么要哭呢？
　　泪水若抛珠滚玉般淌下——“嘀嗒”一声，血珠自剑锋蔓延而出，与弥漫着整片大地的血水融合在一起。
　　谢仪秀双眸睁圆，面上眼泪还未干，周遭建筑已截然不同了。
　　他低头一看，血流成河，快要淹过他脚踝。
　　油润污秽的脂油在一片猩红中泛着恶心的潋光。
　　而方才还活生生站在他身边，或哀或怒，或喜或悲的太真宗弟子……全都死了。
　　有的身首异处倒在地上，头颅还凝固着身前恐惧的表情。
　　有的被不知什么东西捣成了肉泥，残缺的衣料和突起的人骨混杂在一起，臭气熏天。
　　而六长老们……
　　仿若肉串一般，全部被巨大尖锐的刺棘穿透小腹，摆在名为大地的餐桌上。
　　长老们手中还捏着剑诀，却都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虐杀至死。
　　红光漫天，尸山血海，阿鼻炼狱。
　　谢仪秀颤抖着身子，看着这一切。
　　“这……这些都是什么？”
　　谢仪秀往前走着，双腿想在满地的尸体中开出一条路来，实在不太容易，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还没死透的弟子们凄厉的惨叫声。
　　半空中，浮着一个一身黑袍的人。
　　他身侧长着数不清的手臂，身后藏着数不清的双眼。
　　黑袍人桀桀大笑，含糊不清的地说着什么。
　　谢仪秀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都在尖叫。
　　那是人类在面对超出认知外的强大物种，所产生的本能恐惧。
　　可在这潮水般快要将他淹没的惊骇中，谢仪秀敏锐的感受到，这个黑袍人，他曾经见过。
　　他会是谁？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吗？
　　正当谢仪秀惊惧之际，那亲切的响指声适时响起。
　　“咔”地一声，面前残忍景象烟消云散，谢仪秀重新堕入一片黑暗中。
　　“……”
　　眼前忽然出现一束光，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正在成型。
　　似乎是个身材矮小的人？
　　秘境主人愉悦的声音传来：“哎呀，想不到外面的世界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还好我死的早。”
　　谢仪秀被迫接受了太多情感上的刺激，方从压抑到极致的场面中走出来，一下子承受不住，跪倒在地上。
　　“你给我看刚刚那些画面……目的是是什么？”
　　秘境主人沉默片刻，似乎很不满他的质问，再说话时语气都冷漠不少。
　　“我只是看到了你的未来，再展现给你，能有什么目的？”
　　光芒朝谢仪秀靠近，秘境主人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反倒是你，我一开始就劝你，在过去的幻境里就要留下了，为什么不听？”
　　“你的亲人想让你平平安安的活下去，你却要为了那劳什子朋友拼命。”
　　“可结局真的会像话本子那样，主人公打败敌人，成功复仇么？不，不可能。”
　　秘境主人高高在上道：“结局是，所有人都会死于不可阻挡的灾难，你坚定地选择复仇，却会有更多的人因你而死，你拯救不了任何人。”
　　谢仪秀双手撑着地面，眼睫轻眨。
　　“你说什么？”
　　他讷讷问道：“他们都是因我而死？”
　　秘境主人没有正面回答，半晌才道：“差不多吧。”
　　谢仪秀抖声道：“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么？”
　　秘境主人：“命运之所以是命运，就因为他的不可撼动，若人人都能抵抗命运，天下就要大乱了，我也不用死后还被困在这里了。”
　　谢仪秀呆呆地抬头，看向漆黑中唯一的光源。
　　游子跋山涉水，穿过苍茫大漠，眼看就要抵达朝圣之所，忽然有人告诉他，那不过是海市蜃楼。
　　长久以来的努力，迎来的是无望的虚无。
　　该怎么办？
　　谢仪秀双眸迷茫，浓重的绝望笼罩住他。
　　“留下吧，有时候，逃避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秘境主人眼见他终于有所动容，循循善诱起来。
　　谢仪秀抱住双膝，将自己蜷缩起来，像从前每一次受伤那样，用手臂将自己包裹。
　　是啊，他说的没错。
　　如果他做什么都没有意义，那他何必要出去。
　　如果一切都是注定，那他不过也就是砧板上的死鱼，如何能抵挡命运的洪流浪潮？
　　就连心悔禅师，他的父亲，也没有办法抵抗命运……
　　谢仪秀将自己的脸藏进膝盖里。
　　而不远处，原本还朦朦胧胧，只依稀能见人形的光堆，此刻已经幻化出了人脸，幻化出了手脚。
　　原来，秘境的主人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黄发垂髫，手上还拿着一把桃木剑。
　　男孩计谋得逞，嘻嘻笑着。
　　“美味美味，好久没品尝过这么美味的绝望了。”
　　他朝谢仪秀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所以啊，早听我的话不就不用那么痛苦了吗？留下来……”
　　谢仪秀浑身忽然一僵。
　　并非是因为听见男孩的话，而是……他腰上佩着的无相刀，正拼命的嗡鸣颤动着。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经历……
　　谢仪秀猛地瞪大眼，忽然想起了心悔和心慧的对话。
　　无相刀是他神格的一部分，而要与自己凡人之躯融合，便要等待契机。
　　身为凡人无法抵抗那未来的怪物，那身为神呢？
　　谢仪秀抿住唇角，而后骤然抬头，拍开了小男孩的手。
　　“可是，我逃避了，他们不还是会惨死么，你都说了，那是命运。”
　　小男孩怔住：“你，你说什么！”
　　谢仪秀坚定道：“小弟弟，我知道你一个人在这可能很寂寞，但哥哥身上背负了太多，不能留在这里陪你，我必须得离开。”
　　“命运确实难以违抗，我深刻体会过，但我从不是一个会选择放弃的人。”
　　“哪怕知道结果，我也要尝试寻找那一线生机……太真宗大部分人，都是无辜的，天下苍生也是无辜的，我既然预见了他们的未来，便不能坐视不理。”
　　谢仪秀眸光闪动，已然没有放才的无所适从：“否则，不仅我的良知不允许，无相刀也不允许。”
　　小男孩面色狰狞，开始气急败坏：“你，你住嘴，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吗？”
　　谢仪秀缓缓站起身，拍了拍他的头：“你如果有能力留下进入秘境之人，便也不用兜这么大的圈子了。”
　　话音落下，周围的一切便如同谢仪秀所言，逐渐坍塌。
　　谢仪秀没有迷失自我，这个秘境已经困不住他了。
　　小男孩终于有了点稚子模样，没了装出来的老神在在，老气横秋，反而开始撒泼打滚。
　　“你怎么可以这样欺负小孩，你是第一个见到我真身的人……呜呜……”
　　谢仪秀忍俊不禁，无端端透过他，看见小时候孤独的自己。
　　“如果我真能活着从那既定的未来走出，我便将你的魂魄从秘境中解脱出来，让你往生轮回，如何？”
　　小男孩愣住，却没有再说话。
　　秘境分崩离析，谢仪秀只觉脚底传来飓风，托着他往高处飞去。
　　想来，高处便是秘境的出口。
　　曙光就在眼前，耳畔蓦地传来一声镜面破碎的声音。
　　“喀嚓——”
　　谢仪秀最后往下看了一眼。
　　小男孩还是愣愣站在原地，垂头丧气地，视线却一直紧紧跟随着他。
　　破镜而出时，谢仪秀听到了他稚嫩的童声。
　　“大人最喜欢骗人了……爹爹娘亲就是这样，骗我说以后不愁吃不愁穿，转眼就将我当做祭品献给了山中没有灵智的魔物。”
　　“但万一……你没有骗我呢。”
　　*
　　心跳砰砰作响，好像要窜出胸膛。
　　谢仪秀待在黑暗中太久，外界明亮澄澈的光线让他睁不开眼。
　　陆逢微摇着扇子，站在他眼前，笑眯眯道：“唉哟唉哟，居然这么快就出来了，我果真没有看错人。”
　　谢仪秀嘴唇微张，还处于恍惚之间。
　　陆逢微咧嘴：“徒儿，你是不是见到心悔禅师了？”
　　这句话让谢仪秀猝然回神。
　　陆逢微认识他父亲？
作者有话说：
结局是he哦！宝子们莫慌


第52章 第 52 章 吻住那滴泪

　　“你……”
　　谢仪秀还不敢完全信任陆逢微, 带着些许戒备看着他。
　　陆逢微腕骨晃动，扇子带起的微风拂乱他鬓间乌发。
　　“我见过心悔禅师，更见过他那把不可思议的无相刀。”
　　谢仪秀蹙眉：“不可思议？”
　　陆逢微微笑：“可以劈开虚空, 踏碎凌霄。刀风所向之处，山河破碎, 万物湮灭。毁天灭地, 再造乾坤，皆在一念之间。”
　　谢仪秀倒吸一口凉气。
　　自己记事后的十几年光阴, 无相刀在他手上大多时候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
　　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大的潜力。
　　谢仪秀不禁追问：“师父, 你是如何得知的？”
　　陆逢微扇扇子的手停下了，撇撇嘴，有些不悦：“徒儿，你都这样, 问我一大堆问题, 自己却不回答我。”
　　谢仪秀这才意识到自己都犯了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毛病了。
　　他记得陆逢微不喜欢被这样冒犯，不免惭愧, 但都不太愿意去和别人讲述有关心悔禅师的事。
　　而且, 就算他说自己是心悔禅师的孩子, 也没人信吧？
　　于是，谢仪秀只能遏制住自己的好奇心，铁了心含糊其辞：“抱歉，师父，我不知道怎么说。”
　　陆逢微挑眉：“哎呀你这孩子！”
　　见轻易撬不开谢仪秀的嘴了，陆逢微把扇子收起来，环抱双臂道：“你不说，我就只能自己看了。”
　　谢仪秀不由得皱眉，还没来得及对此作出反应, 陆逢微便已对他伸出手，掌心送出一道白光，流淌在谢仪秀眉心。
　　“你……”
　　谢仪秀惊呼出声，想打断陆逢微施法，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将手抬起来。
　　陆逢微闭着眼，口中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被他人窥视记忆的感受实在不适，谢仪秀忍无可忍，咬牙道：“师父！”
　　话音落下，额间温暖的白芒真的消失了，却不是因为陆逢微真的听了他的话。
　　谢仪秀手已经放在刀柄上了，却见陆逢微嘴角斑斑血迹。
　　陆逢微轻咳几声，双手合十，作抱歉状：“徒儿，谁让你不愿意告诉我？”
　　“但你也别担心，我能力不够，也只能看到一部分而已……而且，滥用神祇权能，哪怕我是仙人之躯，也会遭到反噬的。”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谢仪秀都是个温吞之人，陆逢微已经道歉，他心中有气也不好意思说些什么。
　　但陆逢微不经他同意偷看他的记忆，亏欠于他，谢仪秀也能放心大胆地把问题一股脑抛出了。
　　“你看到了多少？神祇权能都是什么……”
　　路逢微从怀中掏出丝帕，擦拭嘴角鲜血：“我看到了……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
　　谢仪秀瞪大眼。
　　那和全看到了有什么区别？
　　陆逢微笑了：“不过你放心，早在见到你第一眼，我也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了，毕竟……你和他们实在太像了，拿着心悔的刀，五官都跟兰时有七分相似。”
　　“我还听到那歌乳臭未干的小鬼要给你看你的未来，正津津有味地准备往下看呢，就感觉经络里的灵气开始逆流了……”
　　谢仪秀沉默，看向陆逢微的眼神多了几分鄙夷。
　　还说别人臭小鬼……自己才是为老不尊。
　　“那，师父所说的神祇权能都是什么？”
　　陆逢微原本还端着漫不经心的笑，闻言，神色严肃了许多。
　　“徒儿，你可曾知晓，天上的六上神？”
　　谢仪秀点点头。
　　陆逢微指尖冒出一团火，将方才用来擦血的丝帕烧成灰烬，落在地上，消融了雪水。
　　“六上神掌管三界，各司其职，诸如姻缘、道法、生死、自然，是由不同上神掌管，但你可曾听说过，在洪荒太古，漭泱混沌之时，世间没有那么多上神，只有一位神通无量，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祇……”
　　陆逢微嘴角扬起，双眼涌现出疯狂的崇拜。
　　“而最初的六上神，艳羡愤怒于神祇的法力无边，便商量着，协力杀死了神祇，分食他的头颅，心脏，双手，双腿，从而窃取了他不同的权能，拥有了神力，约好一同掌控三界。”
　　“可唯有神祇的两颗眼珠子，他们看到便觉得心悸，便留下来，与剩下的白骨一起埋葬进大地，而那双能看透以前的眼，包括其背后蕴藏的权能，便因此失传于世……”
　　陆逢微提到这里，语气难以遏制地沾染上了不忿，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对着一脸错愕的谢仪秀扬起一抹笑：“不过，这也只是传说罢了，六上神全部换过人，谁也不知道真相。”
　　“只是我偶尔在想，既然我天生拥有读取他人记忆的法力，是不是说明，神祇其实离我们并不远？”
　　陆逢微垂头，看着自己的手：“而且，最近的天界真的很奇怪，归凝于魔神大战中殒命，而引发魔神大战的明羲，也在战争结束后被剩下的四上神处决……”
　　“过去，六上神有一人身陨，马上便会有新的上神飞升，可如今却不同了，两个神位空缺了几十年了，天道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徒儿，你说，天下是不是真的要大乱了？”
　　谢仪秀瞳孔颤动，猛地回想起秘境中自己看到的未来。
　　三界毁灭，浩劫降临。
　　“……”
　　那种熟悉的恐慌再次涌上心头，谢仪秀后背被冷汗打湿。
　　好在，陆逢微自己也满腹心事，没有注意到谢仪秀的不对劲。
　　他拍了拍谢仪秀的肩膀，微笑道：“好了，你已经通过秘境了，掌门那关可以过了，今天叫你来的目的也实现了，你可以回去歇息了。”
　　谢仪秀一愣：“就，仅此而已么？”
　　陆逢微颔首：“仅此而已，怎么，不舍得走了？还是说，你想学两招读取别人记忆的方法。”
　　谢仪秀凝噎：“倒也没有……”
　　没有窥探他人过往的兴趣和癖好。
　　谢仪秀想了想，还是没把心里话说完。
　　陆逢微送客的话已说出口，谢仪秀哪怕还是一头雾水，也不好再追问，张了张嘴，正准备告辞，可陆逢微忽然一抬手，眼前顿时地覆天翻。
　　再回过神来时，谢仪秀已站在了洞府门口。
　　“师父年纪大了容易累，先去午休了，就不送你了。”
　　“不过，你千万不要将你是兰时子嗣的事告诉掌门，这对他而言，只意味着你的身体会成为容纳兰时灵魂的绝佳器具，他不会放过你，也不会轻饶你，你们之中，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陆逢微传音入心，谢仪秀怔住，看着院墙中纷乱飞雪，久久未能回神。
　　*
　　再度回到弟子居舍时，谢仪秀心境已与白日出门时完全不同了。
　　素雪净热衷扮演着丈夫的角色，谢仪秀一入门扉，便被他抱了个满怀。
　　“秀秀，怎么了，魂不守舍的，今日还顺利么？”
　　谢仪秀感受到那熟悉的体温，浑身一颤，脑中骤然浮现起，素雪净的结局。
　　素雪净被阳焰法阵烧的连骨灰不剩，却护住了那梅花簪。
　　谢仪秀缓缓抬起头，看向此时此刻还好好挽在素雪净发间的梅花簪。
　　素雪净一直看着他，却忽然呆愣片刻。
　　脑中还未思考，手便不自觉覆上了谢仪秀的眼睫。
　　“秀秀，你为什么哭了？”
　　谢仪秀瞪大双眼，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哭了。
　　他连忙垂下头，想躲开素雪净视线：“没有，别自作多情了，我怎么可能哭。”
　　他与素雪净之间，注定是不死不休，他们之间横亘的不只是错付的情爱，还有玄烛的血海深仇。
　　哪怕看到了那样的未来，谢仪秀也从没有动摇过杀死素雪净的决心，更没有想过改变他们的结局。
　　只是……心非木石岂无感，到底是曾经真正喜欢过的人，那样惨死在自己眼前，除了感慨追忆外，也确实有那么几滴泪为他而流。
　　素雪净不知道谢仪秀经历了什么，自然也是不能琢磨出谢仪秀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里蕴藏着什么含义。
　　但他在乎谢仪秀，比谁在乎，谢仪秀的一滴泪便能化作剜向他心头的利刃。
　　“秀秀，发生什么事了，谁都让你受委屈了？”
　　素雪净捧住谢仪秀的脸，手忙脚乱地帮他擦眼泪，眼泪断线珍珠似得滚落，素雪净怎么擦也擦不完，索性吻上他眼皮。
　　谢仪秀呼吸滞住，竟然真的止住了泪意。
　　素雪净轻柔地像在对待一片雪花：“秀秀，告诉我，谁欺负你了，我杀了他。”
　　他话语那般认真，那般柔和，却蓦地让谢仪秀起了一身寒栗。
　　谢仪秀知道，素雪净是认真的。
　　“不……什么没有。”
　　为了防止事态朝着他意料之外的方向演变，谢仪秀推开素雪净，沉声道。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过问，何况，现在我拜了师父，掌门都替我解了毒，大家对我很好……”
　　谢仪秀话还没说完，腕骨便被人捏住，用力到“咯咯”作响。
　　素雪净拧着眉，脸色阴沉：“你拜了逢微真人为师。”
　　素雪净没忘记今天谢仪秀早上与他温存到一半，听见敲门声就提起裤子不认账，像对待姘头那样把他用完就丢。
　　他也真真切切听见了，逢微真人四个字。
　　他本没当回事，想着谢仪秀回来再和他问清楚……可什么时候，他们已经结成了师徒，谢仪秀还没告诉他？
　　谢仪秀不喜欢被这样质问，语气也冷硬许多：“与你何干？”
　　素雪净怨毒道：“你明明答应过我，不能和别人走得太近，不能喜欢上别人的！”
　　谢仪秀只觉得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不是你一厢情愿么？”
　　“何况，我和他只不过是师徒，哪有你说的那么暧昧？”
　　素雪净恨得牙酸：“李清衡不就爱上了他的徒弟吗！”
　　谢仪秀怔住，却并非是被素雪净说服。
　　他只是想起了兰时，他的爹爹，而后心中被讽刺填满。
　　“可笑，李清衡也配说爱？”
　　谢仪秀怒吼道：“人死了茶凉了再来装深情，活着的时候干什么去了？你和他都有什么区别，我喜欢你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
　　素雪净瞳孔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双眸都克制不住，开始闪动着雪青色的微光。
　　谢仪秀已经明白，这是素雪净快要失控魔化的征兆。
　　他深吸一口气，并不怵他：“你想做什么，素雪净。你要违背和我的誓言么，那好啊，我早就做好了和你同归于尽的准备。”
　　素雪净勾起唇角，良久才颤声道：“做什么？我从来舍不得对你做什么。”
　　“你不是很喜欢陆逢微，很喜欢太真宗的人吗，那这群人怎么没有一个告诉你，这间房子藏着引诱你走火入魔的法阵呢？”
　　谢仪秀呆住片刻，不可置信道：“你……你说什么？”
　　素雪净掀起眼睫，凤眸含着哀怨：“我每次踏进这间房，觉得体内魔气躁动不已，此前我不明白，今日我却找到了原因。”
　　“秀秀，我之前不理解，为什么偏偏到了筑基后，无相刀才会开始吞食你的灵力，现在知晓，原来是因为走火入魔的诱导。”
　　寒意砭入肌骨，谢仪秀全身上下在发抖。
　　原来，这就是这间房的秘密。
　　从李清衡把玉牌交给他那一刻起，他就和掌门决定好要利用它唤醒兰时的灵魂了。
　　可他们却不知晓，自己这个用来夺舍的替死鬼，居然是兰时唯一的血脉。
　　这么说，掌门其实是他的爷爷？
　　谢仪秀忽然讥讽一笑。
　　掌门啊掌门，你可知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让骨肉分离，父子相残。
　　若掌门真的得逞，在孩子身体里醒来的兰时，会不会被逼疯？
　　所谓名门正派，宗门之主……不过是个笑话。
作者有话说：
其实数学卷要是不肯放咻咻回太真宗 他们才是真的没he可能了 这波啊是以退为进（但他是咻咻脑没办法深思熟虑这么多 纯靠本能行事）


第53章 第 53 章 谢仪秀不要

　　谢仪秀垂下头, 连恨这般浓烈的情绪都产生不出来，只觉得一切荒谬到可笑。
　　他梦寐以求的亲人，梦寐以求的家……原来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可无论是凡间的家，还是太真宗的家, 都不欢迎他。
　　谢仪秀自嘲一笑。
　　他忽然想起, 自己在凡间的爷爷，也即谢府的谢太公——
　　大抵因着行脚商人出身, 谢太公生性随和, 没有长辈架子，是个笑眯眯的老人，小辈们都很喜欢他，酷爱缠着他玩乐, 可谢仪秀从不在其中行列。
　　倒不是他不想, 只是他每次一靠近，谢衡就会黑脸, 指着他的鼻子骂：“滚开, 没人要的小叫花子, 那不是你的爷爷！”
　　那之后，谢仪秀只敢躲在墙角后，小心翼翼地看着一家人阖家欢乐的场面，心中咕咚咕咚地冒着艳羡的泡。
　　小时候的谢仪秀每晚盖上被子后都会幻想，自己的爷爷会是什么样呢？会很爱他吗，会每天给他饴糖吃么？
　　而后带着甜美的愿望入眠。
　　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没了儿时的童真，却忘记不了那份心情。
　　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榔头，泼了他一盆冷水。
　　他的爷爷, 不仅不爱他，甚至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在筹谋如何杀死他。
　　“……哈……”
　　谢仪秀干笑几声，心中涌上无尽的悲凉。
　　他将自己抽离出来，冷漠地审视起在太真宗的最后那段日子。
　　那一直被他埋藏在心底，不愿去回想的回忆，他害怕剥开那强装出来的坚强后，看到的是血淋淋的自己。
　　可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了。
　　大抵是破罐子破摔，意识到从来到太真宗起，每一个节点都是阴谋，每一个接近他的人都不怀好意后，谢仪秀再也不想去伤心了。
　　他自虐般的搜刮回忆，就像把愈合的伤口重新撕裂，看着血痂下沁出的鲜血，心中生出诡异的满足感。
　　然而，当脑海中闪过那万丈深渊后，谢仪秀整个人僵直了。
　　他杏目圆睁，蓦地想起了一些被他遗忘许久的细节。
　　他记得，当时他并不想跳崖，却被心中魔音诱导，一步一步坠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埋骨渊。
　　“……”
　　他与玄烛一样，都听到了魔音，他此前想当然地认为，那是走火入魔的表现。
　　而方令闻和他说过，只有魔族之人，能够用魔音控制他人。
　　谢仪秀呼吸变得急促，耳边又开始嗡鸣。
　　情绪起伏会加大走火入魔的概率，已经许久未体验过的焦躁，再度重演。
　　谢仪秀双眼发红，脑袋巨痛无比。
　　这不可能是掌门所做，掌门还要利用他的身体施行夺舍之术，不可能让他坠入深渊，摔得粉身碎骨。
　　谢仪秀不住地发抖，直到双肩被人按住。
　　素雪净见他失神已久，双眼黑洞无神，眼白迸出数条血丝，意识到他已有走火入魔之兆，心下痴怨顿时被急切替代。
　　“秀秀……秀秀，你怎么了？”
　　素雪净低声喊着，摇晃着谢仪秀的身子。
　　谢仪秀仍是低着头，微长的额发盖住双眼。
　　素雪净咬牙：“太真宗这帮贱人，如此阴毒，在法阵上动了手脚，功效比寻常还要强上百倍！”
　　他用尽污言秽语辱骂太真宗之人，可眼波一转，想到什么，脸颊泛上淡粉。
　　素雪净长睫轻颤，掩住琥珀色的双瞳，指尖揉皱谢衣袖衣裳，喉结攒动。
　　“若想解除走火入魔，必须重理经脉，而……是最快的方法。”
　　素雪净伸出手臂，微微用力，便将失去理智的谢仪秀拥入怀中，红唇靠在他耳畔，缱绻婉声道：“秀秀，我会帮你的。”
　　*
　　谢仪秀再睁开眼时，整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浑身被汗打湿，莹白薄嫩的肌肤泛着潋滟的水光。
　　谢仪秀头痛欲裂，只觉得神智消散于识海许久，现在才收拢回来。
　　他想用手指揉摁太阳穴，可刚一抬手，便听见头顶餍足的嗓音。
　　“秀秀，你醒了？”
　　素雪净双手撑在谢仪秀肩侧，笑容柔软，浓郁着痴痴的眷恋。
　　谢仪秀双眼瞪圆，这才意识过来，眼下发生的一切。
　　“素雪净！你是不是疯了？”
　　大抵是因为太过愉悦，素雪净从心口蔓延到脖颈的咒印，原本是浓墨一般的沉黑，如今却闪动着朱砂般的绛红。
　　素雪净笑吟吟的眼，因谢仪秀怒叱而染上些许黯然。
　　“秀秀，我只是在替你解除走火入魔……就像我在埋骨渊救下你后，我们做的那样，当时你也没有这般生气……”
　　素雪净缓缓说完，才意识到迥异之处。
　　“噢，当时你昏迷不醒，所以才那么乖……”
　　素雪净说着说着，眉心微颦，语气稍含惋惜，丝毫没有对自己所作所为的羞愧。
　　埋骨渊？埋骨渊……
　　素雪净不提起，谢仪秀一时恍惚，还没想起来自己方才因何走火入魔。
　　如今，他大言不惭地讲出来，让谢仪秀心中怒气更甚。
　　“素雪净！”
　　谢仪秀怒喊一声，嗓音颤抖：“你有资格和我提起这事吗？”
　　素雪净一愣：“怎么了，秀秀，为什么又生气了？”
　　他抚上谢仪秀的脸：“可是当时埋骨渊，你纵身跃下后，我冲上去救你，被渊底的骨刺巨石扎得浑身都是血洞，骨头全都碎了，饶是我，也忍受了好一会的痛苦才恢复……”
　　“我说出来，便是还想让你夸夸我，你疼疼我，我又做错了什么吗？”
　　素雪净表情无辜，当真希望能得到谢仪秀垂怜。
　　可这几句辩驳，不仅没有博得同情，反而火上浇油。
　　“素雪净，你脸皮能更厚一点吗？”
　　谢仪秀细眉倒竖，双手攥紧了拳头：“你的意思是，你用魔音逼我坠下崖去，又亲自去救我，你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让我彻底孤立无援么？”
　　“贱人！”谢仪秀哪怕教养再好，也无法忍受心中的愤恨，破口大骂。
　　素雪净容色呆滞，像是完全不明白谢仪秀在说什么：“魔音？我……”
　　他本想为自己解释，可话音一转，他双眸一缩，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楚楚可怜的伪装荡然无存。
　　“秀秀，我知道了，你还在气我指出陆逢微的不是，是不是？”
　　谢仪秀皱着眉瞪着素雪净，有时真想看看他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你简直不可理喻！”
　　素雪净阴沉着脸，霍地一笑：“是啊，我不可理喻，我惨无人道，总之，在你眼中，谁都比我重要，谁都比我高尚。”
　　“方令闻虚伪善妒，但你喜欢他，陆逢微图谋不轨，但你信任他。”
　　素雪净颤抖着说完，心间酸楚不已，哀怨看着谢仪秀：“秀秀，我知道我过去有错，但你从不给我改正的机会，你对谁都温柔，对谁都善良，为什么独独是我，这么狠心？”
　　“明明昨晚我们还好好的，你对我的态度也有所好转，为什么今天一回来，就什么都变了。”
　　素雪净低下头，身后又有黑雾聚起，扭曲摆动着。
　　“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他碰了你吗？”
　　素雪净越说越不忿，俯身沉腰，猛地拉进与谢仪秀的距离。
　　谢仪秀瞪大眼，整个人被带动着向后一退。
　　他紧皱着眉，咬紧后槽牙忍住素雪净发难，再稳住心神时，喉头已尝出铁锈味。
　　“素……雪……净……”
　　谢仪秀语不成句，却掩盖不住其中恨意。
　　素雪净已然被滔天的怨妒冲昏了头脑，没有注意到谢仪秀逐渐如死灰一般漠然的眼神。
　　谢仪秀阂上双眸，放在身侧的手，已悄然捏着心诀。
　　“你总是这样，每当我对你产生半分同情，你就会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你是个怎样无耻的……人渣。”
　　谢仪秀缓缓说完，已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指尖合拢后，只听“噗呲”一声，素雪净迷离的凤眼猛地睁大。
　　噬心咒的咒印下，密密麻麻生长出带满倒刺的荆棘，钩去素雪净血肉，剜去素雪净白骨。
　　他冷汗如瀑，愣愣地将手心脏的位置。
　　心脏，被谢仪秀捏爆了。
　　素雪净后知后觉般，像只虾一样弯下了身子，再无法桎梏住谢仪秀。
　　谢仪秀趁这个机会从他身下逃出，看见素雪净疼得满地打滚，心中甚至生不出痛快。
　　他对素雪净，对侮辱过他的每一个人，都不想再分出多余情绪了。
　　恨这一词，要付诸太多的情感，太多的爱憎。
　　他们不配。
　　谢仪秀穿好衣服，从屋内离开，没看见地上的素雪净，朝他伸出的手。
　　素雪净嘴唇嗫嚅着，因为实在太痛，只能用气音道：“别走，秀秀……别走……”
　　噬心咒启动后，不是给受咒者痛快的一击，让他痛过便不用再痛了。
　　心脏被捏成肉酱后，再一点点长出，重新扎进噬心咒化作的丛生荆棘里，好不容易长完全了，熬过了一轮非人痛楚，接下来，会再次被捏爆。
　　直到受咒者失去意识为止。
　　可素雪净天生神魔混血，忍痛能力极强，不想放谢仪秀走，便反反复复承受着这样的痛苦。
　　他在地上爬行挪动着，拖出一道血迹，幻想他的神明能够俯瞰一眼，注视他的苦痛，再为他垂下头，给与他一个拥抱，舒缓他的伤痕。
　　可他的神明没有。
　　他的神明厌倦了他，连最后一眼也不愿意分给他，充耳未闻他的惨叫声，离开这间房屋，去见其他的姘头。
　　素雪净气若游丝道：“别走……”
　　“喀哒”一声，落锁声响，门扉被关紧，屋内没有点灯，素雪净被黑暗笼罩。
　　素雪净怔怔地看着谢仪秀离去的方向，心尖之痛，竟比噬心咒带给他的更甚。
　　他被神明抛弃了。
　　谢仪秀……真的不要他了。
　　*
　　谢仪秀匆匆离开弟子居舍，其实也没有想到自己要做什么。
　　他只是不想再和素雪净待在一起了。
　　素雪净好像天生有让他愤怒的本领。
　　每次被迫和素雪净与狭小空间相处时，心中的阴暗和扭曲都会被他激起。
　　谢仪秀提起一口气，嗅入院中淡淡的花草飘香，只觉得心情舒缓不少。
　　以后……除非解毒，不要与素雪净有过多的接触了。
　　也得尽快找到破解魔血的办法。
　　谢仪秀垂着头，漫无目的地顺着小径游荡，自己也不知晓自己要去哪，只默默在心中处理思绪。
　　最好还是给素雪净上个锁链，免得他又发疯。
　　或者，有没有能让魔族之人昏迷的丹药，每次解毒时给他喂上一颗，就可以避免在与他接触时，被他影响心情？
　　谢仪秀陷入沉思，一时竟然没注意到，周遭的动静。
　　直到听见身后脚步声后，谢仪秀猛地蹙紧眉，凝气伫足，警惕道：“什么人？”
　　他未回头，手已按在刀柄上。
　　可身后人似乎没有要和他敌对的意思，闻言缓缓走上前来，总是飞扬跋扈的艳丽五官，此刻阴沉得像蒙了一层灰：“是我。”
　　谢仪秀循声望去，看清来人后，心下一凛。
　　“寸心？”
作者有话说：
数学卷这个伪人一直在挑衅


第54章 第 54 章 “毁了你本

　　寸心从前最喜欢穿一身云缎的明黄色锦袍, 满身的金玉首饰，不似修道之人，反倒像凡间皇宫里送过来享福的。
　　此前谢仪秀也怀疑过, 是不是因为自己一身绛衣有和他抢风头的嫌疑，才会被寸心视为眼中钉, 肉中刺。
　　可是, 看到如今寸心的模样，谢仪秀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几年前最爱招摇打扮的花孔雀, 如今从头到脚都是一身黑, 连乌发也不用玉冠束起了，只用一根黑色的发带草草绑了个高马尾。
　　他深黑的眼眸定定看着谢仪秀，说完方才那句“是我”后，便没再开口。
　　哪怕过去那么久了, 谢仪秀再看到他, 还是会气血上涌，浑身因愤怒而忍不住颤抖。
　　这个人几乎可以说是他痛苦的根源。
　　他的苦难, 玄烛的苦难, 都是寸心一手造就。
　　最可怕的是……谢仪秀至今都不知道, 寸心欺辱他的理由是什么。
　　恐怕，就算打破沙锅问到底，得到的答案也会是“因为很好玩罢了”。
　　对于呼风唤雨，习惯了凌驾他人之上的天之骄子而言，旁人哪天因好奇多看了他一眼，都会成为下一个凌辱的对象。
　　谢仪秀不知为什么寸心要一路跟着他，再把他叫住，摆出一副与他感情甚笃的模样，谢仪秀也没有兴趣去求索。
　　他并没有和寸心叙旧的想法, 甚至，寸心是他复仇道路上要杀的第一个人。
　　只是时机未到，不便动手。
　　在那之前，谢仪秀不想和寸心扯上任何关系。
　　“……”
　　谢仪秀冷冷瞥了一眼寸心，蹿步往前走，准备目不斜视地越过他去。
　　寸心似乎讶然于他的冷漠，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慌不择路地抓住他手臂：“谢仪秀……你……”
　　谢仪秀身躯一顿，沉声道：“放开。”
　　寸心皱紧眉，想和他多说几句话：“谢仪秀，当年的事，我……”
　　谢仪秀深吸一口气，下颌线绷紧：“我说了，放、开。”
　　而后，不顾寸心反应，无相刀出鞘，如练银光闪过，刀尖已然抵在了寸心腹部。
　　寸心错愕之下，当真松了手。
　　谢仪秀立刻扭身后退，与他相对而立，但并没有把刀放下。
　　寸心那张明艳的面靥不可克制地扭曲，抽搐起来。
　　“谢仪秀，荒山你捅了我一刀，我差点死了，现在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师父让我静养，不准我离开屋子，我是太想……才偷偷跑出来找你的，你一句关心也没有么？”
　　谢仪秀神色漠然，置身事外地面对寸心声嘶力竭的质问。
　　他实在觉得莫名其妙：“我不知道我们关系什么时候那么好了，我和你本就是你死我活。”
　　“何况，如果你胆敢再向前一步，我不介意再刺你一刀，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
　　寸心愣住，连歇斯底里的力气也没有了，整个人踉跄一下，脸色惨白如纸。
　　他呆呆站在原地，看着谢仪秀沉静如水眼眸中倒映的自己……
　　滑稽，可笑，忘我地演了一出情意绵绵的大戏，以为谢仪秀也在台上，直到看到谢仪秀冷漠的眼神，才幡然醒悟，自己是勾栏上的戏子，而谢仪秀只是台下的看客。
　　他的爱与恨，都是自说自话，从来与谢仪秀无关。
　　是啊，他又有什么资格质问谢仪秀呢。
　　自顾自地厌恶谢仪秀，自顾自地折磨他，如今经年过去，又自顾自地要与他表明心迹……
　　寸心垂着头，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谢仪秀的时候。
　　少年一袭红衣，像一团烈焰的明火，焚烧着如同皑皑白雪般寡淡的太真宗。
　　他是一只翩跹飞舞，却从不歇落的凤蝶，撞进自己眼中，让他的视线从此只锁在他身上，又不肯为他停留。
　　那时的寸心不知道，心中那酥酥麻麻的陌生情感，是心动。
　　他害怕一颗心被一人牵动的不可控，又恨谢仪秀从没注意过自己，便口出恶言，行尽恶毒之事，使出千方百计，最后得到了谢仪秀最纯粹的厌恶。
　　他根本就是一个跳梁小丑，他有什么资格，站在他面前？
　　寸心红唇勾起，缓缓抬起手。
　　谢仪秀拧眉，以为寸心终于要露出本性，不免警觉许多，作出防御姿态。
　　寸心看出他所想，自嘲地掀唇，而后冷不丁握住无相刀刀尖，往自己小腹里扎。
　　谢仪秀瞪大眼，心下疑惑，不知他演的是哪出。
　　寸心终于在他眼眸中看到了嫌恶之外的情绪，不由得有些欣喜，指尖愈发用力，手腕都暴起青筋，掌肉被锋利的刀刃割开，鲜血涌泉般汩汩往外流出。
　　与此同时，无相刀刀尖也破开了他腹前的衣物，已经愈合的伤口再次沁出血来，刀锋没入血肉五寸有余。
　　谢仪秀抿紧唇，怀疑寸心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寸心的脸因疼痛而愈发苍白，整俱身躯微不可察地颤抖着，但他竭力维持着平静，启唇道：“这是我欠你的。”
　　谢仪秀沉默半晌，冷淡道：“你欠我的，可不是流两滴血，卖个可怜就能还的。”
　　说罢，谢仪秀没有再和寸心纠缠的兴致，不顾寸心握在他刀上的手，提臂抽刀。
　　伤口没了刀身堵住，血流如注，寸心的手掌也被豁出一大个口子，深可见骨。
　　“哇……”寸心不由得吐出一口血来。
　　他下意识地捂住肚子，看向正颇为嫌弃擦着刀的谢仪秀，苦笑道：“我明白……”
　　寸心用手背擦去嘴角血迹，再抬起眼时，谢仪秀已然收刀，转身准备走了。
　　谢仪秀看着他时，他的傲骨强撑着他不在谢仪秀面前示弱。
　　谢仪秀看不见他时，他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寸心还想说点什么来挽留，但伤病未愈又失血过多让他眼前发黑，意识模糊。
　　谢仪秀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步伐一缓，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没有为他停下脚步。
　　寸心垂下眼，终于落下泪来。
　　血和泪混杂在一起，洇晕在石砖之上。
　　寸心嗓音发抖，自言自语道：“对不起，对不起……毁了你本应拥有的一切。”
　　“我会……赎罪的。”
　　*
　　夜幕低垂，月明星稀。
　　谢仪秀靠在树上，抱刀而立。
　　本应是休憩的时间，他却没有回屋子，因为他并不想面对素雪净。
　　谢仪秀抬起头，月辉照在他的侧脸上，晕染着本就柔美的线条。
　　他微叹一口气，双眼露出浓浓的疲惫。
　　谢仪秀不是嗜血之人，更没有从伤害他人中获得喜悦的癖好。
　　一天之内，用噬心咒让素雪净生不如死，再重伤寸心，带给他精神上的压力并不小。
　　常伴在恶鬼身边之人，会逐渐被恶鬼同化。
　　他害怕自己变成和素雪净，寸心一样草菅人命，毫无同理心的人。
　　哪怕这些都是复仇的必要手段。
　　天气有些冷，谢仪秀吐出的薄息结了霜，变成了一小团白雾。
　　与素雪净朝夕相处，必然会让他情绪起伏，不得安宁。
　　至少今晚，让他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反正修仙之人不拘小节，没那么多讲究，莫说宛若仙境的宗门院落了，山洞里也能休憩。
　　既然白天自己走火入魔后，素雪净与他双修重理了经脉，便不必再担心魔血发作的事了吧？
　　这般想着，谢仪秀愈发坚定了这个想法。
　　足尖轻点，正准备飞身跃至树上，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古怪的声响。
　　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石头的声音，“咣当咣当”地，急切且焦躁。
　　谢仪秀一愣，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莫不是有人在这？
　　这是个废弃的院落，他怕被人瞧见，才特意寻得此处，打算寻个安静。
　　而且……谢仪秀环顾四周，背上已被冷汗浸湿。
　　周围荒芜一片，别说房屋建筑了，连根多余的杂草都没有，怎么可能藏人？
　　谢仪秀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最好速速离开。
　　可刚抬起脚，那制造动静的“事物”似乎能清楚看见他在做什么，猜到他要走，撞击声愈发迅速了，谢仪秀甚至能听见，血肉被石壁擦破后发出的“噗呲噗呲”声。
　　谢仪秀蹙紧眉心，对着空旷的周围道：“谁在装神弄鬼？”
　　回应他的，当然只有不绝于耳的古怪声响。
　　“……”
　　谢仪秀抿紧嘴角，过度紧张之下，思绪十分活跃。
　　忽然，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
　　还得归功于前几日陆逢微对他的秘境试炼，让他意识到秘境之术法象万千。
　　一面镜子都能装下一个无垠空间……他眼前所看见的一切，又真如表面那般简单么？
　　这般想着，谢仪秀不打算走了。
　　来都来了，以他这固执而执拗的性格，无论如何也要一探究竟。
　　凡是秘境，皆不可能是凭空产生，必定会有开启的媒介。
　　谢仪秀屏息凝神，将周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方才自己倚靠的那棵巨树上。
　　他明白了。
　　谢仪秀杏眸闪动出明亮的光，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恣意笑容。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无相刀已出鞘，飞虹掠过，那亭亭如盖的遮天巨树被拦腰斩断。
　　巨树倒塌的速度没有谢仪秀劈砍的快，甚至迟钝了一下，才顺着切面笨重地往地上倒去。
　　谢仪秀看着那巨树那浓密到透着诡异的枝条，不知怎的，心中产生些许熟悉之感。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棵树。
　　无暇细想，半截树摔在地上后，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谢仪秀往前迈了几步，看向剩下的树桩。
　　树桩仍然屹立不倒地扎根在地上，上头一圈一圈的年轮彰显着它的年迈。
　　是非常寻常，没有任何问题和疑点的树桩。
　　谢仪秀垂下眼睫，抬起手臂，往无相刀注入灵力。
　　刀光飞舞，千回万转，应接不暇闪烁着白光。
　　等到收鞘时，眼前树桩已四分五裂，碎成了一截一截的小木块，散落在地上。
　　还未等谢仪秀松一口气，眼前又发生了变化。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满地的树木残骸已全部消失，连一片木屑都没剩下，好像从未出现过一半。
　　谢仪秀心道果然如此，方才那只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而这地方真正的玄机，已展露在眼前。
　　只见，刚才长着参天大树的那一块土地，赫然立着一个石碑。
　　谢仪秀屏住呼吸，瞪大双眼，喃喃念出了上面的文字。
　　“……爱妻兰时之墓。”
　　心中惊涛骇浪之下，谢仪秀退后几步。
　　他终于想起来，那棵巨树他在哪见过了。
　　是在心悔和兰时过往的回忆里。
　　那这座碑是心悔为兰时立的吗？可是为什么会在太真宗见到，就连掌门也只是知道兰时下落不明，不知道他尸骨在何处啊？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如同那宝镜一般，原本肃穆立在那的墓碑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吸力，将谢仪秀整个人卷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 55 章 “世间未必

　　谢仪秀掀开眼帘, 愣了一下后，手心骤然沁出冷汗。
　　纵然不是第一次进入秘境，面前景象还是让他心惊肉跳。
　　正如方才那个墓碑一般, 秘境内的一切，都和兰时有关。
　　谢仪秀左右顾盼, 抬头是枝繁叶茂到遮盖碧霄的巨树, 低头是肥沃到有些不寻常的黄土泥沙，走两步路便能闻到浓郁到难以呼吸的血腥味, 昭示了土地如此油润的原因。
　　“……”
　　一草一木, 一花一树，都和谢仪秀在宝镜秘境中看到的别无二致。
　　这是心悔超度兰时亡魂的地方。
　　为什么又会回到这里？而且……
　　谢仪秀低头，动了动指尖，视线中的双手随意识而动。
　　这次他是切切实实以肉身实体来到的这里, 说明这不是回忆。
　　这秘境, 是有人特意仿照当时情形所建。
　　会是谁？
　　谢仪秀拧起眉，暂时思考不出来。
　　不过, 无论是谁, 都得对心悔和兰时的往事完全了解。
　　可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思路到这里, 仿若打了个结，让谢仪秀愈发一头雾水。
　　他摇摇头，决定先行探索一下，总比原地傻站着好。
　　正当此时，方才吸引他进入秘境的那个撞击闷响再次传来。
　　由于没有空间隔阂，这次的声音格外清晰，越往密林深处走，听得越真切。
　　“咣当——”
　　“咣当——”
　　声音沉重，刺耳, 混杂着人体血肉撞击重器的惊悚，光是侧耳倾听，便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每向前一步，都让谢仪秀心中不安愈演愈烈。
　　可是，直到走到密林的尽头，也没有看见声音的源头。
　　他好像身处声音的漩涡中心，又好像身处距千里之外的远方，一切似真非真，似幻非幻。
　　谢仪秀毕竟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眼界和历练都还太过稚嫩，一下子被困住，不由得又慌张，又焦躁。
　　思绪纷乱之下，他生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挥刀把这些树全砍了，好杀出一条生路来。
　　可在迷雾幻境中，这种自乱阵脚，浪费体力的选择无疑是自寻死路。
　　但他已经冷静不下来了。
　　谢仪秀提起一口气，拔刀便要挥斩，眼睫顾盼之间，忽然看见地上的一团白骨堆。
　　“这……”
　　谢仪秀瞪大眼，不自觉捂住了嘴。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哪怕只是他人伪造的秘境，可亲眼看到至亲之人的尸体，还是让谢仪秀无法忍受。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却撞上一个冰凉的巨大物体。
　　谢仪秀屏住呼吸，俄顷之间，汗出如浆，浸透了身后衣裳。
　　他心下悚然盖过惊骇，因为……他刚刚过来的时候，后面是没有东西的。
　　“咣当——”
　　“咣当咣当——”
　　方才停滞许久的撞击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比之前都要急躁，都要癫狂。
　　谢仪秀闭上眼，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过。
　　大口呼吸后，银光闪过，无相刀应运出鞘，与之同时，谢仪秀也扭过身去，刀尖指着身后之物。
　　他已做足心理准备，幻想过一切可能出现的怪物，可正当看见身后之物真面目后，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口凭空出现的石棺椁，而方才那一直响响停停的撞击声，正是由这棺椁内部传来！
　　谢仪秀瞳孔晃颤，震撼之下连刀都握不稳，刀尖不断发抖。
　　如果这秘境一切都与兰时有关，那这棺椁里面的……会是兰时吗？
　　不，不可能。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就被谢仪秀否定。
　　兰时的尸骨早就被心悔焚烧殆尽，装进随身携到的玉瓶中带走了……
　　不过是个冒牌货！
　　想通其中关窍，谢仪秀心下多了几分底气。
　　他鼓起勇气，往无相刀注入灵力，刀尖一挑，便斩断了棺椁上的钉子。
　　棺椁里面的“东西”似乎顿了一下，而后撞击得愈发激烈，没了钉子的束缚，棺材顶几乎都要被掀翻。
　　谢仪秀收刀入鞘，蹿步向前，掌心覆上棺椁边缘，卯足了力气将其往外推。
　　“喀——喀哒——”
　　棺材顶彻底被推开，棺椁内部也得以重见天日。
　　谢仪秀朝里头望了一眼，而后张大嘴巴，错愕道：“……李清衡？！”
　　李清衡显然也没想到，来到这里的会是谢仪秀。
　　他双手双脚皆被捆仙索绑住，就连嘴也被施了禁声术，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唔唔呃呃”的喊叫。
　　李清衡额头已被撞的血肉模糊，光是看着便触目惊心，眼下正直愣愣地看着谢仪秀。
　　谢仪秀蹙紧眉，疑窦丛生。
　　李清衡和掌门不是一伙的么，他实力强劲，虽未至化神却也是元婴大圆满，怎么会在太真宗的地界，被人关了起来，还如此落魄？
　　看清受困之人是李清衡的那一刻，谢仪秀很想转身就走。
　　但权衡利弊之下，他还是有很多问题想问问他。
　　先问清楚了再考虑怎么处置也不迟。
　　谢仪秀抿了抿唇，口中念起咒语，两指合拢，一道金光送入李清衡口角处。
　　李清衡嘴上禁制骤然被解除，下意识便是张口说话：“仪……秀！”
　　许是太久没能说话，他的嗓音变得粗砺难听，不负当年清澈朗润，只能艰难地一字一字往外蹦出音节：“你……回来了……我听说了……想去见你……但出了事……”
　　李清衡嘴唇苍白，干裂出血丝，一看便是试图强行冲破禁声术所造成的。
　　谢仪秀垂眼看着他，眼珠子黑沉沉的，什么也没说。
　　李清衡视角下，谢仪秀还是那个蒙在鼓里，只傻傻崇拜着自己这个小师叔的少年。
　　当时凡间初遇，便是那熟悉的孺慕眼神，让他生了歹念，行差踏错，将谢仪秀带回了太真宗，害了他一生。
　　可如今久别重逢，谢仪秀却反应平平，李清衡望进他那双冷漠到有些令人生畏的杏眼，霍然什么都明白了。
　　若兰时还活着……恐怕也只会这样冰冷地看着自己吧。
　　他都做了些什么……
　　“你……都知道了。”李清衡抖声道。
　　谢仪秀没有回应他这个问题，只想探寻心中困惑：“你为何会被困于此地？”
　　李清衡躺在棺椁里，谢仪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拿着长刀，却没有替他斩去手上捆仙索的想法。
　　意思很明确了，就是在告诉李清衡，要想活命，就用情报来换。
　　李清衡望着谢仪秀，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欣慰。
　　“你学会保护自己了，仪秀。”
　　谢仪秀皱紧眉，莫名地看着李清衡。
　　这些人为什么都喜欢跑来和他装熟，他们感情难道很好么？
　　不等谢仪秀作出反应，李清衡又道：“我不知道我是被谁关起来的，因为当时，我先入了迷阵，看不清袭击者的模样……但我大抵能够猜到是谁。”
　　谢仪秀扶在棺材边缘的指尖收紧：“是谁？”
　　李清衡叹道：“掌门。”
　　此话无疑有些惊天动地，谢仪秀整个人都愣住了。
　　李清衡看向谢仪秀：“你可知……在令闻传回你存活的消息后，我在梦境中看到了什么？”
　　梦境……又是梦境？
　　李清衡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半阖双目沉吟了一瞬，还是继续往下说：“我看见兰时的死相。”
　　“密林里走出的巨大魔物，碾蚂蚁般轻松写意杀死了被派下山来剿灭它的宗门人马。”
　　“不知是宗门内部负责给任务分级的长老疏忽，还是汇报魔物危险状况的先遣弟子勘探有误……所有人都以为是一个普通的剿魔任务，没想到葬送了十几个鲜活的生命，他们大多年纪都没有超过十八……”
　　李清衡眉心紧蹙，语气哽咽。
　　“兰时就是其中之一，我一直知道他是死于魔物之手，却不知他死的这般痛苦，甚至……死后还要被这巨树绊住灵魂，吸引更多活人前来，帮助魔物寻找食物，不得解脱……”
　　李清衡后脑勺不断地往地下状，仿若这样，就能缓解他心头之痛：“他死之前，还在叫我的名字啊，我当时在做什么？”
　　“那晚之后，我猜想这大抵是兰时托梦，他不愿我和掌门利用对他的思念来残害他人，才会时隔几十年，来入梦见我这个他此生都不愿见到的人。”
　　谢仪秀咬紧唇，指尖已攥进掌心。
　　哪怕已经听过一遍这个故事，他还是克制不住心中的愤怒。
　　他不想再看李清衡惺惺作态，表演一往情深，他怕他会忍不住一刀砍了他。
　　“然后呢？”谢仪秀道。
　　李清衡黯然道：“然后，我向掌门请示这件事，让他不要再试图夺舍你的身体，兰时不会高兴的，但他显然已经产生执念，陷入疯魔，根本听不进去我说的话！”
　　“我与他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第二天便被偷袭，关到了这里。”
　　谢仪秀拧眉思索：“就只是这么简单么？”
　　如果只是因为和李清衡意见不同，有必要用秘境把他关起来么，他们此前又不是没因着个争执过。
　　而且……李清衡看着都不知道心悔的事，掌门又怎么可能知道？
　　李清衡因谢仪秀这个问题怔了片刻，原本还算平静的眼忽然浮现出剧烈的恐慌，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恐怖的事情。
　　“我……我……”
　　他颤抖着，忽然间浑身抖若筛糠：“当然不会这么简单，我进入这里后，梦境里的场景便每时每刻在我眼前上演，我在黑暗的棺椁里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在你来之前，我大概已经看了三千八百五十次……兰时死的画面了。”
　　谢仪秀呼吸一滞，寒意从脚底窜至头顶。
　　李清衡被捆仙索绑住的双手举至胸前，目眦欲裂：“然后，我听到了魔音……魔音让我……不断用头撞棺材顶……”
　　他说到这里，脑袋缓慢地转向谢仪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吸引你前来。”
　　谢仪秀踉跄一下，连忙向后退了几步，双眼睁圆道：“李清衡，你！”
　　李清衡瞳孔收缩，表情僵了一瞬后，发了疯似的摇头，向后撞着头颅。
　　谢仪秀被他癫狂样子吓得眉头紧皱。
　　过了许久，李清衡才停了下来，咬住自己指节，才能保持冷静：“我……我不会受你蒙蔽的……魔族！”
　　“仪秀，别害怕，我是师叔，刚刚只是……”
　　李清衡喘着气，讨好看着谢仪秀笑，谢仪秀这才发现，李清衡的手指已经被他啃得皮肉溃烂，依稀可见森森白骨！
　　谢仪秀顿觉毛骨悚然，却还是强撑着冷静，问道：“魔族，魔音？你是说……素雪净？”
　　李清衡大抵就是靠这样啃咬自己来与魔音抗争的。
　　他脸色苍白，但确实是理智尚存，双眼发直，却斩钉截铁：“不，不是他，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谢仪秀：“可是，世间魔族只剩他一人啊！”
　　李清衡看向谢仪秀，咽了口口水道：“未必。”
　　谢仪秀杏眸圆睁，恍若惊雷贯耳。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又该加更了！但这几天回学校有点忙，明天不一定能加更，如果明天没有就后天加


第56章 第 56 章 他无比想见

　　“可是, 怎么可能？”
　　谢仪秀吃惊不已，指尖攥紧棺椁边缘，指甲刮蹭木材, 发出沙沙声。
　　“魔君被归凝消灭，抢夺了魔骨的明羲, 也早已被处决……”
　　李清衡仍是用力咬着指节, 清俊面庞起了一层薄汗。
　　“我起初也是这么觉得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掌门因为素雪净是魔族后裔一事大发雷霆, 他害怕太真宗清誉有损, 便派我重新调查当年之事……”
　　李清衡表情又不可控制地抽搐起来，纵然竭力保持平静，还是克制不住露出那诡谲微笑。
　　“玄烛窃取魔骨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
　　谢仪秀深吸一口气, 无相刀已经插在李清衡脸侧一寸的位置。
　　他嗓音因愤怒而发颤：“我不准任何人侮辱他。”
　　李清衡抬眼, 看向谢仪秀，并没有害怕, 反倒露出温柔笑容, 似乎想朝他伸出手——正如他们长街初见, 李清衡请他吃糖人那般。
　　谢仪秀猛地有些恍惚，李清衡只是看着他，温和道：“仪秀，你学会用剑保护自己，保护友人了。”
　　“如果当年，你没有失去灵力，不，如果你没有坠下埋骨渊，我本可以一手养育你, 替代你的父母，照顾你……”
　　谢仪秀终于听不下去，怒叱一声：“你住嘴！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不是我的师父，也永远不会是我的师父。”
　　说罢，他被愤怒控制，无相刀眼看就要划破李清衡瘦削的脖颈上，谢仪秀却停住刀势。
　　因为，他看清了李清衡夸张到让人作呕的笑容——嘴角弧度扬得极高，几乎快要裂到耳后根！
　　那隐藏的魔族还附身在李清衡体内，引诱着谢仪秀与他恶斗，再坐收渔翁之利。
　　意识到这点后，谢仪秀太阳穴剧跳几下，顿时如芒在背，冷汗直出。
　　李清衡面上的表情又急速变化起来，像是有两个灵魂在争夺这具身躯。
　　他喉腔中发出痛苦的哀鸣声，眼神瞥到无相刀的那一瞬，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将手臂往上一撞！
　　谢仪秀双眼瞪圆，温热的血溅到他脸上，冷刃破开皮肉的“噗呲”声似乎顺着刀身穿进了谢仪秀耳畔，掠起一阵不适。
　　李清衡显然是拼尽全力去撞到刀的，只为用疼痛换取片刻的清醒。
　　“仪……秀……我的时间不多了。”
　　李清衡气若游丝地朝谢仪秀道：“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谢仪秀还未从方才惊恐中脱身，怔怔呆望着李清衡。
　　李清衡看出他的害怕，尽力勾起一抹笑，嘴角却因失力而不断地颤动。
　　“玄烛确实是无辜的，我可以用性命担保……因为他差点就死在我剑下，我刻意放跑了他，没想到他还是死于非命……那般文弱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偷窃魔骨？”
　　谢仪秀双眸终于重新聚起些许光亮。
　　李清衡咳出几口血，继续道：“但，魔骨确实没有被回收……掌门为我派下任务后，我翻遍藏经阁书籍，寻觅了几十个亲历者，得出一个奇异的共同点……”
　　“那就是，所有人信誓旦旦明羲死了，却没有一个人见到了他的尸体。”
　　“与此同时，四上神说魔骨已焚毁，但是否真的销毁只有他们知晓，有明羲先例在前，谁又能保证不会出现第二个渴求力量到寻求邪魔的神？”
　　“又或者……这所谓的第二个明羲，就是原本的明羲呢？而掌门，恐怕已成他麾下伥鬼。”
　　谢仪秀错愕道：“这实在太过……”
　　“太过难以置信对么，可当线索都指向一个答案时，哪怕这个答案再超乎常理，他也是唯一的答案。”
　　李清衡的声音仿若风中摇晃的残烛，每多说一句，就会变得更加孱弱，到最后更是进气少，出气多。
　　“魔骨少了半截，他的尸骨下落未明，恐怕明羲是将自己改造成魔了，行事如此凶狠残忍，不择手段，又有再造之能，整个天下，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李清衡接二连三的话无异于遁地惊雷，将谢仪秀惊得说不出话来，撑住棺椁边缘，再堪堪没有摔倒。
　　如果世间有第二个魔……那当时逼他跳崖的人……
　　谢仪秀眼睫颤动，心中思绪纷乱。
　　但如果一切的元凶不是素雪净，是明羲或者说另一个魔，又为什么要对他动手？
　　他未经历魔神大战，与魔君和明羲都毫无关系，如果明羲的目的是成为世上唯一的神，那杀死他，在登天之路上能起到什么作用？
　　谢仪秀脑袋一团浆糊，越想越不明白。
　　他只觉得自己置身迷雾之中，所看到的并非真实，所听见的也并非切身，所有的一切，都像他人设下的陷阱。
　　如果逼他跳崖的不是素雪净，那么杀死玄烛的，会不会……
　　一想到这个可能，谢仪秀心中便产生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是意外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仪秀指尖用力到发白，抿紧唇角，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要见素雪净，他要见他，他要找他问清楚，发生的一切！
　　谢仪秀垂下眼睫，手不自觉覆上心口，乌黑的眼眸闪动着。
　　他没有否认过，自己真切喜欢过素雪净。
　　正是因为曾经付出过真心，发现他与太真宗其他人并无两样，也会用尽恶毒言语羞辱他时，他前所未有的悲哀，绝望。
　　死里逃生，失忆又恢复记忆后，这份痛苦更是演变成被耍的团团转的愤怒。
　　他不明白，素雪净为什么口口声声说爱他，有把伤害他的事做了个遍。
　　越是弄不明白，他对素雪净的怒火燃烧得也就更甚。
　　横隔玄烛的仇恨后，他们之间更是覆水难收。
　　可听李清衡一言后，谢仪秀才知悉，他们之间除了恩怨情仇，还深埋了太多误会。
　　他不知道这些误会解开后，自己和素雪净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他无法想象。
　　他只知道一点，他要刨根问底，将一切误会拨云见日。
　　所以，他必须去见素雪净，他比任何时候都想见到素雪净。
　　不知为何，从恢复记忆起就堵在心头的那股郁气豁然开朗般消失了。
　　谢仪秀看向棺椁内，提臂扬刀便斩断了绑缚着李清衡双手的捆仙索。
　　除了与素雪净再会，其余的是非对错他已不甚在意，对李清衡的怨怼也平息不少。
　　爱的反面并非是恨，而是无欲无求。
　　他心中所思所想，迫切看到的只有一个素雪净，李清衡的分量实在太轻。
　　谢仪秀是怨他曾经将自己当作兰时的替代品，甚至还站在掌门那边，试图夺舍他的身躯，可如今都不重要了，爱一个人很累，恨一个人也很累。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与李清衡的恩怨，可以离开秘境再解决。
　　何况，李清衡也中途悔过，甚至还帮助了玄烛。
　　谢仪秀朝李清衡伸出手，神情端肃，眸光认真，与当年长街上那个怯生生的少年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李清衡看着他，恍惚半晌，良久，才怔忪回神，缓缓勾起一抹笑。
　　“虽然今日已经感慨过许多次，可我还是想说，仪秀，你真的长大了。”
　　“此生无缘做你的师父，只希望来世，可以……”
　　谢仪秀蹙紧眉心，一把抓住李清衡手腕，避开他的伤处将他整个人拉出棺椁。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先一起出去再说。”
　　李清衡表情一僵，而后露出苦笑：“我们没法一起出去的。”
　　谢仪秀：“什么？”
　　李清衡一只手捂住手臂上的伤口，似乎是想堵住不断流淌的鲜血，却因疼痛克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你没发现我连治愈术都用不了么？这个秘境只进不出，还会吸取闯入者的灵力，供秘境主人食用。”
　　谢仪秀脸色发白：“只进不出？不可能，凡是秘境皆有解法！”
　　李清衡微笑：“可这个秘境的解法便是，一命换一命，否则魔音为何一直蛊惑我制造声响，引诱他人闯入？”
　　“可直到我看到闯入者是你后，我才明白了，一切都是那魔族的计谋。”
　　“仪秀，今日你逃离出去，幕后黑手仍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务必要小心，切记，切记。”
　　谢仪秀瞳孔颤动，嘴唇嗫嚅道：“不，怎么会一命换一命，一定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我还没原谅你，你这样自我牺牲，是想让我一辈子愧疚吗？”
　　李清衡摇摇头，垂下视线，松开手，望向自己伤处。
　　谢仪秀随着他目光看去，这才悚然发现，他遮遮掩掩的从不是鲜血，而是从伤口处狰狞长出的藤蔓！
　　李清衡眸光柔和：“仪秀，那年，我未能尽到身为人师，保护兰时的责任，你虽不承认我是你的师父，但在我心中，你早已是我的弟子……”
　　“所以，至少这次，让我用自己的性命拯救你的性命。”
　　谢仪秀错愕，不愿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眼前，想拔刀斩去藤蔓，李清衡却摇摇头，低声道：“早在看清闯入秘境者是你的那一刻，我便服下了曼陀往生。”
　　方才李清衡为了遏制体内寄身的魔，在谢仪秀面前出尽丑态。
　　可真当人之将死时，他反倒从容不迫，变回了那个人点化苍生，仙风道骨的仙师。
　　“仙人不易死亡，唯有曼陀往生，扎根仙人经络，以仙人灵力为食，直到将仙人敲骨吸髓，长成遮天巨蔓。”
　　谢仪秀愣愣看着李清衡在自己眼前一点一点藤蔓化。
　　整个身子，半张脸都变成了浓重的深绿。
　　只剩一只眼，只剩半张嘴，李清衡对他缓缓道：“仪秀，折去我长成的一截枝蔓，放在兰时墓前吧，这是我的忏悔。”
　　他的声音空灵飘渺，不断飘向远方。
　　谢仪秀木讷地站在原地，直至李清衡完全化作藤蔓。
　　李清衡死了。
　　随着心中想法落下，眼前景象骤然变化，遮天蔽日的树木消失，聚成一点点星芒，最后变回了谢仪秀原本准备休憩的院落。
　　“……”
　　可，眼前哪还有什么兰时之墓呢？
　　他的足尖前，只剩下一枝藤蔓。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太累了没有加更 宝子们莫等


第57章 第 57 章 “别看，很

　　“一个个的, 都喜欢自说自话，不顾别人的想法。”
　　谢仪秀杏眼低垂，弯身捡起了李清衡留下的那截缠萦蔓草。
　　李清衡化作的蓁蓁巨蔓, 被留在了秘境里，这也意味着, 他尸骨无存。
　　修仙者较之凡间百姓, 并不那么在乎死后虚荣，更没有魂归故土, 落叶归根的执念。
　　修真界危机四伏, 随时随地都可能会遇到足以让人命丧黄泉的恶斗，所以，对于大多数修真者而言，没有墓碑, 没有哀悼, 一抔黃土就是最终的归宿。
　　可连尸骨都捡不回来，对于一个曾经名动天下, 丰神沛然的剑宗仙师而言, 还是太过令人唏嘘。
　　谢仪秀将枝蔓放在手心, 低声自言自语起来：“李师叔……”
　　经年过去，天人两隔，谢仪秀终于愿意再说出这个称呼。
　　斯人已逝，甚至是为他而死，一切的怨恨都如过往青烟。
　　“爹爹命丧魔域，哪来的墓碑呢？”
　　谢仪秀喃喃着：“父亲带着爹爹的骨灰走遍山川河海，最终遁入六道轮回与爹爹相守，说起来，他们会不会已经转世为人了？可惜我无缘知晓了, 你也是。”
　　“其实我只是想说，他后来很幸福，你不必烦忧了，他其实……从来都不恨你，”
　　“你救我，或许是出于对我的真心爱护，或许是出于对当年未能保护兰时的歉疚，希望以此补偿，可无论如何，我都是要谢谢你的。”
　　谢仪秀躬身，朝原本放着兰时墓碑幻象的位置施法，上头顿时出现了一个牌位，写着“李清衡之墓”。
　　他将藤蔓放在牌位前，用泥土掩埋。
　　“多谢你，李师叔，望你早日往生极乐。”
　　谢仪秀双手合十，微微弯腰，发顶忽然被密密麻麻的水珠砸坠，谢仪秀抬起头，才发现天边下起了霏霏细雨。
　　雨水打湿他乌发，黏在皙白的肤上，显得他有些脆弱。
　　谢仪秀无措地伸出手，触碰豆大的雨珠，懵懵懂懂的，连瞳孔都有些湿润。
　　他看着这雨，突然发现，自从自己进秘境来，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晚上了。
　　素雪净在做什么，他一个人呆在暗无天日的房里，会害怕么？再见面时，又会因为他不告而别，无理取闹么？
　　泥浆飞溅，衣袂随着风雨飘扬，大脑还没思考，身体已经动了起来。
　　谢仪秀奔跑着，心中的急切快要呼之欲出。
　　他要去见他，就现在。
　　*
　　“吱呀——”
　　谢仪秀猛地推开门，大喊一声：“素雪净！”
　　门扉要是能成精，大概也是谢仪秀祖爷爷的辈分了，被这么用力一拍，发出一阵阵哀嚎。
　　谢仪秀半只脚踏入门槛，便迫不及待地道：“素雪净，我有话对你说！”
　　一边说着，他东张西望，可屋内漆黑一片，连个人影也看不见。
　　谢仪秀蹙起眉，不知怎的，隐隐的不安在体肤之下作祟。
　　他双指合拢，指尖闪出一道火焰，朝桌上灯盏送去，屋内顿时燃起明亮温暖的光。
　　谢仪秀半边脸顿时被照亮，白净面庞明灭着火光，双眸因适应不了骤然的强光而眯了一会，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便听耳畔传来古怪的尖叫。
　　“啊！”
　　谢仪秀被这声音吓得浑身起了寒栗，因为那简直不是人能发出的，粘稠含糊，像一条被蒸煮的肉块发出的咕嘟声响。
　　他抿紧唇角，强睁开眼定睛一看，而后被眼前的场面吓得踉跄一步。
　　只见屋子里到处都是横飞的血肉，桌上、榻上、墙角，一片残肢肉块。
　　而他所处的门槛处，更是无从落脚，堆满了触目惊心的肉糜。
　　最可怕的是，那尖叫声，正是这血淋淋，腥腻腻的烂肉发出的。
　　谢仪秀呆站在原地，只觉得脖颈好像被人扼住了一般，一口气也喘不上来。
　　他嘴唇惨白，冷汗浸满后背，克制不住的发抖。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血腥的场景，却从没有这么惊恐过。
　　因为……肉块在说话，而且正是素雪净的声音。
　　“别看，很丑……”
　　满地的肉堆像蠕动的肉虫那样向中间聚拢，留下黏腻的血痕，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山，逐渐形成人形。
　　谢仪秀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嘴唇张开，连呼吸都忘记了。
　　直到肉山长出五官，长出双手双腿。
　　素雪净明明未着寸缕，双手捂着的却是脸。
　　艳红的血肉上像巨蟒鳞片一般一寸寸长出了雪白的肌肤，直至融合起来，变成了素雪净原原本本的模样。
　　他脸上还有皮肉衔接红色的脉络，但几乎已经长好了，连脖子到胸口的噬心咒都与平时别无两样，手腕上的银环闪着白光。
　　他用指尖将脸上抚摸一遍，直到确保自己变成原来的样子，才敢看向谢仪秀，竭力扬起一个温和的笑：“秀秀……你回来了。”
　　谢仪秀还没回过神来，双眼发直，嘴角抽搐着，好几次想说话，喉咙都发紧，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素雪净抬眉，凤眸含情凝睇着谢仪秀，似乎又高兴谢仪秀回来，又自惭让谢仪秀看到自己丑陋的样子。
　　“秀秀，你和我大吵一架后就夜不归宿，我好害怕，我从白天等到黑夜，空守了整整一晚，你都没回来，我太害怕了，就拼命想出去找你……”
　　谢仪秀终于能颤抖着嗓音道：“所以……你……”
　　素雪净方才还能维持平静，现下说到情动，表情染上怨气，黯然神伤看着谢仪秀。
　　“所以我一次次想踏出门槛，但每迈出一步就会被这镣铐炸开，一开始我怕你回来，还会急急忙忙将自己拼好，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你都没回来……结果就被你看见了。”
　　素雪净垂下眼睫，双眼泛起泪光：“秀秀，被你看到我那么丑陋的样子，你会不会……真的不要我了。”
　　谢仪秀嘴唇半张着，呆滞道：“我，我……”
　　素雪净仿若刚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般，脸颊飞红，在满地残血中捡起被染红的白裳，裹在身上，向前走了几步，牵住谢仪秀的手。
　　“秀秀，不要离开我好不好，不要不要我好不好，我什么都可以做的，我真的知道错了……”
　　谢仪秀霍地被他触碰，整个人过电一般抖了一下，杏眼睁到最大，眸光晃颤，看着素雪净。
　　素雪净见他还是不肯说话，表情愈发失落，眼睫一落一抬，似乎想起什么般，指尖摩挲着谢仪秀腕上突起的骨头，语调有些阴冷。
　　“秀秀，你昨晚是去见哪个贱人，不，同门了吗？”
　　素雪净眉心微蹙，摆出了谢仪秀失忆那段时间的无害伪装。
　　愣了这么许久，谢仪秀终于收拢了思绪。
　　方才的景象带给他的震撼实在太大，他知晓素雪净恢复能力极强，却没想到自愈过程是这样的……
　　简直就是个怪物。
　　这实在超出谢仪秀的认知之外，让他身躯忍不住为之战栗胆寒。
　　谢仪秀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抬眼，对上素雪净视线。
　　素雪净感受到他的目光，不再被谢仪秀冷落忽视，激动地呼吸都急促许多。
　　谢仪秀做足心理准备，缓缓道：“我刚刚说，有话对你说。”
　　素雪净小心翼翼道：“什么事？”
　　谢仪秀凝望着他：“当时我问你，玄烛是不是你杀的，你说你不知道，我现在再问一遍，你只回答我是或不是……”
　　“玄烛是你杀死的吗？”
　　他目光炯炯，意外的冷静。
　　素雪净看着他双眼，一时间竟有些失神，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小，确实十分笃信：“我想，不是的。”
　　谢仪秀微微松了一口气，字字铿锵，继续道：“那么，我，是你推下埋骨渊的么？”
　　素雪净瞪大眼，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不，绝对不是的！”
　　“我当时看着你跳下去，整颗心好像都碎成了千百片，我爱你还来不及，如何舍得让你死？”
　　谢仪秀抿紧唇角，语气生硬：“可是你说，你恨我恨得入骨，巴不得将我吃进肚里。”
　　素雪净一愣，表情忸怩，沉吟了好一会才嗫嚅道：“前半句是假的……后半句……或许……”
　　谢仪秀皱眉：“嗯？”
　　素雪净摇头，亲吻谢仪秀的手腕：“若秀秀不喜欢听，我不会再说了。”
　　爱意和食欲本就相似，他确实爱谢仪秀爱到恨不得将自己的血肉包裹他全身，与他完全融为一体……
　　谢仪秀嘴角抽搐，不知该说些什么。
　　素雪净其人谎话连篇，从头到尾没有真实的地方，可偏偏刚刚那句话，宁愿转移话题都不否认。
　　他低下头去，没再逼问素雪净，陷入了沉默。
　　素雪净本以为谢仪秀是想通了，没想到他问完这些，并没有表态，不免有些矜持不下去：“秀秀，你问方才那些，是为什么？”
　　谢仪秀杏眸含星，含糊其辞道：“没什么。”
　　素雪净拧眉：“怎么会没什么，我不信，秀秀，你骗我。”
　　谢仪秀乜他一眼，眼神却没有过去那般冷漠了。
　　素雪净雾里看花，当局者迷，没品味到其中微妙，反倒像个心急的呆子，急哄哄道：“秀秀，你说话呀……”
　　他捏着谢仪秀的手，心怦怦作响，慌张不已：“你可以……原谅我吗？”
　　果不其然被问到这个问题，谢仪秀却完全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
　　就算那两个误会解除了，谢仪秀也没办法一下子接受素雪净。
　　骤然从死敌的关系中脱离出来，面对他时的心绪没法转换的那么快是一回事……
　　素雪净曾经真真切切伤害过他的真心也是一回事。
　　更重要的是，素雪净的占有欲、偏执程度，以及身上的阴森鬼气实在都超乎了他想象。
　　他对素雪净是有一些害怕的。
　　如果接受了素雪净的这一切，自己会被他变成什么样子？
　　会是互相折磨，还是被他同化，完完全全享受着他的执着，依恋于他？
　　未知令人恐惧，谢仪秀不敢想象。
　　但看着素雪净胆怯，犹豫的凤眼，不知怎的，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
　　于是，他咬了咬下唇，漂亮的眼含嗔带恼：“我……我不知道，看你表现吧。”
　　素雪净闻言，却没有露出半分惊喜。
　　不仅如此，他双眼比方才更加暗淡，好像一望死寂的枯井，空空如也，凄凄郁郁。
　　他的心不可遏制地抽痛起来，酸楚一点点在骨肉中蔓延，从头到脚都像被烈焰焚身一般刺疼。
　　又是这句话。
　　上次，谢仪秀和方令闻合谋杀死他时，谢仪秀为了放松他的警惕，也这样哄骗过他。
　　素雪净痛苦地看着谢仪秀，可对方一直低着头，他无法看见，谢仪秀的眼中并非没有半点对他的情意。
　　他强忍着心中剧痛，垂头拥住了谢仪秀，颤声道：“秀秀，好，好，我好开心……”
　　素雪净含着泪说完，双手紧紧箍着谢仪秀，用力到小臂迸出了青筋，说出的话却是发自真心。
　　哪怕骗他也好，哪怕是装的也好，他也会心甘情愿地掉入他的陷阱，一次又一次，为他而生，为他而死。
作者有话说：
数学卷和咻咻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bgm响起）今天还是略忙写不完加更抱歉 明天一天没课 所以明天一定发加更！看我力挽狂澜！


第58章 第 58 章 “让我做你

　　“唔……别……”
　　谢仪秀手撑在素雪净胸膛上, 想挣脱出他的怀抱。
　　“秀秀，你多抱抱我，刚才镣铐炸的我好疼啊……”
　　谢仪秀睁大杏眸, 闻言真的有些错愕，红肿的唇微张, 关切道：“当真？很、很痛吗, 比噬心咒还痛吗？你真是个呆子，为什么非要去找我呢？”
　　素雪净见他这副模样, 心头一软, 不由得勾起唇角，握住谢仪秀手腕，带着他的指尖往自己肌肤上摸。
　　他方才衣不蔽体，为了所谓的体面将外袍披上, 却也没系紧, 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小半胸膛。
　　素雪净将谢仪秀的手往自己心口的位置按, 在他耳边柔声道：“秀秀, 你摸摸我, 我就不疼了。”
　　他呵气如兰，仗着谢仪秀一知半解，谎言张口就来。
　　世上没有比噬心咒还要让他痛苦的事了。
　　其余的，都不算什么。
　　谢仪秀咬唇，掌心感受到素雪净剧烈的心跳声，死也不肯就范。
　　对他而言，主动邀欢，还是太羞耻了。
　　素雪净习惯他在情事方面的木讷和本分，却也喜欢这一点, 越是害羞的含羞草，搅乱他理智时的满足感也就更高。
　　想到这，素雪净不由得呼吸一滞，双颊酡红花，指尖掐着他的腰，将谢仪秀往墙上压。
　　谢仪秀惊呼一声，素雪净的唇已经印了上来。
　　素雪净忘情地吻着谢仪秀，吞吃着他的双唇，感受到谢仪秀牙关紧闭，他便按住他的下颚迫他张嘴，谢仪秀眼睫湿润，涎水遏制不住地从口角流出。
　　实际上，谢仪秀完全可以反抗，噬心咒在他手上，若他不想素雪净近他身，素雪净也没办法。
　　但……他就是不想用。
　　素雪净剥开谢仪秀的衣襟，往他两肩扯去，顿时露出了莹白的肌肤。
　　他的唇游移到谢仪秀锁骨处，或轻或重的吮吸着，留下一道道淡红吻痕。
　　谢仪秀整个肩膀都被素雪净亲得湿漉漉的，脸颊滚烫的像刚蒸熟的鸡蛋。
　　“好了，够了，不要再亲了。”
　　素雪净闻言，哀怨地瞥他一眼：“不够，哪里够呢，我等你等的好辛苦，秀秀就不能给我一些甜头么？”
　　谢仪秀还没说要和素雪净重归旧好，素雪净便轻车熟路地与他打情骂俏，当真像个恼人的白蛇，只要不狠下心把他推开，便会一股脑缠上来。
　　谢仪秀杏眸含着潋滟水光，抿紧唇：“我没说不能继续……我的意思是，不要再一直亲我了……”
　　素雪净怔住，而后凤眸稍稍睁大，眼中流露出惊喜，猛地亲了一口谢仪秀的唇，发出“波唧”一声。
　　他满心依恋，含情脉脉地看着谢仪秀：“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素雪净一边说着，指尖在谢仪秀腹部梨花印上打着圈，激荡起一阵酥麻痒意。
　　谢仪秀杏眸迷离看着素雪净，只觉得一直蛰伏在肌肤下的魔血开始活跃起来，躁动不安地涌动着，浑身热得厉害。
　　“啪嗒”一声，红裳堆在了脚腕边。
　　素雪净扶住他的肩膀，与谢仪秀额间相抵，手肘挂着他膝弯。
　　“秀秀……喜欢你，爱你，想和你在一起，再也不要和你分开。”
　　素雪净总是这样，一得趣甜言蜜语就不要钱一般往外扔，与他相处，恨时很浓烈，爱也爱得沉重。
　　谢仪秀眼睫颤动，被素雪净拢在怀中，指尖抓紧他手臂，摸到紧实的薄肌。
　　他望着素雪净上翘泛红的眼尾，不知怎的，冷不丁问出了一句话：“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如果我不喜欢你，你也不会放弃我吗？”
　　素雪净原本吻着谢仪秀侧颈，闻言一顿，停了下来，掀眼看向谢仪秀，琥珀色的瞳仁蒙了一层灰：“秀秀不是说……会看我表现吗，还是不喜欢我吗？”
　　谢仪秀总是这样，骗他都不愿意装的像一些。
　　哪怕多说点好话哄哄他也好，他会很高兴的，为他死也愿意，可谢仪秀偏偏不肯，呆得像块木头。
　　可谁叫他就是喜欢谢仪秀……上天入地就只要这一个木头。
　　素雪净心下酸楚，委屈地抿起嘴，发了狠在其他地方找回安慰。
　　谢仪秀眉心蹙起，声音抖了一下。
　　“不是，我只是说如果。”
　　他指甲在素雪净皮肉上刮出几道红痕来。
　　素雪净起先没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反应过来后，双眸闪着晶亮的光，直勾勾看着谢仪秀：“什么，秀秀，你的意思是你会喜欢我？”
　　谢仪秀撞进他炽热视线，将目光移开，不自觉开始回避：“我没说过。”
　　素雪净表情再次落寞下来。
　　沉默了半晌，他将头埋进谢仪秀肩颈，闷声道：“秀秀，不管你对我怎么想，我都会喜欢你的。”
　　谢仪秀感受着耳边那毛茸茸的脑袋，有些痒，躲了一下。
　　素雪净似乎感受到他的瑟缩，蹭了蹭谢仪秀脖子，发丝刮搔着谢仪秀肌肤。
　　谢仪秀又躲，素雪净便得寸进尺。
　　本是十分恼人，不知怎的谢仪秀却掩住嘴，轻笑出声。
　　素雪净疑惑看着他，不解道：“秀秀，怎么了。”
　　谢仪秀双眼弯弯，像两道明亮的月牙。
　　“嗯……忽然想起，曾经家中小厮和我说过的事。”
　　素雪净挑眉，听谢仪秀提起其他男人，脸色唰地一黑，怕谢仪秀生气，还要装得毫不在意，指尖勾住谢仪秀发尾，一口银牙都快咬碎：“哦？他说什么了。”
　　说罢，用了些力。
　　谢仪秀瞪他一眼，呼吸有些不稳，更坚定了将话说完的想法。
　　“小厮和我说，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谈蛇色变，害怕蛇害怕得紧，但他认识的养蛇人和他说……”
　　素雪净丹唇凑到谢仪秀耳边，轻吐薄息，真似那吐信的白蛇。
　　“蛇看着阴冷狠毒，兔子看着玉雪可爱，可事实上，兔子的性格暴躁易怒，一个不小心便会被它狠咬一口，反倒是蛇，熟悉了主人便温顺黏人，而且不太聪明，有些愚笨。”
　　谢仪秀狡黠地看着素雪净，本意是想用最后一句话挑衅他，没想到素雪净竟从他话语中品出了别的意味。
　　“是么？”素雪净垂下眸子，被谢仪秀方才鲜活的一眼看得心口颤动，忍不住啄吻谢仪秀侧脸一口：“那秀秀的意思是，我像那蛇？”
　　谢仪秀嘴角翘起：“嗯，你不服气？”
　　素雪净平等地讨厌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物种。
　　别说说他像只没开灵智的凡间蠢蛇了，哪怕说他像上古神兽中的朱雀青龙，他也嫌弃的不行。
　　但从谢仪秀口中说出来，素雪净就是忍不住地雀跃，只觉得这话比世间一切情话都要动听，骨头缝都要酥了。
　　素雪净痴痴地看着谢仪秀，有些忘乎所以了：“那么，我温顺么，我黏人么，主人？”
　　谢仪秀原本想顺着他的话捉弄他几句，“嗯”字都要说出口了，才回过神来，目瞪口呆错愕道：“你，你发什么疯？”
　　素雪净黏黏糊糊地吻了上去，捉住谢仪秀手腕，迫他将指肚覆在自己脖颈的咒印上。
　　“秀秀，做我的主人，好不好……我好爱你，爱你得快死掉了……我总是很孤独，很寂寞，你可怜可怜我，把我带回家圈养起来好不好？”
　　谢仪秀看他忽然面泛潮红，状若癫狂，想推开他，却被素雪净牢牢桎梏着腕骨。
　　指尖原本触及的是一片平滑肌肤，俄顷间就出现了一道铁环，外牵着锁链，垂到谢仪秀手臂上，发出“当啷”声响。
　　谢仪秀睁大杏眼，脑袋一片空白。
　　素雪净勾着唇，让谢仪秀牵起了自己脖子上的链子。
　　铁制的锁链明明刺骨的冰凉，谢仪秀触手却若火烧。
　　“秀秀，我想做你的宠物，被你怜爱，想做你的丈夫，被你心系，让我做你的宠物，你的丈夫好不好？”
　　谢仪秀皱着眉，嘴唇微张，脸颊也开始发烫。
　　他知道素雪净有病，而且病得不轻，可素雪净总能做出更没有底线的事，让他震惊。
　　素雪净见他不回答，便愈想要个答案。
　　“好不好，好不好？你答应我罢。”
　　谢仪秀如何可能答应，扭过头去，低声道：“别胡说八道了。”
　　素雪净身躯微滞，眼睫低垂，心又开始细细密密泛起了疼，明明谢仪秀没有用噬心咒，荆棘扎进血肉的痛感却重新袭来。
　　虽早有预料到谢仪秀会是这个回应，可真听到时，还是忍不住失望。
　　他懊恼，心如刀绞：“骗子，你明明和我拜了天地，却不要我了。”
　　谢仪秀一愣，竟有些恍惚。
　　拜天地……明明也没过去多久，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素雪净带给他的伤痕不是假的，可他和素雪净过去的爱也不是假的。
　　他该摒弃前嫌，再度走向他吗？
　　谢仪秀乌睫闪动，心中虽没有答案，却隐隐有了偏向。
　　但……现在不是时候。
　　大仇未报，大道未成，他无心于男欢女爱。
　　或许，等待一切尘埃落定后，他会给素雪净一个回复。
　　只是，血海深仇他要亲自得报，掌门的头颅他要亲手砍下，他不想让素雪净掺合进去。
　　想通这一切后，谢仪秀看向素雪净，扯了扯他脖子上的锁链，垂下头看了一眼：“有你这样的宠物么？”
　　素雪净原本见谢仪秀一直沉默着，心中怨怼丛生，哀戚不已，可谢仪秀一回应他，素雪净又忍不住狂喜起来，哀怨霍然变成了嗔怪。
　　“怎么没有？让我爱你，好不好？我会很听话的……做丈夫也是……”
　　说罢，素雪净又贴了上去，双手迫不及待地缠缚住谢仪秀腰侧。
　　谢仪秀凝望着他，想到自己一会要做什么，不由得两腮水红。
　　他将素雪净往后一推，稳如磐石的一个人，偏偏一张纸似的一碰就倒，落在了榻上。
　　谢仪秀轻咳一声，表情严肃，除了脸，全身肌肤都充血般通红，漾着春情：“那你可要听话些，别乱动，尽好解毒的义务。”
作者有话说：
小两口腻歪一章，然后又要开虐了（目移）加更应该两点之后发 宝子们别熬夜明天起来看


第59章 2500营养液加更 “早日定下

　　素雪净仰着头, 呆愣地看着谢仪秀。
　　谢仪秀缓缓坐下，身上湿淋淋的，总找不准椅子位置, 滑到一边去。
　　素雪净看不下去，想扶他一把, 会被谢仪秀皱眉拍开, 羞恼道：“不是说不会乱动么？方才还会说很听话，现在就想反抗了？”
　　素雪净僵住, 有些痴了, 双眼发直盯着谢仪秀。
　　谢仪秀好不容易找准了，终于坐下。
　　椅子有些大了，不太舒服，谢仪秀紧拧着的眉心始终没有松开。
　　他垂下乌睫, 下意识瞥一眼素雪净, 却见他呆呆看着自己，鼻尖下甚至流出鲜血！
　　赤红的血色映衬着雪白的肌肤, 看着实在太过显眼, 素雪净自己却发现不了。
　　谢仪秀一愣, 而后便噗嗤一笑，整个身子都在抖：“呆子，真是个呆子！”
　　素雪净看着谢仪秀笑得花枝乱颤，喉咙发紧，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流了鼻血。
　　他蹙着眉，破天荒的不好意思起来。
　　作为谢仪秀的丈夫，这般丢份，多看两眼便如此激动，会不会被谢仪秀看不起？
　　这样的话, 谢仪秀会变成那种泼辣厉害的妻子吗？每天拧着他的耳朵，不与他行房就要和离。
　　素雪净双眼微睁，竟被这个幻想取悦得五迷三倒。
　　可是……能够惧内，真的很幸福……
　　脑袋闪过一个想法，素雪净又拼命摇摇头。
　　不，更大可能是，谢仪秀本来还打算去爱他，看不起他之后，就不爱了。
　　反正谢仪秀从来都不爱他。
　　素雪净垂下眼帘，又有些低落。
　　谢仪秀见他一会暗喜，一会悒郁，一头雾水，有些莫名。
　　素雪净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出神？
　　谢仪秀抿起唇角，不合时宜地生出了胜负欲。
　　他扯过素雪净的锁链，“当啷”一声，在他手臂上绕了几圈，瞬间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谢仪秀低下头，吻了一口素雪净的唇。
　　做完这一切，看见素雪净骤然被他一个吻拉回现实，得意地翘了翘嘴角，像是在说：我就知道。
　　素雪净已经数不清这是今日第几次发愣了。
　　胸腔的气血上涌，直冲向头顶，素雪净喉结攒动，只觉得有些晕头转向，找不着北了。
　　许久未体验过被谢仪秀温柔以待的感觉了……
　　就连还在荒山，谢仪秀为了杀死他，与他虚情假意的那段时日，他也从未感受到谢仪秀的半点真心。
　　后来更是不必再提，但凡见面便争吵不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在他心上扎刀子，心口流淌的鲜血从未停歇过。
　　所以，这次谢仪秀向他示好时，他理所应当地也觉得是在欺骗。
　　可是，可是……
　　他主动与自己亲近，主动当自己主人，甚至还主动亲他啊。
　　会不会，谢仪秀真的原谅他了？
　　他们真的能回到从前？
　　由于失望过太多次，素雪净不敢奢想，能得到谢仪秀的爱。
　　可今日谢仪秀太过反常，一连串的举动都让他心旌摇曳。
　　万一，这次真的不是欺骗呢？
　　素雪净心头一热，手指握上谢仪秀的腰，沉沉按入，留下一道道青紫指痕。
　　谢仪秀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慌张地看着素雪净，杏眸含怒道：“你！”
　　素雪净手臂一带，稍稍用力，便抱住了谢仪秀。
　　他激动到说话时都忍不住颤抖，浓情蜜意凝望着谢仪秀，只觉得眼前人怎么也看不够。
　　“秀秀，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谢仪秀下颌绷紧，并不难受，却分不出神来听他说话，掌心撑在褥子上，指尖捏得发白。
　　素雪净紧紧抱着谢仪秀，幸福得身上每一块刚拼好的血肉都在小声地尖叫。
　　“好爱你，好爱你，好像真的把你吃进肚里……”
　　谢仪秀细眉蹙得极深，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果然这种看着就不正常的不能捡来当宠物……
　　*
　　日上三竿，谢仪秀睁开疲惫沉重的眼，迷茫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看见素雪净安静的睡颜后，谢仪秀才彻底清醒，猛地找回了昨日的记忆。
　　“……”
　　谢仪秀的脸，瞬间红透了。
　　他懊恼不已，自己为什么昨天要对素雪净心软，和他玩什么主人和宠物的戏码？
　　若不是自己一时松了口，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些不堪入耳的事了。
　　谢仪秀瞪向素雪净，盯着他的脖子，狠狠咬牙。
　　不如还是找机会掐死了吧，实在是个祸害。
　　谢仪秀满脸通红，耳边响起素雪净昨日让他胆战心惊的嗓音。
　　“秀秀，你说我像那凡间的蛇，你可知蛇类如何记住自己的领地，自己的伴侣？”
　　彼时的谢仪秀已然累昏头了，竟还傻傻问他：“如何？”
　　后来，谢仪秀就知道了。
　　他第一次哭得那么厉害，眼泪不断的流，腿肚子都在打颤，嘶哑道：“好恶心……”
　　素雪净就抱着他，低声哄着：“秀秀，不要哭，你是最漂亮的，我会用净身术把你清洗仔细的……”
　　回想完这些，谢仪秀不知何时已经咬住了自己第二节指骨。
　　他没有咬手的习惯，或许是满腔的羞愤难以排遣，才会忍不住用牙齿消减。
　　可他一抬手，素雪净也醒了，或者说，可能在更早的时候，他就醒了。
　　他将下巴放在谢仪秀肩上，慵懒道：“秀秀，醒这么早，不多睡会？”
　　谢仪秀浑身一抖，已经听怕素雪净的声音了，拼命想从他怀中挣出，可素雪净怎会如他所愿，抱得更紧了：“秀秀好坏，昨天还说爱我，今天就翻脸不认人。”
　　谢仪秀一听这个就来气，斜眼瞪他：“在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是真心的。”
　　“哦，不可能真心的。”
　　素雪净更郁闷了。
　　谢仪秀铁了心让他吃瘪，绝不可能说半句好话。
　　一下子两人都默不作声，脑内猝然传来清晰可闻男声。
　　“徒儿，来宗门大殿一趟。”
　　谢仪秀一怔，这才想起，陆逢微与他结了师徒契后，便能自由往他脑中传音了，不必再请人传话。
　　不过，他说的是……宗门大殿？
　　提起这个地方，他并没有什么好的回忆。
　　但终究是名义上的师父，说的话还是得听。
　　谢仪秀坐起身来，准备套上外衣。
　　素雪净双手缠上他系衣带的指尖，冷冷道：“去哪？见陆逢微？”
　　谢仪秀一惊：“你怎么知道？”
　　素雪净闷闷不乐：“有关你的，我都知道。”
　　谢仪秀：“……”
　　沉默半晌，为了防止素雪净又打翻醋坛子，他还是决定安抚一下他。
　　谢仪秀捧住素雪净后颈，亲了一下他额头。
　　“好了，乖些，我很快回来。”
　　素雪净原本阴沉沉的，被谢仪秀吻了一口，整个脸蓦地涨红，呆呆眨着眼。
　　“那，那你可别骗我，一定要快点……”
　　谢仪秀看他，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从前怕他，现下发现这人还真是好哄。
　　“嗯，我会尽快。”
　　他又在素雪净额间落下一吻，柔声道。
　　*
　　谢仪秀刚踏进玉石长道，便看见大殿上前后站着的三个身影。
　　掌门，陆逢微，方令闻。
　　看清他们面孔后，谢仪秀不由得心一沉。
　　他提起一口气，蹿步走近他们，躬身行礼：“掌门，师父。”
　　掌门捋着长须，难得没对他挑刺：“变得知礼些了，倒是有了些许长进，逢微，你教徒有方啊。”
　　陆逢微双眼笑眯眯地，打着圆场：“哪里哪里，我不过一个甩手掌柜。”
　　方令闻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谢仪秀，似乎有千言万语要与他诉说。
　　谢仪秀不语，只低垂着头，做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掌门叹了一口气，终于开启正题：“你们可知，清衡真人失踪了？”
　　谢仪秀眸光一颤，凝神听下去。
　　陆逢微讶异道：“此话当真？会不会只是闭关了？”
　　掌门摇头：“自从前段时日，我与清衡大吵一架，他便杳无音讯，大抵是叛逃了吧。”
　　谢仪秀皱起眉，暗道掌门装模作样，监守自盗。
　　“我已派出人去搜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门派本就青黄不接，还遭遇此事，实在是一大祸事，所以……”
　　掌门看向谢仪秀，终于露出掩藏已久的獠牙：“我想早日将你与令闻的婚事定下来，一事了却我一桩心愿，二是也好为门派冲喜。”
　　谢仪秀倏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掌门。
　　这两件事到底有何关联？
　　他原以为，发现李清衡下落不明后，掌门至少会表露出些许担忧，眼下看来居然完全没有。
　　除非动手的就是他，不然以他与李清衡数百年计的情义，如何会是这种反应？
　　错不了了，凶手必然是他，原本共谋诡计的同伙意见相左，又怕他将此事败露，便卸磨杀驴。
　　掌门困于复活兰时的执念中，不惜杀死所有挡在他道路前的人，已然彻底扭曲。
　　“……”谢仪秀本想说些什么，忽然看见陆逢微和自己使眼色。
　　紧接着，传音入耳：“先假意答应他，这是扳倒他的最好机会。”
　　谢仪秀错愕看着陆逢微，又看向一直等待他回复的掌门，心下惊骇大于疑惑。
　　上次见面，陆逢微还只是让他小心掌门，怎么现在就与他站到一边来了？
　　他一直觉得陆逢微是个墙头草，不会得罪任何人，可是……
　　谢仪秀心中天人交战，却也心知肚明，缓兵之计，权宜之策才是当下最正确的选择。
　　他还没有正面和掌门掰手腕的手段，哪怕陆逢微现下愿意帮他，他也要探探他的虚实，再与他商讨计策。
　　和掌门硬碰硬不过是以卵击石，没办法复仇不说，还会惹来一身麻烦。
　　理智告诉谢仪秀，他应该立马答应掌门。
　　可他想起了素雪净。
　　明明出门前，他还说过会尽快回去看他。
　　若让他知道了自己要与方令闻成婚，哪怕那是假的，他会怎么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情窦初开的

　　“仪秀？”
　　陆逢微的双眼总是笑成一条缝, 此刻也不例外，眯眼瞧着他，唤他回神。
　　谢仪秀一愣, 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众目睽睽下想素雪净想到魂不守舍。
　　蓦地抬眸，陆逢微仍是不显山不露水, 高深莫测的样子, 掌门则是一如既往的对他毫无耐性，见他一直沉默不语, 原本还算和颜悦色的态度冷了下来。
　　而方令闻, 始终一言不发，看向他的眼神十分复杂。
　　掌门清了清嗓，双手背在身后：“仪秀，此前说好的, 你要反悔了么？”
　　听他语气平和, 没有想象中的愠怒，谢仪秀竟有些惊讶。
　　掌门若是只会吹胡子瞪眼, 是断然走不到今天位置的。
　　然而, 在过于明显的实力差距前, 一切心机谋算都成枉然。
　　正如，老谋深算，经验丰富的猎户只有在捕猎猛禽巨兽时才会小心翼翼设下陷阱，再多加防备，对于野兔山羊之流，只需射出一支箭矢，便能满载而归。
　　谢仪秀于掌门而言，正是这野兔。
　　弱小如蝼蚁，掀不起一丝风浪, 根本不需要与他虚与委蛇，光是强权的威压，就能把他撵死。
　　所以难得见掌门居然有与他商量的意思，谢仪秀实在是错愕不已。
　　可事出反常必有妖，谢仪秀觉得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谢仪秀双眼打量着他，抿唇道：“弟子并无此意。”
　　掌门点点头：“嗯，如此便好，我也不会亏待了你，听闻你与玄烛关系颇好，若你答应在下旬与令闻成婚，我……”
　　一提起玄烛，谢仪秀一颗心都被提起。
　　他疾言厉色道：“掌门会做什么？”
　　掌门觑他一眼，不满谢仪秀擅自打断他说话：“前段时日，我派出清衡真人和令闻同时前去埋骨渊，寻找玄烛尸身，调查魔骨失窃一事。”
　　谢仪秀拧眉，屏息凝神听着。
　　掌门：“后来的事你也知晓了，李清衡下落不明，但情势刻不容缓，我便让令闻继续执行任务。”
　　谢仪秀听到这，不由得心头一震，眸光晃颤，看向方令闻。
　　方令闻明知他重视玄烛，又三番五次说过会站在自己这边，接到这个任务却从未和他提起过，为什么？
　　李清衡的失踪，有与他有多大关系？
　　这个人真的值得信任么。
　　他双眸不加掩饰的怀疑，令方令闻脸色一白，竟有些抬不起头，双手攥紧裤腿，剑眉紧皱。
　　他承认他的迂腐，以及他的阴暗，早已不配被称之为一个君子。
　　哪怕心中已认定谢仪秀，一直桎梏在身上的忠孝枷锁却始终摆脱不掉。
　　他喜欢谢仪秀，所以会恨屋及乌，与谢仪秀一同怨恨掌门。
　　可掌门又确实是看着他长大的亲人，敦敦教诲，恩重如山。
　　他知道，找回玄烛的尸骨对谢仪秀而言有多么重要。
　　但他也知道，掌门为了摆脱归凝上神的嫌疑，必定会拿玄烛的尸身做文章。
　　对于凡人而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前死无全尸，死后还要背负恶名，无疑是最大的侮辱，谢仪秀根本无法承受。
　　但他还是选择了隐瞒，甚至回避与谢仪秀见面的机会。
　　而礼教仁义借口下，真正隐藏的是他卑劣的私心，他想让自己与谢仪秀的婚约顺利履行，唯有拿玄烛做筹码，谢仪秀才没有拒绝的余地。
　　方才谢仪秀对掌门提议的犹豫，更让他坚定自己这步棋没有走错。
　　他不会让掌门夺舍计谋得逞，哪怕献出他的性命，但他也不愿谢仪秀有机会解除婚约，有机会远离他，哪怕……谢仪秀会陷入危险。
　　但他绝不会让掌门伤害谢仪秀半分。
　　总有办法，能得两全其美。
　　方令闻躲开谢仪秀视线，只留给他一个惭愧的侧脸。
　　“……”谢仪秀看着方令闻，彻底对他丧失期待，扭头对掌门道：“之后呢。”
　　掌门见谢仪秀的表情，便知自己已经势在必得，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由于埋骨渊是魔君和归凝的葬身之地，灵力充沛的同时，也蕴藏了大量魔气。”
　　“灵兽灵草性稚弱，无法与魔物魔株相争，故而数年荏苒演变下来，渊底早已魔物横生，魔株遍地，尸骨仍在底下，不出几日便会被啃食殆尽。”
　　谢仪秀呼吸一滞，看向掌门，对他漠视生命，不仅不以为耻，还自鸣得意的样子感到嫌恶。
　　当真是正派之耻，虚伪至极。
　　掌门继续道：“所以，玄烛的尸身自然是下落不明，但我们找回了这个。”
　　一边说着，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带着锈迹的短刀，展示在谢仪秀面前。
　　谢仪秀一愣，立马认出来，这是玄烛的佩刀。
　　他想伸出手去接，却被掌门稍一闪神，躲了开去。
　　“这便是筹码了，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空手而归的。”
　　掌门一笑起来，苍老的脸上就绽出了一道道皱纹。
　　谢仪秀讷讷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人，能养育出至情至性的兰时。
　　“你配合我，我就将佩刀给你，玄烛虽然背叛了正道，但到底也曾是太真宗子弟，我允许你为他立一座衣冠冢。”
　　掌门深陷在皮肤褶皱中的两颗眼珠子凛凛有神：“如果不配合，我只能用些强硬手段，助你情愿……其实，无论如何都是殊途同归，只是你配合些，我也不会亏待了你。”
　　谢仪秀低垂着头，眼睫翕动着，掩去他眸中光芒。
　　少顷，他才抬起头，沉声道：“掌门行事如此偏执，便不会影响宗门清誉了么？”
　　许是觉得谢仪秀已是砧板上的鱼肉，掌门并未因他唐突话语恼怒。
　　“仪秀，我知你不甘，但你没有选择的余地，是你当初自己答应要和令闻结亲的，如今又怪的了谁？”
　　掌门语气促狭，端的是长辈撮合晚辈的情态：“君子一诺值千金，不要辜负了方令闻对你的一往情深，他啊，是真心喜欢你的。”
　　谢仪秀瞥方令闻一眼，眼风冷冽如刀，不等对方感受到他视线，连忙别开眼，讥讽一笑：“承蒙掌门厚爱，为了我这小小凡人煞费苦心，实在是多虑了，我本就不可能拒绝。”
　　掌门一顿，看着谢仪秀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识时务者为俊杰。”
　　谢仪秀垂眸冷笑，并不受用这声恭维。
　　“那便请掌门把短刀给我罢。”
　　他掌心朝上，面对掌门：“正如你所言，君子一诺值千金，我行得正坐得端，虽不敢自比仙门翘楚方君子，但答应过的事还是不会反悔的。”
　　谢仪秀能感受到方令闻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但他懒得理会，接过掌门递给他的短刀，捧在手心，珍之重之。
　　“玄烛，还好这个还在……你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我会好好保存的。”
　　*
　　“别跟着我。”
　　谢仪秀走路迅即如风，只为了甩开身后影子一样缠着他不放的方令闻。
　　他和素雪净约好了，自己要早些回去看他的，不能食言。
　　想到素雪净，谢仪秀满身的刺便柔软了下来，却连自己也没意识到。
　　方令闻一直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怕被他扔下，又怕被他厌烦，尽管谢仪秀已经厌烦他到极点了。
　　“师弟，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谢仪秀懒得听他苍白的辩驳，闷着头往前走。
　　方令闻刀剑道术比不过他，轻功确实一骑绝尘，谢仪秀赶不走他，便把他当作空气。
　　两人就这样一路僵持到弟子居舍，谢仪秀拿出玉牌准备开门，余光瞥见还阴魂不散的方令闻时，终于忍不住爆发。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方才说的很明白了吧，方师兄，你确实帮过我，我也感谢你的帮助，如果你想要我报答你，那只要你一句话，我一定竭尽所能还清这个人情。”
　　方令闻总是冷若冰霜的脸此刻显得手足无措。
　　“人情？为什么你要说的这般生疏，我为何要你的报答，你明明心里明白，我想要的是你……”
　　谢仪秀面无表情，漠然道：“那你还是别异想天开了，很可笑。”
　　方令闻僵住，一下子没站稳：“师弟，我们马上就要……”
　　谢仪秀冷冷瞧他一眼：“你我都心知肚明，那是假的。”
　　*
　　一门之隔，早已听到谢仪秀归来动静的素雪净，满心欢喜站在门扉后准备给他一个亲吻，却听到了方令闻的声音。
　　刹那间，许久未出现过的黑影又从房屋四处的角落颤巍巍冒出，绕着素雪净脚下缠扭着。
　　他指尖按在门上，指甲用力抠下许多木屑，温柔秀丽的脸变得有些狰狞。
　　“贱蹄子……竟敢当着我的面勾引……”
　　素雪净咬着牙，额头上迸出青筋，只想推门出去把奸夫乱刀砍死，可木门有结界，贸然出去被炸的血肉横飞的只是自己。
　　他不想又把谢仪秀吓上一次，谢仪秀多看几遍他那般丑陋的样子，不要他了可怎么办？
　　素雪净想不出两全之法，只愈发用力抠着木门，老旧的门身几乎被他挖出几个洞来！
　　他听的一清二楚，明明谢仪秀已经三令五申拒绝方令闻了，那个贱人还是不知羞耻，自甘下贱要缠着他……
　　等等。
　　想到这，素雪净忽然一怔。
　　谢仪秀不是喜欢方令闻么？为什么会拒绝他？
　　他凤眸睁大，心怦怦乱跳起来。
　　门外谢仪秀的声音一清二楚：“方师兄，我要休憩了，你若在跟着，便休怪我翻脸无情，用拳头说话了。”
　　方令闻沉默了片刻，像是明白，再痴缠下去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只能认命道：“那我等你想通，我们总归还是会再见的。”
　　而后，便只剩沉重远去的脚步声。
　　素雪净心中已然闪过一万种可能，唯有一种留了下来，篆刻在了心底。
　　或许，或许。
　　谢仪秀不喜欢方令闻，喜欢……
　　素雪净面颊绯红，听见谢仪秀拿出玉牌的动静，像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一样傻站着，耳畔只剩胸膛顿挫的心跳声。
　　“喀哒”一声，谢仪秀推开门，与身后的熙光一起照进昏暗屋内。
　　他看见门口矗立着一个人影，吓了一跳，脚一崴便向前跌去，本以为要狼狈摔一跤，没想到撞进一个温暖怀抱中。
　　淡淡的白芷香气包裹着他，谢仪秀进门前还烦恼着，要如何和素雪净提起，自己要与方令闻假成亲的事，可闻到熟悉馥郁后，脑中便一片空白了。
　　他愣愣抬起头，就看见素雪净盈着泪光的双眼：“秀秀，你没骗我。”
　　“我枯守了那么多个日夜，终于终于……等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评论区有红包掉落


第61章 第 61 章 明明说过不

　　谢仪秀怔了片刻, 才意识到素雪净是在说自己出门前对他许下的那个约定。
　　望着素雪净满面的泪水，谢仪秀心一软，伸出手笨拙地用袖子帮他拭泪。
　　从前, 都是素雪净这么对他的。
　　素雪净一顿，受宠若惊地看着谢仪秀, 泪珠悬在眼睫上, 只稍一眨眼，便落在了谢仪秀手背上。
　　谢仪秀抬眼与素雪净对视, 嘴角微微勾起：“呆子, 只这样便这么开心？”
　　素雪净依恋地蹭了蹭谢仪秀的手心，握住他手腕，薄唇在他腕骨落下细细密密的吻。
　　“你这个木头桩子不会明白的，我心里明白就好。”
　　素雪净话说的又怨又恼, 似乎受尽委屈, 可看着谢仪秀的眼神却是甜腻得能拉出丝来。
　　谢仪秀被他这话激得有些不服气，蹙眉反唇相讥：“我怎么就不明白了？你又明白了些什么？”
　　素雪净抿着嘴角笑, 把谢仪秀手腕亲得糊满了口水, 留下星星点点红梅似的痕迹。
　　“说出来你一定不会承认, 我便只能空欢喜一场了。”
　　谢仪秀气急，将手从素雪净那夺回来，不给他亲了：“到底是什么，你究竟说不说了。”
　　素雪净紧闭着唇，似乎打定主意不说半个字，只弯着眼瞧他，看得谢仪秀气不打一出来。
　　不管是不是出于素雪净的本心，素雪净都将他好奇心勾出来了，不问出答案来, 他誓不罢休。
　　谢仪秀咬着唇，心一狠，托住素雪净下巴，踮起脚在他嘴角猛亲了一口，像个轻薄良家少男的登徒子。
　　“你说不说？”
　　谢仪秀这个登徒子做的不太称职，没色心也没色胆，将人轻薄了自己却闹了个大红脸。
　　他白皙纤薄的肌肤如染桃晕，咬唇瞪着素雪净。
　　大抵是食髓知味，得寸进尺，这点诱惑已不足以鼓动素雪净了。
　　他虽呼吸急促了几分，却还是保持住了矜持，扭过头去，竭力维持自己的贞洁：“不说……”
　　可话虽如此，指尖却神不知鬼不觉，又顺理成章地搭在了谢仪秀后腰上。
　　谢仪秀拧眉，暗骂素雪净愈发不好糊弄了。
　　但他实在好奇，心底好像有个羽毛在轻轻地搔挠，弄得他心烦意乱。
　　深吸一口气后，谢仪秀豁出去了。
　　他抿紧唇角，一想到自己一会要做什么，心下便扑通乱跳。
　　倏然，他扯过素雪净的手，覆在了自己衣襟上，让他顺着边缘探进。
　　素雪净指尖一颤，谢仪秀也因他指腹冰凉温度而抖了一下。
　　谢仪秀脖颈绷紧，乌睫翕动着，决心要在登徒子的路上一条道走到黑了。
　　可他没意识到，自己这个登徒子，什么轻浮的事也没做，自己的便宜却是被占尽了。
　　他不敢瞧素雪净，斜眼望着他发上梅钗。
　　“那陷进去的，你不总是想捻出来么？”
　　素雪净双眼发直看着谢仪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可你总是不愿意，一碰就哭，说再也不肯理我了。”
　　谢仪秀脸似火烧，羞耻得只想钻进地缝里去了：“若你告诉我，手也好，唇也罢，怎么着都随便你……”
　　素雪净呆愣大睁着眼，红唇微张，琥珀色的瞳仁一直在眼中晃颤，气血一股脑往上涌，素雪净生怕自己又流鼻血了，在谢仪秀心中便半分神仪也无了。
　　他哪还有方才洁身自好，矜持贵重的得体模样，迫不及待道：“秀秀，当真？答应我了便不能反悔了！”
　　谢仪秀抿唇，脸还红得能滴血：“所以你快说吧。”
　　素雪净火急火燎地，指尖便要往谢仪秀衣领里探。
　　谢仪秀“啧”了一声，重重打了一下他的手：“所以到底是什么事？”
　　素雪净脸一红，含羞带怯地觑了谢仪秀一眼，手没拿出来。
　　“秀秀……”他定定看着谢仪秀，都说有情饮水饱，素雪净从前单方面纠缠着谢仪秀，虽也乐在其中，但久而久之还是会奢望谢仪秀能再回头看他一眼。
　　如今美梦似乎真要成真，素雪净只觉得一切都苦尽甘来，从前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伤，掉再多的泪都值得。
　　谢仪秀的好奇心快要漫出来了：“你怎的还不说……唔！”
　　素雪净掐住谢仪秀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拥，垂首吻住谢仪秀的唇，狂乱地吞吃他的舌，将谢仪秀吻得双眸泛起水来。
　　半晌，谢仪秀推他，他才退后一步，两人唇瓣间牵出一条银丝。
　　“秀秀，你不喜欢方令闻，你喜欢我，对不对？”
　　二人贴得这般近，连对方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谢仪秀没想到素雪净一直遮遮掩掩不愿说的就是这件事，宛若被惊雷劈中一般，红肿的唇半张着，呆愕看着素雪净。
　　素雪净已经谢仪秀逼出了这话，便誓要讨个说法了，没放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握紧了些，包着掌心紧实柔嫩的肌肤，轻轻地按。
　　谢仪秀眉心一蹙，方想阻止，素雪净无辜看他一眼：“秀秀……你答应我了的。”
　　他也没想到问出来的是这个！
　　当真是好奇心害死猫，早知便不要不依不挠地问了，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谢仪秀眼睫扇动着，呼吸比方才重了些。
　　素雪净薄唇凑到他耳畔，指尖还在捏揉把玩：“秀秀，说嘛……是不是嘛？”
　　耳垂充血，肿胀，像一个小血珠，鼓了出来。
　　谢仪秀手放在他肩上：“我……我……”
　　素雪净柔声：“嗯？”
　　“我不喜欢他……我……”谢仪秀想哭，也确实哭了，眼泪控制不住地淌下，都被素雪净吮进唇中。
　　“别哭，秀秀。”
　　谢仪秀靠在素雪净怀中抖，终是被他逼着说出了实话：“喜欢……喜欢！”
　　素雪净终于得到满意答案，恨不得死在谢仪秀身上，可见他泣涕涟涟的样子，又心动的厉害。
　　“秀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我爱你，我好爱你，你再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你也爱我好不好？”
　　素雪净痴言狂语如絮，快将谢仪秀包裹。
　　谢仪秀咬着唇，实在是悔不当初。
　　“贪心……”
　　为了扳回一局，他故意呛素雪净一句。
　　亲口听谢仪秀承认喜欢自己，让素雪净难得的没有患得患失，他咬了口谢仪秀被他吻得水津津的唇，弯眼道：“我是贪心，我贪心的很，我要你喜欢我，我要你爱我，我要你离开我一步便受不了……”
　　谢仪秀在他怀中一翻白眼，却勾了勾嘴角，没有反驳。
　　素雪净得意：“我方才都听见了，那个贱人勾引你，可你的心根本不在他身上，你说他异想天开……哼，骗子，你当时还说你喜欢他，我比不上他一根头发丝。”
　　眼看着他又要翻旧账，谢仪秀怕他没完没了，出声哄着：“好好好，他比不上你一根头发丝，行不行？”
　　素雪净这才满意，亲了一口他眼睫，嗓音好似浸在蜜里：“这还差不多。”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谢仪秀，只觉得自己妻子貌美，又夫妻情深，简直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甜丝丝地勾起一抹笑，眼波一转，又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秀秀……我还听见，你和他说那是假的，什么是假的？”
　　谢仪秀还沉浸在方才浓情中，素雪净话语犹如当头一棒，将他从一时的欢愉中敲醒。
　　“……”
　　谢仪秀瞳孔一缩，并没有立刻回答素雪净。
　　他十分懊恼，自己怎能忘却和方令闻的婚约，一切事情都还未了结，就这样眼巴巴地给了素雪净希望。
　　哪怕他们婚约只是假的，素雪净也是无法忍受的。
　　若被他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要么便是拼了命想要见他，被法阵炸得七零八碎，要么就是挣脱结界的桎梏，发了疯地扰乱他计划，让太真宗血流成河。
　　蓦地，谢仪秀想起被自己遗忘已久的画面。
　　那在秘境中看到的，自己与素雪净的未来。
　　素雪净被阳焰法阵杀死……正是自己与方令闻成婚那天。
　　那天发生了什么？
　　谢仪秀猛地一抖，反捉住素雪净手臂，确认他还完完整整，全须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也不敢放松。
　　素雪净察觉到他的反常，又不知为何，自然而然联想到他方才的话。
　　莫非，谢仪秀和方令闻还有秘密？
　　窒息的窥私欲再次扼住素雪净咽喉。
　　谢仪秀与方令闻有秘密，什么秘密，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谢仪秀不是不喜欢他么，那为什么不向着自己，是没那么喜欢吗，是又在骗自己吗？
　　素雪净眼前发黑，黑雾不知何时又涌了出来。
　　谢仪秀与他相处日久，对他脾性已了解透彻，见他又快要嫉妒到发狂，不得不先安抚他，再做打算。
　　“没有，什么都没有。”
　　谢仪秀稳住素雪净颤抖的肩膀，急忙道。
　　素雪净凤眸黑洞洞的，黑雾还没有消散的意思。
　　谢仪秀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亲了他一口，又牵着他手往自己另一侧衣襟摸。
　　“这边你还没……不想吗？”
　　“你不是都知道我喜欢你了，还害怕什么，方令闻在我心里什么也不是，我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
　　他明白自己不擅长撒谎，笨手笨脚地示好只会让素雪净更加怀疑，但他不愿让素雪净失控，不想看他把自己伤成那样，更不想……害他那么伤心了。
　　素雪净周身黑雾终于停了下来，乖顺地绕到谢仪秀身后，像家养的小猫小狗那样依偎在谢仪秀脚边，没了从前诡异恐怖的气息。
　　谢仪秀一愣，没想到素雪净的魔雾也是有意识的，甚至性子和素雪净都如出一辙。
　　素雪净似乎稍微冷静下来，小声道：“当真？什么都没有？秀秀没骗我？”
　　谢仪秀滞住，少顷才靠在他肩上，沉声回答：“嗯。”
　　他不知素雪净现下如何想的，但他自己确实并不好受。
　　明明说过不再骗他，又要食言了。
　　抱歉。
作者有话说：
今天很早！我这个骄傲！


第62章 第 62 章 结契前夕。

　　庭院深深, 终年雪霁，太极八卦阵前，陆逢微持剑而立。
　　谢仪秀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已然轻车熟路，踏着仙鹤孤鸿的足印走到了陆逢微面前。
　　陆逢微只有在练功时, 符合谢仪秀对世外高人的幻想。
　　他紧闭着眼, 呼吸匀畅，安静得仿若陷入酣眠, 可剑尖若有似无的锋芒, 彰显着他的清醒。
　　“你来了。”
　　陆逢微睁开眼，长剑上闪着的寒霜湮灭，化作一道剑气，直冲云霄而去, 打落竹叶上的残雪, 簌簌落了满地。
　　“唉。”陆逢微的视线顺着下落的雪游移，叹息一声。
　　谢仪秀不解：“师父何故叹气？”
　　陆逢微只有不笑时, 眼才是睁开的。
　　平时不着调的人, 一旦没了表情, 看着便有些唬人。
　　“我在尝试，如何让剑气穿林而过，不拂开一片竹叶，我想尽各种办法，或是转换角度，或是将剑诀捏得更尖细些，却都不得法。”
　　谢仪秀认真思索了一会，还是觉得太过不切实际：“师父，或许本就无法实现的事, 是成功不了的，正如逆水行舟，刻舟求剑，天道自然，你我都无法违抗。”
　　话音落下去，陆逢微陷入沉默，半晌，他才抬起头，再次眯起双眼：“天道自然，无法违抗，原来如此。”
　　“那……命运呢，命运可否违抗？”
　　谢仪秀被问得愣住，他倏然想起，还在秘境之时，那总角顽童对他说过的话。
　　【“命运之所以是命运，便因为不可违抗。”】
　　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哪怕知道既定结果，也要放手一搏。
　　“……”
　　不错，他现在也是这么想的。
　　敛了敛心神，谢仪秀低眉顺眼，神情恭顺，语气却不驯：“弟子以为，凡事皆应争上一争。”
　　“说得好！”原以为陆逢微与他聊这么多不过是在试探，没想到谢仪秀刚说完，陆逢微就一扫方才脸上阴霾，拍了拍谢仪秀的肩，抚掌大笑：“若没有心气，便不配做我的徒弟了。”
　　陆逢微一头鹤发千丝万缕，垂落与玉冠之后：“你可知我今日叫你前来所为何事？”
　　谢仪秀已然猜到一二，如实说出：“或许是为了商讨那日面见掌门时所发生的事。”
　　“嗯。”陆逢微点点头，勾唇：“所以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省时也省心。”
　　陆逢微拿出折扇，扇骨抵在自己下颌上：“那日我推波助澜，劝你答应掌门提议，你或许会觉得我和掌门有所牵连，实则不然，我只是有我的谋算。”
　　谢仪秀凝神静听，等待着陆逢微继续往下说。
　　陆逢微：“夺舍本就是逆天而行，更何况是第三人介入夺舍，掌门要修改你命格，再从三界不知哪个角落引回兰时的灵魂，放在你体内……”
　　“能否成功不说，还必然消耗他大量法力，一个不小心便会遭到反噬，急血攻心爆体而亡。”
　　谢仪秀拧眉：“师父的意思是？”
　　陆逢微甩开折扇，轻轻摇了起来：“兵行险招，将计就计，掌门半步化神，哪怕是我，也只不过是有一战之力罢了，若想杀死他，最好的办法便是借由此招。”
　　谢仪秀安静听完，仔仔细细地考虑后，颔首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只是尚有一事不明。”
　　陆逢微看他：“但说无妨。”
　　谢仪秀：“弟子具体该如何做？如何避免被掌门夺舍成功，又如何乘机杀死掌门？”
　　陆逢微停下摇扇的手，薄唇轻启：“此事我已替你准备好了。”
　　他将扇子收回腰带上，朝谢仪秀伸出手。
　　谢仪秀不明就里，歪了歪头。
　　陆逢微：“我短暂传功于你，替你挡去祸事。”
　　谢仪秀这才了悟，腕骨一翻，掌心朝上，与陆逢微的手握在一起。
　　肌肤才刚接触，谢仪秀自手心开始的奇经八脉便涌上一股股温暖的气流。
　　“……”
　　陆逢微口中念着心诀，谢仪秀只觉得真气源源不断传入身体，将他闭塞阻滞穴脉通通打通，整个人豁然开悟，通身畅然。
　　半晌，掌心才未再传来真气，陆逢微也停止了传功。
　　他双手抬起，气沉丹田，重重吐出一口气后，“唰”地将手放下，望向谢仪秀。
　　谢仪秀不可置信地看着还发着烫的手掌，惊觉方才短暂的传功，竟让他境界已跨越结丹！
　　他能感受到，原本空荡荡的小腹内多了一小枚被紫气缭绕的金丹。
　　谢仪秀双眼闪动，感激看向陆逢微。
　　陆逢微微笑：“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本就是你天资加上勤学苦练的积累，才让我轻易助你结丹。”
　　“你身上早被下了夺舍法咒，无论如何是不可解的，便只能硬生生扛过去，没有结丹的修为，是做不到的。”
　　夺舍法咒……谢仪秀细眉一蹙。
　　想来便是素雪净在他房中发现的那个法阵。
　　陆逢微继续道：“夺舍法术启动后，你必须第一时间调用全身真气护住心脉，防止灵魂入体，打掌门一个措手不及，再趁他被反噬之时夺了他的命。”
　　“掌门半步化神，不用施法周身也自带罡风，兵戈刀刃都无法近身，唯有这个……”
　　陆逢微手臂伸直，向前横挥而过，原本空无一物的半空中，顿时出现了三十二道金剑幻影。
　　谢仪秀被这场面惊得说不出话来，怔愣看着陆逢微。
　　陆逢微侃侃道：“这三十二道剑诀，是我传予你的神功，只要有他在，除了魔君上神，上至仙人和高境界者，下至空有破坏力却没有神智的魔兽，都能一击毙命。”
　　谢仪秀惊喜：“那岂不是手到擒来！”
　　陆逢微打断他：“却也没有我们想的这么简单，掌门护体罡风是他一生心血，哪怕是金剑诀，也无法破除。”
　　“……”
　　谢仪秀沉默了。
　　陆逢微被谢仪秀敢怒不敢言的表情逗笑，摆摆手道：“开个玩笑。”
　　“一道金剑诀确实无法解除，三十二道却刚刚堪破……等他罡风消散之时，你便用无相刀插入他胸膛，他必死无疑。”
　　这一次，谢仪秀没有这么快被陆逢微听着轻松的话语说动了。
　　“真的便这么简单吗？”
　　他犹豫看着陆逢微，诚然，他对陆逢微不是完全信任的。
　　陆逢微似乎也意识到了，叹了口气点头：“当然，世上没有比你手上这把刀更锋利的武器了，无相刀下，无人可逃，金丹期的你，足矣发挥它的部分威力。”
　　谢仪秀抿唇，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要上的佩刀。
　　虽然还是心有怀疑，但此时此刻的他，除了相信陆逢微，暂时也做不了什么别的。
　　至少陆逢微看着不会害他。
　　但他奇怪的是，陆逢微为什么要帮他？
　　谢仪秀向来是一个有问题就提出的人，这般想着，便脱口而出：“师父，你为何要帮我？”
　　陆逢微挑眉，不知是没听清，还是对他问题感到古怪：“什么？”
　　谢仪秀只得再说一遍：“师父，我和掌门之间，你为何会选择帮我？”
　　陆逢微暗忖片刻，双眼仍是笑眯眯地，回答道：“大概是……为了我的夙愿吧。”
　　这莫名其妙的答案让谢仪秀愈发云里雾里了。
　　“夙愿？”
　　谢仪秀疑惑地皱紧眉。
　　陆逢微垂头低笑：“到你大婚那天，你就明白了。”
　　说罢，像是生怕谢仪秀又追问下去，他连忙挑起其他话头：“对了，从方才起我便感觉到……外头一直有个人在等你。”
　　谢仪秀心一抖，下意识想到了素雪净。
　　莫不是素雪净发现了什么，从封印中跑出来了？
　　昨天明明还把他哄好了，怎么又克制不住情绪了？
　　转念一想，谢仪秀又觉得不可能。
　　素雪净要是真从结界中挣脱，整个太真宗不可能一无所知，还让他安然无恙跑来长老洞府。
　　所以必然是其他人。
　　谢仪秀松了一口气，心不在焉道：“谁？”
　　此话一出，谢仪秀还没来得及抬头，再睁开眼时，自己已经置身于洞府外。
　　陆逢微居然又一声不吭把自己送了出来！
　　“徒儿，你的未婚夫找你许久了，正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哪怕是假夫妻，也有个两三日的恩吧？他大抵是有事找你，不然不会寻到这来，好好与他沟通一番，切莫意气用事。”
　　饶是谢仪秀这样的好脾气，听见陆逢微的传音也有些怒火中烧了。
　　哪有这样没礼貌的人？果真是为老不尊。
　　生着闷气暗骂了一通陆逢微后，谢仪秀才品味过来他所说的话。
　　慢着，未婚夫？
　　原来在外面一直等着他的是……
　　“师弟。”
　　方令闻略显颓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仪秀背脊陡然绷紧，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你不是说等我想通再来找我么，现在又是做什么，又要反悔了？”
　　他甚至懒得回头看方令闻，只觉得这样对话也挺好的，眼不见心不烦。
　　方令闻噤声片刻，大抵是被他话语呛到。
　　“抱歉，我也不想惹你厌烦，只是掌门让我寻你去找仙仆缝制婚服。”
　　谢仪秀依旧背对着他，冷冷道：“此事一定要我出面么，不就是假婚契么，用得着做全套吗？”
　　方令闻从前总拒人于千里之外，此刻自己被谢仪秀这样对待，却是一刻也承受不了，猛地蹿步到他面前，嘶声道：“谢仪秀，你为什么每句话都要带刺呢？你就这么不想和我成婚吗！”
　　谢仪秀表情先是凝住，良久，才嘴角抽动，抬起眉毛，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而后，擦过他的肩膀便要离开。
　　谢仪秀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对方令闻痴人说梦的嫌恶。
　　一切尽在不言中，只一个讥笑便足够让方令闻痛彻心扉。
　　方令闻踉跄一步，发了狠握住他手腕。
　　谢仪秀被他触碰只觉得恶心作呕，直接便要甩开，被方令闻嘶声打断：“不必了！”
　　谢仪秀皱眉：“什么不必了，你又发什么疯。”
　　方令闻神色黯然，一身傲骨已被谢仪秀足尖碾碎。
　　“不必去了，婚服会着人送到你的居舍……反正你我婚契本就是假的，我一直都明白的，是我一厢情愿，是我自作多情。”
　　“我只是想问你，如果当年没有素雪净从中作梗，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谢仪秀斜眼觑他，柔软红唇吐露出最冰冷的话：“没有素雪净，你也只是一个嫉妒师弟才能到发狂的庸人，我根本不可能对你有半分情意。”
　　方令闻整个人僵住，脸色惨白。
　　最丑陋的阴暗心思被无情地揭露于烈日之下，让他无地自容。
　　谢仪秀什么都知道。
　　他浑身抖若筛糠，几乎要站不住，眼前天旋地转，耳畔声音愈发遥远。
　　正当此时，谢仪秀忽然发现了他话语中的怪异。
　　“慢着，你要把婚服送到我房中？”
　　谢仪秀猝然意识到这个行为有多恐怖。
　　素雪净在房中，若是被他听到了，或是猜到了，自己与方令闻的婚契，他会怎么样？
　　谢仪秀脸色巨变，颤声道：“不行！绝不能！”
作者有话说：
满课的一天呜呜来晚了抱歉 评论区有红包掉落数学卷再和咻咻腻歪个几章就得彻底疯狂了


第63章 第 63 章 “我是他明

　　方令闻原本还陷在不可自拔的哀戚之中, 闻言悲容一滞，错愕地看向谢仪秀。
　　“为，为什么？”
　　疑问的话语刚脱口而出, 方令闻心中便有了些许猜测。
　　“我明白了，是素雪净, 你害怕被素雪净看见是么？”
　　谢仪秀拧着眉, 没说是，却也没说不是。
　　方令闻咬牙道：“噬心咒和枷锁都困不住他吗, 你每日看管他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谢仪秀眼神飘忽, 搪塞地“嗯”了几声。
　　委屈谈不上……缠人倒是真的，只要自己在屋里待着，莫名其妙身上便会覆上一双白臂来。
　　方令闻见谢仪秀表情复杂，有烦恼有纠结, 却怎么也谈不上严肃的, 反而耳尖红得可以滴血，一看便是想起了什么与素雪净相处的细节。
　　“……”
　　方令闻心中咯噔一下, 瞬间明白为何谢仪秀不愿自己将婚服送回他居舍了。
　　谢仪秀不想让素雪净误会, 谢仪秀不舍得素雪净伤心。
　　意识到这点后, 方令闻胸膛仿若插进了一把刀，胡乱搅动着，将他心脏绞成一团烂肉。
　　“……”他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迸起，才堪堪遏制住发抖的身躯：“你们和好了吗？你不恨他了吗？”
　　谢仪秀漆黑的眼眸隐藏在纤长乌睫下，嘴角紧抿着，没有反驳方令闻。
　　“什么时候？为什么……”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方令闻痛苦不堪，细长的影子在身后摇晃。
　　明明闹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为什么还能和好如初？
　　为什么谢仪秀能原谅犯下滔天大祸的素雪净, 却不能原谅自己？
　　如潮水般汹涌的悔恨快要将他淹没，明明他本以为，谢仪秀哪怕一时不能接受自己，在婚契加持的日夜相处下，也会产生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
　　可他从没想过，已然被厌弃的素雪净，居然还能得到谢仪秀的回心转意。
　　方令闻眼前骤然出现了荒山那日，素雪净那副狐媚惑主，邀宠上位的小人得志模样。
　　亏他曾经真的以为素雪净是最善良温柔的人，哪怕误将对他的倾佩当作倾慕，也是真心将他当成过友人。
　　谁曾想，居然是个阴毒到骨子里的恶鬼。
　　如果他死了就好了。早该杀死他的。
　　只有让他死，谢仪秀才会回头看一眼一直在他身后苦苦守候的自己。
　　“方令闻？”
　　谢仪秀呼唤着方令闻。
　　方令闻浑然未觉，满脑子都在重复着一个声音。
　　杀了他。杀了素雪净。
　　他死了就好了，他死了一切都太平了。
　　谢仪秀皱着眉，觉得他的状态不对劲，便愈发大声了些。
　　“方令闻，你怎么了？”
　　谢仪秀推了一把方令闻，方令闻踉跄一步，蓦然回神。
　　他茫然地眨着眼，如梦方醒一般：“我，我刚刚怎么了？你和我说了什么？”
　　谢仪秀细眉拧紧，双眼定定瞧着他，沉吟了半晌，什么也没说，只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说，我和你去试衣服。”
　　方令闻还没反应过来，看着心事重重：“什么？”
　　谢仪秀杏眸染上不耐：“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试婚服么，走吧，我和你去一趟。”
　　方令闻这才匆忙点头：“哦，好。”
　　话音落下，他并未再说话，扭过身去，嗓音有些沙哑：“那你随我来吧。”
　　方令闻背过去后，整张脸立刻变得惊骇。
　　刚才，他心里都在想什么？
　　虽然他确实恨不得素雪净赶紧去死，好让谢仪秀断绝对他的念想，但他从没有想过让自己做那个刽子手。
　　素雪净乃魔族之人，掌门拿玄烛替罪，嘴上说着素雪净是受害者，却也不会放过素雪净，只会等到某天，神不知鬼不觉地让素雪净“病逝”。
　　根本不需要他动手，素雪净必死无疑。
　　方令闻一向循规蹈矩，恪守戒律，越俎代庖去惩处他人，不是他的作风，更不配君子之名。
　　但方才在脑袋中回荡的声音……分明就是自己的。
　　莫非……
　　方令闻兀地想起，自己曾和谢仪秀讨论过重魔音之人是何等表现。
　　想到这个可能，方令闻被惊出一身冷汗。
　　能使用魔音蛊惑他人的只有魔，素雪净不会让他去杀死自己。
　　那就意味着，当今世上，不止一个魔。
　　方令闻瞳孔皱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谢仪秀跟在他身后，看不见方令闻的神情，却一直在想刚才发生的事。
　　从未见过方令闻这么魂不守舍的样子，实在古怪。
　　他在图谋什么？莫非是想对素雪净动手？
　　谢仪秀抿紧唇，手不自觉放上无相刀刀鞘。
　　绝不能让方令闻得逞。
　　*
　　穿过满池的荷花，方令闻带着谢仪秀走入了较之宗门其他府邸，显得有些狭小的院落。
　　院中有亭台水榭，藕香盈盈，稍走两步便见清风吹皱红菡绿水，荡起一片绣漪。
　　谢仪秀纳罕地四处看看，竟感到些许莫名的熟悉和安心。
　　太真宗洒扫弟子，名义上是弟子，干的都是仙仆的活计，故而大部分弟子都直接喊他们仙仆，而非以师兄弟相称。
　　说来有趣，仙人们明明身怀仙法，有高贵的出身，有优雅的姿容，有颠覆乾坤的本事，一颗心却从没放在济世救民身上，反倒是变着法的证明他们的优越。
　　他们将人分作三六九等，仙仆低他们一级，最卑微的莫过于凡人。
　　但太真宗除了谢仪秀没有凡人，为了彰显他们的高高在上，便只能进一步倾轧仙仆。
　　他们的住所不会像仙家府邸一般大气磅礴，只会像凡人宅院那般小家子气。
　　所以，谢仪秀来到这才会产生熟稔感。
　　因为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与他凡间的家颇为相似。
　　他跟在方令闻身后许久，怀念地东张西望，最终在回廊转角的一间厢房前停下。
　　“便是这了。”
　　方令闻已然调整过来，恢复了平时的处变不惊。
　　他冰冷的双眸看向谢仪秀时总是会柔和些：“进去吧。”
　　谢仪秀径直朝屋内走去，一进门，便看见一个有些怯懦的紫衣少年。
　　“师、师兄们好。”
　　谢仪秀愣住了，只一刹那，眼眶便泛起了雾。
　　少年目光在方令闻和谢仪秀身上逡巡，怯生生道：“方师兄和谢师兄是来试婚服的吗？”
　　方令闻和谢仪秀的婚约在门派早已人尽皆知，无人不晓。
　　短暂的错愕后，谢仪秀很快收敛了心绪。
　　其实这个洒扫弟子和玄烛一点也不像，只是说话的神态有三分相似，便让他乱了阵脚。
　　大抵是……太想念玄烛了。
　　他忽然陷入一阵深深的无力。
　　玄烛的仇是必须得报的，但报仇之后呢？
　　人死不能复生，逝者已逝，生者做再多事情也不过惘然，这让他如何释怀？
　　玄烛死的时候，才十八岁，他本可以大有作为，波澜壮阔的一生，却都停滞在了死亡时的那一天。
　　玄烛是为他而死，他却无法回报他。
　　如果……如果能让玄烛死而复生就好了。
　　谢仪秀垂下眼睫，哪怕知道这无异于痴人说梦，还是忍不住期待。
　　“谢师兄？”
　　紫衣弟子手抱着一只青鸟，站在谢仪秀身前。
　　意识顿时被拽回现实，谢仪秀睁大了眼，看向紫衣弟子。
　　紫衣弟子朝他示好一笑：“谢师兄，你的婚服。”
　　谢仪秀连忙应声：“噢噢，好。”
　　他垂眸看着紫衣弟子手里收起翅膀假寐的青鸟，有些困惑：“这就是……婚服？”
　　紫衣弟子点头：“嗯！”
　　谢仪秀见他这般信誓旦旦，更惊讶了。
　　紫衣弟子似乎是看出谢仪秀眼中的怀疑，抿唇一笑，在青鸟耳边喃喃细语了几句后，青鸟便睁开黑豆似得小眼睛，眨巴看了谢仪秀几眼，振翅朝他飞来。
　　谢仪秀一怔，下意识想伸手去接，青鸟却直接绕着他身躯翩飞。
　　“这……”谢仪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被青鸟绕过的地方都变成了红色的婚服，震惊得合不拢嘴。
　　从头到脚绕完一遍后，青鸟落在了谢仪秀肩上，爪子穿透衣料卡在肌肤上，有些疼。
　　青鸟像是累了，立刻倒头呼呼大睡起来。
　　“说了多少遍了，不能随便在别人身上睡觉呀。”
　　紫衣弟子手足无措，忙不迭将青鸟收回袖中，朝谢仪秀抱歉地笑。
　　谢仪秀大开眼界：“好厉害，从未见过青鸟衔衣。”
　　紫衣弟子一怔，脸一红，不好意思道：“我有些驯兽的本领，刚好又负责裁制衣裳，便将其结合起来了。不过雕虫小技，无足挂齿。”
　　“不，特别厉害，不要妄自菲薄。”
　　谢仪秀认真地肯定紫衣弟子，黑亮的双眼闪动着光芒。
　　紫衣弟子呆住片刻，然后羞赧地跑开了。
　　方令闻失神看了谢仪秀许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和师弟很相配，师弟可要去照照铜镜，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哪怕是假结婚，也……”
　　谢仪秀摇头：“不必，又不是没见过。”
　　方令闻一僵：“师弟这是何意？”
　　谢仪秀抬起手，看袖子上用金线绣成的莲花，想起了素雪净，面庞染上些许柔意。
　　自己婚服上的那一层银纱，便是素雪净亲手缝制的。
　　笨手笨脚的，还学人缝衣服。
　　“我与素雪净结过契。”
　　谢仪秀语气平淡地说完，丝毫不觉得这是难以启齿的事。
　　他的爱一向赤诚而热烈，喜欢一个人时，不吝于让所有人知道，心上人的独一无二。
　　虽然他和素雪净的婚契算不上数，没有宴请八方，也没有结下生死契，天道都不认可。
　　但他们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发过毒誓。
　　要一辈子忠于对方，不离不弃。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道侣，妻子。”
　　方令闻冷峻的五官不可自控的痉挛。
　　他耳畔犹若洪钟震响，脑中“嗡”地一声，好不容易保持的理智，再一次断弦。
　　他又听见了那明明属于自己，却毫无语调又冰冷的魔音。
　　杀了他，杀了素雪净。
　　谢仪秀不是不愿意让素雪净看到那婚服吗？那他便偏要将这婚服送过去。
　　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第 64 章 复活秘术。

　　之后的时间, 方令闻没再表现出反常的地方。
　　谢仪秀原本还担心方令闻想动什么手脚，便一直留了个心眼暗中观察他。
　　但一直到他换下婚服，方令闻都很正常, 谢仪秀也逐渐放下了戒心。
　　临走前，方令闻没像开始那样表现出对谢仪秀的执着。
　　他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不会再逾矩地追问他很多问题, 一切公事公办，泾渭分明。
　　对此, 谢仪秀求之不得。
　　方令闻如果对他死心, 当然能为他省去许多麻烦。
　　或许是方才被自己言辞激烈拒绝时，伤到他的自尊决定放弃了？
　　谢仪秀没心力去想具体的原因，他只担心今日之事会不会传到素雪净耳朵里。
　　谢仪秀心急如焚地想着，伸出手准备将婚服收入识海。
　　正当此时, 那消失已久的紫衣少年不知何时再次出现, 走到他面前，语气顿挫道：“谢师兄, 婚服收线似乎有些问题, 请让我替你修补。”
　　谢仪秀蹙起眉, 有些犹豫：“收线问题？我没发现有啊。”
　　紫衣少年还是重复着方才的话：“谢师兄，请让我替你修补。”
　　顿了顿，似乎是看出谢仪秀的担心，他补充道：“谢师兄，婚服修补好后不会送去弟子居舍，可由师兄自己来取。”
　　谢仪秀有诸多顾虑，本想拒绝，可一看见紫衣少年那神似玄烛的神态，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当年玄烛因寸心被赶去当洒扫弟子后, 应当也是处处遭人冷眼吧。
　　洒扫弟子本就不易，自己为何还要给他们寻麻烦？
　　只是修补一下……应该不成问题。
　　谢仪秀翘睫低垂，唇角轻抿。
　　大抵是心事缠身，谢仪秀居然没注意到，紫衣少年不知何时起变得有些古怪的表情很声调。
　　语气虽有起伏，却怪异的很，不像真人，反倒像被操控的傀儡。
　　谢仪秀将婚服交出，紫衣弟子恭敬地接过，再一次掉头离开了。
　　“……”
　　谢仪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耳畔传来了方令闻平淡的声音：“还好来了一趟，不然结契大典要出岔子了，只是要麻烦师弟再过来一次。”
　　方令闻说完，看向谢仪秀，双眼有些空洞，看不出情绪：“需要我再陪你一趟吗？”
　　谢仪秀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摇摇头：“不必。”
　　紫色的身影已消失在了房屋的尽头，拐进廊角，谢仪秀还望着那个方向，沉声道：“我认得路了，自己来就好。”
　　方令闻应声道，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如此甚好。”
　　*
　　离开洒扫弟子住处后，谢仪秀随便找了个借口甩开方令闻，自己抄近道回了弟子居舍。
　　与往常不同，这次方令闻没有过多纠缠他，反而对他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对他说：“下次见。”
　　谢仪秀听完，一阵恶寒，但无暇多想，因为他心中有更在意的事。
　　不知为何，将婚服交出去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只微微有些奇怪。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微妙的不安一直在心中膨胀，仿若身旁藏着个血盆大口的巨兽，正虎视眈眈盯着他，等他放松警惕时，便一口将他吞入腹中。
　　所以，他迫切地想回到弟子居舍，想确认素雪净的情况。
　　“谢仪秀。”
　　急促零碎的脚步中，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横亘而入。
　　谢仪秀一愣，脚步顿了一下，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回头，生怕停下脚步后又是没完没了的纠缠。
　　但站在他身后的人似乎猜出了他的疑虑，剖白了自己的来意：“谢仪秀，我是真的有事要找你。”
　　说罢，不给谢仪秀拒绝的机会，他蹿步走上前来，挡在谢仪秀身前，经年过去，从少年体格抽条，变得挺拔许多的身躯遮住了谢仪秀面前的日光。
　　谢仪秀皱眉，抬头，果不其然看见了寸心阴鸷的面庞。
　　他长着一张张扬明艳的脸，从前年纪更小时喜怒总形于色，显得神飞色舞，鲜活生动，所以作恶多端也总能得到长辈原谅。
　　如今总板着一张脸，阴测测地打量着谢仪秀，光是和他对视，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什么事。”谢仪秀忍住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抱着无相刀，淡声道。
　　谢仪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寸心表情有一瞬的受伤。
　　他下意识地捻了捻衣角，掩饰心中的窘迫。
　　两次被谢仪秀捅伤的腹部还在隐隐作痛，寸心低垂着眉眼，半晌才想起来自己今日找寻谢仪秀的真正目的，想他走近几步。
　　“小心陆逢微，他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谢仪秀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寸心是来和他说这个。
　　不知怎的，谢仪秀心里咯噔一下，哪怕这提醒话语是从他最恨的寸心口中说出，他也莫名觉得有几分可信度。
　　他掀起震颤的眼眸，蹙眉道：“为什么这么说？”
　　寸心见谢仪秀并没有排斥他话语，不免有些激动，遍布阴霾的五官舒展开来。
　　“我，我并不知道具体原因……只是近日我听家父家母谈论过逢微真人，知晓了有关他的一些事情……”
　　“众人皆知他是仙仆出身，以卓尔不群实力打消了大家对他的偏见，可提起他的过往，却没有任何人知晓全貌。”
　　谢仪秀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寸心徐徐道：“譬如，如今太真宗，上至掌门，下至低阶弟子，每一个人的生平都记录在书册上，保存于藏书阁中。
　　“唯有有关逢微真人过往的那一页，只写了仙仆两个字，其他所有一概不知。”
　　谢仪秀抿唇：“万一只是个意外呢，或许只是他从前身份太过低微所以没人在意，反正你们修真界惯是鼻孔看人，一个仙仆而已，是死是活也和你们没有关系吧？”
　　谢仪秀过于直白的话语让谢仪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一生过的恣意顺遂，哪怕想要天上的星子，父母也会给他摘下来，鲜少有吃瘪的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在谢仪秀这碰的壁。
　　他尴尬的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张口，嗓音有些郁闷。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如果只是记录不全，还可以向他熟悉之人考证，可最可怕的是，陆逢微进入太真宗前有关的所有人，都在他入宗门的前一年，无一例外的离奇死亡。”
　　谢仪秀错愕地瞪大双眼，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这确实是个惊天骇浪的消息。
　　谢仪秀忍不住的发抖：“你是想说，是有人故意抹去了他的过往？可是，为什么？”
　　寸心定定看着谢仪秀：“我不知道，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我才来提醒你。”
　　他又朝谢仪秀走近了些，谢仪秀反感与他过近的距离，立刻退了几步。
　　寸心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原谅我，我也知道我曾经犯下了弥天大错，我会帮你的，你相信我好么，我不会像方令闻那样背叛你，更不会……”
　　谢仪秀斩钉截铁打断他：“别再说了，我不想听这些。”
　　“你今日告诉我这个消息，对我或许有用，但我不会感激你，因为自从你伤害玄烛那天开始，我便不可能原谅你。”
　　谢仪秀冷漠地一字一句道，半分情面也没有给寸心留。
　　“你可以选择帮我，可以选择害我，这都是你的一厢情愿，等到时机成熟，我只会杀了你，不会手下留情，更不会手软，那是你罪有应得。”
　　寸心的心好像被剜成了许多片，双眼彻底失去了光芒。
　　他本以为，自己将好不容易收集来的情报告诉谢仪秀，至少能让他高看自己几眼。
　　结果只是成了一条被厌弃嫌恶，想去乞讨食物却被一脚踢到路边的丧家之犬。
　　谢仪秀说得对啊，是他罪有应得。
　　发愣的这几下功夫，谢仪秀已经转过头去走远了。
　　寸心捂住纱布下又开始渗血的伤口，重重咳嗽几声。
　　医修和他说，只要他的心绪一直郁结下去，这个伤口是好不了的。
　　无相刀锋利无比，又带着滔天的恨意，为他留下了一道经年无法愈合的伤。
　　解铃还须系铃人，可牵着他与系铃人的那根绳子，早已被三年前的自己亲手斩断。
　　他没救了。
　　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换来的只是他愈发溃烂的伤痕。
　　腹部没日没夜的痛，却敌不上他心头之痛。
　　如何才能让谢仪秀原谅他，如何才能挽回他们之间的关系？
　　寸心眼睛忽然瞪大，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谢仪秀最在乎的人，莫过于玄烛。
　　复活秘术不是不存在，只是逆天而行，太过阴邪，一旦被发现，只会遭天道五雷轰顶，无人敢尝试。
　　可他不在乎那些，只要能让谢仪秀原谅他，死无葬身之地又如何？
　　寸心呼吸急促，整个人不可自控地颤抖起来。
　　他要去试试，他要去试试！
　　*
　　“素雪净？”
　　谢仪秀忐忑不安地推开门，发现屋内一如既往的漆黑一片。
　　素雪净总是这样，只要他不在，便会连盏灯也不点，一个人呆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他也委婉和素雪净建议过，呆在明亮的地方会让人心旷神怡，素雪净却眼巴巴看着他，楚楚可怜道：“可是没有你在，点再多的灯我也觉得好黑，好怕。秀秀，如果心疼我就多陪陪我，每时每刻都不离开，好不好？”
　　素雪净总是能找到各种机会卖乖讨巧，向谢仪秀提出不平等的要求，但大多数谢仪秀都没法答应他，故而会被素雪净变本加厉地用其他地方补偿。
　　所以，屋中昏暗本是寻常，可今日谢仪秀却格外心虚。
　　他害怕方才被寸心耽误的那几柱香的时间里，婚服已被送回了弟子居舍。
　　他害怕看见因此失控，发狂的素雪净。
　　尽管他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就算紫衣弟子和方令闻串通好了，也不会那么快就送过来。
　　只要他明天及时去取就好，紫衣弟子看起来也不是会与方令闻狼狈为奸的人。
　　何况，以方令闻虚伪的性格，他不觉得他会为了自己，铤而走险就为了离间他和素雪净。
　　那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般想着，谢仪秀觉得放松了些许，吐出一口薄息，朝屋内走去。
　　直到，看见坐在床角的素雪净。
　　素雪净一袭白衣，如墨乌发披在身上，难得的没有用梅花簪挽起来。
　　他手上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似乎是察觉到谢仪秀的靠近，他连忙将其藏了起来。
　　素雪净背对着谢仪秀，谢仪秀看不清他的模样，想到了最坏的可能，顿时心乱如麻，汗出如浆。
　　素雪净已经发现了？
　　“素雪净？”
　　谢仪秀小心翼翼地唤他。
　　素雪净仍是一言不发。
　　谢仪秀一颗心直接掉到了肚子里，快步走到素雪净身后，握住他手臂迫他扭身：“素雪净，你听我说……”
　　“啊！”谢仪秀后退一步，看着呼吸粗重，脸颊弥漫着不正常绯红的素雪净，两腮瞬间爬上红晕，惊叫一声。
　　“你方才……”
　　原来是在藏这个？
　　谢仪秀瞠目结舌，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六十章过去了 数学卷依旧炫压抑。


第65章 第 65 章 “我们离开

　　与上次无意撞见不同, 这一次素雪净甚至是拿着自己的衣服包裹着的。
　　瞥见谢仪秀走近后，素雪净才慢条斯理的将裤腰提起来。
　　“……”
　　谢仪秀脸色一点点涨红，语含嗔怒道：“你在干什么啊……”
　　亏他还以为素雪净是收到了那件婚服, 慌张不已地想来和他解释，结果就看到了这个。
　　眼看着自己白色的内衫被素雪净揉得皱巴巴的, 握在手心里, 谢仪秀咬住下唇，整张脸红得能滴血。
　　素雪净做这种事被当场抓包, 倒没有多少羞愧, 将谢仪秀的内衫放在腿上，只用余光觑谢仪秀：“我会洗干净的……”
　　谢仪秀沉默。
　　这是洗不洗干净的问题么？
　　谢仪秀强忍着羞耻，朝素雪净靠近几步。
　　照往常来说，素雪净哪怕因为等久了跟他耍小性子, 只要自己稍微凑近些, 便会耐不住寂寞一把揽住他亲吻。
　　今天倒是反常。
　　看来是故意让他发现的，藏内衫的动作也是刻意的很。
　　莫非……
　　谢仪秀心一沉, 不免又害怕起婚服的事。
　　鼻尖腥膻味若有似无, 谢仪秀抿紧唇, 稍稍吸了一口气，走到素雪净身前，牵起他的手。
　　“怎么了？”
　　指尖刚碰到素雪净的肌肤，便听他凄凄切切道：“别碰，我脏的很。”
　　嘴上这么说，素雪净却半分甩开谢仪秀的意思也没有，反而将自己手腕往谢仪秀掌心送，生怕谢仪秀跑了似的。
　　谢仪秀一愣，有些忍俊不禁。
　　看来没收到婚服。
　　就是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让他吃了一大缸子醋。
　　谢仪秀微笑, 坐在素雪净腿上：“哪里脏了呢？我喜欢的紧。”
　　素雪净最是吃软不吃硬的人，每次闹别扭，只要谢仪秀一哄，什么尊严什么骨气全抛到脑后去了。
　　他脸颊滚烫，飞快看了一眼谢仪秀，喉结攒动着，已然是有些拿不住乔了。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硬生生将头扭了过去，闷声道：“你就只会说些漂亮话哄我，天天往外跑，去见各种各样的人，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素雪净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
　　每日只能独守空房，对砚空坐，人都熬成一口枯井了，了无生机的，外面野花野草又那般多，再过几年，谢仪秀还会爱他么？
　　或许，都不用等到几年后，过段时间谢仪秀或许就玩腻他了，毕竟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自己天天在谢仪秀身边，又那般痴情于他，谢仪秀或许早就厌烦他了。
　　说来说去，都怪他自己，这般廉价，这般好得到，谢仪秀招招手，自己便巴巴地贴上去了。
　　思及此，素雪净悲从中来，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素雪净从来都是个患得患失的人。
　　没与谢仪秀互通心意前，总是觉得谢仪秀不可能喜欢他。
　　与谢仪秀互通心意后，更是觉得谢仪秀不够喜欢他，随时都有可能变心。
　　谢仪秀从来都是知晓的，更怜惜他一往情深，总会反反复复地用各种方式给他安全感。
　　可这一次，他第一时间没有给素雪净回应。
　　因为素雪净提起了陆逢微。
　　听到他的名字，谢仪秀不免想到寸心的话。
　　刚刚走得急，没有细想寸心话语含义。
　　陆逢微为什么要抹去属于他过往的一切？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是只是想斩断自己曾经卑微的出身？
　　谢仪秀目前还想不明白。
　　如果能弄清楚这些，或许就能明白陆逢微帮自己的目的了。
　　陆逢微帮助自己对抗掌门，当真只是为了借刀杀人，争权夺利吗？
　　谢仪秀蹙起眉，陷入苦思。
　　他觉得陆逢微不是这么简单的人。
　　谢仪秀这番冥思苦想，却忘了身旁还有个眼巴巴望着他，等他哄自己几句的素雪净。
　　平时这个时候，谢仪秀已经乖乖钻进素雪净怀里，张开嘴吐出舌头让他亲了。
　　可今天就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傻站着，榆木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素雪净指尖攥紧谢仪秀的内衫，气得发抖，把谢仪秀的脸扒过来朝着自己。
　　“你又在想谁！”
　　素雪净一口银牙都快咬碎，恶狠狠的。
　　谢仪秀这才回过神来，手足无措道：“我，我刚才有些走神。”
　　素雪净眉头拧成一团，捏着谢仪秀脸的手有些用力。
　　他目不转睛地看了谢仪秀许久，由于没点灯，琥珀色的瞳仁黑漆漆的，潋滟着曛暗的光。
　　“秀秀……”
　　谢仪秀手环过素雪净的脖子，已经在思考要怎么把这只知拈酸吃醋的祖宗哄服帖了。
　　可霍然，冷不丁听见素雪净在他耳边说：“我们离开这里吧。”
　　谢仪秀表情一僵，对上素雪净蕴含着复杂情绪的眼。
　　“……为，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谢仪秀颤声道。
　　素雪净微微仰着头看他，目光灼灼：“秀秀，从前我不提离开的事，是因为你不说爱我，我以为你呆在这里会更开心。”
　　“如今我们两情相悦，你的噬心咒也早早解开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
　　素雪净凝住着谢仪秀，语气难得带着几分认真。
　　谢仪秀哑口无言。
　　是啊，他怎么忘了。
　　在素雪净眼中，自己是因为厌恶他至死才回到了太真宗，当时的情形也确实是这样的。
　　可如今他们的误会解开，素雪净又并不知晓他与掌门的仇恨，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还要坚持留下。
　　素雪净在等谢仪秀的答案，双眼一眨也不眨，不愿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谢仪秀弯翘的睫毛垂下，蝴蝶翕动翅膀般轻颤几下。
　　“……”
　　素雪净安静地望着谢仪秀，耐心地等着。
　　哪怕等到天荒地老，只要谢仪秀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素雪净也会心满意足。
　　可他没有等到。
　　谢仪秀嘴角抿了抿，勾着素雪净脖子的双手缓缓放下。
　　“抱歉。”
　　这句话几乎是从喉咙中生涩挤出来的，沙哑颤抖得不成样子。
　　谢仪秀低下头，不敢再注视素雪净的双眼。
　　他不能告诉素雪净。
　　其实，对上掌门，他也没有把握能够全胜。
　　哪怕他看到过未来太真宗尸山血海的景象，他也并不知晓自己到底有没有胜过掌门。
　　而且那造成人间炼狱的人……极大可能正是掌门。
　　履行婚契再寻找反噬机会本就是冒险，一个不小心，自己便会成功被夺舍。
　　一个小小修士孤身对抗掌门，任谁来看都是螳臂当车，但士为知己者死，他不能弃玄烛于不顾，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白白送死，虽千万人吾往矣。
　　而且……如果是爹爹的话，把身体让给他，也没有关系。
　　自己本就是僧侣手中的一把屠刀，吸收天地之灵气，得心悔点化，吮入兰时血液，才有了生命。
　　剔骨还父，削肉还母，能够报答他们再造之恩，谢仪秀并不怨恨。
　　只是……
　　谢仪秀看着素雪净如玉般明秀的容颜，心中细细密密地攀上些许遗憾。
　　他会舍不得素雪净。
　　如果素雪净知晓这一切，哪怕他不计较自己与方令闻的婚约，他也不会让自己去送死。
　　谢仪秀想，会不会只要不让素雪净出门，他就不会落入秘境中那个烈火焚身，灰飞烟灭的下场。
　　每想起那个画面，谢仪秀的心就会一阵抽痛。
　　他宁愿自己承担一切，也不想让预言成真。
　　谢仪秀摇摇头，坚定了自己拒绝素雪净的决心。
　　素雪净怔怔看着谢仪秀，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秀秀……你说什么？我方才是不是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
　　素雪净疯了一般，握住谢仪秀的肩膀，嘶声道：“秀秀，其实你说的是‘好’，对不对？既然如此，我们私奔吧，我们逃到天涯海角去，从此仗剑天涯，做一对恩爱不疑的鸳鸯侠侣好不好？”
　　素雪净紧紧箍住谢仪秀，就像抱住他此生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眉心颦起，冲谢仪秀讨好的笑，整个人濒临崩溃：“秀秀，其实你是担心这个封印会拦住我对不对？没关系的，我有办法的，只要花些时间，花些功夫……”
　　素雪净嗓音哽咽，熟悉的绝望再次朝他袭来，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那被谢仪秀用噬心咒捏爆心脏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仪秀头也不回离去的那一天。
　　谢仪秀又不要他了吗？
　　他的妻子，他的主人，他的神明……要再一次抛弃他吗？
　　谢仪秀明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只能狠下心来，残忍打断素雪净：“你冷静一下！”
　　多么冰冷无情的一句话，直接将素雪净满腹的心事堵在了口中。
　　谢仪秀皱着眉，心中也十分不忍，却也无可奈何。
　　如果掌门死于他刀下，素雪净也平安无事，他们真的抵抗了命运，他会和素雪净一起离开，去到只有他们俩知道的地方，厮守一生，白头偕老。
　　但那是所有人都没法掌控的以后，一切尚未结束，他不能确定那样的未来到达，便不能给素雪净擅自的期待。
　　谢仪秀深吸一口气，杏眸撞进素雪净冷森森的视线里，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淡漠。
　　“我不会和你走的，更不会带你走。”
　　谢仪秀从素雪净身上起来，不甚在意地抚了抚揉皱的衣角。
　　话音落下，室内短暂的寂静了一会。
　　而后，“喀嚓”一声，缩在地底下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探出，撞碎了案几上的花瓶，落了满地破碎玲琅。
　　黑影们像一条条数不胜数的黑蛇，在半空中扭动着软泥般灵活的身躯，有的甚至缠上谢仪秀的脚腕，留下冰凉潮湿的触感。
　　素雪净仍是坐在榻上，墨色长发挡住苍白的脸，让人难以看清他的神情。
　　谢仪秀陡然发现，素雪净已经很少在他面前挂着假笑了。
　　所以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吗？倒也不是很可怕。
　　谢仪秀不合时宜地想着，深吸一口气，说出的话却是与心声截然相反的冷漠：“你这又是在闹什么？”
　　素雪净一愣，屋内的无数条黑影也跟着僵了一下。
　　而后，素雪净猛地抬头，痛苦地朝谢仪秀笑。
　　“闹？秀秀，你怎可以如此凉薄，如此狠心？”
　　他捂住心口，明明谢仪秀没有用噬心咒，他的心却已经千疮百孔，钝刀割肉似得痛。
　　“你不是说喜欢我么，我们不是互相喜欢的么，那为什么不能一起走？”
　　素雪净失声喊着：“你知不知道，日日夜夜，只要有一刻看不见你，我便坐立不安，浑身锥心刺骨的疼！”
　　“如果你不说喜欢我，我还可以忍受，可你说喜欢我了，为什么还要骗我，你根本就从未在意过我！”
　　谢仪秀细眉紧皱着，一颗心也跟着素雪净的控诉一抽一抽地疼。
　　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已决定孤身前行，便没有回头路了。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心软给素雪净答复。
　　明明一开始就想过，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做打算……
　　是他错了，以后不会了。
　　鼻尖忽然泛起一阵酸楚，谢仪秀闭上眼，双手攥起两侧衣服，嗓音微不可察地哽咽：“如果你非要这么想，那便随你去。”
　　他转过身去，黑影和素雪净一样害怕他走，争先恐后便要缠住他四肢。
　　谢仪秀拔刀，银光闪过：“素雪净，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还没说过原谅你。”
　　素雪净宛若被负心汉伤透后蹿起的气焰顿时熄灭了。
　　“秀秀，我，我错了，是我有恃无恐，是我任性妄为，你别走，你别留我一个人。”
　　他茫然地想站起身，黑影也哀嚎一声，缩回了墙角地下，可自己还没走一步，就被床边绊倒，整个人跌倒在地上，吃痛喊了一声。
　　素雪净当然不痛，但他以为谢仪秀会心疼他，回头看他一眼。
　　可他等到的只有谢仪秀单薄的背影。
　　谢仪秀头也不回，就像那日他离去那样：“我出去透口气，不会太久，你别像上次那样，把自己炸成一块块的……”
　　“很恶心。”
　　这三个字像一把利刃，扎进了素雪净心头。
　　眼看着他要拧开门把手，素雪净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为什么？”
　　“明明方才一切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什么都变了……”
　　素雪净撑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谢仪秀侧过半张脸，语气平淡：“你不过是我的阶下囚，我的宠物……对你好些，便以为真能做我的丈夫了么？”
　　素雪净眸光一颤，指尖抠进地里，指甲渗出血来。
　　“我是喜欢你，也仅此而已，一点喜欢，实在算不上什么。”
　　“如果不想失去这点喜欢，就老实当个囚犯，呆在屋里，不要妄想逃出去，乖乖等我偶尔回来探望你。”
　　谢仪秀将脸扭回去，轻蔑道。
作者有话说：
咻咻本意是保护数学卷 但他忘了数学卷有多疯了（大概数学卷最近表现的太纯良）其实咻咻真心爱上了之后也是带点重力的 会很享受数学卷的占有欲和重度依赖…回避型就这样才发现今天更的这么早哦呵呵呵骄傲一下 然后又发现又得加更了 应该后天加更！


第66章 第 66 章 这是谁的婚

　　第几次被谢仪秀抛弃了？
　　素雪净怔怔地想。
　　他还保持着摔倒在地上的姿势, 一动也不动。
　　实际上，只要他愿意，眨眼间便能从地上起来, 但他不要，他根本不愿意。
　　如果谢仪秀不在他身边, 站在地上, 和倒在地上又有什么区别。
　　就跟他从不点灯一样。没有谢仪秀，黑暗也好, 光明也罢, 活着也好，死去也罢，世间的一切对他都没有意义。
　　为什么，每次觉得自己和谢仪秀的的关系发生转机, 便会再一次跌入谷底。
　　到底是为什么？他想不明白。
　　就只是因为自己提出, 要和谢仪秀离开么？
　　就这么舍不得太真宗吗？为什么？太真宗有谁，比他还重要吗？
　　方令闻, 陆逢微, 寸心……还有呢？
　　素雪净像个得了癔症的疯子, 掰着手指头数数。
　　哈……其实都比他重要吧。
　　不然怎么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他们，而不是自己。
　　素雪净抱住脑袋，头颅好像被钉进了一根钉子，正有人用锤子敲打着，脑浆顺着钉子缝隙流出，疼的他满地打滚。
　　他痛苦地呻1吟、呜咽着。
　　骗子……谢仪秀是个骗子。
　　他从来没有爱过自己，他的每一句海誓山盟都是弥天大谎，他再也不会相信他了。
　　他就应该把谢仪秀绑起来，藏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这样谢仪秀眼里就只装得下他，再装不下别人了。
　　对啊……为什么不什么做呢？
　　素雪净痴望着前方，撕心裂肺的痛楚中，回想起了原因。
　　他之前也是这么做的……结果呢？
　　素雪净眼前发黑，蓦地想起谢仪秀在自己怀中，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
　　难以忘怀的恐慌再次卷上心头。
　　谢仪秀是脆弱的，仿若琉璃般易碎的。
　　渺小的人类，会因失血过多而死，会因寿命终止而死，会因心力交瘁而死……
　　谢仪秀的生命那么弱小，那么短暂，必须经由自己双手细心呵护，才能佑得一世安宁。
　　可自己不是。
　　自从遇见谢仪秀，从前那般自傲的素雪净，开始厌恶自己。
　　他恨他的长生不老，不死不灭。
　　夫妻一同殉情，化作坟前凤蝶翩然而去，是多么凄美的事。
　　可他做不到，如果谢仪秀死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尸体腐烂、溃败，最终化为一具白骨。
　　他没办法随他而去。
　　那不还是遂了谢仪秀的愿，让他成功抛弃了自己么？
　　想到那个画面，素雪净便觉得浑身冷得发抖。
　　不，他决不能让谢仪秀抛下他。
　　不知何时，素雪净的指尖已陷进手臂皮肉伤，刮下一道道血痕。
　　他仿若不觉得痛一般，一遍又一遍刺破迅速结痂的伤口。
　　这点痛算什么呢。
　　他已经要疯了，他害怕做出无可挽回的事，害怕谢仪秀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疼痛才能让人平静。
　　谢仪秀临走前，说的那句恶心还在素雪净耳畔回荡。
　　每想起一次，素雪净双眸就黯淡一分。
　　那么，只要别把自己炸成一块块的，谢仪秀就不会嫌弃他了吧？
　　这点小伤，很快就愈合了……很快的。
　　素雪净绝望地看着紧闭的门扉，像此前煎熬度过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无望地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打开的木门。
　　他忽然松了力道，手自然而然垂在身侧。
　　从诞生起便属于他身体一部分的黑影伸出数千只触手，丝毫没了方才谢仪秀还在房中时的乖顺。
　　谢仪秀在时，它们是温驯的家宠，依偎在谢仪秀脚边，对他俯首称臣。
　　谢仪秀不在时，它们像它们的主人那样，撕去了伪装，展露足以吞没天地的诡异恐厄。
　　它们宛若一个个鬼影，要将整个房屋，乃至整个太真宗撕成碎片，所到之处都伴随着令人汗毛倒竖的诡异哀鸣。
　　素雪净双手捂着脸，苍白的肌肤好像蛇蜕皮一般一块块的脱落。
　　而皮肤底下的，除了血肉，还有夹杂在其间的一条条黑影，好似人的血管一般，勃勃鼓动着。
　　好丑……好丑……这么丑的样子，被秀秀看见了，他会害怕的。
　　秀秀又去哪了？他好想他啊。
　　“回来……快回来……我爱你……我爱你啊……”
　　素雪净喃喃自语着。
　　哪怕竭力避免，他还是快要失控了，他的神智已然不清晰，连方才发生了什么都快忘记，只能靠本能行动。
　　而他的本能，就是谢仪秀。
　　他只想见他。
　　素雪净摇晃着身子，拖拽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往外走。
　　他忘了谢仪秀对他的三令五申，忘了自己不能离开这个屋子。
　　满脑子只剩下，想见他。
　　白色的长靴即将跨过封印边界之时，忽然之间，一道黑影捻着一件大红色的衣裳闪到他身前来。
　　素雪净双手放下，空洞的双眼盯着这件衣裳许久。
　　“……榻上找到的？”
　　黑影点了点“头”。
　　榻上……刚才明明没有啊？什么时候……
　　素雪净迟缓的抬起手，接过衣裳。
　　这忽然出现的红衣有诸多疑点，但此时此刻的素雪净都考虑不了了。
　　在瞥见那身如火红衣的第一眼，素雪净停止跳动的心重新流淌起血液。
　　他灰暗死寂的双眼一点点重聚起了微光。
　　“这是……我们的婚服？”
　　素雪净指尖轻轻抚过衣裳布料，虽然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一样，却还是先入为主的认为，这件婚服是他与谢仪秀拜堂时穿的那件。
　　他犹如一个溺水之人，太需要一个支撑他念想的浮木了。
　　他渴望找到蛛丝马迹，来成功欺骗自己，谢仪秀对他是有真情的。
　　素雪净爱重地捧起那件婚服，嘴角勾起一个夸张的弧度，脸颊火烧似得红。
　　方才因失控而脱落的肌肤迅速长了出来，白皙的表皮覆盖血淋淋的内里，光洁如初，纯净无暇。
　　“我记得的，我记得的，这是我们成亲时穿的。”
　　素雪净痴痴地亲吻着这件婚服，如获至宝般将他抱在怀中。
　　“秀秀，还说不爱我，那晚洞房，这件衣服明明被撕坏了，你亲自缝上，还特意带来这里藏好，不是爱我是什么？”
　　素雪净勾起嘴角，嗔怪又苦恼地抱怨着。
　　他垂下眼睫，满腹的怨气一下子转变成快要溢出的甜蜜。
　　素雪净甜丝丝地笑，失控时周身乌黑沉闷的气压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淡淡的白芷薄香。
　　他用指尖轻轻拨开婚服，想起他们的恩爱往事，自言自语道：“我记得，上面还有层白纱，是剥了鲛人鳞片炼成的……”
　　“……”
　　素雪净满心欢喜地找寻，翻遍了婚服的各个角落，连个银纱影都没瞧见。
　　他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握着婚服的双手开始疯狂地颤抖。
　　“……不是那件。”
　　素雪净的声音冷得几乎可以结冰。
　　他的心重重下坠，脖子像是被人扼住一般，无法呼吸。
　　“那，这是谁的婚服？”
　　*
　　太真宗境内，不得奔跑疾行。
　　哪怕谢仪秀再着急，再紧赶慢赶，回到洒扫弟子居舍，还是花了一些时间。
　　方才发生的事，让他意识到，绝不能让婚服在自己掌控以外的地方留存。
　　这让他感到焦躁不安。
　　好在，他还是赶上了。
　　谢仪秀喘着粗气，双肘撑在桌案上，对着紫衣弟子急切道：“婚服呢？”
　　紫衣弟子本想端杯茶出来招呼谢仪秀，看着他火急火燎的样子，默默将茶具收了回去。
　　“婚服……？”
　　紫衣弟子像是反应了一下，半晌，才蓦然一拍手道：“噢！婚服在房间里头，我拿出来给你。”
　　谢仪秀点点头，注视着紫衣弟子忙里忙外，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件婚服。
　　“咦，怎么会在这呢？我明明记得，是很早之前做好的，我怕弄丢，便放在里面的柜子里了。”
　　紫衣弟子在离谢仪秀有些距离的地方嘀咕着，谢仪秀没听清，便疑惑地道：“嗯？”
　　紫衣弟子生怕给谢仪秀留下自己不靠谱的印象，猛摇头道：“无、无妨！”
　　他蹿步从屋里头走出，将婚服递给了谢仪秀。
　　谢仪秀用手翻动了一下婚服，随口道：“收线问题这么快就解决了么？你做事情手脚还真是麻利。”
　　“啊？”紫衣弟子皱起眉，完全没听明白谢仪秀在说什么。
　　谢仪秀撩起眼皮，平静地望了一眼紫衣弟子。
　　紫衣弟子顿时被谢仪秀这一眼看得什么都忘了，点头如捣蒜，胡乱应和道：“嗯……”
　　谢仪秀满心满眼都是面前这件婚服，没注意到紫衣弟子的奇怪。
　　他将婚服收进识海，长舒一口气。
　　好在婚服没被送过去，少了一桩心腹大患。
　　答应了素雪净很快回去，他也不该久留了。
　　谢仪秀和紫衣弟子道了声别，便扭身离去。
　　望着谢仪秀的背影，紫衣弟子“欸”了一声，想起什么一般，出声问询：“对了，谢师兄，你不试一下婚服再走吗，方……”
　　他本意是想说“方师兄”，可“方”字刚开了个头，便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紫衣弟子骤然感觉后背发凉，好像有一双眼，正隔着千里万里看着自己。
　　内心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和预感，只要他把方令闻的名字说出来……
　　他就会死。
　　紫衣弟子汗出如浆，双眼悚然睁大。
　　谢仪秀听他叫住自己，回过头疑惑道：“怎么了？”
　　紫衣弟子眼珠都要从眼眶爆出，豆大的汗珠从额角一颗颗滚落，双腿不自觉弹着琵琶。
　　“……没事，谢师兄。”
　　谢仪秀细眉蹙起，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迈着步子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小两口甜蜜没几天又要变怨侣了


第67章 第 67 章 “你要和谁

　　“哒哒——”
　　谢仪秀每往前走一步, 耳畔就会传来亦步亦趋的脚步声。
　　声音很微小，却难以忽视，伴随着风刮过竹叶而荡起的沙沙声, 好似一只虫子落在肩上，虽不致命, 也对自己无法造成什么伤害, 但就是隐隐的别扭和不适。
　　谢仪秀黑色长靴一顿，绛红色的袍角因动作忽然的停滞而飘起一个小弧度, 半晌, 缓缓回落。
　　他不必回头，便知是谁一直在跟着他。
　　甚至不用张口，一直没打算掩藏的那个人自己就出来了。
　　“谢仪秀……”
　　寸心从天而降，落在谢仪秀面前, 面上带着微不可察的期许。
　　谢仪秀看了眼他, 又看了看天空，猜测寸心方才大抵是一直藏在道路两侧陈立的密林上, 见谢仪秀没有抵触他, 才敢现身。
　　“……”谢仪秀都有些无奈了。
　　送走了一个方令闻, 又来了一个寸心。
　　他都把话说的那么难听了，这些人为什么还一直追着他不放？
　　谢仪秀只想赶紧结束与他的纠缠：“又怎么了？我上次还说的不够明白么？”
　　“我厌恶你，不想再看见你，哪怕你帮了我，我也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来往的必要，你大可以说我忘恩负义，睚眦必报，我无所谓。”
　　寸心双目睁大，表情一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他捂住胸口, 似乎很是痛苦，猛猛摇头道：“不，不是的，我这次真的有重要的是和你说。”
　　谢仪秀定定看了他一眼，半晌，叹了口气，神情没有一开始那样漠然了。
　　寸心看在眼里，几乎要以为谢仪秀是释怀了，准备接受他的好意——
　　谢仪秀却平静道：“我不明白，你曾经这么讨厌我，巴不得我死在你面前，我真死了一回，你又要腆着脸贴上来。”
　　寸心整个人僵在原地，一颗心好似已经碎裂。
　　谢仪秀皱着眉，却并非为寸心忽冷忽热的态度困扰，他只是真心的困惑，像超脱三界之外的缈缈神祇，可以庇佑天下福祉，却不明白众生为何贪嗔苦楚。
　　“你对我究竟是怎样的情感，我不知晓，也没有兴趣知晓，我认为我们之间既保持着桥归桥路归路的距离便好。”
　　“反正，你我是永远的死敌，玄烛不可能死而复生，我更没资格替他原谅你。”
　　寸心明明比谢仪秀高些，此时此刻却被谢仪秀身上的神性衬托得好似神像下跪拜的蝼蚁。
　　他望着谢仪秀，忽然明白了自己与素雪净不同的地方。
　　谢仪秀不通人性，不解他人对他的爱憎由来，一切感悟仅凭近似于小兽的直觉。
　　他明明是凡人，却是整个太真宗最像神明的人，俯瞰人间爱恨情仇，却从未沾惹婆娑世界尘埃。
　　唯有素雪净，能够将谢仪秀从神座上拉下来。
　　素雪净让谢仪秀生爱，素雪净让谢仪秀生恨。
　　而自己，不过是谢仪秀漫漫仙途上一个上蹿下跳的跳梁小丑，终有一天会黯然退场。
　　寸心怔愣良久，久久未能回神。
　　谢仪秀似乎觉得他已言尽于此，无意再与寸心多言，提气凝神准备继续赶路之时——
　　寸心下定决心，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如果我说，我能救活玄烛呢。”
　　此言既出，无异于五雷轰顶。
　　谢仪秀背脊绷紧，脚步停歇。
　　他霍然扭过身去，杏眸圆睁着，不可置信地瞪视着寸心。
　　“你说什么？”
　　谢仪秀身影如电，顾不得宗门清规了，只一眨眼，便闪到了寸心面前。
　　他扯住寸心的衣襟，脸色爬上愠怒：“他的骨头都被魔兽啃成渣滓了，怎么救，你别拿他来开玩笑，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寸心被谢仪秀拽的整个人踉跄一下，腹部的旧伤还没好，不由得吐出一口血沫，对上谢仪秀双眼，笑道：“我没有骗你，否则，我不得好死。”
　　谢仪秀嘴角抿紧，因愤怒而喘着粗气，咬牙看着寸心，等他继续往下说。
　　“复活秘术与夺舍并列，乃上古邪术，阴毒无比，凡使用者皆会受到反噬，同时，因为逆天而行，还会受到天道的惩罚，故而尘封千万年也难以重见天日。”
　　谢仪秀眼睑薄嫩，闪动着莹光的杏眼近在咫尺，寸心只稍一吸气，便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
　　清甜、幽微，初识只觉平常，可见不到他人后，那味道便像被篆刻进心里，再难以忘怀。
　　真可悲啊。
　　只有这种时候，才能被谢仪秀主动靠近。
　　感受着谢仪秀与他骤然拉近的距离，寸心自嘲地想着。
　　“但可笑的是……这样绝不可能向芸芸众生展露的禁术，却一篇篇详述记载于我族藏经阁。”
　　谢仪秀皱眉，虽早已习惯仙人的等级森严，媚上欺下，再一次直面这沉疴，还是觉得恶心欲呕。
　　“所以，怎么样才能救回玄烛？”
　　谢仪秀焦躁不已，没心情与寸心虚与委蛇，单刀直入道。
　　寸心沉声道：“重塑肉身，引魂入体。”
　　谢仪秀睁大眼，握着寸心衣襟的手缓缓松开。
　　寸心方才其实已经接近窒息了，猝然被谢仪秀放开，感受着脖颈处重新充盈的空气，大口大口呼吸着，平复气息。
　　谢仪秀：“具体怎么做？”
　　寸心感觉自己被谢仪秀当成了一个趁手的工具，有利用价值时便招之即来，没有便一把甩开挥之即去，却隐隐有些快活。
　　至少谢仪秀需要他，只要谢仪秀需要他，就没办法再对他横眉冷对。
　　“引魂入体，需吟唱引魂曲，为迷失的灵魂指点迷津，渡过忘川河，回归人世，进入为他准备好的躯壳。”
　　“重塑肉身……则没那么简单，古籍记载，千年来唯一一个成功的也就是心悔禅师，用莲花菩提制造肉身，承载刀灵……但刀灵下落无人知晓，菩提叶更不是得道高僧之外的人能取得的……故而，尚无对策。”
　　寸心说完这段话，谢仪秀放在身侧的拳头便攥紧了。
　　他对此有所反应，是因为自己正是那传说中的刀灵。
　　但寸心并不知晓，还以为谢仪秀是责怪他办事不力而感到不耐。
　　于是，他忙不迭补充道：“但是，古籍上还有记载，有人效仿心悔禅师，复活自己的亡妻，虽失败，遭到反噬与亡妻殉情，却留下了关键的线索。”
　　“天山莲，金蚕丝，可以作为莲花瓣与菩提叶的替代，但是，光是只有这两个，肉身只会是一具实心的肉块，承载不了灵魂……能够寄存情感的鲛人泪，或许是破局关键。”
　　谢仪秀闻言，思索了一番，双眼闪动着星曜。
　　“这三个都不是难得之物，天山莲只需闯过七十二重雪山，金蚕丝只需前去苗疆找寻，至于鲛人泪，我记得三大千年妖兽之中，不正有一个是鲛人吗？”
　　“如此想来，复活玄烛之事，并非没有希望！”
　　谢仪秀的气息因情绪的激奋而忍不住急促做多，看着寸心的神情也没有方才厌恶了。
　　如果能复活玄烛，一切阻挡在谢仪秀面前的障碍都迎刃而解了。
　　性命是最要紧的，如果人不在了，他就算斩杀掌门一千遍，也救不回玄烛的性命。
　　他想起自己在秘境中看到的那个未来。
　　或许，正是因为自己选择盲目直面掌门，迎来了那样无可挽回的结局。
　　那么，救回玄烛，再韬光养晦，等到足以独当一面时，再去找掌门复仇，会不会就是转机？
　　想到这，谢仪秀不可自控地激动。
　　他眼前浮现出自己狠下心离开后，素雪净那惨白如死灰的脸庞。
　　如果能救回玄烛，他也能放下心来，向素雪净敞开心扉，将一切和盘托出。
　　如果……
　　谢仪秀在脑海中拼命地幻想着，嘴角不知何时，已勾起了一个甜丝丝的笑容。
　　可寸心接下来的话，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让他如坠冰窟。
　　“可是，三大千年妖兽，早在数月前，被素雪净逐个残忍杀害。”
　　“鲛人更是死的凄惨，别说眼泪了，连具全尸都没有留下，被切成一块一块，鲜血污染一片潭水，腐烂腥臭，臭不可闻。”
　　寸心看着谢仪秀，睫毛轻眨着，撩起嘴角，心中一直堵着的那口气，终于抒了出来。
　　素雪净啊。
　　凭什么，你能得到谢仪秀的爱？
　　当时哄骗谢仪秀，害我中的一刀，我此生都不会忘。
　　我无法被他原谅，你也休想高枕无忧。
　　寸心艳丽的双眼眯起，痛快地想着。
　　谢仪秀像个石雕，呆立在原地，眼睛一眨也不眨，好像连呼吸也忘记了。
　　“你说……什么？”
　　*
　　已经不知道是怎么回到的弟子居舍。
　　谢仪秀抛下不怀好意的寸心，不顾寸心出声阻拦，疯了一样施展飞身术，风尘仆仆回到了居所门前。
　　冲昏头脑的愤怒，遮天蔽日的绝望，让谢仪秀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推开屋门，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素雪净了，但他却有满腔的愤慨，满腔的怨怼，要与他对簿公堂。
　　他要质问他，为什么下手这般残忍，毫无同理心，毫无人性。
　　他要质问他，亲手葬送了他们两厢厮守唯一途径的感想为何。
　　谢仪秀最厌弃的是自己。
　　为什么问都不问，就咽下了素雪净带给他的妖丹。
　　素雪净残忍，服下千年妖丹，夺走妖兽修为的他，又算什么？
　　小腹处流淌着灵力的金丹正微微发热，谢仪秀忍不住的干呕。
　　他们是共犯，他们背负着相同的罪孽。
　　这让他如何能心安的牵起素雪净的手，和他毫无顾忌的走下去？
　　他必须带着素雪净去赎清他的罪孽。
　　谢仪秀跨入屋中，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感受到面门拂过一阵劲风，腰部被潮湿黏稠的黑影包裹，一把往屋内卷去，撞进了一个温热怀抱。
　　他猛地抬头，素雪净披散着素发，双瞳乌黑，没有一点眼白，脸色苍白如鬼：“你要和谁成亲？”
　　“谢、仪、秀。”
作者有话说：
加更大概两点之后发！早睡的宝子们勿熬夜！


第68章 3000营养液加更 尸山血海做

　　谢仪秀许久未见素雪净这般疯魔的样子了, 一下子拉近与他的距离，不免心惊肉跳，掌心沁出冷汗。
　　愤怒与怨恨有时也是勇气的根源。
　　误会还没解除时, 谢仪秀满脑子对素雪净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死他。
　　那种澄明到足以洗涤一切的愤恨, 让谢仪秀拥有一往直前的决心, 面对素雪净魔化时的悚然妖异也毫不畏惧。
　　但当误会褪去，只剩下连绵情意时, 见到朝夕相处, 日夜共枕的爱人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是会忍不住冒起寒栗。
　　素雪净的心跳声变得那般巨大，打在谢仪秀耳畔, “扑通扑通”, 像是在为他敲响丧钟。
　　谢仪秀后背的薄衫被冷汗浸湿，素雪净从前秋波盈盈的眼, 只剩下乌墨般漆黑的一汪死水, 深不见底, 谢仪秀几乎要陷在他双瞳。
　　“……”
　　他灼热的鼻息洒在谢仪秀脖颈上，勒着他后腰的黑影收紧，谢仪秀几乎能感受到骨骼收缩的轻响。
　　“你要和谁结契？是方令闻那个贱人吧。”
　　“你们当时在门口的谈话，我问你了，你分明知晓一切，却让我蒙在鼓里。”
　　素雪净阴森森地看着谢仪秀，声音冰冷好似寒霜：“什么笨嘴拙舌，什么不解风情。”
　　“面对我时，花言巧语, 巧言令色，你说我满口谎言，你又好到哪里去，你说的每一句话可有一句是真的，你可曾有半分爱过我？”
　　素雪净声声泣血，每说一句话时，箍着谢仪秀腰的黑影就钳得更用力些，几乎要将他骨头掐断。
　　谢仪秀有些喘不上气来，脸颊浮起红晕，刚想张口，黑影便探向了他嘴角。
　　“不准说话，我不想听。”
　　说罢，黑影悉数从他唇缝中探入，堵住他一切想要发出的音节。
　　素雪净还在控诉着，控诉谢仪秀的负心，控诉谢仪秀的不忠。
　　“你怎么可以这样，秀秀，你伤我伤的好狠啊！”
　　“为你遍体鳞伤，我甘之若饴，为你赴汤蹈火，我死得其所，哪怕你要把我的心掏出来，我都会捂热了，趁着血淋淋时递给你。”
　　素雪净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咧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凤眸淌下两行血泪。
　　谢仪秀只能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拼命想从黑影束缚中挣扎出来。
　　可平日在他面前伪装乖巧的黑影此刻一个个都似掐不断的暗水，争先恐后往他咽喉里钻。
　　涎水不自觉从嘴角流出，谢仪秀想抓住素雪净的手，却被他愤然拂去。
　　“可你为什么要和方令闻成婚？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是我满足不了你，还是你就是喜欢他？”
　　“如果是秀秀欲求不满……今日把你玩坏好不好？”
　　素雪净捏住谢仪秀的下巴，嘴角撩起一抹残忍而天真的笑。
　　谢仪秀顿时汗毛倒竖，发自内心的恐惧起来，拼命摇头，“嗯嗯呜呜”表示着心中不愿。
　　素雪净嗤笑一声：“哦？那就是喜欢他了？”
　　他笑弯了眼，没有眼白的瞳仁装在眼眶里，显得愈发诡谲。
　　“你喜欢他什么？我把拆他得四分五裂的，只剩一颗头，一只手，一只脚，你还会喜欢他吗？”
　　素雪净嘴唇抿起谢仪秀一缕发丝，笑得妖调：“或者，我再把他弄成荒山那副样子如何？”
　　“只剩下一颗头，放在我们床前，每日看着我们……既然你喜欢他，那层皮就堆些棉花进去，当作稻草人陪着你可好？”
　　谢仪秀惊恐地瞪大眼，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渗出，被素雪净话语吓得毛骨悚然。
　　那恐怖的回忆是他绝对不愿经历第二次的，无论对象是谁，他都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尸体了。
　　不知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谢仪秀猛地挣脱开黑影，口中重获自由，不由得剧烈咳嗽起来，半晌才抬起湿润的眼，颤声道：“你，你冷静一下。”
　　“又是这句话，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素雪净看见谢仪秀虚弱的样子，本有一瞬间失神，却在听见谢仪秀话语后疯子一样尖叫着，身侧的黑影在地上四处乱甩，抬起便卷起一阵飓风，落下便地动山摇，整个房屋都要被撕成碎片。
　　他双手捂住耳朵，恶狠狠地瞪着谢仪秀，宽袖滑至手肘，谢仪秀才看见他满手臂的划痕。
　　大大小小的新伤旧伤，纵横交错在一起，有的一看便是刚豁开的口子，淌着淋漓的鲜血，光是瞧上一眼，就让人胆战心惊。
　　谢仪秀看见这些伤口，整个人骤然泄气了。
　　他忽然不知道如何责怪素雪净。
　　素雪净手段残忍，惨无人道，可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的修为，他屠尽千年妖兽，背负恶名。
　　但也是为了他，让玄烛失去了复活的可能，让他们都再无法踏上平稳解决问题的道路。
　　这不只是素雪净的罪孽，也是他的罪孽。
　　既是拜了天地的夫妻，合该相互扶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素雪净的错，他们一起偿还。
　　只是……
　　谢仪秀竭尽力气去够素雪净的手臂，在他血痕上落下一吻。
　　他阖上眼，眼眶盈出泪来，从眼角滑出，滴坠在了正一点一点愈合的伤口中。
　　眼泪咸湿，渗进皮肉之中，掩埋在迅速长好的肌理下，让素雪净整个血脉都止不住地酸痛。
　　谢仪秀小口小口亲吻着素雪净的伤痕，泣涕涟涟，泪水静静地淌在颊侧。
　　玄烛，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如何才能赎清罪孽，如何才能拯救所有人？
　　谢仪秀哀戚地想着，第一次觉得这般疲惫。
　　素雪净却蓦然醒了，被乌黑填满的眼瞳逐渐变回平日的琥珀色，眼睫簌簌，发愣看着谢仪秀。
　　黑影倏地从半空中消失了，谢仪秀失去黑影的缠缚，整个人风筝似的下坠，素雪净仅凭本能，便轻而易举地接住了他，将他拥在怀中。
　　谢仪秀一愣，感受身前胸膛逐渐平复的心跳，指尖攥紧他白色衣裳，抬眼看着素雪净。
　　素雪净虽从失控中脱离出来，却并没有冷静下来。
　　他没忘记，谢仪秀即将背着他与方令闻结契的事。
　　他满心欢喜地拿起那件婚服，以为是谢仪秀和自己的定情信物，结果得知了爱人与其他人结亲的消息。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几年前，听说谢仪秀与方令闻订下婚约后，素雪净便体验过什么叫生不如死
　　每日睁开眼，想起的噩梦便是谢仪秀靠在方令闻怀中轻蔑看着他的姿态。
　　日夜折磨，受尽苦楚。
　　他本以为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他失去谢仪秀的真心，遭受惩罚后又失而复得。
　　可兜兜转转，他还是被谢仪秀抛弃了。
　　谢仪秀再一次，在自己和方令闻之中，选择了方令闻。
　　为什么上天如此不公？
　　为什么谢仪秀从来没有爱过他？
　　素雪净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谢仪秀是他的，谁也不能抢走。
　　哪怕谢仪秀不爱他。
　　素雪净垂下眼，看见谢仪秀闪着泪光的两腮，好似蝴蝶扇动翅膀。
　　一瞬间，他有些恍惚。
　　谢仪秀真的不爱他吗？
　　如果不爱他，为什么要哭？
　　为什么看见自己的伤口……会哭？
　　是心疼他吗，是怜惜他吗？如果是的话，趁一切还来得及，是否能挽回些什么？
　　谢仪秀指尖摩挲着素雪净脸颊，素雪净垂眼看见他指腹上鲜血时，才意识到，谢仪秀是在为他拭泪。
　　血腥味在鼻尖弥漫，素雪净瞳孔骤缩，猛地握住谢仪秀的手。
　　“你喜欢我么，秀秀？”
　　谢仪秀从不说爱，所以素雪净不敢提爱。
　　谢仪秀指尖一颤，嘴唇翕动着，没多犹豫，缓缓道：“喜欢。”
　　素雪净心头顿时涌过暖流，但失望过太多次，他早已不敢在期待。
　　于是，他满揣着紧张，试探道：“既然喜欢，不和方令闻结婚好不好？”
　　“或者，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只要你肯说，我……”
　　谢仪秀猛地仰头，吻住素雪净，与他唇齿相撞，轻轻摩挲着唇瓣。
　　素雪净呆住了，多么温柔的一个吻，他几乎要沉溺进去，忘记谢仪秀要与他人结契的未来。
　　他几乎要以为，谢仪秀是真心喜欢他，要为了他抛下一切，私奔到天涯海角。
　　可那终究只是，他以为。
　　谢仪秀捧住素雪净的下巴，仔仔细细地摩挲着素雪净的眉眼、鼻梁、薄唇。
　　怎么看也看不够，怎么看都觉得合他心意。
　　所以，他不能让素雪净灰飞烟灭。
　　他不能让一切如秘境那样发展。
　　命运是不可抵抗的，素雪净必然会死于那场阳焰法阵……
　　但，倘若他非要逆天而行呢。
　　“我喜欢你，素雪净。”谢仪秀嗓音颤抖着，这句话出自内心，无半分虚假：“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素雪净凤眸微微睁大，狂喜还未来得及席卷全身，便听到谢仪秀下一句话。
　　“除了与方令闻结契一事。”
　　谢仪秀杏眸含光，纤细的睫毛轻颤着。
　　“你不是爱我么，你不是说过，只要我不丢下你，你愿意做我的外室吗？”
　　素雪净眼前渐渐发黑，喉间尝到腥甜。
　　谢仪秀像是为了证明那句“什么都能答应你”，献身一般坐在他腿上，褪去自己外裳，露出骨感莹白的肩膀。
　　“只要你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这间屋子，我什么都给你，我会尝试爱你，好不好？”
　　谢仪秀的声音时而近在咫尺，时而远在天边，素雪净一片混乱，僵直无知。
　　良久，他兀自笑了。
　　他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嘴角却高高翘起：“好啊……秀秀。”
　　怎么可能呢秀秀。
　　既然你骗我，也别怪我又骗你了，大婚当日，我必将屠戮满门，血洗太真宗，让尸山血海做你我十里红妆，让尖叫哀嚎做你我喜乐笙歌。
　　秀秀，别怪我狠心，我只是爱你啊。
　　素雪净弯着眼，笑吟吟地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 69 章 “我恨你我

　　素雪净握住谢仪秀光滑的肩膀, 指尖陷进肌肤，留下交错青紫指痕。
　　他低下头，含住谢仪秀的唇：“什么都答应？”
　　舌尖交缠中, 素雪净看着谢仪秀的眼，呢喃道。
　　唇瓣短暂分离时, 谢仪秀蹭了蹭素雪净的鼻尖, 乖巧得让素雪净想起自己幼时豢养在身边的那只灵兔。
　　谢仪秀很少表现出对素雪净的依赖，大抵是问心有愧, 此时此刻的他整个人都依偎在素雪净怀中, 像流淌于桃溪畔的春水。
　　“嗯，什么都答应。”
　　素雪净五指向下，拢住谢仪秀盈盈一握的腰。
　　“有我不够，为什么还要和他结契？”
　　心中已打定主意后, 素雪净逐渐没有方才的歇斯底里, 从来患得患失，在感情中处于劣势一方, 居然难得的冷静。
　　他低垂着眼睫, 审视着红杏出墙, 三心二意的妻子。
　　谢仪秀无话可说，素雪净便用力捏了捏他腰上软肉。
　　“为了他，你要做到这个地步么？”
　　谢仪秀轻哼一声，一刻也不愿和素雪净的嘴唇分开，将头凑了上去：“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你。
　　谢仪秀抱住素雪净，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里。
　　“骗子。”
　　素雪净已决心，不再相信谢仪秀说的任何一句话。
　　他拽住谢仪秀手肘，“簌簌”几声，衣裤落地。
　　“婚期是什么时候？”
　　素雪净双目噙着霜, 忍着绞心的痛，状似无意问道。
　　谢仪秀有些难受，眼睫挂着晶莹泪水，话语艰难地一字字往外蹦：“你知道这个做什么？”
　　素雪净看着谢仪秀，讥讽一笑：“怎么，我这个被你厌倦的旧人，便没资格知道这些了么？”
　　谢仪秀脸颊绯红一片，白皙的肌肤汗水涔涔，注意力已然十分涣散，素雪净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过很久才能反应过来。
　　他脑袋迟滞，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觉得哪怕自己不说，素雪净也有的是办法知道，便慢吞吞道：“十日之后……”
　　到时候，他会像之前那样，用捆仙索把素雪净绑起来，再加上噬心咒的威慑，素雪净应该不敢出门，也无法出门。
　　这样或许就能万无一失。
　　谢仪秀冥思苦想着，没有注意到素雪净落在自己脸上那阴冷的目光。
　　素雪净凝视着谢仪秀脆弱，纤细的脖颈，忽然生出一个怨毒的念头。
　　这个念头上一次出现，也是在听说谢仪秀和方令闻婚约后。
　　凡人的生命多么易折，他迅速拧断这根脖子，谢仪秀不会痛苦，还会永远永远，留在他身边。
　　那双动情时含着潋滟水光的眼，不会被其他人瞧见。
　　那被亲吻时会微微颤动的身躯，不会被其他人发现。
　　只要谢仪秀死了，谢仪秀就永远是他的。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被谢仪秀抛下，不如让他死在自己怀里。
　　魔不死不灭，但花开花落，沧海桑田，万物皆有尽头。
　　他会带着谢仪秀走遍婆娑世间，寻得他湮灭葬身之处，与谢仪秀一同化为腐烂的腥肉白骨，回归尘泥。
　　素雪净越想，越觉得兴高采烈。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嘴角不自觉勾起。
　　“秀秀……一起下地狱吧。”
　　素雪净两只手都覆上谢仪秀脖颈，眼看着便要收紧。
　　可是忽然，素雪净又看见了谢仪秀的泪水。
　　耳鬓厮磨时，谢仪秀是很爱哭的，碰到哪哭得特别厉害，素雪净一清二楚。
　　但眼下的泪水，显然不是情至深处的忘我泪水。
　　因为他看到了谢仪秀眼中的哀悯，和悲恸。
　　他半阖着杏眸，隔着一层水雾望着素雪净。
　　好像在说：我们一起死吧。
　　素雪净猝然不可遏制的愤怒。
　　他捏住谢仪秀的下巴，眉心紧蹙：“不准哭。”
　　谢仪秀眼角泛着绯红，眼泪如断线珍珠，一颗一颗地滚落。
　　恨意在心底蔓延，素雪净看着谢仪秀，嘶声道：“你哭什么，该哭的不是我吗？”
　　他发了狠地用掌心去接谢仪秀的眼泪，感受着肌肤的湿润，心针扎似得疼：“你不准哭，听到没有？”
　　“你是不是知道，你一哭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像是为了惩罚谢仪秀，素雪净的话语不断深入。
　　谢仪秀连连摇头，却乖得很，素雪净不让他哭，他便捂住嘴，不让哽咽声传进素雪净耳畔。
　　可眼泪是止不住的，决堤般往外涌。
　　素雪净心好像碎裂成了千千万万块，怨恨、气恼、盛怒，杂乱无章地交缠在一起，却无从发泄。
　　他只能拨开谢仪秀的手，用力地咬住谢仪秀的唇，尖利的牙齿刺破他唇瓣，直到尝到浓烈的鲜血味。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只狗，你既然从一开始就喜欢方令闻，为什么要对我笑，为什么不对我负责？”
　　素雪净粗暴地抱住谢仪秀，把谢仪秀骨头捏得咯咯作响。
　　“你如果喜欢我，为什么不只爱我一个，为什么不忠贞不渝？拜堂时发过的誓，我每一句都记得，你呢？！”
　　素雪净用力握着谢仪秀的腰，往自己身前拽。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素雪净声嘶力竭地吼道，埋首在谢仪秀颈窝，浑身的血液都好像被抽干，窒息般的绝望。
　　经历了这么一轮跌宕起伏的激烈争执，谢仪秀已然累得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素雪净嘴上说的全是恨，表现出来的却只有爱，俯身抱住谢仪秀，温柔地舔舐着他的眉骨，像每一次他们结束后的温存。
　　谢仪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臂，回抱住了素雪净。
　　素雪净身躯一僵，却一动也未动。
　　谢仪秀将嘴唇凑到素雪净耳畔，抖声道：“恨我吧……如果这样……你能好受些。”
　　素雪净眸光一滞，倏地凄惨一笑。
　　“可是你分明知道，我半分也不可能恨你。”
　　“我想听的，也不是这个。”
　　“你总是这样，从未关心过我，从未真的爱过我。”
　　素雪净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音量，翕动着薄唇，喃喃道。
　　原本心中还有些对爱人的怜惜，在此刻已全然化成了无法抒解的哀怨。
　　他将谢仪秀翻过身去，贴上他背脊。
　　“秀秀……我们继续吧。”
　　……
　　整整三日，谢仪秀没有离开过屋子。
　　好在内门弟子只需自行修炼，只要师父没有传唤，便不必外出。
　　当然，就算陆逢微传唤，谢仪秀也没办法去的。
　　素雪净答应谢仪秀自己不出门，却没答应过让谢仪秀出门。
　　最后，谢仪秀手腕腿侧都被黑影裹缚，吊在半空中，承受着素雪净细致到每一寸肌肤的吻。
　　眼泪早就哭干了，嗓子也沙哑得说不出话来。
　　若不是还有灵丹妙药吊着一口气，谢仪秀大概已经提前归西了。
　　这算不算也是抵抗命运了？
　　无望的折磨中，谢仪秀苦中作乐地想。
　　最后，谢仪秀是昏过去的。
　　他抱着双腿，像蜷缩的虾那样缩成一团，保护着自己，只要感受到素雪净的触碰，就会不断的颤抖。
　　素雪净撑着手肘靠在他身旁，最终只是帮他盖上了被褥。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心疼谢仪秀。
　　素雪净伸出手指，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
　　谢仪秀是觉得，这样就万事大吉了吗？
　　拿这三天来哄自己，等到七日后，便欢欣雀跃地看他与方令闻大婚？
　　当真是痴人说梦。
　　素雪净自嘲地一笑，觉得自己真是可悲至极。
　　哪怕被这样轻贱，他还是爱谢仪秀爱得刻骨铭心，死也甘愿。
　　他静静地端详着爱人的睡颜，这是每一个他们相拥而眠的清晨，素雪净最爱做的事。
　　素雪净其实每次都醒的比谢仪秀早上很多很多，因为他享受一睁开眼就能看见怀中之人的感觉。
　　谢仪秀睫毛浓密、挺翘，睡得酣甜时还会一颤一颤地抖，像一把小扇子，撩拨着素雪净的心弦。
　　偶尔，他会忍不住用手去戳谢仪秀的睫毛，又或者爱重地亲吻他额头。
　　谢仪秀往往会被他吵醒，素雪净就会立马做贼心虚地闭上眼睛，耳畔除了爱人懵懂的困惑声，便是自己宛若擂鼓的心跳声。
　　想起这些往事，素雪净就忍不住微微一笑。
　　可是……这样可爱又天真的一面，以后会被别人看见吗？
　　怎么可能呢。
　　素雪净凤眸原本还含着些许情意，此刻却全然浸满了阴寒。
　　脑海中，他闯入结契大典，割下方令闻头颅后一脚踢开，牵着惊慌失措谢仪秀离开的画面正在反复上演。
　　不过，一剑砍下头颅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素雪净认真思考起来。
　　谢仪秀看见方令闻不想吐，说明当时荒山时自己下手还不够狠。
　　把眼珠子挖了，手脚一并剁了，再细细剜成肉泥，或许更合适些。
　　素雪净微微颔首，终于满意。
　　他怎么可能让贱人得逞，让方令闻成功把谢仪秀从自己身边抢走。
　　他也绝不可能让谢仪秀抛下他，绝不。
　　素雪净挪动身子，靠谢仪秀更近了些。
　　他像此前的每一个清晨，在谢仪秀额上落下一吻。
　　谢仪秀指尖蜷缩了一下，隐隐有转醒的趋势。
　　素雪净下意识地想要闭上双眼，忽然看见谢仪秀唇瓣动了动，轻声说着梦话。
　　他乐于掌控谢仪秀的一切，包括他梦见了什么。
　　只是现在受到噬心咒限制，没法潜进他梦里了，只能从呓语中窥见一二。
　　他俯身贴近谢仪秀，听到他说：“素雪净……我害怕……”
　　素雪净一愣，猜想谢仪秀做了一个噩梦。
　　但谢仪秀哪怕做噩梦，想到的都是自己。
　　这一认知让素雪净周身的戾气柔软许多。
　　这几天头一回感到些许甜蜜，素雪净莞尔：“我在……”
　　话还未说完，谢仪秀微弱的嗓音又道：“你别死……别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这个作者一写起做恨吵架就发了狠忘了情了


第70章 第 70 章 无休止的争

　　“死？”
　　素雪净像是听到什么尤为有趣的笑话, 唇角撩起一个弧度。
　　“我怎么可能死呢？”
　　谢仪秀似乎真的梦见了很可怕的事物，额头冒起细细的晶莹汗珠，下意识地往身旁的热源靠, 偎在素雪净身侧。
　　素雪净睫毛一颤，心微微地动。
　　他伸出手, 将谢仪秀沾上汗水的乌发捋顺, 温柔小意地在他耳边轻声道：“秀秀乖，别怕, 别怕……我不会死的,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素雪净像父母哄孩童那般，将他拢在怀中轻轻摇晃，在谢仪秀额前落下轻吻，嗓音柔和得能挤出水来。
　　谢仪秀还陷在深深的梦魇中, 细眉蹙成一团, 大概是素雪净抱得太紧了，脸颊热得红扑扑的。
　　素雪净怎么看也看不够, 指尖一路从谢仪秀鼻梁滑到两片唇瓣。
　　“秀秀能不能一直这么依赖我？”素雪净端详着谢仪秀, 喃喃自语道：“离不开我, 放不下我，没有我就活不下去，没有我就失去了生的念想……”
　　“如果一直能像睡着的时候这么乖就好了。”
　　他眨眨眼，安静地瞧着谢仪秀睡着时的样子，想到什么般，半是哀怨，半是嗔怪道：“你如果再不多爱我一点，我就不要爱你了。”
　　“为什么非要和别人结契呢？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让你得偿所愿的啊, 我也不是什么杀人魔，不想走到哪都弄得血肉横飞，秀秀不是很在意那些无关之人的死活吗？如果在意，就不要惹我生气呀……”
　　素雪净捏住谢仪秀嘴唇，把它掐得微微嘟起，看着便像谢仪秀在和他索吻。
　　盖好的被褥滑落，谢仪秀柔腻薄嫩的肌肤映入眼帘。
　　素雪净看在眼里，喉结攒动，握着谢仪秀肩膀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看着谢仪秀近在咫尺的红唇，呼吸急促许多，心又开始不争气的砰砰乱跳。
　　“我就亲一下……”
　　素雪净脸颊滚烫，不知道在和谁解释。
　　明明刚下定了决心不再自轻自贱，面对谢仪秀三心二意要保持傲骨和尊严，可连眨两下眼的工夫也没撑过，便泄了满身的气。
　　“从明天开始，至少，至少……我不会再心甘情愿地对谢仪秀笑了，我只会皮笑肉不笑，心里保持着对负心汉的清醒，直到他后悔，直到他意识到我才是最爱他的那个人。”
　　素雪净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了半晌，终是把自己说服了，俯下身去准备含住那双让他时时刻刻魂牵梦绕的双唇。
　　贴近谢仪秀时，最先碰到的他小巧的鼻尖，素雪净感受着他肌肤雪腻似得触感，莫名觉得心痒难耐。
　　……想尝一口。
　　素雪净向来是不会亏待自己的，张开嘴便要叼住他一小块脸颊肉，忽然，谢仪秀猛地睁开眼，扑到了他怀中。
　　“……！！”素雪净显然没料到谢仪秀会醒的这么突然，却也没忘记自己刚刚下下定的决心。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都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像自己这般没出息，勾勾手指便贴上去，自然是不会被谢仪秀珍惜。
　　他必须得保持清高和冷傲。
　　方令闻便是一天到晚板着一张脸，恐怕就是因为这个，才让谢仪秀念念不忘。
　　思及此，素雪净一改方才的痴相，眉眼嘴角都调整成平和冷静的弧度。
　　他垂下眼睫，淡然看向谢仪秀，下巴微微抬起，心想，无论谢仪秀一会如何撒娇讨软同他邀欢，他都只会……冷漠地答应。
　　谢仪秀刚从噩梦中惊醒，看见素雪净时还心有余悸，双手抓住他脸颊，上气不接下气道：“素雪净……素雪净！”
　　他用掌心一点一点蹭过素雪净的肌肤，直到确认素雪净安然无恙，他也没有放下心来，睁着懵懂的眼，气喘吁吁：“素雪净……”
　　谢仪秀不断重复着素雪净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咀嚼，唯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到些许安心。
　　素雪净纤长睫毛簌簌地翕动，表面还竭力维持着孤高倨冷的姿态，实际却有些装不下去了。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你不是不爱我吗，不是要和方令闻结契吗，怎么还一直喊我的名字？”
　　素雪净淡淡地扫了谢仪秀一眼，看见他脆弱茫然，心痛不已的样子，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但他还是压制住了狂喜的内心。
　　过一会，谢仪秀就要扑到自己怀里，哭喊着只要他一个了吧？
　　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天下薄幸郎果然都是一样。
　　好在自己足够爱他，会一直站在原地，等他浪子回头。
　　秀秀，其他的人会像我这么爱你吗？
　　素雪净等待着谢仪秀哭得梨花带雨与他求和，浑身止不住地开始兴奋颤抖。
　　谢仪秀呆怔了半晌，并没有说话。
　　素雪净清冷的伪装有些挂不住，却还是安慰自己，谢仪秀肯定是在思考如何措辞。
　　就这样又满怀期待地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谢仪秀紧闭已久的嘴唇终于张开，声音沙哑粗砺，像久旱干涸的荒漠。
　　“素雪净，这三天，让你满意了吗？”
　　他眼角眉梢具是浓浓的疲倦：“如果你消气了，不闹了，那就呆在屋子里，像以前那样听我的话，好好呆在屋子里。”
　　素雪净整个人僵住，像石化的雕塑，一块块碎裂。
　　他顿顿地偏过头去，双眼空洞地看着谢仪秀：“秀秀，你做噩梦都会呼唤我的名字，为什么一醒来，就只说这些让人听了就厌烦的话？”
　　谢仪秀揉了揉眉心，低头一看，满身都是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叹了口气。
　　整整三天未曾停歇的情1事，让他筋疲力尽。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素雪净，他实在太累了。
　　素雪净与他总是有太多太多，无休止无止境的争吵。
　　他对此感到疲惫不堪。
　　如果告诉素雪净真相，素雪净还会让他去对抗掌门吗？
　　素雪净那么在乎他，只会挡在他身前，哪怕粉身碎骨也会换他毫发无伤。
　　谢仪秀无法想象，没有素雪净的未来，他不能接受，他也绝不愿接受。
　　素雪净很强，谢仪秀知道，但在秘境中的未来，素雪净死了。
　　说明就连素雪净也不是黑袍人的对手。
　　只有自己，只有他谢仪秀，能与之抗衡。
　　所以，他必须背负一切，前路孤独萧索，但他必走无疑。
　　那就怨吧，恨吧，只要素雪净能活下去，别离开他，其余的都随它去吧。
　　于是，他抬起头，对上素雪净双眼。
　　“为什么要杀死那三个千年妖兽？为什么骗我，妖丹是拍卖所得？”
　　他语气冰冷，完全是在兴师问罪。
　　素雪净一怔，眸光闪烁，强撑着冷静：“秀秀，你在说什么？”
　　谢仪秀叹息一声：“素雪净，你残忍和嗜血的程度，总是能让我大开眼界。”
　　“……”
　　素雪净沉默了。
　　他安静了许久，久到谢仪秀以为他无话可说，无地自容。
　　直到霍地，他猛然爆发，嘶声道：“谢仪秀，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我残忍无情，可我都是为了你啊！”
　　“你的灵力一直被无相刀反噬，除了妖丹，谁能救你？”
　　“修真界弱肉强食本是天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凡人屠杀猪牛鸡鸭时，可曾怜惜过它们，可曾想过它们并非生来就应当被人所吃？”
　　谢仪秀看着素雪净，不置可否。
　　他摇了摇头：“那你也不应该用那般血腥的手段虐杀鲛人。”
　　素雪净顿了片刻，而后咬牙切齿道：“那是那个鲛人该死！他若是引颈受戮，我怎会多此一举，可偏要胆大包天诅咒于我，他罪有应得！”
　　谢仪秀眯起眼，将素雪净的恶毒尽收眼底。
　　叹了口气，他又道：“他罪有应得，那玄烛呢？”
　　素雪净一愣，猛地望向谢仪秀：“你说什么？”
　　谢仪秀闭上眼，已然心力交瘁：“你可知，我本能复活玄烛。”
　　素雪净闻言，指尖骤然掐进掌肉里。
　　复活玄烛？谢仪秀还放不下他吗？
　　虽然玄烛不是他所杀，他也庆幸没对玄烛动手，否则此生就真与谢仪秀不死不休了。
　　但……他也绝不允许玄烛活着。
　　他不允许世间除他之外，还有人在谢仪秀心中占这么重要的地位。
　　如果玄烛复活了，他也要再杀他一次。
　　当然，是借刀杀人。
　　他提心吊胆地紧紧凝着谢仪秀，等待他往下说。
　　谢仪秀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但是，复活他的最后一个关键……鲛人泪，因为你，再也没有获得的可能。”
　　素雪净拧着的眉心微微舒展，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有些得意忘形，下意识道：“那再好不过了。”
　　谢仪秀皱眉看他，素雪净才反应过来，但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装不了温柔贤良，便扭过头去，一声不吭。
　　谢仪秀捏紧拳头，不想再和素雪净争吵。
　　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再质问素雪净也无济于事，他说这些，只是想让素雪净感到心虚愧疚，让他住口，别再纠缠。
　　“素雪净，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他抛下这句话，便开始穿衣服。
　　素雪净一下子慌神了，嘶声道：“你要去哪？”
　　谢仪秀双手提着长靴，套进双足，轻蔑道：“祭拜玄烛，你要跟着去吗？”
　　说罢，不顾素雪净反应，谢仪秀起身欲往外走。
　　素雪净方才装得气焰嚣张，可谢仪秀真要离开，他的心又好像空了一块，慌张的厉害。
　　谢仪秀三天的忍让和包容让他有恃无恐，却忘了，自己才是离不开对方的那个人。
　　他无措道：“秀秀，别走，别离开我……”
　　谢仪秀脚步一滞，缓缓回头。
　　素雪净以为他不走了，可谢仪秀只是微微弯下身，指尖抚过他颈间那锁链似的咒印。
　　“只要你寸步不离呆在这，我就不会离开你。”
　　“哪怕与方令闻结了契，我也会……最喜欢你。”
　　以为素雪净听后会欢喜，谢仪秀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数学卷其实是脑回路也是个搞笑役来的 就这样冷脸洗内裤。


第71章 第 71 章 结契大典。

　　难得的阴天, 霪雨霏霏，雾霭低垂，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正如谢仪秀的心绪一般。
　　山崖之巅, 浓云缭绕，谢仪秀跪在一块矗立着的木牌前, 双手合十, 神情虔诚。
　　仔细一瞧，木牌上写着的字, 正是“玄烛之墓”。
　　木牌前浅浅挖了一个坑洞, 用尘土掩埋着玄烛唯一的遗物，那把贴身短刀。
　　玄烛一生坎坷，身前遭他连累零落成泥，身后连具全尸也没有保留下来。
　　谢仪秀想祭奠他都无处可去, 只能为他立一座衣冠冢。
　　可谢仪秀不舍得把玄烛留给他的唯一念想埋进土里, 让其与虫蚁相伴，经年难见天日, 便只在祭拜时放入土中, 祭拜完便随身带走。
　　“……玄烛。”
　　谢仪秀双眼紧闭, 眼睫颤抖，千万句话语凝在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唯余一句叹息。
　　玄烛，他的伙伴，他的挚友，至死都在为他而战。
　　可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到，连他的一块遗骨都找不回来。
　　好不容易寻得了复活他的机会……却无法把握，让其从一开始就变成了一条死路。
　　他怨素雪净狠毒, 恨他做事不计后果，可他无法去责怪素雪净，换言之，责怪也无济于事。
　　因果加诸于身，一切皆是孽障业报，爱恨痴妄，纠结缠缚，分不清对错。
　　“吾友……”
　　谢仪秀想起玄烛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自觉呢喃重复。
　　“求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泪珠从眼角滑落，一颗一颗落在膝前的泥沙里，为干裂的石地带来了湿润，洇晕了一小圈土壤。
　　少年凄苦的愁语传到山川，传到林梢，摇坠着松叶上的积雪，却没有候鸟为他带来回音。
　　“……”
　　谢仪秀垂下头，双手失了力，撑在泥壤之中。
　　说来奇怪，在学堂念书时他的文采并不出众，阳春白雪、诗词歌赋更是比不上同窗之人，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却让他无端端想起一首诗来。
　　“仰北辰而永思，溯悲风以增伤……哀遐路之漫漫，痛长河之无梁。”
　　谢仪秀愣愣地，将其脱口而出。
　　眼泪悬而未落，挂在下睫毛上，莹莹烁烁，宛若梨花雨屑。
　　沉默片刻，以表哀思，谢仪秀只觉鼻尖酸楚，悲从中来：“愿托乘于浮云，嗟逝速之难当。”①
　　将诗的最后一个字念完，谢仪秀抿起双唇，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地撑起身来。
　　逝者不复归，生者能做的，也只有聊寄相思罢了。
　　若一直沉痛于过往，而停滞不前，玄烛也会责怪他的吧。
　　站直身子后，最后对着衣冠冢遥遥一拜，高高绑于脑后的马尾垂到肩侧，发浓如墨，其光可鉴。
　　再睁开眼，准备回正腰脊时，耳畔忽然听见细微地“嗡嗡”声。
　　谢仪秀顿时一激灵，目光如刀，敏锐地落在了声音的来处，那把被薄薄一层土覆盖的短刀。
　　只见，玄烛的贴身短刀正“咣当咣当”地剧烈颤抖着，银白刀身泛着淡淡微光。
　　谢仪秀睁大眼，心下掀起惊涛骇浪。
　　“这是……”
　　谢仪秀呆站在原地，愣了多久，短刀就颤动了多久。
　　直到谢仪秀回过神来，下意识伸出手将短刀拾起，那短刀才停下了动静，乖乖呆在他掌心，不再闪动着白光。
　　修仙者的命定武器与修仙者神魂绑定，一生只认一主，人在剑在，人死剑灭。
　　这种到另一个人手中便平复激绪的情况，是极为罕见的。
　　谢仪秀呼吸微滞，方才的愁情一扫而空。
　　“是你在和我对话吗？是你显灵了吗？玄烛？”
　　谢仪秀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
　　短刀却没有在回应他，安静地躺在他手心，仿若刚才的情景不过是一场幻觉。
　　但谢仪秀当然明白，这不是幻觉。
　　他气血上涌，直冲头顶，他忽然不畏惧了，也一点不迷茫了。
　　因为玄烛在天之灵正于九霄之上看着他，为他指引方向，为他指明前路。
　　玄烛告诉他，不能再惴惴不安，不能再徘徊不前。
　　必须战斗，唯有战斗，才能拯救一切，才能守护一切。
　　谢仪秀眼前闪过，幻境中所见的素雪净死相。
　　他眨眨眼，摇了摇头。
　　俄顷之间，又变幻成他与素雪净相拥缠绵时，素雪净幸福地对自己笑，在他耳边一遍遍对他说：“我爱你。”
　　谢仪秀心一紧，整个人都好似重获新生了。
　　他收拢指尖，握紧玄烛的短刀，双眼澄澈，再无迷雾。
　　距离结契大典，还有七日。
　　少年长身而立，气吞山河，一腔热血，便可踏碎云巅，荡涤四方。
　　他仰望云霄，长刀出鞘，指天而誓：“我一定，不会输。”
　　*
　　结契大典如约而至。
　　那日，向来素净寡淡的太真宗，遍地皆是珠翠罗绮，玉树金柳，两步丝竹喧天，五步凤辇鸾觞，霓裳烂霞漫天，翠水之畔，花影倒映，宴席流转，一派祥乐，喜气盎然。
　　掌门爱徒结契，自是大喜过望，宴请八方，附近仙山有名望的宗门子弟皆来拜谒。
　　时人津津乐道：“方令闻与谢仪秀，两小无猜，情难自己，相识于年少，历尽波折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当真是一对璧人，难得佳话。”
　　谢仪秀作为结契的一方，自是早早的在举办典仪的高台上候着，没机会听到这些虚伪至极的恭维。
　　当然，听到了应该也会当场呕吐出来。
　　他坐在白玉阑干旁，望着长阶下盈盈如织的宾客，愁绪才下心头，又上眉梢。
　　他想起，他和素雪净那场算不上婚典的婚典。
　　他们只有两个人，哪怕素雪净再用心，也办不了这么大的排场，只有青庐竹屋，稍显简陋的堂屋，两件婚服，一杯合卺酒。
　　谢仪秀手撑着脸，心针扎似的疼。
　　可是，他忘不了素雪净当时开心得像个稚童的样子。
　　好像办了那场不被世人承认，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婚典，自己就被他锁住了，永远没法离开他了一样。
　　“呆子……”
　　谢仪秀心中酸涩，嘴角却不自觉翘起。
　　陷入情爱中的人便是这样，想起与对方的过往，无论甜腻还是苦楚，都会忍不住傻笑，自己还雾里看花，浑然不知，唯有旁观者清，洞悉的一清二楚。
　　蓦然，不远处传来“嗒嗒”足音。
　　谢仪秀不自觉地抬起脑袋，循声望去，卷翘地长睫微掀，眸光凝伫，所见的居然是——
　　身着一袭红袍，乌发用梅花簪挽起，犹如天上射姑神仙折坠于世，笑吟吟瞧着他的素雪净。
　　谢仪秀耳畔“嗡”地一声，双手撑着身旁案几“唰”地站起。
　　他杏眸圆睁，呆滞地像个木头。
　　“你……你怎么会在这？”
　　谢仪秀一颗心怦怦乱跳，眼看着素雪净朝他款款走来，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倒比方才被他腹诽的素雪净更像个呆子。
　　素雪净仍是弯着眼，一言不发向他行来，直至在他身前站定。
　　他好像想牵起他的手，谢仪秀又怎会拒绝。
　　手心相触，指尖感受到对方指腹粗砺的薄茧。
　　等等……薄茧？
　　与此同时，“素雪净”说话了：“仪秀……你今日，实在是漂亮得我移不开眼。”
　　仪秀？素雪净怎么会这么唤他。
　　谢仪秀猛地回神，拼命摇头，双目闭上再撑开，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素雪净，只有一个方令闻而已！
　　方令闻婚服加身，红绸束发，倒是给他孤冷俊容增添几分艳色。
　　谢仪秀踉跄一下，向后推了几步，骨头撞到阑干上，生疼。
　　他立马甩开方令闻，怒喝道：“走开！谁让你碰我的？”
　　方令闻闻言一愣，面上瞬间染上郁色。
　　“今日是你我结契之日，哪有做夫君的不能触碰妻子的？”
　　谢仪秀胃里翻江倒海，横眉冷对方令闻：“你未免太不要脸了些，我们不过是假结契，谁是你的妻子，我此生只做素雪净的妻。”
　　方令闻眉心一跳，面上肌肉痉挛起来。
　　他紧握着拳头，骨头发出“咯咯”响声。
　　“又是素雪净……”
　　方令闻眼前发黑，胸中怒海翻涌，心膛好似被一只手攥住，沉重得喘不上气。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正当此时，一个苍老而年迈的声音横亘而入。
　　“咳……”
　　掌门双手背于身后，沉沉清了清嗓子，威压犹如一双无形的手，原本嘈杂躁动的典仪高台顿时鸦雀无声。
　　就连方令闻和谢仪秀，也不自禁将目光投去。
　　当然，掌门也正看着他们。
　　毕竟今日的主角，只有谢仪秀和方令闻二人。
　　掌门视线落在他们身上，虽一言未发，眼神却明晃晃在说：“速速前来。”
　　谢仪秀已经等这一刻许久了，一想到自己一会要做什么，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
　　他要亲手了结这一切。
　　谢仪秀抬步，乌色长靴从袍角露出，一步一步，朝掌门走去。
　　举止古怪不似往常的方令闻也动身跟了上去。
　　不出一会，两人便一左一右立在了掌门身侧。
　　掌门终于从背后抽出一只手来，半举于空中，用指尖画着符咒法印。
　　片刻后，谢仪秀面前就出现了一道六壬式盘，而自己的生成八字，正在上头隐隐若现。
　　谢仪秀指尖微蜷，心跳快了几分。
　　就是这小小的仪盘，决定他的命运么？
　　掌门仰起头，朝着长阶下众人道：“良辰已到，便由我替两位徒儿神魂烙下命印。”
　　他慷慨陈词，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惺惺作态的不舍。
　　阶下也有感怀之人轻轻拭泪，谢仪秀漠然地看着这一切，藏在身侧的手，悄然捏起了决。
　　“三十二道剑诀，第一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 72 章 “我会替你

　　所有人都无法窥见的视线死角, 一道长有半人高的金色剑芒在掌门后方心口位置逐渐成型。
　　谢仪秀垂下眼睫，环顾了一遍阶下众人。
　　除了太真宗里头还算面熟的那几个弟子，其余的对他而言都再陌生不过。
　　他们之中, 大多数都是来凑热闹的。
　　奔着沾沾喜气的念头，远道而来的男男女女们满面春风, 洋溢着欢声笑语。
　　是啊, 结契大典，本应是一件多么美满的事。
　　能获得这么多的祝福, 在大家的见证下结为夫妻, 是素雪净梦寐以求的场面吧？
　　可是……站在他身侧的，并不是素雪净。
　　这场结契大典的初衷，也不过只是一场阴谋。
　　谢仪秀紧蹙的眉心微微松开，此心已如镜湖澄澈, 再不生雾霭。
　　掌门口中念着魂咒, 手上画的法印却显然与婚契无关。
　　谢仪秀能感受到，自己神魂中好像逐渐缚上一道缓缓收紧的枷锁。
　　他心一点点的结霜, 凉意蹭地蹿如头顶, 却没忘记陆逢微的嘱咐, 立即调动全身的灵力护住心脉，防止灵魂被抽走。
　　谢仪秀攥紧手心，深深望了一眼掌门。
　　果真没有错怪了你。
　　兰时的父亲，我的……祖父。
　　谢仪秀勾起嘴角，“哧”地一声笑了，金芒彻底聚成长剑，对准掌门怦怦鼓动的心膛，直刺而入！
　　剑诀划破空气，发出啸啸龙吟, 化神尊者如何意识不到这忽如其来的杀气，身躯都不用扭转，周围的罡风便自主聚成了一道屏障，挡下了这出其不意的一击。
　　金色剑虹被阻隔在半空，顿时化作了满天的星芒，一点一点的消散。
　　谢仪秀本就没想过能一击致命，陆逢微也说过，三十二道剑诀用尽才有机会破坏掌门御气，现在不过是个开始，能否用完三十二道剑诀……也要看他的本事。
　　意识到刚刚脑中闪过的那个人名，谢仪秀心里陡生疑窦。
　　对了，陆逢微……
　　好像从结契大典开始，便没看见他？
　　在自己和掌门这场宿命之争中，他选择了帮助自己，却在最关键的日子没有现身。
　　为什么？
　　莫非是，陆逢微为把理应效忠的掌门陷入不仁不义境地感到羞愧吗？
　　真的吗？陆逢微是这样的人么？
　　电光火石间，谢仪秀不断思考着。
　　但他无暇顾及真正的答案了，因为他方才的举动，已彻底毁了今日的结契大典。
　　长阶下乌泱泱的人群显然没想到，今日还有这出师徒相斗的戏看，谢仪秀剑芒刺空的那一瞬间便激起一片哗然。
　　掌门看着谢仪秀的神情显然也十分震惊。
　　他似乎根本没料到，谢仪秀会对他兵刃相向。
　　“你！竖子敢尔！”
　　看来，正如陆逢微所言，施行夺舍会消耗使用者大量魂力，此时此刻的掌门虽还算得上游刃有余，却也因腹背受敌而错愕不已。
　　他一只手还在为式盘法阵输送灵力，分毫不敢放下，另一只手抽出来指向谢仪秀，怒吼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果真受到陆逢微蒙蔽了，还不快快收回剑诀！”
　　谢仪秀没想到他会提起陆逢微，心道原来他们早就貌合神离，无怪乎陆逢微愿意帮助自己。
　　长久以来的疑惑消解一点，心中一直悬着的大石却一直没有落地，反而萌生出愈发强烈的不安。
　　好像有什么细节，他一直没有注意到。
　　到底是什么呢？
　　谢仪秀双目炯炯，毫无退意。
　　掌门既要维持法阵，又要分神对抗他，已然是有些分身乏术，看见谢仪秀的眼神，便知晓他不会束手就擒，眸光默然颤动了一会，厉声道：“方令闻！拦住他！”
　　方令闻站在掌门身旁，对于谢仪秀的突然发难，尽管他是有所预料的，眼下还是有些愕然。
　　听见掌门的号令，方令闻几乎下意识就要拔剑。
　　所受的言传身教，多年的言听计从，让他不可能在第一时间反抗掌门。
　　可看见剑锋指向的谢仪秀时，方令闻却脸色惨变。
　　不对，他今日来，分明是为了保护谢仪秀。
　　继续这样迂腐下去，是想让谢仪秀坠入埋骨渊的悲剧重演吗？
　　方令闻手腕一抖，握不稳手中长剑。
　　“若是帮了谢仪秀，他就和素雪净跑了，还会再看你一眼吗？”
　　“不如做个墙头草，假意帮助掌门，制住谢仪秀，又不杀他，一石二鸟，一箭双雕，不负如来不负卿啊。”
　　脑中又开始回荡起那让人寒毛倒竖的声音。
　　他另只手扶住前额，弓腰弯身，忍受着脑颅撕裂般的巨痛。
　　魔音……又是魔音。
　　“休想……休想蛊惑我！”
　　千钧一发之际，方令闻颤声道。
　　他眼前浮现血雾，嘴上竭力抵抗，实则是大限将至。
　　用魔音蛊惑他的人对此也心知肚明，轻笑一声，慵懒道：“方令闻，虽然我不是你，但我将魔株植入你心中时，魔音就与你的心声密不可分了。”
　　“魔音不过是将你内心最深的渴望挖掘出来，放大了些许你的阴暗和不堪，罢了。”
　　方令闻嘴唇苍白，冷汗如瀑，浑身抖若筛糠。
　　魔音仍在循循善诱：“做个正人君子有什么好，沽名钓誉，忙碌半天倒是给他人做嫁衣裳。”
　　“做个伪君子又有什么不好，抛弃你厌恶的，得到你想要的，不过是追求自我满足，有何高低贵贱之分？”
　　方令闻气喘吁吁，瞳孔不断地收缩，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对魔音所说的话，连半点抗拒也无了。
　　“承认吧，承认你内心的阴暗吧，直面它，直面真正的自己。”
　　“反正好人已经当不成了，便丑恶到底吧。”
　　魔音宛若一道道利刃，将方令闻彻底钉在通天的石柱上，把一切罪恶和丑陋暴露于天日，游街示众。
　　他一直狂跳的心忽然安定下来了。
　　方令闻缓缓抬头，再掀眼时，明明是同样一张脸，却丝毫没了最初的优柔寡断。
　　他勾起嘴角，眼瞳闪着雪青色的光，眯眼微笑的样子，仿若和谁的形象重合。
　　方令闻提臂，蹿步冲到谢仪秀面前，闪身便跃至半空中，飞虹掠过，剑指谢仪秀喉间！
　　谢仪秀瞪大眼，提起架势便要迎敌，冷笑一声：“方令闻，我便知晓，你是个无情无义之人。”
　　方令闻仍是笑眯眯的，并未像往常那般，因谢仪秀一句中伤而露出破绽：“师弟，你也不遑多让，有了方某这个未婚夫不够，还养了一个情人。”
　　“或者说，情人才是正室，方某反倒是插足者？”
　　他摇摇头，微笑道：“多说无益，反正今日，我是不会让你逃掉的。”
　　*
　　“是开玩笑的吧，大婚当日两个新人打起来了？”
　　“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其实这不是结契大典，而是什么比武招亲的现场？”
　　“不得不说，还挺精彩的……”
　　“是啊，那姓谢的少年真有两下子，一个打俩，居然还能不落下风。”
　　“那也是因为掌门分不出神来，才让他有机可乘，不然只需那招惊雷掌，姓谢的就一命呜呼了。”
　　“不过……掌门为什么非要继续维持那法阵啊，都闹成这样了，还要结婚契吗？”
　　谢仪秀一面要使用剑诀破掌门罡风，一面要招架方令闻的攻势，哪怕拼尽全力，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显现出些许颓势。
　　方令闻大抵是破罐子破摔了，连那矫揉造作的君子风度也不端着了，见谢仪秀脚步浮乱，气息不稳，落井下石道：“师弟，不如早日认输，和我回家过日子吧。”
　　谢仪秀遭此挑衅，气血翻涌，抬手便挥出了一道迅疾刀风。
　　即使方令闻马上躲开了，脸上却还是留下了一道细细血痕。
　　他指尖揩去鲜血，瞥了一眼，轻笑道：“噢，原来这般烈性，是我之前疏忽了。”
　　方令闻不欲与他浪费口舌，脑中迅速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三十二道剑诀已经用掉了二十五道，掌门的罡风仍然刚劲有力，没有任何攻击的缝隙。
　　他哪怕再天赋异禀，对上的也是一个金丹，一个化神，纵然有神功加持，也还是太过勉强。
　　灵力透支后，身体逐渐感到疲惫，步伐不再轻盈，挥刀的速度也逐渐变慢。
　　冷汗浸透他的背脊，谢仪秀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有机会活着走出这里吗。
　　可是……如果他倒下了……
　　眼前顿时浮现漫天血光中，悬在半空的诡异黑袍人。
　　而后，闪过素雪净的凄惨的死相。
　　最终，定格在初见时，抱着白兔皱眉看着他的白衣少年身上。
　　不，他不能输。
　　他要赢。
　　谢仪秀举刀，以雷霆之势挥出一刀，直冲方令闻面门而去！
　　方令闻哪怕轻功卓绝，却也无法反应这一刀。
　　这是谢仪秀武艺极致的一刀，无相刀刀身如雪，凝萃着银白光芒，晃得方令闻睁不开眼。
　　他双眸瞪大，惊惧片刻，嘴角缓缓上扬。
　　他的表情好似在说，这一切尽在他掌握。
　　在刀脊即将嵌入额头的他一瞬间，一道迅猛罡风迎来，替他挡下这一击。
　　方令闻弯眼，嘴唇一张一合：“谢仪秀，你输了。”
　　“……夺舍法阵启动了。”
　　谢仪秀杏眸圆瞪，胸腔剧震，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如他所言，方才一直抽不出空的掌门此刻已放下双手，振袖朝谢仪秀走来。
　　“扑通”一声，谢仪秀跪倒在地上。
　　怎，怎么会？陆逢微不是说，掌门会收到夺舍法阵反噬吗？
　　可是从方才起，除了要不断给法阵输送灵力分身乏术外，他半分异象也无？
　　陆逢微在骗他。
　　意识到这点后，谢仪秀面容灰败，心如死灰，神情笼罩着浓浓的绝望。
　　方令闻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谢仪秀，刚想对掌门说话，便听掌门高声道：“带回去，听候发落。”
　　“是啊是啊，带回……慢着。”
　　方令闻身躯一僵，皱眉道：“发落？有什么好发落的，他不是已经被夺……”
　　他话音未落，心中巨痛袭来，不得不捂住头。
　　“该把身体还给我了！你这个下作的魔鬼！”
　　心腔中，有人震声道。
　　方令闻闻言，爆发出一阵狂笑：“你想的是不是太美了些？坏事让我做，自己拍拍屁股走人，等到接受胜利果实时，便要夺回身体？”
　　他默声，对着心中吼叫的那个声音轻蔑道：“方、令、闻。”
　　真正的方令闻怒吼：“你简直卑鄙！若是知晓你要对谢仪秀动手，我怎么可能会把身体让给你！”
　　掌控他躯体的“方令闻”笑眯眯道：“别误会，我不想对那孩子动手，毕竟……他还满合我心意的，但谁叫他命不好，身上带着佛骨呢？”
　　方令闻震惊道：“佛骨？他不是个凡人吗，等等，你想做什么？快把身体还给我！”
　　“方令闻”叹气：“看来你还是不懂你的处境啊，让妖邪替你实现愿望的代价是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当然是……献出你的灵魂，从你放弃这具躯壳，将它交给我的那一刻，你就已经不是方令闻了。”
　　“躯壳对我而言，不过是个承载魂魄的工具，但多多益善，我也不介意再拥有一个。”
　　“方令闻”眯着眼，笑容带着寒意：“好了，时间到了，安心将你的身体交给我吧，我会替你照顾好，你的未婚妻的。”
　　说罢，“方令闻”收拢手指，捏碎了真正方令闻魂魄。
　　而后，一声凄厉惨叫从心腔传来，心中再没有其他多余的声音，清静多了。
　　“方令闻”挑眉，抒了一口气，掌门还在他身后发号施令：“快动手将谢仪秀绑起来，你在做什么？”
　　“啧。”
　　“方令闻”厌恶地皱了皱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身拔剑，反手将掌门捅了个对穿。
　　“原本想利用你，没想到你没那么蠢，藏了一招，但，还是我技高一筹啊，掌门。”
　　他微笑着，将长剑往掌门胸膛又捅进几寸。
　　掌门“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怒目圆睁，指着“方令闻”道：“你，你是！”
作者有话说：
进入boss战了


第73章 第 73 章 因爱而生，

　　“噗呲——”
　　“方令闻”将手中长剑猛地抽出, 如注鲜血从伤口中喷出，“方令闻”面不改色，毫不犹豫再次将剑锋捣入, 直到掌门整个胸膛血腥糜烂，白骨之上只剩肉末烂泥。
　　一旁的谢仪秀震撼不已, 陆逢微三十二道剑诀用尽二十五道, 都没能破掌门御气，方令闻曲曲几剑便轻松伤了他本体。
　　方令闻不过一个金丹期修士, 怎么会？
　　“方令闻”出招迅疾无双, 破皮切肉如同砍柴，只稍一眨眼，便又见一血肉横飞而出。
　　剑光应接不暇的闪烁，“方令闻”狡黠一笑：“贪生怕死的老狐狸, 连心脏都有罡风加护……”
　　掌门被他突袭打得措手不及, 又被“方令闻”一剑封了穴道，好不容易挣破桎梏, 便见到自己破了个大洞的胸膛, 骸骨肉膜中, 是扑通扑通跳动着的心脏。
　　“……你这个畜生！”
　　掌门倒吸一口凉气，掌风如电，五指成爪，便要朝“方令闻”喉颈袭去。
　　“方令闻”眼眸一瞥，心知若是中了这招，只需俄顷之间，他的脖子便会被折断，接着人头落地。
　　纵然这具身躯死了，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换个人寄身罢了, 影响不大。
　　但死亡的滋味并不好受啊。
　　“方令闻”不由得“嘁”了一声：“本来还想着能不能直接把老不死杀了的，看来还是被这个身体拖累了啊。”
　　“方令闻，你可真是个废物。”
　　轻笑一声后，“方令闻”倒转剑锋，准备先避开掌门杀招，以退为进，以守为攻。
　　他想像往常一样游刃有余的化险为夷，迅速后退，长剑在地上划出一条长痕——
　　正当此时，理应对他穷追猛打的掌门却忽然调转拳掌，身姿如燕，朝一旁的谢仪秀飞去！
　　谢仪秀错愕之际，掌门以回旋双臂，划出一个太极盘，下一刻，眼前迸出刺眼白光，在场任何一个人都睁不开眼来。
　　紧接着，一个只有谢仪秀能看见的漩涡从半空中越荡越大，将谢仪秀与掌门一同吸了进去。
　　等到茫茫众人恢复视力，揉着眼环顾四周时，高台上一老一少早已凭空消失，不知所踪。
　　“方令闻”这时才明白掌门打得是什么算盘，怒气上涌，险些把耙手中青竹剑捏碎。
　　“好，好，好！竟敢如此愚弄于我！”
　　他俊秀的脸庞因愤怒而青筋迸起，仰天长啸后，竟怒极反笑。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诡异到令人发怵，尖细又粗糙，像有人用尖刀一寸寸剥开听者的脑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障眼法吗？”
　　“方令闻”一只手捂住半张脸，嘴角咧起，笑容犹如鬼魅：“卑微的蝼蚁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游戏，那便让至高无上的神祇，奉陪到底吧……”
　　“嘻、嘻……哈哈哈哈！”
　　“倒数三声，我就要开始找你们了。”
　　“方令闻”嘴角翘出一个非人的弧度，像一道细细的弯月牙。
　　“三、二、一……你们，躲好了吗？”
　　*
　　素雪净双手双脚皆被捆仙索绑住，脖颈更是牵着一条长长的锁链，绑缚在床柱上，用长钉拴住。
　　黑影蟒蛇似得蜿蜒钻出，密密麻麻缠绕于冰冷铁链之上，直至将所有铁链包裹，便没了动静。
　　它们在等待素雪净的命令。
　　对于素雪净来说，拧断手腕粗的铁链，无异于折断一根筷子。
　　谢仪秀当然也明白，所以临走前，他对素雪净说：“我在锁链和捆仙索上施加了感应法术，如果你敢挣脱……我会毫不犹豫用噬心咒捏爆你的心脏。”
　　“不怕疼的话，就尽管来吧。”
　　素雪净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口唇鲜红，愈发似那魑魅恶鬼。
　　“疼？我还会怕疼吗。”
　　素雪净将乌发束至肩侧，指尖扭转，编出一个发辫，而后取出那柄每日擦拭，无尘澄净的梅花簪，挽住万千青丝。
　　“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心生退意吗？休想摆脱我。”
　　素雪净话音落下，颈侧锁链顷刻破碎，明明沉重无比，黑影撕碎它们就像在撕纸片，“咣当咣当”散落在地上。
　　白色衣襟间，只剩下那隐隐若现的黑色咒印。
　　那是谢仪秀施下噬心咒后，留给他的印记，永世不灭。
　　这是谢仪秀留给他的伤痕，也是他从所爱之人那赢来的勋章。
　　他爱谢仪秀，所以，谢仪秀带给他的欢愉与苦痛，他都照单全收，谢仪秀赐予他的一切，皆是恩泽福祉。
　　素雪净不是一个喜欢追忆往昔的人。
　　可此时此刻，他却无端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因为归凝的一句“好好留在月宫，等我来接你”，便苦守千年，寸步不离，情深无悔。
　　真是可悲啊。
　　记忆中年幼的素雪净，是这么说的。
　　如今呢，如今的自己，又会怎样评价魔君的一生？
　　“喀嚓——”手上的捆仙索应声断裂。
　　素雪净想起今日出门前，谢仪秀站在自己身前，垂下脑袋认真给自己绑死结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
　　真傻。
　　谢仪秀从来不知道，捆仙索也好，噬心咒也罢，都拦不住他。
　　真正能拦住他的，只有谢仪秀。
　　从他颊上滴坠的眼泪，足以让自己为他去死。
　　神者，疏离淡漠，太上忘情，为了守护世间秩序，上至钟鸣鼎食，簪璎权贵，下至尘埃泥土，卑污苟贱，无一不可深爱，无一不可牺牲。
　　归凝曾是世间最接近神明一词的人，最终却为了魔君，陨落深渊，万劫不复。
　　魔君等到了他的神祇……那我呢？
　　素雪净悲哀地想。
　　他抚摸着捆仙索，试图找寻谢仪秀遗落在上头的温度。
　　半晌，指尖顿住，素雪净蓦地意识到什么，双颊泛起不正常的诡异殷红。
　　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慢着。
　　锁链，捆仙索他都解开了，可噬心咒呢？
　　半分发作的迹象也无。
　　素雪净忽然迸发出乖张大笑，回荡在一片死寂的屋子中。
　　“哈哈……啊哈哈哈哈！”
　　他血脉贲张，双眼闪动着雪青色的光芒，千万只触手一般的黑影如同妖鬼乱舞，疯魔扭动着细长肢体。
　　“秀秀……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你心疼我啊。”
　　素雪净双手捧住脸颊，笑声一声胜过一声，仿若精神错乱。
　　“秀秀，我知道的，其实你是想我去找你的吧，我都知道的！”
　　上天待他如此不薄，他的神明，竟也对他有了多余的情愫。
　　“魔者，因爱而生，为爱而死，哪怕粉身碎骨，灰飞烟灭，只剩一只眼，只剩一颗头，我也要死死缠着你不放，让你永远永远……留在我身边。”
　　素雪净嘶声喊完，手指抠进墙中，“喀”地一声，修建整齐的指甲边缘裂开，鲜血从指缝中流出，留下血淋淋的五个小坑洞。
　　他施施然起身，白衣飘渺，宽袖翩翩，便要往外走。
　　被炸成血浆烂肉也没关系，只要在见到谢仪秀前，让自己恢复如初就好。
　　他捋了捋额间发丝，便恢复平时温柔如水的模样，路过铜镜前，甚至正了正衣冠，确认自己是否一切无恙。
　　素雪净神情荡漾，红唇盈盈勾起，半点没有方才苦大仇深的样子。
　　“得快些了……若让秀秀等急了，可怎么好？”
　　低嗔几句后，素雪净便快步走到了门前，越过门槛，等待着他的便是油煎火燎般的灾祸，但他反而露出了狂喜的容色。
　　肉身的痛楚，靡首碎躯的将来，换来的是心上人的淡笑着的面靥。
　　既然如此，痛苦怎么还能算作痛苦？
　　痛苦并非痛苦，痛苦是喜乐安宁。
　　没有谢仪秀的世界，才只剩痛苦。
　　素雪净呼吸急促，兴奋不已，浑身恍若火烧。
　　“秀秀，我来了。”
　　白色长靴马上便要迈过结界，法阵呼之欲出，千钧一发之际，门自己开了。
　　“吱呀”一声，素雪净面前忽现缭绕烟雾，只稍一眨眼，雾霭散去，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逐渐浮现。
　　素雪净紧蹙眉心，方才雀跃的神色，霎时被阴森冷郁替代。
　　“是你。”
　　他轻启薄唇，不动声色道。
　　“陆、逢、微。”
　　陆逢微摇着扇子，笑眯眯的眼在看到屋内散落一地的锁链绳索后，有一瞬间的僵滞。
　　“噢，原来这次……他把你绑起来了，难怪，难怪，一切生异。”
　　这次？
　　素雪净没错过陆逢微话语中的怪异。
　　但他并没有与陆逢微闲话的兴致，“唰”地一声，慈悲剑便握在手中，直冲陆逢微眉心甩去。
　　“自己送上门来，便不用我亲自去找了。”
　　素雪净弯眼，笑得快意。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慈悲剑便洞穿陆逢微脑颅，“噗呲”一声，软剑抽出，陆逢微眉宇之间顿时出现一个血洞。
　　他目眦欲裂，面若金纸，浑然已是个死人！
　　死人没办法“站立”，直挺挺向后栽去，“咚”地一声，尸体落地，可一眨眼，活生生的陆逢微又站在了眼前。
　　他叹了口气，脸上连尘埃都没沾上：“好歹我也是一派掌门，哪怕你是魔族，也不能不尊师重道吧？”
　　素雪净见状，没有再着急与他恶斗，慈悲剑缠住袖中钻出的黑影，姑且算是收鞘。
　　都不是凡人，没那么容易杀死，这点素雪净再清楚不过。
　　方才那一招，不过也是为了试探陆逢微虚实，再做打算。
　　“我是魔族……你难道就不是吗？”
　　素雪净看着陆逢微，冷笑道。
　　陆逢微挑眉：“哦？不错，被你看出来了，既然都是魔族，还要对我刀剑相向吗？”
　　素雪净嗓音阴森，低低笑着：“不，我和你可不一样。”
　　“我是那位魔君融合神血所制的子嗣，而你……不过偷了他人魔骨，装进自己血肉中，拼凑而成的……”
　　“劣、等、魔。”
　　素雪净双眼微弯，讥讽道。
　　陆逢微也仰天狂笑，“唰”地一下收拢折扇，眼神却没了方才的悠闲，染上些许不易发现的愠怒。
　　他目光如刀，锐利寒冷：“是吗？那么，高贵的神魔后人，如今不也是要死在我这劣等魔手中？”
　　素雪净瞥了他一眼：“凭你，也配？”
　　陆逢微捏着折扇的手微微用力，笑容出现些许裂缝：“鄙人不配的话，阳焰法阵可堪配否？”
　　他嘴角痉挛，薄唇一张一合，缓缓道：“你的挚爱，我的爱徒，谢仪秀新婚燕尔，不愿再被旧情纠缠……亲自嘱托我，携六长老前来，杀死藏于他房中的魔邪，以绝后患。”
　　素雪净眉心抽跳，脸色终于一变。
　　*
　　谢仪秀再睁开眼时，已然身处一片混沌之中。
　　他喘着粗气，还在茫然回神，忽感后背被一双有力的大手轻轻拍抚着。
　　谢仪秀尚未从惊心动魄思绪中脱离出来，骤然被人触碰，不免应激，猛地回头怒斥道：“什么人！”
　　话音落下，一只手便握住了无相刀刀柄。
　　直到看清身后之人——
　　掌门垂垂老矣的脸近在咫尺，面上沟壑交错，像干枯的树根。
　　他望见谢仪秀仇恨的眼神，眸光一颤，而后垂下双眼，默然向后退了几步。
　　“孩子……我只是想，帮你顺一顺气，像对兰时那样。”
　　看见掌门，并没有让谢仪秀放松下来，他反倒愈发警惕，白光闪过便抽出了无相刀，指向掌门。
　　目光随着刀脊延伸，谢仪秀这才注意到掌门胸前那豁开的血腥大洞。
　　里头袒露着被肋骨围绕的心脏，皮肉被方令闻剜开，只剩罡风护体。
　　哪怕谢仪秀明白，罡风比血肉之躯更能保护掌门心脏，但这样看着，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你想干什么？你不是要夺舍我的身躯吗，为什么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外头的那个方令闻，又真的是方令闻吗？”
　　谢仪秀满腔的困惑对着掌门倾泻而出，本以为掌门会如记忆中一般对他不假辞色，没想到他目光震颤，神情失落中带着慌张。
　　“不！不是这样的，孩子，你听我说！”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猜到陆逢微的身份吗嘿嘿


第74章 第 74 章 千百次的轮

　　掌门深深地望着谢仪秀, 双眼闪动着矍铄的光：“我知你无法信任我，我对你……”
　　他默然叹息，谢仪秀惊觉眼前这个印象中只手遮天的老人, 竟如此老态龙钟，形销骨立。
　　掌门的生命正随着时间流逝而一点点腐朽, 像街角路边逐渐干瘪的果壳。
　　“确实有诸多亏欠。”掌门蹙起眉, 叹惋道。
　　对于这个一生刚强，说一不二的老人来说, 认错是一件新鲜事, 尤其是向小辈认错。
　　于是，明明是表达的歉疚的话，到了嘴边就变得别别扭扭，拧拧巴巴, 听起来反倒显得高高在上, 让人平添怒气。
　　谢仪秀张嘴，刚想说话, 掌门便抬起手, 掌心乍现金光, 二话不说往谢仪秀额心送去。
　　谢仪秀一愣，连反应都来不及，脑中瞬间传来剧痛。
　　他捂住额头，只觉藏在头脑角落，被遗忘许久的记忆，被抽丝剥茧的拔出，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来。
　　是一种很可怖的感受，就仿若在一个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血脉中不知何时被饲养了许多蜘蛛爬虫, 它们与自己共存亡，朝夕相处，身体的主人却浑然不知。
　　直到有天血管容纳不下，密密麻麻的黑虫破皮而出，皮肤上满是血洞，留下黏腻腥臭的虫行痕迹。
　　谢仪秀捂住嘴，强忍住快要掏空胃部的呕吐感，抱住头闭上眼的瞬间，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连贯的画面。
　　眼前好似出现一个破碎的瓷瓶，被人摔碎后裂成千万块，每一块碎片上，都是一段完整的回忆。
　　一段又一段的回忆如潮水涌来，让谢仪秀应接不暇。
　　乍看之下，这些回忆似乎奇幻百端，凌乱莫测，一遍遍在眼前反复放映着，几乎让人精神错乱。
　　可静心凝神，定睛仔细瞧过后，谢仪秀不禁打了个寒噤。
　　这些看似无序的回忆片段，都有一个共同点。
　　记忆的主人，都是他，谢仪秀。
　　不仅如此……记忆都发生在同一时间段。
　　从自己与方令闻的结契大典的开始，到黑袍人毁天灭地，让三界沦为尸山血海为止。
　　每一段回忆的开始，谢仪秀都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每一段回忆的末端，都是谢仪秀形单影只，拔出无相刀，劈开虚空。
　　有的回忆里，谢仪秀和素雪净并肩而立，一同出现在结契大典上，对抗黑袍人。
　　素雪净因为黑袍人说了什么而丧失神智，不顾谢仪秀阻拦，投入阳焰法阵。
　　“喀呲喀呲”——
　　遮天烈焰吞灭了他的爱人，将素雪净骸骨都烧得乌黑，那般喜净爱洁的人，最终变成了黑炭灰烬。
　　有的回忆里，谢仪秀理智全无，杀光了所有他应当恨的人，包括素雪净，恢复清醒后，发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黑袍人。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无一例外，皆无善终。
　　尤其是素雪净，无论谢仪秀如何选择，迎接他的宿命，都是阳焰法阵那怒涛般的火焰。
　　谢仪秀双目震颤，素雪净一次又一次死在自己面前的景象，彻底击破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无法承受，捂住脑袋，失声尖叫起来。
　　浑身好似被千万只蚁虫啃咬，从头到脚，都忍受着噬骨焚心的痛楚。
　　他的每一寸肌肤都被汗水浸透，双耳“嗡嗡”作响，指尖冰冷得发麻。
　　什么？这都是什么？！
　　这是幻境，还是真实发生过的？！
　　“啊！！！！”
　　谢仪秀濒临崩溃，放声惨叫出来，失神之际，泪水涎水都不自觉一齐从口角流出！
　　大抵是担心他内心安危，掌门五指握拳，掐断了方才连绵不断送入他额心的金光。
　　谢仪秀猛地吸了几口气，捂住心口，踉跄后退几步，掌门本想快步去扶，想起方才谢仪秀嫌弃厌恶的神情，脚步顿住——
　　紧接着，刚中带柔的罡风包裹住了谢仪秀，没让他摔倒。
　　掌门皱眉，望着谢仪秀惨白如纸，瞳孔空洞的脸，心生担忧，面颊绷紧，食指中指并拢，口中念念有词道：“安神咒，启！”
　　下一瞬，掌门指缝间送出一道暖光，盈盈淌进谢仪秀眉心。
　　谢仪秀惊恐的神情终于平和下来，双眼缓缓阖上，好似陷入安睡。
　　掌门远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慈爱的笑。
　　“无怪乎与兰时那般想象，原来真是我的……孙儿。”
　　掌门喃喃念出这两个字，右手伸出，在快触碰到谢仪秀手臂时滞缩了一下，最终怯怯放下。
　　“可，千百次识人不清，妄图杀死儿孙，用他身躯换兰时回魂的我，又配做他的祖父吗？”
　　掌门苍老的声音有如洪钟，颤颤巍巍地徐徐道来。
　　他自我审问之时，谢仪秀也悠然转醒，睁开眼时，先是茫然环顾了一下四周，而后回想起昏迷时的所见所闻，又脸色惨变，眉心频跳。
　　掌门察觉到他呼吸的变化，立时看向谢仪秀，希冀尽到些许亲长责任。
　　他蹿步走到谢仪秀身旁，还没张口，谢仪秀便先一步道：“掌门，你给我看方才那些，到底是何用意？”
　　“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请掌门明示！”
　　掌门一怔，看向焦急却没有失去理智的谢仪秀，一时之间竟微微出神。
　　是他小瞧谢仪秀了。
　　不愧是兰时与那……道貌岸然僧侣的后人，武学上惊才绝艳，连秉性也坚忍无比，远胜常人。
　　仅仅过去一会，他便从失常情貌中调整回来，恢复清明。
　　掌门欣慰地看着谢仪秀，而后将一切和盘托出。
　　“我想，你大抵也能猜到三分，刚才那些回忆，不是幻境，更不是对未来的卜算，而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一次又一次的，生死轮回。”
　　饶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再听到这赤1裸残忍而无从修饰的真相后，谢仪秀的心还是“咯噔”一下，坠入谷底。
　　谢仪秀：“也就是说，今天这场结契大典，已经重复过千次万次了？”
　　掌门点头：“正是如此。”
　　谢仪秀身躯一抖，指尖攥紧衣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时间会定格在这一界限中，反复轮回，又是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身上？”
　　他一刻也等不急，恨不得一口气将所有的疑问脱口而出。
　　掌门轻捋长须，喟叹道：“我……也是这一次轮回才知晓的。”
　　这话犹如羽矢破空而过，刺进谢仪秀胸膛，一下子攥住了他心。
　　掌门：“你手上拿的那把，是无相刀吧，或者说……你和无相刀，本就是一体。”
　　谢仪秀呆呆颔首。
　　掌门自嘲一笑：“可叹我与心悔也算相逢一场，竟分没有认出他的佩刀，若早些发觉，恐怕也不必酿此惨剧。”
　　“也罢也罢，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说这些都了无意义。”
　　掌门摇摇头，背又佝偻了许多：“无相刀真正的作用，你可知晓？”
　　谢仪秀眼睫轻颤，耳畔蓦地回荡起陆逢微对他说过的话。
　　无相刀，可劈开虚空，踏碎凌霄……毁天灭地，再造乾坤，皆在一念之间。
　　谢仪秀双眸猛然瞪大，张大嘴看着掌门：“莫非，无相刀可以逆转时空？”
　　总是像夜枭一般严肃的老人露出一个微笑：“是的，孩子。”
　　“这一切，都是你开启的故事。”
　　*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素雪净高扬手臂，往四面八方甩动着手中的慈悲剑。
　　慈悲剑弯成弧形，剑身柔韧，却锋芒毕露，剑风闪乱间，整间寝屋都要被砍烂。
　　他时而剜去陆逢微半个颅骨，露出血淋淋的鲜红脑花，时而将陆逢微拦腰斩断，看他像个丑陋的肉虫一样在地上爬行。
　　陆逢微似乎并不擅武，近不了素雪净身，只能单方面被素雪净虐杀。
　　可魔族强大的恢复能力在陆逢微身上也得到显现，素雪净杀不死陆逢微，哪怕一次又一次将他拆肉剥骨，满地的碎肉也能在转瞬之后攒聚在一起，再拼成一个“完整”的陆逢微。
　　不过，一次两次，百次千次杀不死又如何？
　　劣等魔终究是劣等魔，没有神血加护，魔族的自我恢复能力终会消耗殆尽。
　　一日杀不死，就杀他十日。
　　十日杀不死，就杀他百日。
　　他是这世间最完美的造物，他不会疲倦，他不会惫怠。
　　他会虐杀陆逢微千次万次，直到他死透为止。
　　大抵是许久没杀过这么耐杀的虫子了，素雪净嗜血的本性被激发出来，他疯魔的大笑着，琥珀般的双眸已然完全变成妖异的雪青色。
　　“噗哈……啊哈哈哈哈！就凭你这点伎俩，也配挑拨我和谢仪秀？”
　　“谢仪秀怎么想我，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评头论足，除了他当面和我说的，其余人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慈悲剑缠到陆逢微手臂上，“喀喇喇”几声，臂骨被绞成几段，断裂在地上。
　　素雪净看着陆逢微嘴角越来越维持不住的笑容，心知他恐怕大限将至了，双眼弯起，萦纡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肮脏的虫子怎么不跳脚了，是跳不动了吗？”
　　黑影听见素雪净的话，像饥饿已久的鬣狗分食腐肉般，发出让人寒毛倒竖的，近似于人的笑声。
　　陆逢微往地上吐出一口血沫，尽管残缺的肢体都在一点一点长出新肉，看着却实在是狼狈不堪。
　　可与素雪净想象中不同的是，他的双眼，并没有死到临头的恐惧，反倒是狂妄不已的自得。
　　陆逢微“哧”地一声笑了，戏谑道：“你似乎误会了，我并没有打算，挑拨你和谢仪秀。”
　　“我是打算让，我方才说的话，成为事实。”
　　陆逢微慢慢浮到半空中，伸出一双手，掌心顿时裂开一个血缝，“咕啾咕啾”，血缝中长出一个左顾右盼的眼球。
　　“我……是至高无上的神祇，当然有权柄，让我想要的一切……成真！”
作者有话说：
数学卷的配得感真的很高 他对自己很满意而且没有任何人的话能动摇他的想法 除了在面对咻咻的时候。。


第75章 第 75 章 “我要让你

　　陆逢微癫狂大笑, 眼前乍现血雾，从地底中钻探出，朝素雪净袭来, 逐渐弥漫于整间房屋。
　　素雪净颦眉，看着那与他所操控的黑雾颇为类似的血雾, 结合他方才说的话, 凤眸微微眯起。
　　他挥动慈悲剑，试图将血雾劈散, 这血雾却恍若血红色蠕动着的细长肉虫般, 斩不尽也砍不断，缠住雪白的剑身。
　　素雪净双目一凝，正打算将慈悲剑收回，可恰在此时, 一道血雾飞至素雪净眉心, 落在他额上，便好似种核落进泥壤, 疯了似的长出枝蔓, 穿透颅骨, 直直扎进脑髓——
　　陆逢微见状，发出了沙哑嘲哳的笑声，刺耳至极。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祇，可以洞察世间万物，也可以介入世间万物，再不寻常的事，只要植入造物脑中，便能使之成为令所有人坚信不疑的……真理。”
　　陆逢微双臂展开, 似乎正在与那并不存在的“神祇”拥抱。
　　“什么神魔后嗣，不过是一同窃取神祇权柄的无耻之徒，所谓的一群狗屁上神，不过是一群欺世盗名的窃贼！”
　　素雪净感受到心脏传来一阵抽搐，而后，前额撕裂锤砸似得剧烈疼痛。
　　他咬紧牙，嘶吼一声，拼尽力气甩过几道剑光。
　　陆逢微躲藏不得，被横竖错落的劲风切成几份肉块，“砰”地几声，坠落在地上，好似猪肉甩在砧板之上。
　　肉块们落在地上，仍是锲而不舍地桀桀大笑，很快又聚拢在一起，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摇头，叹息道：“可惜，我现在还没有获得那位神祇完整的权能，只能改变一些微末的认知，甚至不够尽善尽美……”
　　“啊啊，所以，才需要你的魔骨，和谢仪秀的佛骨啊。”
　　素雪净凤眸瞪大，哪怕脑袋疼得好似被人用尖刀绞动着血肉，显现在面上，不过也是唇色苍白了些。
　　他勾起嘴角，嘲讽地看着陆逢微：“原来如此……原来，你对谢仪秀根本不是真心。”
　　看啊，谢仪秀，我才是这世间唯一爱你的人。
　　到了这种时候，素雪净满脑子依旧只有谢仪秀。
　　他恨不得现在就跑到谢仪秀面前，去和谢仪秀说，自己才是最爱他，最在乎他的那个人，再让谢仪秀擦亮眼睛，好好珍惜自己。
　　他根本没将陆逢微放在眼里，也根本没把那所谓的神祇当回事。
　　哪怕下一刻整个三界在他面前坍塌毁灭，素雪净想的也只会是——谢仪秀在哪，安全吗，会不会担心自己？
　　素雪净的目中无人，反倒激怒了处于上风的陆逢微。
　　陆逢微脸上每一条肌肉都在痉挛，一口银牙都快咬碎：“竟敢不将我放在眼里，好啊，好啊！我会让你们所有人后悔！”
　　他伸出手臂，隔着半空对准血雾中心，掌心那突起爆出的眼球骨碌碌转动着。
　　“你不是爱谢仪秀，情愿去死吗？不是渴望与他长厢厮守，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吗？”
　　陆逢微放肆地狂笑着，整个身躯都要向后仰去：“那我便要让你们爱人反目，让你永远记得，他有多恨你，他有多巴不得你死无葬身之地！”
　　霍然，陆逢微掌心那只眼球被他捏爆，血雾犹如漫天蝗虫，蜂拥四散开来，连吸入一口气，嗅到的都是浓重血腥味。
　　俄顷之间，素雪净眼眸睁大，双眼顿时变得漆黑空洞，阴森惊悚，连一丝眼白也无！
　　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嵌入钉子一般植入他脑中。
　　他看见，他此生唯一的挚爱，他念念不忘，魂牵梦绕的红衣少年，在他面前，头也不回的疾行着。
　　他一直在追逐着谢仪秀的脚步，却怎么追也追不上。
　　少年的背影单薄，纤弱，他多么想紧紧拥上去，为他抵御一切风霜。
　　他恨不得将一颗血淋淋的真心从胸膛中剖出，只为搏他回头一顾。
　　可谢仪秀从不垂眸看他，从不。
　　他走走停停，会因树上鸟雀停下，会因同伴师长停下，唯独自己，怎么在他身后呼喊，怎么求他垂怜，他都纹丝不动。
　　谢仪秀的爱那般辽阔，却从容不下一个素雪净。
　　路的尽头，他看见一袭绛红婚服的谢仪秀，站在方令闻身侧。
　　他仰头看着方令闻，嘴角噙着从前只有素雪净见过的，柔软的笑。
　　他对方令闻说：“我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非素雪净痴缠，你我早该喜结连理了。”
　　“和素雪净呆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我都觉得无比恶心。”
　　“他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过，我喜欢的一直是你。”
　　“我们杀了他吧，我不想……他来打扰我的生活。”
　　素雪净呆愣望着前方，两行血泪从脸颊淌下，黑洞洞的眼眨也不眨，舌头好像被剜去一般，说不出话来：“啊……啊……”
　　“谢仪秀……为什么？”
　　“恨……恨……恨！”
　　*
　　不知为何，谢仪秀忽然觉得心脏被一只手攥住，喘不上气来，酸痛得紧。
　　他捂住心口，脸色惨白，掌门注意到，立即便要过来替他诊脉。
　　谢仪秀缓过劲后，摆摆手，双眸用力阖上快速睁开，缓缓道：“无妨，掌门，我们继续说罢。”
　　掌门担忧望着谢仪秀，只觉谢仪秀和兰时有些地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固执，执拗……且天真。
　　但谢仪秀话到这个份上，掌门也不便多说，便忧心忡忡点头：“好，你有疑问，尽管说便是。”
　　谢仪秀蹙起眉，暗忖了片刻，先道：“掌门，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世的？”
　　掌门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谢仪秀会先问这个问题。
　　“我……”
　　掌门叹了口气，背手遥遥向前走了几步，对着满目的混沌矇昧，幽幽道：“是因为你啊。”
　　谢仪秀惊讶：“我？”
　　掌门颔首：“无相刀能逆转时空，却无法做投机取巧之事，所能回溯的时间，往往不超过一日。”
　　谢仪秀抿嘴，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心悔。
　　所以，父亲毅然决然的选择和爹爹一同堕入轮回，正是因为他去到那片密林时，兰时就已经死去了。
　　无论他逆转多少次时空，也救不回兰时。
　　于是，便毫不犹豫与他同生共死。
　　“同时，你虽能逆转时空，却没办法带着记忆回归过去，哪怕心中因预感而做出些许改变，最终还是大差不差，选了相同的结果……”
　　掌门说完，看了看谢仪秀不太好看的脸色，努力扬起一个和蔼的笑：“怎么，是不是觉得有些绝望了，是不是在想，这无相刀到底有什么作用？”
　　谢仪秀被说中，抿唇有些羞怯地点了点他。
　　掌门慈祥笑了笑，在他眼中，面前谢仪秀的身影不再和兰时重叠在一起，而是逐渐变成一个独立的存在。
　　“但，尽管尝试了千百次都无疾而终，你一次又一次奋不顾身的回到过去，还是为我们带来了巨大的转机，譬如……”
　　谢仪秀疑惑：“譬如？”
　　掌门紧紧凝视着谢仪秀：“譬如这次，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我……”提起有关他之前想做的事，掌门就难以启齿，他对谢仪秀有太多愧疚，完全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补偿他。
　　但回避没有意义，他只能直面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
　　“我此前确乎想过，借你之身回魂兰时……”
　　掌门顿了顿，垂下头，看着很是诚恳：“我不知我该怎么弥补，我……”
　　谢仪秀摇摇头，他现在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些。
　　“掌门，你直接说便是，我们的私人恩怨，理应放在公事之后。”
　　掌门顿了顿，没再没完没了地陈情。
　　他花白的眉毛皱起，低声道：“譬如，我在核对你命格之时，读到了许多不属于你这一层时空的回忆，明白了一切的真相。”
　　“由于你对拯救所在意之人的执念，让时间在今日一次又一次的轮回，过多的因果律叠加在一起，才使时空产生缝隙和破裂，让我们看到被覆盖的过往……”
　　“或者说，属于另一段时空里你的回忆。”
　　掌门看着谢仪秀，讲到深处，嗓音不由得变得激昂许多：“这是意外，这是变数，更是我们的一线生机。”
　　“如果没有你的不愿放弃，我无法得知一切的真相，更无法将这些记忆……”
　　掌门话音未落，双眸猛地睁大，话语被堵在口中一般戛然而止。
　　“嘀嗒”——
　　“嘀嗒”——
　　忽如其来的水滴声，从哪里来的？
　　谢仪秀抬起头，掌门低下头，找到了原因。
　　只见掌门那被剜去皮肉，却有罡风护体的胸膛，顿时被一只指甲发黑的手洞穿！
　　谢仪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到拔刀之时，掌门整颗心脏已经被“唰”地掏出，周围的一切顿时山崩地裂。
　　掌门凄厉的惨叫声几乎要穿透耳廓，谢仪秀呼吸滞住，脸色惨变。
　　他看见，掌门的身后，忽然出现无数只整灵活转动着的眼球。
　　正如那个秘境中，黑袍人身后的数只眼睛一样。
　　而后，一个奇异难听的声音悠然响起：“时间到……”
　　“我，找到你们了哦。”
　　谢仪秀心猛地下坠，面容惊惧。
　　掌门大抵是震惊自己的罡风被这不速之客轻松破解，又或许是被偷袭，让他反应慢了半拍。
　　“噗呲”一声，那声音的主人将掌门心脏捏爆，捏成血浆，捏成肉泥。
　　周遭的一切开始破碎，长老带他进入的秘境，仿若山崖脱落一般时不时坠一小块石子。
　　掌门脸上已布满了汗水，但他双眼紧锁着谢仪秀，强撑着痛苦道：“谢仪秀，这混沌秘境撑不了多久，他已经找到我们了。”
　　“我为你拖延时间，但你要答应我……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拯救所有人！唯有你，这世间唯有你，能做到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睡着了来晚了抱歉plq有红包掉落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加更大概明天或者后天发！


第76章 第 76 章 素雪净死了

　　“闻郎……”
　　闻惊羽见爱人的最后一面, 便是在病榻之上。
　　闻夫人形销骨立，面颊消瘦得微微凹陷，却难掩其生前清丽姿容。
　　她看着闻惊羽, 眼眸微微睁大，激动得想要坐起身来, 却不小心呛着, 掩着嘴咳嗽起来。
　　闻惊羽心如刀绞，连忙跪在她床侧, 与她紧握双手。
　　“对不起, 在最需要我的时候，没法陪在你身边……”
　　闻夫人一愣，眼瞳颤动，缓缓看向闻惊羽。
　　她没有立即说话, 而是默然望着他。
　　良久, 她摇摇头，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婉娴静：“无妨, 我的闻郎, 是天下人的闻郎, 并非我一个人的闻郎。”
　　闻惊羽心头一震，握着闻夫人的手更用力了些。
　　他颤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闻惊羽感慨万千，却没有注意到，身侧垂下头的闻夫人，黯淡的双眸。
　　她似乎早已料到闻惊羽会说这样的话，并不意外，甚至不感到失望。
　　她只是淡淡一笑，在闻惊羽看不到的角落, 安静垂泪。
　　-
　　后来，闻夫人死了，死在深冬的最后一场大雪，郁郁寡欢，油尽灯枯。
　　闻惊羽说，只要这一次下山剿灭魔窟，他在太真宗的地位便会稳固下来，有望成为下一届掌门。
　　他也许诺她，除了这一次离开，往后就会一直留在她身边，陪伴她和孩子。
　　但，闻夫人没有熬过那个漠漠严冬。
　　她化作漫天的飞雪，回到了天上，做一颗星宿，大限将至之际，医修问她，可有什么想未尽的遗憾。
　　闻夫人只是摇摇头，毫不犹豫道：“没有。”
　　她悄无声息的走了，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连一句遗言也没有，无论是对闻惊羽，还是对孩子。
　　直到在闻夫人的葬礼上，闻惊羽才发现，他连孩子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
　　闻夫人从来不抱怨，不是因为深爱他，而是因为早已对他灰心。
　　他对妻儿疏于关心，一头扎在自己的青云之志上，以至于，孩子长到一岁，看见他还会哭。
　　闻夫人也曾真切爱过他们的孩子，到最后，连多看一眼都厌恶，因为会想起孩子的父亲。
　　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闻惊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知道，唯有一死，才能赎去他此生罪孽。
　　李清衡从他身后走出，叹息一声，怀中抱着的是一个襁褓婴孩。
　　“这孩子，你不能不管他啊。”
　　闻惊羽垂下眼，一瞬之间，满鬓霜白。
　　襁褓中的婴儿嗷嗷大哭，向半空挥着拳头。
　　“他叫什么？”
　　闻惊羽听见自己忽然苍老了许多的声音。
　　他停止了驻颜，骤然变得老态龙钟。
　　李清衡：“闻夫人只说，他叫兰时。”
　　“兰时……兰时，好名字。”
　　闻惊羽忽然哀伤一笑：“就叫兰时罢，修真之人没有姓氏也无所谓。”
　　“何况，我本就不配，做他的父亲。”
　　李清衡抿唇：“师兄，你这又是何苦。”
　　闻惊羽双手背于身后，仰天长叹：“我只望，我之残生能将兰时好好抚养到大，不辜负她在天之灵。”
　　-
　　“父亲……”
　　兰时是个调皮捣蛋的孩子，闻惊羽实在是不知晓他的性子随了谁。
　　从小到大，偷鸡摸狗，上房揭瓦的事他一件没少做，学堂的凳子仿若长了刺似的，兰时永远坐不住，待没一炷香的功夫就像个窜天猴一样蹦起来，跑出去捉蚱蜢玩。
　　旁人都说，闻惊羽那种严肃古板的人，一定会在兰时每次闯祸之后都好好将他教训一顿。
　　可事实上，闻惊羽对兰时堪称一句宠溺。
　　无论兰时怎么将太真宗折腾得鸡飞狗跳，闻惊羽顶天了也只会惩罚他抄几遍心法剑谱，治治他坐不住的毛病。
　　他对兰时的愧疚和自责，让他不忍责怪兰时分毫。
　　好在兰时秉性纯善，顶多顽劣了些，没长歪，课业上虽不如人，却还是个热心正直的小少年。
　　兰时一天天长大，闻惊羽心中的遗憾便一点点弥补。
　　他想，或许，孩子成家立业后，他也可以逐渐放手了。
　　兰时喜欢上李清衡，对他来说不是件难接受的事。
　　只要孩子喜欢，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李清衡也是他知根知底的人，把兰时交给他照顾，他放心。
　　于是，就这么一次的疏忽，他放任了赌气的兰时外出，自己去灵山进行短暂的修行。
　　直到回来之时，得到了兰时的死讯。
　　深陷魔窟，尸骨无存。
　　茫茫天地间，终究只剩下闻惊羽一个人。
　　他是化神尊者，也曾技惊四座，一剑霜寒，名动天下。
　　可他所爱之人，他一个也保护不了。
　　等待着他的，永远是爱人的骸骨，爱人的死讯。
　　为什么？
　　那日的雨下得很大，满天的纷飞雨滴，好似化作一把把利刃，将他万箭穿心。
　　他恨然长啸，质问天道为何如此不公！
　　直到站立得双腿麻木，毫无知觉后，有什么想法，在内心悄然改变。
　　他开始变得偏执，变得不择手段。
　　他要挑选一个合适的容器，复活兰时。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
　　知晓谢仪秀就是兰时骨肉后，是怎么想的？
　　闻惊羽已经记不清了。
　　人之将死，大脑像裹了浆糊一般迟钝。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胸膛被挖出一个大洞，一只手掏出了他的心脏。
　　他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释然。
　　他想，他这碌碌无为，可悲可笑的一生，也该结束了。
　　可抬眼，看到谢仪秀惊惧而悲痛的神情时，闻惊羽还是有一丝不甘。
　　谢仪秀本是他在这世间最应该保护的人，却险些被他亲手杀死。
　　自己这样的人，值得谢仪秀担心吗？
　　闻惊羽口喷鲜血，感受到心脏被“方令闻”捏爆，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讶异的是，陆逢微寄身于“方令闻”，这是之前任何一个时空都未曾发生之事。
　　为什么，这一次会产生变数？
　　这个变数到底是好是坏？
　　或者说，“方令闻”身体里的，到底是不是陆逢微，还是有其他人？
　　可是不是陆逢微，又会是谁？
　　闻惊羽已没有精力去思考了，一想到所有的难题都被留给了谢仪秀，他早已被掏空的心就止不住地疼。
　　但他别无他法。
　　构造那个暂存的时空，让自己和谢仪秀躲进去，把一切和盘托出，再为谢仪秀解开骨血禁制，已耗费了他所有法力。
　　他没办法活了。
　　可……至少，为谢仪秀而死，能让他这庸碌一生达成些许意义。
　　闻惊羽伸出满是鲜血的手，颤巍巍抚上谢仪白皙的脸颊。
　　谢仪秀身躯一僵，捉住闻惊羽的手臂，眼泪不知何时已淌满了双腮。
　　“掌门，你撑住，你撑住好不好？我去杀了那个害你的人，我去杀了他！”
　　掌门也忍不住眼泛泪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摇头：“孩子……你活下去……才最重要。”
　　“我只希望……你别恨我……”
　　谢仪秀不愿听这些，怒吼道：“只剩我一个人的世界，有何意义？”
　　“我不恨你？我怎么可能不恨你？我恨死你了，所以你不能死，你要活到我亲手复仇那一天！”
　　谢仪秀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些话的，双手紧紧抓住掌门手臂，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他的性命。
　　他纵然恨掌门，可掌门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如今为他而死，心非木石，岂能无感？
　　掌门牵起嘴角，缓缓道：“活……下……去。”
　　他说话越来越慢，慢到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喘很久的气。
　　谢仪秀哭喊道：“我，我还没有叫你一声……”
　　掌门打断他：“我们……都……爱……”
　　“你”字还没说完，闻惊羽干瘪的嘴唇僵住，双眼丧失最后一点神采，捧着谢仪秀脸颊的手失力，垂了下去。
　　谢仪秀张开嘴，呆愣在原地。
　　我还没有叫你一声，爷爷。
　　未尽的话语，未尽的遗憾，他永远无法说出口了。
　　因为永远也不会有人听了。
　　谢仪秀双眸睁大，热泪决堤般涌出，糊满了面庞。
　　“啊啊啊啊！！！！”
　　他抱住闻惊羽逐渐冰冷的尸体，痛苦嘶吼着，唯有这样，能稍微缓解他心中悲愤。
　　谢仪秀是无比渴望亲人之爱的。
　　可他最渴望的东西，从来没有得到。
　　幼年时期便失去了两个爱他的父亲，养父养母对他视若无睹，待他不冷不热。
　　好不容易得知世间还剩一个亲人，亲人却只想夺走他的身躯用作夺舍容器。
　　等到这个亲人醒悟，谢仪秀以为终于能有一个人真心疼爱自己了，却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甚至是为自己而死。
　　他心中的悲伤与痛楚，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难以消解。
　　可一旁看戏的人，却没有耐心等待他回归理智，
　　“方令闻”抚掌大笑，长吁短叹：“唉，精彩，真是精彩！”
　　“好一出感天动地，情深意重的爷孙大戏啊！”
　　他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绕着谢仪秀踱步，双眸在他身上打量。
　　“其实呢，我也不想打扰你，但是啊……但是啊，你知道吗？我快要赢了，我快要赢了！”
　　“千年夙愿，终于得偿，我高兴，我高兴得要死了！”
　　“方令闻”忽然迸发出诡异大笑，手舞足蹈地，像个疯子。
　　他冲着谢仪秀高声道：“素雪净死了，那个血统最纯正的魔死了！”
　　“他被阳焰法阵烧得一干二净，那群尸位素餐的长老，怎么会知道，阳焰法阵名义上是杀魔法阵，其实是我研发出来提炼魔骨的呢？”
　　“方令闻”捧着肚子仰天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真的很好笑是不是？所以啊，不是我不想等你冷静，是魔骨到手，我着急拿你身上的佛骨……”
　　“骨”字还没说完，“方令闻”的头便被一刀砍断，“砰”地一声落在了地上，滚了几圈。
　　“方令闻”头颅上的眼睛惊恐瞪大。
　　无相刀握在谢仪秀手中，刀锋之上，是一滴一滴的艳红鲜血。
　　谢仪秀的声音阴冷的可怕：“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课 加更得明晚发了啵啵


第77章 第 77 章 上天入地仅

　　“方令闻”张开嘴, 爆发出巨大的尖叫。
　　树上的黑鸦都被他惊扰，振翅嗥叫，在逐渐泛起血光的天际盘旋。
　　“啊啊啊！！！”
　　“方令闻”的身体找不到自己的头, 两只手拼命地捂着脖颈的断面，指尖溢出黄色的脂肪和朱红的鲜血。
　　“痛！痛, 好痛啊！！！”
　　“扑通”一声, “方令闻”的身躯跪倒在了地上，膝盖挪动着, 去找寻滚到远处, 站满了泥土的头颅。
　　谢仪秀手中的无相刀还在滴血，砍断“方令闻”头时，扑鼻而来的腥郁恶臭让他蹙紧眉心。
　　他垂下乌黑的眼睫，看着满地乱爬的无头男尸, 神情无喜无悲, 无欲无憎，沉静的眸瞳中, 只有冷漠的审视。
　　掌门死去后, 他忽然觉得奇经八脉皆被打通, 浑身灵力畅通无阻，在五脏六腑之中萦纡流淌，再无先前阻塞之感。
　　还有一股他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比强大的力量，在丹田识海成型。
　　他不明白那是什么，但隐隐有感觉，若能将其激发，他能颠覆整个六道。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方令闻”走去。
　　他像拔刀祓除灾厄的神明, 又像从地狱爬出的索命修罗。
　　“方令闻”感受到他的靠近，头颅惊恐地睁大了眼，身躯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爬，却一直找不到自己的头。
　　“真是蠢货，连头都找不到，早知道便不夺舍他了！！”
　　谢仪秀没有心思为这出滑稽闹剧陪笑脸。
　　素雪净死了。
　　纵然早在回忆中，见过千百次素雪净的死相，等到真正面对时，谢仪秀还是无法接受。
　　素雪净怎么会死？那个说过要和他纠缠生生世世的素雪净怎么会死！
　　谢仪秀长刀挥起，双目冷得好像两道射出的寒刀。
　　他看着地上爬动着的“方令闻”，看不见完整的头颅与身躯，眼前所见只是两坨烂肉。
　　谢仪秀嗓音喑哑得不像样子，手中的无相刀阵阵嗡鸣，不知是不安，还是因见血而兴奋。
　　“把……他……还给我。”
　　“方令闻”的身躯终于找到自己的头颅，两臂一伸，把头装到了自己脖子上。
　　“喀喀”几声，断面之间伸出带着倒刺的黑钉，宛若新的骨骸，连接了头颅和身躯。
　　然而，“方令闻”的身躯看不见前后，头颅又不愿意屈尊降贵指引他行动，等到把头安上之后，低头一瞧，才发现双眼之下，不是前胸，而是后背。
　　这场面堪称诡异，长反了头颅的男人，配上脖颈处不断往外溢出黑泥的断口，光是远远瞧上一眼，就足已几天吃不下饭。
　　“方令闻”啧了一声：“所以说，真的很蠢啊，怎么能这么蠢？”
　　他辱骂着身躯，想起什么般，又指着谢仪秀道：“还有你，能不能好好听人说话？”
　　“都说了，我很怕痛的啊，死那么可怕，能不能别让我再经历一次了？”
　　他喋喋不休，好像当真受了很大的委屈。
　　谢仪秀平淡地抬眸，却捕捉到了让他在意的话。
　　“怕痛？”
　　他抬起手臂，毫不犹豫便冲着“方令闻”手臂挥砍而下！
　　“方令闻”闪躲不及，手臂登然断裂，血液飙出，他的神情僵滞了一会，俄顷之间，再一次捂住断口惨叫起来。
　　“啊啊啊啊！！！！”
　　谢仪秀黑色长靴踩在滚在地上的断手之上：“素雪净为什么会甘愿赴死，三界为什么会沦为人间炼狱，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哪怕到这种时候，愤怒之余，谢仪秀依旧是残存冷静的。
　　单方面的屠杀，固然可以泄愤，却没有任何意义。
　　在杀死这个疯子前，他要撬开他的嘴，得到最多的情报。
　　“方令闻”闻言，原本痛苦惊悚的表情荡然无存，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甚至嘻嘻一笑，嘴角咧开一个可怕的弧度。
　　好像方才的狼狈惨状，不过是他的伪装。
　　他放下捂着断臂的手，脚步轻盈，半点也没有受疼痛折磨的样子。
　　他走向谢仪秀，笑眯眯地看着他：“想知道吗？想知道吗？”
　　谢仪秀眯着眼看着他，怒气在胸中翻涌。
　　正当谢仪秀打算再砍他一条手臂时，“方令闻”表情猝然顿住，一改方才不着调的模样，面目严肃，不苟言笑。
　　他以宛若电光的速度，伸出手，冲着谢仪秀面门弹了一个响指。
　　谢仪秀瞪大眼，一瞬间寒毛直竖，足尖一点，极速闪身，才堪堪躲开。
　　下一刻，身后传来“轰隆隆”几声，谢仪秀猛然回头，惊觉身后已然地摧山崩，高耸入云的石壁，碎裂成了数不清的巨大石块，砸出一个个坑洞。
　　谢仪秀呼吸一滞，身体因劫后余生的微微颤抖。
　　这才是“方令闻”真正的实力吗。
　　如果他的境界没有在掌门死后节节拔高，此刻他的结局，便是那满地的石块。
　　“……”
　　谢仪秀提起一口气，握紧了手中无相刀，回望身前的“方令闻”，心中有惊骇，却无半分退意。
　　“方令闻”好似换了一个人，嗓音低沉，睥睨着谢仪秀：“低贱而卑劣的仙族后嗣，也妄想知晓吾之姓名。”
　　他伸出手，似乎想再向谢仪秀弹去一指！
　　谢仪秀旋身又要躲开，可箭在弦上之时，“方令闻”的手指蓦然停住，而后抚掌大笑起来。
　　“噗哈，哈哈哈！！！”
　　“方令闻”的笑声要穿破云霄，肆意嘲笑着谢仪秀：“怎么样，我方才的模样吓不吓人？是不是很害怕？”
　　谢仪秀呆在原地，“方令闻”还抱着双臂，笑得直不起腰。
　　“唉，所以说，其实我不是什么杀戮狂，如果我想杀你，一只手就可以捏死你，你不如乖乖和我合作，说不定没那么痛哦？”
　　他朝谢仪秀走来，话音一转，语气带上商量。
　　“嗯……毕竟我还蛮喜欢你这具身体的，你到底不是完整的仙人，断只手断只脚也没法复原，到时候我再夺舍，就不美了。”
　　谢仪秀快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合……作？”
　　“方令闻”不知是太久没与人交往过，还是天生精神失常，听见谢仪秀这颇具讽刺的疑问，不怒反喜，还以为谢仪秀是在考虑他的话。
　　“对啊，对啊！我们合作，你把佛骨交给我，我嘛……替你达成一个心愿可好？”
　　他想了想，似乎觉得有些不妥，补充道：“不过复活你那小情郎是没可能了，他死的时候怨气比之前那个魔君还重，别说复活了，转世超生都没可能了，估计啊顶多变个厉鬼，盘桓于日夜之间，让尘世永不安宁。”
　　“你换一个的话，我就考虑考虑。”
　　谢仪秀在听到“方令闻”提起素雪净后，眸瞳一滞，从头到尾都遏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呼吸声越来越重，眼前一片血红，咬碎了后槽牙，尝到些许铁锈味。
　　“我……我……”
　　他胸膛起伏着，什么清醒理智，什么天下大义，他全然顾不上了！
　　他已经无心分辨眼前的人屠戮苍生，毁灭八荒是什么目的，他所思所想的唯有一件事。
　　杀了他！杀了他！
　　只要杀了他，一切都结束了，可是，杀了他……
　　素雪净又怎么办？他能复活吗，还能回到自己身边吗？
　　素雪净最害怕被自己看到丑陋模样，若成了孤魂厉鬼，会不会再也不肯来见自己了？
　　猛然之间，谢仪秀杏眸睁大，霍然意识到了，自己一次又一次逆转时空的原因。
　　素雪净已死，把一切的始作俑者处决，也换不回他的性命。
　　他的一切举动都毫无意义。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过去，就是为了……
　　拯救素雪净。
　　眼泪如断线的玉珠般滚落，谢仪秀心若火烧，痛不欲生。
　　他望着手中泛着白光的无相刀，心一抖，不自觉地想，不如再一次重新来过吧。
　　再一次，回到最开始的时候，这次他一定能救下素雪净。
　　可……
　　手臂刚想用力时，谢仪秀心猝然一沉。
　　为他而死的掌门呢？可天下苍生呢？
　　如果他选择回到过去，那么就意味着，掌门所做的一切都白费，这个时空的人们，也要再度惨死一次。
　　死亡是可怕的，痛也不是假的。
　　哪怕重来一次，刻在灵魂上的伤痕，也不会湮灭。
　　谢仪秀踉跄一步，明明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却在一夜之间，背负起了拯救众生的责任。
　　诚然，他曾经是无比厌恶这个世界的，因为世界抛弃他，世界冷落他。
　　但这个世界有那么一个视他如珍宝，胜过一切的傻子，让他觉得……这世界也有几分可爱可怜之处。
　　直到慢慢喜欢上这个可恨的世界，谢仪秀才意识到，原来爱他的人，比想象中的还要多。
　　“……”
　　他该怎么办？
　　没人能回答他。
　　少年的背影本就纤细文秀，此刻硝烟弥漫间，满地是烈火焚烧后的黑烬，一袭绛纱嫁衣，好似被鲜血染就。
　　他垂下眼睫，沉吟片刻。
　　可他没有犹豫太久，便再次拿起了手中刀。
　　他是心悔手中，超度亡灵，荡涤污秽的无相刀。
　　他因守护世间万物而生，一朝有幸点化成人，也不敢忘了自己的使命。
　　至于素雪净，那个上天入地仅此一个，再没有人能比他更爱自己的傻子……
　　长舒一口气，再抬起眼时，谢仪秀已然没了迷惘。
　　寒光激荡，他怒咤一声，挥起无相刀就要朝“方令闻”心口而去。
　　心脏，是所有仙人的命门，心脏坏死，便没有机会重塑肉身。
　　他要杀了他。
　　万物苍生也好，素雪净也罢。
　　他都要救。
　　谢仪秀高呼一声，身影迅猛如电，“方令闻”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刀锋便已抵达他胸膛。
　　没有半分犹豫，冰凉刀刃便已没入血肉盈寸！
　　“方令闻”双眼瞪大，震撼谢仪秀比方才还要迅疾的身法。
　　可也只是惊讶了一瞬，便缓缓勾起了嘴角。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好的点子，眯起双眼，笑容满面看向谢仪秀。
　　眨眼之后，谢仪秀呆愣在原地，浑身僵直。
　　只见，眼前，被他无相刀刺入之人，变成了玄烛。
　　玄烛惨白着一张脸，恐惧地看着谢仪秀，抖声道：“仪秀，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害得我沦为残废，变成洒扫弟子不说，还要杀了我吗？”
作者有话说：
加更依旧两点之后发！早睡的宝子们明天起来看！写这章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你是他最恨的世界里最爱的人”其实对于咻咻和数学卷来说 他们两对对方的感情都是很符合这句的


第78章 3500营养液加更 化作厉鬼。

　　谢仪秀耳畔“嗡”地一声, 汗出如瀑，浸透他满身的衣裳。
　　玄烛之死，是他数不清多少个夜晚的梦魇。
　　恢复记忆这么久以来, 玄烛始终是扎在他心中的一根刺。
　　每每想起有关玄烛的事，便是锥心刺骨的疼。
　　为友人复仇, 甚至超过了他活着的意义。
　　可此时此刻, 他却亲手将刀插进玄烛胸膛。
　　纵使那非他所愿，可带来的冲击力, 半分也未减少。
　　谢仪秀手腕颤抖着, 寒意从脚底一点点攀升至头顶。
　　玄烛看着谢仪秀，无声流着泪：“吾友，我是为你而死的啊，如果不是你, 我本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本不用死得那般痛苦的啊！”
　　谢仪秀眸光震颤，喉咙发紧, 已然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只呆愣地摇头：“不……不……”
　　他想触碰玄烛的手臂, 可在指尖覆上他衣袖的那一刻，玄烛的身躯变成了软烂的血肉，“哗啦啦”流了满地。
　　“啊！！”
　　谢仪秀瞪大眼，惊惧得退后两步，惨叫一声。
　　玄烛的头滚在地上，无神的眼怨恨地看着谢仪秀：“我恨你，我恨你。”
　　“都是你……毁了我安稳的一生！”
　　谢仪秀始终觉得自己对玄烛有还不完的亏欠。
　　“方令闻”无疑是看透了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血淋淋地将其挖掘，揭露。
　　“咣当”一声, 谢仪秀指尖再握不住刀柄，无相刀猝然落地。
　　看见无相刀脱离谢仪秀掌控的那一刻，“方令闻”便双眼放光，露出了奸笑。
　　兵不血刃得到佛骨，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那该死的老头，临死之前把这小子身上的骨血禁制解了，虽然与自己的力量差距还是很悬殊，但自己若是陪他打一场，让他在实战中突飞猛进，一步登神就不妙了。
　　不过，怎么可能呢？
　　“方令闻”眯起眼，不动声色地放出血雾，朝无相刀游去。
　　这么容易就被心魔战胜的人，怎么可能成神？
　　“方令闻”轻蔑地望着谢仪秀，笑容不屑。
　　血雾已然覆到无相刀之上，盖住雪白刀身，眼看着就要将其全部包裹！
　　正当此时，一道细长黑影从地底钻出，以电光火石之势，将无相刀甩至半空，夺回谢仪秀的注意。
　　血雾一触碰到黑影，就像冰霜碰到烈焰，低嗥几声，顷刻变成了点点滴滴的血渍。
　　谢仪秀看见自己的本命刀，连思考都未曾有过，就直接伸出手臂，将其接过，紧紧握在掌心。
　　“怎么可能！”
　　“方令闻”怒喝道：“化作怨鬼明明不可能有意识，为什么会帮他？”
　　事情超脱他掌控，让原本游刃有余的“方令闻”惴惴不安。
　　他恐惧失败，更恐惧未知，极端的焦躁让他浑身发抖，五指抓住额侧，拼命地瘙挠，直到满头都是纵横交错的血痕。
　　“看来，不能拖了……”
　　刹那间，“方令闻”指尖顿住，谢仪秀看着他溃烂到可以看见白骨的脸上肌肤，强忍住作呕的欲1望。
　　“你那边如何了？全部杀光之后，过来。”
　　他自言自语般轻喃，谢仪秀并不知晓他在和谁说话。
　　方才忽然飞向他的无相刀，无疑是助他脱身缠身的心魔。
　　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个冒牌货，他不是玄烛。
　　若他在这里倒下，玄烛在天之灵也会失望的。
　　“玄烛，是你杀的。”
　　谢仪秀并非是在询问。
　　“方令闻”嘴角笑意加深，从来对自己恶行供认不讳的他，却没有承认这句话。
　　“是也不是，其实他杀人的时候，我也在看着。”
　　谢仪秀皱着眉看着“方令闻”，理所应当地认为他这番话不过是在推卸责任。
　　“敢做不敢当的卑鄙小人！”
　　谢仪秀愤怒道。
　　“方令闻”充满血丝的眼直勾勾地盯着谢仪秀，好似那看见腐肉的秃鹫：“喂，小子。”
　　谢仪秀警惕地对上“方令闻”视线，默然不语。
　　“方令闻”习惯他的冷漠和防备，或者说，是根本不在意他的态度。
　　毕竟，谁会在乎砧板上即将被屠杀的家畜心中是怒还是悲，是怨还是恨？
　　“方令闻”眼中的万物苍生，皆为围栏之内的牲口。
　　“我说啊，你方才不是想和我打一场吗？”
　　“方令闻”笑得肆意：“如果你能接下我一招，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怎么样？”
　　-
　　谢仪秀站在“方令闻”不远处，提刀凝气，准备直面“方令闻”方才所示的绝技。
　　操控时空，操控劲风，令山崩地裂，万物齑粉。
　　谢仪秀不知自己能不能接下，但弄清“方令闻”目的，或许对他解开一切真相有莫大帮助。
　　面对“方令闻”摧枯拉朽，排山倒海的力量，谢仪秀活下来的几率，不超过一成。
　　这或许是一场必输的赌局，但他非参与不可。
　　无论如何，至少他能逆转时空。
　　自己多死几次，还能多见几次素雪净。
　　情急之际，谢仪秀苦中作乐地想。
　　“方令闻”看着不自量力，答应他赌约的谢仪秀，哪怕竭力克制，还是猖狂大笑起来。
　　仙族的血脉会让人变蠢么？居然敢硬接自己一招。
　　其实他无论如何都会告诉谢仪秀，自己的目的。
　　因为，每个被自己杀死的人，他都会大发慈悲，让他们知晓自己的宏图霸业。
　　好吧，他承认，他只是想捉弄谢仪秀。
　　想看他绝望地死去，凄惨的求饶。
　　本来是想放他一马的，谁让他挑衅自己，还给自己添这么大麻烦。
　　“方令闻”凝注着谢仪秀，叹息一声。
　　可惜了这完美的躯壳了，本可以借来用用的。
　　不安定因素太多，他必须速战速决！
　　“方令闻”扬起嘴角，对着谢仪秀的方向，趁其低头之时，立即打响一个响指。
　　偷袭非君子之行，对此应当感到耻辱。
　　但他本来就不是君子啊，本来就是个小人啊。
　　做君子有什么好，做君子的那百年，他得到了什么？
　　气弹从“方令闻”两指之间飞过，直冲谢仪秀头颅而去！
　　“方令闻”心情大好，已经开始想象，谢仪秀脑袋被炸开花的样子。
　　鲜血和脑髓造就的花束，很美吧？
　　“方令闻”笑眯眯地想。
　　气弹离谢仪秀不到一寸的距离，“方令闻”口中不断“邦邦”叫唤着，等待着谢仪秀的死相。
　　他的气弹，没有任何兵器能拦下。
　　要么躲开，要么肉身阻挡。
　　可谢仪秀这种人，怎么可能拿其他人做替死鬼？
　　谢仪秀举起无相刀，对着半空一挥而下，果不其然，什么也没砍到。
　　他双眼瞪圆，冷汗从额头滴下。
　　在离死亡最近的时候，他不仅不感到害怕，还有些许放松。
　　死了之后，就能再度与素雪净见面了。
　　很好很好，不是么？
　　谢仪秀嘴角翘起，必死无疑的时刻，他没必要做任何挣扎，他缓缓阖上双眼，迎接属于他的，这一次的结局。
　　直到——
　　“噗呲”一声，想象中的剧痛没有袭来。
　　谢仪秀感受到脸颊飞过温热液体，身前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炸开了。
　　“……”
　　一股浓烈的不妙从心底油然而生，谢仪秀颤抖着眼睫，错愕地睁开眼，看见了——
　　被炸得支离破碎，没几处好肉的寸心。
　　寸心！怎么会是寸心？
　　谢仪秀张开嘴，看着因疼痛而剧烈抽搐着的寸心，差点忘记了呼吸。
　　寸心的献身，替谢仪秀接住了“方令闻”的一招。
　　“方令闻”懊恼地挠头，拼命跺脚。
　　“不公平，怎么还有人甘愿做你的肉垫啊！”
　　他气愤无比，却要装作很守信用的模样，摆摆手道：“罢了罢了，算你赢了。”
　　谢仪秀完全没有注意“方令闻”，一双眼还停在寸心身上，怔愣不已。
　　寸心的胸膛，空无一物，破了一个大洞，像掌门那样。
　　“……你……为什么？”
　　明明知道这么做，我也不会宽恕你的，为什么要白白送死？
　　未尽的话语，是谢仪秀对将死之人的恻隐。
　　寸心却无比明白，这简单几个字后，潜藏的含义。
　　他强牵出一抹笑，捂住心口，看着谢仪秀：“因为……”
　　“这样，至少在我死前最后一刻，你对我的情感不是恨……”
　　寸心双腿都被炸烂，根本站不住，伏倒在谢仪秀身前的地上。
　　“谢仪……秀。”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他抬头，狡黠一笑。
　　“你无法恨我了，也永远……不可能忘了我了。”
　　说完这句话，他双眼归于黯淡，努力昂起的头猛然垂下，跪在谢仪秀身前，就这样死去。
　　接二连三的熟悉之人惨死在自己面前，谢仪秀已然有些恍惚。
　　身历其境地感受死亡，比看秘境中冷冰冰的回忆要可怕千倍百倍。
　　那是一种足以扭曲人心的绝望，好似淹没头顶的沼泽，熏臭的黑泥堵住了他的口鼻，让他没有半分逃离的机会。
　　还要死多少人，还要多少具尸体才能走向曙光？
　　谢仪秀指尖发凉，手心浸透汗水。
　　“方令闻”见到谢仪秀惊慌失措的情态，再一次爆发出刺耳的笑声。
　　“嘻、嘻……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
　　霍地，只见远方飞来一个黑衣之人，无需御剑，便能悬浮在空中。
　　谢仪秀抬头，才发现漫天血光，妖异危险。
　　这样的天，与秘境之时所见所闻，别无二致。
　　谢仪秀定睛一看，看清了来人的面目。
　　“……陆、逢、微。”
　　就连手中的无相刀，也因谢仪秀的愤怒而不断颤抖起来。
　　陆逢微嘴角轻轻勾起：“徒儿，好久不见，我说的你都一一照做了，真是乖巧。”
　　“若不是你用那三十二道剑诀消耗了掌门诸多罡风，他也不至于死的那么轻易……”
　　谢仪秀呆在原地，眼前发黑：“你，说什么？”
　　“方令闻”见他来了，兴致不高，却还是闷声道：“和他说那么多干什么，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
　　陆逢微这才看向“方令闻”，淡笑道：“单独操控一具身躯，消耗你许多神魂了吧，还不回来？”
　　“方令闻”似乎很讨厌被他发号施令，“嘁”了一声。
　　下一瞬，方令闻好似灵魂被抽干了一般，忽然倒地，脖子和头颅之间的黑钉也消失不见，断裂开来，尸首分家。
　　陆逢微则是在短暂的僵直后，开始迸发出一阵阵笑声。
　　俄顷之间，天边下起血雨，妖风乍起，鬼号飘摇。
　　谢仪秀一愣，心脏不安地跳动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陆逢微变张开手臂，血肉挤压的声音响起，他身侧长出了许多只青筋虬结的手臂，身后也还多冒出许多只眼球，正慢悠悠的转动着，将尘世光荣悲哀尽收眼中。
　　眼前身影与谢仪秀在秘境中所见那黑袍人重叠。
　　陆逢微，就是黑袍人。
　　陆逢微桀桀笑着，闭上双眼，身后浮着的千百只眼球却睁得很大。
　　“数年前，明羲上神为了完成师父遗志，不惜杀死魔君，私藏魔骨，甚至将其召唤。”
　　“那天神魔大战，明羲将我推出去当肉垫，是归凝救了我，才让我逃过一劫，可我时常在想，为什么她要救我？”
　　“我恨啊，如果她不救我，我早些死了，也没那么痛苦，不会被不死心的明羲夺舍，哪怕我意志坚定……却还是被迫与他共用一具身躯。”
　　陆逢微摇头，怅然若失：“好在，无上的神祇拯救了我，是他让我找寻到与明羲共处的方式，让我找到了……活下去的价值。”
　　提起神祇，陆逢微平淡的神情忽然狂热，激动不已。
　　他在半空中，睥睨着谢仪秀，声音空灵，宛若洞天之外的真神。
　　“吾之夙愿，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吾辈之夙愿，是涤尽窃取神祇权能的众恶后裔，再创造一个纯白无垢的……孤神净土，极乐世界。”
作者有话说：
陆逢微其实就是当时那个被推出去的仙仆，大家还记得吗


第79章 第 79 章 “找到你了

　　“咣当”——
　　茶碗被摔在地上, 滚烫的热茶全部泼洒在陆逢微手背，刹那间便烫起一阵红疹。
　　“太热了，你是要烫死我么？”
　　陆逢微低垂着头, 早已习惯这种遭遇，自觉地将满地的瓷片碎渣捡起, 麻木道：“奴这就重新……”
　　话还未说完, 乌黑绣金的长靴踩上了陆逢微手背。
　　陆逢微顿时被尖利的碎瓷片扎了满手，鲜血喷涌而出, 顺着白瓷淅淅沥沥的流。
　　“……”
　　陆逢微强忍着剧痛, 连一声也不敢吭。
　　踩在他手上的那只脚更用力了些，直到碎瓷洞穿手掌，破开手背皮肉而出，才满意地挪开。
　　“出去, 重新倒。”
　　十指连心, 整只手被尖锐之物穿透的滋味，无异于一根钢钉扎进胸膛。
　　可陆逢微却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早已习惯, 被当作牲口一样呼来喝去, 折磨欺辱。
　　毕竟, 他是仙仆的后裔。
　　仙仆，说得好听，名义上也属于仙族，实际不过是用来服务仙人的奴仆。
　　他们只不过是一群吃了洗髓丹，脱胎换骨的凡人，虽入了仙途，却与真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仙人相差甚远。
　　那仙人的目的是什么？
　　得道升仙了，也要靠欺压他人来实现自我满足吗？
　　是的, 陆逢微坚信着。
　　所谓的神仙，对于陆逢微而言，不过是一群手握无上权能的凡夫俗子罢了，与凡间的王公贵族又有何区别？
　　享受着特权，位高权重，眼中却只装得下自己的崇高地位，自己的凡间香火……
　　世间根本没有真正的神明。
　　世间若有真正的神明，为何苍生还会苦楚，为何生灵涂炭，为何饿殍遍野？
　　世间若有真正的神明……为何看不见虔诚祈祷的他？
　　陆逢微面无表情地拾起满地的瓷片，赤红的血液一路流到手肘，滴在他的衣裳之上。
　　双眼盯着脚尖走路，是仙人给仙仆的命令。
　　碎瓷还插在手心，火辣辣的疼，陆逢微心中想的却是，还好血没有滴到地上，否则，他今日便不可能离开了。
　　陆逢微勾起嘴角，灰头土脸的，模样狼狈不堪。
　　跨出门槛后，陆逢微余光感受到许多人的侧目。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天呐……又被伤成这样。”
　　“啧啧，是得多笨手笨脚才能每见一次仙人就被凌辱一次？”
　　“话不能这么说吧……这位仙人也不是个善茬啊，折腾死了多少仙仆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逢微一字不落地听完这些话，心中古井无波，未掀起一丝波澜。
　　像之前那些仙仆一样被折磨至死，就是他的结局吧。
　　意料之中，倒也算是解脱。
　　陆逢微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地笑，心中百转千回的他，没有注意到前方的路，猛地一下竟然直接撞上一个人——
　　他瞬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瞥眼前之人袍角便知自己撞上了仙人，暗道糟糕。
　　他忍着疼痛把瓷片牢牢握在手心，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再一次崩裂开来。
　　他低眉顺眼，卑微到了尘埃里：“对不住，对不住，请仙人责罚。”
　　“……”
　　陆逢微已然做好了遭受一顿毒打的准备了。
　　毕竟从他成人之后，便被送到了现在服役的仙人处，挨打受罚已是家常便饭，根本没有过过正常生活。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无论是责罚还是辱骂，都没有降临。
　　面前的仙人朝他伸出手，叹息一声：“你是谁的仆役，怎么会被弄成这样？”
　　陆逢微望着面前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掌，眸光颤动，愣愣抬头。
　　只见身着金色宽袍，如瀑乌发的末端，似火焰一般赤红，随风飘摇着，丰神俊逸，犹如天神下凡的男人悲悯地看着他。
　　“身为仙人却心如蛇蝎，麻木不仁，简直不配为仙。”
　　“传我指令，将这仆役的主人仙骨抽出，贬入畜生道，生生世世，不入仙籍。”
　　犹如曜日般光彩夺目的神仙，正是六上神之一的明羲上神。
　　陆逢微呆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神明啊。
　　你来拯救我了吗？
　　-
　　陆逢微始终想不明白，曾经心系天下苍生，一身浩然正气的明羲上神，为何会变成最终那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大抵是从亲手杀死他最尊敬的师父之后吧，他变得神神叨叨，夜半无人私语时，口中絮絮说着地都是一句话。
　　“复活神祇，屠尽众恶。”
　　陆逢微虽然不理解明羲的执念，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追逐在他身后。
　　明羲曾拯救他于水火，将他接到身边，给予他新生，如今落寞寂寥，陷入危难，自己怎能弃他于不顾？
　　所以，陆逢微不顾身边人劝阻，与所有人为敌，坚定不移地跟随明羲。
　　其实他也有些许私心。
　　曾经那样高高在上的神明，如今落魄潦倒，众叛亲离，身边也只有自己了。
　　会不会因为自己的不离不弃，而高看自己一眼？
　　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陆逢微暗暗想着。
　　直到神魔大战那天，陆逢微明明已经做好准备，与明羲同生共死，以身殉道。
　　可被明羲毫不犹豫抓到身前当肉垫时，陆逢微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哪怕曾经遭遇那种非人的对待，他也从没有绝望过，因为根本没有过希望。
　　可当拥有了希望，再被狠狠砸烂妄想，让一切信仰坍塌的崩溃，是痛彻心扉的。
　　他的神明根本就不存在，明羲这个伪神，一直在欺骗他。
　　他从没有那么恨过。
　　恨到巴不得将明羲扒皮抽筋，拆骨啖肉。
　　被归凝救下之后，看着明羲在自己面前被一箭穿心，灰飞烟灭后，这份恨意也没有消散。
　　反倒被一种极度的空虚取代。
　　凭什么，让自己这么痛苦，却一了百了的去死了？
　　凭什么？
　　名为怨恨的火焰，燃烧着陆逢微的五脏六腑。
　　所以……他以己之躯，召唤了明羲的亡魂。
　　他的意志无比强大，以至于明羲无法完全抢夺他的身体，只能被他压制在识海中，任他指示摆布。
　　从前高不可攀的神明，如今与他身份调转，成了他的阶下囚。
　　这个想法让陆逢微激动地打冷颤。
　　他将这一切偏执的痴狂，归因于神祇的指引。
　　从未受到神明注视的他，想见一见，那所谓的神祇。
　　既然明羲的目标是复活神祇，那么他的目标便是……
　　复活神祇，再弑杀神祇。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他要变强，强到所有人看见他都只能跪地求饶，俯首称臣。
　　等到那时，明羲看他的眼神，是否会少些施舍，少些恩赐，少些轻蔑？
　　陆逢微浮在半空之中，垂眸看着地上的谢仪秀，勾起嘴角。
　　“我唯一的徒儿啊，你的夙愿是救世，我的夙愿是灭世……”
　　“今日，便是你我命中的决战。”
　　*
　　……
　　疼，好疼。
　　从未有这么疼过。
　　好黑，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哪里？
　　一个黑影从烈焰余烬之中钻出，望着周围的尸山血海，迷惘地左顾右盼。
　　“咕啾咕啾”，黑影逐渐幻化成一个没有实体的人形，踩着涂满大地的血红肉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他所到之处，寸草不生，鬼哭狼嚎。
　　有些没死透的太真宗弟子，看不见鬼魄真身，只能听见地上的尸体被践踏，眼睁睁看着已死的同伴内脏肠子淌了一地，厉声惨叫起来，涕泗横流道：“别杀我，别杀我……放过我！”
　　却没想过，这哀戚求饶反倒惹来杀生之祸。
　　“吵……好吵。”
　　鬼影一顿，喊叫着的弟子顿时双眼睁大，七窍流血，再没了气息。
　　只临死前的面孔，定格在了目眦欲裂的表情之上，一看便知生前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东西。
　　解决完噪音，鬼影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其实在他的视角里，他什么也看不见。
　　眼前皆是黑暗，空无一物，连自己的身影都找不到。
　　所以他才烦躁，烦躁的厉害。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遗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事情呢？
　　鬼魄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他继续向前走着，希冀能在途中寻求答案。
　　直到，忽然走到蓄满了鲜血的水坑中，鬼影驻足。
　　他对着鲜红水面倒影，临镜自照，而后爆发出尖锐惨叫。
　　什么东西？！好丑，好丑！
　　鬼影感到害怕，拼命地攻击面前血水。
　　可除了激荡起满池的水花，漾起一圈圈涟漪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一个奇异的念头在鬼影心中成型。
　　鬼影身躯僵住，双手抬起，摸向自己漆黑一片的脸。
　　血水倒影中的那个“人”，也抬起了手，指尖覆上脸侧。
　　这……是我？
　　连脸都没有，怎么会这样？
　　好恶心，好丑陋……他怎么能变成这样……那个人会害怕的……
　　等等，那个人是谁？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冒出的那一刻，鬼魄猛地凝神，隔着千里万里，忽然感受到一个熟悉的气息。
　　“……”
　　他意识到，追踪那个熟悉的气味，就能找到那个人。
　　而那个人，就是他执念的根源。
　　鬼魂连思考自己是谁都做不到，却没有遗忘对那个人的执念。
　　他要找到他，他必须找到他。
　　那是他……最重要，最重要的人。
　　俄顷之间，不需眨眼的工夫，鬼魂穿梭于日月之间，捕捉到了那越来越微弱的气息。
　　是他，是他！
　　无边无际，泼墨倾倒的黑中，鬼魄捕捉到一抹艳红。
　　那个纤弱却坚忍的背影……是他要寻找的那个人。
　　他找到他了，他找到他了！
　　鬼魂兴奋地战栗，兴奋地尖叫！
　　除了负责超度亡魂的僧侣之外，只要亡魂不愿现身，哪怕是神仙也看不见。
　　鬼魄急不可耐地从红衣少年脚腕攀上，钻进他裤腿，缠上他白皙的肌肤。
　　直到浑身与少年贴合在一起，他才满足地发出一声呻1吟
　　他寻到了，他渴望的，他着魔的，他执着的。
　　“找到你了……吾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出去玩了所以晚了点抱歉！！虽然已经过了十二点了，还是祝大家中秋快乐呀！评论区有红包掉落哦嘿嘿


第80章 第 80 章 从地狱归来

　　无人所见, 鬼魄钻进少年衣裳，潮湿黑雾一寸一寸贪婪地吮吸他棱棱细骨，柔腻肌肤后, 纯粹、泼墨般的浓黑，便开始逐渐有了颜色。
　　稍具人性化的细长躯干, 逐渐抽条成一个瘦削高挑的青年身形, 穿着一身宽袖白裳，飘飘摇摇, 明明是恶鬼, 却好似月下仙人。
　　原本空无一物，黑洞洞的“脸”，长出了春月濯柳般的面靥，明明依稀可见生前是个温柔似水的人, 却因苍白的肤, 猩红的唇，平添几分鬼气阴森的美感。
　　鬼魄长睫簌簌, 薄唇每时每刻紧贴着红衣少年的肌肤。
　　他站在红衣少年身后, 双脚浮空, 乌色的发尾好似蜘蛛结网，将自己与谢仪秀捆缚在一起，包裹于青丝筑成的厚茧中。
　　其实鬼魄并不知道，妻子是什么意思。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这个词的含义？
　　只是，大抵源于死前最后一刻的感触……化作恶鬼后，每时每刻他都还是要忍受业火焚身之痛。
　　在千千万万遍烈火燃烧痛楚中，总有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回荡。
　　妻子，妻子。
　　哪怕他化作罗刹厉鬼, 短暂的忘记了一切，也始终忘不掉这两个字。
　　好在，在触碰到少年的那一刻，他逐渐想起来了。
　　虽然只有一部分。
　　他的妻子，他的主人，他的神明，他的一切。
　　纵使短暂遗忘了死前的一切，能让他见之便心生欢喜的人，一定是一同相爱甚笃，山盟海誓走到了最后一刻。
　　所以，哪怕凄惶惨死，他唯一记得的，也不是害死他的真凶——
　　而是生生世世不能忘却的，他的爱人。
　　烈火焚烧他的肉身骸骨，却焚烧不了他想见他的心。
　　他从地狱中归来，不为复仇，不为索命……只为能永永远远缠着他，直至骨骼缠结，血肉交融。
　　他要勒得他窒息，濒死前那救命的一口气，都是自己亲口所渡。
　　鬼魄张开嘴，伸出足有四五寸长，好似蛇信一般的细长红舌，将少年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风沙舔去，留下一道黏腻痕迹。
　　他找到了他的那个人，他确信。
　　就在眼前，就在怀中。
　　鬼魄盈盈一笑，幸福从心底满溢而出。
　　好美味……好喜欢……
　　好想吃掉。
　　好想好想好想吃掉。
　　鬼魄愈快活愉悦，便愈发不满足少年的冷淡。
　　为什么自己都这么投怀送抱了，少年也不肯回头？
　　是当自己不存在吗？还是看不到自己？
　　鬼魄不存在的大脑迟钝地转动起来。
　　鬼魄忽然反应过来，好像是自己怕少年嫌他不好看了，才不肯现身。
　　那也应该感受到他的存在啊！主动抱住他，说：“你怎么样我都喜欢。”
　　鬼魄闷闷不乐，抱住少年的力道更大了些。
　　少年只觉身上愈发沉重，却不知出自何原因，脸色凝重了些。
　　他提着长刀，目不转睛地瞪视着远方浮在半空的黑袍人，似乎是在决断，要如何抢占先机。
　　鬼魄这才注意到，原来旁边还有个人。
　　“喂，为什么一直在盯着那个人啊？
　　鬼魄恼怒，咬了一口少年白皙的脖颈。
　　多看看我嘛。
　　鬼魄抬眼，看见黑袍人好似蜈蚣一样长满了身侧的手臂，以及半空中密密麻麻的巨大眼球，嫌恶地皱起眉。
　　长得真恶心，真碍眼。
　　可偏偏有鼻子有眼睛，有个人样，不像自己没有脸。
　　身体都那么恶心了，为什么还要长出脸来？
　　是不是为了勾引他的妻子？
　　一想到这个可能，鬼魄便妒忌的癫狂。
　　杀了，杀了！
　　贱人，都是贱人！
　　鬼魄瞳孔缩成梭状，伸出手，黑影顿时化作握在手中一道不断延展的锥刺，直到扎进黑袍人的脸上！
　　*
　　“为什么？”
　　谢仪秀看着陆逢微，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
　　陆逢微眯起眼，双目弯成两道月牙，带着嘲讽的笑意。
　　“徒儿，我方才不是说过了吗，我的目的。”
　　“为什么你还能问出这种话？从认识师父的第一天，师父不就告诉过你……”
　　陆逢微勾起嘴角，和明羲神魂再度融合后，他恬淡的气质中猛然生出许多暴戾：“为师平生，最恨不把我放在眼里的人。”
　　他身后的千万只巨眼开始骨碌碌地转动，眼白充血，冒出密密麻麻的血丝，四处转动着眼球，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直到停在谢仪秀的方向。
　　谢仪秀与其中一只巨眼对上视线，下一刻，脑中便传来恐怖惊悚，让他浑身泛起寒栗的诡异噪音！
　　那声音尖锐、刺耳，好似一根长钉，在剐蹭着他的大脑。
　　他无从抵抗，双手撑在头顶上，顿时大汗涔涔，颅顶撕裂一般地钝痛。
　　“痛……痛！”
　　谢仪秀遏制不住地惨叫，地上有些还剩一口气的弟子，听见这个声音，便开始满地打滚，拼命用指甲抓挠着自己的脸颊额头，似乎想要将脑子挖个洞，把里面的噪音赶出来！
　　陆逢微见此惨状，仰天大笑几声，身侧多出的那千百个手臂伸长，帮了痛苦不堪的弟子们一把，捏爆他们的头颅，让他们脖颈之上开出血花，成全他们的心愿！
　　直到十来个弟子横死当场，陆逢微才兴致缺缺地叹了口气，身后巨眼也缓缓闭合起来。
　　谢仪秀气喘吁吁，面白如纸，疼得四肢发抖，双眼瞪大，可直到噪音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始终没有弯下他的腰，低下他的头颅，无相刀刀刃一直插1在地上，支撑起他的脊梁。
　　陆逢微睥睨着谢仪秀，嘴角掀起：“方才那小苦头，如何？我劝你死心，我有数不清的办法杀死你，折磨你，你却不是我的对手。”
　　“念在师徒一场，我对你有几分怜惜，劝你乖乖将佛骨交予我，我让你少些痛苦。”
　　他狞笑道：“逆转时空千次百次也好，你也敌不过我，我早已拥有神祇洞察权能，无论当下过去，无论历经多少轮回，只要是你做过的事，我都能知道。”
　　谢仪秀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嘴角流出一道鲜血。
　　陆逢微居然知道，他能逆转时空的事。
　　不过，也不奇怪，掌门都能知晓，手眼通天的陆逢微为何不行？
　　而且，陆逢微没有虚张声势，谢仪秀感受得到他们之间天堑般的实力差距。
　　肉体凡胎的他，哪怕被掌门打通了静脉禁制，在陆逢微眼里，依旧和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或许他该如陆逢微所言，放弃抵抗，束手就擒，接受这命定的死局。
　　命运无法违抗，本就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无论他如何阻挡，素雪净还是像预言中那样死去了，不就是证明吗？
　　放弃吧，无人能抵抗命运，哪怕是天道。
　　谢仪秀垂下头，胸腔震颤，低低笑着。
　　他忽然觉得身后压上沉甸甸的重量，好似被拢进什么人的怀抱里。
　　好熟悉的感觉。
　　谢仪秀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当然，什么也触碰不到。
　　陆逢微是个颇有耐心的猎人，默然等待着他的回应。
　　良久，谢仪秀缓缓抬起了头，对上陆逢微目光。
　　陆逢微歪了歪头，莞尔道：“怎么，想通了吗？”
　　谢仪秀定定看着陆逢微，眸光坚定：“你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凭什么要答应你。”
　　陆逢微因他命令的口吻而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谢仪秀毫不胆怯，继续道：“我说了，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陆逢微一愣，而后胸腔起伏，周身席卷狂乱怒意！
　　“你故意在耍我？”
　　谢仪秀自杀式的挑衅让陆逢微怒发冲冠，背后密密麻麻的巨眼又要挣扎着掀开眼帘，谢仪秀却岿然不动，一字一句道：“你回答我。”
　　陆逢微见他不见黄河不掉泪，拳掌分拂，飞身遁地，便要朝他直冲他颈骨袭去！
　　谢仪秀只是木然看着他，拔刀御敌的同时，平心静气道：“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陆逢微一顿，因这句话霎时冷静下来，停在原地，眯着眼看向谢仪秀，冷笑道：“为了接近你，兵不血刃得到佛骨，李清衡身死那个秘境，便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没想到你运气那么好，他哪怕自己死了也要送你出来。”
　　谢仪秀背脊绷紧，继续道：“那么，玄烛也是你杀的，目的是什么。”
　　陆逢微斜觑着谢仪秀：“当然是……离间你和太真宗之人啊，让你觉得你孤立无援，让你心如死灰，跳下深渊。”
　　“让我不废一兵一卒，得到佛骨，结果那一次又有人帮你，你说你怎么命这么好？”
　　谢仪秀面上不动声色，身侧拳头却已经因他轻描淡写的态度而攥紧，“硌硌”作响。
　　“所以，你把玄烛折磨成那样，就是为了让我痛苦？”
　　陆逢微莫名地看他：“怎么，不可以么？”
　　谢仪秀不住颤抖着，紧咬着牙关，强忍着愤怒，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我走火入魔坠下埋骨渊前听到的那个魔音，也是你的手笔？”
　　陆逢微微笑着，看着谢仪秀许久，最终毫不犹豫地启唇：“没错，是我。”
　　谢仪秀已然出离愤怒！
　　陆逢微摇头，抱着双臂：“唉，所以我都说了，你命真的该死的好，总是能够平白无故化险为夷，若非那个素雪净护在你身上，你早就摔成肉泥了，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谢仪秀瞪大双眼，怔在原地。
　　“肉……泥，你说什么？”
　　陆逢微嘲弄地看着谢仪秀，准备欣赏他痛苦绝望的模样：“是啊，他为了你，被埋骨渊底尖锐错落的锥刺扎成了肉酱，虽然身为魔能复原，但应该也挺痛的吧，还要被所爱之人误会、憎恨，真可悲啊。”
　　他摊开手，叹惋：“可惜啊，魔族就是一脉相承的蠢，拥有那般强大的力量，却都是死脑筋，为了所谓的情爱头破血流粉身碎骨在所不惜，他那个母亲是这样，他也是这样，其他魔族都是这样，蠢得让人发笑！”
　　“不过，不这么蠢的话，仙族也不可能把魔族屠戮得只剩下最后一人了，不是么？”
　　陆逢微残忍地大笑着：“虽然这最后一人，也被我亲手杀了，不过……在他的视角里，是你把他逼死的哦，谢仪秀。”
　　谢仪秀已然听不下去，恸然嘶声，打断了陆逢微喋喋不休的话语：“闭嘴！！”
　　他足尖轻点，纵身便要跃起，拔出无相刀与陆逢微决战，泫然哀泣道：“你这个没有人性的怪物，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陆逢微扬起夸张的笑容，兴奋道：“对，对！就是这个表情，就是这种痛苦，都来理解我吧，都来理解我的痛吧！”
　　他还欲说些什么，却在刹那间戛然而止。
　　谢仪秀也蓦地愣住。
　　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挥刀，便感受到温热血液溅在他脸颊上。
　　而后，面前除陆逢微外没有任何人，可陆逢微的脸，却没有任何征兆地自己炸开了。
　　“噗呲——”
　　“噗呲——”
　　一次又一次，好像有什么人正拿着尖锐的东西扎刺陆逢微的脸，直到血肉模糊。
作者有话说：
进入xql联手打boss环节


第81章 第 81 章 “素雪净，

　　就连陆逢微也错愕了一瞬。
　　“咦？”
　　他惊讶的话语短暂传来, 紧接着又被噗呲噗呲地血肉迸裂声打断。
　　谢仪秀眼睁睁地看着陆逢微一张脸被“空气”刺得面目全非，眼球爆开，变成粘稠腥臭的肉酱, 顺着颊骨缓缓淌下。
　　谢仪秀愣在原地，无相刀有感而应, 竟阵阵嗡鸣起来！
　　是谁, 是谁在帮他？
　　这是之前千百次轮回中都没有发生的事。
　　陆逢微显然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次又一次想要说话, 都被捅进头颅里无影无踪的尖刺阻挡。
　　直到最后, 连喉咙都烂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哪怕陆逢微又自愈能力傍身，也需要时间，体内又藏着一个怕痛的明羲，顿时左支右绌, 陷入混乱。
　　谢仪秀见状, 没有放过这个天赐的机会，提刀抬臂, 刀锋闪过白光, 便直冲陆逢微胸膛而去。
　　目前的他还并不知晓陆逢微的弱点, 只能一次次的试错。
　　他双眸眯起，回想起陆逢微所作所为之中的矛盾点。
　　【“念在师徒一场，如果你乖乖交出佛骨，我便让你死得痛快些。”】
　　他自鸣得意，不屑一顾的话语还在耳畔回荡。
　　明明杀人如麻，从不优柔寡断，面对自己，要么是用迂回的方式坑害自己，要么是晓之以理, 动之以情，劝自己主动投诚。
　　说明了什么？
　　谢仪秀抿起嘴角，心中有了些许眉目。
　　说明，陆逢微没有办法直接杀死他。
　　这点也和自己多次逆转时空，回到过去，陆逢微知晓一切却不阻止相对应。
　　不是不想阻止，而是不能阻止。
　　他与明羲挂在嘴边的神祇，必然是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角色。
　　可眼下的陆逢微却与之相差甚远。
　　谢仪秀深吸一口气，大胆猜测起来。
　　既然魔骨赋予陆逢微毁天灭地之能，但天道不会允许一个只知摧毁，不知治世的神存在。
　　那么佛骨……恐怕就是补全他神格的要素。
　　既然如此，便不能从他手中抢夺而去，沾染怨念的佛骨，便不具备忘情的神性。
　　所以……陆逢微不可能杀他。
　　他杀不了谢仪秀，谢仪秀却没有这个限制。
　　那谢仪秀的赢面就大大增加了！
　　他只需要找到，完完全全杀死陆逢微的方法。
　　一刀不够，就十刀。
　　十刀不够，就百刀千刀。
　　他的意志，从来是水滴石穿，千锤百炼。
　　绝不服输，也绝不信命。
　　何况，他也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不然怎么解释眼下陆逢微身上的伤？
　　一定是他作恶多端，才会惹得鬼魂缠身，实在是失道寡助，罪有应得。
　　真是天助他也。
　　一股热血顿时冲上谢仪秀头顶，他只觉得手中无相刀萦纡着源源不断的灵力，震得他小臂发麻，激动得发颤。
　　他运劲往前一送，无相刀又没入胸口更深，谢仪秀几乎能听见，刀尖挑开筋膜，捅穿心脏的声音！
　　陆逢微不是第一次被逼到险境限，却是第一次这么狼狈。
　　比起谢仪秀手中的无相刀，脸上那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袭击更让他心烦意乱。
　　因为，那来源于未知。
　　他了解谢仪秀的一招一式，在之前的千百次轮回中，早已轻车熟路。
　　可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反复袭击，却是前所未有之事。
　　而且袭击时的狠劲，不顾一切残忍虐杀的手段……让他想起素雪净。
　　那个早就死了的，不该阴魂不散的卑贱魔族！
　　恐惧来源于未知，恐惧陆逢微胆寒。
　　他过度依赖神祇那洞察一切的权能，享受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带来的自得。
　　而视线所及之外的事，在获取神祇权能后，他已许久没考虑过了。
　　怎么可能呢？
　　怎么可能有神祇看不见，不明白的东西？
　　他怎么会被看不见的东西逼到这个地步。
　　陆逢微满头大汗，抖若筛糠。
　　等等……看不见。
　　好似明白了什么，陆逢微刚长出来的眼球又被剜出，骨碌碌地滚落到地上。
　　还黏连着血管的眼球在泥地上滚了几圈，然后停在了谢仪秀脚边，目光停在谢仪秀身后。
　　谢仪秀一愣，猛地拔出手中长刀，鲜血顿时飙出一丈有余。
　　陆逢微却毫不在意，身侧数千只手同时向前一指，嘴角翘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是你吗？素雪净。”
　　谢仪秀原本想直接砍下第二刀，却在听见陆逢微话语后，僵在原地。
　　他双眸睁大，嘴唇微不可察地颤抖。
　　什么……
　　他说什么？
　　*
　　听见那个黑袍人指着自己，古古怪怪地阴森一笑，而后说出“素雪净”三个字时，鬼魄只觉得莫名其妙。
　　素雪净是谁？
　　他又不认识。
　　鬼魄皱起眉，厌烦于眼前之人怎么划也划不烂的脸。
　　他冲着他面门去的目的，就是为了撕烂这个勾引他妻子贱货的嘴。
　　可偏偏不知为何，无论自己怎么割伤他脸庞，这个黑袍人很快又会长出一张新的来。
　　就这么舍不得这张脸，想继续勾引他妻子吗？
　　恶心。
　　怎么会有这么顽强的生命力？跟苍蝇似的。
　　鬼魄烦躁地“啧”了一声，想着要不要直接砍下他的头，一了百了。
　　可忽然，面前一直背对着他，对他视若无睹的小妻子回头了。
　　鬼魄险些吓得魂飞魄散，羞涩地“欸”了一声，只想躲到一旁的石头后去！
　　可反应了片刻，他想起来自己一直没有现身，妻子根本看不到自己。
　　他有些失望地停伫在原地，却在看清小妻子容貌的那一瞬，早已不存在的心脏又砰砰跳动起来。
　　好可爱。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少年脸蛋只有他一个巴掌大，细眉蹙紧，杏眸又大又亮，潋滟着润泽莹光，一眨眼便汪出晶莹的水来。
　　诶？为什么眼睛会流水？
　　鬼魄怔在原地。
　　更奇怪的是……为什么看见少年眼睛流水之后，自己那颗早已空荡荡的心膛，会那么痛？
　　鬼魄捂住心口，身体比记忆先一步伸出了手，想替少年擦去眼角的水珠。
　　可理所应当的，他的手穿过了少年的身体，根本触碰不到少年。
　　“……”
　　倏然，他看见少年泪水决堤，一颗一颗豆大的泪珠打湿了衣襟，因为看不见他，眼神一直在到处乱瞟，却始终停留在他这个方向。
　　他听见少年哽咽的声音正一遍遍说着：“是你吗？”
　　“为何不来见我？”
　　“我很想你，我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了。”
　　“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少年多么无助，眼尾红成一片：“我想见你……”
　　“素雪净。”
　　鬼魄猛地瞪圆双眼，脑中头疼欲裂，好像要拼凑出一段回忆，却始终被重重白雾缭绕，什么也看不真切。
　　素雪净……素雪净？到底是谁？
　　难道……是他吗。
　　*
　　谢仪秀对着空荡荡的背后一次又一次的呼喊，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陆逢微调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别白费力气了，这种程度的厉鬼不愿意现身，除了你父亲那种等级的得道高僧，其他人不可能看得见。”
　　方才那简单的试探之后，那不可视之物对他的攻击便停止了。
　　看来就是素雪净没错。
　　陆逢微恐惧的情绪收拢起来，重新端起游刃有余的笑。
　　他喜不自胜，志得意满。
　　果不其然，神祇是无所不能的。
　　没有什么事能逃过神祇之眼，就算有，也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
　　他睥睨着谢仪秀，眼底是藏也藏不住的嘲讽。
　　既然弄清楚偷袭之人是素雪净，便也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生前斗不过他的人，死后难道就能斗过了吗？
　　而你呢？谢仪秀。
　　陆逢微轻蔑地想。
　　你又能苟延残喘到几时呢。
　　谢仪秀指尖微蜷，心痛得厉害。
　　不愿意现身……
　　是不愿意见他吗？
　　谢仪秀咬住下唇，竭力忍耐，眼泪还是不争气的往下流。
　　他失魂落魄地站了许久，却并不知晓，面前那个不回应他的白衣男鬼正一直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着眼泪，哪怕碰不到他。
　　最终，脸上眼泪快要干涸时，谢仪秀深吸一口气，将其胡乱拭去了。
　　他没有因素雪净的回避再一次陷入绝望，再一次陷入迷茫。
　　恰恰相反，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充满勇气。
　　素雪净只是不愿意见他，不代表不爱他了。
　　若是不爱，为什么方才要帮助自己？
　　素雪净只是心中有怨，只是对他有些误会。
　　等到一切结束后，他再将一切与他说清楚好了。
　　这般想着，谢仪秀竟勾起一个微笑，转过身去，直面身前的陆逢微。
　　“素雪净，你不愿意见我，没关系。”
　　谢仪秀转身后，第一件事，不是朝陆逢微拔刀，而是与看不见的素雪净说话。
　　“现在也不是我们见面的时候，等到尘埃落定后，你不想见我，我哪怕跑去神寺求那些老和尚，也会把你揪出来。”
　　“你不想现身，就附身到我体内，进到我身来，帮助我，我们一起携手打败他，好吗？”
　　谢仪秀含着笑意，一字一句地说着，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过于肉麻暧昧。
　　而素雪净显然是意识到了。
　　哪怕他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却还是本能地因这句话浮想联翩，面红耳赤。
　　这是……在和他表白吗？
　　素雪净羞赧不已，却毫不犹豫地钻进了谢仪秀体内。
　　谢仪秀只觉阴风掠过，血液在一瞬间好似结霜一般地冰冷，白皙肌肤上冒起绵密的寒栗，牙关都忍不住打战。
　　他清楚，素雪净照着他说的做了。
　　谢仪秀一颗心疯狂跳动着，抬眼，再次看向那看似不可战胜的陆逢微，昂首道：“你说你能预测过去，尽览尘世所发生的一切，听着确实所向披靡，无从抵挡。”
　　陆逢微挑眉，微笑看着谢仪秀：“所以呢？”
　　身体中挤进素雪净的魂魄，对于谢仪秀而言并不算好受，可与爱人再度相触的满足，远胜皮肉之苦。
　　“此前的千万个轮回中，我总是选择逃避，觉得将一切逆转，便能找到让所有人都幸福的道路。”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能看透一切的你，唯一看不透的是未来。”
　　“你恐慌未来，恐慌未知，所以才遭到素雪净意料之外的袭击时，手足无措，抱头鼠窜。”
　　陆逢微的笑容出现一丝裂缝。
　　谢仪秀缓缓着：“而如今的我，也不会再逃避，有素雪净的陪伴，我什么都不怕。”
　　“我要直面现在，相信未来。”
　　谢仪秀闭上眼，玄烛、李清衡、方令闻、掌门、寸心……以及许许多多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便惨死在今日战役上的太真宗弟子们。
　　他们或与他感情深厚，或与他血海深仇，但都已化作骸骨，葬身于此，既作黄土，便已泯然了却。
　　可有些恩，不能忘，可有些仇，不能不报。
　　有笔账，该好好算算了。
　　谢仪秀横刀，指向陆逢微。
作者有话说：
其实大boss也是咻咻和数学卷play的一环（喂）


第82章 第 82 章 素雪净什么

　　陆逢微稍稍愣了一刹那, 望向谢仪秀的眼神有一瞬的出神，似乎为少年眼中的坚定与赤忱而动容。
　　可也就只有那么一刹那罢了。
　　陆逢微慢悠悠地勾起嘴角，背手朝谢仪秀款步而来：“很有干劲嘛。”
　　他面庞在方才的短暂休整中恢复如初, 状如桃花的狭长双眼微弯，一只手臂被自己拔出, 惨叫一声后, 召唤风刃剃去上头血肉，剩下一截嶙峋白骨, 施加一个法咒后, 幻化成了一把细长金剑。
　　谢仪秀被这诡谲惊悚的场面惊得双眼睁圆，倒抽一口凉气。
　　可陆逢微却浑然未觉不妥，看着谢仪秀，狞笑道：“既如此, 那便看看, 是谁笑到最后吧。”
　　说罢，不等谢仪秀回复, 陆逢微掠身跃至半空, 黑袍顺着气流晃荡, 金剑直冲谢仪秀而来！
　　剑风凌厉，哪怕还没触碰到谢仪秀，也割破了他身上的衣裳，皮开肉绽，流出些许鲜血。
　　谢仪秀双眼微瞪，错愕于陆逢微不留后手的杀招。
　　难道并非他想的那样，陆逢微可以无视他的意愿，从他手中夺过佛骨？
　　那为什么还要兜兜转转费那么多工夫。
　　其中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谢仪秀嘴角抿起，心中困惑重重, 却知晓此刻不是站着发愣的时候，右脚向后一步，拔出无相刀，便要迎敌。
　　陆逢微看着没用多少力，轻轻巧巧地挥了一剑，实际上其中蕴含的力道几乎足以劈裂山川，抽断波涛！
　　“徒儿，这足以将太真宗夷为平地的一剑，你当如何应对？”
　　谢仪秀咬紧牙，“锵”地一声，火星四溅，硬生生扛下了金剑的一击。
　　手臂被震得发麻发痛，他险些被弹飞出去，不计后果将另一只手举过头顶，握住刀背，将全身灵力汇入双臂，向前猛然一推——
　　陆逢微双眸闪过错愕，被谢仪秀借力打力还了回来，遭到反震，踉跄了几步，方才召唤出来的金剑也碎成了点点星芒。
　　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的谢仪秀也并不好受，握住刀背的手被割出一道盈寸深的伤口，血流如注，嘀嘀嗒嗒落在了脚下的泥底上。
　　他胸脯起伏，喘着粗气，嘴唇苍白干裂，好似已经黔驴技穷。
　　陆逢微一击未曾得手，嘴角流了些血，看着却比谢仪秀胜券在握许多。
　　“徒儿，你拼尽全力接下了我这一刀……勇气可嘉，也确实取得了些许成效。”
　　“可接下来呢？”
　　陆逢微眯起眼，嘴上惨叫不断，双眸却眨也不眨地又拔下了一只手臂。
　　“哗哗”风过，大大小小黏腻肉块落地，森然白骨被剖出。
　　“你可知世间为何会有魔？魔骨为何重要？”
　　“还记得我和你讲过的吧，神祇被分食后，丧失权能的故事，当时的六上神埋藏了神祇的眼球和骨骼……”
　　“眼球被陆家先祖，一个小小仙仆捡到，供奉千万年，本以为能带来荣光福祉，却不想眼球中蕴藏的哀怨才是让陆家残破不堪，家道中落的根源！”
　　“而骨骼，一半善念变为佛骨，一半恶念变为魔骨。”
　　他另一只掌一寸寸抚过白骨，摩挲之处皆变成了金剑，做完这一切后抬眼看向谢仪秀。
　　“为了实现我的夙愿，我改造我的身躯，扒皮抽骨，换成满身的魔骨……最终只差佛骨，你手中的佛骨！我就能变成，真正的无上神祇！”
　　陆逢微话语愈发激昂，看着谢仪秀的眼神也愈发憎恨。
　　“所以为什么要阻拦我，为什么？我本就是夺回被你们偷走的，神祇的东西罢了！”
　　谢仪秀错愕，心下晃荡，原来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吗？
　　佛骨也是神祇所有？！
　　陆逢微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大抵是体内还有另一个魂魄的原因，他时而展现出明羲的癫狂，时而回落于自身的理智。
　　“神祇骨骼的威力你恐怕也看到了，我有千万只神祇之手，只要我想，便可以斩断后一直重新长出的手……”
　　陆逢微勾唇一笑，言出法随，下一刻方才那两个手臂的糜烂断面便“咕啾咕啾”长出了新肉。
　　“徒儿，你真的不是我的对手。”
　　“我不杀你，是真的怜惜你啊。”
　　陆逢微话音落下，折断数百只手臂，痛得目眦欲裂，失声大叫，脸颊涨成青紫色。
　　“呃啊啊啊！！”
　　尖锐到几乎刺穿耳膜的凄厉惨叫中，满地的断臂残肢被剜成骨骼，而后浮至半空，化为密密麻麻宛若黑云压城，几乎遮盖苍穹天际的金剑狂雨！
　　漫天的金剑对准谢仪秀，只稍一声令下，便会将他万箭穿心。
　　陆逢微张开仅剩的几只手臂，看着谢仪秀，残酷道：“如何，要不要……放弃？”
　　谢仪秀霍然浑身一抖，杏眸瞪到最大，与此同时，一道久久未曾听过，几乎有些陌生，却又熟稔到让他掉眼泪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别相信他，他是骗你的。”
　　“吾妻。”
　　*
　　谢仪秀指尖蜷缩，红唇微微张开。
　　素雪净的声音响起，让他顿时忘记自己身处何地，正做何事。
　　世界好似轰然坍塌，茫茫天地只剩下素雪净和他，眼底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听见那个称呼，谢仪秀心脏情不自禁地抽痛。
　　吾妻？
　　为什么不叫他秀秀了。
　　虽然吾妻也很好……但他更喜欢那缱绻百转，蕴藉着他们许许多多或痛或喜回忆的昵称。
　　他只是暗自神伤，隐隐有些失落，没打算说出口，却忘记自己的身躯已被素雪净附身，他心中所想，都难逃素雪净感知。
　　“……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我以为，你的名字就叫妻子，你若不喜欢，我便改了。”
　　“秀……秀，是你的名字么？”
　　谢仪秀听着他那蹩脚的语调，明明应该为他们俩的对话而欢喜，却蓦地如坠冰窟。
　　“你忘记我叫什么了？”
　　惊诧之余，谢仪秀心如刀绞。
　　他多么希望能得到相反的回答，可素雪净只是顿了顿，无可奈何道：“嗯，连我自己是谁都忘了。”
　　谢仪秀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向后栽倒过去。
　　素雪净似乎感受到他的伤心，忙不迭找补：“但是……每和你多接触一些，我便会回想起一些历历在目的片段，比如说你流泪的样子，我们拥抱的样子，你红着脸说还要的样子，你坐在我身上……”
　　谢仪秀原本心痛得快无法呼吸，却在听到这一番话后，脸瞬间涨红。
　　“别、别说了！”
　　谢仪秀只希望堵住素雪净的嘴。
　　失忆后的素雪净倒是很好说话，不像以前满肚子坏水，见谢仪秀不愿听了，便真的不继续提了，只闷闷“喔”了一声。
　　谢仪秀明明方才还有满肚子的衷肠要与素雪净诉说，现下闹了个大红脸，却是怎么也不肯张口的了。
　　好在素雪净没忘记，他方才要说的话。
　　“秀秀。”
　　这个名字早已在他口中呢喃千遍万遍，尽管第一次念时有些不熟练，第二次便已轻车熟路，反倒品尝出些许甜丝丝的滋味来。
　　秀秀，秀秀。
　　他的妻子连名字都这般动听。
　　素雪净暗暗地想。
　　他的魂魄伸出了手，拥住谢仪秀，哪怕谢仪秀对此毫无感知。
　　“你不要听他骗你，他确实杀不了你。”
　　谢仪秀骤然被带回方才决战时紧张的情绪中，提起一口气，凝神静听。
　　素雪净继续道：“所以，他一次又一次的把你逼上绝路，又威逼利诱你束手就擒。”
　　谢仪秀颔首，虽然陆逢微藏的很好，但他也感受到了。
　　素雪净：“但，他也并非真的拿你没办法。”
　　“神祇有一项权能，可以改变他人认知，哪怕再荒谬绝伦的事，经他修改认知，也能变得合乎情理。”
　　谢仪秀微愣，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他可以用这招让我乖乖交出佛骨？”
　　素雪净莞尔：“不错，但他迟迟不用，恐怕是受到了什么限制，或许是短期内不能使用太多次，所以一直在和你拖时间。”
　　“太多次……”
　　谢仪秀咂摸着素雪净话语，无意间反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不是什么都忘了吗？”
　　素雪净沉默半晌，淡声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确实在方才他说话的一瞬间，便意识到了这点。”
　　“所以我才……”
　　忘记要把自己藏好，慌不择路地告诉你陆逢微的秘密，想让你快些战胜他，好现身来见你，听你和我把一切说清楚，找回曾经恩爱的过往。
　　失忆后的素雪净也不知为何自己这么没有安全感，但总觉得这样太不矜持，太过掉价，会被秀秀厌烦，便不愿把剩下的话说完。
　　好在谢仪秀也没有深究。
　　他沉吟片刻，道：“原来如此。”
　　素雪净性子也是患得患失，既要又要的。
　　谢仪秀追问他，他会忸怩端着不说，谢仪秀不追问他，他又觉得谢仪秀不够重视。
　　他抿紧双唇，纵使无法拥抱谢仪秀，箍着他腰的手还是收紧了些。
　　“……秀秀。”
　　想到一会自己要说什么，素雪净无端端有些躁动。
　　“我方才想和你一起迎击他的金剑，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驱动你的躯体……”
　　谢仪秀一怔。
　　怎么会这样呢？他记得以前在太真宗修学过，修真者万万不能被鬼怪附身……
　　因为只要被鬼怪附身，鬼怪就可以抢夺他的身躯，哪怕是魂力低微的羸弱小鬼，哪怕实力差距过大酿不成大祸，驱鬼的过程也会让修真者难受几天。
　　难道他记错了？
　　谢仪秀皱眉，心下奇怪。
　　素雪净的声音还在脑海中回荡。
　　“我隐隐约约记得……神1交可以增强躯体之间的契合度，我们试一试，好不好嘛？”
作者有话说：
六百六十六数学卷又在给自己谋福利才发现得加更了！明天要回家可能没时间 如果明天没有就是后天 这两天boss战应该就结束了


第83章 第 83 章 “好舒服。

　　苍峻空山间, 梵音渺渺，钟声杳杳中，寒鸦社鼓。
　　“咦……呜呜……”
　　婴孩啼哭声阵阵, 抱着他的僧人皱起眉，周正面容显得有些局促。
　　从来不苟言笑的心慧大师, 正笨拙拿着拨浪鼓哄婴儿, 一旁定力稍显不足的小沙弥忍俊不禁，面面相觑偷笑起来。
　　不过, 旁边倒是有个比心慧更无措的。
　　心悔手忙脚乱,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百年前斩杀为祸一方的千年魔兽也没有这般焦灼。
　　一抱孩子，孩子就笑, 一放下孩子, 孩子就哇哇大哭，实在是让他不知怎么办才好。
　　一边是为人父母, 意识到孩子喜爱自己的喜悦, 一边是分别在即, 对无法陪伴在孩子左右的忧心。
　　心慧看在眼里，又如何能不关切自己这个师弟。
　　“你快走罢，再多看几眼，便更舍不得了。”
　　心悔一愣，永远无情无求的眼，显得有些惘然。
　　“师兄……抱歉。”
　　“一直以来，承蒙你关照，如今还要你替我收拾一切。”
　　心慧深深看了一眼心悔，摇摇头, 嘴角浮起一抹笑：“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正所谓长兄如父，你既唤我一声师兄，无论如何，我也是要帮你的。”
　　心悔僵住，胸中情绪翻涌。
　　心慧一直以来严厉冷淡，鲜少有与他推心置腹的时刻。
　　他们师兄弟两个，是一个赛一个的内敛自持，冷若冰霜。
　　却没想到，冰山底下藏着的，都是如荼的火种。
　　他望着心慧，感慨良多，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只是点点头，俯身行一大礼。
　　有些话，不必说，知我者自然懂得。
　　襁褓中的婴孩眨巴着水杏似得双眼，懵懂地看着心慧和心悔。
　　心慧扶起心悔，望向怀中的谢仪秀时，又顿觉不忍，凝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无相刀即是佛骨，佛骨即是无相刀，你赐予无相刀生命，是为了让他接下你的责任么？”
　　心悔闻言，没有任何犹豫，摇头道：“不，我从未这么想过。”
　　“他虽只是一届刀灵，却承载着我与兰时的心血和关爱，与寻常人家孩童无异。”
　　“人人都道神仙好，我却希望他能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心悔伸出手，粗砺的指腹摩挲着婴孩嫩生生的脸颊。
　　谢仪秀大抵是觉得有些痒，一直晃着肉乎乎的胳膊，“咯咯”直笑。
　　“他长大后，若是向往长生大道，自可以拜谒仙府，寻仙问道。”
　　“若他不想，只愿做个凡夫俗子，更是好极。”
　　“或读圣贤书，寻个功名，或引车卖浆，做个贩夫走卒，或庸庸碌碌，了此残生……都是极好，极美的一生。”
　　“他身为刀灵，却不必背负着过重的使命，做凡人也好，做神仙也好，都无所谓，若他愿意成圣，他可以拿起刀，守护心中道义，守护苍生万民，若他不愿意，待他死后，佛骨随着他肉身腐朽一同回归大地，流转千年，自会去向它该去的人。”
　　心悔语气柔和，话到最后时，手指蜷缩，顿了一顿后，缓缓移开。
　　婴孩并不知晓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好玩的东西跑开了，心里空落落的，嘴巴一瞥，又要大哭大闹。
　　可这一次，心悔再不敢多看他一眼了。
　　他狠下心来，最后拜别心慧，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径，迈入漫天风雪中。
　　碧落黄泉，弱水之畔，三生石前，有情人还在等候。
　　心慧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阖上双目，并未再言语。
　　只双手合十，拨转念珠，喃喃道：“昔人此去，不复返。”
　　“务必……珍重。”
　　-
　　“少爷？你还好吗。”
　　谢仪秀蹲在假山后，是为了偷看其乐融融，打成一片的谢家小辈们。
　　他看了许久，却不知何时沉沉睡了过去。
　　小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才忽地将他拽回魂来。
　　再睁开眼时，谢仪秀迷迷瞪瞪的，只觉烂柯一梦，不知今夕何夕。
　　“我……没事。”
　　小厮没有继续关心他，只冷不丁道：“不上前去看看么？”
　　谢仪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厮在说什么，那许久未见，有些陌生的酸意泛上心头，摇了摇头，强颜欢笑道：“不了，我并不很想。”
　　不了，罢了，算了。
　　是谢仪秀最常说的三个词。
　　他生性木讷倔强，不撞南墙不回头，可肉体凡胎，撞得多了也会头破血流，不愿退让，也只能退让了，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
　　望着兄弟姐妹美轮美奂的兔子灯，哪怕心中再想要，害怕兄弟姐妹们不悦，他也会说不想。
　　望着圆桌上只有恰好少他那一份的点心，哪怕心中再酸楚，害怕养父母嫌他麻烦，他也会说本来就不爱吃。
　　他不是没试过争取，可都得不到好的结局。
　　既然如此，不如便不争了，回避矛盾与冲突，早已变成他下意识的习惯。
　　他的小厮从来不是个多话的，虽说谢仪秀自身没什么规矩，但谢府等级森严，卑躬屈膝，做小伏低早已刻在下人们骨子里。
　　可奇怪的是，总是唯主子命是从，哪怕谢仪秀想让他多说几句解解闷，也撬不开嘴的小厮，却破天荒又道：“一直回避自己害怕的，便会得到幸福么？”
　　谢仪秀一怔，迟缓地眨了眨眼，错愕地发现，面前的小厮，不知何时，已全然变了样貌。
　　一袭红衣翩跹，身段比当下十四岁的他抽条些许，脸颊却消瘦了许多。
　　面前的“谢仪秀”双眸乌沉，辨不出其中情绪，可其中的哀伤和空洞，却让十四岁的谢仪秀心头一跳。
　　明明谢仪秀什么话也没有问，但他就是天然知晓，面前这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就是四年后的自己不错。
　　可面对四年后自己的质问，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四年后的自己，会出现在他面前？
　　为什么四年后的自己，眼角眉梢都带着些许愁绪？
　　以后的他，过得很痛苦，很挣扎么？
　　十四岁的谢仪秀怔怔地想。
　　他没有问出口，可对面的“谢仪秀”，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在想些什么。
　　“不，你过得并不痛苦。”
　　谢仪秀眸光晃颤，抱着双腿的手将衣袍扯得皱巴巴的。
　　十八岁的谢仪秀揉了揉他的发顶，柔柔一笑：“四年后的你，确实迷茫过，确实困惑过，有人嫉妒你的天资，百般针对于你，有人视你性命如草芥，把你当作工具利用……到最后，明明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却突然背负上拯救三界的使命。”
　　十四岁的谢仪秀咬唇，弱弱道：“这还不痛苦么？”
　　十八岁的谢仪秀掩嘴轻笑：“嗯……大概是因为，遇到了那个人吧。”
　　十四岁的谢仪秀双眸发亮：“那个人？”
　　“嗯，你命定的那个人。”
　　“那个人很爱你，爱你胜过一切，纵然你们之间曾隔了许多误会，痛苦地纠缠了许久，你一次又一次的对他恶语相向，将他推得很远很远，他却一次又一次走向你，告诉你，无论你怯懦还是勇敢，卑微还是高贵，哪怕为你死去活来千万遍，也永远永远，爱你，重你，待你如初。”
　　十八岁的谢仪秀垂下眼睫，大抵是想起一些事，勾起一抹笑：“别看我说这么多他的好话，其实他也有很多缺点啊，比如善妒，比如……恶毒，比如小心眼？”
　　“我曾想过，是不是猪油蒙了心才会被他欺骗，可他轰轰烈烈潮水般的爱意，却让我明白，我没有被欺骗，他确实是那个上天入地再也找寻不到的，最爱我的傻子。”
　　“你拥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想要拯救这个对你而言并不美好的世界，都是因为他。”
　　十四岁的谢仪秀被这汹涌袭来，让人难以呼吸的沉重剖白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他瞪大了眼，脸颊却微微发烫。
　　是么？他以后会遇到，这么爱他的人么？
　　待他一心一意，眼中只有他的那个人。
　　十四岁的谢仪秀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竟听得有些痴了。
　　他看着十八岁的自己，样子傻傻的，问出了那个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那么，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见我？”
　　十八岁的谢仪秀微微抬眉，抿了抿唇角，笑靥动人。
　　“不，不是我到这里来，而是你本就是我，我本就是你，时间没有穿梭，只是在快活到极点时，汇聚定格在了一瞬。”
　　“所以……醒来吧，我所深爱着的……自己。”
　　*
　　谢仪秀猛然掀开眼帘，俄顷之间，一股酥麻之感从脚底攀至头顶。
　　方才……方才？
　　谢仪秀眼界翕动，只记得自己迷迷瞪瞪做了许多个梦，却是已然记不清自己梦见了什么。
　　停留在脑海中清晰的回忆时，意识空白前，素雪净在自己耳边说的那句话。
　　“秀秀，我们神1交罢。”
　　或许是谢仪秀反应得慢了，素雪净便将他的沉默当做了默认。
　　又或许，素雪净本就看出了他心中欲语还休的渴望。
　　根本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觉识海中游进一只通体冰凉的银蛇，撬开神识滞涩塞闭之处，轻轻巧巧地激起一片涟漪。
　　谢仪秀浑身一激灵，银蛇伸出蛇信，舔舐他识海中的灵核，舒服得他直打哆嗦。
　　待到耳畔一声轻柔的叹息后，银蛇化成了渺渺濛濛的星点，散落在他识海中，润物细无声般抚平他的一切不安与悸动，带来前所未有的舒畅与自在。
　　之后，谢仪秀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直到方才清醒。
　　明明素雪净已经没有实体了，他却好似感受到那温暖的怀抱从身后靠了上来。
　　像从前那样，丹唇贴在他耳畔，与他耳鬓厮磨：“秀秀……好舒服，如今的我们之间，便再无隔阂阻却了……我好欢喜。”
作者有话说：
加更得明天啦啵啵


第84章 第 84 章 “该我反击

　　谢仪秀瞳孔一缩, 循着记忆想握住素雪净覆上他腰间的手，却只触碰到了冰凉的绡纱。
　　“……”
　　他指尖僵住，明明方才还陡生欣喜, 此时此刻心却如同死灰一般寂灭。
　　他怎的忘了，素雪净已经离他而去了。
　　纵然他化作鬼魂也要留在自己身边, 也没法改变他已然身殒的事实。
　　人与鬼之间, 不能拥抱，不能亲吻……连触碰都做不到。
　　谢仪秀拧起细眉, 手捂住胸口, 忍住钻心而来的痛楚。
　　素雪净作为魂魄，与他共用躯体，谢仪秀身上细枝末节的感触，都逃不开素雪净的眼。
　　他见状, 薄唇抿紧, 试探道：“秀秀，怎么了, 刚刚不舒服么？”
　　谢仪秀听见他小心翼翼的话语, 霍然从黯然情绪中抽身出来。
　　爱人温柔的话语扫清了谢仪秀心中的阴翳, 他摇了摇头，嘴角撩起，笑容中的暖意足以消融冰雪。
　　“不，很……舒服。”
　　谢仪秀面色一红，在这方面总是不善言辞的他，难得坦诚一次。
　　有素雪净在，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先将该做的事都做了，再去思考迷雾笼罩的前路。
　　谢仪秀用心声，轻柔对素雪净说：“神1交过后, 我们的契合度可变高了？”
　　素雪净没有立即回答他，像是忘记了有这回事，愣了愣才忙不迭回应谢仪秀。
　　“……有的，比方才好上了许多，我只觉如今魂力可以自由穿梭于你经脉之中，甚至可以操控你的身子使出我的能力。”
　　大抵因为刚死过一回，前尘尽忘，素雪净撒谎的本领还没有生前那般娴熟，显得有些磕磕绊绊。
　　但谢仪秀素来是个不善察言观色的，素雪净这么一说，他就相信了，还暗自感慨爱人的熨贴和知心。
　　“既如此，便要请你助我一臂之力了，雪净。”
　　“有些人，恐怕也已经等不及了。”
　　谢仪秀握紧手中长刀，掀起眼帘，望向那被他们忽视已久的陆逢微。
　　方才的交流只存于意识之中，进入心流意境时，内心世界的时间流速会比外头快上许多。
　　故而，在谢仪秀意识中，自己与素雪净剖白心意，加上神1交完毕，可能过了几柱香的工夫，在外头也不过几个眨眼而已。
　　陆逢微从来都是个有耐心的猎人，见谢仪秀一直低垂着头，只以为他在考虑自己提出方案的可行性，却从没有设想过，大敌当前，眼前的一人一鬼还有心情谈情说爱，花前月下。
　　“如何，可想通了，要不要放弃？听我的话，将佛骨交给我，免受皮肉之苦。”
　　陆逢微身后千千万万白骨化作的金剑熠熠生辉，只待他一声令下，便会降下漫天剑雨。
　　谢仪秀手中只有一把无相刀，毫不犹豫指向陆逢微时，从掌心攀出密密麻麻，犹如藤蔓树枝的黑影，附着在雪白刀身上，使之蕴含的灵力如电闪雷鸣般翻涌。
　　“啊……”
　　谢仪秀讶然地睁大了眼，他当然没有忘记，这个黑影自己曾一次又一次在素雪净身上见过。
　　是素雪净，他与素雪净在并肩作战！
　　意识到这一点后，谢仪秀心中仅存的些许自我怀疑也烟消云散。
　　他目光定定，本不欲与陆逢微多言，可不知为何，双唇便自己动了，嘲讽道。
　　“让我放弃？就凭你这个劣等魔，恐怕还不够格吧。”
　　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谢仪秀抿住唇，在心里呵斥素雪净。
　　“不要用我的身体说这种话！”
　　方才心里有一点起伏素雪净都要横插一脚，这个时候又装聋作哑了。
　　“秀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仪秀皱眉，打算等一切结束后再和他算这笔账。
　　转念一想，他又记起，陆逢微生性敏感多疑，刚愎自用，又因自身经历而痛恨看不起他的人。
　　素雪净这样一激，让他怒急攻心，恐怕也不是一件坏事？
　　谢仪秀暗自期待着，却没想到，一反常态的，陆逢微并没有勃然大怒，更没有陷入癫狂。
　　相反，他非常冷静。
　　冷静得让人匪夷所思。
　　陆逢微睥睨着地上的谢仪秀，面上无喜也无悲，身侧数千只狰狞的手，身后数千支磅礴的金剑，所带来的威压，竟让他真得开始有几分肖似一个神明！
　　他双眼俯瞰众生如蝼蚁，嘴角扬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
　　“嗬嗬嗬……弱小的仙族，卑劣的仙族……外加一个阴魂不散的野鬼……也妄想僭越。”
　　他沉声说着，而后，没有给谢仪秀任何反应的机会，掌心握拳，下一瞬，“嗖嗖”声犹如山崩海啸，肆无忌惮地在耳畔掀起狂风骤雨！
　　蔽日的金剑如同瓢泼大雨，一齐从天上放下！
　　陆逢微伸出手，指尖生出一个金色的光圈，语气愉悦道：“谢仪秀，你自恃聪明，觉得我杀不了你，总会放你一马，还让素雪净进入你身，希冀双剑合璧。”
　　“可惜啊可惜，你还是太过愚昧了。”
　　“世人为何永远敌不过天上神明？因为，世人愚昧且无知，愚昧带来罪恶，无知带来痛苦……”
　　面对几乎铺展整片天际的金剑雨，谢仪秀宛若暴雨之下的蝼蚁，渺小到连看都看不见，甚至不用主动去袭击，只需一滴圆滚滚的雨珠，便能将他冲刷至河沟中，卷走他的性命。
　　金剑离谢仪秀越来越近，陆逢微面上的笑弧便愈来愈大。
　　“有一点，你猜的确实不错，我杀不了你。”
　　“可是，我杀不了你，不代表，我杀不了素雪净。”
　　看见谢仪秀双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陆逢微知晓，自己抓住了他的死穴。
　　所以，他笑容愈发扭曲：“我并非僧侣，无法宽恕恶鬼，超度亡魂，让其往生轮回。”
　　“可除魔卫道守护苍生，是神祇之职责，为天下人，封印……不，消灭恶鬼，让其灰飞烟灭，再无法为祸世间，实在是，难辞其咎之使命！”
　　“这金剑，杀不了你，却能彻底除去你体内的恶魂，他无处可逃！”
　　陆逢微张开双臂，仰天大笑：“如何呢？如何呢！交出佛骨，我说不定可以让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一起转世投胎，来生再做对恩爱夫妻可好？”
　　谢仪秀手腕一抖，快要握不住手中无相刀。
　　陆逢微所言若是真的，那素雪净……
　　素雪净已为他死过一次，如今他还要拿素雪净最后一缕魂魄，来赌一个几乎必输的局吗？
　　他张开双唇，眸瞳染上恐惧——
　　恰在此时，素雪净柔和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秀秀，别听他的，我也不怕死。”
　　“我不要那虚无缥缈的来世，我只要你，我只要那独一无二，此时此刻的你。”
　　素雪净的话语好似一场润泽秋雨，洗涤了谢仪秀不安的心灵。
　　金剑已经近在咫尺，谢仪秀几乎能感受到那狂舞的凌厉剑风。
　　谢仪秀抿唇，垂下眼，感受着存在于他身躯中的素雪净。
　　“你若不在了，我定然拔剑自刎，天涯海角随你去。”
　　话音落下，谢仪秀便再不犹疑，提臂扬刀便要迎击这漫天剑雨。
　　而他，自然也无法看见，因这句话而潸然泪下的素雪净。
　　一同赴死……多么美好的结局。
　　若真能如此……
　　素雪净丹唇勾起，痴痴一笑，本无血色的面上，竟因此浮起不该存在的绯红！
　　“好。”
　　素雪净斩钉截铁应下，将全身魂力灌进谢仪秀气海。
　　金剑离谢仪秀只剩一寸的距离。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谢仪秀咬住牙，与体内的素雪净一起，劈开了破碎虚空，撕裂苍穹的一击！
　　-
　　谢仪秀聚精会神，俄顷之间，便已出现在了方才那足以洞穿他天庭的金剑之后！
　　他握紧手中刀柄，哪怕竭力保持冷静，却还是忍不住低喝一声：“成功了！”
　　虽然只是一个猜测，并没有把握……他甚至没有和素雪净沟通过，只方才在脑海中演示了一遍，素雪净便参透了他的想法，与他合力完成了这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尝试！
　　素雪净温柔的笑回荡在耳畔。
　　与他们的喜不自胜相反，陆逢微就显得惊骇愕然了。
　　他眉心皱成一团，胸腔剧烈起伏，喃喃自语道：“不，不可能。”
　　“哪怕是神明的速度，都不可能超过方才的金剑，一定是，一定是有什么错漏！”
　　陆逢微长啸一声，往掌心光圈注入如海一般的灵力，密不透风的剑雨又加快了速度，朝谢仪秀袭去！
　　可就如刚才一般，只消一个眨眼，谢仪秀便再度躲开了金剑的攻击，轻轻盈盈出现在金剑后。
　　陆逢微喉间尝到血腥味，只觉得脖颈被无形之手攥住，快要不能呼吸。
　　他不信邪，又尝试了数百次！
　　可无论他从何种角度放出金剑，无论他如何超越限制加快金剑的攻速，谢仪秀都能轻而易举地逃离他的攻势。
　　有时，为了嘲讽他，甚至站在金剑之上，冲他轻蔑地挑眉。
　　这一次，谢仪秀的嘲讽奏效了。
　　陆逢微想破头也想不通，肉体凡胎的谢仪秀，怎么可能一次又一次的躲开他的金剑！
　　从他的角度看，谢仪秀的身影有如鬼魅，他甚至看不见他闪避的动作，哪怕强睁着眼，片刻不眨，也捕捉不到谢仪秀的踪迹。
　　直到，谢仪秀踩着一支又一支的金剑，跨过这必死的天罗地网，成功地从炼狱修罗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的发丝，甚至都没被风拂乱，毫发不损地，躲开了陆逢微破釜沉舟的绝技。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
　　陆逢微眼前发黑，脑中混乱一片，几乎快要炸开。
　　正在此时，谢仪秀已然闪身到他的面前。
　　谢仪秀并不爱笑，此时此刻，嘴角却高高勾起，端的是意气风发，志满踌躇。
　　少年不识青天高，黄地厚，独倚长剑凌清秋。
　　他眯眼，轻声道：“该我反击了。”
作者有话说：
加更依旧两点之后发，早睡的宝贝明天起来看！下一章结束boss战！


第85章 4000营养液加更 决胜。

　　寒光闪过, 一道刀影，悬于陆逢微头顶。
　　陆逢微怔怔抬头，看到的是谢仪秀面无表情的脸庞。
　　刀刃直冲陆逢微天灵盖而来, 他迟疑了半晌，幡然了悟。
　　谢仪秀是想顺着他头顶, 心脏, 丹田的脉络，彻底将他劈成两半。
　　将陆逢微身躯中一切可能有再生之力的部位搅烂, 断绝他一切死而复生的可能。
　　“嗬……”
　　陆逢微脸色惨白, 却还有心情轻笑。
　　刀身雪白如练，微微流光，却凝结着足以吞灭山海，颠覆尘世的力量。
　　仅仅一刀, 便远远胜过他方才透支权能, 制造出来的漫天剑雨。
　　这算什么，青出于蓝胜于蓝？还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陆逢微呆滞站在原地, 刹那间有些恍惚, 好像又回到了百年前, 变回了那个手无寸铁，弱小卑微，只能任人宰割的低贱仙奴。
　　谢仪秀见陆逢微丝毫没有抵抗的动作，拧起眉，思考他是不是又在筹谋什么诡计。
　　但疑虑没有阻挡谢仪秀的脚步，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迟滞，眼中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杀死陆逢微。
　　刀刃快要陷入陆逢微额前时，他心如擂鼓, 滔天的恨意在胸中翻滚。
　　“不……不！我怎么可以，在这里倒下！”
　　陆逢微撕心裂肺地怒吼，目眦欲裂地瞪视着谢仪秀，可谢仪秀始终面色平淡，陆逢微的愤怒与不甘，都变成了死到临头的滑稽表演。
　　他不愿接受，也不能接受失败的发生。
　　“区区凡人……区区仙族，我怎么能，我怎么会输！”
　　陆逢微作困兽之斗，掌心抵住无相刀，效仿谢仪秀挡下他金剑时的动作，奋力向前一推！
　　本以为拥有一半神祇权能的自己，至少能挡下谢仪秀的一刀，却没想到掌心在接触无相刀之时，便化作了细碎的齑粉。
　　他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急忙换了一双手。
　　结果却还是一样，只要肌肤触碰到无相刀，便会顷刻变成粉末。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一点一点碎裂，想如往常一般运劲再生血肉，却发现已经没有办法长出新的肢体了。
　　陆逢微眼前发黑，全身已然被汗浸湿。
　　“为……为什么？”
　　他声音发颤，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犹如摔碎瓷片般散落满地的“手臂”。
　　望着手足无措，混沌无章的陆逢微，谢仪秀垂眸，知晓此刻便是决胜之机。
　　他纵身起跳，在半空中一跃而下，长刀割破空气，割破时空，最终陷入陆逢微头颅，斩去他骨骼，从头到脚，一气呵成地竖直将其砍成两半。
　　殷红的鲜血如水流瀑布一般，快要飞溅到谢仪秀脸颊上。
　　他侧过身去，盈盈避开，看见裂成左右两半的陆逢微，嘴唇还在重复着那一句话：“为什么……”
　　无相刀上满是泛着乌黑的鲜血，谢仪秀将其插1在地上，垂眸看着死状凄惨的陆逢微，没有痛打落水狗的癖好，决定让他死个明白。
　　谢仪秀轻启丹唇，缓缓道：“你总说世人愚昧，众人皆知为你独醒，却不知晓，真正愚昧的是你自己。”
　　“世间最可怕的并非无知，而是无知之人，自以为全知，他的野心会被放大，他的欲1望会膨胀到渴求吞噬日月。”
　　“你并非魔，也并非神，你强接魔骨本就逆天而行，你滥用全能不过是在透支身体。”
　　“你根本没有永不休止的恢复能力。”
　　谢仪秀淡然睥睨着躺在地上的陆逢微，摇头叹息。
　　陆逢微曲起手指，嘶声道：“不，怎么可能，素雪净杀了我不下千百次，我都没死，怎么可能因为你的一刀，就让我命丧于此？”
　　谢仪秀冷声告诉他真相：“我杀了你千次万次，将你的恢复能力用尽了。”
　　陆逢微嘴唇蠕动，面色灰败，陡然意识到什么：“难道……”
　　谢仪秀：“你不是好奇为什么我能躲开金剑吗？和素雪净结合后，我的能力被进一步激发，可以将时空切割成近似于无的小块。”
　　“于是，为了躲开金剑，我尽可能细碎的切开时空，导致其能够处于一个无限接近时间静止的状态……因此，在你眼中，我什么都没做，却能闪避所有金剑。”
　　“之后你也知晓了，我在静止的时空中杀了你成千上万次，终于消耗了你一切的恢复能力，送你去西天了。”
　　谢仪秀将无相刀擦干净，“唰”地一声，寒刀入鞘。
　　“我早说了，不要小瞧我和素雪净，我与他双剑合璧，便是天下无敌。”
　　到底师徒一场，把一切真相告诉他，也算弥补当日陆逢微救下他的恩情了。
　　陆逢微双眼发直，想自嘲冷笑，却也笑不出声了。
　　他输了，他输得彻彻底底。
　　血液在慢慢流逝，失去恢复能力的他，和一个凡人无异。
　　撕裂的巨痛一直在反复折磨他，好似万蚁啃咬，想逃，却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就要这么没用的死去了吗？
　　明羲会嘲笑他吗？可惜自己没办法亲手杀死他了。
　　他明明还答应过，要给明羲再造一个身躯，让他灵魂有个归宿。
　　可现如今……一切都做不到了。
　　明羲，明羲……会恨他吗。
　　弥留之际，陆逢微意识逐渐消散，他茫然地看着天空，眼前倏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谢仪秀，更不是素雪净。
　　是初见时，还未癫狂的明羲。
　　明羲微笑着，朝他伸出手：“你辛苦了。”
　　陆逢微呆在原地，懵懂俯下身去，看见自己一身的仙仆服饰，失望地一笑。
　　“原来，是梦吗，还是走马灯？”
　　明羲只笑着看他：“不是走马灯哦，是即将死去的我们。”
　　陆逢微这下是真的呆住了。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抖声道：“你也死了？你方才……对啊，你方才为何一言不发，你可以逃出我的身躯，为什么要陪我挨下这一刀？”
　　陆逢微说到最后，情急激动，竟怒斥一声。
　　明羲看着陆逢微，似乎是觉得这样生动的他有些新鲜。
　　“嗯……因为，我听见神祇的声音了。”
　　“他沁人心脾的嗓音洗去了我心中的怨与恨，宽恕了我为一己之私所作恶的千年。”
　　明羲俯下身，在陆逢微耳畔轻声道。
　　陆逢微怔住，眸光一颤，嘴唇蠕动了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那个问题。
　　“果然，还是因为神祇么。”
　　“就如那年魔神大战，你为了保留复活神祇的火种，毫不犹豫将我拉去垫背，然后夺舍，如今经年过去 ，选择同生共死也是因为神祇的宽恕。”
　　“不是啊。”
　　明羲毫不犹豫地回答。
　　陆逢微愣愣抬头。
　　许久未见的，犹如火焰一般绚烂的笑容，绽放在明羲面上。
　　“拉你夺舍，只是我想选择你罢了。”
　　“有段时间，我陷入了迷惘癫狂状态，我分不清你我，分不清天地，脑中回荡的只有神祇的冤屈，复活神祇的决心，就像……被人下蛊了那样。”
　　“但哪怕那个时候，我看见你，想的也是，一定要把这个仙仆带在身边，他天资高，他对我很重要，哪怕死，也要拉着他一起死。”
　　明羲笑了笑，有些惭愧：“是不是很无厘头，但正如失心疯患者发病，是没有理智可言的，作为补偿……我如今也陪你死了一遭了，你能不能原谅我？”
　　他看着陆逢微，不求能得到陆逢微的原谅，只是希望这个男人能放下桎梏他千年的无因执念。
　　明羲当神明习惯了，不知如何与座下之人拉近关系，平日总端着威严，一下子拉近与陆逢微的关系，还担心他不适应，感到嫌恶。
　　却没想到，因他几句话，陆逢微干涸已久的心脏，蓦地死灰复燃。
　　明羲与他表明心迹的那一瞬间，陆逢微才明白，自己汲汲营营千百年，究竟为了什么而争，为了什么而斗。
　　士为知己者死。
　　犹如雏鸟会认第一眼看到的生灵为父母，明羲朝他伸出手的那一刻，陆逢微便对他不能自己地向往。
　　自己为之奉献一切的悲愿与野心，并非是拥有无上的荣光与地位，为千万人所敬仰，瞻拜。
　　他真正的目的，仅仅只是得到认可罢了。
　　得到……那个人的认可。
　　为此，他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哪怕毁灭三界，哪怕只身殉道。
　　想通这一切后，陆逢微默然泪流满面，垂下头颅，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哽咽道：“为什么，为什么倒了最后一刻，我才意识到！”
　　明羲动容，抱住他，柔声道：“还不晚。”
　　“别害怕……这一次，我会陪你，绝不会……再抛下你。”
　　沐浴于暖阳和风之中，两人的魂魄化作光点，飘散碧霄。
　　-
　　谢仪秀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空间中。
　　他被周身犹如白昼般灼眼的光照得有些睁不开眼，手臂挡在眸前，一声一声喊着：“素雪净，素雪净！”
　　他没忘记，方才好不容易与素雪净齐心协力杀死陆逢微，还没站稳，便被卷进了这个古怪的地方。
　　陆逢微已死，身边亲近的人也都陨落，是谁要把他带进秘境中来？
　　还有素雪呢，他可还安好？
　　这般想着，耳畔便适时回荡起一个温润嗓音。
　　“他应该不太好吧……因为在杀死陆逢微的时候，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谢仪秀倒吸一口凉气，却很快摇摇头，安慰自己：“不，哪怕想起来了，也应该意识到我对他的真心，绝非陆逢微可挑拨的。”
　　“噗……还真是可爱。”
　　那个声音在听到他自我安慰后，再度响起。
　　下一刻，一个乌发紫衣，笑容款款的男人便出现在谢仪秀面前。
　　“你不会以为，杀死陆逢微一切就结束了吧。”
　　谢仪秀皱眉：“你是谁？”
　　紫衣男人挑了挑眉，说的话倨傲，神情却很是平易近人：“我是，汝等凡俗后嗣所高歌敬仰的神祇啊。”
作者有话说：
放心没有新boss了！小怨侣解决一下之前剩下来的问题


第86章 第 86 章 “能否复活

　　自称神祇的紫衣男人风轻云淡抛下这句话。
　　可他话语中的内容, 注定不可能让人平静。
　　他话音落下，谢仪秀心中便掀起惊涛骇浪。
　　神祇？
　　谢仪秀不自禁后退一步，重新打量起了面前的男人。
　　男人容貌俊美, 并未束发，未着鞋履, 彰显疏狂洒脱之气。
　　他满头乌发垂落于肩侧腰臀, 一身锦缎紫袍，赤足立于谢仪秀身前。
　　明明是空无一物的白茫茫空间, 他的身旁却不知为何盘旋着许多玄鸟青雀, 或停在他肩上，或停在他指尖。
　　“……”
　　紫衣男人似乎看出他的困惑，朝他勾了勾嘴角：“怎么，不像吗？”
　　谢仪秀不多思忖, 老实道：“我也没见过神明, 不知道像不像。”
　　紫衣男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 才捧腹“噗嗤”一笑, 乐得直不起腰来。
　　“有趣, 还真是有趣啊……”
　　紫衣男人擦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定定瞧了片刻谢仪秀：“我就知道，我们会很合得来的。”
　　谢仪秀目光投向男人眼眶，惊讶地发现，他所流出的泪水并不是泪水，而是细碎如同沙砾的微光，离开双眸后，并未似蜉蝣朝生暮死，消散于空中, 相反——
　　他的泪水化作粒粒谷粟，或落在苍白一片的“地”上，生根发芽，转瞬间长成摇摇曳曳的作物，或被他身旁围绕的鸟雀叼去，心满意足地嗥鸣几声，犹如昆山玉碎，银瓶乍破。
　　“……”
　　此情此景，让谢仪秀错愕不已。
　　他开始相信，眼前的人或许，真的有可能是那位神祇。
　　除了神，他无法相信世间还有其他凡人或是仙族，可以凭空造物，无中生有。
　　可如果是神祇，为什么会出现在他面前？
　　他咽了口唾沫，敛了敛心神道：“神祇……你不是早在千万年前就……”
　　紫衣男人摊开掌心，让吃饱喝足的玄鸟停在自己手上梳毛。
　　他撩了撩唇角：“别一口一个神祇叫我了，怪生疏的，我更喜欢人们叫我……紫衫。”
　　紫衫……谢仪秀眨了眨眼，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话可说。
　　喜欢穿紫衣，就叫紫衫吗？还是因为叫紫衫，所以喜欢穿紫衣？
　　无论怎么说，都有些太敷衍了。
　　但是，倒很符合眼前这位神明的性格。
　　紫衫抬起眼帘，与谢仪秀视线相触，谢仪秀才蓦然发现，他的双眸也是雪青色的。
　　谢仪秀回想起陆逢微对他说过的话。
　　魔的诞生，来源于神祇遗骨中的怨恨。
　　一切事件都串在了一起，谢仪秀顿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紫衫微微一笑：“是不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但我很喜欢呢。”
　　“无论是凡人，还是仙人，都非纯粹的神明，却作为神祇的附庸诞生于混沌初开的三界，我拥有掌控天地万物的权力，弹指间便能让人生，让人死，让万物复苏，让世界毁灭。”
　　“除了这些……小到姻缘情爱，四季节令，以及其他的万千种种，都由我操控。”
　　谢仪秀错愕，倏然理解了，为何明羲和陆逢微，在提起神祇后都会陷入癫狂的崇拜。
　　这样的神明，确实配得上一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紫衫叹息一声，话锋一转：“可是，这样渺小的人类，却拥有着我所不能企及的充沛感情。”
　　谢仪秀一怔：“你感知不到情感？”
　　紫衫颔首：“没错，我从诞生起，便尝不到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掌控天下万民，听起来很威风，与我而言，却枯燥得味同嚼蜡。”
　　“唯一的乐趣，大抵就是观察人类了，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原来生命可以这般有趣。”
　　“他们弱小，但他们拥有爱，因为所爱，便产生了对抗神祇的勇气，曾经有一个人，为了救下犯下蒙蔽之罪的友人，竟以身为盾，挡住了我降下的神罚，甘愿被巨石碾碎。”
　　“为什么会这样呢？人命如同风雨中的火炬，顷刻便会熄灭消散，人只能活一次，为什么愿意为了他人，做到这种地步？”
　　紫衫喋喋不休地说着，作为神祇的他，反倒对人类产生了极度的痴迷。
　　他看着谢仪秀，喃喃道：“越来越对凡人感兴趣的我，忘记了天道对我的告诫。”
　　“身为神明，便不该有情，否则，爱之则是害之。”
　　紫衫双眸黯然，重复记忆中，天道的话语。
　　“这也是他在创造我时，不给予我情感的原因。”
　　他看向谢仪秀，露出一个堪称凄惨的笑：“我的名字，是一个乡间的牧童取的。”
　　“他是个很乖巧，很聪明的孩子，我也喜欢同孩子玩闹，那一次，我悄然化作一个迷路的书生，与他搭话，却被他一眼看出，我是个假冒的读书人。”
　　“但他再聪明，也猜不出我的真实身份，为我取了‘外号’，说山中寂寞，父母忙碌，鲜少有人陪他说话，邀我下一次再陪他玩。”
　　“可神祇一次介入凡人因果已是逾越，断没有第二次的可能，我深知此去便是永别，便留下了一枚金羽，权当做纪念。”
　　“后来……这件事被他的父母得知，孩童的父母感慨，此乃得天独厚神迹，是天赐的机缘。”
　　“于是，为了让我高兴，他们将自己的孩童推上了献祭台，将他活祭，‘献’给了我。”
　　紫衫微笑，嗓音却有些发颤：“我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尸骨了，可我生性五感缺失，连为他哭一场的动容，都没有。”
　　“你说，是不是很可悲？”
　　紫衫望向谢仪秀，双眸的哀伤，宛若冷刀，穿透谢仪秀心房，身旁的鸟雀也被紫衫所感，垂下脑袋，看着很是丧气。
　　谢仪秀张嘴，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紫衫。
　　他想说……这个悲伤的眼神，这个发抖的语气，绝不是一个无心无情，高高在上的神明能有的。
　　紫衫却想起什么般摇摇头，扯出一抹笑：“哎呀，太久没有见过活人了，一不小心说得有些多了，可别嫌我这个几千万岁的老人啰嗦啊。”
　　“还没回答你的问题呢，你想知道，你为什么能见到我是么？”
　　谢仪秀怔怔看着紫衫，小鸡啄米似得点头。
　　紫衫揉了揉掌心青雀的脑袋，再看向谢仪秀时，已没了方才一瞬中表露出的哀痛。
　　“都是因为你的努力啊。”
　　“你杀死了继承遗志，希冀复活我的明羲，从他们手中夺回了魔骨……你知道的，魔骨与佛骨本是一脉同源，两相接触后，便逐渐合二为一，化为一体。”
　　“同时拥有佛骨与魔骨的你，足以迈过我留下的通路，来到这千万年前便由我准备好的秘境，在千万年后，会见千万年前的我。”
　　谢仪秀瞪大眼，心下感受，岂是“震撼”二字足以囊括的。
　　千万年前的神祇死时，就预料到千万年后会有一个自己，来到他的面前么？
　　谢仪秀心神晃荡，惊惧到说不出话来。
　　紫衫看着谢仪秀，双眸流露出些许慈爱。
　　“你应该听说过吧，那个传说。”
　　谢仪秀眼睫轻颤，很快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你是说，众神窃取你权能，将你分食埋葬的故事？”
　　紫衫莞尔：“不错。”
　　谢仪秀：“那这是真的吗？”
　　紫衫略一思考，道：“算是吧，但也不完全正确。”
　　他望向谢仪秀，语气平淡得说出了让后者毛骨悚然的话。
　　“实际上……是我降下诅咒，命令他们将我吃进肚里。”
　　谢仪秀瞠目结舌，愕然：“为什么？”
　　紫衫笑道：“听了方才的故事，你还不明白吗？”
　　谢仪秀脑袋“嗡”地一下，顿时了悟了一切：“因为……对人类失望了？”
　　紫衫伸出手，将玄鸟与青雀放飞。
　　“不，恰恰相反，我深爱着人类，我深爱着……我的子民。”
　　“但我自知，我之深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若不及时止损，还会有更多更多的牧童，因我而死，就算不是被愚昧的信仰杀死，也会被眼中容不下沙子的天道……降下雷罚。”
　　紫衫淡笑：“我自愿赴死，将诅咒刻进手下灵魂中，逼迫他们夺走我的权柄，背叛于我，后来……如你所见，没有我存在的三界，也能运转的很好。”
　　“可惜，我还是疏忽了，意外这个要素的可怖。”
　　“我的眼球遗落于世，被陆逢微祖先捡走 骨骼上的怨恨附身了明羲的师父，以至于祸害了他们师徒两代。”
　　“我以为我死时心中只会怀有对子民的热忱，但我错了，我低估了，在死亡面前，那众生平等的恐惧。”
　　“由于骨骼和眼球是被抛弃的，带有我滔天的不甘与残念，恶念膨胀后，便产生了魔，故而酿成了此后一切的苦果。”
　　谢仪秀呆愣站在原地。
　　他从没有料想过，折磨了几代人的那个弑神传说背后的真相……居然是这样。
　　紫衫娓娓道来，像是个旁观者，将他人的人生说了一遍，与其从始至终平稳如初，没有半分情绪上的牵动。
　　最后，他长叹一声，吐出一口浊气，弯眼看着谢仪秀：“唉，人老了就是喜欢追忆往昔，难为你听我说完这些。”
　　谢仪秀对世间的认知被一次又一次的颠覆，心绪恍惚，看向紫衫的眸瞳晃颤的厉害。
　　“一下子很难接受是吗？没关系，我提前告诉你，也是为了让你慢慢消化。”
　　紫衫微笑，一挥长袖，身侧的玄鸟和青雀便振翅高飞，掀来一道篆刻着栩栩如生蟾宫仙阙的画卷，一寸寸展开。
　　稍一眨眼，周围原本白茫茫的一切，便幻化成画卷中的场景。
　　瑶台琼阁于沧溟白烟中拔地而起，琉璃碧瓦之上，盘桓着金虬巨龙。
　　紫衫再一摆手，便出现两个仙童，扯住谢仪秀的衣角，将他往前带着走去。
　　紫衫在前头领路，遥遥走了一会，在庭中八仙桌上坐下。
　　他为谢仪秀道了一盏茶，玉杯之中，仙浆玉露微微摇晃。
　　谢仪秀云里雾里地看着紫衫：“你这又是要做什么？”
　　紫衫歪了歪头，表明来意：“嗯……你想必也猜到了，我费劲千辛万苦找到千万年后的你，肯定不是只为了说几句老头子又臭又长的啰嗦话。”
　　“我呢……想请你帮一个忙。”
　　紫衫勾唇一笑，撑着脸看向谢仪秀：“但你们人类不是说过吗，礼尚往来，有来有回。请你帮我，总得先展示我的诚意，你有什么想问我的，或者想让我实现的，我都可以达成。”
　　“哪怕……倒时候你不愿意完成我的心愿，我也不会反悔的。”
　　“就当作，你陪我说这么久话的感谢了。”
　　谢仪秀凝眉，握着茶盏，定定看向紫衫。
　　看紫衫的样子，是要自己先提出要求，他替自己完成了，再向他表明那个心愿。
　　他暗忖片刻，不曾犹豫道：“只要是我力所能及，我愿意帮你，但是我的心愿，可能不大好实现。”
　　紫衫睁大眼：“我就说我们合得来，你尽管说！”
　　谢仪秀抿唇，坦诚道：“我想……你能不能，帮我复活素雪净。”
作者有话说：
番外大家想不想看宗门时期数学卷视角的部分 大概是他阴暗爬行爱而不自知无名分又嗔嗔嗔的发疯实录以及祝大家节日快乐呀！评论区有红包掉落嘿嘿


第87章 第 87 章 “奴请谢公

　　紫衫目不转睛地看着谢仪秀, 却在他把话说完后，黯淡了目光。
　　“这个恐怕……”
　　谢仪秀蹙眉，指尖按在八仙桌上, 用力到微微泛白，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要求太过分了么？哪怕是神祇, 也没有办法让一个人死而复生么？”
　　紫衫愧歉地看着谢仪秀, 并未马上回答他的问题。
　　“让一个人死而复生，确实是逆天的叛逆之举, 也是天道绝对不允许发生的。”
　　谢仪秀呆愣片刻, 整个人“唰”地一下站起来，情急道：“当真如此吗？当真半分可能也没有了吗！”
　　紫衫叹息一声：“就连当年的我，也不能僭越，擅自复活那个牧童……”
　　“命数天定, 皆有天道掌控, 若有人能从生死簿上将人抢走，凡人或是仙族为何要拼了命地用夺舍来钻空子呢？”
　　谢仪秀眼前一黑, 顿感头晕目眩。
　　他的心好似绞成了一片又一片。
　　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他本以为, 战胜最后的强敌后, 他与素雪净之间阻隔的一切荆棘障碍便会迎刃而解，可倒头来，换来的只是一个“绝无可能复活”的结果。
　　那么……他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
　　他拼尽全力斩杀陆逢微，和素雪净一起跨过一个又一个难关，拯救了天上天下的众生万民，却独独没有拯救素雪净。
　　徒劳无功，失去一切想要的，才是人生的常态吗？
　　谢仪秀捂住胸口，心中闷痛得快要窒息, 只能像鱼一样长着嘴大口呼吸。
　　他不住摇头：“不，不会的，我不相信。”
　　“我可以为了杀陆逢微轮回上千次，再不可能的事我也办到了，如今马上就要守得云开见月明，我怎么可能放弃！世间哪有不可能的道理！”
　　谢仪秀背脊绷紧，对着紫杉震声道，看着是在对紫杉说话，其实是在为自己鼓气。
　　紫衫看着谢仪秀的模样，眸光凝滞片刻，似乎有一瞬的失神。
　　他想起了，自己还统治着万物生灵的那段时日，所见过的一个又一个有情有义的人类。
　　人类弱小，人类劣性，神明若要碾死他们，如同碾死蚂蚁。
　　可就是这样的人类，愿意为了一个情字，拂剑朝天去。
　　“……”
　　紫衫沉默片刻，低头，无奈笑了一声。
　　他彻底被谢仪秀折服了：“我方才所说，也是建立在我的能力之上，事实上，并非必然没有转机。”
　　谢仪秀的情绪被紫衫调动得七上八下的，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此话何意？”
　　紫衫一手撑着脸，另只手的指甲叩了叩桌面：“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超越我，实现我所不能实现的。”
　　谢仪秀怔住：“……我？别开玩笑了。”
　　紫衫：“你现下同时拥有佛骨，魔骨，本身也是钟灵毓秀，吸收天地之灵气幻化而成的刀灵，凭什么不可能成神？”
　　他勾唇一笑：“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把我的小小心愿告诉你吧。”
　　“这数千万年来，我一直在观察六上神……你介入神祇之争因果后，我也将目光投在了你身上。”
　　谢仪秀对紫衫接下来的话语隐隐有了预感，嘴角微抿，唇瓣有些许干涩。
　　紫衫欣赏地凝注着谢仪秀：“我发现，你比曾经的任何一个上神，甚至比我……都更适合当一个神明。”
　　谢仪秀断然回绝：“不可能，我的心早已交给了素雪净，做不到断情绝爱。”
　　紫衫忍俊不禁：“别急着反驳我嘛，我想说的正是这个。”
　　“你因为心悦素雪净，所以愿意为他深爱这个于你而言并不美好的世界，平等的俯瞰世间悲欢离合，而不介入众生因果，这还不够具有神性么？”
　　“你可曾听说过一句话？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①
　　“为神者，自该做到太上忘情，但若从未体会过情为何物，如何做到忘情？而有情的你……无论如何，都比我更适合当一个神明。”
　　紫衫话到最后，语调渐弱，沾染些许自嘲。
　　谢仪秀屏住呼吸，呆在原地，看着紫衫。
　　紫衫略略整顿心情，再抬起眼时，嘴唇弯起：“怎么样，如果你愿意成为新神的话，就能救下他了。”
　　“……”
　　紫衫欢快的声音落下，换来的，却是死一样的寂静。
　　谢仪秀垂眸望着地板，神情呆滞，始终沉默着。
　　紫衫知晓谢仪秀并非被“吓傻”了，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考虑，于是耐心地坐在原地逗弄不知何时飞回他肩上的青雀。
　　不知过了多久，谢仪秀终于幽幽开口。
　　“成为神之后，还会有感情么？”
　　紫衫饲喂青雀的指尖一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谢仪秀。
　　“很尖锐的问题，有求于你的我，确实不能撒谎。”
　　他放飞青雀，斩钉截铁道：“不能。”
　　谢仪秀脸色惨白，虽然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却还是无法控制为之心痛。”
　　紫衫严肃道：“无论是我，还是之后的六上神，天道都为他们降下了诅咒……斩断情丝，永不生爱。”
　　“哪怕你跨过禁制，生出了那不该有的感情，也会被烙下诅咒，陨落于高天之上。”
　　“还记得归凝那孩子么？那本是我最欣赏的一个孩子，却没想到，最后还是动了情念，哪怕不死于神魔大战，恐怕还是会被天道亲自降下神罚。”
　　“……”
　　谢仪秀双眼发直，指尖攥紧身侧衣摆，汗水沁透掌心。
　　紫衫吐出一口浊气：“救下所爱，代价是忘记与他相爱的心情，失去爱的能力。”
　　“保留这份珍贵的情感，代价是眼睁睁看着爱人死去……很为难的选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只能你自己决定了。”
　　紫衫悠悠说完，掀眸对上谢仪秀视线。
　　而谢仪秀，从方才起便六神无主，僵硬杵在原地，好似魂魄都被抽走了一样。
　　但细细打量，便能发现他身体正微不可察的发颤。
　　紫衫看在眼里，不经皱了皱眉，有些愧疚自己是不是把人逼得紧了。
　　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我知道这很难一下子做决定，如果你需要时间消化，我可以陪你慢慢等，反正在这个仙境中时间是静止的，仙境也什么都不缺，足够你待很久很久。”
　　“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他语气轻柔，与谢仪秀商量着。
　　话音落下，紫衫等待着谢仪秀的回应。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太久。
　　谢仪秀滞滞地抬了头，看向紫衫时，双眼灰蒙蒙的，不见来时光采。
　　“让我考虑一下吧……”
　　这个回答没有超出紫衫的预料，他点点头，扬起一个笑，想说些俏皮话提振谢仪秀的心情。
　　“那你坐下，我们慢慢聊……”
　　可谢仪秀却忽然打断他：“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紫衫好奇：“什么要求？”
　　谢仪秀：“我想再见他一面。”
　　紫衫一怔，双眼微微睁大。
　　谢仪秀：“拜托你了，如果是现在的你，至少能做到……让我再见他一面吧。”
　　紫衫定定看了谢仪秀良久，半晌，展露一个微笑。
　　“果不其然，和我想的一样，是个性情中人，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他朝谢仪秀挥了挥手，下一瞬，谢仪秀便被一阵青烟笼罩。
　　恍惚之际，他听见紫衫隐隐约约的声音。
　　“去找他吧，再见不到你……外面的世界恐怕也要被他毁了。”
　　*
　　谢仪秀回过神来时，周遭的一切都变了。
　　与方才的桃源仙境不同，谢仪秀眼下所处的地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阴司鬼狱。
　　没有血淋淋的尸体，没有触目惊心的残肢肉块，但每走一步，便觉得浑身毛骨悚然，寒意直冲头顶。
　　天上漆黑一片，没有日月，更没有云层，却细细密密下着血雨。
　　呼啸而过的不是风声，而是刺耳凄厉的妖鬼哭嚎，带来直击人心的震撼。
　　眸光偏见一个白衣鬼影，谢仪秀心中一惊，快步向前走去，伸手便探向那鬼的肩膀——
　　可等那鬼转身后，谢仪秀便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啊！！”
　　他错愕地惊呼出声，只见那转过来的鬼魂眼球凸起到快要爆出，舌头长得足以拖地，鼻涕眼泪在面上糊成一团，光是看着便让人心惊肉跳。
　　这……这是个吊死鬼？
　　谢仪秀退后两步，吊死鬼睁着快要掉出来的眼球直勾勾看着谢仪秀，虽一言不发，却没有要袭击他的意思。
　　如果是吊死鬼的话，便不可能是素雪净了。
　　谢仪秀抿唇，连声道：“抱歉，认错人了……”
　　说完，他转身欲走，可刚扭过身去，便见原本在他身前的吊死鬼，出现在了他身后！
　　谢仪秀又被吓了一跳，强忍着没叫出声来，退后两步：“这位鬼兄，你到底要做什么？可是还有什么心愿想要我替你了去？”
　　“我还有事，我来此地是为找一个人，我可否找到了再来帮你？”
　　谢仪秀也不管这鬼有没有心智，便同他商量了起来。
　　吊死鬼这一次终于出声了，他嘿嘿一笑，嘴角高高扬起，画面堪称诡异。
　　“公子……找的……是谁？”
　　谢仪秀指尖微蜷，沉声道：“慈悲剑……素雪净。”
　　吊死鬼兴奋地伸出手，做了一个古怪地动作，似乎是作揖礼。
　　“奴……是……素家……家丁……来请谢……公子……回府成亲。”
　　对于一个吊死鬼而言，说话是不那么容易的事。
　　他磕磕绊绊，每说一句话便要咬一次舌头，口水还不住往外流，谢仪秀屏气凝神，才能勉强听懂他的话语。
　　可听懂后，谢仪秀更错愕了。
　　“等等，什么成亲？”
　　谢仪秀惊讶的话音坠下，下一瞬，眼前的一切便彻底变了模样。
　　乌黑的天变成了晴朗的碧霄，鬼气森森的废墟变成了琳琅繁华的街道。
　　而眼前的吊死鬼，也变成了一个长相周正，看着就忠厚老实的年轻男人，身后站着一列迎亲的花车。
　　谢仪秀震惊地垂下眼，发现自己那灰扑扑的婚服，已然焕然一新，模样……甚至是素雪净亲手给自己缝的那件！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世说新语·伤逝》 咻咻居然是第三次参加婚礼（目移）


第88章 第 88 章 “我心悦的

　　谢仪秀还没弄明白眼下情况, 方才那吊死鬼化作的家丁已向前一步，低眉顺眼，躬身弯腰朝他伸出手来：“谢公子, 你怎么了？无事的话便快些上花轿出发罢，莫要误了时辰。”
　　“不是, 等等……你不是方才那个……鬼兄么？你不认识我了？”
　　谢仪秀细眉蹙起, 困惑不已：“素府……又是什么？”
　　观周围气象建筑，无疑是他还在凡间时所居住的京城不错。
　　可纵观京城, 大到名门望族, 小至下品寒门，都找不出一个姓“素”的人家。
　　那么，这又是素雪净为他捏造的幻境了。
　　可目的是什么呢？
　　谢仪秀百思不得其解，急切从家丁这寻到答案。
　　家丁奇怪地觑了一眼谢仪秀：“谢公子, 大家确实素日里都喊我‘阿桂’, 却也不敢担得上一句‘桂兄’，公子折煞奴了。”
　　谢仪秀被阿桂一句话噎得无语凝噎。
　　他叹了口气, 拢了拢身上的艳红婚服, 无奈道：“不管你是真不明白我说什么, 还是假不明白，都辛苦你将我送去素府了。”
　　谢仪秀缓缓说完，在“素府”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无论素雪净想做什么，只要能再见到他，谢仪秀就心满意足了。
　　毕竟……他还有好多话想和他说。
　　想到素雪净，谢仪秀不禁勾了勾嘴角，心中涌上暖意。
　　可下一刻，一个红纱被风荡起, 轻轻巧巧落在了他头上。
　　谢仪秀瞪大眼，想将这挡视线的东西拽下来，却被阿桂叫住：“公子且慢！这是红盖头，是我家少爷特意为您准备的。”
　　阿桂尽职尽责，替谢仪秀排忧解惑：“我家少爷说，自十五岁与公子在二十四桥惊鸿一瞥，便难忘公子姿容，魂牵梦绕，寤寐思服多年，终于得到圣上赐婚，与公子有情人终成眷属。”
　　“少爷说，公子虽与他同为男子，该有的礼数皆不能委屈了你，凡间嫁娶，三书六聘，明媒正娶，必将八抬大轿将你送进府里……而这盖头，既是礼数的一部分，也是为了防止有些不长眼的东西，肖想于公子。”
　　“……”
　　谢仪秀瞠目结舌，陷入错愕。
　　他似乎知道素雪净的目的是什么了。
　　圣上赐婚……对应着掌门许下的，他与方令闻的婚约。
　　繁琐礼节……对应着结契大典那日盛大的排场……同时，也是为了弥补他们在竹屋办得那场简陋婚仪。
　　但所谓不长眼的东西，就有些不忍卒听了。
　　这里除了一群假扮生人的鬼魂，哪里来的其他人？
　　思及此，谢仪秀有些忍俊不禁。
　　他弯起嘴角，垂下头颅，没再扯那盖头，答阿桂一句“好”后，便随他上了花轿马车。
　　可还没在软褥上坐稳，再一眨眼，眼前的景象又变了。
　　古色古香的装潢陈设，透过绣着并蒂芙蓉的红纱，谢仪秀模模糊糊能看见四个人影。
　　两边各成双成对站着两个人，纷着锦衣玉服，满面喜色。
　　兰香氤氲之气从身旁传来，谢仪秀心跳加速，刚想转头，便听方才的阿桂不知何时兼任了掌礼，在一旁喊着：“一拜天地——”
　　他话音落下，谢仪秀便感觉背后传来一股沉重压力，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推着与素雪净一起俯身一拜。
　　“二拜高堂——”
　　随着这一声指令，谢仪秀忍不住觑了一下所谓的两方父母，长得什么样子。
　　定睛一瞧，险些将谢仪秀的魂吓出去。
　　只见那四个人影还真只是个影子而已！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整张脸不过就是个乌沉沉的黑洞！
　　谢仪秀心中咯噔一下，腹诽道：“真的要拜这种东西么？”
　　素雪净在一旁欢欢喜喜的拜了，威压再度袭来，谢仪秀也只能不情不愿地俯身。
　　“夫妻对拜——”
　　最后的指令响起，谢仪秀原本还算平静的心，一下子高悬了起来。
　　他咬紧下唇，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去，虽然隔着一层红纱，但他还是能看到面前之人的长相。
　　身形气度，仪容样貌，都是他的素雪净不错。
　　他在看素雪净时，素雪净也在看着他，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视线，嘴角弯起，唇瓣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谢仪秀听不清，想将身子凑近些，可刚弯腰，便觉背后被人推了一把，一个踉跄，摔进素雪净怀中。
　　素雪净牢牢接住他，低声唤一句：“秀秀……”
　　谢仪秀侧耳伏在他胸膛之上，听见着熟稔又饱含情意的昵称后，意动到几乎热泪盈眶！
　　素雪净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
　　绝不会有错的！
　　谢仪秀强忍住鼻尖酸楚，刚抬头想说什么，便听声后传来欢声笑语。
　　“新郎官和新娘子都这般猴急，还等什么呢？不如直接送入洞房呀！”
　　那声音尖细刺耳，决计不是人类能发出，一转头，果见一个立着的纸扎人，正冲他嘻嘻笑着。
　　谢仪秀眨眨眼，后背竟然浸出冷汗。
　　只见，眼前哪还有什么满屋子的宾客亲眷，全都化成了一个又一个脸色惨白，嘴唇丹红，点了睛的纸人！
　　他们“咯咯”地笑，声音不堪入耳，好似老鼠在啃食木头。
　　男男女女的纸人如同蝗虫，向谢仪秀和素雪净蜂拥而来，嘴上只重复着一句话：“送入洞房！”
　　“送入洞房！”
　　“送、入、洞、房——”
　　一个纸人朝谢仪秀面门飞过，谢仪秀眼前短暂黑暗，再回过神来，已然汗出如瀑，气喘吁吁。
　　他双目涣散，过了半晌才重新聚焦，再掀起眼帘，又吃了一惊——
　　方才的纸人全都消失不见了，而自己不知何时，已身处铺着大红喜被的床榻上。
　　他眼睫轻颤，还没完全将心绪收拢，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如怨如诉，幽幽沉沉的嗓音。
　　“夫人……我们洞房花烛，你便这般不上心么？”
　　谢仪秀背脊一抖，猛地扭过身去。
　　果不其然，看见素雪净哀怨的面靥，乌发间那枚梅花簪，灼眼夺目。
　　谢仪秀并未直接回答他：“你怎么不叫我秀秀了？”
　　素雪净眉心一动，双眼定定瞧他；“夫人……我们第一次说话，便用这般孟浪的称呼，我怕唐突了你……但若是你想，我也不是不可以……”
　　嗯？
　　这是……在装作不认识他？
　　谢仪秀诧异，又有些不清楚素雪净在想什么了。
　　把他带到这幻境来，就为了装陌生人？
　　谢仪秀皱眉，压下心头疑惑。
　　走一步看一步吧。
　　陪素雪净闹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仪秀沉默期间，素雪净似乎是误会了什么，脸色冷了下去，不依不挠道：“夫人，我知晓你我之间……是我先动的情，我不知你对我是否有意，但若你心中还放不下此前心系的那个人，我……”
　　素雪净话到此处，不知怎的，无法继续说了。
　　他抬起眸子，看向谢仪秀，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谢仪秀一开始还不明所以，却在素雪净哀怨的眼神中灵光一现，了悟了一切。
　　素雪净……是在考验他么？
　　如果素雪净记起了一切，哪怕知晓自己有苦衷，以他的个性，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当然是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爱他。
　　如果不怀疑，便不是素雪净了。
　　素雪净布置这一场婚典，再费劲心计与他演一场从陌生，到“相恋相知”的戏码，不只是为了覆盖掉那场结契大典……更是为了弥补他们的过去。
　　拨开云雾见青天，谢仪秀醍醐灌顶。
　　此前，面对这种问题，自己总是含糊其辞，从不肯认真的说爱。
　　就算说爱，也都是源自于欺骗。
　　素雪净不信他爱他，也是正常。
　　……
　　那么，如今的他该说些什么？
　　望着素雪净愈发黯然的眼，谢仪秀咬紧下唇，扑到素雪净怀里。
　　素雪净的身躯一僵，谢仪秀已然抬头，睁着潋滟含光的眼，望着素雪净。
　　“我没有那个人。”
　　素雪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谢仪秀语气真挚，一字一句道：“从始至终，我喜欢的、心悦的、爱着的，只有你，从来都装不下其他人。”
　　素雪净双眸睁大，谢仪秀已然将唇贴了上去。
　　唇瓣触碰片刻便分开，好似蝴蝶扑花，谢仪秀垂眸，轻声道：“二十四桥初见，我对你也……也……”
　　谢仪秀心知肚明，这所谓的“二十四桥”是太真宗的药园。
　　他说这句话也是发自真心实意：“暗生情愫。”
　　谢仪秀缓慢说完，脸颊已绯红了一片。
　　他咽了口唾沫，看向素雪净，想让他说些什么，双唇便被素雪净猛然含住。
　　谢仪秀眼睫翕动，看着眼前眸泛泪光，情动不已的素雪净。
　　意外的是，素雪净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拉下了悬挂在银钩之上的帷幔，做了每一对新婚夫妻该做的事。
　　半夜，谢仪秀浑身大汗涔涔，像从汤泉里捞出来的一般。
　　恍惚迷离间，似乎是以为他昏过去了，从一开始便一字不发的素雪净，忽然在他耳边呢喃道：“秀秀……喜欢你，爱你，一辈子对我这么好吧……”
　　谢仪秀闭着眼，翘起嘴角，伸出手，虚弱抚上素雪净的肩膀，用气声道：“好。”
　　也不知素雪净听见没，谢仪秀彻底没力气了，歪过头去，陷入酣梦。
　　-
　　再睁开眼后，发现身上盖着的还是那大红喜褥时，谢仪秀不免愣住。
　　昨夜与素雪净剖明心迹后，这一切不应该就已经结束了么？
　　怎么还是在这个房屋中，在这个用于试探他的幻境里？
　　谢仪秀坐了起来，却发现他要找的人，正好就在床前不远处。
　　谢仪秀看见他便觉得欢愉，刚想起身，素雪净便察觉到他的动静，幽幽转过身来，神色阴郁。
　　“素……”
　　谢仪秀方欲说话，素雪净便打断了他。
　　“秀秀，我们才成亲两年，你便厌烦了我是么。”
　　谢仪秀瞪圆双目：“啊？”
　　素雪净双目哀戚，身侧的手紧攥成拳：“那下贱胚子不长眼，巴巴的非要往你跟前凑，我不就是打断了他一双腿再打发了他，你便要跟我和离？”
作者有话说：
加更明天发！数学卷在和咻咻玩陌生人play（喂）


第89章 第 89 章 善妒的夫君

　　这演的又是哪一出？
　　谢仪秀目瞪口呆。
　　呆愣半晌后, 谢仪秀蓦然有所了悟。
　　“……你打发了谁？”
　　此话既出，素雪净眸光一震，很快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皱起眉, 受伤地看向谢仪秀：“怎么，昨日与我大闹一场后还不够, 今日还要兴师问罪, 你若真挂念着他，就去找他, 再也不要回来！”
　　“……”
　　素雪净是觉得大婚之夜的考验还不够么？
　　成亲两年, 那就是二十岁的自己和素雪净了。
　　莫非……素雪净是想在这幻境中，和自己走完一生？
　　这个想法让谢仪秀心中泛起细细密密，如同针扎的痛。
　　修士不会苍老，寿命可堪比天, 自是无法奢望同凡间夫妻一样, 白头偕老。
　　谢仪秀手指蜷缩，呼了一口气, 向前一步, 两只手握住素雪净手肘。
　　“我问你名字, 是因为我连他是谁都不记得，打算从你这打听来后，给这家人送些银子，好生安抚下去，绝无其他想法……你以为，在我心里最重要的是谁？”
　　素雪净原本脸色凝重，好似山雨欲来风满楼，可谢仪秀一句话，便让他云销雨霁, 落得个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望向谢仪秀紧紧攥着他的指尖，吞了口唾沫，喉结攒动：“你心里最重要的是谁？”
　　谢仪秀踮起脚尖，吻了一口素雪净。
　　“当然是你。”
　　素雪净彻底神魂颠倒了。
　　他痴痴看着谢仪秀，喃声道：“当真？”
　　谢仪秀颔首：“千真万确。”
　　素雪净阴冷的视线变得黏糊糊的，牵着丝凝住谢仪秀貌若春柳的芙蓉面。
　　“……我不信。”
　　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素雪净还在反反复复要谢仪秀的承诺。
　　谢仪秀无奈一笑，同方才一样，每说一次“当真”，就亲一口素雪净。
　　亲到最后素雪净都有些按耐不住了，把谢仪秀舔得口唇湿润，还想撬开他的牙齿尝他的舌。
　　谢仪秀拦住素雪净作乱的手，呼吸稍显急促：“你可安心了？你可知晓我的心意了？”
　　素雪净垂下眼睫，低低笑着，却没有回答他，只在他耳畔柔声细语：“秀秀，你能和我说这些，我死也甘愿。”
　　“死”这一字犹如高悬于谢仪秀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剑柄，谢仪秀是半分也听不得的。
　　“不准说这个字。”
　　他手指虚虚抵住素雪净的唇，蹙眉：“你我肉体凡胎，整天提这晦气做什么？”
　　素雪净眸光更柔和了些，轻声道：“好。”
　　说话间，唇瓣便不自觉擦过谢仪秀指腹，好似触电一般，激起谢仪秀心中阵阵涟漪。
　　这本是个推心置腹的好时机，谢仪秀刚想说些什么，素雪净却主动开口了。
　　“秀秀，我大抵有些贪心。”
　　谢仪秀目光闪动：“什么？”
　　“从前，我觉得只要你愿意说些好听的话骗我，我便心满意足，别的什么都可以不要。”
　　“可后来，你真的骗了我之后，我发现我没那么大度，我自私，我恶毒，我满手血腥，我卑鄙无耻。”
　　“我要你全心全意的爱着我，我要你眼里只有我，别人多看你一眼，我就想把那人的眼珠子挖下来，你多看别人一眼，我就想把那人百般折磨后杀死。”
　　“你要是爱上别人，我就想和你一起死，下那无间地狱。”
　　素雪净用再温柔不过的语调，说完了这些话。
　　好似撕开了自己的胸腔，露出森然的白骨，剖出血淋淋的一颗心，毫无保留献给谢仪秀。
　　“这样不知悔改的我，你还愿意爱么？”
　　说完，他眸光定定，锁在谢仪秀脸上。
　　谢仪秀微微愣住，忽然明白了这一次，素雪净在“考验”他什么。
　　他记得，他们第一次生出矛盾，就是因为素雪净下手残忍，惨绝人寰。
　　他对不放在眼里的人，总是不吝于用最恶劣的手段残杀。
　　他们为此争吵过很多次，哪怕是现在，谢仪秀的良知，也不允许他苟同这种行为。
　　那么，这样的素雪净，这样不知悔改的素雪净，他还要不顾一切去爱么？
　　谢仪秀对上素雪净视线，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貌似淡然瞳仁之下，隐藏的不安。
　　谢仪秀勾起嘴角，红唇微张：“爱。”
　　“早在决定要去爱你时，我就已经想好，只要是你，无论如何，我怎么样都爱。”
　　素雪净已经做好了收获失望答案的准备，甚至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谢仪秀话语中的含义。
　　他睁大凤眸，箍住谢仪秀腰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谢仪秀杏眸好似含着一汪水，情意绵绵地望着素雪净。
　　“或许，在一开始，我心中暗生情愫的，是那个好似翩翩君子，善良温柔的你，可后来知晓你真面目后，因着那些……误会，我虽恨你入骨，但也一直无法忽视，滔天恨意之下埋藏的难忘情意。”
　　谢仪秀垂下眼睫，像素雪净方才那样，彻彻底底的剖析自己。
　　“大概，我也渴望这种，同生共死，层层包裹足以让人窒息的爱吧，但那时的我，哪怕认识到了这个心情，也不可能，更不愿意承认的。”
　　素雪净抿紧唇，呼吸愈发沉重。
　　鲜少这样直白的表达心迹，谢仪秀脸颊发烫。
　　“不过，话虽如此，我也不能放任你乱杀人。”
　　话锋一转，谢仪秀昂起头，耳提面命教育起自己那善妒的夫君。
　　“我不能接受有人无缘无故因我而死，这让我心如火烧，愧疚难当。”
　　素雪净眉心颦起，好似有些不满。
　　谢仪秀已然对他的心性十分了解，继续道：“但是，我会给予你安定，不让你患得患失，不让你因为嫉妒做出无可挽回的事。”
　　“你过去做过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是我不愿让你死后下无间地狱，被割舌头下油锅，我要你和我一起去天上做神仙！”
　　谢仪秀杏眸睁得圆溜溜的，乌色的瞳仁好似那闪亮的宝石。
　　“所以你折过谁的腿，我便将那人腿治好，你杀过谁，我便将那人复活，既是夫妻，便应当相濡以沫，互相扶持，以后，我会带着你，把所有的罪孽赎清。”
　　谢仪秀看着素雪净，笑得甜丝丝的。
　　素雪净抖声道：“可是，人死怎能复生？”
　　这句话，犹如一把利刃，直直戳进谢仪秀心窝窝。
　　是啊，人死不能复生，否则有悖天道人伦。
　　可……他偏要逆天而行。
　　谢仪秀深吸一口气，伸手勾住素雪净的脖子，用吻给了他答案。
　　“相信我。”
　　素雪净眸光一颤，很快便反客为主，扣住谢仪秀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秀秀……我爱你。”
　　*
　　第三次睁开眼。
　　谢仪秀看到的又是拔步床的承尘。
　　昨日……哄了素雪净半晌，又陪他胡闹了半天，直到晚上才胡乱入睡。
　　真是愈发不知节制了。
　　谢仪秀脸一热，垂下头，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那绛红喜褥了，反而是绣着菡萏花样的寻常薄被。
　　等等……昨天将一切说清楚后，自己还是没出幻境么？
　　谢仪秀嘴角抿起。
　　难道素雪净当真打算在幻境中和自己度过凡人夫妻的一生？
　　但是，如若素雪净相信了自己的肺腑之言，还会有疑虑么，还会不放自己出去么？
　　难道还有什么地方，自己没给到素雪净安定感？
　　可是，他们之后还会有漫长的，千年万年仙路要走，可以弥补许许多多的遗憾，为什么非要在这个幻境中补全一切……
　　莫非，素雪净觉得，自己与他，真的没有往后了？
　　一想到这个，谢仪秀便觉得心好似被人攥紧，剧烈地疼痛。
　　不，不会的。
　　强烈的不安让谢仪秀猛地从榻上坐起，鞋都没穿就飞奔着往外走。
　　他第一反应是，先看寝屋中有没有人在，希冀像昨天一般，一抬头就看见自己想见的人。
　　可是……没有。
　　谢仪秀一颗心七上八下，推开门，将一个又一个劝他穿鞋穿外袍的鬼仆甩在身后，在偌大一个府邸四处搜寻素雪净的痕迹。
　　书房，堂屋，庖厨……
　　哪里都没有。
　　会在哪里呢？
　　谢仪秀焦急地环顾四周，倏尔，福至心灵。
　　会不会，在庭院？
　　谢仪秀毫不犹豫地向庭院奔去。
　　-
　　梨花树下，素雪净白衣宽袍，背身而立。
　　终于看到心心念念的人，谢仪秀撑住双膝，大口大口平复奔跑后急促的呼吸。
　　这幻境太过真实，他真的变回了曾经凡人的躯壳，跑两步路都要喘。
　　听见他的动静，素雪净蓦然回首，错愕地看向寻到这来的谢仪秀。
　　“……秀秀？”
　　素雪净垂下双眸，便见谢仪秀被冻得发红的雪白双足。
　　“怎么不穿鞋？”
　　素雪净皱起眉，快步朝他走来，一把将谢仪秀打横抱起。
　　谢仪秀心脏砰砰地跳，抬着眼睫，乖巧将手环在素雪净脖颈之后。
　　素雪净有些愠怒：“那些奴才看到也不劝阻于你，我看是皮痒欠收拾了。”
　　谢仪秀连忙道：“没有，是我自己心急如焚，等不及穿鞋。”
　　素雪净面颊浮上红云：“我看你睡得熟，没忍心打扰你，想来看看这棵树，便自己悄悄出去了，秀秀这般离不开我么？”
　　谢仪秀闻言，和素雪净眼瞪着眼，脸也红透了。
　　“我……我……”
　　悸动间，谢仪秀想说些什么，转移话题，一抬头便看见素雪净鬓边的几缕银丝。
　　这是在太过稀奇，没多想，谢仪秀便伸手去触碰。
　　素雪净却身子一僵，滞涩道：“秀秀，你发现了。”
　　谢仪秀还在状况外：“发现什么？”
　　素雪净眸含哀伤，凝望着谢仪秀：“这棵树，是你我成婚那年，我们一同种下的。如今，也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
　　望着指尖那缕白发，谢仪秀猛然意识到什么。
　　素雪净勉强勾唇，凄凄切切道：“我每天起来都会偷偷剪去白发，再傅些薄粉，掩去面上生出的细纹，可如今一看，原是无用功。”
　　“二十年过去了，秀秀……我老了吗？
作者有话说：
加更依旧两点之后发，早睡的宝宝们明早起来看 顺便征集一下番外 除了数学卷视角番外之外宝宝们有没有想点梗的


第90章 第 90 章 一生守候。

　　谢仪秀细眉拧紧, 纤细指尖抚上素雪净面庞。
　　他的皮肤苍白，容色如月，纵然眼角有些藏不住的细纹, 却半点不沾染岁月风霜。
　　唯有鬓边斑白，能看出他渐长的年岁。
　　哪怕知道这不过是个幻境, 谢仪秀却无法控制心中的酸涩。
　　他吸了吸鼻子, 眸光闪着泪光：“夫君容颜依旧，仍是我喜欢的模样。”
　　“该怎么说……男人就像酒, 越老越醇厚？”
　　谢仪秀已然摸头了素雪净的性格, 无论如何，认可他，肯定他，坚定地选择他就好了。
　　只是谢仪秀不擅长花言巧语, 说出来的甜言蜜语总是差点意思。
　　可偏偏素雪净就吃死了谢仪秀这一套。
　　素雪净眉心微抬, 哑然道：“……当真？”
　　谢仪秀小鸡啄米：“当真。”
　　素雪净被谢仪秀真挚目光烫到一般，脸颊别过去, 嘴角却高高翘起。
　　“可秀秀在我眼中, 却是一如既往的美貌, 你说我老，那不就是嫌弃我？”
　　谢仪秀这才意识到自己弄巧成拙，懊恼道：“不是……那我们身为凡人，都会老的嘛。”
　　他空出一只手来，捏住素雪净的下颌，让他转过头来，与自己四目相对。
　　素雪净眸光颤颤，望着谢仪秀。
　　谢仪秀一字一句，真心实意道：“我们一起从结发走到白头, 最终化作白骨，生同衾，死同穴，不是很美的事么？”
　　素雪净嘴唇微张，似乎当真被谢仪秀话语触动。
　　谢仪秀靠过去，与素雪净额头相抵。
　　“素雪净……我们要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直到牙齿掉光，满头白发，一个死了，另一个就殉情，怎么样？”
　　素雪净闻言，睫毛簌簌，却没有立即回话。
　　谢仪秀抿唇，有些奇怪，稍微挪了挪身子，看向素雪净的神情。
　　却见素雪净认真思考了一番谢仪秀话语，而后蹙紧眉心，严肃道：“不行。”
　　谢仪秀一愣，刚想说话，素雪净又道：“我不要给你看到那么丑的样子。”
　　“噗……”
　　没忍住，谢仪秀笑出了声。
　　他拍了拍素雪净的脸颊，得意道：“你不想也没办法啊？毕竟我们是要白头偕老，过一辈子的。”
　　谢仪秀：“对不对？”
　　素雪净安静地看着谢仪秀的笑靥，沉吟良久，道：“嗯……”
　　*
　　梦醒，第四次睁眼。
　　这一次，谢仪秀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拔步床的承尘了。
　　与前三次截然相反的是，这一次，躺在榻上的另有其人。
　　而他，正坐在床边。
　　谢仪秀垂眸，望见自己的手，正被榻上之人修长骨瘦的五指牵着。
　　耳畔顿时传来刻意压抑着的，阵阵低泣声。
　　哭？谁在哭？
　　为什么而哭？
　　谢仪秀蹙眉，掀起眸子，顺着这双手看去——只刹那，便五雷轰顶。
　　只见，榻上如同枯树一般，仰面躺着的正是素雪净。
　　谢仪秀惊呼出声：“素雪净？”
　　那一刻，他忘记了自己身处幻境，脑海中只剩下快要窒息的恐惧。
　　他反握住素雪净的手，眼泪“唰”地一下就淌了出来。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素雪净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终于展现出了些许生息。
　　“秀……秀？”
　　素雪净嘴唇翕合，说句话都困难。
　　此时，一旁有个大夫装扮的纸人走上前来，沉痛道：“老爷病入膏肓，已然无力回天了……”
　　“今日晨起，他说忽感大限将至，说是一定要在死前见夫人最后一面。”
　　谢仪秀怔然看着素雪净，心已宛若碎裂。
　　交代完这些后，原本聚在屋中的纸人们便掩面低泣，窸窸窣窣地退了下去。
　　独留谢仪秀，和一个病床上的素雪净。
　　“……”
　　泪水从颊上滑下，坠到被褥上，洇出一圈水痕。
　　谢仪秀垂下眼睫，指尖掐紧掌心。
　　“素雪净，看我伤心，你很高兴么？”
　　他哭得厉害，每说一句话，都会抽气。
　　素雪净仍是气若游丝看着他，面容与昨日并无两样。
　　鬓边有银发，却还未真正老去。
　　只是病得太厉害了，整个人散发着死气。
　　素雪净似乎连回答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干裂的唇瓣嗫嚅着。
　　“还是说，你是在报复我，之前差点在你怀里病死？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谢仪秀哭到呼吸不上来，怒声道。
　　“……为什么，为什么又要在我面前死去？”
　　谢仪秀越说越小声，泪水挂在眼睫上，欲落不落。
　　倏尔，一只手伸了过来，拭去了他眼角的泪滴。
　　像从前，他每一次哭泣那样。
　　“不是，不是这样的。”
　　素雪净原本孱弱不已的嗓音，忽然变得中气十足。
　　谢仪秀错愕看去，却发现素雪净还是一脸病容，只是回光返照般，精神好上许多。
　　他望着谢仪秀，缱绻情深的双眸之下，藏着病态的痴恋，苍白的皮肤也因激动泛起薄红。
　　“秀秀，我服了毒，就是想死在你面前呀！”
　　说到情急之处，他拼命咳嗽起来。
　　谢仪秀愕然看着他：“为什么？你疯了吗！不是要和我白头偕老么？”
　　素雪净颤巍巍地伸手，覆上谢仪秀的脸颊，望着他秋瞳。
　　“秀秀，抱歉，我太自私了……”
　　“我不想变成佝偻的老头，我想在你心中……一辈子都是年轻的样子。”
　　素雪净痴痴笑着，嘴唇在谢仪秀脸颊游走。
　　“秀秀，我死在你面前，你就一辈子忘不掉我了，一辈子留有遗憾，遗憾的才是最好的，不是么。”
　　谢仪秀眉心紧皱：“那你要让我一个人过完剩下的几十年吗？你怎么这么狠心！”
　　素雪净微笑，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问题。
　　“不会的，秀秀，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
　　“我会变成鬼魂，白日跟在你身后，寸步不离，夜晚躺在你身旁，片刻不分……”
　　“等到你寿终正寝，便让家仆把我们葬在一起，一起在三生石上留下印记，生生世世在一起。”
　　谢仪秀惊诧片刻，素雪净已然含住了他的唇。
　　他按住素雪净胸膛，将其往后一推。
　　“素雪净！”
　　素雪净表情一愣。
　　谢仪秀扯住素雪净衣襟，泪水虽然止住了，嗓音却还是在发抖。
　　“你还是不信我爱你么？”
　　“为什么不愿意陪我走完这一生，明明是你想要的，这一切触手可及时，为什么不接受了？”
　　素雪净看着谢仪秀，沉默了半晌。
　　良久，他再次启唇。
　　“秀秀，不是的，秀秀。”
　　谢仪秀鼻腔酸楚，泪意再度上涌。
　　素雪净啄吻着他的泪痕。
　　“正是因为相信，所以觉得不够，我说了，我很贪心的。”
　　“曾经，我要你喜欢我就好，后来，我要你的一点点爱就足够……现在，我要你爱我爱得痛彻心扉，刻骨铭心。”
　　“只有这样，你才会怜惜我，更爱我，不会有错的。”
　　素雪净嘴角翘起，垂眸看着谢仪秀，面露疯狂，像是个虔诚的朝圣者。
　　“毕竟，我已经成功过一次了。”
　　素雪净语焉不详，谢仪秀还没来得及思考，再一眨眼，便见方才还好端端拥着他的素雪净，化成了一句枯骨。
　　那双含情的凤眸，变成了黑洞洞的窟窿，望着他，望着他。
　　指尖血肉之躯的温热，也变成了骷髅白骨的冰冷。
　　“嘎哒”一声，骸骨没有支撑力，倒在谢仪秀肩上。
　　谢仪秀愣愣呆住，眸光没错过，素雪净骸骨上的黑炭。
　　这是具焦尸。
　　阳焰法阵的回忆涌上谢仪秀心头，他泪水决堤，心若刀割。
　　“你这个……绝无仅有，天下唯一的……呆子。”
　　“扑通”一声，谢仪秀跪倒在床榻上。
　　下一刻，随着周遭房屋如同摔碎的花瓶一般迸裂，眼前一切都地覆天翻。
　　身旁不再有古朴的建筑，不再有装作奴仆的纸人，变回了谢仪秀遇到吊死鬼的那个鬼域。
　　满目疮痍，凄惨诡谲。
　　谢仪秀没从方才的悲伤中脱离出来，双眼发直地看着地面。
　　直到眼前出现一双白靴。
　　“……”
　　谢仪秀猛然抬头，顺着梅花簪，看到了那让他哭、让他笑、让他恼，让他爱的痴人、恨人，妙人。
　　素雪净依旧一袭白衣，不染纤尘，二话不说，唤出两道黑影，将谢仪秀牵了起来。
　　谢仪秀还在气他方才的任性举动，咬唇道：“你终于肯见我了？”
　　素雪净眼神哀戚，语气带着三分柔情，三分怨恨。
　　“秀秀，我从来没有不想见你，哪怕死了，丧失一切记忆，我的本能也只有……来找你。”
　　谢仪秀双眸睁大，恍然大悟。
　　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素雪净的鬼魂跨过千山万水，来到他身旁，助他御敌，不是偶然。
　　一切都是因为执念，一个生而浓烈，死也不灭的执念。
　　谢仪秀心中怒气顿消，不想再去争执所谓爱的对错，只想靠在素雪净怀中，替他疗愈刻在灵魂上的伤痛。
　　可是指尖刚触碰到素雪净的肩膀，就整个人穿了过去。
　　谢仪秀扑了个空，重心不稳，险些摔倒，被黑影扶正。
　　“秀秀，你忘了，我已经没有肉身了。”
　　谢仪秀望着空荡荡的指尖，眸光震颤。
　　素雪净勾起唇角，黑影便缠上了谢仪秀手腕。
　　“不过好在……我还可以通过黑影，触碰你，感受你。”
　　他似乎不觉得有什么遗憾，望着谢仪秀轻柔地笑。
　　想到什么般，素雪净状似无意道：“说起来，方才杀死陆逢微后，秀秀去哪了？”
　　“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素雪净嗔怪着。
　　谢仪秀目光滞滞，半晌才回神。
　　是了，他怎的忘了，自己来见素雪净的最终目的。
　　不仅仅是为了互诉衷肠，还是为了在独自履行那个计策前，和素雪净见最后一面，说那最重要的话。
　　他霍然，握住探头探脑的黑影，望向素雪净，就像在牵着他的手。
　　素雪净怔住。
　　谢仪秀定定看着素雪净，轻声道：“素雪净，我不会忍心让你做一只孤魂野鬼的。”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久等了宝宝们


第91章 第 91 章 “别忘了我

　　素雪净表情有一瞬的怔忪, 好似真的被谢仪秀话语撼动。
　　可也就仅仅只有那么一瞬而已。
　　他知道，他已经没办法作为一个生灵，去拥抱谢仪秀, 捂热他总是冰凉的手脚。
　　他只能藏匿于暗处，做他见不得光的鬼夫君。
　　素雪净勾了勾唇角：“秀秀, 你有这份心, 我便铭感五内。”
　　“我反而觉得，做个孤魂野鬼, 也没什么不好……何况, 不是还有你陪在我身边么？”
　　黑影顺着谢仪秀的手腕钻进袖管，蛇行着蜿蜒至谢仪秀脖颈，留下冰冷黏腻触感。
　　素雪净眯着眼，双眸定定望着谢仪秀：“难道秀秀不喜欢变成鬼的我, 想离开我么？”
　　他幽幽说着, 黑影滑溜溜地从喉结处缠了一圈，最后轻轻触碰了谢仪秀的唇, 像是在索吻。
　　谢仪秀垂眸, 望着那浓雾般的影子, 并没有拒绝的理由。
　　得他首肯，黑影才贴上他唇瓣，蜻蜓点水的碰了几下，犹嫌不够，开始撬动谢仪秀的唇缝。
　　谢仪秀脸颊稍烫，“唔”了一声，黑影顺势钻入，嘬着谢仪秀的舌头亲，发出“啧啧”响声。
　　这便罢了, 偏偏素雪净还悄悄放出了另一条黑影，一同探进谢仪秀口中，往他柔嫩的嗓子眼处探。
　　谢仪秀喉咙发紧，异物感让他痛苦，却也刺激了他的感官。
　　他双眸泛起水雾，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在不安的时候攥紧素雪净的手，便只能抓着没有生命，冰冷无妄的黑雾。
　　这样持续了许久，久到谢仪秀快要受不住，想要喊停时——
　　素雪净收回了黑影，含笑看着谢仪秀。
　　“秀秀，你看……虽然无法触碰，但从前能做的，依旧能做。”
　　谢仪秀捂着喉颈，两腮水红，缓和着呼吸。
　　他本想说什么，却在抬起头，看见素雪净平稳的气息，淡笑着的眼眸时，心猛然炙痛。
　　不，不该是这样的。
　　他所怀念的，爱侣耳鬓厮磨的时刻，不该是这样的。
　　在缠绵悱恻的深吻后，应当是两人交织着呼吸，抵着鼻尖，试探着抚摸触碰，去进一步的慰藉相思长情。
　　他想念素雪净骨节分明的手，想念他暖玉似的体温。
　　可如今的素雪净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因为他只是个鬼魂，是个没有实体，没有温度的鬼魂。
　　谢仪秀抖声道：“素雪净，你不想再触碰我了么？不想亲吻我么了？”
　　素雪净因他话语困惑：“怎么会？只是作为鬼魂的我，根本无法与你相触。”
　　“何况……黑影会替我做到的，不是么。”
　　谢仪秀厉声反驳：“不，黑影如何能替代你？它不过是个没有生命的灵体！”
　　素雪净一顿，缓缓朝他靠近几步，伸出手，虚虚地贴上谢仪秀脸颊。
　　谢仪秀下意识想将脸靠上去，结局当然是落了个空。
　　素雪净柔声道：“秀秀，可是，人死不能复生。”
　　这句话，素雪净在凡间幻境中也和他说过。
　　谢仪秀蓦然仰头，这一次没错过素雪净眼中的黯然。
　　“复活秘术的最后一味材料……鲛人泪，不就是被我亲自销毁了么。”
　　素雪净嘴角翘起，嗓音却不可忽视的十分沙哑：“那该死的鲛人，生前一直口出狂言，死后还阴魂不散。”
　　“复活我的办法，被我亲自斩断可能……秀秀，这就是报应吧？”
　　素雪净偏了偏头，自嘲道。
　　谢仪秀张开嘴，摇头，否认道：“不，这不是报应。”
　　素雪净掩嘴一笑：“秀秀，你这般诚实良善的人，也要撒这种谎么。”
　　他将大拇指和食指并拢，做出一个捏谢仪秀脸颊的动作。
　　哪怕他只能捏到空气。
　　“秀秀，我不害怕报应，如果对我滥杀无辜的报应是化成厉鬼，生生世世纠缠，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他双眸弯起，盈盈一笑：“那是天神福祉。”
　　谢仪秀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盈了满眶，一眨眼便扑潸潸地落了下来。
　　“不要说这些歪理。”
　　素雪净总是看不得谢仪秀落泪的。
　　无论前一刻在想些什么，只要看见谢仪秀的泪水，他的心就乱了。
　　他想接住谢仪秀的泪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晶莹泪珠穿过他的手，落到地上。
　　“……”
　　“我有办法的。”
　　眼看着黑影要攀过来，谢仪秀用袖子胡乱拭了眼角的泪。
　　他瞪着黑影，不忿道：“不要让这个东西碰我。”
　　素雪净错愕。
　　黑影存在一部分素雪净的魂识，似乎被谢仪秀的嫌弃伤到，呆呆怔住，仿佛凝固了一般。
　　“什么办法……你就算将九州大地掀个底朝天，也不会再有千年鲛妖了。”
　　素雪净沉声道：“他那几个孩子……我虽没杀，放了他们一马，却也看得出来，他们不是修行的料，灵力低微的和凡人没有区别，能安然度过百年，已是万幸。”
　　“不，鲛人泪也好，仙人泪也罢，我都不需要。”
　　缓了缓心绪，谢仪秀看着眼前的素雪净，认真道。
　　“我想的方法是否可行……我也不知道，但我有把握能成功。”
　　“我们这么相爱，又这么几经磨难，上天一定会眷顾我们的。”
　　素雪净凝眉：“你的什么方法？”
　　谢仪秀刚哭过，鼻尖眼尾都有些泛红，本该显得柔弱可欺，可大抵是心中期冀热烈，他眸光中只有坚定。
　　望着素雪净求知若渴的眼神，谢仪秀不自觉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绞在了一团。
　　他浓密而纤长的眼睫遮住了明亮的瞳孔，也遮住了他掩藏在平静伪装下的惶恐。
　　“天机不可泄露，你等我的好消息就好了。”
　　谢仪秀抿着嘴角笑，指尖绞得更加厉害。
　　素雪净沉吟片刻：“……如果不成功，会怎样？”
　　谢仪秀的手指终于松开，挺起了背脊，抬眼与一直注视着他的那个目光对望。
　　“不成功……大概整个世界都会毁灭。”
　　素雪净一愣。
　　“但不是我们普遍意义上的那个毁灭，而是……一切有关你我，有关太真宗，甚至有关这个世界的痕迹都化为乌有……三界生灵还会存在，但只是没有我们了。”
　　素雪净蹙起眉心：“我不太明白……”
　　谢仪秀眸光柔和：“你不用明白，你只要告诉我，哪怕你的存在，你这个概念都消失了，只做天地万物的一粒灰尘，一缕残阳……你还愿意牵着我的手么？与我永远相互依偎么？”
　　素雪净惊讶于谢仪秀所描绘的那个可能性。
　　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他的惊诧便被兴奋取代。
　　素雪净身躯颤抖，嘴角勾起痴狂笑意。
　　“意思是，无论生死，无论存在还是虚幻……你都不会放开我，不会再抛弃我了？”
　　谢仪秀微愣，不禁腹诽。
　　明明是自己在提问，怎么又被素雪净反问了。
　　算了，谁来回答都是一样的。
　　谢仪秀点头：“嗯，不会再抛弃你了，绝对不会。”
　　素雪净浑身颤抖，终于脱离了几分死气沉沉的鬼气，因爱而有了生机。
　　“……我……”
　　素雪净泫然泣下，泪容婆娑。
　　“秀秀，我从没奢想过，能与你有这样的善终。”
　　他伸出双臂，哪怕触碰不到谢仪秀，也想用魂体的身躯，却虚虚的拢着他。
　　谢仪秀也很乖巧地往他怀中靠。
　　虽然美中不足的是，没法真正拥抱，也比黑影要好得多。
　　至少说明素雪净愿意敞开心扉，不再百般自卑，觉得自己不爱他了。
　　“起初，我以为我们不死不休，你永远不可能再温柔待我，我虽懊恼曾贪恋一时的温存，在你失忆时欺骗你，却也从不后悔，做过那些令你生气的事，把你牢牢困在我身边。”
　　“后来，我死了……我们并肩作战，我知道你对我并非全然是恨……却也不敢相信，你对我当真有爱，我以为那是一种怜悯，一种愧疚，一种爱的错觉。”
　　谢仪秀没想到他是这么想的，急忙道：“不，不是的，你怎么就这么傻？”
　　两人一个哭完，就换另一个哭。
　　这一次，是素雪净静静淌着泪水，听谢仪秀陈情了。
　　“我怜悯许多可怜人，难道会和他们亲吻，和他们……行房么？”
　　谢仪秀少说这种孟浪的话，话音落下，脸已涨红。
　　素雪净忽然道：“……不要。”
　　谢仪秀：“什么不要？”
　　素雪净皱起眉：“不要亲他们，不要和他们行房。”
　　谢仪秀急坏了：“所以说那是反话啊！这你也听不出来？”
　　素雪净看着谢仪秀满面桃红的样子，倏尔笑了，含泪道：“听的出来。”
　　谢仪秀抿唇，冷哼一声。
　　“因为我知道，秀秀爱我，秀秀只爱我。”
　　谢仪秀双眸微睁，像吃了颗梅子一般，心下又酸又甜。
　　“凡间一生也没让你相信我爱你……如今终于肯信了？”
　　素雪净拥紧怀中无法触碰的谢仪秀，指尖都在发颤：“秀秀以后多说爱，我就再不生怀疑了。”
　　谢仪秀的头偎在素雪净颈侧，因而也看不见，方才还泪如雨下的素雪净，眼中荡然无存的哀伤。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
　　无需阳焰法阵，他的执念，早已将他烈火焚身，千千万万遍。
　　这都要归功于陆逢微这个蠢货，送给他的登天路。
　　他牙关打颤，痴痴笑着，生怕谢仪秀发现他不合时宜的欢喜。
　　身为鬼魂，他面上没有血色，惨白着一张脸，此刻笑容癫狂，丹唇勾起，半分没有方才多愁善感的失意模样，愈发像个恶鬼。
　　谢仪秀沉浸在喜悦中，对素雪净的异常浑然未觉，弯起唇角，眸若含星。
　　“好。”他郑重道。
　　短暂沉默了一会，谢仪秀再度张口，无端有些紧张。
　　“素雪净……”
　　素雪净温柔道：“嗯？”
　　谢仪秀垂下眼睫，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别忘了我。”
作者有话说：
数学卷：茶需慢慢摇，心急则味散番外会揭晓数学卷到底是怎么阴陆逢微的，不过应该也有宝能猜到大家点的番外我都看了！应该大部分都能写，而且有些我也好想写，已严肃摩拳擦掌


第92章 第 92 章 待到春暖花

　　谢仪秀的话语就像流萤掠过, 连风的涟漪都没吹起，便飘然散去了。
　　素雪净并没有听清，于是轻声询问：“什么？”
　　谢仪秀罗扇似得睫毛轻颤, 遮住了泛着泪光的杏眸。
　　他摇摇头，勉力勾起一抹笑, 再抬起脸庞时, 已没了方才的脆弱。
　　“没什么。”
　　谢仪秀本想这样糊弄过去，可蓦地, 他不愿这么做了。
　　他眸光晃颤片刻, 转而仰起头，想要托着素雪净下颌，与他亲吻。
　　这个吻不含任何情1欲，透彻清灵好似山涧溪水, 无意于天地尘寰, 只徐徐流淌着，自心徜徉。
　　两个人无法触碰, 唇瓣隔着跨不过的生死边界相贴。
　　谢仪秀泪光闪动, 好似天边星子坠落凡尘, 哪怕滚了沙砾，最终也会变成蚌贝含着的珍珠。
　　“我爱你。”
　　害怕以后没有机会说，谢仪秀说不够似得，反复向素雪净表明心迹，给予他安定。
　　素雪净无法从谢仪秀含混的只言片语中，猜出事情的全貌，听见谢仪秀这远胜世间一切宝璞的情话，顿时心痴意软，眸光含羞缠绵。
　　“秀秀, 我也爱你……不，我更爱你。”
　　“天底下，只有我会这么爱你，再没有第二个人。”
　　谢仪秀破涕为笑：“怎的连这也要争？”
　　素雪净闷声：“要争的。”
　　谢仪秀看见素雪净倏尔飘至的目光，明白他将话停在这里不过是欲拒还迎，就等着自己接着问下去。
　　意识到这点后，谢仪秀不自觉心生怅然。
　　自己从前是断听不出他人话语中的弯弯绕绕的，如今与素雪净相恋一场，竟也被逼得无师自通，能咂摸出些许缱绻情思来。
　　所谓横也丝来，竖也丝来，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当复如是。
　　谢仪秀勾起唇角，索性遂了他的心愿：“噢？为何。”
　　素雪净终于满意，黑影又跃跃欲试，想要往谢仪秀身上贴。
　　“因为……如果让你知道，我对你的爱更多，你就会感动，就会想再对我好一点，再多爱我一点。”
　　“只有愧疚没有爱，那不是爱，可是有了愧疚的爱，便是常觉亏欠，反倒能证明爱之深厚。”
　　谢仪秀闻言，怔愣不已。
　　上天入地应该没有比素雪净恋爱观更扭曲的。
　　好在谢仪秀就喜欢这般独一无二的他。
　　一想到或许永远不能再和素雪净见面……或者，哪怕见面了，他们也是对面不识，谢仪秀的心就一阵酸楚。
　　可，为了抵达理想的彼岸，为了他们能得到真正的善终，为了能触碰一个有血有肉，能拥抱他，能温暖他的素雪净……
　　为了拯救，素雪净给予他勇气去热爱的整个三界。
　　他必须去赌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
　　谢仪秀长抒一口气，浅笑道。
　　“我要走了，素雪净。”
　　此话如当头一棒，让素雪净从两情相悦之狂喜中脱离出来，后知后觉道：“走？你要去哪。”
　　“……”
　　看着谢仪秀决绝的表情，素雪净心中忽然升起不妙预感。
　　“为什么又要走？你又要扔下我一个人么？”
　　谢仪秀摇摇头，在素雪净焦急的目光下，终是只说了一句：“不会的，我会永远和你一起。”
　　素雪净立刻意识到，谢仪秀这没头没尾的告别，必然和方才所说复活之法脱不了干系。
　　“谢仪秀！”
　　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让素雪净开始恐惧。
　　望着谢仪秀逐渐褪去不舍，变得淡然超脱的神情，素雪净颤声道：“你那个方法到底是什么？”
　　“你不会是想牺牲自己吧！”
　　素雪净几乎是嘶吼着喊出的这句话。
　　为什么？为什么谢仪秀一定要复活他。
　　触碰不到也无所谓，无法亲吻也无所谓，黑影无法感知谢仪秀……都无所谓。
　　只要能换得谢仪秀的怜惜，谢仪秀的爱，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唯一遗憾的是，他没有死在谢仪秀怀里，去数他为自己留下多少滴眼泪……
　　为什么？
　　素雪净赤红着眼，问出了这个问题。
　　谢仪秀像在看一个不知满足的孩子，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爱啊。”
　　素雪净愣住。
　　他费尽心机，让谢仪秀爱上自己……结果，因为这份爱，谢仪秀要再度离开他。
　　“不……不！！”
　　素雪净睁大眼，惊觉谢仪秀的身影在逐渐消散，伸出手要抓住他，结果当然是扑了个空。
　　他终于开始怨恨自己这个非人非鬼的身躯，连握住所爱之人的手腕，都做不到！
　　谢仪秀仍是浅浅笑着，看向素雪净：“放心，牺牲大抵是不会的……最差也就是方才和你说的那个……你我一同湮灭于天地的结果。”
　　素雪净嘴唇抽搐：“大抵？你自己也没有把握的事，便这般坚定地去做？”
　　“你至少带我一起走，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谢仪秀鼻尖酸楚，竟也忍不住，想要落泪了。
　　“我要救的就是你，如何还让你来帮我？”
　　“别说这些赌气的话。”
　　他的身躯逐渐从尘世脱离，化作一点一点的星芒。
　　素雪净目眦欲裂看着谢仪秀在自己面前渐渐消散，他不知谢仪秀要到哪里去，甚至开始怀疑……这一面，恐怕就是永别。
　　为什么？幸福不是要触手可及了么？
　　可是……为什么？
　　倏尔，厉鬼号哭，血雾弥漫，黑影从地底迅猛伸出，不惜一切代价要把谢仪秀留住！
　　谢仪秀看着绝望无助的素雪净，如何不感同身受。
　　但他也不会动摇自己的决心……这些黑影，更无法拦住要前往另一个时空的他。
　　果不其然，黑影已然无法触碰谢仪秀，空无一物般直接从他的腰腹穿了过去。
　　素雪净脸色愈发惨白，错愕看向谢仪秀。
　　他用尽浑身解数也没法挽留谢仪秀，只能苦苦哀求：“秀秀，你别走……”
　　谢仪秀最后望了一眼素雪净，柔声道：“不要害怕，雪净……”
　　“等到春暖花开之时，我们会再度相见的。”
　　话音落下，视线彻底黑暗前，他听见素雪净凄厉的一声惨叫。
　　素雪净声嘶力竭哭喊道：“不要！！！”
　　*
　　“……”
　　再睁眼时，谢仪秀又回到了那个仙家庭院，面前是八仙桌，桌上放着的玉盏纹丝不动，里头的仙浆茗露半滴也未少，散发着阵阵幽香。
　　紫衫就是坐在他面前，摇头晃脑品着茶，口中啧啧称奇：“当真是好茶。”
　　注意到谢仪秀已然回神，紫衫撑着脸，含笑看着他：“终于结束和你那小情人的郎情妾意了？”
　　谢仪秀蹙眉，脸色一白：“你监视我？”
　　紫衫双手抬高，放在耳侧：“我可没有，只是看你去了那么久，猜的。”
　　生怕谢仪秀怀疑，他不断找补：“虽然只要我想我就能听见，但我知道你这样的孩子最注重隐私了……”
　　谢仪秀愈发听不下去了：“好了别说了……”
　　谢仪秀说完，千万岁老人紫衫听话地闭了嘴。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谢仪秀望着面前的玉盏，指尖捻起杯璧，将它拿了起来。
　　轻抿一口后，眼睫轻颤，舌尖尝到淡淡的茶香。
　　紫衫满脸期待：“怎么样？好喝么？”
　　谢仪秀实话实说：“和凡间的没什么区别。”
　　紫衫喜不自胜：“那感情好，我要的就是这样的茶。”
　　谢仪秀一愣。
　　“你真的很喜欢人类。”
　　他不自觉感叹道。
　　紫衫闻言，也有一瞬的失神。
　　默然片刻，谢仪秀张口：“紫衫，你之前说的那个心愿……”
　　缓慢说着这句话时，谢仪秀能感受到，紫衫稍显滞涩的气息。
　　“你愿意代替我，成为世间的新神么？”
　　紫衫无疑是无比希冀得到一个肯定答案的。
　　他等了千万年，就是为了等到那个终结他使命，斩掉他身上的枷锁桎梏，放他自由的人。
　　可谢仪秀不是这个人。
　　望着紫衫迫切的目光，谢仪秀抿了抿嘴角，道：“我不认为我有资格成神。”
　　紫衫一怔，连忙道：“怎么会呢？你能同时得到魔骨和佛骨，本就是天选之子，世无其二，千万年来的唯一一个，又有我的认可……”
　　顿了顿，紫衫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捂住额头，眼神飘忽不定，自嘲一笑道：“啊，我明白了，你是在委婉的拒绝……抱歉啊，我这个啰嗦的老头不仅不会看眼色，还给你添了烦心事。”
　　他喋喋不休，喃喃自语：“没关系的，我说过的，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你既不愿意，我便放你走吧。”
　　紫衫双目发直，希望落空的感觉让人崩溃，可尽管如此，他也不打算食言。
　　这是身为神祇的底线。
　　谢仪秀黑色的眼眸沉静看着紫衫，缓缓道：“但我没说，我不愿意帮你。”
　　紫衫双目圆睁，僵硬回过头来。
　　谢仪秀淡声道：“世间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成为凌驾他人之上的神……而我要让这世间的神消灭。”
　　“不是杀死六上神，神祇的眷属，也不是杀死你，神祇本身，而是彻底毁灭神祇这个概念，我要创造一个……没有神统治的新世界。”
　　紫衫皱眉，反驳道：“和素雪净那个疯子呆在一起久了，你也疯了吗。”
　　“世间没有神祇，会天下大乱的！”
　　谢仪秀望向他：“是么，可是有了神，天下便不乱了么？”
　　紫衫瞠目结舌。
　　“我在凡间，见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在仙界，见过弱肉强食，杀人越货，就为抢劫灵丹秘宝。”
　　“神祇拥有无上的权柄，却也无法阻挡这些附骨之蛆，反倒会让人产生吞噬日月的野望，酿成一个又一个的悲剧……既然如此，不如毁了权柄，放逐于世。”
　　“秩序不会因为神祇倒下而消失，权柄也是，不聚拢于一体，自会流转四散，去向它该去的人。”
　　谢仪秀与他的父亲，心悔的身影逐渐重合。
　　多么类似的一段话，多么相像的两个人。
　　紫衫内心地动山摇，为之震颤。
　　他感叹道：“你真是继承了他的衣钵……不仅如此，结合了兰时的机敏，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望着面前少年秀美的容颜，他看到了他纤弱外表下坚强，果决胜过任何人的底色。
　　他忽然感慨，还好谢仪秀没同意成神。
　　否则这样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众人不敢为的人，必定在成为圣人同时……成为暴君。
作者有话说：
秀秀是少年暴君


第93章 第 93 章 自新世界。

　　噤声片刻后, 紫衫叹息一声，缓缓道。
　　“我欣赏并赞颂你的勇气与决心……可是这终究有悖天道啊……”
　　紫衫眉宇紧皱：“天道并非诸神，而是世间万物运行不悖的固有法则, 既为固有法则，便不可撼动, 如何允许你的肆意妄为。”
　　“你这样, 不仅实现不了目的，恐怕还会让你自身大祸临头, 被天道降下神罚！”
　　紫衫语气严厉, 神情却是浓浓的哀伤。
　　“哪怕是我，想要弑杀身为神明的自己前，都要将权柄移转给他人。”
　　“也因这个决定……缚困了更多的人。”
　　紫衫垂下眼睫，愧疚难当。
　　谢仪秀望着紫衫, 嗓音轻缓：“不会这样的。”
　　“我曾在凡间生活过十五年, 神明的手不会伸到凡间，便出现了尘世执政者——帝王。”
　　“君主并非每个都贤明有德, 有的昏聩无能, 让民不聊生, 哀鸿遍野，便会有能人异士将其推翻。”
　　他说着简单的话语，却带给他人近乎于安定的力量。
　　宛若黑夜中的萤火，或许不足以照彻山川大地，却可以抚慰迷途者郁躁的心灵。
　　“这说明没有神，世间也有自己运行的轨迹，在无神的世界，或许修仙者中的最强者，便可以替代神。”
　　“或许这个最强的修仙者暴虐无道, 但只要还是人，便不能只手遮天，其他人也能生出彼可取而代之的勇气。”
　　“紫衫，我说过的，我要做的不是弑神，而是抹杀神的存在。”
　　紫衫双目睁大，身为神祇的他，第一次感受到，何为背脊发凉，何为汗毛倒竖。
　　“抹杀？”
　　他这才品味到，谢仪秀方才所说的，毁灭神这一概念，真正的含义。
　　“如果有这么一个世界，本就没有神，那么那个世界的天道，要如何因为世间没有神而对苍生降下惩戒？”
　　紫衫惊讶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要如何做到这一切……无相刀能让你穿越时空，却做不到创造一个全新的三界！”
　　“你所能去到的时空，都是你所经历的，或是你将要经历的，绝不可能是一个完全不存在的地方。”
　　谢仪秀摇头，抬眸之时，惊觉一直盘旋在紫衫身旁的青雀竟然开始往自己身上飞。
　　青雀扇动着翅膀，停在谢仪秀指尖，用嘴喙轻轻咬着谢仪秀的肌肤，像是在和他示好。
　　谢仪秀眼睫轻颤，也有些惊讶，却并没放在心上。
　　一旁的紫衫看在眼里，微微吸了一口气。
　　他是明白一切的。
　　这青雀之所以与自己亲昵，不仅是因为与自己相处了千万年，情谊深厚。
　　更是因为这仙境中的一切飞鸟走兽，都是由他神力捏成。
　　青雀贪吃，喜食人间谷粟，却更爱紫衫行走坐卧间溢散出的微弱神力。
　　除了这两样事物，其余的，尤其是陌生人，决计不可能让青雀产生兴趣。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
　　谢仪秀已然有登神飞升之势。
　　六上神之位，自归凝与明羲陨落后便一直空缺。
　　天道没有择选新神，看来并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之前的修仙者中没有够格的。
　　而此时此刻，同时拥有佛骨和魔骨的谢仪秀，实力已超凡脱俗，展露出抹杀神格的野望，更是彰显他心中的大爱与……漠然。
　　这两个截然相反，又矛盾不已的品性，正符合天道对于神的一切定义。
　　无爱者，不配成神。
　　为爱所累者，更没资格成神。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让天道满意的人，要彻底抹杀神的存在，创造一个只由凡人，修仙者共筑的新世界。
　　紫衫怔愣许久，忽然仰天长笑。
　　“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紫衫望着谢仪秀，身为神祇，理应对谢仪秀试图弑神的狂妄感到愤怒，可恰恰相反，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抬头望着自己这一方仙境，看天青溶漾，花鸟空啼，感受薰风蘸碧，香满灵沼。
　　他所空守千万年的这一处桃花源，是不会有阴天的，连黑夜都不会有。
　　只因他不愿见到。
　　可哪怕如此，千万年的等待也早已将他的心性磨损殆尽，他佯装洒脱不羁，不过是为了掩藏精疲力尽的灵魂。
　　可与谢仪秀促膝长谈后，心中郁结多年的烦闷与无奈却顷刻化解。
　　他望着谢仪秀，狂疏笑道：“此情此景，此心此志，若无一坛美酒作配，当真是可惜了。”
　　谢仪秀愣了愣，讷讷道：“那么，有酒么？”
　　紫衫皱眉，好为人师道：“小孩子家家的不学好，学大人喝酒做什么。”
　　“……”
　　不是你说要喝的么。
　　谢仪秀腹诽，嘴上忍不住为自自己正名。
　　“我成年了的。”
　　紫衫上下打量他，狐疑道：“当真？看着跟个小娃娃似的。”
　　谢仪秀抿了抿嘴，反驳道：“和您比……任谁都是小娃娃了。”
　　“倒是您要小心，人老了还那么爱喝酒会不会风湿骨痛。”
　　“……”
　　这次换紫衫沉默了。
　　“真是奇也怪哉，你什么都没做，我怎么有种呕血的冲动，难道你的实力已到了如此鬼神莫测的地步……恐怖如斯。”
　　紫衫煞有介事地喃喃。
　　谢仪秀欲言又止，还是决定沉默。
　　紫衫大抵是觉得自己再闹就有些为老不尊了，清了清嗓子，望着谢仪秀道。
　　“好了，不同你插科打诨了。”
　　再抬眼时，紫衫眸中已没了方才的混不吝，只剩下十成十的认真。
　　“在这场背叛天道，扼杀神祇的谋划中……”
　　“你需要我帮助你做什么呢？”
　　紫衫眨了眨眼，笑道：“又或者说，你要如何实现，你所描绘出来的，那没有神存在的理想乡？”
　　谢仪秀对上紫衫视线，与他产生了一种共犯恶徒的默契。
　　“欺骗天道，瞒天过海，把天道那神统万物的规则，替换成我的规则。”
　　紫衫一刹那错愕。
　　谢仪秀伸开手，无相刀便出现在他掌心。
　　“也就说……修改现行世界的运行规则，从而达到一个创造新世界的目的。”
　　紫衫双目瞪圆，震惊得几乎没握住手中的茶盏。
　　玉茗泼洒出来，淋在紫衫的衣裳上，紫衫甚至没分心去管，便有一道无形风墙挡住了茶水，让其没有近紫衫身的机会。
　　“当真是……当真是……”
　　紫衫声音沙哑，发颤道。
　　谢仪秀：“当真是疯了，对么？”
　　紫衫这一次并不认同“疯”这个字，摇摇头，诚挚道：“不，并非疯子，而是真正的天才。”
　　“这是个只有你能想出，也只有你能做到的方法。”
　　得到紫衫的肯定，谢仪秀心中更添几分把握，却还是有些忧心。
　　“但这也不是胜券在握的尝试，一旦行差踏错……现有的一切，包括你我，恐怕都会消失。”
　　世间万法皆由因果相系，一环扣一环，若某个因变更了，便会造成不可预料的结果。
　　所以，谢仪秀才会惶恐。
　　如果成功，他没办法把握，在时间运行脉络都被修改的时空里，素雪净还会不会认识自己。
　　而所谓的失败，并非行动意义上的失败。
　　而是去往最严重的地方想，没有神存在的世界里，又真的会有谢仪秀和素雪净存在么？
　　“……”
　　这无疑是个会将人陷入两难境界的问题。
　　但谢仪秀不得不这么做。
　　仅仅回到过去，是无法阻挡着诸多死亡发生的。
　　千万年前神祇留下的骸骨，注定会有神魔的各自诞生，而有了神魔，便有了种种之后会发生的悲剧。
　　譬如，就算没有陆逢微，也会有其他人贪恋神祇权柄，试图占为已有，便会盯上佛骨、魔骨的持有者——自己和素雪净。
　　宿命纠缠，恩怨不断，倒转时空千万遍也是殊途同归。
　　只有从根源将这一切解决，才能让他们走向完美的结局。
　　身为神祇，紫衫不必询问，便能明白谢仪秀的忧虑。
　　身为长辈，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提点尚且年轻，踌躇犹豫的晚辈。
　　“这个嘛……不必担忧。”
　　紫衫冲着谢仪秀微笑。
　　青雀在谢仪秀掌心过得十分安逸，甚至摊开爪子呼呼大睡起来。
　　紫衫潇洒道：“反正无论如何，结果不会比现在更差了是么？”
　　谢仪秀一愣。
　　紫衫继续道：“现如今的世界，你的双亲俱死，神魂不知所归，太真宗也因为这一场浩劫几乎被屠戮满门……你的爱人，素雪净，也因此丧命。”
　　谢仪秀眸光一颤，一个人往前走了太久，都忘记自己居然已经失去了这么多东西。
　　紫衫：“面对这样的现状，无论结果如何，只要尝试了，都是成功。”
　　顿了顿，他望向谢仪秀掌心的无相刀。
　　无相刀纯粹一如既往，洁白如雪，皎洁如月。
　　“何况，无相刀是我骸骨中的善念所化……其中蕴含的力量不可估测。”
　　“毁天灭地，再造乾坤，皆在一念之间。”
　　这句话，陆逢微也说过。
　　谢仪秀默然想着。
　　蓦地，他看见紫衫伸出手，探向他手中无相刀。
　　青雀似乎感受到什么，惊恐地转醒，飞向半空“啾啾”鸣叫着。
　　谢仪秀瞪大眼，失声道：“紫衫！”
　　只见，触碰到无相刀后，紫衫周围燃起遮天烈焰，将鸟语花香，涳濛渺渺的仙境烧得灰烬纷飞，一片狼藉。
　　而紫衫的身影，也被火舌吞噬。
　　隔着火光，紫衫微笑看着谢仪秀：“孩子，无相刀本就是我骨骸所化，说起来，依托于无相刀却生了灵智的你，与我也颇有渊源。”
　　谢仪秀急切道：“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你还不快出来！”
　　说罢，谢仪秀便想要往火里踏。
　　可忽然升起的风墙挡住了谢仪秀的去路。
　　紫衫怅然道：“既是由我的骸骨所化，要想激发它最大的力量，必然得由我来以身炼化。”
　　谢仪秀倒抽一口气，骤然明白了一切。
　　“可是，可是！”
　　他从没有打算将牺牲他人的性命放入计划的一环。
　　“你不是想摆脱束缚，作为一个凡人活一回吗？你现在死了如何能够实现！”
　　紫衫张开手臂，这是他所经历的第二次死亡。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他心中没有恐惧和不甘，只有视死如归的宁静。
　　“谢仪秀。”
　　他缓缓道：“你不是要开辟新世界么？便由我，做你道路上的最后一块奠基石……我当然不是白白为你牺牲，我没那么蠢，我是在期待你所创造出的那个可能性。”
　　“或许在你创造那个新世界，我不是神，只是一个人。”
　　“或许我们可以在那个世界成为朋友……毕竟我说过，我们很合得来嘛。”
　　紫衫快意地大笑几声，直到最后一抹残影也被火焰吞去。
　　谢仪秀站在原地，却没有允许自己为紫衫的离去久久失神。
　　他颤抖着手臂，挥起无相刀。
　　得神祇肉身炼制的无相刀，此时此刻蕴含的锋芒，只是握着刀柄便能感受。
　　一瞬间，一段又一段低沉的，宛若漫天神佛的号令，在耳畔呢喃，灌入谢仪秀脑海。
　　他终于明白，无相刀，为何取名无相。
　　佛语有云，相者，非空非有，亦空亦有，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持无相刀者，必先着法相，身入婆娑凡尘，若能顿悟般若自性，破除虚妄，凭无所住而生其心，方能证得无上菩提。
　　谢仪秀乌色的杏眸，霍然闪烁着金芒。
　　一袭红衣，少年意气的他，已然羽化登仙，一步成圣，成为开天辟地以来的天界第一人。
　　碧空苍穹忽然布满云雾，撕开一个裂缝，惊雷乍现！
　　这是天道为新神降下的最后考验！
　　谢仪秀面无惧色，提刀迎着巨雷奔去——
　　他要在这场歌颂胜利者的雷劫中，唱一出欺世盗名，直临天巅，再造九州！
作者有话说：
今天很早！咻咻修改世界线中…正文还差一点尾巴 番外摩拳擦掌中…


第94章 正文完 再也不分离

　　“小刀？怎么还不起身, 日上三竿了！”
　　“小刀儿……不理我？叛逆期到啦！”
　　耳畔传来亲昵的呼喊声，陷入睡梦中的谢仪秀却颇觉烦躁，眉头紧皱, 一翻身，将身子背了过去, 被子蒙住头, 隔绝噪音的来源。
　　“……”
　　谢仪秀许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这种滋味，有点像小时候吃的糖人, 自己是那被糖浆裹着的木签, 黏黏糊糊地逃不开，又随遇而安那甜蜜滋味，不舍得与糖霜分离。
　　但是，为什么很久没好好睡过觉了呢？
　　噢, 好像是他后来去修仙了。
　　还遇见了自己命定的姻缘, 与他纠缠一生，爱人惨死, 自己为了他, 甚至不惜扭转世间法则……
　　等等。
　　楚魂寻梦, 烂柯千年。
　　谢仪秀猛地从也睡梦中脱离，睁开眼，从榻上弹起来。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以无相刀逆转天道轨迹后，整个世界便陷入了寂寥的雪白，他不断地下坠，下坠——
　　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多少个日月。
　　“喂……我这么难被发现吗？”
　　谢仪秀听见有人叫自己，骤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个人站在床头。
　　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嗓音，让谢仪秀生出几分疑惑。
　　他循声回望过去, 在看清身旁人的那一瞬，浑身僵直，心头巨震！
　　是他此生此世，不能忘却之人。
　　他从没有想过，还有机会能在现实中见到他。
　　他那素未谋面，却深爱着他的爹爹……兰时。
　　兰时抱着手臂，拧眉看着谢仪秀，咕哝道：“这是怎的了？怎么一觉醒来，便成了个傻子？”
　　谢仪秀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味来，双眸直愣愣地看着眼前之人。
　　兰时的容貌依旧如记忆那般，宛若秋芙玉蕊，清润端丽。
　　只是，与那唯一一次，谢仪秀隔着时空与他相见的幻境中相比，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了几分成熟的气韵。
　　意识到这一点，谢仪秀情不自禁抿紧双唇。
　　这说明，眼前的人，成功跨过了年少，成长为了青年，还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那不就证明……
　　兰时见谢仪秀久久不说话，只一味地盯着自己看发愣，心中愈发纳罕，将手贴到他额头上，像是在试他的体温。
　　被温热手心触碰的那一刻，谢仪秀睫毛一颤。
　　是真切的，有血有肉的爹爹，不是一缕残魂，一个幻相！
　　兰时垂下眼帘感受了片刻，“啧”了一声：“不对啊，也没发烧啊，怎么这么呆？”
　　“虽然我们家刀儿平常就呆呆的，但是也不至于像个二愣子……怪了怪了，孩子他爹，相公！快来啊！”
　　兰时百思不得其解，便扯开嗓子，放声大喊道。
　　兰时的嗓音可以堪称嘹亮，这几声吼下来，连轩窗外探出的一枝梅花也跟着簌簌抖擞。
　　这屋中静悄悄地，本没有其他人的存在，可兰时喊完的下一瞬，倏地，一个高挑的青年凭空出现在兰时身旁。
　　他手上拿着一个储物袋，乌发由束带高高绑于脑后，身穿布衣素裳，却难掩其鹤骨松姿，仙人气度。
　　谢仪秀滞滞移动着脖颈，转到一旁去，看清来人的面貌。
　　还能是谁呢？
　　正是他的父亲，心悔不错。
　　谢仪秀将一双水杏似得眼睁得圆溜溜的，“唰”地一下，两行泪便落了下来。
　　他已然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情绪了。
　　千百种复杂的感受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团乱麻，让他不知做出什么表情，只能止不住地流泪。
　　有感动，有惊诧，有苦尽甘来，但最深切的，还是欢喜二字……
　　他成功了，他成功了！
　　将神这一概念抹杀后，他来到了没有神的新世界。
　　没有神，也就没有那些惨剧，而他的双亲，也原原本本回到了他身边。
　　他是有家的人了。
　　他终于不用再羡慕别人所得到的父母亲情，终于能够在自己父母怀中撒娇，哭泣。
　　兰时本欲说些什么，蓦地看见谢仪秀的眼泪，慌乱得手足无措，扑到谢仪秀身前，抱住他的脑袋，指尖抚过他泪珠。
　　“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兰时心痛得不能自己，紧皱着眉，焦急地冲心悔道：“是不是你趁我不注意教训孩子了？都说了，孩子还小，不过才十五岁，你不要逼得那么紧，天天安排功课。看，压力都大成什么样了？”
　　心悔也是满目错愕，“铛”地一声，手中储物袋落地，停那沉重的闷响，想来是一大笔灵石。
　　“我……没有。”
　　一向冷漠孤傲的心悔，在爱人孩子面前，便成了个笨口拙舌的木桩子。
　　他皱起眉，也想凑前看去，谢仪秀却却摇了摇头，解释道：“父亲，爹爹……我没事，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只是一时有些想念你们。”
　　刚获得爱的孩子就是这样，带着些许自卑，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别人。
　　生怕一个行差踏错，便遭到了厌弃，不再被疼爱。
　　谢仪秀这么一道歉，便让兰时和心悔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他们面面相觑，想安慰谢仪秀，又不知发生了什么，孩子不愿说，便只能尊重他的想法，用拥抱给予他安慰。
　　谢仪秀在兰时怀中带了许久，好不容易缓和了情绪，吸了吸鼻子，仰头看向他们。
　　刚哭完的谢仪秀脸蛋红扑扑的，惹人疼得紧。
　　“爹爹，父亲……你们方才所说的十五岁……”
　　兰时怜惜地摸了摸谢仪秀的头，温柔道：“是呀，今日是你十五岁的生辰，那个臭老头……不，你祖父特意为你大办典仪，邀请了各方有名有姓的修士，只为给你庆生呢。”
　　说罢，兰时向地上的储物袋努了努嘴。
　　“看，你那父亲刚才就是去换灵石了，为了方便一会能够给宾客回礼，所以来得晚了些。”
　　谢仪秀看向面上不显，眼神却担忧不已的心悔，又看向抱着自己的兰时，泪水彻底止住，怔在原地。
　　*
　　去生日宴的路上，谢仪秀旁敲侧击打听许多有关这个世界的事情。
　　由于没有神的存在，三界中只有凡人，和修仙者两种类别。
　　他还是一个刀灵幻化而成的生命，却和所谓的佛骨没有任何关系了。
　　兰时，是修真界名门正派掌门的嫡孙，享尽荣宠，本应和他的师父李清衡结为道侣，却被半路杀出的心悔截了胡。
　　心悔是名动四方的佛修，偏偏在一次降妖除魔时遇见了兰时，起初势如水火，却是不打不相识，成了莫逆之交。
　　这本没什么，令修真界大吃一惊的是，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最后居然走到了一起，甚至还有了孩子！
　　兰时退了与李清衡的婚约，心悔为爱还俗，甚至还成了太真宗的赘婿，每日给妻子老丈人打下手，带孩子，旁人叹他自毁前途，他觉得乐在其中。
　　掌门闻惊羽，老来得孙，却为老不尊。
　　恨不得每天都给孙子举办宴会，铺张浪费劳师动众，被兰时狠狠数落了一顿才降低要求，每年举办一次生辰宴。
　　而谢仪秀自己，作为兰时和心悔唯一的孩子，当然是被爱包围着长大，至于为什么取名叫“谢仪秀”，兰时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谢仪秀却知晓。
　　他修改世间法则，让尘世运行脉络发生变动，但总有缺漏是无法自然而然补上的，人们会理所当然觉得那是正确的，却不会思考为什么。
　　这些无法解释的点，便是他成功修改了时空的证明。
　　“我们到了。”
　　兰时停下脚步，领着谢仪秀到了那熟悉的地方——太真宗。
　　灵山万叠间，有神霄绛阙。
　　谢仪秀乘着兰时召出的仙鹤，一路翩飞，朝宗门大殿而去。
　　仙鹤仰起脖子，长吟一声后，双爪落地，一阵祥瑞托住谢仪秀，将其轻轻巧巧地送到了地上。
　　谢仪秀一步入殿中，便感受到接连强烈的目光。
　　与他上一次初入太真宗不同，这一次，谢仪秀得到的只有善意的赞叹。
　　谢仪秀今日被兰时从头打扮到了脚，身穿锦绣罗绮不说，还带了满身的珠翠瑰宝，兰时夸他像个小神仙，他却觉得不好意思极了。
　　闻惊羽坐在正座之上，看见谢仪秀，长须很明显因激动而抖了一下。
　　但闻惊羽的身份和个性不允许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跑到谢仪秀面前，看着孙儿傻笑问他是不是又长高了。
　　于是，他轻咳一声，正色道：“既然来了，便入座吧。”
　　谢仪秀依言入座，兰时和心悔一左一右，坐在了他身旁。
　　身为寿星，他的坐席位置在瑶阶的高台之上。
　　随着掌门的一声招呼，原本沉静的宴席也开始有了欢声笑语，热闹起来。
　　觥筹交错间，谢仪秀眸光满堂流转了一遍。
　　爹爹说，掌门为了给他庆祝生辰，将仙山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喊了过来。
　　可为什么……
　　谢仪秀把台下千百个宾客的面容挨个打量了个遍，也没有见到真正想要见到的人。
　　素雪净呢？
　　谢仪秀眉心紧蹙，冷汗布满额角，一颗心慌乱得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素雪净怎么会不在！
　　他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能够再度和他重逢。
　　如若素雪净不存在于这个时空，他该怎么办？
　　这个想法一从心里冒出，谢仪秀便觉得快要窒息，好似一双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
　　面前琼筵摆满了珍馐肴馈，有鲈鱼肥蟹，羽觞酒暖，可谢仪秀却如坐针毡，一口也吃不下。
　　他脸色煞白，双拳紧攥置于桌上，身体微不可察的发颤。
　　一旁的兰时察觉到，在他耳边轻声道：“怎么不动筷子？脸色还这般差。”
　　在兰时眼中，谢仪秀从清早起来后便非常反常，为人父母，难免劳累心忧。
　　谢仪秀本想摇摇头，想方才那样搪塞过去。
　　可转念一想，他却改变了主意。
　　微吸一口气，谢仪秀望向兰时。
　　“爹爹……你可知晓，今日宴席，有无……一个名唤素雪净的道友参加？”
　　兰时闻言，细细沉思起来。
　　“素雪净……”
　　思忖半晌，兰时摇头，回答的却不是“没有”，而是：“我好像不记得有这号人物。”
　　谢仪秀双眸瞪大，心咯噔一下。
　　他顿时慌乱不已，手忙脚乱道：“怎会如此？不应如此啊！”
　　他原本想描述素雪净是何地之人，家境如何，好让兰时回忆起来，可话到嘴边时，他却发现自己对此全然无知。
　　他与素雪净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太短，竹屋那段时日充满了欺骗，素雪净不会告诉他过往，后来更是只剩下恨意，断没有坐下来好好聊天的可能……
　　一股强烈的心痛之感在谢仪秀心中弥漫。
　　他攥住胸口衣襟，忽然觉得呼吸急促，眼前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正当此时，一旁不声不响的心悔张口了。
　　“我知道他。”
　　谢仪秀霍然睁大了眼。
　　心悔那双可以洞悉一切的双眼凝视着谢仪秀。
　　“他是云游道人归凝、素铃的孩子，似乎是从什么大家族逃出来的，故而隐姓埋名，低调行事。”
　　大悲过后，便是大喜。
　　谢仪秀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握紧桌沿道：“那么今日他们可在这里？”
　　心悔摇头：“据说掌门发过请帖，但他们没有回信。”
　　大喜过后，又是无尽的失望。
　　谢仪秀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心悔。
　　没有回信？
　　如果是记得一切的素雪净，怎会不来参加自己的生日宴？
　　难道……他真的忘记了。
　　他为了素雪净逆转了三界，可他拼尽全力想要找到的那个人，却把他忘了。
　　谢仪秀心如刀绞，向前踉跄一下，险些摔在桌上。
　　兰时匆忙揽过他，慌张道：“小刀！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谢仪秀唇色发白，对着兰时强颜欢笑道：“大抵是觉得……有些气闷，无碍，爹爹，让我出去透口气便是……”
　　*
　　从吵闹的席间走出后，谢仪秀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去了一个地方。
　　顺着熟悉的石板小径，听着寂静林间空灵回荡着的足音，他走进了药园。
　　闻着四周浓溢着的苦涩药香，谢仪秀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
　　他怎么会觉得，素雪净会在这呢？
　　将他遗忘了的素雪净，连生日宴都不参加的素雪净，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谢仪秀望着那片药田，缓缓蹲下。
　　指尖似那时一般，捻住药草，将它的叶子一片片摘落。
　　眼泪已然湿润了脸颊，空荡的药园中，只剩少年压抑的啜泣。
　　素雪净真的把他忘了，该怎么办。
　　那就再与他相识相知，相恋相守一次。
　　是呀，多么简单的道理。
　　谢仪秀安慰着自己，心却没有好受半分。
　　奇怪。
　　明明想通了，为什么还是要哭。
　　“我们的回忆……只有我记得了。”
　　谢仪秀喃喃着，道出了原因。
　　他揪着药草，泪如雨下，赌气道：“我恨你，我恨你！”
　　倏然，一个声音与他的气话同时响起——
　　“秀秀！”
　　那是他魂牵梦绕，此生都不能忘却的声音。
　　谢仪秀猛然回头，泪光还在颊上闪动。
　　只见素雪净白衣道袍，宽袖飘飖站在自己身后。
　　少年姿容未改，正如当年初见。
　　只是这一次，素雪净的双眸中没有审视，只有失而复得的喜悦。
　　谢仪秀未来得及思考，身体便行动了。
　　“我来晚了……”
　　素雪净张开手臂，将冲过来的谢仪秀拥入怀中。
　　谢仪秀一口咬在素雪净肩膀上，恸哭道：“我很想你，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出现在我的面前？”
　　素雪净少见谢仪秀露出脆弱一面，心痴意软：“我来到这个地方，惘然无知，第一件事便是询问母亲们，你的下落，一刻不停来到这……”
　　“反倒是你，为什么抛下我，一个人对抗天道？”
　　谢仪秀不说话了。
　　他心虚地移开视线，下一瞬，一个吻便落了上来。
　　素雪净垂眸看着谢仪秀，不含任何情1欲，珍重又轻柔，像在对待一只易碎的琉璃那样亲吻他。
　　“秀秀，此后，再不准离开我了，你重新赐予了我肉身，我会又变得很缠人的，可别恼了我……”
　　说完这些牙酸的话后，素雪净缓缓道：“我爱你，我最爱你了。”
　　谢仪秀仰头回应素雪净的吻，含泪道：“嗯，谁也无法拆散我们，谁也无法让我从你的身边离去。”
　　他伸出手，环住素雪净的脖颈，在潋滟晴光下，肆意亲吻。
　　“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
正文结束啦！plq有红包掉落哦！感谢陪伴！其实有在考虑小怨侣苦了这么久要不要多写点甜的再结束，但这个结局大纲早就定好了，然后又是重逢于初见的地方（我的小巧思），就还是采用了，甜的部分就留给番外吧！之前征集番外的时候看到有宝子说 想要秀秀双亲都在，好好长大的if线我就想说有的有的，朋友有的！甚至不是if线嘿嘿嘿然后就是这篇文对我来说还挺有特殊意义的 第一次尝试这种风格的文章 对自己也很不自信 回头一看确实还是有很多不足 会再继续努力改进的！非常感谢一直陪伴着我的读者宝宝们呀 你们的鼓励真的是我最大的动力 还有很多读者从开头追到现在 我也一直记得 超级感动接下来大概就是休息两天，然后开始更新番外，放心番外应该会蛮长的，我也舍不这对小怨侣和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