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动物都怎么回事啊[快穿]-jjwxc 作者:瑄鹤 简介:   【动物文】同类型完结文《嗷呜!你的豹来咯》   #有点扯,但这是事实#   #我好像变成了一只公狼#   动物爱好者俞司言前一晚熬夜看纪录片,第二天醒来变成了国家公园的一头亚成年公狼?。   上有年轻狼王,下有听话小弟,不会狩猎只会卖萌的俞司言为了不被狼群赶走,只好去讨好狼王啦!   吃饭贴贴,散步贴贴,就连睡觉也贴贴!   等狼王呲牙恐吓,俞思远就立马躺平露出肚皮,一副任狼蹂/躏的样子。   狼王:……算了,由着他吧。   努力讨好的俞司言,一不小心骑在了狼王的脑袋上——   吃饭他第一个,散步他和狼王并排,睡觉还被对方搂着;外出巡视领地他偷偷补觉,跟过去的狼王替他打工……   只是俞司言发现,狼王看他的眼神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了!   俞司言:(疑惑)这可不像是看兄弟的眼神啊!   狼王:(微笑)我可不会搂着兄弟睡觉。   后来,俞司言被发情期的年轻狼王给基了。   俞司言:可恶,最开始没想找对象的,但是抱大腿真的太爽了!谁能拒绝一头狼王的爱啊?!   #更扯的来了,我好像激活了转生成动物的神奇技能#   国家公园的北美灰狼?,沼泽湿地的森蚺?,翱翔天际的金雕?;   松林深处的东北虎?,非洲草原的雄狮?,大洋海域的虎鲸?;   弗里西兰的黑珍珠马?,深海之下的冥河水母?,甚至是远古霸主沧龙?……   #其实变成动物也挺有意思的#   #不过......#   #你们动物都怎么回事啊?!就那么非我不可吗?#   注意:   ①动物快穿,主受双c,各物种大佬×俞司言   ②纯动物文,正文不变人,无明显对话   ③日常互动+成长流,架空世界,虚拟地名   ④部分世界有网友评论,穿插人类观察视角   ⑤想到再补充,感谢收藏~   内容标签:   甜文 快穿 成长 萌宠 治愈 日常 [1]狼王恺撒:和狼王吃嘴子喽   俞司言是被喉咙上的压迫感唤醒的。   他睁眼看到的不是公寓卧室里纯白色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绒密的、黑灰色相间的驳杂毛发。   像被燃烧过的灰烬,混生银灰。   野性又荒蛮。   以他的经验来看,这是一头年轻、健康,并且非常壮硕的雄性北美灰狼。   俞司言是个动物爱好者,国内外最有名的那几个纪录片他几乎倒背如流,再加上本身就是野生动物相关专业,知识储备足够认出北美灰狼。   毫无疑问,眼前这头是狼中极品了。   如果对方的尖齿,没有正好卡在他脖子上就更好了。   所以,他到底是怎么沦落这境地的?   记忆里他前一晚刚忙完论文,又不想早早睡觉,干脆点开纪录片打发时间。   自由的旷野、宽广的平原、浓密的森林……   过于困倦的他看到中途睡着了,还做了个很真实的梦。   似乎是在野外环境,年轻的小公狼意外走失,在寒冬深山中游荡,却因捕猎能力不佳,饿到剩下最后一口气儿时一头栽进了某个狼群中。   再之后,俞司言梦醒了。   梦里饿死的年轻公狼,在那一瞬间被俞司言的灵魂取而代之,成了被狼群首领用利齿抵住咽喉的倒霉蛋。   饥饿感在他肚腹中作祟,俞司言回神,才眨了眨眼,就对上掣肘着他的那头年轻公狼——或者说是狼群领袖者的视线。   赤金色的虹膜,幽幽冷冷,蓄势待发,一道手指长的旧疤贯穿左眼眼皮,凶戾且野性十足。   俞司言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   他知道这头狼。   对方曾被纪录片拍摄方赋予“恺撒”这个名字,正如罗马帝国那位统治者,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威严。   狼王恺撒在纪录片《狼群》中是当之无愧的主角,他的经历如同一段传说,开始得轰轰烈烈,却也结束得令人怅然。   《狼群》的拍摄点在苏坦纳国家公园,这片区域的狼群主要分布在西北一带,东边稀少且零碎,加上周边有灰熊出没,狼群难成气候。   恺撒一岁时离开狼群,独自在苏坦纳国家公园偌大的荒原、森林中流浪,被官方定为17号。   最初谁也没太关注这头独狼,毕竟野外环境下,成群活动的狼才更有关注点。   但很快,他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他从西面的鹿岭出发,一路向东,途经野猪、象群的领地,还曾与体型是自己几倍的灰熊发生过冲突。   在把灰熊赶走后,那道左眼皮上的疤成了17号的功勋,同时也让他走进更多观察者的视野中。   自那以后,苏坦纳国家公园的综合团队将更多注意力分给17号。   他们发现他横跨整个国家公园,直至月余后定居落日峡谷,展露出不可小觑的能力与策略。   17号野心勃勃,在熟悉落日峡谷的自然环境后,他挑战了这里的狼群——   一个由四头非血缘关系的雄性北美灰狼暂时凑成的新家庭。   离群的年轻公狼为了方便狩猎,偶尔会相互凑成队伍,因彼此无血缘关系,这份合作也将脆弱很多。   17号挑战成功了。   王位易主,权力交接。   属于狼王的传奇征程正式开始。   落日峡谷内多是离群远行的流浪孤狼,仅三四个狼群,规模不大,均为非血缘联系的成员,即半路出家的单身汉联盟,雌性北美灰狼少得可怜。   但17号出现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宛若君王,先是吸纳路过的孤狼,后又以极罕见的个例情况逐步吞并周边的小型狼群,仅用小半年的时间,就成了苏坦纳国家公园内最年轻的狼王。   那时候,17号雄性北美灰狼也才刚刚两岁。   17号创造了奇迹,至此以后他得到了一个新名字——恺撒。   他所统治的狼群也被观察者们定名为“落日峡谷狼群”。   整个落日峡谷,都是属于17号狼恺撒的地盘。   《狼群》这部纪录片俞司言看过很多次。   他知道,仁慈与残暴这两个标签同时贴在年轻的灰狼君主身上,对方接纳过手下败将,也咬死过恶意侵略的外来者,不论如何,恺撒本质上并不是头好脾气的狼。   而现在,他——俞司言就是这样的外来者。   想到纪录片中狼王恺撒锁死双颚,咬住对手,通过撕裂组织造成内部骨骼碎裂的血腥处决模式,俞司言只觉抵在自己喉咙位置的狼牙更吓人了。   眼下更重要的是怎么才能活下去!   脑海里乱七八糟想了一堆,现实里也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   俞司言疯狂回忆着关于狼群的知识点,强迫自己放松身体、肌肉,抚平惊惧炸开的毛发,松懈力气,软趴趴仰躺在恺撒的压制之下,几乎软成一摊水——   当下,亚成年公狼柔软的腹部,彻底袒露在落日峡谷狼群统治者的眼前,营养不良所导致的干枯毛发软趴趴颤着,下方的软肉正因长时间的饥饿而干瘪凹陷着,瞧着有些可怜。   那条绒绒的大尾巴无力瘫软,驯服地紧贴雪地,轻微打颤。   可怜巴巴的。   但这并不够。   俞司言正试探性地从嗓子眼里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于是,轻轻软软的哼唧从这头亚成年公狼的嘴里溢出来,弱得像是个还没断奶的小狗崽子,带着明晃晃的胆怯,就那么传到了恺撒的耳朵里。   年轻的狼王微微歪头。   生有倒三角利齿的吻部搭在对方的命门部位,正居高临下地打量弱小的闯入者。   那双琥珀似的赤金色眼瞳中,倒映出俞司言现在的模样——   也算北美灰狼,混血程度略大,狗里狗气的,以米白、浅咖为整体基底,瘦得跟把骨头似的,显得潦草狼狈。   当然,底子很漂亮。   俞司言垂下那双在灰狼基因中很少见的绿眼睛,一边主动避开与狼王的眼神接触,一边夹着声音学小狗撒娇的声音。   他想向对方表达自己没有敌意。   “嘤嘤~”   “嗷呜呜~”   轻柔,短促,带着鼻音,撒娇似的。   恺撒听着这过于矫揉的声音顿了一下。   现在的小公狼都是这样的么……   沉甸甸的赤金虹膜中印着亚成年狼的影子,但到底卡在其咽喉位置的力道松了几分,给出能够活动的空间。   撒娇有戏!   俞司言眼睛微亮,对着同龄人他撒不了娇,但对着大型毛茸茸他毫无压力!   动物可是比人类可爱一万倍!   被狼王的反应鼓励到的俞司言又把嗓子夹细了点,趁着对方给出的那点活动空间努力仰头,用脖子上的绒毛蹭过狼王利齿、吻部,哼哼唧唧嗷嗷呜呜,还大大方方地在对方身下扭了扭自己的绒白肚皮。   虽然平平瘪瘪的,但腹部的毛发相对绵软,最适合缓和气氛、表达无害了。   见对方无动于衷,俞司言决定赌一把大的——   他小心翼翼偏转脑袋,探出粉红湿润的舌面,很轻、很轻地舔了一下狼王嘴侧的毛发。   柔软的舌面被恺撒的胡须剐蹭着,麻麻痒痒,让天生怕痒的俞司言忍不住弯了弯眼睛,自喉咙里发出“嘤嘤”的轻哼。   但俞司言忽略了一件事。   纪录片《狼群》结束之际,曾有一段旁白——   “苏坦纳国家公园最东边的落日峡谷,有一条被当地狼群统治了十一个冬天的长溪,站在这个王国最顶端的,是一头狼。”   “他是恺撒,是落日峡谷狼群最强大的开创者,是这里第一位赤眼君王,也是一头从始至终都孤独的狼。”   观察者跟拍十一年,恺撒也在狼群中独行十一年,没伴侣、没后代,一副断情绝爱的样子,显然某些狼群内部的行为语言并不适用于他。   俞司言是摸老虎屁股的第一狼!   这会儿,温暖微潮的触感令年轻的狼王恺撒彻底愣住了,他大脑难得一片空白。   此前恺撒从未与同类有过这样的接触。   可现在……   他被一只外来的小公狼给舔了?   年轻的狼王陷入怔然,桎梏在对手脖颈上的力道便也更松懈几分。   仰躺在下方,依旧摊开肚皮的俞司言自以为摸到了讨好狼王的窍门,干脆大着胆子,一边“嘤嘤嘤”、“嗷呜呜”地撒娇哼唧,一边继续勾着舌面,把恺撒的嘴巴、下巴湿乎乎舔了个遍。   浓郁的黑灰色毛发被小公狼的口水舔得黏黏糊糊粘作一团,迟钝回神的狼王喉咙里发出不悦的低吼。   他想偏头将下方的外来者甩开,专注讨好狼王的俞司言也恰巧转头,准备舔舔对方吻部的另一侧。   一个闭着嘴右偏头。   一个张着嘴左转头。   紧接着,两张同时转动的嘴便如榫卯一般,恰到好处地契合在了一起——   俞司言张着上下颌,把狼王恺撒的嘴筒子给含到了自己嘴里!   俞司言:瞳孔地震.jpg   啊啊啊完蛋,这不就成明晃晃的挑衅了吗?!   他今天一定会被咬死的吧……   ——在狼群内,非伴侣关系的低地位狼妄图含住高地位狼的嘴筒子,那是想要公然夺权的意思。   此刻,其他狼群成员虎视眈眈,不约而同压低身体、皱起鼻梁,已经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   狼王的威严不容挑衅。 [2]我想和你那个:把自己塞进狼王的嘴筒子里   场面一度变得很安静。   也很尴尬。   俞司言浑身僵硬地躺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喉咙深处甚至能够感知到狼王鼻息间过于滚烫,存在感明显的气息。   烫。   太烫了。   烫到他觉得自己已经命不久矣了。   两三秒的愣神时间,俞司言便瞧见恺撒已经眯起眼睛。   某种压抑冷戾的情绪一闪而过,俞司言甚至听到对方喉咙里发出沙哑沉厚,充满警告意味的低吼。   必须做点什么……   对方绝对是想要杀死他!那是看将死猎物的眼神!   被狼王用前爪遏制在地上的小公狼目光呆滞,尾巴上的毛胡乱炸开,看起来像是被吓坏了。   俞司言心脏跳得厉害,马上要破开胸腔似的,源自于生理性的紧张令他难以细细思考,现阶段的行为仅能凭本能。   那一瞬间俞司言想了很多。   在下意识的思维作用中,他用最快的速度张开嘴,松开狼王的嘴筒子,同时带有某种补偿的意图又贴了过去——   小公狼俞司言正用自己那湿漉漉的黑鼻头,抵着年长狼王依旧闭合的嘴巴。   蹭着、拱着、贴着,小心翼翼、轻轻柔柔把对方紧闭的上下颌挤开一截缝。   缝隙不大,内里是恺撒锋利的牙齿,只要施加力道下压,便能将俞司言的鼻尖、舌头咬得血肉模糊。   但现在俞司言根本顾不上这点。   他只重复着先前的动作,又贴又蹭,喉咙、鼻腔里陪着发出软乎乎的哼唧声。   到底只是个亚成年的小公狼,嗓音尚未变得如成年狼一般低沉,加上对方有意夹着,那腻歪劲儿,完全就是个断不了奶的小幼崽。   低垂视野的狼王眼睫颤了一下,也不知是心软,还是被磨得没招了,原先严丝合缝的齿尖略微张开,露出了一点可乘之机。   俞司言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   微凉的鼻头像个小钻头似的毫不客气地挤进了恺撒的嘴里——   先是鼻尖,然后是半截吻部,再到完全把自己的嘴筒子塞进去。   俞司言脖颈撑着劲儿,努力维持眼下的姿势,通过眨巴那双少见的绿眼睛,试图让狼王明白他想要补救的心情。   他不想篡位,他打算当小弟来着!   湿热的口腔含着俞司言整个大半吻部,叫他呼吸都有些发紧。   可到底成了狼,办事也得跟着狼的习性走,俞司言只能一边忍耐适应,一边讨好着又往恺撒的嘴里塞了塞。   可能塞得有点深,俞司言眼睁睁瞧着年轻冷酷的狼王喉头部位轻微收缩,连眼皮都抖了一下,随即垂下了那压迫感十足的视线。   冷冷沉沉的。   似乎在警告他,但已经没有最初瞧猎物的凶狠样了。   幸好、幸好……   俞司言老实后退,但没全退出去了,还留了半截嘴筒子在对方嘴里,顺便娇声娇气地哼唧两下。   恺撒沉默。   他按着小公狼的前爪向下使劲,轻而易举就将仰着脖子的俞司言彻底按倒在地。   米白、浅咖混杂的嘴筒子自狼王口中脱离,俞司言仰躺在地,又轻轻地呜了几声。   他做足了顺从的姿态。   这一次,恺撒身体后撤,给这只小公狼留出了足够大的空间,同时发出低沉的吼声。   俞司言翻身,从仰躺变作趴下姿,背着耳朵,毛茸茸的大尾巴自然伏地,看起来温驯十足。   他了解狼群接纳新成员的面试流程。   通常情况下,外来狼想要加入一个狼群集体,年龄是最大的优势。   1-3岁的亚成年个体是最容易被接纳的对象,至于已成年的陌生公狼或母狼,可能会被视为争夺繁殖权的威胁,因此被攻击驱逐。   俞司言的年龄是具有优势的,现在他只需要表现出足够的服从、温顺与耐心。   这是属于狼群的规则,每一只狼都必须遵守。   年轻的狼王又后退了一步,他端坐在那块苍翠的草甸上,黑灰相间的深色毛发浓密发亮,铺于健壮的躯干肌肉,流露出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同时,其他站在恺撒身后的狼逐渐靠近。   冬日午后的风裹挟有细细的雪粒,三头身量存在差异的北美灰狼自旁侧走来。   各种程度的灰色毛发驳杂渐变,同时包含少量棕、黑、白、黄褐的混合,他们中眼瞳的颜色多以黄色、褐色为主,但不论哪一个成员,在气势、体格都无法超越狼王恺撒所拥有的压迫感。   他们是落日峡谷狼群内仅次于恺撒的辅助者。   俞司言来得凑巧,正好一头撞在了恺撒眼前,不然他首先要面对的应该是这三只狼群中的“哨兵”,即贝塔狼。   落日峡谷狼群是无血缘关系的狼共同构成的,因而“狼群法则”也适用,并在该团队中进行延伸——   作为统治者的17号狼恺撒是唯一的阿尔法狼,他是整个狼群的领袖与核心,具有绝对的决策权,备受其他成员的尊敬服从。   仅次于他的是身为副手的贝塔狼。国家公园为其编订的序号为12、13的兄弟狼康纳和康迪,以及19号母狼阿卡莉,他们负责辅助管理。   除此之外还有尚未得到命名的普通成员狼,14、15号母狼和11、20、21、22、23号公狼,他们地位相对较低,需要向上服从。   十一个成员的狼群在苏坦纳国家公园目前只算平均水平,但由于领导它的狼王过于年轻、特殊,这才为往后纪录片《狼群》的诞生奠定了基础。   俞司言的记忆里,巅峰时期的落日峡谷狼群足足有四十二个成员!   此前,落日峡谷的狼群成员多数单独流浪,狩猎和战斗能力都不差,故而他们构成的团队并不存在地位最低,常充当狼群情绪“出气筒”,起到缓解内部矛盾、活跃气氛的欧米伽狼。   在力量差距难以拉开的境况下,没有谁愿意承担这个角色。   俞司言看过纪录片《狼群》的每一集。   因狼王恺撒断层般的强大,他统治下的狼群有不少刺儿头,凶悍、桀骜、暴戾……   每一头都是被恺撒生生打服的,他会仁慈地允许战败者留在族群内,也会如暴君般压制狼群内的任何骚动冲突。   恺撒独裁式的严苛领导下,这个无血缘羁绊的狼群,造就了一段人类观察员都难以解释的罕见情况——   落日峡谷狼群存在的十一年里,从未出现过欧米伽狼的角色。   狼群成员会为冲突摩擦而打架,但不会越过底线,一旦有谁因暴力失控,独坐高台的恺撒将快速介入,中止混乱。   任何一只狼都不会忤逆恺撒。   俞司言就打算应聘以前不存在,且现在毫无竞争力的欧米伽狼一职。   其他狼战斗力强不愿意,但他愿意啊!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更何况安抚毛茸茸他可是有独家秘籍的!   有自知之明的俞司言清楚自己打不过贝塔狼和普通成员,狩猎经验四舍五入为零。   与其硬往上挤,不如先在最底层适应狼群生活,学学捕猎技巧的,说不准往后努力升个职,还能成为狼王手下的一员大将,在纪录片《狼群》里露个面。   至于眼下——   他得先通过“面试”。   三头比俞司言壮一圈的贝塔狼缓缓靠近,他们嗅闻着小公狼身上的气味,彼此交换眼神、信息。   随后,12号狼康纳率先低头,用吻部轻轻碰了下俞司言的鼻头。   俞司言在雪地上维持俯趴姿态,也仰头用嘴巴蹭着对方,发出“服从”的信号。   这只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13号狼康迪和19号狼阿卡莉也靠了过来。   先前他们看到小公狼含住狼王嘴筒子的那一刻,早就做好了撕扯对方的准备,任谁也没想到这小公狼还能重新把自己的嘴筒子塞到狼王嘴里。   没有哪个狼见过这骚操作!   以至于狼王虽然让出了地方,但三只贝塔狼待俞司言的态度都很谨慎。   这可是含了狼王的嘴筒子却没被咬死的狼啊!   独一份的!   康纳目光冷冷,向同伴发出低吼。   你俩怎么看?   康迪眨了眨眼,又嗅了下小公狼的味道,棕黄色的眼珠里闪烁着兴奋,身后有劲的尾巴低低摆了一下。   没想法,不知道,但他和老大互含嘴筒子了诶!这可是峡谷第一狼!史无前例!以前老大可没和谁挨这么近过!   贝塔狼中唯一的雌性阿卡莉轻哼一声,她没掺和12号、13号的交流,而是接纳一般地舔舐小公狼面部的毛发。   眼前的小公狼闻起来还是个亚成年,体型瘦小可怜,落日峡谷猎物资源丰富,留下这么个小崽子绰绰有余。   她体验过离群的艰辛,对该境况下未成年的小公狼也包容更多。   见阿卡莉如此行为,康纳和康迪沉默片刻,同样靠近用自己的头部轻蹭小公狼。   普通成员狼在边儿上围观,并不参与这场“面试”。   等俞司言挨个同三只贝塔狼都蹭过一遍后,这意味着他拥有了获准接近权。   狼群纪律严明,直到此刻俞司言才得到正式接触狼王恺撒的机会——   而非之前因意外一头撞去反被桎梏在地。   虽然几分钟前俞司言已经和恺撒打过照面,甚至还互含了嘴筒子,但还是怕啊!   距离恺撒端坐位置还有半米远时,俞司言便一骨碌爬下,依旧垂着尾巴,后压成飞机耳的模样,喉咙里弱弱哼唧着。   恺撒垂眸,居高临下望着这头先前冒犯了他的狼。   哪怕过去一阵子了,但他微凉的鼻头似乎还残留有对方口腔内湿热触感的错觉。   年轻狼王望着俞司言的视线愈发沉冷。   狼群领袖的威严不容冒犯。   直觉不太好的俞司言一个激灵,等他反应过来时又一次仰躺在地,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俞司言本想把尾巴也一起压在腹部表达臣服,但轮到自己操控尾巴却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尾巴自然垂落和翘起遮住肚皮完全是两回事!   于是,那条尖端泛黑,下方晕染奶咖色的尾巴摇摇晃晃,支棱了片刻后歪斜地搭在了俞司言的小小狼旁侧。   没搭两秒便自然下滑,露出了小公狼毛茸茸的屁股。   以依旧偏斜的角度。   所有脆弱的地方都彻底展现在恺撒眼前。   众所周知,尾巴偏斜[注]是狼群社会内“邀配模式”的明确视角信号,它意在告诉另一只狼——   我想和你交/配。 [3]串串狼:升职路上的“小石子”   俞司言是动物相关专业,在他了解的狼群知识体系中,只有母狼背对公狼站立,将尾巴偏斜至一侧才是真正的交/配信号。   但显然他忘记了这些结论源自人类的观察,而非狼亲自开口说明他们自己的行为模式。   站立情况下尾巴偏斜是交/配信号不假,可并非没有特殊情况——   眼下俞司言那条控制不好、哆哆嗦嗦的尾巴便成了这个“特例”。   仰躺,露肚皮,摇尾巴,斜着耷拉尾巴。   这些动作同时发生并结合在一起后,便凝成了一个长信号:亲近、信任、喜欢,以及非常热情的交/配邀请。   古怪的沉默再一次弥漫在整个落日峡谷的狼群中。   三头贝塔狼面面相觑,眼神里一度露出明显的震惊,尤其是性子活跃的13号狼康迪,耳朵完全竖了起来。   普通成员离得略远,但也挡不住他们瞧见自己的狼王老大,竟然收到了一只外来小公狼发出的交/配邀请!!   天啊!前所未有!   老大性情乖戾,战斗力超强,一向不喜欢被狼近身,无关公狼母狼。   此前康迪打闹往恺撒身边蹭,直接被恺撒一把掀翻,咬住后颈扔了出去,这一幕给所有狼留下深刻阴影,至此大家都对老大敬而远之。   而作为收到邀请的主角——狼王恺撒原先冷沉的眼神微微凝滞,他歪了下脑袋,眼底若有所思。   这是恺撒生平第一次被求偶,尤其对象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公狼。   公狼和公狼……   怎么可能?   恺撒没有怀疑小公狼的动机,反倒有些质疑嗅觉、视觉反馈给自己的信息。   他低头,在俞司言紧张的目光里靠近嗅闻对方的肚皮位置。   ……确实是公的,还是个没发育完全的。   滚烫的气息落在小公狼的皮肤上,弄得他有点痒,控制不住抖了抖。   那条绒绒的尾巴便不受控制地贴着恺撒的脖子绕了一下,调情似的。   旁边的狼群成员震惊。   这小公狼分明在勾引他们老大啊!   俞司言僵了。   恺撒愣了。   一个没忍住,俞司言又和恺撒对上了视线。   对任何一个犬科动物来说,下位者长时间注视上位者的眼睛相当于挑衅。   落日峡谷狼群的年轻领袖心生烦躁,他唇间露出獠牙,眼神阴沉,那副早就在扩充狼群中养出的冷硬心肠不会叫他平白怜悯自己的同类。   尤其还是个行为古怪,向他求偶的雄性外来者。   在恺撒的狼生中,寻找伴侣、求偶交配并非必要,他觉得这场面试已经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压迫感扑面而来,俞司言慌慌张张避开视线,只盯着恺撒的脖子看。   可他那条同自己不太熟的尾巴却不听话,灵活得不像狼——   绕过恺撒的脖子歪歪扭扭搭着,末端的绒毛来回晃动,像把刷子,刷完恺撒的嘴巴刷鼻头,根本停不下来。   狼通常不喜欢甩动尾巴,但这也不能怪俞司言。   他哪里会料到自己现在这具身体是低狼血混血狼,体内有一半血液来自牧羊犬,性情更贴近狗狗,野性、战斗力相对薄弱,自然比不了高耐力、咬合力的纯种[注]北美灰狼。   俞·串串狼·司言: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的尾巴啊!   后方的狼群成员作壁上观。   他们不会贸然打扰狼王,尤其在对方情绪不明朗的时候。   峡谷内的场面再度陷入冷寂,俞司言可怜兮兮垂着眼,只恨不得一口咬住自己那拖后腿的尾巴。   他喉咙里溢出轻轻呜咽,一声“嗷呜”能拐十八个弯,夹到声调完全变形成另一个物种。   不少狼群成员为此耳朵尖尖发颤,可颤完之后,又觉得这小公狼的声音有点上头。   ……没听过,还想听。   恺撒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原本的烦躁淡了几分,还觉得耳朵有些痒。   人类的选择性繁育下,狗发展出更丰富的吠叫声来与人交流。   小公狼体内另一半的血液令他天生喉部更小,声音可塑性也更强,这对狼群来说无疑很新颖。   特别在这个充斥野性、暴力,不是硬汉狼就是铁娘子狼,且无欧米伽狼的环境里,如俞司言这样“棉花糖”般的角色反而能引发特别效应。   所谓“社交润滑剂”和“压力安全阀”可不是白叫的[注]。   敏锐的狼王恺撒同样意识到这一点。   他很清楚自己的部下都是什么性情的狼——凶猛桀骜,一个赛一个好斗,虽然在他的强压下相安无事,但到底存在摩擦。   恺撒也不是没想过吸纳新成员承担欧米伽狼的角色,但现实是他目前遇见且归顺他的狼没一个性子软的,像俞司言这般的还是头一个。   这只小公狼虽然笨笨傻傻、不懂规矩,但当前来看还是有些价值的。   藏匿在狼王恺撒眼底的危险一寸寸消弭,紧绷的气氛略有缓和。   正当此刻,恺撒忽然抬爪,按住小公狼胡乱摆动的尾巴。   一声“咕叽”卡在了俞司言的嗓子眼里,不上不下,麻麻的触感透过尾巴蹿上脊柱,让他整个狼都哆嗦着蜷了一瞬。   要、要命!   狼的尾巴竟然这么敏感的吗?!   恺撒的爪子也顿了一下。   狼的尾巴有这么绒这么软么……   俞司言不敢动弹,尾巴被无法逃脱的力道压在雪地里,正当他以为这场“面试”要没戏的时候,年轻的狼王似乎忽然改变了主意,对方收起唇边的利齿,身后尾巴也自然下垂摇摆几下。   恺撒依旧不喜欢被同类近身,但还是配合“面试”,侧身快速蹭了一下俞司言,表达对对方的认可。   狼王接纳了这位新成员。   几乎是恺撒做完这个动作的同时,他四肢着地、挺拔站立,将近一米的肩高令其看起来巨大无比,完全把瘦弱的小公狼笼在影子下方。   恺撒仰头吸气,随后发出低沉宏厚,恍若从大地深处滚来的嚎叫声。   “嗷——呜——”   狼王起调,紧接着其他狼群成员也起立站定,随狼王的声音一起加入这场极具力量感的演奏环节。   直到这时,还躺在地上的俞司言才终于松口气。   狼嚎声意味着他的“面试”通过了,从今往后,他将成为落日峡谷狼群中的新成员——虽然只是最底层的欧米伽狼。   但俞司言信心满满,他认为自己很有升职的潜力!   狼群嚎叫不绝,被激发血脉冲动的俞司言歪歪斜斜爬起来,他操控相互打架的四肢,偷偷模仿恺撒的动作,打算为庆祝自己融入集体高歌一曲。   紧接着——   “嗷呜呜呜~嗷呜~”   悠长沉雷的狼嚎中夹杂着一道短促零碎的嚎叫声,瞬间打破原有节奏。   恺撒目不斜视、不为所动,但另一侧的13号狼康纳就没这么好定力了,他直接呛了下口水,瞪圆眼睛看向俞司言。   啊不,好好一头小公狼,咋嚎起来是这种声音啊?!   狼犬混血儿俞司言有点心虚。   他也没想到自己嚎起来是这款的!   此起彼伏的狼嚎声终于结束,在俞司言经过贝塔狼的检验和狼王的认可后,其余中层狼挨个靠近,进行气味上的交换与熟悉。   在他们辨识新成员的同时,俞司言也在小心打量他们。   观察者并不会给每一只狼都起名,在纪录片《狼群》中,唯有足够特别、鲜明的狼才会被冠以具有特定含义的名字。   譬如代表至高统治者的阿尔法狼王恺撒,譬如勇敢野性的康纳、阳光积极的康迪,再譬如犹如舞动阴影、狡猾杀手的阿卡莉。   中层狼虽然不曾获得名字,但每一个编号下注释的性格均是独一无二的。   俞司言仅能辨认出70%,他最熟悉的还是阿尔法狼恺撒和其余三只贝塔狼。   简短的新成员接纳仪式结束,此刻苏坦纳国家公园也还正值白日,雪粒细细密密下落,不多时就在石块上积攒出一片绒白。   落日峡谷狼群准备进行今日的狩猎。   马鹿是狼群的绝对主食,其在狼群的冬季食谱上占比高达80%以上。   落日峡谷周边有灰熊出没,存在隐患,但危险之后则是更大的利益——整个苏坦纳国家公园超过六成的马鹿都分布在此处,倘若狼群不再畏惧来自灰熊的高风险挑战,那么这里绝对是中大型狼群的适居地。   落日峡谷狼群能创造巅峰时期的记录,天时地利狼和缺一不可。   而今日,恺撒便准备带领狼群狩猎马鹿。   低沉的嚎叫声涵盖集合、行动的意思,半路出家的混血狼俞司言听得半懂不懂,连蒙带猜凑了过去。   通常情况欧米伽狼不用加入狩猎,恺撒也没落魄到需要狼群中最弱的成员参战,这对实力强盛的狼王来说是种小看。   他淡淡扫了眼俞司言,其中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如刀刺尖锐。   尾巴都炸了一下的俞司言软着身体快速后退,四条腿看起来颇有种各走各的怪异,看得康迪吐出舌头,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像在偷笑。   倒是阿卡莉的视线忍不住落到俞司言的尾巴上。   ……看起来比她自己的尾巴更软、更蓬松诶,想玩一下!   经过狼王的警告,俞司言老老实实站在队伍最末端充当观察者,同时集合好的狼群则起身往领地内马鹿最常出没的地方前进。   不过,在抵达目的地正式狩猎前,俞司言还面临一个难题——   狼群狩猎前存在压力和紧张情绪,他们需要一个宣泄口。   眼下刚上任不久的欧米伽狼俞司言,则需要承担不久后来自同类的“压力释放”。   俞司言:……   好吧,不过是升职路上的小石子罢了,他受得住! [4]我有特殊的安抚技巧:小公狼,但撒娇王者   苏坦纳国家公园正东方的落日峡谷被冬日的落雪覆盖,银装素裹。   狼群起身离开他们最常活动的栖息地,向北前进。   俞司言耷拉着脑袋跟在最后方。   他一边回想梦里的小公狼如何走路,一边观察周围狼群成员的动作,可轮到他自己时就只剩下四条不受控制的腿。   刚刚加入新族群的混血小灰狼试图告诉自己的腿脚,谁才是身体的主人。   没成想自己驯服四肢的珍贵录像,竟正好被国家公园的远程视频遥测系统拍了个正着。   此刻的俞司言根本无法料到,不久后他的黑历史就要满天飞了!   是上午出道,下午退圈的程度!   甚至这段珍贵录像将会跟随他一生。   哪怕很久之后的俞司言已经成为纪录片《狼群》中最特殊、最难以用科学语言解读的存在,可任谁提起他,都会对这小公狼从前的黑历史津津乐道。   那可是一只走路像奇行种的毛茸茸耶!   被远程视频遥测系统“偷拍”的俞司言对此毫不知情。   现下,他四只爪子深陷积雪中,落下、拔起,再落下、再拔起。   左前肢刚迈步,急慌慌的后肢便想一起往前追,等他反应过来时,两条腿刚打完架,绊得狼“砰”一声栽倒在旁边的雪堆里,只剩个炸了毛的奶咖色狼屁股。   小公狼虽瘦,但屁股上的肉还挺多。   尤其那更像犬类的大尾巴毛发蓬松,晃呀晃呀的,勾得回头的一众狼群成员心头颤颤,连带着牙齿都有些发痒,似是激活了根植他们基因中的捕猎本能,想要扑上去将其一把按在怀中、含在嘴里。   13号贝塔狼康迪蠢蠢欲动,伏低身体,俨然做出一副预备狩猎小公狼的模样。   不等他飞扑上前,哥哥康纳发出警告性吠叫,康迪只能恋恋不舍挪开视线。   走在前头的狼王恺撒听见了这出死动静。   他站定转头,等视线落在最后方某“倒栽葱”的身上时,那双赤金色眼眸中闪过近乎凝滞的一言难尽。   出生不久的幼狼走路都不会摔成这样……这家伙真的是狼吗?   年轻狼王满眼嫌弃,他发出低吼,后方舍不得转头的狼群成员立马老老实实,如摩西分海似的给恺撒让出路。   他在往那只小公狼的位置走。   脑袋还扎在雪堆里的俞司言对恺撒的靠近一无所知,他四肢划拉使不上劲儿,整只狼正和雪下拔不出来的脑袋做斗争呢!   白咖相间的绒尾巴摇摆着,一把扫到恺撒眼前。   恺撒垂着眼,嘴巴一张咬住俞司言剩在雪堆外的半截后脖子。   如同按了冻结开关,四肢划水的小公狼顷刻停止挣扎、保持安静,随即被恺撒叼住后颈提溜着甩了出来。   像一道长了毛的流星。   扑通!   摔了个屁墩的小公狼还懵着。他一抬头便对上狼王持续性的警告眼神,立马移开眼睛,避免视线接触,心虚到了极点。   他真不是故意的……都怪他的腿不受控制!   这一遭后,恺撒带领狼群继续前进,但走路古怪的小公狼则被看管在相对倒数的位置,后面还有狼跟着、盯着。   他是需要被狼群成员重点关注的差生小狼。   ……   马鹿群通常聚集在落日峡谷的周边,冬季会迁徙到北方相对低海拔的森林草原,大多活动在森林与开阔平原的交界地。   当峡谷狼群抵达狩猎目的地外围时,恰好有马鹿群在远处啃食针叶树。   今年冬日积雪更深,对马鹿来讲是个不小的挑战。   但同样,极端天气为狼群创造机会。   近千米远的马鹿群是一个冬季典型的“妈妈群”[注],由成年雌性马鹿和这一年出生的幼崽构成,包含极少量一岁左右的小公鹿。   目测二十个成员,其中五头幼鹿正紧紧贴在他们的母亲、姨姨身侧。   ——苏坦纳国家公园的狼群在冬季捕食的马鹿中,有43%的猎物都是马鹿幼崽。   狼群抵达潜伏地点。   恺撒慢条斯理地蹲坐在一处平滑石块上,感知空气中传来的气味讯号,但狼群内的其他成员却明显躁动而凝重[注]。   这是狼群狩猎大型猎物前的正常情况。   即便有恺撒领导,但马鹿的体型对北美灰狼来说仍然很大。   时刻关注狼王老大的俞司言知道这个时候该自己出场——面试通过不意味能长久留下,如果拿不出承担欧米伽狼角色的相应能力,狼群依旧会驱逐没用的成员。   俞司言瘪着咕咕叫的肚子跑到狼群内相对中间的地带,周边的狼成员气氛紧绷,他则尽可能表现出一种轻快样。   他把在纪录片中看起来相对活泼友善的13号狼康迪,作为自己上任后的第一个安抚对象。   之前种种迹象足以表明,康迪很好说话,而且对他有很大兴趣。   难受控制的大尾巴在此刻发挥了重要作用,它先是贴着康迪蹭了一下,发出一个“哈喽”的招呼信号。   等康迪刚刚转身,俞司言仰着脑袋凑近,用沾有雪粒的吻部贴过去,小心舔了舔这头贝塔狼嘴边的胡须。   身为串串狼的俞司言的舌面要比纯种北美灰狼更柔软、湿润一些,舔在康迪胡须边上很痒。   后者抖动脑袋,瞳孔微圆、嘴巴略张,面相瞬间柔和很多,连身后的尾巴尖都随之晃动。   俞司言又贴地近了点。   他不止尝试狼所使用的安抚方式,更学着小猫小狗撒娇一般,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着,整个脑袋挤到康迪胸前,耳朵都要被压平了。   欧米伽狼俞司言写作狼群“出气包”,读作真正的撸狼大户!   人类无法拒绝毛茸茸撒娇。   狼也如此。   才出新手村的康迪感觉自己要被这头小公狼迷晕了,怎么会有狼的舌头这么软、毛这么绒、声音这么好听?比当年狼妈妈舔他时还温柔!   好、好舒服!好喜欢啊!   不少围观的狼群成员忍不住看了又看,有好奇、有亲近,也存在部分警惕。   享受“独家安抚服务”的康迪眼神逐渐迷离,根本不知道哥哥康纳正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望着他。   当凝重情绪彻底消弭的康迪还想继续享受时,上一秒还和他贴贴的小公狼利落转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得头也不回,晃着大尾巴站到了阿卡莉面前。   康迪:不、不是,这就完了吗?我还没享受够呢……   俞司言无视康迪的恋恋不舍,紧接着盯上19号雌性贝塔狼阿卡莉。   《狼群》纪录片的描述中,阿卡莉的名字来源于她的狩猎方式,她宛若灵活舞动的阴影,聪慧冷静、狡猾多思,总能在猎物意想不到时给予致命一击。   但同样她也有柔软的另一面——比如在俞司言接受贝塔狼面试时第一个表示接纳。   如果说康迪是最好打发的,那么阿卡莉则是容易被打动的。   脚步怪异的小公狼咧着嘴、露出一副无害的微笑姿态与阿卡莉拉近距离,见后者不曾表露出反感,俞司言继续上前,呼噜呼噜蹭了上去,尾巴甩着摩擦过阿卡莉的前肢。   果然很软!   阿卡莉巧克力色的眼珠微亮,但她依旧保持矜持,仅优雅稳重地用下巴蹭了蹭小公狼的脑袋,告诉对方已经足够了。   狩猎马鹿而已,与族群打好配合,阿卡莉不觉得会有多大压力。   整个狼群听从狼王恺撒的指令,中层成员在性别区分下,各自以同性别的贝塔狼为行为驱动,大致分为三小部分。   一部分公狼因康迪和俞司言的互动放松神态,仅有的14、15号母狼随阿卡莉一般,同俞司言碰了碰脑袋鼻子,剩下的则是12号狼康纳和其他未表态的中层成员。   并不是每一个狼,都会接受欧米伽狼的安抚。   俞司言有些拿不准康纳的意思,他小心偏头望向静坐于旁侧的狼王恺撒,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出点儿暗示。   但恺撒面无表情,俞司言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快速挪开视线,避免又被对方以为在挑衅。   哎,狼生艰难,打工不易啊!   俞司言拿出自己当初考研面试的劲儿,巴巴走到康纳身前。   面对这头纪录片中一向阴沉寡言,杀伤力仅次于恺撒的12号贝塔狼,他的动作很小心,几乎是伏地蛄蛹着靠近的。   小公狼本就瘦小,趴着更是细细一条,也就尾巴上的毛最蓬松,哆哆嗦嗦吸引康纳的视线。   俞司言察觉到对方视线的落点。   于是他有意偏转身体,用尾巴扫了扫康纳半埋在积雪中的前爪。   康纳多疑,但也懒得为难亚成年的小公狼。   他垂眼挪开爪子,低吼着表示拒绝。   俞司言:好嘞,收到!   安抚工作结束,自觉能功成身退的俞司言彻底放松,绒绒的尾巴像狗狗般摇了摇,才准备退到后方给狼群让出狩猎场地,却在转身的瞬间被一沉甸甸的爪子按住了尾巴。   尾巴是动物的敏感部位,俞司言按得尾椎发麻,整个狼直接趴着陷到了雪地里。   俞司言:???   满脑袋问号的小公狼慢吞吞扭头,对上那自上而下的双赤金色虹膜后立马僵硬如石。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的年轻狼王按着俞司言的尾巴,没有任何放开的打算,冷酷的眼瞳中似乎在质问——   “所以,我呢?”   嗯……   是、是要他加班的意思吗?   没骨气的小公狼立马软了身体,俯趴着蛄蛹到恺撒身前。   不知道为什么,俞司言对待其他狼成员时游刃有余,面对恺撒却总本能大于思维——   他甚至都没思考一下,就“啪嗒”翻滚着露出肚皮,四肢微蜷、摇晃尾巴,像个绒绒的大月亮。   唯一肉多点的屁股还时不时蹭过恺撒的前爪,笨拙又可爱,还配合夹着嗓子发出咕叽咕叽的小动静,娇娇嗲嗲的。   这样的行为换算一下,大抵就是光着屁股,冲着年轻狼王大呼“我想和你爱爱”的交/配邀请,哪怕是在狼群内部也有些过于大胆奔放了。   其余狼群成员:嚯!这小公狼真开放啊!   恺撒:……   算了,还是先去狩猎吧。 [5]狩猎马鹿群:恺撒:好笨的样子   落日峡谷的北方是森林与平原的交界地,南边是狼群经常栖息的云杉林,北边则是经常有猎物活动的宽广原野。   而今天,狼群的正餐是马鹿。   狼向来是讲究策略的动物。   待狩猎前的放松活动结束后,狼王恺撒便开始进行今日的捕猎安排,他根据每只狼的体型、性格、年纪进行精密战术分工——   体型小、速度快的公母狼是轻型“骑兵”,负责追逐、驱赶,由阿卡莉带队。   他们将在开阔地带冲刺,将目标从马鹿群中分离出来,驱赶至预定的伏击地点。   体型大、力量强的公狼是重型“坦克”,负责攻击,通常是康纳、康迪两兄弟打头。   他们将把握时机,通过撕咬马鹿的后腿、腹部等脆弱部位将其绊倒,最终由狼王给予致命一击。   狼群的团队协作并不意味着一哄而上,4-5头狼足以驱赶猎物并进行伏击。   因此当阿卡莉带领第一支队伍开始围剿时,同为“骑兵”的其余成员按兵不动,随时等待恺撒的指示。   “骑兵”潜行后,马鹿群被迅速分散,首个被阿卡莉锁定的目标是一头腿脚微跛、相对偏瘦的老年雌性马鹿。   战机有利,猎物目标的离群将狼群的团队协作推向高潮。   康纳紧随其后,利用耐力优势逼迫体力不支的老年个体放缓速度。   其余马鹿惊慌失措,很快又重新聚集在一起,却被剩余不曾行动追击的狼围困于包围圈内。   在这个天时地利均聚合的积雪寒冬,年轻的狼王野心勃勃,他想要杀死的猎物远远不止一头。   ——恺撒在提前为深冬的狼群做打算。   雪粒纷纷扰扰,俞司言站在外围紧盯峡谷狼群的狩猎实操。   不同于摄像机的捕捉,肉眼所能见到的画面远比纪录片更震撼人心,那一刻俞司言甚至紧张到忘记呼吸,只呆呆地望着那群合作密切的狼。   身形流畅、速度极快的阿卡莉,敏锐野性、战力超强的康纳,以及后来居上、全身毛发都随风涌动,宛若移动风暴的狼王恺撒。   他们利用身体语言,达成了这场发生于无声境况里的合作。   老年马鹿因疲惫踉跄,阿卡莉前扑咬住猎物的尾巴;康纳配合上前,交错撕咬马鹿的后肢,进一步拖慢对方的速度。   恺撒彻底加速,身形一扭,挡在猎物奔逃的前段,他承担着可能被马鹿猛踢的最大风险,却丝毫不见恐惧,反而战意凛然,抓住时机发起总攻,一口咬住猎物的口鼻。   400磅的咬合力落在马鹿身上,令其发出沉闷哀号,甚至隐隐能听见骨头摩擦的咯吱声。   恺撒控制马鹿的头部,借此破坏平衡,阿卡莉和康纳立马攻击猎物的侧翼。   前者速度极快,躲开了马鹿的乱踢,后者略慢一步,被猎物的蹄子擦过身体,微微踉跄,但不论是谁都没有给他们的王拖后腿。   惊心动魄的撕咬过程不过三五分钟,将近130公斤的庞然大物“砰”一声侧倒在地。   恺撒没给猎物再次翻身爬起的机会,便一口咬住对方的喉咙,将狼牙深深刺入,撕开一截冒出滚烫血水的裂口。   血腥气瞬间弥漫,染红下方的雪地。   这一刻老年马鹿彻底丧失力气,只能眼睁睁等待生命流逝。   恺撒速度很快,他没等猎物咽气,见对方失去行动力便迅速起身,发出低沉的吼声呼唤另一支“骑兵”队伍。   普通成员里的14、15号雌性北美灰狼迅速回应,康迪带着剩余公狼上前打配合。   尚未从受惊状态脱离的马鹿群迎来新一轮的围剿,这回14号、15号狼重点盯住猎物群内的幼崽。   雌性马鹿想要将幼鹿挡在身后,可狼的速度太快了,攻击角度也刁钻,一个不注意,一头小公鹿便哀嚎着被15号母狼赶出鹿群。   成年个体试图保护幼崽,可尚有余力的狼数量不少,两三头“骑兵”立马上前,阻断了马鹿的动作。   食草动物对猎食者有着深刻于本能的畏惧。   毛发颜色比哥哥更浅一点的康迪乘胜追击,将小公鹿往恺撒的方向逼。   才解决上一只猎物的恺撒不见疲惫,他眯了眯赤金色的眼睛,加速前冲,无需任何技巧便咬住马鹿幼崽的脖颈狠狠一甩。   砰。   第二只猎物颈上冒着血水,被峡谷狼群的领导者甩至一旁,气息奄奄。   ……太强大了。   纪录片中的狼王恺撒最出名的便是他的智慧与战斗力。   俞司言怔然地张开嘴巴,晾在冷空气里的粉红色舌面都有点发干。   他第一次看《狼群》时才刚刚高中,那会儿“追星”最厉害的时候,把恺撒当他的动物男神,俞司言买了一堆印着恺撒的明信片当书签,还贴了张狼王海报在宿舍里,鼓着劲儿复习考试,就是想未来能有近距离观测、接触这种大型野生动物的机会。   谁成想还不等他毕业投简历,倒先一步转生成串串北美灰狼,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目标。   这怎么不算得偿所愿呢?   俞司言咂巴了下嘴,本以为这场狩猎已经进入尾声,却见恺撒又一次起身低吼,召集已经休息了十来分钟的阿卡莉二次聚集。   等等,意思是还要继续狩猎吗?   狼群中存在一种“过剩捕杀”的少见行为,通常发生在特殊条件下——比如眼前格外深厚的积雪,和一开始就被狼群困住的马鹿群[注]。   此举动并非猎食者的嗜血与狂欢,而是狼群在千载难逢的绝佳条件下,以务实、高效的方式将猎物最大限度转换为未来的生存保障。   这是极致的机会主义智慧。   俞司言眼睛都舍不得眨,生怕自己错过这极其罕见的一幕。   远方的马鹿群试图冲出包围,三两头猎食者呲牙靠近,把他们挡了回去。   看护幼崽的马鹿不敢放手一搏,此前的气势也被接二连三的围剿击破,陷入无助焦躁的境地。   两次狩猎均成功的落日峡谷狼群士气大涨。   恺撒偏头扫视猎物,片刻的判断后开始发起第三次围攻,这回,他们的目标是另一只不再年轻的马鹿。   寒冬凛冽的风声回荡在森林与平原的交界地,猎物的哀叫、狼群的嚎吠彼此交错,血水溅落在雪地上,不多时向下渗透,印出一个又一个的红色小坑。   当这场单方面的屠戮结束后,峡谷狼群在数次围攻下获得了四只猎物——老年马鹿和幼崽各两头。   马鹿群的剩余成员大抵是被狼群的架势吓坏了,直到第二只幼崽被恺撒咬死时,他们重新找回勇气,以一种破釜沉舟的架势狠命往外冲。   不过这一次恺撒没让狼群阻拦,他的野心暂时得到满足,没必要盲目追击反而折损狼群自身。   四只猎物倒在雪地里,被落雪覆了一层白霜。   身为阿尔法头狼的恺撒自然是第一梯队的进食者,锋利的牙齿不费吹灰之力便撕开皮肉、刨开腹腔,露出内里最有营养的心脏、肝脏部分。   恺撒黑灰相间的吻部埋入血肉深处,裹挟雪粒快速进餐,扑面而来的野性中不乏混杂着一种上位狼独有的优雅斯文。   猎物上破开的伤口溢出格外甜美的香气,其他狼成员老老实实蹲在旁侧,等待狼王享用完毕。   俞司言抽动黑亮的鼻头,明媚的绿眼珠晶亮十足。   香!实在是太香了!   当人的时候他只觉得血水生肉腥气十足,可成了狼,那腥味便成了佳酿,一股一股对俞司言施展诱惑。   尤其俞司言正式穿越过来的这具身体是饿死的,眼下瞧着狼王进食,他只觉得腹中痉挛,口水都要顺着牙齿尖尖淌下去了。   好饿。   好想吃。   可是前面的狼还没吃完呜呜。   无需做什么心理建设,肉食动物的本能已经让俞司言接受了自己食谱变化的事实。   专心进食的恺撒耳朵颤了颤,总感觉有道饿狼似的目光盯着自己。   恺撒脑袋一抬,冷酷的视线扫过狼群,被瞧见的狼纷纷偏头避开视线,只有某个家伙还傻愣愣支起脑袋,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绿眼睛巴巴望着他。   那眼眸中藏不住任何情绪,呼之欲出的“食欲”几乎扑恺撒一脸。   好笨的样子。   年轻强大的狼王漫不经心地想。   他舔过锋利的狼牙,吻部前端的灰白早已被血水浸湿,透出肉食者的凶残,叫骤然回神对上狼王目光的俞司言打了个寒战。   饿得要死的小公狼垂下眼睛,深深叹了口气,整个狼都好像黯淡了。   恺撒淡淡收回视线,挡在身后的尾巴尖轻轻动了动。   狼群内阶级分明。   结束进餐后恺撒趴在旁侧,舔舐、清理自己身上沾染的血迹,有普通成员狼试图靠近为其清洁毛发、对狼王表达尊重,但均被恺撒低吼着呵退,拒绝这样的社交互动。   第二梯队的三头贝塔狼对此见怪不怪,他们更了解恺撒,自然不会主动靠近,只专心趁着猎物还有余温时进食。   落日峡谷狼群内不存在幼崽和有孕母狼,因此排除特殊插队情况,自贝塔狼后轮到第三梯队的普通狼成员。   十二月的苏坦纳国家公园温度极低,这样的严寒下猎物的血液逐渐变深,粘有雪粒的皮毛、肌肉越来越硬。   这对狼的牙齿来说毫无影响。   不是每一只狼都有敞开吃的机会,这取决于他们在狼群中的地位——而“敞开吃”是一种基于严格等级的特权。   狼王享有全部特权,贝塔狼八分特权,普通成员五分,至于最低等级的欧米伽狼将永远无缘这项特权。   等轮到俞司言,偌大的马鹿也就剩下骨架和附着在上面的少量肉块。   因为进食时间线的拉长,剩余猎物又硬又冷,对低狼血混血、多个特征更趋近于犬类的俞司言来说完全就是在啃冰疙瘩,硬撅撅的!   自然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法则下,俞司言没工夫管自己会不会吃到其他狼的口水,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啃下骨架上的残肉来填饱肚子。   不然他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   俞司言“哼哧哼哧”吃得费力,探头围观的康迪则好奇地打量这头牙口看起来不太好的小公狼。   ……有那么难啃吗?   如果要俞司言回答这个问题,他一定会说很难!   他费尽力气,啃到腮帮子发酸,最终却因冷冻马鹿肉一败涂地,只啃下来点儿边角料,有种吃了但没吃明白的感觉,还是饿得慌。   惨兮兮的小公狼垂着眼睛、耷拉着尾巴,瞧着有几分可怜小狗的模样,试图找个帮手助自己一臂之力。   可眼下狼群成员正彼此舔舐毛发,一为卫生清洁,二为社交互动,三为增进感情。   大家都忙着,没谁工夫理会地位最低的欧米伽狼有什么需求。   不、不对,还有狼闲着。   俞司言的余光瞥在了懒洋洋卧倒在地、不曾与同类进行互动的狼王恺撒的身上,心念一动。   要不……试试呗? [6]哭鼻子啦:狼王给小狼亲口撕肉吃   做这个决定并非俞司言犯傻。   狼群中狼王是唯一领袖,其地位远高于贝塔狼和普通成员,拥有提拔下属的绝对权力。   和狼群成员互动是一码事,同狼王贴贴、拉近关系是另一回事!有眼光的小弟总能一眼从狼群中分辨出谁才是那个真正做主的狼!   俞司言就很有眼光,他有自己的升职节奏。   更何况俞司言本来就很喜欢恺撒!   那可是他少年时期纪录片里能排得上号的野生动物男神之一!   恺撒:之一?你到底有几个动物男神?   俞司言:(心虚)唔……也就五六七八个吧   俞司言说干就干!   用餐结束的狼群有一段2-3小时的“醉肉”状态,气氛相对放松。   眼下狼群成员看似各忙各的,实际竖起耳朵,注意力都落在这只小公狼身上。   俞司言艰难叼起啃不动的肉,上边连着半截骨架,他只能连拉带拽,塌腰撅屁股一路往恺撒附近靠。   那灵活的毛尾巴上下左右晃着,米色、咖色的毛发相互交织,每抖一下都勾得狼群成员的目光颤颤。   ……他们就没见过这么爱动的尾巴!   俞司言的小动作根本逃不过恺撒的眼睛。   年轻的狼王漫不经心趴在原地,想看看这头小公狼有什么算盘。   他在观察他。   像猎食者观察狩猎目标一般。   猎物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伴随小公狼格外墨迹的动作,终于倒行至狼王前方一米的位置——   背对的姿态,塌起来的腰,撅起来屁股,翘起来摇晃的毛尾巴。   如此放!浪!形!骸!不!堪!入!目!   妥妥一副求偶样,看得狼群成员眼睛冒吃瓜时才有的晶亮。   光天化日之下,这小公狼也太开放了吧?!   康迪冲着哥哥康纳挤眼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想让哥哥陪自己一起八卦。   康纳无视蠢弟弟作怪,前肢交叉垫着下巴,继续默不作声看着。   于是康迪试图同阿卡莉讲悄悄话。   对这件事,阿卡莉有自己的想法。   恺撒成为狼王至今,没谁敢三番四次地主动贴近、大胆求爱,以前有点心思的狼吓都被吓跑了,唯有这只小公狼执着得厉害。   没准老大真会找个小公狼当狼后呢?这小公狼瘦是瘦了点,但底子不差,养一养以后会更漂亮!   陷于人类分析思维的俞司言压,根不晓得这动作在狼群语言中的另一层解读,至此一错再错。   眼下小公狼靠得更近了,尾巴即将扑上恺撒的脸。   恺撒呲牙低吼,俞司言立马松开嘴里的残肉骨架,俯趴翻滚,勤快露出了自己的软肚皮,夹起声音嗲嗲哼唧。   见这幕,恺撒慢条斯理收声,利齿重新藏嘴里,不作回应。   俞司言只老实了两秒钟。   第三秒他固态萌发,继续撅着屁股往狼王身边蛄蛹。   蛄蛹5厘米、10厘米、15厘米……   等恺撒沉着视线又看过来,俞司言顷刻躺下,梅开二度,露着肚皮给狼王看,甚至因这姿势尾巴摇得更欢了。   恺撒眼皮子微跳。   他从孤狼到狼群首领,也算是经过很多事、见过很多狼,但眼前的小公狼……恺撒无法形容。   他甚至懒得防备什么,只垂下眼皮,面无表情盯着离他前爪仅有一小截距离的俞司言。   窸窸窣窣舔毛、休憩的狼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狼——不论公母——他们都盯着狼王和小公狼的位置方向,他们的狼王老大被逼到这无奈程度的场面可不多见啊!   胜利就在眼前!   俞司言给自己打气,他忍着因紧张而哆嗦的后腿,一鼓作气,干脆仰躺凭借肉屁股发力,又往前扭了几十厘米。   屁股扭,连带着尾巴也斜着晃,落在恺撒眼里就成了这小公狼饭都没吃完,就急头白脸凑过来发送交/配申请。   太银乱!太伤风败俗了!   恺撒爪尖痒痒的。   乘坐屁股车的俞司言终于躺到了恺撒眼皮子正下方——一抬眼就能瞧见对方的下巴。   ……嗯,好像有点太近了?   俞司言眼睛眯成缝,再次启动屁股车,想往后挪几厘米。   谁知意图刚起,下一秒俞司言眼前一黑,厚实的黑色肉垫放大下落,一把盖住他的脑袋。   俞司言不敢动了。   恺撒的肉垫很粗糙,正巧按在他的耳朵侧面,麻麻痒痒的。   体内一半小狗血统的本能开始沸腾了!   俞司言情不自禁偏头蹭着恺撒的爪子,发出含糊柔和的呜咽声,软乎乎的耳朵尖摩擦过对方的肉垫,又往底下塞着挤了挤。   就好像狼王正在抚摸他的毛耳朵。   混血小公狼的耳朵略厚实,尖端更圆润,与纯狼的尖耳不同,更接近家犬的形态。   尤其内侧毛发稀薄,恺撒爪下的肉垫能直接摸到薄而柔软的皮肤,皮肉是淡淡的粉,有种被驯化的温暖。   恺撒的原意是把小公狼那碍眼的脑袋往远推推,可时至此刻……   他的爪尖微动,往俞司言的耳朵毛里陷得更深了,整个肉垫都被埋在耳廓内侧的绒毛中,紧贴浅粉皮肉,触感细腻,倒是让狼有些舍不得挪开爪子了。   显而易见,这只小公狼是个纯天然的串串魅魔,蠢却格外诱狼。   恺撒收了爪子,算是默认俞司言的靠近。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俞司言哼哧哼哧翻了个身,像个乌龟似的探头用牙把剩余的猎物勾过来。   冻硬的肉和骨头粘合在一起难分难舍,他便张着嘴巴在恺撒眼前嗦肉吃,试图令其软化。   犬科动物唾液不少,嗦两下口水就顺嘴皮子往下淌,俞司言不想显得自己很傻,只能缩着腮帮子吸溜吸溜。   于是——   “咝溜咝溜,咝溜溜,咝咝溜~”   ……好吵。   恺撒眼皮子连跳几下,终于转头冲俞司言发出冷冷的低吼。   声音发沉,很凶。   这样的警告在其他狼群成员看来是最温和的手段了,毕竟恺撒一向拒狼之外、凶戾十足。   俞司言是低狼血混血狼,据他亲身体会,狼语他能听懂五六成,可以理解对方的基本情绪和意图,但再往深了究就不大明白了。   但现在,恺撒让他闭嘴他听懂了。   没啃上肉、饿到腿软,还被变成狼后第一眼瞧见的恺撒呵斥闭嘴。   俞司言一整天紧绷的情绪终于落到谷底,哪怕他自觉有些矫情,也止不住委屈泛滥,连眼睛都酸酸胀胀。   不到一天的时间他从人到狼,物种跨越鸿沟。   虽然能以撸毛茸茸和实力差劲安慰自己成为最底层的欧米伽狼,但对追求平等、情绪丰富的人类而言,这落差是巨大的。   还是人时候的俞司言是个小苦瓜。   他的父母离婚后各自嫁娶,视对方为仇人的前夫妻连同无辜的孩子一起憎恨,只有俞司言一直不被选择。   直到十八岁,结束抚养义务的父母与之断了联系,俞司言则考上大学远走高飞。   俞司言受过很多委屈。   他知道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没谁会无条件地爱他,所以哪怕是忽然成了一头狼,俞司言也能快速接受自己的新物种,去尝试、适应属于狼的生命。   可他所具有的调节力度到底是有限的。   藏着人类灵魂的混血小狼已经很努力地去适应转变成新物种的生活了,可、可是……   他不怕被针对、被欺负,他只是怕被嫌弃。   他咬不动肉、他还没吃饱、他不愿过得这么狼狈且讨人嫌。   他也不想的呀。   眼泪转在小公狼湿漉漉的绿眼睛里,很快他眼周咖啡色的毛发被打湿,又因寒冬在睫毛上结出一层薄薄的霜白。   没憋住泪的俞司言哭了,似乎想要把这场巨变带来的不安、惊惧全部哭出来。   他的身体一颤一颤,潮湿的眼珠像雨后的丛林,淹没了各种情绪。   狼有泪腺,但通常只为湿润和保护眼球存在,不是用来表达情绪的。   但拥有人类灵魂的小公狼不一样。   不远处的狼群成员窸窸窣窣,低声说老大把小公狼欺负坏掉了。   恺撒顿在原地,眼神复杂。   这么能流泪的小公狼他也是第一次见,刚生下的幼崽都不会这样……啧,难搞的小鬼。   俞司言哭归哭,只小小声藏着呜咽哼唧,身后无精打采耷拉的尾巴动了动,下意识往温暖源贴近。   ——他贴到了恺撒的尾巴。   在撒娇、卖萌这方面,谁也比不过这只狗里狗气的小公狼,他像个没断奶的小宝宝狼。   尤其狼群成员对照顾幼崽有强烈责任,于是当俞司言的尾巴意外与恺撒的尾巴贴在一起时,后者眸中闪过一抹沉色。   尾巴上的触感让俞司言微愣,可很快那比他体温更高的热源离开,又叫俞司言摆着尾巴瑟缩了一下。   他有些舍不得这样的温暖,但他也不敢挽留。   窸窣声响起,狼王似乎离开了。   俞司言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他前爪交错,埋着脑袋,整个狼被阴云笼罩,即便肚子空着也一动不动。   他有点小坏情绪,但不会持续很久,他只要稍微缓会儿就行,就像以往的每一次……等缓好了,他会继续学着如何做一只欧米伽狼,也会继续啃那块硬邦邦的猎物。   但还不等俞司言收拾好心情,闷响骤然发生。   雪粒溅起,距离他的脑袋不过两厘米远。   俞司言呆呆抬头,便觉鼻头抵上了个腥气冰凉的东西,定睛一看,竟是先前粘在猎物骨架上、他死活都啃咬不下来的肉。   而现在,这块头被撕下来,完整地摆在了他眼前。   “嗷呜?”   是、是给我的吗?   没反应过来的小公狼笨拙发出轻哼,声音还有些哑,可怜兮兮的,倒是那双绿眼睛清亮水润,光泽莹莹。   阴影笼罩在他上方的年轻狼王半眯了下眼,轻飘飘瞥了瞥四肢伏地的小公狼,转身去另一侧趴下。   不远,也就半米多的距离。   俞司言轻嗅,被撕下来的肉块上残存着狼王的气味,甚至他还在恺撒的胡须上看到了细碎的血色冰碴。   所以真的是恺撒亲口撕下来给他的吗?   先前还是阴暗蘑菇的小公狼,愣愣看向恺撒的位置。   他甚至忘记不能直视狼王的眼睛,直到对方呲牙低吼,俞司言才受惊似的匆匆垂下视线,嗷呜一口含住眼前的食物。   恺撒冷淡扫过被自己吓了一跳的小公狼。   待视线落在对方还含着泪花的眼睛,和身后摇晃不停的尾巴时,恺撒喉咙里溢出一道短促轻巧的气音。   ……笨家伙。   但也确实可爱。   一群没见识还八卦的单身狼纷纷震惊。   撕肉这事通常只发生在伴侣和幼崽身上,所以恺撒的意思……总不能是他把小公狼当自己的崽了吧?   所以他接受小公狼的求偶申请啦?!   单纯烦小公狼眼泪的年轻狼王:?   ——谣言就是这样诞生的。 [7]无语的狼王:公狼也能生崽崽吗?   食物相对匮乏的深冬,狼群经常对“过剩”的猎物进行“冷藏理财”。   恺撒带领的峡谷狼群获得了大丰收,等解决完一头老年马鹿后,猎物还余下已经被冻硬的一大两小作储备粮。   寒冬低温再加上厚实的积雪,纯天然冰窖为狼群提供了贮藏食物的极佳场所。   正如狡兔三窟,在储存余粮的问题上,狼群同样懂得分散风险。   贝塔狼各自带着几个成员,分别在不同地方刨出三个雪坑,将冻硬的猎物扔进去,再用雪覆盖。   剩余的马鹿肉被俞司言解决掉,因份额有限,他也就吃了个五分饱。   尚未满足,但比最初濒临饿死的状态好太多了,于是那条被落雪浸湿的毛尾巴,又开始在身后摇摇晃晃。   最后一个成员进食完毕。   落日峡谷的狼群整装待发,往领地内的“家园址”前进。   纪录片曾提及,峡谷狼群将他们的“家园址”定在一片生有云杉,视野开阔的斜坡上。   坡上与倾斜的山岩交接,形成山洞构造;坡下灌木交错,百米内有溪流穿行,汇入湖泊,是永久水源。   此刻,队伍最前方由12号贝塔狼康纳领路,中间贝塔狼和普通成员交错,欧米伽狼俞司言则跟在末端。   不,确切来说他是倒数第二个,真正身处最后方“压阵”的是阿尔法狼王恺撒。   苏坦纳公园位于北极圈和北回归线之间,冬季多降雪,狼群脚下的积雪足足有三十厘米厚,前方狼深一脚浅一脚,后方狼则走着他们的脚印,便于节省体力。   俞司言走得歪歪扭扭。   他还没适应两驱变四驱的身体,找不清发力点,以至于毛茸茸的屁股和尾巴连带着一块儿扭。   ……狼的尾巴就没有那么爱动的。   恺撒慢悠悠移开视线,继续警戒后方。   狼群匀速前进,俞司言却开了0.5倍速。   走着走着,他和前方23号公狼拉开一大段距离,反倒与末尾的恺撒越来越近。   那米咖色的毛尾巴也从五米开外,一点一点舞到了恺撒面前,再近点能直接伸他嘴里。   十分柔软,一副很好磨牙的样子。   恺撒被那晃悠还挡视线的毛尾巴招惹得烦,他准备给这只小公狼一个教训,毕竟在猎食者面前摇尾巴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于是——   “嗷呜呜呜!”   一声嚎叫响彻林间,惊起落在树枝上的鸟雀。   前方的狼群成员纷纷回头,只见队伍后方的俞司言没了影子,而他们的老大则嘴里含着几根浅色毛发,看起来像那头小公狼的。   嘶!老大始乱弃终,忍受不住小公狼的热烈求爱,所以把狼给吃了?!   康迪震惊瞪圆眼睛,心里想什么全都写在了脸上。   康纳收回落在斜坡侧下方的目光,只觉蠢弟弟没救了。   阿卡莉眨眨眼,视线着重落在狼王嘴边奶咖色的柔软毛发上。   恺撒被狼群成员盯得更烦了,他根本就没用力!   年轻的狼王阴沉沉看向众狼,后者相继扭开脑袋,没谁敢顶风作案,在这个时候直视领袖的眼睛。   “吼!”   恺撒让狼群成员继续前进。   落日峡谷狼群唯一的狼王威严深重。   听到命令的狼群听话服从,很快原地就只剩恺撒,以及他侧方那一路滑至坡底的积雪擦痕。   恺撒向下看去——   斜坡下方堆积的白雪里,正仰躺着一头前不久才滑下去的小公狼,他四肢蜷在腹侧,身上落雪,眼睛懵懵睁着,一副状态之外的样子。   俞司言抖落脑袋上的雪花翻身爬了起来。   这一路上他都走得很小心,而专心到极致的后果就是容易受惊。   被恺撒惊到一跤滑下去的小狼无辜抬头,一双绿眼睛不受控制地对上狼王赤金色的虹膜。   ……刚刚恺撒叼他的尾巴,是在向他发出亲近信号吧?!   上方的恺撒颇很无语。   他对狼的认知,正因俞司言而重塑。   恺撒低吼,让对方赶紧爬上来,避免掉队。   俞司言听懂了。   他也想往上爬,但四肢说不太行,才爬了两步便“呲溜”一滑,张牙舞爪地像只快烤熟的牛蛙。   看起来笨笨的小公狼冲狼王露出一个无辜的傻笑,再一次使劲儿上爬,五秒钟后又“簌簌”肚皮贴着雪坡,一滑到底。   恺撒:……   三分钟后,冷酷威严的狼王屈尊降贵,前肢向下踩在倾斜的坡上,低头含住俞司言的后颈把狼提了上来。   尚未成年的小公狼加入落日峡谷狼群前饿了许久,加之含有一部分狗狗血统,并不算重,被提起来时四肢蜷着,尾巴夹在腿间,怯怯轻扫过地上的积雪。   那尾巴尖尖上——尤其是先前被恺撒含咬过的地方明显秃了一点。   恺撒收回视线,舔了下似乎还残留有狼毛触感的齿尖。   捞狼成功,俞司言和恺撒缀在队伍后方,又走了五六分钟,终于进入“家园址”的范围。   “家园址”内休息位置的选择权和优先权,由狼群成员的等级决定,且在特殊情况下具有流动性。   俞司言适时停下脚步,等待狼群内的阶级规则生效。   恺撒虽然行至队伍的末尾,但当狼群彻底抵达目的地后,乌泱泱的同类自发让开,让这头年轻的狼王自他们中间通行,最终进入坡上山洞的核心位置。   安全、避风、舒适。   这是属于狼王的独家特权。   恺撒进去前,俞司言看到威风凛凛的年轻狼王转头轻轻瞥了他一眼。   隔得老远,他都能看清恺撒那双深邃野性的眼眸。   狼王之后,是“守护者”形象的贝塔狼,他们休息在更靠近巢穴入口的关键路径,康纳、康迪、阿卡莉正好各占据一个方向。   普通狼成员则以洞穴为中心发散分布,或躺或爬,或三两只靠在一起,没几分钟就睡到一片。   最后轮到俞司言。   欧米伽狼的地位低,进食是残羹冷炙、休息是外缘区域,再加上他才成为峡谷狼群成员不久,只能一头狼孤零零睡在最外侧。   狼群规则向来如此,并非针对霸凌,不掺私狼情绪,完全是深刻基因的阶级本能作祟。   俞司言不在意。   他心里的小委屈早在恺撒把肉弄下来时就没了,有点儿阳光就能活得很灿烂的小公狼恢复往日快活,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像个兔子狗似的挑挑拣拣,从狼群外围的最东走到最北。   这是离恺撒最近的位置,近到俞司言点着脑袋数了数,他和恺撒之间只躺了四头狼,贝塔狼阿卡莉和另外三头普通成员狼。   俞司言心满意足,学着其他狼的模样前爪交错卧倒在地上。   可能因为纪录片《狼群》陪伴了俞司言小半个高中时期、他熟悉镜头中的恺撒,也可能因为他穿越后睁眼见到的第一只狼是恺撒,产生了如幼鸟一般的印刻效应[注]。   哪怕恺撒有时候确实吓狼。   风雪并未停歇,整个苏坦纳公园被晚霞笼罩。   远方横过一截深深的橘红,正伴随日头下落而一点一点隐没于山峦。   神经紧绷一天的俞司言没多久便沉入梦乡,呼吸沉沉。   冬季天黑得早,夜里温度更低。   低狼血混血狼的耐寒程度比不过纯狼,天色未黑时还好些,等太阳彻底不见,树林石壁下阴冷湿寒,半夜直接把俞司言给冻醒了。   他打了个寒战,身侧贴着积雪的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下午狩猎成功,白天休憩的狼群暂时改变作息,一个个蜷缩成一团,用毛茸茸的尾巴盖住口鼻,减少热量散失。   俞司言瞅了几眼,学着他们凹姿势,可没等两三秒,那不太受控的尾巴就滑到了旁边,叫他吸了一大口冷气。   阿、阿嚏!   俞司言再试,尾巴又滑。   俞司言连试四次,尾巴又双叒叕滑下去了。   俞司言:……   冻死个狼了!   没招的小公狼紧咬后牙槽,气鼓鼓看了眼扶不上墙的尾巴,那双夜间幽亮的绿眼睛转了转,终是盯上了恺撒。   回想这一整天的经历,俞司言认为他和恺撒,也算熟悉了……吧?   不然之前回“家园址”的路上,狼老大也不会扯他的尾巴玩了,只有亲近的好朋狼才会相互叨尾巴!   更何况恺撒进山洞前还看了他一眼呢——高位狼的平和注视具有默许、邀请的意思。   勘破恺撒心思的俞司言恍然大悟。   原来是菩提祖师敲孙猴子脑袋,搞暗示啊!   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下意识看了小公狼一眼的恺撒:……   所以入室抢劫般的“兄弟情”就是这样开始的吗?   给点颜色就已经开好染坊的小公狼晃着尾巴,轻手轻脚跨越外侧的狼。   狼群看似装睡,实则立着耳朵偷偷吃瓜——   老大不是最烦狼打扰他吗?   小公狼能是其他狼吗?你见过老大给谁撕过肉、叨过尾巴?那分明是老大的“内狼”。   公狼和公狼……以后老大还能有崽吗?会不会断后啊?   小公狼给老大生啊!   公狼也能生崽吗?   应、应该能吧?主要这之前,咱也没见过公狼向公狼求偶的啊!   一群单身狼顿时明悟: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啊!说不准小公狼哪天就能生出来个小恺撒玩玩!   俞司言:?   全都是文盲狼吧!   另一边,跨越障碍的俞司言抵达山洞,立马俯趴在地。   见里面没动静,他才匍匐前进,像毛毛虫似地蛄蛹小半米,再停再听,像潜伏的特工狼。   狼是典型“碎觉”模式[注],短周期、高警觉,且随时可被外界动静唤醒。   恺撒对俞司言的行为了如指掌,从对方醒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他应该低吼着把小公狼赶出来的。   牙齿都呲出来半截了,可恺撒还是没出声。   不知行踪暴露的小公狼蹑手蹑脚,趴一会儿停一会儿,循环往复。   于是——   安静,窸窣。   又安静,又窸窣。   再安静,再再窸窣。   恺撒:……   他眼皮微跳,牙齿无声摩擦。   俞司言和恺撒间还剩大半米远。   这个位置已经很好了。   没有外侧的风雪,隐隐能感知到狼王身上蓬勃的热意,符合俞司言对“睡觉小窝”的期待。   谁知他刚小心蜷起身体、摆出睡觉的姿势,对声音忍无可忍的狼王骤然暴起,含住小公狼的后颈,一把将其掀翻压在自己前肢之下。   四目相对,俞司言被恺撒阴沉的视线吓得打了个哆嗦。   急!   在线等,不小心把狼老大吵醒了怎么补救? [8]见异思迁的家伙:小狼被恺撒腌入味儿啦!   小公狼被恺撒压倒的瞬间,山洞外的狼群心中齐齐一“嚯”,目光如炬。   这只小公狼实在体型不大——不单是瘦,他甚至要比同龄的狼还要小上一圈,腰线紧收,屁股肉乎——直接被比他大一圈的恺撒挡在身下,仅能瞧见半截炸毛的绒尾巴。   狼群被挡得看不清,心里着急得要命,却大气不敢出一下。   洞内的俞司言则被吓得哆嗦后,心跳如鼓、喉咙发紧。   也不知哪来的胆子,俞司言顶着恺撒能杀狼的冰冷视线立马歪头闭眼、尾巴耷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完全一副梦游结束,刚刚睡熟的样子。   只要我眼睛闭得够快,就没有狼能吓到我!   装得还挺像。   要不是刚刚看到这小公狼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恺撒差点相信!   他几乎被气笑了。   罕见被俞司言惹出几分无聊坏心眼的恺撒脑袋下压,坚硬的犬齿已经埋到小公狼绒绒的围脖里,再往下点就能贴上皮肉。   脖子被狼牙抵着,双眼紧闭、心脏怦怦直跳的俞司言也一动不动。   现在动了,那才是真的功亏一篑!   他是真的想睡在洞里,外面太冷了、风也太大了!   还挺能装的……   恺撒若有所思。   俞司言紧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知出狼王身上的热源,以及变成犬科动物后才能进行嗅闻、分辨的,属于恺撒的气味。   大概是半分钟的僵持,俞司言脖子上的压迫感消失了,热源、气味逐渐远离,似乎走到了另一侧。   放、放过他啦?   这下,俞司言放松了。   人一放松就容易出乱子,狼也不例外——比如最能够直观显示当事狼心情的毛尾巴。   紧张的时候尾巴还能安生待着,一旦主人心里轻快,尾巴便不受约束地胡乱摇摆。   于是,等俞司言意识到事情的发展开始不受控制时已经迟了,那尾巴“啪”的一声砸到了什么上——   热腾腾的。   硬邦邦的。   ……嗯,像是什么呢?   当闭着眼睛感受的俞司言脑筋险些歪到马里亚纳海沟时,他的尾巴被根本没走远的恺撒用前爪按住,牢牢固定在肉垫之下。   压得一撮毛都翘起来了。   “嘤嘤~”   俞司言瞬间忘记装睡的事,下意识叫出声,连眼睛都睁圆了。   随即,他看到好整以暇蹲坐在后方,正用爪子按住他尾巴的年轻狼王。   俞司言心虚至极。   或许是因为一半的狗狗血统,小公狼的眼睛与纯血狼差距略大。他的眼型更圆一些,眼周生有深咖色、近似眼线的毛发,又从眼尾向后延伸至耳朵部位,好似化了舞台妆一般,衬得眼睛更亮更瞩目。   尤其睁大躲闪着不敢直视狼时,那种无辜感会加深,令恺撒不禁想到自己独狼时狩猎到的第一个猎物。   那是一头幼鹿,眼神清澈湿润,在察觉到猎食者靠近时流露出好奇与畏惧。   初次单独狩猎的成功令恺撒记忆犹新,先前被打扰的烦躁消退于俞司言闪烁的眼睛,以及被他按在肉垫下的毛绒尾巴。   后知后觉到自己竟幼稚到和一只小公狼计较的狼王沉默片刻,他好像太容易被这只小狼勾动情绪了?   恺撒松开爪子转身卧倒在另一侧,无视俞司言占据山洞一角的行为。   不驱赶的无视,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默许。   洞外的狼群略有失望,他们还以为能看见老大和小公狼大“战”一场呢。   洞内的俞司言悄悄松了口气。   他一边往恺撒身上贴“好狼”的标签,一边学着狼的动作,再次蜷起身体,努力把尾巴捂到口鼻的位置。   这一次,俞司言成功了。   天边黑沉,落雪不知何时彻底消停。   没了热闹看的狼群陆续进入碎片式的睡眠模式。   避开风雪的俞司言倒是睡得快。   他的睡眠情况与人类时保持一致,睡得沉而熟,眼睛闭上几分钟就没了意识,连呼吸也变得平顺沉缓,明显进入了深度睡眠。   恺撒舔了舔獠牙,瞥了一下俞司言。   ……这么能睡的狼,他也是第一次见。   这一觉俞司言睡得还算舒服。   他对寒冷的耐性介于狗和纯血狼之间,日出前温度最低的那段时间俞司言睡得哆嗦,狼还没醒,便自发蛄蛹着往热源靠近。   但还没暖和两秒钟,迷迷糊糊的小公狼就被推了出去。   寒冷侵袭,俞司言委委屈屈抱住自己的尾巴。   梦里他以为自己还是人,伸手想摸不知道被踢到哪儿的被子,好一番扒拉,才碰着他之前买的羊羔绒毛毯。   毛毯用过一段时间,手感比之前粗糙,还有些缩水,好在暖和,被俞司言用冻得弯曲艰难的手(其实是狼爪子)勾到怀里,侧身一翻,把“毛毯”抱到怀里用腿夹住。   “毛毯”硬撅撅的,抵着俞司言柔软的小腹,梦里他不满皱起鼻头。   奇怪,他的“毛毯”里是藏铁杵了吗?怎么这种手感啊!   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公狼脸蛋往下蹭了蹭,几乎完全埋进“毛毯”里。   这回俞司言勉强满意,也睡得更沉了。   “毛毯”:……   有点烦躁又有点生气怎么办?   一觉天亮。   俞司言被山洞外的日光晃醒时怀里空荡荡的,他迷糊眨着眼睛,见恺撒休息的位置空空如也。   “吼吼?”   不等俞司言爬起来,一道活泼的低吼响在身后,他转头便在两米开外对上了个毛茸茸的狼脸蛋。   是13号贝塔狼康迪。   康迪是个活跃性子,他对这只小公狼很感兴趣,好不容易等到老大和哥哥康纳他们巡视领地,便凑到山洞口想和小公狼一起玩。   可谁成想到这小公狼这么能睡!   康迪想叫醒对方,但山洞里都是老大的气味,没允许他根本不敢进去叫狼!   他望眼欲穿,巡逻队伍都快回来了,才见俞司言动了动眼皮。   康迪立马在洞口发出玩耍邀请——前半身伏低,前爪向前伸展,屁股翘起,尾巴轻快摇摆。   俞司言愣了半秒钟,打着哈欠慢吞吞爬起来。   睡够了,是该起床和同类狼增进感情了。   他学着康迪的姿势伸懒腰,全身上下的筋骨都拉伸一番,这才慢悠悠晃出去,谁知康迪却瞪大眼睛,突然后退一步。   俞司言:?   我身上很臭吗?   俞司言低头闻了闻自己颈侧的围脖,纯毛味。   又把前爪抬起来嗅了嗅,也没脚臭啊?是大米饭的味儿——网友说小狗的肉垫就这个味,没想到狼也是。   ……有点馋米饭了。   俞司言迷茫,冲康迪“嗷”了一声。   被“嗷”的康迪一言难尽。   山洞里是老大的气味,谁知道小公狼身上更浓郁——这得干了什么,才能让小公狼腌入味儿成老大的味道啊?!   康迪藏下疑惑,决定晚上问问哥哥,康纳什么都知道。   不过……这么浓的味儿,也不知道小公狼能不能生个小老大、或者小小公狼出来玩。   上午的落日峡谷银装素裹,积雪有二十多厘米深,踩进去爪子都没了。   纪录片中的康迪是脾气最好的存在。   没什么高位狼的架子,摇摇晃晃走在俞司言身侧,时不时靠过来蹭脑袋、蹭身体以表达友好。   当然,这种友好仅限于峡谷狼群的内部成员。   俞司言也很喜欢康迪。   他主动和对方贴了贴,康迪也立马蹭动俞司言的吻部,随后快跑几步,格外期待地回头望向他。   这是开始玩耍的信号。   对狼群行为语言颇有了解的俞司言立马蓄力,踩着不太稳的步子追了出去。   康迪也跑起来,他把控速度,不会太快把小公狼落下,也不至于慢到瞬间被对方追上。   这场游戏里,康迪扮演“猎物”,俞司言则扮演“猎手”。   最初配合康迪玩耍的俞司言有些不习惯。   他的童年不存在伙伴间的追逐游戏,甚至往后很多年里忙于打工,没有朋友,哪怕成了狼,这种活动对俞司言来说都是陌生的。   当人的时候他得在乎很多事——学费、成绩、社交、未来方向……   他得打工支撑自己的生存需要,得面对不管事的导师、一问三不知的同学,他得见人、得社交,得干一些他其实并不喜欢的事情。   在俞司言变成狼之前,除了睡觉和刷纪录片,他几乎没别的放松方式。   可此刻和康迪玩对人来说很幼稚、对狼来说刚刚好的追逐游戏,却让俞司言感到一种由衷的放松——   作为狼,他需要考虑的只有生存,生存不受影响时,他尽可以放纵自由、不受约束。   俞司言身后的毛尾巴轻快地甩着。   奔跑中他逐渐掌握了四肢的控制办法,越跑越流畅,速度也越来越快。   “家园址”下方的地势平坦,云杉稀疏,给足了两只狼活动嬉戏的空间。   狼群成员玩耍时都会收着牙齿、利爪,不会真正伤害到彼此。   二十厘米的积雪被他们踩出几十个错开的洞,没一会儿又被撅过来的屁股、砸过来的脑袋给碾着雪填平。   玩到尽兴的时候,康迪发出短促有力的持续喉音,勾得俞司言狼血沸腾,也学对方发声,就是有些四不像。   直到一个下坡机会,俞司言冲刺着后脚蹬劲、身体前倾,正好扑在了康迪的身上。   康迪翻开肚皮和身上的小公狼抱作一团,咕噜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两只狼身上蹭了满身雪,白花花一片,看起来像个老爷爷似的。   坡下是早已经结冰的湖。   俞司言和康迪身上裹挟着雪一路滚落,直接滑到了冰上——   康迪仰躺,体型小一圈的俞司言趴在对方肚皮上,像被抱了个满怀。   一灰一奶咖的狼尾巴交错着,下面的微翘伏在地上,上面则摇摇晃晃,愉快地扇出一阵小风。   还不等滚作一团的两狼起身,他们便见眼前静立着一对厚实的深灰色狼爪,仿佛已经在那站了很久。   ——整个落日峡谷狼群,只有一头狼身上的毛发是这种近乎漆夜的浓郁深灰。   俞司言和康迪颤颤巍巍抬头,对上一双深沉冷酷的赤金狼眸。   恺撒盯着趴在康迪怀里的俞司言看。   距离这小公狼向他发出交/配邀请也不过半天,现在倒赖在其他狼的怀里摇尾巴了?   啧,见异思迁的家伙。 [9]烦躁的狼王:果然是头不安分的小狼!   昨晚恺撒睡得不太好。   狼天生多疑,因野外环境随时可能发生意外,每小睡十多分钟,就会清醒一次警惕周边,如此循环。   恺撒默许俞司言睡到山洞里,一方面是懒得和亚成年的小公狼计较,另一方面对方乖觉胆小,谈不上威胁,睡便睡了。   只是年纪轻轻的狼王怎么都不曾料到,竟然有狼睡着以后,能从最左边蛄蛹到最右边,像小狗似的追着味儿往他身上贴!   恺撒中途挪过三次窝,三次都被睡得意识全无小公狼追过来,比刚出生的幼崽还黏狼,躲都躲不开。   他本想一爪子拍醒这只胆大包天,敢往他身上蹭的小公狼,可等低头瞧见对方圆润的耳朵尖、纯天然的上挑眼线、随呼吸轻晃的大尾巴、小一圈却格外匀称的体型时,恺撒迟疑了。   恺撒其实有点颜控,整个落日峡谷狼群里没有丑狼。   当初拍摄《狼群》的人类观察者曾在他们的内部论坛里猜测过这一点,但因无法证实,便不曾将其放入纪录片中。   大晚上的,数次被打扰休息的恺撒,因俞司言那结合了北美灰狼和大型犬类优点的外貌爪下留情,捏着鼻子认了这笨家伙喜欢贴在他身边的事实。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才闭眼没两分钟,恺撒又听到了熟悉的窸窣声响在耳边。   熟睡状态下的小公狼探出前爪,在周围胡乱摸摸索索,像是在找什么。   恺撒则静静地望着对方,直到俞司言米咖色的爪子忽然一把搭在了他的尾巴上。   狼的尾巴根部连接脊椎,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部位,其上布满了神经、血管和肌肉,尾巴末端的毛发甚至能感知到微小的气流和触碰。   睡梦中的小公狼力气没大没小,落在恺撒尾巴上的力道是实的。   不疼,但彻骨的麻感瞬间侵袭,一路从尾巴尖尖蹿到脊背,惹得恺撒整个后颈的毛都炸开了。   低沉的呼噜声被恺撒及时压住,等他回神时,睡得肆无忌惮的小狼已经把他的尾巴抱到怀里了——甚至还用后腿夹住。   恺撒尾巴末端的毛发稍微蹭动,就能感知到小公狼过于柔软温暖,但却干瘪轻薄的腹肉。   绵软的触感中和了恺撒骤然被同类贴近的烦躁。   峡谷狼群的领袖冷冷盯着这个睡得不省狼事的家伙,终究只是移开视线,又一次纵容了对方的行为。   恺撒想,或许是因为这只小公狼实在太弱了——弱小到他生不起防备,也就任由对方作乱了。   一整晚,俞司言都搂着恺撒的尾巴。   直至即将日出,恺撒才抽出了自己的尾巴。   这个时间,恺撒会带领一部分成员巡视领地,留少部分狼待在“家园址”,充当哨兵。   巡视领地是一件重要又枯燥的事情。   这片区域猎物资源丰富,短时间内狼群都不会搬走,他们用气味标记领地,借此来加深痕迹,向外来者宣告主权。   可能是这个环节太无聊了,恺撒走着走着,脑海里忍不住投放前一晚的画面。   潮湿的黑鼻头,圆润的耳朵尖,一颤一颤的毛尾巴,紧贴时软绵绵的肚皮,还有听起来很好睡的呼噜声……   养一头小公狼或许也不错。   但狼群不留弱者。   脑海中的画面被狼群残酷的丛林法则彻底冲淡,恺撒稳固心绪继续带队标记领地。   直到巡视结束,他们才向“家园址”返程,隔着老远便听见了一道喉音。   很熟悉,短促而古怪,是属于那只小公狼的。   好不容易淡化的记忆再次出现在恺撒的脑海里,他赤金色的眼眸闪过极浅的柔和,可下一秒,当恺撒听见另一道紧随其后的嚎叫声时,又恢复了往日那日冷酷的首领样子。   ——那道与喉音挨得很近的嚎叫断续低沉,是属于康迪。   恺撒走动的速度略微加快,后方不明所以的狼群成员紧紧跟随。   他们穿行过冰湖,正好撞上紧紧抱成一团滚下来的小公狼和康迪。   一上一下,靠得那么近,尾巴肚皮都贴在了一起,甚至不用靠近,恺撒都能闻见小公狼身上有股浓郁的康迪味儿。   难闻,臭死了。   康迪:???   恺撒的目光凉凉掠过地上的两只狼,转头往坡上的“家园址”走,整个过程目不斜视,周身散发生狼勿近的冷漠。   紧跟其后的康纳一言难尽盯着小公狼和蠢弟弟看了一会儿,没好气地发出低吼,催促他们麻溜起来。   俞司言和康迪相顾茫然,但也乖乖爬起来跟了上去。   才走两步,康迪悄悄撞了撞俞司言,后者尾巴轻晃,也弯着眼睛碰了碰康迪的身体。   两只狼像吸铁石似的,又凑在了一起,嘀嘀咕咕哼哼唧唧,一副分不开的架势。   看到这一幕的康纳:……   没救了。   前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头的恺撒目光沉冷,随即重重扭头。   果然是头不安分的小公狼!   ……   恺撒不喜同类靠近,他性格冷酷,在管理狼群这一方面格外严苛,但一向情绪稳定,不会散发多余的情感波动。   可今天,狼群成员却感觉刚巡视回来的狼王老大心情似乎不太好。   最初只是不确定的怀疑。   但很快,当狼群瞧见走在最前面尾巴压低、头也不回的恺撒,以及并排走在最后方,时不时贴贴脑袋、蹭蹭肩膀的俞司言、康迪时,聪明的狼已经有猜想了。   眼下即将中午,冬季的日光晒在皮毛上暖融融的,狼群将继续休憩放松,直到午后再进行下一次进食。   恺撒懒懒趴在山洞口,下巴垫在前爪上,半睁着眼睛,幽幽望向不远处,一副好似在等什么的模样。   俞司言和康迪玩了一上午,这会儿日光实在暖和,两只狼都困兮兮的,哈欠连天。   一场游戏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康迪便大方邀请俞司言和自己一块睡。   俞司言歪头看了看康迪睡觉的位置:距离山洞不远,正好在石壁的避风范围内,积雪基本被康迪自己刨开了。   他又看了看康迪本身:毛茸、浓密的浅灰色毛发,身上热量足,待狼阳光热情,完全就是理想中的狼抱枕!   甚至康迪还表示他们两个可以贴着一起睡!   康迪“嗷呜嗷呜”冲俞司言发出低嚎,一声又一声地问对方要不要一起睡嘛?   老实说,俞司言被诱惑到了。   他本来就喜欢毛茸茸,眼下还有个大号毛茸茸邀请他一起睡觉,是只狼都拒绝不了!   “嗷呜!”   尾巴疯狂摇晃的小公狼乐颠颠应了声,甚至还仰头贴着康迪的下巴蹭了蹭。   两个毛茸茸翻滚着聚在一起,不多时便没了声儿——俞司言和康迪头碰着头,身体紧贴,尾巴交错搭着,已然进入了小憩状态。   围观的哥哥康纳只觉心中一紧。   他偏头看向趴在山洞前的年轻狼王。   恺撒依旧半垂着眼皮,是个狼都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就连阿卡莉都挪着后退几分,远离风暴源头。   正当康纳思索时,他骤然对上恺撒冷冰冰的视线。   源自臣服的本能让康纳垂下眼皮,避开来自上位狼的注视。   等康纳再次抬头时,恺撒只留下一个背对的身影,看起来和其方才的眼神一样冷。   没了小公狼黏糊的狼王……莫名有种空巢老人的既视感。   白日的休憩放松时间长达数个小时,直至将近黄昏,恺撒才慢条斯理从山洞内走了出来。   前一天的猎物在狼群腹中消化了大半,好在还有冰冻起来的余粮,他发出低吼,落日峡谷狼群便整装待发。   通常情况下,狼群并不会将猎物带回“家园址”享用,搬运消耗的能量可能超过吃到的肉,反倒得不偿失。   睡懵的俞司言摇摇晃晃跟在后面,前一日便没吃饱的肚子已经发出了咕噜声。   食物掩埋地距离“家园址”不远。   行进十分钟,记忆、嗅觉上佳的狼群就已经到了目的地。   恺撒选择那两只小马鹿作为这一顿的食物。   一晚上的时间,足够把猎物冻得梆硬,哪怕是狼的咬合力都有些无能为力,但狼群自有办法——   几个普通狼群成员上前靠在冷冻肉上,利用体温让其适度消融,同时其余成员交错立于旁侧,承担警惕工作。   两只小马鹿不算大,再加上几头普通成员狼交换着用体温焐暖,很快就到了可食用的程度。   按照狼群阶级和前一天狩猎时的出力情况,依旧是狼王率先进食。   恺撒拥有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的特权,但他不会真的放开了吃——   狼群狩猎的成功率不高,“狩猎过剩”是罕见情况,因此吃到七分饱、足以支撑下一次狩猎后,恺撒离开猎物,让下一阶层的狼进食。   三只贝塔狼,七只普通成员狼。   两头小马鹿加起来也就80公斤出头,按39%是净肉率算,可食用量在31公斤左右,不够所有狼吃饱。   等轮到俞司言时,食物比前一日还少。   哎。   狼生艰难啊。   俞司言珍惜地啃一口肉,看看恺撒,再啃一口肉,再看看恺撒。   他心中忽然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果然还是得努力升职,等什么时候变成狼王身边的二把手,他就能吃肉吃到撑了!   “落日峡谷狼群之欧米伽狼的升职计划”早在俞司言脑海中有了雏形。   此刻,小公狼眼里闪烁着亮晶晶的情绪,哪怕剩余的猎物不多,却叫他吃得津津有味,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坚韧、欢快的气息。   不远处被盯得尾巴微翘的狼王,轻轻瞥了小公狼一眼。   盯着他干什么?   怎么不继续盯着康迪看?   察觉到狼王视线的俞司言回神,他迅速偏头,却见康迪正冲自己挤着眼睛,作怪似的摇头晃脑。   俞司言则像个焦糖小饼干似的看过去,冲康迪咧嘴笑了一下,就好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秘密交流。   看到全部的恺撒:……   怎么办,好像更烦躁了。 [10]鼠鼠版八大菜系:呜呜呜狼的咪被鼠鼠咬了!   深夜,苏坦纳国家公园正被寒冬的冰雪包裹着。   白日难得不错的天气延续到落日之后,天空高远、群星闪烁,不见落雪。   进食结束的落日峡谷狼群浩浩荡荡重回“家园址”,消食时间没什么事做,几个普通成员狼便开始玩扑咬游戏,彼此交换充当猎手和猎物,玩得不亦乐乎。   贝塔狼则趴在靠近山洞的高处位置,一边舔舐自己前肢爪子上的毛发,一边时不时四周环顾,立着耳尖,警惕十足。   精力旺盛的康迪还想找小公狼一块儿玩,可俞司言饿着肚子,腹中还时不时咕噜噜叫着,哪里还有玩的力气?   他躺在地上,没精打采地用脑袋蹭了下康迪的前肢,喉咙里“呼噜呼噜”发出拒绝的声音。   俞司言是真的饿。   虽然不至于饿到爬不起来,可他一想到距离下次进食还有将近一天要熬,便彻底失去了活动的心思。   冬日晚间本就冷,俞司言需要足够的热量维持身体机能,眼下肚子空空,他只好尽可能减少活动力,多给自己存些能量。   当狼确实能放飞自我、不用遵守人类社会的规则,但还有生存压力需要克服,有利有弊。   俞司言喜欢如狼一般自由奔跑,喜欢和毛茸茸贴在一起,这点儿饿不至于打倒他,反而坚定了他学习狩猎的心思!   他要逆袭升职!   他要成为狼群的二把手!   他以后也要参与狩猎活动!还要捉大野牛吃到撑!   苦中作乐的俞司言拒绝了好朋狼康迪的玩耍邀请,反而“嗷呜呜”问对方要不要继续一起睡觉。   睡觉能节省能量,睡觉最舒服了!   康迪想了想小公狼那格外有手感的毛,根本拒绝不了诱惑,一屁股坐过来,又和俞司言贴在了一起。   一头纯血狼,一头低狼血混血狼,语言互通五六成,倒也能嘀嘀咕咕聊点儿天,充当睡觉前的放松活动。   研究中,人类的语言和狼的语言差距很大,前者是符号系统,每个词都有特殊指代,多个词能串联成句;后者则是信号系统,它们是固定的,很难组成长句。   可当俞司言真的成了狼,用狼的低吼、嚎叫声与同类交流时,他发现这些简短的信号其实是可以表达复杂意思的。   比如多个信号组合起来,就成了康迪给俞司言讲的八卦,有关康纳的、阿卡莉的,甚至是有关恺撒的,那是纪录片无法窥视到的另一个世界。   一个讲个不停、一个听得起劲,两狼旁若无狼,简直发了狠、忘了情。   这边两个毛茸茸的狼头碰着头,没多久便挤着躺下,酝酿睡意。   另一边狼王卧倒在山洞里,视线幽幽划过某奶咖色小公狼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康纳看看狼王恺撒,再看看小公狼和康迪。   他选择远离没眼色的蠢弟弟,避免以后弟弟惹恼恺撒而牵连了他自己。   阿卡莉瞧得津津有味,她是“开国老将”,对这位拒狼之外的年轻首领也算多有了解。   恺撒看着情绪稳定,但在这层稳定之下本色则是冷酷、凶戾。   早期在他吞并落日峡谷其他狼群时,不乏有心怀怨怼、拒绝臣服的狼,对此恺撒毫不留情,直接化作收割生命的死神,一为解决麻烦,二为震慑众狼、稳固地位。   那段时间,整个落日峡谷都不得安宁。   频繁的厮杀发生在不同狼群之间,始作俑者的恺撒完全一副高高在上的暴君姿态,以暴力、血腥镇压,唯对识时务的狼才愿施予几分仁慈。   以过往的相处经验来看,阿卡莉很清楚不管公狼、母狼,在恺撒眼里都没区别,他不喜欢也拒绝他们的靠近,甚至还因此改写了部分狼群成员的互动方式。   这些年,她从没见过有狼能抱着恺撒的尾巴睡觉——别说抱了,能近身的都没有!   当初康迪睡觉时不小心滚到恺撒身边,可是当即就被打醒了踢出去了!   再瞧瞧这只小公狼的待遇,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容不得阿卡莉不多想啊!   勘破天机的阿卡莉老神在在。   她已经开始猜测今晚到底是小公狼先去找恺撒,还是恺撒忍不住去把小公狼叼回窝?   俞司言不知道其他狼在暗中猜测什么。   他和康迪小声嘀咕不久,便忍不住困意睡了过去,但很快,晚冬的凉意和泛滥的饥饿感在半夜达到顶峰,生生把俞司言给叫醒了。   身上凉飕飕的,唱着空城计的肚子也不消停,俞司言用爪子捂住,有点尴尬地往外挪了挪——   啊啊啊好尴尬啊!肚子怎么叫那么响!他好怕吵到康迪啊!   刚挪半截,适应昏暗光线的俞司言才见之前还贴着自己睡的康迪,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另一边,距离他至少有三米远。   这下好了,不用怕饥鸣声打扰狼了。   俞司言蛄蛹远了点,独自仰躺在地上,前爪交错抱着肚子,尾巴一晃一晃,正瞧着云杉林顶端交错而露出的天空。   夜幕是深蓝色的,星星是细碎的银白,很多。   在没有光污染的野外环境下,群星闪烁地宛若银河,整个铺平在深空,是俞司言以前从未看到过的景色。   远离人烟。   漂亮而宁静。   很漂亮,很有意境,就是——   咕咕~咕噜噜~   这也太破坏氛围了吧!!   他气鼓鼓眨巴着眼睛,试图忽略饥饿、酝酿睡意,但这感觉着实不太好受。   又冷又饿,完全睡不着的小公狼无精打采地起身,他在想如果自己现在去山洞里再借住一晚,恺撒还会答应吗?   但很快,他因肚子叫的声音放弃了——这么响亮,肯定会吵到狼的,他怕恺撒烦他。   思索片刻,俞司言决定去散散步、热热身,饿和冷总得解决一个问题吧?!   夜色下,奶咖色的小公狼轻手轻脚往远处走。   与此同时,卧倒在山洞内的恺撒无声睁眼,赤金色的虹膜在晚间流动着幽亮冷凝的光,正跨越距离,落在那头小狼的背影上。   树影斑驳,寒风窸窣。   俞司言在云杉林里蹦蹦跳跳,运动是有效果的,虽然他更饿了,但至少身上没之前那么冷。   不过蹦跶了片刻,俞司言身形一顿,目光灼灼如灯泡子似的盯着一处雪堆。   远看那是个普通雪堆,可若是多瞧一会儿,便能发觉积雪簌簌动着,就好似下方有什么活物。   该不会是……是吃的吧?!!   俞司言缓缓俯趴在原地,略显圆润的狼耳立着,努力探听动静。   他几乎屏息凝视,在长达十分钟的等候后,终于看到雪堆上方有个小影子冒出了脑袋。   目测15厘米左右,充其量也就四五十克重。   应该是啮齿动物山地田鼠。   在苏坦纳国家公园内,他们全年都很活跃,即使在冬天也会在雪下的隧道中行动,是食物链的基层,也是狼的猎物来源之一。   不过在纪录片《狼群》中,有“疯子猎手”之称的恺撒在离群后从未狩猎过这种小生物,以恺撒的体格和战力,早就注定了他只会对更有挑战性的猎物感兴趣。   比如马鹿、野猪,甚至是重达数百公斤的野牛。   强大的狼王看不上这些小鼻嘎猎物,但俞司言看得上啊!   他不止看得上他还想吃呢!   当人的时候看到老鼠会头皮发麻的俞司言,此生头一次盯着一只山地田鼠眼冒精光,连嘴里都开始分泌唾液。   清蒸鼠鼠、炙烤鼠鼠、红烧鼠鼠、油炸鼠鼠、辣爆鼠鼠、酱卤鼠鼠……   呲溜。   饿到幻想的小公狼口水已经止不住了。   此刻,俞司言放缓呼吸,匍匐向前。   他一边前进,一边回忆纪录片里的狼是怎么逮田鼠的。   狼会利用声学定位能力来狩猎田鼠,俞司言这个半吊子狼尚未掌握,便只能用笨办法——悄悄靠近然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直接张嘴扑上去。   山地田鼠正蹲在雪堆上挠痒痒,但挠着挠着,他忽然感觉不太对劲。   直觉作祟,田鼠忽然回头,便对上一双夜里幽亮的绿眼睛。   是狼!   短促尖锐的“吱吱”声后,动作灵活的田鼠立马转身逃跑。   满脑子鼠鼠版八大菜系的俞司言顾不上别的,盯着猎物紧追不舍,时不时瞅准时机跳跃前扑,但每一次都与田鼠擦肩而过。   没有任何狩猎经验的俞司言完全在凭感觉发挥,但在这个时候感觉似乎并不顶用!   很快,田鼠也发现追在自己身后的狼中看不中用,他一边发出“吱吱”的嘲笑声,一边故意左右拐着遛俞司言玩儿。   俞司言气到眼睛都红了。   岂有此理,竟然连老鼠都欺负他!   气鼓鼓的小公狼憋着一股劲儿,死命追在山地田鼠的背后。   那田鼠逃窜路径灵活多变,尤其发现这只狼没他以为的危险后,便有意将俞司言往树多、石头多的地方引。   才变成狼没多久的俞司言一会儿被石头绊倒,一会儿又差点撞到树上,就连尾巴都被树枝蹭掉好大一簇毛,火辣辣得疼。   绒毛皮肉下青一块紫一块的小公狼红了眼睛,但没哭。   就像是之前说的那样,他不怕针对和欺负,只要没人嫌弃他,俞司言就能变得很坚强、很勇敢。   狼趾磕到石块上的钝痛略微影响俞司言的速度,但他也在田鼠的逗弄下更加适应用四肢奔跑。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灵活,眼见距离山地田鼠不过二十厘米时,俞司言看准时机,后肢蹬劲起跳,准备先把猎物压在身下。   柔软的身体前扑着,终于将山地田鼠彻底笼在小公狼的影子之下。   俞司言成功了!   正当他高兴地想要“嗷呜”一声仰天长啸时,一阵尖锐的痛感骤然从肚皮下方传来。   他忘记啮齿类动物的大板牙咬人很疼。   咬狼也不例外。   尤其是被咬在咪咪附近的位置……   啊啊啊狼的咪真的很痛诶!!! [11]破例的狼王:什么事是需要两头狼偷偷干的?   “嗷呜呜呜!”   一道凄惨的哀嚎响彻云杉林。   康迪一个激灵四肢弹跳站起,警惕环顾四周便急慌慌向哥哥康纳报告说那只小公狼不见了。   康纳懒懒掀了下眼皮,还不等动作,就见蠢弟弟准备往声音响起的地方走。   “吼!”   康纳低吼一声,眼疾嘴快,一把咬住康迪的尾巴将这头说风就是雨的大灰狼拽了回来。   康迪试图抽开尾巴,可哥哥咬得太用力了,他一使劲儿就疼,无奈只能用低吼表达自己的抗议,告诉对方他打算找找那只小公狼去。   对方那么瘦小,毛软软的,看起来就不是能打的样子,这大半夜的不见狼影,怕不是被谁给欺负了去?!   找什么找?   那小公狼身边应该另有其狼才对!   康纳阴沉沉翻了下眼睛,示意康迪往山洞的位置看。   康迪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只见一向由狼王恺撒占据的位置空空如也。   ……破案了。   小公狼和老大应该是一起消失了,但他们去干什么了?这大晚上,还有什么事情是需要两头狼偷偷的干的?   康迪好奇,想问见多识广的哥哥。   但等他一转头,就见康纳用尾巴捂着口鼻,双眼紧闭,一副“本狼已睡有事勿扰”的模样。   康迪:……   那他去找阿卡莉交流一下!   早就知道小公狼和恺撒一前一后离开的阿卡莉伸了个懒腰,决定用屁股对着康迪。   她可不负责给尚未开窍的笨蛋同类解释这些。   被无视的康迪委委屈屈盘成一团,心道这世上只有小公狼和他天下第一好!   这边狼群对俞司言和恺撒的离开心知肚明。   另一边惨叫之后的小公狼因疼痛本能在雪地里蜷起身体,正巧给了田鼠可乘之机。   哧溜!   唾手可得的猎物趁此溜走,快得像个小流星似的。   疼到眼泪花花都快溢出来来俞司言顾不得肚皮上的刺痛,翻身一瘸一拐再次蓄力扑了过去。   像是根劲草。   扑腾。   奶咖色的小公狼又一次砸在积雪上,脑袋、鼻头、视野都白花花一片,但他努力前扑的肉垫下却空空如也。   ……还是失败了。   整个脑袋都埋在雪下的小公狼喘气粗重,经过一场无果的追逐后,连四肢都有些发软脱力。   他有点难过,也有点沮丧。   瘪瘪的肚子依旧咕噜咕噜叫着,撞到石头和树的狼趾钝痛持续,被田鼠咬过的肚皮刺刺发麻,压在雪上一阵一阵难受着。   努力之后还是失败会令狼觉得挫败。   俞司言蹭着脸蛋下面的积雪,短暂低落片刻,决定下次再接再厉——他不可能每一次都失败!他总有能抓到山地田鼠、以报咬狼咪之仇!   用时半分钟安抚好自己情绪的小公狼翘着尾巴一把爬起来,谁知刚刚抬头,就见面前不远处静立这个熟悉的影子。   是落日峡谷狼群的首领,恺撒。   俞司言顶着满头霜雪呆呆张大了嘴,满脸不可置信。   恺、恺撒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俞司言想出个前因后果,熟悉的“吱吱”声引得他低头下移视线——   恺撒深灰色的前爪下按着的,是刚才那只欺负过俞司言又逃走的山地田鼠。   年轻狼王落爪的位置很有技巧,正好卡在猎物的后颈和脊柱,力道下压,既能将其固定在原地,又能避免被啮齿动物转头反咬一口,而被压制的田鼠只能吱哇乱叫,乐极生悲。   俞司言慢慢眨着眼睛,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在瞧见恺撒后,似乎又有了往外流的冲动。   像是受了委屈终于发现有狼给他撑腰的幼崽。   ……明明他以前没有这么喜欢哭的啊!   难不成因为印刻效应,他真把恺撒当“狼妈妈”了吗?   “吼!”   恺撒冲着眼睛发红的小公狼低吼一声。   俞司言像遇见教导主任的小学生,一骨碌撑着四肢站起来,一瘸一拐凑到了恺撒面前。   恺撒眼型压低,流露出一种不愉悦的神情。   俞司言微顿,怯怯向后退了一步。   他以为年轻的狼王是嫌他又脏又狼狈。   可还不等后退的脚步落实,俞司言又听恺撒发出低吼。   他的声音很沉,有些沙哑,带有天生的冷静沉稳,以及来自上位狼的压迫感。   恺撒让他站住别动。   浑身毛发胡乱炸开的小公狼立马老老实实。   他或许这不会那不会,但他懂得听话。   还挣扎着吱哇叫的田鼠被恺撒稍微用力,“咔嚓”一声颈骨断裂,瞬间没了气息。   见猎物不再挣扎,恺撒才走近俞司言,以一个会令狼群震惊的距离嗅闻对方。   很多动物都会通过气味进行信息分辨。   狼的嗅觉很好,嗅觉细胞高达数亿,能对数公里之外的猎物进行追踪,故而恺撒轻易就能辨别小公狼的身上是否有伤。   ——主要是刚才那叫声实在有些太惨烈了,不得不叫狼在意。   在恺撒低头嗅闻、检查比体型比自己小一圈的俞司言时,后者则眼巴巴盯着那只死去的山地田鼠。   俞司言:肉……是肉诶!   恺撒看到了小公狼那没出息的样子。   他眼底闪过淡淡的笑意,确定对方没有出血受伤后,便微微颔首点了点,示意俞司言去吃吧。   我、我吗?!   俞司言眼睛一亮,像是惊喜,随后又是不可思议。   狼群中一向强者优先,且遵循“不劳动者不进食”的规则,阿尔法狼王给欧米伽狼猎食并非小概率的偶尔事件,是开天辟地、史无前例、绝无仅有的!   而现在,这份特殊优待放在了俞司言眼前。   他下意识瞪圆眼睛望向对方,夹着嗓子软软哼唧一声,就好像在问恺撒——   “我真的可以吃吗?”   恺撒的瞳孔无意识放大。   俞司言的眼型圆润,尤其对方掀开眼皮湿漉漉向上看时,近似犬类钝圆下垂的眼尾微微瞧着,显得这双绿色的眼睛格外真诚、纯澈。   像没有攻击性的幼鹿,像可爱黏人的小狗,就是不太像信奉丛林法则的狼。   不凶。   反而挺可爱的。   这样的眼神短暂中断了低位狼直视高位狼带来的挑衅与冒犯,甚至当俞司言意识到什么,率先眯着眼睛移开视线时,恺撒的尾巴僵硬低垂,很慢地甩了一下。   年轻的狼王不耐烦地发出低吼,直接将死掉的田鼠拨拉到小公狼面前。   随即他在半米外卧倒,目光平和扫过俞司言,就好像在说“快点吃”。   俞司言有点犹豫。   比狼王先一步享用猎物在狼群中是大忌,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大意而被恺撒驱逐。   见小公狼依旧呆呆望着自己,恺撒莫名懂了对方的顾忌。   他一边在心里想着真麻烦,连吃饭都磨磨唧唧的,一边探头极其敷衍地在田鼠上咬一口,就当是狼王已经用过餐了。   这回,俞司言把田鼠叼到自己嘴里,眼睛还小心翼翼偷看着恺撒,见对方全然纵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准备享用这顿来之不易、代价深重的夜宵。   但他才刚刚张开嘴,脑海中忽然闪过了狼群行为的另一层准则——   得到了狼王的亲近优待,作为一个刚上任不久的欧米伽狼,他是不是应该再表示表示?   至少得让狼王老大知道他的感谢和喜欢吧?   俞司言没多犹豫,立马起身。   于是,恺撒见不远处的小公狼忽然向自己走来,连猎物都没叼在嘴里。   恺撒牙尖错动。   麻烦的小狼,又怎么了?   来势汹汹的小公狼忽然低头,“吧唧”一口舔上恺撒的嘴角,不等猝不及防的狼王感受嘴角上的濡湿,小公狼便一套连招——   身体放低,趴在地上,翻身扭转,露出肚皮,然后持续性地摇动那条大尾巴。   甚至那尾巴尖尖三番两次蹭过恺撒的下巴。   痒痒麻麻,带着股微暖、微咸、略泛奶甜的味道。   俞司言以为这是友好的动作语言,可落在恺撒眼里便是这小公狼连饭都顾不上吃,又不知羞向他发出交/配申请。   啧,毛都没长齐呢,想得也忒远了!   莫名觉醒爹系属性的恺撒眼皮跳了跳,发出一声催促的低吼,连提带推,把撅屁股晃尾巴的小公狼按到了田鼠尸体前,状似强迫。   “吼!”   快吃!   被“狼爹”叨了尾巴骨的俞司言终于吃上了这顿夜宵。   鲜美的、温热的食物引得俞司言分泌唾液,这和此前他最后一个才能吃到的冷冻马鹿肉相比,差距极大——   前者能够清晰感知到血肉的流动性,后者则只剩下冻牙龈的冰碴子。   如果叫俞司言排名,那么他绝对会说新鲜的山地田鼠比冻马鹿肉好吃一百倍!   没有机会品尝新鲜马鹿肉的可怜小公狼如是想到。   这只普通体型的山地田鼠也就50克上下,不能叫俞司言吃饱,但对他来说却是重要的能量补给,足以缓解饥饿、维持热量。   小小的猎物骨架被俞司言啃了个干净。   他甚至探出粉红色的柔软舌面,一下一下舔着嗦着猎物的骨架,试图能再多剐蹭点儿肉丝出来吃。   恺撒看到了小公狼的舌面。   柔软潮湿,舔过骨头会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满是恋恋不舍,甚至那粉粉的舌尖还在不久前舔过他的下巴。   ……养一头小公狼确实不错。   这个想法又一次浮现在年轻狼王的脑海中,但并不曾促使他在这个深夜里做出什么决定。   恺撒缓缓抬头,左眼皮上的疤痕细微抽动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既然有田鼠,那就意味着附近存在田鼠洞,   冰雪掩埋了猎物的气息和动静,但只要恺撒愿意,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片刻凝神的嗅闻后,恺撒在俞司言好奇的目光中起身,绕开后方的雪堆,最后立于一侧斜坡前。   狩猎田鼠对恺撒来说并不难。   他出生的狼群——苏坦纳公园西边的鹿岭3号狼群,那片区域野鹿资源丰富,但同样狼群分布密度也高。   恺撒幼年时所在的狼群只能算是小型,由家庭成员构成,在抓不到鹿时,饿肚子的狼只能选择狩猎鹿岭平原上最常见的小型啮齿动物。   在家庭式狼群中,照顾年幼者是每一个年长者的责任,很长一段时间里恺撒背负着这份责任,马不停蹄地在平原上流窜,只为抓到更多的野鼠填饱弟弟妹妹们的肚子。   这或许也是恺撒早早选择离开族群的原因。   天性野蛮、热衷挑战的恺撒讨厌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   那时候尚未得“恺撒”之名,依旧被称作17号狼的他将狩猎野鼠的技能练到了极致。   在离开狼群的那天,恺撒给自己的血缘同胞留下了34只没有多余伤痕、均被利落按断颈骨的野鼠,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那是属于恺撒的告别。   自那以后,哪怕是以亚成年的体格追逐野羊、反击灰熊,哪怕险些被踢到骨折、被抓瞎眼睛,恺撒也不会选择狩猎小型啮齿动物。   他的血液因刺激与挑战而沸腾着。   但现在,他为了一只黏糊而笨拙的小公狼破例了。 [12]娇气:恺撒:第一次帮自己以外的狼舔   山地田鼠很擅长挖洞,不论是土壤还是雪地,但他们也很难逃过狼足够敏锐的嗅觉和听觉——   恺撒并不曾忘记如何抓捕田鼠,狩猎的技巧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骨血之中,不会随时光而褪色。   他通过超常的听觉在属于田鼠的“雪下世界”锁定目标,如郊狼一般缓慢、专注地踱步,高高竖起狼耳,仔细捕捉猎物细微的抓挠声和跑动声。   很快,恺撒的眼神变了——   那深色的瞳孔骤然针缩,气息绵长,身后尾巴微垂却不曾落地。只是很短暂的一秒钟,甚至可能只有半秒,俞司言便见年轻的狼王以扑抓的姿势迅速向前。   伴随一道清脆的“咔嚓”声,积雪翻飞落在恺撒的鼻头,而他锋利的乳白色狼牙下,正含了只脑袋耷拉、身上毫无血迹的山地田鼠。   俞司言还呆着。   他甚至都没舍得眨眼,可恺撒就在他看都没看清的情况下,手到擒来抓了只猎物。   山地田鼠是构成食物链的基础不假,但并不意味着这玩意儿真的好抓啊!哪怕是有“专业捕鼠”之称的郊狼,都不见得有一半的成功率。   恺撒竟然做得这么熟练?   俞司言慢吞吞眨着眼。   正当他以为这是恺撒给自己抓的小夜宵时,却见体型高大、肌肉紧实的狼王微微转身。   对方脊背、腰腹绷出一截漂亮的线条,不等俞司言饿着肚子欣赏这野性的自然美,那没了气息的山地黄鼠便划拉出一道抛物线,砸到他眼前。   死不瞑目的黄鼠还瞪着俞司言。   俞司言咂巴了一下嘴巴,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样。   “嗷呜?”   他轻轻冲恺撒叫了一声。   背对他的狼王并没有理会,反而又一次静心凝神,耳廓微颤,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按断了今晚第三只山地田鼠的颈骨。   啪。   死不瞑目的猎物再次被扔到俞司言的面前,依旧瞪着他。   深夜下的苏坦纳国家公园很安静,只偶尔能听见渡鸦微粗的啼叫,以及恺撒眼疾爪快,干净利索按断田鼠颈骨的“咔嚓”声。   咔嚓咔嚓咔嚓。   都有点儿让俞司言幻视上辈子室友吃薯片的动静了,等他回神看向面前的雪地上时,这里的田鼠尸体已经笼成了一个小堆。   ——除了提前警惕逃走的那三只,斜坡下的山地田鼠一家,几乎被恺撒一锅端了八成。   七只田鼠尸体聚着小堆摞在俞司言眼前,而恺撒则趴在不远处,慢条斯理地舔舐着自己的右前肢——山地田鼠们的“刽子手”。   俞司言清楚,这些田鼠都是恺撒给他的,所以……   不只是他想,恺撒也想和他成为苏坦纳国家公园第一好的好兄弟、好朋狼吗?   俞司言心潮澎湃,愉悦兴奋到身后的混血尾巴都快摇成螺旋桨了。   他没直接吃,而是将七只田鼠满满叼在嘴边,像个口腔里塞满了坚果的胖脸松鼠,挪到恺撒面前放下。   恺撒:?   俞司言有时候很小心,但有时候又格外自来熟,尤其是面对稍微向他释放出一点点善意的毛茸茸的时候——   “嗷呜呜~嘤嘤~”   夹起来的声音绵绵软软,声调能拐二十八个弯,听得狼耳朵又酥又麻,那股痒意能直接渗到神经。   恺撒抖了下耳朵,淡淡地望向这只小公狼。   俞司言用鼻头顶着田鼠,一个劲儿地往恺撒面前推,嘴里发出低低的声响,示意对方也吃。   老大先吃!   好朋狼是要分享食物的!   恺撒垂眼,低头张嘴,挨个把猎物都咬了一口——   轻微咬烂了一点皮,溢出少量血,内里的肉丁点儿未动,然后抬爪按住俞司言的后颈,将小公狼茫然的脸蛋直接压到了田鼠堆里。   人家是埋胸,轮到俞司言便成了埋鼠鼠。   被食物香气扑了满面的俞司言实在没忍住,哼哧哼哧、咕噜咕噜就在后颈下压的力道下开吃了。   山地田鼠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肥肉,其主要食物来源是植物的根茎、种子,肉质新鲜,携带相应的“草木味”,清爽不腻;搭配常年打洞沾染的“土腥气”,风味十足,甚至细细品味起来,有些近似蓝纹奶酪的口感。   人类或许觉得不好吃,但对于一头饿着肚子的狼的味蕾来说,堪称美味!   等两只山地田鼠进了肚子,俞司言才想起自己是来借花献佛的!   这对吗?老大都还没吃呢?!   俞司言心虚转了转眼珠,叼起第三只再次往恺撒面前搡了搡。   “嗷呜嗷呜!”   老大,吃点呗!   被烦到的恺撒脾气不好地发出低吼,前爪又一次按住小公狼的后颈——   那动作与按断山地田鼠颈骨的动作如出一辙,可力道却是缓和的、对方能够承受的。   小公狼的脑袋又一次被压进田鼠堆里,这次他终于老实进食,却不知被恺撒在心里贴了个“像幼狼一样需要进行管束引导”的标签。   从小没人管的俞司言就这样莫名其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拥有了一位冷酷独裁,但又极易对他心软的“狼爹”。   因为恺撒的开小灶行为,前后有八只田鼠进了俞司言的肚子。   抛开骨骼,可食用肉量大概在150到170克之间,虽吃不饱狼,却具迅速补充能量的实用性。   俞司言专注舔着自己的嘴巴爪子,又偏头含了口雪,像漱口那样在嘴里“咕噜咕噜”完再吐掉。   虽然不是人了,但有些习惯俞司言实在改不了,不管怎么说,漱口对人对狼应该都是有好处的吧?   整个过程恺撒并不出声打扰,只静静看着。   强大的猎食者总是有很多耐心,直至月上梢头,恺撒才不慌不忙起身,抬脚往“家园址”的方向走。   他没有呼唤后方的小公狼。   但很快,熟悉的窸窣声响起,另一股柔和的气味靠近。   恺撒知道对方跟上来了。   莫名地,年轻狼王低垂的狼尾翘起来一个小尖尖。   有恺撒带路,他们回“家园址”的速度很快。   觉浅的狼群成员略有察觉,声音、气味能告诉他们回归者的身份,因此多数成员狼只抖了抖耳朵,或掀一下眼皮。   俞司言小心翼翼跟在恺撒身后,在对方抬脚往山洞里走时,前者迟疑,正好在康迪身边多停留了一会儿。   迷糊着的贝塔狼康迪吧唧着嘴,嘟嘟囔囔哼唧两声。   俞司言听得清晰,对方在睡梦中质疑怎么有股田鼠味儿,谁大半夜的偷吃了?   偷吃的俞司言:脸红.jpg   心虚瞬间侵袭小公狼的全身,夸张到毛发下的耳朵尖都红了,这种背着好朋狼偷吃的体验俞司言头一回体验,在各种情绪下,他踮着肉垫快走两步,跟着恺撒一起往山洞走。   也不知道老大愿不愿意再收留他一晚?   恺撒对身后的动静心知肚明。   最初小公狼在康迪身边停顿时,恺撒眼皮压低,目露烦躁,身后下垂的尾巴都有些僵直。   等小公狼轻快地越过康迪,又跟在恺撒身后时,他眼眸微动,尾巴都不自觉晃了下。   这一系列的反应均源自本能,甚至恺撒自己都未曾注意,只格外宽纵地允许这只小公狼一而再、再而三地踏足他的私狼领地。   山洞避风,是整个“家园址”最好的休息地,也是独属于狼王的特权。   恺撒行至内部趴下,脑袋朝向洞口,尾巴盘起,黑暗中发亮的赤金色虹膜流动着光,似乎在示意小公狼快点。   ——距离日出没多久了。   俞司言根本没有前一晚睡觉的记忆,只以为他当时搂在怀里的“被子”是梦里的,也根本不敢想象那是狼王的尾巴。   为了避免自己打扰恺撒休息,俞司言还特意挑了个最远的位置蜷身趴下。   他和恺撒之间,足足能躺三个半康迪!   俞司言:老大老大,我够意思吧!   恺撒:?   狼王眼尾耷拉,轻飘飘瞥了一眼毫无所觉,已经用尾巴盖住口鼻的小公狼,齿尖轻摩,倒也不作表示。   三个半康迪的距离,谁知道能不能维持到日出前……   康迪:一种尺寸的衡量工具。   时间早已经到了后半夜——   正如恺撒所想,三个半康迪的距离甚至没能坚持过半小时。   等笨兮兮的小公狼睡熟后,他的基因、本能自动触发温暖寻觅技能,蛄蛹片刻,就蛄蛹到了恺撒身边。   很快,绵软的奶咖色毛发贴上了狼王黑灰色的后脊。   意料之中。   恺撒甚至连眼睛都懒得睁一下,尾巴抬起状似推拒,实则下一秒就被小公狼抱到了怀里。   无视是默许、是纵容。   是恺撒对小公狼底线的放低。   甚至当梦里不知道梦见什么的俞司言,张嘴含住恺撒的尾巴尖尖嗦了嗦时,后者也只是毛发微竖,掀起眼皮瞧了眼,又把尾巴尖儿从小公狼的嘴里拔了出来。   ……真黏狼。   恺撒枕着交错的前肢微微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道不同以往,带着难耐的哼唧。   年轻的狼王迅速睁眼,见小公狼抱着他的尾巴无意识在自己的腹部摩擦。   难道之前受伤了?   但他没闻到血腥气……   恺撒眸光略沉,抽开尾巴准备检查一下小公狼的腹部。   前爪才按住对方的胸脯,便被摸不到尾巴的小公狼紧紧抱住,紧到恺撒的肉垫能感知到对方的心跳声。   恺撒干脆就着这个姿势,低头打量小公狼的腹部。   那里的毛发比起脊背相对稀疏,但更加绵密,尤其俞司言腹部的毛发是干净的奶白色,很容易就能看见浅粉色的皮肉,以及小公狼那退化的,没有实际生理功能的四对咪咪[注]。   忽然,恺撒目光一顿。   小公狼胸腔的位置——最上面的左侧咪明显有些不同,没破皮流血,但又红又肿,足足大了一圈,甚至还能瞧见一个很细小的牙印。   是之前那只山地田鼠咬的,紫红色的肿胀蔓延在肉粉的肚皮上,显得有些狰狞。   恺撒沉默片刻,缓缓垂眸。   这点儿伤对于狼来说不过是小问题,两三天就能恢复,不用特地在意。   没过多久,睡着的小公狼又一次因难受,不自觉抱住恺撒的前肢蹭,嘴里还发出委屈似的哼唧。   恺撒有些烦躁地瞥了对方一眼。   真娇气,连忍耐都不会吗?   可怜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抱着狼王前肢的小身体也蹭来蹭去,扰狼清梦。   被烦到忍无可忍的恺撒低头呲牙,正准备教训一下这头不消停的小公狼时,却正好被对方埋了个满怀。   无害柔软,带着点儿这只小狼身上特有的味道,流露出明晃晃的依赖。   恺撒一顿。   他在原地凝滞了半分钟左右,最终收起尖牙俯身靠了过去。   野外环境下,狼通常都用自己的口水舔舐伤口、进行消毒,这是刻在其基因里的古老生存本能。   不过,这是恺撒第一次帮自己以外的狼舔,还是舔那种部位。   总之口感,嗯,就还……挺软的。 [13]狼狼我呀是魅魔哦!:小狼和老大,已经那个了吗?!   日出之前,到了狼群巡视领地的时间。   很有时间观念的狼王起身,把自己的尾巴从小公狼怀中抽出来,甚至在离开山洞之前,恺撒还拨拉开对方的四肢,记得帮小公狼消毒。   ——毕竟那种位置,自己又舔不到。   已经接受这项“任务”的恺撒适应良好、动作熟练。   等结束消毒,恺撒往山洞外走的同时,了解自身责任的其他几头狼也纷纷起身,做好了巡视的准备。   狼群有自己的日程安排,今早的领地巡逻队由贝塔狼康纳、康迪两兄弟,普通成员里的14号母狼,以及20号、21号、23号公狼组成。   落日峡谷内还昏暗一片,不见光线。   云杉林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没多久领地巡视队便消失在“家园址”,仅留剩余的狼群成员看家。   静谧而安稳,很适合睡懒觉。   不过今天,俞司言没能睡到自然醒。   大概是恺撒和巡视队伍离开后30分钟左右的时间,太阳才刚从东方的天际线探出个头,山洞外的狼群却忽然发出一阵激烈的低吼吠叫。   饱含烦躁与针锋相对的敌意。   俞司言的所有瞌睡被“嗖”地一下驱散,同时他担任“欧米伽狼”的职业素养立马膨胀,催促他起床干活。   山洞里奶咖色的小公狼一个激灵翻身起来,腹部皮肉隐隐刺痛,他也顾不上理会。   俞司言刚冲出来,就见两个普通成员狼正撕咬在一起,毛发翻飞,已经有了见血的痕迹。   纪录片《狼群》中的视角大多集中在落日峡谷狼群的身上,如果说年轻的阿尔法狼王是如传奇一般的主角,贝塔狼阿卡莉、康纳和康迪便是具有浓墨重彩的配角。   至于那些普通成员狼,拍摄方也并不曾忽略他们,反而加以镜头、旁白的配合,用短短几分钟描绘出他们自己作为主角的一生。   就比如现在因冲突打架的两头北美灰狼——   他们分别是11号和22号公狼,在恺撒的狼群组建后以孤狼的身份先后加入。   或许是因为加群时间相近,11号和22号之间总存在很多竞争。   慢慢时间长了,这种竞争演变成了难以调和的矛盾,是整个狼群中最容易发生冲突的成员。   抛开狼王和贝塔狼,11号、22号的战斗力能排前几。   有次打到激烈时,差点儿咬伤来劝架康迪,如果不是恺撒及时使用暴力镇压,单以狼牙的咬合力,总在倒霉的康迪至少要被撕下块肉!   某种程度来讲,恺撒就是狼群的定海神针。   这是来自狼王的独裁统治,没有任何一只狼敢违背。   但恺撒总有不在的时候,就好比今日清晨的领地巡视。   晨间无聊的普通成员狼开始玩狩猎游戏。   11号和22号都在其中,一个是猎物、一个是猎手,玩着玩着火气升腾,谁也不服谁的年轻公狼直接撕咬在一起。   这个时候的11号、22号年轻气盛,但在纪录片《狼群》中——某个很多年的午后,巡视领地的22号遇见了一头暴躁、强壮的雄性灰熊。   22号被灰熊抓瞎了一只眼睛,在他不受控制发出哀嚎声时,是11号及时赶到并把22号挡在身后。   两只北美灰狼——尤其其中一只已经受伤,他们并没有战胜一只成年的、健康的雄性灰熊的可能。   恺撒曾经创造过的奇迹终究是少数,且难以被复刻。   最终11号以落下终身残疾为代价,带着眼睛被抓瞎的22号狼,终于等到狼群的支援。   灰熊被赶跑,11号和22号捡回一条命,也是这时,针锋相对小半辈子的两只狼终于握手言和,从死对头变成了相互扶持的兄弟。   在恺撒的庇佑之下,伤势恢复的22号成了独眼猎手,11号则退居幕后,当上了“家园址”的看护者。   属于11号狼和22号狼之间的故事,一度把当年小小的俞司言看哭数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呜咽着,久久都不能释怀。   因为在纪录片的最后,11号熬过数月死于伤口感染所导致的慢性消耗病,独眼的22号狼则在一年后的领地冲突中,被外来狼偷袭咬死。   属于落日峡谷狼群的辉煌险些坠落平地,虽被恺撒和其余狼群成员力挽狂澜,但峡谷狼群数量的巅峰期已至此结束。   直至很多年后,当恺撒送走很多个同类、当他老得无法再狩猎时,某日清晨、山雾弥散,纪录片的拍摄者们忽然发现这头传奇的狼王消失不见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或是狼知道恺撒去了哪里。   这是拍摄团队的遗憾,是恺撒为自己书写的落幕结语,更是纪录片《狼群》至今无解且令人怅然的谜题。   ……   有关《狼群》纪录片的记忆翻滚在俞司言的脑海中,他跌跌撞撞从斜坡上跑下来,刚想用“欧米伽狼”的身份来充当和事佬,却被阿卡莉挡住。   急慌慌的小公狼发出短促的呜咽声,不停表达自己想要过去的心思。   俞司言喜欢毛茸茸,自然也做不到漠视。   他对动物的宽纵偏爱远多于人。   阿卡莉那双巧克力色的眼珠里充斥着严肃,她在明确地告诉这只小公狼——   不要过去。   你会受伤的。   整个狼群里唯有恺撒能以一己之力同时压制他们两个,除此之外无狼能胜任。   偏偏今日恺撒带着康纳、康迪,以及大半普通成员狼进行巡视,“家园址”内只留守了五只成员狼,想要中断两头健康、强壮的公狼打架,并非易事,甚至极有可能因此引发更大的混乱。   正当阿卡莉一筹莫展时,瘦小却灵活的俞司言忽然晃着尾巴,从她身侧蹿了过去。   柔软的奶咖色毛发拂过阿卡莉的前肢,她一转身,就见那小公狼不要命似的往战场中央冲。   阿卡莉:!!!   这要是受伤了,恺撒回来会咬死狼的吧?!   在适应狼肢后俞司言动作很快,普通的跑步、跳跃他并不在话下,唯一的美中不足是肚皮那里总有点刺刺的疼。   眼里只有狼群冲突的俞司言冲刺、加速,以及突如其来的刹车。   他的前后肢和身体因骤然停顿形成一个三角状,同时积雪堆成一堆,被铲着砸在两头撕咬不休的狼的身上。   苏坦纳国家公园冬季气温低,最初绒绒的积雪会在时间的推移下凝成片状、块状。   当这部分积雪被俞司言铲起来时,还保留原有形状,直愣愣翻起砸向11号和22号。   哗啦!   啪!   散开的雪粒扑了两头狼满脸,他们下意识后退,同时被掀翻的大型雪片被俞司言推着,斜插至两狼中央,恍若一块白板,中断了彼此的对视与敌意[注]。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两只剑拔弩张的公狼正望着空无一物的雪板,大脑都有些空白。   11号:……   22号:……   嗯……我原来是想干什么来着?   被淋了满头雪的两只狼同时升起了这样的念头,僵直的尾巴一寸寸垂下。   这是俞司言在流浪狗基地当志愿者,中断狗狗打架最常用的办法。   狗与狼同源,想必安抚效果也是差不多吧?   雪片受力自然倒塌,两狼眼前出溜滑来一只瘦却掩盖不了美貌的小公狼。   聚焦视线的小公狼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先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用粉红色的舌头来回舔舐嘴巴,如幼狼一般柔和亲昵;随即缓慢眨眼、表示无害,发出轻软的呼噜声,像是深夜的ASMR直播[注]。   还是独享版的。   魅魔狼!   这是天生的魅魔狼啊!   等吸引视线、听觉后,那条毛发绵软的尾巴小心贴近,试探性地来回蹭过两狼的前爪,见无抗拒反应,便得寸进尺,顺着他们前肢毛发的生长方向摸摸揉揉。   总之等11号和22号从小公狼的美貌中回神时,火气全消了。   这个时候他们只知道盯着小公狼看!   俞司言推测得没错。   狗吃这一招,狼也吃,还因俞司言这个萌弟魅魔狼而大吃特吃!   不远处围观这一幕的母狼阿卡莉一点点放松心神,若有所思地打量这只特别的小公狼。   “家园址”内的冲动被无声化解。   背毛微竖、随时做好冲上去准备的狼重新趴回去,在没有意外冲突时,他们就像是大号毛绒玩具,能趴着绝不坐着。   11号和22号还背对着彼此,像幼儿园里闹脾气的小朋友,落在动物爱好者俞司言的眼里,怎么看怎么喜欢。   他晃着尾巴,凑到11号跟前,先是用尾巴蹭了蹭对方,不等11号反应,故技重施去22号面前刷存在感。   甚至还夹着嗓子,发出软软的哼唧声,一副想要和狼贴贴的亲昵样儿。   作为狼和狗的混血体,俞司言在长相上更偏可爱,不具有纯血狼的攻击性,圆润的眼型、柔和的眸光、绵软的毛发、喜欢亲近狼的性格……   这令他在狼群中无往不利,足以成为一道特殊又亮眼的风景。   ——像是一群铁血战士里混进来个狐假虎威的萌物。   哼唧,蹭蹭,贴贴,打滚,摇尾巴。   没狼能逃过俞司言的这一套连招,狼王恺撒就是典型。   虽说两只狼因俞司言身上过于浓郁,且尤其集中在肚皮上的狼王味愣了一下,但很快,小公狼的贴贴邀请就让他们沉迷狼色、头昏脑涨。   只是在一两个迷糊的间隙中,11号、22号狼脑海里不由自主飘过一个疑惑——   所以为什么小公狼的肚皮上,有那么浓的老大味儿?   这得干了什么才能有这么浓的味儿啊?   难、难道小狼和老大,已、已经那个了吗?! [14]邀功:狼的占有欲很强   人很难肆无忌惮地撸狼。   但狼可以。   俞司言借着自己“欧米伽狼”的身份,终于满足了以前看纪录片时的渴望——   人类灵魂的小公狼很会给狼挠痒痒。   他的爪子很软,精确知道揉什么位置会让狼舒服,会微微扣力贴住狼耳朵的位置,肉垫下压,内折耳廓,缓慢画圈按揉。   这和俞司言揉狗哄狗的手法如出一辙,却能叫狼舒服得躺在地上直翻肚皮。   不在现场,还没被这么撸过的恺撒:?   被俞司言揉的11号、22号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眯着眼睛、嘴巴自然张开,整个狼瘫在地上,舒服得几乎要化开了。   左拥右抱、撸狼撸爽的俞司言终于满足。   在他刚准备起身换个地儿时,却被11号狼轻轻叼住了尾巴毛。   22号也凑过来蹭了一下他,随即前半身伏地,后半身高高撅起,形成“玩耍鞠躬”的姿态,这表示他更进一步被落日峡谷狼群成员构成的大家庭接受。   俞司言漂亮清澈的绿眼睛亮了亮,   “家庭”这个词对俞司言很遥远,但他并不排斥。   小公狼回应了“玩耍鞠躬”,并打算找点新乐子——   比如盘个雪球玩玩。   11号狼和22号狼老老实实蹲坐在俞司言身侧,满目好奇地望着对方的动作。   只见俞司言伸出那不同于狼的,被积雪浸润得更润、更软的浅粉色肉垫,干干净净,一副看起来很好摸的样子。   他将雪堆挖起,碾压、搓揉,形成一个不那么圆的小团子。   等雪球初现雏形,再用软乎乎的肉垫拍打、摩擦,最终滚在雪地里粘上更多的积雪,以修饰其外部形状。   一个狼爪大的雪球就此诞生了。   狼的天性和智商都指向一个事实:如果遇到一个“有趣的球状物体”,它们有90%的可能会扑上去玩。   11号、22号没立马开玩,但都已经目光灼灼,连身后的狼尾都翘起了个尖。   他们喜欢这个玩具。   俞司言趴在地上用前爪轻轻推了一下。   雪球滚动,另一侧的11号模仿他的动作,控制力道用前肢做阻挡,滚来的雪球立马换了个方向,往22号的方向走。   22号不甘落后。   他们或许是知道雪球脆弱,所以谁的力气都不大,甚至耐心十足地进行这场不那么具备野性,反而格外需要注意控制力的游戏。   最开始只有俞司言和11号、22号玩,很快阿卡莉藏不住好奇心,同样加入进来。   贝塔狼的行为像是一种导向,同样留在“家园址”的15号母狼也靠近趴伏,自然而然成了滚雪球的一员。   在玩坏八个雪球后,毛发颜色不一的几头狼团团围在俞司言身边,等待这只小公狼手搓第九个球。   直至远方的嚎叫声响起,带领狼群成员结束领地巡视的恺撒归来。   甫一进“家园址”,便见前一晚又是冲着他摇尾巴、又是贴着他睡觉的小公狼正滚在狼群堆里,这个蹭蹭、那个贴贴,左拥右抱、前后为狼,完全一副乐不思蜀的花心样儿!   这下好了,虽然没了康迪味,但这次一口气染了四头狼的味,有公有母,更难闻了!   这没心没肺的小公狼,是对谁都能把尾巴摇得这么欢吗?!   俞司言:无辜.jpg   他能有什么错?他只是想给每一个毛茸茸一个家罢了!   狼王巡视领地回来之后,自然会有成员狼老实交代之前的冲突一事。   贝塔狼阿卡莉发出低沉平缓的吠叫,声音内所代表的信号在恺撒脑海中连成信息,足以令他知晓发生了什么。   11号、22号狼自知理亏,只老老实实站在边儿上。   他们均低着头、垂着尾巴,瞧着无精打采,哪里还有之前和俞司言玩的欢快劲儿。   至于今日阻止冲突爆发的俞司言则挺胸抬头、意气风发地站在原地。   不过才刚收腹,明显的刺痛感就从肚皮传来,让俞司言不自在地含着胸,颇有些坐立难安。   ……奇怪,怎么这里老疼?   他也没有受过伤啊?   忘性大的俞司言根本没想起来,前一晚他可是被山地田鼠生生咬了一口在狼咪上!   当时都痛到惨叫了!   另一边,恺撒眯了眯赤金色的眼眸。   在听过阿卡莉的汇报后,他冷冷地扫过11号、22号。   深知狼王威严的两头狼躲开视线,低垂头颅,同时身体伏低、耳朵后贴,将尾巴下垂至两腿之间,向狼王表示服从与尊敬。   多数情况下低位狼还需舔舐狼王吻部以表顺从,但落日峡谷狼群知道恺撒不喜同类靠近,因此他们也会避免这种行为。   等恺撒训斥完11号、22号狼,并惩罚他们接连几天参与领地巡视后,他才转头看向尾巴摇个不停的小公狼——   一对圆润的耳朵都立着快要飞起来了,正眸光发亮地专注望着他,像个迫不及待等待老师表扬的小朋友,哪怕有片刻的视线相对,也很难将对方的行为归咎于挑衅。   可能是对方的眼神太柔和、太无害了。   冷酷独裁的年轻狼王逐渐习惯着这只小狼的注视。   当然,俞司言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能直勾勾盯着上位狼看。   他立马眨着眼睛收回视线,可到底做成一件事,身后的尾巴还高频率晃着,像在显摆什么。同时,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试图从恺撒那里得到认可和夸奖——   他真的有好好当欧米伽狼的!   俞司言甚至没能意识到,短短几天,他对恺撒的感情期待已经抵达了一个新的高度。   恺撒应允下的狼群接纳、进食时的撕肉行为、夜里睡进山洞的纵容、前一晚的鼠鼠夜宵……   对方身上那种仿若掌控一切的气势,让俞司言把他当作是老大、兄弟、贴贴蹭蹭的好朋狼,甚至是严肃稳重的狼爹大家长。   俞司言儿时没能在家庭里得到的安全感,现如今却被一头狼给满足了。   正当俞司言垂下视线,希冀等待时,他感觉有一道阴影缓缓靠近。   ——是恺撒。   在狼群或是惊讶,或是不可置信的注视下,高大壮硕的狼王用下巴很轻、很轻地贴着小公狼的脑袋蹭了一下。   这是恺撒首次主动靠近同类,并明确表达亲近,而非俞司言自己热情洋溢地贴上去。   虽然一触即离,可后者还是感受到了脑门位置的温热——一路热到了心里去。   所、所以,恺撒是彻底认可他小弟兼好朋狼的身份了吗?   俞司言因为心情愉悦而尾巴狂摇不止,冷风扇着康迪脑脸的毛,惹得康迪连打几个喷嚏。   他正想扑上去和小公狼的尾巴快乐玩耍,却忽然后脊发凉,一抬头对上了恺撒冷冷的视线。   康迪咽了咽唾沫。   他偷偷靠近哥哥康纳,哼哼唧唧问对方老大为啥这样看着他,他今天巡视领地时明明都很老实啊!   总是很寡言的康纳瞥了蠢弟弟一眼。   他低吼着告诉对方,以后别有事没事和那只小公狼贴那么近。   康迪迷茫歪头。   狼的占有欲很强,尤其恺撒是狼王——是整个落日峡谷唯一的领袖,他的独占欲只会更甚。   康纳懒得和蠢弟弟多解释,狼教狼教不会,事教狼一次就会了,他等着围观弟弟被老大暴打的那一天。   康迪:你真是我亲生哥吗?   这边康纳、康迪进行着眼神交流,那边被主动贴贴的俞司言已经化作小迷弟,正晕晕乎乎跟在恺撒身后。   某种程度来讲,纪录片《狼群》内的狼王恺撒是俞司言少年时期的动物男神,陪伴了他大半个青春期,意义非凡。   穿成动物的当天,俞司言还能保持清醒理智,以生存为第一追求;可到了眼下……   一头会在半夜给他逮山地耗子吃的狼王能坏到哪里去呢?!   他百分之一百二相信恺撒!   再说了,恺撒领导的落日峡谷狼群是整个苏坦纳国家公园的奇迹,连人类都将其称为“传奇狼王”,俞司言觉得只要跟着恺撒,就完全不需要有任何担心!   一直走在雪地上不觉得,等俞司言跟着恺撒,抬脚踩上山洞前的石块时,忽然肉垫一痛,下意识哼了下。   “吼?”   恺撒回头,视线落在了小公狼单个拎起的前爪上。   山洞外积雪深厚,有二十多厘米。   先前俞司言又一直在堆雪球,整个上爪面和肉垫上都结了一层冰,甚至奇形怪状的冰棱子黏连着足底的毛发,嵌在他的肉垫缝隙里,踩着软乎乎的雪不觉得有什么,但一落地就硌得生疼。   见恺撒看向自己,想要好好表现的俞司言立马把前爪放下来,一瘸一拐蹦跶着。   谁知这动作又牵连到了柔软的腹部,那股刺痛扯着皮肉再次来袭,疼得俞司言差点一头栽地上。   呜呜狼脚好痛,狼肚也好痛……   而且痛的位置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啊?   不再是没狼管的小野狼俞司言下意识抬头,在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本能反应中冲恺撒委委屈屈哼了一声。   “嘤嘤——”   但只哼了半声,就被俞司言克制地压回到嗓子眼里,紧紧闭住嘴巴,似乎想要掩饰刚才的动静。   俞司言有些紧张。   他从小被嫌弃到大,所以他怕接纳了自己的狼王恺撒也嫌弃他。   下一秒,恺撒转身走来。   那双赤金色的眼瞳深深望向小狼,竟一时叫后者看呆了片刻。   等俞司言回神时,那片沉甸甸的阴影已然将他笼罩。 [15]公狼也是有咪的:俞司言:就差直接说我脑子有病了!   硌痛的肉掌被俞司言若无其事地踩回到地上,他清清嗓子,夹夹地“嗷呜”两声,佯装无事。   之前他在恺撒面前哭鼻子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了,但至少从现在开始,俞司言不想被对方小看——   他已经是成熟的狼了!   只是一点冰碴子而已,踩着有些疼,但不至于真的弄伤肉垫,再忍忍冰块自己就能融化。   但此刻急于掩饰的俞司言,却忽略了狼王的聪慧与敏锐。   恺撒歪头,明显察觉到小公狼微妙的情绪变化。   他扫过对方落在地上、微微抽搐的爪子,又看了看那微佝的脊背,已然对俞司言藏的小秘密了然于心。   恺撒很独裁。   这是狼群和拍摄者都知道的事实。   不等俞司言继续掩饰自己的小想法,便被高自己一头、大自己一圈的狼王张口咬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俞司言:嘶。   北美灰狼是现存最大的犬科动物。   雄性北美灰狼体长大约2米,肩高在0.75到0.9米之间,体重平均70公斤,但恺撒的体型在整个族群中都是出类拔萃的,直逼已经灭绝的基奈半岛狼[注]——   两米二的体长、一米一的肩高,再加上超过100公斤的体格,站在那里完全就是个强壮巍峨的庞然大物。   尤其对上作为低狼血混血狼、肩高只有70厘米的俞司言,人类追求的最萌身高差、体型差已然实现。   在短时间的移动和爆发力下,恺撒想要把这只亚成年的小狼叼起来完全不费功夫。   砰。   反应都没反应过来的俞司言被含住后颈,身体一空、四肢悬起,不过一眨眼的时间,整个狼都已经被动地躺倒在地,露出那片毛茸茸的软肚皮了。   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却被暴徒似的恺撒用前爪按了个结实。   恺撒的毛发是很浓、很沉的深灰,却又无法与乌黑混为一谈,但他脚下的肉垫却是饱经磨砺的黑。   滚烫、粗粝、有力,稍微施加力道,就能将俞司言按得无法动弹。   宛若仰翻过去的乌龟似的俞司言眨巴眼睛,就见恺撒低头靠近,热度惊狼的鼻息喷洒在他的前爪上。   狼的肉垫以黑色、棕色为主,但俞司言有一半狗狗的血统,正好继承了犬类很常见的粉肉垫,看起来干干净净,一副很好捏的样子,闻起来还有股大米味儿!   据俞司言自己的经验,他那泡过雪水的肉垫更像霸王○姬家的青青糯山。   眼下,伴随着青青糯山的味道,冻结在小公狼浅粉色肉垫上的冰碴子颤了颤,渐渐有了融化的迹象。   恺撒的呼吸太烫了。   俞司言不太自在,试图把自己的爪子藏起来。   恺撒淡淡地觑了俞司言一眼,后者立马顿在原地,不敢乱动。   年轻的狼王满意了。   他一边按住小公狼的胸膛,一边低头,直接用温热的舌面舔着蹭过俞司言趾间缝隙的不规则冰棱。   细碎硌脚的冰棱就这样轻易融化在狼王的舔舐下,以一种直接有效的方式消除了小公狼的苦恼。   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只有藏在专制行为背后的利索,和解决问题的实际能力。   被舔了肉垫的小公狼呆呆地瞪圆了眼睛。   他甚至忘记不能直视上位狼的规则,一双绿眼睛里盛满恺撒的身影,比星星还亮。   俞司言的童年很颠沛流离。   父母离婚后,两边的亲戚长辈因这事儿交了恶,连带着讨厌俞司言,哪怕大人知道他是无辜的,可没人撑腰的孩子只会被欺负。   ——被所有人欺负。   很长一段时间里,俞司言像是最廉价的皮球,被大人们踢来踢去。   他没有家,去哪儿都会被嫌弃,最后是暴躁的爷爷骂骂咧咧,捏着鼻子认下他,勉强养了三四年,一到年纪就把人送进了寄宿学校。   那时候,小小的俞司言觉得做人好累、好难啊,他还不如做一只小动物呢!   当时的俞司言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想法竟然会有真正实现的一天。   他变成了一头狼!   还遇上了超级好的狼老大!   “吼!”   沉冽雄厚的低吼声响起,俞司言从回忆中脱离。   四条前肢,二十个浅粉色的肉垫,其间的冰碴子已经被恺撒舔舐着全部融化,露出内侧湿漉漉的毛发。   俞司言张合狼爪,感受着那格外舒服的轻快感,扬起脑袋,“咕噜咕噜”就往恺撒颈侧蹭。   热情的小公狼在确定自己被狼王接受后,便从不克制他对恺撒的热情与喜欢。   这些明媚、欢喜、感谢的情绪表露在他的眼神,耳朵和尾巴上,能让任何一个冷酷的猎食者软化。   正当小公狼哼哼唧唧,在恺撒身下撒娇时,他绵软的肚皮再次一抽,刺痛明显。   但这回,俞司言没有藏着掖着,他夹夹地、委屈地“嗷呜”两声,然后蜷起四肢,冲着恺撒露出肚皮。   ——一如他最初向狼王表达无害的样子,坦然而大方。   恺撒赤金色的眼瞳中闪过很淡的,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愉悦,低头看向对方的肚皮。   小狼腹部被山地田鼠咬到的咪,此刻变得比恺撒日出离开山洞时还要红肿,应当是他和狼群成员玩闹时摩擦所致。   恺撒眼神略沉。   他先低头仔细嗅闻,确定不存在任何伤口后,这才再一次探出舌面,落在那块红肿上。   熟悉的触感让俞司言微微打颤,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感受过,可空白的大脑又确实没有记忆,只隐隐认为自己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   可到底是什么呢?   正当他埋头苦想时,纯血狼相对粗糙的舌头舔过一个小点。   俞司言一个激灵,像打翻了染色盘——整个绒毛下的耳朵尖都红了,就连眼睛都变得湿漉漉、水灵灵,如同一汪泉。   他忽然反应过来——公狼也是有咪的!   他之前被田鼠咬到的位置,正好是狼咪诶!   所、所以……他被自己的野生动物男神,舔、舔到了那个?   俞司言: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想面对现实!还有什么是比这更丢狼的?!   倍感社死的小公狼发出无声的嚎叫,哪怕被山地田鼠咬肿的地方确实被舔得很舒服,可他无暇享受,只想就地把自己给埋了。   以后他在老大面前,还怎么做狼啊?   他把狼脸都丢尽了!   哪有老大给小弟舔狼咪的啊?!   应该是他给老大舔……   诶,不对,他干嘛要给老大舔咪啊?这是纯色狼来的吧?!   大脑宕机的俞司言彻底放弃思考,用前爪捂着眼睛,死鱼一般彻底躺平,只有后爪时不时颤一颤,证明他还活着。   恺撒不懂小公狼复杂的想法,但他知道自己的行为能让对方舒服,便也耐着性、轻着力气,只是在心中对俞司言作出评价——   弱小、胆怯、敏感,还易受伤。   这样的狼很难在野外环境生存下去。   但恺撒又发现了小公狼的优点。   他的适应力很强。   众所周知,狼群是出了名的团结。   在猎物资源丰富的时期,狼群集体会承担照顾老弱病残的义务,将猎物带回来供养他们;但环境的改变也会相应影响狼群内部的生存规则——一旦资源匮乏、狩猎困难,那么群体中的弱者将最先被舍弃。   这并非狼心多变,而是基于群体最多成员存活而演变的规则。   用唾液为俞司言清理完红肿区域的恺撒若有所思。   他静静蹲坐在原地,上下打量着这只还把脸蛋、眼睛藏在爪子下的小公狼。   漂亮但弱小。   如果小狼被驱逐出狼群,在这遵守丛林法则、弱肉强食的大自然里,他可能活不过一个月。   恺撒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他心里已经有方向了。   还在地上装鸵鸟的俞司言忽然打了个寒战,他“呲溜”爬起来,茫然环顾看向四周,却又不知道这股莫名的不安来自什么地方。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不久以后等着他似的?   俞司言:眼皮微跳.jpg   这边“家园址”的狼群正进行着日常休憩,并准备午后去猎物掩埋地,解决最后的食物。   另一边,位于国家公园东南方的苏坦纳生态研究中心野外站的工作人员,从云端储存的野外影像中发现了狼群的新变化——   “看看这是什么!”   自来卷的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语气中有明显的惊喜:“落日峡谷狼群好像增加了新成员,他们接纳了一头外来狼当家人!”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同事立马凑了过来。   落日峡谷狼群是近两年才崛起的新狼群,最初人人都不看好流浪而来的17号,认为他很难在这里建立自己的族群——哪怕他确实有足够大的体格。   可偏偏不被看好的17号最争气。   他一战成名、凶猛野性,不仅组成了自己的狼群,还从人类观察者那里用绝对的实力,换来了具有特殊代表意义的名字。   恺撒。   是权力与征服的象征。   此刻望着几日前从红外相机前经过的,恺撒领导的峡谷狼群,工作人员指着画面中的小点。   “就这个小家伙——之前没在狼群中见过他,不过他看起来好小……竟然比母狼还小点,毛色也比较少见呢。”   顿了顿,工作人员面色微露古怪,将拍摄到的画面放到最大   “……这个耳朵的形状和尾巴的摇晃程度,怎么看起来狗里狗气的?”   “应该是低狼血的混血狼。你们看——这小家伙整体外形更贴近北美灰狼的模样,但耳朵、尾巴还有肉垫,这通常是属于犬类的特征。”   “混血就混血吧,不过这小家伙走路姿势好怪……脑部神经受压迫了?还是先天性小脑缺陷?”   “哦,可怜的小东西,他一定很痛苦吧?”   为适应四肢而走路像奇行种的俞司言:?   不是,人类你礼貌吗?   你就差直接说我脑子有病了! [16]双标的狼王:目中无狼,但眼里有肉   此刻电脑屏幕里播放的画面,是俞司言成为狼,并加入狼群的第一天。   而现在才看到的工作人员,则正为这只可怜的,患有疾病的狼群新成员表达难过。   俞司言:……   直到影像中的峡谷狼群抵达狩猎地点,新成员摇着尾巴,先后蹭过贝塔狼康迪、阿卡莉时,工作人员终于反应过来。   “所以狼群接纳他作为欧米伽狼了?”   “恺撒的狼群里以前从未有过这类成员,他的部下都是狠角色,实力相近,反倒没有狼能承担安抚的职能。”   “不算是坏事,恺撒虽然行事凶悍独裁,但在领导狼群这一点很英明。”   影像播放到小狼仰躺在地,露出了毛茸茸的肚皮。   有人笑道:“原来是个漂亮的小男孩。”   大家看得津津有味,但很快,这种情绪被诧异、惊讶取代——画面中,年轻的狼王忽然一把按住小公狼的尾巴。   “我怎么记得恺撒很讨厌和同类靠近啊……”   在苏坦纳生态研究中心野外站的内部论坛中,工作人员曾做过一个有趣的小讨论,即“落日峡谷狼群内狼王恺撒与其成员之间接触距离的真实统计”——   和康纳的最近距离:约1.5米   是狩猎状态下不得不产生的接触情况。   和康迪的最近距离:约0.8米   康迪主动靠近,但事后被恺撒一腿踢了出去,在地上滑行了一米多远,毛差点儿蹭秃,自此以后能不靠近恺撒就绝不靠近。   和阿卡莉的最近距离:约2米   与康纳相同,是狩猎情况下不得不发生的近距离接触。   和普通成员狼的最近距离:3米   行走间的正常距离。   于是这时,有人要问了:恺撒到底和谁有过近距离的接触?就没有一头狼能近恺撒的身吗?   有经验的人类观察者在论坛中这样回复道——   没有狼。   只有被恺撒咬死的猎物。   甚至恺撒还因撕开猎物腹腔的行为,而与死亡的马鹿有过负距离接触,这算是目前所有统计中最接近“亲密接触”的一例了。   马鹿:我吗?这么阴间的“亲密接触”也算吗?   而此刻,工作人员眼睁睁看着画面里的年轻狼王,就那么水灵灵的,亲自用爪子按住了新成员的大尾巴。   “所以恺撒还挺喜欢这个小家伙的吧……”   “双标!这是赤/裸裸的双标!”   不等工作人员感慨结束,便见新成员一套丝滑连招躺平在恺撒面前翻出肚皮,那尾巴还来回摇着,看得屏幕外的人都想伸手狠狠撸一把了!   “太可爱了!虽然这小东西脑子里有病,身体瘦了点,但这颜值真没话说!”   “我就知道!会撒娇的小狼连狼王恺撒都无法拒绝!”   “恺撒吃得太好了!”   “也是个能撒娇的小宝贝,我有预感——融入新血液后,落日峡谷狼群一定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加入狼群的新成员,一致获得了工作人员的喜欢和疼惜。   他们一边对几天前的影像做分析,一边为这个小家伙确定编号。   从人类转生成混血北美灰狼的俞司言,在这天被工作人员记录为苏坦纳国家公园落日峡谷的29号狼,人送外号“撒娇精”。   与此同时,落日峡谷内狼群猎物掩埋地的附近——   白日里短时间的休整放松后,狼王恺撒再一次在午后带领狼群成员往猎物掩埋地赶。   接连几日不断的落雪持续维持野外的低温环境,积雪深厚,此前剩余的老年马鹿完全被冻成了冰棍,挖出来时四肢僵直,狼牙磕上去甚至能听到“梆梆”的动静。   冻肉硬度超标,强硬啃食必然会对狼牙造成极大损耗,因此必须对猎物进行解冻。   午后的冬季,苏坦纳国家公园在云杉林之外有着最热烈明媚的日光。   生存经验丰富的恺撒低吼着,让几个狼群成员将冷冻马鹿肉拖拽至日光下,晾晒的同时用狼本身的体温解冻马鹿肉。   于是,四头高高壮壮的雄性北美灰狼,或躺或靠在猎物旁边。   灰色渐变的毛发下是热乎乎的脊背,正紧贴马鹿,好为他们接下来的午餐贡献力量。   马鹿肉解冻需要时间。   三头贝塔狼交错走动在狼群四周,耳朵直竖,仔细捕捉着周边的风吹草动。   “撒娇精”俞司言也混迹在狼群中。   一会儿听听周边动静,一会儿支持一下马鹿肉的解冻工作,再一会儿凑到恺撒身边,意在表现自己是个时时刻刻都在意老大的称职小弟。   在落日峡谷狼群中得到认同感俞司言忙得不亦乐乎。   一众严肃的、整体以冷灰色为主的北美灰狼群中,暖调的奶咖色小公狼简直就像个另类,往那儿一站跟块奶油小布丁似的。   俞·布丁小狼·司言:我吗?   他步履轻快、尾巴晃动,上挑的嘴巴是天生的微笑唇,好像任何时候都带着友善、无害的笑容,宛若混黑的里面掺进去一个傻白甜,明显到一眼就能发现。   俞司言:我在“找小狼”游戏中仅用了一秒,你呢?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哪怕是被人类观察者评价为“阳光活泼”的康迪,和俞司言站在一起时都更像极道打手了。   又干完一轮警惕、解冻工作后,俞司言甩着尾巴,再次往老大跟前凑。   狼王恺撒正趴在不远处的巨石块上吹风。   那石头有三分之二的小公狼高,其上积雪早已经被拂去,俞司言没爬上去,而是支起后肢、立起身体,半趴在那儿。   到底是当过人的,这姿势俞司言手到擒来、轻松拿捏,就是恺撒都偏头多瞧了一眼。   很少有狼会做这样的动作。   不过这只小公狼虽然姿势奇怪,但还挺好看的,腰……很细。   笑容甜美的小公狼摇晃尾巴,嘴里发出“嗷呜呜”的声响,似乎在问老大你在看什么啊?   恺撒盯着小公狼的耳朵看了一会儿,抬起前肢用肉垫蹭了下,触感绵软,能让狼的心情放松。   随即他转头,视线继续落在遥遥远方——   年轻狼王的视野尽头是一望无际的雪原,但往仔细了看,便能发现天际线有一层朦朦胧胧的白雾,伴随轻微震颤。   片刻注视后,恺撒深色的瞳孔微缩。   他在俞司言不明所以的眸光里,起身往更高的石块上轻盈一跃,沉着远眺。   远方浮动的白雾起起伏伏。   不,与其说是“白雾”,确切来讲应当是被奔跑踩踏而溅起来的积雪颗粒。   恺撒眯着赤金色的眼瞳,耳朵竖起,鼻头抽动。   五感结合的生存经验告诉他——寒冷深冬,遥远的天际线方向新来了一群野牛。   通常情况下,为寻找食物和庇护,野牛会在冬季从高海拔地区向雪层较浅的低海拔区域迁徙[注],这片先前活跃马鹿,与狼群家园毗邻的广阔平原,于野牛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而野牛群的“做客”,对冬季尚还漫长的狼群来说是名为“能量宝库”的机遇,是高风险、高回报的赌/博。   恺撒的勇气和野心,都不会让他错过这个机会。   此刻,落日峡谷狼群的年轻领袖目光深沉悠远。   他盯着远方野牛群扬起的雪粒注视许久,才慢条斯理收回视线,灵活跳跃至地上,往冷冻马鹿肉的方向走。   俞司言不理解恺撒的行为轨迹,但不影响他无条件跟随。   高大的狼王身后屁颠颠跟着个小公狼,任哪头狼都忍不住多瞧一眼。   经过几轮解冻后,躺在雪地里的猎物有三分软化,人咬不动,但生活在野外、日常咬合力有400磅的北美灰狼来说不在话下。   这个硬度对他们牙齿的磨损可忽略不计。   依旧是狼王最先进食。   他利用锋利的牙齿破开马鹿被冻硬的腹部,露出内里冰沙口感的深红褐色内脏,没有刚猎到时新鲜,但在这个季节却是很好的能量储蓄了。   狼群成员纷纷趴卧在三米以外,耐心等待恺撒进食,布丁小狼俞司言也在其中。   不过比起同类的习以为常,正努力适应犬科动物进食习惯的俞司言正目光炽热地盯着恺撒……嘴边的肉。   俞司言不想丢狼,也不愿意表现得这么馋虫上身,但他真控制不住啊!   接连几天他连半饱状态都没达到,哪怕夜里有恺撒给他狩猎田鼠当夜宵,也无法延缓一头亚成年小公狼的消化速度。   他是真的饿。   不看见肉还好,一看见就挪不开眼,是理智都难战胜的本能渴望。   小公狼滚烫的目光让恺撒有所察觉。   他缓缓舔了舔嘴边融化的血水,眼皮一掀,正好瞧见小狼那副馋样儿。   眼型钝而圆、眼珠专注发亮,还时不时用粉红色的舌面舔过嘴巴、鼻头,似乎再看一会儿就要湿哒哒地流口水了。   甚至那落在猎物上的眼神,专注到当事狼根本没发现狼王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俞司言:目中无狼,但眼里有肉!   恺撒看得出对方对食物的渴望。   可狼群有自己的阶级规则、生存法则,每一头狼都必须遵守。   他淡淡收回目光,加快进食速度,至少比平常提前十分钟结束。   只是当恺撒起身让开位置时,狼群成员微妙发现今天老大没有直接离开,而是低头缓缓从猎物体内叼出了一块脏器。   它被恺撒很完整地从猎物体内剥离出来,没有多余的碎肉、血管,只泛滥着冷冷的肉腥。   狼群成员很快认了出来——   那是马鹿的肝脏。   它已经从原有的鲜红变作红褐,低温下表面分布一层白色冻霜,却依旧无法掩盖其作为食物时的魅力。   高营养密度和高能量的特性,令猎食者总是将其当作进餐时的首选,但这份特权一向属于狼王。   俞司言眼巴巴看着狼王叼在嘴里的小点心,猜想对方或许是想换个位置再享用这份高营养的美食。   真好啊……呲溜!   但恺撒似乎并不如他所想。   反倒提着嘴里的冷冻肝脏走到另一处空地,缓缓趴下,把肉摆在自己面前,好似在等什么。   所以恺撒在等什么呢?   眼睛一直随食物移动的俞司言大脑划过问号,下一秒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年轻狼王望来的目光。   任何情绪落入恺撒那双赤金色的眼瞳后,似乎都会变得淡且微薄。   他的视线看起来是那么沉着,却又漫不经心,只静静地落在了俞司言的身上。   就好像年轻狼王在等的对象……是他?   怎么可能啊?!! [17]老大有狼情味儿了!:恺撒:但是,属于我的可以给他   那种被安静注视着的感觉,就好像恺撒在等的狼是他……   等他?等他!!   怎么可能啊?   不对、不对!   肯定是他自作多情了!   俞司言疯狂甩头,那速度都快赶得上洗衣机甩干了,直到整个奶咖色的脑袋潦草得像是经历狂风过境,他才停下动作,晕晕乎乎地想:   自己果然是飘了,竟然敢惦记老大的肉!这样的小弟实在太不称职了!   年轻的狼王额外叼出肝脏远离猎物,放在自己面前,是所有狼群成员都没想到的。   恺撒一向是头干脆利索的狼,以往都是一顿吃饱、补充足能量,从不会结束进餐后,再进行第二顿加餐。   至于这种预留小点心的行为,整个峡谷狼群里只有阿卡莉会做,但也不经常,仅在过往狼群成员数量少、猎物相对富足的情况下发生。   而今,狼群成员均意外地望着恺撒,在无声的静默中猜测狼王下一步会有什么举动。   俞司言也看着恺撒。   他把那份自作多情的想法“哐哐”扔出脑海,盘起尾巴老老实实卧倒在地上,没有丝毫想要挪窝、换位置的想法,并重新看向第二批进食的狼群成员。   他可不能继续盯着老大看了!不然又要被误以为是挑衅行为了。   遵守狼群阶级规则的老实狼俞司言如是想道。   视线成功与小公狼错开恺撒一顿,原本微微翘着末端的尾巴沉沉落下,在积雪中留下半截潦草的痕迹。   他眯着眼,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肝脏,倒也不着急吃,反而开始舔舐自己的前爪做清理。   高空挂着的太阳已有偏斜。   马鹿肝脏上的冻霜似乎也变得更白了。   俞司言前肢交叠,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自己上桌。   那头冰冻的老年马鹿已经被狼群解决了大半,只有腿骨上还剩下一小部分肉,纯肉估计有两三斤的样子,但边缘还连着一截大骨头,明显不是小公狼的牙口能解决的问题。   得到过狼王优待与纵容的俞司言决定再向老大求助一次。   体型相对瘦弱的小公狼咬住腿骨最细的部位,撅起屁股倒退着往恺撒那里缓慢移动。   直至将猎物摆到恺撒面前,俞司言立马躺倒在地,一边露着肚皮,一边仰起脖子,用湿漉漉的黑鼻头碰触恺撒的下巴进行求助,一边碰还一边用舌尖轻轻舔着。   “嗷呜~嗷呜呜~”   老大老大,可以帮帮狼吗?   狼以后会孝敬你的!   恺撒低垂眼睛,赤金色的虹膜在这个角度下蒙上一层阴影。   从前生狼勿近的他挪开被小公狼舔得湿哒哒的下巴,很自然地叼起对方放在这里的马鹿腿骨,用锋利的狼牙将紧紧粘在骨头上,并且依旧硬度十足的肉撕下来。   两三斤,其实并不够这个年纪的小公狼吃饱。   即便俞司言是低狼血混血狼,体型、性情更贴近狗狗,食量没纯种北美灰狼那么大,但他一顿至少也要吃进去六七斤肉,眼下这份量也就是个勉强半饱的样子。   ——是睡觉会被饿醒来,但忍一忍还能继续睡的程度。   不过俞司言已经很满意了,他今天可是吃得比昨天还饱一点呢!   怎么不算是一种进步?   而且他现在有东西的吃,有能给予他庇护的狼群,还有愿意分给他一半山洞睡觉、偶尔会照顾他的狼王老大,简直是开局就抱上金大腿!   倘若他当初穿成独自流浪在外的狼,一不会捕猎、二不懂生存,怕是一周都熬不过去,就先被大自然优胜劣汰了。   自我调节一向是俞司言的强项。   此刻勉强吃了个半饱的小公狼心情轻快起来,他干啃马鹿腿骨进行回味,啃着啃着,却感觉嘴里的骨头被谁扯着往外拉。   俞司言:谁抢我骨头啊?   小公狼懵懵懂懂一抬头,嘴里含着半截腿骨,却见另一半被年轻的狼王咬住,正施加力道,向对方的一侧扯动。   “呜?”   老大也想啃吗?   俞司言含糊哼了一声,虽然味蕾和本能很舍不得,但他还是忍痛割爱,乖乖张开嘴巴,像个好说话的棉花糖似的,任由狼王把骨头拿走。   甚至还格外大方地用鼻头顶着另外几块骨头,纷纷往恺撒面前推。   俞司言:我的都给老大!   早知道他刚刚就吃慢点了……   这样还能再给老大分点肉,呜呜老大会不会觉得他是白眼狼啊?   俞司言正想着,嘴巴里却突然被堵着塞进去个东西。   他本就愣着神,嘴巴下意识随之张开,任由那外来的“大家伙”一路往嗓子眼里捅。   呕。   俞司言喉头抽搐,轻微干呕了一下。   回过神的他快要把那双绿眼睛瞪成斗鸡眼了,才看清堵在他嘴里的东西是什么——是先前那块被恺撒单独挑出来的马鹿肝脏。   估算有一公斤出头,肉质上浮着冷冻后的白霜,正生生抵着卡在他的嘴巴深处,贴近喉咙,而力道的另一位施加者,则旁若无狼地低头俯视着他。   是狼群的老大。   是狼王恺撒。   俞司言整头狼都呆住了。   他的喉头无意识做出吞咽收缩的动作,肉腥味在口腔深处蔓延,一路延伸至肚腹深处,一刻不停勾引着小公狼的食欲。   这、这可是马鹿的肝脏诶!   谁不知道这一向是固定属于狼王的口粮啊!   猎物的肝脏可是营养急救包,相比肌肉,前者质地柔软、易于消化,能让猎食者快速补充体力,是保障生存的“燃料”,也是维护狼王统治的“权杖”。   可、可眼下,这“权杖”竟然被狼王亲自塞到了奶咖色小狼的嘴里?!   难不成……老大想把狼王的位置让给他坐坐?   俞司言大脑宕机努力把自己过于离谱、过于天马行空的思维拉扯回来,但依旧很难解读恺撒的意思。   主要这事在整个自然界都少见——   狼王如果没那么饿,偶尔会让地位高的狼或是饥饿的成员先进食,但并不意味着狼王会亲自挖出来肝脏,在餐后投喂给地位最低的欧米伽狼。   我这是做梦还没醒吗?   小公狼嘴巴里分泌着唾液,喉头因猎物肝脏的食物气味而一下一下收缩着,但他强忍渴望,小心翼翼后退,把自己从肝脏上拔了出来。   但还不等马鹿肝脏从他嘴巴中脱离,蹲坐在俞司言面前的恺撒眼底发沉,前肢一把按在颤颤巍巍、试图后移的小公狼的后颈上,以一种专制独裁、完全无法拒绝的姿态,又一次把食物往里塞了塞。   再次抵在了小公狼的嗓子眼上。   呕。   俞司言:……   这和他第一次,意外把嘴筒子塞到恺撒嗓子眼上,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   俞司言眨了眨眼睛。   他好像明白了,老大似乎、可能、也许是想让他吃?   这是一份沉重的,无法令狼拒绝的宠爱,但这样卡在嗓子眼,他想嚼也嚼不了啊!   小公狼放松身体,湿漉漉的绿眼睛望着恺撒,同时喉咙里发出嗲嗲的哼唧,展露出一种听话的顺从,甜心十足。   见对方似乎不再躲避,恺撒微微松开桎梏。   俞司言在狼王极有压力的注视下后退一点点,直到舌头能在口腔内自由活动,这才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猎物肝脏的边缘。   很小的一口,但确实在肝脏上留了个缺口。   恺撒神情舒缓,总算松了嘴趴回原位。   狼群确实有自己的阶级规则、生存法则,但是……   属于我的可以给他。   恺撒这样想到,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只目光时不时落在小公狼身上,似乎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好好吃饭。   小公狼长得漂亮,就是太瘦。   身体小、嘴巴也小,张那么大都没法一口吞下食物,甚至牙口还不太好,得磨着一点一点啃。   进食速度虽然慢了点,但不影响俞司言情绪高涨——这说明他这个小弟,在狼王老大心中的地位又升高了一点点!   他们已经是过肝脏的情谊了!   俞司言这边专注进食,其他狼群成员则悄声围观着这一切——   啥情况?   这还是他们熟悉的老大吗?   他们老大什么时候这么大方友善、亲切善良了?   同恺撒一起打过江山的狼群成员面面相觑。   要知道在他们的印象里,恺撒冷酷凶残,对狼一视同仁,专门挑出来肝脏喂给别的狼?那他们不如期盼马鹿能飞天、野牛会爬树。   可事实是,就在此刻——或者说半分钟前——他们的老大恺撒真的干了这事,还强制小公狼吃下去。   狼的天啊!老大变了!   自从这头小公狼出现后,老大开始变得有狼情味儿了。   康迪转了转眼睛,屁颠颠迈着四肢走到恺撒面前,探着脑袋准备尝试给老大舔舔毛。   他也想体验体验老大的狼情味儿!   下一秒,恺撒呲着牙,传来熟悉、充满压迫性的低吼声。   康迪:“嗷——”   受惊的哀嚎骤然响起,吓得俞司言差点咬着舌头,一抬眼便见康迪炸着毛落荒而逃,尾巴尖上隐隐有撮开叉。   俞司言:跑、跑酷吗?   康迪:再跑慢点尾巴都要被老大咬掉了!   老大你对狼咋还双标呢?!   两斤多的肝脏进了俞司言的肚子,直接把他吃了个七分饱。   这是他近些日子吃得最舒服的一顿!   感谢老大的馈赠!   肚皮微微鼓起来的小公狼舔了舔嘴巴,晃着尾巴蛄蛹到狼王身边。   他是来谢谢恺撒老大的!   甜心似的小公狼哼哼唧唧凑过来,他知道恺撒不排斥自己的靠近,便也大着胆子,直接仰躺在恺撒面前,稍微一抬头就能碰到狼王的嘴筒子。   他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像是某种试探邀请。   见恺撒只静静地垂眼望向自己,他先是用湿漉漉的鼻头抵着恺撒的下巴摩擦,片刻后张开嘴,用舌尖试探着舔了舔。   这是一个带着冷冻肝脏味儿的舔舐。   腥腥甜甜的。   恺撒鼻头轻微抽动,半合着眼看这头胆大包天、得寸进尺的小公狼。   当然,胆儿是他给的,尺是他纵的。   眼见那粉嫩绵软的舌面即将舔上自己的鼻头,恺撒伸出狼爪,一把按在小公狼的脖子上表示制止。   利爪微蜷,下方正对命门。   迟钝懵懂的奶咖色小狼没有任何野生动物的防备、警惕,反而抬起前肢一把抱住了恺撒的爪子,就好像你递来一把刀,对方却回赠了一个软乎乎、甜腻腻的拥抱。   恺撒越来越奇怪,到底什么样的父母狼、什么样的狼群,才能养出来这样无害,堪称好欺负的小狼?   就不怕被别的狼欺负吗?   俞司言:如果你惹毛我,那我就毛茸茸地走开! [18]小色狼:所以,谁来救救狼啊!   先前过剩猎食后,深埋于积雪下的四只马鹿肉全部解决。   原本的冷冻肉被狼群吃得干干净净,那偌大的骨架立在冷风中,偶尔会吸引来一两只乌鸦,对“战场”进行最后的打扫。   “醉肉”状态在落日峡谷狼群身上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在这期间,吃饱喝足的北美灰狼懒洋洋地趴在周边的雪地上,深灰、浅灰渐变的毛发被日光晒得微热,尤其催生睡意。   俞司言也犯困得厉害,他在恺撒怀里蹭了一顿后哈欠连连,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可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却舍不得放下,一个劲儿地在狼王面前摇,有种摇旗呐喊的小狗腿样儿。   摇晃得勾动心弦,让狼想咬一口。   见这奶咖色的小狼都这副困倦模样了,还坚持着仰头舔他,冲他歪歪斜斜地摇尾巴,恺撒心下不禁疑惑——   这小家伙怎么回事?吃不饱的时候,急慌慌偏斜着摇尾巴发交/配申请,怎么吃饱了还继续发?   是时时刻刻都想着那档子事儿吗?以后真发育完全了,这还了得?   毫无疑问,俞司言“小色狼”的标签已经在恺撒脑海中根深蒂固了,甚至未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摘除,毕竟恺撒总对其深以为然。   俞司言:我不是!我没有啊!   青天大老爷!这次真的冤枉狼了!   此刻,独裁专制的狼王一把按住“小色狼”乱晃的尾巴,喉咙里发出威胁性低吼。   他前肢微微施力,便将困到摇头晃脑的小狼按倒地上,摆出来个适合睡觉的姿势。   俞司言秉持着给狼王当最佳小弟,因此被放倒后还想再挣扎一下,好爬起来继续陪狼王来着。   但恺撒的力气实在大了!   他挣不脱、爬不动,也不知道怎的,眼皮子就闭上了,还不由自主打起来小呼。   ——睡着了,还睡得挺沉。   终于结束哄孩子的狼王慢吞吞起身。   恺撒重新趴到了最初的那块高大巨石上,目光悠悠落至天际线的方向。   ——是野牛群。   苏坦纳国家公园的野牛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混杂群体”,以平原野牛和山地野牛为主[注],又经过长达一个世纪的混居、杂交,形成了现如今的生物情况。   跋涉而来的野牛群,已将远方的雪原当成了近期的栖息地。   他们奔波前进引起的震颤声消失,只能远远瞧见连绵起伏的一片暗色,估计数量不超过三十头。   冬天对绝大多数野生动物来说,都是生存压力较大的季节。   野牛通常会将原有群体分裂成小型家庭单元,平均数量维持在20个成员左右,以降低对有限食物资源的竞争。   分散行动、抱团取暖,更利于野牛群在严寒中生存。   以恺撒的经验来看,这群野牛至少会在落日峡谷远方的雪原上度过余下的冬日。   也就是说未来两个多月,只要狼群有足够大的胆量和魄力,他们大可不必再担心寒冬饿肚子的问题。   ……   日光西斜,最暖的时间段过去,温度降低,寒风又裹挟着雪粒洋洋洒洒。   “醉肉”状态结束后的落日峡谷狼群起身,返回“家园址”,度过了平静的一夜。   第二天刚刚日出,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恺撒如往常一样,准备起身带队巡视领地。   不过才与巡视队碰面,恺撒忽然若有所思地回头,随即把小公狼一起叫了起来。   俞司言懵懵懂懂打了个哈欠,眼睛睁了魂儿还迷糊着,但身体已经走了两步,正乖巧地站在狼王身边,一副“老大指哪儿我打哪儿”的样。   恺撒目光落向巡视队,发出沉沉低吼。   这是一个信号。   站在队伍前端的康纳耳朵微竖,转头走向狼王,尾巴低垂、眼眸微眯,尽显对狼群领袖的尊敬。   “吼!”   恺撒的声音浑厚有力,比一般的北美灰狼还沉厚一些,即便他对比狼群中的多数同类都更年轻些,但光听声音却偏成熟。   恺撒打算让康纳教导小公狼狩猎。   狼群中,地位最低的欧米伽狼通常不参与狩猎,但这并不意味着欧米伽狼什么都不会。   比起主动攻击,他们更多担任围攻、驱赶的工作,狩猎小型动物不在话下。   但俞司言这头欧米伽狼明显有些例外。   恺撒不得不怀疑,这只小公狼在遇见他们之前,极有可能没从父母狼那里学到任何有用的生存技能。   俞司言:也不是没学到,主要是芯子换成人了。   落日峡谷狼群里,康纳的战斗、狩猎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不然他也不会多年来坐稳贝塔狼的位置。   比起性情跳脱、随心所欲的康迪,动作灵活、善于蛰伏的阿卡莉,阴沉冷淡、稳扎稳打的康纳反而更适合教导小公狼狩猎技巧。   虽然康纳目前对这只新来的小公狼无感,但作为狼群之一的成员,他不会拒绝狼王的命令。   更何况,教导狩猎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当然,这只是康纳现在的想法。   给下属交代完任务后,作为狼群“大家长”的恺撒除了要巡视领地,还准备提前熟悉一下野牛群的情况。   虽然峡谷狼群已经在这片区域生活了将近一年,但未来狩猎野牛的计划不是小事,高风险、高回报的利益驱动下,恺撒喜欢尽在掌握的感觉。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年轻的狼王雷厉风行,呼唤过他的老搭档康迪、阿卡莉便马不停蹄地离开“家园址”。   俞司言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被康纳挡在了身前。   奥对,他被老大早早叫起来,是要留在“家园址”内跟着康纳学狩猎的。   小公狼有些失落地垂下尾巴。   虽然很可惜不能跟在恺撒身边,但当康纳呼唤他去另一边空地时,俞司言动作利索、态度积极。   他对参与狩猎没有任何抗拒,连当狼都能接受,还有什么是比这还严重的?   俞司言觉得没有了。   康纳将狩猎教导的地点选在“家园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这里云杉林相对稀疏,空间大,适合活动。   不过在教导之前,康纳望向俞司言那双晶亮、期待的眼睛,觉得自己应该先看一下对方的水平。   这个年纪的小公狼,独自抓个野兔、野鸡应该不在话下吧?   尚还年轻的康纳并不知道,很快他将迎来自己教学生涯的滑铁卢——他面前的这只小公狼何止不会抓野兔、野鸡,甚至连犬科动物最基础的扑咬都不会!   此刻,康纳准备先找只野鼠、野兔之流测验一下俞司言。   他的嗅觉听觉不输恺撒,加之苏坦纳国家公园地域广博、物种资源丰富,尤其落日峡谷这一带,因狼群更热衷狩猎马鹿、野羊这类中大型食草动物,所以受天敌威胁小的啮齿动物基数更大。   不多时,康纳便在草丛后发现了一只兔子。   那是一只棕褐色的鼠兔[注],正伏在一块被蛀空的,呈“U”形的长树桩前窸窸窣窣。   猎物瞧着20厘米出头,体重250克左右,对北美灰狼来说这个份量连塞牙缝都不够,如非必要——食物匮乏,亦或是训练幼崽进行狩猎,北美灰狼看都懒得多看鼠兔一眼。   鼠兔机敏且速度快,但深雪环境不利于他们活动,对于灰狼幼崽来说是很不错的训练对象。   康纳耳朵微微压平,身体伏低,给不远处的小公狼送去一个“去抓他试试”的眼神。   没有理论指导,直接就上实践课吗?   习惯看教科书自学的俞司言倒吸一口冷气。   虽然狼群狩猎的纪录片俞司言看过十几遍,但这和实操相差巨大,完全就是两码事,先前捕捉山地田鼠的那次,足以叫俞司言认识到其中差距。   但万一呢?   万一这次他能成功呢?   他以前能看教科书自学通过考试,现在回忆纪录片捕捉猎物,应该也可以吧?   更何况他还有之前半夜捕捉田鼠,以及围观恺撒抓田鼠的经验呢!   俞司言的信心从低谷回升至高峰,他总擅长自我调节,并愿意大胆尝试。   哪怕狩猎田鼠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阴影——撞疼的腿、咬疼的咪,但他仍旧准备放手试一试。   做好准备的小公狼深吸一口气,他冲康纳递了个“交给我吧”、“尽情放心”的眼神,便磨爪霍霍向鼠兔。   卧倒趴下,匍匐前进,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看起来还挺有架势的。   康纳对俞司言的评价微高,觉得孺狼可教也。   几米之外奶咖色的小公狼肚皮贴着地缓慢前进,他的动作很小心,尽可能减少动静,一点一点拉近自己与猎物之间的距离。   一旦那只鼠兔抖动耳朵、偏转脑袋,观察细致的小公狼便立马静止不动。   浅色的毛发令小公狼与积雪相融,远远望过去像是秋季的草团。   十米、八米、五米……   埋伏在猎物不远处的小公狼眼见距离差不多,身体抬高,准备突击偷袭。   康纳眼皮子忽然跳了下。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坏预感降临——   起跳的小公狼对距离预估错误,他没扑到鼠兔,却一脚踩住了猎物斜侧方的半截长树桩。   害怕摔倒的本能让他向前蛄蛹着扒拉住木桩,整个狼压上去,像热狗里的夹心火腿;下方的长树桩被施加了动力与重力,连带着惯性令其呲溜一下滑了出去。   同时,前冲的长树桩,还把听到动静,忽然回头的鼠兔狠狠创飞出去。   鼠兔:???   在倒霉的猎物化作一颗流星之前,对眼下情况猝不及防的康纳甚至能看到小公狼和鼠兔脸上如出一辙的惊恐和茫然。   康纳:该茫然的狼是我才对吧?!   康纳急匆匆自雪堆后方跳出来,但等他追到事故现场的时候,那长树桩已经创飞鼠兔、载着小公狼滑过缓坡,并且越冲越快,只剩下残影和尾端被掀起来的雪雾。   目光尽头是白茫茫一片,狼影、鼠影没一个能看到的。   ——那边是个坡度比较缓的山来着!   心里苦还劳碌命的康纳只能甩开了四肢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火烧屁股了。   他要敢把这小公狼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弄丢,等恺撒回来以后绝对能让他脱一层皮!   可怜的康纳。   他作为落日峡谷狼群领袖恺撒身边的贝塔狼副手,哪怕是早年初遇恺撒,被对方按着打的时候都没这么狼狈过。   一物降一物。   小公狼俞司言,大概是康纳狼生目前遇见过最大的坎了!   倾斜的大雪坡上——   趴在“长木桩号”上一路加速下滑的俞司言发出惊恐的尖叫:   “嗷呜啊啊啊啊!”   所以,谁来救救狼啊!   与此同时,正在观察野牛群的恺撒眼皮微跳。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感觉不太妙。 [19]“很厉害。”:一声嗷让狼王追着我跑教程   持续月余的低温已经降临在这片大陆最狂野的土地上,苏坦纳国家公园气温持续跌至零下30摄氏度,但深冬才刚刚开始。   在这里,生命成了被压缩到最低限度的存在。   落日峡谷另一边,一群从高海拔下至低海拔,准备在山谷森林过冬的骡鹿正伫立在风中,因食物减少,他们不得不减少活动,以保存能量过冬。   严寒环境对小鹿来说太难熬了,他们瑟缩地靠在鹿群中雌性长辈的身边,试图遮蔽风雪。   忽然,一道奇怪的簌簌声响起。   骡鹿群的雄性首领警惕抬头,脑袋上沉甸甸的鹿角在他眼上落下一片阴影。   他看向周边,到处都是一片白茫茫,一时间竟让他无从分辨动静来源的方向。   与此同时,那簌簌的声音更近、更响了。   冬季呈大群活动的骡鹿紧张地聚集在一起,直到这时生存经验丰富的首领才看到数米外的斜坡上,正往下滚落着翻飞的积雪。   有些像小型雪崩,但并不严重。   从前迁徙曾跨过雪山的骡鹿首领发出鹿鸣,安抚着因此躁动不安的同类。   不是猎食者的话,他们就无需耗费力气再次迁移,只需等在原地熬过寒冬。   躁动的骡鹿群再次安静下来。   他们彼此聚集、依靠着,体格大的挡在外侧,将老弱病残以及幼崽护在中央,尽可能为他们铸就暖墙。   只是在骡鹿群窸窣移动、彼此靠近时,他们并不曾注意到远方雪坡上的簌簌声后,竟然还藏着一道凄惨的嚎叫声。   雪雾弥漫的山坡远处——   “嗷嗷呜呜呜呜呜、嘤嘤嘤嗷嗷!”   作为一只比较瘦的亚成年低狼血混血狼,俞司言目前的体重估计将近30-40公斤,而他下滑的最快速度则由雪坡高度决定。   据俞司言估算,这截山坡有四层楼那么高,大约12米,还是顺风环境,光滑度足够的话,他的速度堪比电动摩托车了。   此刻,风驰电掣、乘坐着“长树桩号”的俞司言整个狼都平趴在“U”形树桩上——   绿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耳朵背成飞机耳,就是犬类动物松软的嘴皮子都被吹得翻出了内侧粉红色的软肉,感觉口水都快要干透了。   俞司言想用尾巴、后腿刹车,但现实是他指甲戳雪坡里都快磨平了,也没怎么把速度减下来。   “长树桩号”的扬雪能力很强大。   下滑十多秒,俞司言浑身上下被雪粒盖了一遍,像是裹了面包糠似的,就差下锅炸了。   这雾蒙蒙一片,再加上风,俞司言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一边嚎一边紧紧扒着“长树桩号”,生怕中途翻车给摔出去。   他后方大概错开大几十米的地方,则是一路狂奔的康纳。   “长树桩号”蹭起来的“尾气”扬了康纳一脸,雪粒粘在他的睫毛、胡须上,直接跑一步老十岁的程度。   康纳:属实有点命苦。   俞司言不知道后方的康纳追自己追成了什么样儿,他瞧着雪雾之后,朦朦胧胧感觉这截斜坡快结束了,甚至前方扬起来的雪粒都比先前小了很多。   但是——   俞司言极力睁大眼睛,定睛一看。   好家伙,咋这么多“路障”。   “嗷呜呜呜!”   让开!   都给狼让开啊!   不然狼开着“长树桩号”要创过去啦!   斜坡下正前方,是一群聚集在平原地上的骡鹿群,因为低温环境再加上鹿群的踩踏,这部分稳定积雪已经凝成了介于冰块和雪颗粒之间的程度。   北方生活过的人都知道,这种雪最精了,看着是雾面的老实冰,其实踩上去能滑死人,尤其再掺点儿新鲜雪,一脚能滑几米开外!   “长树桩号”的底子上已经粘够了雪坡表层比较松散的雪,当其与平原接触时,几乎没怎么减速,就在重力、惯性的推动下,“呲溜”着猛猛往骡鹿群里冲。   根本不带停的。   此刻,“长树桩号”与骤然从雪雾后方看见狼的骡鹿群仅剩最后十米。   “嗷呜呜呜!”   凄厉惊恐的狼嚎声响彻整个落日峡谷。   远方,“家园址”的狼群成员纷纷仰头四顾,毛乎乎的脸蛋上染着疑惑。   他们好像听见那只小公狼的惨叫了?   与此同时,已经结束领地巡视和野牛群探访工作的恺撒等狼刚刚行进至“家园址”的范围,便听到了这声足够在云杉林中惊动乌鸦的惨叫。   走在最前方的恺撒脚步一顿,骤然化作一阵汹涌的风暴,黑灰色的毛发在快速奔跑下被风吹着烈烈鼓动,整个过程仅发生在三秒钟内,等康迪、阿卡莉回神时,面前已经空无一狼了。   “吼吼?”   好像是小公狼的声音?   康迪歪头,用后爪挠了挠耳朵,有些不确定。   阿卡莉凝神偏头,片刻后肯定似的也“吼”了一声。   确实是那只小公狼。   两狼对视一眼,同样抬脚就跑。   这么惨烈的叫声,难不成这小公狼倒霉地遇见灰熊了?!   山坡之上,狼王恺撒在前,康迪、阿卡莉在后飞速奔跑。   山坡之下,康纳气喘吁吁终于瞧见了小公狼的“车尾气”,却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连狼带长树桩一起撞进了惊惶失措的骡鹿群。   骡鹿群尖锐的嘶鸣交错响起。   判断失误的雄性骡鹿首领试图组织秩序,可猎食者、快速滑行的长树桩、漫天翻飞的雪雾都成了令食草动物不安的元素。   几只骡鹿幼崽想要躲在自己的母亲身后。   他们往后躲,前方的成年骡鹿无法后退,只能向两边溢出,令骡鹿群从一开始聚集起来的椭圆形变成排开的“一”字形。   “路障”的厚度变薄。   乘着“长树桩号”、嘴里止不住“嗷呜呜”叫的俞司言直接撞进了一群大长腿中——   噼里啪啦!   踢哩嗵咙!   砰!咚!啪叽!   各种动静连绵不绝,余音环绕至整个广袤雪原之上。   俞司言吓得早就眼睛紧闭,飞机耳下压成了大背头的模样,哆哆嗦嗦扒着“长树桩号”,一边感受着风,一边在骡鹿四肢以下的位置嗅了满鼻腔雄性骡鹿那相当强烈、刺鼻,宛若发酵过的腐臭酸味。   俞司言:呕!   雄性骡鹿不洗澡!咋滂臭呢!   闭着眼睛的小公狼只觉自己的“长树桩号”好像又创到了什么,滑行速度减慢,同时有什么东西向他砸来。   砰!   小公狼的脑袋被砸了个结实,舌头还一不小心磕到了牙,瞬间嘴里弥漫血腥味。   “嗷呜!”   疼啊!   险些脑震荡的俞司言脑瓜子嗡嗡的,砸了他的“罪魁祸首”滚动着挂在他身上,重量增加、摩擦增大,正好减缓了“长树桩号”的滑行速度。   掀翻起来的雪雾弥漫到有些夸张。   被“长树桩号”冲开、冲散的骡鹿群如摩西分海一般,其间不乏有被俞司言撞歪的,亦或是躲藏不及和同伴相互绊倒的。   加之落后一步追来的北美灰狼康纳现身,本就惊慌不已的骡鹿群更是嘶鸣连连、七扭八歪,不知道还以为在参加什么雪原蹦迪派对。   康纳想去看看小公狼的情况,但受惊的骡鹿四散奔逃,反而将他暂时挡在了外围。   总之,当恺撒从旁侧抄捷径一路闻声赶来时,便瞧见这格外混乱滑稽的一幕。   年轻的狼王有一瞬间的迷茫——迷茫自己的视线应该先落在什么位置——成群的猎物?试图跨越混乱骡鹿群的康纳?亦或是那头不知藏在哪儿的小公狼?   但很快,视觉敏锐的狼王自群魔乱舞中捕捉到一截毛茸茸的奶咖色尾巴。   恺撒加速,绕开骡鹿向目标靠近,阿卡莉和康迪紧随其后。   雪原之上——   “长树桩号”终于停了下来,俞司言被先前砸了他的“重物”压得喘不过气,四肢发软,只剩屁股后面的尾巴摇摆挣扎着。   正当俞司言后退蹬劲儿,想从“重物”下面爬出来时,却见那“重物”从他身上跌了下去,歪歪扭扭踉跄了几步。   浑身上下都被积雪涂了一层的小公狼盯紧一看。   哇!   是只骡鹿!   目测是在少年期,体重10-13公斤之间,因为先前的撞击,这只骡鹿走路跌跌撞撞、晕头转向,明显是个好时机。   同样软着腿的小公狼从看清猎物到立马飞扑,中间也不过半秒钟的时间。   但他一路紧扒“长树桩号”的四肢实在太软了,走起路来和那骡鹿有得一拼,那一下飞扑几乎后彻底没了力气,干脆伸长脖子、张大嘴,“嗷呜”一口咬在了猎物的后蹄子上。   ——甚至后半截屁股还压在“长树桩号”的前段,直接带它一起被拖着。   “嗷嗷咩!”   猎物发出尖厉的声音,想要后踢着腿把小公狼甩开。   但俞司言咬得非常紧,一副死都不松口的架势,再加上他至少30公斤的体重,少年期的骡鹿踢不动、挣不开,便只能拉扯着身后的“累赘”在雪原上艰难前进。   同时,纷纷扰扰的骡鹿群终于安静下来。   率先回神的雄性骡鹿首领发现自己的同类,被一头体型不大的狼咬住了后腿,体型、身高上的差异,以及那头狼瘫倒在地上的模样助长了骡鹿首领的胆量,他蹭了下蹄子立马前冲。   不远处的康纳瞳孔紧缩。   以成年骡鹿有意的蓄力踢踩,他都能被踢个半残,更别说是俞司言那个小身板了。   康纳绕过前方挡路的其他骡鹿,抬脚就往小公狼的方向跑,但半路却忽然掠过一道阴影,快得像是阵风。   簌簌。   雪粒被扬起在半空。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狼王加速到极致后,骤然转身刹车。   蓬松的黑灰色毛发在风中猎猎颤着,他目光幽邃、凶戾十足,光是一个眼神便让骡鹿首领逐渐慢下速度,踌躇不前。   “吼!”   威胁的低吼击破了骡鹿首领的防线,他一步一步后退,直至彻底回到自己的族群中。   阿卡莉、康迪跑康纳身侧,随后集合在狼王身边。   恺撒则转头看向不远处——那里是依旧在进行拉锯战的一狼一鹿。   前方,少年期的骡鹿艰难前进,一步三晃悠。   后方,四肢无力的小公狼半截屁股压在“U”形木桩上,含着猎物的后蹄牙关紧缩,一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架势,任凭口水打湿了整个脖子,只有尾巴时不时晃一下,好叫围观的狼知道他还能喘气儿。   阿卡莉和康迪都震惊了。   他们头一次见这般趴在地上、死皮赖脸狩猎的狼。   恺撒眼眸沉冷,毫无情绪地看向康纳,就好像在问“你就是这样教他狩猎”?   康纳:……   我也纳闷怎么就成这样了?!   几头狼并没有打乱俞司言的狩猎节奏。   恺撒慢条斯理挑了个没被骡鹿霍霍过的空地趴下,一边低头舔着爪子,一边时不时看看小公狼试图拖死猎物的狩猎进度。   康纳经过这一遭实在心累,也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着,天生阴沉的眸光落在小公狼身上,却闪烁着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所以到底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是意外?还是这只小公狼大智若愚、有意为之?   俞司言:?   竟对我有如此之高的评价吗?   半路跑来的阿卡莉和康迪觉得无聊,两头贝塔狼干脆打起来配合,吓唬不远处已经开始爬山躲藏猎食者的骡鹿群。   骡鹿比较擅长跳跃,因此经常在岩石嶙峋的陡峭地形中活动,有明显的敏捷性优势。   他们虽然在北美灰狼的食谱上,但优先度略低,比起会爬山跳跃的骡鹿,狼群更偏爱马鹿。   没过两三分钟,阿卡莉和康迪丧失兴趣,重新走到恺撒附近,也一个个趴下,目光灼灼落在身处拉锯战中心的小公狼身上。   害,欺负骡鹿有什么好玩的?还没看小狼有意思呢!   四头狼——构成落日峡谷狼群的统治者和其麾下的三巨头——威风凛凛、野性凶悍的北美灰狼,此刻他们正如同极道大家长一般,或趴或坐,优哉游哉地望着家族中最小、最孱弱的“弟弟”第一次同对手战斗。   而扮演“弟弟”角色的俞司言这回也算是歪打正着。   天时地利狼和缺一不可,这才撞飞一只少年期的骡鹿,又咬住了人家的后蹄,硬生生在雪面上被拖行了几十米远。   也是这个时候,俞司言发软的四肢终于缓过劲儿了。   蓄力成功的小公狼此刻迸发出无尽的勇气和胆量,他松口,“嗖”地一下从地上连滚带爬站起来想要追到猎物面前。   先是被撞、后是被咬的骡鹿根本跑不动,在速度和灵敏度上已经输了一大截,就连以前能踢得很高的蹄子都无法当攻击武器了。   此刻,小公狼气势很足地挡在骡鹿面前。   当他想要学着恺撒的样子,一口咬住猎物的口鼻或咽喉,进行致命一击时,俞司言忽然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实——   就是少年期的骡鹿都比他高,他完全咬不住啊!甚至按这个身高差比例,他跳起来顶多咬住对方的胸!   俞司言:……   也是吃到了矮子的苦。   不过这世界是没有什么能难得倒他的,毕竟他不只当过狼,他还当过人呢!   灵机一动的俞司言后退半步,忽而蹲坐,正当猎物和恺撒等狼都看不懂他的意图时,在场的所有生物就见原本蹲坐在地上的小公狼突然站了起来——   不是四肢着地的站!   而是纯后腿站立,像个披着狼皮的人一样,甚至还稳稳当当走了几步!   恐怖谷效应在骡鹿和几头狼的大脑里拉满了。   康纳、康迪齐齐打了个冷战,阿卡莉盯着这新奇的狩猎姿势若有所思,恺撒眼神微凝,望着小公狼的视线是某种欲言又止的沉默。   至于骡鹿……   骡鹿被站起来的狼吓了一跳,不等他反应,俞司言趁机偷袭,一爪子冲着猎物的鼻子砸了过去。   任何动物,鼻子都是一个遍布神经,极其敏感的位置。   见骡鹿因此吃痛,小公狼乘胜追击——   左勾掌、右勾掌、上勾掌、下勾掌,等猎物站立不稳时再配合以铁头功。   砰!   骡鹿是被小公狼扇巴掌扇到晕以后给生生撞倒的。   十几公斤的骡鹿侧倒在地,雪粒四溅。   不等对方挣扎着起来,俞司言放下前肢、四足落地,用最快的速度扑过去,一口咬在了猎物的脖颈处。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官。   掌控着灰狼身体的俞司言能够清晰感知到锋利的犬齿刺破猎物脖子上的皮肉,随着压力的施加而一点点下线,整个过程如慢动作一般,过于柔软的血肉只能利齿让路,直至红色喷涌而出,染湿了他的嘴唇和下巴。   他并没有很抗拒,反而慷慨接受。   中途而来的灵魂令俞司言具有人性,混血狼的身体让他并不缺失野性。   二者的混合凝聚成现在的他——他不会害怕滚烫的鲜血,猎物即将停止的脉搏,也不会畏惧因生存而导致的弱肉强食。   这是大自然的规则。   转生成狼的俞司言将适应并遵守。   猎物跳动的心脏逐渐归于平静,当熟悉的深灰色狼爪踩在俞司言的视线范围内,嘴巴僵僵叼着骡鹿脖颈的他才慢吞吞回神。   长时间咬住猎物后蹄和咽喉的动作,让小公狼一度有些忘记怎么开合嘴巴。   牙关实在太酸了!   小公狼抬着眼睛,可怜巴巴望向正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的年轻狼王,整个奶咖色的脸蛋上都被血水染了一遍,像个小花猫。   “呜呜、嗷呜呜。”   老大,救救,嘴巴酸得合不上了!   恺撒垂眸扫过脏兮兮的小公狼,不得不说,他也是第一次见咬死猎物后,能把自己全身上下九成都染上红色的笨蛋。   恺撒犹豫的间隙里,康迪大大咧咧凑过来。   他闻见小公狼身上甜腥腥的鹿血味,没甚心眼子地就想舔舔,脑袋一探、嘴巴一张,舌头的落点正好是小公狼还卡在猎物咽喉位置的嘴角。   那可是敢向恺撒求偶的狼啊!   有大智慧的康纳和阿卡莉阻止不及,眼睁睁瞧着康迪就要舔上去了——   “嗷呜?”   后者忽然顿在原地,脑袋和舌头一起往前伸,但偏偏和小公狼之间的距离却一动不动,甚至明明使劲儿的是脖子和舌头,可为什么他尾巴会有点儿疼?   正想着,康迪回头,对上了狼王的视线。   恺撒嫌弃地松开康迪的尾巴,低吼着叫对方让开。   康迪灰溜溜后撤,就是望着小公狼身上的血水一步三回头。   康纳:我怎么就有个这么没出息的蠢弟弟?!   经过康迪这一番打岔,恺撒也忘了先前的犹豫。   他走到俞司言身边,缓缓低头,略微粗糙的肉红色舌面便舔上了对方颊边的位置。   那是内部包裹着小公狼牙齿的侧腮位置,绒毛下的皮肉因为长时间啃咬而有些发僵,正需要适当放松。   恺撒的舔舐力道恰到好处,会先用舌面抵到小公狼侧脸靠后的位置,缓缓下滑、施加力道,等末尾即将抽离时,温热的舌尖则正好蹭过俞司言的嘴角。   肌肉酸酸的。   嘴巴麻麻的。   俞司言咽了下唾液,体内的人类灵魂感到了几分羞怯,却又不想避开年轻狼王的动作,只好垂下湿漉漉的眼睛,一副乖到骨子里的模样。   低头时,能把小公狼一切神态看进眼里的恺撒舌尖一顿。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起初见小公狼时,对方含他嘴筒子的样子……   短暂的思索犹如云烟。   在恺撒的帮助下,俞司言酸软的牙关得以放松,终于把犬齿从猎物脖子上拔了下来。   此刻,花里胡哨的小公狼正舔着潮湿、血红的嘴巴,蹲坐在骡鹿尸体前,仰头睁着亮晶晶的绿眼睛看向恺撒。   显然,这只笨笨的小公狼又忘记了,身为低位狼是不可以直视狼王的眼睛。   恺撒本应该发出威胁的低吼,亦或是呲牙让对方认清自己的地位与阶级,可是……   年轻的狼王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睛就好像在说——   “夸夸我嘛!”   “我想要被你夸夸!”   啧。   真是个娇气的,喜欢被哄的小狼。   总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   恺撒顺应了俞司言眼底的希冀,终是低头用潮湿的鼻头蹭了蹭对方的鼻子。   眼见对方惊讶地瞪圆眼睛,他这才慢条斯理舔了上去,一下一下、轻柔至极。   虽然这场狩猎就恺撒来看,存在很多问题,也有许多潜在的风险。但恺撒想,对于这样一只什么都不会的小狼来说,没有谁能做得比他更好了。   “吼。”   狼王轻吼一声。   听明白对方意思的俞司言睫毛抖着,心里发胀。   恺撒说——   “很厉害。”   今日格外温柔的狼王让三头贝塔狼齐齐大开眼界,是他们忍不住怀疑眼前老大真实性的程度。   被怀疑真假的狼王懒得理会。   眼下,他正耐心十足地帮以一种诡异方式首战告捷的小狼舔脸颊上的毛。   清洁环节后,几头狼开始为他们的新成员清点战利品。   除了那头少年期的骡鹿,竟然还有先前那只被“长木桩号”撞晕过去,一路卡在木桩前端缝隙中的鼠兔。   意外之喜啊!   俞司言鼠兔叼出来,屁颠颠晃悠到几头北美灰狼面前再次邀功。   “嗷呜呜~”   快看快看!还有小点心!   自家的小狼只能自己宠。   这一回不止恺撒夸了,就是围观的康迪、阿卡莉也一起加入夸夸行列,至于教学生涯滑铁卢的康纳……   康纳:……   在狼王和同类们威胁的视线下,他也夸了。   雪原上十多公斤的骡鹿,不到200克的鼠兔,是俞司言今日的全部成果。   非群体狩猎活动时,恺撒对狼群成员自己抓到的猎物毫无占有欲,因此他打算让小公狼在原地享用完猎物再回“家园址”。   谁知道恺撒却见小公狼费劲巴拉拖着骡鹿尸体,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随后用脑袋将猎物往前顶了顶,自己只留下了小小的、都不够塞牙缝的鼠兔。   恺撒:?   年轻的狼王眼底闪过疑惑。   不远处隐隐有猜测的阿卡莉、康纳睁大眼睛,只有康迪还在状况外,好奇小公狼咋还不开始吃肉呢?   “吼!”   恺撒催促小公狼快点进食。   俞司言却哼哼唧唧贴过来,又把猎物往前推了一截,身后毛茸茸的尾巴摇个不停,一双绿眼睛在暖融融的晨光下尽显真诚、希冀。   恺撒顿了一下。   “嗷呜嗷呜呜!”   小公狼说,可是我想给你吃呀!   想把全部的都给你吃!   大多数嗅觉敏锐的动物都像是一台24小时的扫描仪器,他们能通过气味来辨别旁人的喜欢与恶意。   情绪会产生化学物质——肾上腺素、皮质醇等激素水平发生变化,并通过汗液释放,同时造就对应气味。   恺撒无法知晓、理解这样复杂的问题,但他却知道,这一刻他从小公狼的身上闻到了一股暖洋洋,很温暖、柔和,带有淡淡奶甜的香气。   即便周围萦绕着骡鹿那腥气明显的血水味儿,但恺撒依旧能闻到属于小狼自身的气味。   像被日光晒过的花。   ……很好闻。   狼虽记仇记恩,但他们并不是一种喜欢回忆的生物,但不知道为什么,恺撒忽然想起了与这只小公狼遇见后的种种。   其实身为狼王,恺撒本可以不包容小公狼的那些缺点、问题,甚至他大可明示态度,让狼群将这个外来者驱逐,毕竟照顾一只小狼并非他的责任。   但恺撒没有那么做。   他接纳、纵容了俞司言的种种,甚至还在夜里给这只小狼抓山地田鼠、帮对方舔舐被咬肿的伤口、让康纳教导小公狼如何狩猎……   恺撒正为小公狼思考未来。   他在引导着小公狼慢慢成长。   俞司言或许没看那么深远,但他知道恺撒对自己好啊!在他看来,恺撒已经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最最好的狼了!   所以他要孝敬老大!   “嗷呜呜~嗷呜~”   老大、老大,你就吃嘛!   这可是狼第一次抓到猎物!   老大你真的忍心一口都不吃吗?   你不吃的话,狼会伤心到死掉的!   碎嘴子小狼的撒娇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他露出软乎乎的肚皮,蹭着、蛄蛹着躺在恺撒面前,整个吻部几乎要钻到狼王肌肉结实、毛发浓密的胸脯上了!   不止钻,他还用嘴筒子拱来拱去,活像个在找奶吃的小狼崽子!推都推不开!   当然,恺撒也没想着太使劲推。   变成狼让俞司言释放了一部分喜欢和毛茸茸贴贴的天性,尤其看纪录片《狼群》时,他就是狼王恺撒的小迷弟,眼下有机会和“动物男神”贴贴,当然要尽情表达自己的亲昵、热情了。   想当第一小弟,他首先要拿下老大!   那天俞司言在恺撒身边黏黏糊糊了许久,冷酷独裁的狼王终于被小公狼没招了,这才如了俞司言的愿,低头安抚性地啃了口骡鹿肉。   只很小的一块肉,之后再任凭俞司言怎么磨叽他,恺撒都紧闭嘴巴,甚至还伸爪子按住小公狼的后颈,好叫对方老实吃饭。   狼王不缺这一口吃的,但这头笨笨的小狼需要,他还没有强大到不用畏惧每天是否都能够抓到猎物。   不过现实是,俞司言根本老实不下来,他惦记的事情多着呢——   恺撒一口,我一口;   阿卡莉一口,我一口;   康迪一口,我一口;   康纳一口,我一口……   俞司言记得阿卡莉最初对他表现的接纳、记得康迪靠近主动找他嬉戏玩闹、记得康纳冷淡却之前一直追在他身后的保护……   甚至俞司言很清楚,如果不是在他加入狼群后,狼群成员特意控制了自己的进食量,等轮到他时,是根本不会有剩余的,毕竟落日峡谷原定的狼群成员里,根本不存在他这个混血小狼!   即便俞司言尚未完全吃饱,但不能否认,那些冷冻的马鹿肉保障了他的生命。   ——他成功活下来了!   得到三分好便要赠出十分好的小公狼又叼着猎物,“哒哒”走到三只贝塔狼面前,动作与之前对狼王恺撒软磨硬泡一般无二,哼得狼又软又嗲,感觉心都快化掉了。   谁会不喜欢自己被惦记呢?   阿卡莉越看这只小公狼越喜欢,她舔了舔对方的脸蛋,也如狼王一般只咬了一口,与其说是微量进食,倒不如说是她在用这种方式进行安抚、接纳这只小狼的好意。   对方还是长身体的时候,应该多吃点。   康纳也是如此。   他不缺狩猎的机会和能力,但也惊讶小公狼的大方柔软。短暂的沉默后,他交付了一份正式的、迟来的,轻轻落在俞司言脑袋上的轻舔。   这和小公狼第一天接受贝塔狼的面试,第一次被康纳拒绝情绪安抚时得到的舔舐完全不一样!   俞司言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睁得很大,眼神直勾勾的,惊讶又欣喜,看得康纳都有些不自在了,完全忘记低位狼不能直视高位狼的规则。   康纳刚避开视线,就感觉自己侧脸也落上一抹湿漉漉的舔舐。   热热的。   软软的。   还带有一点点骡鹿血肉的香气,就、就很治愈!   康纳感觉自己被甜晕了一瞬。   怪、怪不得狼王不拒绝,怪不得阿卡莉接受的那么快,怪不得弟弟那么喜欢和这只小狼玩……   甜弟狼是全世界的瑰宝!所有峡谷狼群的成员都逃不过小公狼的魅力!   康迪见哥哥被小公狼舔了,自己也不甘落后凑过来,主动横过嘴筒子,眼见就要把俞司言的嘴巴塞自己嘴里了——   不远处神情冷肃的狼王飘来一道冷凝的、恍若带着刀片的视线。   他刚把小狼的嘴筒子舔干净,凭什么叫康迪含?他自己都还没……   啧,他才没什么想法。   一向迟钝的康迪打了个寒颤,终于意会到了老大的意思,只好委委屈屈偏开嘴巴,用鼻头顶了顶小公狼鼻子。   还以为康迪会舔舔自己的俞司言:?   十多公斤的骡鹿最终被恺撒、阿卡莉、康纳康迪两兄弟各咬了一口,俞司言咬了四口。   随后心里还有打算的小公狼不再进食,反而费着劲儿,把有他体型四分之一的猎物叼起来,含含糊糊“嗷呜”着,说自己想回“家园址”给其他狼分享。   四头高大挺拔的北美灰狼彼此交换视线。   算了,自家的小狼,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只能宠着了。   恺撒低吼。   比小公狼壮一倍的康迪立马过来,主动替俞司言叼起猎物。   至于那只不到200克的鼠兔,则被俞司言骄傲地含在嘴里——这可是他首战告捷的勋章!   五头狼离开广袤的雪原,准备返程。   那只骡鹿猎物被康迪、康纳交换着,帮小公狼带回到“家园址”。   大老远,原地休憩的狼群成员便见狼王恺撒优雅地缓步走在前方,阿卡莉和康迪一前一后跟着,康纳嘴里叼着个猎物。   他们完全就是刚巡视完自家势力的极道大佬的风范。   但他们之间却有个画风变异的——一只奶咖色的小狼蹦蹦跳跳——   嘴里咬着个鼻嘎大点的小鼠兔,眼睛亮晶晶的,盛满欢快愉悦的情绪,嘴角弧度咧得极大,迎面就是个灿烂到极致的笑。   所有看向俞司言的狼群成员,都被这个非常阳光灿烂的笑容闪了下眼睛。   狼群多数情况下更倾向于保持平静,这是高度适应生存法则的默认状态,开心、兴奋是他们努力生存后获得的“奖励”,是一个极为短暂的体验,而非日常的底色。   可这只小公狼却好像每天都很快乐。   在狼王恺撒无语的注视下,俞司言把嘴里的鼠兔小心“托付”给对方,随即走向被康纳放在地上的骡鹿附近。   他把猎物往狼群成员最聚集的地方顶了顶,眸光清澈、充满真诚,饱含邀请地轻轻“嗷呜”了几声。   这只混血的小北美灰狼,正在邀请狼群成员一起吃。   勤勤恳恳的小公狼又开始分肉了——   11号一口,我一口;   14号一口,我一口;   15号一口,我一口;   20号一口,我一口;   ……   狼群成员在这只骡鹿身上先后嗅闻到了狼王、阿卡莉、康纳、康迪的气味,无需多余的语言、眼神,他们就懂了要如何去做。   每一头高大健壮的北美灰狼,都张嘴在小公狼初次带回来的猎物上留下了自己的齿痕,哪怕俞司言邀请完了所有狼,最后这只骡鹿连肉带骨竟还剩十五六斤。   俞司言觉得狼群太客气了。   正当他想要开启二次邀请的时候,一直纵容着他的狼王恺撒起身。   他先是一口叼住小公狼的后颈,将懵懵懂懂小狼提留到了山洞里;随后去而复返,把剩余猎物提回来,“砰”一声扔到俞司言的面前。   也包括那只小小的,可能都不够塞牙缝的鼠兔。   恺撒根本没给小公狼再抬头、撒娇的机会,冷酷独裁的个性尽显,直接一狼爪按在了俞司言的后颈上,把他按倒在猎物上,嘴筒子正好直戳肉里。   香喷喷的肉味儿扑了满鼻,俞司言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吼!”   专心吃饭!   “独裁狼爹”上线。   恺撒可不再惯着分享欲旺盛,甚至有些讨好型狼格的小公狼——狼性去哪儿了?吃饭这么磨磨唧唧的,怪不得长得这么瘦小!   有“狼爹”严厉盯着,俞司言彻底老实了。   他趴在山洞最避风的位置,低头先是嗅了嗅骡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俞司言忽然将猎物翻了一面,露出恺撒最先咬开了那块位置。   俞司言喜欢恺撒身上夹杂风雪,略带冷感,等靠近后却又夹杂着暖意的味道,这种味道能给他安全感。   所以被小动物本能笼罩的他,也下意识这样做了——   那是一个没多少肉的地方,是恺撒特意挑的,当事狼自然认得出来。   于是,趴在不远处的狼王眼睁睁看见小公狼用鼻头顶了顶他咬过的位置,又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绿眼睛里露出满足与依恋,最后龇牙咧嘴,试图从这极难下口的部分撕下来块肉。   明显很艰难的样子。   恺撒:……   所以,就这么喜欢他吗? [20]他想养一只小狼:好巧,我也喜欢你的私狼空间   恺撒舔了舔微微发痒的锋利狼牙,忽然往小公狼的身边挪近了点距离。   俞司言嘴巴里还啃着半截骡鹿腿,眼睛看向恺撒,可略微下垂的眼尾却让他看起来像个讨食的可爱小狗一般。   恺撒低头,比小公狼好用几十倍的牙齿轻而易举从那块难以下口的部位撕下来一大块肉。   俞司言眼睛一亮:!   所以老大是改变主意,准备和我一起吃肉了吗?!   谁知不等俞司言再把猎物往狼王那边推一推,下一秒,那块肉就被恺撒扔到了他自己的面前。   诶?   老大不吃,是给我的吗?!   俞司言愣愣地抬头。   狼王则垂着眸,被伤疤贯穿而过左眼甚至在此刻显露出几分温情。   恺撒:“吼?”   所以这下能好好吃饭了吧?   那声音里满是无奈,就好像家长在面对不停撒娇的小宝宝,可、可是……   俞司言想,他也没撒娇啊?   俞司言眨了眨眼睛,他想告诉恺撒不用这么照顾他的,但等他反应过来时,嘴巴里已经鼓鼓囊囊塞满了肉了——满到根本没有空隙再讲“不用照顾他”的话。   好吧,他不得不承认,他很需要老大的照顾!   老大照顾小弟……   嗯,应该也是合理的!   山洞里,恺撒也不知道怎么就演变成现在这番场面了——   他撕下来一块肉,小公狼便吧唧吧唧吃一块,一边吃还一边雀跃地摇着尾巴。   他不撕肉的时候,对则睁着那双水汪汪、亮晶晶的绿眼睛望着他,没有催促、只有期待,弄得一开始只是想撕块肉、安抚一下小狼的恺撒不知不觉就给俞司言撕完了整个猎物。   望着已经脱骨的骡鹿肉,恺撒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这小狼……也太会撒娇了吧?   他看向“始作俑者”。   小公狼回以他一个甜甜的笑容,然后把鼠兔叼出来,献宝似的又想往恺撒嘴里塞。   恺撒:……   算了算了。   恺撒接过鼠兔,在小公狼意外的目光中,用最快的速度把上面的肉撕下来,随后齿尖咬起一块肉,直接怼到了俞司言的嘴里。   对方的嘴筒子还没完全闭合,只要轻轻一顶再一松,鼠兔的肉便成功塞进去了。   满嘴巴肉腥味儿的俞司言慢慢眨了眨眼睛,随后舔舔嘴角,尾巴摇得更欢了。   老大真好!   没想到狼王老大竟然这么会照顾小弟!   他果然没跟错人!   其他狼:你看恺撒这么照顾过我们吗??   此刻的俞司言,正信誓旦旦把自己定位在“小弟”的身份上。   当很久以后,小公狼捂着隐隐作痛的屁股时,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们落日峡谷的狼群可不兴把“老婆”叫作“小弟”的!   ……   穿越至今,满打满算也就几天时间,但俞司言成就斐然。   他不光加入了落日峡谷狼群的大家庭,还先后获得了三只贝塔狼、普通狼群成员,以及最有分量级的狼王恺撒的认可,今天更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收获了两只猎物。   大半份骡鹿肉和鼠兔彻底填饱了俞司言的肚子,这是他最近吃得最饱的一次,原本平平瘪瘪的腹部鼓起,撑起来一截柔软的弧度。   好舒服,也好放松。   眼下刚到中午,冬季下苏坦纳国家公园的落日峡谷被大晴天笼罩着,日光洒在积雪上,折射出一片微芒,远远看去宛若铺满了钻石一般。   没有一点儿风,很安宁。   于是,狼群从云杉林的阴影下出来,都卧倒在“家园址”的空地上,晒着太阳打盹儿——   康迪侧躺着与哥哥康纳后背相对,都处于浅眠状态;阿卡莉身体蜷缩,浅灰色的尾巴绕过身侧,盖住了湿润的口鼻。   14号、15号母狼挨得很近,正为彼此舔舐、梳理着灰色褐色相间的毛发。   11号和22号依旧是死对头,但因有小公狼这个共友,他们相互间也算给面子,正一个睡在最东、一个睡在最西,眼不见心不烦。   20号、21号、23号公狼彼此之间关系都不错,三头狼正窝在一起,一个枕着一个,瞧着舒服极了。   远远看去,像是雪地里长了一群灰色渐变的毛团子,可爱极了。   至于俞司言,他则一如既往地“哒哒”跟在狼王身后,恺撒走哪儿他跟哪儿,吃饭粘狼,睡觉也黏狼。   完全就是个小跟屁狼!   原本只是想去晒晒太阳,享受一下私狼空间的恺撒,前脚刚在一片空地上卧倒趴下,后脚奶咖色的小公狼就扯着个太阳花似的大笑脸,屁颠颠蹭了过来。   先蹭后贴,随即“砰”一声挨着狼王卧倒。   整个过程丝滑的不得了,直接压住了狼王的半截身体。   恺撒:……   狼王:我喜欢自己的私狼空间。   俞司言:好巧!我也喜欢老大的私狼空间!   恺撒沉默。   恺撒试图用幽冷且充满压迫性的目光吓退小公狼。   但早已经知道老大对自己好的俞司言哪里会怕?老大都给他一口一口地撕肉、喂肉吃了,还能不让他贴着一起睡觉?   老大肯定也是想和他睡的,只是不好意思罢了,作为狼王的头号小弟,他可得主动呀!   于是奶咖色的小狼又化身蛄蛹者,再次往恺撒的怀里蹭了蹭,脑袋完全挤到恺撒毛茸茸的围脖里了。   恺撒:欲言又止.jpg   狼王:其实我心里筑有一道墙。   俞司言:违规建筑,拆了!   晃着尾巴的小公狼跃跃欲试,相对圆润的耳朵尖埋在恺撒的脖颈间,一蹭一蹭痒痒的,对于独惯了的年轻狼王来说,他感觉自己已经被缠得没招了。   甚至大大方方侵占他私狼空间的罪魁祸首,还把脑袋枕在了他的前肢上。   这小家伙的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呢?   年轻的阿尔法狼王微微垂眸。   赤金色的眼瞳沉甸有阴影,再配上那比寻常北美灰狼还要大一截的块头,压迫感拉满,似乎下一秒就会将猎物撕咬到气绝。   直面恺撒气势的俞司言却仰头抬了抬脑袋,粉红色的舌面又黏糊糊地舔上恺撒的嘴角,直把那簇深灰色毛发舔到湿哒哒得有些反光。   恺撒:……   算了,他放弃了。   恺撒直接把俞司言的脑袋按在怀里,试图让对方直接睡觉,别再用那黏黏糊糊的眼神盯着他看了!   不多时,整个世界都好像安静了下来。   冬日下无风却微暖的阳光,在苏坦纳国家公园是一种稀缺的恩赐。   此时,落日峡谷狼群正在享受着一天中最奢侈、最放松的时刻。   一只乌鸦从云杉林外缘飞过,落下一道一闪即逝的影子。   恺撒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在他身边,奶咖色的小公狼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腹部和暖白的绒毛。   他脑袋歪向一边,正枕着恺撒的前肢,舌头从半张的嘴巴里吐出半截,晾着都有些发干了。   忙活了一上午的小狼睡得很沉,发出一起一伏的小咕噜声,声调很轻很软,所以并不吵闹,反而听着催生困意。   半合着眼睛的恺撒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重新闭眼。   阳光继续西斜。   狼群成员交错的身体在雪地上投下灰色的影子,影子因光线而移动,如日晷上的指针,缓慢而静谧。   直至天色彻底昏沉,恺撒仰头,看到了隐在云杉林间的月亮。   这个时间点,狼群也该活动活动了。   体格高大壮硕的年轻狼王用吻部搡开靠在自己前肢上还睡得香的小公狼,在对方忪怔懵懂的眼神里,恺撒缓缓起身。   灰黑色渐变的脖颈拉长,四肢撑劲儿自然站立在地面,他抬着头,吻部朝天,赤金色的狼眸中清晰倒映出了冬日寒月的痕迹。   俞司言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猜想。   下一秒,他的猜想变成了现实。   “嗷——呜——”   雄宏沉厚的嚎声遽然从狼群领袖的喉咙深处滚滚溢出,悠长而极具穿透感,尤其在黑夜、月光齐聚的境况下,这场景一度让俞司言体内的一半狼血跟着沸腾翻滚。   他莫名有点儿激动。   狼王恺撒的第一声长调进入尾声时,其他狼群成员纷纷起身,在第二声中一同加入。   “嗷——呜——”   十几只猎食者的狼嚎声此起彼伏,既能听清每一道音来自谁,又能感受到那股同步统一的力量感。   俞司言蠢蠢欲动。   他蹦跶着起来,张开嘴巴却又有些犹豫地没发出声。   前几次的尝试里,很明显他的声音不太符合正统狼嚎,反倒更像是修勾,短促且难成长调,眼下这么好的群狼合奏,他突然出声……岂不是太破坏氛围了。   小公狼的耳朵和尾巴耷拉了一下,很快从跃跃欲试转变为小小的沮丧。   站在他不远处的恺撒虽仰着头,实则余光一直都落在奶咖色小狼的身上。   这似乎完全是他下意识的行为——就像是在盯着一个笨笨的、照顾不好自己的小朋友。   很奇妙,明明小狼什么都没说,可恺撒还是看懂了对方的失落。   悠长的群狼“合唱”中,属于狼王的声音骤然中断,其他狼群成员并不受影响,反倒俞司言急慌慌地看向恺撒,还以为对方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但他才刚看过去,慢半拍的小狼就被对方黑灰色的毛发扑了一脸。   被老大主动埋、埋胸了……   俞司言耳尖颤了颤,绒毛下的皮肤有点儿发红。   恺撒对小狼的心思一无所知。   狼嚎的发声是有技巧的,这个技巧烙印在绝大多数狼的血脉基因中,像小公狼这样的……   嗯,确实稀有。   恺撒站姿稳重挺拔,如教官一般,用吻部担着俞司言的下巴向上托,直到他整个下颚与脖颈拉开成一截近乎直线的状态。   俞司言眼睛亮晶晶的,他反应很快,知道恺撒是在教自己。   他立马配合动作,脑袋高高扬起,脖颈拉长到极致。   随后,恺撒走到他身侧,一点一点通过狼爪的拍打而调整小公狼姿势上的问题。   奶咖色的小公狼在恺撒有意的引导下,站姿越发有北美灰狼的气势,脑袋高高仰起,耳朵背着几乎贴至颈侧,脖颈紧绷、挺胸收腹,被毛发包裹的四肢撑着劲儿站在地上,一向喜欢摇晃的尾巴反倒极其配合地低低垂下。   俞司言有些激动地眨眼,就好像在问恺撒:   老大老大,我合格了吗?我可以跟着大家一起嚎吗?   恺撒下颚紧绷,微微点了一下。   “吼。”   发声吧。   发声吧。   像是一种许可,也像是一种鼓励。   沸腾起来的野性瞬间席卷俞司言的全身,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头狼——从身到心都是。   于是这种冲动促使着他张嘴,喉咙向天空的方向打开,腹部收缩,一道略微带着不自信的狼嚎从俞司言的咽喉深处溢出。   “嗷~呜~”   不比其他北美灰狼那么悠长持久,但比他最初的短促断续已经好了很多。   即便进步了很多,可这声儿夹在落日峡谷狼群的“大合唱”里,还是有点奇怪。   但谁知下一秒,属于狼王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不是最初那般起调时的雄宏厚重,而是另一种用于弥补小公狼声调内不足的辅助声。   俞司言拉不长的调,恺撒帮他拉长了。   俞司言抬不起的声,恺撒帮他抬起了。   像四手联弹时的默契配合,又像优缺点互补时如两块拼图一般的嵌合。   狼老大确实把他的小弟照顾得很好。   晚间的月光晃动着洒落在积雪下的落日峡谷,狼群的嚎叫声持续了十多分钟,最终以一个悠远的长调画上句号。   俞司言有些兴奋,虽然嗓子很干,但身后的尾巴却止不住地晃动,等他自己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恺撒面前,又一副兴高采烈求夸奖的样子。   年轻的狼王已经有些习惯小公狼这副黏糊糊的样子了,甚至被养出了本能反应——   低头,靠近,贴蹭鼻头,舔舐对方的脸蛋。   等恺撒反应过来自己无意识做了什么时,舌面都已经贴着小公狼的脸颊了。   他顿了一下,试图收回。   还没等舌头缩回嘴里,便见小公狼漂亮的绿眼睛忽闪忽闪,正一眨不眨盯着他,就好似以一种格外真挚的态度问——   “老大怎么不继续舔狼了?”   太真诚,太清澈,太……难以拒绝了。   短短几天时间,恺撒发现自己对这头小公狼的底线真是一降再降。   算了,私狼空间都没了,舔就舔吧。   自我说服的恺撒放任自流,舔了舔小公狼嘴巴毛茸茸的浅咖色毛发,这才后退一步,准备召集狼群。   今晚天气不错、夜色正好,是适合围剿狩猎野牛的好时机。   白天日出时分,狼王恺撒早已经带着阿卡莉、康迪探了探远方雪原之上新来的野牛群。   冬季食物匮乏,是野牛一年中最脆弱的时期,许多老弱病残的个体都会因为熬不过严冬而状态下降,正好为狼群创造了狩猎目标。   晚间寒风习习,狼王的召集之后,落日峡谷的狼群浩浩荡荡穿越云杉林,远离“家园址”,一路向野牛群的方位走。   因为狼群内尚无幼崽,作为最低等级的欧米伽狼的俞司言也一同跟在队伍里,无需留守。   夜幕低垂,落日峡谷的雪原之上温度已至零下三十度,月光洒在雪地上,泛出冷冽的银光。   初来乍到的野牛群正缩在背风的洼地,口鼻呼出的白气在低温空气下凝成霜雾,他们看似进入安睡状态,实则依旧保持着警惕——在这个残酷的季节,每时每刻都有可能迎来意外。   强壮的野牛首领睁开眼,在深夜里看向四周,见没有其他风吹草动,又疲惫地再次闭眼。   同一时间,数道灰色的影子正无声穿过雪原。   那是落日峡谷的狼群,是今夜的狩猎者。   领头的狼王停下脚步,耳朵竖起,静静观察片刻,在确认了野牛群的方位和分布后,这才继续前进。   三头贝塔狼交错在恺撒身侧,同时其余普通成员狼分散开来,悄无声息形成一个松散且便于随时加速奔跑的弧形队伍。   晚间的风是从北面刮来的,足以将狼群身上的气味吹离野牛群,为他们增加几分胜算。   俞司言跟在队伍末尾。   这场充满危险的狩猎不需要他参加,他需要做的是在原地等待,以及为气氛紧张的狼群给予几分安抚——   柔软且总能给狼带来放松感的小狼走在狼群中,他时不时偏头蹭一蹭、用身体贴一贴,在偶尔行进停止的中途,用吻部蹭过狼群成员的脖颈。   欧米伽狼的作用和意义在此刻体现到了极致。   直面野牛是比狩猎马鹿更危险的事情,在高达10%的致死率下,狼群成员不可能不存在压力。   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会做出这个选择——冬季,他们需要野牛这样的大型有蹄猎物来满足狼群能量峰值的需求。   无声无息的前进暂时停止,恺撒压低身体,发出一道几乎听不见的低鸣。   这是围剿野牛前的最后放松时间。   康迪一个猛冲,将小公狼压在身下。   前者脑袋抵在俞司言的脖颈间一个劲儿蹭着,喉咙里很小心地发出低吼,呼噜呼噜的,宛若一头想要求安慰却又不知道如何做的大家伙。   这个时候的俞司言很温柔。   他记得自己在狼群中的职位,自然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战场后勤狼员也是很重要的好不好!   他仰头轻轻用吻部蹭着康迪的脑袋,浅粉色的肉垫微微内折对方的耳尖,一下一下按揉着。   俞司言实习的那段时间,曾在收容所里见到过很多猫猫狗狗,也学到了很多安抚小动物的方式——   被人类遗弃过的小猫小狗总是容易焦虑。   他们小小的脑袋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被丢下,只知道有一天忽然就见不到自己的主人了。   这个时候的他们需要陪伴和安抚。   只要有空闲时间,俞司言都会搬个小板凳,和猫猫狗狗们坐在一起。   等他们接受他后,他会把小猫、小狗抱在怀里,会用手内折着毛茸茸的耳朵向下按揉,会用手掌抵着他们的脑袋轻轻滑动,也会按压小动物们肉垫上方的穴位,缓解这份曾被抛弃过的神经紧张。   俞司言在那里实习了很长一段时间,事后也一直和老板保持联系,空闲了还会过去帮忙。   直到看着收容所里的猫猫狗狗们重新找到爱护他们的主人,他才放下心里的惦记。   老板问他:“你这么喜欢小动物,看起来也很有耐心,怎么不自己养一只呢?”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说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迎接小生命的到来——他没有足够多的钱,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没有一个能让毛茸茸安定的家。   当人的时候有太多需要让俞司言犹豫的因素了,所以直到他变成狼的前夕,他都还只有自己一个。   他真的很喜欢动物。   而现在,他变成了自己喜欢的生灵,也能与他们近距离接触。   此刻,俞司言正在用同样的方式,安抚这群狩猎野牛前有些神经紧绷的狼群成员——怎么不算是借公撸狼呢?   内折耳尖的按揉方法,确实比较能放松哺乳动物的神经。   至少等康迪被康纳咬着尾巴,从俞司言怀里爬出来时,他整个狼都感觉神清气爽,能和野牛大战三百回合!   俞司言一视同仁。   康迪之后给阿卡莉揉耳朵、按爪子,随后则是不太自然,但依旧把脑袋靠过来的康纳。   阴沉寡言的康纳、沉默冷淡的康纳、狩猎时危险十足的康纳,最终却被小公狼揉着耳朵不由自主地翻了肚皮,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什么时,整个耳朵尖都烫烫的,立马躲到了其他狼群成员的身后。   这小公狼……绝对魅魔来着!   普通狼群成员在狩猎前的压力相对小一点。   比起阿尔法狼王和贝塔狼,他们更多承担驱赶工作,无需直面野牛,因此俞司言对他们的安抚力度也稍微轻些,最简单的贴贴、蹭蹭就可以。   等做完这一切后,俞司言转身,看到了蹲坐在不远处的恺撒。   在所有参与狩猎的成员中,狼王既是指挥官,又是强攻手,他总是需要以狼王首领的身份向猎物发出致命一击,因此他所承受的压力和危险远高于贝塔狼。   但比起明显焦虑的康迪,偶尔会来回踱步的康纳、阿卡莉,俞司言很难从恺撒身上看到任何不安的情绪,就好像这头狼从来不会着急。   不论是此刻的现实中,还是从前隔着屏幕的纪录片里。   身为欧米伽狼的俞司言站在原地有些犹豫。   他不知道此刻狼王老大是否需要他这个小弟靠近。   正当愣神的小公狼反应过他竟然一直直视恺撒的眼睛时,忽听不远处身量高大、肌肉结实的雄性北美灰狼发出低吼。   带有邀请的意味。   “吼。”   恺撒叫他的小狼过来。   老大也是需要他这个小弟安抚的!   在其余狼群成员的注视下,俞司言莫名耳尖发热,晃悠着尾巴就靠了过去。   他照例打了个滚,翻身仰躺在恺撒面前,天生自带潮气的眼睛湿漉漉望着对方。   因对恺撒的亲近情绪,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摇摆晃动着,根本停不下来。   交/配邀请的动作因俞司言的认知失误而一而再、再而三地频繁出现,恺撒也从最初的诧异到现在的习以为常。   哎,真是一只喜欢色色的小狼啊!哪怕狩猎野牛前都不忘这件事。   并不知道恺撒在想什么的俞司言轻声哼唧。   “嘤嘤嘤~”   老大,要埋肚皮吗?   埋肚皮也很治愈放松的!   俞司言其实没想过恺撒会答应。   他都做好了狼王无视这份邀请的准备了,谁知却见俯视着自己的年轻狼王忽然靠近,随后伸出前爪按在了他胸膛的位置。   俞司言:?   这是什么情况?   不喜欢埋肚皮的邀请所以要掏心吗?   恺撒:???   笨蛋!   深色的狼爪很有力度,比俞司言自己的爪子更宽、更大也更厚,肉垫粗糙,隔着柔软的绒毛按下去,隐隐能听到小公狼的心跳声。   恺撒因这个动静而微微愉悦。   他并没有将脑袋埋至小公狼的腹部,而是就着俞司言平躺的动作,低头轻含了一下对方的嘴筒子。   俞司言:!!!   很浅很温柔的含,甚至锋利的狼牙还隔着皮肉轻咬了一下小公狼的吻部,麻麻痒痒的。   恺撒在向这只小公狼表达亲近。   这是他第一次对同类做这种行为。   俞司言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恺撒已经起身带着狼群成员准备狩猎时,他才歪歪扭扭爬起来,一双绿眼睛里还藏着迷茫和惊喜。   恺撒老大竟然含他嘴筒子了诶!   这是他们狼群兄弟情的体现!   所以说——   老大已经彻底认可他第一小弟的位置了吗?!   俞司言:欢呼!万岁!   ……   狩猎野牛前的短暂放松结束,接下来才是落日峡谷狼群即将迎来的大场面。   狼王恺撒微微压低身体,发出一道很沉很低,但足以被狼群成员捕捉的低鸣。   那是一个前进的信号。   狼群开始移动了。   他们并非一拥而上,而是以略低的姿态贴着积雪前行,爪子一起一落发出非常微弱的沙沙声,被晚间呼啸的寒风完美掩盖。   阿卡莉带领另外两头母狼如阴影一般从侧面包抄;康纳、康迪各自分散,其余普通成员狼加快脚步,从好几个方向逐渐绕至野牛群的下风处。   恺撒则速度保持不变,留在这场伏击即将发生的正面——等待。   落日峡谷狼群已经走出数百米远了,停留在原地的俞司言紧张到尾巴毛都炸了起来。   众所周知,野牛极其凶悍,一头成年野牛的体重可达450-900公斤,是正常体型的成年北美公狼的十倍,再加上野牛那极具攻击性的牛蹄和牛角,狼群作战过程中稍有不对,轻则无功而返,重则受伤死亡。   俞司言焦躁地来回走动。   数百米外,峡谷狼群与野牛群的距离正在缓缓拉近。   忽然,一直闭着眼睛的野牛首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猛然抬头,鼻头翕动,冷空气和风阻碍着他对气味的感知,但多年来的生存经验还是令他不安地起身,用沉重的蹄子在雪地上刨了两下。   首领的动作惊醒了其他野牛,他们纷纷起身,群体中蔓延着骚动。   这是野牛群最松散,也最慌乱的时间。   时机到了。   恺撒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那声音在寒夜雪原中格外刺耳,狼群瞬间从几个方向发起冲击。   雪雾飞溅、灰影交错。   被猎食者围住的野牛群陷入慌乱,即便公牛已经开始本能地围成圈,把老弱病残护在中间,但狼群发起进攻的速度太快了——   康纳直接扑向一头老年野牛的后腿,在对方闪躲露出空隙的同时,康迪后来居上。   旁侧的公牛想要以身体阻挡猎食者的侵略,偏偏阿卡莉又自另一侧而来,叫他分身乏术。   很快,野牛群的包围圈被狼群冲散了。   等野牛首领嘶鸣着重新聚集年轻力壮的公牛组成外圈用于防守时,现在被康纳惊吓到的老年野牛已经与族群脱离,被五头普通成员狼团团围住。   这个过程仅发生在片刻时间里。   团队合作能力极强的狼群让俞司言看得心潮澎湃,原有的紧张落定,他眼眸发亮,隔着数百米紧盯着即将到来的拉锯战。   一头成年野牛足够峡谷狼群饱餐一顿了。   恺撒发出低啸,狼群立马远离野牛群,试图继续把落单的猎物往远方驱赶。   猎物试图重新回到族群。   他又是用牛角冲撞,又是掀起蹄子飞踢。   但狼速度快,动作也灵活。   他们同猎物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被攻击到,也不至于让对方有冲出包围圈的可能。   冬季厚厚的积雪阻碍着野牛的移动与逃跑。   阿卡莉动作灵活,追在猎物身后试图咬住他的关节,同时康迪、康纳与其他狼群成员交错在两侧,时不时靠近攻击野牛的大腿和体侧。   狼王恺撒始终保持在野牛头侧的位置,吸引猎物的注意力。   每当对方想要低头用犄角猛冲时,恺撒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在闪躲的同时好叫侧翼的狼趁机给猎物增添伤势。   俞司言的视线总落在恺撒身上,看得他胆战心惊。   狼群狩猎野牛的时长跨度很大,少则几分钟,多则数个小时。   几分钟的“闪电战”通常发生在狼群围猎毫无防备的野牛幼崽,或是一头因伤病、衰老而极度虚弱的成年野牛。   但显然眼前这头老年野牛并不在此列——   他虽然老,可身体尚未衰弱到一击必中的程度,因此这一回,狼群狩猎的时长必然会更久。   恺撒早就做好了拉锯战的准备。   狼群环绕、驱赶着猎物向更远的、积雪更深的地方走。   俞司言见状也慌慌忙忙从后侧跟了上去。   远方,野牛群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们重新围成圈,用身体保护着幼崽,对幸存者来说,刚才的那一幕仿佛只是一场噩梦,这是他们活过今晚的证明。   月光凛冽,寒风吹拂。   落日峡谷狼群已经将猎物赶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们一边借由深雪加剧野牛前进时的阻力,一边耐心消耗对方的体力,同时锁定目标,轮流上前攻击、骚扰和追逐,彼此交换上阵。   时间一点一点消逝,晚间的夜色恍若缓缓褪去,逐渐迎来日出时的晨曦。   一整晚没睡的俞司言跟在狼群后方,像是近距离围观了一场震撼的野生大电影,又困又累,却精神振奋,恨不得哪天自己也能成为勇猛狩猎的一员。   终于,野牛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速度也越来越慢,当他“砰”的一声骤然倒地时,恺撒迅速上前,集中攻击对方的咽喉。   几乎是狼牙刚刚刺破血肉,原本躺倒在地上的猎物忽然踢腿——   狼群闪躲着发出低吼,远方俞司言看得瞳孔紧缩,咬到了自己的舌尖都毫无所觉。   恺撒与野牛之间太近了,这个距离……也太难躲开了。   危险降临之际,年轻的狼王以他丰富的狩猎经验蹬着劲儿一跃,从猎物身前翻至对方身后。   同时,他撕咬着对方脖颈的狼牙自始至终不曾松开,任由猎物踢蹬着四肢。   这个过程长达十多分钟,其他狼因猎物不停踢蹬的四肢而无法上前,唯有早早占据好位置的恺撒能与之进行最后时刻的角逐。   不论是恺撒还是猎物,他们的呼吸声都开始变得粗重,前者是因为力气的消耗,后者则是因咽喉位置的疼痛、窒息,以及血液流逝的乏力。   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刺啦”声中,恺撒骤然抬头,利齿深陷野牛的皮肉,生生从猎物咽喉位置到颈侧拉开一道血口。   噗。   猎物僵直抽动着,同时滚烫的血水瞬间喷溅,染红了恺撒的大半截身体。   狩猎大型有蹄猎物时尚未消退的暴戾与野性同时弥漫在狼王周身,压迫力十足,哪怕是其他的狼群同类都缓缓后退,暂避其锋芒。   “呼、呼……”   满嘴滚血味儿的狼王正沉沉地喘着气。   这个时候,杀性未消的恺撒十分危险,此刻靠近他绝对世界上最不明智的选择。   恺撒是优秀的领袖,但也是战斗模式下的暴君。   隔着很远的距离,俞司言就看到狼群成员缓缓后退,至少后退了五六米,均低垂尾巴、耳尖后背,流露出臣服、尊敬的姿态。   这是他们在狼群规则中选择的最有利于自己的反应,是本能也是天性。   很快,原地的位置除了倒地抽搐、即将死亡的猎物,就是已经被猎物的血水彻底染成黑红色的年轻狼王。   望着这一幕,俞司言忽然想到纪录片《狼群》在拍摄结束多年后的播出中,一位拍摄者对谱写传奇的阿尔法狼王恺撒这样评价道——   “毫无疑问,恺撒是个强者,他是我见过的最强壮的狼群领袖,甚至可以说是个完美无瑕的阿尔法雄性。”   “但我依旧觉得他不完整,他很孤独、他没有根系。”   “恺撒建立了狼群,但他并不因此而获得归属感,否则这位传奇狼王也不会孤身数年,总与同类保持距离,在多年后的某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深林之中。”   不完整,孤独的,没有根系和归属感,从不与同类靠近,恍若一头拥有冷寂灵魂的狼。   可这头狼却是俞司言少年时期,隔着屏幕最最最喜欢的动物。   甚至某种程度上,恺撒代表了俞司言毫无乐趣、充满灰暗的童年。   如果是狼的话,俞司言是真的想认恺撒当老大——当他心里第一的老大!   或许是冲动使然,也或许是俞司言坚信曾给他撕肉的恺撒不会伤害自己,他迈开四肢,迎着寒冬雪原上的冷风大步跑起来。   适应了身体的小公狼跑得流畅又自然。   姿态漂亮、脚步轻盈,奶咖色的毛发在晨曦的日光中泛滥着碎金,一颤一颤,恍若镶满了钻石。   暖融融的。   好似能够融化冰天雪地。   总之,在恺撒眼前的血雾尚未散去,骨血中还沸腾着野性、暴/力和破坏欲时,便见一头金光闪闪的小狼横冲直撞扑了过来——   砰!   发光的小狼扑到了恺撒的怀里,下一秒就被狼王一把按倒在地。   凶性未散的狼王嘴边被血水浸润,利齿半露、鼻头皱起,赤金眼眸中宛若压着阴云,瞳孔都还放大着。   狼群成员一片嘈杂慌乱,三头贝塔狼甚至都已经准备冲上去拉架了!   眼瞅着恺撒的牙就要咬上小公狼的脖子,却见后者露着柔软的腹部,不怕死地扬起脑袋,直接把自己的嘴筒子贴到了恺撒鲜血淋漓的嘴上,一边蹭一边呼噜噜地哼唧着什么。   “嗷呜呜!”   老大、老大,你真的好厉害啊!   恺撒血液中并未消停的凶蛮瞬间一滞。   感受着嘴角柔软的、湿漉漉的舔舐,年轻的狼王缓缓低头,居高临下望着这只主动贴上来的小公狼。   他忽然……很想养一只奶咖色的、喜欢撒娇、爱睡觉,但却不怎么会捕猎的小狼。   那么哪儿有这样的小狼呢?   恺撒漫不经心地想着——   不就在他眼前吗? [21]吃饭小狼第一个!:恺撒他吃了小狼的口水!   小公狼粉红色的、柔软的、湿哒哒的舌头,大概是最强的安抚物。   总之等周围其他狼群成员从惊慌状态回神时,就见原先凶性毕露、气势迫狼的恺撒蹲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已经从他爪子底下爬起来的小狼贴贴蹭蹭。   在几分钟前,小公狼还是干净漂亮的奶咖色,每一根毛都柔顺地垂下,有种自然的蓬松感。   但此刻,他完全变成了染色狼——脸蛋嘴巴那一圈脏兮兮的,爪子和尾巴也是花的,唯有毛茸茸的肚皮还是保持着原样。   狼群成员的眼里还残存着明晃晃的震惊。   这只小公狼加入狼群之前,他们也曾在深冬协作狩猎过野牛——那时候狼群的目标是一头雌性野牛,虽然体型更小、重量更轻,但对比北美灰狼的个头依旧堪称庞然大物。   当时的落日峡谷狼群加上恺撒,只有五个成员,驱赶野牛的过程更为艰难。   为了获得成功,那场围剿持续了整整11个小时,狼王恺撒作为最主要的强攻手,表露出令同类都惊惧的凶悍、暴力。   他是被血液滋养的天生的猎手。   在撕扯开猎物的喉咙后,很长一段时间其他的狼群成员都不敢靠近,他们深深畏惧着恺撒身上散发的气势。   于是,后来的每一次,如果是需要花费长时间的狩猎拉锯战,其他狼都会默契地与狼王保持距离,直至对方从那种极端的凶悍中恢复。   可这一回……   被微光笼罩着的落日峡谷狼群成员,此刻均不由自主地,把视线落在与恺撒之间距离很近的小公狼身上。   这个毛发柔软、色泽鲜亮,体型也可爱的小家伙,似乎根本不懂什么是害怕,只热情洋溢地舔舐恺撒嘴边的血迹,并不停摇晃身后的大尾巴。   可爱死了。   怪不得狼王会接纳他呢。   也怪不得他们这群狼都很喜欢他呢。   这只小狼本身就很招狼喜欢!   雪原之上忽然变得安宁起来。   被撕开喉咙、失血过多的野牛早就断了最后一口气,而晨曦的日光正缓缓从东方升起,照亮了影影绰绰的云杉林,也在大片银白的深厚积雪上铺下一层暖光。   俞司言见恺撒的状态逐渐趋近于平和,便用尾巴轻扫了一下对方,转头开始观察其他狼群成员的状态。   狼群狩猎之后,欧米伽狼也是需要在此刻担任起“安抚”工作的!   热爱工作俞司言说干就干,说走就走!   刚被小公狼舔舒服,并准备低头舔舔对方的年轻狼王直接舔了个空。   恺撒:?   恺撒有些不悦地眯眼看向远方,便见前一秒和自己亲昵贴贴的小狼,此刻正用脑袋蹭着康纳。   啧。   ……忽然感觉康纳也好碍眼啊。   上一个被恺撒这样觉得的狼,还是康迪呢。   同弟弟一般也被小公狼迷倒,正享受对方柔软贴贴的康纳打了个寒战,沉默而茫然。   总感觉脖子有点发凉是怎么回事啊……   太阳花似的小公狼融入到狩猎结束的狼群中——   他晃着毛茸茸的尾巴走来走去,仰着脑袋,夹着嗓子发出嗲嗲的哼唧。   一会儿和这头狼贴贴、一会儿和那头狼蹭蹭,完全沉溺在这场大型撸狼活动中,快乐的不得了!   直至俞司言完成了自己的kpi,又重新站在恺撒面前,仰着头用那双亮晶晶、期待表扬夸夸的眼眸望向狼王时,一向依靠野性本能而行动的恺撒,在思索后彻彻底底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确定要养眼前的这只小狼。   养一只小狼并非容易的事,但恺撒不觉得自己会做不到。   狼的情绪、思维远没有人那么复杂,甚至更加直白简单。   当恺撒把俞司言划到自己羽翼之下后,便很自然地转变态度,开始注意此前被自己忽略的东西。   他理应正视对方的需求。   ——任何需求。   夸赞、安抚、陪伴、照顾……   他要用平生最大的耐心对待他的小狼。   ——没错,是他的。   ——是他准备亲自养的小狼。   这个决定做得很突然,但等做完后恺撒却觉得很满足。   他看到了小公狼眼底的期待,便也低头靠近,用潮湿黑亮的鼻头蹭了蹭对方的鼻子,又缓慢而轻柔地舔舐过对方嘴筒子。   哇哦——   俞司言呆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老大变得好温柔啊!   不等俞司言再细细感受,安抚完小狼的恺撒微微后撤,随即眯眼看了看远方,这才缓缓起身,自血泊中站起来,仰头发出一声低吼。   这是狼王对狩猎结果的肯定和总结。   “嗷呜!”   “吼!”   狼群随之应和,在日出下庆祝他们这场围剿野牛的拉锯战的胜利。   这头雄性野牛虽然已经步入老年,但从先前的追击来看,猎物的身体机能并不算太差,加之冬季的体重因持续消耗能量,将低于鼎盛时期,猎物整体估算应该在600到700公斤之间。   对一个拥有十二个成员的狼群来说,这无疑是场饕餮盛宴。   狼群零散地等候在庞大的猎物尸体旁侧,依旧是作为首领的狼王率先享用。   ——狼王直面危险,并最终杀死猎物,这本就是他应该拥有的特权。   恺撒面上的血迹被俞司言舔掉大半,他缓步行至猎物边上,俯趴低头,在用利齿撕开猎物最柔软的腹部时却忽然顿了顿。   ……他养的小狼也应该在这里。   于是,在所有狼群成员都疑惑不解的目光里,年轻的狼王忽然重新站起来,抬头偏转,幽静的视线直勾勾落在不远处。   那是正和康迪趴在一起的小公狼的身上。   狼群也将目光移了过去。   正在脑海里回味、欣赏狼群狩猎野牛画面的俞司言,被康迪用前肢捣了一下。   才回神的小公狼懵懵懂懂“嗷”了一声,不解地看向四周——后知后觉发现所有的狼都转头看向他。   俞司言:不是,这什么情况?搞得我有点慌啊!   俞司言有点迷茫,他的视线乱七八糟晃动着,但最终却因那双赤金色的眼瞳而找到落点。   恺撒也在望着他。   俞司言刚想冲着狼王老大咧咧嘴,却见对方隔着一截距离半张开嘴——   “吼。”   小狼,过来。   是在叫我吗?   俞司言迈着四肢“哒哒”走过积雪,因为不想坏了狼群内的规矩,所以与即将开始进食的恺撒还保持了一段距离。   但很快,这点距离被恺撒嘴动取消了。   只见高大壮硕的狼王略微低头,张嘴含着小公狼的后颈,就那么轻而易举地一提——俞司言就前肢离地了,后肢虽然还半截拖在地上,但只能被恺撒提着移动。   然后,等恺撒松口时,俞司言已经被按在了猎物面前。   俞司言:???   超过600公斤的野牛哪怕侧躺在地,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家伙,低狼血混血的俞司言个头比狼群中的雌性北美灰狼还要小一圈,此刻趴在这里甚至显得有些迷你。   像是小仓鼠吃大西瓜。   猎物腹部的伤口是狼王恺撒不久前才撕扯开的,正露出内里鲜红的血肉,一股一股向外涌动着馋狼的香气。   俞司言被馋得分泌唾液,新鲜的野牛肉闻起来香到不可思议,那是低温冷冻的猎物根本没法比的佳肴!   呲溜。   小公狼吸了吸口水,颤颤巍巍往后挪了挪。   老大这是在考验他吗?   这简直就是狼间酷刑啊!是怕他不招吗?   呜呜呜太馋了,简直能馋死狼。   俞司言一边咽着口水,一边转头看向立在自己身侧的恺撒,投去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   老大,他忠心耿耿、苍天可鉴啊!   把小公狼提溜过来算是恺撒下意识做出的决定,但此刻冷静下来,他竟然没有多少后悔的情绪,甚至感觉这头奶咖色的漂亮小狼趴在偌大的猎物前还挺好看的。   让他有种莫名的满足感——那是组建势力、吞并狼群、狩猎大型有蹄动物都无法比拟的满足。   恺撒喜欢这种感觉。   而且……   他养的小狼不就应该站在他身边吗?   于是,某些方面格外专制独裁的年轻狼王一爪子按下去,截断了小公狼想要后退的动作,反而用深色的肉垫拍了拍对方的脑袋、脖子,就好像在鼓励一般。   鼓励?   鼓励什么?   俞司言这回是真有点搞不懂了,总、总不能是狼王老大鼓励他先吃吧?   但怎么可能?   他一头干啥啥不行、撒娇第一名的混血小狼,还能撼动狼群内部存在多年的行为规则?   俞司言很有自知之明,他深刻认为眼下是狼王对小弟忠诚程度的考验。   为了通过这项考验,另辟蹊径的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   只见偌大的野牛尸体前,小公狼深吸一口气,埋头至被恺撒撕开的部分,把嘴张得老大,用最大的力气狠狠咬下来一块肉。   肉很香。   香到小公狼止不住地分泌口水,哪怕他已经很努力地克制了,但亮晶晶的小狼哈喇子还是顺着肉块边缘往下滴。   恺撒看得很欣慰。   他以为这只小公狼终于要开始进食了。   年轻的狼王才刚想低吼着夸夸这只小狼,却见对方脑袋一转,便叼着那块肉喂到自己嘴里。   俞司言自己馋得要命,全部心神都在努力克制想要把肉咽下去的冲动,以至于他根本不晓得自己嘴边的口水已经变成小瀑布了。   无知无觉间,他的脸已经在恺撒面前丢尽了。   恺撒:……   年轻的狼王都要气笑了,怎么世界上会有这么笨、这么迟钝,还口水这么多的小公狼啊!   他低头对上小狼那双亮晶晶、满含希冀与期待的目光,到底有些心软。   但等视线落在那块被小狼的口水浸湿的野牛肉后,那份心软变得有些岌岌可危,却还多出了另一种诡异的感动。   口水都流成这样了,还要把第一口肉给他吃……   啧,就这么喜欢他啊?!   恺撒一向对同类有些嫌弃,他拒绝同类的靠近,也不喜欢低位狼对他的讨好舔舐,不过这份嫌弃落在小公狼身上后,便有些微妙的改变了。   之前也算是含过嘴筒子了,小狼的口水……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如果他不接受的话,这只娇气的小狼肯定又要不高兴了,这样岂不是养不好小狼?   此刻,一个公式浮现在恺撒的脑海中——   想要养好小狼=不能让小狼难过=接受小狼的示好=吃小狼的口水,这个等式……   似乎是成立的。   恺撒低头,短暂的犹豫后张开嘴,三两下将那块肉囫囵吞下,等嘴巴空了,他才后知后觉感到一丝微妙……   嗯,有点甜?   狼的口水都是甜的吗?   还是只有小公狼是甜的?   之前怎么没发现……   当年轻的狼王开始思索这个古怪问题时,不远处的狼群已经惊呆了——   狼的天啊!   老大竟然吃了小公狼的口水!   这该不会是幻觉吧?   一会儿老大会不会杀狼灭口啊!   这边俞司言见恺撒吃进去,正想转头再撕一块,再讨好一下老大,以便为他日后升职为狼群二把手做准备。   谁知道还不等他继续投喂,恺撒便发出沉沉的低吼。   是不许动的意思。   俞司言耳尖颤颤,整个狼整整齐齐趴在那里,就差稍息立正了。   恺撒侧头挑挑拣拣,从猎物腹部撕下一块比较软的肉,毕竟他对这头小狼的牙口问题记忆犹新。   新鲜野牛肉被狼王丢到了俞司言的面前,距离他鼻头仅差两厘米。   恺撒:“吼!”   吃。   言简意赅,甚至因为这头笨蛋小狼,恺撒不得不使用命令的语气。   这一定是老大对他行为满意的奖励!   心里这般想着,这回俞司言终于顺从了那股嘴馋劲儿,“嗷呜”一口咬在了肉上。   天,太太太香了!   哪怕是一头老年野牛,但并不影响其肉质的鲜美程度,尤其是在此刻的晨曦雪原之下,简直就是一种异样的满足。   呜呜呜好好吃啊!   小公狼吃得满嘴发红,正在长身体的阶段令他很快就把那块肉解决掉,还没等他暂停回味美食,恺撒便又叼出一块内脏继续放到他面前。   依旧是有些凶巴巴的低吼声,但其中所藏的意思却未曾改变。   狼王老大叫他继续吃。   在继续吃饭和继续讨好老大之间,俞司言犹豫片刻,选择前者。   他不是馋,他是听老大的话!   好好吃,好吃到根本停不下来了!   跟着这样的老大,未来简直太光明了!   狼群最终成功狩猎这头野牛的地点,正好在雪原与云杉林的交接地界,一侧是广袤无垠的深雪平原,另一侧则是高大、交错的云杉。   在其中一棵最靠近边缘的云杉木上,正用深色束带固定着一个红外相机。   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不曾引起任何野生动物的注意,老老实实工作的红外相机便在这样悄无声息的境况下,将野外的这一幕传递至云端储存。   从上传到云端,再到今日苏坦纳生态研究中心野外站的工作人员打开电脑,看看最近国家公园的野生动物有什么动态,前后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   于是,高清的电脑屏幕上,正放着一幕令工作人员差点喷咖啡的画面——   只见死亡有段时间的野牛尸体前,年轻的狼王趴在一侧,略浅一点的灰黑色吻部埋在猎物腹部,唇边胡须上尽是湿漉漉的血水,看起来像是在专注进食。   但是,真正的重点不在于狼王,而在另一头狼的身上!   狼王恺撒的身侧,竟然还趴着一头体型小很多的亚成年公狼,原本奶咖色的绒毛被染成了斑驳的血红,正探头与狼王吃同一块肉。   吃着吃着,狼王便会有些凶戾地低吼一声。   看起来好像在护食,甚至还会用锋利的前爪按在小公狼的后颈,似乎下一秒恺撒就会将这头蔑视狼群阶级、规则的小狼掀翻在地,直接撕咬致死。   但被凶了的小公狼却丝毫不怕,甚至还哼哼唧唧地凑过去,咂巴着嘴把恺撒的胡须舔得湿漉漉一片。   这个时候,狼王眼底的凶劲会散去几分,像是被另一种无奈和宽纵取代,只微微抬着头,任由下方的小狼仰起脑袋,一下、一下往上够着舔。   没办法,他们两个之间的体型差距实在不小——   前者是纯血且体格明显高于北美灰狼最大标准的狼王恺撒,后者则为低狼血混血,且部分特征、性情更贴近于犬类的29号“撒娇精”小公狼。   甚至前者嘴巴张开,能一口咬断后者的脖颈!   几个在电脑屏幕外围观,数次担忧恺撒会直接咬穿“撒娇精”脖颈的工作人员胆战心惊。   可偏偏被他们担忧的对象却放松到了极点,甚至还从狼王嘴巴下面叼了块肝脏吃!   那可是狼群首领才有的待遇啊!   “我的天……是不是我今日起早了,还没睡醒啊?”   一个工作人员揉了揉眼睛,又猛地灌了一杯黑美式,五官都被苦得皱起来了,但屏幕上的画面一如先前那般难以置信。   他的同事轻飘飘回应道:“我也感觉还没睡醒。”   不然他怎么会看到一头欧米伽狼和狼王一起吃东西?这比他手底下的学生写的论文还离谱!   另一人问:“这种情况……我是指阿尔法狼王和欧米伽狼一起用餐的情况,以前有过例子吗?”   “我只见过狼王和狼后一起用餐。”   这话一出,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一瞬间。   狼王和狼后一起吃饭确实没问题,但……   有人开口了,“但我记得,29号‘撒娇精’是个男孩儿吧?不过当然,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不,你没记错,我们的29号小撒娇精确实是个男孩子。”   工作人员耸肩摊手,他下意识把这段视频保存起来,并新增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为“29号狼观察日志”,毕竟这一幕放在任何一个狼群里,都算是罕见情况,提早做记录准没错。   他笑道:“说不定恺撒看上这头小公狼了呢?动物界的同性恋可不少啊。”   另一人:“但狼群里还没有过先例呢。”   “或许恺撒和‘撒娇精’要创造奇迹了,没准那时候咱还能发个论文呢!”   “那你这论文可不具备典型性和代表性啊,小心教授从学校里杀出来,让你回炉重造哈哈哈……”   办公室里的几人笑作一团,因为是开玩笑的口吻,所有人均把这份打趣当作是笑话一带而过。   没谁会对此细想深思,自然也没人料到这句玩笑日后竟会一语成谶,虽然写不成论文,但极端性的个例还是存在的。   ……   红外相机储存在云端内的视频、画面是连续的,那时候被工作人员以为的天大误会,其实现实是恺撒在吼小公狼好好吃饭、认真吃饭!   养了小狼之后,“狼爹”恺撒都无奈了。   也不知道这小家伙到底在想什么,最开始那两块肉还能专注吃着,可等到第三块开始,这小狼便吃得越来越慢,活像个挑食的孩子,一口就能吞下的肉非要嚼嚼嚼,嚼个三四十下再咽,在自制肉粥吗?   这样不像话,不吼一下才奇怪吧?!   俞司言也不想的,但他是真吃饱了——   他就是一混血狼,体格小、体重也相对轻,食量再怎么都和纯血北美灰狼比不了,加上肚子里还有前一天的骡鹿肉,俞司言能吃掉两大块野牛肉已经很棒了!   狼的肚子都鼓起来了!   野外环境,狼群狩猎的成功率并不高,因此狼都是有饭的时候尽量吃。   像先前几次猎物有限、狼群成员较多的情况下,群体内的北美灰狼会控制自己的进食量,多数吃到5-7分饱便不会再进食,为的是能够让整个狼群的生存利益最大化。   当然,在这一“谦让”进食中,地位越低的狼所能得到的食物越少。   但这次不一样。   一头600多公斤的雄性野牛,可食用肉量最少也有230多公斤,完全就是一顿豪华盛宴,足够让十二头狼吃饱到翻肚皮。   可小公狼这食量,就多少有点不够看了。   难不成是挑食?   或许小狼喜欢吃更好更嫩的肉?   当这个想法出现在恺撒的脑海里时,他没有觉得不像话,反而很自然地把野牛内脏叼出来,替换原来的肉,沉甸甸放在小公狼的面前。   这是猎物身上最好的一块肉。   恺撒想起之前小公狼吃肝脏吃得开心,便也下意识这么做了。   如此,才有了先前工作人员看到的那一幕。   至于望着快比自己脑袋还大的野牛肝,俞司言只觉得胃里抽搐。   “嗷呜~”   小公狼委委屈屈哼唧一声,向恺撒表达他真的吃不动了。   恺撒不为所动。   一头狼怎么可以只吃这么少呢?   下一次狩猎成功还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在有食物的时候,就应该尽可能地进食!   俞司言看到了狼王眼底的坚持,他一边感慨老大对小弟这过于沉重的爱,一边心里深深叹了口气,恶狠狠一口咬住野牛肝,那架势就好像在撕咬敌人一般。   见小狼如此有狼性,恺撒满意了。   对比俞司言的慢速,狼王的进食速度就快很多了。   因为猎物充足,恺撒直接进食至全饱状态,十公斤的肉进了他的肚子,却不见腹部鼓起,反而肌肉线条流畅,一看就知道是头练家子狼。   等恺撒吃饱了一回头,却见小公狼才啃了野牛肝的十分之一。   恺撒:?   小家伙,你怎么回事啊?   对上恺撒的目光,俞司言心虚咧了咧嘴,试图通过舔舐狼王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但这一次,恺撒可没那么好糊弄了。   年轻的狼王给下一阶级的贝塔狼们让出进食位置,他自己则先含住小公狼的后颈拎一边,再把剩下的肝脏叼过来,结结实实摆在俞司言面前。   随后他慢条斯理地趴下,正对着小狼。   那架势就好像在说——   来,我盯着你吃。   俞司言:……   这就是甜蜜又令狼苦恼的负担吗?   奶咖色的小公狼苦兮兮地趴在狼王面前,吃一口牛肝、看一眼恺撒,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盛满了各种复杂情绪,可怜巴巴的,只恨不得能叫他家狼老大心软一点。   甚至为了撒娇力度拉满,俞司言还会抬起吻部,用湿漉漉的小黑鼻头一下一下蹭着恺撒的颈侧。   吐息温热、鼻头微潮,再加上那若有若无、欲拒还迎的力道,放在猫咖狗咖里都绝对是“花魁”一般的顶级存在!   看得谁不迷糊?   谁不想把这头可爱小狼赎回家啊?   当然,面对生存相关的这类大事,独裁的狼王恺撒冷酷无情、不为所动、毫不让步。   但是呢——   十分钟后,所谓“冷酷无情”的恺撒,终究还是败给了撒娇精小狼,成了小狼的剩饭处理机。   甚至心甘情愿地吃了小狼的口水。   恺撒:自从养狼以后,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底线了。 [22]大狼背小狼:所以这是小弟(老婆)的待遇吗?   俞司言给毛茸茸撒娇时真的很有一手——   他把自己全都挤到了恺撒怀里,整个就是得寸进尺,嘴巴半张着一下一下蹭着狼王的下巴,还时不时轻轻舔一舔。   等舔够了又“哼唧哼唧”、“嗷呜嗷呜”个不停,哪怕狼心似铁,也要被这只软乎乎的小狼给融化成水了。   于是最后的结果,那块被俞司言啃了十分之一的野牛肝脏终究还是进了恺撒的肚子。   监督小公狼吃饭失败的年轻狼王有些烦躁,他认为自己第一天养狼就出现了重大失误,会影响后续的养狼计划。   恺撒没好气地张嘴含住小公狼的脖颈,试图叫对方老实点儿。   来自狼王的滚烫鼻息,落入俞司言颈侧的绒毛中。   他痒得直打颤,眼睛弯弯眯着,但也只是轻微缩着脖子,把恺撒的整个嘴筒子都藏进了颈侧的细密绒毛中。   恺撒齿尖发痒,隔着绒毛在小公狼的脖子上磨了磨。   后者懵懵懂懂睁着那双绿眼睛,“嗷呜”一口就舔上了恺撒的嘴巴。   烦躁中断。   恺撒被小狼舔得根本烦不起来了。   算了算了,不吃就不吃吧。   等实在猎物稀缺再想别的办法,总之不会饿死狼的——尤其不会饿死他养的这只小家伙。   这场饕餮盛宴下,落日峡谷狼群断断续续吃了三个多小时,直至用餐结束,野牛骨架上还至少留有一半的肉——将近100公斤,足够狼群下一次进餐了。   今年深冬,就目前情况来看,峡谷狼群的狩猎成果都还算不错。   见肉量有剩余,狼群成员依照老办法,将其埋于深雪之下,在保鲜冷藏的同时用积雪阻隔气味,避免被其他猎食者发现。   餐后,太阳已经彻底出来了。   天气很好,暖融融的日光散落在雪原之上,似乎有了即将升温的预兆。   狼群横七竖八地睡倒在这片空地上,显得格外舒适悠哉。   阿卡莉低头舔舐着自己的前爪,康迪仰躺在雪地里打滚,康纳半眯眼睛昏昏欲睡。   其他几头普通成员狼三两成群,舔毛的、睡觉的、扒拉积雪玩的……干什么的都有。   俞司言吃撑以后本来是想找康迪玩会儿消消食的,但还没等迈开脚步,就被狼王一口叼住了命运的后颈。   “嗷呜?”   小狼四肢悬空,后腿和尾巴半拖在雪地上,就这样被恺撒提溜到了另一片空地。   这个动作恺撒做起来实在太轻松了,可想而知年轻的狼王有多大,而这只奶咖色的小狼又有多小。   等恺撒小公狼放在地上,后者顺着力道滚了半圈,随即又被狼王按住尾巴,固定在原地。   俞司言茫茫然回头。   “嗷呜嗷呜?”   老大,到底要干嘛啊?   恺撒看了一眼进完餐后,完全就是个花脸猫,而且还不曾意识到的小狼,只觉得自己的养狼之路任重道远。   别的狼吃完饭都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怎么轮到小狼就……   恺撒按住脏而不自知的小公狼,认命似地俯身舔向对方的脸侧。   最开始,俞司言还以为是狼王老大和他闹着玩儿呢,在恺撒舔向他的脸侧、嘴边时,他也回应地舔舔对方。   直到半分钟后,后知后觉的俞司言终于从恺撒赤金色的虹膜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白色和奶咖色渐变的毛发一缕一缕粘在一起,像是十几天没洗的大油头;猎物的血水深红、浅红交错着,有些位置甚至干结成一簇,直愣愣翘起来,如同杀马特的挑染发型。   不仅脸上花里胡哨,就连脖颈下方都蔓延了一片红,甚至还能染到肚皮上,不知道还以为是哪个片场的“杀人魔狼”给跑出来了。   俞司言:啊啊啊丢脸丢到家了!   这!个!染!了!色!的!脏!脏!包!到!底!是!谁!啊!   谁!家!好!狼!这!么!埋!汰!啊!   俞司言彻底僵住。   所以先前——在饭后的十几分钟里,他一直是以这种形象示狼的吗?   他就是顶着这么一副面孔冲着老大撒娇贴贴吗?   老大晚上真的不会因为他做噩梦吗?   仰躺在地上的小公狼一寸一寸石化。   他生无可恋地躺在那里,悠长悠长叹了口气。   算了。   狼脸已经丢光了。   随便吧。   恺撒不懂小狼的复杂心思,他只是低头很有耐心地帮对方舔着毛。   大概因为俞司言是父母中有一方直接是犬类的混血儿,他身体内继承的狗狗血统更多,以至于他的毛发格外细腻柔软,从少量的栗色到大片奶咖色和白色渐变。   甚至就恺撒来看,小公狼身上三四根毛,可能才抵得上他一根粗。   像小公子和糙汉的对比……看着就很娇气。   恺撒一边舔,一边心中疑惑。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灰狼父母,才能生出这样的小家伙?   毛软体型小,牙口不行还食量少,放在野外活得下去吗?万一没遇见他的话,抓田鼠都会被欺负哭的吧?   俞司言:啊啊啊老大恶语伤狼心啊!   很快,俞司言从丢脸状态中缓过了神来。   他才刚刚发出很轻的“嗷呜”声,便见狼王偏头看过来——   不论是在纪录片中,还是在近距离的现实里,落日峡谷的狼王恺撒都很帅。   毛发深灰近黑色,眼瞳赤金,哪怕有一道贯穿左眼上下的疤痕,都不会对其外形气势有半分损毁,反而徒增一种凛然的烈性,完全就是个荒野暴徒,不然当初也不会在纪录片里一出场就吸引俞司言的视线。   注视着狼王的这一刻,俞司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下意识把吻部贴了过去,抵着恺撒帮自己清洁毛发的嘴筒子蹭了蹭。   离得很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   恺撒愣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舔了舔小公狼的鼻头。   俞司言有些古怪地眨了眨那双清澈明亮,像是宝石一般的绿眼睛。   他后知后觉发现……老大对他的容忍度是不是比之前高了点?   虽然之前他凑过来贴贴的时候,恺撒不会很强烈的拒绝,多数情况都默认无视,甚至被贴贴烦躁了,还会用爪子把他拨拉开,绝对、绝对不会像今天这么自然地反过再来舔他一下。   古怪。   这其中绝对有什么古怪!   毛绒脸蛋已经被舔干净的小公狼心生疑惑,圆润如同狗狗般的眼睛,正一下一下打量着恺撒。   直把恺撒看得有些后脊发毛,低低吼了一声,像是在问看什么。   俞司言没哼唧,而是以一种试探的姿态,蛄蛹着把自己往恺撒的怀里挤了挤。   正准备继续给小狼清洁毛发的恺撒一低头:?   怀里都被狼塞满了,他还怎么继续啊?   “吼!”   小狼,起来。   俞司言听见了,也听懂了,但他没动。   今天得到了很多很多“偏爱”的小狼,忽然想要看看老大对他这个心腹小弟的底线在哪儿。   “嗷呜~”   躺在恺撒怀里的小狼弱弱哼唧一声,明明底气不足,绿色虹膜中藏着肉眼可见的心虚,但就目光闪烁、赖着不起,还试图扒拉恺撒胸前的长绒毛转移注意力。   恺撒眼皮下压。   因为角度和眼珠颜色的关系,这个时候俞司言从下往上看会显得对方格外凶戾冷漠。   俞司言下意识夹了夹尾巴。   他的胆子时大时小,先前面对初见的狼王敢把嘴筒子塞人家嘴里,可等真和恺撒混熟了,俞司言又有点近乡情怯了。   于是,躺在下方的小公狼窸窸窣窣似乎放弃了试探,反而蛄蛹着想要挪回原来的位置,只尾巴耷拉在地,一看就知道心情丧丧的。   恺撒眼底闪过一抹很淡的笑意。   大概养小狼就是这样的。   “吼。”   低吼声沉厚而平和,同时有力的深灰色狼爪轻轻按住了小狼软乎乎的肚皮。   恺撒体格高大强壮,体重抵得上两个小公狼了,他只需要轻轻一捞,便把躲躲闪闪的小狼重新捞到了怀里。   同时低头,顺势一舔。   深红色的舌面舔过小狼的脑门,给俞司言舔出了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   俞司言顿了顿。   他小小的试探被狼王老大接住了诶!   一有风吹草动就缩回窝的俞司言,同样有阳光就能灿烂起来。   见恺撒没烦他,他便又挤了挤,整个狼都要挤到年轻狼王宽广富有、慷慨至极的胸肌深处了。   就和人的胸肌一样,紧绷使劲儿的时候这里硬梆梆的,撞上去甚至脑袋有点疼,可等放松后会变得很软韧,虽然埋进去有点儿窒息,但效果绝对超级舒服治愈!   真的好软好绒啊!   能吸到狼简直太爽了!   吸恺撒吸迷糊的小狼眼神微微涣散,大半截身体靠着狼王,奶咖色的毛绒尾巴一下一下晃着。   而决定养小狼的恺撒虽然无奈,但也一直纵容着俞司言,就好像在恺撒心里只要是他自己养的小狼,那么怎么纵着都是可以的,但若不是自己养的……   别说是这样靠着恺撒了,但凡挨得他近点儿,都得被直接给呵退吓走。   等恺撒把他的小狼舔干净后,枕着他前肢的小狼已经“醉肉”醉到昏昏欲睡,两只眼睛都转着圈了。   但恺撒还是狠心把小狼叫起来,轻声低吼着好叫对方躺倒在雪地里打滚。   俞司言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他很听话,恺撒怎么说他便怎么说——   奶咖色的小公狼扑腾到略深的积雪堆中,一跳一跃,再一翻转。   等狼王看过去时,偌大的雪地中间就只剩下一截肉粉色的、吃饱鼓起来的软肚皮,因为这个部位毛发相对稀薄,下方的小小狼稍稍露头,显露这只小狼尚未迎来性成熟的事实。   还是个小家伙呢。   恺撒眯着眼睛,一边看小狼在雪地里打滚清洁,一边低头舔舔自己的前爪。   等对方滚得差不多了,他再起身,将已经快在雪地里睡着的小狼叼起来,重新走到太阳光下。   蹲坐,卧倒,同时用脖子把小狼轻轻圈住,再把自己的尾巴给对方盖上一截。   等俞司言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狼王摆好了睡觉的姿势。   ……还挺舒服的。   他迷迷糊糊靠在恺撒暖融融、毛乎乎的围脖里,脑海中的疑惑却忍不住再次冒了出来——   老大怎么对他这么好啊?   原来成为被老大认可的小弟以后,待遇竟然是这样的吗?   那、那他以后要给恺撒老大当一辈子的小弟!   康纳/康迪:要不你看看我们作为小弟,是这待遇吗?   困到思维都快打结的小公狼,往恺撒的毛发下藏得更深了点,没多久便已经打起了小鼾。   轻轻的呼噜声格外催眠,惹得恺撒也眯起眼睛,他环顾四周,警惕片刻后,也随小公狼一般坠入浅眠的梦乡。   不远处,康迪正望着紧紧贴在一起的狼王和小狼,忍不住深沉又失望地叹了口气。   在他附近趴着的康纳不明所以,投去一个“你干嘛”的眼神。   康迪看了眼和狼王贴在一起的俞司言,又转头看了眼哥哥康纳,再次深深叹了口气,甚至还饱含几分无奈和嫌弃。   康迪:哎,和你这种没抱过小狼一起睡觉的狼说不通。   康纳:???   要不然你和老大说说去?   ……   苏坦纳国家公园落日峡谷这边的广袤雪原又陷入了长久的安静,冬季的日光放肆洒在大地上。   偶尔一两只大胆的乌鸦会拍拍翅膀,落在先前躺过野牛尸体的位置,低头寻觅地上是否有残羹剩饭。   “醉肉”的狼群在这里睡了好一会儿,从上午到中午,再到日头缓缓偏移。   被野牛填饱肚腹的峡谷狼群这才懒洋洋从雪地中爬起来,有的张大嘴巴朝天打哈欠,有的仰躺在地上不停打滚,还有的前肢、胸膛紧贴地面,屁股高高翘起伸展着浑身肌肉。   俞司言也睡饱了。   他脑袋发懵地爬起来时,恺撒已经不知道醒来多久了,但却不曾起身,只趴在原地,任由某只贪睡的小狼在他身上赖床打盹。   见小狼睡醒,恺撒慢条斯理站起来,抖落了腹部绒毛上沾染的积雪,缓缓拉伸了一下四肢上的肌肉。   今日的盛宴结束了。   剩余的野牛尸体将被深雪埋在原地,等待狼群第二次进食时再挖出来,而此刻,狼群将重回“家园址”活动消食。   回程的路上,依旧是三头贝塔狼打头阵,普通成员狼跟在最中间,狼王恺撒则走在末尾,不过不同于往常——   这一次,他身边还并排走着只奶咖色的小公狼。   其实一开始,队伍还保持着俞司言倒数第二、恺撒倒数第一的形式。   只是才走两三分钟,早已经学会控制四肢的俞司言有些按捺不住。   他偷偷摸摸减速、减速、再减速,直到与倒数第三头狼的距离越落越远,与后方狼王的距离越来越近,塑造出一个他天生走路慢的形象。   但这点儿小动作如何能瞒得过恺撒的眼睛?   后方的狼王默不作声,他只一边给狼群压阵、警惕周边情况,一边分神瞧着小狼慢吞吞的动作。   很快,小公狼的尾巴又一次摇摇晃晃,甩到了恺撒的面前。   恺撒若有所思,忽然悄无声息地加快了速度。   于是——   熟悉的热源骤然靠近,吓得暗戳戳想要凑到狼王身边的俞司言一个激灵,险些又被吓得从旁侧雪坡上滑下去。   好在恺撒眼疾嘴快,“噌”一下叼住了小狼的后脖子。   俞司言:我那命途多舛的后脖子肉啊……   脚滑的小公狼被恺撒提到自己身边放下,很自然就变成了肩并肩的姿态。   这才有了队伍先前行进时的模样。   同样是一大群生命个体,如果是人大概会有朋友、同伴间的低声细语,但换作成群的狼后,有的只是大片寂静,或是偶尔比较明显的,犬科动物的肉垫踩过积雪的咯吱声。   俞司言喜欢这样的氛围。   他并排着和恺撒走在一起——当然,以他的体格身高,肩膀是挨不到狼王的肩膀的,甚至只要恺撒想,对方稍微低头就能把下巴搭在他脑袋上。   不过这点儿身高差、体型差并不影响俞司言的好心情。   他可是能和狼王肩并肩一起散步的小弟了!   距离他成为二把手还会远吗?   肯定不会了!   ……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虽然和人对比,作为苏坦纳国家公园的北美灰狼,大家的日常都很枯燥——狩猎、吃饭、睡觉、巡视、嬉戏,亦或是狼群之间的领地争夺。   除此之外,这片旷野之上的娱乐方式少得可怜,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更没有嘈杂的人烟,很安静。   但俞司言却日常充实。   自从落日峡谷狼群成功狩猎到野牛后,他们过上了一段时间相对安稳的躺平生活。   不过这份“躺平”里并不包括俞司言。   他从那天回到“家园址”后,就被年轻的狼王揪着加训狩猎技巧——老师不再是康纳,而是恺撒。   一向对猎物赶尽杀绝的暴君恺撒,决定亲自教导自己养的小狼。   于是从这天开始,俞司言的“苦日子”来了。   日出之前,恺撒会带领部分成员进行领地巡视。   同一时间,俞司言则在山洞里休养生息,卯足了劲儿睡懒觉,为即将到来的悲惨时刻做准备。   等恺撒结束巡视后,便会冷酷无情地将小狼从山洞里叼出来,扔至宽敞的雪地上,甚至不给俞司言热身的时间,直接以一声压迫性十足的低吼开启今日的模拟狩猎追逐战。   但凡俞司言跑得慢了,他绝对会被训练场上说一不二的独裁暴君一口含住脖子,如同真正的狩猎一般把他压在身下。   这个时候的恺撒,是绝对凶悍的存在。   甚至第一次模拟训练时,还真把俞司言给吓了一大跳——   被吓坏的小公狼整个都缩在恺撒身下,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耳尖后压、毛发微竖,向来明媚的绿眼睛里像是压了一层阴云似的,可怜巴巴,看得直叫狼心疼。   那时候俞司言是真没反应过来。   任谁睡懵后一睁眼对上狼王那种杀伤力极强的气势,都会被吓坏的好吧?   虽然之前恺撒已经低吼同他打过招呼了,但理论和实践到底不一样。   俞司言远观恺撒狩猎只单纯觉得酷、觉得厉害,但等他自己变成被狩的那个,才终于知道这压迫感有多强!   腿都直接吓软了!   想当初第一次见面的那天,狼王老大绝对对他手下留情了!   易受惊的小狼被吓坏了,自然也是养小狼的那个哄。   头一次对同类这么温柔的恺撒低头,轻轻咬了咬小狼的耳朵尖,又舔了舔对方的脑袋,等瞧见小狼的尾巴重新开始晃悠,恺撒就知道对方已经缓过来了。   是一只很好哄的小狼。   恺撒这样想道。   哄好小狼后,恺撒会把对方从身下提溜出来,重新开始今日的训练。   毫无疑问,恺撒是整个落日峡谷——甚至可以说是整个苏坦纳国家公园最强大的灰狼猎手,这一点单从他早年单挑灰熊,左眼仅留一道疤还能全身而退便可窥见。   也是因为恺撒足够强大,狩猎训练中,他对上俞司言完全就是碾压式的,大神遇见菜鸟的程度。   于是,俞司言拿出了他高三冲击高考时的架势来——   第一回合,恺撒vs俞司言。   俞司言坚持了两秒钟被狼王一把掀翻,露出咽喉,死亡。   俞司言:没事!失败乃成功之母!   第二回合,恺撒vs俞司言。   俞司言比上次多坚持了三秒,但很快被狼王含住后脊一甩,摔倒在地、腹部暴露,死亡。   俞司言:没事!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第三回合,恺撒vs俞司言。   这次他坚持了至少一分多钟,整只狼潦草得宛若刚鬼混回来,浑身上下的毛都炸着,那是在雪地里连滚带爬了n圈后,以躲开狼王追击的成果。   俞司言几乎没有顺利站起来奔跑的机会,最终还是被狼王一把按住后颈,再次死亡。   俞司言:没事!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狼!   接下来的第四回合、第五回合、第六回合……   若是说俞司言最大的优点,那就是他愿意尝试也能接受失败。   十几次的“死亡”确实令狼颓丧,但他却越挫越勇,喘着粗气,睁圆了那双亮晶晶的绿眼睛,直勾勾望着狼王恺撒,只恨不得从对方身上找到一点点可乘之机。   这个过程是极为艰难的。   不过,从一开始在恺撒手底下坚持两秒钟,到第二十六次失败时,俞司言一共熬出了十多分钟的好成绩,这怎么不算是进步呢?   此刻,累到彻底站不起来的小狼完全瘫软成了一坨,全身上下宛若脱了骨的咸鱼一般——   耳朵耷拉着,尾巴垂着,四肢张开,肚皮完全与积雪地亲吻,半截粉嫩嫩的舌头从嘴里吐出来,正搭在下颌上“哈哈”喘着气。   累、累死狼了。   他现在一根狼趾头都抬不起来。   但是没关系,将来的狼一定会感谢现在拼命的他自己!   “吼。”   同样陪练的恺撒却好整以暇站在旁边,正低声催促赖在地上的小狼爬起来,连气息都不曾变一下频率。   “嘤嘤嘤~”   老大,真的不行了,再练下去你将失去你最忠心、最可爱的狼小弟!   恺撒有时候其实不太能听懂小狼嘴里各种“嘤嘤嘤”、“呜呜呜”或者“嗷呜嗷呜”所表达的意思,那些词汇、信号,对他来说太陌生、太遥远了,但不妨碍恺撒会觉得有意思。   听不懂的内容过了狼耳,也在狼王的心里留了痕。   见小狼实在爬不起来,恺撒低头,本打算把对方叼到“家园址”,回山洞再休息,却见趴地上的小狼滚了一圈,露出肚皮,把后脖子给藏起来了。   恺撒:?   把你叼回去还不好吗?   “嗷呜呜~”   好是好,但是老大,狼的后脖子肉疼啊!   幼年狼崽体重轻,叼后脖子提起来无可厚非,对于提狼的成年狼和被提的幼狼来说,都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但俞司言已经是亚成年的小狼了,虽然混血,体重也有大几十斤,恺撒叼他绰绰有余,可俞司言的后颈肉却有点承受不住!   像是有狼在薅他的头皮!   恺撒顿了一下。   他歪头看向瘫在地上的小狼,低吼着就好像在问怎么办。   被疑惑笼罩的年轻狼王中和了身上那股凛冽慑人的气势,反倒多了种大型毛茸茸的可爱,似乎连赤金色眼中的瞳光都不似从前那么尖锐。   这份难得的柔和迷了俞司言的眼睛。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已经以小弟的身份大肆发号命令,想要让恺撒趴在地上——他想骑大马来着!   奥不,是大狼!   俞司言:等等!我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答案是来不及了。   因为落日峡谷狼群的狼王竟然真的俯身趴在了地上,甚至还看向俞司言,鼻腔内沉沉发出一道气音。   恺撒问:然后呢?   俞司言眨了眨眼,他望着趴在自己面前的狼王,感觉就像是做梦一样。   累得四肢无力的奶咖色小狼咬牙撑着最后一口气,颤颤巍巍从雪地上站起来,一步一顿艰难挪到恺撒身体的左侧。   他一边心神俱颤地觑着恺撒的面色神情,一边小心翼翼抬起前肢,悬空绕着划开半圈,然后踩到了对方身体的右侧——像是跨上去了半截。   恺撒感受到了小狼的动作,但他没有起身,只耐心等待。   因为他知道,这只大胆的小狼有时候胆子会变得很小、很小,所以他需要更多的耐心等待对方自己爬出壳子。   正如恺撒所想,他纵容的态度助长了俞司言的胆量。   于是很快,米白、奶咖相间的另一只后肢也轻轻跨了过来,同样立于恺撒身体的右侧。   俞司言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气沉丹田,四肢泄力,将半截悬空的胸膛和肚皮压了下去——   簌簌。   他整个狼像条毛巾被似的,软趴趴垂着四肢,趴在了狼王的脊背上。   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俞司言把脑袋藏在恺撒的后颈毛发中,小小“嗷呜”了一声。   老大,这样回去可以吗?   老大,狼这样会很重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   也没有什么重量。   恺撒起身,背着他身上的小狼稳稳当当地往“家园址”走[注]。   同时,远方云杉林深处的树干上,红外相机的微光一闪而过,再次完成拍摄,将足以震惊工作人员的照片画面传递至云端。   办公室内正好看到这一幕的工作人员:噗!   这一次,咖啡是真的被喷出来了。   所以说,恺撒这是把“撒娇精”当崽子养了吗? [23]功夫小狼:“恺撒会抛下这只小狼吗?”   恺撒是难得的纯血统北美灰狼,毛发是不同程度的灰色彼此交织,由深到浅,又以深色最为突出、最为浓郁,但这种深灰只是看起来像黑色,而非携带犬类基因所导致的黑色毛发。   他的脊背很宽敞,下方肌肉虬结偾张,被一层厚实的深灰色狼毛覆盖,如同山峦般起伏。   趴在上方的俞司言正好能把脑袋枕上去。   再加上过于明显的体型差,他奶咖色渐变的四肢是完全悬空在恺撒身体两侧的,甚至尾巴还有三分之一的部位正搭在年轻狼王劲瘦有力的后臀上。   这个姿势很舒服。   美中不足的是纯血北美灰背脊外侧的针毛更加粗长糙粝,把俞司言的肚皮扎得痒痒的,以至于他趴一会儿,就会想扭扭身体,缓解一下。   可即便如此,俞司言也不想从狼王的后背上下来。   毕竟……   这实在太有安全感了!   因为父母早早离婚,各自组建家庭,俞司言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自己背着书包回家。   那时候,每当他看到其他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接送,还能被妈妈抱起来、被爸爸背起来的时候,小小的俞司言满眼羡慕,甚至会生出“要是xxx的爸爸妈妈是我的就好了”的想法。   但这只可能是一个孤独、缺爱的小朋友的幼稚幻想,永远都没有成真的可能。   人会被自己所缺失的东西所困。   俞司言是个普通人,所以他也如此。   可他也万万不曾料到,自己小时候做梦都在渴望的东西,竟然在这一天被一头狼给实现了。   一头狼——年轻的狼王——落日峡谷狼群唯一的统治者,竟然正像人类家长背小朋友一样背着他!   他没有从父母那里得到的待遇,竟然被狼王老大满足了!   天呢!   趴在恺撒后脊上的小公狼一个激灵,脑袋唰一下抬起来,绿宝石的眼睛里荡漾着一种异样的希冀和情绪。   ——要、要是他真的是恺撒的崽就好了!   ——那他一定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混血小狼吧?   俞司言美滋滋想着这些天马行空的东西,眨着眼睛,没忍住又把脑袋埋到恺撒后颈的毛发中狠狠蹭了蹭。   顺便还吸猫似的深吸了一下狼,绝对过肺了。   恺撒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大了!   等他能正式抓到猎物,一定第一个孝敬老大!   哪怕老大不是他的亲生狼爹,但在他心里,老大已经是狼爹一般的存在了!   俞司言:(星星眼)老大我给你当崽好不好?   恺撒:……   “嗷呜~嗷嗷呜呜~”   此刻,四肢酸软但心情愉悦的小公狼瘫在恺撒的后脊上,喉咙里发出格外愉悦的哼唧声。   像是在唱歌,一个调能拐十八个弯,这大概也是拥有人类灵魂的小公狼独有的技能了。   反正狼做不到。   恺撒脚步稳而匀速地往“家园址”走,他能感受到背上小狼的开心,这种情绪上的感染同时令他升起一股养狼的成就感。   毕竟一开始这只小狼……还是挺怕他的。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都很平静。   落日峡谷狼群几乎每天都重复着近似的安排:巡视,休憩,放松打闹。   俞司言目前并不参与巡视,不过他的日程安排中,由狼王恺撒单独陪练的模拟狩猎项目依旧进行着,且尚未到结课时间。   恺撒教导他的方式,可以说是完全的原始、野蛮、暴力。   当然,作为一头狩猎经验丰富的狼,恺撒总能够恰到好处地控制住自己的力道。   每次扑抓训练中,年轻的狼王带给俞司言的均是视觉、感官上面临危险猎食者时的恐惧威慑,至于真正落在小狼身上的撕咬可以说是轻得没边儿了。   恺撒顶多偶尔从狼牙上,带下来几缕小公狼奶咖色的毛发。   狼王的训练模式,对正常北美灰狼的幼崽来说是没问题的,但对俞司言这样的半吊子小狼来说,却有点儿不适用。   俞司言习惯了应试教育,主体强调知识灌输和记忆。   背诵、考试他没问题,但狩猎这种事情并非白纸黑字的答卷——它没有永远正确、永远固定的答案,再加上人类更敏于动物的多思、畏惧、瞻前顾后,便叫俞司言在这一方面暴露出明显的短板。   思考多于本能反应。   这是俞司言难以在恺撒手下长时间坚持的最大原因。   敏锐的猎食者擅长观察,也总能发现“猎物”身上的细节问题。   狩猎技能满级的恺撒,能看出小狼每一次行动时的犹疑、停顿。   他养的小狼,不需要成为这片深林中最无敌的猎手,毕竟那背后是数不清的、由伤疤构成的功勋累积。   年轻的狼王想,他的小狼那么娇气,不适合那样的生存方式,那条路他走就行,反正他总会在小狼的身边。   不过当然,对方也绝对不能缺乏单独生存的能力与经验。   有没有是一回事,会不会是另一回事。   因此恺撒会尽自己最大的可能,让小狼改正那些在狩猎过程中潜在的、近乎致命的“问题”。   而对于这类难以改正的顽固短板,恺撒自有惩罚的小妙招:   当他扮演“猎食者”抓到笨拙的“猎物”后,会把奶咖色的小狼按在爪下、咬住对方的咽喉脖颈,以示这场狩猎模拟的结束。   每到这个时候,恺撒都会不厌其烦地用犬齿轻轻硌着咬一下小狼“犯错”的部位,好叫对方能够加深记忆。   狼群中的父母狼,便会如此对待正在学习狩猎技巧的幼崽。   于是——   躲避时迟疑左、右方向的选择,被“惩罚”的部位将是小狼那对毛茸茸的渐变色耳朵。   奔跑跳跃时后腿跟不上反应,被“惩罚”的就变成了小狼某条慢半拍的后肢。   扑咬时瞻前顾后、不敢使劲儿,被“惩罚”的自然就是那生着浅粉色肉垫的爪子,和长了满口小尖牙但却使不出凶劲儿的吻部。   行动时身上肌肉蓄力的位置不对,这份“惩罚”将随机落在小狼容易炸毛的后颈、平滑流畅的背脊、窄而细瘦的腰,甚至是连接尾巴根的毛绒屁股。   等这一套训练流程走完以后,累惨的小狼会变得湿漉漉的。   尤其那几个被狼王重点关注的位置,毛发总会一缕一缕紧贴皮肉,甚至扒拉开细软的奶咖色绒毛,还能看到下方很轻很浅,明显是数次叠加才形成的齿痕印记。   ——那是带有训/诫/性质,来自狼王狩猎教导时的管教痕迹。   不疼。   最开始没什么感觉,直到俞司言犯错的次数多起来,轻飘飘的触感在恺撒一次又一次的轻咬下累加,最终变成了另一种叫狼浑身发毛的触感,刺挠似的,绝对记忆犹新。   甚至当他在训练中再一次面对相近的经历时,绒毛皮肉上残存的触感便会明晃晃地告诉他:   你不可以那样做。   你要去改变这些缺点。   你应该更信任身体的本能反应。   俞司言对此铭诸肺腑。   耳朵尖、后腿、前爪、吻部、后颈、背脊、腰,以及扑咬蓄力时的尾巴根前缘……   这场训练对于年轻的狼王来说,反倒像是他“吃”了一顿名为“小狼”的饕餮大餐。   ——没办法,谁让有着人类灵魂,难以克制人类行事思维的小狼犯错的次数,实在比寻常的幼狼还多呢?   但不可否认,这个办法对俞司言来说是极为有效的。   思维记忆或许尚未转过弯来,但他的身体却可以,每一个曾被严师恺撒多次“惩罚”过的部位,都会替它们的主人好好记住狩猎时的要点。   在狩猎与本能反应方面,俞司言确实比不过天生地养、长于大自然的野生动物,但他也有自己的优势——人类的灵魂令他更善于思考。   纸上谈兵难以适用于实践,却足够帮助他进行总结。   数不清次数的失败之后,俞司言在脑海中用语言文字给自己列出一套“狩猎要点”:   追逐时多依靠本能、减少畏惧;跳跃时后腿臀部一起使劲儿;扑抓时要将利爪、尖齿当作武器,大胆下口;任何狩猎行动下,都要按住尾巴,别翘得那么高……   好记性和烂笔头双管齐下,俞司言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很快,在狼王恺撒的铁血教育下,这头毛茸茸的奶咖色小公狼形成了肌肉记忆——   他奔跑的步伐越来越稳,他后肢逐渐学会蓄力使劲,他会记得把牙齿、爪子当作武器,也会在模拟狩猎的过程里低垂尾巴、悄无声息。   当俞司言在狩猎教导中略有小成时,那头被埋在深雪中的冷冻野牛,则断断续续被消耗着。   等狼群最后一次离开猎物贮藏地时,原本600多公斤的野牛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骨架。   只有少量极难啃下的肉丝藏匿在骨头缝隙中,成了远道而来的乌鸦的冬季加餐。   猎物彻底消耗一空,这意味着狼群将在深冬开启新一轮的狩猎安排。   而此刻,距离苏坦纳国家公园万物复苏的春季的到来,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野外环境下,狼群的狩猎概率并不算高。   横向对比国家公园内的所有狼群,由恺撒领导的落日峡谷狼群的狩猎成功率已经可以排得上号了——甚至是能够长久占据前三的程度。   可即便如此,在这年冬季的最后一个月里,温度缓缓回升、深雪持续消融,狩猎难度加大,而峡谷狼群已经八天不曾进食了。   落日峡谷旁侧的大平原上,野牛依旧成群活动着。但因积雪融化,食草动物啃食地底下草根的行为得到了大大的便利,足以补充所需能量。   这个时间段狩猎野牛将难上加难,对于峡谷狼群来说,就像是眼前放了一盘美食却又碰不得。   甚至在深冬的最后一个月,因气温缘故,马鹿群、骡鹿群也开始向高海拔地区迁徙,等待温暖春日的降临。   一时间偌大的积雪平原上,竟有些看不到能够被狼群成功捕捉的猎物。   此刻,苏坦纳生态研究中心野外站——   “全球变暖,今年温度回升得厉害,深雪消融速度也比往年快很多,对狼群来说狩猎情况确实不太妙啊。”   望着红外相机传递来的画面信息,工作人员眉头微皱,面上闪过担忧。   另一人道:“落日峡谷狼群的情况已经算不错了,至少在这顿之前,他们还进食过野牛,那头野牛至少有600公斤,狼群体内储存的热量还能消耗一段时间……鹿岭那边的狼群就没这么好运了。”   苏坦纳国家公园西方的鹿岭没有灰熊出没,且活动着大量有蹄动物,以野鹿、野羊为主,是狼群的主要聚集地,但也意味着狼群之间的竞争力更大。   深雪融化而影响的狩猎概率,是针对所有狼群的考验。   今年寒冬进入春季的最后一个月,对这片陆地上的猎食者来说,都将比较难熬。   国家公园更像是一家“自助餐厅”,野外站的人类管理者的任务是维护好“菜单”(野生猎物)的多样性,而不是亲自上菜,这样生活在国家公园内的狼群才能保持他们应有的“野性”。   除非是在极端个例情况下,工作人员并不会参与人工投喂。   “这段时间熬过去,等春天来了应该会好很多……”   顿了顿,他道:“你们还记得那只29号混血小狼吗?”   一个女性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颔首道:“记得,‘撒娇精’是吧?”   在野外站说“29号狼”大家或许需要想一想才能对应得上,但若是直接说“撒娇精”,任何一个工作人员都知道那是谁。   显而易见,俞司言“撒娇精”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   “对,是那个小家伙,我现在有一个担忧的点。”   最开始提及这头小公狼的工作人员沉吟道:“狩猎难度加大,为了生存所需,狼群一般会首先剔除群内最弱的成员,比如不参与狩猎活动的欧米伽狼,29号的话……”   29号柔软弱气,缺乏攻击性,会撒娇但目前没参与过一次狩猎。   从多方面角度考虑,一旦狼群持续狩猎失败,他必然是首个被抛下的。   有人反驳:“但恺撒统治落日峡谷狼群的这两年来,成员数量只增不减,至今他从未主动驱逐过谁。”   也有人说:“可之前两年,峡谷狼群也没有八天以上都没有新猎物作为进项的情况。”   哪怕有一头不够狼群分食的幼年野羊,当前情况都不会变得这么特殊且残存危机。   这话一出,几个工作人员都沉默了。   私心里,他们很喜欢那头可爱、会撒娇,在一众深灰色毛发中显得颜色格外鲜亮的小混血狼;但在野外环境的现实下,这样性格柔软的狼很难存活,他甚至不是狼群的必需型成员。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大自然的规则将永远如此。   野外站的工作人员为“撒娇精”的未来忧心忡忡,而饿得肚子咕咕叫的俞司言则正撅着屁股,趴在“家园址”远方斜坡下的冰面上努力。   这个时间段,狼王恺撒正带领部分成员巡视领地,“家园址”就留下了几头狼。   俞司言饿得睡不着,便凑到留守的11号、22号狼身边,硬生生把两头通过假寐而保存体力、能量的狼蛄蛹醒来,又是撒娇又是哼唧,终于在他们的陪伴下走到了冰湖一带。   11号/22号:不知道为什么,一对上小狼就有点迷糊,根本拒绝不了他,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跟在小狼屁股后面了。   俞司言:魅惑技能大成功.jpg   目前除了康迪,俞司言和11号、22号的关系最好,大抵是先前那次冲突培养来的感情。   哪怕11号和22号彼此看不顺眼,但只要待在“共友”俞司言的身边,他们两个便会为了小狼和平共处,甚至还会为谁能得到小狼更多的注意力,形成争风吃醋的新型竞争种类。   俞司言:也是享受到左拥右抱的待遇了!   苏坦纳国家公园的深冬,温度最低可达零下四十度,足以在湖面上形成厚厚的,大型动物可随意通行的冰面。   即便最近几天温度升高、积雪消融,但冰面依旧结实,只中央位置的冰层明显清透稀薄了些,隐隐能看到下方流动的水体,和偶尔游过的鱼影。   11号和22号将俞司言夹在中间,并排走在对方身边。   等到了目的地,便见小公狼匍匐着一点一点靠近冰湖中央的位置,开始用爪子扒拉冰面。   这是要干什么?   11号、22号满眼疑惑,难得和平相处地凑了过去,并在半分钟后得到了来自小公狼的帮助请求——   石头。   俞司言想要很多石头,重一点,能叼过来的那种。   他打算试试能不能弄点鱼出来吃。   若是春秋季的活水,狼群还能去小瀑布上抓点鱼补充能量,但现在是冬天,水都被冻住了,俞司言也只能另辟蹊径。   “吼?”   11号狼发出不解的低吼声。   22号也好奇,但他是个典型的行动派,利利索索就去冰湖岸边挑石头去了。   狼群内部的语言信号有限,俞司言没法给11号狼解释什么叫“在缺氧的环境中创造更多溶解氧[注]”,便只能委婉告诉对方有了石头,或许就会有食物。   这下11号懂了,也立马去给小公狼捡石头。   没谁喜欢饿的感觉。   两狼挑拣石块的同时,俞司言趴在冰面上敲敲打打、刮刮蹭蹭,终于被他找到了最薄弱的一块位置。   很快,大小不一的石块逐渐堆积在奶咖色小狼的身侧。   体格明显大一圈的11号、22号像两只求夸夸的狗狗一般凑过来,明明那么壮,却都热衷于和群内的最迷你的欧米伽小狼贴贴。   “嗷呜!”   哇!你们好棒呀!   俞司言从不吝啬于情绪价值的提供,他摇晃尾巴,仰头用吻部来回蹭过11号、22号狼颈部的毛绒围脖。   狼的嗅觉是敏锐的,在小狼黏黏糊糊蹭过来时,不论是11号还是22号狼,他们都能从小狼身上闻见讨厌的、属于另一头狼的气味,但是……   算了,他们可以憋着气和小狼贴贴。   俞司言用三分钟的时间结束了和两头北美灰狼的舔舔,甚至自己脑门位置的那一片毛,都被11号、22号交替给舔得湿哒哒一片,活像抹了一层发胶——还没抹匀的那种。   不过他现在急着实验自己的想法,没工夫注意形象。   他示意11号、22号狼离远点,随即半蹲坐在冰面上,前爪微拢着使劲儿,勉强将石块抱了起来。   这个姿势很贴近人类垂钓时的姿势,瞧着怪模怪样,不伦不类的。   俞司言用尾巴撑着地面,前肢僵硬抬高,肉垫中还抱着石头,在片刻的瞄准后,向着那部分略薄弱的冰面狠狠砸去——也不算砸,或许用“抛”更确切些。   砰!   沉闷的一道声响,细碎的冰碴四溅,同时冰面上出现一道浅浅的裂纹。   ……嘶,不太行,没有当人的时候好使劲儿。   俞司言皱了皱不存在的眉头,干脆尾巴一翘,直接用后肢站了起来。   当过人的好处这不就来了吗?!   嚯!   瞧见小公狼就这样水灵灵站起来的11号、22号狼,齐齐瞪大了眼睛,满是震惊,甚至后脊还莫名有点发毛。   这技能,一般狼可不会啊……   好在这片区域没有红外相机,自然也拍摄不到一头后肢站起来的奶咖色亚成年狼,正用肉垫捧着石块,高高举起,任由石头从高处自由落下,一次、两次、三次……   不停地落向冰面上的同一个位置。   这画面任谁看,大概都会生出一种令人后脖子发凉的恐怖谷效应。   大概在第十几次的重复后,一道清脆的“咔嚓”后,是下落石块沉没于水体的“咕嘟”声。   冰面被砸开了。   低温冰冻的水体下氧气含量有限,当冰面被石块砸开,含氧量骤然攀升,相当于在这里安装了一个高效的增氧泵,直接为这片水域注入了宝贵的氧气。   同一时间,因水下生物高度的“趋氧性”,摇摇摆摆的鱼影来回交错,甚至有条鱼直接翻腾着跳到了冰面上。   好机会!   俞司言眼睛一亮,用最快的速度一爪子将送上门的鱼“砰”的一声打飞——至少飞出了两米远,避免鱼再跳回水里。   冰窟窿的空间有限,这里短时间内聚集着不少鱼,俞司言甚至来不及呼唤11号和22号,便趴在冰面上,探着狼爪在水里一阵乱拍。   降鱼十八小狼掌!   黯然销魂小狼掌!   大力金刚小狼掌!   还有落日峡谷小狼无影掌!   只听一阵连续不停、噼里啪啦的脆巴掌声,在功夫小狼无差别的扇打攻击下,真还拍晕了好几条倒霉鱼。   鱼:啊不,我就想吸口氧来着……所以《倒霉熊》还没停播吗?   这边俞司言疯狂拍鱼,11号、22号狼则小心翼翼趴在冰窟窿的另一边,用狼爪把晕过去的鱼挨个钩上来。   为熬过寒冬,鱼通常会“贴秋膘”并进入“节能模式”,尤其为适应低温的水体环境,这会令它们身上的脂肪含量升高,更加肥美。   不多时,几条肥壮的银灰色鱼拍打着尾巴,横躺在冰面上,成了三头狼今日的战利品。   等冰窟窿透进去了足够多的氧气,并且不见再有鱼上钩后,俞司言这才将冰凉冰凉,甚至肉垫间毛发已经结上冰碴子的爪子收回来。   他的毛比北美灰狼薄一点,本来就怕冷,这被水泡过一遭还结了冰,更冷了。   但现在俞司言不在意冷不冷,他更在意今天的战利品有多少。   从最开始那只主动跳上来的鱼,到之后由他拍晕,被11号、22号勾上来的,一共有六条鱼——   四条不认识品种的小鱼,长度都在20厘米左右;两条意外之喜得来的湖鳟,一条40厘米,另一条更大,俞司言目测足足有50厘米。   50厘米的那条湖鳟还是11号和22号同时用爪子挂进鱼肉里,生生把它给拖上来的。   俞司言当初看纪录片《狼群》的时候,也了解过苏坦纳国家公园的生态环境,湖鳟是外来入侵的鱼种,对比本土鱼,体型上确实可以说是“巨无霸”了。   鱼不耐吃,这点儿战利品看着多,实际重量加起来可能还不到五斤,对狼的肚子来说简直就是个餐前小零嘴。   但俞司言觉得能有进项就已经很好了。   六条鱼被三头狼带回到“家园址”,同时恺撒也带着其他成员巡视结束。   两方狼马正好遇在一起。   隔着大老远,俞司言就看到气势十足的年轻狼王站在薄薄的积雪地上。   个头高大、身姿挺拔,尤其一双赤金色的眼瞳中流露着野性,正隔着十多米远准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嘴里叼着条鱼的小公狼尾巴立马竖着摇晃起来,细密的奶咖色绒毛蓬松柔软,甩着弧度,同样隔着十多米远就开始吸引恺撒的视线。   恺撒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于是,他眼睁睁就瞧着脸蛋、前肢湿漉一片,甚至结着冰碴子的小公狼蹦蹦跳跳,嘴里还叼着一条尾巴乱甩的鱼,一边冲他跑过来,一边发出含含糊糊的哼几声。   “呜呜~呜呜呜~”   老大,狼给你抓鱼吃啦!   灿烂得像是朵永远不会凋谢的小太阳花。   恺撒缓缓眨眼,利齿闭合的嘴间无声吐出一口白茫茫的气,融于冰冷的空气中。   然后,他被鱼腥味儿的小狼扑了个满怀。   那条鱼掉在了他们之间。   俞司言准备低头重新叼起来,但恺撒却用吻部轻轻阻止了他的动作。   “嗷?”   小狼发出疑惑的哼唧声。   年轻的狼王低头舔了舔对方潮湿的,结着冰碴子的吻部绒毛。   真的是,很可爱的……一只小狼。   远在野外站的工作人员担忧狼王会不会抛下这只什么都不会的小狼。   可他们却不知道,恺撒做出的决定永远都不会改变。   所以答案是不会。   恺撒要养这只小狼。   也就意味着——他永远都不会抛下对方。 [24]【5k营养液加更】:吃小狼的嘴子喽!   六条鱼的份量并不多,分给落日峡谷的12头狼显然是不够的,但俞司言也没想着这样能填饱肚子,顶多是补充一点点能量。   热衷于分配工作的小狼又开始叼着鱼,绕着圈子向狼群成员分享今日份的小零食。   这是小公狼第二次进行投喂活动。   大抵是残存于人类灵魂的天性,身处都市的华国人在街角拐弯看到流浪的猫猫狗狗,便会触发体内的本能行为机制。   他们大多数都会蹲下来,伸出手,“咪咪咪”、“嘬嘬嘬”地将小毛茸茸唤过来,然后用五毛一块给对方买根小火腿吃。   俞司言骨子里也有投喂欲。   他虽然目前没有正式参与过狩猎活动,但只要他能捣鼓来点儿吃的,那必然是得每头狼嘴里分一口。   于是,五条大小不一的鱼,就这么你一小口、他一小口、我一小口地在落日峡谷狼群中给分完了。   至于剩下的那条则是俞司言私心作祟,单独留给狼王恺撒的!   “嗷呜嗷呜~”   山洞内,一嘴鱼腥味儿的小公狼凑到恺撒面前,催促对方快快享用。   但恺撒没着急吃,而是将黏糊糊的小狼按下,慢条斯理地先给对方清理身上的冰碴子。   寒冬临近结束,温度虽有所升高,但小狼先前趴在冰窟窿上拍鱼,把自己弄得浑身上下都是水,结冰的毛发一绺一绺黏在一起,硬撅撅地向外翘着,很不舒服,甚至还凉飕飕的。   甚至这个时候,他肉垫内侧都还藏着冰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俞司言抵不过狼王的力气。   很轻易地,他就被按得仰头躺倒在地上,露出软软的肚皮。   近来,发育期内的小狼体型稍稍长大了点儿,可和恺撒站在一起,仍然会显得有些小巧。   肥美的鱼拍打着尾巴躺在无狼理会的角落里,本该享用“小零食”的恺撒却张开嘴、收着牙,将温热的舌面落在了小狼的身上。   从吻部两侧的细碎绒毛,到脖颈、胸膛前的渐变色长发,甚至等舔着融化完上面的冰碴后,恺撒又低头舔了舔小狼前肢的肉垫。   簌簌。   俞司言的尾巴快速摇了一下。   一部分狗狗的痒痒肉会分布在肉垫边缘,巧的是俞司言也是如此。   几乎是狼王的舌尖刚落上去的一瞬间,原本安安分分仰躺在地上的小狼都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左侧的后肢。   那是一个支起后腿挠痒痒未遂的动作。   恺撒眼皮子微动,余光瞥见了小狼那颤颤巍巍的后腿。   他探着灰狼相对粗糙一点的舌面又舔了一下,于是小狼的后腿也随着节奏,“簌簌”打着哆嗦。   不仅打哆嗦,嘴里还发出软软的哼唧声——完全痒出来的。   俞司言也没想到自己的肉垫边上会这么痒,恺撒舔一下他就颤一下,不仅后腿控制不住地抖,就连肚皮都跟着痉挛。   等两只前爪肉垫间的冰碴全被舔化后,他已经完全瘫软着起不来了,只能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哈着气,半截粉色的舌头还耷拉在嘴边,像是跑了马拉松似的。   恺撒把放在角落里的鱼叼过来,就那么趴在小公狼身边,一边慢条斯理地享用,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小狼,或是舔舔对方蹭过的耳朵尖。   鱼恺撒只吃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他都留给小狼了。   “嗷呜、嗷呜呜!”   俞司言晃着脑袋想拒绝。   但恺撒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于是,熟悉的压迫感从后方袭来,俞司言甚至连躲的机会都没有,就再一次被年轻的狼王按住了命途多舛的后颈。   深色的肉垫紧贴着他后脖子上的绒毛,利爪被收了起来,不疼,纯力量压制,将小狼重新固定在了鱼肉前。   鱼虽然是恺撒食用一半专门剩下的,但不会显得埋汰。   不论是在纪录片里,还是俞司言如今的日常相处中,他都能从恺撒身上窥见几分独特——有个性,爱干净,喜欢安静,战斗时粗暴野性,实则却格外细心。   小口啃着鱼肉的俞司言盯着恺撒,忍不住好奇到底什么样的狼群,才能养出对方这样个性的狼?   纪录片《狼群》中对恺撒的过去仅一带而过,介绍他是17号狼,来自鹿岭的一个小狼群,正片中更多的内容都聚焦在恺撒的传奇狼王路上。   毕竟比起过去,大多数观众更喜欢看年轻狼王的野性征途。   纪录片里没有,但俞司言会自己想象。   至少凭借当前的迹象、信息,他确定恺撒在离开狼群前,应该是有很多的弟弟妹妹,因为抛开最初的凶戾冷漠,恺撒其实很会照顾他——照顾他这只懵懵懂懂的半吊子小狼。   这样的行为其实与恺撒外在那近似雪原暴徒的形象很不符,于是俞司言忍不住生出更多的好奇。   恺撒喜欢幼年的小狼吗?   恺撒从前生活的狼群是什么样子的呢?   恺撒到底为什么……会选择接纳什么都不会的他呢?   可惜这些问题所代表的信号太复杂了,是狼群交流用语中并不包含的。   俞司言没有办法询问恺撒,便也只能藏在心里,试图通过时间来得到答案。   俞司言想,或许某一天他会得到答案,也或许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但能以狼的身份来体验这样不同以往的一生,他觉得已经很有意义了。   一条鱼被恺撒和俞司言相互分食。   份量有限的鱼肉不能带来饱腹感,但却能补充营养,提供需要维持身体所需的能量。   ——至少饿感没那么强烈了。   等吃完鱼,俞司言低头舔了舔自己粉粉嫩嫩的爪子。   因为被冰水浸泡过,又被狼王按着舔舐过,伸开又蜷缩的肉垫显得比以往更粉嫩,甚至颜色有些微微泛红,像是朵盛开的大梅花。   等把肉垫舔完以后,俞司言刚凑近闻了闻自己的爪子,下一秒就“阿嚏”、“阿嚏”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天塌了!   他舔爪子的口水有好浓、好浓的鱼腥味啊!   啊啊啊啊感觉整个狼都变臭了!   哕!   俞司言此刻才意识到,他大概是因为一上午趴在冰窟窿上拍鱼拍久了,以至于鼻子都被浑身的鱼腥气熏给习惯了,之前叼着含着、吃着均不觉得有什么,等这会儿吃完了鱼舔完了爪子,才后知后觉。   太腥太臭啦!   多闻一下都要哕了!   奶咖色的小狼生无可恋地倒在地上,只剩下尾巴一抽一抽的。   他没躺两秒钟,又“噌”地一下翻身爬起来,再次蛄蛹到了狼王的面前——距离近到几乎和恺撒面贴面了。   恺撒:?   年轻的狼王不明所以,不知道这只奇奇怪怪的小狼又想起了什么事情。   还不等他舔舔对方毛茸茸的脸蛋,下一秒就被小狼以下犯上地用爪子扒拉住了吻部。   恺撒难得有些震惊地睁大了些眼睛。   俞司言狼脸严肃,抽动鼻头凑上去,轻轻嗅着恺撒的吻部,见对方紧紧闭着嘴巴,便主动用鼻尖硬生生蹭出一个小缝,然后见缝插针地把半截湿漉漉的小鼻头塞了进去。   恺撒:???   这画面,很难不让恺撒想起初见时的情景。   年轻的狼王被想一出是一出的小狼弄得很无奈,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教训一下不听话的小狼。   可事实上是,他的底线一降再降,大抵都要降出北回归线、进入北极圈的地界了,也没见他真正心硬过几次教训过对方。   于是,在恺撒那近乎宠溺的纵容下,他顺着小狼的力道张开嘴,任由对方固态萌发,又一次把嘴筒子钻到了自己的嘴里。   一头狼含住另一头狼的嘴筒子,通常是亲近的表现。   但对于恺撒这种生狼勿近的性子来说,含嘴筒子的意义大抵就要发生另一种变化了。   尤其眼前的小狼还有很多“前科”——   见面第一次就露出肚皮、歪斜着摇尾巴发出交/配申请,时时刻刻在恺撒面前晃尾巴就好像在邀请什么,甚至还黏黏糊糊与恺撒分享同一份猎物、吃同一块肉……   如此种种,恺撒很难不怀疑此刻把嘴筒子往他嘴里塞的小狼,可能是又想到了色色的事情。   但是……   恺撒张着嘴任由小狼捣鼓,赤金色的眸光略略发暗,却是忍不住垂着眼皮,扫过对方劲瘦苗条的腰腹部位。   但是他闻着气味,这小狼也没到性成熟的时候啊?   恺撒陷入沉思。   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的嗅觉。   实际上俞司言的意图就单纯多了,他只是想看看同样吃了鱼的老大有没有染上鱼腥味儿。   然而等贴近了以后,俞司言却发现狼王除了嘴巴里有一点点可以忽略不计的鱼腥味儿,其他部位的毛发竟闻起来干干净净,还带着一股干燥的暖意,还、还蛮好闻的。   不像他——不像他完全就成了只臭鱼烂虾味儿的狼了!   狼的天!   都是狼凭什么差距这么大?   恺撒:因为我吃东西比较斯文。   这份感慨之后,俞司言后知后觉自己闻着很哕来着……   嘶,他会不会把老大哕到啊?   前一秒还把嘴筒子往里拱的小狼立马心虚,他僵在原地,漂亮的绿眼睛如初春的嫩芽一般,吧嗒吧嗒眨了好几下,然后颤颤巍巍往后挪屁股。   一边挪屁股,还一边把嘴筒子往后撤。   恺撒半掀着眼皮,默不作声瞧着这只小狼。   被盯着的俞司言心虚至极。   等把微潮的嘴筒子退出来后,他本想讨好地舔舔老大的鼻头、嘴巴,但甫一张嘴,他想起自己闻着都哕的鱼腥味儿,便又立马紧闭嘴巴。   恺撒眼底微暗。   他感觉小狼从吃完鱼以后就有点怪。   难道……是被鱼刺卡着了吗?   这个想法一出,狼王面前向来沉稳冷静的模样终于生出一丝裂缝——是着急。   “吼!”   恺撒低吼,想让小狼张开嘴巴,让他检查一下。   但听懂的俞司言却紧闭嘴巴,连个缝都不露出来,还一个劲儿摇头。   他准备去山洞外嚼点雪漱漱口,再顺便用积雪打个滚、洗个澡,不然真的要被熏哕了。   但他想要起身出去的动作被狼王按下了。   山洞内,通体深灰近黑的狼王彻底站了起来,比寻常北美灰狼还有宽大的体型如阴影一般笼罩在俞司言面前,他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就被一爪子按着趴在地上,逃跑不能。   俞司言的尾巴颤了颤。   他见恺撒低头,把吻部往自己的嘴巴位置凑,便立马警惕地前爪交叠,用肉垫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老大,求别靠近了!   狼也是要面子的!   这一次恺撒已经不是怀疑了,而是坐实小狼被刺卡住喉咙的事实。   在这片雪原上堪称顶级猎食者的狼王后爪微微用力——他对力量的把控总是很好,甚至因为狩猎经验丰富而掌握了很多小技巧。   很快,转瞬即逝的刺麻感落在小狼的后颈,让他下意识松开了对嘴巴的禁锢。   啪。   前爪被恺撒挥开的同时,俞司言也被对方顶着劲瘦的狼腰翻了个身。   都还没来得及挣扎,俞司言湿漉漉的黑鼻头上就落下来一下轻咬。   鼻子对任何生物来说,都是一个极其敏感、脆弱的部位,否则狼群在狩猎时,也不会热衷于攻击猎物的口鼻。   于是,当年轻的狼王用利齿轻硌时,俞司言已经鼻子泛酸、打着哆嗦张嘴哈了下气。   ——这正好给了恺撒机会。   厚实且用餐后就被当事狼清理干净的深色狼爪卡住小狼咧开的嘴角,后者便分泌着口水闭不上嘴巴,只能任由恺撒的视线在他口腔中巡视。   不论做什么事情,只要恺撒想,他都足够耐心且细心,等检查完小狼的舌头、喉咙,以及每一颗牙的牙齿缝,都没见鱼刺后,他这才微微放心。   那小狼刚刚又是因为什么躲躲藏藏呢?   恺撒疑惑,他认为是自己忽略了什么,便又低头贴近,想再仔细检查一遍。   被按在地上的俞司言再次生无可恋。   狼王老大太太太关心小弟的坏处这不就来了!   无力反抗的小狼被压在山洞的地上,同时被恺撒认认真真、仔仔细细从耳朵尖到嘴筒子里都闻了一遍,恺撒观察入微,很快就发现每当他闻到小狼嘴巴的位置时,对方就会眼神闪躲、身体僵硬。   嘴巴么……   恺撒歪头,低头再次将鼻头靠近。   果然,被按在地上的小狼又一次晃动尾巴。   不是因为开心喜欢,而是有点儿躁动。   鱼腥味对于人类灵魂的俞司言来说是腥气的、不太好闻的。   但对于绝大多数兽类,他们习惯这样的气味,甚至会喜欢把这种味道染到身上,从而掩藏自己的气味,便于狩猎。   恺撒实在不明白小狼为什么会这样。   在他看来自己决定养小狼后,小狼便是他的一部分责任——当然,对于一头纯野生的北美灰狼来说,他不懂什么是“责任”,但是他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比如不能无视小狼的异常。   可偏偏年轻的狼王很难从这只藏匿有人类灵魂,拥有更多复杂情绪的小狼身上甚至找见丁点苗头。   这个时候他应该怎么做?   恺撒忽然想到了很久远的过去,他尚未离开原生狼群时,当其他幼崽不安恐慌时,父母狼会给予他们的安抚方式……   问题是在嘴巴里,那么安抚的话,也得在小狼的嘴巴里进行才有用吧?   动物的思维简单直白,没有复杂的弯弯绕绕。   当恺撒认为自己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后,便会顺应思路,直接付诸行动。   紧接着,俞司言感觉一道沉沉的阴影落在了自己的面上,同时属于年轻狼王温热、微糙的舌面便已经探入他的嘴巴,细致温和地舔舐起来。   俞司言:???   俞司言:!!!   一个光屁股的天使小狼在俞司言的脑壳里发出长久不绝的尖叫。   但又很快被另一个光屁股的恶魔小狼打断。   恶魔小狼:叫什么叫?在狼群里这就是亲近的表现,说明老大认可我、喜欢我!   天使小狼:可、可这对于人来说是亲嘴啊!还是超级刺激的舌吻!   恶魔小狼:那你现在是人吗?   天使小狼:……不、不是。   恶魔小狼:老大是人吗?   天使小狼:也不是。   恶魔小狼:那有什么可叫的!两头狼懂什么叫亲嘴、什么叫舌吻吗?狼会知道亲嘴能促进身体释放“快乐激素”吗?   那自然是不懂的。   天使小狼被说服了,俞司言也被说服了,果然是他自己的思想太龌龊了!   刚开始还浑身僵硬的奶咖色小狼一寸一寸放松身体,尾巴、后颈上炸开的毛发重新缓和,轻飘飘地颤着,甚至开始从狼王轻柔小心的舔舐中品味到一点点舒服。   山洞里两狼气氛亲昵,山洞外则看呆了一众偷窥的狼群成员。   康迪眼睛瞪大到眼珠子都快跳出来了,就那么呆呆地望着旁若无狼的恺撒和小公狼。   他甚至还晃了晃脑袋,试图区分这一幕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那头轻轻柔柔舔着小狼嘴子的狼,真的是他们那性情乖戾、冷酷暴力的狼王老大吗?   完全和做梦没两样啊!   康纳和阿卡莉同样惊讶,但他们远比康迪更加成熟,两张毛茸茸的脸上并不曾多表露情绪,只闭上眼睛、支棱着耳朵,小憩的同时不忘听个八卦的声响。   哪怕是狼,也不能拒绝吃瓜这个爱好。   山洞内,这场堪称温柔的安抚持续了十多分钟。   等恺撒见小狼已经在自己身下昏昏欲睡时,这才起来,又细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神情。   “嗷呜?”   俞司言眨着眼睛,舒服到有点意犹未尽。   恺撒看小狼恢复如常,心中放松,这才重新卧倒,轻吼着呼唤对方在山洞里休息睡觉。   “嗷呜!”   老大等我一会儿!   俞司言还惦记着洗嘴巴、洗爪子呢,虽然已经被恺撒舔了又舔,但他总觉得自己还有一股没散去的鱼腥味,洗一下更放心。   来去匆匆的小公狼跑到山洞外的积雪地里,“啪叽”躺倒便开始来回蹭动,绒绒的奶咖色毛发和积雪混在一起,在雪粒中摩擦,清洁的同时还能带来挠痒痒似的快感。   一边蹭着打滚儿,还一边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嗲嗲的哼唧声。   “嗷呜呜~呜哼哼~呜呜嗷嗷呜~”   抑扬顿挫、错落有致、余音袅袅,不知道还以为谁在表演独唱呢。   这倒不是俞司言故意的,而是刻在猫猫狗狗基因里的本能——蹭舒服了就应该嗷嗷叫——养过小猫小狗的铲屎官都知道。   等“洗澡”、“漱口”均结束后,干干净净、毛发微潮却蓬松的小狼踩着轻快的步伐,“哒哒哒”回到恺撒身边,毫不客气占据了对方的私狼空间。   卧倒、紧贴,然后蹭着深呼吸,等恺撒低头时,年轻的小狼已经倒头就睡了。   睡觉可以降低能量消耗,这对抓不到猎物的狼群来说是最好的休息方式。   天边的日光还晃动在云杉林上方,距离春季仅一个月的时间,苏坦纳国家公园内的积雪已经进入了融化状态。   全球变暖已成定局,即便苏坦纳冬季的前几个月都冷得厉害,但并不妨碍最后这段时间气温回升明显,几乎给这里的野生动物酿造出暖冬的错觉。   天气的改变,同样会引起国家公园内一部分生物的变化——   比如树枝上冒头的嫩绿、土壤中可见痕迹的新芽,甚至是提前两个月,已经渐渐有苏醒迹象的灰熊。   一直以来,落日峡谷这边的北美灰狼数量相较于西方的鹿岭少很多。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附近有灰熊出没。   灰熊数量不算多,但其体型却足够大,与国家公园内的北美灰狼属于竞争对手,甚至前者时常凭借自己的体重,在狼群的领地内横冲直撞地抢食。   总而言之,狼群与灰熊的关系并不好。   不过,自恺撒吞并、统治了落日峡谷内的狼群后,原先灰熊远胜于北美灰狼的局面渐渐改变,甚至因这头年轻狼王的存在而相互持平。   毕竟狼群体型上没优势,但在数量和速度上,还是能够成功恐吓、驱赶单独活动的灰熊。   与此同时,落日峡谷某处隐蔽的洞穴深处——   一头过于年轻的雌性灰熊正哀伤而无奈地望着她的两个孩子。   大一点的那只雌性小熊更加健壮,正翻动着往母亲的怀里爬,寻找奶水;另一只雄性小熊单薄瘦弱、肢体无力,全身发生了基因突变的白化,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北极熊。   灰熊母亲低头舔了舔自己的孩子,她忽然伸出爪子,将雌性小熊拨开,反而给予了白化小熊喝奶的机会。   但她很清楚,这是最后一次了。   对比其他繁衍后代的同类,她实在过于年轻了,即便已经孕育了两只小熊,可她的身体发育程度仍然难以有足够的奶/水供养两只小熊,所以在更强壮与更虚弱的两个孩子间,她必须做出选择。   这是适者生存的法则。   也是一头灰熊母亲对孩子最后的馈赠。   于是,难得拥有吃饱机会的白化小熊吃圆了肚子,正打着奶嗝儿躺在角落里。   在他昏昏欲睡时,年轻的灰熊母亲则借由复暖的冬末,悄无声息地叼起另一只强壮的雌性小熊,于日光暖洋洋的午后离开了她们冬眠了许久的洞穴。   必要的选择之下,她放弃了这个孩子。   但同样,作为母亲,她也将与洞穴捆绑的一线生机留给了对方。   洞外天光灿烂,积雪消融。   下一个春天即将来临。 [25]prprpr!:狼王下巴上的牙印是谁咬的?!   在落日峡谷狼群不曾狩到猎物的第十天,转机出现了——   一部分狼群成员还在“家园址”通过休憩减少能量流逝,而恺撒则早已经同三头贝塔狼一路巡视,在领地边缘位置发现了一头独自行动的雄性马鹿。   这是一头饿了许久,状态不佳的雄性马鹿。   冬季对雄性马鹿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时节,他们会将生命律动全面调至“节能模式”,从而鹿角脱落,减少消耗。   而这对于狼群来说,也是一个极佳的狩猎机会。   几乎是发现马鹿的瞬间,恺撒便有了打算——   狼群需要这样的大型有蹄猎物,否则接下来即将入春的一个月将非常难熬。   狼王是统治者,也是唯一的决策者,狼群成员不会质疑狼王的选择,他们只会奋力配合、支持。   于是,在恺撒发出狩猎信号时,与之存在围猎默契的三头贝塔狼立马分头行动。   他们小心翼翼与马鹿拉近位置,同时将其困在包围圈中。   一整个冬季都单独活动的雄性马鹿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   他缺乏独立生存的经验,却又因错过时机而未曾与去年离群的兄弟组成“单身群”,尤其秋季才进行过一场激烈的交/配权争夺战,这才导致了他现如今狼狈虚弱的境况。   长期找不到食物,再加上远途跋涉,已经将他的体力、能量消耗了大半,以至于在狼群靠近时,他并不曾第一时间发觉危险。   而等这头雄性马鹿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太晚了——   率先发动攻击的恺撒凶猛得恍若古罗马斗兽场的战士,他眼里没有对马鹿那能够踢死猎食者的前蹄的畏惧,只有对猎物的势在必得。   这足够强大的压迫感甚至吓到了猎物,对方在原地至少呆愣了半秒钟,才忽然想起要逃。   然而就是这半秒钟,已经给了两侧康迪、康纳伏击的机会,更是让阿卡莉从后方偷袭,堵死了猎物的出路。   被围攻的马鹿步伐慌乱。   恺撒看准时机,加速前冲,擦着猎物的前蹄一口狠狠咬住对方的颈侧,在留下一圈血淋淋的齿痕窟窿后毫不恋战,也叫马鹿抬腿踢了个空。   后方阿卡莉见机行事,一口咬住了猎物的后腿跟腱。   剧痛传来,马鹿一个踉跄,同时被反应快速的康迪飞扑着狠狠撞了一下。   砰!   饿了许久,但也将近200公斤的雄性马鹿轰然倒地,他的力量与速度因漫长的冬季而大打折扣,在跌倒的瞬间便被狼王撕咬住咽喉。   来自命门的剧痛令猎物本能地想挣扎,但比他更快的是恺撒那近乎恐怖的咬合力。   雄性马鹿脖颈上的皮肉被彻底撕开,滚烫的血水喷溅而出,浸润了年轻狼王干渴许久的喉咙。   咕嘟。   半张脸都被染红的狼王慢条斯理咽下口中的血水,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在地上苟延残喘,生命岌岌可危的猎物,转头冲三头贝塔狼发出了一个短促的信号。   恺撒的意思是他们仨在原地守着猎物,而他则回“家园址”呼唤其他成员。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完全有另一种,甚至是更符合狼群内阶级的选择——   比如狼王恺撒在原地进食,另留两头贝塔狼作哨兵,剩下那一头贝塔狼回“家园址”呼唤狼群。   但现实却是恺撒选择亲自回程。   那一刻完全是他本能做出的选择。   比起在这里提前进食,他似乎更想叫醒贪睡的小狼,然后给对方一个惊喜。   当然,自小生长在大自然里的年轻狼王并不明白什么是惊喜,他也很难理解这个词汇所代表的含义。   但他却知道这个抓到猎物的消息,一定能让半夜肚子咕噜噜叫、嘴里念叨着“田鼠”的小狼高兴。   恺撒奔跑起来的速度很快。   浑身毛发深灰渐变的雄性北美灰狼足够健壮、足够壮硕,外侧蓬松的针毛被风掀动起来,向后飘动着勾勒出恺撒结实的胸膛和发达的四肢。   簌簌。   风在耳边烈烈响动。   很快,云杉林深处露出了“家园址”的痕迹。   其他狼群成员正在空地上趴着减少能量流逝,远远便见狼王如风暴一般而来。   伴随对方平稳呼吸声的,是一道沉沉的低吼。   短而简洁的命令信号传递在狼群成员之间,他们立马起身,循着狼王而来的气味,向猎物所在的方向前进。   不过在动身前,狼群里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几头与俞司言玩熟的北美灰狼纷纷脚步微顿,显然他们都还记得有个睡得沉,还爱睡懒觉的小公狼在狼王的山洞里。   他们都已经是好朋狼了,总不能抛下小狼吃独食吧?!   于是,11号和22号狼率先停下脚步,露出想要回去叫醒小狼的意图。   那没等两头狼走几步,观察细致的15号母狼发出低吼,提醒他们狼王并没有跟着一起来。   这动静一出,迟疑在不远处的几头狼都愣了一下。   他们转头看向自己的身后,这才迟钝发觉这儿并没有恺撒的身影。   恺撒不在这里,那他在哪儿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而喻,看来睡在山洞里的小狼有的是狼惦记。   几头狼放心了,在知道有老大叫小狼后,便安心动身,先往目的地去。   毕竟他们可不像康迪那么没眼力见儿!   康迪:喂喂,不许背后嘀咕狼!   积雪地里传来狼群窸窸窣窣的远去声。   同一时间,属于狼王的山洞内还静谧一片,直至恺撒悄无声息地进去,才能听到一起一伏的柔软呼吸声,以及小狼那时不时唱起空城计的肚子叫。   恺撒赤金色的虹膜中,泛滥起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柔和。   “吼。”   醒来了。   恺撒的声音很温和,完全不似在山洞外呼唤其他狼群成员的样子,可睡熟的小狼却一无所觉,只无意识地哼唧了一下,毛耳朵抖了抖,用爪子挠了挠脸蛋,又偏头呼呼睡了过去。   整个过程里,眼睛完全没有睁过。   按照小狼的作息,他通常都是一觉睡到恺撒他们巡视领地回来,但今日因为有“意外之喜”,恺撒回程的时间比往日更早,贪睡的小狼自然是没能起来。   无奈之下,恺撒只得靠近。   他本来是想直接舔醒小狼的,但恺撒回来得急,忘记自己嘴边的毛发上还沾着那头马鹿的血,正散发着淡淡的腥甜,对饿了一段时间的肉食动物来说简直就是诱惑。   于是,都不等恺撒的舔上熟睡中小狼的脸蛋,某只肚子咕咕叫的小饿狼便哼哧哼哧抽动鼻头,闭着眼睛仰头一顿闻。   嗅嗅嗅。   ……感觉好香啊。   再嗅嗅嗅。   像肉的味道?   睡梦中的小狼肚子又发出一声叽叽咕咕的长鸣,他整个仰躺着,脑袋却快要离开地面了,正支棱着伸长脖子往马鹿血的地方凑,可偏偏那眼皮就像被胶水黏住了一般,怎么都不睁开。   甚至那粉粉嫩嫩的小舌头还时不时探出来,舔舔嘴边的绒毛,一副又馋又可怜的模样。   恺撒看得眼底柔和。   他没有继续俯身,而是保持原来的姿势安静坐在那里,嘴边的血味儿不停弥漫着勾引睡不醒的小狼。   至于被成功勾引到的小狼则闭着眼睛,撑起脑袋,循着肉味儿一路追到了恺撒的嘴边。   吧唧。   两头狼的吻部正正好碰在了一起,迷迷糊糊的小狼依旧不曾察觉到眼下的异状,他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对方。   好香。   真的是肉的味道!   似乎和之前吃过的冷冻马鹿有点像?   所以他这是太饿了,以至于做梦梦见吃马鹿肉吗?   俞司言吧唧着嘴回味了一下。   他想,既然是梦,那他多吃几口也没什么问题吧?反正也是梦!   说服自己的小狼更加心安理得了。   他依旧闭着眼,却摸索地翻了个身,大半截身体撑起来,随即向前一扑——   猝不及防的恺撒被扑了个正着。   以他的力道想要挣开这只奶咖色的小狼完全绰绰有余,可当时年轻的狼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不仅没动,还放松了身体。   等他对自己的行为回过神时,整个身体已经被“梦游”的小狼扑着躺倒在地上了。   此刻“家园址”的山洞内——   黑灰色毛发的大块头狼王仰躺于下方,明明是那么危险且充满爆发力的体格,身上却任由一只小狼压着,没挣扎也没反抗。   于是上方的小狼便如嗷嗷待哺的小奶狗,“嗷呜”一声含住了狼王沾染马鹿血的下巴。   恺撒:……   恺撒:???   俞司言:prprpr~   睡迷糊的馋嘴小狼嗦嗦嗦,柔软的舌面一下一下舔着蹭着恺撒的下巴。   那处绒毛本来就被马鹿的血液浸湿了,眼下又被小狼含得湿漉漉的,几乎能拧出水来。   恺撒僵了一下。   他打算把这头小狼掀下去叫醒对方。   也是这个时候——   香喷喷的肉味儿诶!   好好吃!   呜呜呜但是为什么咬不下来肉呢?   俞司言试图深思,但睡梦里的脑子却没那么好转,他嘬了两下,在恺撒正准备把他掀下去的同时,吧唧着嘴往下一咬——   “吼!”   恺撒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攻击反抗的习惯烙印在他的血液与基因深处,但这一刻他却摒弃了本能,生生忍住了下意识的反应。   这下俞司言终于醒了。   等他睁眼,便见年轻的狼王黑着脸,正低垂眼眸冷冷地望着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好近啊。   俞司言哆嗦了一下。   他嘴巴和牙齿有点酸困,刚才磨了磨牙,便觉齿尖好似含了个什么软硬适中的东西,在舌尖“prprpr”动的同时,年轻狼王望向他的眼神似乎更冷了点。   嗯……他好像……唔……   咬、咬到了老大棱角分明的下巴?   俞司言僵硬着身体,一点一点松了嘴巴,缓缓后退。   等他坐直了身体,心虚着抬头望过去,就见恺撒下巴上有抹明晃晃的水痕反光,而反光之下,正是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牙印。   好眼熟的牙印啊!   俞司言心中发出慌慌张张的感慨,那小眼神一下一下偷偷觑着狼王,就连身后总是晃悠的毛绒尾巴都难得乖顺了下来。   “嗷嗷呜?”   老大你疼吗?狼真的不是故意的!   小狼嗷嗷呜呜哼唧着,又腻腻歪歪似的凑过去,一张毛绒脸蛋上满是讨好,像个小狗腿子,那条软乎乎、湿漉漉的小舌头也一同伸过来赔罪,“prprpr”舔着恺撒被咬了的位置。   这一遭下来,谁还舍得对这只小狼生气啊?   根本不舍得的好吗?   年轻的狼王心下无奈,他下巴上来自小狼的牙印还钝钝疼着,明显睡梦中的小狼是饿狠了,不然也不会下这么狠的口。   想到这里,他哪里还有生气的心思,只纵容地低头,本想舔舔小狼的鼻头好作安慰。   谁知想法多的俞司言却误会了,他以为恺撒是想报复来着,便一副大义凛然、慷慨就义的模样,仰直了脖子把自己的下巴凑过去,喉咙里还呜呜咽咽哼唧着——   老大,你咬吧!狼受得住!   反正他知道老大肯定舍不得咬疼他!   老大顶多舔舔他!   心思多多的小狼大抵是有些得意忘形了,眼睛半眯着缝,正偷看恺撒的反应呢,却不想他藏在眼睛里的小念头被狼王看了个正着。   唰一下,俞司言立马闭了眼睛。   恺撒:……   哈,气笑了。   这小狼还真是越养越大胆。   不过,小狼的反应足以从侧面显露狼王养得好的这个事实。   本来还心软纵容的恺撒眼皮微垂,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给这只小狼一点点小教训。   半秒钟后——   “嘤嘤!”   一脸控诉的小狼委屈巴巴眨着眼,米白色的下巴上也有一截微潮的痕迹,在薄而短的毛发下,倒是能看见一抹很浅、很浅,再过几秒钟就消退的牙印。   恺撒知道这小狼是在假装。   他懒懒起身,轻咬对方的后颈上的软肉作催促,同时低吼着让小狼快一点,等等就能吃肉了。   吃肉!   俞司言眼睛一亮。   或许是在时间的推移下,人的灵魂与混血灰狼的躯干愈发相融,俞司言虽然饭量依旧不算大,但他也习惯了狼群的进食模式,最长能10-12天不进食。   习惯这种生活方式并不意味着他不会感到饿,每晚咕咕响的肚子就是证明。   而今,忽然听见狼王老大说有肉吃,梦里被马鹿肉馋了一顿的小狼早就忍不住了,屁股后面的毛尾巴“唰唰”晃着,没一会儿就扇出一股凉风。   ……   等恺撒和俞司言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其他狼群成员也刚到不久,死亡的猎物身上热气未散,正蔓延着一股新鲜血肉的香气。   不过,在狼王和小狼一前一后过来时,视力极好的狼群成员却止不住地把视线落在他们两个身上。   眼尖的狼在此刻有了新发现!   嗯——   狼王老大下巴上的毛怎么湿湿的?   这毛发交叠的形状,怎么那么像个牙印呢?   咦——   小狼下巴的毛怎么也是湿的?   而且那绒毛翘起来的模样,似乎和恺撒下巴上的痕迹一样诶。   哇哦!   看来老大和小狼又吃嘴子啦?   吃得还挺激烈,都相互留下牙印了!   狼群成员窸窸窣窣,似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只那时不时飘来、落在俞司言和恺撒下巴上的视线,烧得前者耳朵尖都要冒烟了。   他和老大根本没有发生奇怪的事情啊!   你们怎么能戴有色眼镜看狼呢?   俞司言莫名臊得慌,反倒恺撒老神在在,一道略含压迫的目光扫过去,瞬间叫一众狼老老实实垂下眼睛,不敢再多看一眼。   至于他们脑子里有没有继续胡思乱想,那就不在恺撒的管辖范围之内了。   ……   猎物之前,饿了一段时间的狼群依旧秩序性十足,狼王恺撒永远是第一个进食的。   不过,自从恺撒养了一只奶咖色的小公狼后,落日峡谷狼群的进食顺序便有了新变化——   因为知道猎物的事情上自己没出过力,所以俞司言是有点不好意思第一个吃的。   此刻,见站在猎物前的狼王目光漫不经心落到了自己身上,脸上心里臊臊的小狼立马低头,一副“我躲着你就看不到我”的鸵鸟样。   恺撒眼皮子跳了跳。   他对小狼纵容是不假,但在进食的问题上却没得商量。   峡谷狼群对狼王的意思心知肚明,如摩西分海般让开了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眼底的八卦之色都要藏不住了。   至于恺撒则慢条斯理走来,低头张嘴,把躲躲藏藏的小狼给含着叼了起来。   输在体格和重量上的俞司言:……   呜呜狼又一次被咬住了命运的后颈。   小狼是被恺撒用嘴提过去的。   略微的毛尾巴在薄薄的积雪地上留下一道长印子,等他被放下来后,熟悉的狼爪落在后颈,又一次把俞司言按了下去。   恺撒低头撕开猎物最柔软的腹部。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的习惯,他总会提前将最富有营养的内脏叼到小狼的面前,等对方下口后,他才跟着一同进食。   冬季已近尾声,距离俞司言转生成混血的北美灰狼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他原本细瘦的身量在狼王的饲喂下稍稍长了些肉,毛发愈发细腻有光泽,但其最为核心的腰腹却依旧很窄。   那是一种对于犬科动物来说近乎健美的漂亮体型,尤其后方连接着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衬得这小狼出落得格外俊,站在峡谷狼群中绝对是最吸引人眼球的那一个。   恺撒对自己的喂养结果很满意。   他监督着小狼把马鹿的肝脏啃食大半,又从猎物身上撕下来一块口感上佳的里脊肉放到对方面前,以眼神示意——快吃。   已经半饱的俞司言“嗷”了一声,乖乖接受狼王的投喂,以及对方的营养搭配。   见小狼开始吃里脊肉,恺撒便转头把剩下的猎物内脏叼到自己跟前,动作斯文,速度却极快,三两下吞入腹中,还不曾弄脏嘴边的深色毛发。   凶蛮和优雅似乎在这头狼的身上是共存的。   这头雄性马鹿虽然因为上个秋日的繁衍季,再加上应对寒冬的失误而变得更加瘦弱,但在将近200公斤的体重之下,可食用肉量不算少,对饿了一段时间的峡谷狼群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一顿风卷残云后,猎物只剩下森白的骨架,狼群则一个个吃得腹部略胀,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干净雪地中享受饱腹后的微醺爽感。   这个时候,正适合睡觉。   从恺撒巡视领地到狩猎马鹿,再到狼群进食完毕,整个过程仅发生在小半个上午。   眼下太阳挂在天空中央,时间估算大概在中午十一、十二点左右,光线不错,透过旁侧的云杉林斑驳落下,衬得整个空间都格外静谧。   俞司言依旧挤着靠在恺撒身边。   他早已经成了年轻狼王私狼空间的“常客”,还是赶都赶不走,被迫叫“房主”习惯的那种。   见小狼没骨头似的贴到自己身上,恺撒偏头轻舔对方的脑袋,随即前肢交叠,把脑袋搭了上去,开始闭目养神。   ……   同一时间,远方林中的一处洞穴内——   一只睡得懵懵懂懂白化灰熊幼崽半眯着眼睛,似乎有醒来的迹象。   出生起,他便一直与母亲、姐姐待在一起,但因毛色与孱弱的身体,深知大自然弱肉强食的灰熊母亲总会更多地注意强壮的姐姐,而非过于特殊的弟弟。   灰熊母亲奶水有限[注],这样的竞争条件下,身强力壮的姐姐优势极大,能吃得肚腹圆润,至于白化的弟弟便只能忍饥挨饿。   先前那顿奶水,是白化小熊第一次吃得那么饱,便是此刻他腹中依旧残存饱感,不至于一醒来就饿肚子。   可肚子虽然饱着,但母亲、姐姐怎么不见了?   疑惑的幼熊彻底睁开那双出生后,比同胞姐姐更晚睁开的、浅褐色的眼睛,眨巴眨巴看向四周,却不见母亲与姐姐。   “嗷嗷?”   幼熊发出迷惑的哼唧声,像是在呼唤什么,但未曾得到任何回应。   他撅着毛茸茸的屁股又一次爬起来,一路循着气味到洞穴口,脑袋探出去后使劲儿嗅着、看着,却满脸迷茫,一无所获。   积雪稀释了母亲和姐姐的气味,再加上灰熊母亲的有意为之,被抛下的幼熊根本无法追踪到她们。   但白化小熊还不知道自己被抛弃了,或者说此刻他并不曾意识到。   他以为母亲和姐姐只是暂时离开,所以又乖乖窝回到洞穴深处,蜷缩成一团耐心等待她们回来。   不知不觉间,毛色浅淡的幼熊在冬日微暖的温度下睡着了。   而相隔几公里的薄积雪地上,靠在狼王身侧睡得正舒服的俞司言,则是被腹中一阵难耐的鼓胀感给憋醒了。   小狼:好困啊,好想继续睡觉啊……   膀胱:不行,我不同意。 [26]谁家的小狼丢了啊?:快来个狼认领一下我啊!   午后的日光早已经偏斜,饱腹的狼群懒惰着享受这段时光,所以一整个下午都不曾挪动位置,直至暮色将至。   还没睡满足的俞司言,是被一阵来自小腹深处的涨意给唤醒的。   他慢吞吞睁开眼睛,又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唔……他今天摄入的水分有些多了。   苏坦纳国家公园冬季温度在零下三十度以下,哪怕最近气温回升,但穿过狼群“家园址”的那条小溪流,以及其汇入的湖泊早已经被冻成厚实的冰面。   但冬季的北美灰狼并不靠这些来补充水分[注],更多时候他们通过猎物的血液,现成的积雪,亦或是岩石冰棱柱下的融水来解渴。   俞司言今天吃完肉后大口舔了好几下积雪,再加上新鲜猎物血肉中带有的水分,不被憋醒才是奇怪事儿。   此刻,尚未睡饱的小狼昏昏沉沉眨了几下眼睛,极其不情不愿地撑起四肢,与恺撒温热且格外好睡的躯干拉开距离。   哎,狼为什么要嘘嘘呢?   哪怕睡觉休憩也警惕性十足的恺撒睁眼,偏头看小狼。   后者低低哼唧两下。   虽然他知道嘘嘘这种事情,在狼群内是不用给狼王打报告的,可对上恺撒赤金色的眼瞳时,俞司言却不自觉像个乖小孩儿似的坦白了一切。   他有点喜欢老大管他的感觉。   哎,要不是条件不允许,他都想问问老大愿不愿意当他家长了。   恺撒:?   当老大当兄弟还要再兼职当爹吗?   小狼晃晃脑袋,用鼻头蹭过狼王的颈侧。   “嘤嘤呜~”   老大老大,我想去方便一下。   恺撒眼中情绪有片刻的空白。   这种事也要告诉他吗?   那……他需要怎么回应呢?   年轻的狼王望着小公狼略带困意的眼眸,沉默良久,以“去吧”为表达信号的短促低吼声开启,又以一下落在小狼脑袋上,似乎带有鼓励意味的轻触舔舐做结尾。   就好像在说很棒、很厉害。   很棒什么?厉害什么?   是在鼓励小狼主动告诉恺撒,他想要去上厕所吗?   小狼不解。   但小狼欣然接受。   老大真好啊!   竟然连狼上厕所都夸夸!太有情绪价值了!   心情愉悦的小狼晃着身后的大尾巴,迈起步子带着风,准备去云杉林远一点的地方上厕所。   据资料表明,狼群是一种非常注意卫生问题的生物[注],他们会在领地内进行严格区分——   用于日常生活的“家园址”区域和排泄区域。   狼不会在巢穴附近排泄。   通常情况下,他们会走到领地边界或专门的“厕所区域”,所以狼解决生理问题的首要信号就是主动离开群体和“家园址”。   ——这样大家会对该成员狼的行为心知肚明。   俞司言最初变成狼的那几天不太认识去“厕所区域”的路,都是私底下悄悄喊康迪带他过去的。   等后来住得久了,从“家园址”到“厕所区域”的路他也算烂熟于心,自己走不成问题,不过今天有点不同……   他不是从“家园址”出发的。   但是,路应该都差不多吧?   或许是最近狼生过得很顺利,俞司言被助长了信心。   他觉得凭借自己的记忆和嗅觉,哪怕换了出发地,应该也是能找到领地内的“厕所区域”。   他现在可是有经验的狼!   俞司言的自信没错,他离开狼群成员后,确实成功找到了“厕所区域”。   落日峡谷狼群的“厕所区域”是在相对边缘的位置,灰狼小跑过去需要十多分钟,周边密布云杉,一眼望过去四个方向几乎没什么差距。   趁着此处没狼没乌鸦,也没有其他小型啮齿动物,俞司言迅速藏在一棵粗壮的云杉之后。   他有些羞耻地抬起颤颤巍巍的后腿,小心翼翼地解决了生理问题。   整个过程狗狗祟祟到了极点。   半分钟后,俞司言走了出来。   他是个很讲卫生的小公狼,上完厕所后会用积雪洗小小狼,毕竟这荒郊野岭可没有纸巾,他也实在难以下口舔那个位置——   毛色漂亮的奶咖色小狼先是蹲坐在地上,跷起一边的后腿露出肚皮,随后用空闲的肉垫捞一把干净的积雪,等差不多被焐热后,收着爪子轻轻揉上去。   等洗完小小狼,他再把四只爪子都按雪地里,使劲儿蹭一蹭,直到几个肉垫都湿湿粉粉的才罢休。   做完这一切,俞司言会抬起爪子,凑到自己鼻尖嗅着做检查。   “嗷呜!”   完美!   是干净的肉垫味!   是温暖的糯糯青山味!   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小公狼,准备原路返回到狼群先前进食、休憩的地方——   如果老大还在原地睡着,那他想靠住对方再睡一个回笼觉;如果老大已经醒了,那他干什么呢?   俞司言想了一下,那他就继续喜欢老大的私狼空间吧!黏着老大干什么都行!   小公狼晃着尾巴凭借记忆往回走,可行至中途,他忽然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   嗯,这路……好像不太认识他了……   被回程路单方面绝交的小狼停下脚步,懵懵看向四周那好像都长得差不多的环境——   这棵云杉看着有点陌生啊?   刚刚这里有石头吗?   诶,怎么那边也有云杉和石头啊?   原本回去的位置是不是应该有截断掉的枯木?   俞司言踌躇在原地,脑海里的记忆相互打架,令他一时间无法辨别方向。   当他试图用嗅觉寻觅时,却发现并没有那么简单。   野外情况下,低温会降低气味强度,新鲜干净的雪就像是一块巨大的“气味抹布”,会物理覆盖并吸收地面上的原有气味。   落日峡谷狼群是这片领地的老住户了,哪怕冬季低温会影响嗅觉、气味,可他们每日巡视领地,自然记得路怎么走。   但俞司言不一样。   他尚未参与过领地巡视,来这里的时间对比原住民来说还是太短,活动区域有限,甚至嗅觉也不比纯北美灰狼好。   只是他那时候过于自信的姿态,让恺撒都信以为真,误会这只小狼是真的认识路了。   恺撒:人有失手,狼有失爪.jpg   此刻,僵硬立在云杉林中的俞司言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所面临的重大问题——   他!迷!路!了!   啊啊啊啊啊!   懊恼的小狼将脑袋抵在云杉木上,一下一下撞着,整个狼耳都背成了飞机耳的模样,就连尾巴也耷拉着垂下,顿失活力。   早知道他就喊老大陪自己一起上厕所了!   不然也不会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什么都别说了,当事狼就是后悔啊!   通常迷路后最好的办法就是待在原地,俞司言本来也是想这样做。   但眼下林中的风声吹动枯枝窸窸窣窣作响,那高大蔽日的云杉彼此交错,树影婆娑,再加上渐沉的天色,这般看来真有几分阴森森的诡异。   像恐怖片里发生意外事件的深山老林。   俞司言的胆量一向比较弹性——   他能一个人连坐数遍过山车都一声不吭、面色平静,但却绝对不能接受进鬼屋,哪怕是和认识的同伴一起进都不行。   他纯怕鬼!   即便知道鬼是假的,他也怕得厉害!   而今,暗沉的天色,古怪的树影,窸窣的风声,再加上时不时响起的乌鸦叫,直接把恐怖气氛拉到满值。   还是美式恐怖兼灵异血浆片的感觉。   上一秒还想留在原地,等老大找到自己的俞司言立马怂了——他是真害怕啊!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背后已经阴风阵阵了!   这和当初俞司言饿着肚子,半夜起来抓山地田鼠的体验完全不同。   那时候好歹还在“家园址”附近,云杉木相对稀疏,周边还都是熟悉的狼味,虽然若隐若现,但他闻着安心,便也没什么害怕的情绪了。   可现在……   此处云杉生长密集,同类的味道早已经被风吹远,除了巡视路过,日常鲜少有狼群的足迹,闻起来极其陌生,无法给狼一星半点儿的安全感。   又一阵冷风吹过,立在林中满目茫然的小狼耳尖颤颤,打了个冷战。   不行,他实在待不下去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爬上他的尾巴了!   “嗷呜呜呜呜呜!”   快来看看啊!谁家的狼丢了!出来认领我一下呀!   心中害怕的小狼一嗓子嚎得林中鸟雀惊飞,他一边嚎,一边“哒哒”跑着,像是背后有鬼撵着似的,毛发潦草,都跑得有点变形了。   当然,他没敢往远跑,而是在原地转着圈跑,声音就没停下过——   “嗷呜呜!”   来狼呐!   “嗷呜呜嗷呜呜!”   快来个狼认领一下我啊!   “嗷呜嗷呜!”   老大你在哪儿啊!   “嗷嗷嗷呜呜!”   你的狼很需要你!   ……   簌簌!   云杉林中忽然有乌鸦惊飞,拍打着翅膀发出粗粝的“嘎嘎”声。   闭目养神的恺撒瞬间抬头,眼眸中不见任何困顿,满是清醒与锐利。   不只是狼王,其他狼群成员在察觉到林中乌鸦的动静后,也纷纷抬头,抖动着倒三角的耳朵看向声响的来源地。   那里是一片即使在冬季也相当浓密的云杉。   低温环境下颜色渐沉的深绿色枝丫上积攒着落雪,树干密集、彼此交错,远看层峦叠嶂、遮天蔽日。   有山林阻隔,再加上冬季傍晚的风猎猎作响,能传来的声音实际听起来并不真切。   哪怕北美灰狼的听觉足够敏锐,可在多重因素的影响下,他们不一定能听清小狼的呼唤声。   而且最主要的一点,俞司言并非纯血狼。   他的声带、声线更贴近犬类,难以如狼一般发出传递悠远的嚎叫,这点天生的不足更是让一切难上加难,溶于林中,也溶于不停的风声。   可即便在各种阻碍堆叠的境况下,年轻的狼王依旧歪头侧耳,似乎在仔细分辨远方风声带来的全部信息。   呼呼。   是风不停地推搡云杉枝叶的动静。   同样抬头侧耳的康纳看到了狼王微凝的神色,他发出很低的吠叫,向对方表示自己并不曾辨别出什么。   这样做的还有阿卡莉和康迪,甚至是其他狼群成员。   野外的狼会彼此交换自己所得的信号,在整个群体中进行整合,以避免酿成失误。   但恺撒却纹丝不动,甚至在片刻的安静后,簌簌起身,缓步行至云杉林边缘的位置。   小狼就是从这个方向离开的。   眼底恍若藏有风暴的年轻狼王,凝视傍晚光线逐渐暗沉的浓密深林。   可能是几秒钟,也可能是几分钟,他忽然回头冲狼群发出低吼,随即头也不回地踏入那片已然被半截黄昏笼罩的云杉之中。   那道低吼的意思,是让三头贝塔狼带狼群回“家园址”。   被留在原地的狼群成员彼此交换视线,康迪有点想跟着一起去,11号和22号狼也蠢蠢欲动,但在狼王的余威之下,没谁敢轻易动弹。   阿卡莉甩甩尾巴,轻吼着呼唤狼群成员准备回程。   “吼?”   康迪有些不情愿地看向狼王离去的方向,毛绒脸蛋上明晃晃写着“想去”两个大字。   康纳瞪了眼缺根弦的弟弟:“吼!”   你敢不听老大的话?   一听见这意思,原本还跃跃欲试的康迪立马投降了。   他耷拉着耳朵,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哼唧什么,但出于对狼王恺撒的畏惧和服从,还是听话地跟上大部分,一路往“家园址”的方向走。   站在原地的康纳和阿卡莉相互对视,随即转身,同样跟上了回程的峡谷狼群。   如果是恺撒的话,任何事都不必再生担忧,这就是属于落日峡谷狼群领袖的能力所在。   ……   簌簌。   风声回响在傍晚的云杉林中,恺撒奔跑起来的速度很快,高大结实的躯干每一寸都生长有爆发力强到可怕的肌肉,四肢交错奔腾,快得宛若大海上的风暴。   年轻的狼王似乎得到了造物主的偏爱,他不仅战斗力强,速度快,敏捷程度更是没话说。   即便是在云杉丛生的林子里,也不曾因错落的巨木减速,反而越跑越快,在冷空气中分神捕捉属于小狼的气味。   小狼闻起来是柔和温暖的。   对方奶咖色的绒毛,会泛滥有一种被太阳晒过很久的,混合着淡淡奶甜的味道。   恺撒最初其实闻着并不太习惯——谁家猎食者会是这种毫无攻击性的气味啊?   但随着时间推移,当小狼一次又一次侵占恺撒的私狼空间,后者便也慢慢习惯适应,甚至到了哪天闻不到还怪想念的程度。   嗅觉敏锐的狼王早就在他不曾意识的情况下,深深记住了小狼身上的味道。   而今,他正在用这份记忆寻觅追逐对方的踪迹。   但猎猎不停的风,实在带走了太多的气味,给恺撒的追踪行动提供了不少阻碍。   大概五六分钟后,恺撒逐渐放慢脚步。   他停下,偏头在一棵云杉下嗅了嗅,终于捕捉到一点点有用的信息——   小狼曾在这里停留过。   狼王赤金色的虹膜中闪过暗沉的色泽。   他抬头环顾四周,对领地的熟稔令其很快辨认出周边环境的具体方位。   今早他们巡视时,是在领地西南方发现那头雄性马鹿的,狩猎完成后,狼群也是从“家园址”一路向西南方,最终抵达猎物食用地点。   仔细分辨之下,恺撒可以确认这里有小狼残存的气味,至于这些气味最终的行动轨迹……   恺撒默然,偏头看向一处深林。   那是落日峡谷狼群领地的边缘位置,与狼群在领地内选定的“厕所区域”彼此相邻。   但不同的是,“厕所区域”更加靠北,走出狼群领地后便是苏坦纳国家公园的牵牛花瀑布——   并非是水体瀑布,而是一面被牵牛花覆盖、高达十几米的石壁,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下生长成了瀑布的模样,瑰丽壮观,是苏坦纳国家公园的出名景点之一,每年慕名而来的游客数不胜数,主要集中在夏季。   而小狼气味消失的方向则偏南,在峡谷狼群的领地之外与野岭相接。   被薄雪覆盖的云杉林中,一个被固定在树干上的红外相机正不分昼夜地工作着——   捕捉影像、拍摄照片、录制视频,强大的科技将这部分内容瞬时保存、传递,并实时同步至野外站工作人员的电脑里,只待等他们查看。   眼下时机倒也是恰巧。   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写完了今日的报告,刚刚打开电脑,便看到系统提示框里闪烁着一个小红点。   “嗯?一开电脑就有捕捉动态?”   工作人员眉头微挑,抬手将其打开。   第一眼——   哦,原来是傍晚出门散步的狼王恺撒啊!   第二眼——   不对,定位地点好像不在狼群的“家园址”附近。   第三眼——   OMG!定位地点怎么在狼群领地的边缘?再走几百米就能进入野岭了!   “我天!”   工作人员一个激灵,眼睛都瞪圆了。   一起值夜班的同事被他一惊一乍地吓了一跳,没好气问:“你这是看到鬼了?”   “比看到鬼还吓人啊……”   同事:“怎么?”   那人回答:“恺、恺撒好像在往野岭的位置走,而且就他一个。”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静到只能听见电脑主机的嗡嗡声,让两人有种做梦还没睡醒的迟钝感。   同事咽了咽唾沫,声音微颤:“你……你刚刚说什么?我有点没听清。”   工作人员道:“我说,17号狼恺撒,他好像在往野岭的位置走。”   野岭……   那可是灰熊最常出没的地方啊!   好端端的你一个狼群领袖去那儿干嘛啊!   当苏坦纳生态研究中心野外站的工作人员在大脑里拉响警报的同时,意外迷路、在原地转了快二十圈的小狼俞司言,则被一道若隐若现的“呜呜”声吓得背毛倒竖。   蹭!   转圈的小狼立马闭嘴、停下脚步,耳朵立着,有些不安地看向四周。   呜——呜呜——   那声音很低,融在风中显得格外诡异,甚至有接近的趋势。   俞司言整个后颈、背脊,甚至是尾巴根到尾巴尖的奶咖色绒毛,全部因此一根一根竖着,和炸了毛的猫咪没两样。   惊惧之下,本能夹着尾巴的小狼瑟瑟缩缩后退,脚下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声。   那“呜呜”的动静越来越近,近到俞司言瞧见几米外的云杉下,正晃动着一道黑漆漆的鬼影,眼冒幽光。   像恐怖电影里爬来爬去的鬼婴!   狼的天啊!   这真的会吓死狼的!   俞司言牙齿都有些打哆嗦,眼见那黑影越来越近,熬不住的小狼也不管方向,撒腿就跑。   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喊恺撒——   “嗷呜呜呜嗷嗷呜!”   老大救救!再不救你的狼就要被鬼吃了!   前方奶咖色的小狼跑得飞快,后方那黑影跌跌撞撞也不停追着。   同时,在他们更北方位的密林里,恺撒骤然抬头,耳尖一下一下抖动着。   他听到了小狼的声音。   而且叫得很惨。   当这个念头出现在恺撒脑海中时,他甚至都顾不得评估危险程度,便本能迈开强健有力的四肢,一路向南。   向南是野岭,是灰熊活动的区域,眼下还是深冬,按理说灰熊正处于冬眠状态,可今年气温升得快,谁都无法预料是否会有灰熊提前醒来。   风声响在耳边。   全力奔跑的恺撒正一点一点拉近他与小狼之间的距离,甚至后半程路上,他鼻腔间所能捕捉到的属于小狼的气味也越来越多。   不过另一股微妙的气味,也逐渐引起了恺撒的警惕。   这个味道……似乎是灰熊?   同一时刻,被身后“鬼影”追逐,已经不知不觉跑出狼群领地的俞司言一个慌神,肉垫下踩到一截圆滚滚的枯木。   他瞬间“跐溜”一滑,直接连摔带趴,咕噜咕噜滚成了一团狼。   砰!   倒霉到极点的小狼翻滚一圈,摔了个四脚朝天,还没等从晕晕乎乎的状态中脱离,倒置的视线里便凑过来那追着俞司言不放的“鬼影”。   嗷!   惊呼被俞司言死死压在嗓子眼里,他瞳孔震颤,吓得差点——   诶?   等等,好像不是鬼!   情绪大起大落的小狼仰躺在地上,视线聚焦,终于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清了那抹倒映在虹膜中的影子。   白色的,是个……北极熊幼崽?!   虽说这不是他最怕的鬼,但在野外丛林里遇见幼熊,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有幼熊的地方就会有成年雌性灰熊。   尤其对于灰熊家长来说,他这种混血的小鼻嘎狼,一巴掌就能拍死一个!   俞司言立马翻身起来,忍着屁股上的钝痛,“唰”一下躲到了后方的巨木背面。   那是棵白皮松,三节粗壮的树干从土壤下方向上生长,树杈交错、位置相对低矮,正好给了俞司言踩着攀爬的机会。   眼见那幼熊还要追过来,身形灵活、四肢并用的小狼便踩着树杈向上,没有猫咪那么灵活,但也离地了将近一米半,至少那幼熊碰不到他。   眼下,狼狈至极的小狼正前肢交错抱着树干,毛茸茸的屁股卡在树杈上,后肢、尾巴悬空轻晃。   这位置不错,视野好,比较安全,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有点磨小公狼的尚未发育好的两颗小铃铛。   等俞司言在树干上喘匀了气,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苏坦纳国家公园在北极圈和北回归线之间,哪儿来的北极熊啊!   北极熊要能偷渡到这儿,他都能上月球了!   叉开腿坐在树干上的小狼歪歪脑袋,在暗色的光线下,低头打量那只“呜呜”不停,撅着屁股似乎也想爬上来的幼熊。   白色的毛发,浅色略浅的眼珠,所以这不是北极熊,而是个白化的灰熊幼崽吧?   俞司言忍不住思维发散——   这家伙和北极熊长这么像,该不会被动物组织误认为是北极熊,给送到北极圈里吧[注]? [27]危!屠狼机器:恺撒会怎么选择?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   落日峡谷狼群领地靠近边缘的西方,有一处极为隐秘的洞穴,正是寒冬之前,怀孕的雌性灰熊小心翼翼、千挑万选的冬眠场所。   不过在雌性灰熊带着更为强壮的幼熊姐姐离开后,这处洞穴中便只剩下饿得肚子咕咕叫的白化幼熊。   幼熊不知道自己又蜷起来睡了多久,他只知道等他醒来后,阴冷的洞穴中依旧不见母亲和姐姐。   冷风在外侧呼呼响着,白化幼熊等了又等,他终于熬得有些受不了,便又一次起来,颤颤巍巍爬到洞穴口。   天边的太阳早就落到了西边,云杉木密集的林子里阴冷十足,光线昏暗,从那影影绰绰彼此交叠的枝丫中,倒是能看到半截灰蓝、橘红渐变的天空。   咕噜,咕噜噜——   幼熊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实在饿得受不了,再三犹豫后,终究还是从气味熟悉,但也散去很多的洞穴中爬出来。   他打算去找母亲和姐姐。   但对于一只体弱的白化幼熊来说,属于亲缘灰熊的气味,早在大半个下午的时间里被风、被雪消融了,跌跌撞撞的幼熊辨不清位置,胡乱选了个方向便蒙头走。   而这个方向,正是南边。   白化幼熊一路走走停停,在不知道走了多远、多久后,他忽然听见了“嗷呜嗷呜”的声响。   尚未被母亲教导过的幼熊没什么野外生存的能力,他甚至无从辨认那叫声来源于什么生物,便四肢卖力地追了过去。   自出生起就待在洞穴里的幼熊,单纯地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母亲、姐姐以及他自己。   哪怕这声音似乎和从前不太一样,可对于迷茫又饥饿的幼熊来说,却是这个深冬所仅能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幼熊循着声音一路向南,而那时候的俞司言则歪打正着到了南边,刚刚意识到自己迷路的事实。   当俞司言在原地转圈嚎叫着呼唤狼王恺撒时,幼熊则一点一点拉近距离,终于在天色彻底黑沉之前,看到了体型似乎比以前小了点儿的“灰熊母亲”。   灰熊虽然被叫成“灰”熊,但实际颜色更偏深棕、棕黄。   恰好白化幼熊的母亲就是一头毛发颜色略浅的棕黄色灰熊,在夜色之下与俞司言的毛色倒也相近。   正常情况下,灰熊幼崽会在21天到6周彻底睁开眼睛。   但这头白化幼熊明显身体素质更差,他的睁眼时间延迟到了8周,甚至还只是半睁的状态,因此在他的认知印象里,母亲和姐姐总是一个很模糊的形象,但他记住了她们毛发的颜色——浅色的母亲和深色的姐姐[注]。   故而,远远瞧见小公狼俞司言的第一眼,白化幼年便下意识将其当成了“熊妈妈”。   白化小熊想——   虽然对方小了点、瘦了点、四肢细了点,但颜色对得上,肯定是妈妈!   这世界上只有妈妈是这种颜色的!   一看到“熊妈妈”,又饿又累的白化幼熊便撒丫子拼了命地往前追,一边追还一边“呜呜”叫着,希望“熊妈妈”能回头看自己一眼。   只可惜一心想找母亲和姐姐的白化小熊根本不知道,他以为的“熊妈妈”,差点儿被他给吓厥过去!   白化幼熊:妈妈妈妈等等我!   俞司言: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有鬼啊!   也是因此,茂盛的云杉林中形成了颇为诡异的一幕——   小狼在前面跑,幼熊在后面追,隔着大老远,还有头狼王缀在后方。   这画面好巧不巧,被苏坦纳生态研究中心野外站沿途布置的红外相机一一捕捉,宛若拍了个连续剧似的。   弄清楚前因后果的工作人员,现下在办公室里相顾无言。   在知晓原因之前,他们曾试图通过恺撒的性情来猜测年轻狼王一路向南的目的。   可能是为了找灰熊寻仇,毕竟早在恺撒还是17号狼时,便与灰熊结了仇,以致左眼皮上留下贯穿而过的陈年疤痕。   可能是野心勃勃、强大好斗的狼王想要扩张落日峡谷狼群的领地范围,所以才独自前往,准备提前看看情况。   也有可能是恺撒在追捕意外逃跑的大型猎物……   总之工作人员猜测了很多,但他们都下意识把狼王恺撒的动机往更凶残、更暴戾的那一面想,甚至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认为恺撒是出来找狼的。   这怎么可能呢?   在野外站上班的工作人员都知道,落日峡谷狼群堪称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恺撒冷酷独裁、能力出众,他麾下的狼群成员个性十足,也就狼王能压制得住。   这样的团体环境下,没谁会犯迷路这样近乎幼稚的错误,就算真的犯了——也绝对不可能是狼王亲自出来找狼啊!那可是狼王啊!   就算退一步来讲,狼王真的愿意出去找迷路的狼群成员,那这个狼王也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是恺撒。   那可是一头连同类都不待见的狼啊!   工作人员看着电脑中连接成前因后果的照片和视频,心中发出质疑和不理解的呐喊。   “那是恺撒?那真的是恺撒吗?会不会是有外星人把恺撒给附体了?”   “是恺撒没错……整个苏坦纳国家公园再没有比他更庞大、更强壮、更健康的北美灰狼了。”   “可我记得恺撒的‘狼设’不是冷酷凶残的铁血暴君吗?怎么一到撒娇精这儿,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也说了那可是‘撒娇精’啊!”   一个工作人员与有荣焉地点点头,“对,那可是‘撒娇精’,目前来看,整个峡谷狼群都快要被那个小家伙给‘策反’了。”   他的同事乐呵笑着。   “我甚至能想象,但凡今天迷路的狼换一头——比如康纳、康迪,再比如阿卡莉,不论是哪一个,恺撒都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举动。”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我不觉得英明的恺撒会真的追到野岭那边。你们别忘记了,‘撒娇精’身后还跟着一只幼熊——那应该是只白化的灰熊。”   一个工作人员抬手点了点贴在墙壁上的苏坦纳国家公园的地图,思路清晰道:   “按照红外相机传递来的图像,‘撒娇精’一直在向南跑,他后方的白化幼熊也一直跟着,目前虽然未曾看到母熊的身影,但保不齐对方就藏在林子的某一处。”   “北美灰狼和灰熊一向敌对,加之恺撒曾与灰熊进行过搏斗,他不可能认不出灰熊的气味。一旦恺撒察觉‘撒娇精’后面还跟着只白化幼熊,你们觉得这种情况下,他会怎么选?”   说着,他转头看向同事。   “而且,‘撒娇精’只是狼群中的欧米伽狼,他的地位最低,不具备优越的狩猎能力,即便他当前表现出‘团宠’的特征,可野岭内常有灰熊出没,谁能确定在安全考量面前,恺撒又会怎么选?”   接连两个“怎么选”的反问,将更冰冷残酷的现实抛在众人面前。   原先还感慨恺撒双标的工作人员不免叹了口气,喃喃道:“你说得对,这是动物世界,而不是童话故事。”   除非这一晚,那只奶咖色的小公狼没有跑出落日峡谷狼群的领地,也不曾进入野岭的范围,或许才会出现童话般的结局。   人类维护着国家公园的安全与稳定,他们通常不会插手其内野生动物之间的竞争,但偶尔也会为丛林法则下的生命而心生动摇。   非必要情况,人类只能远观。   因为不愿深思,几个工作人员遂换了一个同样需要关注的问题。   “也不知道这只白化灰熊幼崽是什么情况,一路上没见到母熊,不知道是跟在附近,还是意外走失了。”   “再看看情况吧,如果是确认走丢的‘孤儿’,估计这次需要咱们出动了。”   白化个体通常因视力、听力,以及白色毛发在捕猎与躲避天敌时处于劣势,尤其是还没有母熊照顾的幼熊。   在这样的特殊情况下,国家公园野外站的工作人员才能提供额外救助。   正当几人准备记录今晚夜间的情况时,忽然有人低声道:“你们看,‘撒娇精’彻底进入野岭了。”   显而易见,现实总与人的美好想法相距甚远,且背道而驰——   设置在落日峡谷与野岭分界线位置的红外相机,在那名工作人员出声之前传来了新的影像。   光线昏暗的夜色下,身影模糊的小狼慌不择路地跑至野岭,彻底离开了狼群领地,而他身后那只跌跌撞撞的白化幼熊,也一并冲了进去。   簌簌。   电脑内发出动物行动摩擦周边云杉木的细微动静,一前一后,中间不过相差十几秒。   工作人员看到这一幕沉默了。   动物世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即便是动物也会有自己的考量和私心。   比起一头才来狼群没多久的小公狼,年轻的狼王真的会踏过落日峡谷与野岭的界限,深入危险区域,只为找疑似被灰熊缠住的“撒娇精”吗?   所以,恺撒到底会怎么选?   这天晚上,所有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心里都有些不得劲儿。   他们不曾像以往一般哈欠连天,而是时不时地刷新一下云端储存,试图得到更多红外相机传递来的实时影像动态。   可偏偏野外设置的红外相机数量有限,通常相邻间距在1-2公里之间,唯有锁定某个关键个体或群体时,红外相机的间隔距离才会缩小到20-50米。   落日峡谷狼群的领地范围内,除“家园址”,其余狼群经常活动的区域红外相机均相对密集。   但野岭就不一样了,这边没有特别观测的生物动态,红外相机基本两公里一设,很难捕捉到更加连续的影像。   此刻,工作人员就是后悔啊!   要知道有这事发生,就算是经费燃烧,他们也得五十米一个红外相机,力求拍出连续剧的感觉!   有人问了,“哎,那现在怎么办?”   也有人回答:“只能等着了。”   等待红外相机传递来的新图像,等待小狼和白化小熊的行动轨迹,也等待狼王恺撒最终做出的选择。   苏坦纳国家公园,野岭边缘——   岔开后肢坐在树杈中间的俞司言在那儿坐立难安的,他一会儿看看下方气喘吁吁挠树的白化幼熊,一会儿又四周打量光线昏暗的云杉林,生怕此刻还能瞧见除幼熊以外的第二双眼睛。   俞司言怕后面还跟着雌性灰熊啊!那时候他就算是会爬树都不太管用了。   左瞧右看了半天,林子里都不见别的动物影子,声音单一得只剩下冷风和下方幼熊的哼唧声,反倒叫俞司言稍微放松。   他用前爪扒拉在树干上,整个狼贴在上面,忍不住在心里念叨着狼王老大。   唔……他好想恺撒啊……   俞司言转生成狼的第一天,就好运地落在落日峡谷狼群的领地内,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头狼是恺撒,此前也一直被对方带在身边。   而今迷路走失,一只狼挂在树上,俞司言心有戚戚,好似一下没了锚点,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孤独和黑暗滋生不安,俞司言又是个没有安全感的性子,刚开始他还给自己加油打气,想着再等等,说不定恺撒老大就能找到他了。   但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几分钟?或是十几分钟?   俞司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下方刨树的白化幼熊已经累得趴在那里了,而他抱着树干的爪子也隐隐发酸,后肢耷拉在半空,哪怕长有一层短绒毛,肚皮、屁股也被粗糙的树干磨得生疼。   俞司言想稍微换个姿势,谁知道刚一动,就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嘶呜……”   树干上的小狼颤颤巍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皮。   好家伙!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也不知道是摩擦所致还是对什么过敏,那绒毛更短更薄的肚皮上深深浅浅红了一大半,还能模模糊糊看到皮肉下零零星星的小红点。   看得狼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俞司言后颈发毛,只觉得整个肚皮都麻麻痒痒,坐在树干上一点儿不得劲,因为心理作用,他甚至觉得屁股也开始痒了。   抱着树干的小狼姿势别扭蹭了半天。   他实在坐不住了,又见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母熊出现,说不定这只幼熊是走丢的?   司言思索片刻,正当他在考虑要不要从树上下来时,一股突然升腾的悚然瞬间侵袭他浑身上下的神经末梢——   那是一种很古怪的感觉,是对危险降临的敏锐,也是第六感给予生命个体的最高警示。   噌!   只一下,奶咖色小狼后颈、脊背上的毛发全部竖了起来,就连尾巴尖都炸开了一簇花。   分不清是思维、身体哪一个先动的,总之等俞司言反应过来时,他的前肢已经松开了对树干桎梏,直接翻身从侧面扑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道冷冽发沉的影子从他后方一跃而来。   肉食动物的尖爪在那月光斑驳的微弱光线下闪烁冷芒,深深刺入树皮,伴随着对方抬爪留下一道半厘米深的抓痕。   ——若是落在小狼的脖颈后脊上,定能生生抓下来一块皮。   整个过程发生得过于迅速,只在半个呼吸间。   树干上跌落而下的小狼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整个扑倒在薄积雪地里,从每一根毛发末端传来的紧张感促使他跌跌撞撞爬起来后退,刚刚抬眼,就对上一双自高处看来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夜色是泛滥着幽幽的红色,贪婪而凶戾。   俞司言呼吸微窒。   夜里来访的猎食者明显是个爬树高手,正俯在粗壮的树干上,耳尖生有毛簇,脚掌宽大,身后的尾巴很短,半弯曲的后腿明显比前腿长很多,正好呈现出前倾的姿势。   当这些可视信息转化成资料出现在俞司言的大脑深处时,他瞬间反应过来——树上的是一头成年猞猁。   了解野生动物的都知道,若是说狼与熊是相对简单的竞争关系,那么狼与猞猁便是不死不休天敌[注]。   猞猁在野外是名副其实的“屠狼机器”,与狼之间存在一种激烈且单向的压制关系,一头成年猞猁可以凭借敏捷的身手,趁独狼回归狼群前对其进行伏击,成功率极高。   而眼下,俞司言望着从天而降的“屠狼机器”,只觉得这是他有史以来上过最倒霉的一个厕所。   先是走失迷路,被“鬼影”幼熊追,然后遇上成年猞猁……   所以《倒霉熊》停播了,但又开始播《倒霉狼》了是吗?   俞司言:天要亡我啊!   昏黑的深冬山林中,俞司言小心翼翼缓缓后退,他在夜色下冒着幽光的绿眼睛紧紧盯着树上一动不动的猞猁,试图营造出一种“我不怕你”的气势。   输狼不输阵。   一高一低,一猞猁一混血狼对峙的同时,树下的白化幼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什么,他依旧心心念念着“熊妈妈”,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扑到了俞司言身边。   被母熊抛下的幼熊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大,但因母亲奶水不够、营养不良,他也更瘦弱,瞧着和刚成年的柯基差不多大。   体型小小一点,此刻却大着胆子蹭在俞司言身边,似乎在同他一起抵御树上的猎食者。   俞司言心情有点复杂。   熊啊,就算是我们俩加起来也打不过人家,聪明的熊刚刚就趁机跑了,你咋还专门凑过来呢?   白化幼熊:妈妈妈妈妈妈!   俞司言不晓得这只灰熊幼崽在想什么,但不可否认,幼熊贴上来的温度令他稍微找回几分心神,不至于那么慌乱。   他在等待。   崎岖的山林对猞猁来说是最完美的作战环境,反而不利于俞司言放开了逃跑,因此他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把后背留给猞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树干上的猞猁似乎终于丧失耐性,一跃而下,借助敏捷的身姿迅速向不远处的亚成年小狼靠近。   对成年猞猁来说,杀死落单的亚成年狼就像是吃饭喝水那么简单,毫不费力。   猞猁知道这一点,而俞司言也明白对方对自己的轻视。   而这也正好给了他机会。   几乎是猞猁落地向前冲来的同时,身体伏低的小狼目光灼灼,哪怕恐惧已经快要把他淹没了,但他依旧紧盯猎食者的身形,一边在心里倒数,一边估算距离。   终于,当猞猁距离他仅两步之遥时,俞司言动了。   拥有人类灵魂的混血小狼“蹭”地一下用后肢撑地站起来,原本只相距七八厘米的肩高差立马拉大,站立起来的狼影对比四肢着地的猞猁,在此刻显得尤为高大巍峨。   突如其来的动态变化,是这头成年猞猁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原本还游刃有余的猎食者也如俞司言一般炸开了后颈毛,一蹦子后跳,喉咙里发出充满威胁性的“嘶嘶”的咆哮声。   俞司言:没想到吧?狼还能站起来呢!   见此有效,俞司言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迈着后腿往前走,这架势,没人说还以为是电影里的异形呢,就是猞猁都怵得慌。   甚至不只是俞司言,贴在他身边的幼熊也立起来,张开前肢摇摇晃晃跟了上去。   猞猁有点慌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狼。   在战斗力这一方面俞司言确实比不过,但聪明的小狼还有妙计。   他张嘴了——   “嗷呜呜嘤嘤嘤嗷嗷!”   “吼吼哈嘿!”   “嗷哇嘎嘎嘎!”   “汪呜呜汪汪呜!”   比狼更加丰富的声调喊上一嗓子足足,有八十八个拐弯。   俞司言彻底放飞自我,把自己所能发出来的所有音调都喊了一遍,主打壮气势用。   甚至见猞猁瞳孔地震、又往后退时,俞司言来了劲,一鼓作气,开始用嚎的方式演唱野狼独享版的《黄○大合唱》。   “嗷吼吼,嗷呜呜,嗷呜嘿吼吼!”   气势恢宏,充满力量,甚至让俞司言越唱越有劲,越唱越不怕。   后边儿的白化幼熊也跟着一起学。   一时间各种“吱哇”乱叫的声音响彻林间,吵得厉害。   猞猁眼含警惕。   作为有经验的猎食者,他最初确实被站起来的狼和对方古怪的声音唬了一下,甚至想转头离开,可对落单狼的猎杀习惯令猞猁不愿就此放弃,尤其对面只是个亚成年的小狼……   浮动在猎食者眼底的情绪正在改变,俞司言知道自己这虚晃一枪的效果持续不了多久,他突然换了嚎的调子,同时前肢如划水一般大幅度晃动。   已经做好不放过猎物的猞猁,再次被小狼一惊一乍的动作、声音吓得后跳。   见此机会,俞司言迅速前肢落地,叼住还“嗷呜嗷呜”叫着往上冲的白化熊崽转身就跑。   跑的同时,贼精贼精的小狼后爪使劲儿刨地,把积雪泥土混杂的颗粒物全掀猞猁脸上了。   ——这能给他多争取点时间。   猞猁:哕!   半张着嘴的猎食者吃了满口土,甚至眼睛都被迷了一下,他一边干呕一边甩头,被戏耍的愤怒趋使着追在俞司言身后。   猞猁很适合在地形崎岖的山林里奔跑,狼的优势则在更为开阔的荒原。   俞司言嘴里叼着幼熊,身体跑得跌跌撞撞,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抓住。   但他不讲武德,奔跑间后爪像是抬不起来似的,跑一步便刨一下土,全扬后面去了,像个拖拉机似的。   于是后方的猞猁不停在“哕”和“呸呸呸”之间切换,嗓子眼都快呕出来了。   小狼:后踢腿,扬灰尘!   猞猁:哕!咳咳咳!   小狼:再后踢腿,继续扬灰尘!   猞猁:重复哕!咳咳咳咳!   灰头土脸,被土渣子迷到泪流不止的猞猁出离愤怒了!   他一定要杀死这只可恶的坏狼!   ……   同一时间,落日峡谷与野岭相接的边缘地区——   一道凛冽的身影裹挟着冷风,如利箭般“唰”地与云杉木擦肩而过,彻底踏入野岭的范围之内。   那一刻,他从未犹豫过。 [28]恺撒从未犹豫过:听说了吗?两头狼生了个熊崽!   落日峡谷和野岭的相接区域,设有红外相机。   当早就察觉到灰熊气味的恺撒如风一般越过分界线,深入野岭时,整个野外站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都沉默了。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甚至也没有任何的犹豫思考,画面里毛发深灰,几乎融于夜色的年轻狼王好似根本不需要考虑潜藏的风险,就那么直接做出了选择。   甚至可能并非思维抉择,而是本能行为。   冷酷的现实被恺撒那充满童话气息的行径所覆盖,这一刻围观的工作人员心中是难言的复杂。   一向被他们认为是最冷酷、最理智的狼王恺撒,竟然会做出这么令人大跌眼镜的事?   最初分析恶劣情况的那人开口:   “我还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恺撒,没想到啊……”   “这说明‘撒娇精’对恺撒来说,是很重要的存在。”   “唔,让我想想……这种以身犯险的例子,在北美灰狼的群体中常见吗?我记得以前好像看到过。”   “我知道这个。”   一个女性工作人员抬手示意了一下,从自己的抽屉里翻出一沓资料——   “93年,咱们的国家公园还没建成,鹿岭有一批外迁来的北美灰狼,是最初的‘鹿岭狼群’。那时候国家还没开始管控,经常有偷猎者猎狼,他们抓了只雌性灰狼——她是鹿岭狼王的伴侣。”   “当时的狼王抛下已经安全的狼群,独自返回偷猎者出没的地方,想要拯救被抓住的伴侣。”   有人问,那后来呢。   女性工作人员的声音低轻了很多,“他们死在了一起。”   鹿岭狼王再凶猛,也难敌猎枪。   在他咬断偷猎者的四根手指时,一枚子弹穿过鹿岭狼王的身体,让他最终与自己的伴侣死在了一起。   同年年末,国家严查偷猎、收购的团伙,失去四根手指的偷猎者和最后开枪的偷猎者均被抓获,被判十年监禁。   隔年年初,苏坦纳国家公园通过法案签署正式“宣告成立”,开启相关建设工程,并在四年半后彻底诞生。   办公室里的几人无声叹息,短暂沉默后,忽然有人反应过来——   “所以说,以身犯险的拯救案例,只发生在狼王与其伴侣的身上?”   “嗯……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顿了顿,有人问:“恺撒是公狼吧?”   “当然。”   “那‘撒娇精’呢?”   “也是公的。”   “……”   办公室又一次沉默下来,虽然大家都没说话,但思维却差不多撞到了同一个方向。   工作人员望着电脑屏幕相顾无言,许久之后,有人弱弱道:   “也、也不一定,说不准恺撒和‘撒娇精’是单纯的友谊关系,更何况‘撒娇精’看着还是个亚成年狼,恺撒自己也还没迎来发情期呢!”   有人幽幽道:“距离恺撒的第一次发情期,也不远了……”   冬去春来,北美灰狼的发情期通常受海拔、气候影响,按照苏坦纳国家公园一贯的情况来看,这里的北美灰狼发情期主要集中在2月至3月。   即冬末春初。   距离这个时间节点,也没几天了。   野外站的工作人员思维狂奔几十里,猜测恺撒寻找“撒娇精”的原因时,一个位于野岭地段的红外相机忽然传来动态提醒。   “有新影像了!”   他们立马扒到电脑前看了过去——   昏暗的视野里,“撒娇精”踉踉跄跄跑在前方,浑身狼狈,嘴里还提着个白化幼熊。   在他后方,则是紧追不舍的成年猞猁。   危险近在眼前。   俞司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云杉林里实在不便狼放开奔跑,加上他嘴里叼着个几斤重的灰熊幼崽,后爪还不停地刨土,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现下他每跑一步,喉咙里好似卡了一口血,满嘴铁锈味儿。   被拎着一路逃难的幼熊似乎知道事态紧急,也不挣扎,就乖乖被混血小狼提着,哪怕后颈在慌忙中被狼牙硌得微微溢出血丝都一声不吭。   当然,俞司言知道,其实他完全可以丢下这只白化幼熊自己逃命,在最害怕的那段时间里他也确实这样想过,只是……   他想归想,但嘴巴却不听使唤,叼着幼熊的后脖子不愿意松口啊!   呼、呼呼。   沉重的呼吸声响彻在林间。   前方奶咖色小狼的速度越来越慢,后爪刨土的力道也越来越小,似乎即将力竭。   后方的猞猁眼冒寒光,渐渐加速,已经做好了将猎物咬死的准备。   林间的红外相机镜头微微反光,在前方出现一截横倒的枯木时,这只猞猁已经做好了最终的击杀准备。   他后肢蹬劲,宽大的脚掌瞬间将身体撑起,快速往前一跃,利爪尖牙闪烁银光,直直瞄准着亚成年混血狼的后颈。   距离无限拉近,只需要紧缩牙关,他便能要了这只亚成年小狼的命。   俞司言已经能感受到后方扑来的阴影了。   就在此刻——   一道从侧方而来的黑影抬起前爪,迅速将混血小狼揽到了自己身下,同时那影子腰部微微扭转,直接硬碰硬地撞上了成年猞猁,还顺势用后腿踢了一脚。   砰!   “嘶呜!”   猞猁被踢得重重摔在树干上。   他发出吃痛的咆哮声,迅速爬起,对上一双在夜色下散发着凶戾气势的赤金色双瞳。   是成年的北美灰狼。   这头狼实在太高、太大了,毛发颜色很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眼神却极冷,鼻头皱起、尖齿森白,压迫感十足。   恺撒!   是老大来找他了!   俞司言几乎热泪盈眶,此刻他整个狼都俯趴在地上,被四肢站稳的狼王笼罩在身下的阴影里,甚至挡去了周围窜动的冷风,安全感十足。   他只要稍微抬头,脑袋、耳尖就能蹭到恺撒结实有力,偾张着热气的胸膛。   闻着令狼安心且熟悉的气味,俞司言心神微微放松,忍不住很轻很轻地哼唧了一声。   “嘤嘤~”   呜呜呜老大,狼想死你了!   撑腰的狼来了,俞司言胆子立马大回去,甚至还无师自通了告状技能——   他可是有老大罩着的狼!   “嗷呜呜嗷呜!嗷呜嗷嗷!”   老大他欺负我!   他还想吃我!   老大你要为狼做主啊!!   毛茸茸的小狼委屈地趴在那里、仰着头,漂亮的绿眼睛里藏着遇险时的惊慌和看到靠山的安心,一张嘴巴张张合合个不停,才见面半分钟不到,便倒豆子似地诉说自己被欺负的全部过程。   正如恺撒曾经所想,这么无害的小狼,确实很容易被欺负。   对方嗷呜着哼唧了一大堆,其实恺撒能听懂的信息非常有限,但并不妨碍他从话痨小狼的嘴里捕捉到三个重要信息——   1.小狼,可怜,被欺负;   2.猞猁,坏,欺负狼;   3.小狼委屈,小狼想恺撒了。   恺撒:叽里咕噜说啥呢?哦,原来是想我了。   站立在小狼上方,将其整个挡在自己身下的年轻狼王缓缓压低吻部,温热的舌面轻舔过小狼的脑袋,似在安抚。   可他的视线却纹丝不动,正凶戾地锁定在猞猁身上,令后者不敢妄动。   体型上的巨大差异不曾令猞猁感到畏惧,毕竟以往情况被他杀死的独狼,哪一个不比他壮、不比他大?   真正令猞猁犹豫不前的,是眼前这头狼周身所散发的压迫感——   如果说那只亚成年的小狼是软绵绵,任谁都能咬一口的软包子,无害至极。   那么这头狼便是恐怖的暴君,眼神沉冷、气势暴戾,以猞猁的生存经验来看,这狼……不好对付,甚至可能叫他战败而归。   两头狼,外加一只不知道为什么混迹其中的幼熊,猞猁不是傻子,在评估对战风险发生改变后,他心生退却,已经做好了蓄力离去的准备。   但恺撒又怎么可能放过他。   如果恺撒迟来一步,那么在这里迎接他的大概率不是吱哇告状的小狼,而是一具余温尚存,被猞猁咬死的尸体。   后怕的情绪对于一头狼来说是极端陌生的,可这一刻,恺撒确实感受到了。   于是随之而来的是针对眼前这只猞猁的强烈愤怒。   簌簌。   夜间的冷风穿林而过,吹着针叶林发出轻微的声响,此刻两个经验丰富的猎食者相互对峙,彼此之间的细微反应几乎被放到最大,恍若紧绷的琴弦,一触即断。   唰!   突然,蓄力的猞猁转身就跑,但一直紧盯目标的年轻狼王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北美灰狼矫健强壮的身体裹挟着汹涌的风暴,在林间奔跑如履平地,只一个加速便用前爪把猞猁扑倒在前方。   “嘶!”   猞猁发出尖厉的咆哮。   他立马反身抬爪,想抓伤身后狼的眼睛、鼻头,好给自己逃脱的机会,但恺撒速度更快,吻部下压,狠狠咬住了猞猁的前肘。   嗤。   是利齿刺破血肉的声音。   林间的积雪和土壤,在北美灰狼与猞猁的打斗中飞扬四溅。   俞司言很有眼力见,他知道现在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干脆叼着白化幼熊后退至安全地带,避免影响恺撒发挥。   在这片混乱的不远处,固定于云杉木上的红外相机正捕捉着难得一见的珍贵画面——   大半夜,一群不睡觉的工作人员一起熬夜,隔着数公里,围观实时传递过来的影像。   被猞猁追逐的“撒娇精”带着白化幼熊重回落日峡谷与野岭分界线的边缘区域,恺撒也及时赶到,避免他的小狼命丧猞猁之口。   “难以想象……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我工作这么多年来根本想象不来的事情。”   工作人员目光怔然,喃喃道:“狼遇到猞猁常见,狼遇到幼熊常见,幼熊碰着猞猁也常见,但、但是……”   另一人接过话头,“但是狼遇见幼熊以后再碰到猞猁,就不太常见了。”   古怪的buff叠满。   他的同事也道:“更不常见的是狼会带着幼熊一起从猞猁爪下逃命,然后恺撒还过来救场了……所以,这该不会是哪个家伙用AI生成的视频骗我们呢吧?”   “如果能确认幼熊是被抛弃的,我们得进行救助。”   “来得及吗?我怕事后恺撒会咬死那只白化幼熊,毕竟狼和熊之间的关系可不太好……”   “我看不一定,‘撒娇精’明显很喜欢熊崽子,说不准恺撒会因为‘撒娇精’而放过这只幼熊。”   “真的吗……”   “非常有可能,目前来看‘撒娇精’对恺撒来说是不一样的,他踏入野岭,以及后来挡在‘撒娇精’前面的动作很迅速,那完全是出于本能……”   “多数情况下,落单的狼——哪怕是青壮年的雄性北美灰狼都不愿意直面猞猁,但恺撒却出乎我们的意料,这种追击行为在我看来已经不是单纯的反击了,而像是在给‘撒娇精’报仇。”   “如果已经到了为‘撒娇精’报仇的地步,那么为了后者,留下一只熊崽子,似乎是恺撒能做得出来的事。”   工作人员分析着,但也仅是猜测,他们不是恺撒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也无法真的证实这份动机。   不过这猜想也算是歪打正着——恺撒确实在给小狼报仇,也是在为解决那一刻令他心悸的后怕。   砰!   身形灵活的猞猁被强壮有力、动作敏捷的恺撒全方位压制,又一次被甩着砸向树干。   这一次,不等猞猁爬起来,恺撒迅速上前,迎着对方挥舞的利爪,干脆利落咬住前者的咽喉。   同时,猞猁的前爪在彻底失去力气之前,滑过年轻狼王的面颊。   俞司言看到心脏都停止跳动了一下。   他忍着想要立马上前的冲动,直到被恺撒咬住脖子的猞猁四肢彻底软倒、不再动弹,急慌慌的小狼一个蹦子跃过去,连靠在他身边的幼熊都顾不上。   没了依靠的幼熊一骨碌滚倒在地。   前方跑向恺撒的小狼则仰着头,小心翼翼舔向对方的面颊一侧。   那里没留下伤痕,只刮掉了几缕深灰色的狼毛,但位置却很危险——就在眼睫下方,差一点儿就划到眼睛了。   俞司言心里酸酸胀胀的,他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一开始看到恺撒来找自己,他高兴得能飞上天去;可当他看见恺撒因为自己一句“为狼做主”,真的扑上去与猞猁缠斗,当时他就后悔了。   那可是猞猁啊!   不是说恺撒不厉害,而是成年猞猁在杀死独狼这一方面,真的有点东西,不然这家伙也不会长年被称作是“屠狼机器”。   猞猁单杀狼的实例多如牛毛,至于独狼单杀猞猁的……罕见到只有零星。   这般数据对比下,俞司言怎么可能不担心?他生怕自己一句话害死恺撒!   幸好、幸好……   “呜呜嗷呜!”   老大你要吓死狼了!   恺撒松开猞猁的咽喉,嘴角绒毛黏连着一片血水,转而看向小狼。   他知道自己嘴上染着血,会弄脏小狼,所以只是低头用脑袋蹭了一下对方。   恺撒很清楚,他养了一只脆弱且对情感需求大的小狼,对方需要他的安抚。   所以他也这样做了。   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一圈的小狼,同样把脑袋蹭过去,等头上的绒毛蹭得乱成一团,他又很轻很轻地舔舐恺撒被猞猁爪子蹭过的部位。   直到将那里连带着恺撒的眼睫,都舔得湿漉漉泛滥水光,俞司言过快的心跳才稍稍恢复。   “嗷呜!”   老大、老大。   小狼哼唧着直往恺撒怀里钻,也不嫌弃对方嘴边的血,甚至还主动探着柔软的舌面帮对方舔舐清洁。   正专心舔着,俞司言忽然被恺撒偏头挡在身后,同时护着他的年轻狼王又一次发出充满压迫性的低吼。   还有什么危险么……   俞司言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什么——   “嗷呜嗷呜!”   老大,那是个好熊!   俞司言怕恺撒真一口把幼熊给咬死了,急急忙忙想阻止。   但因位置、角度、身高的缘故,他一着急,嘴里还“嗷呜嗷呜”喊着话,头便向上凑着,正好把恺撒的已经呲出利齿、鼻头皱起的嘴筒子给含住了。   危险的低吼声瞬间中止。   呲出来的牙和皱起的鼻头也顷刻缓和。   又一次意外含住狼王嘴筒子的俞司言没第一次那么紧张害怕,他反而大着胆子,用粉红色的软舌轻轻舔了舔对方的鼻头。   恺撒垂下眼睛。   他的吻部往前顶了一下,见小狼被噎得舌面抽搐、眸光水润,这才慢条斯理后撤,随即眼神落在那紧紧贴在小狼身边的幼熊身上,那架势就好像在等一个解释。   嘶。   这要怎么解释呢……   俞司言尝试组织狼语,用更简短、更好理解的信号向恺撒讲述这件事的经过。   “嗷呜~嗷嗷呜哇嗷~嗷!”   老大、老大,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恺撒注视着又一次嘴巴动个不停的小狼,勉强从那一大长串难以分辨的嗷呜声中提取精炼——   熊好,不能杀。   熊没妈妈,可怜。   可怜吗?   恺撒轻飘飘斜着觑了一眼那抱住小狼后腿的灰熊幼崽。   能有多可怜?   能有他家差点儿被猞猁欺负的小狼可怜?!   双标的狼王收回目光,偏头又用脑袋蹭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小狼。   他对被抛弃的幼熊没兴趣,不过既然小狼喜欢,那就留下——成年灰熊危险十足,但恺撒有信心也有能力在那只幼熊长成之前,将其及时抹杀。   紧贴着小狼的白化幼熊打了个冷战。   他很怕那头黑乎乎的大狼,便又往奶咖色的“熊妈妈”身边缩了缩。   哎,也不知道这两天“妈妈”经历了什么,怎么感觉瘦小了好多……   等熊以后长大了,一定要给“妈妈”抓好多、好多猎物吃!   白化幼熊美滋滋地想着,再次靠得小狼紧了一点。   俞司言哄好了恺撒,眼下又对跟在自己身边、大概率被灰熊母亲抛弃的幼熊犯了愁。   抛下对方吗?可他好像有点心硬不起来。   还是带在身边呢?在狼群的领地里带着一头幼熊,也很不适合、很奇怪啊!   最重要的是,狼群可养不起灰熊幼崽呀!   不过恺撒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年轻的狼王知道这片区域时常有灰熊出没,哪怕深冬尚未结束,可谁知道升温之后还会不会有更多的熊从冬眠中醒来。   恺撒转头将猞猁尸体叼起,催促小狼和自己往落日峡谷的方向走。   有狼王领路,俞司言放心十足,至于那只灰熊幼崽也跌跌撞撞跟来,坚决不掉队。   俞司言默认了对方的跟随。   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   昏暗的夜色下,狼王带着身后的小狼,以及跟在小狼后方的幼熊向东北方向行进,很快便踏出野岭,彻底进入他最熟悉的落日峡谷的区域。   晚间云杉林冷寂,但却不缺夜游的鸟类。   这场发生在夜幕下的“意外”,被一只立于树梢上的乌鸦捕捉了全程,他那双黑亮如豆子的眼睛闪烁微光。   显然,八卦的天性已经让这只乌鸦,为眼前发生的一幕补全了一切。   见两狼一熊走远,乌鸦拍拍翅膀,向西飞行,很快就到了同类们最常欢聚聊天的地点。   哗啦啦!   一群乌鸦起起伏伏,迎接着远道而来的同伴,还不等他们彼此问候近来的状况,便听从东边来的好朋鸦嘴巴大张,说自己有个好玩儿的事情和大家分享。   乌鸦群:“嘎嘎嘎?”   什么好玩的?鸦想听!   那只乌鸦清清嗓子,开始抑扬顿挫地讲述先前那场同时发生在落日峡谷狼王、奶咖色小狼、白化幼熊,以及一头猞猁之间跌宕起伏的故事——   “嘎嘎嘎!”   落日峡谷里一只漂亮的小公狼偷跑了!   乌鸦群:嚯!   “嘎嘎,嘎嘎!”   小狼遇上了想要把他抢回去的坏猞猁!   乌鸦群:嘶!   “嘎嘎嘎,嘎,嘎嘎!”   狼王及时出现,救了陷入危险的漂亮小狼,还咬死了坏猞猁!   乌鸦群:哇!   “嘎,嘎嘎嘎!”   然后,他们捡了一只被抛弃的白色熊崽!   乌鸦群:嗷!   喜欢听八卦的乌鸦们很满意好朋鸦带来的故事,他们交头接耳,彼此交流着自己对故事的分析和感想,直至这场聚会进入尾声,都还意犹未尽。   深更半夜,结束夜聊的乌鸦们拍拍翅膀,准备各回各家。   他们的来源地五花八门——   有的是落日峡谷的原住民乌鸦,有的从前生活在野岭,还有的从西边的鹿岭远道而来,更有从前在西北面的人鱼码头和海鸥打架打输的乌鸦,逃难到了国家公园的东部。   聊愉快的乌鸦很快带着自己听到的新八卦,赶往偌大的苏坦纳国家公园各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不放过。   他们要给其他伙伴分享故事!   人说话是会进行二次润色的,乌鸦也不例外。   于是传着传着,不知道是哪一只乌鸦起的头,也不知道是从哪一个时间段开始,便有这样一个“谣言”诞生在偌大的乌鸦群中,甚至传得有模有样——   嘎嘎嘎嘎!   你们听说了吗?有个漂亮小狼带球跑,狼王追了出去,然后两头狼生下了一只白熊呢!   猞猁:?   所以我的戏份被和谐了吗? [29]模仿亲吻:见异思迁的花心色小狼   虽然这“谣言”听起来很离谱,但不妨碍相信它的乌鸦有很多。   在其即将传遍整个苏坦纳国家公园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和恺撒莫名生了个白熊的俞司言,正冥思苦想这只白化幼熊该怎么办。   从种种经过来看,这只白化且瘦弱的幼熊,应该是被灰熊母亲抛弃了。   这种情况在自然界也算常见。   独自带崽的雌性动物本身生存压力会更大,如果她们的孩子先天不行、体弱多病,即便动物母亲舍不得,可为了她们自己、为了其他尚还健康的孩子,她们也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缠着俞司言的这只幼熊也算是把debuff叠满了,不仅体弱还白化,这要放在野外,根本就活不下去啊!   此刻,已经回归落日峡谷范围内,并在一处避风石壁下暂时休息的俞司言脑袋乱哄哄的。   他偏头看了眼靠在自己尾巴上睡着的幼熊,随即深深叹了口气,一头栽倒进恺撒宽阔、温暖的胸膛里。   “嘤嘤嘤~”   老大,狼真的好为难啊!   林间的月色下,恺撒望着躺倒在自己前肢之间的小狼,低头轻轻舔舐对方的鼻头、嘴巴。   原先狼王嘴边沾染着的猞猁血迹,早已经在几分钟前被清理干净了,当他低头舔舐小狼时,后者只能闻到一股很淡很淡、源自于血液的甜腥气。   “吼?”   恺撒的声音很轻,就好像在问小狼怎么了。   俞司言眨巴着眼睛,鼻头蹭在狼王的围脖里,直到痒得有些想打喷嚏,这才后挪了一点点,“嗷呜”着问恺撒这只幼熊怎么办。   恺撒分辨着小狼想要表达的意思。   他偏头,看向那只枕在小狼尾巴上,睡得正香的幼熊。   那道视线,一从小狼身上移开,便冷了很多。   恺撒不懂小狼在纠结什么,他只给出自己所能提供的处理办法。   “吼!”   喜欢就养,不喜欢我帮你咬死。   俞司言哭笑不得。   他仰头舔了舔恺撒的下巴,心道他自己还是个小狼呢,他才不要养熊崽子。   不过,放任一只灰熊在狼群的领地内活动,总归还是不好的。   俞司言虽狠不下心,但他知道自己是狼群那一队,那么想要解决幼熊的问题,就必须另想办法。   他放松支撑,又一次靠在恺撒怀里,同时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在“心软”的情况下给白化幼熊找到归宿。   只是想着想着,累了许久的小狼实在撑不住眼皮,最终被困意吞噬,脑袋彻底枕到了恺撒的前肢上,连呼吸也很快平稳下来,发出柔软细微的呼噜声。   恺撒缓缓垂眸,又舔了下小狼的鼻头。   还好,他的小狼……找回来了。   ……   后半夜,俞司言睡得很熟。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经历,他梦里先被灰熊追,又被猞猁咬,弄得自己浑身伤痕累累,才终于在梦境末尾一把扑进了恺撒怀里。   这简直就是噩梦!   睁眼后的小狼气鼓鼓地咬着牙,泄愤似的鼻腔里发出哼唧声,又一头扎到了狼王的怀里。   这世上果然只有老大好!   新一天日光明媚,气温似乎又回升了些许,云杉林中的薄积雪愈发减少,甚至已经能看到薄雪层下方逐渐露出来的褐色泥土了。   恺撒将轻微冻硬的猞猁叼过来,督促小狼进食。   猞猁的味道不及马鹿、野牛,吃起来的味道……   俞司言难以形容,直到第一口咀嚼下咽,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他变成狼以后吃的肉,都是国家保护动物诶!   国二的马鹿,国一的野牛,国二的猞猁……   不过当然,他自己也是个保护动物,虽然只是国二罢了,但有什么关系呢?他可是吃过国一的国二诶!   一口肉给吃乐的小狼笑得歪倒在恺撒身上,下一秒熟悉的桎梏感来袭——吃饭不专心的小狼又一次被狼王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这回,俞司言老实了。   老实的同时,他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白化幼熊,偷偷摸摸撕了一口肉,趁着狼王老大没看自己给幼熊扔了过去。   其实余光里瞥见一切的恺撒眼皮子微抬,随即又耷拉着垂下,眼神冷冷淡淡,只当没看到。   这个年纪的幼熊多以吃母乳为主,但现在没这个条件,俞司言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尽可能给幼熊撕软一点的细碎肉块。   当然,俞司言也没忘记不远万里亲自来找他,还打败猞猁的狼王老大。   懂得感恩的小狼掏出猎物的肝脏,献花似的一股脑怼到恺撒面前,“嗷呜嗷呜”着也催促对方吃。   恺撒心中莫名软了一下。   他看了看幼熊面前小得可怜的肉碎,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大且营养丰富的猎物内脏,忽然心情不错,冷冷淡淡的眼神都回暖很多。   恺撒:果然小狼还是更惦记我。   树荫颤颤的云杉林下,两狼一幼熊正在进食,同一时间,苏坦纳生态研究所中心野外站的工作人员也都全部起了个早,正在收拾装备,准备进山一趟。   一晚上的观察和信息整合,足以让他们确定那只白化幼熊是被灰熊母亲抛弃的。   对于这类毛发颜色特殊、明显身体瘦弱、未曾掌握生存技能的野生动物幼崽,苏坦纳国家公园的相关部门会给予一定的饲养辅助,直至确认对方具有野外生存的能力,才会对其实施放归行为。   昨晚上确认情况,一大早便打电话向上级部门汇报,十分钟批准行动。   行动力满分的工作人员一刻都不曾多停,便开上越野车,从公园内部的游客公路穿行,一路向落日峡谷的位置前进。   清晨天色正好。   当越野车进入落日峡谷的边缘地带后,工作人员立马放出用于追踪、定位的无人机。   细微的嗡鸣声逐渐升空,并向更高更远的位置前进。   同步而来的画面显示在电子屏上,到处都是灰绿色的针叶林,以及即将融化的轻薄积雪。   他们是按照之前红外相机传来的影像,进行大致定位的,虽然无法在短时间里确定具体地点,但整体范围不会出错。   无人机持续深入。   同时,云杉之下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恺撒倒三角的耳尖微动,忽然起身将小狼挡于自己身后。   “嗷?”   老大,怎么了?   俞司言满脸疑惑,他学着恺撒的动作竖起耳朵一个劲儿地听,但除了鸟叫,他再没听见任何动静。   “嗷嗷?”   是有什么吗?   见小狼有些不安,恺撒轻吼着做安抚,但却依旧仰着头,视线在半空中来回巡视。   半空中……   会是鸟吗?   还是什么其他会飞的东西?   俞司言思索片刻,忽然脑海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纪录片《狼群》可是在苏坦纳国家公园内部拍摄的,既然是国家公园,那应该时不时就会有工作人员利用无人机进行拍摄吧?!   如果真的是无人机的话……   俞司言眼睛发亮,扭头看向懵懵懂懂,正低头舔着爪子的白化灰熊幼崽。   感受到视线的白化幼熊抬头,冲他的“熊妈妈”轻轻嗷了一声。   如果是无人机的话,工作人员一定会对这种被抛弃的白化幼崽施以援手的吧?   此时此刻,俞司言与远方工作人员的想法不谋而合。   大概半分钟后,俞司言分布着细密奶咖色绒毛的耳尖微颤。   这一次,他也听见了——是螺旋桨在高空旋转时摩擦空气而导致的嗡嗡声。   原本三分的猜想在这动静后落到了实处,俞司言哼唧着蹭向恺撒,表达出“我想去看看”的意图。   恺撒眸光微沉。   他一边捕捉着这份动静,一边在心中做评估。   理智上他不太愿意小狼去接触这些古怪的、可能存在风险的东西;但感情上,当他看到小狼那双亮晶晶,满是希冀的眼瞳时,又忍不住动摇了。   好吧。   他现在似乎很难拒绝这只小狼。   ……反正有他在小狼身边。   “吼!”   恺撒低吼着让小狼紧紧跟在自己身边,同意对方想要往动静来源处走的意图。   俞司言乐了。   他仰头本想舔舔恺撒,但等靠过去后,脑筋忽然一转,便学着人类幼崽一般,“啵唧”一口亲上了恺撒的侧颊。   声儿还特别响亮,几乎到了在云杉林和石壁间有回音的程度,亲得俞司言的嘴巴都有些麻了。   恺撒愣了一下。   他不会亲吻,但却会模仿。   于是,年轻的狼王偏头,也用嘴巴碰了碰小狼的侧颊,只不过是无声的。   这下轮到俞司言不好意思了。   真、真是的,老大他……咋还怪撩狼的……   远处的嗡嗡声在接近,幼熊跟着俞司言,俞司言则跟着恺撒往声源地儿走。   大概三五分钟,声音越发明显。   俞司言抬头,遥遥在半空中看到了那格外眼熟的黑色机器。   确实是无人机。   恺撒仰头,视线与小狼一般,锁定在半空中。   这黑漆漆如同乌鸦一般靠近的东西……   恺撒其实见过的。   在更早以前——他以亚成年的姿态刚刚脱离原本的狼群,出走苏坦纳国家公园的鹿岭,一路向东前行时,这个近似乌鸦但又不是乌鸦的古怪东西曾断断续续跟随了他许久。   久到恺撒东行至落日峡谷安家。   恺撒是一头聪明且善于观察的狼,在某些方面,他远比同类更为敏锐。   他知道在这片浓密广袤的山林平原中,不止有灰狼、灰熊、猞猁、马鹿、野牛等野生动物,更有一种两脚直立,身上皮毛五颜六色,且部分位置斑秃严重的怪异生物。   那种生物似乎并不栖息在苏坦纳国家公园,但每到春夏秋三个季节,便会出现得比较频繁。   他们总喜欢把自己装在铁盒子里,面部扁平犹如平原,没有锋利的牙齿和尖锐的爪子,跑起来比田鼠还慢。   恺撒看来,这种生物在野外甚至活不过两天。   至于眼前这飘浮在空中的怪异东西,便是那群两脚直立生物所养——或许是他们的幼崽?一种幼年时会飞,成年后只能直立行走的生物品种?   好在这东西没什么攻击性,只会“嗡嗡”地跟在身后,像绕着尸体转的苍蝇。   恺撒收回审视的目光,转头舔了一下小狼,发出很平和的轻吼声。   这是默许且告诉对方一切安全的意思。   另一边,游客公路的越野车里——   “快看!下面那个是不是恺撒和‘撒娇精’啊?”   工作人员指着电子屏幕上的两个小点,满脸惊喜道:“我们运气太好了,没想到正好能遇上!”   俞司言:没想到吧?我是专门来找你们的!   “啧,今天确实挺顺利的,那只白化幼熊还跟着他们吗?”   “我看看啊……”   工作人员将图像放大,努力辨别其中的画面。   “在的、在的!幼熊还黏在‘撒娇精’的腿边,而且毫发无损,看来恺撒为了‘撒娇精’,真的接受被一只灰熊幼崽跟随了。”   “我就说恺撒对‘撒娇精’不一般,果真是头双标的狼王啊!”   “哈哈哈对比其他狼群成员的待遇,别的同类见到这样的恺撒恐怕要哭了。”   恺·双标·撒:怎么,有意见?   狼群成员:不敢不敢!   在野外救助野生动物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几个定位成功的工作人员带上装备,从游客公路一侧翻过栅栏,走下斜坡,开始向目的地靠近。   麻醉枪针剂、野外急救箱、用于搬运幼熊的铁笼,以及持续确定方位、与无人机连接的电子设备。   结伴而行的工作人员走得小心翼翼。   苏坦纳国家公园涵盖地域很广,属于野外环境,但又不是纯粹的野外。   这里的大部分野生动物都知道“人类”这种古怪的直立生物的存在,因此如非挑衅、冲突,即便是食肉动物也不会主动攻击工作人员。   有着这一层保障,再加上麻醉针剂傍身,安全大幅度提升,但即便如此,知道一会儿可能要面对两头灰狼,外加一只幼熊的工作人员也依旧满心紧张。   毕竟……其中一头狼可是传奇狼王恺撒啊!   俞·撒娇精·司言:我呢我呢?就没人害怕我吗?   云杉林中的那片空地上,树影在周边婆娑交错,无人机持续“嗡嗡”地悬浮在半空,时时刻刻捕捉着狼王和小狼的动态。   恺撒带着小狼走出半分钟后,忽然脚步停顿。   又有别的动静了……   好像是什么生物在靠近,还不止一个。   走在狼王一侧的俞司言正出神思考着一会儿怎么用幼熊“碰瓷”,没注意恺撒已经停了脚步,正下意识往前走呢,就被身边的狼王一口含着后颈给叼住扯了回来。   “嗷呜——”   老大,脖子毛要掉啦!   走路不专心的小狼被扯得整个身体倾斜,一屁股歪倒着岔腿坐在地上。   他奶咖色的毛绒爪子向外摊开,正好露出后肢上一对粉粉嫩嫩的肉垫,以及毛发颜色更浅的软肚皮。   跟在小狼身边的白化幼熊及时停下,极其依赖地靠在俞司言身边,一副生怕被“熊妈妈”再次丢下的可怜模样。   非常人性化跌坐在地的小狼整个后脊都靠在了恺撒的胸膛上,他仰头“嗷呜”一声,似是在询问老大发生什么了。   恺撒没出声,他依旧收敛齿尖的力道,含住小狼的后颈,同时赤金色的眼瞳暗芒闪烁,凛冽望向空地不远处的深深林中。   北美灰狼敏锐的听觉令恺撒能捕捉到更远的声音,他的大脑同步分析着感官传递来的零碎信息。   这个味道……他曾经闻见过。   片刻的等待后,某个念头缓慢浮现在年轻狼王的脑海深处。   似乎是那群两脚直立的古怪生物来了。   苏坦纳国家公园的原住民们都知道,两脚直立的古怪生物分为两种。   一种集中在春夏秋三个季节出现,身上的味道很混乱,有香有臭,通常仅活动在很远的地方,并不会深入林中。   第二种一年四季都有可能随机出现,他们的气味更纯净,生长着统一的皮毛颜色(工作服),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至特殊情况下,他们还会对这里的动物提供帮助。   用人类的叫法讲,前者是苏坦纳国家公园的“游客”,后者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但用动物的语言来说,他们把后者认定为是“益虫”,是可以靠近的存在。   恺撒原本因警惕而微微竖起的背毛平缓落下。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习惯性地将小狼提溜到自己身后,将其挡住。   看这架势,俞司言也猜到估计是有什么东西来了。   他有些紧张地扒拉着狼王的后背,探出半截脑袋看向林间——会是工作人员吗?   无人机悬停在半空,嗡嗡声持续不停,同时工作人员也一边看着电子屏幕,一边靠近目的地。   “恺撒和‘撒娇精’似乎发现我们了……他们停留在原地了。”   一个年轻工作人员的声音有点紧张,不由得抬手按紧了腰间的麻醉枪针剂。   同行的一位年长女性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声解释道:   “放松点——苏坦纳国家公园建成这么多年,野生动物主动攻击人类的情况少之又少。”   她留着利索的短发,小麦色皮肤,眼角、嘴唇生有细纹,看起来四五十岁左右,身量却格外挺拔健康,富有长年累月出野外而锻炼出来的力量感。   她的名字叫苏珊,是苏坦纳生态研究中心野外站的现任站长,一位优秀团队领导者。   如果俞司言在这里,他一定会认出来——苏珊是纪录片《狼群》的导演之一。   也是她,在数年后狼王恺撒结束统治、骤然消失在大众视野时,已经退休的苏珊重返落日峡谷,试图找到那位传奇狼王的踪迹。   但苏珊终究一无所获。   此刻,她正缓解着同行人的不安。   “目前有记录的,一个是93年的那次北美灰狼的偷猎事件;还有一次是有个醉汉从公路上跑下去,主动挑衅路过的狼群……”   “自那以后咱们公园改了园规,饮酒者禁止入内,同时还在进口处设置了酒精检测的项目。”   “至于袭击工作人员的情况,更是前所未有。所以不要小瞧这片土地上各种生灵的智商,他们认得我们的——甚至对动物们来说,穿着工作服的我们其实是益虫的一种。”   说到这里,苏珊笑了一下。   她的眼底是一种纯粹的,对大自然的敬畏,以及对野生动物的喜爱。   苏珊轻声道:“让我们一起去看看恺撒和‘撒娇精’吧。”   然后再把那只需要人工救助的白化小熊带回去。   此刻,苏珊带队不停深入林间,向目的地而去;恺撒则带着小狼静待在原地,不曾主动上前。   大概七八分钟后——   空地之外的云杉后方传来很细微的窸窣声,两支队伍终于彻底相遇了。   每一个亲眼见到狼王和“撒娇精”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隔着屏幕远观红外相机传递来的图像,永远不比现实中见到这样的丛林顶级猎食者更为震撼。   高大的体格,流畅的肌肉线条,在日光下隐隐反光的毛发……   如果说狼王恺撒是说一不二的荒野暴君,那么站在他身后的“撒娇精”就是暖融融如同焦糖饼干的漂亮小王子。   真是一只漂亮的小狼啊!   几个月的时间,最初镜头下身形单薄瘦弱、走路姿势怪异如奇行种,甚至一度被工作人员怀疑脑部神经出现问题的“撒娇精”,现在出落得尤为漂亮。   浅色的毛发、绿色的眼睛,当他望过来时,多年来与野生动物接触经验丰富的苏珊甚至觉得“撒娇精”的眼睛仿佛会说话。   那是一种澄澈、惊讶、友好的情绪。   平和到好似对方不是一头混血狼,而是与苏珊一般的人类。   但很快,注视着“撒娇精”的苏珊感受到了另一股冰冷且充满压迫性的注视。   她微微偏头,便对上了狼王恺撒疏冷、防备的视线,甚至她还能从中品出几分不悦。   不悦?   是因为她盯着“撒娇精”看的时间太久了吗?   苏珊甩开大脑里的古怪联想,她缓缓半蹲,抬起双手,向对方表达自己的无害与友好。   其余工作人员也学着苏珊的动作。   俞司言自恺撒身后探出脑袋,眨巴着眼睛打量不远处统一穿着野外工作服的人类。   是他曾在电视上见过的苏珊女士!也是他看过纪录片《狼群》的拍摄花絮后,想要成为的人!   像小粉丝见到了偶像,被年轻狼王挡在身后的奶咖色小狼心情愉悦,不自觉地开始晃悠尾巴。   于是,当俞司言毛绒尾巴掀起的小风浪被恺撒感知到时,后者一回头,便见从前对着他撒娇求偶、发出交/配申请的小狼,此刻竟对着一个两脚直立的奇怪生物摇尾巴!   还摇得那么轻快!   恺撒眼皮压低,眼底的不悦之色愈发明显。   啧,所以是不喜欢他了,改成喜欢两脚直立的奇怪生物了吗?   真是个见异思迁的花心色小狼。   俞司言:青天狼王大老爷,我冤枉啊! [30]“我们回家吧。”:人狼之间的初次友好合作   人类工作人员的到来是俞司言预料之外,但希冀之中的。   他看向那只依旧抱着自己后腿的白化幼熊,心里闪过一点点不舍,但却清楚知道只有将幼熊交给国家公园的工作人员,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脑子早就想明白一切的俞司言,冲着狼王轻轻“嗷呜”了一声。   他想把幼熊送到人类的手中。   白化幼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将俞司言的后腿抱得更紧了,嘴里嘟嘟囔囔“呜呜”叫唤着,就好像在喊“妈妈”。   恺撒微顿,一边防备着两脚生物,一边看向用嘴筒子轻顶着自己的小狼。   他听明白小狼的意思了。   小狼想要怎么处置这只白化幼熊,恺撒都随对方的意,但是他非常不赞同小狼亲自把熊叼过去给两脚生物!   虽然知道他们是“益虫”,可终究不是同一个物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谁知道“益虫”会不会突然变“害虫”呢!   尤其他养的这只小狼性子绵绵软软的,一只能被山地田鼠欺负的小狼,你还指望他怎么保护自己呢?!   俞司言:老大!给狼留点面子吧!   敏锐的狼王始终对人类保留有警惕心,他打算严肃回绝俞司言的意思,至于送出幼熊的事情……   恺撒想,他可以代劳。   和恺撒相处久了,俞司言逐渐能从对方的眼神中窥见细微的想法,眼看对方眸光微沉、耷拉了眼皮,俞司言就知道这是“拒绝”以及“代劳”的意思。   那可不行!   老大你长得这么威武霸气,换你去了,能把工作人员吓晕过去吧!   这个时候,撒娇大法正好适用。   虽然俞司言觉得在人类面前撒娇有点儿丢脸,但没关系,反正他已经是狼了,这里也没有他在乎的人了!   此刻,远道而来的工作人员有幸因狼王与“撒娇精”的分歧,近距离围观一场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的名场面——   不远处,奶咖色的小狼直接翻倒滚着钻到了恺撒的身下。   他体型更小,毛茸茸的尾巴一甩一甩轻晃着蹭过年轻狼王,同时仰着脖子,黏黏糊糊地用粉红色的柔软舌面不停舔舐恺撒的下巴。   狼王深灰色的毛发很快就变得一绺一绺的,他偏转脑袋,似乎是想要拒绝小狼的撒娇,可后者总有对付他的办法。   一旦见恺撒有想偏头的意图,声音嗲嗲的小狼就会发出“嘤嘤嘤”的哼唧声,等吸引到对方的注意后,又立马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绿眼睛,真诚又希冀地望着对方。   俞司言知道,老大很难拒绝自己这样看着他。   果不其然,恺撒的眸光略有软化。   知道这样有戏,俞司言再接再厉——蛄蛹、贴贴、蹭蹭、舔舔、摇尾巴,各种他能想要的撒娇方式齐上阵,终于弄得恺撒无力败退。   年轻的狼王妥协似的低头轻咬了一下小狼的耳朵,带着轻微的泄愤,但一点儿不疼,反倒和挠痒痒的力度差不多。   俞司言讨好地舔了舔恺撒的嘴角。   “嗷呜嗷呜!”   老大你最最最好啦!   近距离围观这一幕的工作人员彻底呆住了。   本来从红外相机看恺撒对“撒娇精”的双标就已经很令人吃惊了,谁知道现实里看更令人掉眼镜——   那真的是恺撒吗?   那么温柔咬着“撒娇精”耳朵的北美灰狼,竟然会是落日峡谷的暴君狼王?   其他狼群成员知道他们的老大变成这种狼了吗?   狼群成员:知道的、知道的。   此刻,被小狼全方位注视着的恺撒莫名满足。   他转头看向一直被自己防备的“益虫”,眼底闪过着估量的意味。   拥有几十年和野生动物相处经验的苏珊看懂了。   她一边惊讶于恺撒的敏锐,一边轻声呼唤同伴,缓缓将别在后腰的麻醉枪针剂放到脚边。   做完这一切后,苏珊抬手示意,并主动避开狼王的视线,轻声道:“请相信我们,我们并没有恶意。”   她解释说,他们只是想来带走这只白化的幼熊。   人类的语言或许北美灰狼无法理解,但他们可以通过人的语调情绪来感知变化——   这是动物的天赋,他们对恶意的感知远比人类以为的更敏锐。   在片刻的危险评估后,恺撒勉强妥协,微微让开了位置。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保持着一个最便于发起攻击的姿势。   俞司言摇着尾巴,转头将抱住自己后肢的幼熊叼起来。   幼熊懵懵懂懂发出“呜呜”的叫声,仿佛有些明白自己眼下的处境。   但他并没有挣扎。   俞司言小心向工作人员的位置靠近。   眼见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一个工作人员小腿微抖,声音是肉眼可见的紧张,“这、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苏珊压低声音,耐心道:   “看,‘撒娇精’嘴里叼着幼熊呢,这个姿态本就可以证明他没有攻击的意图。”   正如苏珊所说,多数情况下,如果一只肉食动物嘴里正叼着东西向你靠近,那么对方大概对你是没有攻击意图的[注]。   很快,“撒娇精”与工作人员之间的距离仅剩下三米。   前者脚步停顿,他放下嘴里的白化幼熊,用吻部轻轻顶了顶对方的后背,示意幼熊过去。   “呜、呜呜!”   幼熊哼唧着,他向前爬了两步,又转头看向俞司言,满眼都是浓浓的依赖。   奶咖色的小狼幽幽叹了口气,很无奈。   “嗷呜呜!”   我真不是你妈妈呀!   你看咱俩物种都不同,而且公狼怎么可能生得出来灰熊幼崽啊!   俞司言试图解释,但完全鸡同鸭讲。   白化幼熊眨巴着眼睛,依依不舍。   同时,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降落在树干上的乌鸦,正悄无声息地围观眼前一幕。   他觉得……今晚和同类的聚会中,一定会有新的八卦诞生!   见幼熊屁股扎根在原地,俞司言无奈,又叼起对方的后颈,往人类面前送了送。   这一次,白化幼熊与工作人员之间的距离仅仅剩下最后的半米了。   苏珊心跳加快。   她望着缓步而来的“撒娇精”,只觉得对方的毛发如薄暮黄昏时的暖光,温柔又带着一点儿难言的神秘。   不像是一只狼……   可不是狼,还能是什么呢?   苏珊为自己古怪的猜想而感到失笑。   几乎放下幼熊的瞬间,俞司言迅速后退。   苏珊也反应迅速,隔着一张毛毯将瘦弱的幼熊抱了起来,放到早就准备好的笼子里。   幼熊“呜呜”叫着,似乎在呼唤被认作是“熊妈妈”的小狼。   已经回到恺撒身边的俞司言心里一揪,但也松了口气。   至少他给这只幼熊找到了归宿——不饿死在野外,有人类照顾已经很好了,虽、虽然他确实有一点点小难过。   恺撒察觉到小狼的情绪有些低落,低头舔舐对方的脑袋作安抚。   而不远处的工作人员,也用最迅速的动作将幼熊安置好,准备回程。   只是离开前,最初误以为“撒娇精”脑部神经有问题的工作人员忍不住低声感慨:   “没想到‘撒娇精’这么通人性,亏我当初还以为他是脑部神经萎缩呢!”   不论是人还是狼,此刻都没走远,恺撒听不懂,但俞司言听得懂啊!   脑部神经萎缩……那不如直接说他脑子有病!   狼的一世英名啊!   而且狼怎么就是“撒娇精”了?!   此刻对自己缺乏认知的俞司言软绵绵地怒了!   被恺撒养出小脾气的奶咖色小狼一个没忍住,回头冲着准备离开的工作人员凶巴巴“嗷呜”了一声。   但因为嚎得有点急,再加上前不久正夹着嗓子和狼王老大撒娇,以至于这声“嗷呜”毫无气势,反而有点声音劈叉了。   不像狼叫,像恼羞成怒的小狗在哼唧。   不吓人,但很好笑。   霎时间,场面寂静。   工作人员嘴角抽搐,努力憋笑中。   已经丢了狼脸的俞司言则一头扎到恺撒的怀里,嗷嗷叫着求老大安慰。   啊啊啊啊干嘛多余喊这一声啊!   此刻,当事狼就是很后悔。   “撒娇精”一系列通人性的动作反应看得工作人员心脏发软。   当然,没有谁会怀疑这只小狼的灵魂来自人类,工作人员经常与野生动物进行接触,不乏遇见过格外聪明、有灵性的个体,他们会惊讶、会意外,却不会质疑。   隔着七八米的距离,苏珊望着灵动的小狼,以及低头安慰对方的年轻狼王,忽然出声呼唤道:   “恺撒。”   ——这是人类为落日峡谷狼群的狼群赋予名字后,第一次正式呼唤对方。   恺撒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他并不知道人类怎么称呼自己。   俞司言却一愣,下意识看向面带笑容的苏珊。   恺撒的视线总是追逐着小狼,见对方望过去,这才随之偏头。   苏珊不曾直视狼王的眼睛,但确实是面向对方,又一次开口:“恺撒你好,我是苏珊。”   这是一场迟到的,来自于人类观察者的自我介绍。   恺撒眼睫颤了颤,赤金色的虹膜中倒映出了苏珊的身影。   他感受得到,那个两脚直立的雌性生物是对着他在说话,就好像……是在叫他?   恺撒……吗?   年轻的狼王若有所思。   苏珊笑着,她并不需要狼王的回应,而是转开视线,看向满眼好奇的“撒娇精”。   “你好呀小狼,我是苏珊。”   你好呀苏珊,我认识你的!   奶咖色的小狼眼睛弯弯,配合似的“嗷”了一声,反正小狗也会配合人类汪汪叫,他可没有崩狼设!他只是单纯地比较友好而已!   “真是一只聪明又漂亮的小狼啊……”   苏珊感慨,她目光灼灼地望向那只奶咖色的混血北美灰狼,又一次觉得日光洒落在对方的皮毛上,犹如一抹漂亮的薄暮与黄昏。   她下意识喃喃道:“维斯珀……”   俞司言歪着脑袋,眸光发亮地望着苏珊。   苏珊回神,她轻柔地询问:“小家伙,我能叫你维斯珀吗?”   维斯珀,这是一个中性的名字,在他们国家象征着黄昏与晨星,寓意“明天会更美好”。   维斯珀?   俞司言眨了眨眼睛,所以是工作人员给他起的名字吗?所以终于不再叫他“撒娇精”了吗?   自诩猛兽的小狼100%同意啊!   他“嗷嗷”叫着。   苏珊叫一句“维斯珀”,小狼便配合应一声,就好似他真能听懂人类在说什么似的。   “这个名字很适合‘撒娇精’诶,不过……他刚刚是听懂了吗?”   工作人员忍不住问。   苏珊道:“我认为他明白。”   毕竟万物有灵。   北美灰狼与工作人员的初次友好合作在此刻进入尾声,苏珊他们小心地将装有白化小熊的铁笼抬起来,准备后撤着离开云杉林,重新回到游客公路上。   但蜷在铁笼中的幼熊却忽然发出凄厉的叫声。   得到新名字,本来都已经和恺撒准备转身离开的俞司言脚步停顿。   他本来想装作没听见的,毕竟他不可能真的养一只白化幼熊,可、可对方嚎叫的声音实在太惨烈、太可怜了,俞司言本来对动物就心软,听着幼熊的声音心脏忍不住又揪了一下。   站在原地的小狼有些犹豫。   苏珊:“幼熊恐怕是把维斯珀当成熊妈妈了。”   虽然这是一场误会,但对幼熊来说,这不亚于他刚刚找到“熊妈妈”,便又被迫分离。   可他们必须带走他。   窸窣声响起,工作人员抬起铁笼,继续远去。   “呜呜——”   白化的幼熊还在叫着,正扒拉在铁笼边缘,眼睛湿漉漉地望向奶咖色小狼的方向。   俞司言心里一下一下跳着。   他和幼熊的相处时间并不长,谈不上有很深的感情,这种情绪是出于怜悯的——   就好像走在路边,你看到了一只冲你哼唧的流浪小狗,即便你从未与之相处过,你也依旧会心软,会在某一刻生出想要将其带回家的冲动。   但多数时候,这只是一个想法,很难付诸行动,大概率的结果是你给流浪小狗买几根火腿肠,在对方进食时悄声远离。   “吼?”   恺撒不在乎幼熊怎么样,但他在乎小狼的情绪。   俞司言感受到了脸颊边的舔舐,一偏头便对上了狼王平和沉稳的目光。   那是一种宽纵的情绪,就好像能够包容他的一切。   俞司言深呼吸,舔舔恺撒的嘴巴,小声“嗷呜”着让老大等他一会儿。   他去去就来!   或许是因为对两脚直立生物的危险评估通过了,这一次恺撒没有阻拦小狼,而是站在原地安静等候。   云杉林间,漂亮的奶咖色混血狼迈开四肢,跑向工作人员消失的地方,在距离对方三米多的距离时,俞司言“嗷”了一声。   工作人员停下脚步,苏珊看了看小狼维斯珀,又看了看笼子里的幼熊,示意放下铁笼,随即退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   很快,工作人员看到“撒娇精”维斯珀正缓缓走进,直至站在铁笼前。   人类的视角中,此刻正发生着极其不可思议的一幕——   隔着金属栅栏,混血的亚成年北美灰狼维斯珀缓缓低头,当他靠近后,那只凄厉哀嚎的幼熊终于停止躁动,反而乖乖抬头,仰起鼻头轻轻嗅着对方。   维斯珀舔了舔幼熊的鼻头,喉咙里发出很轻的,掺杂着呼噜声的低吼,就好像在同对方说什么悄悄话。   幼熊也仰头听着,任由维斯珀给自己舔着洗了大半张脸。   其实……他已经认出来这不是自己的“熊妈妈”了,或者说他的跟随只是下意识地想要依赖什么。   幼熊的脑子很小,他想不了很复杂的事情,可他记得这只狼身上暖融融的味道,记得对方在猞猁追击的时候带着他逃命,在安全后给他分肉吃……   俞司言并不知道幼熊的想法,他只是尽可能地舔舐着安抚对方,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总之先嘀嘀咕咕讲了很多:   他告诉幼熊人类是好心的,他们会照顾你的,等你长大到有自己狩猎的能力后,还会再回到这片土地上。   或许是这份安抚有了效果,当俞司言再一次退开时,白化幼熊不曾再发出可怜的叫声,只乖巧安静地望着他。   一步、两步、三步……   俞司言退后至很远的地方,在他转身奔向恺撒的位置之前,他冲着幼熊和工作人员轻吼了一声。   “嗷!”   再见啦!   簌簌的风声响彻在小狼的耳边,他的尾巴自由自在地扬起在身后。   俞司言没有再回头。   只是当脑海中偶尔闪过那只白化幼熊和工作人员待在一起时的身影,他会莫名生出一种异样的熟悉,就好像曾在哪里见到过……   昨天夜里因为惊惧等各种混杂的情绪,俞司言根本没空思索那种突如其来的熟悉,可眼下心绪回归平静,这种异样的熟稔又重新冒了头。   可到底是哪里呢?   明明昨天林子里他和幼熊才第一次见啊……   俞司言回想失败,干脆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他已经做了自己当前所能做的,或许他与这只熊崽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希望这只熊崽未来顺利!   外形漂亮的奶咖色小狼加速奔跑、轻盈跳跃,当他迈过脚下的石块、枯木后,终于在林间的另一侧看到了年轻狼王挺拔的身姿。   “嗷呜!”   老大我来啦!   解决了一件重要事情的小狼浑身轻快,他甚至不打算刹车,气势十足地冲向恺撒——   砰!   他撞到了狼王的怀里,并被后者用前肢拦住,在积雪融化的空地上滚了半圈。   两只体型不小的毛茸茸滚作一团,下方的北美灰狼健壮结实、肌肉流畅,一条粗壮有力的狼尾铺开在地面上,光泽极好。   在他上方,则是一只软趴趴压在灰狼胸膛、腹部的亚成年混血狼,体型更小,毛发如晒化的奶油一般,绒密十足。   恺撒仰头,舔了舔小狼的下巴。   “吼。”   他说,我们回家吧。   俞司言眼眸弯弯,他以舔舐作回应,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嗷呜”一声咬住了恺撒的鼻头。   后者眸光微动,对小狼满是包容。   俞司言舔了舔恺撒那被自己轻咬过的鼻头,超大声地“嗷”了一声。   他说,好,老大我们一起回家吧!   ……   今天的落日峡谷似乎比往常更安静一点。   “家园址”内,因狼王恺撒不在,康纳和阿卡莉暂时担任巡逻队的工作,两只北美灰狼分头行动,至于康迪则和少部分狼群成员留守原地。   日出时分的领地巡逻通常需要1-2个小时,等康纳、阿卡莉回来时,“家园址”的狼群成员都有些无精打采地趴在原地。   好无聊的一天。   好安静的一天。   好没意思的一天。   以及……好思念小狼的一天。   康迪眼睛耷拉,仰躺在地上,前爪百无聊赖地扒拉着自己的吻部,只觉得没有小狼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熬呢?   哎!   老大咋还没把小狼找回来啊?早知道他就跟着一起去了!   14号、15号雌性灰狼一起趴在边缘位置,她们与20号、21号、23号雄性灰狼之间的距离并不远,但大家的视线却都习惯性地落在属于狼王的山洞中。   如果是以往,那其中必然会睡着一头毛茸茸的小狼,颜色柔和、呼吸平缓,对方总是睡得很沉、很香,喜欢赖床睡懒觉,轻柔的鼾声听着格外催眠。   可是现在……哎!   11号、22号狼之间依旧矛盾丛生,小狼不在的半个下午、一个晚上,外加一个上午的时间,这两个“死对头”之间已经打了五次架了,摩擦频率直线上升。   可偏偏,这几次打架后都没有软乎乎的小狼会冲到他们之间做安抚,11号、22号越想越没意思,干脆架也不打了,各自趴在两边,背对背的,眼不见心不烦。   哎,小狼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止他们觉得不得劲,便是成熟稳重如康纳、阿卡莉也都觉得不习惯。   从那只奶咖色小狼加入落日峡谷狼群至今,也有大半个冬季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里他们都习惯活动在一起,早就相处成了好朋狼。   如果说有小狼的日子像是春暖花开,那么没有小狼的日子便是阴云阵阵。   一群只把短暂愉悦情绪当奖励的北美灰狼聚在一起,就好似极道大佬开会似的,没个笑脸,谁看谁都冷冷的,不像小狼——   小狼天天乐着,虽然狼群成员不懂他为什么乐,但一看就很舒心喜欢。   俞·天天傻乐·司言:所以说大家都很喜欢我呢!   这边“家园址”冷冷清清,静悄悄一片。   另一边,俞司言跟在恺撒身边,终于走到了他眼熟的云杉林内。   阔别“家园址”小一天的时间,前后经历了各种事情的俞司言在见到熟悉的地方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瞬间摇晃起来,那其中的愉悦可想而知。   心绪起伏的小狼往前一蹦,前扑着轻压了一下狼王。   后者脚步稳健,丝毫不受影响,只回头看向小狼,那赤金色的虹膜里似乎在问“怎么了”。   “嗷呜!”   老大,狼的心情真的超级、超级好!   最后一截回“家园址”的路,俞司言越走越快,属于北美灰狼的基因血脉在这一刻占了上风,促使着他仰头学着恺撒教导的那样发出狼嚎。   小狼在宣告自己的回归。   “嗷呜——”   狼回家啦!   几乎是他嗓音刚落的瞬间,狼王恺撒配合发声。   “嗷——呜——”   他的声调更沉也更悠远,恍若深渊里的回响,顿时响彻山林。   恺撒在告诉落日峡谷的狼群成员们,他把小狼带回来了。   声音传递的速度很快,哪怕俞司言尚未看到其他狼群成员的身影,但他们的声音却已经在恺撒之后遥遥传了过来。   “嗷——呜——”   有声音洪亮的康迪,有声调清亮的阿卡莉,有音色略微沙哑的康纳……   不等俞司言一一辨认,对面云杉林中便骤然跳出几个深灰、浅灰渐变的影子,一个接一个,直接把奶咖色的小狼扑着压倒在最下面。   “嗷呜!”   狼要被压吐啦!   此刻,在俞司言上方,第一个扑过来压着他的是康迪,后面紧跟着11号狼和22号狼。   三头加起来二百多公斤的成年雄性北美灰狼宛若一座铁山,直接把俞司言压得五体投地,连魂儿都差点儿从嘴里跑出去了。   他完全就是三狼山下的小狼悟空!   俞司言:弱小可怜又无助.jpg   在他们之后,则是慢一步而来的康纳、阿卡莉等狼。   狼群将远行归来的小狼围在中间,用舔舐蹭动代表欢迎,几乎要被压断气的俞司言只能无力承受这份极其“沉重”的爱。   没一会儿,奶咖色的小狼被交错的狼舌头舔出了油腻腻、湿漉漉的大背头,仿佛一瞬间苍老十岁。   俞司言:救……救……狼啊……   最后,还是站在混乱之外的年轻狼王慢条斯理上前,终于把眼泪汪汪的小狼解救了出来,顺便呵退狼来疯的康迪和11号、22号。   这一刻,俞司言望着恺撒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天使。   呜呜老大还是你最好了! [31]春天来了,万物复苏:老大,你咋长了俩大肿块啊?!   深冬的痕迹,终究在数日的温度回升后缓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山野上冒出来的嫩绿草尖,枝丫上逐渐肉眼可以看到的新芽,亦或是山林中种类渐多的鸟雀。   原本暂时在平原上安顿的野牛群在某日迎着晨光离去,他们将回到更高海拔的地区,好享用春日到来后的第一波“美食”。   但这并不意味着落日峡谷会缺乏猎物。   野牛群离开不久后,一群骡鹿远道而来,重回故地——他们正是上个冬天俞司言初次学习狩猎时,乘坐“长木桩号”撞翻的对象。   早春属于狼群的猎物有了着落,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里,俞司言发现自己似乎又长大了一点。   当然也更帅气了!   眼下,“家园址”内的冰湖早已经融化,奶咖色的小狼正趴在岸边,歪着脑袋欣赏自己的美貌。   他是只漂亮的混血狼,是湖边顾影自怜的那喀索斯·狼。   初遇狼群时,俞司言还是个瘦弱单薄、毛发略微开叉,差点儿饿死的小可怜,但经过一个冬天,他被恺撒养得很好——   毛发绒密水滑,身体肌肉随着狩猎逐渐跟上强度,四肢修长、腰背紧实,尤其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最惹眼。   我可真好看啊!   那喀索斯·狼如是想道。   自恋的小狼站起来,在湖边伸展着四肢、身体,一个劲儿地沉迷于自我欣赏。   还不等他欣赏够,后方年轻的狼王走来,低头极其熟练地含住他的后颈皮肉,想要把小狼扯起来。   “嗷呜嗷呜!”   诶诶老大我来了、我来了!   俞司言晃着尾巴,仰头蹭了蹭恺撒,等对方松开嘴,这才利索爬起来,挺胸抬头地走到了狼王身边,很精神地冲对方“嗷”了一声。   老大,我准备好了!   他们这是准备去巡视领地。   自从俞司言经历过迷路那件事情后,新的安排被狼王恺撒提上日程——   比如带着小狼巡视领地,加深对方对周边环境的熟悉,避免下次迷路。   不过当然,在恺撒这里不会存在“下次”了。   因为他决定把这只不省心的小狼带在身边,任何时候、任何情况。   至于让俞司言加入领地巡视这项安排,是从上个冬天末尾开始的——   于是那日,太阳升起之前、天空才蒙蒙亮的时候,抱着恺撒尾巴睡觉的小狼被前者轻咬着耳朵尖尖唤醒。   这个时候,尚未睡饱的小狼哈欠连天,困兮兮地连走路站稳都成问题。   但他很坚强,也很配合狼王老大的安排,即便摇摇晃晃、跌跌撞撞,也会努力撑开眼皮子,蔫哒哒地跟在恺撒身边参与巡视。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小狼走着、走着,便会脑袋一歪,半截身体枕着靠在恺撒身上。   他练就了一身边走边睡的强大功夫。   俞司言:环境造就强者!   狼王脊背宽敞、肌肉结实,对于一边靠在自己身上补觉,一边闭着眼睛走路的小狼接受良好。   甚至那颗早就偏到月球上的心,还会生出浓浓的心疼——   他的小狼怎么就这么乖呢?   困成这样也要和他一起巡视领地,怎么就这么招狼心软呢?   爱是常觉亏欠。   亏欠感翻倍的恺撒早就完成了宠爱小狼的自我攻略,等和其他狼群成员各自分开巡视后,一向对自己要求严苛的狼王便会正大光明地对小狼放水。   他会找到一处安全避风的位置,将靠着自己打盹的小狼按倒在地。   最初不明所以的小狼会睁开那双水润潮湿的绿眼睛,懵懵懂懂望向恺撒,就好像在问“要干什么”。   这时,恺撒会低头安抚似的轻舔小狼的脑袋、耳朵,一路延伸至对方的吻部、侧颊。   恺撒的舌头是略深的肉红色,比起小狼的舌面更粗糙一点,但舔在毛发上却格外舒服——   舒服到能叫眼睛已经睁开的小狼昏昏沉沉,又一次闭上眼睛。   同时,恺撒还会低声轻吼着告诉小狼在原地等他、不要乱跑。   就像是家长安顿小孩子一般,落日峡谷狼群的狼王在此刻显露出了超出寻常的耐性,只为叮嘱他的小狼乖乖睡在原地。   睡迷糊的小狼会配合应声,通常情况下,只要没狼喊他,他大概率是能一觉睡到中午的。   等做完这一切后,恺撒放心,这才转身独自承担起清晨的巡逻任务。   虽然这个打算的初衷是为了让小狼认路,可看对方困得那么厉害,无知无觉被小狼攻略成功的恺撒实在不忍心。   他想,时间还长,今天就先让困倦的小狼睡一睡吧。   等到了明天,他一定严格带着小狼一起巡视!   不过……   第二天的时候,恺撒心软了,他独自巡视,留小狼在避风的石壁下补觉。   第三天的时候,恺撒又心软了,他再次独自巡视,安顿小狼在长出嫩芽的树干下补觉。   第四天的时候,恺撒又双叒心软了,他习惯性地独自巡视,而小狼则躺在一片由恺撒亲自帮对方铺平的枯草堆上补觉。   俞司言:呼呼……所以老大是想我……换个地方睡觉吗?   恺撒心软个不停,小狼每日巡逻路上补觉的待遇越来越好。   于是一连几天,落日峡谷狼群中身为最底层的欧米伽狼俞司言,都在巡视路径上不同的角落里呼呼大睡,跟过去的狼王则替他打工。   成何体统啊!   简直就是慈父多败狼!   恺撒的心软在持续,甚至看起来永无止境。   最后还是俞司言自己在第五天的时候,凭借意志力咬牙爬起来,坚持要同老大一起巡视领地。   当然,不是小狼想努力就能努力成功的,毕竟他现如今有个宠溺过度的“狼爹”——   眼见小狼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慈父之心不减的恺撒便轻含住对方的后脖子肉,试图让小狼再一次躺到补觉的地方。   俞司言:不!太颓废了!老大我觉得自己可以坚持!   恺撒:但我觉得不太行。   擅长撒娇的小狼经过一番努力,终于获得了随行机会,他努力克制着打哈欠的生理反应,生怕自己一打哈欠,就被老大按着要求原地入睡。   俞司言:老大,你这样真的会宠坏狼的!   某只早已经忘记让小狼参与巡视的初心是什么的狼王,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努力的小狼呢?   俞司言:羞愧.jpg   最初几天,俞司言对日出前就开始巡视领地的安排很不习惯,但等坚持了两三天后,他反而逐渐适应,且一天比一天清醒、有精力。   伴随着温度升高,深冬结束,当春日彻底到来时,日出前的天空不再是昏沉的黑蓝,而是远远望去能瞧见稀薄云层的更为明亮的蓝。   俞司言已经彻底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就好比现在——   大清早欣赏完自己美貌的奶咖色小狼雄赳赳、气昂昂地立正站在恺撒身边,亮晶晶的绿眼睛里满是活力。   恺撒眼皮微抬,见小狼精神状态良好,便已经很习惯地靠近舔了舔对方的脑袋。   今日巡视的狼群成员已经成功集合,依旧是恺撒带着小狼,其他狼各自成组,在离开“家园址”后兵分四路,向领地的不同方向而去。   恺撒和俞司言负责的是北边。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段路对现在的俞司言来说已经不再陌生了。   他跑跑跳跳地走在前方,脚步轻快,像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便是路边长出来的新草、初春刚刚爬出来的甲壳虫都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俞司言热爱着新物种所赋予他的一切,也热爱着这片灌注有野性与自由的土地。   后方恺撒走得不紧不慢,比起无忧无虑的小狼,他考虑的事情则相对多一些——   比如检查领地不同区域内的气味残存情况,注意周边是否有外来猎食者经过,更要在早春这个比较敏感的季节,警惕任何灰熊可能苏醒后的出没痕迹。   春天,总是一个敏感且多变的季节。   对任何动物来说都是如此。   渐渐地,俞司言因为发现了三只排队前行的甲壳虫而落后在狼王后方。   当恺撒走出五米多远,不曾听见小狼爪尖踩在地面上的“哒哒”声时,他便知道精力旺盛的小狼又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   恺撒没有不耐,也没有烦躁,他只顶着刚刚散落开的晨曦,回头看向小狼,发出催促的轻吼。   声调柔和,与俞司言初见时的狼王完全就是两模两样。   听到催促信号的俞司言也不墨迹。   他收回观察甲壳虫的视线,“嗷呜”一嗓子告诉老大他马上来,便迈开四肢,“哒哒”地追了过去。   熟悉的声音响起,恺撒心中了然,转身走在前方,脚步依旧维持着缓和的速度,正在等待小狼追过来。   后方,俞司言晃悠着毛茸茸的大尾巴,脊背上的毛发几乎被晨光晒成了淡金色。   正巧,恺撒前方有一截横断的枯木挡住了林中小径,他四肢一跃、动作灵活,身后深灰色的尾巴微微翘起,随即落到了枯木之后。   刚追了三五步,视线一直落在狼王身上的俞司言一顿,眸光微凝——   毫无疑问,落日峡谷的狼王恺撒拥有一副在北美灰狼中都算顶好的皮囊、身材。   从肌肉线条的流畅度到整个体型的匀称感,如果灰狼里有男模,那一定是恺撒这样的。   作为一头还没完全进入成年期的混血狼,俞司言就很羡慕恺撒那又man又酷的身材,因此他曾不止一次偷瞧着恺撒的身材发呆。   当然,这种举止年轻的狼王心知肚明,他总任由小狼打量着,并在心中加深对方“小色狼”的属性和称号。   也是因此,俞司言对恺撒的身形很熟悉。   可就在刚刚,当恺撒跳起越过枯木时、当对方的尾巴因动作而微微扬起时,俞司言明显看到有个近似狼王皮毛颜色的古怪凸起——   形状饱满呈现圆球状,似乎有些肿胀,哪怕覆盖有一层薄薄的皮毛,也能窥见毛发下方泛着深红的皮肤颜色,给俞司言一种好似即将胀破的既视感。   诶……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啊!   俞司言奶咖色的耳朵尖颤动着,眼底闪烁着明晃晃的疑惑。   眼见狼王转头又一次叫自己,他急急慌慌地追过去,也轻快跳过枯木,可视线却总往恺撒的尾巴下面落。   俞司言很确定,老大尾巴下面原本不长这样,虽然他无法具体描述,但绝对、绝对没有那么大的奇怪鼓包。   嘶,难不成是生病了吗?   那种形状、那种位置,看起来感觉有点像是肿瘤啊……   但、但他明明没在纪录片《狼群》中,看到过狼王恺撒有生病的经历啊……   俞司言一个激灵,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落日峡谷狼群原来的成员狼里也没有他的存在啊!   万一他成了引起海啸发生的那只小·罪魁祸首·蝴蝶,那恺撒得了原来没有的病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他自己就是那个变数啊!   俞司言并非动物医学专业,但到底与自己的专业有点共通性,多多少少会了解些相关内容。   动物尾巴根部生长肿瘤在临床中并不算常见,但也不能完全杜绝,尤其野外情况复杂多变,一旦存在肿瘤,对狼来说将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健康问题。   他大脑疯狂转动,使劲儿回忆自己曾在课本上看过的东西——难不成是生殖系统类的肿瘤?   那到底具体是无性细胞瘤呢?恶性乳腺肿瘤呢?还是胰泌素瘤呢?但这几种好像都不是北美灰狼的已经患病个例啊……   啊啊啊所以老大的那里,到底是什么肿瘤啊?现在去野外站找工作人员治疗来得及吗?他是今天才突然发现的,如果是肿瘤的话……   应该还是良性吧?   不行,他得摸摸老大尾巴下面的肿块确认一下具体情况!   万、万一情况不妙的话……   自己吓自己的小狼越想越怕、越想心里越揪得难受,走路明显神不思蜀,正忧心忡忡呢,他脚下一绊,便直挺挺摔了个四肢着地、下巴贴地。   “哇呜!”   好痛啊!   狼磕到下巴了!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患有生殖系统类肿瘤疾病”的恺撒,对自己身后这只粗心大意的小狼很无奈。   他转身走过去,挺拔的身影能完全将后者笼罩,随即低头轻轻舔小狼的脑袋,又用吻部蹭过对方的鼻头、下巴以做安抚。   像是成熟稳重的大家长,正在耐心安慰走路摔倒的小朋友。   如果是往常,小狼俞司言一定会仰头和恺撒贴贴蹭蹭,但眼下他心里藏着事儿,根本顾不上下巴疼,只恨不得立马钻到老大肚皮下面、扒拉开对方的尾巴,好看看具体情况。   真是个多事之春,怎么好端端的老大尾巴下面就长肿块了呢?   根本没有意识到谜底就藏在谜面上的小狼,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此刻,还趴在地上的俞司言眨了眨眼睛,他一边享受脑袋上的舔舐,一边借着这个姿势,偷偷摸摸把眼神往老大腹部的方向瞥——   这个行为很猥琐,俞司言知道的。   按道理说,身为小弟的他不能、也不应该这样做,俞司言也是知道的。   但是,比起能不能、应不应该,俞司言更在乎的是狼王老大尾巴根下面的肿瘤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果情况不妙,他就是死缠烂打也要拖着老大去野外站找工作人员求助!   想到这里,俞司言深吸一口气,一边给自己加油鼓劲儿,一边仰头同狼王贴贴蹭蹭。   他心中已经有计划:先声东击西转移老大的注意力,等对方心生大意后立马来一个月下偷桃,直取关键位置,用最快的速度检查肿块到底长成了什么程度。   这一刻,即将进行猥琐行为的俞司言不由得庆幸眼下只有他和老大两只狼。   正低头舔舐、安抚小狼的恺撒忽然觉得后脊发凉,甚至这股凉意一路从尾巴根蹿到了下腹部位,给狼一种不妙感。   恺撒中途抬头,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试图寻觅这份“不妙”的来源——或许是狼的第六感在告诉他林中藏有别的猎食者?   但恺撒一无所获。   或许是错觉吧,他这样想着。   年轻的狼王收回视线,继续耐心地安抚他的小狼。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心中倍感古怪的这份“不妙”,正是来源于眼前这只关心则乱的笨蛋小狼。   俞·迟钝笨蛋·司言:为了老大的健康,我豁出去了!   落日峡谷那即将染绿的苍翠云杉木下,恺撒纵容着今日格外撒娇痴缠的小狼,他想这只一贯娇气的小狼大概刚刚是真的摔疼了,这才一直趴在地上不愿起来。   正好今早的领地巡视即将进入尾声,恺撒有大把的时间细细安慰他的小狼。   冷酷无情的狼王早就在小狼面前化作了绕指柔,当他专心舔舐对方磕到的下巴时,俞司言也目光灼灼,做好了放手一搏的准备。   他在心里瞅准机会倒计时——   三、二、一,就是现在!   静立原地,低头用吻部碰着小狼的恺撒是真的没反应过,便见上一秒还趴在自己面前的毛茸茸,下一秒忽然后脚蹬劲儿,一骨碌滚着钻到了他腹部下方。   丝滑得像是条小泥鳅。   恺撒:???   难得懵逼的狼王愣在原地,悬空的舌面向上卷了卷,却没能舔到小狼的脑袋瓜子,那一刻竟能在一条舌头上看出茫然。   狼舌头:不是,我那么大一只小狼咪呢?   同一时间,恺撒的腹部下方——   已经在深冬稍稍长大一圈的小狼彻底钻了进去,巨大的体型差下,俞司言几乎整个爬进了狼王的影子里,然后发现这个姿势不太方便他观察“肿块”。   糟糕,得临时换个计划。   反应快的小狼蛄蛹着想要站起来,试图用自己100斤出头的体重撼动狼王200多斤的体格。   ——犹如蜉蝣撼树,螳臂当车。   恺撒:……   他被小狼用后背抗得胃里微微翻涌。   也不知道这小家伙又想干什么。   更年长一些的狼王很无奈,即便他不懂,也依旧愿意配合,稍微放松对四肢的控制,同时顺着小狼向上顶的力道,顺势向一侧倒下。   砰。   高大健壮的雄性北美灰狼被奶咖色的混血小狼顶得侧躺在地,露出了柔软的腹部。   俞司言见状大喜。   瞧,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刚刚躺倒在地,想要包容小狼一切稀奇古怪想法的年轻狼王,下一秒眼睁睁瞧见对方翻身起来,以一种非常迅速、决绝、势不可挡的姿态,一头往恺撒后腹部扎了过去。   恺撒:等等,不妙的感觉怎么更明显了……   紧接着——   奶咖色的小狼借着体型更小的优势,就那么挤开了狼王的后肢,大半截身体趴至对方的后腹部位,脑袋、前爪一路扒拉着往前,在恺撒都来不及闪躲的瞬间,用肉垫按上了那承载着俞司言忧心忡忡的古怪“肿块”。   通常情况下,良性肿瘤摸起来是软、光滑、可推动、边界清晰的,至于恺撒这个……   俞司言肉垫下的手感是质地坚实、有弹性,且温度略低于体温,轻微按压时仿佛在碰触一个煮熟的鸡蛋,或有一定硬度的橡胶球。   而且……还很大,俞司言感觉自己两个肉垫合起来都有点包不住。   不仅肿胀得厉害,甚至还有两个!   狼的天啊!所以老大的这种情况是不是已经病入膏肓了啊……   俞司言慌了,越慌便越关心则乱。   一部分有关春日、有关万物复苏、有关动物在特定季节具有的生理变化的专业知识,从他平滑的大脑中流走,并消失不见。   先入为主的俞司言:急急急!   此刻,被小狼用肉垫捧着“那里”的年轻狼王,已经彻底懵掉了。   他甚至没有在最短时间内反应过来,只僵硬着身体半侧躺着,连尾巴毛都从最上端到最下端炸开一片。   恺撒有点不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躺倒在地上,小狼趴在他的后腹位置,然后用肉垫捧着他的那个捏来捏去?!   虽然春天来了,但恺撒闻得很清楚,他养的小狼根本没有进入性成熟状态!   对方闻起来还是个带着温暖奶味的大型“狼崽”呢!   被大型“狼崽”用肉垫握住另类命门的恺撒眸光微沉,实在忍无可忍,张嘴咬住了小狼正好耷在他脖颈间的尾巴根。   “嗷~呜~”   林中一道嫩得仿佛能掐出水儿的狼嚎,同时尾巴根上烙着一抹牙印的小狼被恺撒掀翻在地。   对大多数动物来说,尾巴向来是个敏感的部位。   哪怕恺撒并未用很大的力气,但依旧能叫俞司言从后颈到尾椎酥麻一片,整个狼倒在地上,软成一滩水。   这下,纯血北美灰狼和混血小狼之间的位置、姿势彻底交换了。   与此同时,自从早春降临,从深墨绿色转变为更青翠浓绿的云杉林中忽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恺撒余光微动,便见几头行迹鬼祟的狼群成员自树丛后方探出来个脑袋,满眼震惊。   狼群成员:!!!   完蛋,他们好像打扰到老大和小狼的好事了!现在滚蛋还来得及吗?!   不过……春天都还没彻底来呢,老大和小狼也太干柴烈火了吧?!   恺撒:……   气到失语。   俞司言:呜呜呜。   所以老大你到底长了什么肿瘤啊?咋还一口气长俩呢? [32]天赋异禀的狼王:摸哪里都行   “吼!”   都滚回去!   恺撒一声充满压迫性的怒吼,云杉林里刚刚结束领地巡视,正探头探脑的狼群成员立马一哄而散,撇下原地的狼王和小狼先回“家园址”了。   虽然他们也很想八卦,但比起八卦,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小命!他们可不敢像小狼那样在狼口拔牙!   那边狼群成员跑路得迅速。   这边被恺撒按倒在地上的俞司言已经在脑海里幻想出了最差的结果——   比如恺撒因为这两个奇怪的肿块虚弱消瘦,比如许多年后纪录片《狼群》的后记里,讲述那头传奇狼王曾备受肿瘤疾病的困扰……   俞司言怕得厉害。   他甚至忘记了思考,已经把自己认定为带来意外风暴的“蝴蝶翅膀”,满心的懊恼与不安。   于是,当本来春季就容易躁动,情绪上有些烦躁、恼怒的年轻狼王低头看向小狼时,便见对方那双漂亮的绿眼睛上仿佛已经浮了一层盈盈的水汽。   看起来好可怜的样子。   瞧着这一幕,恺撒心里原本的烦躁、恼怒全部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成了无奈。   他放松了桎梏在小狼腹部的力道,低头轻柔地来回舔舐对方的脑袋、眼睫,只希望这只娇气的小狼可不要再哭了。   “嗷呜呜……”   呜呜老大这怎么办啊……   俞司言也开始张嘴舔舐恺撒的鼻头、吻部、嘴巴,就好像在发泄自己的不安。   等舔完以后,眼睛红红的他重新爬起来,冲恺撒哼唧着表达想要再看看对方的肚皮。   才从那种被握着的古怪酥麻感中脱离的年轻狼王:……   他想拒绝。   可看到小狼红通通的眼睛他又不忍心。   哎。   算了。   自己养的小狼还能怎么办?只能宠着呗。   妥协的年轻狼王后退半步,缓缓躺倒,露出肚皮,一副看似任由小狼“采撷”的模样。   抽抽噎噎的小狼靠过来,又一次专心致志地开始观察恺撒后腹部的古怪“肿块”,还时不时碰一碰、捏一捏,力道很轻,充满了小心翼翼。   俞司言试图在这个“肿块”上,找到对方不是肿瘤的证明。   而躺在地上的恺撒也很难想象,他堂堂狼王,竟然有一天会为了哄一只小狼,而由着对方捏自己的雄性性腺。   学名为性腺的狼铃铛此生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被错认成肿块。   感受着那股难言的触感与躁意的年轻狼王大脑微微放空。   恺撒很年轻,在其成为落日峡谷狼群首领时,也才刚刚两岁,尚未进入性成熟。   直到后来他遇见这只小狼,时间跨越大半个深冬,迎来新一年的早春,满打满算如今的恺撒堪堪进入性成熟初次发生的三岁阶段。   尤其现在正是春天——一个万物复苏的躁动季节。   早在积雪融化,树枝上生出第一抹嫩绿时,恺撒就已经对自己的身体变化略有所感。   这是雄性北美灰狼都需要经历的一个阶段,是彻底成熟的标志,恺撒对其欣然接受。   只不过这份接受中,偶尔却伴随着一点点恺撒从未表露出来的,微妙而隐秘的“古怪”。   他似乎更喜欢,也更渴求小狼身上的味道了。   仰躺在地上的狼王眼皮微掀,因后腹部位的触感重新回神。   他能感受到那股缓慢燃烧在血液深处的热度,也隐隐知晓这股热度尚未抵达高峰,或许会在不久的以后彻底爆发出来。   只是还不知道需要多久……   “吼?”   恺撒发出略微沙哑的低吼,赤金的虹膜中倒映出小狼侧趴在自己腹部的身影。   俞司言慢吞吞地从恺撒身上爬下来。   他后悔自己当初上动物健康疾病类相关课程的时候,没有再努力一点。   如果当初他不是擦着及格线过,如果他能拿更高的分数,或许现在就能判断恺撒身上的肿块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难过的小狼没什么精神,但他又不想让狼王老大平白担心自己,只好努力装出一副没事样儿,心底却已经做好了再偷偷观察几天“肿块”病症的打算。   如果实在不行……   那他一定要想办法带着老大去国家公园的野外站看病!   俞司言在很努力地伪装了。   不过恺撒远比俞司言以为地更了解对方的情绪,但因为他们两个的思维不在同一个频道,年轻的狼王在此刻也产生了一个小误会——   他以为小狼心情不妙,是因为早春躁动,还没有摸够。   恺撒认真思索片刻,他想,如果回“家园址”以后小狼依旧这样无精打采,那他……就任对方摸吧。   所以他果然养了一只小色狼吧?   俞·小色狼·司言:我那不是色!是担心!   磨叽了大半个上午的领地巡视终于结束,当恺撒和俞司言回到“家园址”后,果不其然迎来了狼群成员暗戳戳的打量。   恺撒目光冷淡,压迫性十足,狼群成员立马老老实实,不敢多看。   俞司言心里还惦记着老大的“肿块”,心不在焉,自然没注意到这一茬,便是后来康迪邀请他玩耍,他都恹恹拒绝了。   今天的小狼很没精神。   这是落日峡谷狼群的狼群成员共同得出来的结论。   康纳、阿卡莉并不对这件事发表意见,但康迪却闲不下来。   他猜是因为刚刚巡视时,老大和小狼太干柴烈火了,所以小狼给累坏了!   当然,以康迪目前的认知来看,他根本不知道春暖花开之后进入性成熟的狼要做什么,毕竟他自己也是个刚刚长大,与恺撒同龄的“单身汉”,但不妨碍他小时候在从前的狼群里见过——   一到这个季节,贴贴完的雌性灰狼都会很疲惫,虽然小狼是公的,但不妨碍他的症状和雌性灰狼能正好对上。   康迪觉得自己没想错,于是他偷偷摸摸靠到11号和22号狼身边,开始给他们两个分享自己的新发现。   同样是单身汉的11号/22号:恍然大悟.jpg   顺便听了一耳朵的14号、15号雌性北美灰狼眼神微懵,她们感觉这事情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是哪儿不对劲……   这一天,多重误会在落日峡谷的狼群中逐渐蔓延——   有俞司言误以为恺撒身上长了奇怪的“肿块”,有恺撒误以为小狼受春天影响又在想色色的事情了,还有其余狼群成员误以为恺撒把小狼给“累”着了。   请注意,这里的“累”是动词。   当前,有着12个北美灰狼成员的落日峡谷狼群,在早春的苗头下暗潮涌动。   这番古怪反应偶尔会被红外相机拍摄传递,引起野外站工作人员的新一番讨论——   他们认为这群年轻的北美灰狼们,大概是思春躁动了,甚至已经有人开始猜测初春的到来,会让落日峡谷狼群发生什么新变化,毕竟性成熟对狼来说可是一件大事情。   同一时间,裹挟着春意一路向西飞行的乌鸦群,也在今日抵达了新的落脚地——鹿岭。   鹿岭,顾名思义,以多而品种繁杂的鹿科生物出名,马鹿、骡鹿、驼鹿、白尾鹿,以及近似鹿却并非鹿科的叉角羚。   其位于苏坦纳国家公园的西部地区,以平原地形为主,其左侧是国家公园的西入口,向北与因海鸥出名的人鱼码头相连,向南则是前几年修建的狼群观测点,东边分别与野象泉、玫瑰热泉接壤。   在地势环境这一方面,鹿岭有着极大的优势。   植被覆盖率广,水资源充足,大面积的开阔平原最是有利于狼群活动狩猎,且无灰熊出没,就连猞猁都极为罕见。   因此,当93年第一批北美灰狼迁移至这边陆地时,当即便把鹿岭当作他们繁衍生息的栖息地。   但过于适合的环境增加了狼的数量。   直至如今,鹿岭上下大大小小分布盘踞着数十个狼群,北美灰狼同类之间的竞争力大幅度增加,反而提升了狩猎难度。   即便狼群之间经常发生领地冲突,但也不妨碍鹿岭成为北美灰狼的乐园。   这日,自东方而来的乌鸦群回归鹿岭,他们大大咧咧站在云杉的枝丫上,在早春的温暖日光下与本地鸦肆无忌惮地交谈。   东方鸦:“嘎嘎嘎嘎!”   你们知道吗?东边的两头公狼,他们生了个小崽!   本地鸦很震惊:“嘎嘎?”   你们东边的公狼竟然能生崽?   东方鸦非常骄傲:“嘎!嘎嘎嘎!”   那是当然,他们还生了个白色的熊!   本地鸦感慨:“嘎嘎嘎!”   哇!外地佬就是厉害啊!   两方乌鸦交流完毕,本地的准备去鹿岭觅食,东边来的则打算去人鱼码头,和去年没打过的海鸥再约场群架,争取把人鱼码头争来当自己的地盘。   东方鸦:雄心壮志!   和东方鸦告别后,本地鸦一路冲进鹿岭的中心区域,正好遇见一群灰狼正在分食一头小马鹿。   在野外,乌鸦与狼群一向有合作关系,且能配合交流,因此当几只本地鸦降落在猎物边缘位置时,狼群不曾驱赶,而是默许他们上桌。   本地鸦也不客气,他们一边吃着马鹿骨架上的碎肉,一边“嘎嘎”地交流先前听来的外地八卦。   比如两头狼生了个白熊的事情。   被迫旁听的狼群成员:???   不是,这还是狼/乌鸦语吗?   都能理解,可怎么连起来就听不懂了?   公狼和公狼……啥时候能生白色的熊崽了?   鹿岭范围内,编号为E12狼群内的父母狼齐齐狼躯一震。   他们分别是被工作人员命名为E12狼群的狼王灰烬与狼后露娜,同时也是17号狼恺撒的父母狼。   灰烬和露娜都是土生土长的鹿岭本地灰狼,两头狼是各自狼群中的底层成员,吃不饱、睡不好,还经常挨饿,待亚成年后便选择离群。   两个离家出走的北美灰狼正好看对了眼,干脆结合组建新狼群、繁衍后代,构成鹿岭内的E12号狼群。   灰烬和露娜其实狩猎能力都不太行,最初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对笨蛋夫妻是靠野鼠为生的。   野鼠:你们清高!   直到他们第一年生下了单胎的长子恺撒,又在第二年、第三年接连诞下数只小狼,繁育能力在整个苏坦纳国家公园的狼群里,占据了绝对的前三。   故而在恺撒离群后,现如今的E12更是以数量优势,成为了鹿岭的中大型狼群之一。   不得不说,灰烬和露娜用野鼠喂大的狼崽,都还挺会狩猎的。   前有能独自将鹿岭大半野鼠灭门的恺撒,现在有身强力壮的数头亚成年狼崽,虽然是狼群一贯的饥一顿饱一顿的状态,但比夫妻俩最初搭伙时的日子已经好上太多了。   瞧,现在他们还有小马鹿吃呢!   灰烬露娜:实现靠狼崽奔小康的第一父母狼!   此刻,听见不远处本地乌鸦的“嘎嘎”声,露娜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已经离开许久的大狼崽恺撒——   她的大崽好像就是往东边去了吧?   听见伴侣的哼唧声,灰烬歪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吼”着回应。   他反问着说,好像是?   没办法,E12狼群的笨蛋夫妻对自家崽一向是放养模式,不然当初恺撒也不会小小年纪,就不停抓野鼠养弟弟妹妹了。   狼爹狼妈不给力,恺撒不如靠自己。   露娜舔了舔血糊糊的嘴巴,又冲灰烬“嗷”了几句。   能生熊崽的公狼,应该和她的大崽没关系吧?   灰烬也“嗷呜”地回应着。   肯定没关系!就大崽那性格,所有靠近他的公狼都会按在地上打才对!   露娜觉得伴侣说得有道理。   虽然这样说有点丢狼,可露娜和灰烬作为父母狼,他们其实还挺怕大崽的。   毕竟大崽那么凶……   而还没成年就长得比他俩还大了,谁见谁不怕啊?!   灰烬/露娜:软包子的我们怎么会生出这么吓狼的崽啊?!   这边自认为“生熊崽”事件与自家大崽无关的灰烬、露娜又放心了,两头狼埋头继续吃马鹿肉,而不远处的几头亚成年灰狼则彼此之间视线交流——   二崽:“吼?”   那会是大哥吗?   三崽:“吼吼!”   肯定不是!大哥不喜欢狼!   四崽:“吼?”   那大哥喜欢啥?   五崽想了想,也吼了一声。   大哥根本不像是有喜欢东西的狼!   对于这一点,其他狼崽深以为然,并极其坚定。   至于被父母狼和弟弟妹妹们坚定认为是“无爱主义者”的恺撒,此刻早已经变成了他们不认识的模样——因为他正为了哄一只忧心忡忡的小狼而主动仰躺着露出肚皮。   这件事还需要从一个小时前说起。   上午结束巡视回到“家园址”的俞司言因为担心狼王恺撒的“病情”,几乎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与自家老大贴在一起,可贴着贴着,俞司言便发现了新问题——   在他有意发觉恺撒身上的变化时,便意识到对方的呼吸似乎比以往更沉,也更急了。   以往休憩时,恺撒的呼吸声很轻,轻到仿佛没有一般,这与对方碎片式的睡眠方式以及天生警觉的个性有关。   但眼下这份常态被打破。   俞司言的耳朵尖微微颤动,他蛄蛹着靠近狼王,用自己的吻部轻轻顶着对方的鼻头蹭了蹭。   恺撒鼻间的吐息确实很热。   难不成是肿块导致的什么并发症?   是发热吗?   俞司言有点不安,喉咙里不由得发出急慌慌的哼唧声,声音很小,几乎是下意识的气音,可还是被恺撒捕捉了个正着。   恺撒有些无奈。   年轻的狼王忍不住想,他的小狼大概真的是受春季影响,所以躁动得有些厉害了。   于是,想要养好小狼的恺撒张口舔了舔俞司言的鼻头、嘴巴。   随后他轻吼着侧身躺倒在山洞内侧,向这只“小色狼”露出了自己的腹部。   ——如同猛兽俯首示弱。   俞司言愣了一下,瞪圆了那双漂亮的苍翠绿色的眼瞳,只呆呆地望着狼王恺撒。   等、等等,什么情况……   恺撒的背毛以沉甸甸近似黑色的深灰为主,但从胸膛到腹部的毛发却颜色微浅,手感更为绒密,覆盖在结实的肌肉线条上,哪怕全然放松,摸起来的肉都是软韧且略带硬度的。   尤其是从胸部下方一路延伸至后腹部位的弧度,流畅至极。   隐隐在其略浅的灰色毛发下,能窥见因早春和年纪而逐渐发育的,内部生有阴/茎/骨的丛林“野兽”,以及那对被俞司言误认为是“肿块”的雄性灰狼的黑铃铛。   雄性灰狼的生理变化,在繁殖季是很明显的。   通常情况下,非繁殖季节期间,公狼单侧雄性性腺紧贴腹部,其体积几乎是看不到的;直到繁殖季来临,这对器官会增大到长径3-4厘米的程度,其大小、储量与公狼在交配权竞争中的成功率直接相关。   即只有强者,才享有这项发生在早春的权利。   至于恺撒——他是北美灰狼中的佼佼者,从身量到战力均为顶尖。   恺撒本身体格大,对应器官也长得大,从前在非繁殖期季节引而不发,但等到了年纪、时节,自然会展露出天赋异禀的预兆。   毫无疑问,从各个方面来讲,恺撒都很强。   只可惜现在的俞司言并不曾意识到这一点。   他上辈子所获得的知识多来源于书本,缺乏实践,哪怕他能背出来狼发/情周期、交/配方式、成结原因等相关内容,但不代表他能把它们与现实一一对应。   而现在,俞司言的虹膜中倒映着恺撒躺倒的身影,他整个狼都愣在原地,尚不曾从那番茫然中回神。   等得不耐烦的恺撒尾巴微晃,随即发出低吼。   “吼!”   他在告诉小狼——   可以摸的。   摸哪里都行。   没办法,再色也是自己养的小狼,他总不能让这只色色的小家伙,去摸其他雄性灰狼的性腺吧?   明明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但一向情绪稳定的恺撒却忽然有种意味不明的烦躁感,身后的尾巴尖不自觉地垂落在地,好似骤然失了精神。   恺撒不明白这样的情绪源自何处。   他鼻腔中喷出一道热气,又一次催促小狼想摸就摸吧。   俞司言回神。   他望着恺撒的视线有些复杂,这一刻哪怕是以情感丰富的人类灵魂去思考,他也有点儿想不明白老大什么意思,不过……   蹲坐在不远处的小狼视线微微后瞥。   不过,这个姿势确实很方便他再确认一下老大下腹部位的“肿块”情况。   想到这里,奶咖色的小狼起身往前挪了挪。   他靠近狼王的腹部位置,清亮明媚的视线缓缓后移,再次聚焦至需要重点关注的地方,探出前爪,用肉垫轻轻按了上去。   这种部位,还是得小心对待才好。   仰躺在地上的恺撒呼吸微顿。   他垂着眼皮,赤金色的虹膜几乎被遮住了二分之一,便显得视线有些朦胧,但其落点却是固定的。   年轻的狼王正望着他亲自养的小狼。   这样近的距离,恺撒很容易就能闻见小狼身上的味道。   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未曾进入性成熟的奶甜,并不浓郁,反而闻起来很干净,让恺撒觉得很舒服。   正巧,因为小狼下趴的姿势,对方柔软蓬松的尾巴落在了年轻狼王的脸上。   温暖微甜的气味更明显了。   恺撒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体温隐隐有升高的架势,就连早春尚能克制的躁动都有种即将喷薄的偾张感。   ……好奇怪。   他忽然很想、很想把小狼压在身下,想舔舐对方的身体毛发,想要把自己的气味留在小狼的身上。   这股冲动来得很没缘由,令恺撒眼底瞬间暗沉,他深呼吸的同时,偏头躲开了小狼毛茸茸的大尾巴,像在忍耐什么。   对于野生动物来说“忍耐”并不是一个常见的行为,但此刻它确实发生了——   谁会想到,竟有一天能在一头狼的身上看到所谓的,仅属于人性所致的克制?   俞司言未曾注意到这一幕小插曲,他正认真当小狼“医生”呢。   刚上任的小狼“医生”一边小心翼翼扒拉着恺撒腹部绒毛下古怪的肿块,一边收敛利爪,用肉垫上的软肉向四周摸了摸,避免恺撒的腹部还有别的漏网之鱼,毕竟肿块这种东西很有可能会同时生长好几个……   只是摸着摸着,当俞司言更多地扒拉开年轻狼王腹部相对柔软的烟灰色绒毛后,忽然发现情况有点不太对劲了——   他老大肚子上长有肿块的部位,看起来怎么有点诡异得眼熟呢?   还有一截探出来的□□□□□……   不、等等!   这个□□是……   某种诡异的熟稔感迅速升腾。   俞司言慢吞吞地眨着眼睛,先前关心则乱的那股慌忙劲儿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专业知识回归的理智。   这个形状,这个长度,不就是雄性北美灰狼躁动时的小小狼吗?   如果这个是小小狼的话,那之前的“肿块”岂不是……   俞司言眨眼睛的速度更缓慢了。   他像是一台僵硬老化的机器,慢吞吞地偏开脑袋,把视线落在了自己两只前爪肉垫正放置的位置。   好巧不巧,那对粉色的、柔软的、温热的肉垫,正覆盖在狼王腹部的“肿块”上,甚至因当事狼后知后觉的恍然而揉着按了按。   仰躺着的狼王呼吸微促,烟灰绒毛间的深红一颤。   哪怕他看起来状态不是那么得舒服,但依旧露出脆弱的腹部和最敏感的器官,任由小狼上下其爪。   已经到了一种极端纵容,不停降低底线的程度了。   不,或许面对小狼时,恺撒已经不知道什么叫作“底线”了。   俞司言觉得自己已经不会思考了。   他木愣愣转头,看向山洞外侧微微冒出嫩绿的草地。   哦,是绿草啊。   冬天结束了,所以现在应该已经是……春天了吧?如果是春天的话,那可是个万物复苏的季节啊!   此时此刻,俞司言的脑海中冒出了纪录片中时常能听到的经典男声念白——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繁殖的季节,山林的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   啊啊啊啊啊!   所以狼为什么会犯这么大的错啊?!   老大你……何必这么纵容狼胡乱摸你那个啊!   恺撒:小狼想摸,那就摸吧。 [33]我想哄哄你:属于狼王的成熟期正式到来   误会弄大了的小狼已经生无可恋了。   所以他这一整天都在瞎担心什么啊?   是昨晚睡觉没睡醒吗?还是早晨自我欣赏的时候把脑子挖出来丢湖里了?   完全是狼眼前一黑的程度啊!   俞司言心里的天使小狼和恶魔小狼齐齐惊声尖叫,已经到了要喊破喉咙、疯狂以头抢地的境地了。   啊啊啊他甚至不敢想象自己在老大心目中,是不是已经成了色/情狂的代名词。   这世界上还有能让时光倒流的机器吗?   实在不行让狼立马移民到月球吧?   以前还是人的时候,俞司言偶尔刷手机,倒也能看见主人把小公狗肚皮上的咪咪或是发/情/期的铃铛错认为肿瘤,又是给涂碘伏、又是急慌慌抱到医院去看病,最后才知是一场好笑且无语的乌龙。   当时俞司言看时,只觉得主人不够了解小狗的特性。还想着如果换成他自己,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毕竟他是专业的,还在收容所照顾过猫猫狗狗,必然更有经验!   不就是咪咪和铃铛吗?怎么可能认成肿块啊?   可眼下轮到他自己作为当事狼后……   呵,也是狠狠打脸了。   这已经不是关心则乱了,而是关心则笨蛋吧?!   俞司言懊恼到整个狼都黯淡了,宛若脱了水的蘑菇,正蔫哒哒地缩成一坨,连前爪也颤颤巍巍地收了回来。   ——甚至在收回前,他还欲盖弥彰地扒拉了一下恺撒腹部的毛发,试图将所谓的“肿块”与□□□遮住。   其实,在几分钟前还没有□□□的。   都是他,是他爪子太闲、是他没带脑子,在这个敏感躁动的季节不停地骚扰他那过于宠孩子的狼老大,给他老大硬生生把那个给扒拉出来了……   他愧疚,他忏悔,他以后再也不犯蠢了。   俞司言:问就是后悔。   狼这一辈子,跳进苏坦纳湖都洗不清了!   原本静谧的山洞中,弥漫一股古怪的气氛。   恺撒发现,原本严肃认真、仿佛在对待什么狼生大问题的小狼忽然就蔫了起来——整个狼萎靡到褪色,甚至还一点一点往远挪。   像枯萎的小野花。   这个年纪的小狼都这么多变的吗?   刚才不还在高高兴兴地扒拉着他那里吗?   难道……是没扒拉够吗?   恺撒疑惑。   恺撒不解。   但恺撒选择宠溺地哄小狼。   于是,已经挪着屁股远离了半截远的小狼,便被恺撒一向低垂在身后的深灰色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尾椎的位置。   本来就心虚的俞司言一个激灵,圆润的狼耳朵都立起来了,生怕他家老大秋后问他这个“色狼”的罪。   谁知一抬眼,却对上了老大温和包容的视线。   “吼?”   恺撒轻吼,那副关心的神情就像是在问为什么。   可俞司言怎么好意思说啊!   他现在只恨不得让老大失忆忘记之前那一幕!   小狼沉默,不敢直视恺撒的眼睛。   后者伸出前爪,像是拥抱一般轻轻拦住小狼微佝偻的后脊,施加力道,便将对于恺撒来说堪称轻飘飘的小狼压着按到了自己的怀里。   毛茸茸、软乎乎的小狼紧贴着恺撒的腹部躺下,整个身体都还有些后知后觉的尴尬与僵硬。   恺撒想让他的小狼更放松、更开心。   可他到底只是一头狼,他没有人类那么细腻、敏感的情绪和思维,于是在短暂的思考后,年轻的狼王只能凭借兽类的直觉行事——   比如满足他养的这只小色狼?   比如再让不开心的小狼摸摸自己?   或许多摸一摸,他的小狼会开心起来?   山洞内,临近性成熟的强壮雄性北美灰狼微微偏斜身体,再次把自己的腹部展露在另一只更小、更年轻的奶咖色混血小狼面前。   在俞司言尚还怔愣的情况下,他感受到自己微蜷的肉垫下迎来一抹极其熟悉——熟悉到他狼脸羞红的触感。   同时,恺撒又发出一声沉缓而温和的低吼,并用那双赤金色的虹膜安静、纵容地望着小狼。   那里面的意思,像是在和俞司言讲“摸吧,我想哄哄你的”。   啊啊啊啊啊!   老大啊哪有你这样哄狼的啊!   俞司言整个狼都要冒烟了。   尤其耳朵尖烫得厉害,这一刻他爪下的肉垫是抓握也不是,拿开也不是,望着恺撒那充满关心的眸子,脸皮薄的小狼哪里还好意思后退!   见俞司言还僵在原地,宠溺小狼已经宠到一种恐怖境地的恺撒,主动把自己脆弱的腹部位置,往小狼的方向靠了靠。   即便此刻他并不舒服。   这个季节确实敏感。   恺撒的呼吸有些粗重,也有些发热,那股古怪的热流好似一直持续翻涌在血液深处,令他倍感躁动。   很难受……   但这点儿难受和小狼比起来,似乎又没有那么重要了。   俞司言能感受到狼王的不适,也能体会到对方那副笨拙却又直白地想要“哄哄他”的纯粹的野兽心思与行为。   他活了两辈子,换了两个物种,至今对他最最最好的,也只有老大一个。   在这份充满宠爱的轻哄下,原本的尴尬不安被另一种热乎乎的情愫代替,弄得俞司言觉得眼睛、鼻子有点酸酸的。   介于尴尬与感动之间。   于是,半靠在恺撒腹部的小狼吸了吸鼻子,他放松身体,彻底与狼王腹部的毛发相贴。   因为知道对方不舒服,便也小心翼翼撤开前爪,同时微微伸着脖子向前,安抚似的舔了舔恺撒的下巴。   小狼柔软的舌面是绵软、温暖又潮湿的。   带着一种难以拒绝的亲昵,每一次舔舐,都叫恺撒忍不住颤了颤垂落在地的尾巴尖尖。   山洞中古怪的气氛重新缓和,似乎有一点点奇妙流动的暧昧,但又因为太淡、太稀薄,而未曾被壳子里藏着人类灵魂的小狼注意到。   毕竟,哪怕是这个人类灵魂,在上辈子的前二十几年里,也是实打实的小单身汪。   山洞外——   绝大多数狼群成员对狼王和小狼之间的事情,都一副装模作样的“好奇但目不斜视”的样子,至少大家还知道掩饰自己的八卦本性,没有表露得那么明显。   可有的狼就不一样了。   有的狼可能出生的时候,脑子被他的亲哥哥康纳一并继承了,至于自己是半点没长出来。   ——这里着重点名康迪。   啃着草皮的康迪正左顾右盼,视线时不时往山洞里偷瞄一两眼,偷感十足,仿佛顾忌着什么不敢光明正大地看。   偏生他偷看的动作,已经明显到远处山洞里的恺撒若有所觉,飘来一记警告的目光。   康迪没注意到狼王警告的目光,只觉得后颈发凉,但他认为这应该是夜间冷风引起的,只抬起后腿挠了挠耳朵。   和他相同做派的还有11号和22号狼。   三头高高壮壮的北美灰狼,像个大灰老鼠似的窝在那里。   明明每一个的颜值,单个拎出来都是狼界顶流的存在,聚在一起却变得狗狗祟祟起来,倒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低山臭水遇知音了。   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山洞内小狼的身影,几乎完全被狼王挡住了——   恺撒对于小狼来说,各方面都太大了,所以山洞外的狼只能若隐若现瞧见前者似乎趴在后者的身上,朦朦胧胧的,可至于他们具体在看什么,便就令狼不得而知了。   也正是这样不清不楚的未知感,才更引狼入胜。   康迪眨眼。   老大又开始“欺负”小狼了!   11号狼舔了舔鼻头,表示认同。   小狼好辛苦。   22号狼难得和“死对头”和平相处。   那小狼今天还有力气陪我们一起玩吗?   康迪沉思。   他觉得不太可能,小狼看起来那么小,不管是干什么,感觉都会被老大弄坏的吧?   听明白了康迪的低吼信号,11号和22号齐齐叹了口气。   他们决定最近对小狼要更小心、更照顾一点,可不能再累着小狼了,毕竟被老大那样“欺负”一顿,小狼应该还是挺惨的。   作为好朋狼,他们得多照顾小狼。   俞司言:???   都是点儿什么跟什么啊?!   早春之下,八卦三狼组嘀嘀咕咕不知道在交流些什么。   一旦康纳、阿卡莉看过来,三狼立马严肃噤声,比“家园址”里立着的石头都老实。   阿卡莉对自己这个同伴也算了解。   她看向康纳,眼神询问对方“你都不管一下的吗”。   康纳看了眼蠢弟弟,慢吞吞收回视线。   还是那句话,狼教狼教不会,事教狼一次会,对蠢弟弟那样子他是真没招。   ……   早春微暖,草芽冒头。   苏坦纳国家公园逐渐被染上了一层生机勃勃的绿色。   当平原、山林中的野生动物逐渐开始为这个季节的繁衍习惯而躁动时,数公里外野外站的工作人员也正通过红外相机,观察着初春时节的动物们。   “春天来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工作人员轻声感慨。   有人评价道:“这是个躁动的季节。”   “最近落日峡谷的狼群怎么样了?这个时节,恺撒也该进入性成熟了,目前他们狼群内的雌性北美灰狼有三头,阿卡莉和14、15号狼,我倒是好奇年轻的狼王会选择谁作为自己的伴侣。”   “可别忘了康纳、康迪,还有其他几头公狼也差不多到年纪了。虽然狼群内只有狼王拥有交/配权,但也会有大胆的成员狼试图发起挑战,一旦公狼进入性成熟阶段,攻击性和侵略性将直线上升,为了伴侣、为了繁衍,少不得打几场架。”   说到这里,有人叹了口气。   “今年春季,我估计峡谷狼群的成员会进行大换血。”   狼群内只有头狼才有交/配权,一为确保后代是群体中最强壮个体的血脉,二为控制幼崽数量,三则是利于生存。   而且这种社会结构下,成员狼的激素分泌会受到抑制,以此避免多余的繁殖竞争。   一旦部分成员狼挨不住发/情期的躁动,又无法战胜头狼,那么他们的选择将是离群繁殖,或私奔约会。   因而每一年春季的狼群,会有进入性成熟的成年狼离开,也会有新的亚成年狼加入。   想到这里,工作人员不免提前为落日峡谷狼群成员的变动而感到唏嘘。   不过这种唏嘘是针对可能离群的成员狼,而非狼王恺撒,毕竟后者实力如何,工作人员都有目共睹,谁都不会觉得恺撒会在繁衍期的战争中落败。   “恺撒一定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有人低声道:“我只是好奇,这头强大的狼王最终会选择和谁进行交/配,目前峡谷狼群中,我似乎没有发现恺撒与哪只雌性灰狼走得比较近,是还没开窍吗?”   不知道是谁轻笑着提了一嘴:“走得近的雌性灰狼一个没有,倒是有个小撒娇精。”   这话一出,所有人心中都会心一笑。   整个落日峡谷狼群里,也只有一只小狼会被称作是“撒娇精”,那就是29号小狼维斯珀——   落日峡谷狼群去年冬日增加的新成员。   那是一头绿眼睛的奶咖色小狼,聪明又漂亮,灵性十足。   甚至还在深冬与苏坦纳生态研究中心野外站的工作人员达成了第一次人狼合作,整个野外站就没有不认识这只小狼的。   就连苏坦纳国家公园对外开放的野生动物论坛中,小狼维斯珀的人气都极高,一骑绝尘。   几乎是官方向外公布其命名和照片的第一天,维斯珀便以28万票数直接飞升,现在更是稳居第一,将同群的狼王恺撒压到了自己屁股下面。   毕竟,谁能拒绝一只颜值巅峰,还会撒娇的漂亮小狼呢?   每一个看过小狼维斯珀照片的网友,都忍不住赞美对方的一切——   【我宣布,这是整个苏坦纳国家公园最漂亮的狼,他的绿眼睛纯粹得像是我奶奶的古董戒指,如果不给他投票,我一定会睡不着觉的!】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成为这只小狼的监护人!所以今年苏坦纳什么时间开放狼群观测点?我想带我的家人去看看他,我五岁的女儿是维斯珀最忠实的小粉丝!】   【这是一只小狗狼!是puppy wolf!我爱他!】   【等维斯珀再长大点,一定会是整个苏坦纳颜值最高的混血狼,还是个绿眼睛的小帅哥呢,他生下来的小狼崽也一定很漂亮。】   【有这么可爱的小狼在冷酷威严的恺撒身边撒娇,不敢想象他每天过得有多开心啊!】   ……   诸如此类的评论发言还有很多。   小狼维斯珀以其出色的颜值、温暖的毛发颜色,以及那双清澈灵动的绿眼睛俘获了网友的喜欢。   甚至已经出现了不止一个人想要成为维斯珀的网络“狼妈”、“狼爹”。   热情的灰狼爱好者们,甚至专门成立了维斯珀的专属论坛,通过官方时不时发布的影像片段进行“云养狼”的交互模式。   在这个初初显露出早春迹象的时节,很多人都期待着苏坦纳国家公园春季开放日的到来,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去远观这只混血小狼了!   而此刻,正盯着屏幕内红外相机传递来的影像细看的苏珊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   “维斯珀的话,应该要明年才进入性成熟吧?”   工作人员点头。   “差不多,去年冬季维斯珀明显是亚成年体型,直到今年早春那几个影像里,才逐渐有了近似成年的体态,按发育程度来看,他现在估计应该在一岁左右。”   一岁的混血狼,在整个落日峡谷狼群内是最小的成员,写作欧米伽狼,读作团宠,但这样的待遇极有可能在其经历性成熟后戛然而止。   毕竟成年公狼和小公狼,可不是能一概而论的概念。   有人道:“今年的这场繁衍风波和维斯珀倒是没什么关系,他至少能安生待到明年的春季。”   “不好说。”   也有人反驳:“恺撒确实很宠维斯珀,可等他真的进入发/情期后,你觉得他还能接受一头小公狼经常活跃在他身边吗?”   恺撒也是公狼,也有公狼经历发/情期的共同特性——暴躁易怒,排斥同类,恐怖的攻击性。   在北美灰狼天性的现实基础下,工作人员对小狼维斯珀不久后的待遇不敢轻易下定论,甚至再次产生担忧。   苏珊倒是笑了笑,眼底有种看破一切却不说破的老神在在。   她道:“小伙子、小姑娘们,别担心了,维斯珀会有属于他的春日经历,这是他成长的必经之路。比起担忧我们的小狼,倒不如提前做好锻炼鲁道夫狩猎能力的训练。”   鲁道夫,一头暂时养在苏坦纳生态研究中心野外站的白化灰熊,也是当初他们从恺撒、维斯珀身边接走的那只幼熊。   他在野外站度过了大半个深冬,在工作人员的专业喂养下,已经长到了将近二十斤,健康而强壮,正待进一步被人类帮助着训练生存技能。   这话一出,其余工作人员立马找到了忙的,一个个开始翻资料做计划书,倒是坐在原地的苏珊又偏头看了一眼电脑屏上的画面。   其上影像,是红外相机在两天前,拍摄到的落日峡谷狼群进餐后“醉肉”状态的画面。   比起其他东倒西歪、懒怠休息的成员狼,狼王恺撒与小狼维斯珀之间的相处氛围却很不一样——   前者放松趴着,眼皮半眯,有种慵懒的困顿感;后者则直接横过来仰躺在恺撒的前肢间,几乎整个胸膛、肚皮都落在了狼王的脖颈下方,还一个劲儿蛄蛹挤着蹭,根本闲不住。   蹭着蹭着,小狼维斯珀的身体蹭歪了,正伸懒腰间,他半截后腿抬着蹬到了狼王的颈侧,那粉粉嫩嫩的肉垫几乎要踩在恺撒的脸上了!   这样的动作对于任何一头狼王来说,都是冒犯十足的。   可画面中,被冒犯的狼王却没有任何的不悦。   他反而就着原有姿势,偏头舔了舔小狼的后腿腿弯,整个过程温和又专注,甚至还逗弄似的用潮湿的鼻头,蹭了下小狼的肉垫边缘。   那是大多数犬科动物的痒痒肉。   小狼也不例外。   他痒得肚皮发颤,蹭到狼王的怀里撒娇着想要躲开,恺撒便也纵着,不再欺负对方,反而温和地舔了舔小狼的脑袋。   恺撒从前是脾气这么好的狼吗?   问题的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屏幕里这样的相处模式,苏珊有些难以形容,但从直觉来看,她并不认为恺撒会舍得远离他的小狼。   不过具体什么情况,还是要看现实发展,而非她自己一人的臆想猜测。   想通了的苏珊神色轻松,她从工位上站起来,打算去隔壁看看白化小熊鲁道夫的状态。   苏坦纳生态研究中心野外站的工作人员各自忙碌着。   直至傍晚降临,天色渐黑,距离该地点数十公里的落日峡谷的“家园址”内,狼群已经进入了休憩状态。   比起纯粹的黑夜和白天,他们更喜欢在晨昏狩猎。   不过前一日狼群才刚刚饱餐一顿,今日的傍晚便得了闲,大可尽情享受晚间的睡眠时间。   晚间很安静,只林间偶尔会传来鸟雀昆虫的鸣叫声,亦或是窸窸窣窣的风声,但不吵,反而像是春日的催眠曲。   俞司言一如往常靠着狼老大,睡在老大的山洞里,并占据着老大的私狼空间。   他甚至比恺撒本狼,更像是这座山洞的所属者。   或许是白天情绪起起伏伏比较大,晚上的时候俞司言困得很早,甚至太阳都还没落下去,他便哈欠连天,连眼泪花花都快转出来了。   可怜又可爱。   但俞司言坚持着不睡。   主要是因为他担心早春躁动期的恺撒会难受,虽然他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可如果能多陪一陪老大、多舔舔安抚着对方,那也是好的。   更重要的是,俞司言还在愧疚今早自己的色狼行为呢!   小狼的贴心恺撒或许是知晓的,但他见不得对方忍困的模样,干脆按住小狼的后颈,好叫这小家伙靠住自己睡觉。   一开始俞司言还想反抗,但狼王的力气他挣不开。   尤其对方落在他眼皮脸蛋上的舔舐实在太舒服了,困兮兮的小狼最终没坚持住,还是向睡神投降了。   小狼睡得很沉。   沉到他呼吸的声音略重,偶尔会传来一两声软乎乎的呼噜声。   沉到他紧贴着恺撒,却不曾发现睡在自己身旁年轻狼王在后半夜里鼻息滚烫了许多。   ……热。   很热。   不是身体温度的热,而是另一种沸腾在血液深处的热。   原本睡眠就浅的恺撒缓缓睁眼。   那双赤金色的虹膜似乎经过了色素沉淀,比以往更深,流动着一种令狼惴惴不安的怪异情绪。   恺撒深深地呼出一口热气。   早春发/情期的前兆远比他以为得更加强烈。   或许是因为恺撒有足够强壮、健康的体魄,于是某些代表着性成熟的反应也更加剧烈。   最初只是情绪上的浮躁,恺撒尚且能克制,甚至只要靠近小狼,他便能享有片刻的放松与安宁。   但随着时间推移,更多反应作用在其壮硕的躯干上——   激素增高、性/腺胀大、器官充血。   原本靠近小狼就能得到的安宁,转变成了另一种隐秘又成倍剧增的躁动,一度令晚间的恺撒有些按捺不住。   他想要嗅闻小狼柔软的肚皮,想要咬住小狼毛茸茸的后颈,想要以一种他自己当前都尚不理解的状态,与小狼达成连接、锁定的奇妙状态。   半搂着小狼,任由对方挤在自己怀里的恺撒微微后撤起身。   睡得极沉的小狼俞司言对此一无所知。   当他还沉浸在美梦中时,年轻的狼王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略远一点的位置,蹲坐微侧,低头轻轻嗅闻深灰色毛发之下,那已经发生变化的部位。   早春之际,万物复苏。   属于狼王恺撒的性成熟正式到来。 [34]慷慨且富有的胸肌:他战胜了基因带来的本能   今早日出前半昏黑的状态下,俞司言不是被恺撒叫醒的,也不是睡饱后的自然醒。   事实上,他是硬生生被闷到差点儿断气后,才挣扎着醒来的。   俞司言:老大,你的小狼差点儿去见阎王喽!   山洞内,憋着一口气的奶咖色小狼睁开朦朦胧胧的绿眼睛,入目却是一片浓密的深灰——   不是天空,不是山洞,而是狼王恺撒那过于浓密的毛发。   甚至距离近到俞司言没办法分辨这是老大哪个部位的毛毛。   好闷。   好热。   快憋死狼了。   俞司言仰起后颈、微微后撤,直到眼睛终于能瞧见前方的全景,才反应过来这是老大火热的胸膛。   以往他都是靠着对方睡的,这还是头一次被恺撒紧紧揽在怀里。   俞司言想,他要是再醒的迟一点,真要被狼王着慷慨又富有的胸肌给憋死了。   所以他果然是老大最最最偏爱的小弟吧?   不然怎么就搂着他睡觉呢?   小狼美滋滋地咧了咧嘴巴,毛绒屁股后面的尾巴来回晃动,忍不住感慨这甜蜜又格外火热的烦恼。   但他不知道是,就在昨夜——当恺撒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变化彻底降临时,向来冷酷沉稳的年轻狼王竟会失眠大半夜。   对方只眸光沉沉,晦涩不明地望着小狼枯坐一宿,直至天色将明,才重新将睡倒在自己面前的小狼揽回到怀里。   没有任何一头狼知道恺撒在这一夜想了什么。   睡得一塌糊涂的俞司言更是一无所知,总之等他一觉醒来,便已经沉迷在自己和狼王恺撒间完美无瑕的社会主义兄弟情之中了。   调整好姿势、不再会被老大慷慨富有的胸肌蒙到窒息的俞司言,又把脑袋贴了过去,耳朵尖蹭过对方的毛发,又痒又暖。   他喜欢窝在恺撒的怀里睡觉,很有安全感,也很暖和。   对于一只皮毛不那么厚实的小狼来说,这舒服到像是在地暖房里盖着空调被!   正好的温度,再加上恺撒身上令小狼很熟悉的气味,还没过几分钟,这个年纪正能睡的俞司言眼睛一闭,又没了意识。   而怀里揽着毛茸茸的恺撒则慢慢睁眼,赤金色的虹膜中不见困倦,反倒清醒十足。   他低头用吻部蹭了蹭小狼的脑袋,又把鼻尖埋至对方的毛发间使劲嗅着,动作间有一点点微妙的急迫,似乎是想要找到什么气味。   但日出前的这个清晨,恺撒一无所获。   他不曾在小狼身上闻到那种具有特殊意义的气味信号。   ……是了,他的小狼还没有成熟呢。   年轻的狼王略有失望。   他血液中的躁动依旧持续着,器官发胀,怎么都不舒服,甚至越贴近小狼便越难受。   如果是一般的狼,在这般情况下,大抵会远离导致自己难受的“罪魁祸首”,可恺撒却不愿意。   恺撒不想因为任何事情远离他亲自养的小狼。   他这么认真、这么用心,他教导小狼狩猎,带着小狼巡视,他会去找走失的小狼,也会把猎物上最鲜美的位置留给小狼……   这么多他都做了,如果只是忍受这份早春的难耐,恺撒认为自己做得到。   只是难受一段时间而已。   显然,落日峡谷的年轻狼王在某些事上有自己的想法。   他把怀里的小狼又往近处捞了捞,微微偏头,将吻部蹭到小狼脖颈间的绒毛里,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这才重新闭上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向后推移,大概半个多小时后,早春的日光缓缓挂起在落日峡谷远方的群山之上。   暖橘色光芒相对柔和,在山间镶嵌了一圈金边,同时林中风声窸窣而动,夹杂着鸟语虫鸣。   这一回,俞司言是被恺撒舔醒的。   年轻的狼王力道很轻柔,温热的舌面蹭过小狼的脑袋、脸颊,又轻轻舔舐对方紧闭的眼皮。   这种叫醒服务温柔到了一种境界,一度让刚刚睁眼的俞司言有点恍惚。   不等他彻底清醒,恺撒便用吻部轻轻蹭过他的脸蛋,一下一下的。   “嗷呜?”   老大?   俞司言使劲儿眨了眨眼,视线聚焦的瞬间便对上了一张大帅脸。   他老大确实长得不一般啊!   被成功帅到的小狼咧咧嘴,露出一个甜滋滋的笑容,也哼唧着一头扎到恺撒的怀里,呼噜呼噜蹭了好一会儿才舍得起来。   新的一天,新的领地巡视任务。   等俞司言伸好懒腰,带着一身浓郁的恺撒味儿从山洞里走出来时,同样参与今日巡视的康纳、阿卡莉,以及20号、21号公狼已经聚集在了不远处。   小狼身上的狼王味儿已经浓郁到一定程度了,甚至还带有性成熟后明晃晃的侵略性。   偏生俞司言自己是个迟钝的。   他日日夜夜和恺撒贴在一起,身体、嗅觉早就习惯了狼王的气味,此刻自然不觉有什么。   但等候在不远处,等待巡视的狼群成员就不一样了。   他们的鼻子可灵得很呐!   康纳和阿卡莉同时瞳孔针缩。   略深色的眼睛里流出一抹早有所察,却依旧被惊讶到的意外。   阿卡莉不动声色地抽动鼻头,似是想要通过气味来确认什么。   康纳则想观察一下小狼的身体状况,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忍着好奇偏开了脑袋——   这个阶段的公狼占有欲最强了!   作为狼王的恺撒只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可不想如傻弟弟一般挑衅狼王的威严。   同样,20号狼、21号狼也都闻到了小狼身上的气味。   不过这两年纪相对小点,懂得不多,尚且不曾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   毕竟,谁不知道从小狼加入峡谷狼群开始,身上就带着狼王老大的味儿,只是浓郁和浅淡的差异罢了。   狼群成员:早就习以为常了.jpg   待狼王发出代表“出发”信号的低吼后,几个狼群成员各自分散成小队伍,两狼一组,从“家园址”出发,向不同的方向前进。   俞司言依旧是和恺撒一起,这似乎已经成了落日峡谷狼群狼尽皆知的惯例。   早春天气不错,俞司言翘着尾巴跟在恺撒身后。   一开始还是正常走动,可等走着走着,大抵是林间除了鸟叫虫鸣过于安静,俞司言的大脑便忍不住拐了个弯——   他想起现在是春季,大概在二月末三月初的阶段,是一个临近北美灰狼发/情期的阶段。   狼是一种适应能力很强的生物[注],他们的繁衍期与环境温度息息相关,通常高海拔地区的狼,发/情和交/配时间会明显晚于低海拔地区的同类。   而苏坦纳国家公园内山地、平原相互交织,但整体海拔偏高,北美灰狼的发/情期自然也会稍微延迟一些。   俞司言努力回想着纪录片《狼群》中的片段,如果他记忆没出错的话,峡谷狼群似乎是在春意更明显的时间迎来的发/情期,那么现在……   他看向恺撒高大挺拔的背影。   现在的老大,还处于发/情期的前奏阶段吧?   哦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性成熟的初体验才对!毕竟按照野生动物的年纪来算,这个时候的恺撒在生理程度上才算是正式成年!   这般想着,俞司言又忍不住把视线落在了恺撒的尾巴根部位。   嗯……   哪怕有那垂落的深灰色尾巴做遮挡,但走动时俞司言依旧能从后侧方窥见一抹沉甸甸的阴影。   人类没有发/情期,也无须经历早春的躁动,这是进化带来的优势,哪怕不用细想,俞司言也能猜到这个时间段里,恺撒身体何处必然是有些不适的。   再说了,正常人类那里肿起来,也不好受啊!   可即便如此,作为狼王的恺撒依旧早起巡视,管理狼群。   甚至早晨还温温柔柔地叫他起床,不见任何性成熟早期引起的暴躁和攻击性,只有耐心。   待想到这里,俞司言心里又有点酸酸涩涩的。   老大对他真的太好了——猎物给他吃,山洞给他睡,狩猎技巧给他教,就连那个都愿意给他摸……   但他好像没什么能为老大做的,他这样的小弟,实在有些不称职啊!   早春之际多愁善感的小狼又哀愁起来了。   他慢吞吞地跟在恺撒身后,情绪复杂的眸光时不时落在恺撒身上,在片刻的怔愣与深思后,小狼一个激灵,“蹭蹭”加快速度,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   听到后方小狼突然冲过来的动静,恺撒驻足转头。   “吼?”   他问小狼怎么了。   赤金色的虹膜中尽是关心。   “嗷呜!嗷嗷呜呜!”   老大,你站在原地别动,我来!   恺撒:?   年轻的狼王又不懂小狼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思维了。   但他还是纵容地站定在原地,微微低头,温和注视着对方,似乎在等待小狼的下一步指令。   或许是因为恺撒正在经历性成熟,以至于他此刻看过来的双眼显得比平时更加深邃,恍若染上了温度,热得有点超过,性感又成熟。   那是一种野性却又温和克制的侵略性。   甚至有点……乖?   作为对方视线的最近距离接触者,俞司言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被一头雄性北美灰狼给电了一下。   好帅也好乖啊……   看起来这么凶悍的大狼,竟然会这么乖地听他说话!   俞司言心弦轻轻一颤,莫名觉得耳朵尖有点发热,燥燥的。   真是怪事儿了,他燥什么啊?   他还是个狼崽子,还没到该发/情的时候呢!   把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后,俞司言先是环顾四周,随即目光锁定在一处云杉木下方的空地位置。   他“哒哒”走过去,用前面两个肉垫将下方的草叶铺被子似的拍了拍,踢开藏于草丛中的碎石子,又将一平滑的中型石块推过来,摆在略边缘的位置,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看起来有点儿像床了。   就是简陋了点。   紧接着,他再“哒哒”走过来,低头轻轻叼住恺撒的尾巴往后拽了拽,示意对方趴在那处空地。   恺撒不明所以,但恺撒照做。   高大的狼王行至小狼指示的地方,并在对方的“指导”下缓缓趴下。   同时小狼用吻部蹭着、顶着狼王的脑袋,将其推着固定到那光滑石块上——就像是枕枕头似的。   整个过程,恺撒都极度配合,几乎到了小狼说什么就是什么的程度。   待他彻底躺好——身体下方是被小狼亲自铺平的草甸,没有任何一颗会硌狼的小石子,脖颈下方则是高度正好的石块,能将头部微微支起来,不难受,还有点儿舒服。   忙忙碌碌的小狼左看右看,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直到某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又转头挑挑拣拣,从一抹稀疏的灌木中揪下来一片形状格外圆润的绿叶。   这是俞司言认为长得最标准的叶子!   被小狼摆成仰躺姿势的恺撒,正安安静静地瞧着对方忙碌且格外可爱的背影。   早春带来的那股躁动,都在此刻得到了细微的缓解。   还没忙完的俞司言很轻柔地叼着叶片,站在狼王的腹部位置,忍着那藏在脸蛋、耳尖上酡红热度,慢吞吞低头,将叶子放在了恺撒的肚皮上。   同时,小狼眉眼带着一股偷摸劲儿,没忍住偏转视线,往狼王的下腹位置瞧了一眼。   灰色的毛发之下依旧充血肿胀,隐隐能窥见一抹发红的血肉。   嗬,还有点狰狞有点吓狼呢。   他不禁联想到了自己的小小狼……嘶,同样是狼,咋差距这么大呢?是因为他还没发育吗?   俞司言尾巴尖尖不禁颤了颤,绒毛下的耳朵尖红红烫烫,他匆匆收回视线随后目不斜视,把叶片向上推了推。   差不多在肚脐眼的位置。   绿油油的叶片盖在了那里,满足了俞司言作为一个华国人的本能。   先前深冬实在没道具,眼下到了春季,漫山遍野都是盖肚脐眼的“被子”,绝对不会着凉。   等做完这一切后,俞司言咧嘴露出一个甜滋滋的狼笑,低头亲昵地舔舐过恺撒的脸颊,随后严肃又认真地叮嘱恺撒在这里好好休息。   像个小狼老师。   年轻的狼王一愣。   还不等他做出什么反应,他的眼皮就被小狼手动闭上了。   薄薄的眼皮上是小狼粉嫩嫩、肉乎乎的肉垫,又糯又热,烫得恺撒心里发软。   俞司言:“嗷呜!嗷呜呜!”   老大,今天我替你巡视去!   俞司言觉得自己应该为恺撒做点什么,分担工作,好缓解对方性成熟初期的难耐。   自告奋勇的小狼走得飞快,生怕后面的狼王追上一般,“呲溜”一下就没了影子。   恺撒:……   自己养的,自己认栽。   早春的云杉木下,一头肌肉紧实的雄性北美灰狼正像个人似的仰躺在“床”上——   他脑袋下面是石块垫起来的枕头,肚皮上是绿叶造就的“被子”,眼睛紧紧闭着,只有耳朵尖偶尔颤动,表明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   大概一分钟左右,闭着眼睛的狼王重新睁眼。   他眼底似是无奈又是宠溺,只慢条斯理地起身,抖落腹部的灌木叶,在短暂的犹豫后,低头把那片经过小狼精心挑选、格外圆润的叶片小心含在嘴边。   到底是小狼给他的。   还是好好收着吧。   虽然不知道这片叶子到底是干嘛的……   因上个冬季小狼上厕所而走丢的事件,哪怕恺撒知道现在的小狼,已经能认清领地内的各个位置了,可他仍会不放心。   而且……   比起单独休息,他更想和小狼待得更近一点。   嘴里叼着灌木叶狼王大概落后小狼百米之远,彼此视线之内无法窥见对方,但在前者更为强大的嗅细胞下,小狼从未远离,一直在他身边。   甚至每一次,恺撒都沉迷于通过嗅觉捕捉信号,再用大脑去解读这些信号带来的含义——   比如走在前方的小狼在哪片叶子上多踩了一脚,对方闻过哪一朵花苞,在什么地方多停留了一会儿,甚至选择哪一棵树蹭动以留下狼群巡视的标记。   以往恺撒不会注意这么多。   但春日所带来的初次性成熟,让他难以克制地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当前他唯一一个愿意主动亲近、纵容的小狼身上。   年轻的狼王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但他懂得本能的选择,便也大胆顺应了这份本能。   遥遥跟在小狼后方的恺撒,正享有眼下的漫步,甚至每一次嗅觉捕捉后的解读,对狼王来说都像是一份“奖励”。   他在以另一种方式感知他的小狼。   于是今日,在落日峡谷西北方,与牵牛花瀑布临近的方位,人为设置的红外相机捕捉到了这样奇怪的一幕——   最前方是脚步轻快、东张西望的29号小狼维斯珀。   他的毛发被早春的清风微微吹拂,干净漂亮,像是块牛奶焦糖味儿的小饼干,漂亮得令人一看就忍不住生出笑意。   相隔数百米,时差大概三五分钟后,是缓步而来的狼王恺撒。   年轻的狼王没有与他偏爱的小狼维斯珀同行,而是选择慢悠悠走在后方。他的周身总偾张着心惊的热度与力量感,当工作人员仔细观察后,却发现这头狼王的嘴里好像含着什么东西。   “恺撒嘴里的是什么?吃的吗?”   “不像食物啊,如果是食物的话,那也太小了吧?连恺撒的牙缝都不够塞……”   几个工作人员凑过去试图研究狼王嘴里到底叼着什么,但任凭他们如何放大画面,也实在看不清,最终只得放弃。   有人好奇道:“不过今天好奇怪,自从维斯珀参与领地巡视后,恺撒都跟着对方一起,像个连体婴似的,今天怎么突然分开了?”   “该不会是闹矛盾了吧?”   立马有人反驳:“这可不像是闹矛盾,你没见恺撒正跟在维斯珀的身后吗?我看倒像是恺撒不放心小狼维斯珀独自巡视,所以才保驾护航的。”   “这条路他们都走过几十遍了,对任何一头狼来说都该是熟门熟路的,恺撒这也宠得有点太超过了吧?”   “所以我说,恺撒这是把维斯珀当狼崽养了。”   “不不,当狼崽都没有这么惯的,我印象里父母狼可不会对亚成年狼崽这么温柔,基本都是棍棒教育的哈哈哈……”   几个工作人员为恺撒和维斯珀的特殊相处模式笑作一团。   苏珊撑着下巴,若有所思。   “目前来看,恺撒的性成熟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和小狼之间的关系,但也可能因为只是早期前兆,发/情的状态并不明显。”   工作人员附和道:“感觉需要再等等,毕竟那边海拔不算低,对比鹿岭的狼群,峡谷这边的灰狼发情期都会相对晚一点,到时候咱们再看具体情况吧。”   不论是俞司言,还是野外站的工作人员,他们都以为狼王恺撒此刻正处于初次性/成熟后发/情的早期前兆——只有症状,尚未发作。   任谁也不曾料到,早在前一晚的半夜里,恺撒便已经彻底进入了发/情期。   可他表现得实在太过沉稳平和了,面对同性别的小狼维斯珀时不见攻击性,这才让所有人产生了误会。   这头狼几乎将忍耐与克制发挥到了极点。   他战胜了基因所带来的本能。   此刻,办公桌内推算错误的工作人员,依旧津津有味地看着红外相机传递来的影像。   画面中,专注领地巡视的小狼维斯珀很认真。   他东边闻闻、西边嗅嗅,每隔一段距离,还会走到云杉木下,用身体、尾巴贴贴树干,再用肉垫蹭蹭石块,以留下属于落日峡谷狼群的气味。   一般情况下,野外狼群标记领地的方式有很多[注],尿液标记、粪便放置、爪痕与地面刮擦,以及腺体摩擦。   不过落日峡谷狼群在这一方面总有些特殊——   狼群领地在八个方位,都分别设有狼群成员的专用“厕所”,这是他们解决生理问题的固定地点,也是对领地的固定标记。   至于日常巡视时,成员狼均统一使用后两个办法进行气味标记。   工作人员总会猜测这份特定于落日峡谷狼群的特殊性,但作为其中一员的俞司言,他却知道这来源于狼王恺撒的独裁和对干净的要求。   俞司言觉得恺撒多多少少有点洁癖,这在一头野生灰狼的身上实在太少见了,堪称稀有。   但不得不说,在狼王恺撒的“稀有”之下,落日峡谷的领地相对干净,气味也更清新。   从人类转换物种到混血狼的俞司言接受良好。   反倒是他自己因为进食会弄花脸蛋,而成了恺撒眼里不太讲卫生的“脏包小狼”,需得每次被狼王按着亲自舔舐清洁。   明显,恺撒的洁癖对他养的小狼来说是无效的。   俞司言:误会了!狼真的不是脏包啊!   恺撒:脏包就脏包,不嫌弃小狼。   不过偶尔,俞司言也怀疑对方是不是和他一样,也拥有人类的灵魂。   但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俞司言又打消了这种念头,不管躯干里的灵魂是什么,恺撒就是恺撒,是于俞司言而言独一无二的狼王老大!   ——是一头比人类更加懂他、照顾他的狼。   这边俞司言心情愉快地巡视完了剩下的领地,蹦跶着准备回去找“休息中”的狼王老大。   他压根不知道,对方全程都不远不近地跟在自己身后。   察觉到小狼准备往回走,嘴里还小心含着那片灌木叶的恺撒转身折返,他的动作要比小狼更快,认路也更熟练。   很快,恺撒先一步回到原地,他一如小狼当时给他摆出的姿势——仰躺在地,枕着石块枕头,甚至还把嘴里的叶片用前爪扒拉到腹部,不懂为什么却极其配合地盖上。   等确定自己把场景还原后,记忆力极好的恺撒闭上眼睛,佯装休憩。   大概又过了三四分钟,轻微的窸窣声响起,同时小狼身上熟悉的气味也徐徐靠近,令闭眼假寐的恺撒忍不住呼吸微促。   他睁开眼睛,一偏头,便对上了一张毛茸茸、甜滋滋的小狼脸蛋。   绿眼睛,奶咖色的绒毛,雀跃的小眼神,以及立马糊到恺撒吻部的粉红色小狼舌头。   仰躺在那里的狼王腹部经络跳了跳,明明早春微风凉爽,可他却觉得热极了。   热到想要咬住对方的后颈,好把这只漂亮的小狼压在怀里。   动物比人更简单,也更直白。   恺撒能够忍受基因本能带来的源自于发/情期的躁动与攻击性,却很难克制骨子里想要亲近小狼的欲/望。   于是,当俞司言想要蹭到恺撒脖颈间贴贴、撒娇时,后者忽然仰头,拉近距离,张嘴含住了小狼的吻部。   含得很深。   ——这是一个实打实的狼吻。 [35]【1w营养液加更】:被咬住了后颈,固定在地上   俞司言在原地至少愣了半秒钟。   他眨巴着那双圆溜溜的绿色眼睛,从恺撒赤金色的虹膜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头被含住了大半嘴筒子的小狼,眼睛瞪得像铜铃那么大,显得有些呆呆傻傻的。   好似不太聪明的样子。   俞司言呆呆地想,是因为今天他帮老大巡视领地,所以老大又更多一点喜欢他了吗?   含嘴筒子是老大对他今日行为的鼓励和夸赞吧?   一定是这样!   毕竟老大一般可不会含其他狼的嘴筒子!   狼群成员:根本没有其他狼!只有你!   早已经习惯性把自己定位为“老大最喜欢的狼小弟”的俞司言,在某些意识方面完全就是个笨蛋直男,神经粗但还喜欢找恺撒贴贴,迟钝到至今什么都没发现,甚至还贯会找原因,足以给自己捋顺前因后果。   于是,深以为然的俞司言对这个“狼吻”也接受得大大方方,甚至因为心情雀跃,那条连接着尾椎的奶咖色毛绒尾巴,已经不受控制地疯狂摇摆起来。   摇摆,晃动,歪斜。   春季对生灵来说,是个敏感的季节,同样会触动野生动物躁动的神经。   恺撒有些不受控制地陷入失神状态,他一边轻含着小狼的嘴筒子感知对方的气味、温度,一边眸光沉沉,把视线落在了那条不安分的毛尾巴上。   摇得好厉害。   他甚至能看到小狼尾巴上飞跃而起的绒毛,就那么一下一下拨动着年轻狼王的心弦。   偏斜摇动的尾巴在狼群中,是一种求偶申请。   而眼前这只漂亮的奶咖色小狼,从去年寒冬到如今,已经不止一次在向狼王恺撒发出这份邀请了。   频繁且执着。   从前尚未进入性成熟的恺撒,总觉得他养的小狼老是想色色的事情,但轮到他逐渐开始躁动后,恺撒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也想。   古怪的沉默忽然蔓延在狼王与小狼之间。   俞司言那原本还摇得欢快的尾巴忽然慢下节奏,一下一下如同钟表般晃着,清亮的绿眼睛里盈盈闪烁着微光,像是在问恺撒“老大老大你怎么啦”。   ……好想咬一口。   恺撒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皮,含着轻咬小狼的嘴筒子。   在对方被痒意弄得弯了眼睛的同时,动作利落的狼王吻部后撤,放开了小狼湿漉漉的嘴筒子,同时前肢微抬,抵着小狼的胸膛,把对方按在了自己的身下。   簌簌。   小狼奶咖色的脊背,贴上了前不久他精心为狼王老大铺的“床面”上。   原先盖在恺撒腹部的绿色灌木叶悠悠落下,却被细致的狼王偏头叼起,好生放到了空闲的石块上,避免被压褶。   “嗷呜?”   小狼疑惑不解地发出哼唧声。   恺撒并不出声。   此刻他仿佛是餐桌上那位极度优雅,也极度老饕的食客,动作姿态慢条斯理,绅士十足,但赤金虹膜中的暗沉却表露出另一种相反的情绪。   俞司言莫名有些战栗悚然。   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他被狼王老大这样看着,总感觉有股火从尾巴尖尖烧了起来。   怪事了……   老大的眼睛怎么不仅带电,还带火呢?   笨蛋小直男心思的俞司言还当老大和他玩呢,他毛绒屁股后面的尾巴又不受控制摇晃起来,主动仰着脖子,把自己的漂亮脸蛋送到了恺撒面前。   此刻的俞司言哪里能想到,这般玩着、玩着,有一天他把自己的屁股给卖了都不知道。   “嗷呜呜~”   “嘤嘤~”   躺在地上的小狼并不吝惜自己的快乐,正嘴里嘟嘟囔囔邀请恺撒一起来玩游戏。   是玩扑抓游戏吗?   还是要单纯地一起在地上打滚呀?   俞司言觉得都可以,只要是和老大一起玩,哪个游戏他都觉得有意思。   但恺撒此刻并不想玩游戏。   比起游戏,此刻他对小狼还有更想要做的事情。   心中自有节奏的恺撒用鼻头蹭过小狼的吻部,又一点点往下。   狼王恺撒湿漉漉的鼻头半埋在小狼俞司言细软的绒毛中,伴随着移动而带来麻痒的感官,仰躺在地的小狼忍不住发出“嘤嘤”的哼几声,前肢蜷起、后肢微微缩着,恍若开了振动模式似的,身后尾巴抖个不停。   很快,恺撒的鼻头便蹭到了小狼柔软的肚皮上。   他鼻息微动,一边嗅闻,一边探出舌面,为小狼舔舐、梳理腹部那颜色更浅,也更加稀疏的软绒毛。   痒得再次进入振动模式的小狼大半身体几乎完成了月亮的形状,半抱住狼王的脑袋。   纯血狼和混血狼的体型差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尤其在恺撒过于优越的体格下,反倒衬得俞司言像个小手办似的。   被狼王用吻部“欺负”得直哼哼的“小手办”此刻手脚并用,试图用自己软乎乎的肚皮闷死老大。   俞司言:老大,接招吧!   恺撒:欣然食之.jpg   腹部对犬科动物来说是一个很敏感的位置,是最致命的弱点,也称防御上的“阿喀琉斯之踵”。   尤其犬科动物的腹部皮肤很薄,下方没有坚硬的肋骨保护,集中了心脏、肝脏、胃、肠等重要的内脏器官,任何针对腹部的撕咬都是可能致命的。   因此多数情况下,野外环境的狼都会着重保护自己的腹部,除非他们甘愿交付信任,才会露出自己的肚子。   而眼下,恺撒锋利的犬齿与小狼柔软的肚皮正紧贴。   一开始俞司言还有点儿小小的害羞和不适应,但很快他便拜倒在狼王熟练的舔舐功底下,整个狼彻底舒展开,露着肚皮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听就知道被恺撒给舔舒服了。   狼面对猎物时,总有超强的耐心和对应的作战计划。   这种特性同时适用于任何情况——就好比现在。   年轻的狼王想,他的小狼曾无数次向他发出过求偶信号和交/配申请,即便眼下这只小狼尚未进入相应的发/情阶段,但先一步性成熟的他,应当给予对方足够多的回应,好叫对方知道——   小狼想同他交/配。   而他也想。   他会等小狼到性成熟的那一天。   恺撒呼出一口发烫的气。   ……没关系,他还能继续忍耐的。   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惦记了的俞司言,还沉浸在狼王的舔舐服务中。   对方温热微微粗粝的舌面一路从他的咽喉到肚皮舔了个遍,绒毛也被整整齐齐梳理过一遍,甚至等恺撒结束,被舔上瘾的小狼还有点恋恋不舍。   ……虽然有点害羞,但是被老大舔毛毛真的好舒服啊!   礼尚往来,俞司言也仰头舔上了恺撒的下巴。   但这一阶段,任何“被接触”的触感对刚刚步入性成熟期的年轻狼王来说,都是一种最直观的刺激。   比起接受小狼温软的舔舐,他更宁愿反过来——他亲自服务小狼,还不至于燥得那么厉害。   恺撒:服务意识满分.jpg   在小狼面前早就没了“狼王”架势的恺撒温和低吼着,虽是拒绝了小狼的舔舐亲昵,但他却顺势又把小狼的耳朵、脑袋都给重新舔了一遍。   后腹位置的火还灼烧着成年雄性北美灰狼的血液,好似成千上万只蚂蚁爬行在血管深处。   但恺撒却装得若无其事,只把赖在地上的小狼叼着后颈轻轻提起来,准备往“家园址”的方向走。   在离开之前,俞司言还看到恺撒偏头,小心翼翼叼起那片放在石块上的小灌木叶——像是在对待某个需要被珍惜的礼物。   原本还没心没肺乐着的小狼眨了下眼睛。   他摇着尾巴凑到恺撒面前,主动舔了舔对方的嘴巴,心里淌着一股暖流,热乎极了。   最终,那片被小狼精挑细选过,整体形状格外圆润的绿色灌木叶,被恺撒不远千米带回到了“家园址”的山洞内。   甚至每一次睡觉时,恺撒都会很主动地把叶片扒拉着放在自己的腹部——这个举动,就好像延续了他与小狼之间的小秘密。   只可惜,被摘下来、没有根茎的叶片很难坚持太久。   当未来的某一日它完全枯萎后,无法理解这种变化的年轻狼王在叶片前蹲坐许久,困惑又迷茫,甚至有些难过。   见此,某只小狼笑到肚子都有些疼了。   事后他为了哄哄狼王老大,巡视领地的路上又给对方摘了一把小野花,这才让恺撒的注意力从枯萎的叶片上挪开。   但很快,当小野花也枯萎后,狼王又显得有些忧郁了。   于是,小狼不得不开启第三次哄狼行动,比如给恺撒摘点别的什么。   ——当然这都是许久以后的事情了。   ……   早春的痕迹,已经彻底显露在苏坦纳国家公园的各处。   按照海拔差异,当鹿岭的狼群已经全面进入繁衍期时,落日峡谷的狼群内除了狼王恺撒,尚还没有其他狼群成员有明显躁动,整体瞧着还算平静。   等结束上午的领地巡视后,狼群在“家园址”内休憩了大约小半天的时间。   俞司言和恺撒都睡倒在山洞内,前者窝在后者的怀里——   小狼更袖珍点儿的奶咖色身体,被毛发更浓密、颜色更深沉的壮硕躯干包围覆盖。   他们彼此之间前后肢交错,小狼的尾巴紧贴在恺撒的腹部,中间还夹着一片用于盖肚脐的绿色灌木叶,恺撒的尾则从旁侧翘起,盖在了小狼的腰腹位置。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俞司言总感觉从今天日出之前,狼王老大好像就格外黏他?   虽然以前他们也会贴着一起睡觉,但大多是背靠背,或者他抱住狼王的尾巴,至于像现在这样他整个被恺撒抱在怀里……似乎还是头一次呢。   俞司言不懂。   但不影响俞司言将其归类于社会主义兄弟情中。   反正好兄弟之间做什么都是可以被接受、被原谅的!他和老大都过命的交情了,睡觉的时候抱一块多正常啊!   老大抱得再紧,也不会让他少块肉!   某个方面过于大大咧咧的小狼把自己团吧团吧,往恺撒的怀里挤得更深了,心安理得枕着狼王软韧的胸肌,盖着对方毛乎乎的尾巴被子,准备进行一场舒坦的回笼觉。   这一觉峡谷狼群睡到了傍晚时分。   浅浅的橘红色覆盖着大片云层,将天空渲染成了暖色调,属于晚间的痕迹正遥遥挂在高空,隐约能瞧见提早出现的月影。   睡饱的小狼从恺撒怀里翻滚出来,他前爪贴地使劲儿往前伸,屁股高高翘起,做了一个很标准的拉伸动作。   直到浑身筋骨都舒展后,这才摇晃着尾巴贴到了不知道何时清醒的恺撒身边。   恺撒低头舔了舔小狼的鼻头、嘴巴,随即向山洞外的狼群成员发出低吼。   他们准备进行狩猎了。   早在三天前,一群由雌性马鹿和幼鹿构成的“家庭群”正好途经落日峡谷的地段。   这个季节,马鹿群多在晨昏活动,且出现频率以向阳的斜坡和林间空地为主,峡谷内有多处位置符合马鹿群的偏好,因此这一次的狩猎活动相当于守株待兔。   峡谷狼群内并无幼崽,当前领地中也无陌生外来狼的气味,所以多数时候他们的狩猎活动都是全员出动。   依旧担任着欧米伽狼的俞司言,此刻心情格外激动,浑身上下都是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就在前不久,当他们即将离开“家园址”赶往狩猎地点的时候——狼王恺撒曾轻轻含着咬了一下他的耳朵尖,发出代表着特殊信号的低吼。   那是狩猎的意思。   也是经过大半深冬的扑抓训练后,狼王恺撒终于同意俞司言参与此次狩猎的许可。   他盼这一天已经盼很久、很久了!   他一定要正式的,如同北美灰狼一样参与狩猎,成为狼王老大能够交付信任的搭档!   去的路上,俞司言身后的尾巴几乎没有放下来的时候,一个劲摇个不停,还时不时用自己的尾巴蹭蹭恺撒的尾巴,似是想要叫老大知道他有多开心。   对于小狼的兴奋,恺撒耐心给予回应。   很快,峡谷狼群抵达了狩猎地点。   宽广的平原上积雪消弭,只剩下新长出来的草芽,先前被狼群观察到的马鹿群正聚集在一片空地上。   外侧是几头相对高大的雌性马鹿,在她们身后,则是去年出生,直至今年早春即将断奶的小马鹿。   春季对马鹿幼崽来说是特别的——   当他们在春季断奶成功后,雌性小马鹿会继续留在群落中,与自己的母亲、姨姨们一起活动,构成新一轮的“家庭群”。   至于逐渐长大的雄性马鹿,他们会在这个季节离群,或是独行,或是与同类组队,从此拉开另一种生活的序幕。   落日峡谷狼群把狩猎目标,主要放在了这个“家庭群”内的老年雌鹿和刚断奶的小马鹿身上,不论是哪一只作为猎物,都能够暂时安抚一下狼群微微饥鸣的腹部。   簌簌。   春日的晚风吹过旷野。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狼群的眼瞳在林间、草甸幽幽绽光,闪烁着对猎物的势在必得。   狼王头阵,悄无声息地向马鹿群靠近。   贝塔狼康纳、康迪和阿卡莉分别从剩余三个方向进攻,主要用于扰乱马鹿群。   初次参与狩猎的小狼俞司言则跟在11号狼和22号狼身边,他们的目标任务相同,都是以驱赶为主。   拥有十二个成员的落日峡谷狼群分工明确。   当恺撒打出“进攻”的信号时,阿卡莉如离弦的箭一般骤然前冲,同时康纳、康迪对马鹿群左右夹击。   通常情况下,3-4头狼围猎一只马鹿是最优解,而今狼群在数量上极有优势,如果今日狩猎活动很顺利的话,说不定他们能获得的猎物将不止一个。   此刻,尖利的鹿鸣声响起。   聚集在一起的马鹿被这一遭弄得惊惶失措,他们因身侧还带着小马鹿,不免有些束手束脚,却正好给了狼群机会。   11号和22号从侧翼进攻,俞司言跟在他们旁侧,目光不停落在马鹿微微四散的群中,试图锁定今日的目标。   很快,在恺撒训练下进步明显的小狼眸光一亮。   他找到了一个即将落单的猎物——是一头鹿角尚未完全长出的雄性小马鹿,目测50多公斤,因慌乱而与不远处的雌性马鹿相隔了两米多远。   “嗷呜!”   去那边!   小狼的声音清亮短促,在狼群中很有辨识度。   他出声的同时,11号、22号快速从混乱的马鹿群中撤离,直至雄性小马鹿的方位。   这一次,雄性小马鹿已然被驱赶出群。   他发出急促的嘶鸣声,想要重回群体之中,却被后一步冲来的俞司言挡住了去路。   俞司言记得恺撒对自己的全部教导。   他摒弃如人类一般的多思和畏惧,学得像是野生动物一般,调动自己全身上下的感官——   视觉、嗅觉、听觉、触觉。   甚至是毛发尖端对风向的感知。   他的脚步有着牧羊犬一般的轻盈灵动,也有着北美灰狼的迅猛与野性。   长达大半个深冬的教导,和那些带有训/诫、纠正意味的轻咬,几乎完全覆盖了这只小狼身上所有的全部缺点。   某几个空隙里,辅助在不远处的11号、22号狼,甚至能从小狼身上窥见属于狼王恺撒的痕迹。   他是恺撒亲自教出来的小狼。   那么他像恺撒,也是理所应当的。   马鹿被狼群打散成了三个小战场——   战场一号是被俞司言、11号和22号围攻的落单雄性小马鹿,战场二号是由恺撒、康纳、康迪和阿卡莉一同驱赶包围的成年雌性马鹿。   剩下的马鹿,则被其余狼群阻挡在包围圈外,构成战场三号,避免他们影响狼群成员的狩猎活动。   前两个战场几乎是同时进行的,不过比起初次狩猎的小狼,第二个战场里的老手们明显速度更快、更利索——   当雌性马鹿被康纳、康迪咬住后肢时,恺撒已经从侧面加速而来,借阿卡莉的掩护,一口咬住了猎物的口鼻,力道之大,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咔嚓”声。   耐不住痛的猎物嘶鸣着甩动蹄子。   早有所料的北美灰狼立马后撤。   同时绕过一圈的阿卡莉则和康纳、康迪交换位置,扑着跳起,在猎物的后脊侧面下口。   猎物踉跄了一下,侧身倒地。   正待其挣扎着起来时,强壮的狼王发动最后一击,以强大的咬合力将尖齿嵌入猎物的脖颈,喝了满口滚烫至极的新鲜鹿血。   随着猎物挣扎的动静越来越小,半截面孔被染红的年轻狼王则漫不经心掀起眼皮。   他不曾注视今日的猎物,而正直勾勾望着认真与猎物对峙的小狼。   仅是看着这只小狼,他都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沸腾。   数百米之外——   11号狼和22号追逐在雄性小马鹿的身侧,通过攻击对方的后臀、下肢来消耗其体力。   颜色亮净的小狼则加速绕至猎物的前侧方,在猎物不胜11号、22号的骚扰,逐渐显露疲惫时,小狼借此进攻,一口咬住了小马鹿的颈侧。   作为一头混血狼,俞司言在体格、体重上不占优势,此前与恺撒的模拟训练中,他因为这个吃过不少亏——   只要一被恺撒近身,便能轻而易举被掀翻在地,按着肚皮爬都爬不起来。   为此,俞司言的解决办法是撩了就跑。   反正他小、反正他轻盈、反正他灵活,只要能不被近身,他完全可以不停地撩,撩到猎物彻底没力气为止。   过往的狩猎训练中,恺撒经常被小狼这番“撩了就跑”的样子惹出浑身燥气,只恨不得把那藏着坏心眼的小家伙狠狠叼在嘴里、按到怀中,用齿尖含咬过对方全身上下的软肉。   太可恶了。   ……也太招狼了。   而此刻,狩猎战场中的小狼正故技重施——   冲上去咬一口、送一巴掌,跑!   冲上去再咬一口、送一巴掌,再跑!   冲上去又咬一口、送一巴掌,继续跑!   一边辅助一边围攻的11号和22号,也是头次见到这样的狩猎模式。   很新颖,但是他们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当然,如果11号狼和22号狼懂得人类的语言,他们大概能找一个很贴切、很适用于小狼此项行为的描述——   又可爱,又欠揍,还有点贱嗖嗖的。   让狼想按倒在怀里,恶狠狠地rua秃他!   猎物:所以没有人为我发声吗?!   一分钟里,被这只小狼咬了六次脖子、拍了六巴掌的猎物是真的又累又煎熬,有种需要时刻防着被下手的不安感,这根本就是酷刑吧?   猎物:我都招了还不行吗?   终于,当小狼第七次上前咬住猎物脖颈时,后者脚下一个踉跄,顺着猎食者的力道往旁侧倒下,扬起了一层草甸下薄薄的沙尘。   机会到眼前了!   神经都在为野性而战栗着的小狼没松口。   他回忆着恺撒狩猎时的模样,牙关紧缩,终于在猎物长达一分钟的挣扎后,耗死了对方。   体型上的差距,令俞司言在这一方面需得消耗很多的力量。   等猎物不挣扎了,他全身肌肉都紧绷得厉害,一时间甚至忘记了怎么放松,又酸又胀。   此刻,小狼的下巴上沾了很多血,长时间的奔跑追逐和神经紧张令他还没回过神,呆呆得好似傻了一般。   但很快,熟悉的、同样沾染有马鹿血的气味从旁侧而来,当他怔愣着抬头时,便被狼王低头舔过嘴角,顺带着轻轻含了一下。   嘴边的血水是恺撒亲自帮小狼舔掉的。   狩猎经验丰富的恺撒远比小狼更加游刃有余。   他一下一下舔舐安抚着对方的神经,同时张嘴用齿尖轻轻硌着咬动小狼的后颈、脊背,以通过这种方式帮助对方放松过于紧绷而酸胀的肌肉。   等俞司言终于从自己初次参与狩猎,并且获得成功的兴奋中后知后觉脱离出来时,恺撒抵着他的鼻头,发出一道很轻的低吼。   “吼。”   恺撒说,我的小狼,很厉害。   听懂了其中信号含义的俞司言薄绒毛下的耳朵尖一红,连带着整个脸蛋都热了起来。   “我的小狼”,这种归属感十足的称呼也太太太超过了吧……   但、但是……   他真的好喜欢啊!   他也是有归属感的狼了!   今日落日峡谷狼群狩猎过程极其顺利,成果也远超预期。   尚未成年的雄性小马鹿整体有50公斤出头,可食用肉量近20公斤;另一头成年雌性马鹿估计在150公斤,可食用肉量也有60公斤。   两个猎物加起来的可食用肉量,基本上能让有着12个成员的落日峡谷狼群吃个七八分饱。   等进餐结束,狼群一如既往地在原地“醉肉”片刻,直至太阳彻底沉落至凌晨时,一群吃饱喝足的北美灰狼才慢悠悠起身,浑身带着懒散的倦意往“家园址”的方向走。   夜深人静,落日峡谷内除了虫鸣都静悄悄一片。   重回“家园址”的狼群成员纷纷躺倒睡下,再一次进入碎片睡眠的模式。   山洞内,恺撒一如今早,将小狼紧紧搂在怀里,就好似患有渴肤症一般,习惯性汲取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温度与气味。   对此俞司言没有任何抗拒,反倒格外配合地将脑袋埋至狼王怀中,蹭蹭脸蛋、耳朵,这才满足闭上眼睛,开始酝酿睡意。   早春的夜晚温度较低,虽有山洞避风,但阴凉明显。   俞司言是个怕冷的混血小狼。   他整个脊背都紧贴在恺撒的胸膛、腹部,尾巴被对方的后肢轻轻夹着,腰腹间还盖着后方来着狼王的毛尾巴。   这样的怀抱让没有任何防备心的小狼睡得很沉,呼吸平缓,还时不时发出软乎乎的呼噜声。   只是睡着睡着,沉浸在梦境中的小狼忽然感觉自己的毛绒尾巴似乎被什么□□了——   像是局部贴着个小火炉似的。   毛绒屁股不太舒服的小狼眼皮微颤,他没能醒来,仅挪了挪位置想要躲开。   但近来恍若患有渴肤症的狼王,却下意识用前肢把试图远离的小狼锁在了怀里。   那条深灰色的狼尾搭在犬科动物劲瘦的腰部,刚好能环住,于无形中流露出一种雄性野兽圈地盘似的占有欲与侵略性。   体型小一圈的奶咖色小狼直接被狼王恺撒给捉了回去,像是两块毛茸茸的拼图,直接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了一起。   这下,睡懵的小狼彻底醒了。   他懵懵懂懂眨眨眼,便听身后环着自己的狼王呼吸粗沉,鼻息发烫。   不太对劲……   俞司言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先前那杵着自己的“局部小火炉”到底是什么。   他想到今日的晚餐是马鹿,在传统医学里鹿血具有补肾益精的作用,但他不确定鹿血会不会对处于性成熟的雄性灰狼造成影响……   比如说更加兴奋、躁动?   俞司言想爬起来看看恺撒的状况。   谁知道他才刚刚动作,便被不知何时睁眼、起身的狼王垂头含咬住后颈,牢牢固定在地上。   恺撒四肢着地站在他的身体四周,而俞司言自己的整个胸膛、肚皮则都紧贴着地面,唯有脑袋稍能扭动些许。   听着后方不平稳的呼吸声,被年轻狼王桎梏着的混血小狼颤颤巍巍回头——他先是看到了一双在夜间的山洞内格外亮的赤金色虹膜,随后才略迟钝地窥见那双眼瞳中的压抑情绪,克制、难耐,甚至是痛苦……   随后,俞司言的视线落点微微后移,在无限的昏暗与猛虎中,于那藏匿在年轻狼王腹部毛发的暗沉阴影中,窥见了一抹令狼不安的深红。   簌簌。   趴在地上的小狼被吓红了毛茸茸的耳朵尖。   真的……   老大你……太天赋异禀啦! [36]《寝室文学》:嗯……听说直男兄弟都是这样干的   春夜凉凉,山洞里更是相对阴寒。   可偏偏年轻狼王身上热气蓬勃,烤得好似那炭烧的炉子,叫俯趴在地上的小狼面红耳赤。   他在心里建设了好久,才又一次颤颤巍巍转过脑袋,视线怯怯地躲开那属于犬科动物的“天赋异禀”,而是竭力看向狼王的眼睛。   ——那深邃,幽静,却仿佛燃烧着烈焰的赤金色眼瞳。   “嗷呜?”   老大你还好吗?   小狼细嫩的声音令恺撒堪堪回神。   年轻的狼王呼吸发烫,胸膛、腰腹因为这骤然加剧的热度而一起一伏,甚至连带着视线都有些晃动。   他倒三角的耳朵尖微微颤动,缓缓松开小狼后颈上柔软的皮肉,低头舔了舔对方偏转过来的吻部。   恺撒连舌面都比平常更加灼热,舔过俞司言的鼻头时,感觉那热度似乎能透过皮肤,一路烧灼到更深的地方去。   心知狼王难受的小狼有些犹豫,他正想着要如何安抚对方,但很快,原先将他固定着俯趴在地上的恺撒却抬起前肢,轻而易举把卧倒的小狼翻了个面。   这下,俞司言彻底躺平了。   “嘤?”   露出肚皮的小狼发出不解的哼唧声。   跨越性成熟阶段,正被热潮折磨的雄性北美灰狼体格健壮,他用前爪按住下方混血狼的胸膛,随即低头,黑亮的鼻头抵着对方的腹部细细嗅闻。   在狼群的世界里,待早春降临,北美灰狼进入发/情期,并且有心仪的交/配对象后,雄性灰狼通常会进行一个细腻而持久的求爱过程——   他们先是会通过嗅闻雌性灰狼身体所带的特殊信息素的气味,来判断对方是否进入发情期,同时通过更多的身体接触和摩擦来宣告自己的存在。   这是刻在北美灰狼基因内的行为模式,此刻恺撒受其驱使,便也如此嗅闻着小狼身上的气味。   对方闻起来是干净的,是香的、是甜的,是带有稀薄奶味的、尚未进入性成熟的温暖气味。   没有发育完全,不具备发/情交/配的行为能力,却总喜欢摇晃着大尾巴,晃悠在恺撒面前,向年轻的狼王发出求偶申请。   一遍又一遍。   嗅至小狼柔软腹部的恺撒呼吸微重。   他视线沉沉,终是抬头,深深地望着下方不知所措的小狼。   那眸光实在过于深邃滚烫了。   俞司言被烫得心跳微快。   他忽然有些怯,也有些说不上来的羞,便下意识垂着眼睛,没敢直直对上狼王的视线。   原本悬于他身上的桎梏和压迫感瞬间消失,等俞司言翻身起来再看过去时,便见高大挺拔的年轻狼王走到了山洞更深的位置。   那里连晚间夜空中的月光都无法照进去,黑得幽静,即便俞司言已经习惯了黑暗环境,都得多凝神一会儿,才能瞧清狼王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背影。   小狼窸窸窣窣翻身起来,想要靠近。   下一秒,压抑的低吼声响起——   “吼。”   别过来。   小狼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很快,第二声低吼再次响起,带有几分僵硬的安抚意味。   “吼。”   小狼,去睡觉。   俞司言眨了眨眼睛,他退回至原地,却没卧倒躺下,而是蹲坐在那里,身后的尾巴不见活力,蔫哒哒地垂在地上。   黑暗中,一切动静都在被放大。   俞司言听到了恺撒难以平复的沉重呼吸,听到了对方毛发相互摩擦的簌簌声,也模模糊糊看到年轻的狼王微抬后腿,似乎因为难耐而低头舔舐自己的身体部位。   俞司言脑海里的恶魔小狼喃喃低语:睡一觉,等你一觉睡醒了,老大肯定就好了。   同时,天使小狼反驳:怎么可以这样对老大呢?想当初你走丢的时候,还是老大来找你、救你的!   恶魔小狼:就算你现在凑过去,你能干什么啊?而且公狼发/情期攻击性都很强的,你就不怕自己被咬伤吗?   天使小狼:老大才不会这样对我呢!   恶魔小狼:幼稚!你觉得自己能打败犬科动物的基因和本能吗?   天使小狼:如果不能打败,当初老大就不会让我第一个吃饭了!   这话一出,俞司言脑海里吵得嗡嗡嗡的动静都消停了。   正如天使小狼所言,如果不是因为恺撒战胜了镌刻于狼群首领血液中的传统习惯,又哪里有小狼每一次狩猎以后第一个吃饭的特殊待遇。   俞司言心里重重叹了口气。   他和恺撒老大都是兄弟了,兄弟之间帮帮忙是应该的。   忽然,俞司言想起自己之前备考时压力大,不小心从手机里点进去看到的一个网文,名字叫《寝室文学》。   据推荐的网友说那是个解压睡前小甜饼,主要讲了主角和他室友之间的故事,上面还标注有【校园】【室友】【轻松】和【高/H】的字样。   前三个标签俞司言都能理解,面对第四个“高/H”标签,当时满脑子知识的他还深思了一会儿,不太理解一本让人放松的睡前读物,为什么要特意标出“高焓”,意思是读物内容里有较高的系统能量吗?还是说文里夹带了物理知识,可以一边快乐看文、一边轻松学习?   如果是后者的话,已经考试脑的他真的很需要!!!   当时的俞司言不懂,但他接受网友安利,熬夜看了前四分之一的内容。   文中主要讲主角和他室友的友情故事。   一开始两人相互看不顺眼,但经过同桌、补习、运动会等事件,主角和室友关系渐好,某次晚间他们看小电影时,主角起立了,室友便提出“我帮你”。   主角不好意思,认为他能自己解决,但室友却很自然地说,这是好兄弟之间互帮互助的正常现象。   真别说,那段作者描写得还有点涩气,给当时习惯独来独往的单身小直男留下了震撼,他看得怪不好意思的,不得不藏在被窝里,看三行退出去缓一缓,看两行再退出去缓一缓。   俞司言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住宿生,但因为家庭环境,他和室友的关系都很生疏,只是点头之交。   那时候他看到小说中描述的另一种“室友关系”,不免有些心动——   室友间相互带饭、和室友去图书馆学习、周六日跟室友一起去欢乐谷、与室友约好考相同的大学……   这些都是友情方面一片空白的俞司言从未经历过,却格外渴望向往的,至于互帮互助……这项室友活动对俞司言来说有点太超过了,他面皮薄,实在不好意思,但、但如果他未来真的有那样的好兄弟室友,对方提出来的话,他也会努力做到的!可不能拒绝好兄弟的请求啊!   只可惜后来几天俞司言一直忙着复习,那本《寝室文学》终究还是停留在了全文的四分之一处,等俞司言上了大学,偶尔想起这本小说,却发现已经找不到了。   哎,他还一直好奇主角和他室友,到底有没有实现约定,考上同一所大学啊?   于是此刻,心中叹完气的小狼把自己和恺撒的关系,代入到了主角与室友之间忽然明悟,既然如此……他帮帮老大,也是说得过去的吧?   他只是不想让老大这么难受罢了!   听说网络文学里的直男兄弟都是这样干的!   说风就是雨的小狼立马行动了。   他小心翼翼起身,尾巴低垂,一步一步往狼王身边靠近。   山洞深处愈发幽暗,不见微光。   听到动静的恺撒又一次发出沉沉的、沙哑的低吼,想要将小狼驱赶离开。   ——他怕现在的自己会伤害到小狼。   但小狼本身却不怕。   在他全部的下意识思维和反应中,从来都不具备存在“恺撒会伤害自己”这一个选项,他由衷信任着对方。   于是,怎么赶都赶不走的小狼像个毛茸茸的小狗皮膏药贴过来了,黏黏糊糊地主动凑到恺撒面前,仰头一下一下舔舐着对方的吻部。   恺撒嘴巴紧闭,呼吸还粗重着。   那赤金色的虹膜中压抑着暗芒,在黑暗中乍一看像头即将失去理智的野兽,还有点儿吓狼。   不过当然,这个“狼”里并不包括俞司言。   此刻,棉花糖似的小狼带着他特有的甜味儿,吸引着恺撒岌岌可危的神智。   他的鼻头、嘴巴被小狼舔得湿漉漉一片,就是颊侧的胡须也没被放过。   同一时间,心里藏着事儿的小狼悄无声息探出前爪,往年轻狼王那被短绒毛覆盖的腹部伸——   直至用肉垫碰着。   恺撒浑身一僵,瞳孔紧缩,下意识想要把怀里作乱的小狼推出去。   但舔上他吻部的肉粉色舌尖,却令恺撒中途停止。   深夜里的山洞很安静,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灰狼毛发摩擦的声音,偶尔才会响起一两声源自于年轻狼王性成熟后才会有的沙哑重喘。   山洞外也同样安静。   狼王发出的气味包含各种气味信号,当他在夜里彻底躁动时,那股属于雄性灰狼的,满是攻击性和侵略性的味道将警告“家园址”内的其他狼群成员——   远离!   不许靠近!   因此,早在十几分钟前,嗅闻到相关气味信号的狼群成员便从碎片式睡眠中醒来,开始后撤,到距离山洞更远一点的地方卧倒。   前爪交错,下巴垫在上面的康迪深深叹了口气。   他已经闻到了老大那充满警告的气味了,老大那么大,小狼那么小,也不知道小狼会不会被老大给“欺负”惨……   明天他还能找小狼继续玩吗?   不过……   原本还有些淡淡的悲伤的康迪忽然耳朵尖竖起,他想到了一个好消息——这次等老大彻底“欺负”完小狼,小狼岂不是能在夏季的时候生下狼崽崽给他玩?!   说起来,康迪其实很喜欢小狼崽的。   想当初他和哥哥康纳尚未离开原有的狼群时,康迪最大爱好就是在春末偷偷跟在狼妈妈身后,趁狼妈妈不注意,进去rua他小小的弟弟妹妹们。   只可惜狼妈不喜欢他这么做,每一次都会咬着康迪的屁股把他往出去赶。   再后来,康迪彻底失去了rua弟弟妹妹的机会——他和哥哥被父母狼赶出去独立生存了。   康迪:呜呜呜真的想rua小狼崽崽啊!   康纳:我大概是被连坐了。   想到过往,康迪不禁一阵悲伤,但等他想起可能已经存在于小狼肚子里的狼崽崽时,康迪又立马振作起来,只觉得满心期待。   此刻,这头蠢蠢的灰狼压根不曾意识到,公狼是不会生崽崽的。   另一边,阿卡莉见康迪一会儿龇牙咧嘴,一会儿眉开眼笑的,忍不住看向康纳,眼神示意对方问“你弟弟真的没吃毒蘑菇么”。   康纳瞥了一眼,习以为常。   没办法,谁让他有个没吃毒蘑菇就这么离谱的蠢弟弟。   阿卡莉和康纳静静睡下,不再管满脑子幻想的康迪。   狼群成员又陷入了深夜的寂静之下。   同一时间,远处云杉林的山洞最深处——   奶咖色的小狼被前方气息滚烫的年轻狼王抵在角落,前者蹲坐在地上,脊背紧贴冰凉的石壁,一只前爪颤颤搭在恺撒的狼腹位置,后方毛茸茸的尾巴则蜷起一截,隐隐能窥见末端的濡湿痕迹。   阴凉昏黑的山洞中,正弥漫着一股微微带腥的味道,宛若盛开的栗子花一般。   恺撒的呼吸频率逐渐回归正常,他正低头一下一下舔舐着小狼的耳朵、头顶,力道温柔又克制。   甚至就俞司言感受,对方的轻舔中似乎带有某种小心翼翼的“抱歉”和“感谢”,更深的则是另一种的亲昵感。   原本害羞到头顶都要冒烟的俞司言,忽然没先前那么不自在了。   就像是那本《寝室文学》里讲的那样,他和狼王老大关系都这么好了——   他们吃同一块肉,他们睡同一个山洞,他们相互含过嘴筒子,他们还一起结伴上过厕所呢!   这事还是俞司言走丢那次,大抵是在狼王心里留下了阴影,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凡是俞司言想上厕所,恺撒必将亲自陪同,生怕一个不注意,某只撒手没的小狼上完厕所就回不来了。   这么多的事情都做过了,所以互帮互助已经不算什么了吧?   而且……   不论是性成熟还是发/情期,这都是属于动物正常的生理现象,是他们不能自主控制的,所以他想帮帮为此困扰,正难受着的恺撒,完全没错!   再一次自我安慰后得到完美的答案的小狼仰起脑袋,接受恺撒舔舐的同时,也舔了舔对方的下巴。   他细声细气地轻轻“嗷”了一声,像是在问恺撒现在还会难受吗?   “吼。”   不会。   恺撒这样回应着他的小狼。   他的神经还残存着那股战栗,心里热乎乎的,只恨不得把眼前这只小狼团吧团吧,彻底藏在自己的怀里,那是一种发/情躁动被满足后的强烈占有欲。   甚至这一刻恺撒很清楚,他确确实实把自己的味道染在了小狼的身上——他养的狼,沾了他的气味。   这种满足感空前强烈,完全抵得过恺撒初次建立属于自己的狼群的那一天。   “帮助”结束,大半夜没睡觉的小狼经过纠结、害羞、和解等一系列情绪,此刻已经困到眼皮子发沉了。   他没等恺撒舔两下耳朵尖,便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一边露出桃心似的嗓子眼儿,一边含含糊糊“嗷呜”着告诉狼王他想睡觉。   “吼。”   小狼,睡吧。   燥热暂时倾泻成功的年轻狼王,恢复了往日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轻轻含着对方的后颈,给已经睡倒的小狼调整出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很快,轻柔又熟悉的鼾声响起,让恺撒知道他的小狼已经睡熟了。   三更半夜,但恺撒却还精神得很。   他似乎怎么都看不够小狼似的,把对方看了一眼又一眼,随即低头靠近,控制着力道轻舔上对方还潮湿着的肉垫和尾巴尖。   ——就在不久前,它们曾让恺撒脱离了那份早春的躁动。   进行清洁工作的恺撒很认真。   他肉红色的舌面会舔过小狼肉垫的缝隙,会将那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一舔净,露出被乳白覆盖之下的粉嫩肉垫。   至于小狼尾巴尖尖上的奶咖色绒毛,也被舔得湿漉漉一片,毛发一缕一缕黏在一起,像是刚刚洗过澡一般。   直到很久以后,等恺撒清洁完小狼的肉垫和尾巴,他发现原来沾染在小狼身上、本属于他的气味淡了很多。   这对发/情期躁动的年轻公狼来说,并不是一个令狼愉悦的事情。   恺撒眼皮微垂,流露出一股淡淡的不悦。   但很快,他找到了另一种让小狼更多地沾染上自己气味的办法——比如把小狼的胸膛、肚皮,甚至是全部身体都舔过一遍。   年轻的狼王给自己找到了新的事情用以打发着过于漫长,且他自己也过于兴奋的深夜。   而被恺撒舔遍全身的小狼俞司言则沉沉睡着,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甚至他早已经习惯了属于恺撒的气味,以至于压根不曾意识到,他身上弥漫着的狼王味儿有这么浓郁且充满排他性。   ……   日出之前,后半夜才睡下的恺撒一如既往按时睁开了眼睛。   他今日并没有像是往常一般叫醒小狼,反倒是养成作息习惯的俞司言眼皮微颤,有了即将清醒的趋势。   恺撒低头,舔了舔对方的眼皮,力道轻柔,充满安抚。   很快,本就还困倦的小狼在狼王的安抚下,干脆合紧了眼皮,又沉沉睡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恺撒起身,走向山洞之外。   每日例行的领地巡视正式开始,跟在狼王身后的康迪探头探脑,却注意到小狼竟然没跟过来。   这样的发现令他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昨天老大一定狠狠“欺负”了小狼,按照这种进度,应该不久以后,小狼就能生崽崽了吧?   想到这里,等他们各自分不同方向巡视时,康迪找到机会,凑到了11号狼、22号狼跟前。   面对“自己狼”,康迪从不私藏,没一会儿便低声吼着同11号、22号嘀咕八卦。   同一时间,在八卦的三头狼上方,一只黑漆漆的乌鸦正立在云杉木的枝干上,歪着脑袋,眨巴着小黑豆似的眼睛,充当这里的新听众。   康迪和11号、22号狼嘀咕了一路,这只黑漆漆的乌鸦也跟随着听了一路八卦。   直至领地巡视结束,狼群成员重新聚集往“家园址”赶路时,乌鸦意犹未尽地拍打着翅膀,飞向高空,而康迪和11号、22号狼则已经打定主意,回去偷偷摸摸观察一下小狼的肚子。   说不准那里面,已经有了小狼崽崽呢!   在个别狼群成员的幻想中已经“怀崽崽”的俞司言,此刻还在山洞里呼呼大睡呢。   他一向是个能睡的,昨晚上有半宿都在帮狼王老大解决个人问题,好在非入体模式的雄性灰狼无须经历“锁结”阶段,故而中间所需时间尚能接受,不至于太累着小狼的肉垫和尾巴。   但即便如此,半夜没睡好的小狼依旧需要补觉。   这一觉他一直睡到狼王巡视回来。   叫醒他的不是山洞外的日光,而是恺撒落在他脑袋、吻部的轻柔舔舐,舒服得让狼想再睡一觉!   “哈欠~”   小狼懒洋洋地张大嘴巴,露出雪白的牙齿,还不等闭住,便被狼王舔了舔牙尖。   放在以前,俞司言大概是要红一下脸蛋、热一下耳尖的,但他现在可是经过大世面的狼了——他昨天都帮老大做个那个了,现在舔舔牙尖尖算什么?   他这样有经验的狼才不会为此害羞呢!   迟钝的小直男狼未曾意识到恺撒那近乎温水煮青蛙的迂回手段,他还沉浸在自己和狼王感天动地的兄弟情中,便黏黏糊糊地伸开前肢,把自己埋到了老大慷慨富有的胸膛中。   他老大真好啊!知道他昨晚累着了,今天就不叫他巡视,试问这世上有几个老大能比得过恺撒?   “昨晚累着”的糟糕形容,没有让俞司言生出警惕,他反而更加亲近恺撒,只觉得自己和老大有了小秘密。   “嗷呜嗷呜?”   老大老大,你今天感觉好吗?   睡醒的小狼热情洋溢,带着满身属于恺撒的气味,就那么扑着砸到狼王的怀里。   他仰着头、睁着那双浅绿色的漂亮眼睛,丝毫不知道自己在相同性别的恺撒眼中,是正布灵布灵发光的。   ——在恺撒想要养小狼的那一天,他的眼中,对方也在发着光呢。   听到小狼的哼几声,恺撒垂眸,蹭过对方的鼻头,用动作表示自己一切都好,并格外纵容小狼往自己怀里挤,完全不见从前那副“生狼勿近”的冷酷姿态。   在小狼面前,恺撒总是会给予对方偏爱。   性成熟后的发/情症状依旧显露在恺撒的身上,这样的状态大概要持续5-14天。   在此期间,当事狼必然不会太舒服,但只要并非昨晚上那种过于热烈的情况,恺撒多数时候都很善于忍耐。   就好比此刻——   年轻的狼王看起来就和平日里一样,若非其腹部柔软的短绒毛下掩藏着发胀的铃铛,便是野生动物学家看他,都很难判断这头雄性北美灰狼是否正处于发/情期。   他实在太平和,也对同为雄性的小狼太亲昵了。   也正是这样的情况,近来让数公里之外,最近正翻看红外相机传递来的图像的工作人员纷纷陷入了自我怀疑——   “不对劲,恺撒真的进入性成熟之后的发/情期了吗?他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像啊……”   苏珊眉头微皱,她盯着电脑中的画面,视线在恺撒与小狼维斯珀的身上来回巡视。   哪怕她从业几十年,经验丰富到能编写教科书的程度,但此刻望着画面中格外亲昵的狼王和小狼,都有些拿不准主意。   在几天前,按照17号狼恺撒的年纪和季节进行计算,苏珊和其他工作人员都是确定且肯定的——落日峡谷的狼王将在早春进入性成熟,并迎来第一次发/情期。   可眼下的一切,却不得不让一众专业人员满脑子不确定。   毕竟他们所有人——在专业书籍的记录中,以及各项研究资料以及能够发刊的论文结论中——他们所学习到并深以为然的,有关于公狼发/情期的状态中最显著的一点,便是脾气暴躁与极强的攻击性,尤其排斥同性个体。   但这些显著特点却在恺撒身上找不到一个。   恺撒本就是个冷酷性子的狼,对同类敬而远之,而今身边多了个黏黏糊糊的“撒娇精”维斯珀,却宠得跟个幼崽似的,实在叫他们难以具体判断。   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开口道:“如果能看到狼王的发育器官,或许才能得到结论。”   另一人道:“那可太难了……”   峡谷狼群几乎不靠近红外相机,每次相机能拍摄到的影片都在几米之外,再加上周围环境和北美灰狼的毛发,根本看不清细节。   眼下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他们瞧着图像内和小狼维斯珀依旧亲昵,甚至更甚从前的狼王恺撒,一个个都开始对自己的专业知识不自信了。   同一时间,作为撼动了工作人员专业知识的最主要罪魁祸首的俞司言,他忽然发现个别狼群成员对他的态度有点儿不一样。   这个“不一样”主要凸显在康迪、11号狼和22号狼的身上——   他们仨会抓田鼠给小狼当加餐;玩闹放松的时候总点到为止,叫小狼没法玩得尽兴。   平日里散步时,只要恺撒不在,他们仨必然护在小狼身边,严防死守到一种离谱的境地,好几次间接影响小狼上厕所的状态!   毕竟谁上厕所时,会受得了有三头狼不停地交错询问“你现在安不安全”啊?!   甚至不回答他们就不罢休!非得听见小狼的“安全”信号才可以。   硬生生逼得好不容易摆脱被狼王监督上厕所的小狼,将恺撒请着重出江湖,以避免嘘嘘时被那三头狼“追问”的奇怪境地。   甚至之后接连几次领地巡视和狩猎活动,康迪、11号狼、22号狼都会一边用谴责的眼神望着狼王恺撒,一边摇着尾巴主动接过活儿,代替小狼巡视或是参与狩猎。   俞司言:???   不是,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康迪/11号狼/22号狼:我们都知道的,小狼已经怀崽啦!   拍着翅膀飞向国家公园西边的某只乌鸦:我也知道小狼怀崽啦!   鹿岭区域的狼群和乌鸦:好巧,接下来就轮到我们知道啦! [37]小弟or老婆?:他正等着他的小狼长大呢   康迪、11号狼和22号的狼古怪持续了好一段时间,俞司言好奇得抓心挠肺,他甚至主动走到三头狼身边,向他们展示自己格外健康强壮的身体——   被养得顺滑且有光泽度的毛发,四肢、脊背逐渐显露的肌肉线条,劲瘦的腰腹,甚至是一口白白尖尖的狼牙。   甚至“强壮有力”的俞司言还打算主动邀请三狼进行一场紧张刺激的扑抓游戏,好让他们瞧瞧,自己可不是那种需要被保护的小弱狼。   可一旦俞司言露出这种心思,便会立马被三狼按下。   康迪暂代“安抚”一职,不停舔舐着俞司言的脑袋、脖颈,11号狼和22号狼则小心翼翼用身体拱着他,直到他侧躺倒在地上才罢休。   这个时候,更夸张的来了——   康迪甚至会低头把自己的脑袋钻到俞司言的腹部,倒三角耳朵紧紧贴上去,就好像在听什么。   听什么?   听他肠胃里的消化声音吗?   康迪你知道吗?你现在距离狼粑粑只有一层肚皮的距离!!   不仅康迪要听,11号狼和22号狼也要听。   俞司言被这三只北美灰狼整得没招了,满脸生无可恋的模样躺在地上,一副“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的咸鱼样。   最后还是结束领地巡视回来的狼王浑身低气压,凶巴巴地一口一头狼,把康迪、11号和22号全部轰走,这才小心翼翼舔了舔侧躺在地上的小狼的耳朵。   ……他好端端的小狼,尽是那些乱七八糟狼的味道。   年轻的狼王眼皮垂得很低,赤金色的虹膜中满是不悦和焦躁,甚至看向康迪他们的眼神都凶戾得厉害。   这是发/情期公狼的正常表现,恺撒的特殊全部给予了小狼一个,因而他面对其他狼群成员时,才是真正的攻击性十足。   康迪、11号狼、22号狼夹着尾巴立马后退,他们敢rua小狼,但可不敢在狼王的眼皮子底下rua!   小狼和他们是玩闹,这要换成狼王恺撒,他们仨恐怕都不够老大撒早春这一股躁动的郁气!   三狼组最会看狼下菜了,眼见老大气势不对,立马灰溜溜跑了。   很快,原地就只剩下躺着的小狼,以及站在他面前,大片阴影将小狼笼罩起来的狼王恺撒。   “嗷呜?”   老大,你回来啦?   对比其他狼群成员对恺撒身上气压、危险程度感知,被狼王宠着的俞司言在这一点上迟钝得厉害。   他晃着尾巴,探出湿哒哒的粉红色舌面,迎着主动舔上了恺撒的下巴。   只轻轻一下碰触,原本不悦的狼王瞬间冰封消融,流露出几分柔软。   他低头回应着小狼的舔舐,并且着重“照顾”小狼身上沾染了其他狼气味的部位。   毕竟,狼的占有欲很强,而狼王更甚之。   最近几天都没去参与领地巡视的俞司言,被恺撒按在地上,从头到脚舔了一遍身上的毛发做大清洁,就连软肚皮、毛尾巴,甚至是小狼粉粉嫩嫩的肉垫都没放过。   眼下俞司言已经习惯了。   早在那次好兄弟间的“互帮互助”后,他家狼老大似乎是为了礼尚往来,便完全接替了小狼自己的舔毛、梳理、清洁活动。   一开始俞司言还怪羞涩的。   毕竟舔脑袋、舔耳朵、舔背毛,和被狼王按住舔肚皮、舔尾巴根、舔小小狼是完完全全不一样的事情,后三者实在有点儿太私密了,初次被舔的时候,俞司言甚至震惊到耳朵完全竖起来,瞪圆了眼睛试图从狼王脸上看出来什么。   但他失败了。   年轻的狼王神情平和,眸光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带着点儿只对小狼才独有的宠溺纵容,看起来……   好吧,什么都看不出来,甚至让俞司言觉得这只是寻常。   俞司言想到了狼群成员之间的交互行为,狼同伴间确实存在彼此舔舐毛发、帮助清洁的行为,至于有没有舔肚皮和小小狼……   这他还真没注意过!   但既然老大都表现得如此自然而然,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老大真的把他这个小弟惦记在心里了!他怎么能辜负老大的好意呢?   极其擅长自我调节、自我说服的俞司言又一次让自己放松躺平,颇有些紧张地接受了狼王恺撒的“细致”舔舐。   别说,还挺舒服的。   自此以后,俞司言向舒服屈服,任由狼王舔舔舔,别说是肚皮和尾巴根儿了,就是小小狼也……   没事、没事!反正兄弟之间互帮互助、礼尚往来都是应该的!   显而易见,笨蛋小狼直男一贯是这么没轻没重的,没点儿警惕性,一脚便踏进了恺撒温水煮青蛙的陷阱里,连自己被卖了都不知道,等日后捂着毛绒屁股哭唧唧时,才后知后觉——   好家伙!老大你竟然是gay狼啊?!   恺撒:我是被你掰弯的。   小狼迷茫.jpg   小狼不解.jpg   俞司言:???   不是,我怎么不知道啊?!我干的不是小弟的活儿吗?   恺撒:是小弟还是老婆我分得清.jpg   此刻,已经陷入温水当中,并早已经习惯被恺撒舔舔舔的小狼大大方方露出了自己的肚皮。   因他尚未进入性成熟,薄绒毛下方的小小狼也不过是个小摆件,所以被狼王按着舔舐清洁时,倒也没有什么别的异状,纯舒服罢了。   等恺撒把自己的味道在小狼身上染一遍后,这场清晨之后的“清洁”活动在堪堪结束。   毛发微潮的俞司言懒洋洋站起来,先是前倾着趴在地上伸懒腰,尾巴高高翘起,随后又一点一点撑着身体站起来,前后脚交错着跺跺。   整个过程,恺撒都蹲坐在旁侧,耐心地望着他的小狼。   早春的痕迹愈发浓郁。   不出几日,天色变得更蓝了,山野郁郁葱葱,时常能看到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就连昆虫也多了起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落日峡谷南边的野邻有更多的灰熊结束了冬眠。   这些家伙们因庞大的体型和足够强的攻击力,在苏坦纳国家公园内几乎没什么敌人,因此总会胡乱晃悠,时常来来回回进入狼群的领地寻觅食物。   但好在落日峡谷狼群的成员数量不算少——   十二个成员站在一起,除了其中奶咖色的小狼,其余都黑压压一片,眸光凶戾、利齿微呲,再加上低沉的吼声,在视觉、听觉上颇具压迫性,气势十足。   所以多数情况下,只要不是饿极的灰熊,落日峡谷这片区域还算是安全的。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近来恺撒微微改变了巡视模式。   时间依旧以晨昏为主,但每个方向的巡视成员将增加为三到四个,没有怀孕母狼和幼崽存在的“家园址”则可空置。   ……   三月中,春日的苏坦纳国家公园迎来了新一轮的生命循环,交/配、孕育、繁衍都将在此刻发生。   伴随着彻底的升温与回暖,游客高峰期也将来临。   早些年,国家公园内修好的游览路线名为“1号公路”——   从西门开始,向东南方向挨个途经鹿岭、玫瑰热泉、苏坦纳湖、野岭,再向东北方向绕过落日峡谷,向西回程,穿过牵牛花瀑布、野象泉,以人鱼码头为游览重点,同时游客可乘坐缆车重回西门入口处。   其中有八成游客,都为远观狼群而来。   他们尤其被落日峡谷狼群的新成员所吸引,谁都想见识一下那只漂亮的绿眼睛小狼维斯珀。   于是,这日午后,陆陆续续的游览车穿越过1号公路,抵达落日峡谷南边的狼群观测点。   游客们三五成群,在观测台护栏上架起观测设备,各种长枪大炮似的摄像机、望远镜,乍一看还以为是专业拍纪录片的呢。   观测狼群是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即便是国家公园的工作人员,都无法确保某日某时狼群一定会出现,因此这里的游客多数都抱着“碰运气”的心思。   能看到最好,看不见也不碍事,他们下次还来!   不过,此刻正兴致勃勃等待的游客都不曾料到,今日的他们竟运气好到爆表——   不仅围观了狼群狩猎大型有蹄猎物,还看到了大名鼎鼎的魅魔小狼维斯珀和狼王恺撒相处的全过程!完全就是撒糖来着!   游客:看到就是赚到!   ……   狼群观测点西南方数里之外——   南部野岭的驼鹿群正向北而行,长途迁徙,进入牵牛花瀑布和落日峡谷相交的区域,为新生活的开始而做准备。   在此期间,驼鹿更倾向于以小规模、结构松散的群体为主,分布情况与马鹿相近,一种是核心家庭群,由雌性驼鹿和幼崽构成;另一种是雄性驼鹿组成的“光棍群”,以此度过发/情期之外的时光。   不过更多时候,成年的雄性驼鹿将更热衷于“独行侠”的生活,毕竟以他们的体格和巨型“铲子”般的鹿角,面对威胁的概率并不高。   春季的这一阶段对峡谷狼群来说,是一个极好的狩猎机会,毕竟没几个猎食者会拒绝送上门的大餐。   即便这其中存在风险,但高风险同时也意味着高回报,野心勃勃的恺撒自然不会放过。   毕竟……   他还有一只正在长身体的小狼老婆要养呢!   俞司言:就↗这↘样↗成↘为↗老↘大↗的↘动↗力↘   三月中旬,经过半周的追踪,恺撒所带领的峡谷狼群已经彻底掌握了驼鹿群的行动轨迹。   他们发现的这支驼鹿队伍,依旧是典型的“家庭群”——   由多头雌性驼鹿带着她们去年五六月生的那一胎小驼鹿,数量在7-9头之间,规模不大,此刻已经出了野岭,一路北行。   为了提升狩猎成功率,日落前后,恺撒便带着狼群全部出动,悄无声息蛰伏在远方的云杉林中,耐心十足地等待猎物的到来。   黄昏光影沉沉,云杉树影窸窣缭乱。   作为欧米伽狼的俞司言刚准备开工干活儿,就被狼王恺撒咬着后颈,拉到了对方身边。   俞司言:?   老大,我今天得上晚班啊!   “嗷呜?”   被恺撒含着后颈的小狼疑惑发出轻吼声,绿眼睛里盛满了不解,似乎在询问对方为什么抓着我不让我离开。   依旧处于发/情期的年轻狼王垂下眼皮,好似听不见小狼哼唧声似的,只一下一下舔舐着小狼的脸蛋,牢牢占据着小狼的全部注意力。   这是他养的小狼。   是他的。   以后也只能对他亲近。   不远处,看见小狼被老大霸占的康迪心有不甘,他压着声音“吼”了一声,试图让老大别老占着小狼。   康纳想捂弟弟的嘴巴来着,但到底慢了一步,下一秒便见狼王沉沉的,充满威胁的视线飘了过来。   好吓狼!   康迪尾巴毛一竖,变脸速度极快,前不久的挑衅心思立马消停,夹着尾巴乖乖趴下,看得康纳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嘲笑似的气音。   康迪蔫哒哒地叹了口气。   本来就是老大太霸道了!以前狩猎大型猎物前,他们还能享受小狼的舔舔摸摸呢,可舒服了!舒服得狼都快化掉了!   哪里像是现在?小狼完完全全被老大霸占着,他们靠近一下都不行,甚至小狼身上还满是老大的味道……   那么浓,早就腌透了吧?!   老大好小气啊!   康迪愤怒,康迪不满,但康迪没招,只能眼馋地看向不远处——   他们独裁、冷酷、霸道又小气的狼王老大,正蹲坐在那里,半垂着头,慢条斯理地享受着小狼的单独安抚服务。   真是没眼看啊!!!   大概十多分钟的放松时间,恺撒低吼,开始召集这支狩猎队伍。   面对这种危险性比较大的猎物,小狼并不参加狩猎活动,他将在外围进行观察学习,通过狼群的配合来积累经验,毕竟现在的他,还是个亚成年的小家伙呢!   很快,黄昏时的风送来了驼鹿群的气味,狼群警惕前进,悄无声息地与猎物拉近距离。   俞司言则跟在大部队的最后方,眼瞳幽亮,潜藏着几分期待与兴奋。   他在适应着这片野性的大陆。   当狼群不停靠近暮色之下,对危险一无所知的驼鹿群时,远方狼群观测点的一名游客举着望远镜发出惊呼:   “是落日峡谷的狼群!是恺撒他们!”   这话一出,所有设备纷纷转向,对着那名游客抬手远指的位置。   日暮昏黄,将幽绿的云杉林染成了另一种洒金的橘红。   狼群爱好者们的观测设备正跨越距离,聚焦在了这场舞台剧的主角身上。   镜头之下——   年轻的狼王蛰伏于阴影之中,比他更先出动的是三头贝塔狼。   当驼鹿群被贝塔狼扰乱节奏的同时,普通成员狼纷纷加速、追击,各自从不同方向袭来。   他们看似散乱,实则乱中有序,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每一头贝塔狼身后正跟着两三头普通成员狼,前者分担最主要的驱赶任务,后者查漏补缺。   这个过程里,作为致命一击的持有者,狼王总是引而不发的。   他身负重任,是最危险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因此需要更多的观察力和判断力。直到狼王认为“时机到了”,他才会正式加入这场围剿战中。   观测点的游客齐齐为狼群捏了一把汗。   要知道驼鹿和马鹿可不是一回事。   后者被唤作“健将”,而前者则是有“巨人”之称的巨型有蹄动物。   马鹿肩高最高可达1.5米,但这个数值对驼鹿来说却是群体内最矮的行列。   驼鹿最大肩高足足2.3米,体重380到700公斤不止,对比犬科动物里最大块头的北美灰狼,都衬得有几分迷你。   但这并不意味着狼群无法狩猎如此之大体型的猎物,他们的合作就是最优解。   远方——   原来聚集的驼鹿群已经在贝塔狼和普通成员狼的配合下暂时分散,一头雌性驼鹿带着幼崽与族群相互错开。   猎物三番四次想要重新回到群体的保护之中,却因身侧被幼鹿牵绊,不得不被三头贝塔狼交错挡住。   驼鹿发出焦躁而低沉的嘶鸣声。   她试图抬起前蹄进行攻击。   同一时间,雌性贝塔狼阿卡莉自后方扑着起跳,狠狠咬住了猎物的后腿。   游客发出惊呼。   人类总是感性的生物,他们一方面是为阿卡莉而感到骄傲,另一方面则为雌性驼鹿和她的孩子倍感担忧。   冲突的情绪之下,狼群的狩猎不曾停止。   围攻大型有蹄猎物一向是场拉锯战,狼群最不缺的便是耐性与时间。   远方天际线的日光缓缓下沉,晚霞的颜色变得更加艳丽,透出一股火烧云的热烈。   所有游客,以及在远处围观学习的小狼俞司言均屏息凝视。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漫长——十分钟,三十分钟,一个小时,甚至是即将三个小时,远方原野上的战局终于有了翻转。   一大一小两头驼鹿进入疲惫期,同时狼群将他们驱散到了地势崎岖、许多碎石块的区域。   幼年驼鹿体力不支,当其脚下一滑的瞬间,一直不远不近跟在猎物身侧的年轻狼王骤然加速,如飓风一般来势汹汹,张口咬住猎物的口鼻。   沉闷的嘶鸣声响起。   雌性驼鹿为此大乱阵脚的同时,贝塔狼加剧攻势,而狼王也已经放倒了幼年驼鹿,一口撕开其咽喉部位的皮肉。   血水四溅,染红了恺撒的吻部、脖颈,他毫无停歇地立马转身,做好了给予雌性驼鹿最后一击的准备。   整个过程发生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   当幼年驼鹿“嗬嗬”喘息着即将失血过多时,雌性驼鹿则已经被贝塔狼撕咬着摔倒在地,迎来了狼王的致命攻击。   哧。   是利齿刺破皮肉的声音。   滚烫的血水喷涌而出,热度惊人。   这场充满暴力与野性的狩猎过程无疑是震撼人心的。   远远围观的游客一时间情绪复杂,他们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该为狼群鼓掌,还是该为因丛林法则中死亡的驼鹿母子感到悲戚。   但很快,这样别扭的情绪被另一个身影冲散了。   只见在游客的镜头中,一头干干净净的奶咖色小狼从远方的灌木丛后跳了出来,步伐雀跃,直冲向煞气未消的狼王恺撒。   “哦不——”   一名戴着遮阳帽,两鬓花白的白人老太太惊呼一声,语速极快道:“恺撒可是个凶巴巴的坏家伙!他咬过康迪的尾巴!他会伤了维斯珀宝贝的!”   显而易见,老太太是康迪和维斯珀的粉,她一向有些看不顺眼凶戾十足的狼王恺撒——老人家总是更喜欢可爱狼。   在白人老太太为小狼维斯珀忧心忡忡时,远方已经结束的狩猎战场内,奶咖色的小狼已经扑到了狼王的怀里。   第二声惊呼被老太太压到了嗓子眼里,因为她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维斯珀宝贝”竟然被那个“凶巴巴的坏家伙”一口舔上了毛绒脸蛋。   “哦No——”   简直难以置信啊!   她水灵灵的可爱小白菜就这样被拱了吗?!   围观的游客齐齐倒抽了一口气。   虽然从国家公园官方公布的影像资讯来看,狼王恺撒确实对小狼维斯珀有所偏爱,但到底只是照片、视频,哪里有亲眼所见更令人震惊。   此刻,震惊了游客的当事狼正旁若无人/狼地贴贴在一起。   恺撒的整个下巴都被驼鹿血染红了,他眼底凶性微散,还残留着狩猎所导致的兴奋。   但小狼俞司言却一点儿不怕,他咬着尾巴蹭过去,柔软的粉红色舌面“吧嗒吧嗒”舔上恺撒的面颊,一边尝着驼鹿血的味道,一边帮狼王老大洗脸。   驼鹿的味道……好吃!   是俞司言至今为止吃过最好吃的!   被食物香气成功勾引到的小狼腹中发出饥鸣,原本还享受着舔舐服务的狼王立马后撤,他蹭了蹭小狼的吻部,随即轻咬着对方的后颈、耳朵尖做催促,把对方赶到了猎物面前。   远方的游客不懂了,忍不住低声交谈——   “等等,恺撒这是在做什么?”   “他是想和维斯珀一起进食吗?这有点太令人吃惊了吧!”   “我记得之前苏坦纳官方资讯上曾发布过,说是恺撒经常邀请小狼维斯珀一起‘吃饭’,所以那不是玩笑,是真的吗?”   “我的天,快看!你们快看!”   正如游客所想,这头巨大猎物上的第一口肉不是狼王恺撒吃的,而是小狼维斯珀。   甚至恺撒还把猎物的肝脏掏出来,完完整整摆在维斯珀的面前,明显是专门给小狼留的啊!   此起彼伏的震惊声响彻在游客之间,有些人一度面色恍惚,甚至开始质疑苏坦纳国家公园是不是为了门票钱搞动物表演。   苏坦纳国家公园:我不是!我没有啊!   这一天的狼群观测经历,对任何一个游客来说都是难忘的,他们亲眼见证了狼王恺撒对小狼维斯珀的偏爱,为这两头关系特殊的北美灰狼蒙上了一层充满幻想的薄纱。   关于两头狼之间的关系,不同人有不同的猜想。   一派认为恺撒是把维斯珀当作狼崽养了,一派则认为他们拿的是挚友剧本,更有一派离经叛道,他们坚定地认为维斯珀是恺撒的“童养媳”。   三方人争得面红耳赤,大家心想只要再等等,等到春季更盛、等到恺撒彻底进入发/情期,他们就能揭晓这个猜想的答案了。   只是人们等啊等啊,进入狼群观测点的游客换了一波又一波——   他们从早春等到了深春,他们等到了阿卡莉和康纳因发/情期的躁动而先后离群[注],等到了三个远道而来的新成员的加入。   他们等到了炽热的夏日,等来了露水情缘后归来的康纳,等来了身怀有孕、去父留子的阿卡莉,才后知后觉发现恺撒的发/情期其实早已经过去了!!!   不是,恺撒你竟然这么能忍的吗?   谁家雄性北美灰狼发/情时,像你这样天天只和小公狼维斯珀贴贴啊?   不是说发/情期的公狼很有攻击性吗?   对着维斯珀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狼啊!   很早就进入发/情期,每天晚上都能享受到小狼独家“手/尾动帮助”的年轻狼王深藏不露地眯了眯眼。   有小狼的快乐你不懂。   这个春季,恺撒过得确实很好。   尤其度过性/成熟之后初次降临的发/情期,年轻的狼王简直心宽体壮,作为每日和恺撒最近距离接触的狼,俞司言极有发言权——   他敢打包票!   今年春季,他老大身上的腱子肉发育得更厉害了!   甚至肩高、体重都有了一定程度的增长,远远瞧着像一座深灰色的小山,所以这就是成年雄性北美灰狼所具有的力量感吗?   被衬得跟个小鼻嘎似的俞司言:什么时候才轮到我长大啊?   近来总是喜欢嗅闻、舔舐小狼的恺撒表示不远了——   明年春日,他养的小狼将初次进入性/成熟。   而那时,已经彻底跨越发育期的恺撒,将亲自“教导”他的小狼如何度过灰狼那躁动而漫长的发/情期。   他正等着他的小狼长大呢。 [38]蓝莓大盗:未知的外来者   上个春季,康纳和阿卡莉因发/情期先后离群,做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选择。   俞司言因为纪录片《狼群》的存在,知道他们终归会回来,因此并没有特别伤感,甚至还满怀期待——   离群的那段时间,康纳曾与一头来自苏坦纳湖周边的雌性灰狼,度过了一段浪漫的邂逅。   他们彼此看对了眼,在碧蓝的湖边进行求偶结合,直至对方怀孕,两头年轻的灰狼相互告别,各自回到自己原有的族群中。   而这样的经历也同样发生在阿卡莉的身上。   一向很有想法的阿卡莉没有组建自己的狼群,亦或是加入其他狼群。   她早早窥见了峡谷狼群的“特殊性”,以及狼王与小狼之间必然会变质的关系,便选择在结束发/情期后去父留子。   孕育着生命的阿卡莉决定带着属于自己的血脉重回落日峡谷,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安心养胎,并在夏末为狼群带来新的血液。   这是她的孩子。   也应该扎根在落日峡谷的土地之上。   她相信狼王会同意的。   也正如聪慧的阿卡莉所想,作为头狼的恺撒对她身怀有孕的消息表现得极为平淡,甚至宽纵到了接纳的地步。   显而易见,落日峡谷内的年轻狼王并不重视头狼夫妇独享的生育权[注],他在乎的只有那只莽莽撞撞一头栽到他怀里的小狼。   甚至,在俞司言所熟悉的纪录片《狼群》中,狼王恺撒自始至终都孤身一狼——他没有伴侣,也没有血脉相连的后代。   于是,初夏的时光里,康纳和阿卡莉再次一前一后地回归。   落日峡谷狼群的成员重新团聚,并做好了迎接新生命的准备。   也是因为阿卡莉的去父留子,当康迪第一次闻到这头雌性北美灰狼身上发生改变的气味时,他和11号狼、22号狼才终于意识到一个令狼悲伤的事实——   这个世界上,只有母狼能怀孕!   小狼他压根儿就没小崽崽!   俞司言:???   所以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有过?!!   漫长的夏日,苏坦纳国家公园的气温持续升高,苍翠的绿茵变得更加浓郁,上个春季的鲜花开败了一波,倒是迎来了热夏浆果的成熟期。   而其中首先被小狼俞司言注意到的,便是营养价值极高的蓝莓。   众所周知,狼是杂食性动物。   他们的食谱很杂,像一个可以随时调整的菜单,主要取决于他们生活地点和季节变化。   大型有蹄动物是狼绝对的主食,可以提供足够的热量,除此之外,狼也会选择性食用小型动物、鱼类和鸟类,以及植物性食物。   ——比如浆果。   早在一个多月前,俞司言就在“家园址”附近发现了还是青果状态的小蓝莓。   从那天起,重新开始参与领地巡视的俞司言便多了一个任务,便是每日去“蓝莓刷新点”进行打卡,等待其彻底成熟。   蓝莓对于绝大多数生物,都是好东西啊!   甚至他早就算好了——领地内一共有十六小株零散分布的蓝莓,加起来有203颗小果实——这是某只奶咖色小狼趴在地上、撅着屁股一颗一颗数出来的。   那时候狼王恺撒就蹲坐在小狼身边,耐心十足地等着对方数完。   当然,这个数蓝莓的过程持续了不止一遍,主要每个“蓝莓刷新点”间都隔着点儿距离,数错、数漏这真不能赖小狼!   恺撒:没错,都怪蓝莓不长在一起。   蓝莓:???   还有谁能比我更冤?!   俞·蓝莓统计大师·司言设想得很完美:   落日峡谷狼群的原成员,加上春季新加入的三头外来公狼,一共有十五头狼,还有几个未知的小成员藏在阿卡莉的肚子里。   一头狼吃13颗蓝莓,剩下的8颗可以风干成果干,留给阿卡莉肚子里的小狼崽!   小算盘打得啪啪响的俞司言,每日都会带着恺撒去观望十六株蓝莓的长势,他盼星星盼月亮,就等着它们成熟。   哪怕恺撒没懂小狼的打算,他也知道小狼真的很宝贵这些深色的小果子。   因此,每次巡视之前,恺撒都会以狼王的身份告诉狼群成员,好叫他们私底下帮小狼照顾一下零散分布的小浆果。   这样有所期待的日子让俞司言过得越来越有盼头,他天天瞧着、时时等着,像是等待小鸡孵出来的鸡妈妈一般,看蓝莓的眼神热切得几乎超过看恺撒时的眼神。   为此,上个春日才享有过小狼“特殊服务”的年轻狼王不免心中吃味。   他自然是舍不得毁坏小狼满怀期待的浆果,便只能用其他方式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比如装难受。   偶尔巡视中途,当小狼盯着蓝莓枝的时间略长后,恺撒便会微微偏头,发出近似咳嗽的动静。   这个时候,心软的小狼一定会立马转头,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里盛满了各种丰富的情绪,水汪汪望向狼王。   下一秒,那软乎乎的吻部和湿漉漉的粉红色舌面,便会轻柔地落在恺撒的脸上,充满关切和安抚的意味。   恺撒并不会装得特别严重,毕竟他也不愿意小狼真的担心。   因此在得到小狼的舔舐亲近后,他又会立马好转,随之低头礼尚往来般地再舔舔他的小狼。   这样难得的,来自落日峡谷狼群首领的小心思,很容易就被有着人类灵魂的俞司言发现了。   初次察觉时,俞司言是真的震惊。   毕竟在他记忆里——不论是纪录片印象还是现实相处的印象,狼王恺撒总是成熟稳重的。   描述他的词汇大多与暴戾、冷酷、独裁这样具有凶性的词汇相关,至于近似争宠、撒娇这样的行为描述,不用四舍五入都是零蛋!   震惊归震惊,面对狼王老大的亲昵俞司言自己还是很受用的,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他在老大心里已经是无法替代的小弟了!是没有代餐的那种白月光小弟!   一想到自己的狼群升职事业即将走上巅峰,迟钝又笨拙的小狼便忍不住笑开了花。   于是,等俞司言下一次盯着蓝莓等成熟时,他总会一边看,一边偷偷用自己的尾巴去勾恺撒的尾巴尖。   两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一条是深沉的灰色,一条是温暖的奶咖色;前者更为粗壮有力,后者相对灵活好动。   当它们缠在一起时,便会有种古怪的色/气——   粗壮的深灰色狼尾总喜欢将更灵活的奶咖色狼尾,蹭着桎梏在自己的笼罩范围之下,会喜欢卷着、环着,从小狼的尾巴尖端剐蹭至根部。   狼王尾巴外侧的针毛总是更加粗糙,不似小狼身上的绒毛似乎从上到下都是软的,这般剐蹭总会麻麻痒痒。   于是,原本还蹲坐在原地注视蓝莓的小狼,很快便摇摇晃晃靠在恺撒的怀里。   他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哼唧声,似是尾巴被撸舒服了,如同还没断奶的小宝宝,哪里还记得看蓝莓啊?   那时候,晕晕乎乎的小狼就只记得往恺撒身上拱了!   恺·诡计多端·撒:我有专业的撸小狼技巧.jpg   这样的日子安适且自在,似乎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夏末的这日清晨,等候了许久的小狼终于决定将成熟的蓝莓采摘下来,谁知道竟然——   “嗷嗷嗷嗷嗷嗷!”   到底是谁偷走了狼的蓝莓!   一道凄厉的狼嚎声穿透云杉林,惊起一众休憩的鸟雀,就连在“家园址”养胎的阿卡莉都忍不住颤了颤耳朵尖。   峡谷狼群对小狼俞司言一向是偏爱的,虽然这只小狼是地位最低的“欧米伽狼”,但实际上,他更像是团宠。   于是在这道凄惨的呐喊之后,其他几头正巡视着的北美灰狼纷纷转向,往声音的发源地看去。   是谁欺负小狼了吗?   康迪气势汹汹,带着11号狼和22号狼,已经做好了冲过去帮小狼打架的准备。   康纳翻了翻眼睛,无语咬住蠢弟弟的尾巴尖,低吼提醒对方——老大在小狼那里,你凑什么热闹?   康迪泄气。   哎,自从上个春季后,老大简直黏小狼黏得厉害,他都没机会和小狼玩了!   现在峡谷狼群的成员谁不知道,想找老大的话,只需要找到小狼就行了,因为老大一定会出现在小狼身边。   恺撒:一款很黏小狼的狼王老大。   此刻,第一个“蓝莓刷新点”——   俞司言正震惊又痛苦地望着光秃秃的蓝莓枝,他趴在地上、尾巴耷拉,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偏偏看不到一颗蓝莓!   狼的天啊!   狼日日夜夜盯着的蓝莓怎么就没了?!   那可是狼每日盯梢的心血啊!   俞司言:(跑来跑去)是谁(仰天长啸)是谁偷走了狼的蓝莓(揪住衣领)是不是你啊(狠狠盯住)什么?不是你(继续奔跑)到底是谁偷了狼的蓝莓?!   期望落空的小狼心痛至极,连耳朵都塌了下来。   恺撒眸光发沉,他略有不悦地扫过光秃秃的蓝莓枝,转头轻轻舔上小狼的脑袋、吻部作安抚。   等差不多安慰完小狼后,恺撒正细细嗅闻着周围的气味痕迹。   很淡……   而且非常混杂,还带有几分诡异的熟悉感,在这些气息信号下,模模糊糊拼凑出一个并不小的外来家伙。   恺撒眼底阴云更甚。   就在昨晚,有什么不知名的大型生物,悄无声息地闯进了狼群领地,还偷吃了小狼的所有蓝莓!   这个发现恺撒并不曾直接表现出来。   一来他不确定外来者的物种身份,二来他不愿引起狼群的惊慌,不如先观察后再做打算。   心中自有打算的狼王低吼着安慰小狼,他任由对方在自己的怀里贴贴蹭蹭,直到没那么低落了,这才抬脚往下一个“蓝莓刷新点”走。   很快,当他们抵达第二个目的地时——   “嗷嗷嗷嗷嗷!”   到底是谁?   怎么又动了狼的蓝莓!   恺撒依旧低头嗅闻气息,捕捉信号;俞司言则欲哭无泪,他不信邪,打算去第三个“蓝莓刷新点”看看。   然后——   “嗷呜呜呜!”   狼的蓝莓呢?   第四个地点——   “嗷嗷嗷呜呜!”   谁暗中觊觎狼的蓝莓啊?   第五个地点——   “嗷嘤嘤嘤嘤……”   所以一株蓝莓都没给狼留么……   第六个、第七个……   直到最后一个“蓝莓刷新点”全部检查完毕。   于是这一天清晨,可怜的小狼痛失了自己的所有蓝莓。   一颗不剩。   失去“盼头”的小狼无精打采地睡倒在山洞里,只觉得自己的计划竹篮打水一场空。   亏他上个月还时不时用叶子捧着溪水,一趟一趟跑着去给蓝莓浇水呢,没想到最后都给他人做了嫁衣。   哎!   在俞司言消化悲愤的同时,恺撒难得从小狼身边离开。   他绕回至每一处“蓝莓刷新点”,细细嗅闻、分辨那里的残留气味,并与巡视回来的其他狼群成员进行讯息交换——   确实有未知的外来者,在夜间入侵了狼群领地。   只可惜对方身上的气味过于混杂,无法第一时间辨别物种。   因为这个发现,峡谷狼群进入了警戒状态。   即将生产的雌性灰狼阿卡莉被挪入“家园址”的核心区域,且日日有14号、15号母狼共同照顾、保护她。   狼群领地的巡视时间稍微改变,从日出前的一次增加为一天两次、各在晨昏,为的就是能早点发现入侵者的踪迹。   但这位“蓝莓大盗”却很能藏,接下来的两天狼群成员虽然能闻见对方混杂的气味,却总是找不到其具体踪迹。   直到第三天,当恺撒带着小狼在晚霞中走过领地南部,接近野岭的边缘位置时,眼尖的俞司言忽然发现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放着一捧小浆果。   等等——   是蓝莓!   脚下一个刹车的小狼猛然站定,同时狼王恺撒也注意到了那抹叠放成堆的蓝莓。   恺撒虹膜闪烁着晦暗。   他制止了小狼想要靠近的意图,而是微微仰起脖颈,黑亮的鼻头抽动着,在空气中捕捉残存的气味。   依旧是混杂的,略微熟悉的,却又难以分辨的。   叫恺撒的大脑对这股气味进行分析,就好像入侵者的身上同时具备酸甜苦辣各种味道,有恺撒见过的,但更多的却是他没见过的——   斑驳的铁锈味,不同于雌性灰狼的奶水味,这片山林中不会产出的水果味,亦或是某些……   源自于两脚直立生物身上的气味。   恺撒的眼神一寸一寸暗了下来,直到听见小狼哼哼唧唧的声音,他才低吼着告诉对方没有危险,可以靠近了。   ……虽然气味是属于未知的外来者,但向来敏锐的恺撒却隐隐察觉,对方似乎并没有恶意。   毕竟有恶意的入侵者,可不会行迹如此平和。   俞司言尾巴翘着,走向那一小捧蓝莓,他绕着浆果堆转了一圈,同样学着恺撒的样子低头嗅了嗅。   但他的嗅觉确实比不得纯血狼敏锐,加之灵魂来自人类,上辈子感受过更多、更驳杂的气味,分辨能力跟不上,嗅了半天除了淡淡的果味儿,再没闻出别的。   不过既然恺撒已经表示没危险了,那么这堆小蓝莓——   狼捡到就是狼的喽~   奶咖色小狼屁股后面的毛绒尾巴控制不住地开始摇晃,他本来想直接占为己有的,可道德又不太允许。   于是短暂的迟疑后,漂亮的小狼轻咳一声,佯装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清了清嗓子,站在蓝莓堆前嗲嗲地嚎了一声。   甚至声儿并不算大。   “嗷呜?”   谁的蓝莓掉啦?   云杉林中静悄悄的,除了俞司言和恺撒,就只剩下时不时响起的鸟叫虫鸣。   非常有道德的小狼,在这里进行了一场长达一分钟的失物招领。   等他实在等不到蓝莓的主人后,善良的小狼略显为难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为了不浪费蓝莓,狼只好勉为其难地收下啦!   俞司言:小算盘啪啪响.jpg   聪明的小狼在周边挑挑拣拣,选出一块曲面的树皮,将蓝莓全都放了上去,再由恺撒叼住其边缘往“家园址”带。   不过在回去之前,他们还得继续把领地边缘位置巡视完毕。   只是还不等他们走出十分钟,便又一次在路上瞧见了一堆小蓝莓。   俞司言:?   就是迟钝如俞司言,也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恺撒继续上前嗅闻。   还是原来的味道,还是之前的外来者,所以对方没有恶意,只是单纯来给小狼送蓝莓的?   一时间,恺撒也有些猜不透外来者的意图了。   不过在确定没有危险后,恺撒默许了小狼继续将蓝莓带回去的意图。   接下来的一路,几乎每走十多分钟,便能瞧见一小堆蓝莓,甚至俞司言一边捡一边数,直到他和恺撒绕完领地边缘,蓝莓数量竟正好和他等着熟透时的数目对上了。   这下,俞司言彻底迷茫了。   所以这位“蓝莓大盗”是在替他摘蓝莓吗?到底图什么啊?   二百多颗蓝莓他和恺撒不方便往“家园址”带,便嚎着唤来了其他成员狼。   每头狼嘴里都叼着一截树皮,捧着一小堆蓝莓,小心翼翼承担着“蓝莓”搬运工的工作。   不过,在剩下最后一小堆蓝莓时,俞司言犹豫片刻,将其留在了原地。   到现在他也能感受得到,这位“蓝莓大盗”没有恶意,甚至此前的行为也是想要帮他分担,虽然俞司言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见者有份嘛,他可不是狼扒皮!   大小适中的树皮上,留下了一堆熟透而散发着果香的蓝莓堆,大概有十来颗。   俞司言还捡来小碎石子将其围了一圈,冲着四周嚎了两嗓子,尽量用简短的信号做表达——   “嗷呜!嗷呜!”   蓝莓,留下,你吃!   不知道“蓝莓大盗”是什么物种,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懂狼语,甚至不知道蓝莓在不在对方的食谱上。   但俞司言想做,便这样做了。   整个过程,狼王恺撒都耐心陪伴着小狼,等对方处理好一切后,这才靠近舔舔小狼的脑袋,肩并肩往“家园址”的方向走。   属于狼群的痕迹逐渐远离,云杉林中的窸窣声也在十来分钟后彻底停止。   一只不知名的鸟雀拍拍翅膀,落在那堆蓝莓前,正想低头叨一口时,却忽然受惊似的飞起远离,徒留最顶上的蓝莓“骨碌”滚了下来。   簌簌。   灌木被摩擦的声音响起。   同时,一道颇为庞大的身影从狼群领地之外的野岭慢吞吞而来,轻轻拢住了地上的蓝莓。   细微的咀嚼声响起。   很快十来颗蓝莓被来者一扫而空,他偏头嗅了嗅空气中残存的,属于狼群的气味,歪歪脑袋,又笨拙且慢吞吞地重回野岭,不曾引起别的骚动。   ……   另一边,已经回到“家园址”的小狼则把剩下的蓝莓分给了狼群成员。   蓝莓富含抗氧化剂、维生素和纤维,一般来讲狗狗吃它们会有很多好处——   保护细胞、增强免疫力、改善血管功能、延缓老年狗狗认知能力下降等。   狼和狗同为犬科,蓝莓的好处对二者大差不差。   自从俞司言在落日峡谷安家后,他除了适应狼群生活、学会这里的生存法则这两件事,剩下最大的目标就是立志让峡谷狼群长命百岁!   当然,“长命百岁”只是俞司言的夸张说法。   野外狼因为天敌同类、饥饿受伤等情况,寿命远没有人工饲养的狼长久。前者的寿命通常在4-11年浮动,仅有约18%的狼能活过5岁;而后者的寿命则普遍在15-20年之间。   在俞司言的小算盘里,他希望峡谷狼群的成员寿命,平均一下至少能超过10岁,如果可以的话保10争20也是极好的!   毕竟对他来说,他们已经是家狼了!   目标任重道远的小狼把蓝莓给成员狼们各自均分,余下的先放一放,说不定还能赶上阿卡莉生的小狼崽子呢!   总之除了多吃水果外,俞司言则尽可能地使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努力为延长峡谷狼群的寿命添砖加瓦。   俞司言:养生从狼开始!嗷呜——   ……   晚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自从蓝莓丢失又回归的事件后,狼群领地内安静了一段时间,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因为就在隔天,当恺撒带着小狼再次去领地边缘地带巡视时,新的水果宛若惊喜一般,出现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有时候是比蓝莓还小一圈的越橘、色泽近黑的水牛莓、紫红色的野树莓、红艳艳的野草莓。   未知的“蓝莓大盗”似乎是这片大陆上最名副其实的“浆果猎人”,对方认得很多可食用的果实,也了解狼群的巡视路线和频率间隙,每日清晨之前,总会在老地点“刷新”出源于友好馈赠的果实。   俞司言确定,藏匿在狼群领地边缘地带的“蓝莓大盗”经常能看到他——   如果他某日巡视时因为好奇和喜欢,给自己采摘了野外不知名的花草。   那么隔天,“刷新”地点便会出现一簇正盛开着的小野花。   如果他巡视时,在灌木丛里捡到了漂亮的小石块。   等第二天时,“刷新”地点会摞着一堆圆润且色泽鲜亮的鹅卵石。   甚至到了夏末秋初的那几天,巡视路上“刷新”点产出的物资更丰富了——   富含淀粉的根茎块茎、高脂肪蛋白质的白皮松子,亦或是不久前才没气的鲜鱼……   落日峡谷的狼群,倒也探寻过外来者的具体踪迹。   恺撒可以确定,对方并不曾真正栖息在狼群领地内部,应当是活动在野岭和牵牛花瀑布一带。   那片南北相连的区域,正好紧挨着狼群领地的边缘,对方偶尔会跨越分界线,在狼群的巡视路线上放下点儿小玩意儿。   无疑,都是给小狼留的。   不,确切说来,应该是同时留给狼王和小狼的。   也是因为外来者没有真正深入狼群领地,这才令狼群成员一时难以追踪到对方的真实物种。   毕竟没有特殊情况,狼群是不会贸然离开领地,探索其余区域的。   因为外来者没有恶意、不曾真正侵扰到狼群的生活,有时候狼群猎物富余时,俞司言还会在狼王的陪同下,叼块肉放在“刷新”点再离开,静待对方拿取、食用。   一来二去,这样的联系倒是一直维持了下来。   用俞司言的话来说,就好像他和恺撒交了个经常互相寄“土特产”的网友。   ——不见面,光赠礼。   等时间线拉长后,数次的“馈赠”累计正好对上了俞司言的专业知识,让他得以在浆果、根茎、松子、鱼等的可进食对象里做筛选,最终得出一个猜测。   尽管这个猜测令他极为惊讶。   这位“蓝莓大盗”的真实身份应该是一头熊。   一头活动在苏坦纳国家公园的灰熊。 [39]两部纪录片:人类视角×过往与现在   时间倒退至小半个月前,苏坦纳生态研究中心野外站——   白化熊崽鲁道夫的生长情况格外喜人,毕竟人工饲养状态下,幼熊各方面的营养总是能补得很齐全。   虽然没有灰熊母亲的照顾和教导,但人为圈养环境下的野性激发、狩猎锻炼均在配合进行,不到半年的时间,这头将近一岁的雄性白化幼熊便已经长到了70公斤[注]。   多方面来讲,他的发育程度在同年龄阶段的幼熊中都是上佳的,除了毛发颜色过浅、不利于野外隐藏外,鲁道夫的健康程度和训练评估已经完全达到了放生水平。   ——这是一只急切想要重回大自然的白化幼熊。   “这小家伙……不,应该说是大家伙实在让我吃惊。”   隔着金属围栏,苏珊抱着鲁道夫的体检表,近乎喟叹地望着正扒拉轮胎玩的白化幼熊。   一开始她和其余团队成员,对这只白化幼熊的成长状态充满担忧。   毕竟白化是基因突变引起的一种遗传性疾病,对于白化灰熊来说,最常见的缺陷是伴随其终生的视力问题,同时黑色素的缺失也会令他们在皮肤、毛发方面变得脆弱。   但幸运的是,这些噩耗都不曾降临在鲁道夫的身上。   他健康且强壮,甚至在工作人员策划的训练计划中取到了近乎满分的好成绩。   工作人员评估说:“鲁道夫已经超过70公斤了,按照他的评估情况,完全可以放归回苏坦纳国家公园。”   苏珊点头,“已经可以做准备了,能适应野外环境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人工饲养虽然更安全更富足,但对野生动物来说,大自然才是属于他们的家园。   一般情况下,为了让放归的灰熊有更好的机会进入野外环境,顺利渡过适应期,通常工作人员会将放归时段选定在春季和早秋,而春季更是首选。   但眼下略有特殊,等明年春季时间间隔明显太久,极有可能让评估结果很不错的鲁道夫养成依赖人为饲养的生活习惯,不利于他适应自然环境。   于是工作人员权衡之后,选择在这一年的夏末进行放归——历经一整个秋季,足以取得良好成绩的鲁道夫囤积脂肪,度过冬季。   况且,即便现在的鲁道夫是一头不善于隐蔽的、尚未成年的雄性白化灰熊,但以他现在的体重、体格——70公斤,接近成年北美灰狼的个头,哪怕在野外环境也足够他来去自如了。   而这一阶段,也将是鲁道夫的生长高峰期,只要不是濒临饿死的程度,他极有可能在回归野外后的3-6个月里长到将近100公斤。   放归计划被苏坦纳生态研究中心野外站的工作人员提上日程,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在将鲁道夫麻醉放倒后,他们给其戴上了GPS定位项圈,即兽用跟踪项圈[注]。   这类项圈意在人类可以随时知道放归后的动物,对野外环境的适应状态。   同时,该项圈具有多种自动脱落的技术,不影响到野生动物的正常颈围生长,也不至于成为他们一辈子的“枷锁”。   等一切事宜都准备好后,深夏某日的凌晨四点,运输笼被放置在野岭区域,临近苏坦纳国家公园1号公路的边缘位置。   太阳尚未升起,远方天际线上燃着一层橘红色的金线。   工作人员躲在皮卡车内,远程操控打开运输笼。   一个小时后,日光浮动,麻醉效果消退,金属笼发出一声巨响,同时白化灰熊鲁道夫颤颤巍巍从笼子里走出来。   他小心嗅闻着周围环境,好似在进行熟悉,片刻后又遥遥看向1号公路的方向。   在那里,正停着工作人员的皮卡。   而车窗内的工作人员也正好与之对上了视线。   很短暂的片刻。   戴着定位项圈的鲁道夫移开目光,转头走向野岭深处的云杉林中,不多时便没了踪迹。   待回野外站后,工作人员并不曾放弃远程观测鲁道夫的状态,他们还需要确认这头白化灰熊确确实实能够在野外生存。   不过很快,异状出现了。   “不是,鲁道夫怎么一路向北啊?北边可是落日峡谷!是恺撒的狼群啊!”   工作人员几乎抓秃了脑袋,他实在想不明白,一头都没成年的熊,怎么就野心勃勃一个劲儿地往狼群的领地跑?虽然鲁道夫70公斤的体重抵得上成年灰狼了,但那是一群狼啊!   “感觉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吸引鲁道夫。”   有人试图分析,“或许在母熊抛弃鲁道夫前,他们是生活在落日峡谷内部的?”   “可能性不大。”   经验丰富的苏珊摇头。   落日峡谷很早之前就归于恺撒麾下了,这头年轻的狼王对其领地的掌控欲极其强盛,不亚于旧时代的君王。   虽然北美灰狼无法与成年灰熊正面硬刚,但在数量优势下,想要驱赶独行的熊是可以实现的。   可以说在恺撒掌权后,出没于落日峡谷的灰熊越来越少。   时至今日,只有其领地边缘偶有灰熊路过,一般情况都不会深入。   一个女性工作人员不由得展开想象,“鲁道夫……他会不会是去找小狼维斯珀了?毕竟之前他和维斯珀相处过,看情况关系还算不错。”   办公室内的讨论声暂停一瞬。   这个想法很天马行空,但不得不说,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成了眼下可能性最大的一个选项。   苏珊轻声总结道:“那我们只能拭目以待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鲁道夫的表现确实惊呆了众人。   他一路向北,坚定不移地往落日峡谷赶,直至目的地却并不深入,反而徘徊在狼群领地边缘的分界线上。   正当人们再次猜测其动机时,已经徘徊三日的鲁道夫动了——   他在一个寂静的深夜跨入狼群的领地,然后扫荡完了所有成熟的蓝莓,没吃,都收揽到了他暂住的小山洞里。   工作人员:???   “如果我记得没错,那些蓝莓,似乎是维斯珀盯了许久的。”   红外相机曾上传过小狼维斯珀接连数日,紧盯蓝莓的图像动态,对此工作人员乐不可支,并给维斯珀送上了“馋嘴狼”的爱称。   “所以……”   “鲁道夫跑了几公里,就是为了和维斯珀抢蓝莓?”   但很快,更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鲁道夫没吃那些蓝莓,而是将其分批次地放回至狼群领地西部的巡视路线上,那架势就好像在等着被谁拿走。   而这个“谁”,正是从前与鲁道夫有一番相处经历的小狼维斯珀和狼王恺撒。   “嗯……鲁道夫是在报恩吗?”   “是因为维斯珀和恺撒曾经帮助过他么?”   “如果是的话……鲁道夫还真是个善良又通人性的小家伙。”   人们这样猜测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工作人员眼睁睁看着鲁道夫但凡发现什么好东西,都给恺撒和维斯珀带一份。   甚至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小狼维斯珀也会给鲁道夫带狼群猎物富余时的肉块,还是在狼王恺撒的眼皮子底下。   工作人员已经从震惊到麻木了。   他们忽然有些无法理解,两方只见过一面的野生动物,是如何保持这种近似人类网友相互寄东西的联系方式的?   以及……现在的野生动物都这么有灵性了吗?!   ……   当人类正不停猜测狼群与白化灰熊各自的动机时,俞司言已经通过他和恺撒收到的“小礼物”猜到了“蓝莓大盗”的真实身份。   ——灰熊。   当这两个字眼浮现在俞司言脑海中时,他的怀疑对象瞬间缩小。   毕竟从他变成混血灰狼至今,真正接触过的灰熊只有一个,就是那只白化熊崽。   所以对方已经被工作人员放归野外,并成功适应这里的生活了吗?   带着这份好奇,俞司言本打算去找白化小熊的,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在夏末的最后一天,身怀狼崽的阿卡莉生产了——   “家园址”三百多米远的位置,有一块被灌木丛遮掩的地下洞穴,相对隐蔽,那是早些日子狼群成员专门为寻找、准备的生产场所。   当然,在苏坦纳国家公园的天然环境下,这样的地下洞穴并不多见,因此这个是狼群成员手动挖出来的。   通常情况下,这些产前准备都是母狼独自准备的[注]。   即便俞司言知道堪称“野外强者”的阿卡莉能自己做好这一切,但他无法摆脱个别人类习性,便在前期准备工作中试探着表达出了想要帮忙的意思。   阿卡莉接受了小狼的帮助。   对比其他雄性同类,敏锐的阿卡莉总觉得小狼身上有一股柔和、无害劲儿,也是这样的直觉,让俞司言成了唯一一个可以大大咧咧出入阿卡莉生产洞穴的特殊狼。   俞·狼狼之友·司言:骄傲挺胸.jpg   地下洞穴内,有俞司言收集来的树枝、树叶,以及阿卡莉自己脱落的绒毛,铺成了一张温暖干燥的“育儿床”,正待狼群新生儿的降临。   在阿卡莉发动的那一天,落日峡谷正是大晴天,太阳高挂、万里无云。   分娩的雌性北美灰狼发出低低的嚎叫声,守在不远处的狼群成员不免焦躁着来回走动。   恺撒和俞司言站在地下洞穴之外十多米的位置。   前者眸光沉静,一如往常;后者一会儿站着、一会儿坐下,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来回走动,每每受不了想要靠近地下洞穴,便会被狼王轻轻叼住后颈,安抚似的舔舔他的耳朵、脑袋。   这个过程是独属于阿卡莉自己的战场,是任何一头狼都无法靠近的。   俞司言紧张得都有点打哆嗦了。   即便他知道纪录片《狼群》里,阿卡莉这一胎生产得很顺利,峡谷狼群也即将迎来五只小狼幼崽,但听着对方断断续续的低嚎,俞司言还是不放心。   时间一点一点推移,距离地下洞穴几十米外的云杉木上,同样有一架许久之前就被固定好的红外相机,正悄无声息地记录着这场新生命的诞生。   雌性灰狼的生产过程一般会分为多个阶段逐一进行,每个小狼崽的间隔时间,从数分钟到数小时不等。   从白天到傍晚,从日光灿烂的大晴天到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个峡谷。   数小时后,阿卡莉终于结束生产。   正如纪录片《狼群》中一般,她生下了五只尚未张开眼睛的小狼崽,是三个小男孩和两个小女孩。   疲惫的雌性灰狼趴在地下山洞内,她小心细致地舔舐着几只狼崽的身体,一为清洁,二为刺激他们进行排便。   同时,守在洞穴之外的狼群成员也都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阿卡莉都待在地下洞穴里照顾小狼。   她会给幼崽提供母乳和温暖,并进入“坐月子”般的护崽模式中,哪怕是对同类都抱有强烈的警惕。   不过,小狼俞司言依旧是得到阿卡莉优待的那一个。   狼群狩猎结束,这只暖融融的奶咖色小狼便会叼着肉块,小心翼翼靠近地下洞穴。   他会用鼻头把食物一点一点推搡进去,然后趴在洞口,垂着脑袋目光灼灼地望向趴在阿卡莉怀里吃奶的几个小狼崽。   好小!   好可爱!   像是灰色的小老鼠!   好想rua一rua小狼崽崽啊!   每当这个时候,俞司言什么都不做,只静静地看着,而阿卡莉对小狼则有种近乎夸张的纵容。   甚至每一次都是恺撒从后方轻咬小狼的尾巴尖尖,才能把沉迷狼崽的俞司言唤回来。   恺撒:莫名有种失宠的感觉……   对狼崽充满好奇心的康迪也想看,但很可惜,康迪被阿卡莉拒绝了。   康迪:呜呜呜我们还是好朋狼吗?!   阿卡莉:现在不是了。   狼崽的成长速度很快。   在俞司言天天看好几眼的情况下,他眼睁睁瞧着五只小老鼠似的狼崽绒毛渐丰,等十几天睁开眼睛后,便开始跌跌撞撞地在地下洞穴里蛄蛹着探索世界。   这个阶段的狼崽只能喝奶水,所以需要阿卡莉长时间地照顾。   好在狼群春末加入的新成员能力不错,可以暂时接替阿卡莉的工作,辅助恺撒领导的狩猎活动。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落日峡谷狼群的生活又进入了正轨。   日常习惯看小狼崽打卡的俞司言,也终于腾出时间,准备继续追踪那只游荡在狼群领地边缘的白化小熊。   不过,在他出击之前,这头在狼群领地外隐匿了一段时间的“蓝莓大盗”,竟然主动露面了。   事情发生的时候,峡谷狼群刚刚结束一场狩猎。   此次的狩猎对象是一头雄性野猪,体重可达250公斤,皮糙肉厚,但被狼群发现时猎物已经精力交猝了。   初秋是野猪的繁衍季节,而被北美灰狼们盯上的野猪,是一头在交/配权争夺战中失败的可怜雄性。   他消耗巨大、体能下降,身上还有胜利者用獠牙留下的刺伤痕迹。   面对这样一头精神不济、伤痕累累的猎物,峡谷狼群自然不会放过送上门的好机会。   受伤野猪的攻击力不比野牛、驼鹿那样的大型有蹄动物,所以这一次的狩猎活动中,小狼俞司言也得到了参与机会。   依旧是贝塔狼康纳、康迪进行最初的围攻,用于吸引猎物的注意力;恺撒紧随其后,等待送出致命一击的时刻。   在这个过程里,俞司言和其他成员狼一起活动。   他们都是外圈围剿、驱赶的“轻骑兵”,无需过强的攻击力,只要速度足够快、身形足够敏捷便可。   250公斤的雄性野猪虽然受伤疲惫,但依旧不可小觑。   狼群真正需要防备的是猎物发起疯来,拼命反击的危险行为。   不过整体看来,落日峡谷狼群的运气还是不错的——   这头野猪实在精力不够,他跌跌撞撞地奔跑着,却怎么都离不开狼群的围攻,越是被追击便速度越慢,身形也逐渐不稳。   在狼群持续了四十分钟的追逐战后,猎物终于露尽疲惫。   当公野猪又一次被康纳、康迪交错着攻击其后臀部位时,猎物吃痛嚎叫、轰然倒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同时,恺撒快速靠前,在犬齿巨大的咬合力之下控制住猎物的头部,康纳、康迪进行辅助。   其余成员狼则借机撕咬猎物的后腿、腹部和颈部,最终让其死于失血过多。   死亡的雄性野猪,对狼群来说是一座实打实的肉山。   抛开骨架、糙皮,其可食用肉量达110公斤,哪怕现在峡谷狼群的成员增加至20,其中还有5只嗷嗷待哺的小狼崽,这些肉也足够每一头狼吃到肚子圆滚。   狩猎活动结束,成员狼自动后退,为狼王恺撒留出第一个进食的位置。   当然这个时候,总有一头奶咖色的漂亮小狼同样享有与狼王一般的特权。   今年春末加入的三个新成员,一开始对此表示震惊——   欧米伽狼和狼王同桌进食,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不是说落日峡谷这边的狼群很凶残吗?竟然会默许一头欧米伽狼蹬鼻子上脸?!   恺撒:别说蹬鼻子上脸了,如果是小狼的话,坐我脸上都行。   那时候,新成员会反复瞪大了眼睛看向其余狼群成员,试图从他们那里找个答案,但他们所能得到的唯有“习惯就好”的眼神示意。   后来经过时间的洗礼,新成员已然对此习以为常了——什么欧米伽狼,那分明是恺撒老大养成的未来小狼后!   而今,年轻的狼王和他的“小狼后”正趴在巨大的野猪肉山之前。   恺撒很了解小狼的牙口情况。   因此每一次进食前,他都会帮小狼撕开猎物外侧的皮肉,直至露出内部鲜嫩的血肉内脏。   ——极具营养价值的肝脏,永远是恺撒留给小狼的首选。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小狼的胃口总是很有限,他的进食量远比同龄的北美灰狼更小,这是恺撒一向在意的重点。   恺撒也不是没想过锻炼小狼的食量,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尤其当他望着对方因为吃不下肉,而可怜巴巴、充满水汽的绿眼睛时,年轻的狼王永远都狠不下心来,最终便只好充当小狼的“剩饭清扫机”。   经过这次失败的锻炼后,恺撒干脆改变了策略——   肝脏的营养小狼必须摄入,除此之外,其他部位的肉任由对方挑喜欢的吃,挑完剩下的则由恺撒解决。   他养的小狼或许吃得不够多,但却可以吃得足够喜欢、足够满足、足够富含营养和能量。   此刻,野猪肉前,俞司言正慢条斯理地品味着美食。   从他变成混血灰狼至今,吃过的肉也有不少,越是难捕捉的滋味越香,好吃程度与狩猎难度呈正相关——   猞猁肉是最好吃的,吃起来像顶级禽肉;接下来的驼鹿肉、马鹿肉、骡鹿肉均属于狼群的经典野味,相对可口。   野牛肉味道也不错,但肉质比较瓷实,对他这样的低狼血却偏家犬模式的小狼来说,嚼着腮帮子略酸;鼠兔和田鼠则是“零食”级别的,一口一个,滋味比羊肉更香!嘎嘣脆!   至于现在正吃着的野猪肉……   成年公野猪的口感太柴了,还有股骚味,叫俞司言吃得满脸痛苦面具,实在有点适应不来。   他的嘴巴果然被老大给养刁了!   正当小狼吃了七分饱,准备停止时,原本趴在不远处的狼群忽然一个个倒三角耳竖,普遍为棕褐色的眼瞳中闪烁着警惕。   同时,俞司言身边的狼王站了起来,正目光凛凛地望向百米外的云杉林中。   慢半拍的俞司言也跟着起来。   还不等他仔细打量恺撒目光所指的方位,便被狼王用高大、结实的身体挡着保护了起来。   远方,云杉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树干之间模糊有阴影浮动,似乎是一个个头不小的家伙正在接近。   俞司言心里跳了跳,忽然有种微妙的预感。   下一秒,他的预感验证了——   只见一头毛发颜色泛白,边缘位置接近浅米色的年轻亚成年公熊,正慢吞吞从林子里走出来。   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金属色的定位项圈,整体身材很结实,毛发蓬松,逐渐露在日光下的眼珠是淡淡的咖色,外形在所有熊类中足以算得上是清秀。   哪怕距离不算很近,但俞司言认得出来,对面走来的“大块头”正是去年冬末那时曾有过几面之缘的灰熊幼崽。   毕竟白化的熊可不常见!   哇哦!   从恺撒身后探出脑袋的小狼心中发出惊呼。   他细细注视着彻底走出云杉林,已经完全站在空地位置的白化灰熊,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白化的熊崽。   被抛弃的灰熊幼崽。   出没于落日峡谷和野岭周边的白化熊。   以及……纪录片内弄伤11号和22号的外来巨熊雄性灰熊。   他!想!起!来!了!   纪录片《狼群》是分区域拍摄的,主要聚焦在苏坦纳国家公园不同地方的不同狼群。   恺撒所统治的落日峡谷狼群独占一个篇幅,其余部分则被鹿岭内的数个狼群承包,共同组成了《狼群》这个纪录片。   在其讲述落日峡谷内所发生的故事时,拍摄者曾一带而过过狼群领地外的一个小插曲——   即一场出现在野岭边缘地区的,纯粹的恶性暴力行为。   这场暴力冲突,发生在落日峡谷狼群成员数量进入巅峰期之前。   当时11号狼、22号狼刚被入侵的成年巨型雄性灰熊抓伤,虽然灰熊被迟来的狼群暂时赶跑,但并非因为畏惧,而是因为他听见了周边有其他同类的吼叫声。   比起北美灰狼,他对同类的兴趣更大。   但这头壮硕的灰熊,似乎并不曾及时找到同类。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借由庞大的体格,肆无忌惮地进入狼群领地,挑衅、攻击、抢夺狼群猎物,无恶不作。   不论如何,为了狼群未来的安宁,恺撒都必须把这头恶劣又暴躁的灰熊赶走。   直至一周后,这头熊忽然与野岭边的另一位原住民发生了冲突。   那是一头曾被国家公园的工作人员短暂照顾,并放归野外的雄性白化灰熊。   他的名字叫鲁道夫,同时也是另一部纪录片《特殊的独行者·荒野篇》中的主角之一,因白化特征而踽踽独行一生的雄性灰熊。   鲁道夫因曾被人类救助、照顾,而更加温和、友善,区别于绝大多数暴躁好动的同类。   他更孤独、也更沉郁。   原纪录片中,鲁道夫因体弱被母亲抛弃,滚落山坡近乎濒死。   好在他被过路游客发现,并联系了当地的救助电话,这才被苏坦纳国家公园的工作人员及时接收。   或许是因为被抛下的经历,缓缓长大并被放归野外的鲁道夫总是显得很孤僻、悲伤,故而纪录片的拍摄者习惯性地将其称作是“野岭囚徒”。   ——他因白色毛发、因幼时的经历,而把自己困住了一生。   至于抓伤了狼群成员的那头巨型灰熊,则是鲁道夫回归野外后的熊生过客之一。   对方正值壮年,是体力、武力的最巅峰时期,野外生活、狩猎经验极其丰富。   这头巨型灰熊体格格外壮硕,脾气暴躁,体格几乎达到雄性灰熊的最大值——体重750公斤,直立时近2.8米。   危险等级直逼最高,据说是从北边“偷渡”来的,也是当时的苏坦纳国家公园近几年来发现的最大的野外灰熊个体。   哪怕是当时才成年不久的鲁道夫,在对上这头巨型灰熊后,都明显露出吃力的模样,在冲突打斗中浑身是伤,白色的毛发几乎被染成了血红。   只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为何才成年不久的鲁道夫,会直面那只巨型灰熊的威胁,明明他是可以选择逃离的……   这是纪录片《特殊的独行者·荒野篇》中一个一直都未知的答案。   观众猜测纷纭,却没有足够的资料去证实,最终也就不了了之了。   两部纪录片中相互重合的有限影像中,眼见鲁道夫即将落败,记恩也记仇的落日峡谷狼群不知何时从野岭边缘地带出现。   他们的眼瞳在傍晚的林间泛着幽幽的绿光,森冷可怖,尽显暴虐。   ——峡谷狼群一为自己的同伴复仇,二为铲除威胁、重归安宁。   即将一边倒的战场里加入了新鲜血液,峡谷狼群搅乱了巨型灰熊的心绪,同时也让鲁道夫得到了喘口气的机会。   这场带有纯粹恶意的暴力行为在形势上,似乎有了新的变化。   狼群成员与白化灰熊鲁道夫打着配合,在红外相机下,上演了一场罕见的双物种团结协作的战斗,震惊了当时从云端重现这一画面片段的工作人员。   这甚至被他们称作是狼熊之间的“世纪合作”。   等两部纪录片先后播出,更是引得观众为此争论不休,不少人质疑其内容的真实性。   最后还是苏坦纳国家公园出面,才证实了那堪称奇幻的“世纪合作”。   这场合作的结局,以四头北美灰狼的牺牲,和巨型灰熊的死亡而告终。   浑身染血的鲁道夫,与脊背、后腿留下一道深深抓痕,近乎一瘸一拐的狼王恺撒沉默对视。   片刻后,白化灰熊与峡谷狼群均静默转身离去,徒留原地的血腥与混乱。   现如今,站在野猪肉旁侧的俞司言望着云杉林边缘熟悉的,比纪录片中更早回到苏坦纳国家公园的身影恍然回神。   他这只毛茸茸的小蝴蝶狼,好像又扇动了些不得了的事情诶…… [40]嘴巴肿的小狼:狼王老大生气了!   纪录片《狼群》中,峡谷狼群和白化灰熊鲁道夫的相遇,仅在那场缔结合作的战斗里。   自此以后,双方便如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前者在落日峡谷的领地中盘踞发展,从兴盛至衰败;后者则游荡在野岭边缘,因毛发颜色而习惯孤独、接受孤独。   在没有俞司言的那段现实故事里,狼群与鲁道夫的交集仅此而已。   可当他这只毛茸茸的小蝴蝶成了峡谷狼群唯一的欧米伽狼后,蝴蝶翅膀扇动的风裹挟着暖意,一路吹过落日峡谷,抵达野岭边缘,甚至还吹到了苏坦纳生态研究中心野外站的工作人员那里,这才有了今天这幅重逢的局面。   小半年的分别,被熊妈妈被迫放弃的白化幼熊如今长得强壮又健康。   那双浅色的眼瞳里藏匿着小心翼翼的亲近,明明是那样一个庞然大物,却有些瑟缩地站在远处的空地,正满怀希冀地望向那头奶咖色的漂亮混血狼。   他记得小狼身上的味道。   也记得对方那像是熊妈妈一样的颜色。   俞司言顿了顿。   他是真没想到这只白化熊崽竟然还记得自己……他还以为之前那次,就是永别了。   毕竟苏坦纳国家公园那么大,从野岭到落日峡谷也不算近,一边灰熊出没、一边狼群活动,只要不是饿到没东西吃,通常谁都不会贸然进入对家的领地。   但、但是这只白化的熊崽……   猜测到对方的身份,和再一次亲眼见到对方出现,于俞司言而言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如果说前者是惊喜与意外,那么当长大了很多的白化熊崽鲁道夫再一次主动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会觉得有种尘埃落定的温暖和感动。   此刻,这只混血的小狼正慢吞吞地眨动着眼睛。   他感觉自己好像有点被风沙给迷了眼,不然怎么突然感觉有点涩涩的想哭呢?   有些感性的小狼想起了前些日子出现在西南边狼群巡视路上的“小礼物”,从好吃的浆果到新鲜肥美的鱼,从漂亮的鹅卵石到高蛋白、脂肪的坚果。   鲁道夫一直记得着他这个假的“熊妈妈”,从未忘记过。   正如另一部纪录片《特殊的独行者·荒野篇》中所说,白化灰熊鲁道夫是一头温柔而自带悲伤感的熊。   他几乎没有什么攻击性,多以浆果、河鱼为食,偶尔会捡捡其他猎食者的残羹剩饭,生命中发生过最大的冲突,便是与狼群合力击杀那头巨型灰熊,至此以后又恢复温和的本性贯穿了他“野岭囚徒”这般的一生。   俞司言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样的感觉,就好像两个不同的世界连接在了一起……   “嗷呜~”   眼眶潮湿的奶咖色小狼蹭着狼王恺撒轻轻哼唧着,同时尾巴摆动,偏头告诉后方的狼群成员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毕竟来者并非敌熊嘛!   是咱们自己熊!   落日峡谷的狼群对小狼的信任度很高,见小狼出声,同时狼王也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原先许多站起来的成员狼又重新趴下,开始继续享用野猪肉。   而已经进食完毕的狼王,则静静地望着不远处不再靠近的白化灰熊,锐利的赤金色虹膜中闪烁着某种评估。   “嗷呜嗷呜!嗷呜?”   老大,是那只熊崽!你还记得吗?   恺撒当然记得。   即便曾短暂相处过,即便此刻窥得对方的友好,但年轻的狼王依旧对非同类生物保留有防备。   但偏偏生了一双清亮绿眼睛的小狼,正用吻部蹭着恺撒的颈部,嘴里嘟嘟囔囔嗲嗲地“嗷呜”个不停,神态里是显而易见的兴奋亲近。   他想要靠近那头熊。   啧,笨蛋。   恺撒这样想着。   好没防备的小狼。   万一哪天被欺负了,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   恺撒对自己养的小狼很无奈,不过没关系,他会为对方监控风险。   年轻的狼王发出应许的低吼。   他不曾放任小狼独自靠近白化熊的心思、意图,而是自己走在前方,叫小狼跟在后面。   远处,站在空地的白化熊鲁道夫明显有些激动。   他踩着夏末的草甸来回走动,很快又小心蹲坐在那里,缩成一团,似乎怕自己比冬日时更大的体型惊到即将靠近的小狼。   但他屁股后面那短短绒绒的尾巴却一个劲儿晃着,像个兴奋的小朋友。   北美灰狼与白化灰熊之间的距离在拉近。   同时,不远处正进食野猪肉的狼群成员,也若有若无地将视线飘过来,观察着双方动态。   终于,恺撒和俞司言彻底站在鲁道夫两米远的位置了。   后者身体起来半截又坐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哼唧声,带着一种未成年熊的稚气。   ……虽然鲁道夫长得很大,但对方确实还是个小熊崽崽呢!   “嗷呜!”   好久不见呀!   俞司言从恺撒身后露出半截脑袋,绿眼睛里倒映着鲁道夫的身影。   “嗷嗷!”   鲁道夫也回应着,似乎在同这只小狼说“好久不见”。   两个没心眼的毛茸茸都想靠近彼此,反倒站在中间的恺撒成了此刻最为严厉的大家长——   前面是眼神可怜巴巴的白化熊崽鲁道夫,后面是一个劲儿贴贴蹭蹭撒着娇的小狼俞司言。   眼下,唯一的成年个体狼王恺撒先是看了看对面的熊——眼神确实有点可怜,但他无感。   随后,恺撒又转头看了看整个嘴筒子都快戳他毛绒围脖里的小狼——绿眼睛水汪汪的,可怜死了,太招狼了,即便是恺撒都舍不得拒绝对方。   两边的对比明显到了极致。   恺撒无视白化灰熊,但却向他养的小狼投降了。   “吼。”   年轻的狼王向小狼表达了“可以靠近”的信号。   但同时,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时不时落在白化灰熊鲁道夫的身上,那是一种警告和威慑。   得到了“大家长”的首肯,奶咖色的小狼立马摇晃着毛茸茸的尾巴,一步一跳,向鲁道夫接近。   后者瞪圆了眼睛,庞大的身体微微伏低,在降低自己肩高的同时,也蛄蛹着缓缓靠近。   本来正前进的小狼愣了一下。   鲁道夫这个蛄蛹的姿势——上身伏低、屁股高高撅起来——咋这么眼熟呢……   不远处,瞧着这一幕的恺撒忽然从鼻腔里发出一道气音。   年轻的狼王比小狼更先认出来——白化灰熊这副蛄蛹的姿态,完全和小狼赖在他身边蛄蛹撒娇的样子一模一样。   曾与小狼短暂相处过的鲁道夫:学到了.jpg   俞司言瞪大了眼睛,片刻的停顿后,心中无声呐喊。   啊啊啊啊啊!   熊啊,你怎么什么都学啊!   鲁道夫是一头友善的好熊。   长大了一点儿的他,似乎变得比以前更害羞了,加之与人类工作人员有过短暂的相处,他似乎很清楚自己是个“庞然大物”,因此在靠近比自己小了好几圈的小狼时,他总是很小心、很谨慎。   胖乎乎、毛茸茸的熊掌下面是黑灰色的肉垫,正蹭着一点一点伸到小狼的面前。   同样放缓动作的小狼也很谨慎,毕竟对面的块头确实大,他要是被压一下,估计能直接断气。   终于,白色的熊掌和奶咖色的狼爪无限接近,最后碰到了一起——   前者在下,后者在上,就好像小狼把自己的肉垫搭在了鲁道夫的爪子上。   这是很奇妙的一幕。   挂在白化灰熊脖颈上的定位项圈,正用内嵌的摄像头记录着这一切,并将其上传、储存至工作人员的电脑里,静待他们的发现与惊讶。   而此刻,当俞司言彻底摸到鲁道夫的爪子后,他对对方大体型的最后一丝担忧彻底消失,直接“嗷呜”一声扑了过去。   他们可是在猞猁爪下的过命交情,哪里用搞那些虚的?!   见小狼扑了过来,白化灰熊鲁道夫正好把对方接住。   两个生理年纪加起来可能都没有恺撒大的毛茸茸就这么贴在一起,一个庞大、一个迷你,分明物种不同,天生带点儿敌对色彩,可偏生他俩就能玩到一块。   没成年的熊和同样没成年的狼滚在初秋的草甸上。   鲁道夫虽然长得大,但脾气是真的好,任由小狼趴在他的肚皮上,还会小心伸着舌头舔舔小狼的毛绒耳朵。   蹲坐在不远处的狼王眸光微沉。   他的视线扫过熊的舌头,又落在那被舔瓷实了毛发的小狼耳朵尖上,以及对方摇晃个不停的尾巴上,不免心中涌现出微妙的不悦和独占欲。   他的小狼果然是个花心的家伙,见着谁都把尾巴摇得这么欢,啧……   又要染上其他家伙的气味了。   这一刻,年轻的狼王忽然无比期待来年春季的降临,好在已经不远了。   正趴在鲁道夫肚皮上吸熊的小狼忽然打了个喷嚏,他转头看了看四周,满眼疑惑。   奇怪,难不成有谁在惦记狼吗?怎么感觉屁股凉飕飕的?   ……   这天之后,因为恺撒的默许和小狼的亲近,落日峡谷狼群的领地边缘多了个新邻居,即白化灰熊鲁道夫。   到底是两个物种,再加上他们才刚刚见面、相处不久,狼群内还有新生幼崽,所以鲁道夫暂时住在了落日峡谷与野岭交界的边缘地带,半只脚跨入狼群领地。   那里正好有个被野草挡住的山洞。   俞司言认下了路,每日清晨跟着恺撒一起巡视领地后,他中途便会去山洞附近找鲁道夫玩。   一狼一熊都正处于活泼淘气的生长阶段,他们很恰巧地能玩到一起——   上一秒可能还在这边抓鱼、下一秒就去那边捡松子了。   而当小狼和鲁道夫玩得不亦乐乎时,狼王恺撒便会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趴在林间的草甸上,尽享那斑驳细碎的晨间日光。   完全一副等孩子和其他小朋友玩耍的家长姿态,顺便监督大块头的白化灰熊有没有欺负他家小狼。   鲁道夫:嗷?   熊好,熊不欺负狼!熊喜欢和狼玩!   俞司言:嗷呜!   狼也喜欢和熊玩!   灰熊很杂食,他们堪称丛林美食家,有一双善于发现美味的眼睛。   在鲁道夫的极力推荐下,俞司言头一次品尝军蛾[注]。   那是一种活动在苏坦纳公园内的夜蛾科昆虫,又称粘虫,幼虫呈现棕褐色,遍布深色条纹,虽然份量不大,但每只富含50%的脂肪,是灰熊可以轻松获取的高蛋白小零嘴。   粘虫具有高能量,对灰熊来说就像是人类在吃一块黄油。   但对小狼俞司言来说,粘虫的口感还是蛮特殊的——   第一口咬起来有轻微的脆皮感,很快,当狼牙完全下压时会发出“噗嗤”的声响,像跳跳糖,很快又像奶茶里的小爆珠,先爆浆、再黏稠,细细品味起来有点淡淡的腥气,类似蟹黄味儿的嫩豆腐。   点评狼俞司言在《舌尖上的落日峡谷》一栏目中如是描述。   一开始还觉得吃虫子恶心的俞司言被成功俘获了,甚至越吃越上头。   也是因为俞司言的这番操作,峡谷狼群近来尝试过的食物也丰富起来,甚至一大半狼群成员都爱上了高蛋白、高热量的粘虫。   不过恺撒对此敬而远之,比起这些黏黏糊糊的奇怪食物,他更喜欢吃纯粹的血肉。   粘虫味道好,但这玩意儿实在是热量太高了!   俞司言跟在鲁道夫身后连着吃了小一周,便发现自己的脸蛋、肚子圆了一圈,就连毛茸茸的双下巴都出现了!   危!   狼这么帅怎么可以胖呢?   胖的狼以后参加狩猎活动可是会跑不动路的!   对此,吃小零食把自己给吃胖的小狼陷入了忧郁,反倒每日习惯性按住小狼嗅嗅嗅、舔舔舔的狼王觉得嘴感、舌感很不错——   胖了一圈的小狼像是一块蓬松到极点的棉花糖,舔着绵绵软软,抱在怀里的时候摸不到肋骨,好似抱了一朵云似的。   对方仰躺时,肚皮上还有一圈薄薄的软肉,一舔颤一下,看得恺撒恨不得努努力,再把他的小狼喂胖点。   最好是那种肚皮上会溢出软肉的。   肉肉的多可爱啊!   肉肉的小狼冬天才能扛得住饿啊!   甚至在自带滤镜的恺撒看来,他养的小狼这个程度根本不算胖,分明还是很瘦——   瘦得腰比屁股还窄一圈!   瘦得连他一半的体重都没有!   瘦得肩高比最矮的狼群成员都还低一小截呢!   ……这么单薄的小狼,果然是他养得还不够好。   爱是常觉亏欠。   哪怕是一辆卡车小狼,落在恺撒眼里也依旧是当初一头撞他怀里的瘦弱小鼻嘎。   好在俞司言自己坚守本心,没有沉没在狼王的溺爱之下。   对自己身材有严格要求的小狼,不得不严肃暂停了他的昆虫零食,选择跟在鲁道夫身后干点儿别的——   比如掏蜂巢,吃蜂蜜,在被蜜蜂追着跑的时候减减肥。   他的毛发没有鲁道夫那么厚,不太能抵挡蜜蜂的攻击,每一次掏到蜜后,小狼嘴里叼着黄澄澄的蜂巢块便撒丫子狂奔。   在后方来自蜜蜂群的压力协助下,足以帮助胖了许多的小狼进行一场酣畅淋漓、刺激热血的马拉松。   是那种跑不过就要被蜇的!   每当这个时候,防御拉满的鲁道夫也会陪着小狼一起跑——他把这当作是一场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于是,在落日峡谷的边缘地带,固定在云杉木上的红外相机时常能捕捉到这样的一幕:   略靠前的位置是差不多并排狂奔的混血小狼和白化灰熊,俩难兄难弟浑身狼狈,染着黏哒哒的金黄色蜂蜜,毛发一缕一缕的,草枝、落叶沾了满头。   而他们的后方则是“嗡嗡”的蜜蜂群,只恨不得把这两个“蜂蜜大盗”好好逮住蜇一顿!   世风日下,怎么连狼也开始偷蜂蜜了!   习惯性围观红外相机影像的工作人员早已经彻底麻木了!   这一狼一熊玩在一起,已经够令他们惊讶的了!谁知道等俩活宝聚在一起,离谱的事情成倍剧增,不停刷新他们的认知,那场面简直比AI合成的还离谱!   要不然说AI代替不了碳基生命,因为有些碳基生命真的就莫名其妙!   俞司言:(无辜)也、也还好叭……   在这场莫名其妙的活动中,虽然彻底适应四肢,并且体力提高很多小狼跑得并不慢,甚至还有鲁道夫帮忙挡着,但在蜜蜂群的围攻之下,难免存在漏网之鱼。   比如小狼那被蜜蜂蜇肿了的嘴巴。   俞司言:SOS!   只是稍微挪开点视线,没把狼孩子彻底盯住的恺撒:???   当日,嘴巴肿得宛若做了水光嘟嘟唇的小狼,是被恺撒亲自给背回去的。   一向对小狼宠溺十足的狼王,因小狼嘴部的肿胀难得露出生气的神态,整只狼都低压十足,连康纳、康迪见了都要夹着尾巴快速路过。   那几天里,恺撒虽然依旧会照顾小狼的日常,帮对方撕肉舔毛,任由小狼贴着自己睡觉,可面对对方黏糊糊的撒娇时却不予回应,只用尾巴将过于淘气,不知道好好保护自己的小狼轻轻推开,明确告诉对方——   小狼,你受伤我会生气的。   可怜的俞司言。   可怜的小狼。   嘴巴肿起来的奶咖色小狼,这回终于老实了一段时间。   他每天巡视完领地,同鲁道夫远远打个招呼,便灰溜溜、屁颠颠跟着恺撒回“家园址”休息,等待养好嘴上的肿胀。   只是他不知道,白日里对他冷冷淡淡、想要让他长记性的狼王,会在每一个夜里低着头,小心翼翼舔舐他嘴巴上的红肿,用唾液为其消毒,缓解他在睡梦里的难受。   这样贴心而隐秘的举动,是某一夜俞司言做梦惊醒时才发现的。   那时候,小狼被蜜蜂蜇出的肿胀已经消了大半,但严厉的狼王老大还没有彻底原谅小狼因为粗心莽撞而受伤的行为。   晚间察觉到这个秘密的俞司言心里热乎乎的。   他见狼王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直接一个鲤鱼打挺,宛若小狗皮膏药似地贴到了恺撒怀里。   黏上就不松开的那种。   这次,哪怕再被对方的尾巴轻轻搡动,小狼的下盘也纹丝不动,甚至还伸长了脖子,张着微肿的嘴巴,“prprpr”地舔湿了恺撒的吻部。   太粘狼了。   太会撒娇了。   也太会卖萌了。   冷酷的狼王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抗,最终他的全部气恼如奶油般化开,变作落在小狼耳朵尖上又无奈又心疼的轻咬。   他对这个小家伙,是真的没招啦。   那晚,深夜的山洞里,恺撒冲着小狼轻吼。   他告诉对方,要保护好自己,不要随便受伤。   小狼哼哼唧唧地应了声。   他最开始,其实只是想让老大尝尝蜂蜜的味道嘛,他想和老大分享好吃的!   好在虽然被蜇肿了嘴巴,但先前小狼掏回来的蜂巢块没浪费,等他嘴巴好了,便从鲁道夫那里拿回了“寄存”的小零食。   美中不足,有点儿放干了。   干了的蜂巢吃起来比较硬,里面有蜂蛹和幼虫,以及干结发甜的蜂蜜,咀嚼起来像是太太太太奶奶做的一块硬度超标的饼干,不太好消化,远没有俞司言以为的那么好吃。   嘴巴被恺撒养挑的小狼实在吃不下。   他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一番功夫,搞回来的“美味”竟然如此难以下咽!明明鲁道夫吃得很香嘛[注]!   俞司言:那我被蜜蜂蜇肿了的嘴算什么?!   比起小狼的嫌弃,反倒是知道这蜂巢是对方千辛万苦、受伤了也要给自己带回来的恺撒很是珍惜。   他慢条斯理、认真仔细尝着每一口味道,把剩下的蜂巢吃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事后还舔着小狼的耳朵吻部,轻吼着告诉对方很好吃,他很喜欢。   ——即便这玩意儿吃下去以后有点儿硌胃。   恺撒的舔舐和轻咬抚平了小狼心中的可惜,虽然蜂巢没那么好吃,但他至少尝试过,不会再那么好奇了。   ……   和一头白化灰熊成为邻居,对任何一头狼来说都是新奇的。   大半个秋日里,俞司言的生活非常多姿多彩——   他要么待在“家园址”里,看阿卡莉带崽,顺便在阿卡莉的首肯下,rua一rua毛茸茸的小狼崽。   要么跟着恺撒巡视领地、四周转悠,偶尔还会在空地上玩扑抓游戏,或是和恺撒一起去水边嬉戏。   要么就是同鲁道夫结伴,探寻一些并不危险的,属于灰熊这个生物独有的乐趣……   俞司言曾在落日峡谷的狼群中切身体验到了北美灰狼的生存日常,而今遇见了温和、亲厚的鲁道夫,总热衷尝试的他,并不介意给自己的狼生中增添一味名为“灰熊”的小调味料。   在与鲁道夫成为邻居之后,落日峡谷的狼群甚至和这头白化灰熊互助着狩猎,并逐渐在野外达成了罕见的合作模式。   那些同时被狼群和白化灰熊盯上的猎物不免质疑——   这到底什么世道,怎么狼和熊都能一起狩猎啊?   还能不能给他们留点活路!   狼群/灰熊:双赢局面达成.jpg   快乐的日子总是一晃眼便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深秋的痕迹逐渐显露在这片大地上。   阿卡莉生下的五只狼崽,已经到了能跑会跳的年纪。   他们对地下洞穴外的环境充满好奇心,总会跟在妈妈或者俞司言身后进行探索。   甚至对比其余狼群成员,这五个小家伙总是更亲近这头奶咖色的小狼,好似天生对他有种信任感。   因为俞司言和鲁道夫熟识,跟在小狼身后的狼崽们也逐渐认识、熟悉了这头白化灰熊身上的气味。   一开始,大大的鲁道夫和小小的狼崽畏惧着彼此——   前者藏在树后,只露出个脑袋,小心翼翼看着;后者则躲在俞司言的尾巴下面,瑟瑟发抖,却又难掩好奇。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加上中间狼俞司言的拉动下,狼崽们已经同他一般,可以大大咧咧趴在鲁道夫的肚皮上打滚了!   狼崽的生长速度很快,在他们四个月时,深秋之下的峡谷狼群再一次迎来新成员。   他们均是上个春季刚渡过性成熟的青年北美灰狼,是极好的战力提供者。   对于许多年轻的灰狼来说,秋季是他们离开原生家庭,独自闯荡世界的最主要时间节点之一。   研究显示,狼的离群行为通常集中在两个高峰:一个是早春的2月至4月,另一个就是深秋初冬的10月至11月。   早春离群,是为了避免原生狼群内的王位争夺战,以及性成熟狼群成员进入发/情期而导致的乱/伦现象。   深秋离群则是因为寒冬来临,狼群的生存压力增大,一部分边缘地位的成员会在此刻离开,大多受狼王所迫。   这一次断续加入峡谷狼群的新成员,几乎都来自鹿岭一带。   那里狩猎压力更大、同类竞争力也更强,一部分胆大且聪慧的独狼便会铤而走险,选择横穿苏坦纳国家公园,寻觅适合的生存地点。   这个时候,离群的孤狼往往会先后路过野象泉、玫瑰热泉,穿越苏坦纳湖的周边地域,途经有猞猁、灰熊出没的野岭,最终抵达落日峡谷,向这里唯一的狼王首领献上忠诚。   ——这是来自乌鸦的消息传播。   恺撒接受了新成员的臣服。   于是在这一年山野渐渐变黄的深秋里,落日峡谷狼群从原来20头成员狼的数量,直接增加至27头,正式跨入大型狼群的末端行列。   峡谷狼群的壮大速度,远远超出工作人员的所料。   幸而这片地域拥有极为丰富的猎物资源——换季归来的野牛群,时常游荡的马鹿群、骡鹿群,落单的驼鹿、野猪,甚至是偶尔能连绵成一大片的野羊。   新加入的成员很快就适应了落日峡谷的生活节奏,同时也适应了他们友好的灰熊邻居,以及那头与狼王恺撒格外亲昵的奶咖色的小公狼。   早在他们从前还生活在鹿岭时,便从乌鸦的嘴里听闻过峡谷这边的奇闻轶事——   比如带球跑的小公狼,比如追出去的狼王,再比如狼王和小狼一起生下来的白色熊崽。   而今,新成员望着躺在狼王身下被舔毛的小狼,又看了看不远处靠在树下晒太阳的白化灰熊,不由得感慨:   原来乌鸦说的都是真的啊!   狼王和小狼生下的白色熊崽,竟然都长这么大了!怪不得能和狼群合作狩猎呢!   他们加入峡谷狼群,简直是这辈子最成功的选择!   狼王/小狼/白化灰熊:??? [41]未雨绸缪的小狼:狼会懂什么是爱情吗?   27头成员狼的落日峡谷狼群,迎来了纪录片《狼群》内的较早期巅峰状态,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苏坦纳国家公园气温持续下降,深秋显露在大地上的橘黄、浅褐正逐渐消退,当初冬的草甸彻底干枯时,峡谷狼群的成员已经增加至30头。   流浪且难以独自生存的孤狼,在这个时节是很常见的。   落日峡谷的地域足够广袤,其间猎物资源丰富,年轻的狼王恺撒有着超强的领导力,因此他很乐意接受新成员的臣服。   最重要的是,峡谷狼群的狩猎能力确实不错。   比起苏坦纳国家公园内所有狼群的狩猎成功率,恺撒所在的狼群早已经霸占了前三的好名次。   只要鹿岭那边狼群的生存压力、狩猎压力不停地攀升,那么落日峡谷将不缺新成员的加入。   恺撒领导的狼群,迟早会进入纪录片中所记录的巅峰时期——即包含有42头北美灰狼成员的超大型狼群。   但同样,一旦鹿岭区域狼群的数量和生存压力超过一个既定的阈值,那么另一种坏情况也会发生。   比如新一波离群向东的年轻狼,会自己组成新的狼群,同时盯上落日峡谷的良好环境,生出想要与当地狼群争夺领地的心思。   苏坦纳国家公园内的北美灰狼,除了正常的生老病死,其中有一半死于同类之间的领地之战。   根据野外站的工作人员统计,每年约有10%的成年狼,会死于领地战争,甚至这仅是人类所能看到、记录的数量,在人类看不到的情况下,这样的死亡例子只多不少。   因此,当外来狼群盯上峡谷狼群的领地后,类似的争端难以避免。   在俞司言的记忆里,纪录片《狼群》的中后期——即恺撒的狼群成员达到30以上时,同类之间的领地争端从隔年春季开始多了起来。   甚至其中还发生过几次格外严重、惨烈的领地战争。   比如巨型灰熊攻击事件的隔年,被偷袭致死的22号狼……   比如数月后巡视领地的中途,后腿因围剿巨型灰熊而留下后遗症的狼王恺撒,同时被三头外来灰狼攻击,虽反杀成功却导致腿部伤势再次加重,成了终身携带的残缺……   再比如又一年春季早期,被外来狼咬死了两只亚成年狼崽的阿卡莉……   狼群的生存是残酷的,是由无数冰冷的数据和生物学事实构成的现实。   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向来如此。   而狼群领地争夺战的频繁发生,有一个首要原因,便是鹿岭区域北美灰狼的新生儿数量一直在增加。   鹿岭的狼群多而杂,大大小小分布不一,密集度大。   每年夏末秋初,父母狼都会诞下4-6只新生幼崽。   隔年的春季、秋季,上上年出生的幼狼已经到了两岁的亚成年阶段,基本进入性成熟,到了可以离群闯荡的年纪。   等新一年的到来,依旧会有新生儿的诞生,也依旧会有这个年龄段的狼或是选择独行闯荡,或是被父母狼驱赶离群。   即便野外环境下,新生狼崽的成功存活率只有50%,可苏坦纳国家公园内每一年北美灰狼的统计数量依旧在增加。   狼群的多样性,成就了苏坦纳国家公园最吸引游客的优点。   可同样,它也令有狼群数量“自然调节器”之称的领地争夺频率剧增,后者虽然残酷,却是维持狼群种群健康和生态平衡的法则。   这是属于苏坦纳国家公园的自然循环。   从前俞司言还是人类时,他只能置身事外,成为纪录片《狼群》的围观者。   但现在,俞司言成为了一头奶咖色的混血小狼。   他得到了人类赋予的“维斯珀”的名字,成了落日峡谷狼群中的一员。   当他置身其中、与狼群成员相处出感情,并将峡谷的“家园址”当作真正的家园后,他便竭力想要避开狼群内的任何一个悲剧。   俞司言想到了那五小只几乎被他看着长大的小狼崽——   清一色的灰色系渐变,继承了他们妈妈的高颜值,幼时毛发更柔软,眼珠是深浅不一的巧克力色,很调皮。   小狼崽们日常的两大爱好,一个是追在俞司言身后捉他的大尾巴,另一个则是跟在俞司言后面,一起睡在鲁道夫软绵绵的肚子上。   鲁道夫:我承受了太多狼.jpg   这么可爱的小家伙们,日后却会被外来者杀死么……   俞司言不喜欢悲剧。   于是,在狼群成员超过30个的那天,他已经下定决心:   他想试试看,看他这只毛茸茸的小蝴蝶还能不能扇动一阵风,好避免即将发生在峡谷狼群身上的风险。   也是这一段时间,狼王恺撒发现他的小狼好似陷入了某种焦灼、不安的状态。   具体表现为饭量比以前更少了,睡觉也不太安稳,总是睡一半就开始哼哼唧唧地讲梦话。   甚至在领地巡视这件事上,积极得有些反常——   不管有事没事,小狼就要从牵牛花瀑布、野岭与落日峡谷接壤的边缘区域绕一圈,就好像迫切地想要找到什么痕迹。   恺撒不解。   他的小狼到底在着急什么呢?   晚间,当小狼又一次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噩梦惊扰,发出细微的哼唧声时,年轻的狼王立马睁眼,粗壮的狼尾轻拍小狼的腰臀位置做安抚,同时低头一下一下舔舐对方颤动的眼皮。   静谧的山洞中,小狼的呼吸一开始格外急促。   但很快,在恺撒耐心且坚持不懈的安抚下,原本因噩梦而四肢微微抽动的小狼反应减缓,并彻底消失。   这个时候,俞司言已经从噩梦里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一边适应黑暗中的环境,一边小口小口喘着气,试图消化梦中那个并不太好的,属于落日峡谷狼群的结局。   “吼?”   恺撒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柔和,他正关切地望着神思不安的小狼,似乎在询问对方到底怎么了,是在担心什么吗?   “嗷呜……”   俞司言小声回应了一下,噩梦的影响尚在,令他还有点后怕,便拱着嘴筒子,又往恺撒的怀里挤了挤。   他没办法向恺撒解释自己的担忧。   就像是他无法告诉对方——我其实不是狼,而是一个人类,我看过你和其他狼的纪录片,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巴拉巴拉……   想到这里,近来忧心忡忡的小狼没忍住又深深叹了口气。   他的大脑神经紧绷着,总是因为未曾发生的危机而晃过许多内容。   当初看过纪录片《狼群》后,俞司言因为一闪而过的白化灰熊鲁道夫,而补了以其为主角的另一部纪录片,即《特殊的独行者·荒野篇》,以及这整个系列的其他篇幅。   纪录片中,鲁道夫与狼群合作,同巨型灰熊一战的片段,让俞司言一度陷入好奇——   数量近乎巅峰的落日峡谷狼群和一头成年的白化灰熊,这两者的威力加起来应当是翻倍的,对上当时750公斤、正值壮年的巨型灰熊,竟也胜利得那么艰难吗?   于是他通过网络查询了很多资料,至少在当时那个时代里,所有可查证的权威公开资料内,所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   30头狼在理论上具备击败750公斤熊的能力,但如果只看战力对比,实际的成功概率却是极低[注]的。   甚至在苏坦纳国家公园建成以来的所有数据中,379次狼熊冲突中,狼群反杀棕熊仅13例,成功率仅有3.4%,更何况还是非特大体型的巨型灰熊。   故而理论上的“可能”,在现实世界是根本不存在的。   ……一旦那头巨型灰熊出现,那么落日峡谷里的所有成员,都将面对极大的危机。   这般神游思索着,无精打采的小狼又一次叹气,眼神光好似都黯淡了下来。   恺撒有时候无法了解到这只小狼过于多变且复杂的想法,但他愿意去陪伴、安抚对方度过不安。   温柔的舔舐又一次落在了小狼毛茸茸的发顶上,这个时候的恺撒温和耐心地宛若对待狼崽子的阿卡莉。   甚至某种程度上,恺撒的耐心所能维持的时长,远超阿卡莉对那五只狼崽的容忍度。   就在昨天,对幼崽失去耐心的阿卡莉刚把五只调皮捣蛋的狼崽子按住教训了一顿——谁能想到这五个小家伙,竟然大胆到往云杉林的外围跑,差点儿被路过的猛禽当作小点心给抓走!   要不是当时正在巡视领地的康迪、康纳发现得及时,恐怕另一场意外就要发生了。   言归正传,此刻空前耐心的狼王在舔完小狼的脑袋后,转而用齿尖轻轻含咬。   他的力度很轻,并不会让小狼觉得疼,反而有种近似按摩的舒爽感。   不论是犬科动物还是猫科动物,他们都拥有足够敏感的耳朵,猫猫狗狗喜欢铲屎官给他们揉耳朵,而这也是用于缓解小动物情绪压力的最直接方式。   身兼“欧米伽狼”一职的小狼俞司言曾用这种方式安抚过狼群成员,恺撒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而今,当他的小狼焦虑到需要安抚时,恺撒从不吝惜,心甘情愿学着对方的样子,一下一下试图让小狼舒服起来。   即便这样的行为,通常只发生在狼群内的欧米伽狼身上,可恺撒却丝毫不在意。   他养的小狼本就应该享有一切。   侧躺在狼王怀里的俞司言尾巴软趴趴垂在地上,他的耳朵尖被恺撒这样轻咬着很舒服,酥麻的触感从皮肉开始,一路延伸至大脑神经深处,真还逐渐缓解了噩梦给他带来的焦躁。   连着几天都因做梦而没睡好的小狼懒懒打了个哈欠,绿眼睛里浮动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让他看起来可怜又可爱的。   “吼。”   恺撒轻吼着让他的小狼继续睡吧。   “嗷呜?”   老大,那你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恺撒逐渐能从小狼呼唤自己的声音里分辨出一个对方对他独有的称呼——   发音更轻更缓,不属于狼群/交流信号中的任何一种,但这个特定的称谓只会出现在小狼面对他的时候。   此刻,面对小狼的呼唤,恺撒眼底愈发柔和,他没有回话,而是继续控制力道,一下一下轻咬舔舐小狼的耳朵尖。   精神疲累困倦的小狼最终也没能等到狼王的回答。   他实在瞌睡得忍不住,就连酸胀的眼皮子都在不停地打架,最终只能向生理性的困意投降,眼睛一闭、脑袋一歪,枕在狼王交错的前肢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过接下来的大半个夜晚,小狼睡得很安稳。   梦里的他不用再重复那些多思多虑带来的焦虑不安,而是被一个暖融融的怀抱揽着,时不时落在脑袋、耳尖上的抚慰力道轻柔适中,足以驱散任何想要“欺负”小狼的梦魇。   直至夜尽天明,近来难得一夜好眠的俞司言在日出前幽幽转醒。   才刚刚睁眼,便见早已经合着眼的狼王垂下脑袋,似乎是形成了肌肉记忆,正轻轻舔咬着小狼那已经被安抚了一宿的,早已经变得湿哒哒的毛绒耳朵。   砰,砰,砰。   某一秒钟里,俞司言的心跳声忽然大到如雷如鼓,甚至引得恺撒眼皮微颤,因着小狼心跳声的变化而立马睁开了眼睛。   对比犬类比狼眼周部位多了两块肌肉,而能丰富表情、露出眼白的特性,狼在这方面只剩短板。   自然状态下,人们很难看到狼的眼白,但俞司言距离恺撒足够近。   于是,当对方垂下视线时,他便能窥见狼王虹膜边缘露出极其有限的眼白上,正绽着很明显的红血丝。   那是疲惫所致的变化。   狼仅需要碎片式睡眠,就能满足最低的休息需求,但恺撒怕小狼晚上又做梦,他几乎没合过眼,直至日出前的十分钟,才稍微小憩片刻。   年轻的狼王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见小狼正直勾勾望着自己,漂亮的绿眼睛里水光朦胧,他本能靠近,轻轻舔着对方的吻部,力道轻柔,充满了珍视与小心。   珍、珍视……?   俞司言顿了一下。   从看纪录片《狼群》开始,他就知道恺撒很聪明,而今相处,俞司言对狼王老大的聪慧敏锐感知更深,甚至早已经习惯把对方当作是一个灵魂相同的独立个体对待。   可眼下,对方所表露出来的细腻情绪,不由得让芯子是人类的俞司言有些失神。   他甚至觉得自己从这份珍视中看到了……爱?   但是,这真的可能吗……   大学期间,当俞司言的专业课老师讲到狼这一物种时,对方曾提起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课堂讨论,即“有一夫一妻概念的狼懂什么是爱情吗[注]”。   当时同学的回答五花八门。   有些人认为懂,有些人持反对态度,还有人认为应该根据不同的狼个体进行具体分析。   至于因儿时经历,而格外渴望温暖的俞司言,他不信任人类的爱情,却单纯又真挚地认为动物会有。   毕竟书本上那些一夫一妻的狼、终身伴侣制的信天翁、与伴侣形影不离的丹顶鹤[注]……他们不就是实例吗?   但从科学角度来看,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是很明确的——   狼不懂人类文化中所定义的“爱情”。   俞司言的专业课老师说:   “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将狼的‘爱情’理解为一种本能、激素、强烈社会依恋的行为模式,那么狼与狼之间确实存在一种非常深刻、专一且充满感情的联系。”   “但那不是人类所理解的爱情。”   上完那堂课的俞司言,最初对老师的解答其实并不太满意。   他事后又查了很多资料,试图找到一个可以证实“动物也有爱情”的案例。   就像是苏坦纳国家公园彻底建成前,发生在93年的偷猎事件,那头勇敢的狼王为了救自己的伴侣而献出生命。   这算爱吗?   资深研究者的结论数据告诉俞司言,那是一个由基因、激素编写的,旨在最大化繁衍的“生存程序”。   狼没有人类的复杂情感图谱,可那份基于生存、守护,以及陪伴的深情,大概是比人类所理解的爱情更加纯粹。   这个答案说服了俞司言。   他的认知逐渐改变,开始靠近研究人员所得出的,更加科学、更加权威的结论,至于那点儿源自于孩童时期的幼稚幻想,则一点点被覆盖掩埋。   狼不懂什么是爱。   但他们有着根植于基因的生存与责任。   可现在,俞司言脑海里存在了数年的认知,被恺撒的一个眼神给轻而易举地打败了。   趴在原地的小狼怔愣着望着恺撒,后者以为对方不舒服,一边轻吼着询问,一边再次舔舐其吻部、脸颊。   毛发上的濡湿感令俞司言回神,他“嗷呜”一声,随即宛若发现了什么似的,正努力把自己的视线往恺撒脸上贴,试图看出更多的东西。   恺撒:?   年轻的狼王看着几乎把自己瞧成斗鸡眼的小狼,心中疑惑,所以这是眼睛不舒服了吗?   恺撒不懂。   但恺撒很宠小狼。   狼王低头靠近,温热的舌面细致舔上小狼的眼皮,企图让对方舒服起来。   眼睛上湿湿软软的触感阻断了俞司言的视线,等他再次看向恺撒时,只觉得对方望向自己的眼神似乎和平常一般无二。   所以刚才那种“珍视”是他看错了吗?老大看他的眼神,应该一直都是现在这样的吧……   俞司言仔细回想着过往的相处记忆。   似乎从很久之前——自那次成功狩猎到野牛之后,老大待他便越来越温柔,更何况那时候老大望着他的视线,和此刻分明是一样的呀!   所以破案了!   肯定是他自己看错了!   老大的眼神明明从来就没变过!   恺撒:有没有一种可能,当时……   此刻,感情方面略微迟钝,并且个别时刻有些粗心大意的小狼还保留有原始的直男思维。   他未曾意识到早在许久之前,这头在纪录片中谱写传奇的年轻狼王,看着他的眼神就已经不对了。   ——那不是在看所谓的“小弟”,而是在看未来伴侣。   这场来源于眼神的怀疑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等俞司言深思,他便被其他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比如将焦虑、压力化作干活儿的动力。   这事儿还要从俞司言起床之后说起——   大抵是前一夜源自狼王恺撒的温柔安抚,让思维陷入困境的小狼难得情绪轻快了一些。   他一如往常跟在恺撒身边参与领地巡视,却忽然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   冬初,上一个季节的灌木、草枝早已经枯萎,露出了植物下方深褐色的大地,以及某些被掩藏起来的坑洞。   这半米深的坑洞,与俞司言还有些渊源的——   他第一次跟着恺撒巡视领地时,因太困,没仔细看路,虽半靠着狼王的身体,但还是脚下一踩空,整个狼屁股都滑着栽进了那被草丛掩埋的坑里。   那时候小狼已经被恺撒养出点儿肉了,尤其集中长在毛茸茸的屁股上,从后面看像是个长了尾巴的大水蜜桃。   而这一栽,反倒是小狼的屁股与土坑严丝合缝地卡了个正着。   至少当时俞司言在原地努力了好久,都没能把他这个萝卜狼从坑里拔出来。   某萝卜狼: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jpg   好笑意外的最后,还是年轻的狼王亲自出马——   先是用前爪小心翼翼抵着小狼的屁股和尾巴根,在不抓伤对方屁股的前提下,把土坑刨得更松了些。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恺撒再低头含住小狼的后颈,将这个被卡在坑里的小倒霉蛋慢慢给提出来。   等被狼王提出来的小狼重获自由后,他被卡了好几分钟的屁股,甚至有点儿发麻。   后臀位置绒绒密密的奶咖色毛发,因此“炸”了一圈,宛若给狼屁股做了个杀马特造型。   俞司言:当事狼已经没了有一会儿了.jpg   事后,为了避免自己二次跌坑,气鼓鼓的小狼还推了块石块过来,正好挡在土坑前方,当成是警告牌。   当然,这是只针对他一头狼的。   据狼王恺撒当时惊讶、意外、不解的目光来看,在此之前,从未有任何一个狼群成员曾落入过相同的境地!   俞司言:哈哈没想到还有我吧?!   而眼下,过往的记忆回笼,却不曾让俞司言再次尴尬,反而叫他有种莫名的,拨云见日的恍然感。   那土坑大概是自然地质变化所致,坡度略陡,下陷将近大半米。   现如今,坑洞下方落有碎石块,以及一株已经枯死的、远看宛若箭镞的树苗,又因当初恺撒刨动的行为,边缘位置略微松散,斜度经过数月侵蚀而略微缓和。   在土坑之下,俞司言还在角落里看到了一只蜷缩着的小刺猬,明显是因爬不出坑而筋疲力尽了。   如果没有谁来救他,这只刺猬的生命极有可能结束在坑里……   那倘若这个坑更大、更深,是否能困住一头巨大的灰熊?   如果坑下还有其他尖利、密集的木桩和石片呢?   在数百公斤的体重前提下,就算是皮肉再厚实的熊,也会因坠落和重力的地界,而受伤被困的吧?   此刻,俞司言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42]巨熊危机:不要从我的肚皮上找奶喝!   这个想法在俞司言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彻底驱散了近日影响他的阴霾,所有的焦虑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种说干就干的跃跃欲试。   突然心情好得不得了的小狼“嗷呜”着叫狼王等他一会儿。   在对方不解的目光里,小狼把上半截身体探入坑中,然后小心翼翼张嘴,控制着力道叼起了那只萎靡的刺猬。   或许刺猬是彻底心死了,即便如此都没有进入明显的防御模式,脊背上的刺还算服帖,让俞司言有下口进行救助的机会。   很快,等刺猬被小狼放在了坑洞之外,一开始还有些难以置信,停顿两秒见那巨大的狼没有攻击自己,便“跐溜”一下跑了个没影。   等做完这一切后,俞司言按捺住兴奋,老老实实跟恺撒完成今日的巡视任务。   待他一下班,便迫不及待回到了坑洞所在的位置——   这里正好靠近狼群领地的边缘位置,同时也是一处无法被红外相机捕捉到的地点,想要干点什么,足以躲开工作人员的围观了。   如果这里能提前设好陷阱,届时一旦发生巨型灰熊,并将其引进到这里,下方带有锋利木刺的坑洞,足以困住并削弱巨熊的攻击力,为狼群降低伤亡。   只要能想办法耗尽这头外来灰熊的精力和生命,那么一切悲剧都会好起来——   11号和22号能够避免伤亡,混战中的那四头狼群成员也不会牺牲。   恺撒的后腿不会因此留下严重的伤势,更不至于在外来狼的围攻中造成终生残缺。   只要落日峡谷狼群不曾因巨型灰熊导致成员数量降低、战力损耗,那么当领地争夺再次发生时,阿卡莉也不会失去那两头亚成年的狼崽……   想到这里,俞司言再一次心潮澎湃。   他拿出当初练习高考体育的劲儿,头一扎、爪一刨,便扒在原有的土坑前,试图将其扩大到足以装下一头巨型灰熊的程度。   被土扬了一脸的恺撒:?   前段时间不还蔫哒哒的吗?   怎么突然就开始刨土了?   刨土有助于心情愉悦?   恺撒不禁疑惑。   所以……亚成年的小狼都这么难懂的吗?   刨坑并提前设置陷阱的想法是好的,但真的实施起来,也存在不少小问题。   首先,挖坑需要狼力资源。   现如今落日峡谷狼群内三十个成员和鲁道夫都是俞司言的好帮手,虽然大家不知道小狼为什么想要一个坑,但无所谓,一个坑而已,很好满足的!   狼群成员/白化灰熊:对小狼我们就是宠宠宠!   在所有加入挖坑工程的峡谷成员里,康迪格外出彩。   他简直就像是请了哈士奇神上身的北美灰狼,意外地在刨坑方面独领风骚。   落爪准、速度快、节奏好,往往其他狼一小时刨的成果,康迪半小时就能完成,已然超越了鲁道夫!   有“刨坑之神”康迪的存在,俞司言预想中深三米、宽三米的坑比预计时间更早完成,甚至不到一周的时间。   当坑成型的那天,站在坑底的康迪跳不上来。   于是,他在小狼的指导下,学着对方,像个人似的扒拉地站起来,然后被康纳、阿卡莉等狼一同叼着后脖子,从下面扯了上来。   事后可怜的康迪后脖子毛秃了一块。   他哼哼唧唧冲着小狼求安慰——毕竟挖坑这事可是为了满足小狼,他求得心安理得!   俞司言也有点儿心疼康迪后脖子上的毛,但还不等他蹭过去舔舔康迪,便被狼王轻飘飘含住后颈,拢到了恺撒的怀里。   ……诶?   这一举动让俞司言愣了一下,莫名想到了电视剧里吃醋的男主就是这样拉女主的,可、可他和老大都是男狼啊?   即将碰触有关于狼王意图的事实答案的想法,从俞司言平滑的大脑上流走,没能留下任何痕迹,他反而更加在意变脸之快的康迪——   在他被恺撒拢到怀里的瞬间,康迪脖子不疼了、心情不可怜了,爬起来的速度快得像是闪电。   等俞司言反应过来时,康迪连影子都没了!   俞司言:???   康迪你怎么还两副面孔啊!   足够装下巨型灰熊的坑做好了,但仅有坑并不够,毕竟灰熊是能爬上来的。   因此下一步便是设置在坑底的利器。   最初俞司言的设想里,是使用一端尖利的木桩。   但等真的进入收集工作,他才发现在没有人类工具的情况下,几乎很难找到天然的、足够锋利、硬度达标的木桩。   收集工作陷入困难,可他没有就此放弃,反而将目光落到了更多能够成为代替品的自然造物上。   狼群成员和鲁道夫依旧不懂,但他们仍然愿意配合,并在小狼比比画画的动作下,逐渐理解对方想要的东西,一种尖的、硬的东西。   这场收集工作足足持续了小半周,过程有些艰难,但结果还是比较完美的——   一侧锋利尖锐的石块,吃完猎物后剩余的骨头,马鹿换季时脱落的鹿角,少见但确实能捡到的豪猪刺,鲁道夫提供的大型鱼类的背刺……   以及靠近1号公路后,在极其偶尔的情况下能捡到的,还未曾被工作人员清理掉的,属于人类游客的丢弃物,比如玻璃窗、罐头盖。   俞司言来者不拒。   甚至还叮嘱收集石块的“老帮手”11号狼和22号狼,继续帮他找点儿大块的石头,储存在土坑周边。   紧接着,进入坑洞安置“暗器”的这项工作,是小狼亲自完成的。   他在狼群和鲁道夫收集来的各种尖利硬物中挑挑拣拣,最后留下可以用的,先是用狼爪在坑底最下方挖出小空间,随后把“暗器”一个、一个竖立着半埋进去,并尽可能用土将其底部固定。   初冬的土还算松软,届时经过寒冬降温冷冻,土会变得更加凝实,固定在底部的尖利“暗器”也将效果大增。   在事关灰熊危机的这件事上,俞司言一直都很认真、小心。   他不确定当自己成为落日峡谷狼群中的变数后,同时发生在两部纪录片中的危险是否还会到来,但未雨绸缪远比等待未知更令他感到安心。   如果危险未曾发生,这坑洞倒也不算白忙一场,或许等一段时间,还能抓到倒霉的猎物呢。   如果危险会来,只要能将灰熊引到此处,那么坑洞陷阱也能派上用场,成为这场混战中的一点助力。   这样一想,俞司言干得更有劲了,只恨不得在整个土坑下方都填满尖利的“暗器”。   整个收集过程中,狼王恺撒一直陪在小狼身边。   不论对方冒出了什么奇思妙想,哪怕不理解,恺撒总会第一时间支持,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毫无疑问,恺撒的行动能力已经超越了现实中的许多人类。   他甚至没有任何拖延症,几乎是小狼哼唧比画着想要什么,他就立马做出反应,从未有过任何一个“稍等”的信号。   在恺撒的辅助下,小狼掩埋锋利器物的事业事半功倍。   直至最后,他如人一般站立在土坑的最边缘位置,仰着脑袋,就被力气很大的恺撒叼住后颈,一点一点提了上来。   后脖子上的皮肉痛是避免不了的,但事后有亲亲老大舔着做安抚,再加上陷阱初成的成就,这点儿疼算什么?   俞司言根本不在乎的好吗?!   80%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是对陷阱进行美化、掩藏,避免被一眼发现。   这个时候,枯草枯枝就派上了用场,成了整个环节里最简单的一步。   直至大功告成,小狼俞司言严肃警告了任何一个落日峡谷大家庭的成员——狼王恺撒,狼群成员、幼崽,以及白化灰熊鲁道夫,甚至是时不时来找狼群加餐的乌鸦——警告他们一定要记住路线,并且绕行此处。   只可惜俞司言没有办法向大家解释这个坑洞存在的意义。   除此之外,先前拜托11号狼、22号狼收集的中大型石块,也被一个个藏在周边的云杉木后。   乍一看宛若小型石林,实则是俞司言为巨型灰熊入侵做的二手准备。   等这一切都做好后,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倒是最近,鲁道夫身上的定位项圈到了脱落时间。   当时,他与小狼正玩得高兴,那黑色的器物忽然“咔嚓”一声,便落在了枯草地上,引得已经戴了大半个夏日的鲁道夫还有些不习惯。   借着当时没有红外相机的“偷看”,俞司言把脱落的项圈扒拉到了狼群领地边缘,省得被阿卡莉那五只不省心的小狼崽当零食嚼碎吃进去!   至于以后工作人员会不会过来回收……那就是人类操心的事情啦!   狼能做的已经做完喽!   ……   近来,苏坦纳国家公园显露出更加明显的初冬痕迹,针叶林完全变成看更深沉的灰绿色。   从上个冬季的末尾开始,全球升温,位于北极圈和北回归线之间的苏坦纳国家也不例外。   之前冬季暖得早,灰熊的冬眠也结束得早。   而今已经进入了初冬,温度降低并不显著,因此活动在狼群领地边缘位置的鲁道夫也迟迟不曾进入冬眠状态。   于是,在这温度所导致的特殊境况下,某日傍晚,鲁道夫忽然在落日峡谷的西南边发出嚎叫声。   那通常是用于呼唤狼群的声音。   层层叠叠的云杉林阻隔了白化灰熊声音的传递,但狼群成员的听觉足够敏锐,在初冬冷风的传递下,他们依旧察觉到了“邻居”呼唤的声音。   年轻的狼王第一个起身,他从白化灰熊的嚎叫声里察觉到了几分不安。   所以什么出现,才会让一头体格相对超越同龄雄性的灰熊感到不安呢?   是比狼群的“邻居”鲁道夫本身更为庞大的猎食者吗?   “嗷呜?”   俞司言紧跟着站起来,耳朵抖了抖,比起恺撒的敏锐,他只模模糊糊听到了什么,见狼王似乎有离开的意图,他便想跟着一起。   但恺撒却不曾同意此次的跟随。   年轻的狼王轻咬着小狼的后颈,将其推搡回山洞深处的位置,并低吼着表示不要跟过来。   这样的信号一出,俞司言近期本就有些焦灼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他仍然想跟上去,却被恺撒用轻咬咽喉这样的位置,表达了更明确、更严肃的拒绝。   这种未知的危险,恺撒不会让小狼有任何靠近的机会。   俞司言没办法,只能顺从狼王的意思,重新坐回到山洞内。   同时,已经走出山洞的恺撒发出低吼,呼唤一部分狼群成员向鲁道夫的位置赶。   因为这一年“家园址”内有新生儿的存在,贝塔狼康迪以及一半的普通成员狼留守原地,起到镇守和保护的作用。   同时康纳以及剩下一半的成员狼,随恺撒加速前进,一路向落日峡谷西南的位置赶。   “家园址”的山洞内——   俞司言根本坐不住。   他撑着四肢来回走动,甚至干脆走至洞外,和其他成员狼待在一起,却因心中的烦躁不安而无意识搓动犬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动静。   康迪偏头,靠近着用脑袋蹭了蹭奶咖色小狼的脖颈,轻吼着叫对方别怕。   如果翻译成人类的语言,那康迪此刻大概在说:“放心,一切都会没事的。”   其实类似的警戒情况,在峡谷狼群初建时,只有四五头狼的早期时代也曾发生过。   那时候正值领地巡视的时间段,恺撒与康迪在东边,行至北面的康纳和阿卡莉则意外遇见一个三头狼构成的小型狼群。   二对三的局面优劣明显。   尤其那三头狼均是经过性成熟后的青壮年灰狼,正处于体力战力的巅峰期,敌对双方几乎是一边倒的。   幸而当时康纳、阿卡莉第一时间呼唤同伴。   恺撒、康迪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两狼及时赶到,将局面转换为四对三后,把心怀不轨的入侵者赶尽杀绝。   ——这是属于落日峡谷狼群的威慑。   在康迪的印象里,当时的境况与现今应该是差不多的,因此这头向来大大咧咧的狼偏转脑袋,用吻部蹭着俞司言的脖颈,想要让这只小狼不要那么担心。   我们可是有老大在呢!   脖颈位置绒绒的触感,让俞司言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   他想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外来狼群试图入侵落日峡谷的领地争夺战,多是发生在春、秋两个季节,而今还是初冬,现在担心也确实早了点……   至于巨型灰熊的袭击事件,似乎也是在非冬季的时节发生的,就算他这个毛茸茸的蝴蝶翅膀再怎么来回扇动,应该也不至于把眼下即将进入冬眠期的熊给扇出来吧?   俞司言轻轻吐出一口气。   很好,一定是他想得太多了吧!   就算他真的想多了,还有他提前准备的坑洞陷阱呢!到时候真的情况不妙,他们总归还是有退路的!   思及此处,俞司言微微放松。   这时,原本聚集在阿卡莉身侧的五只小狼崽崽,也都毛茸茸地蛄蛹到俞司言的身边——   一个扒拉着小狼的尾巴,一个靠在小狼的后腿上打盹,一个四肢并用往小狼的背上爬,一个仰头用牙尖尖含着小狼的下巴磨牙。   还有一个大概是饿了,正往小狼的肚皮底下钻着找奶喝。   俞司言:……   好像忽然就没心思担忧了呢。   以及……   我是公狼啊!   不要试图从我的肚皮上找奶喝!   小狼崽崽:唔?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   与此同时,落日峡谷狼群领地的西南边——   恺撒与康纳等狼一路疾驰,赶到了鲁道夫所在的地点。   生长速度的白化灰熊比夏末重逢时又壮了一圈,显然在上个秋季,他摄入了足够多的热量。   当恺撒他们抵达目的地后,鲁道夫发出“呜呜”的低吼声,微微急促。   可惜灰狼与灰熊的语言并不相通,于是在暂时的鸡同鸭讲后,鲁道夫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微微后退,走到棵云杉木下,同时用肉乎乎的前爪拍了拍接近树根的位置。   ——这里已经处于狼群领地的范围之外了,至少十多米。   恺撒眯了眯眼睛。   他缓步上前,逐渐靠近,用相对灵活的前爪扒拉着交叠的枯枝。   在其鼻腔中捕捉一股熟悉的动物气味的同时,一个陷入松软土壤至少半厘米的爪印,赫然出现在恺撒的视野之内。   那是一个比鲁道夫的熊掌更大、更宽的脚印。   如果俞司言在这里,他脑海里大概会跳出一个宛若游戏一般的红字警告框——   SOS!   危机提前了!   显而易见,云杉木下的气味和脚印,均来自一头成年的、强壮,且因早冬气温略高而尚未进入冬眠期的灰熊。   通过熊掌印记的深度、大小来估算,他的身量、体格远高于尚未进入成年期的白化灰熊鲁道夫,甚至可能更加壮硕,远超其同年龄的其他同类。   毫无疑问这将是一个充满威胁性的意外发现。   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当落日峡谷彻底落入恺撒的统治,并且有其格外严密掌控后,这片区域逐渐与野岭区别,不再像以往般经常性出现灰熊。   哪怕偶有出现,以当时狼群成员的数量,想要将那些有意无意入侵的外来灰熊驱赶离去,也是可以实现的。   以恺撒这些年的经验,他所见过的灰熊在体型这一方面都只是普通,但眼下新发现的熊掌印记……   实在有些太大了。   鲁道夫的低吼声打断了狼王的思索。   恺撒回头,随即对上了其余狼群成员带着些微不安的视线。   他们也闻到了属于外来者的气味,也同样看到了那有些过于肥大的,属于熊的脚印。   微微古怪的气氛,在狼群与白化灰熊之间凝滞起来。   恺撒低吼一声,命令跟在的狼群成员仔细检查周边,最好能发觉这头巨型灰熊的具体行踪。   鲁道夫虽然听不懂狼群的语言信号,但一头过于巨大的成年灰熊活动在他的附近,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自然环境下,成年雄性灰熊堪称针对于灰熊幼崽的“头号杀手”。   对于孤身一人的幼熊来说,这是一个极其真实且致命的威胁,同时也是灰熊世界里一套残酷且常见的生存法则,即“杀婴行为[注]”。   而来源于成年雄性熊的攻击目的,多是为了促进与雌性/交配的机会,减少未来的竞争对手,以及把幼熊当成食物。   鲁道夫虽然缺乏熊妈妈的照顾和生存经验的传输,但某些刻在基因里的警惕,却足够令他从这些发现里窥见威胁。   ——比如,一定要远离成年的雄性灰熊。   于是此刻,搜寻“潜在危险”的不仅有落日峡谷的狼群,更有他们的“新邻居”鲁道夫。   这场存在具体目标的搜寻行动,持续了很长时间。   一整个傍晚,直至太阳彻底下落,甚至天空都被初冬染成了一片深深的蓝色。   远方不见云层,能清楚地看见没有光污染环境下的点点星光。   在树影斑驳的云杉林下,狼群成员和鲁道夫几乎走过了整个落日峡谷的西南方区域。   西北方的牵牛花瀑布,西南方的苏坦纳湖,正南方的野岭。   隐藏的危机在即,没谁敢粗心大意,正打起一百二十分的仔细好生寻觅。   忽然,寂静的深夜里,一道异样的窸窣声响起,引起了低头嗅闻着什么的年轻狼王的注意。   同时不远不近跟在他后方的狼群成员纷纷抬头,在这几乎凝滞的空气里,他们也感知到了什么。   隐匿在夜色下的白化灰熊鲁道夫耳尖一颤,也在此刻看向狼群成员偏头凝视的方向。   此刻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簌簌。   风又一次掀动了早冬的枯草。   或许不止落日峡谷的原住民在屏息等待。   在那影影绰绰的云杉林另一侧,大概也有什么生物正沉沉注视着他们。   ……   同一时间,苏坦纳生态研究中心野外站。   今日值夜班的工作人员是一位格外热爱生活、享受生活的女士。   她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又往里面放了两块焦糖卡美罗,随后坐至电脑椅前,把冬季降温用的小毛毯搭在腿上。   做完这一切后,她这才点开红外相机上传至云端的同步数据,准备一边享受静谧的晚间,一边看看最近峡谷狼群的境况,谁知——   “噗咳咳咳!”   一口温热的咖啡和焦糖混合的苦甜味儿呛在了她的嗓子眼里,工作人员一边狠狠咳嗽,一边瞪大了眼睛紧盯电脑屏幕不放。   只见定位点显示在落日峡谷狼群领地边缘西北方向,与牵牛花瀑布即将接壤的土地边缘,正呈现出一危险、紧绷的对峙场面。   此处一共聚集着两方人马——   一边是以恺撒为首的峡谷狼群,其身后站着小一半的狼群成员,闪烁寒芒的眼瞳正在夜间绽放着幽幽光芒。   在他们中间,则是工作人员被迫习惯的狼群“新邻居”,即上个夏末初秋时他们才放归野外的鲁道夫。   另一边,则是一头形单影只的成年灰熊,他体格高壮,立在那里宛若一座铁打的小山,毛发呈黑棕色,毛尖分布点点银灰,膘肥体壮。   显然在上个秋季,这头堪称巨型的灰熊囤到了足够多的能量,让他在近来没那么冷的冬日里,不曾早早进入冬眠状态。   这一刻,工作人员的眼睛都看直了。   因为画面里的这头灰熊……实在是过于巨大,也过于危险了。 [43]纪录片背后的真相:一如当初恺撒选择他一般   整个苏坦纳国家公园内设有的红外相机,零零总总算下来,少说也在200台以上。   不同区域的不同物种,都会设置10-20台左右的机器进行拍摄观察。   虽然国家公园的工作人员无法100%确定每一个物种个体,但他们确定以及肯定,这些年来苏坦纳国家公园内从未出现过这么大的灰熊个体!   几乎瞬间,值夜班的工作人员便很确定,这头巨型灰熊应该是从国家公园北边的安塔尔斯山脉一路穿越而来的。   苏坦纳国家公园北邻这个国家长度最长的安塔尔斯山脉,两片区域通过1号公路相隔,没有非常明确的围栏做分界。   因此个别情况下,确实存在两个区域的野生动物相互串门。   但这样的情况通常只发生在换季迁徙的有蹄动物身上,比如驼鹿群、野牛群、野羊群,而此前曾让峡谷狼王饱餐一顿的野牛群便是来自北边的安塔尔斯山脉内的平原地带。   至于非有蹄动物的迁徙串门情况,在苏坦纳国家公园的数据记录中少之又少。   却不想今日一个难得的罕见个例,竟被落日峡谷的狼群撞了个正着。   甚至这位“偷渡客”,还是个极其强壮的青壮年雄性灰熊,工作人员火眼金睛目测估算了一下——这头灰熊直立时至少2.5米,体重超过600公斤甚至可能更多!   天啊,一旦双方发生冲突,对狼群来说完全就是一个极度危险的劲敌!   值夜班的工作人员咽了咽唾沫,同时往宿舍里打了个电话。   不多时,头发微乱、只披了件长外套的苏珊匆匆赶来。   在她身后则是其他几个想要见证这场面的工作人员——均是一副还没睡够的模样。   半夜三更,原先冷冷清清的值班室又一次热闹起来。   当工作人员陆陆续续挤到屏幕前的同时,落日峡谷的边缘地带,搜寻危险外来者踪迹的狼王恺撒带着身后的狼群成员,已经与那头陡然出现在夜间的巨型灰熊狭路相逢,在原地对峙了一两分钟。   明显,这头灰熊已经意识到这是属于峡谷狼群的领地。   可即便他面对超过十头的灰狼数量,却没有任何想要退却的打算,反而挑衅似的发出低吼,气势汹汹,鼻腔里一股一股呼着躁动的热气。   通常非寻仇、非极度饥饿的情况下,灰熊与灰狼一般不会发生大规模的强烈冲突。   可偏偏眼前的灰熊,是一头脾气异常暴躁的大家伙,同时身处在一种不算太多见的“特殊情况”——   全球变暖延长了温暖天气,已经导致灰熊的冬眠时间推迟、周期缩短。   同时冬眠前的“摄食过度期”也因此加长,令灰熊个体持续处于囤积脂肪的状态,这种紊乱的生理节奏给当事熊带来巨大压力,使其长期处于应激、暴躁的状态,攻击性飙升。   作为气候变暖的直观受害者,巨型灰熊近来本就烦躁不顺。   现如今瞧见狼群阻止自己深入,更是暴躁翻倍,只恨不得冲进去把所有挡路的生物都给杀死。   杀死他们!   杀死所有挡路的家伙!   这个季节或许有狼崽子,也可以一起杀死……当成他过冬前最后一顿大餐。   暴躁的巨型灰熊目光贪婪,满是纯粹的恶意,并跃跃欲试想要向狼群发动攻击,毕竟以他的个头、体重已然占尽优势,灰熊非但不畏惧狼群的数量,反而有种燥气即将抒发的畅快感。   “嗷——”   宏厚的熊叫声响起,伴随声音而来的是他跑起冲向狼群成员的轰隆隆的动静。   危险近在咫尺。   巨型灰熊带来的压迫感是成倍剧增的,尤其他站在夜色下,宛若一座难以被撼动的铁塔,便是鲁道夫站在旁侧,都被衬得单薄了许多。   但恺撒不会因为敌对者的体型,而为此感到畏惧。   倘若他此刻退后一步,那么这头暴躁且蓄意抒发恶意、以泄愤为意图的灰熊,必然会大摇大摆进入狼群的领地肆意妄为。   届时身处“家园址”的其他狼群成员,以及他亲自养着、等待长大的小狼,都会陷入难以估量的危险之中。   不论是作为落日峡谷的狼王,还是仅身为17号狼的恺撒,他都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此刻,恺撒鼻头皱起,森白的獠牙外露,同样以沉沉的低吼声回应灰熊的恶意与挑衅。   双方间的战事一触即发,甚至都没有给狼群呼唤其余同伴的时间。   不过即便是峡谷的30头狼到齐了,对于一头体重超过600公斤的灰熊来说也不足为惧——尤其,这其中还包含有夏末刚生产完的阿卡莉、五只亚成年的狼崽,以及体型更小的混血小狼。   恺撒对狼群战力的估算心知肚明。   在呼唤同伴然后可能增加其余伤亡,亦或是他与当前的成员狼背水一战的两个选择中,恺撒和其他同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哪怕他们失败了,“家园址”的成员们,至少还有逃离这头巨型灰熊侵袭的机会。   “吼!”   狼群/交错发出攻击的低吼声,瞬间四散分开,将巨型灰熊控制在包围圈内。   同时,一直站在狼群后方的鲁道夫也发出极具威胁性的吼声,反倒是令已经前冲的巨型灰熊愣了一下。   显然,这头自安塔尔斯山脉一路跋涉而来的外地熊,从未见过与狼群厮混在一起的同类,还是个白毛小子。   哈,搞笑。   巨型灰熊的咆哮声里明显带了点儿别的情绪,像是轻蔑也像是嘲笑。   或许这是非常人性化的描述,但不可否认,他已经把不远处的白化亚成年熊当成了要咬死的对象之一。   针对于狼群、针对于同类的“杀婴行为”,是刻在成年雄性灰熊骨子里的。   此处已陷入一片混战,战斗的波及影响到了树干上休憩的乌鸦。   沙哑的嘶鸣瞬间此起彼伏,好一阵才消停。   巨型灰熊确实庞大,但受体型限制,对方在灵活程度上差了很多,峡谷狼群便是借用这一点来尽可能地拉长战线。   在绝对的体型、重量的碾压下,速战速决并不适合狼群。   鲁道夫也是这场战斗的参与者。   从他成为峡谷狼群的“邻居”、从他因为对小狼的亲近而尝试参与狼群的日常活动时,他与落日峡谷的原住民便绑上了不可分割的关系。   狼群力量分散,主要攻击巨型灰熊的下盘,通过啃咬对方的腰臀、尾巴来延缓灰熊攻击的速度与力量。   鲁道夫则直面迎敌,虽然他在体格上有明显劣势,但在一众作战经验丰富的狼群成员的辅助下,最初时倒打得有来有往。   但站立时超过2.5米、体重足足600公斤数目落在一头成年灰熊身上,还是有些过于可怕了。   即便他未曾达到俞司言记忆中,那场悲剧发生时的完全巅峰的水平,可现下狼群成员和鲁道夫也同样如此。   只是谁也不曾料到,这是一场阴差阳错的意外——   在俞司言所看的另一部纪录片、以白化灰熊鲁道夫为主角的《特殊的独行者·荒野篇》中,因为小狼维斯珀这个角色不曾出现,所以离开山洞寻寻觅觅的鲁道夫歪打正着,追向了母亲和姐姐离开的北方,并幸运地与她们第二次相遇。   但这是不曾被红外相机拍到、也不被人类所知的隐秘真相。   那时候,灰熊母亲很难对自己的幼崽完全心硬。   于是她忍着奶水不够的痛苦和生存压力,再度接受一路跌跌撞撞、满身是伤的白化熊崽。   灰熊母亲因同时养育两个幼崽的艰难,而放缓了一路北行,进入安塔尔斯山脉的速度。   这一缓便缓到了夏初,当灰熊母亲离开苏坦纳国家公园,正式进入安塔尔斯山脉后,运气并不好的他们恰好遇见了一头进入发/情期的成年雄性灰熊。   那是一头非常巨大、强壮的坏家伙。   在没有小狼与鲁道夫相遇的现实世界里,千辛万苦找到母亲的幼熊,眼睁睁看见姐姐被雄性灰熊杀死,他滚落山坡、濒临死亡,最终因人类而获救。   而护崽受伤的灰熊母亲,则被伺机的雄性灰熊得逞,将在失去幼崽后的几天内迅速进入发/情期,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孕育后代。   这是自然界残酷生存法则里,一个最真实的缩影。   同时也是纪录片《特殊的独行者·荒野篇》未曾窥见的背后真相。   在纪录片播出后,所有人都在猜测年轻的鲁道夫为什么如此莽撞?   为什么不似从前的温柔、忧郁?   为什么不惜受伤、死亡,也要对上那头巨型灰熊?   因为只有鲁道夫自己知道且记得——   成年后又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的巨型灰熊,就是当年酿成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但幸运的是,在这个世界,有一只奶咖色的、毛茸茸的小蝴蝶出现了。   他的翅膀温柔有力,带着意外与巧合,轻盈地扇动风暴,反而避免了悲剧的发生。   冬末离开山洞,寻觅母亲姐姐的鲁道夫途中发现了小狼的踪迹,行动轨迹偏移,致使他进入红外相机的拍摄范围,被工作人员提前救助。   而早已经远行向北的灰熊母亲,则因压力缓解,用更快的速度进入安塔尔斯山脉,正好与冬眠尚未结束巨熊灰熊错开。   等巨型灰熊醒来,鲁道夫的母亲已经带着他的姐姐进入山脉的更深处,彻彻底底远离了这场危险。   至于夏初发/情期的巨型灰熊没找到交配对象,脾气愈发暴躁,并陷入了一种焦虑且极具侵略性的状态。   这头巨型灰熊霸道习惯了。   从他过往活动在安塔尔斯山脉的经历来看,远超同类的巨大体型令其无往不胜,已然成为山中一霸。   巨型灰熊在初秋时直接开启疯狂进食的模式,因此改变行动路线,提前南行,进入了苏坦纳国家公园的区域范围。   同时,一路向南的巨型灰熊又嗅到亚成年灰熊的气味——即鲁道夫的痕迹。   他有意往落日峡谷的方位前进,试图借机驱赶,甚至是杀死未成年的灰熊同类来让自己的暴躁怒火得以发泄。   于是,极其恰好地在初冬这日,巨型灰熊与恺撒的狼群、与鲁道夫共同相遇在落日峡谷北缘的边界地带。   似乎不论是在俞司言所知的《纪录片》世界,还是眼下他成为混血灰狼的世界,这场相遇与对峙,都是三方无法躲开的劫数。   一场战争无可避免。   与此同时,落日峡谷另一边的“家园址”内——   身处其间的小狼俞司言因为心里记挂着事情,哪怕早已经到了日常的入睡点,可他偏生一点儿困意都没有,满脑子乱七八糟的。   他整个狼都与康迪挤在一起,后者倒是心大,已经扯着小呼进入了睡眠状态。   至于原先靠过来的五只狼崽——   有三只爬回去找他们的妈妈阿卡莉了,还有两只垫着脑袋,一左一右睡在了俞司言的大尾巴上。   此刻,听着耳边平和的呼吸声,俞司言却睁圆了眼睛,直勾勾望向恺撒他们离开时的林间位置。   已经过去好久了……   老大他们离开的时候才是傍晚,天都还亮着呢。   但现在都到夜里了,冷风嗖嗖,怎么就不见狼回来了呢?   会不会真的遇见什么危险意外了?   入侵的狼?猞猁?还是某个俞司言最不愿意想到的答案……   比如纪录片里的那头巨型灰熊?   想到这里,俞司言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正当他满心焦躁时,原本静谧的林中忽然响起鸟类翅膀拍打的声音。   簌簌。   几只羽毛黑亮的乌鸦从林中飞了出来,落在“家园址”不远处的空地上。   俞司言看了过去。   狼群与乌鸦的关系总是很不错。   落日峡谷的狼群因为成员数量多,再加上这片区域猎物资源丰富,至今还未与乌鸦进行过狩猎合作。   对于这群黑漆漆的小家伙,狼群从不做驱赶,只要是非猎物紧缺的特殊情况,狼群对乌鸦“上桌”进食也是默许的。   甚至在阿卡莉诞下幼崽后,这几只乌鸦还时常落在“家园址”内,嘎嘎叫着逗弄狼崽子玩,有时候俞司言也会加入。   不过此刻,见乌鸦们蹦跶着靠近,满心不安的小狼不太想同他们玩,正准备低吼着表示拒绝,却听乌鸦们七嘴八舌开了口——   “嘎嘎!”   “嘎嘎嘎!”   “嘎嘎!”   因为狼与乌鸦的特殊合作关系,他们彼此之间有一套可以通用的交流语言。   俞司言虽然是半吊子的混血狼,可到底占据了一部分狼血,对于乌鸦的语言也能听懂个七七八八。   而今,这几只乌鸦在说——   “危险!”   “很大的熊!”   “打架!”   俞司言一个激灵,像是有一阵沉闷的敲击声透过层层叠叠的脑部神经穿透而来,令他瞬间浑身背毛倒竖。   同时,乌鸦的声音也让“家园址”内半梦半醒的狼群成员身体一震。   紧张了大半晚上的小狼俞司言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他甚至都等不及康迪,便迈开修长矫健的四肢,绒毛向后飞扬,迎着初冬夜间的冷风,在乌鸦起飞带路的引导下竭力奔跑。   他跑得很快。   宛若飞起来似的。   哪怕远方存在不知名的威胁,也从未有过半分犹豫,一如当初恺撒穿越野岭,也要去寻找他的小狼一般。   早冬云杉林间的地面比其他季节时更加平整,哪怕是混血的北美灰狼,那天生优越的夜间视力,也足够这只满心着急的小狼流畅加速。   越跑越快,甚至一度与上空的乌鸦同时并行。   已经在苏坦纳国家公园内的落日峡谷度过整一年的俞司言,早在身体、行为上有了质的飞跃与变化。   狼王恺撒将他教得很好——   不论是正常发力的奔跑姿势、增强耐力的呼吸状态,亦或是各种狩猎中所需的听声辨位、直觉先行的物种技能……   此刻全速奔跑起来的俞司言完全就是一头真正的,活跃在丛林原野内的顶级猎手。   是一头漂亮而不失力量感的灰狼。   当这只色泽暖融融的小狼已经急速消失在云杉林边缘时,“家园址”内的其他成员也纷纷加入追击的队伍,身形动作快而迅猛。   康迪紧随其后。   其余成员狼则主要分布在四周,将同样跟过来的阿卡莉和五个亚成年小狼崽包围在中间,进行团队行动中的保护措施。   这是一支由小狼俞司言成为领头者的狼群队伍。   而此刻——这个深夜里,他们正在乌鸦的报信下全速前进,意图尽可能快地与领地西北边的狼王恺撒进行会合。   大自然的环境下,多数动物之间都存在共生关系。   比如狼和乌鸦,也比如灰熊和乌鸦。   但相较于乌鸦与狼可以达成的合作关系,乌鸦与灰熊多是在对方进餐时进行“小偷小摸”,只要不过多打扰到对方,灰熊对乌鸦的这种行为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如果这个对象换成一头躁动暴力的灰熊,那么一切都将另当别论了。   如果一头灰熊进入暴怒状态,那么他对周围一切活动的生物——包括乌鸦在内的威胁级别会急剧上升,从“允许存在”直接转变为“消除目标”。   乌鸦在生存方面有一套自己的规则,比起脾性不稳定的灰熊,他们更喜欢与狼群达成长期且稳定的合作。   最重要的是,毛茸茸的小狼幼崽可比一巴掌下去能拍死鸦的熊崽好玩!   因此,当落日峡谷西北边躁动频生时,这几只经常性去“家园址”做客的乌鸦们立马有了决断。   ——他们不仅是在帮狼群传递消息,更是在帮自己创造一个良好的生存空间。   此刻,几只乌鸦错开位置飞在云杉林略上方的位置。   在他们垂直向下的位置,最前方快速奔跑着的则是那小狼急切的身影。   俞司言跑得很快。   他把自己的速度提到了极致,整个嗓子眼里都带有铁锈一般的腥味儿,胸腔里的心脏不停鼓动着,恍若雷鸣。   一边跑,他大脑一边飞速运转,试图推演狼王恺撒此刻正面对的局面。   乌鸦带来的消息说那里有熊和狼群在打架,甚至乌鸦还着重强调,那是一头很大的熊。   所以真的是那头纪录片中曾出现过的巨型灰熊吗?   因为他这个并不存在的混血狼的出现,所以巨型灰熊的现身时间也被大大提前了吗?   俞司言心里乱作一团,只下意识循着乌鸦的引路,用本能意识操控四肢狂奔。   直到他转过一截密密的云杉林,侧身路过一截陡坡时,暴躁的熊嚎与低沉的狼吼混杂在一起,略微模糊地传至俞司言的耳朵里。   混血灰狼奶咖渐变的耳朵尖抖了抖,浅色的肉垫骤然刹车,在地上刮出一道很长很长的深痕。   滋——   俞司言站在陡坡上,远眺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在那冰冷的月光之下,透过影影绰绰的云杉林,隐约能窥见那场混乱且声势浩大的战场情况。   这已经足够他辨认出外来灰熊那过于巨大的身形了。   这头灰熊破坏力极强,一半的峡谷狼群与亚成年状态的鲁道夫联合起来,都很难在其手下占据优势。   在过于明显的体型、重量对比之下,狼群成员的数量甚至变成了一个没什么明显作用的数字符号。   隔着大老远,俞司言能看到恺撒与康纳交错在巨熊身边进行围攻,同时身形还小一大圈的鲁道夫看准时机,没从旁侧推搡、撕咬对方。   其余狼群成员则交错晃动在四周,以干扰巨型灰熊的攻击、行动轨迹为主要目的,但也效果平平。   距离实在是太远了。   俞司言甚至无法看清他们身上是否存在伤势。   内心焦灼的混血小狼来回走动在山坡之上,思索如何与狼群成员打配合,好将巨型灰熊引到陷阱的位置。   ——从混战中心到坑洞陷阱,至少有将近一公里的距离。   同行的乌鸦落至树枝,发出嘎嘎的催促声。   后一步从“家园址”追来的狼群成员看到了小狼的身影,在他们准备向目的地直接靠近时,俞司言叫住了他们。   “吼!”   急促的低吼声遏制了狼群前进的步伐。   康迪不解地回头,似乎在问小狼为什么还不过去。   俞司言用最快的速度做好打算,同时发出一道沉而缓的低吼:   “吼!”   他让狼群成员都跟在他身后。   在这场风波中,他不想有任何一头狼因此受伤、死亡。   康迪愣了一下。   一为小狼语气中坚决的命令,二为这道有七分近似狼王恺撒的低吼。   眼下的时间容不得浪费。   一向以温柔、可爱、“撒娇精”这样面目示狼的漂亮的混血小狼,在此刻流露出了罕见的锐利。   这是俞司言曾经作为人时,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血脉、事事只能自己争抢而练就的另一副更具有攻击性的脾性。   而这副脾性又因恺撒,浸染了另一种无畏的野性。   甚至此刻,所有狼群成员都隐隐在小狼的身上,窥见了狼王恺撒的影子。   毕竟,他是他亲自养大、亲自教出来的小狼。 [44]天亮了:他的底气是恺撒   那一刻小狼流露出来的气势,是足够令其余狼群成员屈服的。   康迪和阿卡莉望着对方那双绿色的,恍若在这个深夜里燃放有熊熊烈火的眼瞳,甚至无需一秒便选择了信任。   “吼!”   两头贝塔狼发出沉沉的低吼,他们是第一批跟在小狼奔跑的背影身后的,同时后方的普通成员狼也纷纷同行,步履稳健、背影坚定。   阿卡莉生下的五只小狼虽然平日里很是调皮,但在这种关键时刻还是很服从命令的。   他们随着母亲一起离开“家园址”,因得到过嘱咐,便一直乖乖跟在最后方,由一头新加群不久的亚成年灰狼照看。   二分之一的峡谷狼群成员浩浩荡荡跟在俞司言的身后,他们从侧面的斜坡上奔跑而下,很快便从另一个方向接近混战的中心。   同时,在彻底拉近距离后,他们彼此交错发出低吼咆哮,吸引那头巨型灰熊的注意力。   挥开熊掌,准备攻击前方恺撒和鲁道夫的巨型灰熊一愣。   显然他不曾料到后方竟然还有灰狼的存在。   就是这个空隙,鲁道夫后退躲开了攻击。   恺撒则闪身在巨型灰熊的下肢上留下咬痕,同时避至另一侧,停下脚步,嘴角含着血水,正眸光凛凛地望向不远处的小狼——   他的眼神在说:危险,你不该过来的。   此刻,俞司言和恺撒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远。   哪怕夜色下的光线昏暗发沉,他也能看到年轻狼王后脊上被冷冷月光反射着的,隐隐流露殷红的伤痕。   这样的停顿只在一瞬间。   甚至可能更加短暂。   当巨型灰熊发出怒吼时,俞司言避开恺撒的视线,同时迅速前冲,在所有狼群成员都震惊的目光下靠近了危险源。   “吼!”   离开!   恺撒瞳孔紧缩,本能地想要上前挡开小狼的动作,却听到了对方那自混乱中一闪而过的哼唧声——   “嗷呜嘤嘤嘤~”   老大,跟着我跑!   几乎是气音刚落的瞬间,所有狼群成员均看到了一幕令他们这辈子,都难以忘记的画面——   只见那头奶咖色的小狼借用自己灵活的四肢,就那么冲到站立起来咆哮的巨型灰熊面前。   还不等对方俯身发动攻击,毫无武德的小狼便迅速转身,如功夫中的无影脚一般飞踹一记后狼爪,正中巨型灰熊下三路的位置。   很中心、很中心的一个部位。   比如那可怜,在巨熊直立是赤/裸裸露在外侧的熊蛋蛋。   甚至小狼的爪子根本没收住一点,故意张开着,于是锋利的爪尖上,还能瞧见些许勾破挂下来的毛发和血丝。   熊蛋蛋:危!   这是一个对任何物种来说都极为敏感的部位,尤其俞司言还用了很大力气。   脆弱部位受到攻击的巨熊发出近乎凄厉的惨叫,响彻云杉林,震耳欲聋。   甚至只需要这一下,俞司言就成功吸引了全部火力,成了巨型灰熊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刻,这头暴怒的巨型已经不在意其他的北美灰狼和亚成年同类,他眼里、心里只能看到这头小狼一个。   ——仅一个动作,就让巨熊为我倾倒,屏幕前的你学会了吗?   “嗷!”   愤恨的熊吼声响起,疼过劲儿的巨型灰熊才回神便准备追上去。   同时,干了坏事就跑的小狼俞司言已经呼唤着狼王、鲁道夫以及其他成员狼,跑出好十几米远了。   一边跑,俞司言一边低吼着,向身边的狼群成员发出“跟着他”,“去土坑”,以及“驱赶熊”的连续信号。   ——土坑?   狼王恺撒紧绷的神经中模模糊糊闪过什么。   可设置陷阱这种行为对于狼来说还是太过遥远,他无法窥见迷雾之下的答案,但仍然选择在危急时刻绝对地相信他的小狼。   明明在面对小狼时,恺撒更多充当着引导者、照顾者的身份,可当小狼真的提出什么时,恺撒从不会质疑。   恺撒一向觉得,他的小狼只要想,便什么都能做成。   “吼!”   年轻的狼王发出低吼,催促其他成员狼跟上队伍,不要掉队,并尽可能驱赶控制巨型灰熊的奔跑路线。   虽然还没弄懂为什么要去土坑,但狼群执行力超强,就是不通狼语的鲁道夫也霎时间晓得接下来的前进方向。   唯有后方暴怒狂吼的巨型灰熊被蒙在骨子里。   “土坑”这个信号词汇,本身对于狼群和鲁道夫来说均是陌生的。   但到底之前半个多月里干过相关的活计,更有小狼天天时时分分秒秒念叨着,哪怕是文盲狼和文盲熊,听得久了也足够学会这个新词汇了。   “土坑”,一个在狼群用语中很短促的新信号,一个对鲁道夫来说像是“浆果”的新词汇。   显而易见,这是一场落日峡谷大家庭针对于外来文盲巨熊的文化霸/凌。   因为有小狼重复表达“土坑”的嗷呜声,狼群和鲁道夫迅速调整奔跑方向,整体把巨型灰熊夹在中央。   一开始,狼群成员还思索怎么更好地驱赶、控制巨型灰熊的前进路线。   但等真的跑动以后,他们发现完全是自己想多了——   小狼那致命销魂的一脚,足以让巨型灰熊狂追他三百公里都不动摇了。   俞司言: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日常里的狼可不是这样的哦~   ……   同一时间,云杉木上固定的红外相机闪烁着红光,从远方的树影之下模模糊糊捕捉到狼群成员汇合的这一幕。   “我的天……峡谷狼群是准备做什么?竟然另一半成员也来了?”   已经远程围观的工作人员眉头紧皱,语气不安到了极点,甚至带了几分困惑——   “任何一个聪明的狼群,都不会直面这样一头过于强壮巨大的成年灰熊!恺撒怎么会突然做出这么不明智的决定?他是觉得现在的狼群,再加上鲁道夫的助力能打败这头灰熊吗?”   “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整个苏坦纳国家公园内,狼群与灰熊发生的冲突不在少数。   即便狼群成员在数量上占据优势,但他们胜利的概率却少得可怜。   哪怕落日峡谷内,确实发生了白化灰熊鲁道夫,协助狼王对抗那头巨型灰熊的奇幻剧情,可这场战斗的胜率也依旧是一个非常低的数值。   甚至可以说毫无胜算。   工作人员连连摇头。   哪怕他从前是狼王恺撒的忠实拥护者,此刻也不禁为对方的行为感到费解。   “不……我并不认为恺撒的选择是愚蠢的,甚至我觉得这是一种保护,只是他应该没有料到另一半的狼群成员也会过来。”   “毕竟……”   “自始至终,恺撒和最初一半的狼群成员从未进行过嚎叫呼唤。”   一位女性工作人员不赞同同事的想法,她观察得更细致,从昏黑混乱的影像画面里,窥见了那头巨型灰熊别样的暴戾与躁动。   与其说这是一场意外导致的灰熊与北美灰狼的相遇,倒不如说整个过程里,都是这头灰熊有意为之的发泄。   倘若恺撒在此刻退步了,那么这头躁动且攻击力强的巨型灰熊,真的不会继续深入至狼群的“家园址”吗?   答案是不可能的。   倘若对方没有起冲突的意图,早在狼群维护领地所有权时,巨型灰熊就应该选择后退。   所以恺撒和一半的狼群成员,他们或许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与入侵者死耗的准备——   避不开危险,便以命换命,确保“家园址”里的其他成员能安稳无忧。   苏珊认同了这位女性工作人员的话,同时补充道:   “这头灰熊明显知道自己在体型上的优势,如果我推测得没错,他在安塔尔斯山脉内应该已经横行霸道过一段时间了,你们可以观察他的状态——”   “倨傲、大胆、猖狂,毫无畏惧。”   “恺撒的狼群即便只来了一半,可这点数量已经算得上是中大型狼群了,但这头灰熊见到他们时没有任何犹豫,反而行为间带着某种兴奋。”   “这足以说明灰熊对自己的力量很有自信,他今晚闯入狼群的领地,本身就是带有一种故意,我虽不确定他此前经历了什么,但峡谷狼群成了这头灰熊转移攻击的对象。”   动物没有人类那么繁多的情绪多,这种发泄、转移行为,更多的是基因、激素所致,反而更加无可调和、难以避免。   甚至更加恐怖。   苏珊若有所思道:“我猜这头巨型灰熊,应该是比较少见的XYY基因型,这么大的块头……确实少见啊。”   巨型灰熊是不是XYY综合征俞司言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跑得肺子都快着火了,四肢软困无力,眼下完全是凭一口气在吊着。   好在土坑陷阱不远了,他一定能继续坚持!一定!   俞司言自我打气。   但他很清楚,自己确实有些到体力极限了。   这具身体是混血灰狼,且处于亚成年阶段,体质、体能远没有成年狼那般健硕。   至于这种对体力的担忧,以及对身后巨熊的感知,不免加重那无可避免的生理性恐惧。   一时间,高压下的俞司言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鼓,忍不住地胡思乱想。   ……怎么办,忽然觉得胃里好难受。   好恶心、好反胃啊。   他不会突然掉链子吧?   万一他摔倒了,恺撒他们岂不是又要步纪录片的后尘了……   他当时应该多挖几个陷阱才对,为什么没早点想到呢?   在小狼喘气愈发粗重的同时,其身侧的年轻狼王也注意到了对方体力的消耗,以及不太对劲的状态。   恺撒双赤金色的虹膜中不免存在担忧。   恺撒试图将巨型灰熊的注意力,从小狼那里转移到自己身上。   但大抵小狼是攻击熊蛋蛋的举动,实在给巨熊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象和仇恨,而这个动作又难以被复刻。   即便中途恺撒几次三番撕咬着袭击巨熊的身侧、下肢,巨型灰熊也依旧执着追着小狼跑。   不行……   太危险了。   恺撒尚未明悟小狼将危险源引到土坑的方向想要做什么。   但他明白,一旦小狼体力不支——哪怕是爪下绊倒一瞬,那么以其与巨熊之间的距离、方位,小狼将成为第一个被后者报复、撕裂的个体。   警报声不停回响在恺撒的脑海里,那一刻他的行为完全变作本能——   只见奔跑之间,年轻矫健的狼王顷刻压下速度,以慢了两三步的姿态挤到小狼与巨型灰熊之间。   后者紧追不舍,前者则被惊得尾巴甩了一下,刚想回头,却被奔跑间的狼王快速轻咬了一下他的尾巴尖。   俞司言听到了恺撒沉沉的低吼声。   “吼!”   我在你后面。   别怕。   听起来好似没什么情绪的低吼声,可却驱散了俞司言心底的不安和阴霾。   他有些无法描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总之等俞司言反应过来时,原来的反胃和自我怀疑烟消云散,甚至让他能够更专心地迈开四肢,提升极限。   从未有过这种体验的俞司言并不知道,这就叫作底气——   是永远能被支持感的底气。   是永远有狼王老大站在他身后托底的底气。   小狼的状态变化只在一瞬间。   当年轻的狼王成为他和巨型灰熊间的“阻隔”时,狼群成员和鲁道夫纷纷加重驱赶,以牵制巨熊的动作速度。   土坑所在的位置没有设置红外相机。   因此当狼群和巨熊一路远离,身影自周边最后一个相机镜头前掠过时,野外站里的工作人员忽然有些坐不住了。   “……维斯珀胆子太大了,他怎么敢上去挑衅那头熊啊!”   因为视角、光线问题,当时工作人员只看到了维斯珀前冲,随后便成了巨熊狠狠追击的对象,至于维斯珀到底做了什么……人类便不得而知了。   “等等,他们是要去哪儿?怎么位置越来越偏了?那边好像再没有红外相机了!”   几乎是工作人员话音刚落,狼群队伍末端的亚成年灰狼便带着五只幼狼一闪而过,随后相机内的影响纷纷陷入灰暗,许久没有动静。   “这、这怎么办啊?”工作人员满脸迷茫。   怎么一眨眼,狼群和熊都不见了?!   有人轻声道:“我、我舍不得落日峡谷的狼群……”   舍不得恺撒,舍不得撒娇精维斯珀,也舍不得康纳、阿卡莉他们……   又有人道:“要是没有那些规定,要是能我们干预就好了。”   但所有站在这里的工作人员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任何野外环境下自然发生的丛林法则,都是人类无法参与的,那是自然选择,是优胜劣汰,是人类应避免出于善心或短期利益所致的行为。   甚至对自然界本身来说,人的插手极有可能是一种傲慢,缺乏整体生态学考量的行为。   苏珊沉默,同样一脸凝重。   她说:“我们再等等吧,等到日出之后再看吧……”   这场属于落日峡谷成员与外来巨型灰熊的较量,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   夜半时分,落日峡谷狼群领地西北的边缘地带——   俞司言扫视周围,看到了从前做过标记的石块,土坑陷阱就在不远处了。   同时,一直跟在他身后,代替小狼承担首要风险的狼王恺撒,也知道地方近在眼前了。   俞司言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嗷呜叫着——   “嗷嗷呜!”   熊,坑里!   “嗷呜嗷嗷呜!”   把熊,赶坑里!   简短的行动信号瞬间被狼群理解,当有现实因素作为前提,土坑存在的意义用途终于被他们所知。   恺撒顿时了悟。   他代替小狼发出更加规整、更符合狼群行动的信号语言,一边让其余成员加重对巨型灰熊的干扰,一边全力加速。   同时,年轻的狼王吻部、脑袋压低,忽然张嘴含住小狼的尾椎根,同时将其向后一甩——   “嗷?”   俞司言一惊。   除了机械性的跑动,他已经再没别的力气了,几乎是被恺撒叼住尾椎根的瞬间,便全身一麻,骤然悬空。   昏暗的视野下,俞司言只能看到全速奔跑的年轻狼王忽然压低身体。   对方宛若一道黑色的漩涡,顷刻间便从他悬空的身体下方滑过。   这一刻,俞司言甚至看清了恺撒脊背上,那狰狞的、将近二十厘米的血红抓痕。   簌簌。   是他腹部的毛发与狼王脊背上针毛摩擦的声音,很麻很痒,带着烈烈的风,和一种令俞司言怔然的不知所措。   下一秒——   砰。   小狼柔软的腹部在短暂的悬空后落在了年轻狼王肌肉结实的脊背上,他的肚皮完全压着对方皮毛上被巨熊抓伤的伤痕,甚至都能感受到细微的濡湿血水。   这是一个他被恺撒背起来的姿势。   一如当初他在狩猎训练后爬不起来,撒娇想往狼王老大背上趴。   俞司言僵在那里,整个狼宛若石头一般,根本不敢动弹,生怕自己稍微动作,就会影响到恺撒奔跑,亦或是加重对方脊背上的伤势。   毕竟他也是个一百来斤的狼啊!   所以老大你干嘛突然把狼扛起来啊!   被枯草枯枝掩埋的土坑就在眼前。   恺撒反应速度很快。   他在奔跑、下压身体,并彻底把小狼背到身上的瞬间,便已经后肢蓄力起跳。   深灰色的尾巴浮起一瞬,在加速之下,跨越了下方被隐藏起来的陷阱。   这个时机恺撒拿捏得极其精准——   时间太早,他可能无法正正好地扛起濒临力竭,再没有力气跳过三米远土坑的小狼。   时间太晚,他与后方巨型灰熊的距离必然会拉近,有极大的风险面对被对方攻击抓伤的可能。   哗哗。   恺撒背着背上的小狼一跃四米多,跨过直径三米的坑洞,同时因惯性和重力摔在不远处。   扑通!   几乎是落地的瞬间,恺撒便有意侧身,抬起前肢,将从自己背上滚下来的小狼牢牢捞进护在自己的怀里,并向后滚了半圈。   呲——   狼王后脊上的伤势完全紧贴着地面摩擦而过,血肉模糊,粘上了许多土渣枯枝。   可被他揽在怀里的小狼却完好无损——只除了尾巴上微微炸开的毛发。   同时,他们后方紧跟着传来巨熊惊慌的嚎叫,以及狼群的咆哮声。   伴随一道沉闷的巨响,这场危险的源头落入陷阱坑洞,并被下方土壤埋实的尖利石块、骨片刺伤了后腿。   三米的坑深,对这头直立起来两米过半的巨型灰熊来说,其实完全可以爬上来。   真正影响他的是坑底下那些零零碎碎,却能够刺破皮肉,稍一动弹就生疼的尖利“暗器”。   但疼痛同样可以激发极限。   愤怒的力量才是最难以估量的。   空前暴怒的巨型灰熊嘶吼着,后爪蹬地、前爪努力向前扒,真叫他向上攀爬了几分,半截前肢已经横在了坑口之外。   只要再往前一点——大概二三十厘米,他就能彻底出来了。   护着小狼刚落地的恺撒,此刻好似根本感受不到痛一般,他迅速翻身而起,越过小狼的身侧便一口重重咬在灰熊的前爪上。   同时,后侧赶来的狼群也纷纷加入这场阻挡巨熊爬上来的行动中。   奔跑过量还没缓过劲儿的俞司言咳嗽着,整个狼几乎蜷成一个弯弯的小月亮。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   如果刚才恺撒没有背着他越过土坑,光凭他自己的力气完全跳不动!甚至可能中途力竭,自己掉坑里,成了落入陷阱的倒霉蛋!   老大!你又救了狼一命啊!   俞司言使劲儿咳着。   他一边连滚带爬,翻出之前囤积在云杉木之后的石块,如人类般后肢站立,捧着石块往坑里砸;一边呼唤鲁道夫来学他的动作,避免这头巨熊真的爬上来。   这个行为对纯粹的北美灰狼来说很难执行,但对于本身就能直立的灰熊来说却是轻而易举。   鲁道夫抱起石块,动作与小狼近乎如出一辙。   一时间,这三米深、三米宽的土坑中热闹极了。   下面是恶狠狠嚎叫的巨型灰熊。   纵然其后腿受伤,也依旧气势汹汹,随时有从坑洞中爬出来的风险,不可小觑。   上面交错着落日峡谷的北美灰狼,以及他们的邻居白化灰熊,其中有一半成员的身上都见了伤——   狼王恺撒后脊上的深深抓痕,康纳大腿旁侧看不清具体的血污,鲁道夫身上混杂着深红色的绒白毛发,11号狼、22号狼被划伤的侧脸,14号狼前腿轻微跛动点地的模样……   都很狼狈。   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痕。   都看起来像是从土坑、草堆里滚了一圈似的。   但没有死亡。   没有任何一个落日峡谷大家庭的成员因此而失去生命。   两部纪录片中重叠的悲剧,均不曾发生。   此刻,不停抱着石头,哪怕力竭也在尽可能往坑洞里砸的俞司言松了口气。   ……都活着就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完全机械化地操控着自己的身体,和鲁道夫来来回回搬运石块,借着昏暗的月光往土坑里扔。   而狼群则围在洞口,时不时攻击那头巨熊向外攀爬的爪子。   俞司言没有往下看。   他不知道坑下方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只知道最初入侵狼群领地的外来者还愤怒地咆哮着。   可随着时间推移,巨熊的吼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无力。   当最后一声嚎叫中断,并且许久不曾再响起下一声时,长久用后肢站立的小狼“砰”的一下软倒在旁侧,眼见即将跌下坑洞,却被眼疾嘴快的恺撒一口叼住了对方的后颈。   “嗬嗬……”   奶咖色的小狼喘着粗气,他歪头往坑下看了一眼——   那头巨熊……应该是已经没气了吧?   恺撒身形后撤,将小狼拖拽到平整的地面。   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段,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狼王守在前方了,于是恺撒选择去照顾他的小狼。   年轻的狼王低头,轻轻用下巴蹭着小狼的脑袋、耳朵,并向下舔上对方的眼皮、吻部,以及吐息过于滚烫的鼻头,似乎是想要抚平那份剧烈运动带来的疲惫与难耐。   源自狼王的耐心安抚,让小狼的气息、心跳逐渐回归正常,但那股经历过危机的生理性战栗却还迟迟不曾缓和。   土坑周边,则有其余狼群成员、鲁道夫盯着,以确保能彻底断绝这个外来的危险源。   许久——大概是十多分钟的时间——也可能更久,一瘸一拐立于土坑后的康纳缓缓后退半步,扬起脖颈,发出悠长的,带有信号传递意味的嚎叫声。   “嗷呜——”   他在告诉大家,危险解除了。   恺撒起身,先是轻含着咬了一下小狼的耳朵尖尖,随后他一边依旧用后腿支撑着后者发软的身体,一边紧绷脖颈上的肌肉,同样发出一道更为雄厚的狼嚎声。   “嗷——呜——”   紧接着,狼群成员纷纷效仿,嚎叫声此起彼伏。   这其中还伴随有乌鸦“嘎嘎”的欢呼声,以及白化灰熊鲁道夫凑热闹的熊吼。   腿还软着的俞司言喘了口气。   他靠着狼王的支撑缓慢站起来,学着对方曾经教导自己的动作——   尾巴自然垂落,后腿微微后撤,收腹运气,仰头伸长脖颈,在感受到气流从嗓子部位开始通畅的那一刻,发声:   “嗷——呜——”   与此同时,天边深沉的黑蓝正悄悄褪去,天际线下的山脊开始发亮,极淡的鱼肚白混着早冬的寒意一寸一寸攀升,最终将苏坦纳国家公园远处的峰峦勾勒出来。   天亮了。 [45]春日降临:峡谷怪谈:巨熊の神隐   这一晚,落日峡谷的成员过得艰辛危险,而苏坦纳生态研究中心野外站的工作人员也过得格外煎熬。   从红外相机发现狼群与巨熊灰熊对峙开始,再到之后的一整夜,直至太阳升起,所有人都醒着。   一群围在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人手一杯热美式、嘴里含着巨凉的薄荷糖,眼眶下顶着发青的黑圆圈,时不时看向电脑屏幕,想要得到更多的消息。   可偏偏,没一个红外相机能感知到他们急切不安的心情!   要不是鲁道夫脖颈上的定位项圈,早在初冬那几日脱落了,不然他们还能通过项圈里的小摄像头看看情况呢!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人大抵生来就是偏心的。   如果将落日峡谷的狼群,他们养过一段时间的鲁道夫,同来自安塔尔斯山脉的那头巨型灰熊放在一起,他们肯定更偏向前两者!   毕竟峡谷狼群和鲁道夫,都是他们苏坦纳国家公园的自己狼、自己熊,某种程度上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哪里有被外地佬欺负的份!   但现实是碍于规则规定,他们只能远远看着,只好偷偷在心里给落日峡谷的成员们加油鼓劲。   一定要胜利啊!   工作人员煎熬了很久,直到办公室外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浅橘色。   年纪上来,有段时间没熬夜的苏珊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声音很轻,一时间令人难以辨别情绪。   她说,天亮了。   似是怅然,似是无奈。   忽然,最初发现这场冲突的工作人员抬手颤颤巍巍指向屏幕——   “是、是狼群么……”   “什么?”   “到底啥情况啊!”   “我看看的!”   “别挤、别挤!小心我的电脑啊!”   好几个脑袋立马头顶头地凑过去,相互撞了数下,力道不轻,生疼!却都来不及在意。   只见一个被安置在云杉林之外的红外相机的影像内,正缓慢而匀速地捕捉到零星熟悉的身影——   格外轻快地走在最前方的,似乎是阿卡莉的那五个狼崽子。   经过一整个秋季,他们已经长大了很多,清一色的深灰渐变毛发,眼睛很亮,看起来精神奕奕,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甚至前进间还扑动、跳跃着,好不欢快。   在他们之后,则是步履稍慢的康迪、阿卡莉,以及几头脚步微跛的普通成员狼。   他们瞧着有些狼狈,身上的毛发乱七八糟炸开着,脊背、后腿侧面留有几道不太深的抓痕,没破,就是毛秃了一块又一块,能看出是经历过一场战斗。   再之后,则是康纳和白化灰熊鲁道夫,以及最初一批同巨型灰熊对峙的成员狼。   这一批狼狈得更明显,白熊几乎变成了红褐色,伤痕和血迹根本分不清;康纳和其余同类走得很慢,伤势更重。   但好在工作人员数了一下,心中微松——目前落日峡谷狼群内的贝塔狼和普通成员狼数量都没变。   可……狼王恺撒和欧米伽小狼维斯珀呢?   他们两个怎么不见了?   心里才放松的工作人员神经又紧绷起来,目光灼灼盯着电脑屏幕,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错过什么。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大概过去了五六分钟,当狼群和鲁道夫全都走远,没了影子,工作人员都没瞧见恺撒和维斯珀的任何痕迹。   “不是?这什么情况?恺撒和维斯珀呢?总、总不能他、他们两个……”   某位感性的工作人员没忍住抽噎了一下,连熬夜熬出黑眼圈的眼眶都瞬间变成了红的。   “哈,怎么可能啊?”   他的同事干巴巴笑着,试图缓解一下此刻的氛围,以及自己不安的心情,“狼群都出来了,恺撒和维斯珀肯定会没事的,说不定他们只是速度慢了点……”   只是这话他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都听不见了。   就算速度再慢,能有多慢呢?   狼群成员都已经逐渐往“家园址”的方向走了,唯二的恺撒和维斯珀却不见踪迹,甚至就连那头巨型灰熊都不见了……   这样的结尾,很难不令人往某些英雄式的悲剧方向延伸思维。   比如……恺撒和维斯珀为了保护落日峡谷的其他成员,所以和巨型灰熊同归于尽了?   在野外环境下认定某个生物个体的死亡,并非是容易的事情。   这是一个复杂、严谨且漫长的过程,主要依赖长时间未被观测到的个体关键信息,以及最终找到确凿遗骸来最终确认。   但恺撒与维斯珀所面对的情况,明显不一样。   他们是峡谷狼群的一员,又在先前直面巨熊灰熊的攻击,在这两个前提共同出现下,“认定死亡”反而成了一件相对简单、容易的事情。   可眼下,谁也不愿意做这项并不算复杂、艰难的工作。   原本热闹的办公室陷入了沉寂。   这一刻,没任何一个工作人员还能说得出话,甚至已经有呜咽声交错响起,带有一种压抑的悲伤。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这是属于大自然的丛林法则,他们无法干预,便也只能接受生态演变带来的悲剧。   一个工作人员一边流眼泪,一边擤着鼻涕哑声道:   “呜……难、难受死了,到时候发布恺撒和维斯珀的死亡公告,我、我都能想象到有多少人会和我们一样伤心了……我本来还等着看他们长大以后,各自找到伴侣生小狼崽呢……”   有人低声开口:“恺撒在我心里是最称职的狼王,而维斯珀则是最英勇的小战士。”   苏珊心里也不好受。   她不相信年轻的狼王和他的小狼会就此结束他们的故事,可事实是,数片区域、位置的红外相机里,没一个捕捉到他们身影的。   难道,真的是悲剧吗……   同一时间,当工作人员已经做好准备,把“悲剧”两字贴在恺撒和维斯珀的脑门上时,这两位中心角色则还在林子里磨叽——   在巨型灰熊死亡后,面对这么大的一份肉山,狼群自然不会放过,并将其当作是食物收入囊中,准备从侧面挖开土坑,将从“危险源”转变为“猎物”的巨熊拖出来。   对此,鲁道夫甚至还提供了帮助。   日出前后那段时间,落日峡谷的成员们忙着挖坑,但等把猎物拖出来后,没谁真的有力气进食。   于是大家一合计,准备先回“家园址”休整一段时间,至于猎物……暂且放在原地吧。   其他狼群成员累归累,还有走回去的余力,但狂奔一晚上的小狼是真的没劲儿了。   他一个半吊子混血狼,大晚上和巨型灰熊搞追逐战,已经耗尽力气了。   等解决完这一大麻烦后,小狼的四肢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似的,尤其嚎那一嗓子,他更是直接“啪叽”一声跌坐到地上,摔了个毛绒大屁墩。   这次,连狼王都没来得及提溜住他。   见此情况,恺撒便让狼群成员先回“家园址”,而同样累了一夜的鲁道夫也慢吞吞地往自己的住所晃,打算先蒙头睡一觉。   等大家都走光了,恺撒缓步行至完全摊平在地上的小狼面前,蹲坐在其身旁,低头一下一下舔着对方的脑袋。   俞司言喘着气。   他喉咙干涩发疼,便只仰头用湿漉漉的鼻头蹭动着恺撒的吻部,像是在回应对方温柔的舔舐。   蹭了两下,腿软的小狼又用嘴筒子拱恺撒的脖颈,发出沙哑无力的哼唧声——   “嘤嘤。”   “嘤嘤嘤~”   他想让狼王老大也趴下。   俞司言记得恺撒后脊上那瞧着就令狼害怕的抓痕。   那么深、那么长,先后还经过快速奔跑、跳跃,甚至还曾被他压在身下、护着他在地上蹭了半圈……过于命途多舛了。   心里不得劲的小狼满眼心疼,他拒绝了狼王安抚似的舔舐,反而撑着四肢站起来,一个劲儿要对方趴下。   他想看看老大背上的伤。   恺撒被小狼弄得没办法。   他尤其看不得对方那双好似带有朦胧水光的漂亮绿眼睛。   年轻的狼王在他养的小狼面前,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威严,便顺从地俯身趴下,露出后脊半截小臂长的伤。   ……糊着灰尘、草渣,很狰狞。   俞司言扁了下嘴筒子。   他心疼地靠近,本想帮老大舔着清理一下,却又怕对方疼,便只好轻轻吹气。   簌簌。   温热的气体落在了恺撒背脊的毛发和伤痕上。   受伤时一声不吭,连呼吸频率都没变的狼王对疼痛耐受度很高。   但此刻,当他感知到小狼的气息时,却眼皮子微跳,有种提前进入春日的躁动感。   哗。   恺撒粗壮的深灰色尾巴不受控制地甩了一下,砸在地上声音沉闷,可想而知这条毛绒尾巴隐藏的肌肉有多具爆发力。   俞司言还以为是自己弄疼了恺撒。   接下来他更加小心,呼出的气也更轻了。   于是,恺撒也更煎熬了。   等吹完气,俞司言这才压低吻部,借用动物舔舐伤口的行为为恺撒做清洁。   舌尖轻碰的瞬间,他便感知到了一股明显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呜呜他的老大受苦了……   这么长的伤口,那该有多痛啊!   日出之后的云杉林下,光斑稀碎散落在地上。   趴在空地上的年轻狼王后脊紧绷,倒三角的耳尖竖了起来。   他瞳孔紧缩、呼吸发沉,身后的尾巴一下一下扫动着,看起来像是在忍耐、克制什么。   而在他的身体旁侧,则是一头蹲坐着的奶咖色小狼。   虽然后者灰头土脸,顶着乱蓬蓬的毛发,但瞧着精神状态还不错,正低头小心翼翼用舌面舔舐着恺撒背脊上的伤口。   远远看去,这是格外美好温暖的一幕,重情重义的混血灰狼,正在为自己的同伴清理伤口。   宛若童话故事一般。   但可惜,这片区域周边都没有安置红外相机,故而也没人能看见这一幕。   对恺撒来说,这是一场甜蜜又煎熬的“折磨”。   在漫长的十几分钟后,小狼终于舔舐完毕,清理掉了抓痕上的灰尘、草渣,露出了下方横过皮肉的深红色血肉。   那已经不单单是熊掌造成的痕迹,还包含肌肉拉伸、承受重物、摩擦所致的开裂。   这下,心知肚明自己让恺撒“伤上加伤”的小狼是真的绷不住了,嘴筒子抖啊抖,眼泪花花先转了出来,“啪嗒”一滴落到了恺撒的后背上。   被烫了一下的狼王微顿。   他刚一偏头,就对上了某只已经哭成花脸猫的小脏狼了。   可怜又可爱的。   很奇妙。   明明是很难对复杂情绪做出感知、理解的野生北美灰狼,但这一刻,恺撒好似真的理解了小狼那颗眼泪里藏匿的心疼和愧疚。   他起来,一边轻吼着,一边舔舐小狼眼睛下面湿漉漉的毛发。   他在告诉小狼,没关系的啊,他不疼的。   怎么可能没关系啊?   又怎么可能会不疼呢?   就算是恺撒再如何习惯受伤、习惯伤痛,这也不应该成为理所应当的事情。   小狼哼哼唧唧,一边“嘤嘤嘤”一边眼泪流个不停。   在老大面前,他已经彻底不要面子了,哭就哭吧,当哭包他也认了,他就是难受!心里酸酸闷闷的!   老大对他也太太太好了吧?!   他真的无以为报了呜呜……   恺撒有些无奈。   他蹲坐着,前肢微微抬起,借由差距明显的体型差,将这只小狼揽到了怀里,还轻舔着对方的耳朵尖,耐心安抚。   哭归哭,但俞司言没有忘记正事。   野外环境下,狼的修复能力是很好的,一旦他们受伤,最好的自我护理的办法就是反复舔舐伤口[注]。   于是,哭包小狼此刻上面掉着金豆豆,下面探着粉红色的舌面给恺撒舔伤口,直到舔得周边深灰色的毛发湿漉漉一片才罢休。   此刻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狼群成员估计早就回了“家园址”。   俞司言腿上恢复了一半的力气,但走路还有些颤颤巍巍的。   恺撒见此,身体压低就想背小狼,谁知却难得被一向软乎乎的小狼给凶了一下。   “嗷!”   不可以!   气鼓鼓的小狼鼻头都皱起来了,正小心用嘴筒子顶着恺撒,让对方好好站起来,别再扯着伤了。   “吼?”   恺撒不明所以。   小狼累了,所以他背小狼回去不是正好吗?为什么小狼还不高兴?   “嗷嗷呜!哇哦呜?”   不行就是不行!   万一伤口又严重怎么办?   “嗷呜!”   现在回家!   恺撒总是很顺从小狼的意思。   两头身量差距很大的狼,许久之后才慢悠悠从云杉林中晃出来。   狼王走得速度并不快——或者说在小狼的监督下,他已经尽可能放慢速度了,以防背后的伤口继续开裂——当然,恺撒其实觉得小狼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没关系,他很享受被小狼关心的感觉。   终于,长达一个多小时的等待后,云杉林外的红外相机终于又一次捕捉到了熟悉的身影。   办公室里几个快哭肿眼睛的工作人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彻底松口气的同时,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苏珊也乐了。   虽然过程很乌龙,但只要结局是好的,那就足够了。   不过……   回过神来的工作人员不免好奇——   那头巨型灰熊怎么不见了?   被狼群杀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的瞬间,所有工作人员都在脑海里浮现出五个大字——绝对不可能!   超过一般值的成年巨熊,可不是三十头狼和一头亚成年熊在毫无伤亡情况下能抗衡的,并非是工作人员小看他们,而是这是结合现实的数据,经过统计、计算都无法得出胜率。   不是杀死,应该是驱逐才对。   但问题是驱逐之后,熊去哪儿了?   这下,一上午情绪大起大落的工作人员又陷入迷茫。   他们先是目送恺撒和维斯珀回到“家园址”,随后开始查看落日峡谷范围内的所有红外相机,但全部一无所获。   奇怪了,那么大一只熊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茫然的工作人员决定求助隔壁安塔尔斯山脉的巡林员,双方打了个电话,并交换了一部分影像资料。   但经过几日的查证,只有早前巨熊灰熊离开安塔尔斯山脉的记录,至于回来的……一个没见。   这番行动,倒是叫他们歪打正着寻到了鲁道夫的母亲和姐姐的踪迹——   那位年轻的灰熊母亲坚韧勇敢,她带着雌性熊崽一路翻山越岭,进入了安塔尔斯山脉的中心地带,即将开始一场全新的生活。   见此,工作人员又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或许巨熊去了苏坦纳国家公园的其他区域?   好奇的工作人员再一次加班查证,几乎将苏坦纳国家公园全部的红外相机查了个遍。   当人类忙忙碌碌做无用功的同时,早就休整好的峡谷狼群在第二日便重回故地,在没有红外相机的窥探下,美美享用了一顿格外有成就感的大餐。   一头六百多公斤的熊,除却其过冬囤积的脂肪,可食用肉量并不多,大概180公斤,足够30头峡谷狼群吃个七八分饱的状态。   仅一天的时间,巨型灰熊被消灭了个干净,除了剩余的骨架,几乎到了毁尸灭迹的程度。   ——当然,作为狼群“好邻居”的鲁道夫,并不在意自己的好朋狼把这个巨大的坏家伙当食物。   为了增加狼群的威慑力,俞司言还顺手将巨熊灰熊的骨架,在领地边缘零零碎碎摆了小半圈。   ——当然,还是偷偷躲着红外相机进行的。   也是最近,因为温度终于有了明显降低,鲁道夫顺利进入冬眠模式。   因为与狼群合作战斗的革命友谊,峡谷狼群正式接受鲁道夫进入领地的更中心地带。   于是,这头从前被抛弃、在纪录片里孤独一生的白化灰熊,终于拥有了一个新的家。   虽然他的“家人”是一群狼。   鲁道夫在山洞内沉睡后,冬日的痕迹好似一夜之间彻底爆发。   白茫茫的落雪自高空飘落,覆盖了整个落日峡谷,气温骤降、银装素裹,银白漫山遍野。   野外站的工作人员用两周多的时间,查完了苏坦纳国家公园全部的红外相机的影像记录,可自始至终都不曾找到那头巨型灰熊。   在峡谷狼群与之发生冲突的那一晚,外来巨熊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至此再无影踪。   宛若岛国那边民间恐怖故事里的怪谈,比如——熊の神隐?   无从查证,巨熊消失事件之后便不了了之,成了苏坦纳国家公园的一大怪事。   已经被解决干净的巨熊:找我吗?   这一年冬日,当人类工作人员在野外站度过圣诞夜的时候,落日峡谷内的狼群则在大雪纷飞的傍晚时分,捕获了一头雌性马鹿。   属于狼群的狂欢盛宴刚刚开始。   风雪之下,恺撒舔舐着小狼嘴边的血水,将内部的肝脏扯出来放在对方嘴边,眸光深邃而温和,看得俞司言总有些不好意思。   正当他准备扯下一口肉亲自投喂狼王老大时,几只有些眼生的乌鸦拍着翅膀,从落雪的云杉林尽头飞来。   或许是从狼群领地之外来的乌鸦?   毕竟乌鸦群串门是时常发生的事情,倒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俞司言并不打算理会。   他从肝脏上扯下一块最鲜嫩的部位,正叼着往狼王嘴里喂,就听不远处落在石块上的乌鸦“嘎嘎嘎”讲起了八卦。   “嘎嘎嘎!”   听说了吗?这边有只小狼怀崽崽了!   怀崽?   俞司言大脑顿了一下。   不对吧,这个季节,谁家狼怀崽啊?   “嘎嘎!”   我知道!还是个小公狼!   “嘎嘎,嘎嘎嘎!”   据说是狼王的崽。   俞司言叼着肝脏块的嘴巴抽动了一下,想笑但努力憋着,生怕自己龇牙一乐,就把给老大的肉块掉地上了。   噗哈哈哈也不知道这群乌鸦从哪儿听来的歹毒八卦,谁家公狼会怀孕啊?   笑死个狼啦哈哈哈哈……   竟然还能传出他老大的八卦哈哈哈哈,狼王老大天天和他在一起,哪儿时间和其他小公狼鬼混着生崽啊?!   下一秒,俞司言脸上表演了一个笑容消失术,只听那几只乌鸦交流道——   “嘎嘎?”   是哪个小公狼啊?   “嘎嘎嘎!”   就是叼着肝脏的那个!   “嘎嘎嘎嘎!”   我这次过来是专门看他的!怀崽的狼,第一次见!   “嘎嘎嘎?”   这么久,他还没生狼崽崽吗?   “嘎!嘎嘎嘎!”   是呀,他的狼崽生哪儿去了?   几只乌鸦交头接耳,黑豆似的小眼睛时不时瞥向俞司言本狼,就差直接贴脸当着正主八卦了。   怀、怀了狼王崽的小公狼……是、是他?   哈哈……哪来的谣言啊?   啪嗒。   石化小狼嘴里的肝脏终究还是掉下来了。   恺撒偏头接过。   一直注视着小狼的他,压根没仔细听乌鸦在说什么,便疑惑地看向对方,用吻部蹭了下小狼的鼻头,似乎在问“怎么不吃了”。   俞司言嘴角抽搐。   他和老大明明是清清白白、互帮互助的兄弟情!怎么可能有乱七八糟的生崽剧情啊?   所以这个离谱八卦到底是谁传的?!   小狼蹭了蹭恺撒的鼻头表示没事,随即他目光如炬地看向不远处的狼群成员,试图找出八卦的罪魁祸首。   嘿,还真叫他发现了端倪。   ——某三个缩着尾巴,正不停往后退的狼,在一众成员里也太明显了吧?   这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俞司言忽然顿悟,为何上个时节,这仨狼天天盯着自己,原来是以为他怀狼崽子了啊?!   “嗷呜!”   你们仨给我站住!   奶咖色的小狼一记饿狼扑食,瞬间扑向三个准备畏罪潜逃的罪魁祸首。   康迪、11号、22号自知心虚,一个个缩着狼爪,任由小狼扑着滚到他们身上拍拍打打,根本不敢反抗!   四头狼瞬间滚作一团,自旁侧的斜坡一骨碌滑了下去。   等年轻的狼王无奈上前督促小狼好好吃饭时,只见坡下的深雪里,正有四个毛乎乎的屁股和大尾巴露天扭动,至于脑袋……全都埋雪下面了。   像是拔萝卜似的,恺撒亲自把小狼提留回猎物前,监督对方吃饭。   至于康迪和11号、22号狼,则是被满脸无语的康纳和阿卡莉扒拉出来的,还有五只小狼崽好奇围观着。   不过这事没完,被造谣的小狼很记仇,他决定等吃完饭再找那三个家伙决一死战!   康迪/11号/22号:也不能都怪我们啊!主要是小时候,狼妈妈也没告诉我们小公狼不能生宝宝啊?!   小狼气愤又害羞。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怎么可以传他和老大那个啊?他和老大的兄弟情不容玷污!   其实很早就想玷污的狼王:……   显而易见,苏坦纳国家公园的落日峡谷狼群,将度过一个很热闹的寒冬——   年轻的狼王恺撒会继续他的统治,并进入最为强盛的青壮年阶段,把狼群扩张至巅峰阶段。   小狼维斯珀将继续成长,在收获更多生存经验的同时,做好在万物复苏之时进入性成熟、迎来发/情期的准备。   其他狼群成员会在这个大家庭里度过安然、满足的一个冬天,他们或许会在下一个春季离去,也或许会选择留下。   但不论如何,他们与落日峡谷已经缔结了不解之缘。   时间在继续,寒冬逐渐消逝。   瞧,新一年的春日,再次降临了。 [46]长大的小狼:兄弟情好像有点不干净了呢   早春,落日峡谷——   融冰在断崖上滴答作响,石缝间隙里生长着浅绿的青苔,才解冻的溪水很瘦,颤颤从石间向下流去,偶尔跳跃溅于两侧岸嫩绿的草芽上。   顺着这条因升温而融化冰层的小溪流一路向上,便进入了落日峡谷狼群的“家园址”。   此刻正是清晨,因上个冬日的低温,已进入青壮年时期后最巅峰状态的狼王恺撒,将巡视领地的时间换成了中午与傍晚。   也是因此,某只喜欢赖床的小狼,成功靠在“狼皮靠枕”上,睡了一整个冬日的懒觉。   天空早已经放亮,山洞则因光线遮蔽而显得稍稍昏暗几分。   俞司言正睡得昏天暗地。   他不似纯血北美灰狼那么耐冷,在这个一降温便降到零下三四十度的寒冬峡谷里,靠着狼王恺撒睡觉,已然成为他整个冬日中最最最幸福的事情!   恺撒的体温总是很高,作为纯血狼的绒毛密而厚实,一向最得冬季的俞司言喜欢。   每次一到降温时,他便会紧紧蹭着恺撒,甚至是钻到对方的怀里睡——脑袋要枕在恺撒的前肢间,后脊背要贴着恺撒的胸膛、腹部,甚至还一定要把对方的绒尾巴盖在自己的肚皮上。   完全一副严丝合缝的地步!   多数情况下,寒冬的狼都以卧倒,头尾盘起来睡为主,但因为小狼俞司言的存在,恺撒生生改变了从前的习惯。   此刻,早已经习惯这般睡法的狼王眼皮微颤,随即在早春的清晨缓缓睁眼,赤金色的虹膜中不见忪怔,唯有时时刻刻都存在的锐利。   他抽动鼻头,似是在微凉的空气中嗅闻着什么。   就在刚刚半梦半醒之间,恺撒依稀感觉自己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味。   那是一种只清清淡淡的一下,便令成熟的狼王格外着迷的味道。   并不明显,但嗅至鼻腔里是温暖的感觉,带有一股极浅的奶味,更深了去感受则偏甜,甜里却还带有腥。   对于野生动物来说,“腥”这样的气味总能代表很多——   猎物到手时属于血肉的香甜腥气,亦或是同类进入发/情期后,那甘美而极具野性刺激的腥甜。   几乎是捕捉到该气味分子的瞬间,恺撒整个狼都清醒了过来。   睁眼后的狼王没有着急去嗅闻他的小狼,而是先慢条斯理地打量对方。   他的小狼已经长大了很多。   初遇的深冬里,对方还是个瘦弱单薄的小可怜狼,身侧肋骨清晰可见,毛发虽绒却有些粗糙,明显把自己照顾得很差。   但而今这个早春里,他的小狼身形越发流畅,奶咖色的毛发下隐隐能触摸到奔跑、狩猎练就的肌肉,绒毛顺滑有光泽,正因为放松、信任,而在他怀里尽情舒展着。   恺撒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成就感。   本来那股想要追寻气味变化的心思,在此刻变成了另一种柔软……总归他那么久都等了,不急于现在。   于是,早早醒来的恺撒抬起前肢,又把他的小狼往自己怀里揽了揽,重新闭眼,与对方一起享受此刻的安宁。   时间缓缓推移,直至太阳完全挂在高空后,懒觉睡舒服的小狼才一边哼唧着打哈欠,一边撑开四肢,在狼王怀里伸了两个懒腰。   等恺撒一睁眼,便对上了一张毛茸茸的漂亮脸蛋。   “嗷呜!”   老大,早上好!   他的小狼活力四射,像个小太阳。   恺撒低头,舔了舔小狼的嘴巴。   下一秒,热情奔放的小狼也同样张开嘴巴,“嗷呜”一下就把狼王的嘴筒子含到了自己的嘴里了。   时至今日,被恺撒宠成小祖宗的俞司言根本不需要遵守狼群里的行为规则——   不论什么时候,他想直视狼王就直视、他想含狼王的嘴筒子就含。   他不仅吃饭第一个,还有狼王亲自给他挑肉吃;巡视领地日常与狼王并排,还时不时被偏心的狼王哄着去休息。   哎,要不是俞司言他心志坚定,恐怕早就被老大宠成狼版熊孩子了!   等把恺撒的嘴筒子含得湿漉漉一片后,俞司言才彻底抖擞着毛发从地上爬起来。   不过正拉伸间,他忽然觉得毛绒肚皮下方的位置有一点点微妙的不对劲。   嗯……   感觉有点紧绷。   胀胀的。   还、还有点扯……   俞司言身体一僵,顿在原地,被那触感弄得放松也不是,继续拉伸也不是。   “吼?”   恺撒低吼着询问小狼怎么了。   “嘤嘤嘤~”   被养娇气的小狼哼唧着,他告诉老大他肚皮肉那里有点胀痛。   才这样说着,对狼王毫不设防的小狼,再一次表现出了他极其迟钝且不开窍的直男姿态——   比如在早春这个格外敏感的季节里,大大咧咧仰躺翻出腹部,将覆盖着浅色毛发的小肚子露给恺撒看。   恺撒顿了一下。   下腹位置不太舒服的小狼还嫌弃狼王墨迹!   他一顿哼唧,催促老大快点帮他看看什么情况。   盛情难却。   恺撒蹲坐在小狼的身侧,赤金色的虹膜中带有一种滚烫而发沉的情绪,只可惜此刻的俞司言丝毫不曾意识到,也不知道他这是真正地送上门来。   今年已经两岁的小狼,正进入狼生中的第一次性成熟阶段。   在恺撒的视线里,他看到了小狼那从前青涩的小铃铛,已经比上个冬季胀大了一点点,自米白色的毛发中透出一股淡淡的肉粉色。   而他知道,未来的不久后,两个小铃铛将会继续变大、变充盈,淡淡的肉粉会变得更深、更艳,以体现出小狼彻底成熟的标志。   虽然即将成为大狼,但对恺撒来说,小狼仍然是他的小狼。   “嗷呜呜呜呜?”   老大,我肚皮啥情况呀?   听见小狼的嗷呜声,恺撒回神。   “吼?”   还难受?   “嗷呜!”   俞司言狠狠点头,嘴里嘀嘀咕咕向老大讲述他肚皮下方那格外不得劲的感觉……   像是长了个什么把皮肉给撑得紧绷了起来,怪难受的,给狼一种穿裤子卡档的感觉。   恺撒眸光暗沉沉的。   他见小狼确实很难受,便一点一点压低脑袋,随后靠近——   “嘤!”   这一声是俞司言轻微受惊后,下意识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了。   瞬间,他瞪圆了那双清透的绿眼睛,一个劲儿往自己的肚子方向看,下巴上都要挤出两层软肉了。   只见俞司言腹部的后侧方,高大的狼王微微伏低身体,略长的吻部向下抵着,正好碰在小狼的小小狼一侧。   至于对方深红色的舌面,则带有明显的滚烫、湿热感,一寸一寸划过了那对正待发育的小狼铃铛。   俞司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耳朵到脸蛋红成大苹果,幸而被毛发遮挡的混血小狼无声尖叫了。   狼的天啊!   大概是亚成年狼做久了,除了解决生理问题的时候,他都忘记自己还有个小小狼和小铃铛了!   啊啊啊啊!   老大!住口啊!别舔——   只可惜俞司言的呐喊声迟了。   当他的制止声儿还卡在嗓子眼里,还没彻底出来时,早就对小狼气味着迷的恺撒很自然地张嘴,用整个更宽更长的舌面,卷着包住了那对小铃铛。   这样的动作放在人类世界,只要未曾得到允许,那么都是冒犯,是耍流氓!   但偏偏这是动物世界。   俞司言是一只混血小狼,而帮他舔舔的老大是一头纯血狼王,纵然前者的人类思维告诉他这事儿苗头不太对,可、可……他们是狼啊!   在狼群关系里,好朋狼的的确确会相互舔对方的那里,这是他们之间一种常见且重要的社交行为。   此前俞司言害羞,并不参与这项活动,而一向生狼勿近的恺撒更不会与同类有这样的交流。   于是当俞司言和恺撒碰在一起,他们之间更多的是舔毛发、舔嘴巴,至于生/殖/器……   脸蛋烧得要命的小狼仔细回想了一下,嚯,他确实没给老大舔过,但、但以前他还没发育的时候,老大其实帮他舔过来着……   那会儿他还自豪老大把他当自己狼呢!   可、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感受着那股异样的触感,俞司言后知后觉——   春天来了,轮到他进入发育期了!   “嗷呜呜呜!”   老大不行!这真使不得啊!   你再多舔几下,狼要受不住啦!   被舔舔的小狼羞得不行,他“唰”一下翻身起来,一抬眼就撞到了恺撒微微探出嘴边的舌尖。   一想到老大的舌头刚刚舔过哪里,俞司言就浑身发麻!   “嗷呜呜呜~”   老大我去嘘嘘!   没招的小狼选择最土的办法,比如尿遁。   此刻的俞司言宛若一根利箭,噌一下就从山洞里飞了出去,等恺撒偏头看过去时,那奶咖色的身形已经没了影子。   恺撒不懂什么是害羞。   他只以为小狼是真的想去上厕所。   山洞里的狼王慢条斯理起身,他缓缓伸了个懒腰,却在起身之后,用锋利的犬齿轻轻蹭动舌面,好似在感受什么。   是属于小狼的味道。   他的小狼,终于长大了。   ……   春日的最初,是积雪融化。   等再过上那么几天,土壤、枝丫间的绿色会变得越来越明显,同时气温回暖,偶尔还能瞧见自南方飞来的鸟雀。   狼群成员也因为春日的到来而更加活跃——   阿卡莉带着五只亚成年狼崽在草甸上打滚、玩耍,练习扑抓狩猎,为他们下一次参与狼群的狩猎活动而准备。   康纳摊开四肢,懒洋洋晒着太阳,悠闲自在。   只可惜身边有个闲不住的康迪总打扰他,最后气得康纳翻身起来,追在蠢弟弟屁股后面咬对方的尾巴。   见此,一向死对头的11号狼、22号狼难得同仇敌忾,一起嘲笑被咬秃了尾巴尖的康迪。   比起上一年天气早早热起来,今年的气候相对正常,白化灰熊鲁道夫在某个适中的时间苏醒。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洞穴外的溪水边大口畅饮,以辅助排泄[注]。   在鲁道夫开始感受春季的气息,准备舔舐青苔、捕食昆虫的同时,俞司言近来则有点躲着狼王。   春天的气息太浓郁了。   这只低狼血的混血小狼,已然明显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变化。   按照动物学家的观察、研究来看,低狼血混血狼的发/情规律介于纯血狼和家犬之间,且前者的成熟性也会相对偏早。   纯血狼是遵循自然节律的季节性繁育动物,一年只有一次发/情期,多集中在春季2-4月。   但混血狼则大不一样。   尤其是偏家犬模式的低狼血混血狼,不仅外形、性情多表现为狗狗的特征,发/情期更是一年两次,以春秋季为主。   显而易见,俞司言便是偏家犬模式的小混血狼。   以至于他虽然年纪更小,却在这个春季早早进入性成熟,就连发/情早起的症状也随之而来。   啊啊啊啊啊啊!   羞死狼啦!   藏在一棵云杉木后的小狼痛苦抱头。   他一想到自己一年四个季节,有两个季节就这个德行——小铃铛肿起来,一被老大舔就感觉身上烧烧的,他就觉得崩溃啊!   这些迹象叠加起来,怎么显得他超级色狼似的!   老大会不会觉得他很变态啊!   俞司言欲哭无泪。   这是亚成年小狼不懂的,属于成年小狼的忧郁。   正当俞司言难过地盯着小小狼和小铃铛反思间,他听到了熟悉的低吼声。   是狼王恺撒来找他了。   奶咖色的小狼瞬间缩成一团,一副鸵鸟样,任狼王怎么呼唤都不出来。   主要这事说来,俞司言他是真的尴尬又无措。   前几日早晨,因为大意的缘故,他才以“尿遁”的借口匆匆从山洞里害羞逃离,本来想着忍一忍也没啥——毕竟他可拥有人类的灵魂!没道理会忍不过一个季节性的生理变化!   谁知道今日上午,原先胸有成竹、信心百倍的小狼就被打脸了,还打得超级无敌狠——   一觉醒来,窝在狼王怀里睡得格外香的俞司言惊悚地发现,他的小小狼竟然抵在了老大的肚子上!   不仅露了红尖尖啊啊啊!   还把狼王老大那里的深灰色绒毛给弄湿了!   俞司言不想活了。   当时他尴尬得差点找个地儿把自己埋了,但同样睁开眼睛的恺撒却老神在在。   后者的发/情期还要迟一点,因此面对小狼的兴奋反应很是沉稳。   去年已经积累经验的狼王当即起身,用前爪半按着小狼的胸膛,脑袋向下直接舔了上去。   毫无疑问,这对俞司言来说是一个冲击力极强的早晨。   兄弟间“互帮互助”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狼王老大身上,只是俞司言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是用爪子,但老大却直接上了嘴!   问题是,《寝室文学》里也没说兄弟朋友之间做这种事情还能用嘴啊!   打开新世界大门的俞司言受惊不小。   主要表现为小小狼很不争气,才被狼王舔了几下就办事结束。   紧接着,羞涩又迷茫的小狼,还听到了山洞内狼王明显的吞咽声。   声音清晰到他不看过去,都能在脑海里勾勒出恺撒舔舐之后微微仰头,随后将其咽下的动作。   恺撒:坦然.jpg   小狼的……也很好吃啊。   俞司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老大你别什么都吃啊!   Stop!   回忆到此结束!   再想狼立马去上吊!   藏在云杉木后的小狼又往早春的草丛里缩了缩,生怕自己被老大发现。   同一时间,云杉木不远处,踱步而来的成熟期狼王其实已经看到了小狼的身影。   没办法,谁让这只小狼是个低狼血,且更偏家犬模式的混血小狼呢?   那条毛茸茸的奶咖色尾巴,成了小狼此刻最明显的暴露点——   尾巴的主狼稍微有点情绪上的异动,首先暴露的便是尾巴本身,好不惹眼。   就在刚刚,当小狼在脑海里回忆今日清晨的事发过程时,他那条藏在树后的尾巴便已经忍不住摇摇摆摆地晃动了起来。   一下一下,像焦糖味的棉花糖迎风抖着,格外招狼王的眼。   抛开其他俞司言尚未明白的情愫,他其实很依赖、很喜欢狼王,那条软软绒绒、一想到恺撒便不自觉晃起来的尾巴,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可惜当事狼过于迟钝,至今没发现这份亲昵早已经过了线,还当自己和恺撒是好兄弟呢!   ——那种“互帮互助”的好兄弟!   窥见小狼藏身之所的狼王不着急了。   他收敛利爪,踩着松软的泥土间,悄无声息绕到了小狼的背侧,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而云杉木后,尚不知道“危险”近在身后的小狼还探出半截脑袋,正狗狗祟祟偷摸着找恺撒的身影呢。   诶,奇怪……老大咋不见了?   难道老大刚刚不是来找他的吗?   心里莫名失落的小狼尾巴晃动频率小了很多,正往下垂呢,下一秒便感觉尾巴尖尖被一抹湿热的触感给含住了。   咦!   小狼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双向下垂着的,深邃的赤金色眼瞳。   一如今早对方吞咽时的眼神一般。   咕嘟。   后脊炸毛的小狼咽了咽唾沫。   他挪动屁股,一边小心把自己的尾巴往外抽,一边小心翼翼向后退。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感觉现在老大看他的眼神……有点危险啊!   但小狼撤退的动作被打断了。   比他更快的,是来自狼王深灰色的狼爪。   啪叽。   奶咖色的尾巴被恺撒压着按实了。   俞司言颤了一下,冲狼王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容,顺便探去脑袋舔了舔对方的下巴,好趁机把自己的尾巴解救出来。   但狼王不为所动。   他肉垫轻微用劲,便叫小狼打了个颤,从后脊到尾巴骨好似都软了下来,哪里还有落荒而逃的力气。   就连那股春季引起的燥气,也又一次侵袭全身,让小狼绒绒毛发下的肚皮又有些泛滥薄粉了。   俞司言有些可怜地“嘤”了一声,试图缩起后腿,好挡住那些微妙的变化。   恺撒看见了。   甚至无需目光捕捉,光嗅闻小狼身上变化的气味,他都能知道对方的任何状态。   他想让他的小狼更舒服。   仅此而已。   ……   这个时节的灌木丛长得并不算茂盛,但其高度想要遮住两头身体相叠的雄性灰狼,也是足够的。   高大的云杉木下,传来一阵动物毛发摩擦的窸窣声,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颤颤巍巍的“嘤嘤”叫。   不过那“嘤嘤”声显得有些婉转,时高时低、时轻时重。   伴随着这道动静响起的同时,还有一条奶咖色的毛绒大尾巴自灌木丛后方晃呀晃,格外吸引人的目光。   不过,那尾巴尖尖的最顶端,有撮发白的毛发湿漉漉的,像被谁反复舔咬着含在嘴里似的。   若是拨开生长浓密的毛发,大抵还能瞧见两三个错开分布的齿印。   ——根据大小结构来看,应当是来自狼王恺撒的。   ……   许久之后,灌木丛边上搭着一节格外没力气的奶咖色尾巴。   上面的绒毛经过舔舐清洁,正湿哒哒地粘在一起,难得能从一条尾巴上看出“萎靡不振”和“精气大伤”这几个大字。   尾巴旁边,则是蹲坐着的狼王恺撒。   他吻部略潮,胡须、下巴沾染着濡湿的痕迹,身后那条强壮有力的狼尾愉悦摇晃着,甚至尾巴尖上也有一截小小的咬痕——   非常明显,连毛都秃了一块。   不过当事狼并不在意。   反而心情很好。   毕竟这痕迹是小狼先前含着他的尾巴才留下的,对恺撒来说极具纪念意味。   恺撒低头,耐着性子把仰躺在地,生无可恋的小狼从头到尾舔了一遍,直到对方身上又沾满了自己的味道才罢休。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趴下,把事后有些疲累的小狼捞到怀里,顺势舔了舔对方的耳朵。   “吼。”   小狼,睡吧。   今天他的小狼逃得太快了,都还没来得及睡懒觉呢,现在正好补回来。   俞司言没意识到这件事,但恺撒却帮他记着。   被老大按住里里外外都舔了一遍的俞司言眨眨眼,他试图思考狼生,试图在大脑里与自己探讨哲学,还试图在贤者模式中获得短暂的超然和反思。   但他失败了。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老大刚刚舔他的样子……   舒服是挺舒服的,但狼的脑子和狼的兄弟情,好像都有点不干净了呜呜。   胡思乱想,但什么都没想明白的小狼决定从开始到放弃。   他脑袋一歪,埋到狼王热乎乎的绒毛胸肌的深处,准备先睡为敬的。   至于其他的事情……   等睡醒来的俞司言再操心吧!   本就没睡懒觉,又经过先前那一番释放,困意加倍的小狼没多久就睡熟了。   他打着小小的鼾声,柔软的肚皮一起一伏,看得恺撒心中发软。   狼王用吻部蹭了蹭小狼的脸蛋,又着重嗅闻对方身上的气味。   直至深深过肺,才略有满足地闭上眼睛,和他的小狼一起享受这难得的回笼觉时间。   只是此刻熟睡中的俞司言根本不曾料到,这一阶段的躁动,不过是发/情期前的开胃小菜罢了。   等再过几天——待他完全性成熟后,待恺撒迎来第二次发/情期时,一切都将变得不一样。   比如谁的毛绒屁股,可能真的要保不住了。   到底是谁呢?   好难猜啊! [47]【1.5w营养液加更】:老大,你咋撅我屁股呢?!   那天来自狼王单方面的“帮助”后,着实令俞司言害羞了两天,但这一次他没再躲起来——   倒不是不想,而是愧疚心作祟,让他根本舍不得躲!   恺撒对他实在是太好了!   俞司言因性成熟而躁动难耐,狼王便会有意寻找尚未消融的冰块,一块一块叼进山洞,好辅助降温。   身体发育的新状态影响了他的胃口,狼王便从猎物上专挑最细嫩的肉,亲自喂给他吃。   甚至狼王还专门去捕捉田鼠、游鱼,只为能让他换个口味,勾起食欲。   他晚间心浮气躁睡不着觉,狼王从来都不会不耐烦,对方只会耐心又温和地一下一下舔舐着他的脑袋、耳朵。   直至最后,要么是狼王把他哄睡着,要么是他向性成熟的早期预兆投降,半推半就被对方按住上上下下舔一顿。   发育成熟的痕迹,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俞司言身上。   当动物的本能与兽性和人类的理智杂糅在一起时,便是他想控制都有些无从下手。   于是,在缓慢的适应过程中,恺撒便如温水煮青蛙里的温水一般,以一种让小狼虽然尴尬害羞,却不会引起应激的态度靠近,并在这一阶段里占据了极其重要的地位。   至少现在,沦陷于早春性成熟的小狼,已经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敞开肚皮任老大帮他舔舔舔了。   至于这种事情兄弟之间能不能做……   说实话,俞司言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有点太陌生了。   现实里的俞司言母胎单身。   他天天忙着学习、打工,根本没时间谈恋爱,从前也被女孩子递过情书,但因为学校规定禁止早恋,乖宝宝俞司言从来不敢顶风作案。   也是因为这样的经历,当俞司言隐隐察觉自己和狼王老大的兄弟情似乎有些变质时,他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九年义务教育也没教这题啊!   逃避之余,俞司言偶尔看到恺撒望向自己的眼神时,总会有种心惊肉跳——就像是被猎食者盯上的猎物。   可他不是猎物啊!   老大就算饿死都不会吃他的,这一点俞司言敢打包票!   想不明白的俞司言彻底瘫成了咸鱼。   他秉持着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摆烂姿态,彻底放空大脑,接受老大的舔舐服务……   大、大不了,等老大发/情期来了,他也帮老大舔呗!礼尚往来!   不过这样的状态并不曾维持很久。   大概是俞司言进入性成熟后的第二周,他发现一向与自己形影不离的恺撒,竟然开始早出晚归了!   俞司言有些好奇。   他本想跟在恺撒身后去探索一番的,却因不够高明的追踪技术被当场抓获,并被狼王亲自押送回“家园址”的山洞内,按住“惩罚”了一番。   等笨兮兮的小狼被舔得晕晕乎乎,不知今夕何夕的时候,恍若定点完成任务的狼王用吻部蹭了蹭他的脑袋,然后转身就这样走了!   走了?!!   俞司言:???   老大,难道你背着狼在外面有别的阿猫阿狗了吗?   难不成……老大已经找到伴侣啦?   当这个想法出现在俞司言脑海里时,他稍稍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舔了一口柠檬,也像是把心脏泡在水里,怪不舒服的。   可当他问自己为什么不舒服,俞司言又回答不上来了。   于是,生着闷气的迟钝小狼打算转移注意力,比如去和阿卡莉的五只亚成年的狼崽玩。   这个年龄阶段的狼崽子最是闹腾,就是阿卡莉都有些遭不住。   当俞司言晃着尾巴走过来后,阿卡莉宛若看到救星般眼睛都亮了一下。   大抵是因为灰狼母亲的基因足够优秀,而狼崽们父亲的基因也不差,这五个小家伙完全就是青出于蓝,从小就精力旺盛,力气也大,在各种扑抓训练中均表现极佳。   就连向来严格沉默的康纳对他们的评价都很好。   待俞司言加入这场训练后,不过两分钟,他身上就挂满了亚成年的狼崽子。   或许是因为从小就相处的缘故,阿卡莉的崽崽们都很喜欢这只颜色漂亮、气味暖融融、有着大尾巴的小狼,他们滚作一团,扒拉在俞司言的身上——   一只趴在俞司言身上,一只蛄蛹在他的毛尾巴上,一只吧嗒吧嗒舔着俞司言的前爪。   还有两只正咬着兄弟姐妹的尾巴,试图把他们扯下来,好给自己一个冲上去和小狼贴贴的机会。   正在不远处掏昆虫吃的鲁道夫听到的声响,他有些笨重地缓步走来,分明是个大块头,却有种憨憨的可爱。   阿卡莉看了眼鲁道夫,不曾出声,显然已经在上个冬季的合作中认可了这头灰熊的身份。   很快,属于小狼和狼崽们的场面发生新的变化——   比去年又大了一圈的鲁道夫仰躺在地上,圆鼓鼓的肚皮上趴着个四肢自然垂落的混血小狼。   小狼的身上则横七竖八压着三只亚成年狼崽,剩下两只踩着鲁道夫的前肢,正准备往上爬呢!   终于得到解放的阿卡莉打了个哈欠。   她一边看着和狼崽们玩闹的小狼和灰熊,一边把下巴枕在前肢上,懒洋洋打着盹。   她想,养狼崽子可真难啊……   还是老大运气好,狼生第一次就遇见小狼这么乖的崽,就是不知道老大什么时候把小狼变成狼后啊……这都多久了,也忒磨叽了!   正沉迷和毛茸茸贴贴的俞司言可不知道阿卡莉在想什么,此刻他根本没工夫思考狼王老大这两天为什么早出晚归,因为他已经要被幸福晕了!   试问还有谁能左拥灰熊右抱狼崽?   只有他!!!   整个落日峡谷,不论是成年的北美灰狼,还是亚成年的狼崽崽,不论是作为邻居的白化灰熊鲁道夫,还是时不时飞来作客的乌鸦群……   大家都喜欢这只奶咖色的小狼,谁见着他都要上来贴一贴。   甚至在本地乌鸦们大嘴巴的宣传下,不少从苏坦纳国家公园内外四面八方的乌鸦都会专程飞一趟落日峡谷——   一是为了看谣言中会生崽的小公狼,二则是为了收集小狼的毛毛做鸟窝。   最初,本地乌鸦们都习惯在狼群的换毛季,收集纯血北美灰狼那灰色、棕色的深色系狼毛做窝。   但是当上一年换毛季,小狼俞司言褪下一堆奶咖、奶白相间,而且还格外绒、格外软的毛发后,乌鸦们心动了。   于是,心动不如行动。   当俞司言身上的旧毛前脚才被恺撒按住,用吻部、舌面将其舔舐清洁下来,收作一团堆在一起,后脚乌鸦群一哄而散,两三秒的时间就抢光了小狼的毛。   当时同样懵逼的恺撒/俞司言:???   这世道,连狼毛都不放过吗?   当然,不论是本地乌鸦还是外地乌鸦,大家都是懂礼貌的好鸦,在拿了小狼的毛毛做窝后,这些南来北往的乌鸦们总会留下自己的“回礼”——   普通点的是游客遗失的硬币、易拉罐拉环、玻璃珠、钥匙,彩色的纽扣、手绢、小块乐高积木,名贵点的还有什么耳环、手表,甚至是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丢失的订婚钻戒!   除了人类制品,俞司言还收到过乌鸦从人鱼码头那边收集来的漂亮贝壳、海螺,甚至还有风干的海星、鱿鱼和螃蟹!   他不得不猜测,乌鸦们是不是洗劫了海钓人士的鱼桶!   这些来自乌鸦们的回礼,事后都被小狼收集在山洞角落里,时不时他还会拿出来把玩一番,至今已有很大一堆了!   为此,俞司言还挺想拥有一个收纳箱的,可惜苏坦纳国际公园一般见不着大型的人类造物,他只好放弃。   话说远了,先看眼下——   被鲁道夫和亚成年狼崽当成夹心的小狼趴在中间,气都有点儿喘不上了。   正当他想要挣扎一番时,一道熟悉的低吼声从后方响起。   “吼!”   下来。   很沉,天生带有领导者的威严。   几乎是声音刚落下的瞬间,五只淘气包狼崽连滚带爬,乖乖从小狼和鲁道夫的身上下来,老实巴交蹭到了他们的妈妈阿卡莉那里。   整个峡谷狼群内,五只小狼天不怕地不怕,平生最怕的就是狼王。   每次他们一见着恺撒,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乖巧听话得不了!阿卡莉甚至数次蠢蠢欲动,希望恺撒能帮她“修理”一顿几个不听话的狼崽子。   但偏偏恺撒对别的狼崽子没兴趣,他只对当初一头撞到自己怀里的小狼有兴趣,如果是小狼生的崽崽……   恺撒或许会考虑一下。   此刻,不过三秒钟的时间,俞司言身上一空,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被狼王轻含着后颈,从鲁道夫的肚皮上叼了下来。   “嗷!”   落地的小狼气鼓鼓地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狼王。   他还生气老大把他舔迷糊之后,自己却闭嘴就走的事情呢!   眼见气氛不太对,有眼色的阿卡莉立马赶着五只狼崽离开,顺便还很有革命精神地叫了下鲁道夫。   鲁道夫虽然不明白,但与狼群相邻许久,个别带有呼唤意味的嚎叫他也听得懂,便一起跟上了阿卡莉的身形。   原地——   被小狼躲开的恺撒倒是不恼,他甚至极乐于见到小狼撒娇耍赖的另一面——要比那些被父母狼娇惯的狼崽子还要娇,才能说明他养得好啊!   “吼!”   小狼。   恺撒低声用这个专属于俞司言的低吼音节,传递自己呼唤对方的信号。   俞司言不理,绒绒的毛屁股又挪了挪,从背影看像个毛茸茸的水蜜桃。   成熟的狼王眼底流露出一股淡淡的笑意,那趋近于人性的灵动转瞬即逝,随后他缓步上前,略尖的吻部顶了一下小狼的尾椎。   “嘤!”   前者一蹦子跳起来,正准备怒目回头呢,就对上了一双深邃的赤金色眼瞳。   俞司言眼神飘了下,就听恺撒又一次低吼,这一次其中代表的含义是——小狼,我背你。   虽然当事狼还没点头应声,但他摇摇摆摆晃动起来的毛绒大尾巴已经暴露了心绪。   很容易被哄好的小狼乖乖趴在恺撒的后脊上,四肢自然垂落,同时下方肌肉结实的狼王缓慢起身,在确定驮好了自己的小狼后,这才抬脚往“家园址”走。   这个季节,日光正好,新生的草甸绿茸茸一层,在狼群狩猎之余,很适合作为休憩打滚的地方。   恺撒挑了一块空地,将小狼放下,又把对方捞着揽在自己怀里。   “吼。”   睡觉吧。   当狼的生活有时候是有趣的,也有时候是无聊的。   但这种无聊不会令俞司言觉得空虚、觉得虚度光阴,反而格外放松,有种“画船听雨眠”的闲适。   在狼王亲昵的舔舐下,早就忘记那点“不开心”的小狼酣然入睡。   这一觉俞司言睡到了傍晚。   等他迷迷瞪瞪睁眼时,便见身量挺拔的狼王正站在不远处,视线瞧不清落点,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侧颜看起来还有点严肃。   “嗷?”   老大?   睡醒后,下意识找自己最亲近的狼的小狼哼唧了一声。   恺撒第一时间转头看向他的小狼。   他缓步走近,低头轻缓地舔舐着小狼的脑袋和耳朵尖,等对方从那副睡懵的状态中醒来,恺撒才低吼让小狼等一下他。   意识还懵懂的小狼舔了下自己的嘴巴,下意识跟着恺撒的命令行动。   只见毛发乌亮的狼王行至一侧的空地,四肢紧绷,绽出漂亮的肌肉线条,随即脖颈伸长,发出俞司言这辈子都学不来的悠长狼嚎。   “嗷——呜——”   诶?   蹲坐原地的小狼愣了一下。   这样的嚎叫信号是他头一次听,以前巡视领地、狩猎活动甚至是其他日常时,从未有过……这是什么意思啊?   低狼血且偏向家犬模式的混血小狼懵了一下,他细细听着,只能模糊辨认几个信号词——“暂时”和“离开”。   等等,老大要暂时离开狼群吗?   那、那老大会带着他一起吗?   这么长一段嚎叫,总不能只是说“暂时离开”的意思吧?   胡思乱想的小狼还没注意到恺撒的狼嚎声已经结束了,而其余分散在“家园址”不远处的狼群成员,则以明白的信号作为嚎叫回应。   “嗷呜?”   老大你要干嘛啊?   恺撒靠近,低头舔着小狼的耳朵尖,他没有解释,只是让小狼跟着他走。   这对俞司言来说,像是一场奇妙的离家出走——   老大不带其他狼,只带他!   只要老大没打算抛下他就行!   小狼开心了,甩着尾巴跟在恺撒身后,也不管对方到底要带自己去哪儿。   路上,恺撒领着身后的小狼一路往领地的西北方走。   因为落日峡谷狼群的成员数量在扩增,至今已有三十个成员,并且还有继续增加的趋势,所以在上个冬季,恺撒便有意向外继续开疆拓土。   而这一次开疆拓土,原领地西北方的牵牛花瀑布,也有将近一半被划入狼群领地,成了狼王带着小狼巡视的日常路线。   春日的痕迹同样也将牵牛花瀑布渲染——   那陡峭的石壁上,大片浓绿色的牵牛枝铺成一片,宛若将绿色的染料倾倒而下,甚至因为近来的升温回暖,不少藤蔓上已经结出了小花苞,大概不久后就会开花。   头一次在春日里见到这样美景的俞司言发出惊叹的“哇嗷”声。   恺撒在前方领路,最终将小狼带到了牵牛花瀑布的最上方——   那是一个视野极佳的位置,能随时看到四周的情况,易守难攻,周围有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做遮挡,下方是连绵不绝的牵牛花藤,用来做什么都很适合。   被漂亮景色吸引的小狼格外兴奋,他蹦蹦跳跳冲进瀑布顶端的花藤中,却见其中一块位置已经被提早压平,残存有几根深灰色的毛发——   那片空间被铺了很多柔软的草枝树叶,漂亮的压在草枝边缘的鹅卵石,还有两串即将成熟的小浆果,是鲁道夫带着小狼吃过的品种!   俞司言眨眨眼。   他探头嗅了嗅那缕深灰毛发,然后破案了,原来这两天老大早出晚归,是为了弄这个啊!   但、但老大弄这个图什么啊?   小狼又疑惑了。   难不成是好兄弟之间的约会么——广义上是朋友提前商量好见面地点的那个“约会”。   可狼王没给他思考的时间,便张嘴叼住小狼的后脖子肉,直接把后者提留到了这张纯天然“床铺”的中间。   “嗷?”   老大?   随后,恺撒又偏头从旁侧的灌木丛下方叼出来一只没死太久的野兔。   这只野兔大概有三斤半,在这类兔子里算大的,很适合当狼的小零嘴。   恺撒叼着兔子卧倒在小狼身边,慢条斯理地破开猎物的皮毛,将内里尚还新鲜的血肉撕成条,咬着递到小狼嘴边。   俞司言愣了一下。   在没有其他狼群成员的此刻,他莫名有点不好意思……这架势,换成人的话,岂不是兄弟嘴对嘴喂他吃饭?   太、太私密了吧?   但……好像还没有兄弟帮他舔那个私密?   “吼?”   狼王从喉间溢出一道疑惑的气音,那双幽深的眼眸静静地望着俞司言,就好像在问你怎么不吃。   吃吃吃!   谁能顶得过老大这双看狼都深情的眼睛啊!   俞司言狼嘴一张,“嗷呜”一口便笑纳了狼王投喂的肉丝。   他不仅自己吃,还借花献佛,扯着肉丝给狼王分享。   但恺撒对野兔的兴致不大,只敷衍地吃了一口,剩下的带有草木香气的肉质和浆果全部都进了小狼的肚子。   等东西吃完后,恺撒又开始帮俞司言舔脸蛋、舔嘴巴,进行饭后清洁。   早已经习以为常的小狼毫无警惕,懒洋洋打着盹任由狼王把他从头到尾都“洗”了一遍。   舔吧、舔吧,反正更害羞的地方老大也舔过了,再说了他们都是狼、是动物,也发生不了什么大事吧?   还不如躺平享受呢!   自我安慰满级的小狼便是在这种心态下眯着的。   狼一天要睡12-14个小时,俞司言很适应这样的作息情况,并且享受睡眠。   柔软的新“床铺”睡得很舒服,不多时小狼的呼吸便趋于平稳,并隐隐有了鼾声。   恺撒静静地听着,他前肢交叠,下巴压在上面,就这么趴在小狼的身侧,一会儿舔舔对方耳尖上的毛,一会儿用狼尾巴轻拍小狼的后腰、肚子。   他也不睡觉,只看不够似的望着对方,但在那双格外深邃的赤金色虹膜深处,似乎藏匿着某种作为猎食者近乎可怖的耐心——   恺撒在等待,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到来。   比如小狼发/情期的正式爆发。   也比如恺撒自己即将进入躁动模式的发情/热状态。   反正他一向很有耐心。   时间在小狼的酣睡之下缓缓流逝。   直至月亮逐渐挂起,俞司言是被狼王舔醒来的。   这片牵牛花瀑布的顶端有灌木丛相连,远处是层层叠叠的云杉,倒正好形成一片隐秘的小空间,只要一抬头便能看到树冠环绕的夜幕,以及若隐若现的点点星光。   俞司言正盯着天空发懵,明显意识还没回笼。   恺撒温热的舌面蹭过小狼的眼皮、面颊,随后顺着一路向下。   舔得小狼很舒服。   被舔毛对任何一种动物来说都是享受,尤其恺撒总是知道舔哪里会让小狼舒服得眯起眼睛、舒张肉垫,甚至是尾巴摇摇晃晃地翘起来。   这场开始于夜幕下的舔舐持续了一段时间,等小狼晕乎乎地哈欠连连时,一股热流缓缓升起,让他忍不住“哈哈”喘着气。   同时,几乎把小狼捞在怀里的恺撒眸光一寸一寸发沉。   他闻到了小狼身上气味的变化……更甜、更腻、更腥,也更浓郁。   是时候了。   他的小狼直到这一刻,才算是真真正正地长大了。   灌木丛被春日的晚风轻轻吹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躁动得不停哈气的混血小狼已经被恺撒舔得翻来覆去、毛发湿哒哒的,连脑子都快化掉了。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成熟期的狼王的体温和呼吸,都在此刻一点一点地升高。   恺撒是很有服务意识的雄性北美灰狼,或者说在他的认知与本能里,让小狼舒服远比让他自己舒服更重要。   他舔过小狼的小小狼,让迷迷糊糊的小狼舒服了两次。   等对方完全软趴趴地露出毛绒肚皮躺在那儿时,恺撒这才慢条斯理地覆上去,像是某种征求一般,轻轻含住小狼的嘴筒子。   “吼?”   狼王含含糊糊问他的小狼可以吗?   可、可以什么?   ……继续给狼舔毛毛吗?   俞司言的脑子已经完全被浆糊填满了,他下意识把自己的嘴筒子往狼往嘴里塞了塞,又用舌尖蹭了蹭恺撒的咽喉,好像在回应对方询问。   “嘤嘤嘤~”   老大都可以的。   神思朦胧的小狼想,如果是老大的话,那什么都可以,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他甚至还卷起奶咖色的毛绒尾巴,轻巧缠着恺撒的后腿蹭了蹭。   蹭得狼神经直跳。   舒服迷糊的小狼显得迷茫又顺从。   毫无疑问,他的行为对肌肉完全进入偾张状态的狼王来说是一种鼓励和要求。   于是,五分钟后——   本来还迷糊的小狼忽然瞪圆了眼睛,上面蒙着一层介于羞和怯之间的水雾,那双漂亮清透的绿色眼瞳里前后闪过很多情绪。   茫然、震惊、不解。   他的左眼在说:老大你咋撅我屁股呢?   右眼则在说:老大咱的兄弟情是不是有点太火热了啊?这都负距离了!   火不火恺撒不知道,但确实挺热乎的。   还很可爱。   在远离“家园址”、远离狼群成员的这一夜,自诩“最佳小弟”的俞司言,被落日峡谷的狼群领袖撅了一晚上他那毛茸茸小狼屁股。   俞司言:呜呜狼快合不上啦……   天蒙蒙亮,早春的灌木林间氤氲着露珠水汽的痕迹。   在牵牛花瀑布的最顶端位置,其上的牵牛花藤被压得有些扁,上面铺着的干草略显凌乱,共同构成一个柔软的、蓬松的纯天然植物“大床”。   最初这张“大床”的周边,是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相拥的两个毛茸茸——   一大一小、一黑一奶咖,相互贴在一起。   体型格外大的那个几乎用整个前肢、躯干,将更为小巧的那个环绕在怀里,呈现出一种保护姿态。   在其深灰色的绒毛围脖间,则抵着个奶咖色的小嘴筒子,彼此亲密无间,交换着自己的体温与气味。   那时正值半夜,成熟期后的狼王如愿以偿,终于在小狼的身体内部留下属于自己的气味标记。   在结束长达半小时的锁结状态后,他的小狼已经晕乎乎地睡沉了,然而恺撒却依旧清醒。   之后整个扫尾的过程里,恺撒小心翼翼离开小狼的身体,并且从头到尾又为对方舔舐、梳理了一遍毛发。   这下,不仅是里面了,就连外面也都染满了恺撒的味道。   ……这是他的小狼。   晚间神经格外兴奋的狼王感觉自己被一种异样的满足填充,格外愉悦。   狼的“快乐”情绪总是很稀有、很少见,只有当他们捕获猎物、争夺胜利后,“快乐”才会如奖励一般一闪而过,持续时间极短。   但此刻不一样,恺撒因注视着他的小狼而感到持久的、近乎永恒的快乐。   他没忍住,又低头轻轻舔了舔小狼的耳朵、鼻头,静静地望着对方酣睡的模样。   这场注视至少维持了一个多小时。   随后体格壮硕,几乎有两个小狼宽的狼王缓缓起身,他先是用吻部整理了一遍“大床”,又将灌木丛拱得更起来一点,便趁着夜色悄然离去。   这场离开并不曾持续很久,但比较频繁。   在之后的三四个小时里,恺撒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次,每一次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回来时则必然嘴边提有战利品。   直至天色将亮,终于对自己带回的战利品满意的狼王甩去脊背针毛上的露珠。   他悄无声息地踩上“大床”,才刚贴着小狼卧倒,便见对方蛄蛹着热乎乎、毛茸茸的身体,把自己挤到了狼王的怀里。   恺撒赤金色的虹膜里闪过餍足。   他轻含着小狼的耳朵尖磨了磨牙,随即闭眼,进入短暂的休憩状态。   ……   俞司言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还很累,如果硬要形容的话,大概是——   腰酸酸的,尾巴软软的,毛绒屁股微痛中带着点火辣辣,但若是细品……   细品的话,还有点爽完以后的酸,热热胀胀的,像还杵着什么没闭上。   也是……毕竟他老大锁结一次半小时呢,那可不得撑大了缩不回去。   完蛋,他以后该不会毛屁股漏风吧?!   总而言之,这体验对于一个前直男来说,还是挺惊奇、挺一言难尽的,无法单纯用舒服、难受这两个词来形容,但若是说绝对接受不了……   俞司言偏头,几乎是刚有动作,就已经感受到恺撒舔舐他脑袋、耳朵的安抚行为了。   那么温柔,那么细心,那么……珍视。   这一刻俞司言才后知后觉——所以他当初从老大眼里看到的珍视,是真实存在的,是老大在看伴侣,而不是在看小弟啊!   他恍然大悟了。   “吼?”   恺撒低沉醇厚的轻吼声响起,带有无需俞司言翻译都能听出来的关心意味。   丝毫不觉得自己是个榆木脑袋,反而震惊于发现老大喜欢自己这个真相的俞司言眨巴着眼睛,仰头用吻部撞了撞恺撒的下巴。   “吼?”   小狼,怎么了?   “嗷嗷呜?”   老大,你啥时候看上狼的?狼咋不知道啊?!   这段话不在狼群语言所有的信号范围内,恺撒只听懂是小狼在叫自己,但至于对方叫自己干嘛……   恺撒不懂,但恺撒会心疼狼。   于是,恺撒再次低头,温柔亲昵地把小狼的耳尖到耳廓全都舔了一遍,舒服得后者眼神迷离,险些忘记自己刚刚在思考什么。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俞司言其实没有特别在乎,或者说他看得更开。   他想到了从前自己查证的资料——   所有权威认证的资料都告诉他,狼没有人类的感情,狼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他们的所有行为选择不过是出于基因和本能的责任。   可现在,恺撒的行为模式已经打破了人类给狼规定的生存准则。   甚至当俞司言有意回忆、细数下来,才发现恺撒给予他的偏爱与特权,远比他以为得更多。   对一头狼——一只受野性、本能驱使的动物来说,这已经是对方所能给出的最多了吧。   这何尝不算是升职成功呢?   虽然升职的方向有点出乎意料,从白月光的小弟变成了狼王的伴侣、未来狼后,不过这新职位……还挺拉风的!   以后老大是老大,他就是老二了!   恺撒:不,小狼都是老大。   意外通透的俞司言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脑袋埋在狼王慷慨又富有的毛绒胸肌上蹭了蹭,很自然地接受了这场身份、情感上的转变。   大概是因为恺撒对他太好了,满足俞司言从小到大对家人、朋友的情感需求。   如果此刻再多加一个“恋人”的身份,似乎也不是很难被接受,甚至还让恍然大悟的俞司言有种顺理成章的感觉——这样他就可以永远和老大待在一起了!   反正……他很喜欢老大,至于是哪种喜欢,别管也别问!   他也知道自己不是直男,而是名副其实的狼性恋(恺撒限定版)!   俞司言:长这么大,是通过一头狼明白自己性向的。   此刻,小狼嗲嗲冲着恺撒哼了两声,表示自己腰酸背痛。   上道的狼王立马起身,通过施加力道的舔舐和轻咬,来为小狼缓解身上的酸困。   等按摩结束后,俞司言抖了抖毛,这才撑着颤颤巍巍的四肢翻了个身。   然后,他看到了令自己惊讶的一幕——   在他和老大先前运动的“大床”边缘,被摆满了东西,几乎环绕了一整圈,就好像在等谁亲自拆礼物似的。   有几串颜色鲜亮,染着露水的新鲜小浆果;一块从水里捞出来的,颜色斑驳漂亮的椭圆石头;一把不知名的小野花;一只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凌晨之前的雄性松鸡;两只巴掌大的鼠兔。   甚至还有一只十公斤出头,通常活动踪迹遍布苏坦纳国家公园的河狸。   完全就是大丰收诶!   这一刻,俞司言望向恺撒的眼睛里不禁盛满了小星星。   显然,在小狼熟睡过去的后半夜里,精力十足的狼王几乎走遍牵牛花瀑布周边,把他路上所能遇见的好东西抓了个遍——   全部都是给小狼的!   前半个晚上的运动过后,作为主要出力方的恺撒稳如泰山,似乎在标记小狼后便满足了所有的世俗欲/望,不累也不饿,反而格外热衷服务作为受力方的小狼。   不过俞司言也确实饿了。   毕竟这项运动还挺费狼的,他老大又确实比较高、比较壮,明晃晃的体型差放在那儿,至少在老大第一次进来时,直男小狼当时是百分之一百二的震惊——他、他自己竟然能吃得下!   此刻,又累又饿的小狼很自然在狼王的服务下,四肢摊开在“大床”上,等待致使他行动不便的“罪魁祸首”亲自投喂。   先吃一口河狸肉,再就一口酸甜滋味的小浆果,等咀嚼咽下后,搭配“小零食”鼠兔嘎嘣脆一下。   待鼠兔吃完,可以再试试松鸡换换口味。   直到小狼吃得打了个小嗝,他才翻个身仰躺在“大床”上,扒拉狼王老大给他带回来的漂亮石头和小野花。   在此期间,恺撒一直陪伴在小狼的身边,他时不时就会靠近舔舔小狼的脑袋、耳朵,或是与之吻部相碰,带有一种温情的缠绵。   一开始俞司言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后来一想,负距离的时候都干了,没道理再害羞这些啊?   想通了的小狼砸吧着嘴,干脆“嗷呜”一声,把恺撒抵过来的嘴筒子含住了。   这一刻纯血的狼王与混血的小狼距离很近,前者被后者含着嘴筒子,两双虹膜颜色迥异的眼珠正对着——   一方沉稳温和,带着极尽的餍足。   一方清澈闪躲,隐隐流露出一股小小的雀跃。   恺撒由着小狼含住他的嘴筒子用犬齿磨牙,反正也不疼,只要能让他的小狼高兴就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头狼都是在牵牛花瀑布顶端的“大床”上度过的——   他们就像是刚刚同居的恋人一般,虽然关系初初转变,却黏在一块不愿分开。   一个蛄蛹着往一个怀里钻,相互舔舐着彼此的毛发,没过多久,小的那个便又沉沉睡去,发出柔软的鼾声。   而大的那个也不见发/情期的躁动与攻击性,依旧只专心享受着与小狼肢体相缠的静谧时光。   同一时间,位于落日峡谷西北边缘的一处红外相机将这一日捕捉到的影像传递至云端,又一次惊动了野外站的工作人员。   在工作人员先看到图像中狼王的身影时,他不禁感慨:   “今年咱们的狼王终于开窍了,看这架势应该是准备提前寻觅更为安全、隐秘的交/配场所吧?”   春季狼群的发/情期内,狼王、狼后有时候会暂时离群,在领地内另挑一处地点,共同度过“蜜月期”,主要是为交/配方便且不受影响。   有人道:“交/配场所是有了,可恺撒的交/配对象呢?至今我也没见他对峡谷狼群里的哪只雌性灰狼感兴趣……”   正说着,工作人员便见后半段影像里,优哉游哉晃过了另一抹奶咖色的毛绒身影。   “等等?维斯珀怎么也在?我没记错的话,维斯珀应该是今年进入性成熟……所以恺撒寻觅交/配地点竟然还拖家带口的吗?”   完全就是单亲爸爸带着已经成年的儿子出门相亲的即视感啊!   工作人员震惊,工作人员不解。   苏珊望着画面里一前一后的两只雄性灰狼,心中某个念头越发明显,甚至呼之欲出。   可她并没有说出来,而是依旧观察红外相机传递来的影像咨询。   落日峡谷西北边的设备数量有限。   当恺撒带着维斯珀走向他们先前打下的“新疆土”——即进入牵牛花瀑布后,人类又一次失去了对狼王和小狼的追踪。   但没关系,他们会一直盯着现有的红外相机!他们一定会知道恺撒带着维斯珀“约会”的未来狼后是谁!   工作人员:虎视眈眈.jpg   恺撒: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和小狼约会?   ……   懒洋洋在牵牛花瀑布顶端的“大床”上补觉的俞司言,可不知道工作人员在虎视眈眈什么。   他这一觉睡到了傍晚,身体都还没爬起来,嘴巴边上就被递上了一串用于解渴的小浆果。   俞司言来者不拒。   随后他慢吞吞伸展着有些僵硬的身体,在一阵“噼里啪啦”下,这才抖抖绒毛,“嗷呜”一声告诉老大他想上厕所。   恺撒是陪着小狼一起去的。   他耐心等小狼解决了生理需求,又带着小狼行至不远处的溪流,等对方喝够了水,又玩了会儿溪流里的小鱼苗,这才原路返回到“大床”的位置。   俞司言下午补觉的时间段里,恺撒草草吃了小狼先前的“剩饭”,用作体力补充。   毕竟这场源自于早春躁动的发/情期,可不是只有一次两次就能解决的。   毫不意外——   当夜幕降临,熟悉的躁动再一次升腾时,已经对此习以为常的小狼往后挪了挪身体,尾巴轻摆着卷住恺撒的后肢微微蹭动。   完全就是一个毛茸茸的可爱小邀请。   俞司言看得开。   他已经是有家室的狼了,该享受还得享受,虽然有点费屁股,但他和老大都开心了,这不两全其美吗?   事后还有老大的照顾和按摩,不亏不亏,一点儿都不亏!   于是,俞司言身后的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对于小狼尾巴倾斜摇摆的邀请,恺撒欣然接受,并全力以赴。   待小半夜过去,被老大在肚子里锁成了结的小狼哭唧唧,只恨不得穿回去扇自己一巴掌——   叫你大方!叫你邀请!叫你开心!现在拔不出来了活该你!以后合不拢了也怪你自己!   长夜漫漫。   哭唧唧的小狼潮湿了一片眼眶,又被耐心温柔的狼王细致舔去。   恺撒一下一下安抚着怀里的小伴侣,直至对方打颤的身体得到缓解,并在温和舔咬下安心睡去,精力富足的狼王才开始进行后续的清洁工作。   面对小狼,他总是很耐心。   如果有一天恺撒懂了人类的语言,他被告知你应该爱这只混血小狼,他只会无法理解并认同人类社会所定义的爱与喜欢。   但若是告诉恺撒:你应该保护这只小狼,要照顾他、陪伴他,要让他开心,不让他受伤、不让他难过、不让他饿肚子……那么恺撒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狼对伴侣,理应如此。   小半周的时间过后,恺撒与俞司言度过了今年春日引起的热潮。   当牵牛花瀑布顶端的“大床”上,留满了属于他们交织的气息与痕迹时,某日懒洋洋睁开眼睛,舒展四肢的小狼忽然发现,下方的牵牛花全都盛放了。   遥遥望去,灿烂的一大片雪青色锦簇在一起,深深浅浅、彼此拥挤着,宛若无数个朝天滴答答的小喇叭。   花瀑后方,则是苍翠的牵牛花藤,完全将陡峭的石壁、山岩遮蔽,形成一段绿幕。   只要林间稍微有风吹动,这些牵牛花连成的花墙便会颤颤巍巍、随风摇摆,远远望去,完全就是流动紫色瀑布。   太漂亮了。   这是他感情贫瘠的上辈子,无法想象出来的浪漫场景。   位于顶端的小狼眨巴着绿色的眼睛,惊叹地向下望去。   耳边春风习习,他甚至能听见牵牛花碰撞在一起的窸窣声。   此刻,作为混血狼在落日峡谷度过第二个春季的俞司言,正靠在狼王恺撒怀里。   他的耳朵尖被恺撒轻轻含着,当他偏头俯瞰牵牛花瀑布的美景时,便会有另一个毛茸茸的深灰色脑袋同样凑来。   侧颊贴着侧颊,彼此的胡须相摩擦,在一种细微的麻痒之下,陪他一起看流动的牵牛花瀑布。   砰,砰,砰。   俞司言忽然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很舒服、很满足,像是在冬天里喝了一杯热可可。   这样就很好了。   他从恺撒身上得到了自己作为人时,永远都无法获得的东西,他已经足够幸运了。   心思开阔的小狼深深呼出一口气,随即偏头,“吧唧”一声用嘴巴在恺撒的吻部狠狠嘬了一下。   这是他和老大从社会主义兄弟情变伴侣的纪念吻!   恺撒被小狼的动作弄得一愣。   但很快,他想起小狼以前也这样带着怪声和他贴贴过,于是不懂但配合的狼王也轻嘬着略尖的嘴巴,在小狼的吻部上来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声“啵”。   还怪撩狼的。   俞司言耳尖颤了颤,他用脑袋撞了撞恺撒的胸膛,小声“嗷呜”着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家。   毕竟春日那股燥热劲儿,他们都已经过去了,再缠绵下去,他也生不了狼崽啊!   恺撒轻柔地舔了舔小狼的眼皮。   他告诉对方,现在就可以。   都说年纪大的会疼人,恺撒也不例外。   他比小狼年长一岁,再加上亚成年时期就在外流浪,一路从鹿岭独行至落日峡谷,成为这片区域最年轻的狼王,真要算来,恺撒的心理年龄可能比上辈子作为人的俞司言还大点。   成熟表现在方方面面的狼王总是很体贴细致,他知道小狼毛乎乎的后腰和屁股都还有些难受,便主动伏低身体,邀请小狼趴在他的后脊上。   这个时候,体型差最明显的优点便出现了。   俞司言也不扭捏。   毕竟他确实没缓过来,谁让老大一兴奋就锁结,一锁结就塞里面掏不出来了,他生怕哪次打不开锁,真给他永远卡里面了!恐怕那时候,他和老大都能上人类世界但野生动物版面的新闻头条了——   《是道德的沦丧还是狼性的扭曲,野外两头公狼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竟然卡住了……》   这种事情一旦发生,一定会被人类铭记、嘲笑一辈子的吧?!   ……   牵牛花瀑布有一半的地域归入落日峡谷狼群首领恺撒的麾下,作为领地的所有者,恺撒正驮着后脊上的小狼闲散漫步,好不悠哉。   不过在行至领地边缘的山坡上时,山下的一抹窸窣声引起了小狼的注意。   听声音……像是其他狼的?   俞司言小小“嘤”了两声,让恺撒背他过去看看。   于是,在树影的遮挡下,山坡之上的灌木丛中窸窸窣窣探出来两个毛绒脑袋,一个深灰一个奶咖,齐齐往下看,正巧瞧见了两头陌生的北美灰狼。   隔着太远,不知道公母,但可以确定的是应该是在春季各自离群独行的两头孤狼,此番正好遇在一起,正面对面打招呼呢。   俞司言本来想着非礼勿视的,直到他看到了很眼熟的一幕,没忍住多停留了一会儿。   山下,略小一点的灰狼走动几步,随后躺下露出肚皮,身后的尾巴来回摇摆,同时大个头的灰狼上前,低头嗅闻着前者的腹部位置。   俞司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知道,这是向另一只狼表示臣服、无害的意思。   就像他当初也是这样对老大的,不然就他那个小个头,三两下就被狼王给撕碎了,这可是他能活到今日的最有效自保手段!   恺撒:(眯眼)哦?   下方的画面还在继续——   当大个头狼嗅闻完毕后,小个头狼爬起来,背对着前者,尾巴自然垂落,略微倾斜着摇摆片刻。   这个俞司言也懂。   摇尾巴嘛,在狼群里是顺从、示好的表现!现在小个头的狼知道自己打不过大个头的,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嘛……不、不是,等等!   灌木丛里的小狼瞬间瞪圆了眼睛。   只见山下那只大个头狼,就那么水灵灵地骑在了小个头狼的身上,那架势,不就是在进行繁衍活动吗?   俞司言愣了。   所以他到底错过了哪一步,怎么尾巴摇着摇着,就变成邀配模式了?   神思不属的小狼是被恺撒从灌木丛里含着后颈轻轻提溜出来的,等他趴在恺撒后脊上,都许久不曾回神。   在俞司言所学的知识体系里,雌性灰狼站定不动、尾巴偏斜,才是向公狼发出交/配邀请;可如果露肚皮和尾巴来回摇摆同时发生的话[注]……也、也算吗?   要这样也算的话……   俞司言后知后觉——他岂不是在见面第一次,就在大庭广众、狼山狼海、众目睽睽之下,冲狼王老大耍流氓?!!   俞司言:啊啊啊啊狼的脸已经丢尽了! [48]纪录片《狼群》:大自然将为他们证婚   落日峡谷西北边临近牵牛花瀑布的一架红外相机,在长达六天的冷寂空旷后,终于又一次捕捉到了狼王恺撒和小狼维斯珀的影像。   矜矜业业工作的摄像头立马在林间悄无声息地拍摄、上传,并储存至云端,等待人类工作人员的发现。   直至今早八点半,端着一杯美式的苏珊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里,她习惯性打开电脑,在机器启动的同时整理昨晚尚未完成的资料。   滴滴。   是云端储存更新的提示音。   苏珊转头,当她点开图标上的小红点时,其余工作人员也陆陆续续走进办公室。   几乎所有人进门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围至电脑前。   显然,他们都还惦记着几天前那场“单亲爸爸带着成年的小儿子去相亲”的事件后续。   红外相机拍摄的影像很快出现在电脑屏幕里,这是前一天晚上的内容,以至于这两天忙着加班的工作人员没能及时查看。   “诶,那个影子是恺撒吗?等等,不太对劲吧,看起来不像是狼……”   画面有些昏暗,工作人员不得不努力辨识。   “感觉像是一头狼背着个什么……像不像狼背着狼?”   “狼背着狼……”   这话一出,所有人脑海同时飘过两个名字——恺撒和维斯珀。   工作人员观察野生动物这么多年,也就只在恺撒和维斯珀身上见到过这样的互动模式。   就比如维斯珀加入狼群的第一年冬季,恺撒教导当时的“撒娇精”狩猎时,便是这样把筋疲力尽的小狼背回去的。   如今,影像中的一幕让工作人员恍如昨日,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距离维斯珀加入落日峡谷的狼群,已经有一年半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感慨归感慨,这人立马反应过来问题的重点:“所以为什么恺撒背着维斯珀回来了?”   众人再一次聚焦电脑屏幕,十几双火眼金睛,还真叫他们发现出点不同——   “嘶,虽然隔着屏幕,但我总感觉恺撒和维斯珀之间的气氛……怎么比以前更黏糊、更腻歪了?”   “有点幻视我妹和她男朋友电话煲的样子。”   “感觉维斯珀只是单纯的累,这是出去干了一趟什么啊?能把我们维斯珀累成这样?路都不愿意亲自走了?”   这话一出,办公室内忽然微妙地安静了一下。   显然大家还记得这是春季,是一个对北美灰狼来说蠢蠢欲动的敏感季节。   “呃……”   最初提起“维斯珀很累”的工作人员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我有个想法,但好像有点太大胆了。”   “那我可能和你有相同的想法。”   “我、我也是……”   “那我也挺大胆的……”   在春季,还有什么事情是能把狼累成这样的?再加上恺撒带着维斯珀离开“家园址”、离开狼群成员的举动,这下还有什么猜不到?   哪怕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可眼下这些也足够证实——恺撒和维斯珀的关系不一般啊!   “我忽然想起来,去年春季,恺撒就是和维斯珀一起度过的。只不过那时,他们没有结伴离开过‘家园址’,甚至有段时间我们还怀疑恺撒是不是身体有点健康上的小问题,迟迟不曾正式进入发/情状态。”   那会儿工作人员还担心峡谷狼王不举呢,没想到人家是在等小狼长大啊!   野生动物间的同性行为其实并不少见。   迄今为止,科学家已在超过1500个物种中观察到了同性性/行为——   比如双性恋的倭黑猩猩,会在繁殖季节建立临时“情侣”关系的雪猴,雄性“同性恋率”极高的宽吻海豚,具有典型“拉拉伴侣”案例的黑背信天翁,热衷于“脖爱”的雄性长颈鹿,具有“爬跨行为”的野牛、雄狮等……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一个工作人员试图找补:“没准只是恺撒和维斯珀之间单纯的‘爬跨行为’呢?”   对于多数哺乳动物来说,同性之间的“爬跨行为”比起同性恋倾向,更像是一种减少冲突、确认地位的社交纽带。   这在狼群内部更是一种相对普遍的社交活动,公狼、母狼都有可能对同性做出类似举动。   但当这类普遍同时发生在恺撒和维斯珀身上,便不再普遍了——   前者一向对同类敬而远之,根本不可能主动实施爬跨;后者更是一露面就被恺撒看得死死的,养在身边亲自教导。   本身恺撒与维斯珀之间的关系就足够亲密,他们并不需要通过“爬跨行为”缓和雄性间的对抗,那么这场春季的短途离群,只能是另外一种部分人类期待,却又认为有些过于大胆的猜想。   比如……缔结为伴侣,成为落日峡谷的狼王狼后。   但是真的可能吗?   立马有人开口了——   “怎么不可能?当初维斯珀是第一个和恺撒同时进餐,甚至还能先于恺撒进餐的狼群成员,你们可别忘记只有狼后才能优先享用狼王带回的食物,或是在捕获猎物后获得第一口进食权。”   一切狼后拥有的权利,维斯珀早在性成熟前就享受到了。   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半道加入狼群的混血小公狼,所有人便下意识忽略了维斯珀在狼王那里所得到的特权。   “可、可这不符合一贯的狼群行为分析理论……”   有保守者讷讷。   “但现实就发生在眼前。”   工作人员就二者的关系发生了分歧,目前他们无法确认,仍需要更多的时间去观察恺撒和维斯珀,才能逐渐推断出这两头特殊的狼所具有的行为模式。   是普通的狼群社交行为,还是罕见的同性狼王狼后现象?   作为办公室内最有经验的年长者,苏珊望着屏幕中的画面笑了笑。   “我倒是希望这两个小家伙是真的恋爱了。”   当苏珊用“谈恋爱”这个词描述恺撒与维斯珀时,就好像她在看两个春心萌动的孩子。   她不曾把他们视为动物,而是当作与自己有着同样地位的两个独立灵魂。   面对其他工作人员的注视,苏珊补充道:“不论恺撒和维斯珀之间的关系具体怎样,如果他们真的在恋爱,我会祝福他们的——最真挚的祝福。”   ……   工作人员将为确认恺撒和维斯珀有没有“谈恋爱”一事继续努力观测,而事件中的两个主角已经溜溜达达,回到了“家园址”内。   一进“家园址”中部最大的空地区域,还趴在恺撒背上的俞司言便吸引到了不少目光。   若是以前,他还会补救一下,比如提前下来自己走。   但是,自从俞司言知道自己当初和狼王老大见面的第一天,就在所有狼群成员的注视下,不知羞地露肚皮、摇尾巴,发“邀配信号”后,他已经放弃挣扎了。   算了,狼的脸丢多了,也丢习惯了……   谁成想这事就俞司言自己不知道啊!   要这么说,老大弯了还有他的一份功劳——   谁让他天天冲着老大发交/配邀请啊?他这么漂亮帅气的一头狼,老大天天看着肯定忍不住!   俞·那喀索斯·司言:自恋.jpg   此刻,时隔几日重新回到“家园址”,虽然俞司言心里说着“丢脸丢习惯了”,但他还是有些害羞地把脸蛋藏到了恺撒的毛围脖里。   主要是大家怎么都看过来了啊!   北美灰狼的嗅觉很好。   他们拥有上亿个嗅细胞,堪称自然界最精密的“气味探测器”之一。   当狼王驮着小狼走进“家园址”的区域范围内后,几乎所有狼都嗅到了小狼身上属于恺撒那过于浓郁的,好似在彰显所属感的气味。   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似乎小狼身上的每一根毛发、每一个毛孔都被浸透了,狼群成员甚至不敢想象这几天里,老大到底把小狼翻来覆去了多少次!   啧,这是真腌入味儿了!   面对恺撒冷淡无情绪的注视,其余狼群成员纷纷收敛目光,避开狼王的视线。   于是,在这如摩西分海一般的狼群中,恺撒带着背上的小狼一步一步走到中间,这才慢条斯理地把后者放下来。   俞司言不知道恺撒要做什么。   但在此刻有点严肃、凝重的氛围里,他还是乖乖站定,微微仰头看向比自己高出一截的狼王。   下一秒,恺撒往前迈了一小步。   体型完全超越纯血北美灰狼最大标准的成熟期狼王,早已经显露出一种独有的威严和压迫感。   他仰头紧绷脖颈肌肉,气息绵长,发出一道先低沉后高昂的狼嚎声。   “嗷——呜——”   这道声响与以往呼唤同伴、狩猎活动时的均不太一样,倒是有个别几个信号音符,与恺撒带着俞司言离群时的嚎叫声相吻合。   像是某种……宣告。   低狼血混血狼的俞司言尝试辨认、理解。   当恺撒第二次发出同频率的嚎叫,并且其余狼群成员也加入这场演奏活动后,这些连成串的嚎叫信号忽然在俞司言的脑海中炸开了小烟花。   他听明白老大在说什么了。   恺撒说,他是他的伴侣。   这位统治着整个落日峡谷的狼王,正在向每一个狼群成员宣告,他——小狼——俞司言,是他——恺撒——峡谷狼王唯一的伴侣。   这种宣告是悠长正式,且久久难散的,是带有恺撒的重视与狼群成员的美好接纳的。   同样,俞司言心底的感动也像是一汪小小的泉水,正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动。   ……好神奇哦。   站在恺撒身边的俞司言想到。   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拥有一头狼——还是狼王当伴侣。   正感慨间,心情掺杂着愉快与感动的小狼听到了一声略微改变频率的狼嚎声。   他一抬眼便对上了恺撒专注的视线。   宣布了狼后的狼王,正在邀请他的小伴侣与自己“对唱”,即回应这场关系宣告的嚎叫。   俞司言立马反应过来,他清清嗓子,复盘着老大曾教给他的嚎叫小知识,气沉丹田,雀跃地张嘴:   “嗷呜——”   依旧是相对短促的嚎声,但被裹挟在恺撒那雄宏有力的狼嚎声中,反倒显得格外适配,犹如两种乐器的合奏,粗中有细,刚柔并济。   等“对唱”完毕后,俞司言被站在他身侧的恺撒,用吻部轻轻抵了一下嘴筒子。   这是一个很亲昵的动作,是在向狼群成员表明他们的关系,同时也将把伴侣关系进一步刻入群体记忆。   不过显然,这对恺撒与俞司言来说有些多此一举了。   从这只奶咖色的小狼撞到狼王怀里的第一天时,所有的狼群成员都隐隐有不一样的预感,毕竟——   可不是随便哪头狼都能见面第一天就含老大的嘴筒子!还露肚子、摇尾巴向老大发出交/配邀请啊!   俞司言:误会!都是误会了!   但这个误会带来的结果,还是挺美满的嘛!   在这片空闲区域的几十米之外,一架形单影只的红外相机设在此处,是鲜少几个距离与狼群“家园址”比较近的。   红外相机很快将狼群嚎叫、宣告的画面传递到野外站,虽然人类无法理解嚎叫声中所代表的意思,但他们懂且会分析狼群的行为语言。   “这是在宣告狼后!”   苏珊有些惊喜地开口:“恺撒在向每一个成员狼宣布,从今天开始,维斯珀就是他的伴侣了!”   这个消息令所有工作人员都为之振奋,甚至有感性者喜极而泣,是惊讶,也是祝福。   “天呐!我从未想到,我竟然会见证两头同性狼结为伴侣的场面!”   “那是恺撒和维斯珀!他们从一开始就很黏糊,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么一天。”   “这样对外宣告的感觉……像不像是一场举办在野外,属于恺撒与维斯珀的婚礼呢?”   苏珊笑得眼眶微红,带着细微的濡湿感,她轻拭眼角,抹去饱含情绪的泪水,声音清晰可闻——   “今日,大自然为他们证婚的。”   “我们也将成为见证这场婚礼的宾客之一。”   ……   宣告狼后以前,落日峡谷的狼群首领就天天和他养的小狼黏糊在一起,大家本以为前后不会有什么变化。   可他们错了。   在宣告完成、这份关系彻底公开后,恺撒对小狼的照顾、宠溺、宽纵几乎到了顶在头上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程度。   至少在落日峡谷区域内每一个能捕捉到画面的红外相机中,总能瞧见狼王恺撒与他的小狼后维斯珀影形不离——   领地巡视的时候,他们肩并肩走在一起。   春日林间斑驳,偶尔日光会有些刺眼,体格更小一圈的维斯珀便摇晃着尾巴躲在恺撒身侧影子里。   当他眼睛被光斑刺到,便哼唧着“嘤嘤”叫,往往这个时候恺撒会立马低头,轻柔包容地舔舐小狼的眼皮。   参与狩猎活动的时候,恺撒依旧是发动最后一击的结束者,而小狼维斯珀则已然从外围的驱赶成员,进入更加核心的位置,但因天生存在的体型差,他依旧从事“轻骑”工作。   每每狩猎大丰收,第一口新鲜肝脏永远是恺撒挑出来,让维斯珀咬第一口。   等维斯珀吃得差不多,恺撒再进行最后的剩饭收尾,顺便舔舔小狼吃得红通通的嘴筒子。   甚至在关系转变后,恺撒与维斯珀的独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如人类一般,时常进行脱离狼群成员的“小约会”。   有时是恺撒带着维斯珀,去灌木丛里扑萤火虫。   有时是两头狼在夏季的水源边嬉水打滚,又彼此倚靠,趴在岸边把满身绒毛晒干、晒出太阳的味道。   还有的时候,他们会一起走到“定情”的地方,即牵牛花瀑布,去欣赏那片漂亮的雪青色花墙,并躺在“大床”中间耳鬓厮磨,黏黏糊糊得怎么都分不开。   围观红外相机影像的工作人员齐齐表示——   这两头狼谈起恋爱来,怎么比人还黏糊啊?像是吃了十斤齁甜的糖,还格外保真!   恺撒和维斯珀谈恋爱,并缔结为伴侣关系的消息是全方位公开的,毕竟这两头狼都是苏坦纳国家公园有名的“明星狼”,几乎是官方公布的第一天,评论区便被狼群爱好者们攻占了。   虽然他们惊讶于两头公狼会罕见地结为伴侣关系,但依旧送上了最真挚的祝福——   【我就知道他们会在一起!当初我小侄女还问我,恺撒是不是维斯珀的男朋友呢!】   【啊啊啊没想到我磕的动物cp成真了!泪目!】   【祝恺撒和维斯珀幸福啊!】   【天啊,苏坦纳国家公园最帅气最冷酷的狼王,和最漂亮最可爱的小狼在一起了?他俩光站在一起都很配!谁懂我的xp是体型差?】   网友为此讨论得热火朝天,同时落日峡谷狼群也成了这一年人们最想要记录的对象。   对于峡谷狼群、对于恺撒、对于维斯珀,甚至是对于那头加入狼群的熊……   人们实在有太多、太多想要了解的内容了。   甚至很多人断言,属于落日峡谷的这一段狼群故事,必然是今后数个世纪都难以复刻的自然传奇。   自然传奇应该被记录,也应该被更多的人看到,并借此认识自然、感受自然,共同保护自然。   于是,在当地官方与苏坦纳国家公园协商后,他们准备派出跟拍小组深入这片大地,辅之红外相机的影像,共同拍摄一期名为《狼群》的纪录片。   这既是俞司言上辈子所熟知的纪录片《狼群》的雏形,也是经过他这只毛茸茸的小蝴蝶扇动翅膀后的另一种变体。   不论如何,这场跟拍都会如约而至,恍若两个平行世界逐渐相交。   很快,拍摄小组到位,而这场行动也有野外经验丰富的苏珊跟队。   当然为了力求拍摄效果,同行的还有一株会移动的灌木丛,被称作“小绿”,即用最新技术制作的拍摄道具动物间谍。   人们精神奕奕地出发,并潜伏至峡谷内相对高地的位置,等待狼群的出现。   苏坦纳国家公园的野生动物们一向知道两脚直立生物的存在,并把他们称作是“益虫”。   最初两日,发觉人类气息的狼群略有警惕,但发现他们不会贸然靠近后,狼群便该吃吃、该睡睡,对“益虫”的行为毫不在意。   此刻,在人们高清的镜头设备下,恺撒和维斯珀出现了。   夏季的小狼有些畏热,且不爱晒太阳,他躲在恺撒的影子后面,矮一截的体型被遮挡大半,只能瞧见后方摇摇晃晃的奶咖色毛尾巴。   摄影师忍不住悄声向同伴感慨维斯珀这标志性的特点。   因为热,恺撒又一次带着维斯珀到了领地内的水源边。   成熟威严的狼王静静地趴在林荫下,眯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维斯珀,而小狼则脚步欢快地跳进浅水区,粉红色的肉垫踩着鹅卵石玩儿,还时不时用爪子逗逗游鱼,或是藏在石块间的小青蛙、小蝌蚪。   很快,鲁道夫也从不远处的云杉林里慢吞吞爬出来,一起加入到维斯珀的嬉水游戏里,一边玩还能一边抓两条鱼。   这是格外有爱的一幕,也极其稀有罕见。   任何一个摄影师都难以忘记,他们竟在落日峡谷看到了狼与灰熊和平共处、互动嬉戏的一幕。   “这是奇迹!”   有人这样感慨着。   林间光线斑驳,移动灌木丛“小绿”则从另一侧缓缓下滑,在苏珊的操作下,一点点靠近狼群的“家园址”。   为了减少被发现的可能,“小绿”总是走一会儿、停一会儿,尽可能压缩动静,避免惊扰到这里的生灵。   眼下的进展一切顺利。   很快,拍摄小组便在这处高地上潜伏下来,即将开启长达几周的跟拍。   ……   对于狼群领地进入的“益虫”,恺撒心知肚明,俞司言则是在两天后才发现的。   发现原因还是因为他溜达散步,发现一株灌木丛怪怪的——颜色呆板,形状圆润,有点长得过于标准了,像是儿童画报里的手绘作品。   这一发现立马引起了俞司言的兴趣。   他上前,绕着灌木丛走了两圈,从上辈子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扒拉出一点零碎片段——这是纪录片《狼群》的拍摄团队最常用的“动物间谍”,人称“小绿”。   哇——   所以说他作为人时,最最最喜欢的纪录片之一的《狼群》,已经开拍了吗?   这一次,他的身影会和老大一起被《狼群》所拍摄记录吗?全世界的人民都会知道,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小狼了吗?   此刻,所有扎营高地、远程拍摄的工作人员都看见了。   在“小绿”的镜头中,这头漂亮的奶咖色小狼忽然瞪圆了灵动的绿眼睛,像发现了什么意外之喜的小机灵鬼——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随即毛茸茸地靠近,几乎把整个脑袋,都贴到了镜头的镜面上,让每一个远程围观的工作人员接受着漂亮小狼的颜值暴击。   简!直!太!可!爱!了!吧!   可爱到每一个人都想冲上去抱一抱、rua一rua、捏一捏、亲一亲!   恺撒,你到底什么运气,怎么会遇见这么可爱的小狼维斯珀啊?!   恺撒:羡慕吧?羡慕也没用,小狼是我的。   俞司言:老大也是狼的! [49]狼群领地之争:小狼,你来决定   这场有关于落日峡谷狼群的跟拍行动并非一蹴而就。   拍摄小组将分为好几个时段,分季节、时段开启多个角度的记录,为的就是让更多的人了解到狼群,了解野生动物的生态、生存环境。   浓绿晕染的夏季,“小绿”成了狼群“家园址”的常客,它还是被俞司言亲嘴叼进来的。   最初时,当摄像头后面的工作人员看到小狼维斯珀叼起“小绿”时,每一个人都捏了把汗,毕竟这器械造价不菲,真要阵亡了他们心疼钱啊!   不过很快,这份担心转变成了对维斯珀的赞扬——因为有小狼的存在,“小绿”才有机会拍摄到狼群内部的多样性。   于是,在“小绿”的镜头下,人们看到日常对弟弟康迪嫌弃十足的康纳;看到了有着“狡猾杀手”之称的阿卡莉,竟然也会对着亚成年狼崽翻白眼。   看到了经常带着好几串浆果,来狼群做客的白化灰熊鲁道夫;提着“回礼”远道而来,专为收集小狼绒毛的乌鸦群。   更是多方位、无死角地围观着整天黏糊在一起,好像永远都不会腻歪的恺撒和维斯珀。   在上个春夏之际,狼群成员的数量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一年,阿卡莉留在“家园址”继续教导狼崽们如何生存,康纳不曾离群寻觅露水情缘,康迪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其中有的狼离开了,也有更多远方的狼选择加入。   于是,在深夏结束时,落日峡谷狼群的成员数量最终停留在34这个数目上。   在整个苏坦纳国家公园中,这支属于恺撒和维斯珀的狼群,已经是最大规模了。   甚至人们猜测,或许峡谷狼群将创造新纪录。   ……   跟拍小队的拍摄素材在增加,落日峡谷也逐渐迎来秋的痕迹。   对于任何狼群来说,秋季都是一个需要积蓄能量、巩固团体、以求生存的时段。   前半个秋季里,狼群都更加专注狩猎中大型的有蹄猎物,马鹿几乎占据他们食物来源的九成。   狼群成员数目增多后,再加上贝塔狼康纳、康迪、阿卡莉都是狩猎的好手,某种程度上也大幅度提升了狼群的狩猎成功率——他们会分工合作。   比如在发现以雌性、幼崽为主体的马鹿群时,第一批狼群的“轻骑”最先出动,将马鹿群冲散、分开。   猎物通常会陷入恐慌,少部分个体将与族群失散,成为狼群成员的首要狩猎目标。   这个时候,峡谷狼群也会根据不同猎物的体型自行分队[注],并同时进行分为多个战场的狩猎活动——   大型落单的猎物,由主攻强度更大的第一梯队负责,即恺撒、康迪他们,再加上几头青壮年的普通成员狼做辅助,构成第一战场。   中小型猎物则由维斯珀、阿卡莉所在的第二梯队负责,分配五只已经可以参与狩猎活动的亚成年狼崽,和少部分普通成员狼,形成第二战场。   至于康纳和剩下的成员狼则更为灵活。   如果第一梯队、第二梯队有需求,他们会随时上前补位;无需求时,他们则自行构成第三个战场,围剿偶尔落单的老弱病残幼个体。   当然,在纯粹的狼群成员合作之外,部分时间里白化灰熊鲁道夫也会参与进来。   这自然也会增加一份狼群的狩猎成功率。   这样的狩猎分配是拍摄人员从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峡谷狼群让他们的拍摄素材愈发丰富多彩,甚至换季节、交替拍摄队伍时,很多人都恋恋不舍,充满了对落日峡谷大家庭的惦念。   几乎每一个拍摄者都说——这对他们来说,是一场难忘的自然之旅。   落日峡谷宛若一片梦幻乐园,安宁而舒适,几乎令跟拍队伍忘记北美灰狼在生存中所需要面对的挑战与难题。   直至秋季的第二个月,有外来侵略者闯入了峡谷狼群的领地,拉响了今年第一次的领地之争。   这支外来的入侵狼群规模不大,只有六个成员,全是状态为巅峰期的青壮年灰狼。   背井离乡、远道而来的他们风尘仆仆,警惕十足,不曾贸然进攻,而是选择在峡谷狼群分批进行领地巡视时开启偷袭。   但显然,侵略者小觑了峡谷狼群所拥有的数量规模,其邻近的物种,以及地理优势。   在整个苏坦纳国家公园,落日峡谷的位置可谓非常的不错——   北面、东面基本与安塔尔斯山脉相邻,又有旺季游客通行的1号公路从北、东、南部环绕大半圈,除了迁徙的有蹄动物,基本没有北美灰狼的行迹。   至于鹿岭的狼群想要从西方而来,需横穿整个国家公园,路途远不说,中间还有可能遇见分散活动的灰熊,需要耗费不小的工夫。   可即便如此,仍然会有在鹿岭生存空间受到挤压的狼群翻山越岭而来,试图进入落日峡谷分一杯羹。   毕竟,狼群领地的争夺战,是最直接、残酷且高效的筛选。   它将淘汰弱小的基因,让最强壮的基因繁衍,同时把狼的总数控制在环境承载力之内,避免当地生态环境崩溃。   这是离群之狼唯一的选择。   于是,当这六头中途搭伙、一路东行的狼群抵达落日峡谷西边边缘地带后,第一个发现他们的是鲁道夫。   如果鲁道夫只是一头普通的灰熊,他大概会优哉游哉享用自己的食物,对进入这片区域的外来狼群熟视无睹。   可偏偏鲁道夫是落日峡谷大家庭中的一员,他认识峡谷狼群中的每一个成员狼,也熟悉他们的味道。   当入侵者的气味缓缓过线后,正慢吞吞吃着松鼠储备粮的鲁道夫眨了眨浅咖色的眼珠,偏头看向外来狼群。   领头的狼脚步微顿,动作越发小心翼翼,只想尽可能穿过灰熊的视线,不与对方发生争夺。   这个季节的熊,多在为冬眠囤积脂肪,没有多少时间搭理其他动物。   外来狼逐渐放松。   但显然,他放松早了。   不远处的白化灰熊鲁道夫手里的松鼠储备粮都不吃了,熊掌一甩、食物一扔,在外来狼堪称惊恐的眼神下,仰头就是格外嘹亮一嗓子——   “嗷嗷嗷嗷!”   那声音的穿透力极具力量感,震得外来狼都有点耳膜疼。   他们的眼神震惊、不解,还掺杂着几分清澈的愚蠢,好似无法理解为何一头熊要向狼群报信,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啊!   深秋的云杉林颤了颤,飞出一连串的“嘎嘎”直叫的乌鸦。   同时,正在西北方巡视领地的恺撒和俞司言耳尖微动,听到了鲁道夫的警报声。   这个季节能让鲁道夫发出警报信号的原因并不多……   俞司言清透的绿眸中闪过不安,明显是想起了纪录片《狼群》中,那些因领地争夺而酿成的悲剧。   也是此刻,落日峡谷狼群的统治者恺撒仰头,狼嚎声深而沉,一方面是威慑,一方面是召集。   声音刚落,恺撒回头冲着他的小狼低吼一声。   他告诉对方可以跟过来,但是不能太近。   俞司言知道事情的轻重急缓。   他虽能参与狩猎活动,但到底是面对食草动物,除了需要防备猎物的犄角、蹄子,不需要害怕被咬穿皮肉,可若是同类……   这个时候,他必须要听老大的。   “嗷!”   老大放心,我听话的!   得了小狼的应声,恺撒转身便往鲁道夫的方向赶。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深灰色的毛发荡开在秋日的冷风中,只能听到一连串的簌簌声。   俞司言跟在后方,虽心里难掩紧张,但仍然小心着,不与恺撒靠得太近。   狼群领地争夺战一旦开始,非臣服即伤亡,必然见血。   狼王的嚎叫声传递很远,不仅其他方向巡视的狼群成员听见了,就是驻扎在高地的跟拍小队也一样听到了。   几个工作人员相互对视,眼里闪过犹疑。   有人道:“这样的嚎叫声并不常见,以我的经验来看,很有可能是领地争夺。”   苏珊点头,“这个季节,也只有领地冲突最频繁了。”   “那……我们要跟拍这个吗?”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也是这个跟拍队伍的领队耸了耸肩,“我会跟着去的,我舍不得这样少见且经典的场面。”   他们这一辈子的职业生涯,能拍出几段属于动物的经典与传奇故事?不论是为了情怀,还是为了名利,谁舍得现在放弃?   正如领队所言,没人舍得。   于是跟拍小队迅速收拾器具,同时尽可能将自己武装起来,背上设备,捞起回来换电池的“小绿”拔腿就在后面追。   苏珊判断出这场风波是发生在狼群领地西边位置的,且因地势问题不会向其他区域扩散。   因此跟拍小队决定往西南方,在狼群观测点的大斜坡上进行拍摄。   此刻,不论是狼还是人,都在不停地移动。   另一边——   北美灰狼全速奔跑起来的速度很快,几乎是鲁道夫嚎完没多久,恺撒便第一个抵达入侵地点。   因为白化灰熊的存在,六头外来狼并不敢直接进入,一时间他们对峙在此。   直至恺撒进入双方的视线,鲁道夫慢悠悠后退,为这片峡谷真正的所有者让出位置。   鲁道夫是落日峡谷大家庭的一员不假,但在北美灰狼的领地争夺战中,不论是出于物种还是别的因素,他都无法贸然插手。   统治领地的狼王需要有自己的威慑力。   “吼!”   恺撒的声音雄厚有力,凶性逸散,完全不同于平日里待小狼时的温柔宽纵。   只一个照面,入侵狼群的头狼便有些瑟缩。   无他,恺撒的体型实在是过于巨大了,两头年纪相仿的雄性北美灰狼站在一起,恺撒甚至还高外来头狼将近十厘米。   但很快,外来头狼想到自己身后还有同伴,便又硬着气势往前一步,皱起鼻头呲牙低吼。   在他后方的五头狼同样向前,露出森白的利齿。   后一步而来的俞司言正站在云杉林深处。   六对一的局面并不好,其他狼群成员还在路上,他自己又不敢贸然靠近,生怕打乱恺撒的节奏,反而叫对方分心照看自己。   急得团团转的小狼忍不住用爪子在树干上抓,直接挠出四条白印子。   眼见那六头狼距离恺撒越来越近,俞司言都想不听老大的话,直接不带脑子地冲出去,好给恺撒壮场面,谁知下一秒,形势忽然转变——   第一个发出挑衅的外来头狼骤然咆哮,示意进攻,后面的五头狼则同样扑出,预备将峡谷狼王的前后左右齐齐封死。   然而恺撒却无视这五头狼的围攻,他的目标一直很明确,便是站在小集群之外的外来头狼。   擒贼先擒王。   这一点恺撒早已在丰富的作战经验中刻入记忆。   簌簌。   恺撒前扑一跃,大概是他的架势太足了,以至于前方阻拦的狼略微露怯,也正是这样一个极为短暂的瞬间,叫恺撒正好抓住了机会。   等俞司言从震惊中回神时,恺撒已然冲开包围圈,直指外来头狼。   头狼有些慌了,他没想到眼前这只形单影只的狼竟然会如此大胆。   砰!   这一下恺撒是直接用蛮力撞过去的。   他反应速度极快,在外来头狼下意识偏头躲避的瞬间,恺撒从一侧翻身,早就准备好的利齿瞬间下压,死死咬住了外来头狼的一侧背脊。   这个位置原是不太好下口的,但耐不住恺撒力气大、体型壮,咬合力也比同类更胜一筹,直接咬得外来头狼发出尖啸,后腿抽搐却难以挣扎着起来。   头狼的凄厉叫声令剩余五头狼略有瑟缩,但仍然有个别蠢蠢欲动。   一头杂毛灰狼悄无声息地绕到侧后方,悄无声息地伏低背脊,正一步一步接近压制着头狼,同时警惕其他外来者的峡谷狼王。   这是个机会。   杂毛灰狼很清楚。   如果他能打败这头高壮的灰狼,那么在原有狼群中,他的地位将获得新的改变。   恺撒也注意到了后方的影子、气息。   但此刻他无暇顾及,同时心里也做好了以自身小伤换快速结束战斗的准备。   在身经百战的峡谷狼王恺撒眼中,这点儿小伤根本不算什么,而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牵制住这六头狼,等待狼群成员的支援,以及避免这群外来的危险家伙发现不远处林中小狼的踪迹。   恺撒很清楚,他教过小狼如何生存、如何狩猎,但却从未教过对方如何防备、杀死自己的同类,这远比围剿猎物更加残忍。   身后预备伏击的杂毛灰狼动了。   他加速向前,毛发摩擦风声发出簌簌的动静。   恺撒犬齿收紧,在嘴下头狼又一次发出凄厉惨叫的同时,他瞬息侧身,刚准备舍出后腿做杂毛狼的诱饵,却忽听见另一道风声——   砰!   像是什么重物落地了。   原本准备前扑的杂毛狼明显受惊,毕竟那重物几乎是擦着他屁股飞过去的,光听声音就知道是个硬家伙。   是块狼爪大的石块。   几头狼同时转头,便见不远处的云杉林中立着个两脚直立、两肢晃动的鬼魅阴影,瞬间拉满了外来狼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恐怖谷效应。   那立起来的影子略高,正颤颤巍巍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发出诡异的声响,是他们从未听过的生物鸣叫。   狼是一种聪明的动物,他们很会审时度势。   可眼下,面对一种他们没见过的生物,任谁都不敢直接攻击,反而呲牙皱鼻,发出不安的咆哮与低吼。   外来狼不认得,可恺撒认得。   那是他的小狼啊!   心中软过一瞬间的峡谷狼王瞬间眸光锐利,借着外来狼被吸引目光的瞬间,他陡然调换角度,一口重重咬住那只头狼的咽喉。   命门受袭的头狼又一次惨叫,他倒霉极了——   后脊上还留着深深的齿痕,血水不停往下流,却因战斗中致命的失神,直接脖颈失守,生生被恺撒撕开皮肉、咬断血管。   今日,他必死无疑了。   滚烫的血水喷溅,外来头狼跌跌撞撞倒在一侧,气管里发出“嘶喽嘶喽”的沙哑动静,命不久矣。   血水涌出的动静令其他五头狼回神,眼见他们的领头狼即将阵亡,再如何由数量而壮大出来的气势也被削减许多。   但恺撒并不打算放过他们。   在恺撒的经验中,外来狼一般分为两种——   一种是野心没这么大,进入领地并非挑衅、争夺,反而加入的意图更占上风,因此在较量中不会下死手,恺撒多半会接纳他们。   第二种便是眼前这般,带有一种鱼死网破的气势,眼神贪婪、凶戾,他们想得到的,远比恺撒愿意给予的更多。   对于后者,落日峡谷的狼王一向是赶尽杀绝的。   而离他最近的杂毛狼,是恺撒第二个击杀的对象。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两三秒的时间内,那头试图偷袭的杂毛狼身上都没反应过来,便觉得脖子一凉,瞬间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直至血水染红他的视线,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一起来时的六头狼,眼下只剩下四头。   同时,在云杉林中做出怪动静的奶咖色小狼也彻底露出轮廓,叫入侵者看清了模样。   一头体型更小,甚至浑身都是这头巨大北美灰狼气味的小公狼。   即便他正用后肢站立,看起来怪模怪样的,但也无法掩盖对方是一头看起来更好对付的狼。   ——甚至可能是另一头凶戾十足的狼的软肋。   外来狼很容易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几乎是俞司言稍稍裸/露外形轮廓的瞬间,那四头狼迅速交换眼神,向他冲了过来。   好家伙!   俞司言瞳孔微缩,他没想到自己站着,还有狼胆子这么大会冲上来。   不远处的四头狼在接近,俞司言有点慌,但更多的是快速寻找脱险的办法,至少不能叫他们扑住——   那才是真的没救呢!   在狩猎活动中锻炼出反应能力的小狼动作很快,他快速落地用前爪摸索石块,捧着准备往前冲的外来狼身上砸。   砸晕一个算一个!   四头狼转换攻击对象的第一秒,就在不远处的狼王恺撒和白化灰熊鲁道夫都动了。   饱含怒气的狼吼和熊哮交错在一起,让这四头狼心中发慌,迟迟意识到他们似乎选错了攻击对象。   被惹怒的狼王和白化灰熊速度都很快。   一个宛若风暴过境、一个引得地面微颤,总之当其中一头外来狼被俞司言用石块砸到脑袋的同时,剩下三头狼也纷纷受制——   一头被鲁道夫一爪子挥了出去,剩下两个则被恺撒同时扑着飞出两米远,一个砸在树干,另一个则已经被恺撒叼住脖颈,重重下牙、身受重伤。   砸到树干上的外来狼刚刚爬起来,后方云杉林内的支援及时赶到。   康纳和阿卡莉并不给外来狼休整喘气的时间,他们几乎齐齐冲了出去,前者咬住外来狼的后颈,后者咬住对方的腿,一个照面就将其控制在狼牙之下。   同时康迪与五只亚成年狼崽也绕到另一头,撕咬着被俞司言用石块砸到头,尚还懵逼的倒霉狼。   仅剩的入侵者都失去了反击能力。   赶来的峡谷狼群气势汹汹。   34头狼或前或后,眼眸在山林中发出幽亮的光芒,并一点点走出阴影,露出清一色的灰色系毛发。   他们逐一聚集在狼后俞司言的身侧,整体呈众星捧月之态,一个个皱起鼻头,露出森白的犬齿,发出极低的咆哮声,这是对外来者的恐吓。   这场入侵风波已然进入尾声。   死去的头狼和杂毛灰狼的尸体还躺在领地边缘的位置,滚烫的血水浸湿地面,散发出铁锈般的腥气。   恺撒利齿下的那头狼奄奄一息,离死不远。   被鲁道夫一爪子拍开的狼则受伤颇重,在翻身起来后夹着尾巴,低垂视线,一瘸一拐试图远离。   剩下两头被狼群成员死死桎梏的外来狼也都身上带伤,他们见势不妙,纷纷发出臣服信号,只希望能被放过一马。   恺撒甩开嘴下的狼,他根本没工夫把注意力放在战败者的身上,而是快步走至另一边,眼神、情绪中都带有明显的余悸犹存,一下一下舔舐、轻咬着小狼的耳尖、吻部,好似在借此确定对方尚还安好。   没有血腥味儿,没有任何伤势,还好、还好……   这一刻,哪怕是俞司言都感受到了恺撒身上的不安。   甚至还有几分隐晦的,如人类一般、更加复杂的愧疚情绪。   那几头狼其实根本没有近他的身!   毕竟恺撒和鲁道夫反应都很快,他还用石头砸懵了一个,彼此之间最近的距离足足半米远呢!   便是外来狼伸长了脖子咬,都咬不住他丁点儿皮毛!   但俞司言自然不能这样和狼王说。   他感受得到对方的关心,那种成倍而浓烈的情绪,一直是俞司言很多年渴望难以得到的。   此刻,心脏软得一塌糊涂小狼立马哼哼唧唧靠过去,用耳朵、用侧颊、用吻部蹭着恺撒,一副求安慰的娇气样。   他在回应恺撒的担心。   这边——   高大的狼王前一秒褪去凶戾,正极尽温柔地安抚他的小狼。   而先前还搬着石块砸狼的峡谷狼后,则哼哼唧唧黏糊在狼王怀里,哪还有之前砸懵外来狼的牛劲?   恺撒躁动不安的心脏,在小狼的亲昵意味中缓慢消散。   但他仍然再一次嗅闻小狼的毛发,重复性确认对方确实没有伤痕。   直到做完这一切,落日峡谷的狼王缓缓回头,心疼宠溺的眼眸瞬间锐利冷酷,在看向入侵狼时的目光,就宛若在看将死的猎物。   在入侵的狼群群体中,通常三岁以下、及时投降的狼还有被接纳的可能,至于三岁以上的……   只有两个结局,被驱逐或是被杀死。   阿卡莉已经确定完了这几头狼的年纪、性别。   她低吼着向狼王传递信号,同时与康纳、康迪、几只亚成年狼崽后撤,为峡谷狼王让出处理入侵事件的空间。   与此同时,峡谷狼群后侧方的观测点的大斜坡上——   跟拍小队正一个个回味着先前的狼群冲突与结局。   “……虽然距离远,但亲眼见到是真的不一样。”   领队喃喃,“恺撒不愧是落日峡谷的狼王。”   另一人说:“更惊艳我的是维斯珀,这只漂亮小狼的聪慧远超我的想象,他、他竟然能这样站起来!”   因为云杉林中有遮挡,再加上红外相机分布不均,所以不论是野外站的工作人员,还是跟拍队伍里的成员,他们所能看到的仅有维斯珀后肢立起,恐吓外来狼群的场面,至于他抱着石头砸狼……   那还真没人瞧见。   苏珊道:“一部分来自东方的志怪故事里,讲述狼会跟在人类身后,后肢直立、轻拍人的肩膀,等对方回头便瞬间攻击……我一直以为这只是某种传说,但没想到……竟然真的发生了。”   领队打了个寒战。   “虽然只是故事,但我还是觉得后背发凉,不愧是神秘的东方人啊!他们的鬼故事虽然看不懂,但总能引起我灵魂深处的恐惧!”   领队永远记得自己曾在东方恐怖电影《山村O尸》的面前,吓得惊声尖叫,和女朋友抱作一团。   这时,另一个摄影师低声问:   “这一次领地争夺战结束,恺撒……他会怎么处置剩下的战败狼?”   苏珊的声音很轻。   她说,驱逐,亦或是死亡,战败的狼只有这两种结局。   落日峡谷狼群领地的西部边缘位置——   在阿卡莉的信号传递中,很遗憾,仅存的几头战败狼均在三岁以上,他们的最终结局一再缩减,变成了现在这个境地。   要么驱逐,要么死亡,就连这个选择的权利,都不在他们自己的爪里。   恺撒近乎漠然地扫视过落败的入侵者,在他本该做出决定的时刻,成熟的狼王忽然后退,偏头冲着他的伴侣轻吼。   “吼。”   小狼,来。   恺撒说,你来决定。   正站到后侧,头贴着鲁道夫,为刚才表示感谢的小狼:迷茫.jpg   啊,我吗? [50]吃醋的恺撒:一年两次?小色狼被实锤啦!   落日峡谷狼王恺撒的低吼声所表达的信号,是让俞司言来做这个决定。   这相当于在一个阿尔法公狼领导的族群中,正值壮年、巅峰期的领袖,把独属于自己的权柄递交给他唯一的伴侣,向族群成员、外来入侵者宣告:   他的决定与我相同。   俞司言是真的没反应过来,至少在他目前的认知里,他以为自己写作“狼王伴侣”,实际上就是个狼群吉祥物,反正他与大家玩得都很好,没那么明显的阶级高低。   但此刻,当恺撒把这项对外的决定交给他后,俞司言忽然有种肩膀微微发沉的感觉。   恺撒不只是把他当小狼在养、当伴侣在宠,似乎也在……培养他?   俞司言有些讷讷。   这种来源于狼王男朋友的引导和照顾,对他来说格外陌生,但又很热乎,让一向敏感、内里藏怯的他有些蠢蠢欲动。   他可以吗?   他真的越过恺撒做决定吗?   他能够决定那几头狼不久后的命运吗?   此刻,云杉林边缘地带一片静谧——   白化灰熊鲁道夫用脑袋顶了顶小狼的毛绒屁股,他不太能听懂狼王在讲什么,但他知道,现在该小狼出场了。   而不远处,阿卡莉和她的五只亚成年狼崽均望着小狼,前者目光温和,后者藏着明晃晃的兴奋。   再往旁边一点,是康纳、康迪,是其他狼群成员。   所有的狼都在看向族群内毛发颜色最温暖、体格对比最小巧、眼瞳颜色最明亮的小狼,而他们的目光全然是平和与等待。   恺撒看出了小狼的踌躇。   这一次,他亲自走来,舔着小狼的吻部,随后用脑袋蹭了蹭对方,把这头害羞、聪明,但却不太自信的小狼推至所有狼群成员和入侵狼的面前。   他在为他立威。   这一幕也同样落在了远方跟拍队伍的镜头里。   领队有些不解,“恺撒这是在做什么?”   苏珊眯着眼睛,语气里带有惊叹和意外,她的解释与峡谷狼王的意图几乎分毫不差——这是权力的平分。   通常情况下,在父母狼构成的亲缘狼群中,头狼夫妇的关系是平等的,他们会各自分担,共同拥有最高决策权、优先享用食物等最高级别的领袖特权。   但在非血缘关系的阿尔法狼群构成中,他们则遵循各有侧重的“雄性主外,雌性主内”的分工。   但不论是哪一种,他们都不适用于恺撒和维斯珀。   毕竟,他们是一对同性的北美灰狼伴侣,没有后代、缺乏亲缘,联系也会更加单薄。   即便工作人员曾围观了这场罕见的同性恋情,也见识到了维斯珀拥有首个进食的特权,但他们不认为狼王恺撒会分出自己的权柄——   比如让小狼维斯珀彻底坐实狼后的身份?   甚至是形成只在人类幻想中存在的新狼群模式,让维斯珀以公狼的身份,成为落日峡谷的第二位雄性“小首领”?   但令人震惊的现实就发生在眼前。   比起人类复杂的臆想,恺撒对他的小狼则永远大方,永远充满鼓励与引导。   “吼。”   恺撒又一次告诉他的小狼,去吧。   这一次,俞司言顺着恺撒的支持,向前一步一步,最终走到了被压制在地的入侵者的面前。   他看向他们。   观察得很仔细,试图用自己所拥有的知识判断战败者的威胁程度,再进行最终的决定。   最初试图攻击他,并被恺撒咬住脖子的那头已经断了气,只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   俞司言移开目光,摒弃一部分在这场残酷筛选中的不必要的怜悯,看向其他三头狼——   都还活着。   一重伤两轻伤,目前都无法对峡谷狼群造成威胁,甚至褐色的眼瞳里只剩恐惧,而非潜藏的愤恨与不屈。   或许,他们是可以被驱逐的?   如果他们带着这一身伤离开落日峡谷,是不是能间接告诉领地之外的狼,峡谷狼群并不好惹?   俞司言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恺撒,依旧只能从对方的眼里瞧见平和的支持与等待。   俞司言想,他做好决定了。   “吼!”   驱逐他们。   站在狼群最前方的奶咖色小狼这样发出信号。   在小狼低吼声刚落的瞬间,从狼王恺撒,贝塔狼康纳、康迪、阿卡莉——以及所有的狼群成员——每个属于落日峡谷的一份子,都在此刻发出相同信息的咆哮声。   “吼!”   驱逐!   “吼!吼!吼!”   驱逐!驱逐!驱逐!   狼群的咆哮声一声赛一声低沉有力,像是一种古老的歌谣,从每一头狼喉咙的最深处碾出来,野性、沙哑,极具雄宏的力量感。   哪怕这并非悠长的嚎叫,却也传递极远,让远方斜坡上的拍摄小组脊背发麻。   “我的天……这像是大地在震颤……”   领队喃喃,把控着设备根本舍不得移开远方林中的狼群。   在高清的镜头下,跟拍的人们甚至能看清每一头狼都在翕张的嘴巴、颤动的胡须、微露的牙齿,以及情绪一致的眼眸。   属于狼群的咆哮声宛若大地脉络在呼吸,这一刻,属于自然的野性正全须全尾地展露在人类眼前。   所有人都安静地盯着设备里的画面,带着心中无限的震撼与难言的感动,把这一幕深深镌刻在脑海里。   没有谁会忘记的。   哪怕很久、很久以后,他们仍然会记得。   下方的云杉林边缘——   在野性密集的狼群咆哮声下,仅存的三头战败狼瑟缩着。   他们夹着尾巴、视线躲藏、身体微微蜷起来,发出很低很弱的呜咽声。待脱离峡谷狼群成员的桎梏后,他们先是缓慢地后退,直到走出十多米才骤然转身,落荒而逃。   但峡谷狼群的咆哮声并不曾停止。   直到三头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杉林尽头,这场充满野性的长鸣才进入尾声。   砰、砰、砰。   俞司言的心脏还快而重地跳动着。   山林中万籁俱寂。   落日峡谷的狼王缓缓上前,他从后侧方的位置站到了自己伴侣的身侧。   “吼。”   小狼,做得很好。   恺撒温和地用吻部轻轻顶着、蹭着小狼的脑袋,用下巴缓慢地压在对方的头顶、耳廓上,那是一种很亲昵的安抚,带有浓浓的鼓励。   更为成熟且有经验的狼王认为他的小狼做得很好,没有谁能比小狼做得更好了——哪怕是他。   俞司言耳尖烧得发红。   是羞的,也是臊的。   狼群的语言信号虽然能表达的意思内容有限,但最直白、简单的夸赞还是有的。   而此刻,换一种描述,便是恺撒亲着他,然后用所有狼群成员都能听见的声音一直重复两个信号词——   “小狼。”   “很厉害。”   夸的狼老神在在,倒是被夸的那个实在忍不住,恼羞成怒,转头“嗷呜”一声,张大了嘴巴含住了恺撒的嘴筒子,直接嘴动闭对方的麦。   恺撒鼻腔里发出一道轻响,宛若宽纵的笑,反而叫俞司言更羞了。   今日这场狼群领地争夺战结束了。   因为有鲁道夫的警示,整体毫无伤亡,但也敲响了落日峡谷狼群的警钟。   也是从这天开始,每日的巡视队成员相较于以往再次增加,而“家园址”的驻扎成员则一再减少,分季节、分时段改换模式。   深秋之后,气温愈发降低。   低狼血混血狼,且偏家犬模式的小狼俞司言,在大概11月底的时候,迎来了性成熟后一年里的第二次发/情期[注]。   症状出现的时候还是夜里,俞司言倚在恺撒怀里睡得正香——   下巴枕在对方毛茸茸的胸膛上,吻部抵着狼王的脖颈,前爪微蜷在自己胸前,一截后腿则搭在恺撒有劲、有力量的腰腹间。   两头狼一深一浅的尾巴交缠在一起,共同夹在他们之间,暖烘烘的。   于是,当小狼身上出现某些变化后,睡眠浅、警惕性强的恺撒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攀升的热度引起了狼王的注意,同时呼吸微沉的小狼身上,也逐渐蔓延出一股很淡很淡的甜腥味儿。   恺撒有些惊讶地看向怀里的小狼。   所以……他果然养了一只小色狼吗?这种事情竟然会一年里发生两次……   俞司言:???   狗的事情怎么能怪狼呢?!!   清汤大老爷啊!狼是无辜的!那是色狗!不是色狼啊!   恺撒很想满足他的小狼所需要的一切,只可惜狼的发/情期总是固定在早春之季。   个别生理机能受到限制的狼王,不得不用另一种办法,来为他的小狼伴侣度过躁动、难耐的发/情期。   比如舔舐。   ……   北美灰狼的舌足够长,也足够灵活。   深红色的舌面宽厚,覆着一层比之犬类略微粗糙的肉苔。   作为野兽享用猎物、感知味道的一个器官,它足够敏锐,混杂着所有者即便在冬日也燥热的体温,甚至能够舔化融冰。   于是,浓烈的,属于兽类的腥气,混杂着它的温度,一点点开始发酵升腾。   甚至会刻意在某些地方停留,恍若在仔细品尝猎物珍馐的美妙香气,用舌尖那点软韧的肉抵住、研磨,再卷着送入口中。   ——是品味,也是占有。   湿哒哒的舔舐声回响在山洞的深处,可怜的小狼早已从睡梦中醒来,不得不蜷着尾巴,一下一下往狼王的吻部、脖颈上蹭着轻搡、推拒。   这个夜晚尚还漫长。   属于小狼的深秋躁意,还将继续持续一段时间。   ……   时光匆匆,等俞司言结束了今年的第二次躁动后,秋季彻底进入末尾,即将迎来新的时节。   这一年,属于初冬的痕迹如约而至。   鲁道夫早早与小狼告别,踏进洞穴、开启一整个冬季的长眠。   也是在初冬的前几日,两头从鹿岭姗姗来迟的雌性北美灰狼,向峡谷狼群发出了想要加入的臣服信号。   这是一对很年轻的姐妹狼,甚至不曾进入性成熟期,因原生狼群的狩猎、生存压力,不得不离开家园,一路向东。   她们本该更早抵达的,却在中途因避开一头暴躁的驼鹿,而多耽误了一段时间。   姐妹狼从乌鸦的口中,得知了落日峡谷的狼群,也从几头灰溜溜逃跑的伤狼那里,了解到峡谷这边的强盛之势。   比起上一批入侵者,她们更加真诚、小心,在踏入落日峡谷的那一刻便低垂尾巴夹至后腿,近乎驯服地半趴在地上,任由今日在东边巡视的康纳、康迪轻嗅她们身上的气味。   是否接受新成员并非康纳、康迪的工作范畴,前者警惕的目光落在这对姐妹身上,后者发出长嚎,呼唤身处另一端的裁决者。   很快,俞司言踩着“哒哒”的步伐跑了过来。   此刻过来的只有他一个。   至于狼王本尊……正在后侧方的云杉林里静悄悄注视着自己的小狼呢。   恺撒在给小狼成长的机会,于是,是否留下这对姐妹狼,成了俞司言需要尝试决断的事情。   康纳低吼着向俞司言打招呼,康迪则晃着尾巴屁颠颠凑过来,顶着自家哥哥警告的视线,一低脑袋就蹭到了俞司言的脑袋上。   好软好舒服!怪不得老大总喜欢贴贴小狼的脑瓜子!老大太霸道了!   恺撒:那是我的伴侣!   康迪:那是我的好朋狼!   小狼:别吵啦~别吵啦~   这边俞司言也蹭了蹭没心眼的康迪,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等和自己的好朋狼联络完感情后,这才看向不远处安静等待的外来狼。   才刚看了一眼,俞司言便发出了有些惊讶的气音。   无他,眼前两头姐妹狼中的姐姐,在某种程度上是纪录片《狼群》后传里的重要角色之一。   《狼群》的后传是发生在落日峡谷狼群的首领恺撒消失之后,峡谷王位空置,原有的盛况一再衰落。   但这个时候,一头年轻的雌性北美灰狼出现了——   她是峡谷狼群延伸的血脉,是阿卡莉的孙女,是姐妹狼中姐姐的小女儿,是苏坦纳国家公园最东部的新生代力量。   她被工作人员称作是“塔西塔”,意为宁静的、沉默的,这个名字也正如她本身一般,在兄弟姐妹的衬托下总是很安静、寡淡。   但谁也不曾料到,当属于狼王恺撒的传奇落幕后,再一次撑起落日峡谷荣光的竟然是一直被忽略,存在感不强的塔西塔。   她如坚韧的磐石般,重新收复峡谷内被外来狼分割的领地;她吸纳成员、接受挑衅;她野心勃勃、不屈不挠。   当塔西塔成为统一落日峡谷的新统治者,也成为纪录片《狼群》后传中唯一的主角后,她拥有了一个称号,即“风中女王”。   落日峡谷的狼是生生不息的。   落日峡谷有关狼群的故事,也将代代相传、经久不衰。   这就是落日峡谷。   是孕育了传奇狼王恺撒的故土,是养育了风中女王塔西塔的家园,更是塑造了无数头优秀狼群领袖的群星灿烂之地。   而今,一头长着奶咖色绒毛,生有一双清透绿眼睛的漂亮混血小狼,也将在这片宝地留下属于自己的传奇故事。   ……   回到当下——   俞司言瞪圆了那双绿眼睛,惊讶又好奇地落在这对姐妹狼的身上。   “风中女王”塔西塔并非大众意义上的漂亮狼,只能说外形很普通,没能继承父母的优点。   但她的母亲和姨姨却不一样,她们的毛发是一种带着银辉色泽的浅灰,身形流畅、四肢修长,眼瞳均为暖融融的橙色,美中不足便是太瘦了,瘦到身体两侧能看到很清晰的肋骨。   这份带着友好色彩的观察里,让俞司言感慨恍若有种两个世界相接的奇异。   不论是因为未来塔西塔的存在,还是因为这对姐妹狼真诚、清亮的眼眸,总之作为落日峡谷的另一位话事狼,俞司言“嗷呜”一声,狼爪一挥,热情欢迎了新成员。   一想到未来的某一天,他能见证“风中女王”塔西塔的诞生,近距离围观对方的成王之路,俞司言那颗纪录片爱好者的心脏便已经砰砰直跳了。   初冬这天,新来的姐妹狼加入了落日峡谷大家庭,原有的34位成员再次增加至36位。   “家园址”的面积也因此向外扩大一截,狼群成员不得不在温度彻底降低之前陷入忙碌。   早已经在驻扎地点换上羽绒服的跟拍人员不由得感慨。   “落日峡谷的狼群是我迄今为止见到过规模扩大最快的……鹿岭那片的狼群赶都赶不上。”   “毕竟鹿岭灰狼的数量也多,等明年春季,估计还有一批灰狼往落日峡谷的方向走。”   “就算还有领地之争,但峡谷狼群的力量绝对不可小觑。要我说,恺撒和维斯珀,估计能把他们的狼群带得破纪录。”   “等着看看吧……说起来,前几天咱们的官方论坛里有个‘hot’帖,帖主分析了恺撒和维斯珀现在的关系,还把他们一起称作是‘双王组合’。”   有个摄影师说起来,不由得看向身侧拿着望远镜的苏珊。   领队也好奇,“苏珊,那个帖子你看了吗?那种分析……是合理的吗?”   这个帖子是深秋那次狼群领地争夺时,官方向外公布了少量红外相机捕捉的影像后出现的。   短短一天,回帖数高达“99+”,直接挂上“hot”,久居首页不下,显然有不少灰狼爱好者在其中发表想法、友好讨论。   其中发帖人用了大量影像截图、文字语言,来表述他对恺撒、维斯珀现阶段关系的解读——   似父子、似兄弟、似挚友、似师徒的伴侣关系,也是共分落日峡谷权柄的双王组合。   双王组合,在野外的狼群中,真的可能存在吗?   没有繁衍关系用于维系彼此关系,仅是一对罕见的同性灰狼伴侣,狼群首领恺撒真的能够忍受被分走权力吗?新分权的“小首领”维斯珀,真的不会有一天野心膨胀、篡夺王位吗?   一千个读者眼中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在数十万灰狼爱好者中,自然也会有十万、百万种声音。   此刻,听到领队的询问,苏珊想了想,开口解释:“说实话,虽然我已经在野外工作了大半辈子,和很多野生动物有过接触,但我仍然无法告诉你一个确切的答案。”   不论是恺撒还是维斯珀,他们是不同的个体,会有不同的路要走,仅人类的分析,又如何能猜测、描述他们波澜壮阔的一生?   这一次,苏珊又一次笑着,带有一种温和的力量。   她说,“让我们继续拭目以待吧。”   在人类的生命长度里,他们总能看到落日峡谷,看到恺撒和维斯珀书写的最终答案。   ……   冬季的第一场落雪纷纷扬扬、连续不断,经过一个白日、一个夜晚后,便把整个苏坦纳国家公园晕染成了一片银白。   东部的风雪明显比西部更大,落日峡谷的积雪已然有二十厘米深,能将北美灰狼的半截小腿埋进去。   但这样的深雪,同样有利于狼群围剿猎物。   比如他们在午后一望无际的东边雪原上,发现了一头落单的野牛。   这头野牛还算健壮,面部带伤,瞧着似乎脾气不太好的样子。   远远跟着恺撒一同观察、伏击的俞司言猜测,猎物应该是在夏季繁殖期争强好胜的雄性个体,只可惜不敌后起之秀,最终被同类中的优胜者从领地驱逐,他至今的“独行”是一种不得已的结果。   不过,这样重量级的独行者对峡谷狼群来说,反而是天降美食。   上个春季度过性成熟,从年纪、体能、体格均进入成年期的俞司言在这个冬日,终于通过了恺撒的“考核”,成功获得了加入狩猎大型危险有蹄猎物的机会。   不过,因为是第一次参与这样危险等级较高的狩猎活动,猎手小狼被安排至外圈的驱赶“轻骑”队伍里,且全程不得脱离阿卡莉带的小分队。   对此俞司言毫无异议。   能参与狩猎野牛他已经很兴奋了!这对他的狼生来说,简直是一个超级大挑战!   目前狩猎对象还停留在马鹿身上的小狼:嗷呜!全狼出击!   狩猎落单的雄性野牛,并不需要全体狼群成员出列,但可以分小队、分批次地去消耗猎物的体力,以将危险程度降至最低。   首先出动的是第一小队的康纳、康迪,阿卡莉那两只体格健壮的大崽、二崽,以及前不久加入,想在新狼群中体现自我能力的姐妹狼。   经验丰富的康纳、康迪整体控制驱赶节奏,大崽、二崽和姐妹俩相互配合,开始追击、围攻野牛,令猎物不得不在深雪中加速奔跑。   远方雪原上的六头狼虽然合作次数并不多,但彼此很是默契,尤其是二崽和姐姐之间。   俞司言瞪圆了一双绿眼睛,一边学习狩猎经验,一边发掘二崽和姐姐之间是否存在细微火花。   在《狼群》的后传中,“风中女王”塔西塔的父亲,正是阿卡莉的第二只狼崽。   大概是俞司言盯得太专注了,以至于恺撒偏头看了好几眼。   然后,恺撒发现小狼的目光,竟然着重且多次落在了那只新加群的雌性灰狼身上。   恺撒:???   此刻,正专注吃瓜、发现火花的俞司言忽然觉得耳朵尖微微钝痛。   他偏头一看,便见高高大大的狼王蹲坐在自己身侧,正低着头,含着他的耳朵尖尖磨牙。   小狼:???   老大,你牙痒痒吗?   俞司言小小地“嗷呜”了一声,表示疑惑。   恺撒面无表情,锐利冷酷的目光依旧盯在狩猎战场上,可嘴筒子却偏开,依旧含着小狼的耳朵尖,缓缓用犬齿研磨舔舐。   俞司言打了个颤。   很轻微的钝痛,甚至描述起来像是按摩时的酸爽酥麻。   所以老大为啥咬他耳朵啊?   难不成……   他看了看狼王老大,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狩猎情况。   ……难不成,是因为今天的猎物其实深藏不露,所以老大有点紧张,但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偷偷咬他耳朵缓解情绪?   俞司言觉得有理。   于是他主动抬了抬头,把自己的耳朵、脑袋更加努力地往恺撒嘴筒子里塞。   猝不及防吃了一口小狼脑袋的恺撒:……   远方狩猎战场上的态势瞬息万变。   雄性野牛虽然落单,但他能独行至现在,说明他并不弱。   很快,当第一小队逐渐向外分散时,阿卡莉、14号、15号雌性灰狼,外加剩下的三崽、四崽、五崽作为第二小队上前,继续驱赶、消耗猎物的体力。   狩猎野牛这类的大型危险有蹄动物,要么是对老弱病残个体的瞬时解决,要么便是针对成年个体多达数个小时的拉锯战。   规模庞大的落日峡谷狼群不缺时间,尤其面对这样一座现成的“肉山”,他们有的是耐心。   大概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第二小队后撤,以俞司言、11号、22号等成员狼所在的第三小队靠近猎物,开始接替任务。   至此,从狼群发现围剿野牛到现在,满打满算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狼群的力量尚还富足,但独行奔波的野牛却喘气愈发粗重。   直至第四个小时,当第一个小队积蓄体力,继续进攻后,作为总攻的狼王也上场了。   恺撒的出现,表示这场围剿即将进入尾声。   已经退至外围,正气喘吁吁的俞司言舔了舔黑亮的鼻头,那双绿眼睛正盛满微光,直勾勾望着远方结束热身、开始追击猎物的狼王。   他老大……也太酷、太厉害了吧!!!   迷弟小狼:(超大声)看见了吗?你们看见了吗?!那个最酷最帅,跑得最快、战斗力最强的北美灰狼,是恺撒!他是我老大(公)呢!   最后半个小时,强壮的野牛轰然倒地,咽喉位置被恺撒撕出了一道深深的裂口,正向外“咕嘟咕嘟”冒着血水,已经染红、融化了大片积雪地。   今日收获颇丰,将近200公斤的可食用肉量,足以满足落日峡谷狼群2-3天的食物需求,谁都可以敞开了肚子吃到满足。   ……   吃饭中途,又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那时,俞司言正靠着恺撒,趴在猎物面前进食。   才吃了三分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小狼便发觉新加入的狼姐姐和二崽,两只狼正头挨着头,不晓得嘀嘀咕咕什么呢!   是爱情的开始吗?!!   小狼有点激动。   他嘴里咬着半块肉,看向狼姐姐和二崽的眼睛几乎半天都不转动一下。   恺撒发现了。   他的小狼……怎么又在看别的雌性?   恺撒有点不高兴。   通常这位稳重的狼王并不会表现出来太明显、太外化的情绪,但如果对象是小狼,那么……   “嗷!”   嘴里肉已经嚼空的小狼哼唧了一声,他的耳朵尖又一次被恺撒含到嘴里磨牙用了!   俞司言偏头,望向恺撒的视线茫然又无辜。   甚至他已经脑洞大开,猜测是不是老大吃肉卡牙缝了,所以想用他的耳朵尖尖剔牙?   恺撒:……   不开心。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只要小狼有任何的八卦意图,把视线落在狼姐姐身上,那么他必然会被恺撒含着咬一下耳朵尖。   这一回,俞司言终于有点反应过来了,所以……从狩猎活动那时候开始,他的老大都是在吃醋吗?   此刻,已经结束进食,正“醉肉”的小狼猛然坐起来,他高高扬起脑袋,一双漂亮的绿眼睛紧紧盯着恺撒,几乎把自己盯成了斗鸡眼。   “吼?”   恺撒低低出声,同时靠近舔了舔小狼略微染红的嘴巴。   “嗷呜嗷呜嗷?”   老大老大,你刚刚是在吃醋吗?   只听懂“老大”和“吃”,但没听懂“醋”的恺撒歪了歪头,随即转身,从剩余的猎物身上又扯下一块位置相对好、质地比较软的肉,叼着递到小狼的嘴边,含糊吼了一声。   那是叫小狼快吃的意思。   俞司言:……   老大我是说吃醋,不是说我没吃饱!   只可惜,这个时候小狼的任何解释都没用了。   因为在恺撒眼里,他最不能容忍小狼的两件事,一个是受伤,另一个便是没吃饱。   于是这天,“自做自受”的小狼不得不在狼王的监督下,顶着圆滚滚的肚子,恶狠狠、气呼呼地多吃进去一块肉。   不过当然,也是从这天开始,小狼不再经常性盯着狼姐姐看。   毕竟……   他心疼恺撒,可不愿意叫老大吃醋心里难受啊! [51]一年又一年【完】:他们是最幸福的灰狼夫夫   纪录片《狼群》的第一阶段的拍摄,在恺撒与维斯珀在一起的第二年结束。   跟拍小队依依不舍地撤离苏坦纳国家公园,同时红外相机再次上线,开启第二阶段的辅助拍摄。   作为野外站的站长与该纪录片的导演之一,苏珊送别了这群合作了两年多的同事、朋友,重回原来的岗位,继续守护着片场苍翠大地,围观属于落日峡谷大家庭的幸福——   恺撒和维斯珀依旧在一起,也依旧甜甜蜜蜜。   恺撒喜欢每一年早春的时候,带他的小狼伴侣一路向西北方,在漂亮的雪青色牵牛花瀑布的顶端度过蜜月期。   维斯珀很喜欢吃浆果,也热衷于有关于人类的一切。   每逢游客来回的旺季,他都会轻咬着恺撒的下巴撒娇,然后在狼王的带领下,暂时离群,行至狼群观测台的下方看热闹。   恺撒不喜欢人类。   但维斯珀喜欢。   维斯珀喜欢各种人类的造物,某次一个小女孩的玩具熊从观测台的围栏跌落,一路滚了下去。   路过的维斯珀尾巴都摇起来了,漂亮的绿眼睛亮闪闪的,最后还是恺撒向他的小狼妥协,为维斯珀把玩具熊叼了回来。   那天,小女孩的玩具熊被甜心小狼维斯珀占为己有,好笑的苏珊不得不自掏腰包,给泪汪汪的小女孩补一个洋娃娃。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红外相机不止能看到恺撒和维斯珀的身影,还能瞧见那个经常被小狼随身携带的玩具熊。   于是人们对维斯珀的爱称又变了,他们总会笑着说——   “啊,原来维斯珀还是个小宝宝狼!原来维斯珀还喜欢小熊玩具呀!”   除了恺撒和维斯珀,落日峡谷的其他成员也依旧很好。   康纳每隔一两年,都会在春日短暂离群,邂逅一场不知道对象到底是谁的露水情缘。   康迪最初的几年里老老实实待在狼群里,好似没开窍一般,直到第四年,他离开三个月,直接带着怀有狼崽的伴侣一起回“家园址”了。   至于阿卡莉,她对情情爱爱没什么想法,只专心培养自己的五个狼崽,教导他们自己所掌握的全部经验、技能。   后来,五个狼崽从亚成年到成年,有的离群闯荡,有的继续留下,而阿卡莉的二崽,则与当初姐妹狼中的姐姐在一起,并在不久后的深夏生了一窝小狼崽。   峡谷狼群的成员数量依旧在增加,并逐步进入巅峰时期,成功打破了原有狼群的规模纪录。   当狼群壮大的同时,他们的好邻居、好家熊鲁道夫依旧住在落日峡谷的西部位置。   鲁道夫曾升起过寻觅伴侣的念头,只可惜他这一身米白色的毛发实在太过特别。   在接连被两头雌性灰熊拒绝后,伤心欲绝的鲁道夫趴在小狼维斯珀瘦小的肩膀上哭了一鼻子。   最终他断情绝爱,一心只有掏蜂巢和抓黏虫,偶尔和峡谷狼群的小狼们玩玩,生活也算多姿多彩。   不过也有个好消息,在第四年末的时候,鲁道夫遇见了故熊。   那是从前被熊妈妈带走的姐姐,已经长大的姐姐离开了母亲、走出了安塔尔斯山脉,一路南下至苏坦纳国家公园。   鲁道夫与姐姐在落日峡谷的西边遥遥相望。   他们隔着数米的距离嗅闻空气中残存的气味分子,在短暂的对视之后,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鲁道夫去找小狼维斯珀玩,而他的姐姐,则打算往苏坦纳湖的方向继续探索。   或许对于久别未见的他们来说,这样的重逢已经足够了。   ……   时光荏苒。   每一年,苏坦纳生态研究中心野外站会有老人离开,也会进入新的同事。   离去的人们惦念着落日峡谷大家庭的一切。   他们向家人分享那些源自于恺撒和维斯珀的故事,向朋友讲述白化灰熊鲁道夫经历,试图让更多的人了解到有关于他们的一切。   而新加入的工作人员,则一个个拜倒在“双王组合”的魅力下,他们也成了论坛中打卡的一员,甚至在一个“双王恋爱帖”中持续打卡——   “滴,今天是恺撒和维斯珀正式在一起的第1113天。”   “滴,今天是恺撒和维斯珀正式在一起的第1114天。”   “滴,今天是恺撒和维斯珀正式在一起的第1115天。”   ……   “滴,今天是恺撒和维斯正式在一起的第1721天。”   在恺撒和维斯珀正式在一起的第1722天,当年被小狼维斯珀占为己有的玩具熊阵亡了。   这个玩具熊是与维斯珀毛发一般的奶咖色,更深一点,用黑色的珠子缝着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珠,脖子上有个黑色的小领结,岔开腿坐着,绒毛卷曲,手感摸起来很绵软。   只可惜时间实在过去太久了,加之又是野外环境,即便维斯珀已经很小心翼翼地保护这个“小礼物”,但仍然抵不住四季交替、风雪轮换的侵蚀与消磨。   俞司言很喜欢这个小熊。   虽然玩具熊的“来法”不是那么的光明正大,甚至有老大帮他抢了小朋友玩具的嫌疑,但、但人总不能和狼计较吧?   狼狼什么都不懂的!他只是想拥有一个毛茸茸罢了!   俞司言:理不直气不壮.jpg   只是可怜的玩具熊,终究没有挺过一份来自小狼的宠爱。   当它的眼珠丢失一颗、小领结再也系不住,当它的肚皮上棉线破开,露出内里白花花的棉芯,即将进入最后的报废阶段时,俞司言想了想,决定送玩具熊回家。   ——回到人类的世界里。   那天,小狼恋恋不舍地叼着它,在恺撒的陪同下,走向落日峡谷东侧的1号公路。   红外相机的镜头里,人们看见维斯珀将这份来源于人类的“小礼物”,又一次归还至人类的世界——将其放在了1号公路的路边。   “嗷呜~”   老大,我们回家吧。   小狼轻声呼唤着依旧站在公路边,驻足望向玩具熊,因为时光流逝而更加成熟,更加威严,却一如往昔帅气的狼王。   可是恺撒没有动。   恺撒看着孤零零坐在路边的玩具熊,又看了看身后的小狼。   他记得,小狼很喜欢这个毛乎乎的东西。他给小狼叼回来时,上面还沾染着属于两脚生物的气味,以至于最初恺撒并不是很喜欢这东西,甚至有点讨厌。   因为小狼总喜欢把它扒拉在怀里。   直到回到“家园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小狼都会把这个东西枕在脑袋下面、抱在怀里,挤在他们的身体中间。   于是逐渐地,这东西上浸染了属于小狼、属于他们彼此的气味,倒也逐渐分得了恺撒的几分喜欢。   恺撒会帮小狼照顾玩具熊,会帮对方叼着随身携带。   哪怕是春日躁动的发/情期阶段,细心体贴的狼王,都会在锁结结束后,把软乎乎的玩具熊咬着塞到小狼的怀里,再把已经疲惫睡着的小狼揽到自己怀里。   ——大狼抱小狼,小狼抱小熊。   恺撒早已经习惯了玩具熊的存在。   但是现在……   站在原地的狼王明显有些茫然。   他发出沉沉的低吼,转头又叼起陈旧的玩具熊,想要将其重新交给小狼。   “吼。”   小狼的。   恺撒这样含糊表达。   俞司言眨了眨那双因时光沉淀,而颜色略略变深的绿眼睛。   他走近恺撒,仰头轻轻蹭动对方的下巴、吻部,又将玩具熊叼出来,重新放在路边。   “嗷呜嗷呜~”   老大,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玩具熊啦!   当初对玩具熊的喜欢,就像是俞司言对人类世界的一点点留恋,而玩具熊的存在,更像是一种投射或是象征。   但是现在,大家该说再见啦。   恺撒不理解。   但是恺撒决定听从小狼的。   很快,玩具熊又一次被摆在了1号公路的路边。   傍晚余晖的晃动下,一侧光的内是属于人类游客的路与玩具熊,一侧的阴影里,则是恺撒和他的小狼、是俞司言和他的伴侣。   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天色渐沉,1号公路上的路灯缓缓亮起。   狼王与小狼慢吞吞起身,转身走向云杉林的深处。   这是恺撒与维斯珀在一起的第1722天,也是俞司言从人转生成混血灰狼的第七年。   后来,那个破旧的玩具熊被鬓发彻底霜白的苏珊回收了。   她心灵手巧,用咖色的棉线将熊的肚子缝补好,又给玩具熊配了个同色系的黑色眼珠,将其洗得干干净净,摆到了野外站的北美灰狼展馆中。   这是一个特殊的展品。   在其右下方,贴着一个金属的小角标,上面写着——   【维斯珀的玩具熊】   【时间:2034.9-2037.4】   后来,很多游客都喜欢来这所展馆,拍照、打卡这个属于维斯珀的小玩具熊。   甚至在更久的以后,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带着笑,眼底藏有怀念和好笑,轻声冲身侧的同伴说:   “你知道吗?我当年可是和维斯珀玩过同一个玩具熊的幸运儿。”   “我间接见证了恺撒和维斯珀的幸福呢!”   ……   继玩具熊事件后,恺撒便多了一个小爱好——   比如频繁性、经常性地给他的小狼捡回来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似乎想要借此来填补小狼缺失玩具熊后的空白。   恺撒的眼光很好,每一次捡回来的小东西都极得小狼的心意。   有时候是纯天然的大自然造物——   湖水里被冲刷、侵蚀的圆润石块,内里镶嵌着千万年前地质变化所遗留的矿物质,晶亮闪烁,远远看去恍若由数颗发光的宝石构成。   灌木丛下生长的漂亮野花,上面沾染着晶莹露水,一朵朵小花簇拥地开着,颜色各异,往往会被恺撒再搭配几株野草、浆果一并带回来。   或是远方的鹿群走过峡谷,脱落在原地,形状漂亮的鹿角,上面还覆有一层薄薄的绒,可以磨牙,也可以抱在怀里把玩。   有时候,则是某些游客意外遗失在狼群观测台下方的人类造物。   虽然恺撒不喜欢两个脚的直立生物,但没关系,小狼喜欢——   一条藏蓝色的,可能来自遥远东方的丝绸长巾,带着俞司言人类时的家乡故土的痕迹,描绘有飞天的神女与交错的图腾,恍若一个古老传说。   一个装在塑封袋里不曾被打开的棒棒糖,是可口的荔枝味。在被恺撒给小狼捡回去后,后者用犬齿把袋子撕开,并与自己的伴侣交换了一个甜蜜蜜,带着荔枝糖味儿的吻,一路能甜到心里去。   甚至还有一枚暗黑风的骷髅戒指,在被小狼把玩了几天后,将其赠予了狼群内久居的乌鸦群,并得到了几根不知道来自什么禽类的漂亮羽毛当回礼。   ……   恺撒与俞司言所住的山洞里东西逐渐多了起来,每一个小物件都藏有两头狼的小故事、小秘密,就好像在帮他们记录时光似的。   大抵很多人都很难看出来,落日峡谷的统治者恺撒,其实是一头喜欢干净、喜欢整洁,且很细心的狼。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会叼起山洞里的小玩意儿,甩掉上面的灰尘、草枝,把它们换个位置、整理一下,总有一套属于动物自己的摆放心思。   至于小狼,他反倒更邋遢一点,当然这也是被恺撒有意宠出来的。   俞司言上辈子独自求学、住宿、租房时,总是很小心地收拾整理。   他缺乏一个被赋予“家”的意义的住所,便总没有安全感,不敢在一个地方留下太多的痕迹。   可是现在不一样。   对于混血小狼来说,落日峡谷就是他的家,恺撒是他的伴侣、家人,整个山洞都是他可以肆意打滚,留下属于自己痕迹的地方。   所以他逐渐懈怠、逐渐慵懒,等回过神时,就已经被恺撒宠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当然,懒洋洋的小狼也曾努力反思过自己,甚至很愿意承担起收拾、整理山洞的家务,也主动做过,但这个时候恺撒却不愿意了。   恺撒认为这些顺爪的事情,他来就行了,根本不需要小狼,他的小狼只要开开心心在山洞里打滚就足够了。   俞司言拗不过恺撒。   哪怕他已经是一头成年狼了、是落日峡谷的另一位小首领,可在恺撒眼里,他依旧是那个需要被照顾、被保护、被密切注意全部情绪的小狼宝宝。   狼王对此甘之如饴。   安置在落日峡谷的红外相机,经常能拍摄到恺撒与维斯珀的黏糊日常,每一个关注这对同性灰狼小情侣的人,都由衷地喜欢、祝福着他们。   毕竟,谁会不喜欢美好又真实存在的爱情故事呢?   哪怕故事的主角并不是人类。   ……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捉摸的事物,苦闷的日子里你觉得它过得很慢,可当快乐来临,又会觉得它怎么都过不够。   这一点,不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狼的俞司言都深有体会。   落日峡谷的狼王依旧强壮,也依旧掌控着这片领地。   他为愿意加入的新成员提供庇护,也教导着自己养的小狼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领袖。   作为混血狼的俞司言依旧是成年后的那个体型,他比这里的每一头成年狼都更小一圈,毛发颜色更浅、眼珠颜色更特殊,但没有任何一头狼会小看他。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只格外漂亮,甚至看起来有些甜美的小狼,是落日峡谷的另一个首领,他的决定等同于恺撒的决定。   在这快乐又充实的时光里,落日峡谷的狼群曾一次又一次地合作狩猎。   他们曾并肩冲破野牛群的防护线,在日出的晨光下奔跑追逐猎物;他们也曾在深夜的雪原下伏击驼鹿,最终浸染着野性与鲜血,享有一场饕餮盛宴。   一年又一年,阿卡莉在某个春日离群邂逅了第二段缘分。   她依旧独自离去、独自归来,在夏末时生下了三只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小狼崽。   沉默稳重的康纳,在属于自己的爱情上与阿卡莉一般并无定性。   他会隔一两年在春季离群独行,又会于夏末之前归来,继续参与峡谷狼群的团体活动。   反倒是从前活泼跳脱的康迪日渐成熟,他与自己的伴侣形影不离,养育着几头健康壮实的狼崽。   他看着孩子们从跌跌撞撞到能够参与狩猎活动,也看着他们步入亚成年的阶段,选择留下或者离开。   而作为落日峡谷大家庭成员之一的鲁道夫,则在某一年的早春,向俞司言表达告别的意向,他准备离开落日峡谷,去更远、更开阔的地方转一转。   毕竟灰熊的寿命还很长,他也尚还年轻。   俞司言舍不得。   但他也真诚地向即将远行的鲁道夫送上祝愿。   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他们或许会再次重逢,也或许不会。   但他们曾经相遇过,也曾相伴过一段快乐而充实的时光,这就足够了。   峡谷狼群的成员又一次增增减减。   但不论是谁去谁留,狼王恺撒和他的小狼俞司言却始终在一起,形影不离。   时间依旧如流水般奔涌着。   在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深夏里,峡谷的“家园址”内,有一只雌性小狼崽出生了。   她不曾继承父母狼身上的优点,甚至显得更加单薄孱弱、沉默可欺。   但远远围观的俞司言却知道,纪录片《狼群》后传中未来的“风中女王”塔西塔诞生了。   不过,那是继狼王恺撒之后的另一段传奇故事了,也是落日峡谷即将迎来的新的辉煌王朝。   时间继续滑行。   每一头狼的故事都在继续。   苏坦纳国家公园更新了一批红外相机,野外站的工作人员又到了新一波的轮换,广袤富饶的落日峡谷四季交替,恺撒和小狼维斯珀不分彼此地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人们都知道,恺撒的年纪要比维斯珀更大一点,在体质、体能上也强出很多。   他总能挡在维斯珀的前面,既是维斯珀的伴侣,也是他的引导者、保护者。   但是,当恺撒超越野外北美灰狼的最长寿命、进入十四岁的那一年,人们从红外相机中看见,这一回是维斯珀挡在了恺撒面前。   对比同年龄的北美灰狼,这位狼王领袖依旧强壮健康,但在岁月的痕迹之下,他的状态已然在缓慢衰退。   那时候,狼群狩猎活动的主导者,从恺撒的爪中移交至维斯珀。   虽然这头小狼体型更小,但他有不输于恺撒的勇猛,以及胜于恺撒的某种智慧,足以带着狼群领略成功,顿顿有肉吃。   即便恺撒已经进入了一个在北美灰狼中堪称老叔叔的阶段,但他仍然是个帅气十足的叔叔,甚至因为吻部微白的胡须和耳尖渐变的毛色更具成熟韵味,叔感十足。   当然,这与小狼近些年来的努力也息息相关。   他总是很关注恺撒的身体情况,再加上对方足够强壮,双管齐下,让恺撒有了一个比纪录片《狼群》中更健康的身体。   ——没有巨型灰熊、领地之争导致的陈年旧伤,也没有因当事狼不注意而遗留的小问题。   不过,年纪渐长、状态衰退是一回事,但春季的躁动又是另一回事了。   每逢早春,帅气的老叔叔恺撒会如往年一般,带着他的伴侣小狼一路向西北边的牵牛花瀑布行进。   牵牛花瀑布的最顶端,已然成了恺撒与维斯珀最钟爱的蜜月地点。   那里的草甸卷着深灰色、奶咖色的狼毛,被压得向四周摊开,完全形成一张纯天然的“大床”。   甚至因为他们经常在这里吃浆果,于是在绕着床周的一圈,还生了五六株长势极好的小浆果,正好成了小狼的零嘴。   恺撒与维斯珀会在这里度过一周到十几天不等,峡谷狼群则有更年轻的成员狼照看。   这个特殊的、血缘并不过分浓郁的狼群,靠一种奇妙的力量凝结、维系,反而格外牢固,形成一种人们难以用语言文字解释的奇迹。   狼王依旧是狼王,小首领依旧是小首领,贝塔狼也依旧是贝塔狼。   有了后代的阿卡莉、康迪,甚至是其他成员狼培养、教导着留在族群中的幼崽,似乎他们都默契地知道: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会有一头足够优秀的年轻狼,会继承狼王与小狼的一切。   时间仍然在落日峡谷内无声无息地流动着——   它并不曾因塔西塔接替恺撒、维斯珀,成为落日峡谷的新王而停滞;也不曾为恺撒变成帅气的老叔叔而暂缓;更不曾因小狼忍不住为年纪焦虑而稍稍慢下速度。   偶尔微凉的深夜里,蜷缩着靠在恺撒怀里的小狼会焦虑到牙齿轻颤,心脏轻抽得整宿睡不着觉。   ……日子总是越过越少的。   当前有的记录中,野外灰狼的寿命最长不过十二年。   而他的老大、他的伴侣已然走过了十六年,他也行至十三四的年头。   俞司言开始埋怨狼的生命长度太过短暂,埋怨恺撒与自己老得太快,即便有狼群的存在,他仍然会害怕自己抓不到猎物,害怕恺撒先一步离开,更害怕自己比恺撒走得更早。   ……怎么都不好。   任何一种联想都会让他很难过。   他舍不得恺撒。   从人到狼的两辈子,恺撒是俞司言唯一握住的。   就像是他的根系,让他得以在落日峡谷扎根,让他能够看见这世上的另一种风光,让他变得大胆、变得成熟,变得更加娇气且永远有所依靠。   俞司言不甘心这短短的十几年,他觉得不够,他还想和他的狼王老大有更多、更多个十几年。   这份被小狼藏起的不安、焦虑,仍然第一时间被恺撒发现。   早已经从狼王位置上退下来,进入退休状态的恺撒低头耐心舔舐着小狼的脑袋、耳尖,一如过去的很多年那样,是那么的温柔、宽纵,就好像能看透小狼所有的想法。   这是他养大、引导的小狼。   他懂他的。   即便恺撒不会说话,但他总能赋予小狼力量。   在深夜一次又一次的舔舐和拥抱下,俞司言渐渐抚平了那份焦虑和怨怼,他开始接受狼的生命长度,开始用更轻快、珍惜的心情来对待自己与恺撒的每一天。   于是,在某日清晨,他与恺撒决定离开落日峡谷,开启一场远行的旅游。   他们与同样年长的最初一代狼群成员告别——   这里面站着老爷爷一般的康纳、康迪,站着胡须彻底白掉的阿卡莉,站着目送死对头缓缓老去的22号狼……   或许每一头狼都知道,这可能是永远。   恺撒难得允许了除小狼以外的同类靠近,他缓慢地与那群“老伙计”擦肩而过,低吼着彼此道别。   小狼则晃着尾巴,蹭过康纳、康迪的脖颈,与阿卡莉轻贴脸颊,又与22号狼撞了撞身体……   浸染露珠与暖光的云杉林下,上一任狼王恺撒与他的伴侣维斯珀并肩远去,他们沐浴着光斑,最终走进晨雾,彻底消失不见。   远方野外站的工作人员,在红外相机里看到了这一幕——   两头相伴数年的狼缓步而行,他们一如当年,彼此亲昵、彼此照顾。   走动缓慢的恺撒会在沿途给他的小狼摘野花、摘浆果,会轻轻舔舐小狼的吻部,告诉对方自己可以继续。   维斯珀则会狩猎林间的野兔、野鼠,甚至是能够低飞的野鸡,他会和恺撒一起分享食物,会靠在灌木的阴影之下相拥而眠。   他们看起来很好,很幸福。   可工作人员却知道,他们都已经不年轻了。   退休的苏珊时常会重回野外站,她深爱着大自然的一切,深爱着落日峡谷的大家庭,也深爱着恺撒与维斯珀。   步入晚年,但心不会老去的她向国家公园递交申请,想再多看看自己从前的“老朋友”们。   国家公园同意了。   他们给了这位优秀的老员工开了一点点小“后门”。   于是某日,顶着一头月辉般短发的小老太太背着登山包、拄着登山杖,领了个年轻力壮的女保镖,在特许的批准下进山了。   这是一场奇妙的探险,不太符合规定,但又在情理之中。   苏珊和保镖按照红外相机上给出的地点,最终在玫瑰热泉的区域遇上了恺撒与维斯珀。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依旧能跑能跳的小老太太笑得灿烂,她问——   “恺撒、维斯珀,好久不见,你们还记得我吗?”   记得。   俞司言“嗷呜”着做回应,同这位值得尊敬的女士打着招呼。   此番会晤格外特别、格外私密,也极具纪念意义。   苏珊和保镖坐在野餐垫上,她为两个“老友”带了一大份来自岛国的新鲜和牛。   当她笑着说“这是个秘密”时,恺撒正警惕地嗅闻牛肉,在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才撕下来递给他身侧的小狼。   来自岛国的和牛很美味。   是近来俞司言吃过最好吃的食物。   苏珊温柔地注视他们,而恺撒与维斯珀则分享完了所有的肉,吃得肚子饱胀,正懒洋洋在靠在一起晒着太阳。   这个下午,苏珊与两头狼隔着十多米,他们就这样静静待着,享受闲暇。   直至即将日落,苏珊起身,重新背起登山包,她望向恺撒与维斯珀的眼神依旧温柔,此刻却带了一点点忧郁。   苏珊说,再见了。   她年纪大了,以后再来苏坦纳国家公园的机会会越来越少,她和恺撒、维斯珀终究是要说再见的。   那天傍晚,恺撒与他的小狼依偎在一起,目送苏珊与保镖的离去。   然后,他们在玫瑰热泉的林荫中贴贴蹭蹭,交换着彼此身上的气味、温度,舔舐着彼此的毛发、眼皮,轻含着彼此的嘴筒子,仍然甜蜜。   这一晚,恺撒搂着他的小狼沉沉睡去。   他们睡过懒觉,在日出后再次出发,一路晃晃荡荡,继续走向一个没有目的地的地方。   而这一走,便慢吞吞走到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近来恺撒总是很黏糊他的小狼,不论做什么都要在一起。   从前威严沉稳的狼王,在这个年纪变成了小朋友似的,热衷于和他的小狼进行一切贴贴活动,总是喜欢把毛发蹭出静电才罢休。   俞司言也喜欢这份亲昵,更是眷恋恺撒身上的温度。   晚上睡觉时两只狼贴得更紧、更密了,肢体交错、呼吸交缠,几乎成为一体。   晚间的山洞中,小狼正蜷在恺撒的怀里,嗅闻着熟悉的味道,睡得很沉。   半夜,忽醒的恺撒则缓缓睁开眼睛,静静地望着自己的小狼。   他眷恋而缱绻地用吻部轻蹭对方,并格外细致地一下一下舔舐睡梦中的小伴侣。   他舔了很久。   又很认真地嗅闻小狼的气味,就好像想要把什么清晰地、深刻地刻进骨血,刻进基因。   倘若有一天,有谁问这头已然步入老年,逐渐走向生命尽头的狼王——   “你的一生有七八成,都是在围着这只小狼转吧?”   如果恺撒会说话的话,他一定会告诉发问者——   “是十成,是他一生乃至最后一秒的全部。”   只可惜他不能再陪小狼走得更久一点了。   小狼,对不起。   ……   第二日,风雪消停。   当日光洒进山洞,晃醒俞司言时,他习惯性地仰头,在伴侣的脖颈间轻蹭,轻哼着说“早上好”时,却只得到了一片沉寂的冷意。   毛发同样在时光里逐渐泛白的小狼愣了一下。   他慢吞吞起来,蹲坐在恺撒的身边,用细致的目光描摹对方,并低头小心翼翼嗅闻着。   啊……   原来,是恺撒已经走了。   没关系,他们已经共同度过了很久、很幸福的时光,已经很好、很满足了。   俞司言这样想着。   他用吻部顶了顶恺撒的脑袋,随后蜷起身体、趴在旁侧,用尾巴盖在对方的身上。   他想陪着他。   山洞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开了雪,已经不再年轻的小狼趴着趴着,睡着了。   当他再一次在夜里醒来,依旧习惯性地呼唤恺撒时,在毫无回应的静谧中,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狼会哭吗?   会因为悲戚难过而哭吗?   如果是研究专家,他们会说不会。   因感情流泪是人类所独有的生理现象,是情绪的产物,而非原因,而狼的眼泪只有生理性的清洁作用,与悲伤无关。   但有着人类灵魂的小狼俞司言会哭。   他靠在恺撒的身边,眼泪像是散落的珍珠般一颗一颗往下砸。   砸湿了绒毛、砸湿了山洞的地面,也砸湿了恺撒毫无动静的狼爪。   那份在白日里不曾表露的情绪彻底爆发,令这头小狼在深夜里不顾一切地哭着、宣泄着。   恺撒养了一辈子、照顾了一辈子的小狼就这样嚎啕地哭着。   可已经睡着的恺撒却再也不能起来,将这只情绪敏感的小狼抱在怀里,舔掉对方的眼泪,好叫他的小狼别再哭泣。   如果恺撒还在,如果他知道、看到这一幕,他会心疼死的。   哪怕竭尽全力,他也一定再多努力坚持一会儿的。   ……他不想他的小狼哭泣。   后半夜,哭累的小狼睡着了。   他依旧依偎在恺撒已经发冷、发僵的怀里,尽可能地把自己往对方怀里埋,一如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深灰色的毛发与奶咖色的毛发一如从前那般,黏黏糊糊地缠绕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好像彼此珍视着的狼王与小狼之间,从未有过任何改变。   ……   第二日晨光散落,又一次照进山洞。   光斑正灵动地跳跃着,为这个冬季增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只是这天早晨,那头毛发上沾染了岁月痕迹的小狼却没有再走出来过。   他蜷缩在自己的伴侣的怀中,嗅闻着新雪的潮湿气味,也一同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想要快一点。   他还要追上老大一起呢。   ……   俞司言想,如果他走得再快一点,他和恺撒……   他们还能再一次相遇吗?   他不知道答案。   可冥冥中,却有一种奇异的预感告诉他——   “会的。”   “你们会再一次相遇的。”   真的吗?   俞司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黑暗中的沉眠,似乎有些太短暂了。   ……   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一片沼泽森林中——   距离水面有3米高的粗壮水平树干上,正盘绕着一条体长将近两米,体表交错着金褐色、奶咖色斑纹的森蚺。   此刻,林间不见任何风动。   当水面下方的鱼,因过于闷热天气跳动着溅出水珠时,原本脑袋被树叶挡住的森蚺骤然一动。   簌簌。   叶片惊颤。   而其下方的森蚺,则一边伸展着长尾,一边露出了一双清透的绿色眼瞳。   恍若密林深处的宝石,神秘而隐隐泛滥着恍惚与迷茫。   【第一个世界·完】 [52]蚺的奇妙之旅:他的生命湿热而沉闷   南半球赤道附近,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具有“地球之巨肺”的称号,这里的物种多达数百万种,同时也有“世界动植物王国”之称。   雨林的边缘地带,有几个相邻的热带小镇,沿河定居,人口数量并不多,虽被雨林环绕,倒也算小小的城市聚落,主要依靠运河与航空。   至于雨林之内,则是动植物,以及一部分原始部落的天地,是“人类禁区”,生机盎然却也暗含着致命危机。   在这片雨林的深处,正生存着一种猎食者,凶猛且危险,是机会主义的顶级捕食者。   他们就是瓦斯蒂亚森蚺[注],又称“绿水蚺”,是世界上最大的无毒蛇类。   此刻,正值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雨季。   作为万物的生命之源,这片浓郁而闷热的绿色深处正落着猛雨,已然将树丛树冠淹没,营造出一种湿热而梦幻的氛围。   因为雨季的持续,雨林中水位升高,猎物数量也多了起来。   身为水陆两栖的顶级捕食者森蚺,哪怕俞司言依旧处于发育期,也足以凭借自己的体长轻松捕获猎物。   俞司言是在半年之前苏醒的。   当他从那场悲伤而短暂的沉眠中一睁眼,便发现自己从北极圈与北回归线之间的苏坦纳国家公园,“移民”到了位于南半球赤道附近的热带雨林中。   全球各地,主要有三大核心雨林区。   按照俞司言作为人时的专业,以及他对纪录片的熟知情况,观察观察环境、气候,足以他分辨自己身处何地。   但那个时候的他没有这份精力。   他似乎还陷入至某种迟钝与恍惚,好几个盘踞在树上打盹的瞬间里,会以为自己还是狼——一头混血的,奔跑在草甸、雪原之间的狼。   于是,在初醒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俞司言都过得浑浑噩噩,孤独而放松。   森蚺属于卵胎生动物,当幼崽从母体内孵化后直接产出,母子之间不存在任何近似哺乳动物的养育关系。   可以说,从降生的第一秒起,森蚺幼崽就是完全独立的个体。   他们无法依靠母亲,也无法在年长者的带领下习得生存技巧,只能独自捕食,躲避天敌的捕食。   俞司言成为的这只森蚺,估计在一岁左右,那时体长将近两米出头。   比起初次作为混血狼的学习、适应期,这一次的新生命、新物种,却仿佛把本能写进了他的记忆,令他能够在睡醒的第一瞬间知道如何移动、如何狩猎。   热带雨林的这段日子里,俞司言几乎没挪过窝。   他日常挂在这截距离水面有3米高的粗壮水平树干上发呆。   困了就睡,饿了就吃。   小鱼、青蛙、小蜥蜴,甚至是大型昆虫、鸟蛋,都是生长期森蚺的食物。   俞司言借助当前的体型优势,如同无情的干饭机器一般,也不知品尝滋味,吃了睡、睡了吃,懒惰至极,却也在小半年的时间里长到了2.5米的长度[注]。   毫无疑问,他是一条在同类中体长都相对得天独厚的森蚺。   可那又能怎样呢?   他长得很快、很好,他很强壮,他能自己狩猎,他从没有挨过饿,他过得很安心、很自在,几乎没遇见过什么危险,可是……   就算他把自己养得很好,恺撒也不知道呀。   甚至恺撒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小狼在地球的另一端,变成了一条生活在热带雨林深处的森蚺。   偶尔,俞司言会觉得自己第三次的生命湿热而沉闷。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也没有探索雨林的热情,便百无聊赖地浪费着生命,如果在树上挂累了,便潜至下方的水中泡着,像一条浮在水面上的粗麻绳,随波逐流。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长,至少有半年。   只是半年后的某一日,这条体长超过2.5米,正泡在水里发呆的咖色森蚺忽然一颤,整条尾巴都绷直了,吓得周围的鱼群惊惶失措逃了老远。   哗啦啦!   水花四溅,鳞片泡得水灵灵的森蚺用最快的速度爬出来,半挂在水平树干上。   他先是缠绕两圈,随后把尾巴尖尖挪到下巴位置,宛若“思想者”一般轻轻托起,虽怪模怪样,却人性十足。   俞司言在思考。   在睡了大半年的时间后,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生命的最后一刻时,从大脑和灵魂深处生出一种感觉,似乎是有谁在回答他的疑问。   当时俞司言问的是什么呢?   他在问——   如果他走得再快一点,他和恺撒……   他们还能再一次相遇吗?   而那个虚无缥缈,轻到随时可能被忽略的声音则告诉他——   “会的。”   “你们会再一次相遇的。”   会的……?   那个声音说会的?!!   所以那不是他临死前自我安慰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吗?!!   簌簌!   挂在树上的森蚺一个激灵,长长的身体没盘好,“哗啦”一下从树干上载了下去。   好在他肌肉记忆尚在,尾巴根部卷着环了半圈,到底没把自己摔下去,有点狼狈了挂了半截在那晃悠,就是更像麻绳了。   俞·麻绳·司言:……   悬挂在树干上的森蚺尾巴勾住,一点一点往后挪着,试图把自己救起来。   天呢,他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   他怎么会把这么、这么、这么重要的信息,当成自己临死前的幻想吗?   被自己蠢笑的俞司言努力甩动着自己长长的身体,宛若荡秋千一般,终于一个使劲儿,把自己高高荡了起来,又如麻绳一般绕了两圈,挂到了树干上。   还行,自救成功,就是有点头晕。   从这天开始,记忆贯通的俞司言开始重振希望、发愤图强。   他在雨季的大丰收下,开启了疯狂进食的模式,试图在自己开启寻找恺撒的旅途之前,把自己喂得更长、更壮,毕竟热带雨林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有了目标、有了盼头,俞司言的精力、心情逐渐恢复。   他调整自己的状态,开始以更加认真的状态享受自己这来之不易的第三次人生……不,应该说是蛇生才对。   水里的游鱼,大型的昆虫,鸟窝里的鸟蛋,河岸边的水豚,甚至是未成年期的凯门鳄、幼鹿……   森蚺无法咀嚼,只能靠吞食,虽然会经常吐出舌尖,但却没有味蕾,完全不具备味觉功能。   但俞司言却因人类的灵魂得到了一抹优待,他能尝得出味道——哪怕只是吞食时最表层的味道,这也足够了。   这段时间的俞司言,似乎又找回了从前在落日峡谷时,恺撒趴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而他则跟在鲁道夫身边,体验灰熊生活的那种感觉——   他品味着舌尖上的热带雨林。   他开始能感受到新物种、新生命的快乐了!   这里的游鱼,吃起来味道带着河泥的土腥味儿,有点涩涩,腥气很浓,但也非常新鲜。   赤道附近的大型昆虫依旧蛋白含量高,吞进去时没什么味道,却会被喉管挤压出“嘎嘣脆”的动静。   藏在树冠下方的鸟蛋很香,当蛋壳被弄碎后,里面的生蛋液会顺着滑入喉咙,带有一股淡淡的甜腥,更适合当饮料或是零嘴。   水豚的皮毛有水汽的味道,幼鹿则是泥土与草叶的芬芳,但也仅此而已,他们足够饱腹,却无法如俞司言作为灰狼时,品味出属于血肉的鲜美。   ……   俞司言在这片热带雨林内寻觅、搜刮着猎物,每一次足够量的进食后,他都会滑入水流,在下方树根盘绕的水洞中进入休眠状态。   进食,睡觉。   再进食,再睡觉。   俞司言确实把自己养得很好。   在他成为森蚺的第二年,俞司言已经是条彻底舒展开后足足有三米,堪称巨大的巨型绿水蚺了。   而这个体型,他认为足够踏出熟悉的区域,开始寻觅有关于恺撒的踪迹了。   俞司言加大了自己的活动范围。   他开始离开树干、离开这片河流,逐渐向更远的区域探索。   探索的过程中,他熟悉着周边的热带雨林、体验着森蚺的生活方式,同时也忍不住幻想这一次恺撒会以什么物种来到他的身边——   也会是一条森蚺吗?   亦或是热带雨林里的其他动物?   他的对头黑凯门鳄?六边形战士美洲豹?还是长着翅膀的角雕?总不能是河里的电鳗或是食人鱼吧?!   俞司言把自己所知的热带雨林中的物种都考虑了一遍,甚至还在脑海里想象了一番恺撒变成电鳗,而他和电鳗谈恋爱的场景:   总不会以后他想和老大亲亲贴贴,都得先被电一回吧?   也不知道电鳗的电,会不会电死森蚺啊……   实在不行,老大转生成食人鱼或是巨骨舌鱼也成,至少不至于亲个嘴就把他电晕吧……   因为不知道恺撒会转生成什么动物,俞司言便有些漫无目,他凭借着自己足够庞大的体型,几乎成了这一带最最最莫名其妙的霸王蚺——   他会挂在树上,用长长的蛇尾敲打黑凯门鳄的脑袋。   等对方气恼回头、张嘴乱咬的同时,趁机观察对方是不是恺撒。   他会潜游在水里,随机用尾巴尖尖当鱼饵钓食人鱼。   钓一条看一条,看一条扔一条,反反复复,几乎到了这片水域里的食人鱼一看到他就躲走的情况。   他会游到更深的地方,然后追在巨骨舌鱼的背后,用长长的尾巴扒拉对方。   直接把这水中的巨兽欺负到没脾气,任由这条莫名其妙的森蚺胡作非为。   凡是水里游的大型猎食者,都被俞司言以找恺撒的缘由“欺负”了一遍。   他的名声已然响彻这一带的沼泽森林,便是森蚺的死对头黑凯门鳄瞧着他都选择主动远离。   毕竟这家伙会爬树啊!   鳄不会爬,鳄也不想被天天敲脑袋!   眼下一年再次过半,俞司言没有在水生猎食者中找到恺撒的踪迹,于是他开始转移目光,看向陆生的。   他依旧寻寻觅觅,把“找到恺撒”当作自己第三次生命的目标,并在脑海里无数次推演对方的物种,以及未来相遇后会发生什么……   只是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   这条身上交错着金褐色、奶咖色斑纹的森蚺从3米长到了5米,他从沼泽森林爬行到了出现人迹的热带雨林边缘,却仍然没有窥见一丝属于恺撒的踪迹。   而这时,已经是俞司言成为森蚺的第五个年头了。   时间能够淡化一切。   这话确实不假。   俞司言变成森蚺的第一年里,他只要想到“恺撒”这个名字,便心里抽着发痛、发涩,似乎正无数次梦回那个冬日的、恺撒不再回应他呼唤的清晨。   他那时以为自己永远都无法走出来。   等到第二年,俞司言开始向外探索。   “恺撒”这个名字不再成为禁忌,而是成了他的动力和希望,引导着他继续前进。   第三年,他并不会时时刻刻都想起他的狼王老大,反而能够将更多的目光与注意力放在这片富饶苍翠、潮闷繁荣的热带雨林。   他领略了从前作为人、作为狼时看不到的风景,看到了很多新奇的物种,他与这里的物种缔结联系,愈发窥见第三次生命的乐趣。   而第四年,“恺撒”这个名字更像是一个护身符,俞司言时常觉得自己好似带着老大一起,共同游荡在这片茂盛的热带雨林的深处。   直到第五年,几乎跨越了一整个雨林的俞司言有些累了,他想休息休息,看看当地附近的风土人情。   于是,他顺着瓦斯蒂亚河的流域一路向南,在一处与河流相邻的湿地森林边缘暂时落脚,这里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令先前一直出没于原始丛林、人类禁区的俞司言倍感怀念。   他喜欢这里原始风味浓郁的人烟。   他准备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   ……   日出之后的晨光下,一棵热带树的树冠下光斑点点,泛滥着碎金。   此刻,若是有人靠近了仔细去看,便能在那浓绿交错的叶片间,瞧见一条正懒洋洋打着盹的森蚺。   这是一条很长、很漂亮的森蚺。   目测体长超过5米,在整个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区域内,都算是极大的个体了。   他的体表生长有金褐色与奶咖色的斑纹,通体有种金属色泽的质感,鳞片在光斑下熠熠生辉,随处散发着健康、明媚的气息。   甚至他还有一双少见的绿色眼珠,清透干净,比之冷血动物多了几分灵动的暖意,正一下一下吐着蛇信,发出近乎微不可闻的“嘶嘶”声。   他很漂亮。   漂亮到成了一个小姑娘笔下的模特。   簌簌。   是画笔摩擦纸张的声音。   俞司言懒洋洋甩了甩尾巴尖,微微低头,视线落在了树下的小姑娘身上。   他知道她。   眼前这个只有十二岁的小女孩叫珍妮弗,棕色人种[注],有着烈阳晒过的健康皮肤和一双蓝眼睛,喜欢画画。   未来的珍妮弗会成为一位自然学者,并出版了一本由她全部手绘的《热带雨林观察手记》,甚至俞司言的书架上还收藏有一本。   俞司言知道珍妮弗的契机,与他知道苏珊一般,都是通过纪录片了解的。   当初他还是小狼时,曾与恺撒在落日峡谷与白化灰熊鲁道夫相遇,鲁道夫是《特殊的独行者·荒野篇》的主角,而这仅仅是该纪录片中的系列之一。   荒野之外,还有比其更早拍摄诞生的《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珍妮弗便是该部纪录片中一位与“雨林猎食者”缔结友谊的人类主角。   这个人类与野生动物之间的故事,便是发生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南部,一个与湿地森林相邻的小镇上。   即巴德荔湾小镇。   俞司言同样喜欢这部主角罕见的是爬行动物的纪录片。   在《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中,动物主角与他一般,是一条生活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巨型雄性森蚺,被人们称作“萨朗”。   这条森蚺从出生开始便是一条命途多舛的倒霉蛋,他没有母亲,跌跌撞撞的幼年期被一只角雕捕获。   角雕抓着森蚺幼崽,一路向雨林之外飞,中途遇上同类抢食,在争斗中,备受波及的萨朗从天而降,落入了一间位于雨林边缘地带的小木屋前,几乎摔伤到濒死。   而这座小木屋的主人之一,便是珍妮弗。   伤痕累累的森蚺幼崽被珍妮弗捡到并救治。   于是,从这天开始,和外婆住在一起的珍妮弗多了一个冷血的小玩伴,她给他起名为萨朗。   在当地的语言中有“水中猎手”的意思。   这部纪录片的前半部分是倒叙,是以珍妮弗分享照片和描述过往记忆为主的。   她讲述着自己与森蚺萨朗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并逐渐改变了人们对冷血动物的偏见和恐惧。   《雨林篇》中,森蚺萨朗也是有感情的——   他会盘在小木屋的房梁上,会陪珍妮弗一起画画,会听外婆的呼唤老实下树回家,也会挂在围栏上静待外婆与珍妮弗坐着小船,从河流的另一侧采购归来。   毫无疑问,萨朗很聪明,甚至是通人性。   但也是这样的特点,当外婆逐渐老去、离开这个世界,当珍妮弗被父母强制带走、外出求学,由人类养育的森蚺萨朗成了被留在原地的那一个。   于是,他不得不重回雨林深处,开启了他漫长而孤独的余生。   俞司言记得很清楚,在纪录片的中后段,才真正出现动物主角萨朗的身影。   那时的萨朗更加沧桑。   他体表的鳞甲上遍布陈年伤痕,有黑凯门鳄留下的咬痕、捕食时的擦伤、同类为争夺领地的打斗。   萨朗缺乏在雨林中生活的凶性,最初回归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九死一生,这才磕磕绊绊适应了没有外婆和珍妮弗照顾的日子。   也是那个时候,萨朗的特殊表现,引起了一位当时正在追踪热带大鱼的摄影师的注意。   摄影师对这条古怪的森蚺产生兴趣,便开启了长达数年的追寻拍摄,并同当地人了解到了很多有关于萨朗的事情。   《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便是这位摄影师的作品,甚至在很久以后,这位摄影师找到了珍妮弗,与之一起重回故地,同流浪多年的萨朗再次重逢。   珍妮弗记得萨朗。   而萨朗也记得从前养育过自己的人类。   所有人都以为,《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的结局应该是温暖美好的。   当时的珍妮弗选择在过去的小木屋里久居,人们便下意识觉得萨朗会回到人类养育者的身边,与之相伴。   但现实却恰恰相反。   在摄影师唯美的镜头中,萨朗盘在树干上,静静地看了珍妮弗很久。   然后,他缓缓爬行着,潜入河流,并消失不见。   那是摄影师最后一次记录到萨朗的背影,也是纪录片《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的结束画面。   自那以后,这条伤痕累累的森蚺萨朗消失了。   他可能老了、可能死了,也可能进入了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更加深处、更加核心的人类禁区。   纪录片的结局戛然而止,停留在俞司言的记忆深处,却又在如今被他重新翻了出来,点燃了寻觅恺撒的希望。   在俞司言认出珍妮弗的那天,他便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在这里等待——等到森蚺萨朗出现的那一天。   俞司言忍不住幻想,这一次的恺撒,会不会是《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的主角萨朗呢?   毕竟在从前,恺撒是《狼群》中的主角之一,没准这一次也是呢?   越是想,俞司言便越是觉得可能性很大。   他将紧挨着珍妮弗家小木屋的一棵巨木当作自己的新家——   上面有茂盛的树冠,其间有斑驳的碎光,树下还有淹没根系的河流,树根交错,形成纯天然的洞穴,是一处格外适合森蚺栖息的家园。   俞司言本想安安静静地等待验证答案,但他没想到,十二岁的小女孩珍妮弗竟然能从郁郁葱葱的绿叶下发现他,并养成了每日观察他的习惯。   一开始,珍妮弗只是远远地看着。   大抵是发觉他总是懒洋洋的,她便开始靠近,一点一点试探着拉近距离。   直到现在——   珍妮弗正搬着小凳子,坐在河岸边的空地上,撑开绘本,一边画树干上这条漂亮的森蚺,一边絮絮叨叨向对方讲述自己的生活。   俞司言卷着尾巴尖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树干,正充当着树下小姑娘最忠实的听众。   忽然,当珍妮弗说起马上就是她十三岁生日时,树上的森蚺停下了晃动的尾巴。   他窸窣移动,终于自树冠中探出了半截脑袋,绿色的眼瞳中似乎藏匿着若有所思的目光。   俞司言记得,纪录片《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里,珍妮弗曾说过——   “萨朗啊,他可是我十三岁时交到过的最好的‘朋友’呢。”   此刻,俞司言看向树下自言自语的小女孩。   珍妮弗也恰好抬头。   她笑着对自己的动物朋友说:“一周后就是我的生日啦,你要来参加吗?”   珍妮弗是这样说的。   可落在俞司言的耳朵里,便成了另一种饱含诱惑的询问——   “萨朗马上就要来了,你要过来看看他会不会是你一直寻找的老大恺撒呢?”   俞司言清澈的绿色眼瞳微微闪烁,顿生无限的希冀。   所以……   萨朗会是小狼一直思念着的狼王老大吗? [53]流窜于镇上的野兽:阿门阿前一条凯门鳄~   深夜,凌晨三点。   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南部的巴德荔湾小镇郊区的公路上,一辆货车正打着灯,在空寂炎热的晚间行动。   驾驶座上,胡子拉碴的司机抽着烟、打着瞌睡,而他身侧的同伴也懒洋洋的,正一口一口喝着可乐,伴随着车载摇滚乐而来回晃动身体。   这是一段回程的路,也是一场属于他们提前狂欢的庆祝。   片刻,司机在音乐中哑着嗓音问:   “……你觉得后面那个大家伙,能卖多少钱?”   同伴“咕嘟”咽下可乐,褐色的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至少六位数,还是美元。”   “如果能遇见懂行的,说不准八位数都有可能。”   司机咽了咽唾沫,现在有些不相信,“真、真的吗?那家伙只是个畜生啊……”   “畜生?那可不是一般的畜生!”   同伴拍了下大腿,给司机科普道:   “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抓到的……这么大、这么长的家伙……要不是我们的人正好遇见,而且他恰好在蜕皮期,我们根本没机会靠近……为了抓他,我们还死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呢。”   司机和他的同伴是专门干偷猎的。   他们有自己的组织团队,日常活动在全球这几个核心的雨林区,而此刻后备箱里拉的“货物”,便是来自南半球的一座岛屿上。   为了避免被警方查到,他们不得不在离岛后一路绕行,从与热带雨林相邻,人烟稀少的巴德荔湾小镇的公路上离去。   同伴恶狠狠抽了口烟。   他们这一趟最原本的目的并非偷猎,而是为了去那座人迹罕至的热带岛屿上淘金,谁知竟遇见了个比黄金还值钱的大家伙,这才干起了老本行。   有更大的利益在前,谁都知道该怎么选择,只是可惜了当初同行的那位老猎手,一时不察被后备厢里的“货物”绞折了肋骨,断骨直接戳破了那人的脏器,根本没能撑到医院。   每每想到那幅场面,他都不免后脊发凉。   但人都死了,现在更重要的是把这个大家伙卖给那些有收藏癖的富豪手里,等大几十万甚至千百万到手,再加上后备厢里淘到的金子,他们能挥霍好长一段时间了。   晚间的闷热与静谧滋生人的欲望。   当司机和同伴在摇滚乐里,已经开始畅想未来分到钱的好事时,他们谁都没发现,后备箱的巨大铁笼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簌簌。   一抹沉甸甸的阴影从笼中探出,裹挟着人类难以想象的力气,竟硬生生将粗铁杆一寸一寸卷曲着掰出一个可以通行的宽度。   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接连不断,可车内高涨的音乐却盖过了一切,令前方的两个人类一无所觉。   咯吱、咯吱、咯吱……   平行排列的铁杆已经彻底变形了。   而某种不祥,也正笼罩在这辆货车的上方,隐秘而危险。   ……   凌晨03点47分25秒时,一辆中型货车侧翻在巴德荔湾小镇郊区的公路上。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当场死亡,司机则重伤昏迷,直至日出之后,才被路过采购的当地人送至医院。   一个小时后,巴德荔湾小镇上的警官骑着摩托车赶来。   他仔细检查了这辆车的情况,在发现这两人均为偷猎团伙犯的同时,还在货车的后备厢里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已经彻底变形的铁笼。   这是一个老式的铁笼,虽然上面的铁杆已经开始生锈了,但并不影响其坚硬性,至少三四个成年男性合力都无法掰弯分毫。   可是眼下,这个铁笼已经到了彻底变形的程度,甚至经过检查,这些变形是早在货车侧翻前就已经发生的。   人到中年的警官摸了摸自己棕色的皮肤,眼里闪过不安。   “这种笼子、这种变形的程度,这里面得装下多大的家伙啊……”   他问身边的同伴,“医院里的那个司机醒了吗?我们至少得问出来,笼子里到底跑出来个什么动物……”   同伴摇头。   “重伤昏迷,我们这儿的医疗条件救不了,现在正往市里送呢,那家伙能不能坚持到地方都还得另说。”   “啧……”   警官舔了舔发干的唇,又一次低头和同伴检查货车,以及铁笼周边,试图发现一些有关这神秘动物的蛛丝马迹。   但他们一无所获。   当然也没有什么大地方才有的高科技探查技术。   位于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南部的巴德荔湾小镇并不是一个很发达的地方,甚至堪称落后,这里很小,还有些排外,大概只有三十户人家,邻里均相互眼熟。   擦着汗水的警官放弃了继续追查,他和同伴回到镇上,不得不挨家挨户敲门,告诉他们有一个外来的、不知名的,且极具危险性的“野兽”逃逸了。   这只“野兽”极有可能就藏身在小镇的周边,故而最近所有居民都需要更小心一点,一旦发生什么情况,请一定要及时来小镇的警署报案。   当天下午三点,这位任劳任怨的警官正好敲开了珍妮弗和她外婆家的门。   同一时间,俞司言正挂在不远处的树干上看热闹。   “……是这样的,有一辆货车……侧翻……”   “里面的东西……不知道……”   “逃出来……是个野兽……”   “……我猜测……应该很危险……请一定要小心。”   因为隔着一段距离,俞司言听得并不清晰,再加上这里人讲的英文略带当地口音,不大好分辨。   他断断续续听了半天,也只知道有个被偷猎的野生动物逃出来了,体型可能比较大块头,存在危险、需要居民防范。   需要被人类警惕的大块头野生动物?   俞司言在自己的脑海里过了一遍这片区域可能出现的、比较大体型的动物,不外乎就是黑凯门鳄、美洲豹、美洲狮,以及他的同类森蚺。   如果不是这四种里的,那只能说明那只“逃出来的野兽”本身就来自外地,这样的话……筛选范围就很大了,根本没办法确定。   想到这里,藏匿于树冠之下的俞司言不由得晃了晃自己那条点缀金褐色圆状斑纹的尾巴尖,恍若思考一般,正轻轻敲击着树干。   纪录片里,长大后接受摄影师采访的珍妮弗有描述过这一段故事吗?   嗯……俞司言有些记不清了。   他喜欢看各种纪录片,但并非每一部都会被他n刷。   比如同时穿插着人类与动物视角的《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俞司言便只看过一回。事后,他收藏了一本珍妮弗的出版物,便将其放置到自己的记忆深处。   若非成为森蚺的第五年,他意外发现了巴德荔湾小镇和少年时期的珍妮弗,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里,俞司言都不会再想起这部纪录片。   树干之上,回忆失败的绿眼睛森蚺摆了摆尾巴,放弃继续为难自己。   而这个时候,警官也结束了敲门提醒,正准备离开珍妮弗和外婆的小木屋。   俞司言目送警官离去。   “嘿,你听说了吗?我们这里来了一只未知的打野兽!”   根本藏不住秘密的小姑娘走过来,站在支起在河面上的木板路上,睁着一双大眼睛,眼巴巴望着树干上懒洋洋的大型森蚺。   很神奇。   有些人大概是天生不怕动物,例如珍妮弗。   也有些人大概是天生接受能力强,例如珍妮弗的外婆。   “哦,这就是你交的新朋友吧?珍妮弗。”   外婆也走到了树下,同珍妮弗并排,仰头望着树干上这条有些过于长、过于巨大的森蚺。   这一刻,似乎没有谁觉得站在这位巨型的顶级猎食者的面前,是件危险的事情。   不过当然,大多数人都知道森蚺是一种非常“内向”,“害羞”,甚至是“文静”的爬行动物,几乎不攻击人类。   当地人对森蚺的容忍度极高,哪怕狭路相逢,双方都只是平静对视,随后若无其事地各干各的。   珍妮弗:“是的外婆,他是条很漂亮的森蚺,我想邀请他参加我的生日会可以吗?”   外婆:“当然我的小宝贝,只要你的新朋友愿意答应就行。”   珍妮弗:“谢谢外婆!我会询问他的!”   外婆:“那么亲爱的,祝你成功!”   “一老一小”就那么旁若无人,当着树上森蚺的面前,商量一周后生日会的问题。   俞司言吐着蛇信,略感无奈,邀请他一个森蚺参加生日会,真的不会吓到其他小朋友吗?!!   ……   巴德荔湾小镇是个很平和的地方。   这里温度高,常年处于湿热之下,因为人烟稀少,治安也很不错,太阳落山后,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街道上就已经没什么人了。   珍妮弗家小木屋旁的那棵巨木上,俞司言终于舍得下来了。   此刻远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沉沉的深蓝色,隐隐能瞧见星光,温度比之白天少了一丝日光炙烤的热,但依旧又潮又闷。   热带雨林的气候总是如此,不过对于一条森蚺来说,却很舒服。   哗啦。   俞司言从树干滑了下来,直接泡入那浸透树丛根系的河流。   太舒服了。   浑浊与清透交织的河水中,这条身长超过5米的森蚺正缓慢舒展着全身。   他随着水波纹游动着,身体弯曲、尾巴摇摆,金褐色、奶咖色的两种斑纹因为水流的缘故而一下一下晃动着,恍若魅影,平白流露出一种冷血动物特有的妖异感。   也正是这一抹从水下反射出来的细碎光斑,晃了另一双藏匿在阴影中的眼睛。   冰冷且凝聚着尚未消退的凶残,只看一眼便叫人后脊悚然。   但他所在的位置实在隐秘、太黑暗了,全部心神均被河水凉意吸引的俞司言对此一无所知,正跃跃欲试打算抓两条鱼,给自己打打牙祭。   森蚺的食谱非常广泛,只要是能抓到的动物,几乎都在他的菜单上。   俞司言也不挑食,反正他也咀嚼不了,完全是靠吞的,嘴巴一张、喉咙一开,谁还管猎物的长相美丑呢?就算是青蛙、老鼠他都能活吞。   他现在体型大,饭量也大,普通的小鱼小虾实在难以吃满足。   因此俞司言决定往河流深处游一游,找点大型猎物补充营养。   整个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范围之内,所有的水源均算在瓦斯蒂亚河流域。   俞司言顺着这条河往北方游了游,在稍稍远离人烟后,很快就发现了几只凯门鳄的身影。   在一整个凯门鳄家族中[注],黑凯门鳄是绝对的王者,而“凯门鳄”指代的则是前者那些体型娇小得多的“普通”亲戚。   对于现阶段有5米长的俞司言来说,体长在2.8-4.3米之间,体重可达400-700公斤的黑凯门鳄,是他目前遇到最好要躲着走的,虽然打也能打,可代价实在有点大,得不偿失。   至于体长在1.2-2.1米的凯门鳄,俞司言完全惹得起,甚至一次能惹俩,正好能当猎物饱餐一顿。   不过,俞司言想到珍妮弗下周到来的生日,以及被他赋予期待、即将出现的森蚺萨朗,决定在今晚吃一个不那么大块头、更好消化的猎物。   比如那只刚刚一米的凯门鳄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潜伏在河流中的森蚺绿眼睛一亮,他借助浮力,悄无声息地用长而软韧的身体拨动水面,在没有引起任何一条凯门鳄的警惕下缓慢靠近。   距离拉近,他开始下潜、持续下潜,直到身体腹侧与河床下方的淤泥相贴,形成了一个蓄势待发的姿态。   同一时间,水面的不远处——   那条体长刚过一米的凯门鳄正伏在浅水中,露出两只眼睛和一节粗糙的脊背,宛若浮木。   他半张着嘴,正耐心等待一条足够肥美的鱼从他的嘴前游过。   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当鱼摆动尾巴,终于游进陷阱,而凯门鳄又骤然合住嘴巴的同时,其后方的水面突然无声地裂开了。   哗啦。   那是一道从河下淤泥中猛然升起的阴影,宛若拔地而起的巨型藤蔓。   当凯门鳄咬着嘴里的鱼,意识到危险时,下方的阴影已然缠绕住了凯门鳄的脖颈、身体。   凯门鳄发出短促的嘶叫。   他开始疯狂地甩头、翻滚,用尾巴剧烈拍打水面,溅起一团又一团的泥浆。   这是鳄鱼家族最赖以成名的反击方式——死亡翻滚。   如果对手是美洲豹——是任何一头大型有蹄动物,这一招足以让凯门鳄挣脱束缚,甚至把对手拖入水中、反杀成功,可偏偏他面对的是一条体长超过五米,肌肉密度极大的大型森蚺。   在俞司言的衬托下,这条凯门鳄反倒成了个小鼻嘎。   平静许久的河面在此刻彻底炸开。   其他被惊扰的凯门鳄迅速向岸边游动,唯有重要位置水花四溅,甚至翻滚出了小型漩涡。   物种为森蚺的俞司言,几乎把自己全身的肌肉变成了一根具有生命跃动的钢缆。   他不断地收紧着身体,顷刻间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森蚺的肌肉纤维密度是人类的10倍,每平方米可施加6公斤的压力,俞司言现下的体长超过5米,单是他自己的绞杀力量便高达4-5吨,不亚于一辆小型的SUV的重量。   很快,凯门鳄的翻滚被抑制。   他的四肢被缠住,身体被扭成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胸腔被一层又一层的蛇身紧紧箍着,眼睛微微暴突,又逐渐在窒息中失去神采,最终归于沉寂。   整个绞杀的过程大概持续了三分钟,甚至也可能更短。   等俞司言确定自己的猎物已经没了声息后,他这才缓缓松开力道,带动猎物游向更浅水的位置。   这是一场夜间的饕餮盛宴。   生着绿眼睛的森蚺下颚大大张开,从凯门鳄的头部开始吞咽,生涩的属于河泥以及鳄鱼身上的腥气,在俞司言的味觉中炸开,又随着吞咽的动作而一点点消失。   不过缓慢进食的俞司言忽然抖了抖尾巴尖,他余光微闪,掠过岸边躲得远远的其他凯门鳄,又慢吞吞扫视过后侧方的隐秘丛林。   那里的颜色太深太黑了,加之距离又远,恍若一片黏连在一起的阴影,什么都看不清,可是……   俞司言暂停了进食的动作,绿色的眼珠在夜色下幽幽闪烁着冷光,充满了打量与警惕。   他总觉得在那片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注视着自己……   簌簌。   湿热带着腥气的风吹拂着热带特有的大型叶片,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已然在原地静默两三分钟的俞司言并不曾从那片阴影中窥见分毫。   或许是错觉吧?   也可能是什么躲藏在林子里的野鸟?   俞司言收回视线,继续专注自己的食物。   五米的森蚺吞噬一条一米出头的凯门鳄并不算什么费劲的事情,再加上他的嘴巴能长得足够大,皮肤也足够有弹性,不多时,猎物彻底进了他的肚子,在苗条的身体中部鼓出一截,静待消化。   俞司言其实对自己的新物种很满意。   他的体型、他的体重,足以成为这片雨林的一霸,只要不遇见大个头的黑凯门鳄,他完全能横着走。   美中不足便是吃完饭后的他,远远看起来好似长了个啤酒肚似的,太毁形象了!   有些臭美的绿眼睛森蚺慢吞吞挪到河边,开始欣赏自己的倒影。   俞·那喀索斯·司言:见过长啤酒肚的森蚺了吗?   吃饱喝足,又缓了一会儿的俞司言重新滑回至河中。   他原路返回,慢慢悠悠地往珍妮弗家的小木屋的方向游,准备盘在那棵巨木的根系下方等待腹中猎物的消化。   等消化完,估计正好在一周后。   届时他不仅能凑凑珍妮弗生日的热闹,还能看看森蚺萨朗到底是不是他的老大恺撒呢……   水波纹荡漾在这条绿眼睛森蚺的身后。   他由衷希冀着,自己能够在萨朗的身上,找到属于狼王恺撒的痕迹。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梦里见过老大了。   高空的月影落在河面上,被这条背脊上闪烁着金褐、奶咖斑纹的森蚺冲散,又随着他的离去而重新聚拢。   在其离开不久后,原先被俞司言注视过片刻的树丛,忽然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很快,那片交叠的浓密丛林、树叶,被一抹巨大的阴影挤开,缓慢地张开,又在片刻之后缓慢地合拢。   暗沉沉的夜色下,原本趴在岸边休憩的几只凯门鳄恍若受惊一般,一哄而散,同时发出嘶鸣,快速撑起四肢,往河水的方向冲,就好像背后有什么恐怖的生物正在靠近。   但落于最后的那两只凯门鳄,就没什么好运气了。   他们到底是慢了一步,不过两三秒的时间,嘶鸣和挣扎声戛然而止,随即被一抹黑沉沉的阴影吞没。   直至两条凯门鳄彻底消失,那片阴影的主人都不曾露出真容,只在一片诡异的静谧中,重回密林的深处。   甚至在很久、很久以后,余下那几只躲藏在水里的凯门鳄,这才缓慢上岸。   他们分明也是恐怖的猎食者,此刻却格外小心翼翼,似乎在恐惧着那个不曾露面的神秘野兽。   晚间的河流又一次恢复寂静。   几公里之外的湿地森林边缘处,俞司言已经回到了自己最常挂着发呆的树下。   他游动身体,带着腹部尚未消化的猎物鼓包,灵活钻到巨木那被河水浸泡的根系深处。   夜色静谧,空气湿热。   饱腹的森蚺一点一点将自己藏在巨木根系的阴影下,任由身体被河水托起,就那么浮在浅水的区域,进入漫长的,用于消化体内猎物的休眠时段。   当俞司言在这片足够安全的空间进入沉眠时,河岸另一侧的树丛中,又一次探出半截暗色的,几乎与黑色融为一体的阴影。   正是先前令凯门鳄都生理性恐惧的恐怖生物。   他并不曾离开树丛的遮挡,而是静谧伏在原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注视着那条藏匿在河水中巨木根系下的森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阴影下的未知恐怖生物再一次窸窸窣窣后撤。   这一回,他重新隐秘于林中,就好似从未出现过。   ……   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周边地带没有四季之分,只有雨季和旱季。   而今,巴德荔湾小镇正处于雨季,一大早淅淅沥沥的雨水便从高空落下,砸花了平静的河面。   俞司言睡了很舒服的一觉。   正当他视线聚焦,准备把脑袋从根系交错的小空间里探出半截时,却骤然对上一双灰蒙蒙的死鱼眼。   俞司言:啊啊啊啊啊啊啊吓死蚺了!!!   受惊的绿眼睛森蚺倒抽了一口凉气,水下的尾巴尖都僵得打了个颤。   等他终于回神,才发觉迎面对着自己的那对死鱼眼,来自一只体长超过四米,至少600公斤,已经死了一段时间的黑凯门鳄。   不是兄弟,你干嘛死在蚺面前啊?   鳄吓蚺,吓死蚺的你懂不懂啊?   黑凯门鳄:……   你觉得我很想死吗? [54]雨林巨物:粉粉的小蛇信   这只体长超过四米,至少有六百公斤的黑凯门鳄,对于现阶段有五米多的俞司言来说,仍然是个大家伙。   哪怕俞司言还比黑凯门鳄长一米多,但两三个他,才能抵得上这一只大块头,非盘在树上的位置优势,俞司言绝对、绝对不想和这种体格、这种重量的黑凯门鳄对上,他还没活够呢!   而此刻,清晨里才刚刚睡醒的绿眼睛森蚺好不容易回神,他眼巴巴盯着飘浮在自己面前的,这只死不瞑目的黑凯门鳄,只觉得脑袋上冒出几个大大的问号。   不是……鳄兄,整个瓦斯蒂亚河流域那么大、那么广阔,河道通向四面八方的,怎么你就偏偏想不开,死在我家门口呢?   而且你这……正好把蚺的纯天然树根门都给堵死啦!   黑凯门鳄:瞪着无神的死鱼眼.jpg   俞司言无语。   俞司言没招了。   甚至因为空间过于有限,他都没有办法去检查这死在门前的黑凯门鳄到底因什么而死。   俞司言:《黑凯门鳄之死·悬案》即将播出,敬请收看。   此刻,略微浑浊的水面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而这条身量有五米长的森蚺,正在试图从这被堵死的情况下出去。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往左边钻一钻,往右边挤一挤……   许久之后,一条蛇尾从水面下方探出来,投降似的摇了摇,随即挂在了露出在河面上方的树干上。   很快,蛇尾另一边连接的蛇头也同样冒出来,半死不活地浮在那里,与黑凯门鳄之间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   ……累得慌。   俞司言有点没办法,这截树根下的空间有限,盘他一条蚺刚刚好,还有点儿富裕,可偏偏这儿又堵了只黑凯门鳄的尸体。   大抵是晚间河水涌动带来的力道,这黑凯门鳄的脑袋和前肢,正正好卡在了他家门口的树根之间,从某种程度来讲,真还就把他给堵死在里面了。   上面爬不出去,下面也游不出去。   再加上俞司言半夜里才吃了条小型凯门鳄,肚子里的肉块还占着地方,尚未消化,他是真的没什么力气搬运尸体了。   俞司言:筋疲力尽.jpg   懒洋洋的森蚺在水面上吐了口泡泡,他想继续缩回水下,但又有点嫌弃被黑凯门鳄的尸体泡过的水——   热带区域本身温度就高,这么一个大家伙死在他家门口,如果没及时清理,被水泡一泡,再放上几天,怕是能把蚺臭哕过去!   啊啊啊啊啊!   蚺怎么这么倒霉啊!   甚至俞司言计算了一下天数时间,等他肚子里的猎物消化得差不多,能够从水下空隙钻出来时,这黑凯门鳄必将进入高度腐败期[注]。   一想到未来后的几天里,眼前这超过六百公斤的大家伙将被体内的气体积聚,逐渐导致身体膨胀、体/液渗出,混合散发出一股腐肉、臭鸡蛋和粪便的浓烈臭味,俞司言便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哈哈,热带的高温高湿可是细菌滋生的“完美温室”呢。   到时候腥臭的腐败液体和气体会直接污染水体,所以蚺的生命该不会结束于此吧?   歹毒的黑凯门鳄,这是一种新型的同归于尽的办法吗?   黑凯门鳄:我倒是也没那么鳄毒.jpg   俞司言:也是蚺眉之急了.jpg   可怜的五米长的森蚺,在这个清晨,他不得不蜷回在巨木的根系之下,与一只死不瞑目的黑凯门鳄共处一室,静待对方的腐化。   至于等待当地人发现……   那可能性不大。   虽然这里距离珍妮弗家的小木屋不远,但正常情况下,没有哪个当地人会把头探到有森蚺出没的浅水树根下,毕竟这举动实在不太安全。   即便森蚺大多都很害羞、很安静。   眼下,本身就处于消化阶段的俞司言,并没有太多的精力去扒拉门前的障碍。   他懒洋洋地抖了抖尾巴尖,决定趁着黑凯门鳄的尸体没有彻底腐烂发臭之前,先赶紧休眠,加速消化速度,没准能在污染水体前先出来呢?   不过在睡觉之前,俞司言探着脑袋,又一次警惕环顾四周。   ……他总觉得有谁在看自己。   森蚺那少见的绿色眼睛色泽清透干净,不似寻常冷血动物那么冰冷,反而流露出几分灵动。   他一寸一寸地扫视周边环境,从上层清透、下层浑浊的河水,到巨木根系相连的空隙之间,再到不远处河岸处的树林,但俞司言依旧一无所获。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感知到被窥视的感觉了,从前一晚——他狩猎凯门鳄的时候就已经有了。   好奇怪。   可他什么都不曾发现。   到底是蚺太敏感了,还是暗中真的有谁在窥探着他?   总不能是警官说的那只消失不见的野兽吧?   俞司言试图思考分析。   但眼下他所持有的信息过于稀少零碎,根本拼凑不起来,想也是白费劲。   于是片刻的发呆后,俞司言仍然决定先履行自己的睡觉、消化安排。   肚子里的猎物不消化掉,他根本没有思考的力气,还是等睡醒以后再说吧。   俞司言:咸鱼蚺在此.jpg   这个年纪的森蚺正是能睡的时候。   没两分钟,盘在浅水之下的绿眼睛森蚺便沉沉睡着了,而他腹部后方依旧鼓起一截,正存放着深夜里吞入腹中,静待消化的猎物。   日出后的巴德荔湾小镇,已经有了人类活动的痕迹。   不少当地人会趁着这会儿气温相对较低,撑着家中的船,从木质码头启程,一路划至对岸,采购未来几天所需要的食物物资。   河面上的水纹荡漾着,偶尔有落叶沉沉浮浮。   在河岸边缘那直接与雨林接壤的茂盛丛林中,窸窸窣窣的声响连绵不断,隐隐有一抹阴影一闪而过,仅在细碎的光斑下折射出一抹隐秘的黑亮。   前一日才处理完交通事故的警官,和自己的同伴在小镇上巡视着。   他们手里拿着手电筒、电击棒等一系列防护工具,正小心翼翼戳着查看周边草丛,寻觅那只已经逃跑,却仍然未知的大型神秘生物。   草丛簌簌摩擦着,正行动巡逻间,一个才进警署不久的年轻人忽然发出一声惨叫。   不远处的几个老警官迅速赶来,一边把年轻人挡在身后,一边握着手里的铁棍在草丛里戳动检查。   警官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我……”   年轻人结巴道:“我刚刚,刚才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很大很大,他的速度太快了,我、我根本没看清,就在那片树丛里!”   说着,他抬手指向不远处那直接与瓦斯蒂亚热带雨林边缘地带的沼泽森林,直接接壤的树丛区域。   几人拿着工具试图翻找,但此刻的树丛里已经怎么都没有了……不,还剩下一截明显经过摩擦的压痕,只是他们无从分辨这来源于什么动物。   毕竟这压痕……实在有点过于庞大了。   警官问年轻人:“你再仔细回忆一下,还有看到其他什么细节吗?”   年轻人哆嗦着道:“是、是深色的,可能是黑色,也可能是很深的那种灰色,有一点点反光……很大,甚至可以说非常、非常大。”   顿了顿,他喃喃道:“我觉得,那家伙至少有七八米……”   人们试图通过年轻人的描述来推断其物种,可他描述的实在有些颠三倒四,一开始还有人猜测或许是某种大型爬行动物,但当“七八米”的描述一出来,又瞬间打破了大家的猜想。   “不是鳄鱼类的生物,那辆货车上的铁笼可装不下七八米的鳄鱼。”   “那会是什么?七八米……难道是蛇吗?”   “不可能吧,我看过新闻,至今发现最大的蛇也才7米半,那还是人家圈养的网红蛇,怎么可能跑我们这里来?”   “没准是人类都没发现的大家伙呢!不然那群偷猎的能费这么大工夫运输货物?”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安静了。   如果这未知的大型生物是人类圈养的,那么大家只会好奇围观,可一旦其挣开掌控,带来的将是成倍的不安与恐惧。   又有人道:“说、说不定,他已经离开我们镇了呢?”   但不论是彻底离开,还是其依旧藏匿在镇上的某个角落,概率都是对半的,而住在这里的居民依旧需要小心。   这一整天的巡视几乎一无所获。   疲惫的警官又一次提醒镇上的居民,让他们关好门窗,避免落单,一定要防范好这个有可能进入小镇的大家伙。   当警官挨家挨户提醒时,巴德荔湾小镇已经被日落时的余晖笼罩。   天空晕染出一片橘红,河水被照得金灿灿一片,而远方的热带雨林更是树冠鎏金,有种异样又神秘的美。   这个时候,俞司言又睡醒了一觉。   蛇没有眼睑,只有一层覆盖在眼珠上近似“眼罩”的透明膜Brille[注],因此俞司言也做不出睁眼的动作。   没有眼睑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没办法睁眼眨眼将奇怪加倍。   不过还好,五年的时间足够俞司言适应这种感觉,当他从睡眠状态醒来,开始聚焦视线时,忽然发现……   诶!   藏匿于浅水下方的森蚺绿眼睛微亮,像是两颗小宝石般一闪一闪的。   挡在他家门口的黑凯门鳄尸体不见了!   俞司言尾巴尖尖有点儿开心地晃悠着。   他摆动身体,带着腹部那依旧鼓胀出一部分的猎物,窸窸窣窣从树根下方的浅水区域钻出,探着脑袋,举目四望。   原先卡住门的黑凯门鳄真的不见了!   啊,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水面下方的漂亮森蚺,在此刻终于有了彻底舒展身体的机会。   他一寸一寸拉伸着纤维密度极高的肌肉,其上金棕色、奶咖色交错的斑纹,正因弹性大的皮肤而一同颤动。   从脑袋顶部到尾巴尖尖,整个长度超过五米的身体自由舒张着,几乎占据了整片浅水区域。   大概是因为身体比较长,所以俞司言伸懒腰的时间、步骤,同样远多于他作为混血灰狼的时候。   从头到尾,等每一寸肌肉都拉伸完毕,已经是三分钟以后的事情了。   没了黑凯门鳄尸体挡路的俞司言从树干下方游出来,他探着脑袋,观察四周,试图寻觅那只大鳄鱼的死因。   毕竟那么大个家伙……看起来正处于青壮年,应该不至于游泳间,正好猝死在他家门口吧?而且那么大个尸体,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俞司言很容易就联想到了那日旁听到的警官的话——逃出来的野兽。   是那个家伙干的吗?   森蚺是典型的夜行性动物,俞司言也被这辈子的物种基因影响,完全习惯在夜里活动。   迎着夕阳,他慢吞吞从树根下面出来,借助水体浮力,一边吐着蛇信感知空气、水体中的气味分子做分辨,一边环顾四周,试图找到某些蛛丝马迹。   作为天生的伏击猎手,嗅觉是森蚺赖以生存的核心感官,通常在捕食、导航,以及社交中都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   绝大多数绿水蚺的蛇信都是深色的,以黑色、深红、暗红为主,但俞司言这条在颜值上得天独厚的漂亮蚺却不太一样——   他有一截粉粉嫩嫩,一如小狼时一般的蛇信,从那能张开至180°的嘴巴里探出来,甚至有种又好笑又秀气的感觉。   试问谁能想到一条长五米的顶级伏击猎手,一张嘴竟然有条粉粉的小舌头?!   俞司言:蚺的威风一去不复返了。   在有人迹活动的地方,气味向来很驳杂。   俞司言感知到了木质船舱的潮湿味,浑浊河水里游鱼和水草的气味,残存的属于那条黑凯门鳄尸体的腥,以及另一种微妙的,混杂有泥土、植物的潮湿气味。   很陌生。   是他暂居巴德荔湾小镇并不曾感知过的气味,而之前那头死不瞑目的黑凯门鳄身上,也同样沾染有这股味道。   如果是泥土和植物的气味……   俞司言若有所思,偏转那相对窄长的头部,幽幽的目光落至河岸边茂盛浓绿的丛林中。   所以这只物种未知的“野兽”,就藏在周边的热带雨林中吗?   一个能杀死600公斤的成年黑凯门鳄的未知“野兽”,用俞司言的尾巴尖尖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惹的家伙!   按理说他不应该蹚这趟浑水的,可、可是……   俞司言想到了住在小木屋里的珍妮弗和她的外婆,想到了一周后那个小姑娘的生日,以及届时即将出现的,属于《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的森蚺主角萨朗。   他还想确认萨朗会不会是自己在找的狼王老大呢……   因狼王恺撒与森蚺萨朗同为纪录片的主角,此刻俞司言已经把自己的期望抬高至七八成,就待时机到来进行检验了。   不过,作为切身体验过“蝴蝶效应”的当事人/当事狼/当事蚺,俞司言很怕这只“野兽”会成为另一只扇动风暴的蝴蝶。   于是,在短暂的思考权衡后,他还是决定去看看具体情况。   只是看一看,一有不对就立马跑!   哗啦。   浅水区的水体被划开,体表遍布瑰丽斑纹的森蚺摆动身体,水波荡漾,他则一点一点接近隐没于夕阳之下的河岸一侧。   簌簌。   森蚺腹部的皮肤彻底与湿润的泥土接触,他周身的肌肉交替收缩,令身体向两侧摆动,利用土壤的摩擦力缓缓推动前进,呈现出一个妖娆的“S”形。   日落之后,天色暗得很快。   当俞司言的身影彻底被丛林吞没时,夜晚已经彻底降临。   瓦斯蒂亚热带雨林边缘地带的湿地森蚺,在这个时段相对安静,只能听见很低的虫鸣声,以及林中偶尔闪过的鸟鸣。   这里的树都生得极为高大浓密,白日里地面位置所能接受到的光照不过5%,等到了夜里,更是昏黑朦胧一片,完全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不过,当俞司言进入这片树林,越往深处行进时,却发现今日的光线似乎格外暗沉。   可能天有些阴?   是云层把月光挡住了吗?   前几日好像也没有暗到这么夸张的地步吧……   热带地区本来就多雨,阴天情况也算常见,一旦云层遮挡月光,雨林下方所能得到的光线将少得可怜,倒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   俞司言没把光线问题放在心上,而是继续往林中前进。   他探出浅粉色的蛇信,一吐一缩,感知空气里所有的信息源。   很快,他在雨林中捕捉到了那抹他所需要的气味信号。   更明显、更浓烈了。   混杂着泥土、植物,带有属于那只黑凯门鳄身上的腥气,更有一种柏油路,以及淡淡的,但仍然刺鼻的汽油味。   这下俞司言完全可以确定,杀死黑凯门鳄的凶手,就是那只从侧翻货车里逃出来的,险些被卖掉的大家伙。   不然哪儿这么明显的汽油味啊!   知道那大家伙可能就在不远处,俞司言更加警惕了。   他减缓了匍匐前进的动作,腹部完全与土壤贴在一起,借助周边草丛的掩盖,缓缓向气味的源头靠近。   按照蛇信向他反馈的信息来看,从货车中逃走的“野兽”应该就在不远处。   可当俞司言几乎在把这片区域探索了个遍时,却都不曾找到这股气味源头的主人。   奇怪……   应该就在这里啊……   伏在草丛间的森蚺略显迷茫,他微微支起前半截身体,浅粉色的蛇信“嘶嘶”地吐露在晚间带有水汽的空气里,不断对周围的气味分子进行捕捉、处理。   很近。   他确定对方就在不远处,但为什么就找不到呢……   这儿也没什么地方能躲……   等等!   伏在树丛下方的森蚺忽然微愣,随即浑身一顿,甚至连他一向柔软微翘,因一部分源自于小狼习惯而时常摇摆晃动的蛇尾尖尖,此刻都直愣愣僵在半空中,好似窥见了什么近乎恐怖的可能。   很近的味道。   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对方的身影。   那么只能说明……气味的主人就在他头顶的正上方,极有可能已经在暗中窥视了许久。   这一瞬间,俞司言后脊悚然,有种蛇鳞都骤然炸开的受惊感。   他支着身体,迅速仰头,果然在那阴影交叠、树藤勾连的半空中,窥见了一抹黑沉而巍峨的阴影——   太大、太粗壮,也太长了……这是什么雨林巨物吗?!!   宛若遮天蔽日的巨怪,身体交错搭在比成年人大腿还粗的树干之间,垂下的树藤好似成了他的毛发,黏连成一片难以具体分辨的阴影,把树冠间隙露出的几分月光遮挡了个干干净净。   是蟒蛇?   还是他的同类森蚺呢?   这大概有多长啊……   八米、九米?甚至可能超过十米?或者更长……十二米还是十三米   光是那家伙身体最粗的部位,其周长目测都快有一米三四了……完全展平的话,都抵得上一个一二年级的小孩的身高了吧?!!   蚺的天啊!   蚺的大老天啊!   俞司言僵在原地,浑身上下细细密密的蛇鳞都有炸起来的趋势,完全是被对方的体型和藏身地点惊的。   怎、怎么就在他头顶呢?   这家伙,到底看了他多久啊……   此刻,俞司言一想到刚才他正努努力力地寻觅着,而他找寻的对象就盘在他头顶的树干上,还那么长、那么巨大,他便眼前一黑又一黑。   俞司言以为自己离开了恺撒老大这么久,应该已经成长了很多,没想到还能干出来这种和危险肩并肩的恐怖事情!   如果上边的大家伙真的想攻击他……他才五米长,估计连人家的一半都没有,完全死定了好吗?!   源自生理性的恐惧令俞司言想要转身就逃,但比他更快的,则是一双自树叶阴影下露出的阴冷幽光。   是那个大家伙的眼瞳——   一双瞳孔垂直、呈纺锤形的眼睛。   虹膜呈现出一种渐变过渡的金红色,分明是如同太阳一般热烈的色泽,却因其主人而倍感沉冷、幽静,稍稍注视,便令俞司言从尾巴尖尖开始升起一种毛骨悚然的不安。   同类相食,是绝大多数蛇类根深蒂固的生存策略,而大体型的个体,本能地会将小型同类作为视为食物的一种。   俞司言打了个哆嗦。   动物对危险的警惕性远比人类更强,生理上不断传递来的警报令俞司言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僵硬顿在原地,向树上的巨大猎食者表达自己没有攻击的意图。   在森蚺的世界里,他们并不存在如狼群一般的行为信号,比如用躲避视线、露出肚皮来表达无害。   比起外在行为,森蚺更热衷于使用信息素[注],它能够高效传达物种、性别甚至“竞争意愿”等信息,如同自带了一份含有“自我介绍”的名片。   俞司言闻不到自己的信息素的味道,但他正尽可能通过信息素的存在,向树上的大块头传递“和平”的意思。   与此同时,树上的大家伙动了——   簌簌。   藤蔓晃动,光线更暗。   那近乎遮天蔽日的阴影,顺着旁侧的巨木蜿蜒下滑。   不过三两下,他便将体长只有五米,此刻还尽可能蜷起来的绿眼睛森蚺,彻底包裹在自己长而粗壮的身体内侧。   这完全就是一个近似钢筋铁骨的牢笼。   俞司言喉头发紧。   下一秒,环绕住他的大块头骤然靠近——   SOS!要、要被攻击了吗…… [55]巨蟒?史前恐龙!:被从头到尾舔过一遍的蚺   晚间昏暗的热带雨林中,空气是闷热躁动的,每一次呼吸吸气间都仿佛被一股滚烫的潮气所裹挟,就好似每一片蛇鳞的缝隙间都被湿漉漉的水汽所塞满。   当对面那只不知是蟒蛇还是森蚺的巨型家伙倾身靠近时,俞司言眼前原本能捕捉到的光线,几乎瞬间就暗了。   他甚至很难看清对方的外形长相。   但是……对方太大,也太长了……   ……极有可能超过十米的体长,光看数字,似乎很难想象,只有当其真正落于眼前时才会知道有多么震撼。   十多米的长度是什么概念?   当对方直立起来,大抵是三层楼的高度,此刻就这么弯曲着,完全把俞司言包裹在其身体内侧。   至于对方周长一米三、直径70多厘米的粗度……   俞司言大概想象了一下,一个正常体型的成年男性的健康腰围通常小于90厘米,而眼前巨蟒的腰围130厘米……   嗯,他已经有点儿想象不出来了,蚺自己的腰围也才60厘米啊!这家伙比两个蚺都还宽10厘米!   簌簌。   是蛇鳞盘踞摩擦发出的声音。   对方的蛇鳞很坚硬,精密的“锁子甲”,坚韧至极,再加上高强度的肉纤维密度,俞司言毫不怀疑,只要对方想、只要对方收紧长长的身体,那么他当场就能被挤成肉饼。   ……还是爆浆的那种。   环绕着他的大块头越靠越近,这个距离,对方身上尚未褪去的汽油味也愈发明显。   藏在俞司言口腔内的粉色蛇信颤了颤,他忍着生理性想要吞吐蛇信的行为,只尽可能保持安静和驯服。   打不过。   真的打不过啊……   这种个头的家伙单杀600多公斤的黑凯门鳄都轻轻松松,对付他一个5米长的小鼻嘎,更是不在话下。   这一刻俞司言后悔了。   他就不应该半夜过来释放好奇心!   他本以为自己五米多的体长,已经能算是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小霸王了,可、可谁能想到这外来的家伙比他还长出那么多啊!   可恶,这下翻车踢到真铁板了吧?!!   因为体型而膨胀的绿眼睛森蚺又缩了回去,他努力蜷起身体,减少与对方鳞片的接触与摩擦。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怪怪的……   窸窸窣窣。   但俞司言每后躲一分,对方便更往前追上来三分。   直到俞司言彻底无处可躲时,来源于另一条巨型冷血爬行动物的蛇鳞已然全部与之紧紧贴在了一起。   冰冷黏腻,沾染着热带雨林特有的土腥味和草木的香气。   咕嘟。   俞司言咽了咽唾沫,他是真不知道眼前这个庞然大物想要干什么。   也不知道能不能交流……   “嘶嘶……嘶嘶嘶……”   终究,浅粉色的蛇信还是从森蚺的嘴巴里探了出来。   现实生活里,很多人都对冷血爬行动物具有天生的恐惧,但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哪怕是长而巨大的森蚺,也有可爱的一面。   比如,他们的嘴巴近似小猫嘴子,是一个很圆滑、腴润的“ω”形,更扁一点,两端上翘,如同天生的微笑唇,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   此刻,俞司言特殊的浅粉色蛇信,便是如此从他的小猫嘴子的中央位置探出来的——   一边感知着晚间的空气,一边发出低低的“嘶嘶”声,试图与对面的大家伙友好交谈。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在俞司言的一番“嘶嘶”下,对面的大家伙不为所动,反而愈发拉近距离,那硕大的蛇头和宽一倍的大猫嘴子,几乎要把俞司言的脑袋吃进去了!   OMG!   不会真的要开始吃他了吧?   按照蛇类从脑袋开始进食的习惯,他怕是会在对方的嗓子眼里活活憋死的吧?!   俞司言慌了。   于是,拥有人类灵魂,在声带上留存有几分特殊性的绿眼睛森蚺忽然开始张嘴大叫,主要是为了恐吓对方——   “哇啊!”   “嗷呜!”   “噶嘎嘎!”   这声音来得有点太突然了,就是对面的大块头也被吓了一跳。   他伏在草地间的尾巴尖明显上挑着一颤,鳞片微微炸起,就连原本是竖起纺锤状的眼瞳都变得圆了起来,茫然加剧,面相都显得有些清澈无害了。   不是……蛇、蛇还能发出这种动静吗?   俞司言看准时机,趁对方呆愣,便“嗖”地一下带动全身肌肉,偏开身体,想从这个大家伙的身躯包围空间内逃出去。   明显,这条5米长的“小”森蚺已经很努力地在翻山越岭,离开那“群山峻岭”的环绕了。   但很可惜,他面对的是一条体长是其两倍不止的大家伙。   簌簌。   摩擦声响起。   俞司言在前方努力地爬,嘿咻嘿咻地不停蛄蛹着。   而他的后方,那条巨大的同类则懒洋洋抽动尾巴尖,就那么轻而易举环绕住这只五米长小森蚺的半截身体,一拉一拽——   哗啦。   俞司言整个蚺像个弹簧似的,被扯回到了“钢筋铁骨”的包围圈内。   一番操作猛如虎,一看战绩0.5说的大概就是他了。   俞·蛄蛹者·司言:……   这事弄得有点非常之蚺眉之急了。   因为先前想要逃离的动作,俞司言这次彻底失去机会了。   他被身后那条巨大的同类缠住身体,宛若两条缎带一般,彼此间的鳞片紧紧贴着,几乎到了严丝合缝的地步。   甚至他稍稍动弹,对方便会相应收紧肌肉,把他困在一个不至于窒息而死,但却绝对无法挣脱的境地里。   俞司言以为自己要被吃了,以为自己即将迎来第四辈子的新生。   但他等了又等,发现自己的脑袋还在自己的脖子上,只是自己的身体开始倒吊并逐渐悬空。   等等……倒吊?悬空?   这是干什么呢?   俞司言转了转他那双清透如宝石般的绿眼睛,便发现自己被那黑漆漆的大块头卷着身体,宛若背了个长条麻袋似的,正往旁侧粗壮的树上爬。   俞司言:???   ……迷茫。   “嘶嘶……嘶……”   不是啊大哥,你到底想干嘛啊……   专心爬树的大块头并不理会他的呐喊。   借着这个视角,俞司言发觉对方的爬树能力确实很不错。   他忽然想到了一部分先前没来得及回忆的专业知识……   在整个大自然各个物种的对比中,森蚺高度水栖,是典型的水中霸主。   虽然他也能在陆地上生活,但爬树方面就没那么出色了,因此绝大多数情况,森蚺都会在比较横向且平行于水面的树干上休息。   但蟒蛇就不一样了。   蟒蛇是攀爬高手,多为陆栖或树栖,善于攀爬,只有极偶尔的情况会在水中生活,这一点与森蚺正好完全相反。   爬树很厉害……   俞司言视线聚焦,借助树冠缝隙零星落下的月光,试图在这昏暗的视线里观察对方身上的鳞片。   大块头背脊上的鳞片相对明显些,头部后方有一部分较大的对称鳞,比之俞司言自己身上的鳞片,宽大了一倍不止。   所以……这外地佬是个体格超标的巨型蟒蛇?但、但这也有点太巨型了吧?   到底是什么品种啊?   夜间热带雨林的光线实在昏暗。   再加上这条巨蟒,已经带着俞司言彻底爬到了树干高处,在层层叠叠的叶片和交错的藤蔓之下,他更是看不清对方的身体外形,没法具体确定其品种和来源地。   俞司言挣不开也逃不出去,只能躺平,看看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窸窸窣窣的声响交叠着,终于,巨蟒爬行的动作终止了。   此刻,在对方身体的环绕、盘踞之下,他们已经完全担在了几截交错的,格外粗壮的树干之上,周围树藤、树叶堆叠交错,恍若一个纯天然的巨型鸟巢,把俞司言和这条巨蟒包裹在其中。   俞司言若有所思。   看来这段时间,这条巨蟒都是在这儿睡觉的,明显这里有更多、更浓的,属于巨蟒的气味……或者说是信息素。   他下意识探着浅粉色的蛇信感受了一下。   诶……   分明是冷血的爬行动物,但对方的信息素里却有一股暖意,自带一种令蚺倍感绒密的神奇感觉。   好奇妙啊!   被巨蟒环绕盘曲的绿眼睛森蚺愣了一下,他像个被肉骨头味儿吊着的小狗,没忍住抽动小猫嘴子里的粉蛇信,又探着感知了一下空气中巨蟒残存的信息素味儿。   暖融融、热乎乎、毛茸茸的。   和对方那看起来庞大巍峨,甚至格外吓蚺的外形完全不一样诶。   本来还有点害怕的俞司言,在这股奇妙的信息素的气味感官中逐渐放松。   他的身体远比大脑神经适应得更快,已然舒缓了紧绷着的肌肉,任由巨蟒带着自己,完全盘踞在这张纯天然的,由树干、藤蔓编织而成的“鸟窝”之中。   夜色更深了。   高空的月影朦朦胧胧被云层遮挡在后方,只露出零星且微弱的光。   在这片黯淡的光源之下,是瓦斯蒂亚热带雨林边缘地区的一处湿地森林。   巨木的树干、藤蔓之间,俞司言被缠得无法动弹,他的脑袋被迫搭在巨蟒光滑、冰冷,却又坚硬十足的鳞片上,连扭动脖子、看向对方的脑袋都成了奢望。   而此刻,在体表的感知下,他能清晰地知道,这条巨蟒缓缓侧盘过来,对方的脑袋则正对他的后颈。   簌簌。   俞司言打了个颤。   他脑袋之后与身体相连的那段“颈部”位置,被一抹温热濡湿的触感舔了一下。   是巨蟒的蛇信。   啊啊啊啊还是逃不过被吃的命运吗?   所以巨蟒大哥是喜欢挂在树上进食的吗?   俞司言在心中无声呐喊。   他本以为自己要躺平等死了,但很快,他发现对方仍然没有张开嘴巴吞没他的脑袋,而是一下一下用蛇信轻扫、碰触他的后脖子。   痒痒麻麻的……   这、这动作如果是人做出来,必然是性/骚扰了,可偏偏其行为的执行者是条蛇,还是个巨蟒……   什么意思?   蛇类的交往行为中有这样的环节吗?他咋没印象……   俞司言使劲思考着,他都快要想破脑袋、想秃头顶上的鳞片了,也想不出来个因为所以。   本就是深夜,加之前一晚俞司言才进食了一只凯门鳄,腹部的猎物鼓包尚未消化完毕,他精力实在有限。   而眼下这一遭又是上岸、又是被巨蟒缠绕爬树,当他持续性地神经紧绷、思维运转到后期时,已经彻底撑不住了,脑袋甚至开始一下一下地点着打盹。   这是生理性都难以抗衡的困倦。   分明是应该警惕恐惧的时段,可身体却比俞司言的大脑、神经更先一步接受躺平,像个没有自救志气的佛系咸鱼!   蚺那理智的大脑:喂!你已经放弃挣扎了吗?快清醒点啊!你正被一条巨蟒圈着呢!   蚺那过分咸鱼的身体:(困)哈欠……Zzz……   蛇没有眼睑。   于是当俞司言犯困时,他那双少见的绿眼睛便会变得有些雾蒙蒙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逐渐涣散,变成一坨边缘轮廓模糊的圆形,落在眼睛中间,显露出一种可爱又笨拙的迟钝。   ……好可爱。   巨蟒那双藏匿在后方的幽冷眼瞳闪了闪。   当然,对于一条原本生长在热带岛屿,向来与世隔绝的巨型蟒蛇来说,他根本不懂什么是“可爱”。   甚至比起眼前这条接触过人类的森蚺来说,巨蟒完全就是个文盲,但这并不妨碍他有一双会欣赏“美”的纺锤形竖瞳。   喜欢。   ……想要。   巨蟒盯着脑袋一点一点晃动打瞌睡的森蚺,视线由不得缓慢落在对方的身上。   大概是因为生长区域和物种的不同,巨蟒的五感比起其他蟒蛇略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他仍然是这个物种里有名的高度近视患者。   不过他与所有蛇类一样,都能够识别热度。   当前,昏暗到至极的雨林树冠之下,巨蟒因靠得很近,他能“看”到,甚至是勉强“看”清这条被自己身体环绕着的森蚺身上的温度流动感。   是一条被热带气候浸至温润的小蛇。   蛇的晶状体允许紫外线通过。   巨蟒金红色的虹膜深处,眼前这条足足五米长的森蚺,其实是一条闪烁着朦胧光泽,格外绚丽耀眼的漂亮荧光小蛇。   在之前的那座岛屿上,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蛇。   巨蟒从前生活的岛屿,是一座位于远洋的热带岛屿,孤独而静谧。   岛屿上存在很多人类尚未完全发现的生物,甚至还有原始而古老的野人部落,他们赤/裸着身体,茹毛饮血、野蛮暴力,自诩为巨蟒的信徒,远远供奉着这座荒岛上的唯一的“暴君”。   而作为“暴君”的巨蟒——他拥有足够大的体型和足够强的狩猎能力,完全就是岛屿上名副其实且唯一的“霸主”。   可以说那座岛屿上没有他的天敌,当然只除了那种区别于当地野人,只在极少情况下才会出现的另一种两脚直立行走的奇怪生物。   巨蟒分得清当地直立生物和外地直立生物。   最初,巨蟒其实是想杀死那群入侵他领地的外地直立生物的。   他厌烦这种打扰,更反感他们身上的烟味,以及总是嘈杂不断的说话声——这群聒噪的家伙似乎永远都不懂得保持安静、敬畏自然,而没有外耳,主要靠下颚骨感应地面震动的蟒蛇又对这种低频的声音很敏感——尤其是人类说话的动静。   但当两脚生物拿着奇怪的东西在河流中摸索时,悬挂于树干上的巨蟒忽然想到什么,偏头看向了岛屿的尽头。   是水。   或者说是海。   一望无际的海洋。   那是浓郁的蔚蓝,广袤无垠。   在蟒蛇的视野中正不停流动着荧光又绚烂的色泽;是岛屿上的“霸主”和那群野人耗尽生命,都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海远洋。   人类或许会觉得很漂亮,很震撼心灵,但巨蟒蛮对这一望无际的海洋只觉得厌烦,甚至是憎恶。   太大太宽了……   他清楚自己是陆生、树生的生物,他能够在浅浅的溪流中游动,但并不代表他能穿越这片海洋,抵达更远的地方。   巨蟒从很久、很久之前,大抵是他拥有意识,感知到整个世界的第一秒就想离开了。   但热带岛屿外的海洋,却成了困住他脚步的天然牢笼。   巨蟒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正持续着在这种煎熬中等待——即便他并不知道到底在等什么。   他一直等啊等啊,熬过了一天又一天,熬过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数日前,一向盘踞在巨木最高点的巨蟒,透过树影的缝隙,看到这群古怪的两脚生物跨越海洋,一路靠近。   ——在这片大海中,他们能够来去自如。   那时候,盘在巨木树干上的巨蟒竖瞳幽幽收缩,在其金红色的虹膜中,倒映出了外来者的身影。   瞧啊,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让他离开岛屿的机会。   于是,当偷猎者们沉浸于淘金的兴奋中时,殊不知他们从登岛的第一天,就已经被一条巨型蟒蛇盯上了。   巨蟒在暗中窥视着一切,无声接近、借机露面。   不是偷猎者找到这条比黄金还值钱的巨蟒。   而是这条巨蟒,主动找上偷猎者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面对偷猎者的围捕,即便是在蜕皮期也有足够力气逃脱的巨蟒佯装无力,任由人们将他束缚控制,并装入那冰冷的铁笼之中。   一切尽在巨蟒的预料之中。   大抵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想到,他们竟然被一条巨蟒给算计了。   此刻,巨蟒回神,他一边从回忆中脱离,一边睁着那双金红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脑袋已然耷拉在他鳞片上的森蚺。   他能嗅到对方身上的信息素。   很淡的甜味和腥味,干净清爽,带有湿漉漉的水汽,让巨蟒很想更使劲儿地用身体把对方圈住,紧紧环绕着紧贴在自己的身上。   但巨蟒知道自己的力气很大。   他如果想要满足自己的这份幻想,肌肉所迸发出的力道会勒死眼前这个小家伙的。   巨蟒有些可惜。   因为幻想无法实现,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比如略微收紧实际长度超过十米的身体,通过鳞片细微、轻柔的摩擦,来更多地感知这只小蛇身上的温度与气味。   同时,他又一次探出深红色的蛇信,在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嘶嘶”声下,感知着空气中属于这条小蛇的气味。   ……像个痴汉似的。   甚至在确定对方已经完全睡着后,巨蟒悄无声息地与之拉近距离,蛇信已然擦着对方后颈排列整齐的细密蛇鳞,一下一下轻舔着。   好香。   好甜。   好喜欢好喜欢。   越是舔舐,巨蟒蛇信上的气息信号接收器便越是满足,好似上瘾了一般,怎么都停不下来,直接深深过肺。   巨蟒:吸蚺中,勿扰.jpg   此刻,已经彻底进入梦乡的俞司言并不知道,在他休眠消化腹中猎物的同时,他的身体、他的鳞片,从头到尾,就连腹部内侧的泄/殖/腔,都被巨蟒用深红色的蛇信舔舐着感受了一遍。   哪怕巨蟒不具备味蕾,但他仍然沉迷其中。   完全的痴汉行为!   已经痴汉到人神共愤的程度了!   如果是人的话,可以恶狠狠地骂一句“变态”,可偏偏这是一条巨蟒!   巨蟒懂什么叫痴汉吗?   巨蟒知道变态是什么意思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离开热带岛屿,在这片丛林里遇见的小蛇很香——香喷喷的,吸得蟒很喜欢、很上瘾,有种恨不得吞到肚子里的欲渴。   吞进去的话,这股香气是不是就永远属于他了?   是不是就能和小蛇永远待在一起了?   想到这里,巨蟒金红色的虹膜一寸一寸亮了起来,似乎在为自己找到事情的解决办法而感到满足。   于是,他缓缓收起蛇信,身体无声攀爬,一边环绕着树干,一边从森蚺的后侧方一路爬至对方的面前。   这一回,他与睡着的森蚺面对面了。   巨蟒专注地打量着对方,视线掠过森蚺“ω”形的小猫嘴子,然后缓缓张开了自己的嘴巴。   在张嘴程度这一方面,蟒蛇与森蚺同样优秀,他们可以把嘴张开至180°,嘴部扩张而形成的圆洞直径超过70厘米,足以让他们吞下比自己的头还大数倍的猎物。   而此刻,巨蟒便是如此,他尽可能把嘴张到最大,试图在不影响小蛇睡觉的情况下,将对方完完整整地吞进去。   按照长度和粗度,应该是足够的。   巨蟒这样想到,同时拉近距离,缓慢而小心翼翼地将森蚺吻部含住了半截。   他本想继续深入的,只是当口腔内部感知到小蛇轻缓的吐息时,巨蟒忽然觉得只是这样,似乎也不错。   ……这样含住对方吻部的动作,让巨蟒得到了另一种满足感。   就在此刻,熟睡中的俞司言动了动尾巴尖。   梦里意识模糊的他,能感知到自己的吻部好似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笼罩着。   这样的感官很熟悉……就好像他回到了自己还是小狼时的日子,成熟温柔的狼王正张着嘴,亲昵地含住了他的嘴筒子。   老大……   恺、恺撒……   “嘶、嘶嘶……”   睡梦中的森蚺无意识发出细微的呼唤声,轻柔模糊,带有一种浓郁的依恋,同时本能地把自己的吻部往更前的位置蹭了蹭。   ——他几乎把自己主动送到了巨蟒的口中。   这样的姿势动作本更方便巨蟒的吞食,但这一刻,他又迟疑了。   巨蟒金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了很多晦暗、模糊的情绪,一时间无法被具体分辨。   在不知道多长时间的沉默后,他缓缓退开嘴巴,重新闭合,轻轻蹭着眼前小蛇的鳞片,随后静止不动。   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深夜里,这只外来的巨蟒盘绕束缚着被他发现、被他霸占的小蛇,如人类婴孩抱着自己的阿贝贝一般,陷入了暂时的休眠状态。   这是巨蟒有史以来睡过最安稳、最舒服的一个觉了。   ……   俞司言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这么满足了。   在他的梦里,时常闪过苏坦纳国家公园和落日峡谷的一切,他会梦到峡谷狼群、梦到白化灰熊鲁道夫、梦到来来去去的乌鸦群……也会梦到他的老大恺撒。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关于落日峡谷的一切越来越少得出现在他的梦里,连带着恺撒的身影也开始模糊、变淡。   五年的时间实在太长、太长了,以至于他睡醒的每一次,都会觉得孤单又冷寂。   但是这一晚,俞司言却意外睡得满足,虽然他的梦境依旧是空白一片的,可灵魂却在一宿的休眠中得到了满足。   当瓦斯蒂亚热带雨林被热烘烘的日光照射,迸发出白日里的闷热潮湿时,俞司言视线聚焦,正对上了一颗瞪着眼睛的硕大的巨蟒脑袋。   啊啊啊啊!   真的吓死蚺了!   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的森蚺,遏制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嘶嘶”声。   此刻他努力控制着呼吸,心脏怦怦直跳,终于在白日的自然光下,彻彻底底看清了困住自己的巨蟒的真容。   第一眼,好大、好长、好粗。   第二眼,靠,这哪是什么普通巨蟒啊?这分明是史前恐龙还差不多吧?!! [56]【2w营养液加更】:爱告状的小狗蛇   没错,就俞司言的眼光来看,眼前这条巨蟒的外形模样,实在与现代蛇类略有区分——   尤其观察对方头部、眼周鳞片的排列情况,明显还残留有史前动物的一部分特征。   眼瞳上方存在有近似恐龙、鳄鱼一般的凸起棱角,鳞片坚硬巨大,整个身体裸/露在白日的光斑下,才让俞司言窥见对方到底巨大到有多么震撼。   蚺的天啊!   那群偷猎的到底打哪儿把这史前活化石给翻出来的?!!都不怕死的吗?!!   偷猎者:我也不知道啊,等我们一回神,这史前活化石就进笼子里了,也没有很危险嘛。   如果俞司言推测不错的话,他怀疑眼前这条巨蟒,极有可能是泰坦蟒[注]某个犄角旮旯里,被“地球进化”遗忘而得以生存至今的神秘近亲。   俞司言作为人时,在《古生物学》中学到过有关“泰坦蟒”的内容。   这是一种已经灭绝的蛇类,是已知物种中体格最大的蛇,根据当时教科书里所存在的化石记录,泰坦蟒体长13米,平均个体体重可达1200多千克。   因为化石的发现,以及当前尚未发现活体存在,所以人们认定泰坦蟒是已灭绝的生物。   但是,人类对地球的探索远远没有结束,甚至只是一个开始——地下探索度约0.2%,海洋约5%—30%,地表陆地大部分已测绘——但这并非全部。   没有100%的探索程度,那么在这广袤无垠的陆地深处,或许真的会有某些未曾被人类发现的,“已灭绝生物”的近亲,正安静生活在某个角落。   这条巨蟒本该在自己的家园安然度日,但偏偏他被一群“识货”的偷猎者盯上了。   于是,比黄金还昂贵的“泰坦蟒近亲”就这般漂洋过海,跨越巴德荔湾小镇外的公路,暂居至这片湿地森林中,并趁着月黑风高,欺负了一条当地蚺。   俞·当地蚺本蚺·司言:……   没招了,他一条五米长的小蛇,拿什么跟“泰坦蟒近亲”比啊?   俞司言深深吸气。   俞司言又深深呼气。   他缓和着自己对眼前这个惊天大发现的震惊心跳,重回平静,才后知后觉发现对面的巨蟒一直没什么反应。   诶……是睡着了吗?   俞司言竖瞳微动,他翘起一抹尾巴尖尖,很轻缓小心地蹭了一下巨蟒的鳞片。   簌簌。   巨蟒依旧盘踞在那里,毫无动静。   看来真的是睡着了。   还是睡得很沉、很熟的那种。   俞司言其实不太相信这么庞大的顶级猎食者真的会睡得这么死……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他不得不信。   此刻,用尾巴尖尖三番两次骚扰对方,却都不曾得到回应的森蚺缓缓放心了。   他借助躯干鳞片上氤氲的潮热水汽,缓慢而小心地挪动着,一点一点把自己从巨蟒的盘绕中脱离。   当然,整个过程他都在一个极其谨慎的情况下进行——   这巨蟒实在缠蚺,像个没有阿贝贝就睡不着的冷血巨婴,虽然意识没清醒,但身体却会下意识粘蚺,勾勾搭搭、缠缠溺溺的,搞得有家室的蚺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啧,等老大知道肯定要吃醋了!   为了避免被巨蟒发现自己的小动作,俞司言不得不用尾巴尖把旁侧的藤蔓勾过来。   三指粗的藤蔓缠一圈,勉强抵得上俞司言现阶段的身体粗度,当属于森蚺的躯干一点一点从巨蟒的缠绕中脱离时,缠成一条的藤蔓则被俞司言卷着乘虚而入,取代自己被对方桎梏。   终于,在将近半小时后,俞司言成功逃脱,毫发无损,只除了沾染了满身属于巨蟒的信息素味儿。   热乎乎、暖融融的,这种感官……就好像他的蛇鳞上长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绒毛似的。   奇怪。   真奇怪。   用最快速度盘至另一棵树的俞司言安静观察片刻,随即悄无声息下树,钻入高高的草丛,表演了一个“森蚺消失术”。   感谢瓦斯蒂亚热带雨林随处可见的瓦斯蒂亚河的分支!   体表的斑纹被树冠之间的碎光晃动成金色的森蚺,窸窸窣窣潜入一侧的水流中,瞬间舒展身体,摆动勾勒出妖娆的“S”形,快速离去。   很快,雨林间属于森蚺的信息素一点一点变淡。   大概又过去了半个小时,当其残存的气味彻底被稀释后,盘在交错的树干之上,躯干之间束缚着好几截树藤的巨蟒才迟迟醒来。   巨蟒也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沉、这么舒服的觉了。   通常情况下,人类睡不着被称作是“失眠”,而野生动物睡不着则叫作“生态性睡眠剥夺”,指动物在自然环境中为了应对生存需求、威胁,以及捕食压力等,而主动或被动地牺牲睡眠。   但巨蟒的情况不太一样,他是真的失眠。   巨蟒不知道自己具体活了多久,但从他有意识地独行在那座热带岛屿上时,舒适满足的睡眠对他来说完全是一种妄想。   每一次睡眠,巨蟒总觉得自己的怀里应该盘绕些什么——可他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便只好一个一个地尝试。   热带岛屿上的巨木树干,静止在草甸上的巨大石块,甚至是某些大型猎物死亡后沉重结实的骨架……   巨蟒尝试过无数次,但没有一次是成功的,他仍然觉得空虚又孤独,甚至因为数次尝试失败而愈发躁动阴郁。   任何一个物种睡不踏实都会难受,更何况是一条常年失眠的巨蟒。   但是这一晚——在巨蟒来到这片热带雨林,卷着那条小蛇进入睡眠状态的这一天晚上,他睡得很香、很沉,难得一夜好眠,以至于没能注意到小蛇的离去。   此刻,刚醒来的巨蟒还有点懵。   他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压低脑袋,想要蹭一蹭他抱了一晚上的小蛇,谁知道——   嗯?   触感不对劲。   味道也不对劲。   巨蟒纺锤形的瞳孔骤然紧缩,宛若竖起的银针,无害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危险与阴鸷。   他看到了自己躯干间盘绕着的树藤。   某种焦躁阴郁的情绪,瞬间席卷这头史前巨兽的心神。   他暴虐到想把这些树藤通通毁掉,可在其准备收紧肌肉鳞片的瞬间,却又从藤蔓间隙感知到了极淡且很少量的,属于小蛇身上的信息素味儿。   甜甜暖暖的。   喜欢……好喜欢啊。   银针似的瞳孔缓缓复原,萦绕在史前巨兽周身的可怖气势也一点点消弭。   此刻,他痴痴地盯着怀里的树藤,不断探出深红色的蛇信缓慢而细致地感知,以及……舔舐。   看起来一副极端上瘾、沉迷的样子。   有点微妙又诡异的变态。   但当事蟒并不在乎。   他只觉得树藤上沾染的属于小蛇的味道实在太少了,根本不够他回味!   对小蛇的气味格外痴迷的巨蟒窸窸窣窣挪动着——   那硕大的脑袋碰触过每一寸被小蛇的腹部摩擦、碾压过的树干树皮,周边的藤蔓,甚至是树木下方柔软的草丛、石块。   他像是一头贪婪的巨龙,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找到小蛇气味“宝石”的机会,直至把周边地带全部蹭过一遍,这才稍有几分浅淡的餍足。   但仍然不够,他仍然不会因此而满足。   啧,没有味道了……   果然还是卷着小蛇更满足。   巨蟒吞吐深红色的蛇信,很快,他便在空气中探知到了小蛇离开的地方。   ……他一定要把这条小蛇带回自己的窝巢中。   那是他的小蛇。   ……   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正处于雨水频繁的雨季,几乎全天都是闷热潮湿的。   当俞司言划开微凉的水体,重回自己的“家门口”时,豆大的雨滴如约而至,不过几分钟便演变成了倾盆大雨。   哗啦啦的雨撞击在河面上,声响清脆巨大,把热带区域特有的宽叶植物打得脑袋直耷拉。   俞司言半截露于水面上的脊背,都能感知到噼里啪啦的动静,他不由得将身体沉得更低、彻底入水,以避免被雨水揍这一顿。   彻底离开巨蟒信息素环绕的密林后,俞司言明显松了口气。   虽然对方可能是史前遗留的老古董物种、是泰坦蟒的某位不知名近亲,但没关系,俞司言已然发觉这条巨蟒极有可能无法完全水生。   通常情况下,高度适应水生的蛇类,其眼睛和鼻孔会长在头部上方的位置。   这样他们可以在身体完全没入水中时,将眼鼻露出水面进行观察、呼吸。   第三辈子作为绿水蚺的俞司言有这样的特征,但那条超长的巨蟒却不具备。   因此,俞司言想,只要他一直沉在水里,就可以避免和那条黏蚺的巨蟒碰面了!   俞司言:哈哈没想到吧,蟒长一尺蚺长一丈!   某条不知名的巨蟒:……   正如俞司言所想、所分析的那样,那条原本生活在热带岛屿上的巨蟒确实无法完全水生——   巨蟒能短时间游动在略浅的河面溪流中,具备游泳能力,但从基因、物种、习性层面来讲,他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陆生生物。   因此,当他寻着小蛇的信息素,一路追至河岸边,并随之进水游动了一段时间后,巨蟒发现自己没法继续追踪对方了。   水体稀释了小蛇的气味,而愈发宽广的河面和不断加深的深度,都在挑战他的生理极限,令其不得不中途停止,被迫放弃追寻计划。   游泳能力有限的巨蟒:……   被雨水击打的河面上,无法继续向前的巨蟒陷入庞大的焦躁与燥郁中。   他的蛇尾不停地拍打着水面,十几米的体长几乎掀动出一个小型的风暴漩涡,惊扰得周边游鱼根本不敢靠近。   恰逢不远处,一头两米多长的黑凯门鳄刚刚路过,就这样成了巨蟒发泄情绪的倒霉沙包——   砰!   黑凯门鳄被一截蛇尾迎头一击,直接砸得头晕转向,鼻孔里冒了几个泡泡,便肚皮一翻厥过去了。   巨蟒:疑惑.jpg   刚刚好像不小心蹭到了什么?   是什么呢?   黑凯门鳄:你是说你不小心把我给蹭晕了吗?那还真是不小心啊。   ……   巨蟒的行动轨迹,被瓦斯蒂亚河的流域限制住了。   当他不得已原路返回,继续依靠有限的陆地与树干,远远窥伺小蛇的身影行踪时,俞司言已经彻底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区域。   他如往常一样,卷起身体往水面下的树根里钻,准备继续消化腹中的猎物。   不过在休眠之前,俞司言警惕地探头又看了看四周——   雨水下的河面周遭看起来空荡荡一片,但出于某种诡异的直觉,他很确定,依旧有双眼睛正在暗中注视着他。   只能是那条巨蟒了。   幸好有水。   幸好对方游不过来。   不过……   他忽然想到了先前那头挡在他“家门口”的黑凯门鳄的尸体。   所以鳄鱼尸体又是怎么来的?   俞司言打了个寒战,任谁知道自己被一头史前巨兽盯上,恐怕都不会好过吧?   他想不通,但也没办法杜绝这份被窥视的阴湿感,只能缩着身体,把自己完全浸入水中,借助水体和热带树木的根系,将自己完全遮挡在下方有限的小空间内,继续消食。   这边,俞司言努力消化肚子里的凯门鳄。   另一边的河岸树干上,属于巨蟒的身形一寸一寸隐匿在茂盛的树枝叶片之间,因为周身深沉近黑的鳞片,已然与林中阴影融为一体,即便他大到惊人,也很难被发现。   时间就好似静止了一般。   水面下的森蚺陷入新一轮的消化与休眠,而不远处树上的巨蟒,则如前几日一般,盘踞在老位置悄无声息地窥伺着那条漂亮小蛇。   其实蟒蛇、森蚺——一切蛇类生物的视力都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很差,是天生的近视眼,对静物的感知尤为差劲。   俞司言因为有人类的灵魂做辅助,在感知更为敏锐的基础上,他的五感是趋近于人的。   但巨蟒不一样。   他的灵魂与物种完全吻合,因此也是个超级大近视眼,按常理来说,他应该是看不清那条被他心心念念着的小蛇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巨蟒看不清——也可以说是完全看不到,可他记住了小蛇的气味,也记住了对方身上的温度。   即便这条小蛇的身躯被微凉的水体所淹没,但在巨蟒特殊的感官世界里,对方就像是一颗闪闪发亮、气味香甜的漂亮小钻石,布灵布灵闪动个不停,哪怕是最最最细微的动作,也能瞬间被他捕捉。   巨蟒想,他会一直注视着这条漂亮小蛇的。   对方总会出来的。   对方也总会需要进食的。   任何一个小蛇探出脑袋,不得已离开水面的时机,都是他会紧紧抓住的机会。   ……   对于一条五米长的森蚺来说,想要消化腹中那头一米出头的凯门鳄,至少需要一周的时间,多的话甚至可能两周。   森蚺是冷血动物,温度越高,新陈代谢越快,消化也越快。   瓦斯蒂亚热带雨林位于赤道附近,本就常年高温,再加上俞司言正处于一个非常健康、活跃的状态,他的消化时间也大大缩减。   在断断续续睡了一周时间后,俞司言腹中的鼓块逐渐抚平,终于从大腹便便的状态恢复到了有小蛮腰的模样。   腰身显露,身形动作更加灵活的绿眼睛森蚺吐着泡泡从水面下方浮出脑袋。   几乎是头顶上鳞片刚刚接触到空气,他便感受到了熟悉的注视感。   俞司言都快要气笑了。   这巨蟒完全是个痴汉跟踪狂来的吧?   整整一周的时间,但凡他浮出水面准备换口气,就必然能感知到来自不远处林间的注视感。   次次不落,比他去图书馆打卡都准时准点,分秒必争!   怎么?   盯着他是有什么KPI需要完成吗?   至于盯这么紧吗?   发现自己最初几次换气,都被盯着的俞司言决定另辟蹊径——   借由森蚺近乎气囊般可以储存大量空气的肺,以及其缓慢的新陈代谢速度,俞司言延长了在水下休眠的时间。   同时,他也有意将换气时间弄得更加刁钻。   比如太阳最强烈的时候,比如深夜里万物寂静的时候,再比如上一秒换气结束后紧接着的下一秒……   但不论他怎么努力、怎么刁钻,只要他稍稍露出头顶的鳞片,便绝对会被注视。   所以,那个偷窥狂都不吃饭、不喝水、不上厕所的吗?!!   巨蟒吃不吃饭、喝不喝水、上不上厕所俞司言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但经过一周的消化,他自己倒是有了点生理需求正待解决。   完蛋……   森蚺上厕所很随便,但俞司言上厕所却是需要上岸的[注],他尤其会避免污染自己居住的水环境,将特意选择比较隐蔽的角落快速解决。   “上岸”,“隐蔽”和“角落”这三个词加起来,不就约等于主动把自己送到偷窥狂的嘴边吗?   俞司言:绝望.jpg   咱就是说,蚺这个厕所,还有上的必要吗?   俞司言忍了又忍,但终究掰不过生理上的焦急,不得不探出脑袋,顶着那对岸林中格外专注、火热的视线,面无表情往陆地游。   烦死蚺了!   讨厌的蟒蛇!   几乎是森蚺冒出脑袋,往路边游的瞬间,藏匿于树冠间的巨蟒也动了。   可以说,这只小蛇在水里藏了多久,他便在树干上等了多久,主打一个执着坚持。   俞司言探出蛇信,正努力在雨林中寻觅一个合适的上厕所地点。   他是一条很喜欢干净的森蚺,日常泡在水里,还会蹭动巨木的根系给自己的鳞片“搓澡”,还定期晒太阳、去草丛里打滚,对比多数浑身发臭的野生森蚺[注],他香喷喷得就像是个小蛋糕。   俞司言被自己脑袋里的想法搞得浑身发毛,忍不住打了个颤。   小蛋糕什么的完全就是夸张说法!   更确切来说,他闻起来像是青草味儿的饭团,再带一点点肉桂的香气和麝香的甜腥,总而言之不臭,反而香香的,符合俞司言对个蚺卫生的严格要求。   言归正传,俞司言喜欢干净,因此对“厕所”的要求也比较高。   他尽可能忽略背后那巨蟒如影随形的压迫感,终于在一处茂密的植被下寻到了自己满意的“纯天然卫生间”。   地方找到了,现在需要清场了。   被痴汉跟踪狂盯了一周的森蚺半支起身体,他微微张开“ω”形的小猫嘴子,探出粉粉嫩嫩的蛇信,开始发出“嘶嘶”的驱赶声——   “嘶嘶……嘶嘶嘶……嘶嘶……”   蚺要上厕所了,闲杂蟒请远离!   请远离,听到了吗?   此刻,正执着追在漂亮小蛇后方的巨蟒顿了一下。   很奇妙,他明明从未听过“上厕所”这样的古怪嘶鸣,可在那一刻,他就是理解了小蛇的意思,甚至潜意识里知道这是一个很私密、很脆弱的时刻。   奇怪,他怎么会知道呢?   巨蟒有些疑惑。   但他很听话,明明那么大、那么长的个头,却驯服地后退,尽可能远离,给小蛇留出一个足够的私蚺空间。   俞司言松了口气。   还好,虽然是痴汉但能沟通,他就怕对方急头白脸地凑过来看他上厕所呢!   那就有点吓蚺了!   一条长达五米的森蚺,足以算是雨林深处的顶级猎食者,虽然他上厕所会有片刻的“脆弱时间”,但这并不会对其产生任何影响。   ——远比上厕所的人类更加强大。   俞·森蚺本蚺·司言:power!   俞司言解决得很快。   因为森蚺长长的身体,为了避免弄脏尾巴,他有意翘起最后方的尾巴尖尖,小心翼翼从草丛间挪开,再用尾巴抵着下方土壤做了一个掩埋的动作。   等埋好后,他爬到不远处的空地上,开始在沾染有水汽的草丛中打滚,尽可能摩擦身体上的鳞片,进行进一步清洁。   干干净净、香香暖暖的漂亮小蛇再次出炉了!   浑身轻松的俞司言只觉得心情格外美妙、格外轻松。   他在心里算了算日子,发现今天就是珍妮弗的生日,同时也是纪录片《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中的主角萨朗出现的日子。   一想到这件事,俞司言便高兴得忍不住翘起尾巴尖尖,那晃动的频率和模样,几乎叫人在一条森蚺的身上,瞧出一副狗里狗气的姿态。   像个小狗蛇似的,不吓人,纯剩下可爱了!   心情大好的森蚺晃晃悠悠开始往珍妮弗家的小木屋爬,一边爬还一边“嘶嘶”哼着歌。   那条混杂着金褐色、奶咖色斑纹的尾巴左右摇摆、前后勾动,足以见得其心情之美妙,就连身后那个紧追不舍的痴汉巨蟒,都无法影响俞司言的半分好心情。   他要去看森蚺萨朗了!   他要去找他的老大恺撒了!   他终于能和老大再一次重逢了!   哪怕是后面跟着的史前巨蟒都不能阻止他的脚步!等找到老大以后,他要给老大告状!   俞司言:我就是这样一个爱告状的小蛇~   后方,依旧窥伺跟踪着漂亮小蛇的巨蟒,也有些被对方愉快的心情感染了。   巨蟒觉得这条小蛇真的好有趣、好可爱,他头一次知道,原来漂亮小蛇上完厕所会变得这么开心啊……   如果以后他天天陪小蛇上厕所,小蛇会不会也这么开心地蜷在他怀里呢?会不会放松身体,任由着他将其缠绕起来呢?   俞司言:???   蚺劝你不要白日做梦啊!   这边,巨蟒已经陷入到自己的美好遐想中了。   只是他并不知道,在两个小时之后,他会被滔天的不安与嫉妒冲昏脑袋、丧失理智,然后干出某些格外凶戾粗暴,甚至是会吓到漂亮小蛇的坏事。   巨蟒本不想那么坏的。   可他真的忍不住。   他是个坏蟒,坏透了。   小蛇……   应该是他的。   永远都是他的…… [57]萨朗的出现:强抢民蚺   不过,虽然心里想着后方的史前巨蟒不能影响他的脚步,但俞司言到底担忧巨蟒那超大的体格会吓到珍妮弗和外婆。   俞司言所认识的珍妮弗和外婆,都是很好的人。   她们住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边缘位置,或许因为外婆曾有一半的血脉源自于这片区域的古老部落,虽然与外面的人通婚,接受新式教育,但她仍然敬重、热爱雨林中的一切生灵,珍妮弗在外婆的教导下也是如此。   在俞司言成为她们的邻居后,珍妮弗会日常坐在树下勾勒描绘他的外形,向他讲一些属于小女孩的秘密。   外婆则会在做饭之前,切下新鲜的肉食放在树下,邀请他下来尝尝。   ——即便他并不是她们的同类。   她们把这条盘踞在树干上,长达五米的巨型森蚺当成一个平等的灵魂,一如她们的祖先那样,大胆而热烈,从不畏惧冷血动物那双恍若无情的眼瞳。   俞司言喜欢她们。   她们的存在,就像是他体内灵魂与人类世界的一点点联系,不远不近,但只要一想起便暖融融的。   因此,出于这样的考量与亲昵,在距离珍妮弗家还有几百米的距离时,爬行在草丛中的森蚺忽然停下身体。   他半回头,冲那条藏匿在斑驳树影下的巨蟒发出嘶鸣。   “嘶……嘶嘶……”   瞪圆了绿眼睛,试图显露出气势的森蚺在说:不许跟着我。   簌簌。   巨蟒体表坚硬的鳞片摩擦过一侧的树干,因为其收紧的肌肉力道,竟在树皮侧面印出一截内嵌的深痕。   甚至眼睁睁的,隔着几米远,俞司言瞧见一小块树皮从巨蟒的身躯间隙落了下来,“啪啦”砸到了草地里。   ……妈耶。   这是威胁吧!   是明晃晃、赤/裸裸,且针对他的威胁吧?!   俞司言鳞片炸了一下。   哈,如果你踢到我,那我就滑溜溜地走开!谁怕谁啊!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俞司言弱弱生了个气,他也想发威来着,可一想到巨蟒那超过十米的体长,心里又虚得慌。   算了算了,想跟就跟吧,离远点也成吧……   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森蚺又张开他的小猫嘴子,“嘶嘶”地尝试沟通。   巨蟒大哥,你再离远点行吗?   别跟我这么近呗?   你这么高壮威猛,我怕你的神威吓到人啊!   巨蟒听不懂漂亮小蛇在那叽哩咕噜说什么呢,他只知道小蛇的嘴巴好可爱,蛇信好粉好嫩,轻微炸开的鳞片好漂亮,身上的信息素好香、好好闻……   他想把小蛇圈到身体内侧,想狠狠吸无数遍小蛇,还想把小蛇从头到尾舔一遍……   好喜欢。   怎么会这么喜欢呢?   他的小蛇正很专注地望着他呢……   一想到这里,巨蟒掩藏在金红色眼瞳下的兴奋更甚。   即便此刻他很难理解这份涌动的情绪、本能,可他垂落在身后的长尾却顺从当事蟒的心思而收紧摆动,因心绪浮动又一次意外刮下了一层树皮。   树:保护NPC,蟒蟒有责。   俞司言:……   懂了,这是对我不满,正暗示的呢……   这次抽树,下一次不就该抽蚺了吗?   俞司言没招,正当他思考如何让巨蟒再退一步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不远处的大块头,竟真的慢吞吞地往后挪了挪。   他定睛一看,对方后挪了两厘米。   俞司言:……   行叭,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能听懂、能沟通就是好事。   于是,恍若诱哄幼儿园小朋友的森蚺又一次张嘴,劝说对方后点儿、再后一点儿。   巨蟒长尾窸窣,听话驯服地又一次往后挪了两厘米。   想要说服一头巨型的史前野兽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但成功后的成就感确实极大的。   虽然俞司言不知道这条巨蟒为什么又变得好说话起来,但至少对方终于与他拉远距离,藏到了阴影之下,不至于一会儿去珍妮弗家“做客”而吓到人了。   这边,问题解决的俞司言继续弯曲摆动身体,一路往珍妮弗家的小木屋走。   在纪录片《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中,森蚺萨朗是在珍妮弗十三岁的生日这天,彻底接触到人类世界的。   那时候的他还是一条幼年森蚺,体型小、生存能力差,不然也不会被角雕抓获,险些成为对方的腹中美食。   俞司言不确定萨朗从天而降的具体时间,因此他打算用最笨的办法,比如守株待兔。   很快,珍妮弗家的小木屋出现在他的视线尽头。   俞司言加快速度,漂亮又干净的鳞片摩擦过草丛,最终接触到树干,在力道的收紧、拉伸下,带动他攀爬上横向的,平行于下方河面的粗壮树干。   后方的巨蟒看到了漂亮小蛇的动作,他听从着对方“远离一点”的命令,老老实实选择更靠后的一棵巨木爬了上去。   好在热带区域不缺那种参天大树,树根足够粗、树干足够壮,自然也担得起一条身长十二三米,体重超过1000公斤的巨蟒盘绕攀爬。   不过当然,这棵树所承受的压力也不小,至少那细微的“咯吱”声听起来,还是挺叫人牙酸的。   巨蟒找到了一个极佳的观赏位置。   他将脑袋搭在一截呈现出“Y”字形的树杈中央,深红蛇信微吐,一边窥伺,一边感知、吸取着空气中残存的,属于小蛇的温暖香气。   等待正式开始。   俞司言同样靠在树干上,尾巴尖略微勾起,一下一下摆动摇晃,正象征着他此刻不太平静的心情。   如果萨朗真的是恺撒的话,那这一次就轮到他比老大更年长、更庞大了,到时候他是不是能反过来养幼崽版的恺撒了?   想到这里,树上森蚺的尾巴尖尖翘得更厉害了,几乎弯曲成一个尖尖的小月亮。   他也可以养老大了!   俞司言想,现在他已经是一条完全成熟的成年森蚺了,不论是从年纪还是体型、体重来看,只要不遇见成年的黑凯门鳄和那条痴汉巨蟒,他完全就是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一霸,想养一条小森蚺完全绰绰有余!   到时候他可以教导小老大狩猎、爬树,还能教对方游泳,带着小老大一起去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深处探险。   可以说在这五年的“旅行”时间里,整个瓦斯蒂亚河流域都被俞司言转了一圈。   甚至时至今日,那些“人类禁区”的深处,也依旧流传着这条绿水蚺的恐怖传说——   比如某蚺很喜欢用尾巴敲凯门鳄的脑袋,还会倒吊在树干上专门吓鳄鱼。   比如某蚺经常骚扰河水下的巨骨舌鱼,会用尾巴把他们缠住往自己面前扯。   再比如,某蚺真的很热衷用尾巴尖尖勾住死青蛙、死泥鳅、死蜥蜴去钓食人鱼,钓一个扔一个、扔一个再钓一个,已然到了食人鱼见蚺就跑的程度。   凯门鳄/巨骨舌鱼/食人鱼:快逃!魔蚺降世了!   俞司言: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蚺只是在找老大罢了。   此刻,趴在树上的俞司言一边畅想自己给小老大当爹、当妈、当老师,还当男朋友的养成系未来,一边瞪圆了那双清透漂亮的绿眼睛,眼巴巴盯着珍妮弗家的院子,静待萨朗从天而降。   所有的幻想里,俞司言从未深入考虑过另一个可能,比如——萨朗并不是他想要找的狼王恺撒。   在他以森蚺的身份独行漫游的那漫长天数里,俞司言的潜意识早已经把“纪录片的主角”与恺撒联系在一起,越是等待、越是期待,这种执念便越深,以至于当某种“变化”出现时,他仍把自己困在最初的那个假想里,一时间难以跳出怪圈,看到真正的答案。   当然,这五年里,他确实把自己养得很好,甚至也越来越少地想起恺撒。   但这所有的前提均是发生在俞司言相信了梦里那句轻飘飘的,却赋予了他无限希望与等待的话。   “你们会再一次相遇的。”   他们会再一次重逢的。   他和恺撒,小狼和狼王老大。   他们总会重逢的。   所以俞司言会把自己养得健康、强壮,要以一个更好的姿态,在开启新物种的一生后迎接恺撒。   他可不想让老大担心自己了!!!   ……   不远处的院落中——   位于瓦斯蒂亚热带雨林边缘处,与周边湿地森林相连的巴德荔湾小镇上没有太多的人口,因此同年龄阶段的小孩子也少。   绝大多数父母更有能力的,都会把自己的孩子接到其他发达的地方接受教育,而不是困在这个连学校都老破得如同几个世纪前的遗留物的小镇上。   珍妮弗的父母均在海外打工,因此她从小与外婆生活在这个热带小镇上。   虽然她向树上那条漂亮的森蚺发出了生日会的邀请,但实际上,这场生日会的参与者只有她和外婆。   小镇里,因珍妮弗对爬行动物的强烈喜欢,这令她成了一个没有朋友的“怪孩子”。   当然,其他孩子们并不会因此欺负珍妮弗。   落后的小镇里,不曾接受过太多纷杂事物的孩子们仍然淳朴天真,他们不似成年人那般习惯了热带雨林边缘时常出现的爬行动物,所以对珍妮弗带有天然的畏惧,总是躲着这个满脸笑容的小姑娘。   不过珍妮弗并不在意。   当她摆好外婆做的蛋糕,并偏头看向院子外那棵高大的热带树,仔细观察片刻后,这个正等待过生日的棕色皮肤的小姑娘笑了。   ——她看到了。   近来几日,她那位不曾出现的森蚺朋友,又一次挂到了原来的树干上,以一个熟悉的姿势藏在叶片之下,正隐秘而安静地偏头看向她。   珍妮弗冲着树的位置晃了晃手,在同她的森蚺朋友打招呼。   俞司言也翘了翘尾巴尖,并不吝惜于自己的友好——当然仅此而已。   他知道野生动物与人类的界限,如非必要,他并不会主动参与进人类世界的。   时间一点一点向后推移,珍妮弗和外婆坐在院子的阴凉下,在这潮闷的天气下分食蛋糕。   俞司言也等待着,只是伴随时间流逝,他却越来越静不下心——   那只角雕怎么还不飞过来?   纪录片的主角萨朗到底什么时候才出现?   这一次,会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蝴蝶掉萨朗与珍妮弗的初识?   万一发生意外呢?万一萨朗在中途被那只角雕吃掉了呢?   俞司言开始焦虑了。   他的尾巴不安地颤着,一会儿卷住树干无声使劲,一会儿又完全松开,不停摇摆晃动,似乎想要通过这样的动作舒缓自己的躁动。   动物的情绪是能够传染的。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后侧方的巨蟒也察觉到了小蛇状态上的不对劲。   明明只是才见过几面的陌生小蛇,可巨蟒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对方情绪上的变化,就好像……   他们已经相处很久了。   巨蟒动了动尾巴,这一刻,他忽然想要拒绝小蛇发出的命令,想要爬过树干、穿过眼前的这片区域,与对方靠得更紧。   小蛇需要他的陪伴。   他应该待在小蛇的身边才对。   簌簌。   巨蟒动了。   他在小心翼翼地往小蛇所在的地方靠近,以一种静谧而谨慎的姿态。   与此同时,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深处的某一片区域——   一条幼年的,只人类半截手臂长的小森蚺藏在树影下方的角落里。   他颤颤巍巍探出脑袋,因为腹中的饥饿,不得不在此刻爬行至更远的位置,寻觅食物。   在小森蚺动弹的瞬间,高处树梢上,一只角雕眼睛转动、视线聚焦,显然已经发现了今日的加餐。   一条幼年森蚺。   正好够他饱腹了。   角雕并不着急狩猎,而是安静等待——等待对方爬到一个更加开阔的区域,好方便他下爪。   很快,角落里的小森蚺愈发爬到外侧的方向,因为他看到了一只蹲在河岸边的青蛙。   这是他这个年纪、这个体型仅能够选择的食物之一。   簌簌。   小森蚺爬得更快了。   他想尽快把食物吃到肚子里。   但蚺算不如角雕算。   当他的身体彻底脱离树影的瞬间,高空忽然闪过一抹阴影。   对于小森蚺来说,过于巨大的影子摊开至半空,“嗖”一下一对锋利的鸟爪便卡住他的身体,将其提到半空,彻底远离被惊扰而跳入河里的青蛙。   这条可怜的小森蚺被抓住了。   等待他的命运大抵是沦为角雕的腹中美食。   呼呼的风声响动着。   当这条小森蚺惊惧地蜷缩成一团时,飞行的角雕对面迎来一只同类。   多数情况下,角雕并不会与同类之间争抢食物。   因为这样的事情其实并不值当,对他们而言,食物争夺的成本实在太高了,不如自己狩猎。   但偏偏后面出现的这只角雕,侵入了抓住小森蚺的角雕的领地。   对于这类生物来说,领地就是生命线,个体的食物安全则由自己的领地来确保。   两只角雕对视的瞬间,战斗的火苗立马点燃。   混乱的高空中羽毛乱飞,被抓着的小森蚺头尾乱晃,像是一条想要努力在飓风中维持平衡的绳索,但显然他并不成功。   当两只角雕打到火热的程度时,抓着猎物的那只已然顾不得今日会不会饿肚子,他直接利爪一松,便把自己的猎物甩了出去,继续挥动翅膀,冲上去和入侵者干架。   可怜的小森蚺。   这条一直生活在陆地、水中的小家伙不得不体验一次无跳伞的急速降落。   簌簌。   一抹弹簧似的“绳索”划过半空,呈抛物线似的往湿地森林的边缘落下,其落点,正好是珍妮弗家不远处的一棵巨木。   而那棵巨木的上方树干,趴着焦虑不安的俞司言,下方则是已然攀爬了半截,正准备靠近小蛇的巨蟒。   这一刻,上面的俞司言不曾注意到下方的巨蟒正无声靠近。   下方的巨蟒也未曾发现,天空中正有一条幼年的雄性森蚺急速坠落。   一切都显得那么巧合。   下一秒,骤变发生——   正趴在那里胡思乱想的俞司言,忽然感觉余光里飞过一抹“阴影”。   福至心灵,他忽然就反应过来这“阴影”是谁了。   某种潜藏的本能,以及脑海中对“森蚺萨朗从天而降”的惦记,让俞司言下意识探出了大半截身体,想要将那即将摔成重伤、被珍妮弗救治了许久才痊愈的小森蚺接住。   哪怕这样的高度、这样的距离,会令从高处摔落的“倒霉蛋”从小森蚺转变为俞司言。   但没关系的。   俞司言想,他更加强壮有力,他有成年的体魄、有高纤维密度的肌肉,还有足足五米长的身体……   如果是他摔下树,哪怕生生砸在石块上,都不会伤得太重,总不会比一条幼年森蚺伤得更重。   最重要的是……   那条小森蚺有极大的概率不仅仅是纪录片的主角萨朗,还可能是他的老大、他的伴侣,从前陪了他余生却又背着他悄悄离开的狼王恺撒。   俞司言想恺撒了。   小狼也想他的狼王老大了。   这棵树并不矮,下方一半是河面,一半是人类搭建的木质码头,每一次有人走过,都“咯吱咯吱”作响。   因为年代略久,有些木板会稍稍翘起来,边缘处还有裸露在外,已经生锈的铁钉。   在纪录片《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中,作为主角的森蚺萨朗从天而降。   他的身体上残留有角雕抓下的伤痕,更是在下落的时段中不停碰撞着湿地森林间的树干,最终落至木质码头上一颗起翘的铁钉上,摔得血肉模糊。   对于森蚺萨朗来说,那是一段惨烈且无数次濒死的经历,但珍妮弗和外婆都不曾放弃。   她们用最笨拙、最原始的办法救助这条小森蚺,直至对方能够正常进食、恢复健康,生长出新的、更具光泽感的鳞片。   而今,俞司言出现了。   他不想他的老大受那些罪。   这一次,该轮到他保护老大了。   簌簌。   树干前段的边缘位置,身长超过五米的森蚺半截身体几乎完全悬空,长长的尾巴向外勾起,一把揽住了在重力作用下加速坠落的幼年体小森蚺。   但树干前缘的承重能力有限。   以往俞司言的身体都是一般挂在树干的中后段,一半环绕至其他树杈上以保持平稳,可现在,他几乎全部担在了同一根树干上。   咔嚓。   是树干即将断裂的声音。   院子里的珍妮弗和外婆同时发现了这一幕。   两个善良的人甚至顾不上慌忙间打翻的蛋糕,便分别捧着草编的坐垫,跑着想要去码头上接住即将跌落的森蚺。   咔嚓、咔嚓。   树干岌岌可危。   森蚺的身体晃动着垂下很长一截,眼睁睁就要倒挂着撞在木质码头上,那突起的生锈铁钉上。   即便这条成年森蚺的鳞片很结实,生长得也很细密,但受重力与惯性的叠加,一旦他蹭过铁钉,必然会被削掉一层鳞,露出内里脆弱、鲜红的血肉。   而此刻,无法控制身体摇晃的森蚺距离那枚铁钉,不过小半米的距离。   ……会撞上去的,一定会撞上去的。   下方,巨蟒窥见了此刻的变数。   他的速度瞬间加快,也顾不得发出动静被漂亮小蛇发现,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聚焦在对方身上,想要避免他的小蛇摔落在地。   就算五米长的森蚺从这样的高度落地,不会受太重的伤,但那也是会疼的。   一想到这条小蛇会痛、会难受,巨蟒便倍觉沉郁,就好像他曾在很久远的过去里,曾窥见过他的小蛇独自经历痛苦,自己却无法靠近安抚。   又是这样奇怪的感觉。   但巨蟒无暇顾及。   这一刻,他长长的身体完全环绕至粗壮的树干上,用后侧的尾部固定身体,前半截身体向外探出。   在其避开断裂枝干的同时,便在沉闷的一声“砰”响后,向前捞着卷住了小蛇的身体,直接将其带到了树丛深处,把小蛇牢牢固定在自己弯曲的躯干之间。   咯吱……咯吱……   哪怕是粗壮的巨木,此刻都被这条身长十几米的巨蟒,卷得发出难以承受的摩擦声,似乎下一刻就会被这超过数吨的压力挤得彻底爆裂。   巨木:终究是我承受了太多.jpg   直到此刻,巨蟒才发觉这条漂亮的小蛇在如此危险的境况下,竟是为了捞住一条掉下来的雄性幼年森蚺。   巨蟒不懂什么是烦躁。   但这一刻,他忽然想一尾巴抽断树干,想要蹍死这条碍眼的幼年森蚺,还想要把被自己圈住、禁锢住的小蛇藏起来——藏到只有他知道的巢穴深处。   藏起来的话,这条小蛇就不会受伤了吧……   眼下,时间、画面都像是静止了。   木质码头之上——   珍妮弗和外婆都还捧着草编坐垫,呆呆地望着巨木方位那条动作、速度比她们还快,且体型、长度如此夸张的罕见巨蟒。   甚至……刚刚这一幕,是巨蟒给了森蚺一个公主抱吗?   半悬空的区域里——   从天而降的幼年森蚺还晕晕乎乎的。   他这一路堪称坎坷,又是被角雕抓获、又是被从天上扔下来、又是一路砸着树枝树叶,最终被一条自己的同类捞住……跟做梦似的。   毕竟森蚺是一种会把所有能够吞入腹中的动物视作是猎物,并不局限于同类,甚至可以说同类的体型大小,是决定彼此是捕食者还是食物的关键。   而眼前这条意外救了他的大家伙,完全打破了幼年森蚺诞生至今的全部认知。   巨木之上——   俞司言还有些惊魂未定。   他一截尾巴翘起,卷着满身角雕抓痕的幼年森蚺;另外大半截身体都被后侧方的巨蟒牢牢缠住,几乎被死死嵌在对方的怀里,眼前似乎还持续闪烁过那枚锋利生锈的铁钉。   五米长的森蚺对比十多米长的巨蟒,就像是小巫见大巫一般。   此刻,俞司言的身体——从头到尾——每一寸都完完全全被巨蟒护佑、缠绕在内侧。   这是一个充满保护性的姿态。   一旦外界有任何危险,那么首先会落在巨蟒的身上,而被他护在自己身体内侧的小蛇则将安全无虞,被巨蟒的筋骨铸成第一道防护线。   俞司言是真的愣住了。   他都做好摔下去、砸在钉子上的准备了,可是现在,那条痴汉巨蟒竟、竟然把他给卷着捞起来了……   俞司言的尾巴尖尖还卷着那疑似是狼王恺撒的幼年森蚺,他想向巨蟒道谢来着,谁知下一秒——   比绿眼睛森蚺的尾巴更粗壮的蟒蛇尾探过来,以一种格外灵活的姿态,挤到了前者蜷起的尾尖空隙中。   巨蟒就那么一勾、一卷,勒着森蚺的长尾稍稍使劲儿,便迫使对方松懈肌肉,瞬间松开了对那条幼年森蚺的力道。   “嘶嘶、嘶嘶嘶……”   不是,等等,我还没看萨朗是不是我老大呢!   眼下,纪录片未来的主角萨朗——此刻还是幼年体的小森蚺,从三米多高的地方再次落下,被匆匆冲上来的珍妮弗用坐垫接住,终于得救。   同时,体长分明有五米多的漂亮森蚺,在这一刻完全丧失了挣扎、反抗的力道。   他就那么被长达十二三米的巨蟒裹挟着身躯,转身快速隐入后方更加幽静茂盛,人迹罕至的雨林深处。   整个过程从发生到结束,甚至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快得惊人,足以窥见这条巨蟒所具有的、难以想象的恐怖爆发力。   等珍妮弗捧着坐垫、坐垫上躺着那条幼年森蚺,追到雨林边缘时,草地上只剩下一截被碾压过的折痕,至于那条巨蟒,和被缠绕的另一条大森蚺,却都不见了踪影。   “他、他会吃了他么……”   年纪不大的女孩声线颤抖,充满了对自己森蚺朋友的担忧。   “……应该不会的。”   外婆颤颤巍巍走来,她眯着眼睛,看向巨蟒与森蚺消失的位置,声音轻到有一种虚幻的慈爱与透彻,她说——   “刚刚,是他保护了他。”   是那条巨蟒,接住了即将坠落的森蚺啊…… [58]被关小黑屋的蚺:对男同行为勇敢说“不”   这条与史前泰坦蟒有着亲缘关系的巨蟒速度很快,至少远比俞司言以为得更快。   对方大而长的躯干并不曾成为爬行时的累赘,反而因足够坚硬,带有细微凸起的鳞片,以及纤维密度极高的肌肉群,令他能够在草地、土壤间摩擦,带动身体快速移动。   午后的雨林间最初还是带有暖色调的日光的,但随着巨蟒缠绕着俞司言,并不断向更深、更里侧,无限靠近“人类禁区”的区域前行时,树冠叶片间隙所能透进来的光逐步减少。   越是往里走,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茂盛与危险便越是显露出来——   雨季常见的乳白色雾气缓慢沸腾,将古木参天、枝干虬曲的热带森林一寸一寸包裹着。   厚如绒毯的苔藓盘踞在每一寸石块、树干之上,交织的藤蔓从上方垂下,伴随着巨蟒的快速前进而一下一下扫过俞司言的头顶、背脊。   俞司言想要扭动挣扎,想要脱离对方的桎梏。   但巨蟒所拥有的力气,实在有点夸张到吓蚺——   哪怕现阶段五米长的俞司言能够在盘绕的情况下,爆发出高达4-5吨的力道,可即便如此,受力的巨蟒都不曾有半分减速。   就好像这4-5吨的力道落在他的身上,不过是羽毛轻抚似的,根本无需当事蟒的在意。   甚至,这条巨蟒还能通过自己肌肉的收紧、蠕动,反向化解森蚺的全部挣扎,叫对方耗尽力气,最终只能软趴趴地任由巨蟒环绕、盘起。   毕竟,五米和十二三米的对比,已经不止是普普通通的两倍了。   俞司言:……   累了,真的累了。   忙忙碌碌大半天,在树干上等了一上午,就等着看萨朗会不会是他的狼王老大的俞司言,此刻彻底没力气了。   他的脑袋软趴趴搭在了巨蟒前侧背脊的位置,勾着翘起来的尾巴也失了力道,自然垂落,在即将砸向路面旁侧的石块时,被另一截深灰近似黑色的长尾小心翼翼勾出,避免落地。   簌簌。   巨蟒依旧带着被他的身躯环绕的森蚺一路前行。   此刻,隔着热带树种,已经彻底看不见属于巴德荔湾小镇的痕迹了。   甚至那树撑起的华盖将近百米,遮天蔽日,令俞司言有种天空被阴云覆盖的错觉。   不知道被巨蟒带着爬行了多久,他们抵达了一处便是在热带雨林深处都足够隐秘、安静的地方。   这是一个废弃的兽洞。   里面的枯枝、枯叶被清理得很干净,铺上了一层新鲜的热带宽叶植被,周围草丛茂盛,足够隐蔽,在大概几十米外,还有一条瘦小的溪流穿行而过,偶尔会跳起几条小鱼。   毫无疑问,如果将其作为谁的巢穴来说,可谓天时地利兼备。   挣扎不动的俞司言轻划过视线,下一秒,他就被巨蟒卷着身体,连头带尾巴一股脑塞进了巢穴的深处。   俞司言:???   不是蟒哥你干嘛啊?!!   俞司言简直无语至极。   这座兽洞内里的空间很大,蜷下三五个他不成问题,等他在这巢穴深处滚了半圈,再蛄蛹起来后,便发觉洞口唯一的光源,被巨蟒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身长十二三米的巨型蟒蛇很擅长利用他的优势——   他只要安静呆在那里,稍微改换角度,便能把洞口堵得严实,避免这条脆弱的,很容易受伤的小蛇乱跑。   俞司言蜷缩着靠在兽洞内侧,半支其上半截身体,发出嘶鸣。   “嘶、嘶嘶……”   作为一条很有礼貌的森蚺,他先是想眼前的巨蟒表达了感谢,谢谢对方刚才捞住了他,避免他砸在码头和铁钉上。   不过一码事归一码事。   谢谢说完了,就该算总账了。   原本还瞳孔圆润,显露出几分可爱柔和的漂亮森蚺瞬间竖起眼瞳,流露出几分浅淡的凶悍,就连嘶鸣声都变了个调。   “嘶嘶!嘶!嘶嘶嘶!”   他在严肃询问对方为什么把自己抓过来,他分明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做完呢!他还没确定萨朗和他老大恺撒的联系呢!   挡在门口的巨蟒半耷拉着那双金红色的眼瞳,并不搭理絮絮叨叨的小蛇,甚至因为角度问题而显得他格外阴冷沉郁。   但俞司言不怕。   除了最初被对方的体型惊到,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已经摸清了对方阴湿痴汉跟踪狂的本质。   可以说俞司言非但不怕巨蟒,还隐隐有种就算是他爬到对方的脑壳上面,这条巨蟒都不会真把他吃了的诡异感官。   怪事了,这条巨蟒看起来明明很不好惹的啊……难道他胆子已经大到如此地步了吗?   迟钝的森蚺心虚了一瞬,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身上不停用尾巴尖尖“啪啪”地拍打洞穴地面,试图让对方感知到自己的不满。   巨蟒瞧了一眼气鼓鼓到鳞片都有些炸起来的漂亮小蛇。   看来刚才那一下没吓到对方。   巨蟒心中稍松,缓慢探出尾巴,把几乎躲在角落里的小蛇一寸一寸卷着裹住,又一次拉扯、禁锢到自己的怀里。   簌簌。   是巨蟒与森蚺彼此之间鳞片摩擦的声响。   俞司言又一次试图挣扎。   但结果是毫无疑问的,最终他只能力竭地耷拉着尾巴尖,任由巨蟒窸窸窣窣,收拢躯干,带动周身肌肉,把他严严实实、紧紧密密地缠绕至对方的身体内侧。   昏暗的兽洞内,光线本就有限,再加上俞司言被巨蟒缠着,所能够活动的空间有限,不得不把脑袋搭在对方后脊部位。   而巨蟒则半支起身体,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在暗色调的光线里无声注视着怀里的小蛇。   空间一度变得非常、非常之静谧。   安静到了俞司言身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嘶嘶……嘶嘶嘶……”   蟒哥,咱们商量商量,你放了我成不?   俞司言心里还惦记着纪录片的主角森蚺萨朗,他一面担忧对方的伤势,一面在心里着急着去思索、猜测萨朗的灵魂是否沾染有恺撒的痕迹。   急慌慌的森蚺,用他那仅有的灵活尾尖拍打着巨蟒的身体。   而被拍打的巨蟒欣然接受,却依旧沉默不语,不给予任何嘶鸣声的回应。   那座与世隔绝的热带孤岛上,巨蟒从不与自己那些弱小的同类交流,因此他几乎不怎么发出嘶鸣声,却格外喜欢感知小蛇嘶嘶的动静。   在他听来,这就像是天籁。   当然,巨蟒也很想用嘶鸣声来回应小蛇,但他的发声能力极其有限,完全不似俞司言那么灵活多变。   被迫成为“哑巴”的巨蟒继续保持沉默,只能尽可能把身体压低,通过下颚骨来感知地面的震动,以便他“听”到更多的,有关于小蛇的声音。   可怜的巨蟒。   源自于生理特性,他不仅是“哑巴”,还是个对声音很不敏感的“聋子”,为了能听到小蛇的动静,也是煞费苦心了。   巨蟒:不好意思,我又聋又哑眼神还不好使.jpg   俞司言一个蚺唱了会独角戏,实在没招,干脆闭嘴,继续气鼓鼓地盯着巨蟒,好叫对方知道自己的态度。   下颚贴在地面上的巨蟒愣了一下。   小蛇“嘶嘶”的声音,好像停止了?   巨蟒有些迷茫。   他迟钝地摆动脑袋,试图将下颚与地面贴得更紧,但这一次却对小蛇的嘶鸣一无所获。   为什么不出声了?   是不舒服吗?   还是小蛇不开心了?   下意识的担忧与思考令巨蟒重新抬起前半截身体,于是脑袋搭在巨蟒背脊处一侧的俞司言,便眼睁睁瞧着这条巨蟒半吐出深红色的蛇信,一边感知空气里的气味分子,一边直愣愣地靠了过来。   靠得很近、很近,几乎贴上俞司言的吻部、鼻头。   俞司言:???   这是私蚺空间!请勿侵犯!   巨蟒不懂什么叫“私蚺空间”。   超级“大近视眼”的巨蟒,只是想靠得近一点观察他的小蛇是不是不舒服。   于是——   两个蛇脑袋,一边是森蚺的,一边是巨蟒的。   一个头顶上生长有金褐色、奶咖色的斑纹,一个头顶上交错排布着坚硬细密、近似哑光的黑灰色鳞片。   一个僵硬在原地,蛇信都忘了吐出来,一个则一个劲儿地往前靠,整个吻部都快怼上了森蚺的嘴巴。   ……再靠近点儿,就亲上嘴子了。   蟒哥,你这有点太冒犯了吧?   俞司言窸窸窣窣往后推了推,下一秒,没有边界感的蟒哥又追了过来,金红色的眼珠里完整倒映着俞司言的大头贴,就好像对方想要看清些什么。   俞司言:……   好吧,他差点忘记蟒蛇是超级大近视眼了。   知识重回大脑的俞司言停住了想要后退的动作,任由巨蟒以一个非常之近的距离观察他。   这样的过程大概持续了三四分钟,确定小蛇并不没有不舒服的巨蟒慢吞吞远离,只是远离的同时心中却漫上一种可惜。   他还想和小蛇靠得更近点。   但如果这样做的话,小蛇会不高兴的吧……   明明没有任何的语言对话、肢体交流,甚至局限于蛇类过于冷冰无机质的瞳孔,巨蟒其实很难从小蛇的眼睛里看出来什么,但是……   他就是知道对方的情绪。   此刻,巨蟒暂时放弃了想要和小蛇贴贴的想法。   在确保对方安全健康后,他也并不强求小蛇发声,只安静盘绕着对方趴下,一副把对方缠到底,死不松开的姿态。   巨蟒:执着.jpg   俞司言:投降了.jpg   俞司言没办法,他就这么趴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洞口间隙溢出来的光线,越来越暗淡模糊。   脑子里想法乱七八糟的俞司言有点困了,他心里还记挂着森蚺萨朗,他不断好奇着对方的身份与灵魂,他在回忆里寻觅着任何有关于狼王恺撒的痕迹。   一遍又一遍。   想到在昏暗中沉沉入睡,难得在梦里瞧见了温柔拥着他,舔舐他耳朵尖的狼王恺撒。   即便俞司言现在已经是一条巨大的森蚺了,但骨子里,他依旧是那个被老大宠娇气的小狼。   于是,他开始给恺撒告状了——   “嘶嘶……嘶……嘶嘶嘶……”   呜呜呜老大狼好想你啊!   老大狼被一条巨蟒欺负了呜呜呜!老大你啥时候来给狼做主啊?!   你再不来,狼要被欺负死啦!   巨蟒:我不是……我没有……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这场梦的深处,俞司言看到纪录片《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的主角“萨朗”在朦胧的雾气中摇摇晃晃向自己而来。   随着距离变近、随着雾气逐渐变淡,俞司言看到“萨朗”的身形拉长,露出强健有力的体魄、深色的鳞片,即便影像依旧模糊,但他听到对方正“嘶嘶”地呼唤着他——   “小狼,过来。”   “我就陪在你身边呢。”   梦里还是森蚺的俞司言冲了过去,和他的老大缠着尾巴,亲亲热热贴在一起。   他们交错着蛇类修长的脖颈,两具生长有鳞片的躯干交缠、盘绕,彼此紧密相拥、尾部交织,几乎环绕为球状,就连信息素都缠溺在一起,完全分不出你我。   然而,梦里的俞司言却不曾抬头,也不曾窥见缠绕着他的老大露出了一双沉冷阴郁,却占有欲十足的金红色眼瞳。   一如现实里那条死死缠住他的痴汉巨蟒!   混杂的思绪与梦境不停环绕在俞司言的脑海里,潜意识的“认为”令他忽略了周边了一切,以至于在许久以后,才能发现这个就在身边的“真相”。   ……   此刻,雨林外的天色彻底昏暗下来,所有的一切都好似混在浓郁黑色里,反倒是方便了巨蟒的视线。   黑暗环境下,他能稍等看清一点点。   他的小蛇睡着了。   巨蟒静静望着对方,但因为“近视”问题,他不得不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直到近乎脑袋贴着脑袋的地步。   好香的小蛇。   好漂亮的小蛇。   巨蟒轻轻探出深红色的蛇信,最初只是在空气中颤动着捕捉属于小蛇的信息素。   但很快,他不再满足于此,而是贪婪地想要更多——   巨蟒又靠近了一点。   见小蛇睡得沉,没有理会他拉近距离,这一次,巨蟒把蛇信轻飘飘地贴在了小蛇的鳞片之上。   他在更近地感受小蛇的气味。   在蟒蛇的群体中,雄性蟒蛇通常会在繁殖季,用蛇信追踪雌性个体留下的信息素;求偶阶段中,雄性则会用蛇信反复轻舔雌性的背部来传递求偶信号,并检查对方是否处于发/情期。   巨蟒在遇见这条生活在热带雨林中的森蚺前,也经历过难熬的发/情期。   不过,他一向对同类没什么兴趣,哪怕发/情期的他会变得格外亢奋,但没关系,巨蟒总能找到消耗精力的替代办法,比如发泄性的过量狩猎。   在那座热带岛屿上,巨蟒会去挑战所有的一切大型猎物,在充满暴力与危险的搏击中消耗自己的兴奋情绪。   等狩猎成功后,他又会百无聊赖地将猎物扔给岛屿上那群两脚直立,总是叽叽哇哇的野人。   ——这也是岛上野人供奉巨蟒的原因之一。   而此刻,闷热潮湿的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正处于雨季,大概是在四五月份左右,并非巨蟒一贯的发/情期、   可即便时期对不上,巨蟒仍然生出了一些微妙的冲动和潜意识的反应。   他有些控制不住地,开始用蛇信轻舔小蛇背脊部位的鳞片。   睡梦中的俞司言一直耷拉着的尾巴尖尖略微翘了起来,好似有些愉悦似的,正一下一下无意识摆动着。   他梦到了狼王恺撒正帮他舔后背上的毛毛呢!   ……   俞司言这一觉又睡了好久。   虽然他腹部藏匿有猎物的鼓包已经消失,象征着这场消化进程已然进入尾声。   但作为新陈代谢极低的代表性生物,他还存在有一个消食后的“贤者时间”,这才开始吸收猎物分解后所带来的营养。   这一时期,森蚺可以连续数周甚至数月都不再进食,日常活动不是睡觉,就是睡觉。   俞司言也是如此。   生理性的本能助长他的困意,即便心里、脑海里惦记着很多事情,但仍然止不住这股倦意,等他意识逐渐清醒时,便见不远处的兽洞洞口已然溢出几缕稀薄的光。   一夜过去了。   俞司言视线聚焦,环顾四周。   空间足够宽敞的兽洞里只有他一个,那条巨蟒不见踪迹,似乎在告诉他这是个逃离束缚的好机会。   但俞司言没有轻举妄动。   他勾动尾巴尖的同时探出颜色粉粉嫩嫩的蛇信,一吐一缩,发出细细的嘶鸣声感知周边的气味分子。   泥土,植物,水汽,还有其他一些陌生驳杂的气味,它们混合在一起,一时间让俞司言有些难以分辨出属于巨蟒的信息素。   他很谨慎,依旧盘着长尾待在兽洞深处,等待了七八分钟,这才窸窸窣窣游动身体,一点一点向洞口那被草丛遮挡的稀薄灯光爬去。   只是才刚刚爬到洞口,俞司言便见一抹阴影自上方骤然砸下。   俞司言:!!!   砰!   沉闷的巨响之后,阴影落至俞司言眼前,他微微后仰些许距离,才看清来者是谁——   是一头死了的雄性美洲虎。   这头美洲虎的体型不小,体长目测有两米多,体重估计在130多公斤,在整个美洲虎的群体中已经算是很大的个头了。   但是,就这样一个几乎能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中横行的顶级猎食者,此刻就这么软趴趴地以尸体的形式,横躺在了兽洞的洞口。   莫名其妙的,俞司言脑海里闪过了一首朗朗上口的儿歌,只是在此刻的境况下显得有些阴间了——   “阿门阿前一头美洲虎~”   俞司言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发现还挺有冷幽默的天赋。   所以,这美洲虎打哪儿来的?   睡得思维还有点儿懵的森蚺窸窸窣窣往前爬了爬,把脑袋从兽洞与美洲虎尸体的缝隙间探了出来。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幽冷沉郁的金红色竖瞳。   是那条巨蟒。   显而易见,这头美洲虎是巨蟒趁着俞司言睡觉时,外出狩猎回来的,长达十二三米的体长想要捕获一头成年雄性美洲虎,确实不算什么难事。   本想趁机逃脱的俞司言瞪圆了眼睛,并不心虚地与巨蟒对视。   俞司言:我理直气壮.jpg   后者并不曾窥伺到小蛇此刻的想法,而是用长尾卷着美洲虎的尸体,一点一点往兽洞的方向送。   确切来说,是往小蛇的嘴巴里送。   俞司言:啊?给我吗?   位于兽洞内侧的森蚺往后仰了下身体,躲开那对方狩到的猎物,明晃晃地表示拒绝。   他一周前才吃了条凯门鳄,肚子里的营养都还没吸收完了,根本没有饿的感觉,此刻看见这偌大的肉山非但不馋,还隐隐有种反胃的难受。   俞司言躲开了,并向巨蟒表达了拒绝,同时嘶鸣着告诉对方自己想离开。   原本正卷着猎物往兽洞里送的巨蟒顿了顿,他通透下颚感知到了小蛇发出的动静,也听出了对方“想要离开”的意思,只是……   巨蟒周身肌肉微微紧绷,粗壮的蛇尾转换方向,在小蛇希冀的视线中,直接把兽洞洞口的剩余空隙给堵死了。   俞司言:???   堵得非常严实,直接挡去了外界的全部光线,让他们,以及那头被硬塞进来的美洲虎尸体在黑漆漆的空间内共处一室。   黑暗中,巨蟒发现那条漂亮小蛇又生气了,对方拍打敲击着尾巴,随即卷成一团,把自己滑溜溜地蜷在了兽洞的角落里。   每每巨蟒想要用尾巴尖尖轻拍对方时,都会得到清脆且毫不留情的一击。   探尾巴想摸小蛇。   啪!被打了。   再次探尾巴想摸小蛇。   啪啪!又被打了。   巨蟒有点迷茫,也有点委屈。   他缩回轻微钝痛的尾巴尖,又卷着美洲虎的尸体往内侧推了推,想要叫小蛇过来吃饭。   蛇的新陈代谢很慢,因此他们经常属于一种“节能的生理型静默”的模式,如非必要的狩猎、战斗情况,他们的思维都转动的很慢。   此刻,在巨蟒迟缓运转的大脑里,他只有一个念头正不停且重复地运转着——   不能饿到小蛇。   这是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等同于“不能让小蛇受伤”。   可是现在,他的小蛇却拒绝了进食。   巨蟒长尾微蜷,心中涌起焦躁。   所以……   怎么才能让他的小蛇正常进食呢?   他的小蛇不吃东西是因为生病了吗?   俞司言: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单纯的饱了?   巨大的猎物美洲虎,又一次被巨蟒小心翼翼地推到了俞司言的面前。   似乎是怕影响小蛇进食的心情,巨蟒还有意往后退了退,大而长的身躯几乎卷成一个球,生生把自己挤在兽洞洞口的角落里,像个蛇皮塞子似的。   虽然背对着巨蟒,但注意到对方全部动作的俞司言心情有些复杂。   从遇见这条巨蟒到现在,对方确实长得大了点、长了点,但对他确实没什么攻击性,甚至先前还在树上救了他,唯一不好的是……   大概就是有点跟踪狂的倾向。   俞司言纳闷了。   他今年的发/情期在雨季一开始的那段时间里,已经过去了,而他也不是雌性森蚺,身上不会散发出来吸引雄性的信息素,怎么这条雄性蟒蛇就追着他不放呢?   难不成……   蟒蛇界也开始盛产男同了吗?!!   俞司言有点意外,还有点震惊。   他不由得瞪圆了那双绿眼睛,格外认真、仔细地打量眼前这条瞧着凶悍,动作里却流露出小心翼翼的巨蟒。   所以他是有什么动物男同候症群吗?   在经过和恺撒“小弟变伴侣”的爱爱教育后,俞司言早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单纯又迟钝的小直男了。   他现在已经会优先考虑动物世界存在gay的情况了!   不过gay归gay,俞司言现在依旧相信那本《室友文学》讲的是真·兄弟情,只是他操作不对,这才和老大走上了男同之路罢了。   当然,他还是挺感谢自己操作不对的,不然也没法和老大恩爱那么久了!   《室友文学》万岁!这是独属于小狼的神圣恋爱宝典!   纯肉/文高/H的《室友文学》:啊?恋爱宝典?我吗?   大概作者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竟写了一本恋爱宝典,甚至还有笨笨的狼实操了一下。   俞司言:不能实操吗?   恺撒:能的能的。   言归正传。   俞司言浅浅回忆了一下自己的专业知识,蛇类世界里的“假男同”[注]还真不少——   有结束冬眠后释放信息素,伪装成雌性“骗婚”的红边束带蛇;有雄性之间主动求偶、交/配的非洲褐家蛇;更有一部分雄性蛇类,打架打着,忽然变成求偶动作,直接上演“死敌变情人”的戏码。   不过这些同性行为并非出于取悦伴侣,而是误判或能量释放,带有一定的功利性,只能算是暂时性的“假男同”。   ……   而今,转生成森蚺,在热带雨林里遇见了一条疑似对自己有点意思的巨蟒,作为有男同经验的过来人,俞司言决定大胆说“不”。   他是个很专一、很恋旧的人。   哪怕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个狼王,有千千万万头叫“恺撒”的北美灰狼,可俞司言只要会成为他老大的那一个。   ——任何灵魂都是不可以被替代。   更何况,俞司言很有自知之明的。   这个世界上除了老大恺撒会不在乎性别、不在乎物种、不在乎本能地义无反顾地去喜欢他、爱他,不会再有谁能做到像老大这样了。   他已经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又怎么会低头看别的呢?   此刻,专一的漂亮森蚺探出浅粉色的蛇信,冲着巨蟒发出低低的嘶鸣声。   “嘶嘶……嘶嘶嘶……”   俞司言很干脆利落地拒绝着对方。   他有自己狩猎的能力,也能够很好地保护好自己,没必要和这条巨蟒耗着,更何况他还准备找老大去呢……   巨蟒的腹部、下颚均贴在兽洞的地面上,细微的震颤传来,同时在他的大脑里翻译出了小蛇所表达的意思。   不要。   小蛇在拒绝他。   拒绝他的示好。   拒绝他的猎物投喂。   巨蟒那双本该幽冷,充满顶级猎食者凶性的金红色眼瞳此刻闪烁着茫然的光,似乎他运转缓慢的大脑从未想过被小蛇拒绝的可能。   可怖的猎食者此刻好似成了被老师训斥的孩子,茫茫然僵在原地。   他深红色的蛇信吞吞吐吐,却因不够发达的声线难以发声,最终只能保持沉默。   兽洞内的空间一度陷入静谧。   俞司言专一归专一,但他有个小毛病,就是容易心软。   此刻,见这条救过自己的巨蟒呆呆愣在原地,宛若风化的石块一般,他心里又有点酸酸涩涩的不得劲。   奇怪。   真奇怪……   明明就是一条相处都没有半个月的巨蟒,他怎么就那么在意对方的情绪呢?   他不至于因为刚刚英雄蟒救美蚺的情节,对对方产生吊桥效应了吧?   俞司言心里颤了一下。   他才不会喜欢老大以外的生命呢!   他忍着心软,窸窸窣窣又一次把自己盘成个球,这次干脆把脑袋和尾巴尖尖全部塞到了“蚺球”中间,一丝不露。   不听不看就不心软了!   还愣在原地的巨蟒,就那么用他极差的视力,望着一点一点缩成球,甚至没留一丝缝隙的小蛇。   对方的拒绝意思明显到了极点,巨蟒看懂了,可是……   全身鳞片光泽好似都灰暗下来的巨蟒顿了顿。   他执着地,又一次用粗壮有力的长尾巴卷住猎物,将其推到小蛇不远的距离,然后悄声后退,直至彻底退出兽洞。   ——他把这座本属于他的安全巢穴,留给了小蛇。   这一次的安静持续了许久。   久到蜷成“蚺球”的俞司言都有些好奇和不安。   他悄声松开盘绕的尾巴,从裸/露的缝隙间探出半截形状线条光滑、流畅的脑袋。   然后,他看到整个兽洞只剩下自己和死去的美洲虎。   那条巨蟒不见了。   走了吗?   所以是已经放弃了吧?   俞司言探头探脑,颇有些狗狗祟祟地绕开美洲虎,从兽洞洞口伸出半截身体。   随即,便发现兽洞不远处的参天巨树上挂着一条粗壮的局面,正耷拉着脑袋,视线聚焦在洞口。   这一遭,一蟒一蚺正好打了个照面。   树上的巨蟒是大近视。   他看不清小蛇,但就是知道小蛇探出了半截脑袋。   视线无法清晰地描绘其轮廓,这让巨蟒只能瞧见一团高度模糊,且奇幻绚烂的色块。   但即便如此,他也舍不得移开视线。   兽洞口的俞司言有正常的视力。   他被巨蟒盯得有点心虚,即便知道以蟒蛇的视力,完全看不清自己的神情,可他依旧抖着尾巴,“噌”一下缩了回去。   于是,从这日开始,一个在兽洞里躲着藏着,不愿意和巨蟒正面相处;另一个则怕洞里的小蛇不高兴,便一直盘在不远处的树上,充当守护小蛇的骑士,一步不离开。   时间的推移下,洞里的无蛇理会的美洲虎逐渐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不等俞司言嫌弃,某个他休眠的深夜,巨蟒悄无声息地卷起猎物,将其丢到了很远的地方,充当大自然给予其他肉食动物的馈赠。   等俞司言醒来时,兽洞里的美洲虎已经不见了。   就连那股不太好闻的气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不剩分毫。   待他一观察,便见兽洞里铺着的草甸植物均被换了一批——   干净,清新,沾染着热带雨林独有的潮气和露水,只余一股清爽的草木香气,甚至边缘位置还放了几朵热带雨林特有的花。   是卡特兰花[注]。   它们均是娇嫩的粉色,花朵硕大艳丽,气味芬芳馥郁,成了这座兽洞内唯一的亮色。   俞司言顿了顿。   从“ω”状的小猫嘴子里吐出来的蛇信,正情不自禁感知着卡特兰的香气。   他忍不住想……原来这是一条很喜欢干净,且富有生活情调的巨蟒。   这个想法轻飘飘地划过俞司言的脑海,隐隐给他留下了某种微妙的印象,但又因巨蟒并非纪录片的主角,与上辈子恺撒所处的身份角色差异迥异,而被他下意识排除了答案。   这一次,感情不迟钝,但其他方面又受连累的俞司言钻了牛角尖,再一次与正确答案擦肩而过。   俞司言:我明明不是差生来着!   因为美洲虎的消失,最初几天俞司言以为巨蟒自己吃掉了。   可等他某日生出逃离的心思,又探出脑袋,看向不远处的参天古木时,却发现巨蟒的身形依旧是原来的模样——   并没有吞食猎物而隆起来的鼓包。   当时正偷看着的俞司言,不由得微微皱了皱他那对并不存在的森蚺眉头。   按照时间来推测,这条巨蟒,应该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进食了吧……   正如俞司言所想,巨蟒已经许久未曾摄入过能量了。   早在数月前,巨蟒还身处那座热带岛屿上的时候,他发现了人类的踪迹。   为避免进食后的休眠消化状态影响其离开岛屿的行为、计划,巨蟒便一直不曾狩猎,直到他成为人类赖以炫耀的“战利品”。   接下来便是摇摇晃晃的运输时间。   从私人船舱跨越远洋,一路绕行至巴德荔湾小镇,又乘坐货车行至公路,直至车毁人伤。   长达数月的时间里,巨蟒上一次吞入腹中的猎物早已经消耗殆尽。   而今他盘踞在雨林深处,本可放心狩猎、进食,尽情补充能量,却因害怕这条小蛇悄声离去,便一直忍耐身体所反馈的饥饿信号,同样拒绝进食,避免消化期间的困顿和休眠。   巨蟒害怕自己进入消化休眠期后再一睁眼,他的小蛇就不见了。   就像是上一次,他也是睡了一觉,小蛇就偷偷离开了。   如此种种,巨蟒甚至有些恐惧睡眠状态所带来的黑暗,就好像一旦陷入这种黑暗,便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是一种灵魂都在同步战栗的警告。   ……是有谁会欺负他的小蛇吗?   巨蟒不知道,但巨蟒只想尽可能避免任何隐患。   因此这段“囚禁”小蛇的时间里,他不仅不曾进食,就连休憩时间都省了。   要么借由模糊的视线紧盯着兽洞,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要么短暂小憩,却敏感到会因昆虫飞落而陡然清醒警示。   俞司言无法知晓巨蟒缓慢运转的大脑深处的忧虑,他只能模糊推测出巨蟒长时间不曾进食,大抵已经到了一种近乎极限的状态。   在极端的饥饿状态下,蟒蛇之间会发生同类相食的惨剧。   如果是在野兽天性和本能的作祟下,只有五米身长的绿眼睛森蚺必然会成为这条巨蟒的储备粮,不过……   俞司言纺锤状的竖瞳流动微光,他偏偏脑袋,视线聚焦在那藤蔓缠绕的阴影之下。   不知道为什么,俞司言觉得不论是发生什么,都不至于到“同类相食”的地步。   他竟然对一条并不熟识的巨蟒,有这么高的信任度吗?是因为对方一直痴汉地跟踪自己吗?还是因为之前在树上被对方救了一场?   俞司言晃了晃尾巴,压下心里古怪的情绪,并试探性地往兽洞之外爬了爬。   果不其然,在他的身形刚刚探出洞口顶端落下的那截阴影时,隐没于对面树藤间隙的巨蟒便窸窣着顺着树干滑下,生长着黑灰色雾面鳞的尾巴好巧不巧,落在了俞司言的面前。   很长、很粗壮的一截,对方在表达什么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俞司言无比确定。   他——一条森蚺——竟然有天会被一条痴汉跟踪狂巨蟒给囚/禁了!   “嘶嘶!嘶嘶嘶!嘶!”   生气的绿眼睛森蚺没忍住,又一次支起身体,冲着巨蟒开始输出。   当然,不论是哪一辈子,俞司言都是个乖宝宝,骂人不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眼下他翻来覆去“嘶”了半天,也不过是在说巨蟒太讨厌、太欺负蚺、太过分了!   此刻,上半截蛇身还挂在树上,下颚并不曾贴地的巨蟒感知不到小蛇的“叫骂”。   他只在虚幻模糊的视线里,瞧见对方正不停地吐着粉粉嫩嫩的蛇信子,一会儿进一会儿出,偶尔还从自带微笑唇的嘴巴里露出深红色的口腔。   ……好可爱。   看起来……好好吃……   很久不曾进食的巨蟒很饿。   但这种超过限度的饥饿,没有让他冒出“同类相食”的念头,而是让他滋生出另一种别样的欲/望。   他想把小蛇吃掉。   可又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吃。   迷茫又饥饿的巨蟒此刻只知道呆呆望着不远处的漂亮小蛇,以至于当俞司言“嘶”得嗓子眼都干了,才发觉巨蟒正盯着他发呆。   那眼神,痴到没边了。   岂有此理!   太过分、太没礼貌了这条蟒!   骂不理、打不过的俞司言尾巴一甩,窸窸窣窣钻回到兽洞里,拒绝继续和这条痴汉蟒交流。   甚至等进了兽洞深处,把自己盘成一个球的俞司言还忍不住探着蛇信,自言自语、骂骂咧咧,每一个“嘶”声都与外边那头近距离相处后颇呆头呆脑的巨蟒有关。   此刻,俞司言尚未意识到,他似乎已经有几天不曾想起那条被人类救治,原属于纪录片《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中的森蚺主角萨朗了。   他的注意力重心,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转移到了巨蟒的身上,只可惜当事蚺却未曾察觉。   兽洞之外——   被骂的巨蟒盯着兽洞瞧了好一会儿,又悄声伸出蛇信,感知、吸纳着空气中残存的,属于小蛇身上的信息素。   他窸窸窣窣爬过小蛇方才用身体蹭过的位置——从兽洞门口到周边的草丛植物,每一处、每一个细节角落都不曾放过。   直到巨蟒用自己的身体,把小蛇行进过的痕迹全部重新蹭过一遍后,他这才心满意足,带着些许不舍,恋恋不舍地重新爬上那不远处的热带巨木。   他甚至还用深红色、细长的,前段分叉,且格外灵活的蛇信舔舐过了小蛇刚刚趴下时,腹部接触过的地方。   舔得很认真,就好像在品尝什么珍馐佳肴,蛇信向上勾起,几乎卷着草叶根茎缓慢摩/擦/撸/动。   末了,还把吻部抵上去,近乎陶醉地蹭了一下。   小心翼翼从“蚺球”中探出半截脑袋围观了全程的俞司言:!!!   太变态、太痴汉了吧?   外地来的男同蟒都是这样的吗?!!   俞司言不解。   受害蚺此刻臊得慌。   分明是冷血动物,他却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鳞片都燥热起来,连带着尾巴尖尖一并发麻。   就好似刚刚巨蟒舔舐过的地方不是草丛,而是他长尾的末端,那未曾覆盖细密鳞片,格外隐秘的泄/殖/腔一般!   要知道,巨蟒刚刚舔过的位置,换算一下,就是他刚刚盘着坐过的地方啊啊啊啊!!!   俞司言羞得厉害,脑袋冒烟,选择重新把自己埋到尾巴下面。   讨厌且没有边界感的痴汉蟒!!!   他都不敢用尾巴尖尖抽对方,生怕这巨蟒又探着蛇信舔上来!!!   俞司言:刚出新手村就遇上顶级痴汉了,无力招架!   ……   这天,俞司言是在滔天的羞愤中睡着的。   等第二日时,待他又睡饱了一觉,身体持续吸收那条凯门鳄所残留的养分时,便见兽洞内侧又摆了一只猎物尸体。   这一次,不再是数百公斤且格外巨大的美洲虎,而是换成了一头亚成年的小野猪幼崽。   不,确切来说应该是热带雨林里特有的西猯[注]。   估计在三公斤左右,闻起来没有成年后的雄性个体腥臊味儿那么大,肉质也更加鲜嫩,对于五米长的森蚺来说不是正餐,更像是小零食。   如果是平日,俞司言很乐意尝试。   但现在,他肚子里残存的凯门鳄是真的没有消化完,哪怕肚子平了,也没到立马就能进食的地步,就是想吃也吃不进去啊。   而且……   只要巨蟒不放他离开,那他就是饿死,也不吃这条痴汉巨蟒带回来的猎物!   俞司言把态度放在这里了。   他尾巴一卷,正准备把猎物从兽洞里丢出去,可临到洞口又莫名心软,于是气势汹汹的投掷动作,变成了温温柔柔的轻拿轻放。   俞司言:可恶啊为什么蚺就是凶不起来呢?!!   兽洞外,巨蟒望着又一次被小蛇退回来的猎物,陷入到加倍的茫然中。   他依旧不曾动用这只西猯幼崽,避免任何可能错过小蛇动态的意外,并再次把猎物作为大自然的馈赠,丢至数百米之外,准备抽空继续为小蛇寻觅食物。   在巨蟒的理解里,小蛇看起来状态很好,不像是受伤生病的样子,那么小蛇不吃一定是因为不爱吃!   ……可小蛇喜欢吃什么呢?   巨蟒不知道,但他足够有耐心,也愿意一个一个地试。   这一次,巨蟒把目标转移到了完全水生的生物身上,比如看起来非常肥美巨大的巨骨舌鱼。   巨蟒以陆生、树生为主,游泳能力有限,他无法像森蚺一样长时间待在水中,但进行短暂伏击还是足够的。   于是,又过了一天,等俞司言再一次睡醒时,发现兽洞里躺着个死了个巨骨舌鱼。   体长将近两米,体重少说也有100多公斤,新鲜之际,死亡时间不到半小时,鳞片上的水分都还没蒸发干净,正瞪着一双死鱼眼紧紧盯着刚刚睡起来的绿眼睛森蚺。   ……似曾相识的场景。   俞司言忽然想到了那条巨大的黑凯门鳄。   所以那时候,巨蟒也是想投喂他吗?   可那会儿他们都没有正式见过面的吧……   意志坚定的森蚺又一次看似凶巴巴的,实则轻飘飘地把巨骨舌鱼尸体卷着推了出去。   然后给巨蟒留下了自己滑溜溜且格外婀娜的背影。   巨蟒嗅了嗅空气中残存的小蛇香气,腹中饥饿更甚,近乎到了痉挛的地步,可他依旧放弃进食,又一次把猎物丢远,继续安静守在兽洞的门口。   俞司言和这条巨蟒之间的拉锯战,进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   前者虽被限制了蚺身自由权,却过得很舒服,不是睡觉就是消化,再不济就是“嘶嘶”地骂巨蟒泄愤。   后者分明是干出囚禁事件的罪魁祸首,却每天小心翼翼守在兽洞外,不曾做出任何“霸王硬上弓”的举动,反而勤勤劳劳换着物种给漂亮小蛇抓猎物,都不带重样的。   就像是被包/养了似的……   蟒哥虽痴汉,但蟒哥很会追蚺,每一次都是实打实的举动。   虽然很不想认清这个现实,可俞司言也不得不承认——这条痴汉蟒还挺有品位的,每次抓来的猎物都很合他的眼——当然,意志力坚定并且不饿的他至今还没吃过。   同样,巨蟒也不曾进食。   一开始俞司言还不明白对方的打算,但某一日他却忽然福至心灵,猜透了巨蟒的想法,不外乎是怕自己进食后休眠,给了他跑路的机会。   可恶,好一条心思缜密的心机蟒啊!   俞司言并不认输,反而打算和巨蟒硬刚到底,看谁能熬过谁。   不过,意志力坚定的俞司言怎么都没想到,在这样的拉锯战持续到第十三天的时候,那条巨蟒竟然把自己给硬生生饿晕了。   甚至只是为了看着他,避免他跑路!   俞司言:不是,蟒哥你至于这么夸张吗?! [59]他会坚定不移地找来:认出老大,然后坐老大嘴里   在发现巨蟒可能把自己饿晕的这天,俞司言依旧是按照人类的作息。   晚上睡那用于消化、吸收的大觉,等南半球的日光照亮了雨林,彻底进入白天的时段再起床——   他醒来的那会儿,光线已经从兽洞外的缝隙中透出来了,正好在他的尾巴尖上落下几抹淡金色的光斑,细微颤抖晃动着。   像散落的黄金。   盘起来的俞司言百无聊赖,就那么用尾巴尖尖戳着光斑玩。   只是玩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今天的巨蟒好像格外安静。   俞司言一顿,猛然支起身体,环顾兽洞内部的空间。   没有猎物,没有热带雨林特有的花,甚至连前一天兽洞内微微沾染上泥土痕迹的草枝都不曾被清理掉。   诶?   痴汉蟒终于放弃了吗?   所以说……他彻底自由了吗?   他可以去验证萨朗是不是他的亲亲老大了吗?   兽洞中,森蚺清透明媚的绿眼睛闪了闪,那两端尖锐的竖瞳都好似圆润了许多,带有几分意外与好奇。   他伸展了一下身体,将原本团成球的身体拉长,并顺着兽洞口爬了出去。   不过,才刚刚走出兽洞口的阴影,俞司言便见有猎物倒在自己外出的必经之路上。   看起来像是被裹挟着拉扯一半,忽然力竭才扔这里的,草丛间还有一道明显且戛然而止的压痕。   ……是那条巨蟒干的吗?   俞司言抬起脑袋,看向躺倒的猎物,尝试辨认其物种。   似乎是一头雄性的南美泽鹿[注],将近两米的体长,体重在140到150公斤左右,依然是该物种中的大家伙,一般生活在湿地沼泽、河岸森林处,也称“沼泽鹿”,几乎这片区域最大的陆生哺乳动物之一。   这是俞司言在瓦斯蒂亚雨林游荡的那几年里,最最最想吃的美食之一!   他甚至远远偷窥过沼泽鹿好几次,只可惜一直没能找到狩猎机会。   沼泽鹿是有蹄动物,跑得快,其体型也实在不算小。   某种程度上来说,极其擅长伏击,且浑身肌肉能迸发出巨力的森蚺,就是沼泽鹿的天敌。   但是俞司言又有点儿不同了。   他成为森蚺之时,虽然掌握了这一物种的部分生存本能,可骨子里还潜藏有混血灰狼的狩猎特性与记忆,比如一见着猎物就想跑着追上去进行扑抓。   当新物种的本能与灵魂深处的记忆相撞时,俞司言更倾向于选择后者。   于是,他很适应在水里狩猎——   灵活的躯干借助水体浮力,可以在隐蔽之后轻松做到加速,一如他还是混血狼那般奔跑在平原之上。   可若是换成摩擦力更大的陆地,俞司言反而没那么流畅自在了。   所以在数次尝试和对比后,他决定扬长避短,用水中狩猎代替陆地狩猎,多吃低热量的河鲜,少吃高热量的红肉,做个有着好身材的苗条漂亮蚺!   俞司言:(试图解释)不吃可不是因为我抓不到奥!   此刻,见到食谱上未曾享用,且已经觊觎许久的沼泽鹿,俞司言的眼睛亮了亮,不过他还记得自己今日的最终目的——是跑路,而不是吃大餐!   更何况等以后他找到老大,可以和老大合作一起抓沼泽鹿!   他才不眼红痴汉蟒抓的猎物呢!   身长超过五米的“小蛇”蛄蛹着格外灵活的身体,翻越沼泽鹿的尸体,正准备偷摸跑路,却忽然被余光里的阴影惊了一瞬——   远远瞧着是一片连绵的黑,恍若挂在树干上的鬼影,还一颤一颤地动弹。   等俞司言定睛一看,才发现竟然是挂在那里的巨蟒!   被吓得差点用蚺的嗓子嚎出狼叫的俞司言吐出一口气,小猫嘴子中央的蛇信吞了吐、吐了吞,有种欲言又止的感觉。   此刻——   伏在草丛间的森蚺晃了晃脑袋。   他看起来本想直接转身离开,却又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又回头认认真真瞧了一眼不远处,挂在树上恍若毫无反应的巨蟒。   对方看起来有些狼狈。   一截身体耷拉在树干上,另一截掩埋于半人高的热带植被中,原本金红色的眼瞳黯淡涣散,就连纺锤状的竖瞳都对光线反应缓慢,隐隐泛滥着一层浑浊的雾。   ……就连意识,似乎都不太清明的样子。   分明是有着十几米长的巨大身躯,足以称霸陆地,但眼下,俞司言竟在一条能把他一整个吞进去的巨蟒的身上,瞧出了脆弱。   还有点可怜。   这是许久没有进食,所以把自己饿晕了吗?   俞司言的心脏莫名缩了一下。   闷闷跳着,有点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感。   森蚺的腹面摩擦过草丛,在俞司言自己都没能反应过来的瞬间,往巨蟒的方向缓缓靠了过去。   状态不佳,且视觉、听觉严重退化的巨蟒本能竖起防备,乍一看还有点吓蚺,让俞司言先一步顿住身形,不再前进。   但很快,巨蟒才探出深红色的蛇信,便好似感知到了熟悉的气味。   他骤然放松,似乎还有些后悔先前流露的凶态,几乎整个蟒贴着地面趴下,试图表达无害。   同时,巨蟒还轻轻蹭动下颚往前挪动,想要主动靠近停滞在不远处,却不再向他靠近的小蛇——   又漂亮又香喷喷,第一次见面就极度吸引他的小蛇。   ……刚才他不应该那么凶的。   俞司言因巨蟒的举措而惊讶。   这种虚弱状态下的靠近,是一种毫不设防的亲昵与信任,不亚于哺乳动物主动冲人露出自己的肚皮。   这一刻,眸光朦胧涣散,听不清也看不到的巨蟒行迹有些笨拙。   他前进的动作跌跌撞撞,甚至脑袋还险些撞到旁侧至少有几百年的粗壮树干上——   只那一瞬间,可能连半秒钟都没有,俞司言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支棱着自己五米长的“小身体”冲了上去,挡在了巨蟒与树干之间。   他成了巨蟒与那棵数百米巨木之间的“缓冲蚺”。   砰!   “嘶!”   哇剧痛诶!   当事蟒睁着一双茫茫然的金红色眼瞳,快速向旁侧移开脑袋、身体,解救出了那条险些被砸扁的可怜小蛇。   俞司言疼到眼睛都有点儿湿了,整个蚺蜷着身体,尾巴瑟瑟缩缩的,忍不住在心里反问自己:   怎么就冲那么快啊!   蚺的身体你问过蚺的脑子了吗?   虽然那一刻,俞司言正空白着脑子,下意识把行为反应交给了身体。   当蜷在地上的森蚺正“嘶嘶”感慨自己有英蚺救蟒的潜质时,那条巨蟒则晃了下脑袋,努力探出深红蛇信,一下一下感知着空气里的信息分子,小心翼翼往小蛇的方位前进。   真的怪可怜的……   不论是被撞疼的小蛇,还是此刻看不到、听不清的巨蟒,都有点可怜巴巴的。   巨蟒是真的没什么力气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虚弱的一天,即便他已经很努力地想要靠近小蛇了,但半天也只挪动了一点点。   可他没有停止,而是一直努力缩小自己与小蛇之间的距离。   即便很细微。   哎……   俞司言身后的尾巴因为刚才的钝痛,加之心里乱七八糟的,一时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脑子里混乱一片的俞司言缓过那股钝痛,随即颤颤巍巍爬起来,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把尾巴尖尖往巨蟒的位置伸了伸。   很快,巨蟒碰到了他想要贴近的小蛇。   前者安静了下来,似乎正因为拥抱到了自己的“阿贝贝”而恢复平静;后者则扭了扭被撞疼的身体,有些担忧地反复打量巨蟒。   有关于专业知识的理智告诉俞司言,正常情况下,蛇是饿不死的。   蛇类极低的新陈代谢令他们能够在极端情况下进入“超级节能”的模式,甚至在人工饲养的环境下,存在过网纹蟒连续23个月拒绝进食,之后又恢复正常进食的记录。   可在理智之外,俞司言的心软和感性又在动摇。   毕竟这是一条外地来的巨蟒,而且极有可能是人类当前从未发现命名过,与泰坦蟒有着亲缘的新型蛇类,他大脑里所掌握的有限知识,真的能够随便去定义一条生活在野外的物种生灵吗?   此刻,俞司言脑海深处的天使小狼、恶魔小狼转变为长着翅膀的小蛇外形,又一次出现了——   恶魔小蛇吐着蛇信,语气诱惑。   “巨蟒怎么可能会饿死呢?他只是进入了暂时的节能模式而已,你现在更重要的事情是去找纪录片的主角,你不想去验证对方的身份吗?”   天使小蛇很小声地反驳着:   “可、可是巨蟒没有恶意,他对你很好,他救了你,还给你找吃的……每次找的食物都是你很喜欢的,至、至少也去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吧?万一真的饿到没办法自主进食呢?”   恶魔小蛇想继续反驳,但俞司言却满脑子“万一”。   万一呢?   万一这条巨蟒真的笨到把自己饿晕,成了这世上独有的一例呢?   万一他因为没有去多看一眼,这巨蟒就因此把自己饿死呢?   万一……   算了算了。   俞司言用那刚刚被巨蟒舔了一口的尾巴尖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他想,反正都迟了好几天,反正纪录片的主角此刻正在接受外婆和珍妮弗的照顾,暂时是安全的,反倒是这条外来的巨蟒身边没有人陪伴……   他、他还是先看看这条黏黏糊糊的巨蟒是什么情况吧……   等找到老大以后,他肯定主动坦白,不让老大吃醋难受!   俞司言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一边偷偷和老大讲对不起,说蚺要迟一点再去找你了,一边无可奈何、窸窸窣窣地更加拉近自己与巨蟒之间的距离。   这条巨蟒倒也不算是完全被饿晕的。   早在一周前,他跟在小蛇的身后,吃了两条小小的凯门鳄,对于巨蟒那过于长且巨大的身体来说,这点儿肉只能算作是零嘴,但也足够提供部分活动的能量。   但是,不论是巨蟒本身还是俞司言,他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   这条巨蟒并非本地蟒。   在某种程度上,巨蟒几乎是“跋山涉水”才抵达这片热带雨林的。   巨蟒从前的“老家”是一座以热带海洋性气候为主的岛屿。   比起全年恒温恒湿的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巨蟒更适应、更习惯的是随季节和地形而变化的“动态”气候。   当他长途跋涉,外加持续性的活动,哪怕是再钢筋铁骨,和史前泰坦蟒有着亲缘关系的巨蟒,也会因此水土不服。   但俞司言却以为对方是饿晕的。   俞司言探头探脑想检查一下巨蟒的状态。   但只要他一靠近,那条无精打采,连哑光色的鳞片都好似完全黯淡下来的巨蟒,便伸出一节尾巴想再次蹭过来。   都这个时候了还痴汉心不死吗?!虚弱成这样了,就不能好好躺着吗?   俞司言没好气地用尾巴尖尖轻拍了一下对方,“嘶嘶”叫着让巨蟒老实躺下。   也不知道对方是听懂了,还是实在难受,那根遍布深灰且近似黑色鳞片的尾巴抖了两下,在小蛇凶巴巴的瞪视下萎靡地缓慢倒地。   可爱……好可爱……   喜欢小蛇。   被小蛇用尾巴打……他也很喜欢。   反正他又不疼。   面对终于乖下来的巨蟒,对对方心中痴缠念头一无所知的俞司言满意了。   此刻,小蛇医生正用自己的尾巴尖尖扒拉着巨蟒的脑袋、鳞片,试图观察一下对方的情况。   甚至他还用尾巴撑开巨蟒的嘴巴,几乎把自己的脑袋钻进去,检查巨蟒的口腔颜色是否为健康的粉红色[注]。   俞司言不是专业的兽医,但他决定相信华国老一辈人对待动物的办法——   只要能吃进去饭,那就是没事!   忙忙碌碌的森蚺扒拉完无精打采,却还执着想要用尾巴和他贴贴的巨蟒后,转身准备将那头沼泽鹿运过来。   那是个将近150公斤的家伙,对于目前体重刚过100公斤的俞司言来说……   好家伙,超级无敌的陆地大难题啊!   勇敢小蚺不怕困难!   俞司言咬咬牙,用尾巴卷住沼泽鹿的半截身体,开始“哼哧哼哧”使劲儿把猎物往巨蟒的方向拖动。   但很艰难。   草丛、土壤,以及猎物皮毛间的摩擦非常大,俞司言感觉自己拉了辆大卡车,费劲半天,他回头一看——拉了五厘米。   俞司言:……   这边的绿眼睛森蚺累得满头大汗,鳞片上蹭着热带草木的气味,连粉红色的蛇信都吐了出来。   另一边巨蟒眼瞳涣散,在感知到这一幕后,他努力撑起后尾,把剩余的半截身体从树干上挪下来,“砰”的一声闷响后砸落在地,又窸窸窣窣往小蛇的方向蛄蛹。   巨蟒因为身体的饥饿、消耗,以及水土不服等并发症显得困倦无力,但其到底拥有十二三米的体长,体重超过一吨,是真正的重量级猎手。   此刻,巨蟒虽然很难如往常一般卷着猎物往兽洞里送,但若只是简单地推搡,将其推到小蛇的面前,还是能够实现的。   于是,等俞司言一回头,正想和巨蟒“嘶嘶”两句,告诉对方再等一下,便眼睁睁瞧见一条粗壮的深色长尾探过来,推在猎物的背脊上往前使劲。   簌簌。   是沼泽鹿的皮毛摩擦草地的声音。   同时,俞司言耗尽九牛二虎之力推动的五厘米,在巨蟒的殷勤之下,变成了负的十五厘米。   俞司言:……   他正无语到想笑呢,便见沼泽鹿又被巨蟒的蛇尾尽可能往前推着,几乎抵住了他“ω”形嘴巴的正中间。   从相遇至今,沉默寡言到了一种极致的巨蟒,终于舍得探出他那条深红色的蛇信,伴随吞吐的动作发出一种频率很低,声调极度沙哑发沉,甚至有些干涩的嘶鸣。   “嘶……嘶……”   吃、吃……   很模糊。   宛若生锈的老物件,一听就知道这条蟒蛇除了用蛇信感知气味信息,几乎不用其表达交流。   不过也能理解。   蛇的听觉高度退化,因为听不清,所以他们很难像狼群一般,通过声音进行交流,嘶鸣声更多地来源于蛇信对气味的感知。   像俞司言这样喜欢“嘶嘶”讲话的森蚺,大概也是这世界上独一例的。   谁叫他上辈子是头狼、上上辈子是个人,当蚺以后纯不讲话,真的会憋死的!   更何况当狼的时候,他真的很喜欢和恺撒讲悄悄话,虽然老大没办法全部都听懂,但老大能做到让他句句有回应!   有这么好的忠实听众的存在,直接助长了俞司言的习惯,而今变成森蚺,他非但没改,还变本加厉,完全成了蚺界话痨的存在!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蚺/蟒能比俞司言更能说了。   俞司言:怎么不算是一种特殊本领呢?   此刻,当俞司言听到一向落实“沉默是金”的巨蟒终于使用“嘶嘶”声表达意向,不亚于他在热带雨林里发现了雪豹。   这条颜值出众的森蚺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甚至顾不得先前的无语和好笑,只歪头一个劲儿地望着对方。   巨蟒不知道他的小蛇正看着自己。   他用吻部抵着猎物的一端,又往前顶了顶,同时蛇信簌簌蹭动,再次发出那听起来很生疏的嘶鸣。   “嘶……嘶、嘶……”   吃……小蛇,吃……   俞司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真是条痴汉蟒,自己的状态都那么差了,怎么还惦记他吃没吃东西啊,这架势怎么那么像老大监督他吃饭……等等?   俞司言瞳孔微缩。   这条巨蟒……像、像老大吗?   钝感的思维终于在这一刻被奇异的火花相连,让脑袋笨笨、反应迟钝的森蚺察觉到了这个一直紧贴在他身边的正确答案。   俞司言被这个想法惊得尾巴都颤了一下。   在苏坦纳国家公园的落日峡谷内,也只有一头叫作恺撒的狼王,会用嘴巴叼着猎物,抵住那只混血小狼的嘴筒子,并含糊地发出低吼。   每一次,对方都在说——   “小狼,快吃。”   俞司言的心脏重重一跳。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许许多多这条巨蟒的行为细节,一桩桩、一件件,每一个都格外清晰。   如果说巨蟒像他的老大恺撒的话……   巨蟒对他的态度,喜欢投喂他,一直执着地跟在他身边,以及他待在巨蟒身侧时,那种诡异却能够令身体放松的奇妙观感……   所以,他一直在找的老大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是他钻了牛角尖,总把老大的身份与“纪录片主角”的特征联系在一起吗?   俞司言那双清透的绿眼睛里一时间情绪复杂难辨,忍不住用尾巴尖使劲儿敲打自己的脑袋。   他之前怎么就反应不过来呢?   谜底就藏在谜面上。   可迟钝又不自信,除恺撒之外从未被选择过的俞司言,却因为人类思维而想得太多、思考得太复杂。   他害怕错过一个“更正确”的答案,从而忽略身体选择与灵魂本能告诉他的正确答案,反而舍近求远,试图通过外物帮他验证。   ……这或许就是动物与人类区别。   是遵循“快、自动、不商量”的本能的恺撒,与灵魂颜色为敏感、自卑甚至是胆怯的俞司言之间最本质的不同。   哪怕后者作为小狼时,曾得到过狼王恺撒十多年的宽纵与偏爱,可某些东西却很难根治。   不过没关系,就算变成了森蚺的小狼找错了、找远了,没能及时发现,他的狼王老大也仍然会坚定不移地再次找过来、再次选择他的小狼。   后者永远相信自己的心和本能,也永远都不会责怪、催促他那只笨笨的小狼伴侣。   他总会等着他的。   ……   此刻,俞司言着急地想要去验证老大是否也有记忆、是否还记得他这只“小狼”,但最终却按捺住那股急切又雀跃的心情,准备先干正事!   至少要等老大吃点东西,缓一缓的,反正他们之间的时间还长,不急于一时!   因为巨蟒刚才的行为动作,给俞司言提供了灵感。   这一次,他挪到了巨蟒的身侧——几乎和对方的脑袋挨在一起,然后伸出蛇尾,勾住猎物佯装一副想要拉扯却拉不动的动作。   当然事实是他的确拉不动。   同一时间,辨识出小蛇动作的巨蟒立马明悟了。   深灰色近似黑的蛇尾换了个方向,再一次向死去的沼泽鹿施加力道,将其推到了小蛇的面前——同时也是巨蟒脑袋部位的不远处。   见猎物来了,俞司言不装了。   他直接用尾巴卷着沼泽鹿的脖子,就想往巨蟒的嘴巴里递。   “嘶嘶!嘶嘶嘶!”   快张嘴吃饭呀!   你把自己饿死了,蚺上哪儿找老大呀?   但巨蟒嘴巴闭得死紧。   他似乎是认定了这是属于小蛇的猎物,只能小蛇吃,就是他自己都不能染指分毫。   显然,这是一条有些死脑筋的巨蟒,和从前还是狼王的恺撒颇有些大相径庭。   俞司言有点着急了。   他思索片刻,这一次把猎物换成了自己的尾巴——顺着巨蟒嘴巴中间的小缝隙往进挤。   巨蟒生怕自己嘴里的牙齿挤压时弄疼小蛇的尾巴,便只能顺着对方作乱的尾巴尖张口,驯服态十足,根本不见大型冷血猎食者的恐怖,反而和张开嘴巴,任由牙医检查的乖乖小朋友似的。   只是个“小朋友”有一张血盆大口。   甚至当小蛇的尾巴尖尖探进来后,蛇信轻微蠕动的巨蟒实在没忍住,偷偷卷曲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小蛇尾尖的腹面位置。   大多数绿水蚺的腹侧是奶黄或珍珠白色,上面零零碎碎分布着黑色的小斑点,俞司言也不例外——   他身体的整个腹面极有光泽度,黑色的小斑点仅在两侧的边缘位置渐变、零星分布,像是很可爱的小雀斑。   至于腹面中央那条“线”则干干净净,由清一色的珍珠白腹鳞覆盖,自带微弱棱脊,弧度很美,摸起来却很丝滑。   不过,在其躯干与尾部相接部位的后方,则有轻微的膨大感,因为那里藏有俞司言的小小蚺和泄/殖/腔。   现如今,俞司言的小半截尾部都塞到了巨蟒的口腔内,为了保证对方保持张开喉咙、能够吞入猎物的状态,他不得不把自己的尾巴再往内侧挤一挤。   这是一个有些微妙的姿势——   巨蟒恺撒正大张着嘴巴,乖乖地任由小蛇把自己的尾部塞进来。   他的蛇信是轻微向上卷起的,只要稍微颤动,便能捕捉到比平日里更加浓烈的,源自于小蛇身上的信息素味。   只要小蛇的尾巴尖,再往巨蟒的嘴里伸一点点——大概五六厘米的长度,那么后者的蛇信,便能恰到好处地蹭过小蛇的尾部——那用于分泌信息素的泄/殖/腔。   ……这几乎算得上另一种意义上的坐脸了。   甚至还是某条迟钝小蛇自己主动的。   俞司言:(茫然)坐、坐什么?我又没坐在痴汉蟒的脸上,我分明坐在他嘴里啊!真搞不懂你们的时髦词!   此刻,被“坐”的巨蟒金红色瞳孔紧紧收缩。   他感觉自己头不疼了、尾巴不发软了、身体也不难受了……整个蟒都已经快被香晕了!!! [60]奇怪的邀请:用尾巴挠巨蟒的嗓子眼   此刻的俞司言压根没意识到,他与巨蟒之间的动作,倘若换成人类,那岂不是直接上演了超级限制级的二十一禁画面!   幸亏这只是两条蛇!   一条思索着怎么强迫他那呆呆的痴汉老大进食,还没意识到这个姿势的暧昧之处。   另一条想舔但又不敢舔,怕小蛇生气,便只能咽着口水、勾着蛇信悄无声息地贴上去,借由气味分子和极其细密的触感来偷偷满足。   巨·痴汉·蟒:想舔……好想舔上去……   尾巴还在巨蟒嘴里的俞司言,反倒严肃又认真。   他发现这个办法很成功——至少当他把尾巴伸进去后,让巨蟒的嘴巴成功打开了三分之一,终于给他找到机会,把猎物的脑袋塞到巨蟒的嘴巴里。   当然,在塞之前,俞司言很谨慎地用他五米长、极具大力水蚺风范的尾巴,把猎物头顶上的角给掰掉了。   沼泽鹿头上的鹿角并不小,有些巨型蛇类会找对角度,让猎物的肢体自然折叠,那些尖锐的突出部分将被调整,直至包裹在猎物柔软的肌肉、皮毛中才进入胃部,以此起到缓冲作用[注]。   但即便如此,只要鹿角存在,那么吞食时也依旧存在风险。   俞司言独行的那些岁月里,他没捕食过这种大型的有蹄猎物。   一方面是从前的体型不太够格,就算真的狩猎成功,等吃进去后他需要的消化时间太长了,不利于他游荡雨林,寻觅狼王老大的踪迹。   他可不想为了一只猎物而消化一个多月,那也太浪费时间了!   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小心。   俞司言所捕获的猎物基本都是外形比较圆润的,如没有额外棱角的凯门鳄,方便吞咽的蜥蜴和大型昆虫,亦或是一些比较小型的哺乳动物。   这些猎物足够补足俞司言活动所需的能力,也同样方便吞咽、消化,缩短蛇类进食后的休眠期,让他能更高效地利用时间。   而眼下,巨蟒本身体型就大,这只150公斤的沼泽鹿对于一条体重超过吨的巨蟒来说,大概就是一盘小菜,但俞司言还是小心谨慎地去除了鹿角,以免其刮伤巨蟒的内壁。   小心保护身体才能和老大一起活得更久!   巨蟒:其实我能消化的……   俞司言:不,你不能。   一条快把自己饿晕(水土不服)的蟒没资格反驳!!!   本来偷偷用蛇信贴着小蛇尾巴部位的腹鳞,正深深过肺、细细品味、深深入魂的痴汉巨蟒,嘴里却忽然被塞进来一截沼泽鹿脑袋,冲散了小蛇全部信息素。   巨蟒:???   这是给小蛇的食物!!   巨蟒的瞳芯微圆。   他刚想蠕动口腔肌肉,让猎物退出来,谁知不讲武德的森蚺根本没把自己的尾巴尖抽出来,而是抵着巨蟒的嗓子眼轻轻挠了一下。   痒痒的。   巨蟒下意识想要吞咽,本能地把小蛇的尾巴含得更深一点。   下一秒,随着他的动作,卡顿在巨蟒口腔中部的猎物便顺着他喉咙的位置往后挪了挪,进得更深了。   等等……   巨蟒有点茫然。   他是真的想把属于小蛇的猎物吐出来的,小蛇那么瘦小,正是应该多进食才对……   可抵在嗓子眼上的小蛇尾巴却一动一颤,一边散发着对方独有的信息素,一边挠得他喉咙发痒,让他怎么都没办法把猎物弄出去。   ……小蛇……好香好香。   好、好喜欢小蛇。   这一次……真、真的舔到小蛇了……舔到了小蛇尾部的腹鳞……好滑、好香啊……   巨蟒试过挣扎的。   可他刚一动,就又被挠了一下嗓子眼,把猎物吃进去得更多了,再加上小蛇香香的信息素就在他口腔里……   巨蟒根本无力抵抗。   比起猎物……此刻哪怕腹中饥饿、水土不服,巨蟒更想吞进去的,仍然是小蛇的尾巴尖!   但小蛇的尾巴实在太灵活了!   巨蟒每一次的下咽动作之后,对方便轻轻柔柔地向外抽动,以至于他吞得更深的只有沼泽鹿,而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小蛇尾巴!   完全就是闻得到却吃不到!   巨蟒:……   怎么会这样?   明明在嘴里但为什么就是吃不到呢?   被俞司言吃得死死的巨蟒,这下是真的不知所措了。   他几乎是整条蟒都僵在原地,十几米的身长落在小蛇面前毫无威慑力,反而成了任对方摆弄的大型玩具,真还就借着这副动作姿态,把整个沼泽鹿都吃了进去。   ……还有点乖呢。   很快,属于猎物的鼓包,出现在巨蟒腹侧的位置。   但因为对方本就庞大的体型,这样的鼓起痕迹非但不会显得其身形畸形,反而有种更加可怖、巍峨的壮硕感,远远看过去……完全就是双开门冰箱的型男蟒!   真别说……   单纯以蛇的眼光来看,这辈子转生成巨蟒的恺撒确实长得很不错——   虽然眸光阴冷沉、郁得要命,但丝毫不掩对方的威风,有种湿冷的帅感。   甚至只要瞳孔稍微竖起一点点,便显得格外慑人,像电影里化作兽形态的黑暗魔尊,也像是小说里冷酷无情的杀手,但是……   谁能想到这魔尊和杀手,其实是个高度近视眼,还脑子运转缓慢的聋子蟒呢?!!   俞司言:这就是所谓的反差萌吗?   这一刻,俞司言正在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注视着他那转生成巨蟒的老大恺撒。   同时,心里忍不住列出恺撒作为狼王与作为巨蟒时的相同与不同。   狼王时的老大是成熟稳重的,虽然偶尔会有一点点小幼稚,但大部分时候,恺撒都是非常可靠的,不然也不会把俞司言这个半吊子混血小狼教导成落日峡谷的二把手。   至于巨蟒时期的老大,则完全是另一种——至少是俞司言认出对方前,从未想象过的模样。   又缠溺又痴汉,看起来凶悍十足,实则是个一根筋的死心眼,比上辈子更热衷贴贴、蹭蹭、舔舔,最初相遇时跟在俞司言身后,真有种阴暗爬行的感觉!!!   所以,不同物种但同一个灵魂,性格竟然会变化这么大吗?   性格变化如此之巨大的恺撒,还会如他一般,拥有过去身处落日峡谷、领导着狼群、作为北美灰狼时的记忆吗?   俞司言希望恺撒记得。   他已经一条蚺很久很久了,他真的希望老大能同他一般,拥有狼时的记忆。   想到这里,他偏头,清透的绿眼睛里闪烁着浓郁的期待与希冀,正吐出蛇信,发出轻轻的嘶鸣声——   “嘶嘶嘶……嘶嘶……”   老大?老大是你吗?   你还记得狼吗?   “嘶嘶嘶!”   蚺是你的小狼呀!   是恺撒和维斯珀呀!   下颚贴在地面上的巨蟒微微转动硕大的脑袋,他头顶上的鳞片泛滥着一片沉甸甸的哑光色泽,唯有那双金红色的眼瞳十足清晰,在白日里都倍显幽暗的雨林中闪烁着微光。   透过骨传导的传递机制,他听到了小蛇的声音,可是……   他听不懂这些嘶鸣声构成的词汇。   这对于一条生活在近乎与现代人隔绝、四面环海的热带岛屿,日常喜静,唯一能听见的便是鸟鸣,以及野人“啊呜呜呜”叫的巨蟒来说实在有点难理解。   至于先前理解小蛇想要上厕所的意思,那对于巨蟒来说,就像是个罕见的意外,但这种“意外”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存在的。   巨蟒很茫然。   他半支起脑袋,歪头面向小蛇。   即便蛇类的眼瞳几乎不含情绪,但俞司言依旧能窥见对方对“老大”,“小狼”,“恺撒”以及“维斯珀”这些词汇的陌生和不解。   蛇类不能如狼群那样,有用于交流的固定信号和嚎叫声,而其信息素所能表达的意思太有限了——   不是求偶、追踪、导航,就是识别同类与天敌,最终总结下来只有“生存”与“繁衍”两个意思。   可偏偏俞司言想表达的意思,和生存繁衍没有半点儿关系。   唔……到底是听不懂、听不清,还是没记忆呢?   毕竟蛇本来就不怎么用声音交流,长年穴居让他们的外耳和鼓膜在演化中消失[注],耳朵聋聋的,只能靠下颚的骨传导听声,听的还都是敲击或脚步引发的地面震动,仅限于危险信号的传递。   巨蟒能通过骨传导“听”见小蛇在说话,可至于小蛇在说什么……   巨蟒:叽哩咕噜地说什么呢?想亲、想亲!   俞司言不确定此刻的恺撒到底是哪一种情况,但在他心底的最深处,还是有点儿不希望是最后一种可能。   比如对方并不记得他。   至于这三种可能,大不了一个、一个试!正常说话声蛇听不见,但大声喊叫还是可以的。   俞司言想了想,随即清了下嗓子,借由森蚺那能张开180°的大嘴狠狠开了下嗓,然后发出蚺和狼结合后的神之咆哮——   “嗷嘶——呜嘶——”   老大,我是你的小狼啊!   这是一声很怪异,怪异到不远处树干上的角雕都打了个颤的声音。   他一时间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森蚺,能发出一种恍若美洲豹、鳄鱼、犬类,以及森蚺幼崽混合之后,还格外嗲嗲的死动静,听得他脑门上的羽毛都竖起来了!   有被惊到的角雕拍拍翅膀,决定远离这种奇奇怪怪的森蚺。   可别被对方感染上什么恶疾了……   俞司言:???   可恶!你才有恶疾!   那边角雕被吓走了,但这边耳聋的巨蟒却为小蛇的超大声噪音歌喉而深深沉迷,甚至觉得每一次那透过地面传来的细微震颤,都格外诱蟒。   虽然他还是听不懂。   巨蟒眼瞳深处极其淡薄、细微的情绪变了,是从茫然陌生到沉迷痴汉的转变。   但这个变化却令俞司言心底复杂至极。   所以……   是只有他记得一切吗?   虽然只有他记得,但老大你……到底为什么会这么痴汉啊!!!   俞司言眼巴巴望着巨蟒,分明是冷漠的竖瞳,却被他瞪出一种圆润可怜的小狗眼。   巨蟒也同样望着他——并非是因为看见,而是因为对小蛇的红外热感应。   哎。   俞司言心里幽幽叹了口气,见巨蟒老大还睁着竖瞳直勾勾盯着自己,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被盯得有些害羞的森蚺把自己那被对方的口水,浸得湿哒哒的尾巴尖尖甩了甩,往巨蟒的鳞片上擦了下,随即往上抬了抬,想要遮住恺撒那过于热烈的视线。   刚刚擦完,俞司言就看到巨蟒偏转脑袋,把吻部往他先前蹭过的地方凑。   然后还探出了蛇信,准备舔上去。   “嘶嘶!”   不准舔!   蚺的天啊!   老大你不许在蚺面前干这么痴汉的事情啊!   很可惜,巨蟒版的恺撒听不懂。   他格外满足地舔了上去,蛇信来回摩擦,发出“啧啧啧”的声响,就好像在不停地回味。   俞司言:……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变态太痴汉了吧?!   哪怕知道他的恺撒老大前不久还虚弱地躺在那里,一副“柔弱样”,但俞司言还是没忍住,用尾巴轻轻抽了对方一下。   啪。   森蚺的尾巴,落在巨蟒鳞片上的声音很清脆。   但力道其实很小,与其说是抽打,倒不如说是轻抚着蹭了一下。   好、好舒服……   喜欢。   喜欢这样。   巨蟒呆了一下,随即主动往小蛇的位置凑了凑,把整个脑袋探过来,就好像在发出某种邀请——   “打我吧。”   “我很耐打的。”   怎么感觉怪怪的……   甚至巨蟒还垂下脑袋,往俞司言刚刚抽过蟒的尾巴尖儿上贴着蹭了一下。   某方面几乎没有知识储备的俞司言尾巴尖颤了颤,莫名心跳加速、身体升温。   他觉得这很不对劲,但也说不出哪儿不对劲,于是相信直觉,把尾巴收起来,只给变态的老大留了个背影。   他逃回到兽洞里去了!   伴侣从沉稳的狼王变成呆呆的痴汉,俞司言表示自己真的需要适应一下!   ……   瓦斯蒂亚热带雨林中部的某片人类禁区,此刻重新陷入寂静。   刚刚被小蛇“强制”吃下一头成年沼泽鹿的巨蟒并没有着急去休眠、消化,而是垂着脑袋,吐出蛇信,认认真真嗅闻小蛇落荒而逃时留下的信息素。   从巨蟒身侧到兽洞洞口前的草丛,被他仔仔细细,挨个蹭过一遍。   一方面是把小蛇的信息素卷到自己的蛇鳞上,另一方面则是某种小气和占有欲作祟——   小蛇的味道应该留在他身上才对,留在草丛上……   多浪费啊。   草丛怎么会知道他的小蛇有多香呢?   巨蟒:草不懂,但我懂。   草丛:不好意思,草也没有很想懂。   当然,巨蟒自然不会理解“浪费”的意思,但他此刻的所有行为都在这样表达。   这是一种本能使然,是一种深深藏在骨子里的,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对小蛇那过于贪多的渴望。   ——上辈子早一步离开小狼的恺撒,在成为巨蟒踽踽独行数年后,对安全感有着极大的缺失。   只有俞司言才能填补这片空白。   所以这一阶段的巨蟒会表露出更多的痴缠,需要他心爱的小蛇在适应自己伴侣的改变后,给予更多的包容与抚慰。   现下,兽洞之外——   巨蟒窸窸窣窣,认真地在草丛中捕捉小蛇的每一寸痕迹,那架势就好像在对待什么蟒生大事。   兽洞内的俞司言光是听到声音,用尾巴尖儿都能脑补出对方在干什么。   他羞躁得厉害,不得不重复之前的鸵鸟行为——把自己团成球,再把脑袋塞找个空隙塞进去——世界直接安静了!   感谢森蚺足够有柔韧性的身体。   俞司言从未想到自己竟然能把脚(蛇尾),盘到脑袋上面去!甚至还能够到自己的嘴筒子!   俞·蚺球·司言:舌头舔手肘算什么?我现在能舔/脚后跟了!你能吗?   ……   森蚺的胃酸很强大,几乎接近一个酸性极强的反应池,这套“化骨”系统能分解猎物包括骨骼和甲壳在内的所有组织。   俞司言已经度过了为期一周左右的“化骨”状态。   那条一米长的凯门鳄已然在他腹中消失,而今他的身体正在吸收并储存过量的、由猎物骨骼带来的钙和磷。   这一阶段,他并不会感受到饥饿,甚至这种近似“饱腹”的状态能够持续数周之久,直至他的身体发出想要进食的新信号。   相对比而言,蟒类的消化速度要比森蚺更慢一点,而其具体消化速度,又与猎物的体型、大小直接关联。   当俞司言已经到了最后的吸收状态时,兽洞之外的巨蟒才刚刚进入最初期的消化程序——   沼泽鹿的个头并不小,但恺撒眼下的体格也足够大。   因此,这个程序大概会持续十天甚至是半个月。在整个消化进程中,哪怕是一条体长十二三米长的巨蟒,也将进入一个漫长的休眠期,未来一两个月、或许更久,都不会有其他新的狩猎、进食的需求。   这一回,俞司言的消化时间和巨蟒恺撒的消化时间,正好错开了。   不过,在恺撒正式进入消化期的暂时性休眠前,他借由自己的大体型,以及陆地猎手的优势,给小蛇抓了几份体型没那么大的猎物。   不管恺撒有没有失去记忆,反正在他的意识里,天大地大都没有小蛇吃饭大!   恺撒:金牌小蛇饲养员.jpg   等把猎物都堆在兽洞口——一个小蛇随时都能碰到、吃到的位置后,巨蟒恺撒这才带动自己吞食猎物后形成鼓包的身体,慢吞吞爬上那棵足够粗壮的树。   那是一棵年纪至少在数百年,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这样生物繁茂的环境里,生长到极致粗壮、健康的树。   恺撒一边把自己盘起挂着,一边执着注视着兽洞方向,通过热源感应洞内的小蛇。   他并不想因消化而陷入处处不便的休眠期,可有时候,生理性的反应并不由他选择。   很快,腹中那头沼泽鹿的存在,令恺撒的身体感知到了猎物存在的消化压力。   逐渐地,他的意识缓缓沉落,在今日雨林的深夜里关闭视网膜,进入至睡眠状态。   兽洞之内,一直把脑袋藏在蚺球里,已经睡了一小会儿的俞司言甩了甩尾巴,在困意的摧残下重新爬起来。   外侧的窸窣声静了下来。   俞司言悄无声息地舒展身体,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这才忍着困倦,从兽洞洞口的缝隙中探出半截脑袋——   头部、眼部的位置都被笼罩在洞口的阴影之下,唯有天生微笑唇的小猫嘴子露在外面,粉红色的蛇信一下一下收缩着。   困到迷迷糊糊的小蛇正使劲儿瞪圆了眼睛,试图让自己精神一点。   雨林里的光线实在太暗了,加之又是晚上,即便俞司言的视力比蛇类更好一点,但到了黑漆漆的夜里也要打折扣。   至于红外视觉……笑死,趴在树干上的老大,此刻在他眼里就是一大坨发红的马赛克!头和尾巴都分不清的那种!   不过……   今晚的视线里,俞司言总感觉有点太暗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遮着。   奇怪,以往晚间的雨林里,也没有黑到这种程度吧……   可他实在太困、太迷糊了,脑子都有点儿转不动,便只能努力抬起脑袋,竭尽在黑暗中分辨着——   十几米的大蟒蛇挂在树上,虽然眼睛依旧睁着,但依照对方许久不曾动的状态来看,应该是进入消化期了。   能进食、能消化,还能睡觉,应该说明对方的问题不大吧……   小蛇医生晕晕乎乎的,尾巴尖尖蜷着撑住不停往下砸的蚺下巴,就那么藏在阴影里、吐着小蛇信,盯着树冠下方一动不动的巨蟒发呆了许久。   ——就像是想要记住那团发红的马赛克的形状。   恺撒:。   不过看着看着,恍惚间,俞司言心底对恺撒没有记忆的遗憾,就那么释然了。   记忆不重要了。   他们能再一次相遇,就已经很好、很好了,蚺可要做个知足常乐的蛇才行。   毕竟……   谁知道他和老大还会不会有下一辈子呢……   困兮兮的小蛇想——   如果有的话,就算恺撒一直都不记得也没关系,反正他一定会找到老大的!   会比这一次更快、更准确!   要比老大找到他还更先找到恺撒!   雄心壮志的小蛇气势汹汹。   他紧紧蜷着蛇尾,充当握拳姿势给自己打了下气,这才梦游似的窸窸窣窣转身爬回至兽洞里,又把自己盘成了个球形,哈欠连天。   ……其实重逢后,俞司言还挺想和恺撒窝在一起睡在洞里的。   谁知这次,老大竟然没跟着他进来,搞得脸皮薄的小蛇实在没好意思发出邀请。   可恶,老大真是的,怎么该痴汉的时候不痴汉,不该痴汉的时候那么痴汉啊?!!   俞司言:老大你应该做一个收放自如的痴汉!   恺撒:面对小蛇只能放,收不了。   困倦的小蛇晃了晃脑袋,枕住了自己那从森蚺中露出来的尾巴尖尖。   要不是今天他太困了,而且老大也睡了,他就……   算了、算了,等下一次,等老大消化完猎物,他要靠在老大怀里睡觉!   还要睡老大身上!   ……   夜深了。   晚间的瓦斯蒂亚热带雨林仿佛正在呼吸。   此刻,天空上的月亮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无数片银光,当它们终于落到地面上时,已经变成了一种幽暗的,近乎蓝色的微光。   白日里聒噪的鸟类已然退场,取而代之的是蛙、蟋蟀,以及其他夜行生物组成的低频嗡鸣。   这样的声音响起来时格外催眠,也是俞司言在无数个夜晚中相伴而眠的合奏。   关闭视线的森蚺感知着这片正在呼吸、脉动的雨林,困倦又模糊的意识逐渐坠落,终于在彻底找到恺撒的安心之中沉沉睡了过去。   晚安老大。   希望我们都有个好梦。   兽洞之外——   粗壮树干上的巨蟒依旧处于沉睡状态,但脑袋却细微地偏转了一下,好似听到了小蛇梦中的呓语,并无声回应着对方的那句“晚安”。   林中静谧,树上的巨蟒、兽洞里的小蛇,此刻都睡着了。   ……   第二日清晨——   当晨光再一次为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披上一抹金纱时,俞司言懒洋洋从兽洞里钻出来半截,然后就被堵在了中间。   眼下天光放亮,借助充足却柔和的光源,他才看清“堵门”的罪魁祸首。   ——是堆成金字塔似的猎物小山。   俞司言:???   他忽然反应过来了。   怪不得昨晚困得迷迷糊糊的他总觉得光线不对,就算是晚间的雨林再如何昏暗,也不至于昏黑到那种程度吧?   原来那时候就有这么大一堆猎物堵在了兽洞口,把本就零星的月光、星光遮得一干二净!   毫无疑问,眼前这“金字塔”的始作俑者只有一个,那就是热衷给他投喂的巨蟒恺撒!   所以这是继黑凯门鳄事件后梅开二度了吗?   想出去,估计需要把猎物搡开。   可自从成了森蚺以后,俞司言受动物本能影响,多多少少变得有点儿懒洋洋的,能躺着绝对不支棱起来,让他主动使劲……倒不如相信电鳗会爬树。   电鳗:啊,我也要爬吗?   俞司言懒得动弹,他决定相信自己“苗条”的身材,能接受组织的考验。   此刻,体型绝对谈不上小的森蚺拍了拍尾巴,他不得不侧着身,使劲儿吸气——收腹——再吸气——再收腹,直到从一条蚺变成一片蚺,这才蹭着边缘的缝钻出去半截。   钻是钻了,但只成功了一半。   森蚺的头部要比身体部位更窄一点,俞司言正好被卡住了肚子。   无可奈何的森蚺只好再窸窸窣窣退回至兽洞里,随即生无可恋地探出长尾巴,开始任劳任怨地把猎物往边上搡开。   俞司言忍不住想——   显而易见,这又是恺撒留给他的猎物,只是……   老大啊,你对蚺的胃口和消化能力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从第一次横死在蚺家门口、足足几百公斤的巨型黑凯门鳄,到之后的成年美洲虎,再到现在这堆成山的中小型猎物群……   老大,你真的不是在养猪吗?   俞·小猪蚺·司言:蚺看起来很能吃吗?   巨蟒:能吃是福。   看来,不论有没有记忆,也不论是从前的狼王恺撒,还是现在的巨蟒恺撒,他都致力于把自己的小狼/小蛇伴侣,养成一辆毛茸茸/滑溜溜的小卡车。   这样才足够健康呢! [61]【2.5w营养液加更】:我哪里肚肚逼蟒了?!   终于给自己腾出足够钻出来的缝隙后,俞司言彻底爬出兽洞,开始探头数着猎物堆——   两只水鸟,一条幼年凯门鳄,三只森林兔,三只陆生棘鼠[注]。   甚至还有一只缩在壳里,被所有猎物压在最下方的淡水龟。   前几个猎物都算常见,但这乌龟……   俞司言多看了两眼。   是只巨型侧颈龟[注],体型很大,目测背甲长度超过50厘米,是瓦斯蒂亚河中的游泳健将,眼前这只背脊上的凸起格外明显,看起来就像是只骆驼。   最重要的是……这只侧颈龟在装死!   俞司言用尾巴尖尖戳了下乌龟屁股的位置,果然看到对方缩进去的尾巴抖了一下,把自己往龟壳里缩得更紧密了。   所以……对方是装死骗过了老大,这才被当猎物一起带到兽洞口吗?   俞司言看得好笑,他用尾巴卷起这只侧颈龟,把对方丢到了不远处的溪流里。   几乎是刚沾水的瞬间,这只骆驼样的乌龟便探出四肢,连滚带爬扒拉着水体飞溅出水花,用生平最快的速度逃离此处。   巨型侧颈龟:捡回一条命啊!   等把猎物占据的空间腾开后,俞司言再次撑起脑袋往上看。   果不其然,他看到了盘着身体、挂在树干上,形成一片连绵阴影的恺撒。   从对方身体下方投落而来的阴影,与树藤、树枝的交错下,夸张如华盖,形成了一把巨型遮阳伞,足以把下方的森蚺完全笼罩。   这幅画面非常熟悉。   俞司言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因为好奇和“轻敌”,而进入雨林深处寻觅那头“外来野兽”的经历……   谁能想到那外来的野兽就是恺撒呢?   他也没想到,那时候老大就已经在他身边了呀……   消化休眠期的蛇类感官会比平常更加迟钝[注],反应能力也会大幅度下降,这一阶段的恺撒也是如此。   不然依照他对小蛇的痴迷样儿,若是感受到对方在注视着他,必然会顺着巨木爬下来,然后把他的小蛇缠绕至腹侧,裹起来狠狠吸、狠狠舔!   俞司言:怎么感觉尾巴尖尖有点发麻呢?   蛇类的消化需要持续一段时间。   体内能量充足的俞司言,最开始只盘在巨木下方,一会儿看看恺撒,一会儿扒拉扒拉对方给自己留下的猎物。   因为实在不饿,再加上热带雨林气温高、湿度大,俞司言怕猎物留在兽洞周围会腐臭,污染他们居住的环境,不得不用尾巴卷住猎物,一只一只往远点儿的地方运输。   俞司言觉得等老大这次消化醒来,他必须好好同对方说道说道——   咱不能因为作为狼的时候饱一顿饥一顿,变成蛇以后就大款成这样,怎么还囤积猎物呢?   咱是蛇啊!吃一顿顶几个月,根本不需要囤积猎物啊!   就算是老大你再怎么想把蚺养成猪,也要看看蚺的肚子容纳限度吧?!   树上的巨蟒还在消化,树下的小蛇则任劳任怨地搬运猎物,往更远一点的地方送。   只是搬运的过程中,俞司言越搬越觉得可惜,于是动作也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卷着没气儿的猎物在那儿发呆。   毕竟这是老大给他抓的猎物呢,要不是真的吃不下……他也不想浪费啊……   俞司言一顿,他忽然想起来一件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   以前还是狼的时候,他们对每一顿食物都很珍惜,会尽可能吃到饱为止。   苏坦纳国家公园是一座大型生态园,同时包括生产者、分解者和消费者,存在有数个完整的生物链,而峡谷狼群作为其中的一环,不可能永远都处于狩猎成功的状态里。   他记得很清楚——   有一年冬季,野牛群意外地改变了活动路线,他们不曾从东北侧而来穿越落日峡谷,于是那一年的峡谷狼群也度过了一个非常难熬的寒冬。   广袤无垠的天地内,猎物的行踪变得更难捕捉,在缺乏大型“能量库”的状态下,狼群的狩猎结果也不太好。   饥一顿、饱一顿本是野外狼群的生活常态,也是所有狼都必须要习惯的现实情况。   可恺撒舍不得他的小狼饿肚子。   于是那时候,晚间寒冷的深夜里,分明也同样饿着的狼王,会趁着小狼熟睡而悄声离开“家园址”,在静谧的雪原中寻觅田鼠的踪迹。   俞司言大概永远都无法忘记,当他在那个冬天饿得瘦了七八斤,半夜睡在山洞中饿醒时,一睁眼,便见风尘仆仆、满背白雪的恺撒从视线的尽头走来。   对方的嘴里正叼着三只血淋淋的田鼠,浑身裹挟着寒凉的冷意。   在发觉小狼已经醒来后,恺撒把猎物放到了俞司言的面前,轻柔舔舐对方的吻部,用很轻的声音低吼着叫他的小狼吃东西。   那天晚上——在俞司言成为混血狼后,并与恺撒结为伴侣的第五年,这只看起来像是个小太阳花的混血小狼眼眶湿湿的。   他吃一小口肉,“吧嗒”掉一滴眼泪,最后弄得恺撒没招了,终于接受了小狼伴侣的投喂,这才叫后者弯了弯水润润的绿眼睛。   那个寒冷的冬夜里,小狼和他的狼王在饥饿下分食了那三只田鼠,吃得格外珍惜、格外小心。   好在那样的极端情况只是偶尔。   当峡谷狼群又熬过艰难的三日后,他们在远方的平原处狩到了一头马鹿,终于得到了抚慰肚腹的机会。   俞司言幽幽回神。   似乎也是从那个冬季开始,恺撒对他进食的执念愈发深、愈发沉。   以前的恺撒只是盯着他吃饱、吃尽兴,可等换了物种以后,老大干脆把他往养猪的方向发展了。   想到这里,正用尾巴卷着那三只森林兔的森蚺有点迟疑了。   这些都是恺撒老大给他抓的!   是给他的!!!   绿眼睛幽幽冒光的森蚺探出蛇信,卷着舔了舔自己的小猫嘴子。   他上一顿的食物也消化掉了,现在就是最后期的吸收扫尾阶段,如果他再努努力,这种小鼻嘎似的猎物,应该也能吃进去……吧?   蚺是真的舍不得把老大给自己抓的猎物丢掉!!!   尤其在认出来恺撒的身份后,俞司言总是想起自己之前拒绝老大投喂的行为,老大肯定会难过死的吧……   此刻,心软的小蛇对恺撒生出无限的疼惜。   这也就导致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底线一降再降、接受度也一高再高,纵着某条巨蟒的各种痴汉行为,最终在某个躁动的雨季,被可恶的大蟒蛇灌成了一个鼓鼓的奶油面包卷。   俞·奶油面包卷·司言:呜,爆浆了。   当然,现在的小蛇并不能料到自己亲手纵容出来的“恶果”,还正心疼恺撒给他抓的猎物呢!   他想,实在舍不得丢掉的话……还不如自己吃了呢!   而且老大抓来的猎物,怎么越看越好吃啊?应该不是蚺的错觉和滤镜叭?   善变的森蚺人性化地叹了口气,然后扭动身体、摆动尾巴,苦兮兮地又把自己刚刚拖出去的凯门鳄重新扒拉回来。   很快——   两只水鸟,一条幼年凯门鳄,三只森林兔,三只陆生棘鼠摆在了俞司言的面前。   俞司言舔了舔嘴巴。   贪吃蚺,开动!   ……   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白日是闷热潮湿的,在这片雨林的深处,已经进入“人类禁区”范围的区域中总藏有难以被人类窥见的隐秘。   如果能行至足够深入的地方,且视力足够好,或许你能看见一棵遮天蔽日的巨型老树上阴影交叠,其粗壮的树干间缠绕着一条比成年男性腰都粗的深色巨蟒。   如果你再看得仔细点,或许还能在这棵树的下方,瞧见一条外形格外漂亮的森蚺。   线条流畅的身形,弧度圆润的脑袋,一双少见且清透的绿眼睛,正顶着背脊鳞片上熠熠生辉的金棕色、奶咖色斑纹,在零星的光斑下进食。   他面前摆了很多猎物,就好似在进行一场开展在雨林深处的自助餐。   这让人不禁疑惑——森蚺也会一次性捕食这么多猎物吗?这似乎和人们在课本、资料中所学的内容不太一样啊。   言归正传,如果继续观察的话,你还能看见这条森蚺似乎很珍惜自己的猎物,甚至在吃饭这一方面……显得有点龟毛。   他会在进食前,先用灵活的尾巴和巨大的力气,将猎物上一些棱棱角的东西取出。   等猎物变得比较柔软、圆润后,森蚺又会用尾巴这儿挑挑、那儿捡捡,直到把猎物扒拉得干净点儿,这才终于进入正题。   任何蛇类的进食过程都是吞食,这条行为格外特殊的森蚺也是如此。   他会先把嘴巴张到很大——比猎物身体最宽的地方还要大,然后从猎物的头部开始,借助口腔内肌肉的蠕动,将其一点一点吞入到身体更深的位置。   不过在进食期间,这条巨蟒总会偏头看向另一侧缠绕在树干上的巨蟒,就好像把那条蟒蛇当成是自己的下饭对方,看一眼吃一口、吃一口看一眼。   毫无疑问,这样的情况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甚至是在整个大自然里都是很少见、很奇怪的。   这条巨蟒看起来明显不是该区域生活的品种,而下方的森蚺,又为什么会同这样一条堪称巨型,对自己存在威胁的猎食者共处同一个空间?   很可惜,没有人能知道答案,也没有人能在“人类禁区”看到这奇怪的一幕。   作为“奇怪一幕”中的主角之一,俞司言正咂吧着能张180度的嘴巴,已经吃掉了两只水鸟、幼年的凯门鳄,以及两只森林兔了。   ……所以到底是谁说他还饱着呢!他还不饿呢?   俞司言:(嚼嚼嚼)嗯?(嚼嚼嚼)蚺也不知道啊(嚼嚼嚼)到底是谁说的呢?(嚼嚼嚼)反正不是蚺……   很快,先前恺撒给小蛇囤积的猎物堆便剩余不多了——只有一只森林兔和三只陆生棘鼠,至于腮帮子和肚皮都鼓鼓的俞司言,这次是真的丁点儿都塞不进去了,再塞……恐怕他要翻着肚皮吐出来了!   加餐加到撑的森蚺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他忍住进食之后本能升起的困意,又一次用尾巴卷起剩余的猎物,这回他是真的准备处理掉这些尸体的!   没办法,蚺是真的吃不进去了……   这些就当作是大自然给其他肉食动物的馈赠好了!   蚺已经很努力地珍惜恺撒老大的劳动成果了!   俞司言伸展了一下身体,在他终于把猎物从兽洞周边清空后,忽然听到旁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老大醒了吗?   森蚺瞪圆了一双绿眼睛,“嗖”地一下转过脑袋,便见巨蟒的长尾在树干上颤颤巍巍,随即滑落而下,有小半截搭在了草丛之间,因为哑光质地的鳞片而不见任何反光。   按理说,蛇类在消化期是最好不要被打扰的,但是……   俞司言盯着恺撒的长尾巴,心里实在有点儿痒痒。   上辈子作为北美灰狼的一生,他根本就没和老大相处够!   虽然他们之间能够交流的语言有限,没什么共同话题,可俞司言就是喜欢窝在恺撒怀里,“嗷呜嗷呜”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喜欢恺撒每一次低头轻轻舔舐他脑袋、耳朵的温馨感觉。   而今阔别五年,他才刚刚和老大相认,正是热乎的时候,不能贴贴对于蚺来说实在是太太太折磨了!   如果他只是悄悄靠近,和老大贴一贴呢?初见那会儿他都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呢……   只是贴一贴的话,应该不会影响老大消化猎物吧?他贴一下就立马撤退!   在草丛中盘成一坨的小蛇蠢蠢欲动,最终决定心动不如行动。   他很小心、很小心地蛄蛹着靠近,几乎以每分钟5厘米的速度缓慢接近,直到他彻底进入恺撒的长尾所能扫到的空间附近。   恺撒的身体有十三米长,通体是哑光质地的深灰色,哪怕身体在树干上已经盘绕了大半部分,但仍然有不短的尾巴能垂至地面。   这条尾巴粗壮有力,从树干上垂下来后,那些坚硬且紧密排列的鳞片微微凸起,看起来像是九节鞭似的杀伤力十足,怪不得当初被偷猎者“围捕”的时候,能打断一个成年男性的肋骨。   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堪称“武器”的长尾,落在俞司言眼里却是柔软、亲和的。   随着树下的森蚺彻底进入巨蟒长尾可摆动、攻击的范围内后,盘踞在树干上的“史前巨兽”好似感知到了什么。   那条透着冷硬气息的尾尖无意识摆动,在身体的保护机制下形成了一种防备的姿态。   ——只要轻轻一挥,那条长尾上所具有的、超过1000公斤的力道,别说是一条五米长的森蚺了,就是一头成年野牛的肋骨都能被其轻松击碎!   但令人意外的是,这条巨蟒的防备只是一瞬。   原先微僵的粗壮蛇尾好似透过空气感知到了什么,随即一寸一寸放软肌肉,连带着上面生有凸起的蛇鳞都好似驯服起来,正翘着尖尖一点一点往前。   不多时,试探着靠近的森蚺与同样摸索着向前的巨蟒的尾巴尖儿碰触在了一起。   簌簌。   蟒蛇的长尾勾着森蚺的下颌部位,亲昵地蹭了一下。   俞司言那纺锤状的瞳孔骤然一缩,大脑空白一瞬,忍不住吐出半截粉粉嫩嫩的蛇信子,看起来呆呆的。   蛇的骨传导非常敏感,接收到的信号会直接传递至大脑,于是下颌也因此变成了一个特殊且受到蛇类保护的部位。   但就在刚刚——在俞司言毫无防备的瞬间,他的下颌——存在下颌骨的部位,被巨蟒的尾巴勾了一下,那种麻麻痒痒的感官便“噌”地一下顺着骨头传递,直蹿大脑。   这样的举动对于一般蛇来说,会引起其挣扎反抗,甚至是攻击。   可对于早就习惯了恺撒碰触的俞司言而言,这简直就像是猫咪碰到了猫薄荷、小狗见了肉骨头,只一下,巨蟒的尾巴尖便得到了一滩蚺。   ……舒服化了。   俞司言翻着肚皮,露出白生生如珍珠的腹鳞,以及先前进食导致的小鼓包,脑袋蹭着巨蟒的尾部弯曲的弧上,就那么半张着嘴巴、耷拉着蛇信,任由对方的尾巴尖来来回回挠他的下巴。   太舒服了。   像是有一双轻柔的手伸进了脑壳里,正缓缓抓挠、按揉他的脑子和神经,一下一下地,灵魂都好似快出窍了……   就、就像是以前他们还是狼时亲嘴筒子似的,但似乎还更加深入,有种在大脑里亲亲的感觉……   俞司言:舒服到痴呆。   树干之上,巨蟒恺撒依旧处于迷蒙困顿的消化期,意识迟钝、反应缓慢。   树干之下,俞司言整个蚺都瘫到了恺撒的尾部中间,挺着小肚子,被对方无意识地蹭挠伺候得昏昏欲睡。   甚至那截巨蟒尾巴格外会找地方——   即便它的控制者正在休憩,并不具有清晰的意识,可这条尾巴却聪慧灵活。   正一路从小蛇的下颚挠到肚皮,舒服得俞司言直接变成了吐着蛇信“嘶哈”喘息的小狗蛇,连纺锤状的竖瞳都快变成“心形”的了。   谁能拒绝一条能给你的大脑神经和肚皮挠痒痒的蟒蛇尾巴呢?   俞司言会大声说:没蚺能拒绝!   只要体验过一次,一定会爱上的,这大概是人类这辈子都没办法感受的舒坦。   ……   雨林深处的时间,好似因为巨蟒和森蚺的缠溺而变得慢了下来。   俞司言被挠得昏昏沉沉,开始不住地张开嘴巴打呵欠。   甚至一旦恺撒的尾巴有停下的趋势,这条被养娇的小蛇便会翘着自己的尾巴软软地勾一下对方,然后主动挺着藏有猎物的圆鼓鼓肚皮往上凑,用肚皮“提醒”并“逼迫”对方继续、继续,蚺还没舒服够呢!   小蛇:我肚肚逼蟒吗?我哪里肚肚逼蟒了?!   至于消化休眠中的恺撒,哪怕他没有意识,也对这条肚肚逼蟒的小蛇宠溺极了——   真就顺着对方的意思,堪称武器的尾巴不停,在此刻化作绕蚺柔,温和耐心地给他的小蛇挠痒痒,哄对方睡觉。   有着这样美妙的哄睡服务,俞司言在巨蟒的尾巴弯里又睡了一觉,睡得格外舒服。   比他五年来每一次觉都舒服一百倍!   不过,短时间内接连数次的睡觉,让下一次清醒过来的俞司言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昏沉感。   等他终于蛄蛹着爬起来,甩了好一阵脑袋瓜后,意识、思维才逐渐清晰。   没忍住又张大嘴巴,打着哈欠的森蚺看向树冠缝隙处透出的光。   看颜色……好像已经快日落了。   俞司言大惊。   天呐,这一天过得也太颓废了!好像除了吃和睡,他真没干别的事情……   完蛋,怎么一遇见老大就自动进入被当小猪养的模式了?!   一想到未来的某一天,老大卷着个胖成水桶的小猪森蚺亲亲贴贴,俞司言便忍不住打了个颤。   虽然已经在恺撒面前丢脸丢惯了,但胖成水桶……实在不太行!在伴侣面前,他也是需要保持一定小魅力的!   俞司言慢吞吞爬起来。   他也想运动的,但前不久才吃了点儿老大带回来的“小零食”,这会儿肚子上的鼓包还没消下去呢,不适合运动。   那做什么呢?   俞司言用尾巴撑了会儿下巴,余光里瞥见尾部鳞片缝隙里有一点点小脏污。   在热带雨林这样的野外生存爬行,这样的小脏污难以避免,野生的森蚺气味大,至少有一半和其生存的环境有关。   俞司言是条喜欢干净的森蚺,更何况森蚺本就喜欢水。   只要他有时间,就会去瓦斯蒂亚河的任何一个小分支里泡澡——   不仅单纯地泡,还会用水中的水草摩擦鳞片,就像是搓澡似的。   如果岸边正好生长带有香气的野花,这条很会爱护自己的森蚺甚至会用尾巴揪下花瓣,团一团、揉一揉,把溢出汁液的花瓣搓开在自己的蛇鳞上,充当纯天然、无添加的浴盐。   等泡完、搓完以后,他会小心翼翼爬到一截干燥的,横向生长的树干上。   这截树干最好距离河面有个一米多两米的高度,上方的树冠不要太厚重,要能透下来足够多的日光。   然后,卷着搭在树上的森蚺将会开启一场舒缓、慵懒的日光浴,进行日照杀菌美黑,直到把鳞片间隙的水分晒干,才算结束一次洗澡安排。   很舒服。   那是俞司言四处游荡的五年里最喜欢的环节。   此刻,一想到水,近来几日都待在陆地上的俞司言心动了,甚至感觉自己的鳞片马上就要干燥到爆裂了!   他立刻就需要洗澡!   不过在泡澡前,这条小森蚺又恋恋不舍地在巨蟒的尾巴末端贴了贴,黏黏糊糊的,就好像在说“一会儿见”,“我就在不远处”,“我等等回来找你奥”。   甚至为了避免恺撒中途醒来发现他不见,俞司言还又卷着长尾,从地上的草丛间蛄蛹到了树干上,打算给老大嘶着知会一声。   他撑着五米出头的体长,就那么大大咧咧趴在了消化期间的巨蟒的脑袋、后颈和背脊的上方,哪里还有一开始的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恺撒休眠的样子?   俞司言:那咋啦?老大都没讲我!   此刻,树干上盘着大蛇,大蛇的身上盘着个小蛇。   小蛇窸窸窣窣把自己翻转了半圈,用嘴巴贴住大蛇的吻部,又努力往下蹭了蹭,半抵住对方的下颚部位。   “嘶嘶,嘶嘶嘶~”   老大,蚺去洗个澡。   “嘶嘶嘶。”   蚺一会儿就回来奥!   “嘶嘶……嘶!”   老大,等蚺啊!   小蛇的嘶鸣声带动着其吻部的轻微震颤,又顷刻间传递至巨蟒下颚的骨头上,进行往大脑神经输送信息的骨传导。   整个过程里,俞司言怕恺撒听不清、听不明白,特意放慢了声调,一个“嘶”能重复七八遍。   直到半睡半醒的巨蟒微微偏头,探出半截深红色的蛇信,蹭了一下小蛇的鼻头,就好像在说“我知道了”。   俞司言眼睛亮了亮。   “嘶嘶。”   老大,蚺真走啦?   巨蟒的脑袋微动,又一次舔了一下小蛇的吻部。   这下俞司言放心了,直接放松身体,顺着恺撒的背脊滑下去,“呲溜”一下直达底部。   温存够了,森蚺摆动长尾,探出浅粉色的蛇信,一边探知空气中残存的水分子,一边往水源存在的地方前进。   ——这对一条生活在热带雨林的森蚺来说并不难,是他们必备的生存技能。   很快,属于森蚺的鳞片触感,以及那发甜发暖的信息素逐渐远离。   从树干上垂落下半截的深色蛇尾有些空茫地卷了卷,并翘着尾巴尖尖四处摸索,似乎疑惑自己的小蛇尾巴怎么就不见了。   另一边——   水源距离巨蟒所在的区域并不远,或者说这是俞司言用蛇信感知气味信息后,有意挑选出来的最近目的地。   倒不是为了省力,而是为了一旦恺撒那边发生什么事情,他能及时赶到。   消化状态的蛇都很脆弱、很迟钝,俞司言想了一下恺撒目前的体型……这种脆弱和迟钝大抵是需要排除他家老大的。   除了人类,再没有谁能对一条十二三米的巨蟒造成伤害了吧?!   更何况这里是“人类禁区”,除了他这样芯子是人类的半吊子动物,应该再没有哪个人类能真的走进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深处了吧?!   就算有原始森林里的野人部落,说真的,俞司言不觉得以他们的“武器”发展水平,能戳破恺撒那硬到有点夸张的蛇鳞锁子甲。   不过他虽然是这样想的,但身体却很诚实,选择了最近的水源。   河边的森蚺抖了抖沾染草渣、泥块的尾巴,格外丝滑得浸到了水中,变成了一条浮起来的麻绳。   然后一点点拉伸舒展,几乎将五米长的身体绷到极限。   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内的河水流域,主要由“白水河”、“黑水河”和“清水河”三大类构成,它们的河床形态和水色,也会因此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特征[注]。   而今俞司言泡澡的河流,则是一条“黑白河交汇”的特殊水域。   在这里,清澈稳定的“黑水河”与浑浊多变的“白水河”两种水体并流数公里且并不混合,形成了一道罕见的奇景。   为了清洁力度足够,爱干净的森蚺选择了更清澈的那段河流。   他的身体在水体中摆动出漂亮的“S”型,左右晃动,除了腹部那轻微鼓起一小截的“肉肚子”,堪称婀娜。   清澈的水体接纳了这条颜值极高的森蚺,借助日落黄昏时暖洋洋的橘红色微光,他用长尾搅动下方的水草,在细微的摩擦下缓解鳞片根部的痒意,同时洗去残存的污浊。   瓦斯蒂亚河的流域蕴含着无限生机与能量,足以滋润被其穿越、渗透的瓦斯蒂亚热带雨林。   这样的母亲河养活着森林植被,也同样养活着这里繁复万千的热带动物。   当俞司言正沉溺于泡澡带来的舒缓时,旁侧那段浑浊河流的底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自其所具有的瞬膜[注]后闪了闪,隐隐流动着贪婪的光。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摆动尾巴,静默游动,正缓缓靠近着那条一无所知的森蚺。   同一时间,兽洞旁侧的巨木上——   原本金红色眼瞳呆滞的恺撒微微偏头,隐隐有从消化食物的休眠期中清醒过来的趋势。   恍惚间,他感觉不久之前,小蛇似乎贴在他的脑袋边上正嘶鸣着什么。   于是恺撒下意识回应着,可等他此刻清醒回神、瞳孔缓慢收缩,才恍若发觉他的小蛇不见了。   等等……他的小蛇呢?   体型硕大的巨蟒一寸一寸抬起脑袋,蛇信吐露,金红色的竖瞳中逐渐浮现沉冷的凶性。   ……   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对于人类来说,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或者说,这座“动植物王国”,更考验的是人类的准备、知识和敬畏心,如非一般,没有谁会深入这片危机四伏的丛林。   同样,这片神秘的区域对生活在这里的动物来说,有广袤无限的勃勃生机,也有潜藏在阴影里难以防备的危险。   在无数条食物链交错构成的生态系统里,谁都有可能成为食物,谁也都有可能成为猎食者。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将是最遵守“丛林法则”的野性大自然。   时间回到一小时以前——   一头背脊上残留有子弹擦伤痕迹的黑凯门鳄,正顺着河流一路向北。   这是一头成年的雄性个体,体型很大,根据水中晃动的阴影来看,少说有五米长,至于阴影之下的真正体长,最大可能达到五米半甚至是六米。   而其身上最吸睛的,便是一道横过背脊,将近有其身体宽的陈年旧疤,非常狰狞,甚至光看疤痕的长度、粗度,都足以想象当时的战况有多么凶险。   这条黑凯门鳄,可以算作是巴德荔湾小镇上的黑名单成员了。   他被小镇上的居民称作是“杀人鳄”——   在五六年前,巴德荔湾小镇曾出现了第一起鳄鱼袭击当地居民的事件,受创者便是小镇上的那位警官。   当初他们正日常在河面上巡视,大抵是因为小船的阴影被这头黑凯门鳄当成了猎物,这才有了最初意外的发生。   好在事发时小船上不知警官一个,人们及时施救,子弹擦过这条“水中霸主”的背脊,在恐吓对方的同时也留下了几道难以褪去的旧疤。   幸运的警官没有失去生命,只是大腿部位被猎食者的利齿擦伤,险些失血过多。   但是,这场危机只是一个开始。   尝过人血的黑凯门鳄似乎被这股独特的食物气味吸引了,从那之后,这位“水中霸主”时常潜伏在水面之下,摇摆有力的尾部,游荡于人类聚居的巴德荔湾小镇周边的水域中。   当地居民最初并不曾防备,毕竟在瓦斯蒂亚河流域内,不论是大体型的黑凯门鳄,还是小体型的凯门鳄,都是他们最常见的动物,几乎从未发生过恶性袭击的事件。   直到这头实际体长达到六米的“水中霸主”的出现,改变了巴德荔湾小镇的原状。   那是多年前的一个夏日,在河水中潜伏许久的黑凯门鳄终于找到机会,袭击了一个戴着金属腕表,醉酒后跌落码头的中年男子。   擅长游泳的成年男人面对这样的水下猎食者根本无力反抗。   甚至他的落水,对伺机而动的黑凯门鳄来说,就像是一块摆上桌的美食,几乎比其狩猎任何中大型的哺乳动物都要方便。   最初对人类的袭击,以及第二次的轻松狩猎,成功让这条黑凯门鳄把“人类”与“一顿容易得手的大餐”联系起来。   按照科学说法,这种行为被称作是“食物关联”[注],有过食人纪录的鳄鱼再次攻击人类的可能性将大大增高。   不出所料,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这条危险的黑凯门鳄成了巴德荔湾小镇周边水域的“危险常客”。   鳄鱼很聪明,他们的智商和记忆力远超人们的想象。   这条体型极具优势的黑凯门鳄记住人类的作息规律,经常性地在特定地点、时间发动精准伏击,十次里总有一两次能得手。   为此,巴德荔湾小镇的居民在那位警官的带领下,自行组成了击杀鳄鱼的队伍,终于在数日的追踪后,给予那头大型黑凯门鳄足够有力的一击。   可惜人们没能杀死他。   自那以后,这只恶行累累、上了黑名单的黑凯门鳄消失了,巴德荔湾小镇重新恢复平静。   直到许多年后,当外来的摄影师开始跟拍《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中的主角萨朗时,那条浸染过人类鲜血的黑凯门鳄又一次出现了。   也是他,给成年后返回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森蚺萨朗,留下了近乎致命的伤害,好在萨朗及时逃脱,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人们期待的反杀并不曾出现。   即便当时的萨朗有着七米的体长,但对上一条六米的黑凯门鳄,前者远远不是后者的对手。   受伤的森蚺萨朗盘踞在树上小心养伤,而黑凯门鳄则大摇大摆地顺着河流远去,依旧活跃在这片生机勃勃的雨林深处。   至此以后的很多年,“杀人鳄”销声匿迹。   有些人觉得他离开了瓦斯蒂亚河流域,有些人则认为他或许因为背负着人命而遭到报应,已经死在了野外。   不过,恶有恶报并不会永远应验。   很多年后,当外来的科学家进入瓦斯蒂亚热带雨林考察时,他们在深处的河岸边缘发现了一具动物骨架。   其体长推测、复原有六米出头,经过分析蛋白质的变化,科学家们最终确定这是一条寿终正寝的黑凯门鳄,实际年纪可能高达70岁以上[注],他们还在鳄鱼的肚子里发现了一块严重腐蚀的腕表。   巴德荔湾小镇当地的老人,则告诉科学家们这枚陈旧的,但依稀能辨认出来的腕表,源自于他的父亲——   一位极其擅长泅水,但某日晚间喝完酒后失足落水,却再也没有回来的男人。   ……   而今,这条在当地居民眼中消失了几年的黑凯门鳄又一次出现了。   他放弃了人类聚集地,活动在瓦斯蒂亚河流域更北边的“人类禁区”,凭借巨大的体型和可怖的猎食能力盘踞一方。   在此期间,因为热带雨林足够广袤复杂,这条危险度极高的“杀人鳄”,与成为森蚺并游荡五年的俞司言从未打过照面。   但好的不来坏的来,而今《倒霉熊》的主演可能又换主角了,比如某条正沉浸于用水草搓澡的绿眼睛森蚺。   俞司言: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出演了《倒霉蚺》啊?!!   眼下正在认认真真洗澡的俞司言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取代纪录片的主角森蚺萨朗,提前遇见这条消失数年,甚至一度被当地居民认为死了的大型黑凯门鳄!   ……   此刻,傍晚的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内部——   已经在河水中潜伏多时的黑凯门鳄透过瞬膜,看到了那条摇摆着长尾的森蚺。   对猎物血肉的贪婪与渴望,促使他无声游动,正一点一点拉近与森蚺之间的距离。   但独自游荡五年的俞司言在野外生存方面,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混血小狼了。   上辈子狼王恺撒教会了他很多,而这辈子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则让他亲自感受、独立成长。   几乎是在黑凯门鳄与森蚺之间仅剩不到两米距离的瞬间,上一秒还在洗刷刷森蚺骤然绷紧肌肉,如同弓弦一般大力摆动长尾,在水体的浮力下加速原理。   咔嚓!   黑凯门鳄张嘴咬了个空。   但他并不打算放弃眼前的猎物,同样摆动身体追了上去。   毕竟这么大的森蚺,可不是每天都能遇见的,而黑凯门鳄相信自己有把猎物吃到嘴的能力。   俞司言有点慌,但不算太多,脑子还能分析一下此刻的战况。   虽然他也是个五米长的巨型森蚺,但对比这五六米长、体重足足是他三倍不止的重量级坦克,根本不够看啊!   这是真的打不过!   当初纪录片的主角萨朗在后期鳄口逃生的时候,都还有七米的体长呢!他才五米算什么?!   俞司言对自己的实力有很清晰的认知,甚至在五年的生存经验下,得出一个专门针对凯门鳄的小结论——   三米以下蚺无敌,三到四米一换一,四米以上蚺凉凉。   如果遇见五米以上的……那蚺就没有然后了。   全力加速的俞司言几乎把尾巴摆成了螺旋桨,一刻不敢停,这时候他只有上岸爬树才能安全。   但后方的黑凯门鳄速度并不慢。   在水里比游泳速度的话,拥有巨大肌肉量的尾巴和恐怖爆发力的黑凯门鳄可谓强者。   不过,俞司言也不打算和对方拼速度,他距离河岸的距离并不远,尤其发现鳄鱼的时机还算早,努力一把不成问题。   于是,“黑白河交汇”的水域间上演了这样一幕——   后方的水花里,一条身长五米多六米的黑凯门鳄正在张着嘴,使劲儿追他的猎物。   而前方,被鳄鱼当成是猎物的森蚺则大力摆动尾巴往岸边靠。因为距离足够近,他几乎“呲溜”一下就裹着满身泥浆滑上了岸,目标直至不远处的热带树。   俞司言:嘻,澡白洗了。   被森蚺溅了满脸泥点子的黑凯门鳄穷追不舍,四肢用劲,也爬至岸边。   但这只黑凯门鳄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能见识到五米长的森蚺突然变成三四米高——   是的,俞司言他又站起来了。   甚至是以体长五米的森蚺的身份站起来的。   当了二十多年的人,站立完全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哪怕蛇的骨骼比之狼更加不适合站立,但耐不住俞司言的血液里就流淌着“站魂”。   他转生成森蚺后,碍于体型和骨骼的问题无法长时间站立甚至是前进,但短时间的站立完全就是手拿把掐!   于是,在四肢伏地的黑凯门鳄那有限的视觉高度里,他眼睁睁瞧着一条森蚺,就那么水灵灵地从平铺的“S”形,变成了半立起来的“L”形,最后变成了几乎可以忽略其用作支撑的尾部部位的“I”形。   黑凯门鳄:???   开眼了,鳄也是见过世面了…… [62]摩天环蚺驾到!:“反吐”的巨蟒   趁着这头“杀人鳄”短短几秒钟的失神,足以让俞司言用没什么弧度线条、难以与脑袋做分辨的脖子搭在树干上,形成一个“7”的形状,然后尾部肌肉使劲一荡——   甩起来了。   像是秋千一样晃悠着甩起来了。   因为尾部肌肉给予的力量很足够,此刻的俞司言直接从秋千升级成了摩天环车。   那种欢乐谷里能翻转360度、吓得隔壁小孩哇哇叫的摩天环车。   俞司言:摩天环蚺驾到!   紧接着,那条湿漉漉、滑溜溜,还沾染着泥浆的森蚺尾巴,于半空中滑过一个将近210度的大圆弧后,随即“吧嗒”一声就挂在了树干上。   同一时间,通过森蚺极其强大的核心力量,俞司言悬挂在下方的那半截身体,直接拔地而起,恍若做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空中卷腹,让后知后觉、刚刚从震惊中回神、急急忙忙闭嘴的黑凯门鳄咬了个空。   当然,这是一个十分惊险刺激的动作,并不建议大家学习。   黑凯门鳄:鳄也不知道啊,那条森蚺就那么飞起来了,然后鳄就够不到了啊!   俞司言的这一连招做得很熟练。   这是他能够从2米多长的小森蚺,一路避开比自己还大、还强壮的猎食者——比如在热带雨林中对森蚺威胁最大的成年黑凯门鳄、美洲豹等,并成功长到5米的生存秘籍,至今无蚺能超越。   现在,俞司言挂在了树干上。   借助森蚺攀爬的本能反应,他迅速盘好身体,直接与黑凯门鳄拉开高度差,随即像是小狗似的甩了甩脑袋上的河水、草渣。   树干上的森蚺与下方的黑凯门鳄之间,至少隔了三米多的距离。   便是后者的脑袋仰到极致,都无法咬到一条紧贴着树干,宛若绕线一般把自己缠成线圈的森蚺。   除非树下的黑凯门鳄能站起来。   但显然对方并不曾掌握这项俞司言的独门秘籍。   狩猎失败的鳄鱼围着这棵树绕了两圈,就那么蛰伏着等在了下方。   或许是因为有森蚺这个足够大的猎物近在眼前,他实在不愿意放弃,也不想再费时间等待别的猎物……   黑凯门鳄睁着阴森森的小眼睛,心想这条森蚺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树上吧?   对方总有下来的时候,只要这条森蚺落地,那么必然会成为他的腹中美食。   想到这里,大体格的黑凯门鳄直接趴下,佯装小憩,意图等待树上的森蚺放松警惕,最好趁着他假寐的时候爬下来……   这条不知道活了多久的黑凯门鳄极具耐心,不然当初他也不会潜伏在巴德荔湾小镇周边的水域中,一直观察当地居民的生活起居,从而掌握他们的日常习惯,再进行数次致命且成功的伏击。   为了不久后的饕餮盛宴,他心甘情愿付出时间进行等待。   当树上的森蚺与树下的黑凯门鳄陷入僵持时,另一边身处树冠、藤蔓间的巨蟒恺撒已经彻底转醒,在逐渐恢复清晰的意识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倏地转动脑袋、开启视线感知。   并在大片大片混浊的视野里,不断地寻找那条闪烁着朦胧光泽,外表格外绚丽耀眼的荧光色漂亮小蛇。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怎么到处都没有……   已然从树上爬下来的巨蟒在热源感知和犁鼻器[注]的共同作用下,仍然一无所获,并逐渐陷入躁动。   他迫切地想要找到小蛇。   小蛇是很重要的。   是他最不能弄丢的……   这种微妙的焦躁与不安,正潜藏在恺撒大脑神经的最深处,并不停作祟着。   即便他没有过往的记忆,但灵魂却替恺撒记住了生命走向尽头的那一刻,不得不提早离开小狼的悲伤和无能为力。   他怎么能够抛下自己的小狼呢?   他怎么会舍得让小狼在没有自己的情况下,独自面对寒冬与黑夜?   于是,当新一次的生命到来后,这份刻骨铭心的潜意识化作执念,让成为巨蟒、不具备记忆的恺撒对俞司言的存在,有种近乎病态的偏执。   幸而这份“病态”是有药可医的。   只要俞司言在,必将药到病除。   而此刻,失去记忆的恺撒正忙于寻觅自己唯一的“安神药”——   草丛间的巨蟒用下颚紧贴地面,探出深红色的蛇信,同时用骨传导和信息素感知的方式,寻觅有关小蛇的任何踪迹。   好在小蛇离开的时间并不久,距离也不算远,在这湿热潮闷、虫鸣不断的夜间,眼下这些信息足够庞大的巨兽窥见具体追踪的方向。   ……找到了。   他知道该去哪儿了。   ……   雨林深处——   时间缓缓推移,已然进入了日落之后的夜晚,大概在九、十点左右。   南半球靠近赤道的热带区域,天色黑得只能瞧见月光与细碎的星子,而其下方,因为层层叠叠、彼此交错的树冠、藤蔓而显得更加黑暗昏沉,完全就是连成一片的深色阴云。   人类很难在这样的环境下分辨方向、行动自如。   但对于生活在这片雨林中的动物来说,这不过是他们所掌握的最基本、最简单的生存方式。   已然脱离兽洞周边的巨蟒正伏在茂盛的草丛中,蛇信吞吞吐吐,捕捉着空气中稀薄的,属于小蛇的信息素分子。   大概走了三四分钟,这条体格庞大到惊人的巨蟒忽然身形一顿——   他微微支起上半截身体,脑袋偏转,冰冷的金红色虹膜中倒映出他腹部上侧那才刚刚进入消化期,隐隐浮出鼓包的猎物。   猎物是一只150公斤左右的雄性沼泽鹿,对比巨蟒的体重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但因其存在,仍然会刺激巨蟒的胃里分泌消化液,并影响他的行为感官,增加身体负担,反而成为寻觅路上的累赘。   ……影响他找小蛇。   恺撒那运转缓慢的大脑中模模糊糊浮现这样的想法,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便开始催动身体,令食道和体壁肌肉协调收缩——   此刻,这条巨蟒体表覆盖着的深灰色近似黑的哑光鳞片紧密排列,边缘却隐隐暴起,有种细微的震颤感。   其鳞片下方的肌肉则不住蠕动,力道之大,以至于巨蟒的整个身体都如拧动的麻花一般紧紧缠在一起,看起来格外狰狞。   同时,他每一次晃动有力的尾部,都会为周边的草丛带来一阵飓风,宛若狂风过境,不多时便将周遭弄得一片狼狈。   而这些不过发生在十多秒的时间里。   恺撒腹部因先前吞食猎物所致的隆起仍然存在,是现下震颤频率最明显的地方。   显而易见,他正在用肌肉的力量,强行把那团尚未消化的猎物,从自己的胃袋中“挤”出来。   这是蛇类乃至整个动物界都非常普遍的“反吐”行为[注],尤其在许多具有高强度消化系统的伏击捕食者身上最为典型,比如各种蟒类、蚺类,以及毒蛇。   对于普通蛇类来说,“反吐”是一个痛苦而艰难的过程,是蛇类应激性自保机制、消化障碍,亦或是环境不适、身体中毒后的生理反应的表现。   但这对于寻常蛇类来说难捱的过程,放在体长有十二三米的巨蟒恺撒身上,反而成了一场并不费事,且由当事蟒自由控制的普通反应。   毕竟,他实在太大、太长了。   完全且悬殊的体格差异下,一条身体最宽部位的周长有140厘米的巨蟒,只是想吐出一头没了犄角(被小蛇清理掉了)、才堪堪150公斤的成年沼泽鹿,大概就像是让一颗玻璃球从水管中穿过。   ——场面看着宏大混乱,实则快速精准。   恺撒的腹部,那头只被浅浅消化了外层皮毛的沼泽鹿的轮廓逐渐清晰,并缓缓上移,同时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开始从巨蟒的喉咙部位浮现。   猎物的皮毛被胃酸腐蚀,略带水光,正从巨蟒那被撑开至不可思议的角度的嘴巴中逐步脱离。   这是一个慢镜头,但整个“反吐”过程放在恺撒身上,却只是过了半分钟不到。   而这半分钟,他完全可以用自己前进时的速度补回来。   哗哗。   猎物被彻底吐了出来后,毫无声息地被恺撒抖落在地。   他鼻息、口腔不住吐出微热的气息,粗壮的身体扭动着,大张的嘴巴迅速恢复原状,在其闭合的瞬间,隐隐能瞧见巨蟒口腔中上下有多排,尖利且向后弯曲的银白色利齿[注]。   恺撒——作为一条与泰坦蟒有着亲缘关系的巨蟒,他的恢复能力远超俞司言的想象——   早先水土不服的难受,在吞食沼泽鹿后的那一场睡眠中已经被缓和治愈。   而今初醒经历“反吐”,哪怕食道、喉咙被胃酸重新灼烧一遍,但恺撒却好似浑然不觉,那堪称“坦克”躯干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适应力惊人也不为过。   他甚至无需经受寻常蛇类“反吐”后的虚弱,便直接回归正常,在半饥饿的状态下全速前进。   夜里雨林深处的闷热似乎越发明显,正象征了雨季内即将到来的频繁雨水。   鳞片上凝结出水珠的恺撒一寸一寸撑起身体,在其拉伸肌肉的同时,遍布全身的骨骼[注]也随之咯吱作响,听得令周边躲藏在阴影中的小型动物忍不住背毛直竖。   太恐怖了!   这片雨林深处什么时候多出来这样一个恐怖的大家伙?   只可惜这些瑟瑟发抖的小型动物们的呐喊并不曾被当事蟒知晓,单线思维的巨蟒恺撒此刻脑子里仅仅记挂着一件事——   找到小蛇。   找到他的小蛇!   簌簌。   从停下前行到“反吐”结束,一分半的时间结束,恺撒的竖瞳凝聚出冷然的光,下一秒摆动长尾,如利箭一般蹭过草丛,疾速前进。   那是人类对巨蟒速度的难以想象,比起早已经灭绝的泰坦蟒,眼前这只实在太快了……   当恺撒正找着他的小蛇时,另一边河岸的边缘位置,俞司言正趴在树干上着急。   树下这头黑凯门鳄实在太熬蚺了,趴在草丛里仿佛老僧入定似的,动都不动,看起来就像是睡沉了一般。   要不是中途俞司言低头观察,直勾勾盯着黑凯门鳄不动,正巧看见对方极其轻微摆动了一下的尾巴,恐怕他真要被这只又精又贼的杀人鳄给骗过去了!   那时候,发现黑凯门鳄假意装睡的俞司言,几乎被惊得蛇鳞都有点儿炸开了,这和半夜看中式恐怖电影没两样!   毕竟在察觉对方假寐之前,他是真的生出了偷偷摸摸爬下树,回去找恺撒的心思!   蚺差点儿就中了歹鳄的毒计!   幸好、幸好!   老大你的蚺差点儿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啧,不愧是被巴德荔湾小镇居民列为黑名单的杀人鳄,阴得很啊……   俞司言盯着对方脊背上陈年的伤势,绿眼睛在夜色里闪烁着幽幽的光,却一时间很难找到解决的办法。   这和上辈子遇见巨熊灰熊完全是两种情况,前者他是已知的,并提前做好了应对情况;至于后者……   这部纪录片他当年就只看过一遍!   比起珍妮弗和萨朗之间偏向抒情、回忆的叙述,那时候的俞司言更爱看刺激的、冲突性强的,这里点名曾被他n刷的《狼群》。   也是因为看得少,记忆力有限,要不是先前在河流里他瞧见了那头黑凯门鳄过大的体型,以及背脊上的陈年旧伤,俞司言根本想不起来《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里还有个充当反派,还没有被主角消灭掉的杀人鳄!   但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打不过下面的黑凯门鳄是事实,眼前似乎除了干熬着,再无任何办法。   如果只是等待的话,肚子里还有猎物尚未消化的俞司言倒也能熬得住,可偏偏他还惦记着在树上休眠的恺撒呢……   这次真不是他想偷跑啊!蚺只是想洗香香再回去找老大睡觉的,谁能想到这还半路杀出来个鳄咬金啊?!   俞司言无可奈何,也是陷入到了一种又急又躁的不安状态里。   他盯着下方的黑凯门鳄愈发气得牙痒痒,尾巴忍不住窸窸窣窣拍打在树干上解气,拍着拍着,诶——   就在刚刚,他气呼呼地用拍尾巴撒气时,灵活的尾巴尖正巧一弯,戳进了一节树洞里。   好像有什么东西?   俞司言支棱起脑袋回头看去。   借助树冠下昏暗的光线,他仔细辨别了半天,才模模糊糊看清树洞里好像是一堆坚果、种皮坚硬的种子、几枚新鲜,还有雨季最常见的真菌。   估计是个松鼠的囤粮洞。   虽然这样不太好,但是……   俞司言用尾巴尖摸了摸那硬度不低的坚果,又低头仔细打量下方的黑凯门鳄。   数年前,当这头杀人鳄在巴德荔湾小镇伏击、吞食人类成功后,当地居民自发组成了除鳄队伍。   在经过追捕围剿后,虽然当时人们没能杀死杀人鳄,但是警长却用他的手枪,打烂了这头黑凯门鳄眼部周边坚固的骨嵴。   虽然至今已时日久远,但弹药留下的陈伤是巨大的,哪怕当年的伤势已经痊愈,但树下那只黑凯门鳄眼部生有骨嵴的位置,仍然有一节轻微凹陷。   也就是说……对方的眼睛是脆弱的,除眼皮外没有额外的骨嵴做保护。   俞司言若有所思。   同时身后灵活的长尾一寸寸攥紧了那些坚果。   他想——   善良的松鼠,蚺要借你的粮食一用,事后必然重重酬谢!   俞司言眼睛亮了亮,他是打不过树下的黑凯门鳄,但他能让这头讨厌的鳄鱼没时间盯着他!   浑身是力气的森蚺在小小的树洞里掏啊掏啊,掏出几枚硬撅撅的种子和坚果,便开始瞄准黑凯门鳄,往对方的眼睛上砸。   说起来,这种投掷技巧,还是当年他和狼群、鲁道夫一起围攻巨型灰熊练出来的呢!   树上的森蚺也算是半个神射手。   第一击的时候,他选用了一个杀伤力比较低的种子,正中黑凯门鳄闭上的眼皮。   感知到这股力道的黑凯门鳄下意识睁眼,想要查看周边情况——通常情况下,没谁敢胆子大到拿石子砸他玩儿,这种挑衅简直就是鳄生第一次。   谁知道黑凯门鳄都还没等到视野清晰,便等到了数枚飞速而来、力道极大的坚果。   一口气砸这么多,应该总有一个能命中吧?   于是——   砰!   一枚砸到了鳄鱼的脑袋上。   啪!   一枚砸到了鳄鱼的鼻梁上。   在一堆同时响起的“噼里啪啦”声中,其中有一道格外柔软的“啵”声最为独特。   只见森蚺用尾巴甩着扔出去的数颗坚果,确实有一枚和黑凯门鳄刚巧睁开的眼睛接了个吻。   还是激吻。   吻完以后黑凯门鳄激动地发出咆哮声,总是因为眼睛受创而不住晃动脑袋、摆动尾巴。   鳄鱼虽然身上生有坚硬的、近乎“铠甲”的外皮,但他们的眼睛却很脆弱,眼部周边名为“骨嵴”的凸起是第一层防护,可偏偏这只黑凯门鳄没有。   于是,眼珠剧痛的黑凯门鳄疯狂甩动尾巴,将周边的草丛弄得混乱狼藉,甚至还多次用尾巴砸向树干,引得树冠窸窣,就连盘在上面的森蚺也一颤一颤的。   是个机会。   俞司言屏息凝神。   在鳄鱼因吃痛而连连摆尾,顾不得盯视树干上的猎物的同时,身体灵活的森蚺看准时机,直接把尾巴垂下来落在地上,一个芭蕾般优雅的站姿立得稳稳当当。   俞司言原本的计划里,他打算趁着黑凯门鳄顾不得自己,站立一下,再甩着上半身挂到更远点儿的树干上,尽可能远离危险源头。   可事实是,待他刚刚站稳,余光一闪,便见昏暗的草丛里伏着一条眸光沉冷、威慑力极大的巨蟒。   是老大诶!   幽暗的雨林深处,巨蟒的眼瞳明明灭灭,幽冷而执拗。   只一眼,便吸引了立起来的森蚺的全部目光,让他在原地呆了一瞬。   也正是这短暂的一秒钟,俞司言站立时的蓄力被打断,尾巴尖尖也实在撑不住这足足五米的身高。   于是——   可怜又倒霉的小蛇,他在“嘶嘶”一声后,瞬间变成了从天而降的麻绳。   糟糕,这就是读条被打断的感觉吗?   啊啊啊啊老大你但凡迟来一秒钟,蚺就已经自救成功啦!   此刻,骤然失力的森蚺直接从“I”形变成了“n”型,还是脑袋着地的那种。   俞司言:惊恐.jpg   蚺的脑浆会磕出来的吧……   雨林中湿热的风声簌簌蹭着俞司言的蛇鳞,当他的脑袋直直下坠、后方吃痛的黑凯门鳄横冲直撞地过来时,草丛内侧的巨蟒也动了——   簌簌。   恺撒那比小蛇的鳞片坚硬数倍的腹鳞摩擦过夜色下的植被,基于肌肉力量和脊椎灵活性的优势,速度被提升到极致。   他十分迅猛,顿时如一片浓郁稠密的阴影般,向那头即将碰到小蛇的黑凯门鳄直直撞了过去。   这是一场重量级的强硬碰撞,宛若赛场上的两个橄榄球运动员。   同时,也是体重大约在600-800公斤间的成年雄性黑凯门鳄,与体重早已超过1吨不止的巨蟒恺撒的力量型对抗。   砰!   一声沉闷如惊雷的巨响,坚硬的鳄鱼头部直接被巨蟒用背脊撞开。   同一时间,巨蟒用前半截身体接住他的小蛇,卷着轻轻抛至安全区域。   巨蟒骑士拯救了他的小王子森蚺。   哗啦。   坠落时因本能想要盘起来,却不小心把自己打了个结的俞司言再次变成了一个蚺球,“咕噜咕噜”落在了柔软的草甸间滚了一圈。   因为知道自己在这场战斗中插不上手,俞司言干脆就着打结的身体,盘成近似一坨的形状,把脑袋搭在背脊上,“嘶嘶”地给他老大呐喊助威。   他给老大当后勤!   就不掺和进去给老大拖后腿了!   这边被巨蟒英雄救美的漂亮森蚺才刚刚落地、摆好姿势,另一边近乎狂暴混乱的撞击也已然发生。   整个过程仅发生在一个闪神的瞬间,快得险些难以被肉眼仔细捕捉。   当周遭植被都因为这场重量级的撞击而簌簌发抖时,眼珠钝痛、被撞到头晕眼花的黑凯门鳄踉跄后退半步。   他反应很快。   在察觉到巨蟒体格远比自己更大时便想转头就跑,可后侧方横过来的粗壮蛇尾却挡住了黑凯门鳄的路。   低声发出咆哮的黑凯门鳄试图后退,通过此举来表达休战的意图。   但大脑运转迟缓的恺撒已然陷入小蛇险些受伤的恐慌,并不想放过眼前这头碍眼的鳄鱼。   巨蟒想——   他要杀死眼前的这头鳄鱼。   他要清除这片区域内,所有会对小蛇造成伤害的潜在威胁。   俞司言:看到了吗?又是被老大保护的一天,蚺好幸福哦~ [63]雨林的神明:巨蟒带着他的珍宝离开了   来自巨蟒的压迫感一寸一寸增强,好似令周围的植被都进入了一种瑟瑟发抖的畏惧状态。   黑凯门鳄发出低声的咆哮。   他试图绕开巨蟒,从另一个方向靠近那条落在地上的森蚺,并通过这种举动告诉巨蟒——   他对这场打架没兴趣,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把猎物森蚺给吃到嘴里。   显然,黑凯门鳄没能从先前巨蟒用尾巴接住森蚺,并把对方轻轻抛至草丛的举动里品出别的意味。   毕竟在黑凯门鳄的族群中,“男同”是个稀罕词儿,他活这么久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黑凯门鳄的行为对恺撒来说完全就是贴脸。   他都舍不得“吃”,只敢舔两口解解馋的小蛇,一头丑八怪鳄鱼凭什么敢的?   巨蟒受声带的限制,无法发出慑人的咆哮声,但他半支起来的上半身,以及吐出的蛇信,对另一只猎食者来说就是最好的威慑。   毕竟他的体格实在太大了。   大到这头肆虐许久的黑凯门鳄都不由得惊惧。   此刻,黑凯门鳄望着眼前从上方投下来的阴影逐渐畏缩,心生退意。   难不成这巨蟒是看上了他的猎物?   黑凯门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他有些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差点儿就能吃进嘴里的“饕餮盛宴”,在巨蟒的威慑下,不得不摆动着尾巴,想要后撤。   可是,他又一次被挡住了。   直到此刻,黑凯门鳄才意识到,眼前这条近乎巍峨的巨蟒,从一开始想要攻击并杀死的,都是他自己。   眼见不妙的黑凯门鳄不动声色,同时身体迅速偏转向另一侧,试图声东击西,往河水的方向逃。   他低估了巨蟒的速度。   也高估了自己在巨蟒面前时的瞬时反应,于是再一次被挡了回来。   看来是碰上硬茬了,这场恶战不可避免。   知道难以脱身的黑凯门鳄立马张开嘴巴,露出锋利密集的牙齿,试图攻击撕咬巨蟒的尾巴。   但比他嘴巴闭合速度更快的,则是缠绕在杀人鳄脖颈到前肢腋下的粗壮蛇尾。   这场缠斗中,体重是决定性的差距,黑凯门鳄虽有一击必杀的本事,但恺撒那足足十三米的身体缠绕则是全方位无死角的。   哪怕是再坚硬的护甲,也很难敌得过巨蟒“液压机”似的肌肉碾压。   最重要的是,在距今约6500万年至5300万年的古新世,泰坦蟒是专业的“鳄鱼杀手”,甚至远古时期的鳄鱼是泰坦蟒的食物来源之一。   恺撒作为有着泰坦蟒血缘近亲的新世纪现代巨蟒,他对巨型黑凯门鳄的绞杀力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平方厘米将近30公斤的力道叠加起来,足以让黑凯门鳄内脏受损、骨骼断裂,最终窒息而死。   显然,在悬殊的力量下,原先还洋洋得意、静待森蚺成为自己口中猎物的黑凯门鳄慌了。   他失算了。   他没想到这片由他称霸依旧的河岸区域,竟然会藏着这样一头超重量级的巨兽。   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不会进入这片河域!甚至还会直接绕着那条森蚺走!   作为一头活得久,且体型足够大的黑凯门鳄,他有一套自己的生存观念——   他发现人类更好狩猎,便选择潜伏在巴德荔湾小镇;他发现人类有能够伤害他的武器,于是趁乱逃离,不再重回故地……   这样识时务者的生存态度是这头黑凯门鳄能寿终正寝,存活大几十年的秘诀,但是现在……他即将要和这个世界说拜拜了。   黑凯门鳄:只是为了吃饭而已,谁想搭上小命啊?!   俞司言知道泰坦蟒单杀巨鳄轻轻松松,也大概能估计出恺撒100%的胜算。   但知道是一回事,担心则是另一回事,没办法等同。   当恺撒与黑凯门鳄的身形缠斗在一起时,俞司言的目光根本挪不开,一直锁定在恺撒的身上,却忽然发现他老大的身形好像有点不对劲……   可现下,被战况影像的俞司言把关心重点放在了恺撒的安危上,以至于他没能反应过来这场“及时救援”,是以巨蟒进行“反吐”而达成的。   担忧的小蛇紧张到忍不住把自己扭成麻花,不仅身体打结,蛇信都有点儿打结,只恨自己为什么没长到十几米和老大一起去打架!   他当年要是再多吃点儿,还有长到那么长的机会吗?!   俞司言不知道。   不过在他和恺撒畅游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幸福未来里,他倒是真的被恺撒养出了将近十米的体长,远远撞过来和个小卡车似的,但仍然没办法把恺撒撞飞。   因为恺撒也在长大,长得比十米长的小蛇更大、更强壮,依旧能够将他的小伴侣圈在怀中。   恺撒:金牌饲养员还需继续努力。   眼下——   湿漉漉的河岸边,被巨蟒缠绕的黑凯门鳄疯狂在湿润的泥土间挣扎打滚。   可他越是动,巨蟒恺撒的长尾便收紧得越是厉害。   最初黑凯门鳄的四肢还能来回划动,但不到半分钟后,便只能僵硬着尾巴、喘着粗气,最终瞪着那快要掉出来的眼珠彻底失去声息。   咯吱。   这是在恺撒的绞杀压力下,被挤变成的巨型黑凯门鳄的骨骼。   黑凯门鳄已经彻底没气息了。   把自己打成结的俞司言蛄蛹着,还不等他把自己的身体解开、往恺撒那儿冲,便察觉到不远处老大的状态似乎有点儿不对劲——   很凶。   那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凶残。   哪怕绞杀力道下的黑凯门鳄已经没了气息,但恺撒却不曾从这股凶性中脱离。   他金红色的竖瞳几乎缩成针尖,浑身上下坚硬的蛇鳞与爆发力强大的肌肉仍然在用劲挤压,以至于被其缠绕起来、重达数百公斤的黑凯门鳄的身体已经彻底变形了!!!   就好像在手里捏了个可以随便变形的捏捏乐,但问题那是一头成年的巨型黑凯门鳄啊!   还是当初被巴德荔湾小镇的居民列为黑名单的杀人鳄啊!   俞司言看呆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巨蟒版恺撒的力量有着清晰的认知,如此的夸张、强大,甚至是……   恐怖?可怕?   令蚺畏惧,于是从此以后令俞司言躲着恺撒走?   不,怎么可能在啊?!!   或许在旁人眼中这样的巨蟒倍显残暴、野蛮,可俞司言只觉得他老大此刻帅爆了好吗?!!   当年的混血小狼信任着他的狼王,敢在所有狼群成员都畏惧着不敢靠近的时候主动冲过去,扑到狼王恺撒的怀里。   而今的小蛇也是如此,再残暴、再凶悍的巨蟒,都改变不了那是他的老大、他的伴侣的事实!   于是,被恺撒帅了一脸的小蛇连身上缠绕起来的结都顾不上解了,干脆就着那一团似的姿势,乱七八糟地蛄蛹过来,“嘶嘶”大叫着撞向恺撒。   咔嚓。   早已经死亡的黑凯门鳄已经彻底变形了,当巨蟒粗壮有力的尾部还在持续收紧时,他微微探出来的深红色蛇信却好似感知到了一抹向自己靠近的风。   是什么……呢?   属于小蛇身上信息素的气味,正盈盈在闷热潮湿的空气中流动着。   当陷入屠戮状态的恺撒后知后觉感应到什么时,一坨他难以看清的不规则球状物体就这样飞了过来,“啪叽”砸到他的背脊上。   都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反应,在面对小蛇时,恺撒的本能行为总是最快的——   总归等俞司言险些撞向巨蟒背脊上的“锁子甲”时,后者已经微微偏转身体,用相对柔软的腹部接住了这条冒冒失失的漂亮小蛇。   但也仅是“相对柔软”,以小蛇飞扑过来的力道,碰脑袋上还是有点儿痛的。   “嘶嘶!”   蚺的额头啊!   俞司言倒吸了一口气,团成球的身体僵了一瞬,眼见要从巨蟒的身体上滑下去了。   恺撒立马松开被绞成橡皮泥似的黑凯门鳄,一边将其甩出去,“噗通”一声砸了老远,再一次为雨林中的生物贡献食物;一边翘起后半截身体,灵活迅速地把他的小蚺球用尾巴尖勾住。   这下好了。   小蚺球变悠悠球了,打结的身体挂在巨蟒的尾巴尖上,正一晃一晃地来回摇呢。   俞司言:别晃……晃的蚺有点头晕诶……   虽然恺撒成功接住了他的小蛇,但并不意味着那股被黑凯门鳄惹出来的杀戮的凶性,已经成功远离前者的心神。   至少当俞司言过了那阵眩晕,再看向恺撒时——   对方的眼瞳依旧凶戾地收缩成一个尖尖细细的小纺锤状,似乎下一秒就会张嘴随机绞死路过的其他生物。   这种反应对于大多数肉食动物来说是相对常见的。   在搏杀战斗中,动物受到体内激素影响,从而产生一系列的化学反应,进入到一种“被激发”的高唤醒状态。   人们通常把这种生理性的反应称为“攻击性沸腾”或“杀戮狂热”。   蛇类通常是冷静、精准的,在伏击类的狩猎情况下,他们几乎不会因搏杀而引起“凶性激发”。   但恺撒眼下的状态却不太一样。   小蛇是他的软肋,而他则对小蛇有着近乎恐怖的保护欲,对对方暂时性的离开也有着强烈的不安与焦虑。   在多层病态情绪、感情的叠加下,黑凯门鳄的所作所为几乎是把恺撒所有的易怒点都戳了个遍。   不仅戳了,还当着恺撒的面挑衅,后者怎么可能忍得了?   因此,受到躁动情绪的刺激,日常以伏击为主的巨蟒恺撒仍然受到了影响,正鼻间喘着粗气,犹如凶器,只直愣愣盯着被自己用蛇尾勾住的小蛇发呆。   看是看不清的,估计只能瞧见一团荧光色的马赛克,但没关系,巨蟒仍然会因此而失神。   俞司言蛄蛹着把自己从悠悠球里解开,仗着身体“娇小”——当然是在恺撒体格的对比下,然后往他老大的身体上爬。   晚间的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深处,一条五米长,背脊上金棕色、奶咖色斑纹交错生长的森蚺,正努力往上爬。   至于下方被他当作是“蚺爬架”的,则是一条巨蟒,一条身体足足有十三米的巨型蟒蛇。   被爬的巨蟒愣在原地,竖瞳还尖尖立着。   虽是凶性微散,可却在森蚺的爬行下,缓缓放松了背脊上的肌肉,似乎是怕紧绷状态下的蛇鳞会硌着对方腹侧更为娇嫩的腹鳞。   甚至巨蟒为了方便森蚺的攀爬,还主动放低、放平了身体,有种莫名其妙的宽纵劲儿。   终于,森蚺爬了上去,爬到了最贴近巨蟒吻部的位置。   “嘶嘶?”   老大老大,你还认得出来蚺吗?   轻微的嘶鸣声透过巨蟒的下颌传递而来,恺撒金红色的眼瞳微微转动,依旧阴冷凶戾,脑袋却偏着往小蛇的方向靠近。   好香……好香好喜欢……   痴缠的深红色蛇信从恺撒的大猫嘴子中探了出来,最初只是试探性地往小蛇的吻部上舔。   但当他发现自己舔了好几下,对方都不曾阻止后,便逐渐大胆且过分,开始往小蛇身上信息素更浓郁的地方舔。   俞司言:啊啊啊啊老大你这样真的有点变态诶!   俞司言被恺撒舔得尾巴尖都翘起来了,他本来想阻止对方的,可当他望向恺撒那双依旧沉沉冷冷,好似不曾聚光的金红色虹膜后,又犹豫心软了。   算了算了,舔就舔吧,要是能让他老大高兴也值了……   这般想着,几乎无条件偏心恺撒的小蛇刚想袒露肚皮,任由对方时,位于上方的巨蟒却忽然收起蛇信。   他脑袋顿时偏转至远方的草丛,雾蒙蒙的金红色眼底流露出明显的不悦,好似在烦躁被打断的亲昵。   虽然恺撒正沉迷于对着小蛇舔舔亲亲,抒发痴汉属性,但并不代表他的警惕性会因此受到影响。   他窥见了远处草丛中的另一抹动静。   俞司言愣了一下。   是有什么吗?   可刚才威胁最大的黑凯门鳄,不已经被他老大给挤变形了吗?   懵懵懂懂的小蛇从巨蟒怀里探出半截脑袋,借助雨林间昏昏沉沉的月光,他竟看见不远处的巨木后方……   躲!着!个!人!   这不是“人类禁区”吗?   哪来儿的人啊?!!   俞司言惊了一下。   他的尾巴还缠绕在恺撒的脖颈上,就像是给这条深色系的巨蟒戴了条暖融融的棕咖围巾,倒是中和了巨蟒带来的可怖压迫力。   哗啦。   躲在树后的人类被吓得跌倒了,似乎是因为腿软,他哆哆嗦嗦了半天都没能起来,只能一个劲儿地撑着手臂往后挪。   这一回,俞司言看清了。   对方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现代人类,而是生活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深处的原住民——   是个男人,裸/露着大片深棕色的皮肤,身形干瘦但不显孱弱,腰腹间挂着一条藤蔓编织的“裙子”,勉强能遮挡住私密部位。   而在其脸部、四肢则涂抹着大片不知名的涂料,蓝红相间,几乎辨认不出来五官,更是在侧脸穿有光滑的木棍,好似某种象征。   红蓝涂料,光滑木棍,生活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深处。   当这几个重点同时出现后,俞司言过往的记忆又复活了。   对方应该来自于与世隔绝、“人类禁区”内唯一能来去自如的野人部落,并被后来深入雨林考察的科考队称为“亚努玛拉人”。   而这支科考队,便是在纪录片《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之后,进入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并发现那头自然老死的巨型黑凯门鳄的队伍。   所有的事情,又以一种特别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   这令俞司言不由得想起他和恺撒还是北美灰狼时,意外遇见的鲁道夫和那头巨型灰熊。   果然,世界很大,但世界也很小。   在俞司言失神间,被他盘绕着脖子的巨蟒恺撒则一点一点,如眼镜王蛇一般立起上半截身体,对不远处的亚努玛拉人露出凶意。   误入这片战场的可怜的亚努玛拉人更害怕了,整个人抖如筛糠,嘴里叽里呱啦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完全失去了爬起来的力气。   “嘶嘶!”   老大,等等啊——   亚努玛拉人是好人来着!   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是动植物的天堂,在这个政府监管力度不够强大的时代里,仍然有人不顾危险、不顾律法,试图为了一己私欲而深入这片“人类禁区”。   偷猎者、淘金者时常出没,当他们带来严重的汞污染和疟疾,并意图破坏这片神秘的丛林时,活动在林间的亚努玛拉人便是雨林最终防线的守护者。   亚努玛拉人信奉自然。   他们热爱这片雨林,并将“狩猎”视为一种充满谦卑、感恩与敬畏的严肃仪式,是维系雨林平衡的神圣行为。   这群热爱自然的人,甚至也曾为了保护雨林的生态,而与手持枪支的淘金者、偷猎者进行对抗,即便这场守护的代价是他们的鲜血与生命,但亚努玛拉人从不畏惧。   他们相信自然的神灵会庇佑他们的。   科考队的存在,令雨林之外的人类知道了亚努玛拉人的存在,也推动了当地政府对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保护,以及对偷猎者、淘金者的防范与制裁。   并在数年时间里建立了亚努玛拉保护区,为这一古老的文化留下继续传承、发展的机会。   而在俞司言变成森蚺,游荡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五年里,他因为更喜欢顺着河流沿岸活动,所以不曾太过深入陆地中心,与当地的土著几乎没碰过面,也没什么机会在现实情况下目睹亚努玛拉人的真容。   眼下,感知到小蛇嘶鸣声的巨蟒微微偏头,金红色的眼瞳深处闪烁着迷茫。   他听不清也听不懂小蛇的意思。   但没关系的,俞司言总有耐心把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一点一点让恺撒理解。   “嘶嘶。”   “嘶嘶嘶~”   小蛇很认真也很温柔,他用蛇信轻舔着巨蟒的吻部做安抚,同时用尾巴轻轻拍打对方,尽可能把吻部贴在巨蟒下颌存在骨传导的位置。   待他接连数次表示“没事”、“离开”以及“换个地方再贴贴”的嘶鸣声后,迟钝的巨蟒终于明悟——   小蛇想要离开。   小蛇想让他舔。   他要带小蛇离开。   他还要好好舔小蛇。   俞司言:不是,我的话是这样理解的吗?老大谁教你这样理解的啊!!!   信息缓慢地在恺撒的脑海中组合重构,最终形成了一个对巨蟒来说有点儿复杂,但又足够理解且深得他心的答案。   ……终于能光明正大舔小蛇了。   恺撒这样想着。   于是,巨蟒放松对亚努玛拉人的敌意,同时对小蛇强烈的亲近欲则大幅度提升,流露出几分急躁与古怪的兴奋   当俞司言还想多看两眼曾出现在课本上的亚努玛拉人的情况时,一抹力道忽然卷着桎梏在他的腰腹之间,把上一秒还扒拉在巨蟒背脊上的森蚺卷着裹挟至一道严密又安全的“铁笼”内。   俞司言:!!!   虽然轻微受惊,但他对恺撒的动作却并无防备,反而顺势贴到了巨蟒用躯干铸成的“铁笼”中。   这条漂亮的森蚺乖乖地放软浑身肌肉,甚至把脑袋轻轻搭在对方的坚硬微凸的蛇鳞上,主动摇摆尾巴,配合巨蟒的动作,任由对方把自己卷着裹起来。   黏黏糊糊的。   但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亚努玛拉人眼中,便是另一番情况了。   原本还满脸惧怕的土著人一寸一寸瞪大了眼睛,就好似瞧见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连逃跑都忘记了,就直直盯着不远处——   巨蟒用粗壮的身体缠绕着森蚺,几乎把后者完全包裹在自己的鳞片中,只留下仅够呼吸的空隙。   偏生那巨蟒的动作,又格外小心翼翼。   他的力气拿捏可谓精准,能爆发出20吨力道的肌肉如同最精密的机器,为内部的森蚺创造出了一个不会挤伤对方,也无法逃脱的“铁笼”。   一条巨蟒,一条森蚺。   大的缠绕着小的,小的信任紧贴着大的,在某一刻月光从树冠间洒落照亮他们彼此时,就好似……他们本就是一体的。   宛若双生。   作为瓦斯蒂亚热带雨林中的生存老手,亚努玛拉人能分得清当地各种动植物的种类。   而今两条不同种类的蛇缠绕在一起,甚至还这么亲密无间,才是令他真正震惊的。   在土著人的视线里,将森蚺严密保护起来的巨蟒微微回转脑袋,金红色的虹膜冷酷而阴郁,盯得土著人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这样冰冷的注视大约持续了三五秒。   随即巨蟒转身,带着他的珍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巨大的身影以极快的速度闪入热带雨林的深处,不多时便被层层叠叠的阴影遮蔽覆盖,不见踪迹。   唯有原地,还躺着那头骨骼变形的杀人鳄,以及神情呆滞的亚努玛拉人。   簌簌。   河岸边缘的雨林重新陷入寂静。   从惊惧到震惊,再到茫然的亚努玛拉人站在原地,他看到了死去的巨型黑凯门鳄,又偏头看向巨蟒与森蚺消失的方向。   片刻的呆愣后,他脸上的神情一寸一寸狂热起来,先是去检查了一下黑凯门鳄的尸体,随即格外兴奋地拔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用土著语大喊着什么。   如果把它们用现代人的语言翻译出来,其大概意思是——   “恐怖的杀人鳄被蛇神杀死了,我们的部落得到了自然之神的眷顾!”   “我是亲眼见证了神明的幸运儿!”   “我们信仰的自然之神化作双生蛇来庇佑我们了!”   此刻,这个亚努玛拉人正激动地往他们部落的聚居地跑,试图告诉所有土著人这个好消息。   在他们的信仰中,自然之神是多变的——可以是山水,可以是山林,也可以是亚努玛拉人从未见过的,如此庞大又如此和谐的巨蟒与森蚺。   最重要的是,在巨蟒与森蚺出现之前,这群土著人已深受那头杀人鳄的困扰。   当年,现代人的枪械打退的这头巨型黑凯门鳄,他从巴德荔湾小镇周边的水域消失,重回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在“人类禁区”的深处发现了生活在这里的亚努玛拉人。   黑凯门鳄将这群土著人当作了可以选择的食物之一。   而且,由于这头杀人鳄过于壮硕的体型,亚努玛拉人无法用那些过于原始的石片长矛对付对方,只能尽可能警惕防备,避免单独靠近水源。   但是今日,这位幸运的亚努玛拉人窥见了神迹。   在他的奔走相告下,很快,夜色下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深处的土著人部落重新点燃篝火。   他们环绕着火种,口中呢喃着听不懂的语言,生态肃穆、动作虔诚,正向仁慈的自然之神表示感谢。   显然,他们把先前黏黏糊糊的巨蟒与森蚺,当成了这片雨林的神明。   ……   与此同时,另一边——   被恺撒卷在怀里俞司言懒洋洋趴在他老大的腹鳞上,他的视野完全被遮挡,只剩下对方身上深色的鳞片,就如此被缠绕、禁锢,毫无反抗挣扎的力道。   鳞片贴鳞片。   近到骨传导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就像从前俞司言还是混血小狼是时候,正挤在狼王恺撒怀里睡觉一般。   被浓烈的保护欲与占有欲裹挟的巨蟒顿了一下,笼着腹鳞深处的小蛇的动作愈发小心。   他的。   小蛇是他的。   他一定会……好好舔小蛇的。   俞司言:SOS!怎么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64]蛇吻:13米&5米的体型差   这一晚,俞司言再一次重复先前的经历,被恺撒卷着带至雨林的深处。   只不过比起第一次的惊恐、不安,这回他只安安静静地贴着靠在恺撒圈禁的这片小空间里,感受着对方的心跳,用下颚轻轻摩擦恺撒背脊上冰冷坚硬的蛇鳞。   这是一种很鲜明、很强烈的归属感,让俞司言那颗成为森蚺足足五年却总是无处着落的心脏与灵魂,终于找到了栖息之地。   犹如倦鸟归林。   ……   深夜里,被浓郁漆黑笼罩的雨林中仿佛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俞司言不知道自己被恺撒圈了多久,他对外界的感知因彼此鳞片间细微的摩擦而变得模糊。   因为过于紧密的距离和接触,俞司言全身上下,乃至每一片蛇鳞的缝隙里,都浸润在恺撒的信息素中,并被那区别于蛇类阴冷特质的暖融融的气味熏得头昏脑涨、迷迷糊糊。   信息素是蛇类之间最直白、最清晰的交流“语言”,这是一种出于化学性质的释放与接受行为,是无法用人类的文字、语言所描述的。   甚至可以说,信息素交流与狼群的嚎叫信号全然不同——   如果说后者是清晰的指令,那么前者在嗅闻、感知中,则多一部分抽象含义。   此刻,俞司言因为喜欢恺撒所散发出来的信息素,于是他也本能、自发地被催动出信息素,以表达这份喜欢、亲昵。   而卷着小蛇前进的恺撒则足以通过探出、收回的蛇信,在此刻近距离的接触下,接收并感知对方的信息素。   香香甜甜的。   小蛇的信息素……也在喜欢他?   噗呲。   像是在大脑里炸开了烟花。   还是小蛇形状的烟花。   专注赶路的巨蟒身形骤然一顿。   他那运转迟钝的大脑,实在难以短时间内同时思考一件以上的事情,以至于当他发觉小蛇的信息素在表达“喜欢”后,原本“赶路”的思维便被前者给冲了出去。   在这猛然的停顿下,原本懒洋洋摊开蛇尾、躺在恺撒腹鳞间的俞司言,也随之晃荡着咕噜一下,然后又被恺撒用蛇尾勾着腰部位置,直接给卷着抬起来了。   悬空了。   五米长的森蚺,被十三米的巨蟒圈着腹中部位,水灵灵地提溜起来了,至少离地两三米。   俞司言:?   懵懵懂懂就这样被自家老大提起来的小蛇有点儿懵逼,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   下一秒,硕大的蟒蛇脑袋靠近,然后——   森蚺上分布了细碎金棕色小斑点的吻部,被巨蟒张嘴吞进去了大半截。   这个行为,在狼群中是表达亲近喜欢。   而今换了物种,巨蟒短路的思维一时间不知如何向小蛇表达亲昵,于是某种冲动油然而生——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张开了180度的血盆大口,把小蛇的脑袋瓜子给含了进去,甚至因为体型差太大,连对方的脖颈都含进去了半截!   要命诶!   俞司言瞪圆了眼睛。   要不是知道你是蚺的老大,你这样真的会吓到蚺的!   不过这个动作……   真的很让蚺怀念诶!   以前是狼吻,现在变成蟒吻了!   虽然被“吞”了脑袋的小蛇不知道自家老大为什么突然高兴起来,但他很愿意配合,毕竟小情侣不就喜欢贴在一起,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吗?   于是,他翘着尾巴尖尖蹭着恺撒的蛇尾勾勾缠缠,脑袋往巨蟒的嗓子眼里钻了钻。   末了,等恺撒结束此刻的兴奋“蟒吻”后,不甘落后的小蛇俞司言也“嘶嗷呜”着张开嘴巴,想要回以对方一个“蚺吻”。   但他们之间的体型差实在太大了。   恺撒身体长而宽,脑袋也大,对比之下显得格外小巧迷你的俞司言把嘴巴张到极致,也只含住了恺撒吻部的三分之一。   ——像是给他老大戴了个蛇形止咬器,怪性感的嘞。   ……   此刻,深夜里的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深处,正在上演着一幕奇怪又神经的画面——   一条巨型的哑光深灰巨蟒,半勾半缠着一条金棕、奶咖的森蚺,前者张大嘴巴,含一下森蚺的脑袋,看起来像是在进食。   等那么三五秒钟后,被含了脑袋的森蚺又被缓缓后撤,分明从那“远古巨兽”的口中走了一遭,却毫发无损,反而也张大了嘴巴,反过来把巨蟒的吻部给飞快含住了!   就这样的过程,巨蟒和森蚺之间不停地交换重复,你含一下我的脑袋、我含一下你的嘴筒子,就好似在这晚间的雨林中举行某种召唤仪式。   召唤什么?   召唤贪吃蛇吗?   俞司言:你不懂,这是蚺和老大之间的小情趣~   整个过程丝滑诡异得不亚于是电脑合成的,但问题是……   就算是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外面的现代人,应该也不至于用电脑搞这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吧?!!   俞司言可不管别人怎么看——当然,在这片“人类禁区”深处,也没什么别人。   总归他和巨蟒就这么停止赶路,含着彼此的嘴筒子,直到恺撒金红色眼底的那股兴奋劲逐渐消退,这头堪称巨型的野兽才想起来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是离开。   ——是回家舔小蛇。   巨蟒竖起的纺锤状瞳孔钝圆一瞬,流露出几分茫然,显得面向都柔和清澈了许多,转向小蛇时似乎还有些无措。   ……他刚刚忘记赶路了。   小蛇会生气吗?   小蛇当然不会生气了!   小蛇只觉得这种看起来凶神恶煞,实际上懵懵懂懂、听不清也看不清的恺撒老大实在太有反差感了!   这是他以前在狼王恺撒身上从来看不到的一面!   俞司言被眼前的“巨兽”给萌到了。   他拧动着尾巴尖,亲亲热热凑上去,用自己的小猫嘴子“啵”了一下恺撒的大猫嘴子,表示自己根本不生气。   恺撒也用吻部抵着俞司言的嘴巴蹭了蹭,这才重新调整动作,又一次把他的小蛇拢在腹鳞一侧,摆动长尾,往他那座隐秘的兽洞前行。   ……   晚间的时间似乎总是过得很快,当瓦斯蒂亚河的水面被一层淡金色的日光所笼罩时,一整夜彻底过去。   从北美灰狼转生为巨蟒的恺撒,带着他的小蛇,一路上又是赶路,又是同小蛇亲昵,走走停停、断断续续,终于重新回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最初的那座被废弃的,却又被巨蟒细心整理出来的兽洞。   只可惜因为巨蟒先前的“反吐”,兽洞外围混乱一片,犹如飓风过境。   这是他和小蛇暂时的家园。   不能让小蛇发现这里变得这么乱……   巨蟒这样想着,同时抬起长尾,把在自己背脊上睡得晕晕乎乎的小蛇轻巧地往兽洞里放,以至于角度错开的俞司言根本无从发觉兽洞之外的变化。   簌簌。   鳞片光滑的森蚺脑袋懵懵,就那样“呲溜”滑了进去,像个团起来的蚺龄球。   兽类的本能让他想要卷曲着身体起来,谁知下一秒,兽洞唯一的光源被彻底吞噬,恺撒那直径足足有70厘米的蟒身也一同挤了进去,整个空间瞬间变得窄小紧密起来。   嗯?老大是要和他一起睡觉吗?   不过这一晚上来回奔波也确实挺累的……   嗯?等等——   俞司言本以为恺撒是打算和他一起贴贴睡觉的,但很快,他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他家老大,好像有点兴奋到诡异啊!   于是,在这种状态下,滚入兽洞的俞司言刚刚回神,便从头到尾,被另一条蟒蛇缠着。   他几乎每一寸肌肉、每一片蛇鳞的旁侧,都被恺撒同样抵着、贴着、卷着,严丝合缝、紧密不分,宛若被束缚在了一个巨大的铁网之中。   这一刻,巨蟒与森蚺之间的体型差具象化了——   13米和5米,大体上可以想象四楼半和一楼半,三层楼的差距,就是坐电梯都得八九秒。   甚至只要巨蟒想,他完全可以把他的小蛇提溜起来,让对方根本碰不到地面。   在巨大的体型差之下,则是夸张的体重差距。   恺撒现有的体重已然超过1000公斤,俞司言才100公斤出头,前者稍微打个滚,大抵都能压死头体格最大的黑凯门鳄。   黑凯门鳄:又是我?   因此,在空间有限的兽洞内,恺撒正有意让自己的身体处于下方——   虽是缠绕着俞司言,却也同时把对方架着托了起来,令这条小蛇带有柔光的浅色腹鳞均摩擦着他的背脊。   恺撒背脊上的蛇鳞很硬,甚至有凸起的棱角。   他是已经灭绝的泰坦蟒的近亲,自然也继承了那史前巨兽的部分特征。   于是,当一蚺一蟒的身体交叠到某种姿态时,正处于上方的绿眼睛森蚺忽然一僵,纺锤状的瞳芯几乎缩成了绣花针,连带着眼周、脑袋上的蛇鳞都轻微炸了一下。   腹面下方的蛇鳞,和恺撒背脊上最为坚硬、突出的鳞片,碰、碰到了。   救、救命……   虽然已经是相伴过狼生的老夫老夫了,可、可是这种诡异的摩擦感和摩擦到的位置……   实、实在有点太尴尬了吧?!   这尴尬程度,堪比他还是混血狼和恺撒在一起之后的某次,因为想要欺负对方,趴在恺撒的头上作威作福,便故意往狼王的身上压,谁知道肉垫一滑,正好坐到了狼王的脑袋上。   然后……   他就被恺撒按住,把小小狼狠狠地舔了一顿!都舔红还不松嘴!   俞司言:啊啊啊啊就知道欺负狼!   恺撒:到底谁先欺负谁的?   ——没办法,动物本能就是如此,远比人类更直接、更野性,这是恺撒向他的小狼/小蛇反馈出来的最大的,源于本能的亲近与喜欢。   而眼下,俞司言尾巴尖尖僵硬地翘起来,试图悄悄往旁边挪一挪,为避免这副尴尬局面。   谁知道他刚刚动弹,还处于兴奋状态的巨蟒瞬间收缩身体,把怀里的小蛇圈得更严实、更紧密了。   完蛋。   俞司言彻底僵住。   这下已经不是单纯的碰到了。   森蚺作为比较原始的蛇类,还保留有进化的小小印记——   在他们腹部末端,进入尾部部位的内侧,两端生长着一对很迷你的、像爪子一样的角质凸起。   这是其远古祖先后肢退化的残留,也是他们与其他蛇类的明显区分。   至于这对小爪子似的角质凸起的中央位置,则有一道横向裂开的小缝隙,这便是他们的xie/zhi/qiang,雄性在其内还收纳有一对小小蚺,用于繁衍。   如今这个境地,在恺撒的盘绕缠溺之下,让作为森蚺且不用穿裤子的俞司言感受到了一抹极其明显的卡档感。   ……怪硌蚺的。   俞司言:……   呜呜真的没招了,老大你的蛇鳞顶到蚺啦!能不能稍微挪一挪啊?!   但显然,恺撒的回答是不可能。   幽深昏暗的兽洞内,安全感缺失且喜欢和小蛇贴贴的巨蟒正紧紧盘绕着这条比他细很多的森蚺。   他硕大的脑袋轻轻搭在森蚺的脑袋后侧,深红色的蛇信在其“ω”型的嘴巴间吞吞吐吐,正不停地去感知着小蛇身上现有的信息素。   仅仅是信息素的感应对恺撒来说并不够,他还想要更多、更多。   于是,他缓慢地转动脑袋,深色的鳞片与森蚺腹侧柔和的腹鳞相互蹭动,愈发叫后者难耐地想要蜷缩蛇尾,好躲避那若有若无的摩擦感。   可贪恋接触,仿佛有着皮肤饥渴症的恺撒又怎么会给小蛇逃离的机会?   这是他的小蛇。   粗壮的,比森蚺的身体末端两个半还多点儿的巨蟒,用自己的尾巴按住对方那截不听话的小尾巴尖尖,一寸寸卷着将其撑直,抵在兽洞内那铺满枯叶的地上,断绝了俞司言任何想要扭动、挣扎的机会。   ……此刻,说俞司言是砧板上的蚺都不为过。   可怜的小蛇,他彻底动不了了。   于是他腹部那相对柔软一点的珍珠白色的腹鳞,便更容易被下方的巨蟒背脊上粗硬凸起的鳞片来回“折磨”。   “嘶……嘶嘶……”   老、老大,不然你还是含蚺的脑袋吧?这样磨来磨去的蚺真有点受不了啊!   痒不痒,麻不麻的。   还是那种奇奇怪怪的位置……   老大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奇奇怪怪的玩法啦?!怎么还背着蚺偷偷进修呢?!   被缠绕着的森蚺正在嘶鸣着示弱撒娇,想要表示拒绝。   可巨蟒却能透过蛇信,对对方信息素的感知中,体会到另一种微妙、甜腻、发腥的,源自于最原始的愉悦情绪的反应。   要么说信息素感知是抽象的,这几乎抽象到能透过表层深入内在——   难不难受、舒不舒服、要不要、停下还是继续……   这些已经不再是小蛇单纯的嘶鸣声所能表达的,反正恺撒也听不清,恺撒更相信小蛇的信息素给出答案。   此刻,信息素的意思是在说“舒服”。   小蛇舒服,那么就可以继续进行下去,于是巨蟒恺撒把怀里的小蛇缠绕得更紧密了。   身体比语言更诚实。   俞司言不以为然,恺撒则深以为然。   俞司言:(羞耻到爆表)(试图憋住自己的信息素)我不是、我没有啊老大!   恺撒:不信不信。   可怜的小森蚺。   他五米的体长在巨蟒面前毫无翻身的机会,只能任由信息素发出愉悦的气息,而令当事蚺晕晕乎乎、百口莫辩。   等其腹面的鳞片都被摩擦到有些发热时,俞司言恍恍惚惚,便见转动角度,把脑袋探过来的恺撒正与之面对面,缓缓张开嘴巴。   俞司言愣了一下。   老大还想含他嘴筒子吗?刚刚回来的路上还没含够吗?   茫然疑惑了一瞬的森蚺从那种被摩擦的诡异感中脱离,他高兴起来——   含嘴筒子都比磨蚺身体后侧方的腹鳞强啊!   老大,来吧!   蚺喜欢含嘴筒子!   蚺最爱这个环节了!   老大,咱们快开始吧!   自以为把自己的腹鳞,从恺撒背脊上凸起的鳞片中解救下来的小蛇,疯狂想要摇摆尾巴以表达对“含嘴筒子”的赞同和期待。   不过因为尾巴被恺撒缠绕得很紧,以至于俞司言半天都难以撼动分毫,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对“含嘴筒子”的配合。   “嘶嘶!嘶嘶!”   老大我来啦!   只要不摩擦腹鳞,现在叫俞司言干什么都可以!   不然他真觉得自己要被老大磨疯啦!   正嘶鸣着,被巨蟒缠绕着的森蚺便努力往前伸着身体、探着脑袋,以一种非常主动、热情的姿态,把自己呈扁平的圆锥形的脑袋塞到了恺撒的嘴巴里。   甚至因为过分热情,这条鳞片滑溜溜的小狗蛇只留了半截不明显的脖子在外面,轻轻搭在巨蟒的嘴边,还有持续蛄蛹着往里面挤的意图。   ——小狗蛇的小猫嘴子,都快抵到巨蟒的嗓子眼上了!   ——这怎么不算是致敬他和老大的初遇呢?!!   ——老大你有没有感觉到很怀念、很熟悉啊?   恺撒:?   巨蟒一顿,金红色的瞳孔微微圆润了几分,属于蛇类的阴冷感降低,反而有种大而可爱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好熟悉。   并不曾如俞司言一般带着记忆转生为巨蟒的恺撒,眼瞳伸出闪烁着迷茫,正试图思考、回忆着什么。   可蛇类的大脑运转速度总是很慢。   他们的大脑皮层不发达,这注定他们无法像猫狗那样思考、学习。   多一辈子的恺撒或许有所优势,但这样的优势在物种、基因的强大桎梏下,又显得太过渺小了。   以至于当他竭力运转大脑,只能在雾蒙蒙的记忆深处,窥见某些一闪而过,且格外模糊的画面——比如当年他还是狼王时,与那只混血小狼的初见。   ……懵懵懂懂的小狼不小心含住了狼王的吻部,又机灵地主动把自己的嘴筒子塞进狼王嘴里。   可他塞得太深了,以至于当时还想看看这只小狼还能做出来什么事情的狼王都没忍住干呕了一下。   只可惜现在的恺撒看不清。   但他似乎能感受到那股毛茸茸的,能够舒缓全身的温柔暖意。   他很喜欢。   非常、非常喜欢。   巨蟒迟钝的感情似乎也因此重燃。   喉咙位置的触感很轻。   对于蟒蛇这种直接吞食猎物的生物来说,这种碰触并不会有难受感,甚至令其习以为常。   恺撒虹膜中兴奋的情绪就这样逐渐平缓、柔和。   他张着嘴巴,蛇信压低,正好贴在小蛇的下颌位置,在长达两三分钟的静止后,才慢吞吞地闭合嘴巴,以一种放松轻柔的姿态含着小蛇的吻部,就这样保持不动,安静待了许久。   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兽洞之外的天色都还亮着。   但因为雨林地表所能接收到的光源实在有限,便显得四周都有些阴暗,却因大片的浓绿而生机勃勃。   清晨的雾气散去,作为日行猛禽的角雕拍打着翅膀,从远方飞来。   他目光如炬,“嗖”地抓了一只负鼠,便向其筑巢的上层树冠飞去。   不过在这只角雕上升的同时,他极佳的视力瞅了一眼下方阴影处的兽洞。   这里原本是空的,但他知道,在不久之前,有一条极大的巨蟒搬了过来,还抓了一条不小的森蚺作为储备粮。   也不知道过去了这么久,那条森蚺有没有被吃掉……   不过……   之前兽洞边缘位置都很整齐的,怎么他夜游回来,这里怎么乱七八糟成这样了?被野猪拱过了吗?   “反吐”过的巨蟒:其实不是野猪……   角雕没忍住多瞅了一眼。   在日出后斑驳的光影下,他瞧见了狼藉、混乱中心那头仅被消化了表皮的沼泽鹿。   奇怪,哪来的死鹿?   说起来最近这片区域,总有死掉的猎物横尸荒野,   角雕没有细想。   不管兽洞内的巨蟒会不会吃掉森蚺、不管下方的狼藉因何而来、不管这沼泽鹿为什么会横死在这里,这都将与他无关。   他是这片雨林内名副其实的空中霸主,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他在树冠上层的生活。   险些能窥见兽洞内隐秘的角雕,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而那完全被浓密阴影笼罩的兽洞内,则是另一番光景。   这是俞司言与恺撒重逢以来,最静谧,也最亲近的一次接触,和之前的几次似乎都不太一样。   俞司言甚至觉得先前的某一刻里,他的老大记起了他——哪怕只是一瞬间,但心脏早就软成一滩水的小蛇还是很开心。   他探出那浅粉色的蛇信,很轻地蹭着舔了一下恺撒的蛇信根部。   轻轻柔柔的。   俞司言可以举着蛇尾对天发誓——   他这个行为完全是出于心软和开心,是想要向老大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情绪,想要和老大更亲近一点,没有想任何不纯洁的东西。   可耐不住这个世界表现得格外痴汉、格外变态的巨蟒恺撒想啊!   几乎是小蛇的蛇信,刚刚触及巨蟒低低压在喉咙深处的蛇信根部,便瞬间被后者卷住,彻底纠缠在一起。   蛇信很长。   像是比较大型的森蚺,其蛇信长度一般在8-12厘米之间,但如果是巨蟒那样的体型,他的蛇信只会更长——极有可能达到将近30厘米的长度。   蛇信很灵活。   它本身没有骨骼,是可折叠的柔软结构,同时能在短时间内快速弹出、收回;其最末端分叉的、被称作是“舌刷”的两个小舌尖,还能各自独立地轻微摆动。   快、准、巧是人类对蛇类蛇信的评价,并最终总结蛇信是蛇类生存的重要感官工具。   这一点,俞司言曾亲手记过笔记。   当时那堂课上,他身侧的同学开玩笑和朋友说,“蛇信灵活,那接吻会不会很舒服”的时候,俞司言正在手绘蛇信的外形轮廓,为其进行标注解释。   对于他们的玩笑,他听了一耳朵,但没怎么在意,毕竟那时候俞司言从不觉得自己会和一条蛇接吻,所以想那种奇奇怪怪的问题做什么?   直到今天……   当恺撒真的用那快、准、巧,还格外长、格外灵活的蛇信卷住他时,俞司言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彻底空白了——   太舒服了。   对于人类灵魂所自带的复杂感官来讲,说这是颅内高/潮都不为过。   俞司言觉得自己可以回答那个同学的好奇了。   确实很舒服。   非常、非常、非常的舒服。   甚至连大脑已经快融化掉的俞司言,此刻正迷迷糊糊地想:   如果老大就这么缠着他的蛇信,不停地摩擦的话,他一定会被这种直击大脑的战栗,刺激成只会流口水的那种痴呆蚺!还是治不好的那种!   俞司言:被亲傻什么的,这也太丢蚺了吧?!! [65]蚺被亲晕啦!:通通拿走给小蛇!   根据人类对蛇的探索,人们认为蛇信是纯粹的化学探测工具,只是为了收集气味分子并送至犁鼻器进行分析,并不具有感情色彩。   俞司言不知道其他蛇类是不是这样,但他很确定,他和眼前的这条巨蟒——和恺撒不是这样的。   他们的蛇信不仅能“探测环境”,更能在此刻的境地下“建立连接”。   甚至因为蛇信的敏锐程度,他们将嗅闻、感知世界的原始功能,内化成了对彼此更加隐秘的感知。   于是,原先构建在肢体感官上的亲昵行为,被蛇信的缠绕转变成了另一种神经末梢的接触,有赖于其敏感度,这远比人类的舌吻更加刺激。   不止俞司言被这种冲击大脑的快/感所吸引,恺撒也是如此。   他原本只是想和小蛇更近地贴贴蹭蹭,但此刻,却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正在以一种极端认真、好奇、痴缠又执着的态度,热情探索着小蛇口腔、蛇信内的全部秘密。   兽类的好奇心,有时候将比人类更重。   这种好奇的本质是生存,动物会通过探索环境来识别食物、危险或配偶,很直接,也很“实用”,直接服务于食色性也、领地安全。   他们不懂什么是克制,也不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因此在好奇情绪的驱使下,由本能驱使的野兽可能做出一些比较过分的事情,且有着探索动作快、频率高的特性。   以上来源于人类对动物行为的分析,源自于俞司言上学期间学过的《动物行为学导论》,但所有的书面知识,都不及此刻他的切身体会更清晰明了——   ……真、真的要被亲死了。   蚺的蛇信已经彻底没力气了啊!   可怜的小森蚺啊,虽然他有足足五米长的身体,有着肌肉挤压之下能达到几吨的力气,但偏偏他面对的是一条各方面都比自己强盛数倍的巨蟒。   于是,在这种过于悬殊的体型差、力量差下,这条森蚺只有被亲晕的命。   他的蛇信被巨蟒死死缠着,从蛇信前段分叉的“舌刷”开始,一直到更深处的舌根。   那片薄而柔软的粉色,甚至被巨蟒深红的蛇信挤压出盈盈的软肉,沾染着森蚺吞不下的口水,正可怜巴巴地搭在那里,甚至都没了收回去的力气。   他们不只是蛇信缠绕在一起,就连身体也是如此。   等俞司言回神……哦不,不用回神了,他是真的被巨蟒缠溺到极致的“蛇吻”给亲晕了。   甚至当他的脑袋软趴趴往下倒的时候,那截被摩擦成艳丽的粉红色的蛇信,都还无力地垂在“ω”型的小猫嘴子边,一晃一颤的。   ……好可爱。   用长长的尾巴卷着托起小蛇颌部的巨蟒恺撒连眼睛都不动一下。   虽然他看不清,可光瞧着视野里这条自带柔光、荧光特效的朦胧小蛇,恺撒都觉得好喜欢。   此刻,还没嘬够小蛇蛇信的巨蟒还意犹未尽,但他见对方已经“睡沉”了,短暂的犹豫后还是决定让小蛇好好休息一番。   俞司言:那是睡觉吗?我那分明是被亲晕的!!!   不过,在彻底“放过”小蛇之前,巨蟒盯着对方耷拉在小猫嘴子边,被嘬得格外粉红的蛇信停顿许久。   喜欢……   还想吃……   他再偷偷吃一下。   ……一下就好。   大概五六分钟的时间,巨蟒那硕大的脑袋小心翼翼靠近。   他先是用吻部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小蛇那微微干燥的蛇信,随后又探出自己更宽、更长的信子,把小蛇搭在嘴边的小舌头给卷着塞进去了。   刚塞进去,巨蟒没忍住,又低下脑袋,用自己的大猫嘴子嘬了一下小蛇的小猫嘴子。   小蛇睡着了……该给小蛇找吃的了。   巨蟒这样想着,悄无声息地摆动长尾,缓缓从兽洞中退了出来。   不过,他不能走得太远。   他那体格娇小(身长五米)的小蛇(巨型森蚺),是格外需要他保护的,万一还有不长眼的家伙(死去的黑凯门鳄)吓到他的小蛇怎么办?   ……   兽洞外的日光正在缓缓向天空的中部移动,微弱的光斑逐渐改换落地的方位。   那只居住在树冠上层的角雕已然吃完了前不久抓到的负鼠,正准备拍拍翅膀,巡视这片属于自己的空中领域。   不过在离开前,他偏转脑袋,锐利的视线又一次落在了那处兽洞上。   角雕看到下方的阴影略有不同,似乎有什么异样的动静。   很快,角雕看清了——   那是一条极其巨大的蟒蛇,比这只生存经验丰富的角雕所见过的任何一种蛇类都大、都长。   在角雕的视线中,这条巨蟒从阴影浓密的兽洞中爬出来,灰黑色的鳞片在零碎的光斑下,都不反光,反而沉甸甸一片。   恐怖的陆生猎手。   这是角雕的第一想法。   他静静地立于树干上,安静而小心地观察着这位时常与他活动时间错开的巨型野兽。   下方,物种转变为巨蟒的恺撒,在灵魂深处偶尔还会保留一点类似狼的习惯,就好比现在,他正在舒展身体。   与远古生物的亲缘关系,以及其强大的适应、恢复能力,令巨蟒早已经在前一夜的赶路中战胜了水土不服和“反吐”带来的难受。   此刻,除却正常的、可以继续忍耐的饥饿,狠狠吸了一顿小蛇的信子的巨蟒只觉得自己精神抖擞。   等舒展完身体后,他本打算给熟睡的小蛇抓捕猎物,可才刚刚爬行小半米,嘴边探出蛇信的巨蟒便发觉了前一夜他“反吐”时造成的狼藉。   很乱。   宛若狂风过境。   树上的藤蔓交错卷着,树枝、草叶乱七八糟,有着很明显、很用力的蹭动痕迹,就连那粗壮到几个成年男性都无法合抱的树干上,都残留着树皮绽开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狠狠抽过。   “反吐”一头沼泽鹿对这个体型的恺撒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但问题在于恺撒本身的体格过于庞大。   只要他稍微摆摆尾巴、晃晃身体,那么造成的后果必将是翻倍的。   ……看起来就好像经过了一场恶战,无端会令人臆想出一些更加严重的后果。   太乱了。   小蛇会不喜欢的。   上一秒脑海中还闪烁着“狩猎”的恺撒被改变了行为轨迹,他打算先收拾一下这片区域的混乱。   只是当他刚刚爬行片刻,感知灵敏的蛇信又在自己躯干背脊附近向上凸起的蛇鳞上,捕捉到了另一抹残留的气息。   好香。   ……是小蛇的信息素。   先前在兽洞里,他与小蛇从头到尾几乎都贴在一起,彼此气味相互混杂,一时间很难具体分辨。   但现在到了空气更流通的兽洞之外,便给了巨恺撒发现这种“小惊喜”的机会。   就像是大餐后的小甜点,虽然这份甜点少到只有微量,可如果是小蛇的……   恺撒根本不会放过。   于是,原先脑海里还闪烁着“打扫兽洞周围”的巨蟒,又一次被新事物吸引了注意力,顶着那凶兽气质满值的巨兽面庞,干出来的事情却痴汉十足——   他微微支起身体前缘,盘转角度,蛇信不住吞吞吐吐感受着,最终在自己背脊二分之一稍前一点的位置,发觉了这股香气的来源。   巨蟒有些疑惑。   这个部位的蛇鳞上……为什么会有如此浓郁的,属于小蛇的信息素的味道?   感知起来是毛茸茸的、温暖的香甜,在这层气味之下,则是已经进入性成熟期的成年小蛇独有的腥甜。   ……他记得这个味道。   他曾在小蛇腹面下方,临近尾部的鳞片间尝到过,那里有一道横向开口的裂缝,好似藏匿着一口泉眼般,便是这甜腥的源头。   虽然不知道自己背脊上的鳞片为什么会沾到,但是巨蟒很喜欢。   非常喜欢。   俞司言:?   你看着我的眼睛好好说,你真不知道吗?   此刻,巨蟒十几米长的身体的灵活性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盘着身体扭头转过去,很自然地探出蛇信,抵着那几枚鳞片,认认真真舔了上去。   一遍又一遍。   两遍之后还有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树干上原本还警惕着的角雕逐渐陷入迷茫。   原来蟒蛇也会像有毛生物一样,这般舔舐、清洁自己吗?为什么只清洁那一小块位置?有那么脏吗?   角雕无法理解这条巨蟒的行为。   他本来是想观察这大块头,顺便评估一下危险程度,可对方一舔就舔了好久,甚至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打算……   算了,不差这一天,下次再观察吧。   丧失兴趣的角雕拍拍翅膀,决定继续巡视自己的空中领域。   当然,此刻的角雕并不曾料到,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将看到一模一样,连主角、动作、角度都差不多的画面。   角雕:……你们外来蟒都是这样的吗?   其他外地蟒:不要以偏概全啊!   等舔尽兴了,把鳞片上残存的属于小蛇的信息素“吃”干净后,巨蟒摆摆尾巴,迟钝的大脑再一次想起“清洁兽洞周边”的事情。   对,他得把这里弄干净、整洁点。   巨蟒本来是真的准备干正事的,他都已经用尾巴卷住了那条只被消化了皮毛的沼泽鹿,准备将其丢掉,可、可是……   他又感知到了小蛇残存的香气。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在自己背脊的鳞片上,而是在那棵先前他消化时盘踞的巨木下方——   在巨蟒消化休眠期间,被挠下颚、挠肚皮的小蛇曾因为舒服,在这里狠狠打过滚。   即便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晚上,但属于小蛇那充满愉悦意味的信息素依旧存在,正散发着仅能被蛇信捕捉到的甜香。   哗啦。   被卷起的沼泽鹿被丢三落四、捡了“西瓜”落了“芝麻”的巨蟒恺撒随尾扔掉,后者固态萌发,又去树干下的草丛里深深过肺小蛇身上的香气了。   恺撒:刚刚我打算干什么来着……好香、好香……我本来想干的好像是另一件事……太香了……干什么……算了,先吸小蛇吧……   草丛间的信息素被恺撒一扫而空,等他再一次支起身体后,巨木下方的草丛七零八落、软趴趴一片,饱受摧残。   至于过肺过爽的恺撒,则早已经忘了“打扫兽洞周围”的事情,反而脑海里只惦记着在他心里排名第一重要的事——   给小蛇狩猎。   不能饿到小蛇。   至于刚刚他隐隐约约想干的其他事情……   应该不重要吧?   还是先给小蛇抓猎物吧。   死掉的沼泽鹿:……   行,就这样忽略我,等着我给你老婆告小状。   不过,死去多时,被吃了又被吐出来的沼泽鹿大概怎么都没想到,他的存在确实是告状成功了,但也让某个心软的森蚺更疼惜、纵容巨蟒了!   沼泽鹿的尸体:这是一场失败的复仇!   ……   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广袤多变,最近正处于雨季,会让这里的生灵活动更加频繁,就好似按下了“重启键”与“加速键”。   在这场由生存驱动的、全方位的生态交响乐中,恺撒开启了他近乎自助的取餐之旅——   河岸边休憩打盹,身长刚刚半米的亚成年凯门鳄,可以给小蛇当零食,拿走!   在草丛间捡果子的雨林猴子,似乎是没给小蛇抓过的品种,拿走!   被他一蛇尾拍晕的巨骨舌鱼,之前抓过,但小蛇没吃,也拿走!   一只刚刚从水里游上来的淡水龟,可以给小蛇当玩具,拿走拿走,通通拿走!   ……   这一趟狂风过境似的扫荡之后,兽洞前方的空地又一次堆满了猎物,只是这回巨蟒有意挑选了一些中小型、便于小蛇吞入腹中的动物——   经过“蛇吻”事件后,巨蟒忽然意识到他的小蛇,原来有一张小小的迷你嘴巴。   俞·身长5米嘴巴能张180度·司言:我?小小的迷你嘴巴?!!   等把猎物又一次如献宝似的堆积在兽洞口后,恺撒抖落掉鳞片上沾染着的露珠,因为“思蛇心切”而完全忽略了不远处的狼藉,只放轻动作,重新爬回至兽洞内部。   他又一次紧贴着小蛇,把对方紧紧地卷到了自己的腹侧一面,并用吻部轻抵住对方的脑袋,恍若有种拥有了全世界的满足感。   在巨蟒与怀里的小蛇同眠不到半小时的时间,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变天了。   树冠上层的日光开始倾斜、偏移,在这个降水频繁的雨季里,瓢泼大雨如约而至,顷刻间就打湿了整个丛林。   啪啦啪啦。   蚕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宛若擂鼓一般,同时伴随着沉闷又遥远的雷声。   这片热带雨林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空气中瞬间灌满了大地被雨水浸润而散发出来的土腥气,瘦瘦的溪流也因此变得宽广,向两岸蔓延。   当水中的食人鱼开启狂欢时,这一觉睡得格外满足的俞司言视线刚刚清晰起来,便看到了正用吻部抵着他嘴巴的巨蟒恺撒。   恺撒。   ……是他的老大、他的伴侣。   森蚺那双清透的绿眼睛闪了闪,情绪多变复杂,从最初的茫然懵懂,转变至了然庆幸,最后又变成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所、所以他之前是真的被亲晕过去了?   他竟然这么弱的吗?!!   被自己弱到的森蚺,下意识舔了舔蛇信,那饱受摧残、蹂/躏的小片薄肉立马酸胀上涌,从舌根至分叉的“舌刷”一路发麻。   “受累”的蛇信静置在嘴里,不胡乱动作还好,没有太明显的难受感。   可一旦俞司言稍有动作,那长时间被吸吮、舔舐、摩擦、裹挟的酸感便立马加倍呈现,直接让他的蛇信软趴趴地耷拉在了嘴边——   啊啊啊啊啊!   蚺的蛇信……收!不!回!来!了!   甚至,蚺现在已经失去了对口水流速的控制能力了!   俞司言很努力地想要做个不流口水的蚺,但他尝试过了,但蛇信不配合,便实在有点儿难以实现。   于是,从前因为饿肚子而流口水的小狼在换了一个物种后,梅开二度。   吧嗒。   晶莹的口水珠滴在了恺撒背脊的蛇鳞上。   同时,从这一场格外满足的好觉中刚刚醒来的巨蟒,便瞧见了与自己靠得很近、很近,几乎吻部相抵的小蛇。   甚至对方还半张着嘴巴,探出了一截似乎比之前更红、更胖,正微微打着颤的蛇信。   ……是在邀请吗?   巨蟒的思维还处于刚睡醒的懵懂中,他的大脑运转速度很慢,甚至因为贪恋小蛇身上的温度、气息而陷入了一种更加懒怠依恋的状态。   于是,尚未清醒的恺撒没能看出小蛇眼底的“求救”信号,而是将错就错,接受了小蛇的“蛇吻”邀请。   俞司言:蚺的舌头已经快肿成猪蹄子啦!   大晚上,在噼里啪啦的雨声里,刚刚才睡醒不久的森蚺,又一次被巨蟒缠溺着环绕于对方庞大的身体之间,甚至连他那可怜巴巴的小蛇信子,都被吃了个遍。   晚间的“加餐”后,巨蟒意犹未尽。   他的吻部一下一下蹭着小蛇的小猫嘴子,用自己的蛇信轻舔对方嘴缝中央的那个小洞,顺便帮助小蛇把那条软绵绵,彻底失去肌肉控制的蛇信给塞回去。   甚至……他还用自己的嘴巴蹭了蹭小蛇的口水,给对方擦干净了。   擦!干!净!了!   俞司言:丢蚺!蚺已经不想活了,别拦着蚺啊!   俞司言生无可恋地耷拉着脑袋,整个蚺敞开腹鳞,如同仰泳一般躺在了巨蟒的身上。   下方暂时承担“坐骑”身份的巨蟒老神在在,用强壮有力量的尾巴轻轻固定着小蛇的身体,并把脑袋探出兽洞,叼回来一只浸染着草木与雨水气息的猎物。   然后,他半支起前半截身体,偏头把嘴里的猎物递到了小蛇面前,发出很沉很轻,甚至带有一股生疏意味的低哑嘶鸣。   “嘶……嘶嘶……”   吃。   他说,小蛇吃。   原本还沉浸在丢脸情绪的俞司言尾部微微翘起来“哒哒”摇晃着。   不论是狼王恺撒,还是现在这个没有记忆的巨蟒恺撒,他们总会担忧自己的伴侣吃不上饭,哪怕此刻的“小蛇”已经是一条五米长,几乎能够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中称霸的巨型森蚺了。   可他还是会怕他饿。   饲喂伴侣早已经成了恺撒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了。   情绪起伏的俞司言只觉得眼睛酸酸胀胀的,他“嘶嘶”吐着发麻的蛇信,同样往恺撒身边蹭了蹭。   小蛇的脑袋搭在大蛇的脖子间,虽然这次他们彼此靠近、相贴时不再是毛茸茸的触感,但是,他们变得滑溜溜了!   老大真好啊!   俞司言不怎么饿,毕竟前不久他还因为舍不得老大抓来的猎物,而把自己吃成小啤酒肚呢,眼下比其他,更应该吃的是恺撒才对,毕竟现在那头沼泽鹿其实不算太大,估计不够对方吃饱吧……   正这样想着,俞司言的视线轻飘飘落在了恺撒的身上,然后一寸一寸凝住——   等等,如果他记得不错的话,恺撒进食那头沼泽鹿的时间差不多是昨日的白天。   从进食到现在满打满算一天不到,怎么恺撒腰腹部位那倍显强壮的鼓包就不见了呢?   俞司言后知后觉想起来,之前恺撒全方位压制黑凯门鳄时,他察觉到的那抹不对劲——老大吃到肚子里的猎物不见了!   此刻,俞司言脑海中浮现出两个需要被解答的问题:   第一,一条因消化而陷入休眠期的巨蟒,到底为什么能那么及时地赶至他的身边呢?   第二,什么情况才会令一条刚刚进食不久的巨蟒,把自己腹部因猎物而存在的鼓包消除呢?   虽然是两个问题,但它们的答案却只有一个,也只有一种情况能达到这样快速的结果,那就是蛇类的“反吐”行为。   所以,他的老大……恺撒“反吐”了!   这一刻俞司言可谓又惊又惧——   “反吐”对于蛇类来说,是非常情况下迫不得已的选择,高风险且有着致命的可能。   一部分蛇类甚至会因为“反吐”导致身体营养耗竭、误吸消化液引起感染,亦或是身体内部撕裂而死亡。   急慌慌的森蚺用吻部挡开了巨蟒推过来的猎物。   不等后者反应,俞司言便用尾巴轻轻卷着恺撒的脑袋、脖颈,并一下一下抚摸着。   俞司言正努力观察着恺撒的状态。   恺撒的状态远比他以为得更好,没有普通蛇类“反吐”后的萎靡不振,口腔内里的颜色也是正常的粉红色,但这也仅仅是看起来……   俞司言生怕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存在问题,毕竟恺撒总是很能忍痛!   就像是当年狼王与狼群对抗那头巨熊灰熊时——   明明恺撒就受了伤,却还在小狼俞司言的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要不是后者泪腺发达,前者根本没有任何养伤的意识!   俞司言心里沉甸甸的,他想继续观察恺撒的状态,可一心只想让小蛇吃饱的恺撒,却是锲而不舍地又一次把猎物叼来,轻轻推了过去。   “嘶……嘶嘶……”   恺撒近乎缓慢又生涩地吞吐蛇信,发出很沙哑的嘶鸣声,他正学着小蛇用这种办法表达意图。   他想让小蛇吃东西。   吃东西,才不会饿到。   看到恺撒那双认真执着的金红色眼瞳,俞司言心里酸胀感更甚,一个没忍住,便一头栽到了巨蟒的怀里。   恺撒愣了一下。   但他从不拒绝小蛇的亲近,在短暂的停顿后,立马将后方的蛇尾缠绕过来,好把他的小蛇盘绕得更紧密。   ——就像拥抱似的。   俞司言就这样贴着恺撒,用骨传导感受对方的心跳声。   他稍微缓了缓自己的心情。   等情绪平复一点后,俞司言深呼吸,打算去兽洞外检查一下“反吐”出来的猎物,来确定有没有刮伤恺撒的食道。   但当他刚刚流露出想要出去的意图时,缠绕在周遭的蟒蛇尾巴立马收紧,同一时间,猎物再一次被推到了小蛇的面前,还伴随有恺撒沙哑的嘶鸣。   俞司言:……   看来今天这顿饭,他不吃也得吃了,有个太惦记他吃饭的伴侣,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不知道撒娇能不能糊弄过去……   俞司言打算尝试一下。   如果是对痴汉状态下的老大撒娇,应该很容易成功……吧?   恺撒:吃饭这件事上没得商量! [66]爱情结晶:抽象且色气的信息素   只可惜沉浸在自己思维中的小蛇忘记了,在他老大面前,天大地大小蛇吃饭最大,这个时候就是撒娇都不管用!   这就是来自年上伴侣的压迫感!   于是,俞司言才贴过去准备撒娇,下一秒就被恺撒用猎物略微强硬地抵着撑开了嘴巴。   毕竟五米长的小蛇的力气,哪里抵得过十三米的巨蟒的力气啊!   第一局——   森蚺惨败,巨蟒大胜。   “嘶嘶……呜呜呜!”   老大别塞了!撑满了啊!   此刻,被选择投喂的猎物是先前恺撒抓到的,那只体长仅有半米多的凯门鳄。   看起来应该是个亚成年种,早已经在巨蟒通体肌肉的绞杀下没了气息,沦为小蛇今晚的夜宵。   虽然森蚺在“投喂局”中惨败了,但这一次,面对巨蟒近乎强硬的、不可拒绝的喂食姿态,心疼对方才经历过“反吐”的俞司言没有反抗。   而是乖乖张开嘴巴、敞开喉咙,好更方便老大喂食!   他知道的,不论是哪一个物种的恺撒老大,都总是热衷于把他喂成卡车!   虽然老大的投喂技巧还有待加强,但没关系呀,以后他可以陪着老大一起练习!   等他先满足了老大的投喂欲,再反过来好好喂养老大,一定要把“反吐”导致的营养流失给补回来!   大补特补!   为了让猎物进入口腔更加方便,俞司言借由蛇类特有的灵活的方骨,配合着大大张开嘴巴。   像是等待牙医检查牙齿的小朋友,甚至因为他独有的灵活声带,还发出了带着气音的“啊”声。   “嘶啊——”   凯门鳄的脑袋被抵着进入森蚺的口腔。   “啊嘶嘶——”   紧接着,在力道的推动下,凯门鳄的小半截身体已然被森蚺吞没。   “啊啊——”   覆盖有鳞片的凯门鳄尾巴,已然被森蚺口腔的阴影笼罩,正随着其肌肉蠕动的节奏,缓缓穿越喉咙,往身体腹部的位置前进。   蛇类能够把嘴巴张得很大,正是有赖于他们松弛的下颌韧带、方骨的超强灵活度,以及皮肤和肌肉的延展性。   即便他们具有牙齿结构,可在进食时还是以吞入为主,而非咀嚼[注]。   最初成为森蚺的那一段时间里,俞司言获得了该物种对应的生存本能,可到底当了二十多年的混血狼,他实在有些不习惯纯粹的吞咽进食法。   但没关系,他适应能力很强的,吞着吞着,倒也习惯了通过肌肉的蠕动,把整块猎物往腹内拉扯的行为。   即便前不久,俞司言因为舍不得而吞食了恺撒先前带回来的猎物,并表示吃饱了,但这种“饱腹”只能算多是他自己估计的六七分程度。   实际上,森蚺这一生物的极限食量极为惊人!   尤其在俞司言有着五米体长的前提下,他能吃进去的东西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多、更大。   只不过为了避免长时间陷入那种消化休眠的虚脱时期,在体长跨越五米这个关卡后,俞司言其实很少极限进食了。   毕竟吃得越多,消化时间越久,那时候他还急匆匆想找恺撒呢,哪里愿意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啊?!   但不得不说,蛇类的进食、消化方式真的很适合生存,一次成功的狩猎能顶得上几周甚至几个月。   不像狼……   虽然落日峡谷狼群在中后期,已经是整个苏坦纳国家公园内综合实力排名第一的超大型狼群了,可即便如此,俞司言和恺撒也经常有饿肚子的时候。   此刻,张大嘴巴,正在接受投喂的俞司言思维漫无目的地扩散着。   《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的拍摄时间,远比纪录片《狼群》和《特殊的独行者·荒野篇》的拍摄时间更早——至少早五十多年。   甚至雨林篇的摄影师,还是当初《狼群》纪录片跟拍小组的指导老师。   当然那个时候,雨林篇的摄影师已经变成了两鬓白花花,留着外国人格外钟爱的大胡子的长寿小老头了。   这个时候的话……   同一个世界但另一个时间点的北半球的狼群、鲁道夫,都还没出生呢!苏珊的话,或许正在学校里求学呢?   那他和老大算什么?其实森蚺和巨蟒才是小狼和狼王的转世吗?以后他和老大还会有更之前与更之后的前世与转生吗?   这些问题太远了,俞司言想不明白,他得想个近一点的,比如要怎么检查恺撒的身体状况,以及怎么给对方把营养补回来……   一会儿他去给老大抓点猎物回来吃?如果是他抓的,老大应该会吃得很开心、很感动吧?   之前还是狼的时候,只要是小狼带回来的食物,不论味道如何,格外宠溺伴侣的狼王恺撒都会将其吃得干干净净,非常珍惜小狼的劳动成果。   换成没有记忆版的巨蟒恺撒,应该也会适用……吧?   俞司言想了很多,而他嘴巴里的凯门鳄,也在巨蟒的投喂下彻彻底底滑过喉咙,落入身体的区域。   一个明显的,比森蚺本身更宽一节的鼓包出现了,将他本就弹性的皮肤撑开,看起来像是一根穿了珠子的粗线绳。   因为一前一后两次进食,确切来说此刻的森蚺,更是肚子里藏了个葫芦。   俞司言从巨蟒金红色的虹膜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觉得自己有点儿丑。   不过丑就丑吧,反正他什么丑样儿、尴尬样儿老大都见过……啤酒肚、葫芦肚算什么?刚刚老大还给小傻子蚺擦口水呢。   这条被俞司言吃进去的凯门鳄并不大,不会占据他太长的消化时间,也不至于令他直接陷入难以挪动身体的休眠期。   眼下,他带着腹部的小鼓包,蹭到恺撒身边,用蛇信轻舔了一下对方的吻部。   “嘶嘶……嘶嘶……”   老大,蚺出去一下好不好?   他还想看看那头被吐出来的沼泽鹿什么情况呢!   小蛇的嘶鸣声通过骨传导让巨蟒恺撒可以感知,但他对这些“嘶嘶”声中所表达意思的理解,却还停留在幼儿园的阶段。   他需要时间来适应小蛇的加密讲话方式。   虽然听不懂,但恺撒很爱听。   他觉得小蛇就这样絮絮叨叨地和他“嘶嘶”真的很有意思。   聋聋的恺撒把小蛇的声音当仙乐听了。   至于仙乐里的意思……   不好意思,蟒还是不太能理解。   俞司言“嘶嘶”了半天,见恺撒只是睁着那双金红色的竖瞳专注地望着自己,眼眸深处隐约可见呆滞的光源,便知道对方确实很认真地听了,但听没听懂就不知道了。   好吧,肯定没听懂。   他得换个方式。   俞司言停止嘶鸣,用蛇信蹭了一下恺撒的吻部,好叫对方回神,同时探出尾巴尖,想要探出兽洞指向猎物。   但只是这样一个很轻微的动作,便立马让巨蟒警惕,他身形缠紧,又一次把怀里的小蛇给盘绕到腹面那一侧了。   当然,连小蛇的尾巴尖尖都没放过,被巨蟒用蛇尾圈着,卷了回来。   这一刻,俞司言被迫成为蚺球了。   恺撒还记得自己先前睡醒来小蛇不在的场景,也记得小蛇险些被黑凯门鳄欺负的危机。   于是,在恺撒脑海里形成了一个等式——   因为,小蛇离开=黑凯门鳄出现=危险,所以小蛇离开=危险。   不管以后存不存在黑凯门鳄这样的威胁,恺撒都认为他得把小蛇保护在身边,最好永远被他用躯干圈着藏在腹侧。   于是,先前已经柔软缠溺的巨蟒恺撒骤然低头,颇为用劲地抵住了小蛇的吻部,同时用嘴巴含住对方。   那金红的竖瞳略微凛冽,好似正在用他生平最温柔、最无害的姿态威胁、恐吓他的小蛇。   就好像在说——   不许走。   外面危险。   像是黑化的大蟒蛇在哈气。   其他人看了或许会觉得害怕,认为这条巨蟒准备攻击他们,可俞司言只觉得心疼。   老大只是不想离开他而已,老大能有什么错呢?   一想到这里,小蛇心中疼惜泛滥到了极致,他只想狠狠向老大表达自己的爱意——   最好浓郁到能直接把老大爱晕过去!   俞司言嘶鸣着把自己的嘴筒子往恺撒嘴里塞,同时主动放松身体,贴在巨蟒深色的鳞片上轻轻摩擦蹭动。   或许是因为他的动作足够轻柔亲昵,恺撒原本紧绷的身体一寸一寸放松下来,同时俞司言那条小狗蛇的尾巴也摇摇晃晃摆动起来,就好像在对恺撒说——   我和你天下第一好!   因为没办法离开兽洞检查被恺撒“反吐”出来的沼泽鹿的身上是否存在血迹、是否有刮伤恺撒的食道内壁,俞司言只好换了一个办法——只能继续观察恺撒本身的状态了。   “反吐”是比较危险的行为,但也不是每条蛇类都会因此受伤。   俞司言表面上正在兽洞里同恺撒黏黏糊糊,实则每一次亲昵,他都秉持着“认真检查”的目的。   至少目前来看,他老大的状态还是不错的——   口腔内壁和咽喉没有红肿,呼吸频率正常,不存在精神萎靡,且蛇尾格外有力,感觉能扇飞一头野牛!   直到此刻,俞司言提起来的心才稍稍放松,勉强确认恺撒并没有因为“反吐”而受到伤害。   但为了保险起见,俞司言还是打算多观察几天再下结论,避免任何引而不发的后遗症。   ……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几乎是俞司言成为森蚺以来,过得最慵懒、最颓废的日子了。   因为恺撒强烈的保护欲,也因为俞司言的心软、纵容,他包容着恺撒,干脆在兽洞里当起了宅蚺——   他每天都懒洋洋地躺在阴凉的兽洞内,日常不是吃就是睡,等吃完、睡完,便勾着蛇尾蜷在恺撒怀里。   一蟒一蛇好似怎么亲昵都不够似的。   空间足够宽敞的兽洞内,他们的蛇尾总是彼此交缠,就连信息素都相互融合在一起。   以至于有段时间俞司言根本无从分辨那到底是自己的,还是恺撒老大的。   恺撒也依旧热衷于投喂他的小蛇——   最初恺撒离开兽洞狩猎时,并不敢走得太远,他害怕自己一回来小蛇就不见了。   但在经过三五次后,恺撒发现他的小蛇总是很乖、很懒地趴在兽洞里,每次都会把脑袋探在洞口,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绿眼睛,充满期待地等他回来。   每一次感知到这一幕,恺撒的心脏都会重重一跳。   某种油然而生的熟悉感作祟在他大脑神经的深处,有种呼之欲出,却又被一层薄膜挡住的感觉。   恺撒无法形容这样复杂的感觉,但他会以行动表达自己的兴奋与愉悦。   每一次狩猎回来时,恺撒都会用蛇尾轻柔小心地缠绕住他的小蛇,一下又一下用蛇信摩擦着对方吻部、下颌部位的鳞片,甚至把蛇信伸到对方的嘴巴里,勾着对方那粉粉嫩嫩的小蛇信一起蹭动。   每当这个时候,恺撒就会得到一条散发着香甜信息素的晕晕乎乎的、不知今夕何夕的小傻蚺。   蟒蛇在生存习惯中也是机会主义者,他们不会放过送到眼前的猎物。   恺撒也是如此。   因此,在俞司言尚未从那股晕乎劲儿中回神前,他往往会被巨蟒的蛇尾圈着翻个面,被痴汉属性点满的恺撒用蛇尾轻轻压住。   随即后者低下那硕大的脑袋,一口气用那灵活的、深红色的、将近有30厘米的蛇信,把小蛇的信息素吃个够!   恺撒的蛇信太长也太灵活了!   两相叠加便成了连续且不间断地绽开在俞司言脑子里的烟花,炸得他只觉得满眼辉黄啊!   就这样的日子,格外悠闲、格外舒服,也格外满足。   即便是在兽洞里足不出户,只是单纯和恺撒腻歪在一起,俞司言也觉得很好。   毕竟在老大出现的前五年里,他早已经马不停蹄地游荡过了整片瓦斯蒂亚热带雨林,为了寻觅恺撒的踪迹,他的脚步太快也太急了,而今适当放慢或是停止也很好。   反正森蚺本来就不爱动弹,日常懒洋洋的,看起来很佛系、很咸鱼,也就狩猎伏击的时候会迅猛点,其他时间里不是睡觉泡水就是晒太阳,所以出不出去、当不当宅蚺,其实对俞司言来说差别并不大。   不过,这份“差别不大”,落在恺撒眼里就很不同的。   思维运转迟缓的恺撒发现小蛇好像对他更更更好了!   主要表现在——   小蛇会盘在他怀里睡觉。   小蛇会日常用吻部和他贴贴。   小蛇不再拒绝被他的蛇信舔舔舔。   小蛇每天都会贴在他脑袋旁边“嘶嘶”唱着仙乐。   近来陪着巨蟒一起宅的俞司言连嘶鸣的语气、调子都是软的,像是能掐出水来,恍若重回他初成小狼,天天跟在狼王屁股后面撒娇耍嗲的日子。   老大宠他、他宠老大,不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巨蟒很聋,但骨传导又很敏锐。   他几乎每天都会被这过于轻柔、过于娇嗲的声音刺激得竖瞳紧缩,连灵敏的蛇信都探出了半截。   ……好听。   小蛇讲什么都好听。   在科学家研究的主流观点中,蛇类的“嘶嘶”声主要起到一种防御策略,并不视为物种内部的交流语言。   但俞司言偏不,他都从狼变成森蚺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就爱说话,就爱通过“嘶嘶”声表达意思!多嘶几句,没准老大也会讲话了呢?   毕竟用信息素交流实在太抽象、太色/情了!   他可不想以后和老大讲悄悄话,还得先让老大用蛇信舔舔他的xie/zhi/qiang,才能知道他在说什么!!!   俞司言:想想都眼前一黄的感觉。   巨蟒:真的吗?那我很喜欢了。   ……   接连数日的宅蚺生活和暗中观察,让俞司言基本可以确定恺撒没有受到任何“反吐”行为的影响。   不过上一个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一次诞生——   恺撒热衷投喂他,但是恺撒自己却吃饭不积极!   最初这种“不积极”,被俞司言误以为是“反吐”导致的后遗症。   但等他再次观察了一段时间后,俞司言隐隐发现了一个问题:   恺撒不进食不是因为他不饿,甚至某种程度来讲,恺撒正处于蛇类可忍耐的饥饿状态。   蛇是机会主义者。   如果有合适的猎物摆在蛇的面前,在身体健康的前提下,他们并不会遏制自己的食欲,只会选择吞食并进入消化状态。   但现恺撒不同。   作为巨蟒的他,正在有意或是无意地主动控制身体本能对食物的渴求。   俞司言深信: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于是,当他有意观察并深究后,这才发觉恺撒抗拒进食,主要是因为安全感缺失。   ——任何动物,在缺失安全感时都会丧失食欲、拒绝进食,即便他们能感受到饿。   显而易见,这辈子转生成巨蟒的恺撒,在心理上似乎存在一些阴森森、滑溜溜,且需要被俞司言蛇工干预的小问题啊!   俞司言:让蚺来试试!   那么,要怎么蛇工干预呢?   俞司言自有办法。   他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也没学过这类课外的知识,但如果是对恺撒的话,俞司言觉得这件事就像是进补营养一般——   缺什么补什么。   老大既然缺乏安全感,那蚺就给他安全感好喽!   有他这么可爱的蚺陪着,他就不信老大还能不好!   俞·那喀索斯·司言:我难道不可爱吗?   找到解决办法的俞司言一向是行动派,于是这天开始,巨蟒恺撒忽然发现他的小蛇有点不一样了。   至于具体是哪里不一样……   好像,更更更喜欢缠着他了?   恺撒很开心。   而他开心的表现就是把小蛇圈在怀里亲亲舔舔,然后更加卖力地给小蛇抓猎物。   面对又一次堆成山的猎物的俞司言:……   老大,咱们换一种表达开心的方式呗?   最近吃得肚皮圆鼓鼓的森蚺幽幽地叹了口气,半截脑袋从兽洞门口探出去,正望着似乎已经进入“老夫老夫”模式的恺撒。   此刻恺撒正在兽洞外侧打扫卫生。   这辈子的恺撒与他还是北美灰狼时一般无二,虽然反应迟钝,但仍然喜欢干净,整个兽洞周边的卫生问题由他全权负责,哪怕他瞧着是个凶兽样儿,可在他的小蛇面前,恺撒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十全家庭煮夫——做饭(狩猎)、家务(清理兽洞)他全包!   俞司言倒也想插手的,他也想抓捕猎物、投喂老大、维护他们这个温暖小家的卫生问题,但恺撒并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实在拗不过一条十三米的巨蟒,便只能乖乖躺平,任由对方投喂,并立志长过十三米,反向“饲养”恺撒!   恺撒:你觉得我不长的吗?   兽洞外,单线思维的恺撒同一时间只干一件事,因此他格外专注,只有那条粗壮的长尾微微垂落在身后,正老老实实给兽洞口的小蛇当枕头。   俞司言枕着恺撒的尾巴,一会儿看着对方,一会儿又用自己的尾巴尖尖扒拉囤积在兽洞不远处的猎物堆。   种类很多,是近期恺撒的杰作,且都是中小型的猎物,不至于给俞司言吞食压力。   甚至对比森蚺的体格和这些猎物,后者不能叫作“正餐”,应该叫“零食”或“点心”才对。   正扒拉着,俞司言忽然看到一个眼熟的东西。   金棕色斑纹流动着细闪的蛇尾从猎物堆的缝隙中挤了进去,然后缠绕、收紧,并将其从最下方拿出来。   是个淡水龟。   俞司言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这、这不就是他之前放生的那只装死的巨型侧颈龟吗?!!   巨型侧颈龟:看来继《倒霉熊》之后,《倒霉蚺》也换主角了,就是没告诉他。   老熟龟,你好啊!   俞司言友好地和侧颈龟打了个招呼,至于这只二次倒霉的龟倒是探出了个脑袋,颇为沉默地盯着他,似乎认出了自己的救命恩蚺。   俞司言对吃乌龟没什么兴趣。   光看对方那坚硬的、有棱有角的乌龟壳,他就已经觉得胃疼了,为了能活得更久、和老大相伴的时间更长,他更偏爱无棱角的软和猎物,完全就是条养生达蚺。   此刻,望着沉默的侧颈龟,俞司言把对方扒拉到角落里,并从猎物堆里挑挑拣拣,挑出来个被恺撒带回来的、刚死不久,足足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的热带陆蟹塞到侧颈龟面前。   思及巨型侧颈龟的食谱和进食习惯,俞司言还顺尾锤了一下陆蟹——五米长的森蚺只是轻轻“抚摸”了一下那陆蟹,其蟹壳便四分五裂,露出内里的可食部分。   然后,俞司言把它们推到了侧颈龟的面前,示意对方吃。   侧颈龟明显顿了一下,那双黑溜溜的小眼睛里闪过迷惑不解,但很快,近来被巨蟒抓获后的饥饿感来袭,令他埋头在粉碎的陆蟹尸体前,大快朵颐。   俞司言依旧枕着恺撒的尾巴,轻轻晃动着自己的尾尖儿,盯着这只巨型侧颈龟进食。   然后,一个念头忽然闯入俞司言的脑海中。   ……或许,他和老大可以养只乌龟当宠物啊?听说缺乏安全感的人很适合养宠物,那缺乏安全感的蟒应该也差不多吧?   恺撒:有没有可能,我只想养你。   俞司言不听、不听。   他已经决定好了,以后和老大一起养这只和他们格外有缘分的巨型侧颈龟,并把这只乌龟当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等以后他和恺撒老得掉牙了,还能看着侧颈龟回顾爱情呢!   巨型侧颈龟:爱情结晶?我吗? [67]【3w营养液加更】:我们的目标是保50争80冲120!   侧颈龟没有拒绝的权利。   在俞司言单方面的决定下,这只在野外流浪了好一段时间、但因为狩猎能力不佳,而远比同阶段同类体型更小的侧颈龟拥有了一个“家”——   他的“父亲”是一条十三米巨蟒,他的“爸爸”是一条五米的森蚺,而他,是一只半臂长的小乌龟。   同时,侧颈龟拥有了一个新名字,叫“丝丝”。   其存在原因是俞司言所能发出来最标准的呼唤声便是“嘶嘶”,于是谐音一下,就成了他家爱情结晶的名字。   侧颈龟:大家好,我是丝丝。   对于这个新成员的加入,恺撒没有任何异议。   虽然恺撒对小蛇的占有欲很强,但这份占有欲却从不违背小蛇的意愿,如果是俞司言真心抗拒的,哪怕恺撒没有上辈子的记忆,他也从未强求过。   甚至,就是现在俞司言天天在兽洞里当宅蚺的事情,都不算是恺撒强制。   只能说是后者微微露出了一点点不安,前者便主动把自己团吧团吧,塞恺撒怀里了!   恺撒:(安全感缺失)(准备黑化版)我想……   俞司言:好好好,老大想什么都行!   恺撒:(黑化失败)(继续给小蛇当痴汉蟒)吸吸吸舔舔舔……   因为近来俞司言的“爱心陪伴”,再加上“爱情结晶”巨型侧颈龟丝丝的存在,恺撒的状态有所缓和。   于是某日天朗气清,俞司言找到机会,打算亲自投喂一下自家老大。   当然,猎物还是恺撒带回来的。   俞司言感觉自己一新时代的健全森蚺,好像彻底被老大包/养了诶!   ……   投喂这样的事情也不能一蹴而就,俞司言打算从自己擅长的方面来。   那么他最擅长什么?   他最擅长在老大面前撒娇耍赖了,反正以前还是狼的时候,这个办法无往不利,没道理现在变个物种会失败。   如果没有成功,那一定是蚺的撒娇力度不够,还需要加强!   等他把老大的骨头都撒娇撒软后,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片刻的思索后,这条绿色眼瞳水润润的漂亮森蚺行动了——   兽洞有限的空间下,正窝在巨蟒腹侧鳞片间打盹的森蚺忽然动了动,用尾巴勾着巨蟒的尾巴轻拍了一下。   巨蟒瞳孔微竖,随即放松了环绕着怀中小蛇的力道。   借着恺撒稍微松懈的肌肉,俞司言伸展了一下身体,随后把自己更瘦更窄的蛇尾主动往对方的背脊上盘。   同时,他那灵活的、能够在水中摇摆出“S”形的躯干,也蛄蛹着蹭过恺撒的背脊,好似柔弱无骨的水流一般,正尽可能裹挟着贴向对方。   13米和5米的巨大体型差之下,这条近乎迷你、玲珑的小蛇几乎整个都盘绕在了巨蟒的上半截身体上,被后者衬得像是个小手办似的。   恺撒不是头一次这样被小蛇缠住,但他仍然僵硬到不知道如何是好,整个蟒怔愣在原地,生生从那史前猛兽的颜值上看出几分生硬与懵懂。   ——这个时候的恺撒,根本看不出他一舔小蛇就无师自通的成熟大人模样!   甚至因为小蛇往他的上半身缠,他便一个劲儿地支着,从最初伏在兽洞中的姿态变作半立,直到整个脑袋都抵在了兽洞的顶子上,不得不再次弯曲,形成一个古怪的佝偻姿势。   此刻的巨蟒看起来像个“Z”,而他的小蛇便盘绕在“Z”的中段位置,把他当成了蚺爬架。   巨蟒没有手,他无法用四肢拥抱缠绕在自己身上的小蛇,但却可以用后侧的尾巴轻轻扶着托住对方的身体。   明明是那么庞大,通常只会出现在《狂○之灾》那样的电影里充当反派的外形特征,但这一刻,巨蟒却把自己所有的耐心和宽纵给予了这条小蛇。   他任由小蛇一路上爬,感知着对方柔软的嘶鸣声,如同裹了条围巾似的。   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巨蟒甚至能感知到小蛇身上甜滋滋的信息素,香得他发晕,本就单线思维的脑子好像都转不动了。   小蛇……好香……   好香的……他的小蛇……   ……想、想舔一下。   此刻,满脑子“小蛇”的巨蟒已经彻底沦陷了,他本能地探出深红色的蛇信,好似在空气中追寻着什么。   不论是作为狼还是巨蟒,恺撒的外形条件都很好。   哪怕他如痴汉一般,做出吞吐蛇信这样的动作时,并不会显得奇怪,反而能从一条蛇的身上窥见什么叫性张力。   俞司言的心脏跳得快了一点。   一看到老大的蛇信,他就有种嘴巴里发麻发痒,好像口水都快要流出来的感觉……   完蛋,他变成巴甫洛蟒的蚺了吗?   有被换了物种的伴侣勾引到的小蛇努力保持理智,他知道自家老大现在视力不好,便主动仰着头蹭过去,贴到了恺撒的蛇信上。   舔吧舔吧,等舔满足了,就该听蚺的话好好吃饭了吧?   不过俞司言还记得他和老大有个“爱情结晶”。   为了不教坏小朋龟,他尾巴一抖,把侧颈龟丝丝搡到了兽洞最内侧,还顺尾给对方递了枚掉落的热带野果。   侧颈龟丝丝倒也习惯了身边有两条男同蛇的生活。   他慢吞吞用前爪扒拉过来野果,用屁股对着蟒爹蚺爸,开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吃野果果。   爱情结晶·巨型侧颈龟·丝丝:亲吧亲吧,龟才不看呢。   正如俞司言所想,不论是哪一个物种的恺撒,都抵不过他撒娇的威力。   等一蟒一蚺黏黏糊糊在那腻歪了十来分钟后,巨蟒已经被小蛇迷得晕头转向了。   至于当事蚺……   他从脑袋到后脊的蛇鳞已经快被老大舔秃噜皮了!   顶着脑袋、背脊上亮晶晶的水光,俞司言终于暂时把他的老大迷晕乎了,这也让他找到机会,勾着蛇尾,在兽洞口的猎物随机拖进来了一只。   兽洞里光线昏暗,着急让恺撒好好吃饭的俞司言也没仔细看猎物到底是什么,便用长尾卷着抵到了对方面前。   面对小蛇的投喂,巨蟒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拒绝。   他偏开脑袋,吻部紧紧闭合,那双金红色的眼瞳浮现隐形的排斥,就连尾巴也不安地轻拍地面。   心软得要命的小蛇把猎物放在一边,又亲亲热热地贴上去——   脑袋蹭着、吻部抵着、蛇信舔着,完全就是个小狗蛇的模样,几乎把恺撒哑光色的蛇鳞给舔成水光肌。   这就像是个循环。   小蛇拿猎物喂给巨蟒,巨蟒躁动甩尾巴,小蛇扔开猎物凑上去亲亲贴贴,巨蟒情绪缓和。   于是小蛇再次拿猎物喂巨蟒,巨蟒梅开二度,小蛇便重复上一个环节的步骤,亲亲贴贴,等巨蟒情绪缓和后再再再次试图投喂。   像是坠入了无限流世界的副本。   但每一次循环后,巨蟒的躁动会逐步减缓,而小蛇所能投喂的动作也越来越顺溜。   直至第六次,这条在大多数人眼中庞大可怖的史前巨兽,顺从地张开嘴巴,任由小蛇叼着猎物,轻轻塞到了他的嘴里。   巨蟒其实很好哄的。   他的脑容量不是很大,思维比较迟钝、单线,虽然在狩猎方面有着体型、速度上得天独厚的伏击优势,但这些均是出自猎食者的本能。   毕竟,抓捕猎食时的快速、精准,并不代表他的大脑也能同样运转。   巨蟒没有过往的记忆,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很满足。   高密度的肌肉蠕动着,帮助巨蟒将不算大的猎物吞入腹中,不至于完全饱腹,但以他缓慢的新陈代谢速度,这份“小零食”足以提供未来几天的活动能量了。   俞司言等恺撒把食物吃进去后,又卷着尾巴尖尖蛄蛹过去,把自己当成项链似的,再一次挂在巨蟒那不甚明显的脖颈上。   他背脊上的金棕色斑纹泛滥着光泽,乍一看还以为这巨蟒是个土大款,戴了条几十厘米粗的黄金项链呢!   空间有限的兽洞,此刻重新陷入寂静。   侧颈龟吃完了一枚野果,懒洋洋把脑袋、四肢缩了回去,藏在兽洞的阴影里打瞌睡。   巨蟒恺撒伏低身体,盘着呈现出首尾相连的圆环形状。   而那只倍显“瘦小迷你”的森蚺则绕在他的脖子上,脑袋枕着巨蟒的脑袋,尾巴搭在对方的背脊上。   俞司言吐出粉红色的蛇信发出嘶鸣。   “嘶嘶……嘶嘶嘶。”   老大,明天蚺也亲自喂你吃饭哦!   骨传导的震颤令巨蟒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给出声音作为回应,而是将身体盘得更紧,用自己的长尾轻轻绕了圈,卷住了小蛇的尾巴尖尖。   小蛇用身体给巨蟒当项链。   而巨蟒则用尾巴尖给小蛇当戒圈。   ……   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雨季是持续且频繁的。   兽洞之外的雨声断断续续,几乎没怎么停止过,将交错的阔叶植被砸得连连点头。   在降水频繁的雨季里,河床正在上升,整个瓦斯蒂亚热带雨林都被这种铺天盖地,沙锤般摇晃的白噪音包围,像是一条轻轻松松就能拧出水的绿色大毛巾。   这样连绵的雨水和沉沉的阴天下,生活在热带雨林深处的生灵们,很容易对时间失去感知。   日光长时间被乌云、树冠遮挡,到处都湿漉漉一片,充斥着泥泞的土壤腥气,再加上河水向上蔓延,食人鱼开启狂欢,以至于凡是瓦斯蒂亚河分支流过的地方,都带有一种潮湿的鱼腥气。   长时间没有太阳会令人变得忧郁、颓丧。   这似乎同样适用于森蚺。   最近,俞司言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精神不振——   他会听着雨声而莫名其妙地情绪低落,会时不时情绪烦躁、想发脾气,有时候分明恺撒什么都没做,但这条被生理性反应控制的小蛇却忍不住用尾巴“啪啪”抽对方两下。   别说是恺撒了,就是连拍打着翅膀飞过兽洞口的角雕俞司言都想抽。   当然,他一开始并不这样。   作为一条有着人类灵魂的森蚺,俞司言懂得什么叫理智,他也有自控能力,自然会努力安抚自己的心情,并克制这股没有由来的烦躁。   他本来做得挺成功的,但耐不住身边有个恺撒——他脾气暴躁时期的暴/力行为都是老大惹出来了!   恺撒这辈子是蟒蛇,继承了这类物种在思维上的迟钝特性,但并不意味着他笨——他总是有着自己的一套解决办法。   比起忍耐和克制,本就具备兽类本能,且更为外放、自然,且对小蛇情绪感知格外敏感的恺撒更喜欢让对方发泄出来。   于是这个时候,本就对小蛇黏黏糊糊的恺撒会变本加厉,几乎黏糊到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要和小蛇挤着贴在一起的程度。   黏着黏着,大多数时候都像个棉花糖似的俞司言终于克制不住最近越发古怪的脾气,忍不住一边“嘶嘶”,一边用那点缀有金棕色斑纹的漂亮尾巴“啪啪”抽打巨蟒。   这力道抽在人的身上,估计能直接抽出紫红色的印子,散淤血都得小半个月的程度。   但抽在恺撒的身上……   不好意思,恺撒只觉得这是小蛇对他的“爱抚”。   轻轻巧巧、温温柔柔,甚至抽打间还散发着属于小蛇身上的信息素的香气。   比起小蛇那即将落在恺撒背脊上的尾巴,后者更先用蛇信感知、嗅闻到的实则是那股甜腥气。   甚至俞司言毫不怀疑,但凡他尾巴抽的位置再向上点,他老大估计会直接探着蛇信舔上来吧?!!   不过等俞司言用尾巴“噼里啪啦”抽了几下完全就是“肉盾坦克”的恺撒后,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情好像真的好了点。   就像是把那股压在胸口的气给发泄掉了。   小脾气过去的小蛇又愧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大概是真的很久没晒到太阳了?   总之等抽完恺撒那厚实坚硬的蛇鳞后,俞司言往往会用他那又累又麻的小尾巴,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委屈巴巴埋到恺撒的腹鳞部位,撒娇似的。   这个时候,恺撒就会低头用吻部来回蹭着小蛇的脑袋,还会用那能抽断树干的蛇尾轻轻缠绕着对方的尾巴,一下一下顺着俞司言的蛇鳞摩擦。   完全就是安抚小朋友的动作。   就好像这条巨蟒正在安慰愧疚的小蛇,并告诉他——   动物不就应该这样吗?   何必把自己束缚在那些人类才需要遵守的条条框框里?   人需要上班、需要签到、需要赚钱才能生活,可他现在是动物呀,他可以对自己更放纵一点的!   当然,这些话都是俞司言望着恺撒那双金红色的眼瞳自己脑补的。   心情又雀跃起来的小蛇蛄蛹着身体,紧紧贴在恺撒的腹鳞上,然后抬起脑袋,奖励了对方一个香喷喷、软糯糯的小“舌吻”。   至于代价……   小蛇那粉粉嫩嫩的蛇信又肿了小半天!   雨季还在持续,阴雨天也久久不散,降水量增大,河流上涨,很快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河岸周边的地带都被水体浸没,宛若森林中的汪洋。   当气候导致环境和动物行为发生改变的同时,俞司言原先躁动的小脾气转变成了新症状。   一向喜欢干饭的小蛇竟然开始食欲不振了!   俞司言不仅没有胃口进食,还总是觉得困倦,就好像怎么睡都睡不够似的。   从前他还会从兽洞里探出脑袋,感受雨滴落在蛇鳞上的清爽感,但近期他只是丧丧地窝在恺撒的腹鳞间,连动都懒得动弹一下。   所以他是得了阴雨天忧郁症吗?   可以前雨季的时候,他也不这样啊……   俞司言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着,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恺撒便一直守在他的小蛇身边,不停用蛇信感知着对方的信息素,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判断小蛇的身体健康。   甚至这段时间,他不再离开兽洞进行狩猎,只是不间断地陪伴在小蛇的身侧,用粗壮的身体圈住对方。   可以说每一次俞司言聚焦视线、摆动蛇尾时,总能第一时间感知到恺撒的存在。   就好像……   先前是他给予老大安全感,而今老大又在用同样的方式,来安抚特殊状态下的他。   就连巨型侧颈龟丝丝,都察觉到了这条森蚺的不对劲。   他难得从龟壳里探出四肢,慢吞吞爬到俞司言身侧,用脑袋一下一下顶着森蚺的吻部。   懒怠且情绪低落的俞司言用脑袋蹭了蹭恺撒,又用尾巴尖拍了拍丝丝的龟壳。   他慢吞吞蜷着蛇尾,把自己往恺撒腹鳞一侧更深处埋了埋,几乎整个蚺都团了进去,慢吞吞发出嘶鸣。   “嘶嘶……嘶嘶嘶……”   我没事,就是困……还想睡觉。   “嘶……嘶嘶。”   老大,蚺要抱抱。   经过这段时间的洗礼和适应,恺撒已经开始能通过骨传导来分辨小蛇不同频率的嘶鸣声所代表的含义了。   就好比现在——   虽然初学者恺撒没能感应出“没事”和“困”的意思,但他明白了“睡觉”和“抱抱”。   小蛇想睡觉。   小蛇还想他抱着睡。   自从俞司言患有“阴雨天忧郁症”后,原先恺撒身上的皮肤饥渴症就好像转移到了他身上——他格外热衷于和恺撒贴贴。   甚至不是单纯的贴贴,而是一定要恺撒盘绕起身体,把他卷着缠绕在其腹鳞的最内侧。   就像是筑巢一般,只有在一个全部充斥着恺撒气味的狭窄小环境里,才能让“阴雨天忧郁症”的俞司言睡得舒服。   甚至这条小蛇还会忍不住自己偷偷摩擦着蹭动。   此刻,接收到小蛇信号的恺撒立马改变盘踞的姿势,他一边转动身体,将小蛇拢到自己的腹鳞一侧,一边甩甩尾巴尖,把占地方的侧颈龟丝丝扫到了另一边。   被扫得在兽洞里翻了个跟头的丝丝:?   你就这样对你们的爱情结晶?   当侧颈龟努力把自己翻起来的时候,恺撒已经卷着怀里的小蛇,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蛇尾轻拍对方的背脊,开启哄睡模式。   很舒服,很轻柔。   俞司言眷恋地贴着恺撒的腹部蹭了蹭,听着兽洞外接连不断的雨声,又一次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直接睡到了黄昏。   雨季下的日落是迷蒙、朦胧的。   暖橘色的霞光被阴云、雨水遮蔽,以至于雨林深处仍然是原来那副阴沉沉、湿漉漉的样子。   刚刚醒来的俞司言盘着身体,脑袋枕搭在恺撒身上,瞪圆了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在一片恍恍惚惚的马赛克中后知后觉自己的视力进入了一种很模糊的状态。   完蛋!   这下好了,他和老大一起变瞎子了,以后谁照顾谁啊?!   俞司言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等乐过劲儿,才开始思考自己最近的各种症状——   情绪低落、容易烦躁、嗜睡困倦,以及视力模糊……   俞司言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的蜕皮期来了!   估计是因为这段时间活得太舒坦了,猎物都是被送到嘴边的,营养补充得过了头,还没有生存压力,自然也该长个儿蜕皮了。   蛇类的蜕皮期[注]通常只在幼年状态频繁,可能在4-6周进行一次;待进入成年期后会缩减至3-4个月一次。   自从俞司言度过成年期,且体长进入五米这个大关后,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经历蜕皮期了,不然也不会在前兆症状出现时反应不过来。   恍然大悟的小蛇在模模糊糊的视野中转动脑袋,一头栽到了恺撒的胸肌上。   当然,按照巨蟒的身体长度来说,那也可能是腹肌……足足长十多米的腹肌。   几乎是俞司言刚刚撞到自己吻部的瞬间,他晕晕乎乎的脑袋便被恺撒用蛇尾轻轻托着,随即对方的蛇信探了过来,安抚似的蹭着舔了舔小蛇的脑袋。   蛇类并不会这样与同类交流。   只有哺乳动物、只有狼,只有从前的狼王与小狼会这样。   ……这似乎是他们之间专属的动作。   俞司言任由恺撒舔着。   当他暂时失去观看外物的视力后,反而能感受到更多的东西,比如近来恺撒的种种行为中,愈发会凸显出狼才有的特性。   ——大狼蟒和小狗蚺果然天生一对!   当然,这一状态下的恺撒依旧没有记忆,但俞司言觉得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老大会想起来的!   被恺撒舔得很舒服的小蛇放软了身体。   他看不清,但却知道自己的身体都被恺撒用蛇尾包裹着,与兽洞那因雨水而阴冷潮湿的内壁隔绝。   同时他们的“爱情结晶”侧颈龟丝丝正靠在他的尾巴边上,窸窸窣窣啃食着被雨水打落的热带果实。   在他打盹的时间里,蟒爹有好好照顾他们的“爱情结晶”呢。   “哈嘶!”   俞司言张嘴打了个大哈欠,没清醒几秒钟又睡了过去。   只是睡梦里躁动的情绪依旧存在,令他忍不住翘起蛇尾、身体挪动,好似怎么睡都不舒服似的。   卷着他的恺撒立马与小蛇贴得更紧了,用自己的蛇尾勾住对方的蛇尾,宛若蝴蝶结一般缠绕在一起,耐心地安抚着虚弱期的小蛇。   恺撒对小蛇的状态习以为常。   或者说,兽类本能占据主要行动、思维主体的恺撒,远比俞司言更早发现这场由蜕皮期带来的前兆反应。   不论是森蚺还是巨蟒,任何蛇类在蜕皮期都会存在情绪上的波动,同时伴随有视力模糊、防御力下降的虚弱表现。   从前独自生活在热带岛屿上的恺撒,自他有意识起,体长便已经占据了明显优势,因此在这一特殊阶段,恺撒并不需要做额外的准备。   哪怕他只是盘在那里不动,也不会有其他猎食者敢上前。   ——只除了那群外来的两脚生物。   至于俞司言——他在转生成森蚺时的最初体长即将两米,在整个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深处出于一个中间值的阶段。   只要他不主动靠近成年美洲豹和成年的黑凯门鳄,那么蜕皮期也基本能安稳度过,就是那些因为人类灵魂存在而更加复杂、更加多变的小情绪,只能由他自己克服、忍耐。   这种状态,独自游荡了数年的俞司言其实已经忍耐很久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这条小蛇的全部情绪都被恺撒接住了。   所以他有了任性撒娇、随意发脾气的权利。   ……   雨季的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是闷热潮湿的,但这却是一个更加有利于蛇类蜕皮的环境。   在足够的温暖与湿润下,俞司言的蜕皮期持续了整整一周——   最开始的两天里,他视力模糊,进入“蒙眼期”。   森蚺原先那双清透干净的绿眼睛变成了雾蒙蒙的灰蓝色,同时也愈发懒怠,不爱动弹,整日整日盘在恺撒的怀里睡大觉,几乎到了恺撒不叫他就不起的程度。   第三天的时候,俞司言就已经进入了“清眼期”,这一期间,他的眼睛将逐渐恢复明亮。   在俞司言能够看见周围环境的同时,他身上的表皮也开始松动,隐隐能从“旧皮”下窥见新生的蛇鳞。   那些蛇鳞更加干净,色泽也更加鲜亮,上面的金棕色斑纹即便被“旧皮”覆盖着,也依旧熠熠生辉,与零碎散落的奶咖色斑纹交相辉映,看起来宛若穿了一件金缕衣。   等第六天时,俞司言身上的“旧皮”则彻底松动了。   这一阶段,蛇类通常会通过摩擦石头、树皮来辅助整个旧皮的剥离工作。   兽洞里没有石块和树皮,但却有现成的、带有钝圆棱角的巨型侧颈龟兼“爱情结晶”丝丝的龟壳。   俞司言一开始是想蹭在丝丝的龟壳上辅助蜕皮的,但都没等他实施动作,便被恺撒用蛇尾捞起来,翻转角度,让他整个或“骑”或“躺”在了巨蟒背脊上那自带凸起的蛇鳞上。   俞司言:……   懂老大的意思了,但是这个动作、这个姿势……会不会显得有点怪怪的、色色的啊?   恺撒不管怪不怪、色不色,他只知道比起龟壳,他更想小蛇蹭自己。   俞司言倒也不扭捏。   主要这层旧皮贴在新生的鳞片上太难受了,痒就不说了,还有另一种秋衣袖口卡到了毛衣袖子里面的难耐感,是个蚺都忍不了,既然现在有现成的“摩擦蟒”,那就试试好喽!   尤其恺撒背脊上那自带凸起的蛇鳞,看起来就感觉蹭着会很舒服!   而事实也是如此。   蜕皮末期的小蛇借由和恺撒之间的体型差,几乎整个身体都躺在了对方的背脊上。   俞司言带动身体蛄蛹摩擦着,甚至每次蹭得身形不稳时,恺撒还会用蛇尾轻轻把他扶住。   通常情况下,蛇类的蜕皮过程并不需要外物提供帮助。   因此当俞司言努力摆脱自己的“旧衣服”时,恺撒所能做的仅是扶住对方不稳的身体,亦或是将背脊撑得更直,方便小蛇来回蹭动。   偶尔俞司言中途累了,停下歇歇。   恺撒便会把硕大的脑袋凑过去,轻轻用蛇信蹭着俞司言身上逐渐裸/露出来的新鳞片。   这场蜕皮的最后阶段经过断断续续一天半的努力,终于彻底结束。   而这个时候,脱下旧皮的俞司言也焕然一新——   通体的新蛇鳞哪怕是在昏暗的兽洞里也有种温润柔和的光泽,其上的金棕色愈发晶亮,而奶咖色也越发纯净。   最让俞司言惊喜的是,这次蜕皮后他长了好几厘米[注],大概估算的话,他现在应该有5.5米的长度了!   俞司言:再努努力,没准能追上老大呢!   恺撒:……那估计有点难度吧。   ……   而今已过六月,在俞司言度过蜕皮期,身长达到5.5米的程度后,近来的降雨量也随之减少。   这种变化是显著的,几乎没什么过渡,直接从一日接连不断的雨水,到三五天一次、七八天一次,再到如今接连数日都不见一场雨。   当笼罩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上方的阴云水雾彻底消退,日光日复一日充足后,正趴在恺撒身上,借助树冠间的零碎光斑做日光浴的俞司言便知道:   雨季结束,旱季来临了。   在靠近赤道的雨林深处,总是常年多雨、闷热潮湿的,因此并没有过于明显四季之分,唯有“相对而言”的旱季雨季。   但这里的旱季,并非指非洲大草原那里完全无雨或土地干裂的情况,而是指降雨量相对较少的季节。   旱季是瓦斯蒂亚热带雨林从频繁的雨水中醒来的时刻,而这片动植物王国的生态系统,也会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个时节,日光将愈渐充足,植物也将疯狂生长。   到处都将生机勃勃。   一整个雨季都生活在树上的僧面猴重新回归地面,一边发出“呀咦呀咦”的叫声,一边呼朋唤友,荡着树藤来回穿梭,捡拾土壤间的落果。   他们灵活极了,宛若“飞”在树冠之间,不过这群僧面猴再怎么调皮玩闹,却都会主动避开不远处那与巨木相邻的兽洞。   因为他们知道,这里住着恐怖的狩猎者。   反倒是原先活动在河岸周边,大大小小足足十几头的凯门鳄大家族没了踪迹。   雨季是喜水的凯门鳄的天堂,而当旱季来临,他们会踏上迁徙之路,去寻找更深的永久性水域,并在那里完成交\配和繁育后代的鳄生大事。   而这样的变化,正好直接导致俞司言和恺撒的可选择猎物少了最主要的一部分。   于是,两条加起来身长将近二十米、食量愈发巨大的猎食者,不得不在旱季转移目标,寻觅新的食物。   好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物种繁多丰富,从来不会出现没东西可抓、没猎物可吃的情况。   这样的环境几乎可以说是狩猎者的天堂。   这一年的旱季虽然带走了凯门鳄,但却为俞司言和恺撒送上了新的猎物,还是河鲜呢——   降水量减少,大片的水域变成孤立的湖泊,不少鱼类与水中的捕食者高度集中在同一区域。   在这种尴尬的缺氧环境下,曾经经常被俞司言“欺负”的巨骨舌鱼反倒因为进化优势,能直接呼吸空气中的氧而更加如鱼得水。   但最近他们不敢露头畅快呼吸。   因为一露头,便会被两条粗壮恐怖的蛇尾卷上岸,沦为猎食者的“盘中餐”。   毕竟对比雨季,旱季将近后的巨骨舌鱼简直太容易捕获了!   除了巨骨舌鱼,俞司言和恺撒也会尝试瓦斯蒂亚河流域中最常见的食人鱼。   这些也就比成年人巴掌长一点的鱼看着体格不大,但一个赛一个凶悍,牙齿很尖,闻见点儿血腥气就发狂。   但这样的攻击特性落在俞司言和恺撒身上则完全无效——   没办法,防御的属性值几乎都点满了,再加上过大的体型差,食人鱼想啃下巨蟒和森蚺的一块肉,恐怕牙齿都要啃秃了!   于是这一轮森蚺、巨蟒与食人鱼的pk赛中,后者大失败!   食人鱼:这根本就不讲武德!   俞司言:略略略~谁会和小点心讲武德啊?吃到嘴里才最重要!   在俞司言和恺撒努力狩猎、补充营养液的同时,他们并不曾忘记他们的“爱情结晶”巨型侧颈龟丝丝——   作为有着这片区域最为庞大的两个猎食者当家长的侧颈龟,他现在已经到了可以横着走的地步。   尤其在俞司言的带领下,丝丝完全进化成了“龟霸王”,日常不是抢僧面猴捡来的落果,便是和落地的松鼠猴争香肠树果实。   偏生僧面猴和松鼠猴都敢怒不敢言,毕竟拼家长他们拼不过啊!   在俞司言开启五米五到六米的新生长阶段时,巨型侧颈龟丝丝也成功长到了52厘米!   可喜可贺啊!   为此,闲得没事干的俞司言还用落果给侧颈龟摆了个庆祝蛋糕——   深色的,长得和蛇皮果宛若近亲的布里奇果做蛋糕坯,被用细长的草茎捆在外侧,用作固定。   黑色的嘉宝果点缀在上面假装是奶油装饰,甚至还被俞司言摆出来了一个扭曲、抽象的,看起来宛若一坨,实则却是“爱情结晶”丝丝的画像。   最后,认真养龟的俞司言还用香肠树的果实插在中间,当庆祝的蜡烛用。   当然实际情况是,俞司言并不太认识热带雨林里的这些水果,毕竟他学的是动物专业,而不是植物专业。   不过没关系,丝丝认识,因此蛋糕的制作材料,都是他窸窸窣窣跟在巨型侧颈龟屁股后面捡回来的。   那么此刻不得不提一嘴好消息——   在俞司言坚持不懈的爱心陪伴下,恺撒已经基本脱离了那种安全感缺失的不安状态,虽然日常里依旧喜欢和俞司言黏黏糊糊待在一起,但对于让小蛇离开兽洞的接受度日益变高。   当然,不管小蛇干什么,都得带上他才行,就是上厕所……小蛇嘘嘘他守着,这样才安全!   俞司言:没招,投降了,谁让我的伴侣是粘蚺包呢?   恺撒:粘蚺包本包在此.jpg   此刻,言归正传,当热带水果的蛋糕摆在侧颈龟丝丝的面前时,丝丝直接用大口进食来表达自己的喜欢。   俞司言看得也有点儿馋。   其实他挺想吃的,但没办法,大部分蛇都是天生的肉食者,除了少数食果蛇,像俞司言、恺撒这样的森蚺和巨蟒,他们的肠胃和消化系统本就是为肉而存在。   甚至就连蛇类所需的全部营养,都可以从完整猎物的骨、肉、内脏中获取,因此植物类的营养就完全被身体抛弃了。   因为自己吃不了,俞司言只能盯着侧颈龟吃,一边盯一边咽口水,惹得侧颈龟瞅了一眼自己的蚺爸,随即侧侧身体,让出了大半位置,邀请身侧的森蚺一起吃。   呜呜呜蚺的好龟龟呀!   俞司言感动至极,但还是忍着嘴馋拒绝了。   他可不能乱吃这些东西,也要管着恺撒不能乱吃,毕竟这辈子他还指望养生成功、越长越大,然后和老大长长久久呢!   在整个蛇类群体中,有一条寿命论基本上已经被证实为是普遍规律,那就是“体型越大的蛇类寿命越长”。   当蛇类长得越大,身体的新陈代谢也将越慢,从而导致能量消耗低、细胞更新慢,寿命自然也就长了起来。   虽然这不是绝对法则,但俞司言觉得试试没坏处。   反正现在的他已经长到了五米五,恺撒也足足十三米,对比同年龄段的同类,他们已经是佼佼者了!再长个几米应该没问题吧?!   而且,也是在这样的体型优势下,他们将成为这片雨林深处当之无愧的食物链顶端,没有天敌就能提高生存率、提高日常愉悦度、不断降低狩猎难度!   在吃得饱、心情好的前提下,也更容易把自己养成大大大卡车,争取活出蛇界的吉尼斯纪录!   俞司言:我们的目标是保50争80冲120! [68]公开处刑:恺撒的收集癖   俞司言的目标是“保50争80冲120”,当然这不是长度,而是指岁数。   目前世界上寿命最长,并得到吉尼斯认证的球蟒:可我才活了47年啊!给自己定目标能不能脚踏实地一点啊?!!   俞司言才不管呢!   目标就是要高远宏大!   总之这辈子作为巨型森蚺和巨型蟒蛇,他和恺撒有着天然的体型、寿命优势,当然要努努力,争取能把恋爱谈得久一点,毕竟当狼的时候……时间过得实在太快啦!   因为这份壮志,近期俞司言的日常不是逗侧颈龟丝丝,就是盘在恺撒身上一起去狩猎。   大半个旱季,他们游荡在兽洞周边的区域,过得惬意舒适——   狩猎没有任何难度,且猎物的选择性也很多。   甚至因为有恺撒的存在,俞司言终于吃上了他心心念念了许久的沼泽鹿。   但是,吃到即失望。   毕竟他不是狼,他不能像狼一样咀嚼,自然无法如肉食动物般品尝到血肉的鲜美,于是那么新鲜、那么喷香的一头幼年沼泽鹿到了俞司言嘴里,便只剩下泥土的腥气和食草动物特有的草木味。   哎……   那滋味,一言难尽啊。   吃了,但什么味儿你就别管了。   有时候俞司言忍不住想,如果他还能撕咬、能尝到肉味,他会变成一条多么快乐的小森蚺啊?!   恺撒对猎物的滋味倒是没有什么挑拣的,他不挑食,能吃的东西都吃,对味道也不在乎。   不过他感受出了小蛇对幼年沼泽鹿的失望,不免有些疑惑——是觉得太小了吗?   于是第二天,行动派的恺撒趁着俞司言在树上打盹,又给他家小蛇猎了一头成年的雌性沼泽鹿,至少有90公斤呢!   虽然有些时候恺撒和他的小蛇思维不同频,但不得不说,这条单线思维、有些迟钝、有些痴汉的巨蟒,真的从来没有饿到过他的小蛇宝宝!   至于一睁眼就被这头沼泽鹿惊到的俞司言:好家伙!   浪费是舍不得浪费的,吃的话……其实努努力也能吃进去,毕竟他现在已经是条五米五的大家伙了!   只有吃得多、长得大,才能和老大谈更久的恋爱!   那头雌性沼泽鹿的最终结果,还是进了俞司言的肚子。   因为身体本身就比恺撒窄很多,当俞司言吃掉一整个沼泽鹿后,整个腹部鼓起来好大一块,直接把苗条蚺撑成了煤气罐,行动力直线下滑。   不过没关系,虽然小蛇爬不动了,但他还有老公呢!   这个时候,恺撒十三米的体长优势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会伏在草丛间,用背脊驮着五米五的小蛇,以及他们的“爱情结晶”侧颈龟丝丝。   在恺撒充当俞司言“坐骑”的同时,前者背着消化期移动困难的小蛇,直接实现了“想去哪里去哪里”的vip级代驾服务。   这可是其他蛇一辈子都享受不到的!   自从和老大重逢,俞司言的消化期再也不无聊了!   他能趴在老大的背上,用尾巴钓食人鱼;能被老大背着爬树看日出、看日落;还能被老大用尾巴勾着、卷着,玩简易原始版的“水上摩托”……   毫无疑问,俞司言的小日子过得很开心,日常吃吃喝喝睡睡,不然就是和恺撒贴贴蹭蹭。   每一次,等俞司言进食并结束消化期后,恺撒才会开启下一次进食。   但是,因为恺撒那过于巨大的体型,不论他在这片雨林的深处狩猎什么动物——黑凯门鳄、美洲豹、大型巨骨舌鱼——哪怕这些动物对人类来说已经很大了,可落在恺撒面前依旧显得很迷你。   猎物很小,猎食者很庞大。   这就导致恺撒进食之后的消化期。永远都比俞司言更短、更迅速,甚至进食频率也更频繁。   对于这一点,俞司言觉得很可惜,这让他失去了在消化期好好照顾老大的机会。   毕竟,他也很想体验一回被老大依赖的感觉呢!   但恺撒却有不同的想法——他很满意自己短促、快速的消化期。   消化快、恢复快,将意味着他基本不会失去行动力和攻击力,总能及时守护在小蛇身边,以确保对方的安全。   显然,这一刻恺撒与俞司言的思维又不同频了,但他们仍然相处得很亲密、很默契,就好像彼此之间永远都不会发生冲突……   不,等等,其实冲突也是有的,虽然目前就只有一次。   或者确切来讲,那根本不算是冲突,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分歧,甚至都还没分歧到一分钟,便被完美包容了。   说起来“分歧”这件事,其中因果还和他们的“爱情结晶”——巨型侧颈龟丝丝有点儿关系。   那是雨季结束后的不久,瓦斯蒂亚热带雨林被旱季笼罩,河水下降,大片树木、植被裸露了出来,于是俞司言他们暂居的兽洞周边也得到了更多的空间。   恺撒体型很大,俞司言的个头也不小。   为了让他们的“家”更宽敞,活动起来更方便,某日清晨,俞司言突发奇想,想要把兽洞再扩大一下,顺便给自己整理出来一个热带雨林的小院落。   当然,他的“宏伟大计”巨蟒恺撒是听不懂的,但现在已经能通过骨传导,勉强理解小蛇一部分嘶鸣声的恺撒却很会配合工作——   小蛇“嘶嘶”说挖洞。   恺撒便抬起粗壮有力的长尾往兽洞深处挖。   小蛇“嘶嘶”说打扫。   恺撒便晃动长尾,一勾一拉,便将落叶枯枝全部扒拉了出来。   小蛇看到侧颈龟丝丝从兽洞里一个格外隐秘的角落中,扒拉出一个看起来像是从内部外翻的浅棕色“巨型袜子”,便“嘶嘶”问那是什么。   恺撒顿了一下。   他颇有些心虚地用蛇尾把侧颈龟扒拉开,又勾着“巨型袜子”往自己身后藏,难得张嘴也“嘶”了一声。   这声“嘶”没有任何意思含义,但俞司言就是知道恺撒心虚了!   聪明的森蚺用尾巴尖尖撑着下颚,一边绕到恺撒身侧观察那“巨型袜子”,一边进行头脑风暴,然后……   他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他旱季之前,蜕下来的旧皮吗?   只不过因为时间问题,这些旧皮已经从最开始的半透明,变成了现在这种不透明的浅棕色,乍一眼看着就像是一只从内部翻出来、足足十年没有洗、完全包浆定型、自带气味特效的臭袜子啊啊啊!   老大!!   你咋背着蚺藏这些东西呢?!!   关于这件事,其实在俞司言刚蜕完皮的那段时间里,他就发现恺撒会把他那完整的蛇蜕收走。   一开始俞司言以为他老大喜欢干净,收走是为了处理垃圾。   直到某天夜里,他正睡觉呢,却莫名其妙醒来了,偏头一看兽洞里只有他和侧颈龟丝丝,至于恺撒却没了影子。   这种事情发生在恺撒身上堪称稀奇事,毕竟这条巨蟒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腻歪在小蛇身边,就是俞司言用尾巴搡他他都不离开。   当时俞司言有点儿好奇,便蛄蛹着从兽洞爬了出来。   刚一出去,他就见身上十几米的巨蟒恺撒盘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正用尾巴尖尖轻蹭着什么,并用尾巴尖勾起来贴至吻部,堪称专注地感受着。   所以蹭的是什么呢?   俞司言看清了。   恺撒,蹭的是,他前两天才蜕下来的蛇蜕!!!   这不亚于你看到一个帅哥痴汉,正拿着你穿过的内裤,盖在脸上猛吸!   啊啊啊啊啊!   老大你这有点太变态了吧?   退一步来说,蛇蜕有什么好吸的?   退两步来说,蚺不就在你身边吗?   退一万步来说,不然你直接来吸蚺吧,别吸蛇蜕了!   被小蛇发现的恺撒很心虚,并且很有眼色地放下蛇尾上挂着的蛇蜕,老老实实爬到小蛇身边,用自己的嘴筒子轻轻蹭对方的脑袋,就好像在说“我再也不这样干了”。   当时的俞司言信了,至少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到恺撒拿着他的蛇蜕猛吸了。   只是他没料到,时隔许久——雨季结束、旱季来临——原本柔软的蛇蜕都彻底干燥定型,变得更加脆弱、易碎时,竟然还能意外被侧颈龟丝丝从兽洞的犄角旮旯里翻出来!   那么罪魁祸首是谁已经不用多想了。   俞司言晃了晃尾巴,纺锤状的竖瞳微缩,随即直勾勾看向恺撒。   恺撒很心虚。   那么大个头的巨蟒,此刻正微微佝偻着身体,缩着脑袋、缩着尾巴,分明有遮天蔽日的体型,可在俞司言面前却像个挨训的小学生,就差把蛇尾背在身后了。   但即便如此,他依旧很小心翼翼地用一节尾巴护着小蛇的蛇蜕,同时用吻部轻轻蹭着俞司言,就好像在说“别气别气”。   俞司言本来是有一点点恼的——不是单纯的生气,而是混杂着羞耻。   毕竟他灵魂的本质还是人类,是人类就会想得更复杂、情绪更多变,他确确实实会把恺撒嗅他蛇蜕的模样,转化成冷酷但脑子不好使的帅哥在他面前,深深过肺他内裤的场景!!   可是在这份羞恼之后,等俞司言看到那么大一条巨蟒,就怎么委委屈屈、可怜巴巴地轻轻用吻部蹭他,他又忍不住心软了。   他怎么能用人类的行为要求老大呢?   他老大是纯粹的动物!   是大自然里的顶级猎食者,对方知道什么是弱肉强食,但肯定不懂什么叫道德礼法啊!   在他看来是闻内裤的变态行为,放在动物世界,那就变得很平平无奇了!   他应该学会接受!学会包容!   俞司言给自己洗脑了一番,这样一想……   其实老大也不是很变态,主要是他接受程度有点低,果然他还得再接再厉。   此刻,俞司言早就没有一开始发现时的生气羞耻了,反而更多的是不好意思,因为他发现那抹旧皮竟然被恺撒保存得极好。   蛇蜕只有刚开始脱离本体是柔软的半透明状态,伴随着时间推移,蛇蜕会开始风干,等彻底干燥后,其将更薄、更脆硬,表面干爽平滑,鳞片边缘略显锋利,但并不容易保存。   而被恺撒用尾巴尖护住的这截蛇蜕,却看起来很干净,依旧保持着俞司言蜕下它时的完整性,至于长得像“臭袜子”什么的……   好吧,远看很像,靠近了会因能看清蛇蜕上带颜色的斑纹而不再联想到从头部向尾部外翻脱下的“巨型袜子”。   俞司言忍不住用自己的蛇尾轻轻戳了一下,然后看向恺撒。   “嘶嘶,嘶嘶?”   老大你就那么喜欢蚺的皮吗?   第一遍的时候恺撒没听清,于是在俞司言重复第二遍的时候,耳朵不好使的巨蟒微微低头,把下颚贴在小蛇的颈侧,通过感受对方喉咙、嘴巴部位传来的震动进行信息分辨。   这一次,大概听明白的恺撒鹦鹉学舌、蟒学森蚺,吞吐蛇信,发出很沙哑的嘶鸣。   “嘶……嘶……”   喜欢。   他喜欢小蛇。   所以也喜欢一切和小蛇有关的事物。   俞司言觉得自己要被老大的爱意给淹没了。   谁说动物不懂什么是爱情?   叫他来看,动物分明就很懂嘛!   心软的小蛇很容易就被巨蟒给融化了,于是对此次恺撒私藏旧皮的事情,俞司言轻拿轻放,干脆由着对方了。   喜欢过肺就过吧,至少他应该庆幸他老大不是人,也没有真的拿着他的内裤盖脸上!!!   在这件事后,恺撒对发现了自己秘密的“爱情结晶”巨型侧颈龟丝丝看不顺眼了好几天。   当然,这种不顺眼是私下里的,在小蛇面前,这条迟钝的巨蟒难得学会了装样子,还挺有模有样的。   巨型侧颈龟丝丝:翻白眼.jpg   也是在这件事后,或许是因为感知到了小蛇的纵容,恺撒的收集癖直接大爆发——   他不仅收集俞司言之前蜕下的旧皮,还会囤积俞司言用尾巴掰下来的鹿角、身体蹭过的石块、练习投掷用的坚果……   总之一切沾染过小蛇信息素的东西,都不会被恺撒放过。   也就是恺撒的体格足够大,粗壮的尾巴足够有力,这才能把这些杂物都搬回来。   以至于没有多久,他们所居住的兽洞周边便累叠了一堆中大型的石块,缝隙里插着鹿角,边缘位置还堆了很多让松鼠都眼馋的坚果。   俞司言:老大太会过日子了,什么都往家里顺点。   恺撒:骄傲.jpg   因为被带回来的石块实在太多了,俞司言便奇思妙想,指挥着大力巨蟒把这些石头摆成了石林,还真有点旅游景点的感觉。   不过这样的一幕,落在同样住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内部的“人类禁区”深处的土著人眼中,便成了神迹显灵。   是自然之神给他们的指引。   于是,在进入旱季的第二个月末,俞司言和恺撒的“石林家园”外,到访了一群特别的客人。   他们是生活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土著人,是这片雨林的守护者、保护者,是信仰自然之神的亚努玛拉人。   此行,他们是来请求供奉双生蛇神的。   俞司言:???   我、我也能当蛇神吗?   亚努玛拉人是虔诚而认真的。   从很久远的时间开始,他们便信仰着自然之神,他们坚信这片雨林的深处存在神明,并尊重这里的每一种生灵。   他们会认真而珍重地参与狩猎,会在杀死猎物后对其表达感恩与祈祷,低声呢喃亚努玛拉人独有的祷词。   而在这份感恩与祈祷之外,则是这群土著人在向自然之神“祈求宽恕”,以维护自然的平衡。   亚努玛拉人与瓦斯蒂亚热带雨林之间热切的联系维持了很久、很久,直到世界发展,第一批淘金者跨境而来,偷偷摸摸进入这片雨林。   他们确实在瓦斯蒂亚河流域摸到了那金灿灿的、价值昂贵的矿物。   很快,有了第一批便开始有第二批、第三批……   甚至这项活动也从最开始的小团队偷摸进行的“淘金热”,演变成了背后有巨大资本支撑的大型队伍的非法开采。   在政府管理未曾抵达的地域里,是亚努玛拉人拿起最原始的武器与淘金者对抗。   他们坚信无休止、无间断的贪婪淘金行为,会打断天空通向大地的根基,会给这片土地带来灾害。   但是,非法的黄金开采者却贪婪成性、罔顾律法,他们给雨林深处的部落带来了致命的疟疾、麻疹,甚至是武装冲突。   亚努玛拉人并不是这片雨林深处唯一信仰自然之神的土著人。   但他们却是近一百年来,唯一存活下来的部落。   好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有一支科考队伍在纪录片《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之后进入瓦斯蒂亚热带雨林。   他们发现了执着的坚守者亚努玛拉人,发现了他们的信仰与坚持,并联合世界组织与当地政府,还给了这群极具韧性的土著人一个安宁。   可是,即便如此,依旧有人想要进入他们的土地。   ……   而今,亚努玛拉人依旧保护、守卫着他们的土地。   不过在此之余,部落最有威望的老人披上树藤、树叶支撑的斗篷,扶着树干削成的手杖,在部落勇士的搀扶下,颤颤巍巍一路向雨林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甚至在这个队伍中,还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土著人,正合力抬着一头被捆住四肢、哼唧直叫的西猯。   这是他们为蛇神准备。   这群土著人蹚水而行,以穿越阻隔他们的瓦斯蒂亚河流域。   这片水域中总是生活着成群结队的食人鱼,但亚努玛拉有自己的生存智慧——他们会选择通过有着更多巨骨舌鱼的区域,毕竟这种看似巨大、实则温顺的巨型鱼类,可是食人鱼的天敌之一。   等走过河流,他们继续向前。   旱季那疯狂生长的植被几乎有半人高,在艰难的跋涉之后,终于抵达了蛇神盘踞之地。   只是才刚刚停脚,土著人不免大惊。   他们又看到神迹了。   只见郁郁葱葱的草丛、巨木间,留有一片宽敞的空地,但那并不是普通的空地!而是竖立有数块巨石,形成奇异图景的空地!   常年生活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深处的土著人,此刻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样的神迹——   那么大块的石头,彼此立起、搭建着,形成一片奇妙的石林,错落有致,怪石嶙峋,峭拔突兀。   远远看过去,竟是好似神女垂目、圣子招手;等走近了瞧,那石面之上还刻有奇妙的符文,宛若天上的五角星辰与某种不知名的奇怪方形,尽显神秘。   心中激动的土著人不敢随意进入神明的领地,他们隔着老远,几乎是瞪圆了眼睛,认认真真膜拜着蛇神留下痕迹。   ——没准那里面藏着自然之神给他们的指示呢!   于是,每一个人都到了一种热泪盈眶的激动地步,并不停地小声用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交流着什么,那架势堪比科研人员开讨论会。   甚至还有几个土著人拿出不知名的涂料,就那么站在原地,开始在他们随身携带的动物皮上写写画画,神情虔诚至极。   至于这些引起土著人竟然的奇妙图文,这个时候某条森蚺不得不为自己辩解一下了——   俞司言:(心虚)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其实是我用石头划出来的海绵○宝和派○星……   此刻,只是随尾一画的俞司言根本想象不到,就是这些浮在石块上的刻痕,在未来那支科研队伍深入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后,竟被亚努玛拉人介绍给了前者。   于是,科研队伍秉持着认真、探究的心思,将这些刻痕一帧一帧地用相机记录,并在离开雨林后邀请了这方面的专家进行专业、深刻的研究和解读。   专家很专业,分析过很多遗迹图腾,他试图用很多个角度来解析这些土著人信仰的神明所遗留的刻痕,但一无所获。   他实在看不明白,天上五角的星辰和方块到底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亚努玛拉人的信仰到底在传达何种隐晦的意思?   专家决定求助广大网友,想看看更多人对刻痕的不同理解角度。   在得到许可后,他将这些照片发布至网络,立马引来了一批该方面的爱好者。   只是在大批网友的分析对比下,他们仍然很难搞懂亚努玛拉人信仰的神迹到底在表达什么。   最终,因为这份难以解读的神秘,这些来自于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深处的刻痕被列为世界十一大未解之谜之一,且在几年后由科考队和专家共同推出了一本名为《瓦斯蒂亚深处的文化:亚努玛拉人的信仰及双生蛇之谜》的科普读物,甚至一度被各国学校、机构列到了学生必读的书目清单上!   封面上便印着俞司言的大作。   而那个时候,动画片《海○宝宝》也开始风靡世界,于是不少人开玩笑说,瓦斯蒂亚人信仰的双生蛇是不是想看动画片了?   俞司言:SOS求求不要公开处刑啊…… [69]土著人的信仰:是以后会结婚的关系吗?   土著人的声音其实很小很小,但蛇下颚的骨传导却对这种声音尤为敏感。   俞司言便是在这样的情景下,从懒觉中睡醒的。   这个时间点还早——也就日出不久,安全感被满足的恺撒已经出门狩猎了,兽洞里只有睡懒觉的俞司言,以及被他当枕头的巨型侧颈龟丝丝。   枕头龟:你就这样对你的爱情结晶?   俞司言:对尾巴尖.jpg   兽洞外的窸窣声其实很轻微,如果是人的话很难听见,但变成森蚺的俞司言喜欢趴着睡觉,下颚能直接接触到地面,于是最容易被蛇类捕捉的人类的“低声细语”,就这么成了叫醒他的闹铃。   此刻,懒洋洋的高颜值森蚺把嘴巴张开了180度,他打了一个毫无形象可言的巨大哈欠,已然露出了桃心状的嗓子眼。   就连那粉粉嫩嫩的灵活蛇信都因此撑直,好似在他的口腔里做了一套拉伸运动。   待身上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噼里啪啦”声后,俞司言这才摆动尾巴,慢吞吞地从兽洞口探出个脑袋。   然后——   好家伙,好多人啊!   生有一双清透绿眼睛的森蚺有些惊讶,他还趴在兽洞口,正好和“石林”之外的土著人打了个照面。   一时间谁都没敢动。   前者害怕自己惊着这群亚努玛拉人。   后者则怕他们的来访会对自然之神造成冒犯。   一条蚺一群人此刻就这般僵持在原地,你看着我、我看着他、他看着你,直到变故突生——   簌簌。   是更加坚硬、凸起的蛇鳞摩擦过草丛的声音。   光听着声音,俞司言便知道是谁回来了。   同时,不远处的土著人也一个个紧张起来。   在族人的描述中,他们清楚地知道此番自然之神分化成了双生蛇神——   一条看起来更温和,更好说话的绿色眼睛的漂亮森蚺;以及一条凶戾十足,能单杀那头六米长杀人鳄的巨蟒。   那位有幸瞧见过双生蛇神的族人曾信誓旦旦道:   “他们是一对被大自然承认的伴侣!我看到的时候,巨蟒神在保护森蚺神,他们的身体、尾巴缠绕在一起,他们会像是人一样亲吻!”   所以,他们是伴侣吗?   接受度很高的土著人这样想道。   几乎只是这个想法流窜过大脑的同时,巨木旁侧那高高的树冠中,便探出一个硕大的脑袋。   外形同时涵盖有鳄鱼、恐龙的特征,双瞳金红,竖瞳凛冽,半张的嘴巴里正叼着一头气息全无、浑身骨骼错位的野猪。   他的身体极长——那十三米的长度,足以令巨蟒盘绕在粗壮树干上。   当亚努玛拉人刚刚看清巨蟒的脑袋时,对方的尾巴已然从接近树根的地表位置无声探出,正微微勾着,好似一个明显的警告信号。   “石林”之外的亚努玛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太、太有压迫感了……   哪怕那巨蟒只是静静地看过来,也足以让土著人感知到莫大的压力与惊吓,不敢动弹。   另一边,俞司言眼见恺撒纺锤状的瞳孔微竖,流露出想要攻击的欲望,便立马“嘶嘶”叫着赶紧喊停。   这群土著人应该没有恶意的!   当恺撒能逐步理解小蛇嘶鸣声的含义后,他便只听小蛇的话。   此刻,感知到小蛇的意思后,他慢吞吞收敛了竖瞳中的凶意,转而垂下长尾,慢条斯理地从树冠间下来,并把嘴里那头超过200公斤的野猪轻轻松松扔在兽洞口,随即瞥了一眼土著人抬着的那头西猯。   不知道为什么,抬着西猯的几个年轻亚努玛拉人觉得自己被鄙视了。   虽然放松了对土著人的警惕,但恺撒还是盘绕着十几米的长尾,半挡在俞司言的面前。   这样的姿势既方便他进攻,又方便他防御,完全将小蛇保护在身后,不给任何危险靠近对方的机会。   俞司言看得分明,也知道老大在想什么。   心里热乎乎、软叽叽的小蛇“嘶嘶”两声,然后盘绕过去,把大半截身体环在恺撒那粗壮的脖颈间,这才支棱起脑袋,看向立在“石林”之外的土著人。   “嘶嘶嘶?”   请问你们有什么事情呀?   俞司言是一条礼貌的森蚺,他喜欢文明用语,但很可惜,亚努玛拉人听不懂。   但亚努玛拉人坚信这是蛇神在和他们对话。   于是,领头的那位部落老人颤颤巍巍俯身,随即“啪叽”一下就准备跪——   “嘶嘶嘶!”   别跪啊!蚺不想折寿啊!   而且蚺也看不得老爷爷级别的人跪!   说时迟那时快,等老人反应过来时,一截长尾提溜住他身上用藤蔓编织的斗篷,颇有些嫌弃地把人提到另一边,随即抖了抖,似乎是想要让对方站稳。   部落里最有威望的老人缓缓抬头。   他看到了那松开的蛇尾,以及上面哑光质地的坚硬鳞片。   ——是那条巨蟒扯住了他。   此刻场面陷入寂静,老人沉默片刻,随即热泪盈眶。   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发出不同于中文、英语的另一种语言,叽里咕噜的根本听不懂。   俞司言瞪圆了眼睛,还有点不明所以。   直到亚努玛拉人一个个手舞足蹈地开始比画,先是指了指他们,然后指向周边的整个雨林,又做出一个祈祷、跪拜的姿势。   俞司言想起了从前了解到的,有关于亚努玛拉人的知识,这才后知后觉……   这里的土著人,该不会是把他和恺撒,当成自然之神了吧?!!   这个猜想很离谱,但更离谱的是……这确实是事实!!!   俞司言和亚努玛拉人虽然语言不通,但在动作比画上颇有些心有灵犀。   他看懂了对方所表达的“两条蛇是自然之神的化身”,“蛇神杀死了可恶的杀人鳄”,“他们想要邀请蛇神降临他们的部落”。   并且,亚努玛拉表示他们已经为两位蛇神准备好了休息的地方,安静且风景优美,不会有人敢擅自打扰他们,甚至亚努玛拉人心甘情愿承担为蛇神抓捕猎物的工作。   俞司言有点心动。   他还没这么近距离接触过瓦斯蒂亚热带雨林里的土著人呢!也从来没有被人当作是信仰而膜拜!   所以去还是不去?   他决定询问一下恺撒和侧颈龟丝丝的意见,后两者给了俞司言一个眼神,大概意思是“全听你的”。   体会了一下“一家之主”感觉的小蛇美滋滋,他确实好奇亚努玛拉人的部落,既然有机会,就当和老大一起旅游了!   巨型侧颈龟丝丝:那我呢?   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深处虽然被称作是“人类禁区”,但显然这个限定词里并不包括这里的原住民亚努玛拉人。   甚至他们因为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对雨林环境如鱼得水,并不畏惧这里的蛇虫鼠蚁。   也是因为这样的了解与适应,他们居住的地点也更深、更隐秘,与河流保留有一定的距离,以避免在雨季时被上涨的河水淹没部落。   不过,在准备开启这场新的旅途前,俞司言觉得自己应该和珍妮弗告一下别。   毕竟也是相处了好一段时间的邻居呢,总不能一言不发就悄悄离开吧?!   告别的事情被提上日程,不过在离开之前,还得把他和恺撒还有丝丝的小家收拾一下。   那些“石林”依旧矗立在兽洞不远处的空地上,就像是一个奇妙的迷阵,周围绿草丛生,藤蔓垂垂,自带神秘气息。   恺撒用粗壮的蛇尾卷了一巨大的石块,在俞司言的指挥下,堵在了兽洞口——兽洞里还藏着恺撒收集的小蛇的蛇蜕,当然要好好保护了,可不能被其他动物偷家。   其他动物:偷蛇蜕?我很闲吗?   很快,属于俞司言、恺撒和巨型侧颈龟丝丝的小家被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在日落雾气又一次升腾之前,俞司言将那头恺撒猎回来的野猪和侧颈龟暂时交给土著人,同时他则趴在恺撒的背脊上,一路向南,往人类的聚居地靠近。   ……   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俞司言上辈子还是一头混血狼的时候,他最初是完全的路痴,还是因为长时间和狼群混迹在一起,这才逐渐记住了“家园址”周边的区域位置。   直至他走丢遇见白化灰熊鲁道夫后,还是小狼的俞司言便被狼王恺撒看管起来,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不论是巡视、狩猎,还是上厕所,如果能看到一头奶咖色的小狼,那么必然能在其十米之内,瞧见另一头凶戾威严,左眼上有道伤疤的北美灰狼。   可以说,俞司言“路痴”的毛病,是在恺撒的引导下一点一点治好的。   作为一个从小就生活在人口密集的城镇中的人类灵魂,俞司言因为恺撒,在广袤的自然界学会了远比书面知识更为直观的辨别方向、记录路程的办法。   当他转生为森蚺时,这些记忆也将随之而来。   因此在最初的那五年游荡旅途中,俞司言走过雨林中的很多个地方,在寻觅恺撒的途中也见到了很多种风景,却从来没有把自己丢掉过。   那些恺撒曾教给他的技能,成功地让这条小蛇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即便那时候恺撒不在小狼的身边。   可恺撒留下的引导痕迹,却能让他的小狼受益终身。   但现在不一样了。   当恺撒又一次以新的物种、新的身份出现,并陪伴在俞司言身边时,原本坚强、独立的小蛇,便能够光明正大地偷懒、去依赖恺撒。   他把辨别方向和赶路的任务交给恺撒,至于他自己……只需要时不时付出一枚香香甜甜的“蛇吻”,用于支付路费。   显而易见,一蚺一蟒都觉得自己赚到了。   俞司言:哦耶,可以在老大身上偷懒了!   恺撒:又能和小蛇亲亲了。   从雨林中的“人类禁区”,返回至有人烟的巴德荔湾小镇需要一定的时间,哪怕巨蟒恺撒的身形再长、速度再快,俞司言估算了一下,他们这场路程也至少需要一天半的时间。   但这样的赶路并不累,反而轻松得就像是旅游。   当恺撒背着他的小蛇匍匐在茂盛的草丛中前进时,俞司言会用尾巴勾住恺撒的身体——   他有时候会东张西望,有时候会把脑袋贴在恺撒颈侧靠近下颚的位置“嘶嘶”唱歌,还有时候会随机用蛇尾采摘路过的热带绿植和野花,然后用灵活的蛇尾编个花环套在恺撒的脖子上。   他们沿着瓦斯蒂亚河流域的主河道一路向南,俞司言中途编织了数个颜色、款式不同的花环,恺撒便也支着脖子充当花环展示架。   直到他们在落日余晖之下,隐隐于森林尽头瞧见模模糊糊的,属于人类的光源时,恺撒那粗壮的脖子上已经套了十二个花环了。   被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巨蟒似是有些无奈,他低头用吻部蹭了蹭小蛇的嘴筒子,探出蛇信,轻轻柔柔地舔了下对方的小猫嘴子。   这是俞司言和恺撒之间最经常发生的互动行为,不是深入亲昵的“蛇吻”,而是纯情又纯爱的贴贴。   甚至每一次贴完后,俞司言都有一种他和恺撒变成了学生,正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偷偷谈恋爱的刺激感。   此刻已经抵达了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边缘地带,人类聚居地就在不远处。   恺撒不喜欢外面的现代人,但可以勉强接受土著人,俞司言也没打算勉强,便嘶鸣着说让老大在原地等他一会儿。   听着小蛇的声音,恺撒偏头,明显有些犹豫。   他不想和小蛇分开,一刻都不想。   “嘶嘶,嘶嘶嘶~”   就一会儿,老大蚺很快回来的!   恺撒用蛇信再次蹭了蹭小蛇的吻部,微微盘起身体,表示出自己想要跟在小蛇身后的意思。   “嘶嘶嘶,嘶嘶!”   好吧好吧,那就跟在蚺身后哦!   河岸周边源自雨林的黑暗逐渐退去,天边日落时的光是深深的橘红色,但又被巴德荔湾小镇上微弱的灯光驱散。   隔着十几米,俞司言瞧见了珍妮弗家的院子正亮着暖光,以及房屋内走动着的影影绰绰的人影。   俞司言带着恺撒,从树丛的阴影中小心翼翼爬出来,正当他思索怎么敲开院门时,不远处的小木屋忽然被从内侧打开了。   他看了过去。   只见珍妮弗握着手电筒轻声出来,一路往俞司言先前时常盘踞的那棵巨木下走。   等靠近后,她踮着脚,使劲儿仰头往上看,似乎在检查这棵树的“主蚺”有没有回来。   俞司言心里胀胀的、暖暖的,还有点愧疚。   他的人类朋友珍妮弗一直惦记他有没有回来,他却和老大腻歪在一起乐不思蜀了!   想到这里,俞司言把脑袋探起得更多了一点,随即轻吐蛇信,在晚间的巴德荔湾小镇的边缘地带发出“嘶嘶”的叫声。   不远处的小姑娘忽然转头。   柔和的光源一扫而过,随即是她快速接近的脚步声。   很快,珍妮弗看到了藏在树丛阴影下的漂亮森蚺。   那是她见过所有森蚺里最美丽的一条,所以她永远能第一眼就认出对方。   “嘿,是你吗?”   “你终于回来了……我还担心你被那个大家伙吃掉呢!但外婆说他救了你,他在保护你呢。”   俞司言的脑子转动了一下。   大家伙=恺撒吗?   那确实挺大的……   珍妮弗天生不怕爬行动物,哪怕是眼前这条足足有五米长,能把她缠住的大型森蚺。   她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眸,半蹲下来,与后半截身体还湿漉漉的绿眼睛森蚺保持了一米的距离,嘴巴不停地问道:   “所以你真的认识那个大家伙吗?他和你一起回来的吗?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蛇……”   “他应该是蟒蛇吧?可我翻了很多书,都没能找到对应的品种,他会是瓦斯蒂亚热带雨林里从未被大人们发现过的新品种吗?”   “那个大家伙有欺负过你吗?这段时间你们都住在一起吗?是在雨林深处的‘人类禁区’吗?我还挺想进去看看的……外婆说那里面还有最古老的土著人,可惜我从未见过!”   话痨的小姑娘说了很多,才终于拍了下脑袋。   “等等,你是回来看那条被你接住的小森蚺的吗?”   这话一出,俞司言愣了一下。   说实话如果不是上一次那头巨型黑凯门鳄的袭蚺事件,他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来纪录片的主角森蚺萨朗了,毕竟他最初对对方的关注全部来源于自己猜测——   “论恺撒老大与纪录片主角的关系”。   现如今甫一听珍妮弗提起,俞司言第一秒愣了一下,第二秒忽然开始心虚。   啊啊啊恺撒就在他后面跟着啊!老大会不会听见珍妮弗提起萨朗的事情吃醋啊?!   这个想法刚刚冒起来,俞司言又把心虚压下去了。   ……应该没事吧,他老大平常那么聋,隔这么远的距离,应该听不清也听不懂珍妮弗在说什么吧?   俞司言正这样想呢,谁知道珍妮弗也是个行动派,甚至因为从小生活在雨林周边,动作敏捷堪比僧面猴,留下一句“我带那条森蚺出来给你看看”,便“唰”地一下就捏着手电筒闪现回屋了。   俞司言:???   啊不……不用看了吧……   等他再回神,动作敏锐的棕色皮肤的小姑娘已经端着大大的纸箱,站在他面前了。   “看!这就是之前的那条森蚺,是个男孩子,我给他起名叫萨、萨……”   最后的话没能说出来,因为珍妮弗已经张大了嘴巴,一双蓝眼睛里充斥着全部都是意外和震惊。   只见在那条漂亮的绿眼睛森蚺的背后,正有一巨大的阴影,慢条斯理从树丛的后方浮现——   对方一寸一寸升高,最初只是一米多,很快变成了三四米,甚至五六米,露出了那硕大的脑袋,深色的鳞片,以及粗壮有力的身形。   对于人类来说,完全就是巨物!   与此同时,俞司言也感受到了背后发凉,就好似有一抹巨大的阴影遮天盖地地压下来,把他笼罩在了五指山下一半。   场面格外安静。   就好像连风都静止了。   恺撒:小蛇想来看谁?来,让我也看看。   属于巨蟒的威压是强大的,而这种威胁性在同类直接更为明显。   于是,蜷缩在大纸箱内的森蚺萨朗开始瑟瑟发抖,然后卷着尾巴,几乎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他整个身体都藏在纸箱最角落的位置,哪怕俞司言感知不到对方的信息素,也看得出来这是真把蚺家(人家)给吓坏了!!!   可怜的萨朗!   俞司言心中愧疚的一秒钟,立马探出蛇尾,从后方轻轻柔柔地贴着恺撒稍微浅一点的腹鳞蹭了蹭。   他的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小蛇的一切都格外敏锐的局面恺撒还是第一时间感受到了。   小蛇就是恺撒的情绪开关。   上一秒看起来还凶神恶煞,其实只是单纯因为看不见、听不清,而试图凑得更近点却不小心把自己支棱太高的巨蟒立马垂下脑袋。   他努力把自己变得和小蛇一般高,还把自己的尾巴也配合着缠绕过去,同俞司言的尾巴尖贴在一起,打了个“爱心结”出来。   这个“爱心结”还是俞司言教的。   那段时间他和恺撒一起在兽洞里当宅蟒宅蚺的时候,日常不是睡觉就是吃饭,等觉睡腻了、饭吃腻了,俞司言便开始从他们自己的身上找乐子。   当然,这个乐子只能他找,因为他很清楚,一旦选择权交给了他家老大,那么乐子就会变成俞司言自己了!   毕竟恺撒感兴趣的乐子,不是贴小蛇、舔小蛇、亲小蛇,就是爽吃小蛇的信息素!   俞司言认为,只要他待在他老大身边,那他老大应该一辈子都与抑郁无缘!   恺撒:同意.jpg   而此刻,恺撒缠着小蛇的尾巴打出来的“桃心结”,在珍妮弗的手电筒下无所遁形,甚至因为距离不远显得格外高清。   珍妮弗本就瞪圆的眼睛更大了,嘴巴也张着仿佛能塞下一颗鸡蛋。   她抬头看了看巨蟒和森蚺,又低头看了看他们缠绕在一起的尾巴,心脏怦怦直跳。   那是什么?   那是一个桃心形状的结。   是一个由巨蟒的尾巴和森蚺的尾巴分别缠绕组成的桃心结!   桃心在人类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珍妮弗知道,那是爱情的象征!   她同桌以前还在小纸片上画桃心给她呢,只可惜她觉得同桌太幼稚了,一个分不清蟒蛇和森蚺的小男生谁会喜欢呀?!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巨蟒和森蚺,用尾巴,在她的面前比出了一个桃心结。   大半夜的,一手抱着纸箱、一手提着手电筒的小姑娘没忍住原地蹦高尖叫了一下。   即便她收声很快,但依旧把俞司言和恺撒吓了一跳。   两条大体型蛇受惊的动作如出一辙,同节奏、同频率地颤了一下,同时巨蟒反应很快,把森蚺拢到了自己的尾巴后侧,警惕十足地望向珍妮弗。   俞司言用尾巴拍了拍恺撒的身体。   放松啦放松啦,只要不对上人类的兵器,咱俩加起来应该算无敌了。   珍妮弗小声道:“不好意思吓到你们啦,我就是很惊讶……是那种很开心的惊讶,我想问一个问题,一个比较私人、哦不,比较私蛇的问题……”   珍妮弗有点不好意思。   但在森蚺那双清澈的绿眼睛的注视下,她鼓足了勇气,问道:“你、你们是恋爱了吗?”   顿了顿,雨林边缘那昏暗的夜色下,俞司言听到了小姑娘那天真却又充满幻想的声音——   “……是以后也会结婚的那种恋爱关系吗?” [70]恶有恶报:恺撒的蜕皮期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知道动物之间更重要的是繁衍,是本能驱使的交/配,但是她的脑海里仍然存在很多幻想,因此面对自己的森蚺朋友时,也选择了两个格外梦幻的词汇。   “恋爱”和“结婚”。   在她认定的世界里,动物也是可以恋爱、能够结婚的。   于是此刻,面对与苏珊有着相同特质的珍妮弗,俞司言流露出独有的灵性,宛若人类一般上下摆动脑袋,就好似在说——   对的,我和恺撒恋爱啦!   是有机会一定会结婚的那种恋爱哦!   珍妮弗忍不住小小跳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的整个大脑都在尖叫,一边尖叫一边放烟花!   所以说,她的森蚺朋友是过来告诉她,对方已经谈恋爱了吗?四舍五入,她不就是森蚺朋友的证婚人了?!!   天,等明天外婆睡醒了,她一定要告诉外婆,她见证了森蚺朋友和巨蟒的恋爱!   等这股惊讶劲儿结束后,珍妮弗才反应过刚刚森蚺冲着她点头呢!   所以说,她的森蚺朋友其实能听懂她说的话?外婆以前讲的故事都是真的!   几秒钟的怔愣后,她抱紧怀里的纸箱,压低声音——   “你好聪明!外婆说得对,瓦斯蒂亚雨林是有魔力的,这里能孕育最具有奇迹的生命——包括你,也包括你的、嗯……巨蟒伴侣?你们都是奇迹。”   “我真的很高兴能认识到你这样的动物朋友!也很高兴认识你的巨蟒伴侣!”   ……朋友。   俞司言脑海中的弦被轻轻拨动。   此刻,少年时期的珍妮弗,仿佛和纪录片中已到中年的珍妮弗逐渐重合,前者是轻快明亮的,后者是成熟温柔的,但不论如何,她们的内核与本质从未改变。   分明隔着两辈子,俞司言此刻却被拉扯到了纪录片《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的画面中——   这是一部整体基调温馨,却又隐隐含有悲伤的纪录片。   在珍妮弗的回忆里,她与森蚺萨朗是最好的朋友,可在拍摄者所见证的结尾里,却是他们分道扬镳,至此回到两个再也无法相交的世界里。   “我看见了你,你认识了我,然后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世界,永远不再相遇。”   这是珍妮弗在纪录片的最后一幕,望向转身离去的森蚺萨朗时所说的话。   也是俞司言看完该部纪录片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忘记的内容。   “嘶嘶,嘶嘶嘶。”   珍妮弗,你好呀。   俞司言发出嘶鸣,晃了晃脑袋。   分明语言不通,但这一刻珍妮弗却懂了。   许久没有见到森蚺朋友的珍妮弗交流欲大爆发,她没忍住絮絮叨叨说起近来巴德荔湾小镇上发生的事情——   “你还记得之前那辆侧翻的卡车吗?听说警长说他们都是可恶的偷猎者,其中一个人死了,还有一个重伤送到了隔壁城市的医院,但是抢救失败,也死掉了。”   “警长先生还说,上面已经开始彻查这件事情了,他们还列出来了这群人走私动物的名单呢!抓了好多人!听说他们要蹲很多年监狱的!”   “奥对!你还记得之前他们说流窜在小镇上的野兽吗?”   “到现在已经很久了,还是没有找到,外婆说那个大野兽肯定已经去雨林深处了!”   “我还挺好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大野兽呢……”   这话说到中途,珍妮弗好似想起了什么,忽然幽幽偏头,对上了森蚺那双水灵灵的无辜绿眼睛。   随即,她伸长了脖子努力仰头,终于在树丛的阴影下瞧见了那条巨蟒的脑袋,以及在夜色下发出微光的金红色眼瞳。   这一刻,珍妮弗忽然有个猜想。   她咽了咽唾沫,看向俞司言,“他、他……是他吗?”   是那个曾经历过人类偷猎,又逃离卡车,最终流窜在巴德荔湾小镇上的“恐怖野兽”吗?   俞司言无辜地点点头。   珍妮弗瞪圆了眼睛,先是吸气紧接着又闭住嘴巴,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   “我会保密的!”   “警长先生还说如果能抓到他,要把他送回到原来生活的地方呢!听说是一座离这里很远、很远的热带岛屿,要坐大轮船才能到……所以你们要小心啊!”   俞司言的记忆里,那部纪录片《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自始至终都不曾提及过巨蟒恺撒的存在,甚至连偷猎者卡车侧翻的事情也不曾发生。   因此,对于他不曾成为森蚺的另一个平行世界的相同时间节点上,他有两个猜想——   要么恺撒仍然生活在那座被海洋环绕、人迹罕至的热带岛屿中,并不曾被偷猎者抓到。   要么便是偷猎者的恶行成功,他们的卡车不曾侧翻,成功抵达目的地,于是巨蟒也被偷猎者卖给了所谓的“收藏家”。   第一种猜想俞司言可以接受,但第二个猜想……   每当他想起,都会忍不住心脏一揪,连呼吸都有些抽痛的程度。   谁知道那所谓的“收藏家”到底在收藏什么——一条罕见的巨蟒标本吗?   俞司言根本不敢想象。   但好在现在的一切都是好消息。   卡车侧翻了,被抓的巨蟒逃走了,还在雨林深处遇见了他最爱的小蛇。   可恶的偷猎者为自己贪婪的行为付出了代价,而当地政府也将对这些恶行进行更加严格的管控和惩治……   当然,如果尽职尽责的警长先生,并不打算把他家老大再重新送回到那座热带岛屿就好了。   俞司言想,看来另一趟亚努玛拉人的部落之行还真是答应对了。   不然他们要是活动在比较靠近巴德荔湾小镇周边的区域,保不齐哪天就被日常巡视的警长先生给看见了!   即便恺撒有十几米长的体型,可若是对手是人类……俞司言不敢细想。   再者,他可不想和老大搞异地恋!   俞司言:防火防盗防警长!   此刻,面对珍妮弗的提醒,俞司言严肃地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在这件事彻底消停、被遗忘之前,他和恺撒会尽量减少来巴德荔湾小镇的次数。   珍妮弗轻声问:“那……你们是要回到雨林里生活吗?”   俞司言再一次发出嘶鸣,配合着点点脑袋。   虽然很喜欢自己的森蚺朋友,但珍妮弗知道,比起存在有人烟的巴德荔湾小镇,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才是对方的家。   而且也只有去了热带雨林的更深处,她的森蚺朋友的巨蟒伴侣,才不至于被警长先生抓走送回去。   至于现在还在她家里养伤的小森蚺萨朗……   珍妮弗知道,未来的某一天,她也将目送对方回家。   “好吧。”   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她道:“我知道的,毕竟雨林深处才更适合你和你的伴侣。祝你们一路顺风,我的朋友。”   珍妮弗笑了笑,然后她举起手电,为俞司言他们照亮了来时的路。   她道:“我也想为你们做点什么。”   柔和的手电光落在草地上,驱散了最初黑沉沉的阴影,恺撒有些好奇地用尾巴尖蹭了蹭那抹光亮,随即又靠回到小蛇身边。   不过在离开前,俞司言还是微微支棱起脑袋,看了一眼之前被他阴差阳错用蛇尾接住的纪录片主角萨朗。   对方的鳞片上还残留着在雨林中经受危险的伤痕,整体看起来很瘦小、很狼狈,体长不及成年人的手臂,正耷拉着脑袋,缩在纸箱一侧的角落里。   瞧着有些可怜巴巴的。   但很快,这些伤势会被治愈,而这只可怜巴巴的小森蚺也会在外婆和珍妮弗的陪伴下,体验另一种生活。   而那就是属于萨朗的故事了。   俞司言收回目光,用尾巴尖卷着恺撒背部的鳞片蹭了蹭,随即摆动身体,转身顺着那由珍妮弗照亮的小路爬去。   片刻后,他又听见了珍妮弗的声音——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如果大蟒蛇也愿意的话,欢迎你们来我家做客,我和外婆都很欢迎你们!”   长久居住在热带雨林边缘的人们,总能在小镇周边刷新出各种野生动物。   他们的祖先有着部分雨林野人的血脉,故而新时代的他们也有一颗贴近自然的心——   会防备,但不会伤害。   会保护,也愿意接纳。   就像是这部纪录片的拍摄者曾描述他印象中的巴德荔湾小镇,他说:   “这是人与动物的天堂,每个生命都能和平相处。比方说,我知道我租房邻居家的老太太并不喜欢鸟,她讨厌一切尖嘴的家伙,但她仍然会满脸厌恶、骂骂咧咧地去投喂那只落在她的花园里的伤鸟。”   “甚至那只鸟先前还毁了她大半个花园!”   “这座与热带雨林有着浓郁‘血缘’联系的小镇让我疯狂着魔!如果没有叮咬后疼痛等级为4的子弹蚁,我相信自己一定会定居在这里!”   “我爱巴德荔湾小镇,也爱瓦斯蒂亚热带雨林。”   俞司言也爱巴德荔湾小镇,爱这片令他与恺撒重逢的热带雨林。   夜间的此刻,体表附着金棕色斑纹的森蚺晃了晃脑袋,他整个都盘绕在了巨蟒的身上,一边发出柔软应和的嘶鸣声,一边顺着手电筒光照的痕迹转身离去。   而珍妮弗则站在原地。   她脚边是装有幼年森蚺萨朗的纸箱,她手里捏着手电筒,目光却一直落在巨蟒与森蚺的背影上。   森蚺的背脊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犹如晕染过鎏金,而任他盘绕的巨蟒则是更深、更沉的哑光灰,看起来没有特别惹眼,却沉稳坚实,就好似永远都能托举着自己背脊上的这条森蚺。   珍妮弗其实还不太懂这种感觉叫什么,但她有一种预感——   她觉得巨蟒和森蚺会幸福一辈子的。   他们一定会幸福美满地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   此刻,珍妮弗目送对方远去,这才抱起地上的大纸箱,带着养伤中的萨朗重回小木屋。   摆脱了巨蟒威慑感的小森蚺抖了抖尾巴,他微微抬起脑袋,探出蛇信吞吞吐吐,模糊间好似感知到了一抹熟悉的、从前曾救过自己的气味。   但那味道实在太淡了。   或者说,在那味道之上,还裹挟有另一种同类之间才能够感知到的霸道的信息素,于是前者转瞬即逝,唯有不小心感知到这股信息素的萨朗又被吓了一跳,再次瑟瑟缩缩躲到了角落里。   太、太可怕了……   怎么会有蛇有这么恐怖的信息素啊?   ……   巴德荔湾小镇的所在位置对比其他人类聚集地,显得更加偏远、更加落后,这里的灯光也少得可怜。   一到天黑,整个小镇都好似被黑暗笼罩,与镇子周边的瓦斯蒂亚热带雨林连成一片,难以分辨。   因此在回程的路上,俞司言和恺撒相对放松很多,毕竟这个时间段几乎没有哪个镇民会活动在外面了。   回程的路和来时一般。   俞司言依旧骑马似的盘绕在恺撒的背脊上,一个又一个编着花环,等这一次一天多的赶路结束后,恺撒整个前半截身体几乎被花环挤满了!   真别说,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巨蟒和花环还是挺配的!   ……   亚努玛拉人的部落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更深处,那是相对远离水源的位置,以最原始的模样存在着——   木棍和阔叶植物搭建起来的房屋,点燃在最中央位置的篝火,用草枝、藤蔓编织出来的收纳筐,以及鱼骨、贝壳点缀的发夹首饰。   土著人的生活里没有电,却存在有最天然的火。   他们吃烤熟的食物,会在晚间围着篝火跳舞,也会用火焰驱赶黑暗与野兽,在这片“人类禁区”的深处野性而自由地活着。   因为他们信仰着自然之神,因此每一个土著人对双生蛇——巨蟒与森蚺的到来都欢迎至极,尊崇无限。   正如那位部落老人所说的那样,他们为恺撒和俞司言的到来做好了准备。   热烈的欢迎仪式只是第一个。   亚努玛拉人穿着草叶、藤蔓编织的裙子,上面点缀有热带的鲜花,他们热情而野性,跳着俞司言看不懂的舞蹈,却莫名被感染得血液沸腾。   部落里的每一个孩子都眼带希冀地看向俞司言,在这对双生蛇神中,他们畏惧那条更为巨型、外表凶戾的巨蟒,但却天然亲近着那条身上点缀有金棕色斑纹的森蚺。   部落里的老人早就为蛇神准备好了栖息的地方,那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周边生有数百年年纪的巨木,枝繁叶茂、树冠交错。   这些参天巨木的枝干格外粗壮,就是挂两三条体重超过1吨的蛇都不在话下,甚至比起单纯的树,它们看起来更像是连绵而构成的巨型树屋。   因为害怕蛇神不喜欢热闹,更喜欢安静,亚努玛拉人选择的这片区域距离他们的部落有一段距离,且巨木侧后便是水域,同时满足树生陆生的巨蟒和更偏爱水生的森蚺。   在巨木的正下方被搭起了木质支架,先前恺撒狩猎回来的野猪,以及土著人带来的西猯都躺在上面。   就连暂时被俞司言托付给亚努玛拉人的侧颈龟丝丝,都被照顾得很好,像个小国王似的被摆在中间,身体下面还垫着个很漂亮的编织毯,背脊上点缀着鲜花,嘴巴里还叼着半截热带野果。   从这天开始,俞司言和恺撒便正式在亚努玛拉人的部落做客了。   亚努玛拉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们的作息时间很健康,恺撒倒是和他们的时间安排差不多,都习惯日出那会儿起来,然后开始游荡在雨林周边给小蛇寻觅猎物。   当然,这个时候恺撒通常会用尾巴把侧颈龟丝丝一起卷走——他不能陪小蛇一起睡觉,那这只乌龟也不能。   巨型侧颈龟丝丝:?   我不是你们的“爱情结晶”吗?   恺撒狩猎的时候,会把侧颈龟丝丝摆在一个距离自己不远不近的位置——   有时候是被遗弃的鸟巢,有时候是没有松鼠的松鼠洞,还有时候则是树杈中间的小凹陷,亦或是某些大型石块的顶端。   而这只运气成分一难言尽,但却适应能力超强的侧颈龟,也逐渐适应了从陆地到高处的生活转变,他就那么耷拉着四肢,有几分像俞司言盘在树上时的模样,懒洋洋地打瞌睡。   显而易见,这是一只蚺教版的龟龟。   此刻,卡在树杈中间的侧颈龟丝丝晃了晃四肢,把脑袋伸得更前了点,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起来好不惬意放松。   反正这条大蟒蛇虽然看不惯他,但也不会真的把他丢掉。   树下,恺撒窸窣而行,偶尔身侧走过几个亚努玛拉人,他只懒懒侧身,并不过分在意。   恺撒不喜欢人类,但他对土著人的接受度、容忍度却高很多,从最一开始的无视,到后来日出后的并排而行。   甚至偶尔恺撒心情好了,还会随机用长尾抽晕一个猎物丢到土著人的面前。   毕竟狩猎这种事情,落在体长足足十三米、能够称霸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恺撒面前,完全是这世界上最简单、最容易的事情了。   除此之外,恺撒似乎习惯了这群小小的,一尾巴就能被他抽飞,却也生命力很顽强的两脚小人。   当土著人遇见凶猛的美洲豹,亦或是河水边伺机狩猎的黑凯门鳄,只要恺撒在跟前,便会提供保护。   土著人感谢蛇神的帮助,却不会永远依赖对方,因为他们知道想要在这片雨林深处存活,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当日出时的晨光散落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树冠上层时,亚努玛拉人已经成功狩猎,恺撒也挑挑拣拣,给他的小蛇选好了最优质的猎物,然后顺尾把耷拉在树上的侧颈龟卷下来,转身往回走。   至于俞司言本蚺……他正盘在横向生长的粗壮树干上睡懒觉呢!   他原本一勤快、努力、积极向上的森蚺,硬生生在恺撒的照顾下被养成了大懒蛋,吃了睡、睡了吃,和他当宅蚺的生活没什么两样。   但不得不说,这样的生活就是惬意,俞司言心宽体胖,甚至隐隐有种直觉——   或许再过一段时间,他可能要再一次进入蜕皮期了!   按常理来说,森蚺进入成年期后,前一次和后一次蜕皮的间隔时间会越来越长,同时每一次蜕皮后生长的长度也会越来越小,进入一个特别缓慢的生长期,与幼年期森蚺那种频繁的蜕皮和快速的生长情况完全迥异。   可俞司言在遇见恺撒后,就像是被打开了某种奇妙的开关,大抵真的是因为吃得好、心情好,再加上不用操心生存温饱,没有压力,这才开启第二次的生长大关。   这或许他拥有人类灵魂后获得的一点点小优势,但不论如何,只要俞司言能够长得更大更长,那么也能证明他将拥有更多的、与恺撒共度的岁月时光。   而眼下,当俞司言懒洋洋地盘绕在树上,伸了个摇摇晃晃的懒腰。   随即,他用愈发粗壮有力的尾巴勾住树干,“呲溜”一下把上半截身体滑下去,犹如坐跳楼机一般时,对时间拿捏极准的巨蟒恺撒已经到了树下。   后者随意把猎物和侧颈龟丝丝抛一边,在一近一远两个抛物线的主角都还没落地的时候,恺撒那更加粗壮、更加有力的尾巴已经接住了他那从天而降的小蛇王子。   啪叽!   猎物和侧颈龟落地了。   前者“Duang”的一声砸地上就没了声响,毕竟早在其被恺撒狩猎成功时就已经没气了;至于后者……   所谓的“爱情结晶”侧颈龟丝丝“咕噜咕噜”滚了一圈,正好滚到了亚努玛拉人给双生蛇神的“爱子”上供的野果堆前,连眼睛都没彻底睁开,便已经开始张嘴啃果子了。   而另一边,恺撒用尾巴捧着接住了他的小蛇,立马亲亲热热凑上去,用吻部轻蹭对方的小猫嘴子,蹭着蹭着,也不知怎么的,恺撒的蛇信就不听使唤地给钻进去了!   巨蟒表示他确实不是故意的。   俞司言:你觉得我信吗?   大清早的,俞司言被恺撒卷着蛇尾,抵在巨木的树干上,大半截身体被树丛遮挡着,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蛇吻”。   等一吻结束,俞司言的小蛇信又变得胖乎乎起来,颜色也从一开始的浅粉色变成了肉红色,肿成一截耷拉在小猫嘴子的最中间。   俞司言没好气地用尾巴抽了一下痴汉心不改的恺撒。   被抽的恺撒则用尾巴腻腻歪歪卷着小蛇的尾巴尖尖,然后把猎物扒拉过来,催促小蛇赶紧吃饭。   在这件事情上,恺撒永远有种紧迫感,哪怕他还想继续亲亲、嘬嘬小蛇的蛇信,但在进食面前,亲亲嘬嘬也得往后放!   俞司言:所以真不怪我长成大卡车啊!   恺撒抓回来的猎物有两份,一大一小,俞司言趁着前者还没反应过来,立马张嘴把小的塞嘴里。   于是等恺撒回头,便见红外视野中的荧光色小蛇可可爱爱地瞪着一双绿眼睛,颇有些扬扬得意地含着小型猎物冲他摇尾巴。   ……好可爱。   好想再舔舔小蛇啊。   不行……不能影响小蛇吃饭。   蠢蠢欲动的恺撒低头靠近,用自己的尾巴勾住小蛇的蛇尾。   他一边感知着对方进食时口腔肌肉蠕动的细微动静,一边慢条斯理地把那对比他体格后,根本不算大的大型猎物往嘴里吞。   等进食结束,恺撒会带着自己的小蛇继续爬到树上。   他盘绕在下方,舒张背脊,而小蛇则趴在他的身上,享受旱季的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日光浴。   至于被遗忘在树下的侧颈龟丝丝:……   算了算了,习惯了。   ……   这段时间,亚努玛拉人和他们的神明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友好联系——   巨蟒入住了他们的家园,巨蟒会随他们一起参与狩猎,巨蟒偶尔还会为他们提供保护……   光是这几点便让这群土著人热泪盈眶,每日恨不得在石片上绘制出更多的图腾,以记录自己与双生蛇神之一的巨蟒相处的点点滴滴。   至于另一条森蚺,他似乎更懒怠一些,日常趴在树干上晒太阳,但很和善,会用蛇尾编织花环给部落里的小孩子玩。   于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亚努玛拉人将来自森蚺赠予的花环视作是一种祝福,而每一个得到祝福的孩子,未来都将长成这片雨林最出色的守护者。   就这样,在土著人的部落中做客的俞司言感觉自己和恺撒,好像在无形中收获了一批死士。   时间缓缓推移,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旱季还在持续,当时间进入八月时,一件叫俞司言猝不及防、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恺撒比他更早进入了蜕皮期。   本来按照俞司言对自己身体的感知,以及近期的进食量,他以为自己会先一步进入蜕皮期。   至于恺撒……   对方的物种是蟒蛇,体型本来就巨大,哪怕是对比已经灭绝的,和他有着部分亲缘关系的史前巨兽泰坦蟒,恺撒的体长也已然是一个很壮观的数值了。   毕竟现有的记录里,巅峰期的泰坦蟒体长在12-15米之间,而恺撒现如今13米的体长,其实已经没多少能继续生长的余地了。   但现实永远拥有更多的变数,且令蚺防不胜防。   于是某日半夜,俞司言是被恺撒的蛇尾缠醒的。   待他视线聚焦,便看到那硕大的蟒蛇脑袋凑在他面前,那双已经被灰蓝色薄膜覆盖的眼睛正直勾勾望着他。   那一刻,俞司言感觉自己在恺撒的眼里,看到了蓄势待发,马上就要彻底喷薄的活火山!!!   啊啊啊蚺忽然觉得蚺的蛇信已经有点幻痛了诶!!! [71]回家:老大你咋还能锁配呢?!   按照常理来说,蟒蛇的蜕皮期和森蚺的蜕皮期是一样的,都会先经过一部分的前奏反应,才会正式进入“蒙眼期”。   但显然,外形、体型都更加贴近远古巨兽的恺撒脱离了这份“常理”,甚至就连他即将进入蜕皮期的反应都不太一样。   寻常蟒蛇,会在这一期间变得不爱动弹、不喜欢被碰触,也会因“蒙眼期”而变得更加紧张、敏感。   就像前段时间才经历过蜕皮期的俞司言一般——   多数时间他是食欲不振、精神不济的,甚至会因为那股敏感情绪而变得更加暴躁。   若非他身体里住着一个已经成功恋爱的人类灵魂,怕是绝对不会允许另一条更庞大、更健硕的顶级猎食者距离自己那么近!   可就俞司言观察,恺撒似乎没有任何颓丧的情绪,反而格外、格外、格外地粘蚺。   几乎是从其进入“蒙眼期”的第一秒钟,那条粗壮巨大、重量不低的尾巴便黏黏糊糊从后方绕过来,一寸一寸勾缠在小蛇的腰部,随后缓缓收紧,将本就距他不远的小蛇直接拉扯至自己腹鳞的内侧位置。   作为巨蟒的恺撒本就视力不好,“蒙眼期”则是在其视力不好的基础上,再盖一层黑布,看不看到的,但对恺撒本身的影响并不大。   毕竟他还有蛇信能用。   于是,从高度近视眼完全蜕变成“瞎子”的巨蟒探出深红色的蛇信,吞吞吐吐感知着空气中的信息素,同时那硕大的脑袋便直愣愣朝俞司言的方向贴了过来。   瞄准的方位便是俞司言的小猫嘴子。   俞司言:……   老大你是真看不清还是假看不清啊?   俞司言故意紧闭嘴巴,连蛇信都深深藏回去,就是想看看这个阶段的恺撒会有什么反应。   于是,目标是小蛇的蛇信的巨蟒扑了个空,他有些茫然地转了转脑袋,眼眸因为被蓝膜蒙着而灰茫茫一片,似乎实在思考不明白,便又一次探出蛇信,小心翼翼、颤颤巍巍往森蚺的小猫嘴子上贴。   簌簌。   是恺撒的蛇信蹭过小蛇嘴巴的动静。   同时,那细长分叉的“舌刷”也来回窸窸窣窣、一下又一下滑蹭着,似乎想要找到那“ω”形的小猫嘴子的入口。   俞司言已经拼尽全力去抵抗了,但是……   众所周知,蛇信很长,也很灵活的,这个时候不是俞司言想抵抗,就能抵抗得了的。   于是,不过三四个来回,被恺撒用蛇尾环住的小蛇便投降了。   那张“ω”状的嘴巴不知不觉就被对方深红色的蛇信给舔开了,等俞司言回过神的时候,自己的嘴巴里早就被另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蛇信给攻占了!   甚至那外来蛇信还格外耀武扬威,把内地蛇信欺负得瑟瑟缩缩、可怜巴巴,已然到了无处可躲的境地,简直可恶至极!   小蛇的蛇信:呜呜呜原来嘴巴里的世界也这么可怕的吗?   俞司言没招。   蜕皮期的恺撒听不清、看不见,完全就是一副放飞自我的状态,他不会再用下颌的骨传导去感知小蛇“轻点慢点”的嘶嘶声,只会一个劲儿地用尾巴把俞司言紧紧缠住。   就好似此刻他单线思维的大脑里,只能想到这一件事——缠住小蛇,要和小蛇贴贴。   好在这个时候他还是有点理智的,知道控制力道,不然俞司言觉得等恺撒蜕皮期过了,自己大概要成一块被挤压捏扁的干抹布了。   巨木上的空间忽然因为恺撒的蜕皮期而变得拥挤起来。   早在恺撒发觉自己进入“蒙眼期”的第一时间,他便用长尾勾住巨型侧颈龟丝丝,把这个“爱情结晶”兼“电灯泡子”给塞了隔壁树的树洞里。   大晚上一睁眼发现自己换了张床的侧颈龟丝丝:……   对你们男同蛇真没招了!   在没有“爱情结晶”的影响下,加之又是深夜,恺撒完全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他盘绕着自己心爱的小蛇,先是把小蛇的蛇信舔着蹭了一顿,随即一点一点收紧尾巴,完全把俞司言当“阿贝贝”似的,一蚺一蟒之间的距离无限接近于零。   甚至俞司言想,如果不是还没到恺撒和他自己的发/情期,恐怕今晚这距离还有可能变成负数了!   ……   一晚上,俞司言都任由恺撒用蛇尾卷着、搂着自己,也任由对方因为褪去旧皮时的难耐而来来回回在他的蛇鳞上摩擦。   但恺撒实在太大、太大了。   哪怕俞司言在上次蜕皮后,已经从五米出头长到了五米五,可对比恺撒那十三米的体长……   这个时候被不停卷卷蹭蹭的俞司言完全就是个小蛇鼻嘎!   他会时不时被恺撒蹭歪了身体,亦或是被蹭得险些从树干上滑下去。   好在恺撒虽然“又瞎又聋”,但反应速度还是极好的,每一次怀里的小蛇即将被他蹭下去时,都能及时用尾巴把对方捞回来。   安全保障是有的,就是让俞司言有点睡不好觉。   半梦半醒,被蹭到背脊的蛇鳞和腹鳞均发麻发热时,眼神朦胧、思维迟钝的俞司言幽幽想到——   等下一次老大的蜕皮期,他们还是在兽洞里进行吧……   蚺实在是不想体验睡觉睡一半,忽然在半空中荡一圈的感觉了……   俞司言:老大,为了你的蜕皮期,蚺已付出太多!   ……   相比较而言,恺撒的蜕皮期没有俞司言的蜕皮期时间赶得好。   蛇类更喜欢在高湿度的环境里完成这一环节,因为蜕皮并不是如人类脱衣服一般简单、轻松,甚至关乎生命。   在蛇的新皮与旧皮之间,会分泌一种名为“角质层间液”的淋巴液,其作用近似“溶解剂”,而高湿度的环境可以减少这种液体的蒸发、流失,让它能充分渗透蛇的全身,辅助整个蜕皮过程。   同时,高湿度的环境也能让蛇的旧皮变得更加柔软、有韧性,在借助水分子节省蜕皮力气、减少消耗时,浮动在空气里的水分还能对幼嫩的新皮进行保护,可谓好处多多。   俞司言的蜕皮期正好结束在旱季来临之前,尤其那段时间接连不断的雨水,哪怕是兽洞里也湿度超标,整个蜕皮过程轻松很多。   现如今轮到恺撒,则彻底进入了旱季,加之蜕皮时又正好处于树干之上,颇有些天时地利均不具备的情况。   但这些问题都是能够被解决的。   日出之前,俞司言趁着恺撒中途睡沉了,便窸窸窣窣从树上下来。   他用尾巴卷了一片很宽大的阔叶,半截浸入河水,再将其稳稳举起来,虽然回程上树的路上撒了不少,但好在也是成功带回来了点儿水。   这些水被他均匀地轻轻洒落在恺撒的背脊上,一点一点浸润那还未完全浮起来的旧皮。   正盘在树上的巨蟒似乎感知到了这股清凉的舒服,不由得卷曲蛇尾,下意识摸索着想要碰触他的小蛇。   “嘶嘶……嘶嘶嘶……”   在呢、在呢,老大蚺就在你旁边呢!   俞司言把脑袋凑过去,主动蹭了蹭恺撒的吻部、下颚,细微的嘶鸣震颤透过骨传导进入恺撒的大脑神经,令这条陷入蜕皮期,意识模模糊糊的巨蟒重新安神。   俞司言松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有点担忧恺撒的状态。   正想着,他忽然听到不远处的树下有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动静。   森蚺那纺锤状的绿色眼瞳微微竖起,褪去了在巨蟒前才有的无害,流露出了几分明晃晃的,属于顶级猎食者才有的冰冷锐利感。   不过,他才探出半截身体看过去,便见部落里大大小小十几个孩子,手里均捧着巨大的阔叶,那被轻微折着、向内凹陷的叶片内,则是清澈的水。   森蚺竖起的瞳孔骤然圆润起来,像是一汪澄澄的清澈绿水。   猎食者的冰冷锐利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则是另一种充满包容性的柔和与谢意。   热情善良的亚努玛拉人。   真挚友好的亚努玛拉人。   永远热爱这片土地的亚努玛拉人!   于是,日出前的雨林深处,那粗壮巨大的热带树木上,缓缓垂下一节流淌着碎金斑纹的长尾。   那长尾轻巧地碰过几个孩子的脑袋,在孩子们激动又努力保持安静的兴奋神情下,晃晃悠悠的尾巴卷起阔叶,带着其上的水重回树冠之间。   若是此刻你仔细倾听,或许还能听到水珠浇淋、滴落在另一条巨蟒身上的细微动静。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部落中习惯早起的孩子们排着队伍,从大到小,他们捧着阔叶,来来回回去河边接水,才一路小心翼翼交给蛇神森蚺。   部落里的大人曾告诉他们,是蛇神杀死了那条吃人的鳄鱼,也是蛇神为他们带来了新的福音。   孩子们不懂那些深奥的,他们只知道自己帮到了蛇神,被蛇神用尾巴摸了额头便很开心。   ……   恺撒从蒙眼期到眼睛恢复清亮大概用了四天的时间,这个时候他身上的旧皮已经彻底松动,进入到了真正的“蜕皮”阶段。   俞司言本来想继续陪着对方的,但恺撒却用长尾卷着自己怀里的小蛇,把对方和侧颈龟丝丝一同放到了另外一棵树上。   “嘶嘶、嘶嘶嘶!”   老大你把蚺放这么远干嘛啊?   俞司言急急慌慌地想再靠近,但恺撒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巨蟒那深灰色的粗壮长尾微微翘着,只是用尾巴尖尖轻轻抵住了俞司言的背脊,便已经叫他没了继续蛄蛹的力气,不得已只能待在原地。   等巨蟒察觉到小蛇已经不再乱动时,他压低脑袋,发出沙哑的,有些难以被辨认的嘶鸣,似乎在告诉对方他没事的。   俞司言只好按捺心中的着急,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却因为紧张而不由得用尾巴紧紧卷住了侧颈龟丝丝的龟壳。   侧颈龟也感知到了对方的情绪,他探出脑袋,蹭了蹭森蚺的尾巴,又用脑袋撞了撞,那架势就好像在说:   没关系的,我陪你一起等待。   而此刻,他们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不远处的巨木上,身长十三米的恺撒把自己彻底盘绕其上,从头部到尾巴,他身体的一部分被树冠遮挡,另一部分裸/露在外侧,伴随着每一次收紧躯干肌肉,在树皮上摩擦的动作时,他身体上的旧皮都会有稍微松动的痕迹。   恺撒的体型实在太大了。   因此在进入正式的“蜕皮”状态后,不论是出于安全还是别的什么考虑,他都不能让小蛇靠近现在自己。   咯吱、咯吱。   巨木被恺撒的长尾紧紧圈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动静,几乎他每一次身体收紧,树冠上方的树叶便窸窸窣窣,引得不远处的角雕纷纷拍打翅膀,暂时远离了周边。   当恺撒一点一点通过摩擦而褪下自己的旧皮时,听到动静的亚努玛拉人也纷纷赶来。   他们知道蛇类蜕皮是艰难、虚弱的,哪怕蛇神也会如此。   因此晚间抵达巨木远方的土著人各个握紧了那最原始的武器,石片、木棍制成的长矛,亦或是巨大甲壳打制的盾牌。   他们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有没有用,但他们仍然全副武装,如守护者一般环绕在巨木外侧十多米的位置,同时嘴里一个个默念属于土著人自己的语言——那是亚努玛拉人对蛇神最真切的祝福。   这一场蜕皮持续了整整一天——   从半夜星辰还遍布高空,到太阳缓缓升起,天光绽亮,一寸一寸将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上层位置渲染成淡淡的金色。   从暖融融的日光自树木间隙散落,凝成璀璨的光斑,到日头偏移,大片天空宛若被泼了橘红色涂料的画布,色泽明艳、对比鲜明。   恺撒身上的旧皮早已经从他的头部脱离,已然褪至身体的正中间,呈现出一种向后翻起的状态。   这个过程还在继续。   日落之后,热带雨林的温度略有降低,同时星辰则再一次从云层后显露出身形,一闪一闪晃动着微光。   当俞司言紧盯着恺撒到眼睛都开始发酸发困时,终于眼睁睁瞧见那最后一节旧皮,自恺撒的尾巴尖上缓缓褪下,最终掉落至下方的草丛间。   那是一张完整的,几乎全部涵盖有巨蟒本身轮廓的旧皮,它就那么躺在高高的草丛间,如果从远处看,必然会被误闯此处的人错认为是一条真正的巨蟒。   ——几乎和真的一般无二。   环绕在外侧的亚努玛拉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而迫不及待想要去看看恺撒状况的俞司言,则被那条褪去旧皮的粗壮蛇尾瞬间缠住。   另一棵巨木上的恺撒稍稍用力,便把自己的小蛇悬空卷了过来,然后严严实实重新缠至怀中,很自然地就把自己的吻部贴到了对方的小猫嘴子上。   甚至因为蛇类嘴部鳞片的材质触感,发出了一声细微的,但却在夜色里格外清晰的“啵唧”声。   这一幕不仅被“爱情结晶”丝丝看到了,还被远处的亚努玛拉人看了个正着。   围观到蛇神那热烈爱情的土著人忍不住发出“哇哦”的惊呼,有些大胆的小伙子已经搂着自己心爱的姑娘交换亲吻了。   俞司言:啊啊啊啊啊!   蚺又社死了!   ……   正如俞司言最初所想,恺撒本身所具有的长度已经很大了,因此这一次蜕皮之后,他的生长效果反而没有俞司言那么明显,大致估算应该是从13米长到了13.2米的程度。   不过,虽然恺撒的身体长度变化不大,但他的蛇鳞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从原本纯粹的深灰色哑光质地,转变为带有细微反光的状态,同时比原来蛇鳞上的凸起更加明显、更加粗糙,以便增加对树的爬行摩擦力。   俞司言猜测,或许这是一种恺撒从以季风气候为主的热带岛屿,转换生存环境进入热带雨林后的适应行为。   但不管怎么说,蜕皮成功就是好事!   为了庆祝这件好事,俞司言黏糊在恺撒身边软磨硬泡,终于从自家老大嘴里抢来了一次主动狩猎的机会。   那天,身长5.5米的森蚺把自己的狩猎目标聚焦在了一头将近40公斤的白唇西猯的身上。   森蚺擅长伏击,则是俞司言独自游荡那五年里掌握的生存技能,哪怕最近他一直被恺撒当小猪蚺养着,但这并不意味他会忘记如何生存。   盘踞在树影之下的森蚺几乎与周边的环境融为一体,他的气息很轻,几乎到了无声无息的地步,而那头还沉迷进食的白唇西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经走进了猎食者的领地。   整个攻击就发生在一瞬间。   极快,也极为精准。   等那头白唇西猯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大半截身体已经落在了森蚺的缠绕之中,呼吸困难,浑身骨骼发出轻响,正承受着猎食者那每一寸肌肉都能爆发出来的恐怖力道。   很快,猎物彻底没了声息。   而缠绕着他的森蚺,则一寸一寸放开身体,其背部的鳞片被林间细碎的光斑照着,正蔓延着淡金的色泽,漂亮到令围观者一时难以将其与先前狩猎时的凶残、迅猛而联系起来。   恺撒看不清,但他却能通过温度感知到小蛇的狩猎情景。   他的小蛇,是一条看似漂亮却十足凶猛的小蛇,也是一条能把自己养得很好的小蛇。   在狩完白唇西猯后,俞司言没有就此收手,毕竟恺撒那么大的体型放在那里,一头四十公斤的西猯……   估计也就是个小零食的程度。   于是,半个小时之后,俞司言还带回来了一条将近两米的凯门鳄作为配餐——   自从瓦斯蒂亚热带雨林进入旱季后,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凯门鳄了。   收获满满的俞司言带着两份猎物来到恺撒面前,那双清澈的绿眼睛里充满了骄傲,尾巴一翘一翘摇晃着,就好似在说“老大夸我”。   熟知小蛇每一个反应的恺撒用吻部蹭着对方,顺便还用蛇信轻舔了下小蛇的嘴巴。   这一次,他没有再和小蛇在猎物上客气,而是带有一种珍视、珍惜的认真情绪,将白唇西猯和凯门鳄吃得干干净净。   这是小蛇给他抓的猎物。   是,小蛇,给他的。   给他的。   恺撒的尾巴尖也翘了起来,颇有些愉悦地摆了摆,然后和俞司言的尾巴尖缠得更紧、更紧了。   围观一切的“爱情结晶”丝丝:不知道为什么,龟就是觉得莫名有点噎嗓子。   ……   恺撒蜕皮期结束后,瓦斯蒂亚热带雨林依旧处于旱季。   为了感谢亚努玛拉人守护,这几日俞司言难得不睡懒觉,而是和恺撒一起早早起床,游荡在土著人的部落四周。   他的感谢方式很实在,那就是用食物做报答。   毕竟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得过富足的食物更令人快乐呢?   一时间,狩猎欲/望大爆发的俞司言又成了瓦斯蒂亚热带雨林一霸——   沼泽鹿、西猯、野猪都堆在了亚努玛拉人的部落里,甚至还有一头被恺撒杀死的,体长将近五米的黑凯门鳄也在其中。   土著人为此又红了眼眶。   他们说这是神明的馈赠、是恩赐,他们将带着虔诚且感恩的心来享用这些食物。   土著人太热情、太真诚了。   反倒弄得俞司言有点不好意思,他晃了晃尾巴,一脑袋直接钻到了恺撒怀里,惹得部落里的老人发出善意的笑。   这位老人家披着树藤编织的长袍,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一手撑着轻薄的石板,另一手浸染艳色的涂料,正一边望着远处的双生蛇眉眼含笑,一边用绘制的方式记录下这堪称神圣的一幕。   他们是被自然之神眷顾的幸运儿。   ……   俞司言和恺撒在亚努玛拉人的部落,待到了临近这个旱季结束的前两个月。   在这长达半年的做客期间,他和恺撒都先后经历了好几次蜕皮,他从5.5米成功跨入6米的大关。   恺撒则依旧在13米的范围内,但就俞司言估计,对方再经历一两次蜕皮期,应该就能超过14米了。   俞司言便是在这个时候和恺撒离开的。   那日晚间,雨林里起了大雾,到处白茫茫一片,加之夜色昏沉,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这一次的离别,俞司言没有主动告诉这群热情善良的土著人。   他和恺撒抓了很多猎物,趁着夜色放到了他们的部落里,成年的雄性沼泽鹿、个头很大块的凯门鳄、体重超过150公斤的野猪,以及三头肥硕的西猯。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即便俞司言喜欢土著人的生活风格,喜欢他们对待生命的方式,但他知道,他和他们不可能永远同路。   在这个世界上,能与他永远同路的只有恺撒。   于是,当猎物摆满土著人的部落后,俞司言盘绕至恺撒那粗壮有力的身体之上,尾巴卷着长大了一圈的侧颈龟丝丝,微微偏头,便在夜色与浓雾之间无声离开。   这一次,他们又一次回到了最初的家园,即那座兽洞。   也是在回家不久,又一次经历蜕皮期,身体体长彻底超过14米的恺撒,终于迎来了他的发/情期。   俞司言头一次知道,原来他家老大还有锁配[注]的功能啊啊啊!!!   俞司言:哈哈,这下真成奶油面包卷了……还是奶油挤不出来的那种…… [72]求偶舞蹈:他在勾引他的小蛇   恺撒并非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原有物种,他来自季风气候显著的热带岛屿,即便两个地区都靠近赤道,但因距离海洋的远近,也将让这两个区域内的动物形成完全不同的活动习惯。   就好比发/情期的时间。   俞司言是土生土长的雨林绿水蚺,加之生活在赤道附近,因此他的发/情期通常在6到9月份左右。   不过,根据俞司言自己的经验总结,他的发/情期更确切来说应该是在9月末,即旱季彻底结束,马上和雨季交替的那个月,持续时间长达几个月。   就俞司言个蚺感受来看,蛇类的发/情期其实不似狼那么难熬,完全可以忍受,也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至于他发/情持续时间长,则是因为没能在发/情阶段找到雌性进行繁衍活动,便硬生生熬着时间。   这是由蛇类的生理特性决定的——   发/情期的雄性森蚺将一直持续性地寻找雌性森蚺,如果整个繁殖季都找不到雌性,那雄性森蚺就会在这一期间保持这种“寻找”的状态,直到发/情期结束。   但俞司言可不干这种事情,他可是专一的蚺!   他心里只有恺撒老大一个,怎么可能再去看别的花花草草呢?   因此成年后的每一年发/情期中,俞司言的生活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不是狩猎进食,就是浮在水里、盘在树上睡大觉。   当然,他偶尔也会遇见散发着信息素的雌性同类——这种同类往往有着比他还大的体型,更长更强壮,每当这个时候俞司言将直接翘着尾巴,立马远离。   毕竟森蚺进食不看同类只看体格,俞司言可不想自己成为繁衍期后身体疲惫的雌性森蚺的食物补充剂!   至于恺撒——他是蟒蛇、巨型蟒蛇,还与远古时期已经灭绝的泰坦蟒有着一定的关联,加之从前生活在热带海岛上,发/情期会更早一点,通常在3月到8、9月份。   蟒蛇的发/情状态与森蚺相似。   恺撒遇见他的小蛇之前,虽会经历发/情期,但每一次都会以一种非常平静无波的状态度过,没有其他雄性蟒蛇在发/情状态下的攻击性,反而懒洋洋的,等吃饱以后便趴在树上打盹,好似丝毫不受这份生理变化的影响。   甚至因为恺撒过于庞大的体格,以及他在热带岛屿上堪称“暴君”的行径,哪怕是发/情期,也没有任何一条同类敢靠近他。   ——那些蟒蛇毫不怀疑,如果他们真的靠近了这条蟒中暴君,必然会被对方的长尾活活绞死!   显而易见,恺撒对小蛇之外的任何蛇——哪怕是同类都没有耐心,他这辈子大抵是直接长了一颗“小蛇心”。   俞司言:老大你在想什么?   恺撒:小蛇小蛇小蛇小蛇小蛇小蛇小蛇小蛇小蛇小蛇小蛇……   于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当恺撒以14米的体长,进入今年初次的发/情期后,他所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小蛇严严实实环到自己怀里,然后把巨型侧颈龟丝丝从兽洞里扔出去。   这种特殊时期,他不想被任何生物打扰,哪怕是他们的“爱情结晶”也不行。   正睡着呢,莫名其妙就被踢出家门的侧颈龟丝丝:???   可怜的侧颈龟丝丝啊!   他无声张了张嘴巴,疑似骂得很脏,蛄蛹着四肢从地上翻起来,慢吞吞爬到另一侧重新卧倒,又把四肢、脑袋和尾巴缩到了龟壳里。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蟒和蚺的事情就交给他们自个儿吧!   巨型侧颈龟的入睡速度很快。   当丝丝已经进入深处睡眠状态的时候,兽洞内,俞司言则被恺撒的长尾严严实实缠绕着抵在了洞穴的最深处。   昏暗,潮闷,以及弥散着一股特殊的,被称作是费洛蒙的香气。   这是恺撒身上的味道。   当然,也可以叫它为“信息素”。   俞司言有些惊讶地瞪圆了眼睛,那对纺锤状的竖瞳从中间部位直接胖了一圈,像两片立起来的小树叶,圆鼓鼓的十分可爱。   他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恺撒竟然会释放出这么浓烈的信息素,毕竟正常情况下,都是雌性蟒蛇在发/情阶段释放信息素来吸引雄性的,现在这个行为怎么出现在了恺撒的身上……   俞司言的大脑思维正愣神呢,可他的行为全完全出自于本能——   那粉粉嫩嫩的蛇信直接从他的小猫嘴子里探了出来,以一种略快的速度吞吐着,才感知了三五下,当事蚺便已经有些晕晕乎乎,不知今夕何夕的迷糊感了。   好香。   好喜欢呀。   温暖的香气……好想要更多……   迷迷糊糊的小蛇竖瞳都快要变成爱心状的了,他主动把身体腹鳞露出来,尾巴微微摆动,一边感知着恺撒散发的信息素,一边往对方的怀里蛄蛹着,似乎在贪恋更多的香气。   恺撒是故意的。   他想要吸引的交/配对象自始至终只有小蛇一个,为了能得到对方更多的亲近,强大的基因令他在适应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环境、气候的同时,也让他逐渐具备想要吸引同为雄性的蛇类的特殊费洛蒙。   明显,这场发生在短时间内的适应与进化是成功的。   当那条黏黏糊糊的小蛇彻底贴过来,整个身体都蹭在恺撒的腹鳞一侧时,后者则微微调整姿势、动作,以便令自己的“残足”能碰到对方的身体。   与森蚺一般,蟒蛇也在xie/zhi/qiang的两侧生有很细微的足肢特征,无法用于走路,日常很难被用肉眼捕捉,但在发/情期,这对“残足”却成了求偶过程中的重要助手。   簌簌。   这是巨蟒的“残足”摩擦、剐蹭腹侧森蚺蛇鳞的动静。   这种声响是明显的,像是略大的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响,声音很舒缓,有种做ASMR的感觉。   此刻,被恺撒的信息素迷了深思的俞司言只觉得鳞片麻麻痒痒的。   ……好舒服。   舒服到脑子里的神经都快要融化了。   恺撒大概是这片雨林深处区域内最有耐心的猎手了——   他一点一点用“残肢”按摩着小蛇体表的蛇鳞,从背脊到腹侧,同时辅之信息素的影响。   直到这条小蛇已经彻底晕晕乎乎瘫软在恺撒的蛇尾之下,这位耐心十足的猎手才开始进行下一步,即“颌部摩擦”。   颌部摩擦[注],Chin Rubbing,这是蛇类一贯的求偶行为,在游蛇超科中更为常见,与人类的“亲吻”在目的上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是为了建立联系和传递信号的。   其他蛇类之间的颌部摩擦或许并非表达爱意,只是一系列蛇类基于本能的化学、触觉交流,但恺撒对他的小蛇,便不能用常规的科学进行解释了。   毕竟,常规的雄性蟒蛇也不会这样散发信息素去吸引另一条同性啊?!!   俞司言已经被信息素迷到脑子都成一片浆糊了,此刻,他正感受到恺撒正在用自己的颌部摩擦他的后颈、背脊。   颌部、摩擦、后脊……   模糊混沌的思维中,勉强浮现出这几个关键词汇,它们在俞司言恍惚的大脑中进行组合排列,最终汇聚成另一个词——   求偶。   他老大正在向他跳“求偶舞蹈”呢!   这个时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小蛇眼瞳还是荡漾着水光的爱心形状,他勉强收拢思维,想要在这个特殊时刻欣赏一下老大的“求偶舞蹈”。   毕竟狼可没有这个环节,老大跳舞怎么可以错过呢?!!   俞司言的想法是正确的,而恺撒也很乐于让他的小蛇看见。   毕竟求偶、求偶,换一种理解,那不就是恺撒在主动引诱他的小蛇上钩吗?   于是,在空间有限的兽洞内,俞司言可以感知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被巨蟒的长尾缠绕着。   鳞片之间细微的摩擦与震颤就是这支“求偶舞蹈”的配乐,并非摇滚、并非古典,而是一种极具自然与野性暧昧吟喃。   蛇是变温动物,但俗称“冷血动物”,其体温无法靠自己产生,而是完全依靠外界环境。   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深处,这里温暖潮湿,是绝大多数蛇类喜欢的环境,而今俞司言却忽然有点儿嫌弃雨林里太热了。   不然他怎么会有一种被热到晕头转向的感觉啊?!怎么感觉每一寸蛇鳞的根部都热乎到滚烫,简直烫死蚺啦!   脑袋晕晕乎乎、浑身也被信息素和“求偶舞蹈”同时刺激到发热的小蛇已经彻底瘫软了。   他微微翘着尾巴,露出珍珠白色的腹部鳞片,同时也露出了那藏在尾部末端的、被不曾完全进化掉的“残足”包围的xie/zhi/qiang。   同一时间,粗壮的蛇尾贴了上去。   ……   旱季的雨林即便降水量减少了很多,但不论白天还是晚间,依旧是闷热潮湿的,而这种潮湿感通常会在晚间更甚。   毕竟白日里还有日光能够蒸发一部分水分,可晚间却只有被轻薄云层遮挡的月光、星子,没了日照,水分积聚,必然会形成一种高温度、高湿度的环境。   眼下,正是半夜——   巨型侧颈龟丝丝因为近来又长个的体型,加之龟壳足够坚硬、背后有大佬蛇罩着,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在草丛里睡得昏天暗地。   他根本不晓得,不远处的兽洞内,他的蟒爹、蚺爸已经在那里颠蟒倒蚺,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交尾。   交尾时,雄性蛇类通常会用身体缠绕住雌性蛇的身体,或者紧紧贴附在雌蛇的身边,尾部相互绞合,以确保他们的xie/zhi/qiang能紧密贴合。   这个过程对于任何一种蛇类来说都是漫长的,短则数小时,长则可以达到一整天。   俞司言知道这个知识点,当年做笔记的时候他还曾用红笔画过重点。   因为教他《动物繁衍学》的专业课老师曾说,每年卷面上最后一道题都会换着动物考,前几年是代表犬科动物的狼、代表猫科动物的狮子,等轮到他们那一年,大概就是相对冷门的蛇了。   于是,为了考试,俞司言把蛇类繁衍的相关知识完全手写了一遍,从文字到图画,他一个没放过。   而那一学期期末,确实如专业课老师所说,考了被前几届学生列为大冷门的蛇。   俞司言不出意外得了好成绩,同时有关于蛇类繁衍期的知识也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远比其他几个大热门动物更令他记忆犹新。   哪怕过去了很多年,他依旧记得很多相关知识——   比如雄性蛇的器官藏在Cloaca内部,比如蛇有成对的繁殖器官,被称作是Hemipenes,比如蛇在繁衍过程中通常只会使用一个Hemipenes,再比如这项活动通常会持续很久、很久[注]。   久到可能是雄性灰狼成结后的数十倍。   俞司言忘不了这些知识。   或者说,是恺撒的身体力行,让他把这些考试重点又一次深深刻在了脑子里,哪怕他现在重回考试现场,都能答个八九不离十。   俞司言:感谢老大的认真“教诲”……   其实,早在俞司言被恺撒的信息素引诱的那一刻,他对接下来的一切都有所预料,唯一担忧的便是自己和恺撒过于巨大的体型差——   一个彻底超过了14米,相当于五层居民楼的高度,亦或是一个成年人跨出18到20步的正常步伐。   一个刚过6米,近似加长版劳斯莱斯古斯特的入门长度,也可以是一个成年人跨出的8步。   当这样两个长度摆在一起的时候,后者翻上两倍都没有前者长。   而这样的数据,变作一条蟒蛇与一条森蚺彼此缠溺时的体型差时,那将是一个惊人的差距,甚至换个说法,恺撒只要张张嘴,就能轻轻松松把他的小蛇很丝滑地吞进去。   没有任何卡顿的那种吞,像在吃粉条。   俞司言:……   倒也不必如此比喻。   但好在恺撒是温柔的,也是耐心的,毕竟蛇类是天生的伏击型猎手,恺撒最擅长的便是等待时机。   这个时候,巨蟒那长而灵活的深红色蛇信便派上了用场。   哪怕森蚺的长尾再怎么摇摆、颤抖,或是紧绷翘起,或是欲拒还迎地推搡,巨蟒总能及时用自己的尾巴固定住对方——   这是悬殊体型差带来的对比。   也是100多公斤的森蚺与超过1.1吨的巨蟒之间的差距。   可怜的森蚺,他无处可逃了。   于是,在空间有限的昏暗兽洞内,空气中弥漫着沉甸甸的湿热感,以及彼此交错的信息素。   被巨蟒用尾部缠绕起来的森蚺,此刻身形正微微倒仰。   他的脑袋侧着耷拉在巨蟒的背脊上,正偏转着用自己的下颚轻蹭对方凸起的深色蛇鳞;浅粉色的蛇信则正从其小猫嘴子的中央一吞一吐探出来,时不时还能扫过巨蟒的背脊,看起来有种迷迷糊糊的可爱感。   而他的尾巴则从另一个方向朝上翘着勾起来,几乎与上半截身体形成一个更加圆润的“L”形。   借由森蚺天生灵活柔韧的身躯,那截泛滥着金棕色斑纹的尾巴不显僵硬,反而恰到好处地抵在了巨蟒的吻部。   这是一个很方便巨蟒恺撒大快朵颐的姿势,就好像在宴请他品味这世上最美的甜点珍馐。   俞司言:珍馐本馐在此.jpg   待甜点之后,便是正餐。   是真正的饕餮盛宴。   ……   所以,要怎么形容呢?   俞司言动了一下自己的尾巴,整个蚺正蔫哒哒地蜷在恺撒腹鳞间,一时间又酸爽又倍感古怪。   硬要形容的话,最开始是一点轻微撕裂感的钝痛。   毕竟这事整的,完全就是小仓鼠吃大香蕉——尺寸不配,根本就是靠他老大努力给他吃开的,他辛苦老大也辛苦!   恺撒:不辛苦,应该的。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痛感其实已经很轻微了,单纯就难受程度来讲,都没有俞司言蜕皮时那么难以忍受。   虽然尺寸不匹配,整个过程也比较艰辛,但最终结果却是美满的、饱胀的。   原本还比较苗条的小蛇,被灌成了新鲜出炉的奶油蛋糕卷,还是点心师傅手一抖,弄得差点爆浆的那种。   当然,这也能理解。   毕竟体型大的,释放量也大,这无可厚非,也不能全都怪老大吧?毕竟这是物种基因所导致的属性,老大也无可奈何呀?   俞司言了解蛇类的生理特性,俞司言也因为科学带给他的知识而把自己成功说服了,并信心满满,认为自己能够很好地完成这场同时能愉悦自己和恺撒的运动项目。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恺撒他一巨蟒,竟然学了红边束带蛇的毛病!!!   当初学《动物繁衍学》的那个学期,俞司言他们的专业老师是个很喜欢发散思维的小老头。   对方不仅教课本里的知识,还会每周空出一节课,专门分享课外的知识。   待俞司言他们正好学到蛇类那一单元的时候,小老头用PPT给他们科普了一种繁衍方式略微特殊的蛇类,即红边束带蛇——   红边束带蛇[注]体型不大,对人类无害,但他们的繁殖方式却比较特殊。   春季的时候,多条雄性红边束带蛇会缠绕在雌蛇身上,形成“交/配球”来争夺交/配权。   最终成功的那条雄蛇会在离开雌蛇的身体时,分泌一种蛋白物质,形成“交/配栓”,以堵住雌蛇的同时防止其他雄蛇乘虚而入。   这是红边束带蛇为繁衍而进化出来的特殊行为,也称作是暂时性的锁配,且并非所有蛇类都具备此能力。   但俞司言就想不通了,恺撒他是一条巨蟒——一条巨大、粗壮的蟒蛇,以常理来讲就不应该也不具备这种能力,可、可他怎么就能……   好吧,换一个思路。   毕竟他老大本身就是当前不曾被人类发现的蛇类品种,加之和泰坦蟒有亲缘关系,也说不定老大确实会形成“交/配栓”,毕竟这事没人证实,谁知道泰坦蟒的现代近亲不具备这项功能呢……   俞司言觉得自己又又又想通了。   这事舒服是舒服,但就是累得慌,极度消耗蚺……   任谁被灌成个即将爆浆的奶油蛋糕卷,还被塞个蛋白质栓子都不会很有精力的吧?!!   最重要的是,老大……   就算你拿栓子塞住蚺,蚺吸收不了、也生不出来啊?!!   此刻,兽洞内的森蚺把自己盘成了一团,但若是仔细观察,必然能发觉这条森蚺腹部略下的位置有一截相对明显的、鼓起来的弧度,就像是吞食过中小体型的猎物一般。   只是被蛇类吞食的猎物可不会贮存在这么靠下的部位。   一场运动过后,俞司言蔫哒哒地靠在恺撒的怀里。   后者大抵也知道小蛇不舒服,便用蛇信轻轻蹭动对方的吻部,同时尾部微微收紧,控制着力道按摩、摩擦,以此做安抚。   待怀里的小蛇逐渐放松身体后,恺撒发出生涩沙哑的嘶鸣,同时那硕大的脑袋便有下钻的趋势。   俞司言:!!!   他听懂了恺撒刚刚的意思。   那种蛋白质形成的栓子并非永久固定,它可能自然脱落,也可能被雄蛇通过物理方式移除。   恺撒无法解释自己的身体面对小蛇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但他却可以尽可能地让小蛇舒服。   于是,这条巨蟒打算借由蛇信的灵活度,将这种近似凝胶,且能迅速硬化的蛋白栓取出。   俞司言:啊啊啊啊啊!   老大这太奇怪了!别那么做啊——   只可惜浑身无力的小蛇已经没有继续阻止恺撒的机会了,等俞司言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由蛋白质凝成的栓子,已经被巨蟒用蛇信勾着、卷着,一点一点扯了出来。   要命。   蚺已经快羞死了。   蜷在兽洞里的森蚺又一次把自己团吧团吧,团成了一个小肚子鼓鼓囊囊的蚺球。   而恺撒则不厌其烦地探出蛇信,一下一下安抚着对方,并用那粗壮有力的蛇尾轻轻卷住小蛇的腹部,以一种近乎轻柔的力道缓慢挤压按摩,以便排出、清洁。   俞司言:累了,毁灭吧。   又羞又累的俞司言没坚持住,蜷在恺撒腹侧的蛇鳞间靠了没多久便睡着了。   而在他休息的期间里,恺撒则一步不离地守着他,一边做清洁,一边用蛇尾轻拍小蛇的身体,就好似在哄睡一般。   这一觉俞司言至少睡了七八个小时。   等他再次醒来时,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早就被旱季的日光笼罩在了树冠顶部,散发着白日独有的闷热感。   睡饱了的森蚺懒洋洋伸着懒腰,尾巴才刚刚舒展,便忽觉那股鼓胀感没了踪迹。   诶?   俞司言扭头看了过去。   他的腰身又恢复苗条了!   不过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因为和老大的体型差太大,他感觉那里好像还开着大门呢……   俞司言努力翘起尾巴,想要检查一下自己到底开没开大门。   以前是混血狼的时候,受困于身体的柔韧性,他实在看不到具体情况,可现在他是森蚺了,随随便便就能把自己的尾巴吃到嘴里,想看一下自己的xie/zhi/qiang完全不成问题!   ——虽然一般蚺可能并不会看。   正当俞司言这般想着,也准备付诸行动时,属于恺撒的长尾从后侧方来袭,卷着他的腰腹部位,将这条睡起来略显生龙活虎的小蛇拉扯到了自己的怀里。   “嘶嘶,嘶嘶嘶!”   老大,你也醒来啦?   “嘶嘶嘶!嘶嘶!”   正好,老大不然你帮蚺看看……   话还没说完,被圈起来的小蛇僵了一下,随即又软趴趴地砸到了恺撒的长尾之间,被对方的信息素熏得迷蒙晕乎。   这下好了,不用再检查门开没开了……   因为发/情期还没结束的恺撒,又给他的小蛇把门打开啦!   俞司言:呜呜呜老大你这样会随机累死一条蚺的!!! [73]又一年雨季:所以是全年无休地do吗?   蟒蛇的发/情期没有一个具体的统一天数,也不似狼那般只会在早春的特定时节持续一到两周的时间。   对于蛇类这个物种内的所有生物而言,“发/情期”首先是一个持续数月的繁殖季节,而在这个特殊季节内,其单次的交/配行为本身会持续数个小时,甚至是一天。   这些俞司言早有所料。   他知道的,这些都是他学过的知识,他怎么可能不晓得呢?   但、但是……   专业书里也没说发/情期的蟒蛇精力那么足啊?!!   怎么都不多休息一下呢?!!   俞司言一度怀疑恺撒可能是妖怪变得,就像是《西○记》里那种采阴补阳的妖怪。   不然为什么同样是蛇类,对方每天精神奕奕,粗壮的尾巴微微翘起,时不时用蛇信和大大蟒“欺负”他一下,甚至还有精力去狩猎!还有精力去顺便照顾一下他们的“爱情结晶”!   可他呢?   他就像是个被吸干了精气的干巴蚺!   天天萎靡不振,像个小残废似的窝在恺撒怀里,不是肚子鼓鼓胀得慌、就是蛇尾酸酸的完全不想动,根本就是被采阴补阳的那个啊!   俞司言出离愤怒了。   但还没愤怒多久,这条心软的小蛇就被巨蟒恺撒用下颌蹭着脑袋、背鳞,嗅着对方散发出来的信息素,再一次被恺撒那野性而自然的“求偶舞蹈”给哄好了。   嘿嘿,老大在给他跳求偶舞蹈诶。   要是能用相机记录下来这一刻就好了。   被一支“求偶舞蹈”哄得眉开眼笑的小蛇软了身体,放纵困意,又贴着恺撒的腹鳞睡着了。   至于精神极好的恺撒……   他正盘着蛇尾,在昏暗的兽洞里,用那不太好的视力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小蛇。   好喜欢。   好喜欢用自己的味道……把小蛇填满的感觉。   ……好满足。   巨蟒的蛇尾缓慢收紧,让腹侧体格堪称“玲珑娇小”的森蚺紧紧贴在他相对柔软的腹鳞上,同时深红色的蛇信从嘴里探出来,一下一下感知着那些混合在小蛇身体里里外外的气味。   ……都是属于他的。   这样格外餍足的滋味,令恺撒觉得有些熟悉,就好像并不是第一次体验。   偶尔,恺撒那反应迟缓的思维里,会漫上一种猜测,他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恺撒也试图深思过的。   甚至试过不止一遍。   但他总是受困于物种基因而一无所获。   相较于哺乳动物而言,蛇类的大脑不具备那种高度发达的“新皮层”,其构造本身也更加原始、更加精简。   这是该物种为生存而设计出来的思维系统,直接塑造了蛇类的认知方式[注]。   当这份不同限制了蛇类进行复杂理性的思考,以及产生丰富情感能力的同时,他们的大脑将更专注于处理嗅觉、红外感知等与生存直接相关的感官信息。   有得有失,有利有弊。   于是,在这样由物种、基因构成的大脑之下,深入的思考对于恺撒来说实在是一道难题,甚至他直接摒弃了那些思考,而是把自己的行为选择完全交给了本能。   因此当本能说“喜欢小蛇”的时候,这条远道而来、跨越湖海的巨蟒便跟上了他只见过一次的森蚺,当了一遭痴汉跟踪狂。   当本能又一次说“想要小蛇”的时候,他仍然借由本能操控,以一种格外执着的态度追在小蛇身后,最终成功抱得美蚺归。   显而易见,遵循本能出击的恺撒永远信奉——蟒想要,蟒得到。   此刻,又一次思考失败的巨蟒恺撒放弃了为难自己,他认为与其花时间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还不如赶时间再吸一吸小蛇呢。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在恺撒那空间格外有限的大脑内部,“吸小蛇”这件事远比“深入思考”更加吸引蟒。   于是,他很自然地丢开了不重要的那件事,然后开始沉迷更重要的事情,比如“吸小蛇”。   ……从头到尾、从内到外的吸。   恺撒甚至觉得这件事他能重复一辈子也不厌倦。   俞司言:问过蚺了吗?再吸会把蚺吸干的!!!   此刻,睡梦中森蚺的尾巴尖尖无意识翘起,一颤一颤的,那边缘位置的金棕色斑纹也在昏暗的兽洞内一闪一闪,宛若星辰,晃动着恺撒那高度近视的眼睛。   好喜欢。   将蛇信从森蚺腹侧的“残足”中间收回的巨蟒微微偏头,他先是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这才又一次探出蛇信,轻轻地舔着蹭了一下小蛇尾部那晃动了眼睛的金棕色斑纹。   就像是一个吻。   一个落在了森蚺尾巴尖的吻。   带着无限的珍视与喜欢,一时间竟有些不符合蛇类那极端有限,且一切为生存而服务的情感系统。   很奇妙。   这大概是任何科学研究都无法解释的古怪现象。   但现场的两个主角却对这份“特殊”一无所知——   一条森蚺,正睡得沉沉的,连自己被舔了都不知道。   一条巨蟒,但行迹却有些痴汉,正恋恋不舍地吸着他怀里的小蛇。   谁能想到当他们聚集在一起时,竟然会产生这么神奇的化学反应。   ……   等恺撒终于把小蛇完完整整吸了一遍后,那种满足感几乎侵袭他的全身,令这条巨蟒愉悦到背脊、腹侧的鳞片微微舒张,整个蛇尾缠绕成环状,又一次把盘起来睡得正香的小蛇卷到了自己的怀里。   这下彻底成了大蛇卷着小蛇,小蛇趴在大蛇的怀里了。   恺撒微微偏头,用吻部蹭了蹭小蛇的脑袋,随后脖颈微侧,如交颈一般,这才与小蛇一般沉沉睡了过去。   ……   旱季进入尾声,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湿度近期又大了起来,最先变化的便是略微频繁的小型降雨——   覆盖地区不广,持续时间不长,但却发生很频繁,有可能上午八点还在北部降雨,九点结束,等十点的时候,这场雨水已经瞬移到了南部,如此交错,逐渐覆盖整个瓦斯蒂亚热带雨林。   俞司言和恺撒在那座兽洞里度过了好一段时间。   当然,偶尔也是会出去放风的,但如果对比时间总长的话,自然还是在兽洞里更久些。   没办法,蛇类的发/情期实在是没个定数,持续时间又长。   于是从旱季末期到这一次的旱季结束,再到雨季来临,俞司言感觉自己都快被恺撒舔包浆了,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是恺撒信息素的味道!   甚至,他那灵活且柔韧的身体也因为长时间的缠溺,习惯了多种交尾姿势——多到俞司言某日回顾,都觉得面红耳赤的程度。   俞司言:啊啊啊这么想起来也太羞耻了吧?蚺竟然会做出那么劲爆的动作吗?   唯一令俞司言庆幸的是,蛇类虽然有两个,但是每次躁动时只用一个。   这样的生理特性令他免去了承受“小仓鼠吃大香蕉”的双倍效果,实乃大幸啊!!!   但显然,在这件事上俞司言高兴得有点早了,因为他忽略了一件事。   作为老家在热带岛屿上的巨蟒,恺撒的发/情期或许即将进入尾声,可他——这条土生土长的热带雨林绿水蚺——他的发/情期,可是在每年雨季的初期才刚刚开始啊!   于是,伴随着近来雨水逐渐增多的阶段性变化,某日正盘成圈睡觉的俞司言忽然发现,自己的蛇尾巴竟然会无意识地往恺撒的方向微微翘起。   如果只是单纯的翘起倒也没什么,最令俞司言震惊的是,他的尾巴竟然会不听他的话,主动袒露出腹面的那一侧,用生有“残足”的那截部位蹭恺撒的尾巴!!!   这种动作……   但凡放在人类身上,高低都要算个性/骚/扰了!   俞司言挺不好意思的,这感觉就好像他馋老大的身子似的……   他试图收回那截尾巴,虽然事情是成功了,但没多久,那跟小狗找骨头似的尾巴尖尖又一点一点蛄蛹着,往恺撒腹鳞的那侧挤了过去。   盘在小蛇身后的恺撒微微动了下身体,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主动露出一抹缝隙,任由那截狗狗祟祟的尾巴尖尖钻到了他的腹鳞下侧。   俞司言脑袋上的蛇鳞烧得慌。   他觉得自己这样是真的有点太色了,怪不好意思的。   这般想着,俞司言刚想把自己的尾巴尖抽出来,但才动了一下,便感知了某种极其微妙的不同。   嗯……   好像有什么探出来了。   俞司言用蛇信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小猫嘴子,忽然想起近来略显频繁的小型降雨。   啊,看来是雨季来了。   新一年雨季的到来,也就意味着他的发/情期……也来了。   蛄蛹在恺撒腹鳞间的森蚺尾巴颤了颤,又挤着蹭了蹭,有种娇气感。   可作为当事蚺却完完全全僵在原地。   这个时间有点密集得要命啊!   他的发/情期才刚刚来,可老大的还没有结束啊!   他完全不敢想象,一前一后、时间略有重合的两段发/情期一起发作,会yin乱成什么样子的?   这算什么?   算“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吗?!!   怪不得说蛇性本淫呢!   俞司言觉得他和老大遇在一起,极有可能要淫大半年呢!   此刻,发觉自己进入发/情期的俞司言已经开始为蚺屁股幻痛。   同一时间,感知到小蛇信息素变化的恺撒微微偏头。   他卷着俞司言的蛇身缓慢收紧,同时用自己的尾巴勾住了对方那截正缠缠绕绕、恍若撒娇的小尾巴,正一寸一寸抵住,向其内侧缓慢而去。   比起蛇类难以用听觉感知的嘶鸣声,信息素永远是他们之间最直白的交流方式。   信息素或许抽象、或许多变,但是信息素永远不会出错。   这一刻,恺撒知道他的小蛇……情动了。   又一场盛宴即将开始。   ……   兽洞内的时间,再一次变成了难以被感知的东西。   旱季末期、雨季初期,频繁的小量多次降雨成了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最常见的天气。   随着湿度增大,雨林中的雾气又一次弥散,如纱一般朦胧的乳白色笼罩在这片郁郁葱葱之间,一时间只能听见悠远的鸟叫,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虫鸣。   那只幸运的巨型侧颈龟自从被巨蟒和森蚺养上后,他的待遇直线上升,因为吃得好、睡得饱,还没有其他动物敢招惹,便叫这只侧颈龟一度心宽体胖,背甲直接从50厘米长到了60厘米,看起来格外结实。   此刻,侧颈龟正慢悠悠踱步在兽洞不远处的空地上,他感受着潮湿的空气,任由雨水砸落在龟壳上,就好似在进行一场淋浴。   等整个龟壳都湿润后,这只淡水龟才慢吞吞地抬起四肢,走到不远处的“石林”内。   交错嶙峋的“石林”成了这片空地的最佳遮雨地,在其下方近似圆盘的石块上,摆了一堆种类繁多的热带野果。   这是前不久巨蟒给侧颈龟带回了的。   ——虽然恺撒有时候会偷偷看这只乌龟不顺眼,但在该照顾对方的时候,恺撒并不会吝啬,毕竟他知道小蛇很喜欢这只龟。   侧颈龟和巨蟒大概算是相看两厌的程度,但他们中间夹了个漂亮的绿眼睛森蚺,于是彼此双方倒也和谐相处。   此刻,侧颈龟一边啃食着圆盘石块上的热带果实,一边慢动作地偏偏脑袋,看向不远处的兽洞。   已经好久了。   大概是从上个旱季即将结束的时候,兽洞便被巨蟒用藤蔓、草枝,甚至是一部分石块堵上了。   而今已经进入雨季,满打满算至少三四个月,在此期间,侧颈龟几乎没怎么见过那条森蚺。   不,其实也是见过的,但次数实在太少了。   少见的那几次里,那条森蚺看起来都好像有点儿累累的,软趴趴靠在巨蟒的身上,被巨蟒从兽洞里带出去,一路爬至树干上晒太阳。   这个时候,森蚺会用尾巴扒拉着侧颈龟玩一会儿,但往往不会持续太久。   还有的时候,巨蟒还会盘绕着森蚺,将其带到水边。   森蚺的身体半截浸在水中,巨蟒用尾巴捞起水轻轻浇在对方的身上,但不知道为什么,浇着浇着,巨蟒和森蚺就缠在了一起,甚至森蚺看起来好像……痛苦又愉悦?   侧颈龟不太懂。   他只知道每一次巨蟒和森蚺缠在一起的时候,那条小气又霸道的蟒蛇,就会用尾巴把他扒拉成四脚朝天的样子!   可恶的大蟒蛇!   讨厌的大蟒蛇!   大概是把果实当成了巨蟒,这一刻侧颈龟吃得格外有劲,有种嘎嘣脆的感觉。   等使劲儿咀嚼了两下,侧颈龟又慢吞吞地回头,看了眼依旧暗沉沉、不曾打开的兽洞。   ……好吧,不论如何,他希望那条森蚺好好的,也希望那条巨蟒不要老欺负森蚺!   都把森蚺欺负得天天打瞌睡了,也不知道到底在干什么?!   “爱情结晶”巨型侧颈龟丝丝还是挺关心俞司言的。   至于此刻的俞司言……他的状态有些一言难尽吧,偏偏这种“一言难尽”有一半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因为他和恺撒的发/情期有一段时间上的重合——不长,也就两三天的时间。   于是,一蟒一蚺同时躁动的信息素相互叠加,大概就像是喝完白酒又喝了红酒,因为不满足还多喝了点啤酒做点缀——喝得太多太杂,便会醉得更厉害,意识会更混乱,而一混乱就容易上头发生点儿不可控的事情。   比如,被两份信息素叠加影响到晕晕乎乎的森蚺吃下了两个。   再比如,同样被两份信息素给影响到的巨蟒竟然能同时用两个。   整个过程有多混乱迷蒙,事后俞司言用尾巴尖尖捂着屁股便有多后悔。   有点痛,但不是特别痛。   能忍受,就是羞耻度升天。   毕竟俞司言实在、实在、实在不想回忆,当初竟然是他主动翘着柔软、灵活的尾巴尖尖,缠着恺撒主动的。   俞司言:喝酒误事,信息素壮蟒,信息素误蚺啊!蚺真的悔不当初啊!   恺撒:信息素是个好东西。   好在俞司言和恺撒的发/情期在一整年里,也只有那两三天是重合的。   等重合期一过,恺撒的信息素率先恢复正常。   在其器官结束进入“禁止使用”的状态后,恺撒便通过更加灵活的尾巴尖和蛇信,来帮助小蛇缓解难耐。   不过,不管是蛇尾还是蛇信,俞司言都觉得要比那两个一起用更友好点……   当然,如果时间能短点就更好了。   俞司言:和老大差点儿就无休地do完全年了!!!   ……   时间缓慢推移,等俞司言的发情期结束后,这一年的雨季已经过了大半。   等候在兽洞外的巨型侧颈龟丝丝又长了三厘米,那些由他设计、由恺撒堆砌的“石林”,也因为雨林内高温度、高湿度的特性,生了一层薄薄的绿色苔藓,看起来更神秘,更具有古老的故事感了。   当然,这是正常日光下的状态,如果瓦斯蒂亚雨林间又被雾气笼罩,那么这片“石林”就会显得有些诡异了。   之前因为发/情期,俞司言和恺撒的进食状态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影响。   但或许是因为上辈子他们都有当过狼的经验,因此对“在发/情期进食”的行为接受度高,即便身体略有拒绝,但一蟒一蚺还是吃了点小型猎物,以保证蛇尾缠绕时所需要的体力。   因此,等俞司言终于成功出洞后,他和恺撒已经做好了敞开肚皮,好好吃一顿豪华大餐的准备了!   虽然沼泽鹿的味道曾让俞司言失望,但对比雨林深处的各种猎物——例如凯门鳄、巨骨舌鱼之类的,他果然更偏爱有蹄动物。   而恺撒从来都不会拒绝小蛇的意思。   很快,一头亚成年状态的雌性沼泽鹿便已经作为猎物,躺在了俞司言的面前。   至于同样也想照顾恺撒的俞司言,则活动了一下筋骨,下水给他老大抓了一条体长超过两米半的巨骨舌鱼。   当然他们也没有忘记等得龟壳上都长青苔的“爱情结晶”,巨型侧颈龟丝丝。   新鲜的热带野果堆了一堆,那数量大概够丝丝吃小半个月了!   此刻,神秘的“石林”不远处——   一条巨蟒,一条森蚺,以及一只巨型侧颈龟,正排排趴在那里,各自吃着自己面前的食物。   在巨蟒面前躺着一条壮硕的巨骨舌鱼,森蚺面前则是亚成年的沼泽鹿。   在两个吃肉的顶级猎食者中,也不知道怎么就混进去了一个吃果子的龟,如此来说……这龟必然有过蟒蚺之处!   巨型侧颈龟丝丝:我吗?因为我是爱情结晶啊!   ……   蛇类的发/情期相当耗费体力。   等俞司言和恺撒进食结束后,喜欢干净的小蛇拖着那微微鼓起来的肚子,慢吞吞把自己泡到了水中。   恺撒游泳能力只能算是勉勉强强,但他身体足够长了,便上半截耷拉在河岸边,下半截勾成个弧度,轻轻护着揽在小蛇的腹部。   这样的动作令巨蟒的身体形成一个水中秋千,他一下一下晃动着尾巴,荡着懒洋洋的小蛇,不多时便把吃饱喝足的俞司言给哄睡着了。   当巨蟒和森蚺都在河边休养生息时,本就是淡水龟的侧颈龟丝丝则扑腾着四肢,把自己半挂在森蚺的尾巴尖尖上,也配合着开始打盹。   这下,瓦斯蒂亚流域的某一条支流上,形成了一幅格外古怪的场景——   靠近岸边的位置盘踞着一条体长难以用肉眼测定的巨蟒,对方上身半盘,硕大的脑袋微侧搭在背脊上,下身的长尾一直浸至河中,就在其不远处,竟然有条森蚺!   那森蚺瞧着似乎有些半死不活,正软趴趴浮在水面上,尾巴身体一荡一荡了,等仔细一瞧,才发觉森蚺的身体是被巨蟒用尾巴给勾出的。   但这并不是结束。   再往更远的地方看,大概五六米,那森蚺彻底摊开,浮动在水面上的尾巴尖尖上,还勾着个东西!   那是只外壳长度超过60厘米的巨型侧颈龟。   这画面,简直匪夷所思!前所未有!   就连一只拍打着翅膀,正好路过的角雕都忍不住在树干上驻足片刻,试图看明白河中到底是什么情况——   巨蟒、森蚺和巨型侧颈龟,这仨正好能构成食物链的家伙,什么时候成能玩到一块的关系了?!   俞司言:怎么,蟒蛇、森蚺和龟龟的重组家庭的一家三口没见过吗?   角雕:……没见过,这真没见过。 [74]蚺要释放天性喽~: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   雨季再来,河水上涨,漫过两岸,形成了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独有的洪泛森林[注],于是便诞生了一座“水上森林”。   原本因为水位线下降而被迫形成的中小型湖泊重新连成一片,食人鱼又一次进入狂欢。   他们在接连不断的雨水声中“噼里啪啦”地摆动尾巴,跳跃翻滚着,似乎在庆祝他们终于不用和巨骨舌鱼挤在有限的小空间内了。   许久不常见的黑凯门鳄和凯门鳄则纷纷回归,他们或是在水体中浮浮沉沉,或是懒洋洋地趴在潮湿闷热的河岸边,成群结队、数量庞大,又一次成了俞司言和恺撒能够选择的猎物之一。   毕竟有着坚硬外皮的鳄鱼是真的顶饱,需要消化的时间也相对较长,会一定程度上降低他们的狩猎频率。   雨季对于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意义,更像是其生态系统运转的“总开关”和“生命脉冲”。   当降水量充沛到一种超出的状态,这里的植物也将进入新一轮的“爆发生长”,绿荫遮天,交错的藤蔓直接垂落至蔓延过植物根部的水体中,竟是一眼望不到下方的土壤,只能瞧见交错的热带脂鲤科鱼类。   这是鱼群扩散。   也是瓦斯蒂亚热带雨林进入雨季后最为壮观的景象之一。   毫无疑问,这样的变化对于本就喜欢生活在水里的森蚺来说是一种享受。   但眼下俞司言却没什么工夫享受,因为——   今年雨季带来了大量的,甚至是超出往年的降水,直接把他和恺撒、侧颈龟丝丝住着的兽洞也一起淹了!!!   最开始的时候,俞司言并不曾料到这种情况。   毕竟雨季年年都有,在雨林里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他作为一条本地蚺对此多有了解。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今年雨季的降水量竟然会到这种堪称夸张的地步。   最初是接连不断、白天晚上时时刻刻不停的雨水,最初只是米粒大小的雨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米粒变成了黄豆,黄豆又变成了杏核,下着下着,杏核几乎成了被拉长的樱桃。   哪怕俞司言在这片雨林深处曾游荡过五年,他也从未见过势态如此凶猛的雨水。   这样的雨直接令蚺猝不及防,甚至连他们兽洞被淹也不过是一场觉的时间。   ……   那天正是阴天,白日里的雨水还是相对常见的黄豆大小。   前一日才进食过的俞司言和恺撒,正在潮闷的兽洞里听着雨声,懒洋洋地打瞌睡。   当然,只有俞司言听雨声,恺撒听不清,他只沉迷于感知小蛇的心跳声。   这个时候,他们习惯性地用长尾缠绕着彼此——   俞司言会把下颌搭在恺撒的背脊上,后者则微偏脑袋,紧贴在小蛇的脖颈边,近到能感知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但这样近的距离,并不能够令拥有痴汉属性的恺撒满意。   于是贴着贴着,这条巨蟒便会慢条斯理地探出半截深红色的蛇信,小心翼翼蹭过小蛇的吻部,见对方没什么拒绝的意思,便又得寸进尺,最终一路抵达那自带微笑唇的小猫嘴子,趁机偷舔一下。   俞司言当然知道恺撒的小动作,他早就习惯了,甚至还会偏偏脑袋,探出自己的蛇信蹭着对方的嘴巴做回应。   反正都老夫老夫了,更刺激、更劲爆的事情都做过了,对比上一次那什么一次两根的事情,只是亲亲蛇信都已经是最最最纯情的事情了!   当俞司言和恺撒正吻部贴着吻部,偶尔用蛇信蹭过对方嘴巴的同时,巨型侧颈龟丝丝则正睡在俞司言的尾巴旁边。   这只龟生经历格外丰富的侧颈龟,因为放松和适应而大大方方露出四肢、脑袋和尾巴,近乎把自己最脆弱的部位摊开在龟壳之外,毫不设防。   因为他知道,他们不会伤害自己的。   至于这种颇为神奇的睡姿,还是侧颈龟和俞司言学的——   森蚺虽然没有四肢,但人教版的森·俞司言·蚺能把自己的整个身体摊开成一摊水的模样,看起来十足的放松、十足的舒服,于是看得久了,给蚺教版的龟龟也学会了。   甚至侧颈龟还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直接把四肢也摊平伸出来,显得比俞司言还放松、舒服。   看得后者好不羡慕,已经开始思念北美灰狼那有着完整、健全四肢的过往生活了。   巨型侧颈龟丝丝:学到了。   俞司言:不愧是蚺的崽啊!   此时此刻,在这座空间范围有限的树洞里,这一家三口虽然不是同一个物种,但瞧着还有种异样的温馨。   兽洞外的雨滴依旧落着,因为兽洞里实在太舒服了,没多久,一家三口便听着雨打树叶的声音睡了过去,还都睡得很沉。   毕竟不论是人还是动物,阴天确实能够令大家都睡得更香。   至于兽洞被淹没的事情,还是更为警觉的恺撒先发现的。   在这件事出现预兆的时候,距离俞司言他们睡下已经过了五个多小时了。   原本正用长尾环绕圈住小蛇的巨蟒忽然身体轻颤,那双金红色的眼瞳一寸寸聚焦。   虽然他所能看到的世界仍然是模糊的,带有荧光泛滥的效果,可那已经探出巨蟒嘴巴的蛇信,却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外侧雨水过量而导致的水体蔓延。   恺撒的蛇尾依旧圈着小蛇,他自己动作放得很轻,上半截身体从兽洞的洞口探了出去。   几乎是出去的瞬间,便被那硕大的雨滴给劈头盖脸砸了一顿。   雨水太大、太急,也太密了。   原先距离他们兽洞有一段距离的河水,在那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里,被猛烈的降雨不停充盈,于是河水向外蔓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速度直接入侵更内部的雨林,一路冲刷过“石林”,抵达了向下倾斜的兽洞边缘。   现在的这片区域,已经彻底成为名副其实的“水上森林”了。   在恺撒发现不对的瞬间,他便用长长的尾巴卷起小蛇的身体,顺带还记得用尾巴尖拍了一下侧颈龟的龟壳,试图叫醒对方。   龟壳上的回音震得侧颈龟丝丝一颤。   他才懒洋洋准备伸懒腰呢,就被恺撒用尾巴尖控制着力道抽了一下。   啪。   侧颈龟被迫清醒了,然后他看到了双标且差别对待、演都不演了的巨蟒——   只见仍然沉睡的森蚺,正被巨蟒用长尾小心翼翼地卷起来。   甚至因为那过于庞大且夸张的体型差,身长不及巨蟒一半的森蚺,很容易就被对方半托起身体,毫不费力。   再加上巨蟒对其独有的细心,整个过程里森蚺从头到尾,连略微垂下去的尾巴尖尖都不曾沾染上那些淹没至兽洞底部,已经因土壤而变得格外浑浊的雨水、河水的混杂液体。   这是森蚺的待遇。   至于“爱情结晶”巨型侧颈龟丝丝……不好意思,恺撒能记得叫醒对方就已经很好了。   此刻,在那混杂着土壤、砂砾、草枝、落叶,甚至是热带游鱼,以及某些昆虫尸体的混杂水体中,这只淡水龟正生无可恋地划拉着四肢,努力跟在正淌水着的巨蟒身后。   俞司言对于外界的混乱毫不知情。   因为就在脱离兽洞的同时,巨蟒恺撒还记得用灵活的长尾折了一片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型大叶蚁塔[注],用蛇尾卷着打伞似的撑在了森蚺的上方。   这种叶片极大的植物很能遮雨,其效果就和俞司言睡在兽洞里差不多——只闻雨声,不被雨淋。   这也就导致,本身睡眠质量就很好的小蛇,一觉睡到了两小时以后。   等俞司言在那早已经习惯的,哗啦啦雨声中聚焦视线时,才后知后觉——   怎么蚺一睁眼就搬家啦?!!   睡懵的小蛇瞪圆、瞪大了眼睛,清透的绿色虹膜中倒映出了接连垂落的深绿色树藤。   这是一棵巨大的热带树,树干粗壮到数个成年男性手拉手都难以环抱。   树冠浓绿,被雨水洇湿成了一片暗沉沉的灰绿色,但因为其间的树叶、树藤实在过于交错密集,那硕大的雨点几乎被树冠挡住了大部分,下方许多枝干上都还是干燥的。   而在树干不远处一凹陷的窝洞内,则是背甲上湿漉漉的巨型侧颈龟丝丝。   此刻,对方正用前爪抱着一颗野果“吧唧吧唧”咀嚼着,看起来还有点儿惬意呢。   俞司言怔愣着晃悠着脑袋。   后侧方,发觉小蛇已经睡醒的恺撒悄无声息从巨木粗壮的枝干上滑过来。   巨大的蛇头悄无声息贴至小蛇吻部一侧的位置,很亲昵地拱着蹭了蹭,随即发出很沙哑低沉的嘶鸣声。   自从上一次发/情期后,一向沉默寡言、把痴汉行为进行到底的巨蟒恺撒,突然开始喜欢上了发声交流,甚至因为这段时间的练习与尝试,他已经能和小蛇半障碍交流了。   当然,这个“交流内容”很有限,比起俞司言那种聊天讲八卦的嘶鸣,恺撒的嘶鸣几乎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   “嘶……嘶嘶……”   蛇……小蛇……   是的,没错,恺撒发声以后交流的90%的内容,都是黏黏糊糊地呼叫小蛇。   俞司言回神,用吻部也贴着恺撒蹭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这场“搬家”,大抵是因为他们的树洞被雨水淹了。   哎。   蚺都住习惯兽洞了,没想到这就得搬家了。   俞司言晃了晃尾巴,他忽然想起来那些被恺撒藏在兽洞深处的,属于他自己的蛇蜕……那可是老大第二心爱的宝贝啊!   这回被雨一淹,老大岂不是会心疼死?!!   恺撒确实有点心疼,但远没有小蛇想象的那么夸张。   他之所以喜欢那些蛇蜕,只是因为它们来自小蛇,上面沾染着小蛇的味道,所以对恺撒来说,它们才能被称之为是“收藏品”。   可当巨大的雨水降临、兽洞即将被淹没,在这个时候,恺撒满心满眼记挂着他第一心爱的小蛇,哪里还顾得上那些蛇蜕啊?   反正……小蛇以后还会长大,还会经历蛇蜕的,他以后再收集就好了。   恺撒:可以收集一辈子。   俞司言:……咱就不能换个爱好吗?   ……   今年瓦斯蒂亚热带雨林雨季的雨水格外猛烈,就好似天空的云层上方有个巨大的水桶,而提着水桶的老天爷则一个劲儿地往下倒水——中间不停的那种倒法。   不出三天,水上森林的覆盖面积持续性扩大,几乎大半个“人类禁区”都被雨水、河水的混杂液体给覆盖了。   这几天,俞司言他们都是住在那棵巨木上的。   恺撒以陆生、树生为主,他其实不那么喜欢水。   因此在连续不断的降雨后,他更热衷于懒洋洋地趴在树干上,尽可能借助树冠的遮挡,让自己的蛇鳞保持干燥状态。   而俞司言是半水生生灵,他喜欢水,也同样喜欢雨水。   当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形成彻底的水上森林后,这里几乎成了他的天堂——游泳天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下方水体没有那么清澈。   不过这并不影响什么。   被森蚺天性影响的俞司言,依旧在泥糊糊水里玩得很开心,就是玩完以后有点儿埋汰,像个巧克力版的脏脏包。   俞司言:蚺要释放天性喽~   而在这场脏兮兮的游戏里,还要多带一只被森蚺带偏的侧颈龟,一蚺一龟在水里玩得不亦乐乎,泥点子四溅。   一开始他们只是单纯地打水仗,但自从俞司言作弊,用蛇尾卷了一团泥巴扔到侧颈龟丝丝的脑袋上后,这场“战争”便彻底变了性质,颇有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意思。   于是很快,森蚺变成了泥巴蚺,侧颈龟也变成了泥巴龟。   这一家三口里,只有不那么喜欢水的恺撒,保持着原有的整洁、干燥,宛若大家长一般操持着收尾。   ——虽然恺撒面对小蛇是一条不折不扣的痴汉蟒,但在其他事情上,他依旧有着如狼王那一世一般的沉稳妥帖,就好似天生便懂得怎么照顾这条贪玩又可爱的小蛇。   事后,泥糊糊小蛇和侧颈龟是被恺撒用尾巴捞上来的。   后者得到了一片阔叶作为毛巾擦拭身上的泥水,前者则被恺撒轻柔地用身体卷在怀里,没有丝毫的嫌弃,用尾巴卷着柔软的叶片,一寸一寸把脏脏包擦得干干净净,鳞片都透着光泽。   在形成水上森林的第四天,雨水逐渐缓和,虽然还是接连不断,但至少雨滴成了更加柔和的牛毛细雨。   因下落时雨滴对水面的影响程度渐小,被冲刷浮动的泥土也逐渐平复,在第五天的时候,整个水上森林都变得清澈起来了。   这一次,俞司言从玩水变成了泡澡。   他几乎整日整日把自己泡在清澈的水体中,眼睛所见的范围之内均是苍翠的绿色——   那是一片被雨水、河水淹没的森林,他能看到深褐色的根系、翠绿色的树藤,甚至还能看到鱼群游动于树林间的奇景。   很漂亮。   漂亮当能够让蚺平心静气,恍若精神都得到了升华。   于是,最近感觉灵魂得到进化的小蛇沉迷在水下森林欣赏美景,而盘绕在树上的巨蟒森蚺也已经有足足七八天,没能抱着他的小蛇入睡了!!!   终于,在第九天的时候,恺撒忍不住了。   他想和小蛇一起睡觉。   这条不喜欢水,但又因为体型体格有强大优势的巨蟒悄无声息地从树干上滑下来。   他上半截身体还搭在巨木上,下半截身体则小心探入水中,一寸一寸与小蛇拉近距离,然后——   哗啦!   水体发出碰撞的同时,俞司言那灵活且柔软的腰腹部位,被一条粗壮的蟒蛇尾巴给缠绕了起来,一拉一扯,便撞到了恺撒那相对软和的浅灰色腹鳞上。   水花在他们之间涌动着,惊走了一大片游鱼。   正当俞司言惊讶时,一个硕大的蟒蛇脑袋便凑了过来,带着一点儿被忽略的不爽和委屈,试图用嘴巴含住他的吻部。   俞司言顿了一下。   嚯,这两天光记得净化灵魂了,忘记还有个巨型黏蚺包需要安抚了。   从这天开始,恺撒把自己的睡觉阵地转移到了水边。   一开始,俞司言是想着陪恺撒一起上树睡觉的,但后者却用尾巴勾住了水下的树根,把自己半固定在水边,再用上半截身体环住小蛇,形成一种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的姿势。   这种姿势睡觉……倒是也行。   也是这一遭后,恺撒忽然开始锻炼自己的游泳能力,只要一有时间便学着小蛇泡在水里。   蛇类大概在这方面有着天生的优势。   再加上恺撒并非完全的旱鸭子,这段时间的锻炼与适应下,真还逐渐延长了他在水下的时间。   最一开始,俞司言认为这是一个好消息——   这样他就能带着恺撒畅游瓦斯蒂亚河,还可以和对方一起欣赏水下森林的美景,共同创造浪漫回忆。   不然每次欣赏景色的时候只有他和丝丝,一家三口都组不齐,多可惜啊!   但很快,俞司言发现这不是个好消息,而是个坏消息!   超级无敌的坏消息!!!   这个“坏消息”是俞司言在几个月后才发现的,那时候已经过了雨季,甚至连新一轮的旱季也即将结束,而他们也依旧住在这棵巨木上。   旱季即将结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恺撒的发/情期已然如期而至。   也意味着俞司言的发/情期将紧随其后,甚至在上一轮迷乱都不曾结束时相互赶上,开启一场小情侣间发/情期阶段性重合的狂欢期。   可怜的小蛇。   可怜的小蛇信。   以及……可怜的小蛇屁股。   其实,早在度过上一次发/情日重合的那几天后,俞司言想到了一个能同时让自己和恺撒冷静冷静,不要再搞什么“两个一起”的劲爆事件——   比如他可以去泡泡水,正好恺撒不那么喜欢水,没准能克制一下他俩信息素碰撞后,导致的天雷勾地火的劲爆局面。   但俞司言忘记了,上一个大型降水的雨季,恺撒已经彻彻底底掌握了游泳这个技能,甚至能在水下长时间潜伏。   于是,这场“冷静”的结果就是俞司言蜷着身体,被恺撒用粗壮有力的长尾抵在河水最底部。   他的眼前是影影绰绰、宛若青色宝石的水,是巨蟒伏低身体时壮硕且线条流畅的身影,以及河流之上的天空,和那仿佛晃动不同的云。   毫无疑问,在河底欣赏天空的感觉,是不亚于沉浸于水下森林中的被净化感,都很美、都很舒心,美中不足的大概是……   如果视野不那么晃动,肚子不那么饱胀就更好了!!!   俞司言:果然,蚺算不如蟒算,谁能想到学会游泳的蟒竟然会拉着蚺,在水下干出这种事情啊?!!   那几天,俞司言所看到的水下天空都是颤抖的、摇晃的。   盈盈的水体来来回回荡漾着,偶尔还能看见最上方游过的鱼群,甚至和他们对上那尴尬而不失礼貌的视线!!!   最一开始,鱼群其实是躲着俞司言和恺撒的。   但大抵是因为这两位顶级猎食者不曾表露出狩猎的意思,于是好奇的鱼群在离开半日后,又晃晃悠悠地游过来。   瓦斯蒂亚河流域内的鱼儿们,一个个睁着那黑黑的小圆豆眼,环绕成一群,正打量着水体下方缠作一团的巨蟒与森蚺。   他们大概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为什么巨蟒和森蚺会在水下缠绕着尾巴呢?   所以为什么呢?   被盯着看的俞司言羞耻的只恨不得用尾巴蒙住脑袋,但偏偏尾巴还被恺撒缠着抵着,动弹不得,简直丢蚺丢到家啦!   所以鱼的记忆力是真的只有七秒钟的吧?!!   以及这种羞耻的野外水下/露/出play到底为什么会发生在蚺的身上呢?   老大你的道德在哪里?底线又在哪里?   恺撒:不知道啊,但小蛇在蟒怀里呢。   ……   此次发/情期结束后,羞耻度爆表的森蚺用自己的尾巴,把巨蟒狠狠抽了一顿。   但毫无疑问,这同样是一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报复。   哪怕恺撒尽可能放松背脊肌肉了,可抽完以后尾巴发麻发疼的还是俞司言自己。   于是,最后的最后,又变成恺撒卷着长尾把他的小蛇拢在怀里,一下一下用蛇信轻舔蹭动,以安抚对方打蟒打痛的尾巴尖尖。   俞司言:这就是和超级无敌满防御、高攻击、长续航的坦克恋爱的感觉,你懂吗? [75]“好久不见。”:哇!蚺发达了!   时间一向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捉摸的事物,尤其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深处,“春去秋来”这样极具时间分割线的变化被无限弱化,仅有在降水量上略有分别的旱季、雨季做区分。   即便如此,长时间的阴雨、薄雾也会令人,令每一个生活在这片深林中的物种开始迷失时间。   俞司言有时候会忘记时间的存在。   作为一名身体体型完全具备优势的顶级猎食者,生活在这片猎物资源极度丰富的环境下,且自身新陈代谢较慢,对狩猎需求的频率、次数相对较低……   当这些进化方面的好处摆在一起后,没有天敌、没有狩猎困难的生灵怎么可能不幸福呢?   尤其俞司言还有个完美的小家庭,日子过得实在是太舒坦了!   至于如何舒坦,请看小蛇记忆中的VCR——   先说一说每年的雨季。   每当这个时候,瓦斯蒂亚热带雨林便会降雨频繁,河水上涨。   在彻底形成水上森林后,俞司言便会和已经彻底掌握游泳、憋气技能的巨蟒恺撒,以及巨型侧颈龟丝丝一起漫游水下。   他们会欣赏水下的美景,会躺在河底看水波荡漾的天空,会摆动长尾追逐巨骨舌鱼,还会在食人鱼群中玩钓鱼游戏,甚至比赛谁能最先抓到凯门鳄。   其实一开始,恺撒对这些“玩闹”没什么兴趣,他这条痴汉蟒最大的热爱就是陪在小蛇身边,至于别的他总是毫不在意。   但只要小蛇邀请他一起玩耍,恺撒一定会答应,并尽可能陪他的小蛇玩到尽兴。   至于俞司言自己,从前还是人的时候,他被束缚在各种条条框框里,再加上求学、打工,又没钱、没时间,便总压抑着性子,就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爱玩!   直到他变成那头幸运的混血小狼,遇见可靠沉稳的狼王恺撒后,那股被压抑克制了一整个童年的“淘气性”逐渐冒头,这才有了现如今的这个俞司言。   只有在恺撒身边,俞司言才会释放天性,然后变成真正的自己。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个雨季,变成森蚺的俞司言彻底玩嗨了,反正不管怎么玩,都会有一条巨无霸的史前猛兽给他撑腰,他也算是蚺假蟒威了!   这样的生活怎么可能不快乐啊?!!   现在这片雨林里的巨型黑凯门鳄和美洲豹都绕着他走!!!   俞·真雨林霸王·司言:我上面有蟒!   恺撒:宠溺.jpg   不过,某次雨季里疯玩的俞司言,在瓦斯蒂亚河流域的某一支流的河床中发现了意外之喜——   是钻石!   亮晶晶的天然河床钻石!   按照地质知识来讲,钻石是在地球深处高温高压的环境下形成的。   当含有钻石的古老岩层经过数亿年的地质运动,会被抬升至地表,在其经过风化与流水侵蚀后,某些钻石便会在河流的某些地段沉积下来,形成“次生冲击型矿床”,而它们的开采方式与淘洗沙金非常相似。   俞司言搜索过相关科普,还是当初看纪录片《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时,因为好奇那些淘金者而专门查的。   在某种程度上,淘“金”与淘“钻石”的人是同一波,但在沙金产出量的对比之下,淘“钻石”将是一种更罕见、更稀有也更珍贵的情况。   俞司言运气很好,他发现的几颗天然河床钻石各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且品质均不错,在这个年代拿出去能卖一笔不小心的钱呢!   哇!   蚺发达喽!   钻石的发现,令俞司言也燃起了一股“淘金”兴趣。   他借由森蚺天生的好水性,盘踞在河流下方,用尾巴在河床砂砾之间扫来扫去,甚至自己来不够,还呼唤了恺撒和侧颈龟丝丝一起来。   经过小半天的努力,俞司言淘到了二十几颗大小不等、亮晶晶的河床钻石。   他用尾巴尖折了几根柔韧的草枝,灵活熟练地编了一个小简易小筐,正好能装钻石。   还用心地多编了一截挂绳当作提手,然后,俞司言把这一小筐的碎钻藏到了兽洞的最深处,充当镇洞之宝!   俞司言:也是轮到蚺暴富喽!   ……   瓦斯蒂亚热带雨林里总是半年雨季、半年旱季,当雨季结束后,便是接替而来的旱季。   因为降水量减少,河水退回,水上森林逐渐消失,俞司言的乐趣也会少很多。   一到旱季,称霸雨林的小霸王便会解除疯玩状态,开始休养生息——   这个时候,俞司言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让恺撒盘在巨木上,而他则趴在恺撒的背脊上晒太阳。   旱季的雨水少了很多,只要找对地方,就能透过树冠缝隙享受到那恰到好处的日光浴。   雨林旱季的日光是柔和的。   哪怕他们身处赤道附近,且全年高温,但因雨林向外给予了太多的水汽,因此这种日光是带有一股潮湿感的,对于习惯热带气候的俞司言来说简直完美至极。   不论是雨季还是旱季,俞司言都很喜欢。   白日里,他总是懒洋洋地趴在恺撒身上晒太阳,尾巴尖尖一翘一晃,偶尔扒拉一下恺撒的背鳞,或是挤着蹭到对方腹鳞的位置,总归是停不下来。   至于一直被小蛇“骚扰”的恺撒则任由对方上下其尾,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烦恼,反而会认为是他与小蛇之间的甜蜜互动。   当俞司言和恺撒沉迷日光的时候,巨型侧颈龟丝丝则会在树下不远处的石块上晒太阳,或是偶尔加入河岸边其他巨型侧颈龟的日间聊天会,去认识几个新朋友。   如果说雨季是疯狂的,那么旱季就是缓慢悠闲的,似乎能够将时间无限拉长。   等晒够太阳后,那时候体长已经将近六米五的森蚺会盘绕在恺撒的脖颈上,就像是给巨蟒戴了条围巾似的。   而体长也有十四米半的巨蟒则“背着”他的小蛇,慢悠悠从树干上滑下来,顺路用尾巴尖尖捞过已经有些打盹的侧颈龟,往他们居住的兽洞里去。   没错,是兽洞,他们又回去了。   在有过先前那次兽洞被淹的经历后,俞司言和恺撒采取了换季搬家的生活习惯——   雨季的时候,他们住在树冠浓密的巨木上,既不会被水淹,又方便俞司言在水中森林肆意疯玩。   等到了旱季,水位下降,他们将原路返回,再重新回到那逐渐干燥,被“石林”包围的兽洞中。   也是因此,每年的旱季阶段,恺撒都会重新清理一遍兽洞,好让自己的小蛇拥有一个更加舒适的居住地。   待恺撒开启“家庭主夫”工作的同时,俞司言则用灵活的尾巴尖尖圈起一块相对锋利的石片,在不远处的“石林”间练习作画。   俞司言画的东西有很多,有他以前看过的派○星、海绵○宝、杰○鼠、汤○猫……等他把自己记忆中的卡通角色画完后,俞司言又开始给恺撒和侧颈龟丝丝画画像了。   侧颈龟丝丝很不耐烦当俞司言的模特,因为这意味着他需要好几个小时保持脑袋支棱起来的姿势不动。   但恺撒却很喜欢给他的小蛇当模特,甚至会主动强占模特丝丝的工作——   比如一尾巴把侧颈龟扫出去,然后主动摆动长尾,盘在巨型石块上,用那金红色的眼瞳目光灼灼望向小蛇,就好像在说“画我画我”。   当然,一开始恺撒并不明白他的小蛇用石片在划拉什么。   但当小蛇领着他,半盘着身体在“石林”前,并用尾巴尖尖指着上面的小刻痕让恺撒看的时候,这条高度近视的巨蟒几乎把整个脑袋都贴了上去,这才在模模糊糊的荧光色视野中窥见了某些微妙的痕迹。   那是什么呢?   是一条长长的,长得像他的大家伙。   还有一条小小的,怎么看都格外可爱的,很像小蛇的小家伙。   然后还有个……嗯,大概像是那只乌龟的东西。   石块上的大蛇和小蛇缠绕着身体,看起来很亲密,甚至当恺撒辨认片刻后,还能认出来那是他们的日常——   有和他小蛇一起去狩猎的场景,有他投喂小蛇进食的场景,有他们靠在水下看天空的场景,还有他们一起盘绕在树干上晒太阳的场景。   很奇妙。   作为一条各项进化为生存让步,而导致思维永远单线的巨蟒,恺撒的记忆力其实并不算好。   但当他看见那些被小蛇刻画出来的图案时,他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清晰地记着每一幕——每一幕和小蛇相处时的场景。   恺撒很喜欢。   于是这天开始,这位“家庭主夫”又新多了一项工作,那就是小心翼翼维护这片“石林”的干净。   当然恺撒有时候还很小气。   他喜欢“石林”间小蛇留下的画作,因此他会特意驱赶走那些偶尔在“石林”上方停留的鸟雀、角雕,以避免这些边飞边排泄的家伙弄脏他的宝贝。   俞司言看出了恺撒的喜欢。   作为一个合格的好伴侣,他甚至专门挑了一块平滑的大石块,给他家老大用石片划出来一巨幅画像。   那天,收到这份礼物的恺撒开心极了。   他用长而粗壮的尾巴缠绕着他的小蛇,一下一下用脑袋蹭着对方,更是不停地探出蛇信,想要往小蛇的小猫嘴子里钻。   逐渐地,“石林”间被石片刻画出来的图像越来越多,有些是旱季初刻的,有些是第二年旱季末刻的,还有些则是雨水略少的雨季刻下的……   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淌着。   其间,俞司言和恺撒曾几度度过了那混乱而色/气十足的发/情重合期。   他们缠绵至极,是这个世界上最相爱的伴侣,每一次兽洞内的各个角落里,都将留下那混合而甜腻的信息素,是恺撒的,也是俞司言的,亦或是他们双方的信息素混合而成。   即便每一次事后,俞司言都会羞耻到用尾巴捂住脑袋。   但每一次事发当时,他总是无法拒绝会给自己跳“求偶舞蹈”的巨蟒恺撒,无法拒绝对方那散发着荷尔蒙的信息素,更是无法拒绝对方用下颌轻轻摩擦过他背脊上蛇鳞的温柔动作。   不论是作为狼王还是眼下的巨蟒,恺撒总是很了解他的小蛇。   也不论是从前那个毛茸茸的混血狼的身体,还是现在这个鳞片光滑细密的森蚺躯干,恺撒永远能透过外表窥见小狼/小蛇的本质,然后尽可能满足对方发/情时的一切需求。   他想要他舒服。   恺撒永远都希望他的小蛇舒服。   迷蒙混沌、一年一度的发/情期对于这对小情侣来说,是他们抒对彼此的爱意的最好机会。   待雨季彻底降临,恺撒的发/情期结束,他便会开始专心致志地照顾小蛇、满足小蛇。   虽然因为发/情时间的错开,导致他这一阶段用不了“残足”中间的器官,但没关系,他还有那足够长且灵活的蛇信,甚至是那条会着重清洁干净后进行使用的蛇尾尖尖。   这一状态下,俞司言总是迷迷糊糊的,他的信息素弥散在兽洞内,长而柔软、布满细密蛇鳞的尾巴总是带着一种挥洒不去的濡湿感。   黏黏腻腻的,并不舒服。   因此每隔一两天,恺撒还会专门圈着他的小蛇去河岸边洗澡。   发/情期下的俞司言会变得更加懒怠——他懒得自己洗澡,因此这一过程也将由恺撒代劳。   而这个时候,巨蟒那有力的蛇尾便成了给小蛇洗澡时最有力的“助手”了。   蛇类的发/情期很长。   大概在进入雨季的一两个月后,俞司言才会缓缓从先前的状态中脱离,然后他会一边害羞一边回忆,一边回忆一边忍不住用尾巴尖尖抽打恺撒,并且发誓下一年的发/情期他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再干如此劲爆的事情了!!!   俞司言:蚺对天发誓!拒绝黄色从蚺开始!   然而,事实是下一年的小蛇又双叒叕地拒绝不了恺撒的“求偶舞蹈”,也拒绝不了那份发/情期重合时的热恋狂欢。   好吧、好吧。   在经历第五年的重合发/情时间后,俞司言彻底看开了。   色就色吧,反正是他和老大蛇尾之间的小情趣,天知地知他俩知道,其他人不知道就行!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五年有恺撒和巨型侧颈龟丝丝的陪伴,填补了俞司言从前独自游荡的那五年。   在这心宽体胖、快乐自由的五年里,巨型侧颈龟丝丝在他蟒爹蚺爸的保驾护航下,成功长到了70厘米,在同类中已经算是大体型了。   至于俞司言和恺撒,也前前后后经历过至少两位数的蜕皮次数,前者进入七米的状态,开始往八米冲;后者轻轻松松长到十五米,且仍然有继续生长的趋势。   俞司言震惊于恺撒的生长速度,但同样也早有所料。   曾有科学家研究过远古时期——即泰坦蟒不曾灭绝的那个时代里的温度环境,如果当时地球一直保持3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潮湿天气,那么本就喜欢温暖环境的泰坦蟒极有可能会一直长大。   然而,随着地球气候逐渐变冷,泰坦蟒的栖息地的温度也随之下降。作为对温度极其敏感的变温动物,泰坦蟒巨大的身躯在低温环境下难以维持正常的新陈代谢,最终因为无法适应低温环境而走向灭绝。   恺撒多多少少和泰坦蟒有亲缘上的联系,而今又生活在全年高温多雨的瓦斯蒂亚热带雨林。   这里的气候特性完全满足了巨蟒对环境的需求,甚至不受热带岛屿上的季风影响,只要没有意外,俞司言觉得他家老大的体长,极有可能在未来达成一个夸张且再没有蛇类能够超越的可怕数据。   俞司言很期待看他老大长那么大,就好像在见证一头世界级的猛兽诞生。   不过在期待老大长大的同时,俞司言希望自己也能争气点,可别以后被老大衬托成迷你小鼻嘎了!   ……   第六年的时候,俞司言和恺撒重回故地——   他们回到了最初见面时的巴德荔湾小镇,当然在回程之前,他们提前安顿好了侧颈龟丝丝,并将“看家大任”交给了对方。   “爱情结晶”侧颈龟丝丝:行叭。   时隔六年,当初偷猎恺撒的偷猎者,早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们的作案团伙也在第三年的时候被外地警方抓获,一个个该罚款就罚款、该判刑就判刑。   而这六年的时间里,也足够一开始摩拳擦掌,准备找到巨蟒并把其送回到热带岛屿的小镇警长放弃这件事情。   偶尔,这位努力工作的警长忍不住想,或许是因为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气候宜蟒,所以那条逃离的巨蟒才会从此再也不露面,就那么生活在了雨林的最深处?   因为警长先生的放弃,这一次俞司言和恺撒不用再那么小心翼翼了。   他们趁着夜色从茂盛的热带雨林间游动而出,窸窸窣窣一路往珍妮弗家的小院去。   ……   珍妮弗依旧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她们居住在巴德荔湾小镇的边缘地带,在家里养了一条名叫“萨朗”的森蚺。   萨朗是一条很聪明的森蚺,他习惯和人类相处,也接受人类的投喂,并会在自己体型略大一些后,进入雨林的边缘地带,给自家的两脚兽带点儿雨林土特产。   于是有段时间里,每天外婆和珍妮弗早上起来,都能在自己的床头发现“惊喜”——   比如热带的啮齿动物,某些体型不一的老鼠;比如生活在瓦斯蒂亚河流域内,散发着水草腥气的热带鱼;再比如滑溜溜的青蛙和蜥蜴。   甚至有一回,珍妮弗一睁眼差点儿惊叫出声,因为她在自己枕头与床头柜连接的位置,看到了一头体长40多厘米的亚成年凯门鳄。   珍妮弗:啊啊啊啊啊!   太刺激了吧?!   总之,自从珍妮弗和外婆家里多了一条名为“萨朗”的森蚺成员后,她们的生活似乎变得更加多姿多彩了,甚至这条聪明的森蚺还会每天接送珍妮弗上学。   于是很快,整个巴德荔湾小镇的人们都知道珍妮弗拥有了一位森蚺“骑士”。   “这简直太酷了!”   “珍妮弗就是Queen!她是蛇女王!”   这是小镇上所有孩子对珍妮弗和萨朗的评价。   不过最近,被小镇孩子们视作是“Queen”的珍妮弗却有一些小苦恼。   她远在海外的父母来信了,说想带她去外地上学。   可珍妮弗并不愿意离开外婆。   珍妮弗的外婆年轻时是雨林部落中的成员,后来与珍妮弗的外公相识相知,这才走出雨林,成为巴德荔湾小镇上的一员。   但珍妮弗的父母却一直因此与外婆不合,他们认为巴德荔湾小镇陈旧落后,认为外婆那些“守护雨林”的思想可笑且没有意义。   这对生于雨林却又反感雨林的年轻父母早早离开了巴德荔湾小镇,他们追求外界的发展,甚至不顾当时只有一岁的珍妮弗,自此以后三五年都不见得能回来一趟。   而今,分歧到来。   这对不负责的父母用金钱、用更好的教育资源来威胁外婆,年迈清贫的外婆不想耽误珍妮弗,却又能看出小姑娘眼底的不舍,于是心中郁郁,颇有些郁结于心的模样。   在纪录片《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中,珍妮弗曾回忆说——   “那是我最黑暗、最无助的一段日子,我只顾叛逆地反抗父母的意愿,却不知道外婆在暗地里承受了更大的压力。”   “我甚至猜测,如果我当时没有那么倔强,是不是外婆会有更好的心情,也能更久地多陪我一些时光?”   珍妮弗的记忆中,外婆是带着难言的忧愁老去的,明明那么热情开朗的一个老太太,却在某日清晨再也没能起来。   那是那天之后,珍妮弗被父母强制接走,而被她和外婆视作家人的森蚺萨朗,也因她拗不过傲慢的大人而被遗弃在那间无人打理的破旧小院中。   这是一段带着伤痛的成长与回忆。   但是现如今——一切都还不曾发生。   刚刚收到父母来信的小姑娘正坐在树下,一边摸着萨朗的脑袋,一边低声诉说自己的烦恼。   “哎,如果我和外婆有好多好多钱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想干什么干什么了。”   “我不想和外婆分开,我甚至都不记得他们的长相……他们在信里说我已经有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既然如此又干嘛非要接我回去?”   珍妮弗的父母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在定居城市孕育了一个男孩,又在几个月前生下了一个女孩。   或许是因为小女儿的缘故,他们忽然想起了被自己“遗落”在家乡的大女儿珍妮弗,这才有了如今这一遭。   但珍妮弗不想,也不愿意接受这份迟来的“爱意”。   正当珍妮弗向萨朗倾诉自己的不安时,原本安安静静盘绕在她身侧的森蚺忽然半支起背脊,吐出蛇信,发出充满威胁性的“嘶嘶”声。   珍妮弗也有些紧张地往后靠了靠,视线落在不远处夜色昏暗的雨林边缘。   很快,她自晃动的树丛中窥见了一抹巨大的,堪称巍峨的阴影。   与此同时,珍妮弗眼底的不安转变为疑惑,紧接着又被惊讶和感慨取代。   她捂着唇,声音颤抖着问——   “是、是你吗?我的朋友?”   而树丛那边,则探出一个脑袋上顶着金棕色斑纹的漂亮森蚺,在他身后,紧跟着另一条堪称巨大的深色蟒蛇。   此刻,位于前方的那条漂亮森蚺,正冲着珍妮弗点头呢,就好像在回应对方说:   “老朋友,好久不见呀。” [76]爱意绵长:长寿家族出发喽!   此刻,昏暗的热带雨林边缘地带,森蚺萨朗正半支着身体,环绕在珍妮弗的身侧。   他早已经度过了生长速度最快的幼年期,现如今已然有了四米的体长,但对比远道而来的俞司言和恺撒,萨朗依旧小得可怜。   可即便如此,这条忠诚知恩的森蚺依旧尽可能地挡在珍妮弗的面前,以避免自己身后的女孩儿遭受威胁。   珍妮弗轻轻笑了一下,蓝色的眼睛里藏匿着暖意。   她抬手摸了摸萨朗的脑袋,低声道:“嘿,好男孩儿放松点,他们是我的朋友,你不记得了吗?当年你还被这位,嗯……森蚺哥哥救过的!”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相处,萨朗能对人类的语言能够做出最浅显的反应和理解。   就比如现在,他明白珍妮弗在表达“没有危险”的意思。   萨朗微微放松身体,他探出蛇信,一吞一吐的,在这潮湿闷热的空气中感知着对面同类的信息素。   这是蛇类最常用、最直接的交流方式。   很快,萨朗感知到了对面的气味。   嗯……怎么说呢,很神奇。   因为常年生活在人类聚居地,萨朗与同类的接触非常有限,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感受到两股雄性蛇类的信息素,如此紧密不分地纠缠在一起。   ——紧密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奇妙的化学气味进入萨朗的犁鼻器内部,又被神经传递至大脑,被转化成另一种抽象而奇异的感知。   这一刻,萨朗的认知恍若被重塑了一般。   雄性的蟒蛇和雄性的森蚺……竟然会形成这样的信息素吗?   原来他不曾了解的同类世界,是这样的啊!   被开启新世界大门的萨朗愣在原地。   而盘着尾巴,立在不远处的俞司言根本不知道他和恺撒的信息素,给这条懵懵懂懂的年轻森蚺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   萨朗:(若有所思)懂了,原来我的同类是这样的啊!   其他同类:我们不是!我们没有!我们不是真的搞男同啊!   有赖于信息素的感知,萨朗终于捕捉到他那久远到开始模糊的记忆,并成功想起来当初他被角雕抓着从雨林里出来,差点摔死之际,是被一条同类用尾巴捞住了,而那个同类……   萨朗“嘶嘶”吐着蛇信,深色的眼瞳中倒映出了对面那条漂亮森蚺的身影,他刚刚想要上前,却有一截粗壮有力的深色长尾忽然横了过来,挡在了他与救命恩蚺之间。   同一时间,隐秘散发着威胁感的信息素缓缓飘来。   ——是那只巨蟒。   萨朗僵在原地,这一次不敢再靠近了。   “嘶嘶嘶~”   好啦好啦,老大你别吓唬人家啊!   俞司言抬起尾巴轻轻拍了拍恺撒的身体,示意对方再放松、再友善点。   恺撒不喜欢其他同类靠近他的小蛇。   他是个小气的伴侣,而这种防范意识来源于两年前——   某次小蛇发/情期时,他带着小蛇去河边洗澡,谁知竟然有一条同样处于发/情期的雄性闻着小蛇的信息素就来了。   那森蚺也是少见的大体型,体长至少也有七米,也不知道是误认了小蛇的信息素还是别的什么,竟直接顺着河水就游了过来,甚至那讨蟒嫌的尾巴还想往小蛇身上贴!   当时恺撒就很生气。   蛇会喜欢通过下颌摩擦物体来留下信息素,这是一种对空间的标记行为,某种程度上也足以说明他们对特定的物品会有极强的占有欲。   恺撒也不例外。   尤其那是他的小蛇。   是他的小伴侣。   于是,当那条雄性森蚺试探着发出嘶鸣,不顾恺撒的冷眼,并摆动着尾巴,想要靠近晕晕乎乎的小蛇时,恺撒干脆抬尾,直接把雄性森蚺抽飞了出去。   他用了很大的劲。   他就是故意抽对方的。   这件事是属于恺撒的一个小秘密。   当时被发/情期和信息素熏得晕晕乎乎的小蛇俞司言对此一无所知,根本不晓得在他困顿迷蒙的时候,恺撒竟直接处理了一个疑似“情敌”的存在。   而此刻,感受到身躯上轻飘飘的拍打后,高度近视的恺撒用眼睛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森蚺萨朗,这才略略收敛信息素,盘到了小蛇的身后。   他最听小蛇的话了。   略微紧绷的气氛已然缓和,俞司言则不受影响,正轻轻嘶鸣着冲珍妮弗打招呼。   当初那个没有森蚺高的十多岁的小姑娘,哪怕经历了六年的时间也依旧没有森蚺高。   ——不过在身高问题上,珍妮弗和森蚺确实没有什么可比性。   此刻,俞司言正歪着脑袋,认认真真打量这位许久不曾见过的人类朋友。   在面容上,珍妮弗其实没有太大的变化,硬要说那就是轮廓更加深邃了,留着刚到肩膀的中长发,穿着巴德荔湾小镇上最常见的碎花连衣裙。   当然,裙子下面还配了一条牛仔半裤,这样会更方便珍妮弗跑跑跳跳。   不过这样的珍妮弗,与纪录片中那位成熟温柔的女士,似乎更加贴近了。   在俞司言打量珍妮弗的同时,珍妮弗也在仔细观察自己这位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的森蚺朋友。   当初分别后,童心未泯、喜欢幻想的珍妮弗曾为森蚺与巨蟒在脑海里编写过无数个浪漫的爱情故事,她会好奇他们会去哪里、会过什么样的生活,更会好奇他们要如何谈恋爱。   最初珍妮弗总是想到他们,但随着时间推移,珍妮弗一点点长大,她开始从学校、从外婆那里学到更多的东西,生活也变得更加繁忙丰富起来。   于是那时候,巨蟒和森蚺便成了她回忆中一块难以褪色的小角落,珍妮弗一边长大,也一边等待着下一次重逢。   她没想到就是现在。   她的森蚺朋友,以及对方的伴侣,看样子都过得很好呢!   眼下,珍妮弗轻轻抚摸了一下还有些应激、警惕的森蚺萨朗,并往后退了半步,那双蓝眼睛这才能把巨蟒和森蚺同时装进视野。   他们实在太大、太长了!   这完全是珍妮弗难以想象的程度。   她轻轻捂着嘴巴,小声道:“你们……真的长得好大啊!”   俞司言晃了晃脑袋,把柔软的蛇尾往前探了探。   珍妮弗:“是我可以摸摸你的意思吗?”   闻言,长着一双漂亮绿眼睛的森蚺点了点脑袋。   珍妮弗笑得很开心。   她抬手很小心地握住了森蚺的长尾,眼底带有明晃晃的惊叹和亲昵,显然这一晚的美好经历,已然驱散了白日里因为父母而得知的坏消息。   巴德荔湾小镇的夜晚总是暗沉宁静的,这里一如六年前的样子,只除了路边多增加了几盏路灯,便没了其他变化。   珍妮弗靠坐在树下,她左侧是盘起来的森蚺萨朗,正把脑袋搭在她的膝盖上;而她的右边是翘着尾巴尖尖的俞司言,在俞司言的右边则是用整个长尾把他的小蛇圈起来的恺撒。   毫无疑问,这是一幕近似电影场景的画面,毕竟一般人类女孩应该很难同时和三条蛇类待在一起吧?   尤其其中两条蛇大到夸张——夸张到像是用电影特效合成的。   在这个静谧的晚间,单线思维的恺撒和萨朗都保持着沉默,珍妮弗则絮絮叨叨同俞司言分享自己这些年的日常。   就像是她当年坐在树下一边画画,一边和树干上的森蚺聊天似的。   不过不同的是,当初把自己盘绕在树干上,满心满眼都在等待、寻觅恺撒的森蚺不会回应珍妮弗的自言自语。   但是现在,这条已然收获幸福的漂亮森蚺正与他的人类朋友一同义愤填膺——   “……事情就是这样,我真的很讨厌他们!我觉得他们根本不配做父母!至少不配做我的父母!”   “嘶嘶嘶!”   我也觉得!   “明明我外婆生活在一起就很好,我喜欢外婆,喜欢巴德荔湾、喜欢瓦斯蒂亚雨林,只有他们一直在讨厌这里。”   “嘶嘶嘶!”   没错,我也喜欢!   “真是的,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哎,如果你遇见这样的爸爸妈妈会怎么做呢?”   珍妮弗顿了一下,轻声道:“抱歉,我忘记了……森蚺从小就得自己生活,你可真是个坚强又厉害的大家伙啊!”   在弱肉强食的自然界,幼年森蚺并不会跟在父母身边,他们从出生起就是完全独立的“孤勇者”。   从生产过程结束的那一刻开始,森蚺母子之间的关系便也将彻底结束。   听到珍妮弗说“抱歉”,俞司言晃了晃尾巴,把脑袋靠到了恺撒的身上,然后发出低低的嘶鸣声。   “嘶嘶,嘶嘶嘶……”   ……我也不知道呢。   作为人时的俞司言,似乎也遇见了一对很糟糕的父母。   但好在成为混血狼后,他遇见了很多、很多很好的灰狼和人类,更是遇见了天下第一好的老大恺撒。   从此以后,俞司言所有缺失的情感寄托,都从恺撒那里得到了全部。   他有恺撒,而珍妮弗有她的外婆和萨朗。   他们都已经是很幸运的人啦!   想到这里,俞司言用尾巴拍了拍珍妮弗的手背,见对方看过来,他又用尾巴尖尖点了点萨朗以及不远处小院子的方向。   珍妮弗一顿,她明白森蚺的意思。   “我知道的。”   坐下树下的小姑娘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看了看盘在自己身侧的萨朗,又看了看整个身体都蜷缩在巨蟒怀里的森蚺,心情松快了很多。   巴德荔湾小镇彻底被夜色包围,雨林特有的湿热潮闷一寸一寸在这片区域蔓延着。   但同样的,那属于自然的、森林的清香,以及属于泥土、河水的淡淡腥味儿,也都成了夜色间的点缀。   珍妮弗就这样靠在树下,和身侧的绿眼睛森蚺说了很多很多她从前无法向旁人倾诉的小秘密。   时间缓缓流逝,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的珍妮弗脑袋歪了歪,最终坐在树下彻底睡了过去,身体隐隐有向下倾倒的趋势。   也是同时,鳞甲上分布着金棕色斑纹的长尾探了过来,轻而易举扶住了珍妮弗的肩膀,让对方能更稳地靠在树下。   萨朗竖瞳微顿,缓慢盘旋着身体,宛若骑士一般看护着自己的小主人。   这个时候,距离日出并不远了。   而他和恺撒,也该回到雨林的深处了。   俞司言一寸一寸支起身体,长尾勾着,从自己身侧勾出一个草藤编织的小筐——   这是他带给珍妮弗的伴手礼。   早在俞司言决定重回故地、再走一趟巴德荔湾小镇之时,他便一直在思考应该给自己的人类朋友带一份什么样儿的礼物。   要新奇,要带有大自然的气息,要适合小姑娘,最好也能放得久一点儿,可别轻易坏掉了。   俞司言并不是一个很擅长社交的人。   甚至因为从小忙忙碌碌、读来独立的经历,他几乎没什么朋友,所以“送礼物”这事还真把他给难住了。   毕竟珍妮弗不是乌鸦,也不是白化熊鲁道夫——   他当年和他们交朋友时,给乌鸦送点儿自己的毛毛、给鲁道夫送点儿野果,大家都很满意。   可现在呢?他总不能给珍妮弗送自己的鳞片和热带果吧?   总感觉不是很适合。   当时的俞司言冥思苦想了很久,这才终于从记忆深处某个犄角旮旯的地方,找到了满意答案。   一份持久的、自然的、珍惜的,甚至还有点儿价值的礼物,没准珍妮弗会喜欢呢!   而此刻,俞司言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他不确定珍妮弗会不会喜欢,但他知道,这份礼物对于现阶段的珍妮弗来说很有用。   他希望珍妮弗能摆脱原本纪录片中她所说那段黑暗的过往,去迎接另一种生活吧。   俞司言则把这份伴手礼,小心翼翼地塞到了珍妮弗的怀里。   就当是珍妮弗明天睡醒后的一个惊喜啦!   想到这里,俞司言不自觉摆了摆蛇尾,同时沙哑低沉的嘶鸣声从后方传来。   下一秒,俞司言便感觉自己的身体又一次被恺撒紧紧缠住了,而对方的下颚也贴了过来,正有些亲昵地蹭着他的脑袋。   自从第一次发/情期时,恺撒对他展露过“颌部摩擦”等一系列的“求偶舞蹈”后,这条日常迟钝痴汉、关键时刻又格外敏锐的巨蟒便发觉他的小蛇很喜欢这个近似“摸摸头”的动作。   后来,恺撒便会用自己的下颌摩擦小蛇头顶的鳞片,用来表示自己的各种情绪。   比如现在,恺撒在告诉小蛇自己等不耐烦了。   俞司言也仰着脑袋,用吻部蹭了一下恺撒的下颌。   他知道的,老大是在催自己快点。   毕竟以他俩现在这个近乎夸张的体型,长时间待在人类聚居地并不适合,只有茂盛浓密、外人勿进的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才是最包容他们的自由乐园。   于是——   “嘶嘶,嘶嘶。”   来啦来啦,老大我们一起回家吧!   俞司言用脑袋贴着蹭了一下恺撒的腹鳞,任由对方用蛇尾把自己卷起来,随后顺着托举的力道,爬到了恺撒的背脊之上。   随后,他看向树下的珍妮弗,依旧盘在她身侧的森蚺萨朗。   俞司言的目光里带有一种奇妙的感慨和温暖。   他不知道未来的自己和老大是否还会重回故地,是否还会与他的人类朋友,以及纪录片的主角森蚺萨朗重逢,但现在的这一刻,俞司言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嘶嘶嘶嘶~”   他要和老大回家啦!   珍妮弗,再见啦!   萨朗……也再见啦!   ……   迷蒙的夜色下,绿眼睛的森蚺懒洋洋趴在巨蟒的背脊上,而巨蟒则窸窸窣窣穿过草丛树林,带着他的小伴侣一路往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深处而行。   这是他们回家的路。   而巴德荔湾小镇的边缘地带,萨朗盘着尾巴靠在珍妮弗的身侧,他一直守护着树下的人类女孩。   直到天边的深蓝色一寸一寸被橘红渲染,直到河岸尽头逐渐能看清雨林交错的阴影,睡了一觉的珍妮弗揉着眼睛醒来。   她习惯性地和萨朗打了个招呼,得到了熟悉的嘶鸣声,转头却发现自己的森蚺朋友和对方的巨蟒伴侣都已经不见了。   “诶……”   珍妮弗眨了眨眼睛,茫然转向萨朗,“他们都走了吗?”   萨朗“嘶嘶”叫着,似乎在说“是的”。   “好吧,趁着天亮前走也安全些。”   珍妮弗伸了个懒腰,才刚刚动弹,便发觉自己怀里好似被塞了什么东西。   “唔……这是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用草藤编织的小筐,有点儿粗糙,但用手指提起来竟还沉甸甸的。   “……是送给我的礼物吗?”   萨朗继续“嘶嘶”了两声,但珍妮弗已经能猜到答案了。   她提起沉甸甸的小筐,把上面那个用于做遮盖的树叶拨拉开,随即——   “我的天!”   树下的女孩儿发出惊呼。   她握紧小筐急慌慌地站起来,赤着脚追着跑出去两步。   珍妮弗想找到巨蟒和森蚺的身影,可草丛树林间早就没了他们的踪迹,只能看到好似没有尽头的,层层叠叠彼此交错的树冠。   她望着那片树林,却忍不住红了眼眶。   “嘶、嘶嘶嘶……”   萨朗爬了过来,他不懂人类女孩儿为什么会这样,便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慰对方——他用尾巴尖尖戳了一下对方的小腿。   “我没事的……我、我就是有点感动。”   珍妮弗抬手,她又一次看向握在手中的草编小筐。   只见在那片草绿色的中间,正躺着一把银白色、亮闪闪的小颗粒。   作为热带雨林边缘地带的住民,珍妮弗认得它们——那是纯天然的河床钻石,是上个世纪末引来无数淘金者的源头之一。   毫无疑问,这份礼物很珍贵。   珍贵到解决了珍妮弗现下面对的,来自远方父母的逼迫与压力。   这一年,珍妮弗的生活不曾与《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重合——   她的外婆依旧健健康康,会经常给她做香蕉派吃;她没有被父母强制带走,但仍然因热爱走上了求学之路。   萨朗也依旧住在她家的小院里,愈发聪慧通人性,甚至能帮她去河岸对面的超市里买东西。   当然,超市的老板很喜欢爬行动物,也格外欢迎萨朗的到来,为了向萨朗表达善意,这位心灵手巧的老板甚至还给萨朗织了一个粉红色的小毛线脖套。   其实老板并不知道,萨朗是个帅气的男孩子来着。   巴德荔湾小镇的时间仍然向后推移着——   工作认真的警长先生到了退休的年纪,他戴着老花镜、赶着时髦,通过家里新安装的电脑发帖询问如何丰富自己的退休生活,并在广大网友的推荐下养了一只比格犬。   网友: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永远不嫌累!   半年之后,警长先生觉得他的生活有点儿太“丰富”了,似乎比从前努力上班时还累。   不说了,警长先生准备去收拾被家里的小比格扯成破布的沙发了,这已经是他家今年第二个即将报废的可怜家伙了。   珍妮弗的外婆依旧是个开心乐观的小老太太,她喜欢雨林、喜欢自然、喜欢制作香蕉派。   也是在某个暖融融的旱季,这位喜欢雨林、喜欢自然也喜欢香蕉派的小老太太,安安静静靠在自己的躺椅上睡着了。   她的身形被小院旁侧阔叶植物的阴影笼罩着,她的神情面容慈祥又温和,她的唇边带着笑意,那似乎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   珍妮弗送走了她的外婆,自此以后仅与森蚺萨朗相依为命。   她把自己关在那座充满回忆的小屋里整整三天,直至三天后,伤心够了的珍妮弗重新打开窗户、拖干净地板,她整理了窗帘桌布,学着外婆的样子做了香蕉派,虽然没有那么好吃,但幸而得到了几分真传。   那天珍妮弗是边哭边吃的。   事后,她紧紧抱着陪伴在她身侧的萨朗,她问他——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萨朗发出低低的嘶鸣。   那时候的珍妮弗不知道答案,但很久很久以后,当珍妮弗两鬓生出银白时,她才知道萨朗的回答是什么。   萨朗说会的。   他陪着她走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   这只被人类救助的森蚺,余生都待在人类的世界。   他是自愿为珍妮弗而留下的。   ……   时光匆匆,旱季结束,雨季来临。   走出阴影的珍妮弗开始在家中绘制属于自己的《热带雨林观察手记》,并打算全部画完后向出版社投稿。   在她即将完工的那一年,她遇见了一位热情的摄影师。   这位摄影师站在她家的小院之外,满眼赞叹地望着那条盘在树干上打盹的森蚺,那是一种对动物的浓烈热爱。   那时候,他问珍妮弗——   “你好,请问我可以给你和他拍一部纪录片吗?我想拍出你们的故事——”   “人类女孩和一条来自热带雨林的森蚺之间的故事,你们的友谊应该被这个世界所知晓!”   那一天,命运的齿轮又开始转动了。   当珍妮弗点头应声,把自己与森蚺萨朗的故事讲述给那位摄影师听的时候,同样被潺潺如流水般的时光淌过俞司言和恺撒,则依旧生活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深处。   从上一次与珍妮弗分别到现在,满打满算又过了七年,甚至是八年的时间。   恺撒依旧喜欢投喂他的小蛇,并热衷给对方狩猎各种猎物,他把照顾小蛇当作是一种乐趣和爱好,并且会因为把小蛇养得更胖、更长而极具成就感。   在恺撒坚持不懈的努力中,他的小蛇长啊长啊,从最一开始的五米长到了六米,又从六米长到七米……   直到现在,恺撒拥有了一条身长足足十米,体重超过280公斤的强壮小蛇。   但对比恺撒自己的体型体重,他依旧觉得小蛇过于娇小了。   恺撒总是疑惑,为什么他都这么努力,他的小蛇怎么还这么瘦小呢?是他投喂得不够努力吗?   俞司言:有没有可能我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物种的啊?!   对于恺撒的想法,俞司言持反对意见。   自从他的体长超过十米后,每一年所能经历的蜕皮期越来越少、越来越少,这说明十米已经是他能够生长的极限了。   更何况,俞司言觉得自己能长到十米已经很厉害了!   毕竟这世界上有几条森蚺能像他这么长啊?!   最重要的是,他和恺撒之间的身高差终于缩短了!   七年里,大多数时间里只有俞司言在长大、在经历蜕皮期,而恺撒却越长越慢,比俞司言更早一步进入生长停止期。   于是,当俞司言长到十米的时候,陪伴在他身边的巨蟒恺撒最终体长停留在了十八米这个惊人的数字上。   不只他们在长大,巨型侧颈龟丝丝也同样在发育。   受限于物种的特性,侧颈龟丝丝是在背脊直径将近80厘米后停止生长的,他变得比以前更高、更重,站在地上像个小型坦克似的。   这一家三口仍然整整齐齐地待在一起。   因为体格增加,兽洞的空间早在第五年的时候就不够用了,于是恺撒带着他的小蛇和“爱情结晶”进入搬家模式。   搬家之前,恺撒最舍不得的便是上面刻画有各种图像的“石林”了,只恨不得用尾巴将它们拔地而起,带着一起搬走。   还是俞司言用蛇尾劝住了恺撒,这才避免了一场负重前行的搬家之路。   在长达半个月的走走停停后,他们找到了新的家园——   那是一处与河流相邻的区域,树木粗壮高大,同时周边有布满青苔的巨型石块。   这里虽不比兽洞那么隐秘,但就俞司言和恺撒现在的体型来说,他们绝对是这片雨林最强大的猎食者,所以哪怕是大大咧咧地睡倒在所有生灵的眼皮子底下,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俞司言很喜欢新家。   他尤其喜欢把自己长长的身体摊平在那巨大的石块上,喜欢露出柔软的腹鳞晒林间那斑驳的日光,更喜欢盘绕在恺撒的身上,和对方一起靠在巨石边,欣赏不远处河岸上的日出、日落。   时间缓慢流淌着,俞司言、恺撒和侧颈龟丝丝都在这片小天地中度过最安然闲适的时光。   不过野外的日子并非总是风平浪静,偶尔俞司言和恺撒也会遇见一点小事故,甚至因此引发小矛盾——   作为实打实的养生派,俞司言每一次进食时都会检查猎物的整个身体。   他会尽可能剔除猎物身上任何近似“坚硬凸起”的存在,比如鸟喙、鹿角等,总归他可不想自己和老大会被这些“凸起”给刺破肠胃,他的目标可是和老大一起长命百岁!   恺撒坚定认同小蛇的立场,但这种细心的照顾也仅针对小蛇。   在知道小蛇的进食习惯后,恺撒每一次都会严格遵守,甚至避免去捕捉那些成年的雄性沼泽鹿,亦或是某些鸟喙锋利的大型禽类。   但等轮到恺撒自己后,他却不那么上心了,如果俞司言没盯着,恺撒并不在意自己是否会吞下含有“坚硬凸起”的猎物。   显而易见,他的“精心照顾”永远只面向小蛇,甚至连他自己都不被包括。   而这样的差别对待,已然在俞司言未曾发现的情况下,偷偷摸摸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某次,俞司言从蜕皮期提前醒来,一睁眼就看到恺撒正张着个大嘴,准备吞下一头带角的沼泽鹿——   当然,恺撒吞噬之前已经让沼泽鹿用柔软的身体包裹住了那坚硬的鹿角,可总有意外。   至少俞司言视线聚焦的那一刻,便清清楚楚瞧见有半截鹿角没包好,从恺撒的视线盲区戳了出去,这要吞进去必然会对肠胃造成巨大影响,最坏甚至会直接刮伤身体内壁、酿成危险!   当即又惊又惧的俞司言直接用蛇尾卷住了沼泽鹿的半截身体,不叫恺撒继续吞咽。   等猎物从对方的嘴里出来后,气得俞司言直接用尾巴抽了恺撒好几下。   万、万一他没有及时醒来呢?   万一鹿角真的把恺撒的身体内壁刺破了呢?   万一……   俞司言不敢细想,等他抽着恺撒发泄完那股气后,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心有余悸。   那天俞司言很生气、很生气,但生气之下又是无限的害怕。   他本来想和恺撒冷战的,本来想要给对方一个教训的,可当他看见恺撒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视线后,俞司言忽然心里酸酸涩涩地直接扑到了恺撒的怀里。   他就那样蹭着恺撒的腹鳞,用蛇尾紧紧缠绕着对方的身体,就好像在拥抱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恺撒低头,用下颌轻轻蹭动、摩擦小蛇的头顶,在这一刻流露出了无限的耐心与温柔。   他用蛇尾圈住了小蛇的身体。   这是一个流淌着温情与安抚意味的拥抱。   恺撒或许不懂小蛇为什么不让他这样进食,但他看懂了小蛇的不安和后怕。   于是从这天起,恺撒也开始对自己的进食状态上心,甚至为了避免小蛇担心,每一次进食前后都会专门用尾巴卷住猎物抖落一遍,好叫小蛇检查。   每当这个时候,俞司言便会扬起脑袋,用蛇信一下一下蹭着恺撒的吻部。   他希望他和恺撒都好好的。   只有好好的,他们才能在这片雨林的最深处享有更多在一起的时光。   俞司言珍惜眼下的每一刻。   ……   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散放着属于生命的力量,从雨季到旱季,再从旱季到雨季。   野外的生活里,恺撒和俞司言或许会有小矛盾、小冲突,但这种“摩擦”永远不会过夜,因为他们谁都不舍得让对方不开心。   他们仍然是幸福的蛇蛇伴侣,是侧颈龟丝丝成熟且稳重的蟒爹蚺爸。   丝丝:(挑眉)真的吗?   不过当然,个别时候俞司言和恺撒也会变得不那么稳重,那就是每年旱季之末与雨季来临的初期。   每一年躁动而混乱的发/情期时,恺撒都会火急火燎地用长尾卷着小蛇的躯干,将其拖入水中,享受那长达数个月的缠绵亲昵。   哪怕他们已经一起度过五六七八个,甚至可能十二个、十三个,也或许是二十五个、二十六个不止的发/情期了,可不论是恺撒还是俞司言,似乎永远没有腻味的时候。   恺撒喜欢每一个能够和小蛇贴贴的时刻。   他喜欢小蛇的身体,喜欢小蛇的尾巴,喜欢小蛇那细密排列、格外整齐的鳞片,也喜欢对方那总是热情奔放诉说着“喜欢”与“渴望”的信息素。   恺撒总是喜欢用下颌轻轻摩擦俞司言的脑袋,会用蛇信轻舔对方的吻部,还会把那灵活的蛇信钻到小蛇的小猫嘴子里,最后把蚺亲得晕晕乎乎才罢休。   俞司言也同样沉迷这样的亲昵。   他甚至不再抗拒恺撒信息素的引诱,而是把一切反应交给身体本能,以一种害羞却也大方的姿态接受巨蟒伴侣的“求偶舞蹈”。   他爱恺撒。   不是喜欢,而是深深的、浓郁的爱。   而他也知道,恺撒正用自己的方式爱着他。   从苏坦纳国家公园到瓦斯蒂亚热带雨林,从作为混血狼的十几年,到现在俞司言以森蚺的身份,与恺撒共同相伴的第29个年头。   这只懵懂迟钝的小蛇跨越时光,把这份喜欢转变成了爱意。   他大声地嘶鸣着,在那一次的发/情期中借由信息素的混杂,“嘶嘶”向恺撒诉说着自己那迟来的绵长爱意。   正用身躯缠绕住小蛇的巨蟒,在那一刻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他布满深色蛇鳞的长尾温柔地环绕在小蛇的身上,并不住地用吻部、颌部轻蹭小蛇的脑袋,发出低沉沙哑的嘶鸣,就好似在回应对方的爱意。   恺撒仍然不知道什么是爱。   但他知道,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这条小蛇。   越是随着时间推移,俞司言便越发地沉迷这种亲昵,只恨不得与恺撒缠绕着长长的尾巴,好永远永远融为一体。   因为他知道,从他和恺撒不再长大、不再频繁进入蜕皮期的那天开始,属于他们的时光,也就该进入倒计时了。   按照蛇类的特性来讲,当蛇进入老年期后,生长基本停滞,而蜕皮仅是为了维护健康,因此频率会降到最低,比如一年一次或是一年两次。   于是某日,当俞司言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恺撒在这一整年里,各自都只经历过一次蜕皮期时,他忽然开始重复当年以混血小狼行至暮年的焦虑。   焦虑是这个世界上没用的东西,俞司言知道,也不停地这样告诉自己,与其为岁月、为时间、为还不曾到来的分别焦虑,他应该继续珍惜自己和恺撒的这一辈子。   可俞司言忍不住。   他舍不得这片神秘幽深的雨林,他舍不得被养得沉甸甸的巨型侧颈龟丝丝,他更舍不得陪着他从落日峡谷再到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恺撒老大。   他和恺撒能幸运地有这辈子,可下一次他们还会这么幸运吗?   他们还会有来世吗?   如果没有的话……如果没有……   那他要怎么办呢?   雨季的那一日,盘绕在树干上的小蛇变得格外缠恺撒。   隐隐能察觉到小蛇的着急和悲伤,可他的大脑又无法进行深思,只能用身体圈住对方,一下又一下地用蛇尾轻轻拍着安抚小蛇。   他会陪在小蛇身边的。   别怕、别怕。   好在这样的焦虑心情,对俞司言来说是阶段性的。   当恺撒的心跳声依旧缓慢有力地响彻在他耳边时,俞司言慢慢放松下来,心情宛若坐了一场火山车,从最底端一点一点升至中上游。   没什么大不了的。   能多这一辈子已经是赚到了。   所以没关系的。   俞司言这样告诉着自己,并坦然做好了第二次经历分别的准备。   没关系的,他已经是一条坚强的小蛇了,他什么都不怕的!   但时间似乎总是一个无解的谜题,它并不会直接告诉你答案,而是要你慢慢感受。   足足坦然了两年、准备了两年的俞司言在第三个年头上放弃了。   他一边痛骂耍蚺玩的无良时间,一边决定和恺撒完成他们当年作为狼时,并不曾完成的出游之行。   不过这一次,他们的旅程中多了一只名为“丝丝”的“爱情结晶”的大乌龟。   一家三口就是要整整齐齐得才对!   俞司言:蟒爹蚺爸龟宝,长寿家族出发喽! [77]他要去找他了【完】:老大,蚺真的很幸福哦   野外环境里,动物总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他们生活在有着“动植物王国”的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深处,幕天席地、餐风饮露,他们的行为不受拘束,尤其在这片茂盛浓密的“人类禁区”,时间已然成了一种难以被感知的事物。   一家三口的长寿家族,是在某一日的雨季出发的。   大量的降水量又一次令瓦斯蒂亚热带雨林形成了美丽梦幻的洪泛森林的景象,土壤草地被水体吞没,树木的枝干自河面拔地而起,影影绰绰立于自己的倒影之上。   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鱼群扩散的奇妙现象。   在这样洗涤心灵的美景下,早已经游泳大成,甚至能够把这项技能举一反三,运用到某些特殊事件中的恺撒正摆动着他那粗壮巨大的长尾。   只是稍稍左右动作,便轻而易举拨开水体,带动他那足足十八米的巨型身躯浮水而行。   而恺撒的身侧,则是同样用四肢拨水而行的巨型侧颈龟丝丝。   不过很罕见,这一蟒一龟的身侧,竟然不见那条绿眼睛的漂亮森蚺?   这样的疑惑很快就被打破了。   如果把视线往后挪,便会看到巨蟒的尾部正勾着一艘破旧的小船,而船上则大爷似的躺着个懒洋洋的,正翘着尾巴打哈欠的森蚺呢。   上个世纪末,很多淘金者为了利益进入瓦斯蒂亚热带雨林,虽然之后因为当地政府的管理和严惩,这样的违法行为越来越少,但在这片雨林中,依旧藏有某些陈旧的,属于现代人类的器具。   就比如这条破破烂烂的小船。   在和恺撒、侧颈龟丝丝共同旅行的第一年,俞司言爱上了“探宝游戏”,俗称捡破烂。   而这条破破烂烂,但依旧能浮在水面上的小船,则是俞司言最最最满意的一个“破烂”。   原先布满苔藓的小船被他用尾巴清理干净,又用巨大的热带阔叶铺满了整个船舱,就像是一张绿色月亮船似的。   恺撒用有力的尾巴将小蛇喜欢的月亮船推到了河面上,也是从那天开始,他们多了一个新的交通工具。   不过小船的承重有限,俞司言和侧颈龟丝丝都能待在上面,但体重早已经超过1吨的恺撒却与之无缘了。   当然事实上,不论是恺撒还是侧颈龟丝丝,他们都对这种人类造物没什么兴趣。   所以最后的结果便是,只有俞司言一条蚺独享他的月亮小船。   俞司言:你们太不懂享受了!!!   俞司言他们一家三口的旅途大多是在水中进行的。   雨季的时候形成洪泛森林,那么他将盘在月亮小船上,被恺撒用尾巴勾着,身边跟着侧颈龟穿越雨林。   但当旱季到来时,他们便会活动在瓦斯蒂亚河流域的各个支流上,总归这里的水源四通八达,不论怎么走都能走得通。   旱季河面上的日光是很充足的。   每当这个时候,俞司言便会用灵活的尾巴勾一勾恺撒,他们会暂时停下脚步,然后就近找一棵足够粗壮的树干,开启日常晒太阳杀菌的顶级日光浴体验。   恺撒盘在树干之上,他习惯性地用背脊背着他的小蛇,甚至还用尾巴尖尖勾住对方,避免打盹的小蛇掉下去。   即便这个时候,他的小蛇已经有足足十米的体长了。   而长得比以往更大的巨型侧颈龟丝丝则拒绝上树,他更喜欢趴在树下的石块上晒太阳,而不是待在半空中。   雨林里的日光很舒服。   至少对于现如今物种是森蚺的俞司言来说,这是一种绝佳的享受。   每当他懒散地趴在恺撒的背脊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感受蛇鳞一寸一寸变暖,余光还能瞥见树下的侧颈龟时,俞司言就觉得好幸福、好幸福。   蚺竟然过上了这么幸福的日子吗?   更幸福的是——   这个时候,恺撒总会微微偏头,用那同样被日光晒暖了少许的吻部,轻轻地蹭过俞司言嘴巴、下颌,还会很温柔地用蛇信舔一舔他的嘴巴缝。   嘴巴缝痒痒的俞司言也会偏头蹭过,只是蹭着蹭着,他便忍不住盯着恺撒发呆。   好帅的一条蟒啊!   这么帅的蟒是他男朋友诶!   不过当然,蚺也很帅气,所以男朋友只能排第二喽!   自恋的小蛇尾巴翘呀翘,脑袋又贴过去蹭了蹭男朋友颈侧的蛇鳞。   这个角度正好半背着日光,于是当俞司言再一次看向恺撒时,便正好能瞧见对方轮廓分明的蟒蛇脑袋被金灿灿的光笼罩着,莫名有种虚幻感。   那一瞬间,俞司言忽然觉得眼前的巨蟒恺撒,正在与他记忆中的狼王恺撒缓缓重合。   小蛇清透的绿眼睛闪了闪。   这一刻,俞司言忽然有好多、好多问题想要问恺撒——   老大你有没有想起过我们从前还是狼时的记忆呢?   老大你会知道我们相伴的时间正在慢慢减少吗?   老大如果有下一辈子,你还会陪在蚺的身边吗?   老大你现在觉得幸福吗?   不过……老大,蚺真的感觉很幸福哦!   背部蛇鳞被晒得暖乎乎的小蛇晃了晃脑袋,把自己一头栽到了恺撒的怀里,他蹭着对方的腹鳞,用下颌的骨传导感知着对方缓慢沉稳的心跳声,细细品味这一刻的幸福。   对于小蛇的疑问,恺撒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   恺撒的基因和大脑注定他不会像小蛇那般有那么多、那么复杂的想法,但他总能用自己的行为向对方诉说问题的答案。   而这些答案,又同时藏匿在缓慢流逝的幸福时光里。   就像是眼下的这一刻——   恺撒用蛇尾圈住在自己怀中胡乱蹭动的小蛇,并低头用颌部一下一下摩擦轻蹭着对方脑袋上的鳞片。   他的神情很平静、很温和,那双面对猎物是沉冷阴郁的金红色眼瞳,在面对怀里的小蛇时总是能被融化全部的冷意,变作一团暖融融且痴缠至极的火焰,将他的小蛇尽数包裹其中。   俞司言被这样的注视感染了。   他咧着天生自带微笑感的小猫嘴子,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用脑袋顶了一下恺撒的下巴,然后嘶鸣着说困了困了、蚺要睡觉了。   ……真是的,想那么多还不如和老大一起贴着睡觉呢!   树干之上,晒着太阳懒洋洋的巨蟒和森蚺又睡了过去。   眼下的他们因为彼此相伴在一起,便忽然不那么在意时间的流逝,于是从闷热潮湿的白日,一觉睡到了漫天星辰的深夜。   其间恺撒害怕小蛇会饿,本想去狩猎的,可贪恋此刻亲昵的俞司言却舍不得恺撒离开,撒娇似的用尾巴勾住对方的身体,一下一下蹭着,摆明了在告诉恺撒——   老大蚺不饿!   老大再陪陪蚺嘛~   狼王时期的恺撒拒绝不了撒娇的小狼。   而痴汉巨蟒时期的恺撒,更是对他的小蛇无力抵抗。   于是,恺撒尾巴一盘,把睡意朦胧的小蛇搂得更紧了。   下方的石块上,听到动静的侧颈龟丝丝懒懒抬了下眼,见巨蟒和森蚺还睡着,便也把身体缩进壳里,继续呼呼大睡。   没有什么会比睡觉更舒服了。   ……   旱季的旅途是更为缓慢的,他们一路带着月亮小船走走停停。   当又一年的旱季临近末尾,当恺撒的长尾开始痴痴缠缠往小蛇身上钻时,俞司言把巨型侧颈龟放到了小船上,安顿他的“爱情结晶”要好好照顾自己。   巨型侧颈龟丝丝:知道了知道了!龟知道你们又要缠尾巴去了!   这已然是俞司言和他的老大相伴的第33个年头了,但他们谁都不曾腻味彼此,反而次次发/情期都弄得天雷勾地火,只撇下喜欢睡大觉的侧颈龟去做一下大蟒大蚺才能做到事情。   毫无疑问,恺撒偏爱在水里。   他喜欢在水下的世界肆意缠绕自己的小蛇,喜欢那份在荡漾的水波之中的放纵与愉悦。   而蛇的发/情期和持久性又总是那么长、那么厉害,俞司言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快躺平在河底爬不上来了!   但其实相较于其他蛇类,恺撒已然算是巨蟒中比较克制的了。   他了解小蛇的身体,也知道小蛇的承受能力,于是在那十八米与十米的体型差下,恺撒已经尽可能地点到即止了,不然的话……   十八米和十米,有些事情的强度之恐怖是可想而知。   俞司言:???   这么说老大已经尾下留情啦?!!   虽然恺撒已经尾下留情了,但欢愉缠溺爽过之后的俞司言,依旧累得只剩下半口气,连他那灵活的尾巴尖尖都半点儿不想动弹了。   哎,爽啊累啊,累啊爽啊,真是痛并快乐着啊!   有关于发/情期运动这一方面的问题,其实俞司言是想过和恺撒过得节制一点的。   毕竟他们已经不算年轻了——   和老大重逢前他独行游荡了5年,和老大重逢后又腻腻歪歪过了33个年头,这么一算,他已经是个四舍五入快奔四的中年蚺了!   天啊,谁家中年人做那个还那么生龙活虎啊?真的不会闪到腰吗?   俞司言:蚺至中年,已经开始力不从心了,是该修身养性了!   俞司言有点担心,而且因为恺撒先一步比他进入一年只有一次的蜕皮延缓状态,他很确定老大这辈子的年纪应该比自己还大点儿。   他都快奔四了,那老大岂不是已经迈入40大关了啊?!!   但事实证明俞司言的担忧是多余的。   哪怕他老大在蛇类的年纪已经进入“叔叔辈”了,可依然力能扛鼎,比他这个还没奔四的蚺更有精力,也更有耐力!   俞司言:可恶,不愧是这辈子有18米长的老大啊   因为不缺精力,于是俞司言的节制计划被迫放弃。   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们依旧过着那激烈、劲爆,甚至格外刺激缠溺的发/情期,几乎到了夜夜笙歌的地步。   但没办法,蛇的发/情期就是这样。   尤其他和老大的时间正好赶在了一前一后,一缠起来便发了狠、忘了情,没日没夜的,只能留侧颈龟丝丝一个孤零零地在月亮小船上度日了。   侧颈龟丝丝:你们随意,我自个儿睡觉还挺舒服的。   ……   时光匆匆忙忙,这场一家三口的旅行持续了好几年,而那时候也已经是俞司言和他的老大相伴的第35年了。   也是这一年,让俞司言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再年轻了。   作为森蚺,他的体型很大,于是他也比同类拥有了更久、更久的寿命。   可他到底不似黑凯门鳄那种一口气能活八十年、近似于人类寿命的物种,他依旧受限于森蚺的基因,开始变得比以往更加懒怠困倦。   他不会在雨季的时候潜入水下森林,一遍又一遍地欣赏鱼群扩散;不会甩动着灵活的长尾,在泛滥的河水中钓食人鱼玩;不会把自己盘在树上,恶作剧似的用尾巴敲凯门鳄的脑袋;更不会挂在粗壮的树干上,甩着身体荡秋千玩。   俞司言的乐趣在减少,而恺撒则是第一个发现这种变化的。   于是那段时间,俞司言忽然发现老大好像比以前更加照顾他了——   如果说以前老大对他的照顾是像对待小宝宝,那么现在老大对他……像在对待小小小宝宝了。   那一刻,俞司言忽然读懂了恺撒行为中的无声担忧。   但老大没关系的,蚺虽然最近懒了点、爱睡觉了点、年纪大了点儿,但蚺还健康着呢!   蚺还能陪老大很久很久呢!   被当成小小小宝宝照顾的小蛇卷曲着长尾,把他那足足18米长的老大搂住,让对方大蟒依蚺地靠在自己怀里,低声发出雀跃而幸福的嘶鸣声。   老大别担心呀,蚺现在棒极了!   森蚺的背鳞依旧在日光下泛滥着金灿灿的微光,像是镶嵌了一颗颗金子般。   他扬起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用吻部、用下颌一下一下蹭着恺撒的脑袋。   他想,蚺还可以陪你很久很久的,蚺以前可是说过的,咱的目标是保50争80冲120呢!   所以老大,不要怕呀,我们还有时间的。   懒归懒,精力少归精力少,但俞司言确实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还不错,为了避免恺撒担忧,这位即将奔四的森蚺“叔叔”决定干点什么,让他的老大安安心。   可是他应该干什么呢?   懒洋洋靠在恺撒怀里的俞司言想了想,视线飘到了不远处的河岸边上,在那里他看见了一头体长将近四米的黑凯门鳄。   嘿嘿,就你啦!   蚺盯上你啦!   黑凯门鳄:怎么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儿发凉呢?   表现心切的森蚺从树上滑了下来,他虽然更懒、更没精力了,可他伏击时的技巧、本能依旧存在。   他游过河水,悄无声息地拉近与黑凯门鳄之间的距离,几乎是对方稍有警惕的瞬间,一条强壮的蛇尾破水而出,紧紧束缚住了黑凯门鳄的身体。   在导致河水浑浊的死亡翻滚下,森蚺的身体坚持而有力地缠绕着自己的猎物不断收紧,根本看不出半点儿他平日里懒到快冒泡的没精神劲儿。   事后,死去的黑凯门鳄被俞司言雄赳赳、气昂昂地丢到了恺撒面前,他骄傲地扬起脑袋,又很快被吸干了精气似的,懒洋洋往恺撒的怀里钻。   累了、累了!   但是老大,蚺真的还很健康、很强壮吧?!   蚺没有骗你哦!!   这份猎物是俞司言送给恺撒的礼物。   恺撒吃得心满意足,一边吃,还一边用尾巴勾住小蛇的尾巴尖,缠溺至极。   这天后,俞司言观察了一下,发觉恺撒对自己的照顾略有放松,他就知道老大明白他的意思啦!   不过当然,接下来的日子里,狩猎主力还是由恺撒担任,至于懒洋洋的俞司言只需要等待男朋友投喂就好。   侧颈龟丝丝:感觉又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   他们相伴的第36年,一蟒一蚺带着“爱情结晶”侧颈龟丝丝,抵达了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最北边。   雨林的尽头是沿海的热带森林,盘绕在高高的悬崖巨木上,他们隔着很远、很远,看到了蔚蓝的天,也看到了与天空相接,无法窥见边界的海。   相伴的第37年,他们又一次去亚努玛拉人的部落做客,当年的老人在火焰中去见了他最信仰的自然之神,而当年的孩子们则成了父亲、成了母亲,正在教导自己的孩子去爱护雨林、守护雨林。   这是他们的传承。   相伴的第38年,俞司言和恺撒去了一趟珍妮弗的小屋。   纪录片《特殊的独行者·雨林篇》已然问世,体型不小的一蟒一蚺挂在珍妮弗家的窗户边,目不转睛看着那小小的彩色电视。   恺撒看不清,但小蛇爱看他也爱看。   而这个时候的珍妮弗,也已经变成了一位优雅的中年女士。   她一生未婚,与成年后体长超过七米的森蚺萨朗,住在这间饱含岁月的小屋里,直至五年前,珍妮弗亲手送走了那条垂垂老矣的森蚺。   她依旧喜欢看雨林外的日出,喜欢去采集热带植物,喜欢在曾和萨朗一起走过的巴德荔湾小镇上散步,也喜欢制作有着外婆亲传的香蕉派,然后靠在院子里慢慢品味。   她的生活很美满,也很幸福,而外婆和萨朗,将永远活在她的记忆中并一直陪着她。   那天,俞司言还看了珍妮弗亲手绘制的《热带雨林观察手记》。   他的目光带着怀念,就好似透过这厚厚的一本植物绘本,看到了上上辈子他作为人类时的过往。   俞司言想,他果然还是喜欢现在。   喜欢和老大在一起的日子。   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在日出前又一次经历告别,珍妮弗站在雨林的边缘地带,目送体格庞大的巨蟒缠绕着他的小蛇,一点一点深入雨林,直至身形彻底被浓绿的阴影淹没。   她的朋友走了。   以后他们还会见面吗?   珍妮弗不知道。   但珍妮弗把这个问题的答案交给了时间。   ……   恺撒与俞司言相伴第39年的时候,他们依然会经历躁动的发/情期。   但比起年轻时的混乱与火热,这个时期的他们多了一丝丝克制——   他们不再进行真正的结合,而是单纯地将长而灵活的尾巴缠绕在一起。   他们也不再热衷于水下,而是更加温情地盘绕在树干、石块之上,就好似进入了真正的“老夫老夫”模式,用陪伴代替激情。   在他们相伴的第40年,这一家三口重新回到了他们最初的家——   那个曾被雨季的降水淹没的兽洞,以及那些残留有俞司言亲自绘制的图像的“石林”深处。   “石林”上被苔藓覆盖,保留有最初的神秘。   至于俞司言的大作——那些派○星、海绵○宝、杰○鼠、汤○猫,甚至是恺撒和侧颈龟丝丝的简笔画也依旧存在。   恺撒很喜欢这些痕迹。   他让懒洋洋的小蛇盘在不远处的石块上,而他则抬起长尾,小心翼翼地把“石林”间的苔藓清理干净,恢复往日的模样。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他们住在了这里。   兽洞早已经不够俞司言和恺撒一起住了,于是他们便睡在“石林”间,侧颈龟丝丝反倒因为体型原因,更偏爱在原来的兽洞里打盹。   时间总是马不停蹄地跑着。   他们相伴的第42年,也是他们重回第一个“家”的第二年,俞司言在这期间都很幸福、很美满。   他是长寿家族的老大、是一家之主,上面有恺撒狩猎给他吃,下面有侧颈龟丝丝陪他玩。   俞司言的日子过得舒心极了。   他日常不是靠在恺撒的怀里睡觉睡到自然醒,便是舒展着尾巴在树干上晒太阳晒到蛇鳞暖融融的,再不然就是泡着水打着盹,没有任何需要操心的。   但是在这份幸福、美满之外,俞司言又有一点难过。   因为他知道,这辈子他可能要抛下老大、抛下丝丝先走一步了。   他舍不得痴汉属性拉满的老大,舍不得作为“爱情结晶”和干儿子的侧颈龟丝丝,他也舍不得这座藏有很多时光的兽洞,舍不得“石林”间那些藏匿着他们日常的图像符号。   他多喜欢他们啊。   喜欢到想要让这辈子再长点、再长一点。   可时间并不会眷顾任何一个生命。   当俞司言感觉到自己快要离开的那天,正好是一个旱季的清晨。   柔和的日光透过树冠间隙落在“石林”间,远远看向天空,似乎还能瞧见尚未完全褪去的月影,凌乱的星子无声闪耀着,就好似能窥见一抹生命的流逝。   俞司言慢吞吞地支起身体,从恺撒的怀里爬出来,然后卷曲着尾巴,一寸一寸缠绕至恺撒的躯干之上。   他仰着头,用吻部轻蹭恺撒的下颌,用形状漂亮的小猫嘴子一下一下碰着恺撒的嘴巴,随即探出依旧是浅粉色的蛇信,主动地想要往恺撒的嘴里钻。   他好喜欢、好爱老大呀。   老大,蚺这辈子真的很幸福哦!   一边蹭一边发出嘶鸣声的小蛇这样想着。   恺撒也低下头,积极回应着小蛇的亲昵。   自从他们回到这片“石林”后,他的小蛇越来越爱睡觉、越来越不爱动弹,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小蛇这样主动的亲热姿态了。   恺撒很开心。   他用蛇信回应着小蛇,用下颌摩擦对方的脑袋,也用粗壮的长尾环绕住小蛇的身体,让对方能够和自己贴得更加紧密。   “嘶嘶……嘶嘶……”   恺撒发出很沙哑的嘶鸣,他在问小蛇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吃饭。   这个时候已经很困、很累的俞司言嘶鸣着拒绝。   他把自己靠在恺撒的怀里,用尾巴缠绕着将侧颈龟丝丝一同拉过来,就这样一家三口窝在一起。   眼瞳微微涣散的小蛇说自己很困,他想要老大、想要丝丝陪他睡一觉,等他睡起来了,再一起去抓猎物好吗?   恺撒总是很听伴侣的话。   他盘起身体,让小蛇枕在自己的身上,也顺便把抬着脑袋的侧颈龟圈到蛇尾的范围内。   睡吧。   恺撒想,等小蛇睡起来了,他要给小蛇抓没有角的沼泽鹿,他知道小蛇最喜欢吃沼泽鹿了。   俞司言的视野逐渐变黑,但他依旧能感知到老大和丝丝的存在。   他有些可惜,一边在心里偷偷流眼泪,一边说:对不起呀老大,这次蚺要先走啦,以后的日子……你和丝丝都要照顾好自己呀!   如果可以,蚺还是希望你们能长命百岁!要比蚺活得更久啊!   很快,被恺撒圈在怀里的小蛇睡着了,也睡沉了。   睡得很沉很沉。   沉到恺撒的下颌轻轻贴着对方的脑袋,但那一贯灵敏的骨传导,却没能让这条巨蟒再一次听到小伴侣清晰而沉缓的心跳声。   好安静。   为什么……会这样呢?   恺撒有些茫然。   是小蛇睡得太沉了吗?   是他的感官出问题了吗?   怎么会听不到呢?   巨蟒盘在小蛇的身侧。   他又一次把自己的下颌贴到了小蛇的脑袋上,贴到小蛇的背脊上、腹鳞上,可恺撒得到了仍然只是一片安静。   或许是小蛇太累了,睡得太沉了。   恺撒垂下头,继续趴着。   他要在这里等着他的小蛇醒来呢。   第一天,恺撒一动不动。   他伏在原地,静待小蛇睡醒。   第二天,恺撒仍然在原地。   他用尾巴轻轻圈着小蛇,用蛇信一下一下轻蹭对方干燥的蛇鳞,就好似想要叫小蛇起床。   第三天,侧颈龟丝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不停地用小小的脑袋轻撞森蚺的身体,想要对方再一次用蛇尾敲敲他的龟壳。   可是森蚺没有回应。   盘在一侧的恺撒,用尾巴把丝丝轻轻推开,似乎在告诉对方——   不要打扰他的小蛇休息。   他的小蛇已经很累了。   等睡饱了,等休息够了,他的小蛇就该醒来了吧?   直到第五天日出,一直盘在小蛇身边一动不动的恺撒,忽然一点一点支起身体。   他眼瞳在那一刻有了细微的变化,是金红色与赤金色的相互交融,于是视野暂时褪去荧光,又暂时变得清晰。   他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到他的小蛇。   那是他的小蛇。   恺撒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平静。   他缓慢盘起身体,一寸一寸将不会再回应他的小蛇重新卷着捞到自己的怀里,随即缓缓低下脑袋。   是小蛇……   但这也是他的……小狼啊。   他要去找他了。   ……   十年后,一支科考队伍进入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深处。   他们发现了生活在“人类禁区”的土著亚努玛拉人,倾听他们讲述的有关于“自然之神”和“双生蛇神”的故事。   最初,科学家们并不相信土著人讲述的故事。   直到某次,他们采集植物,误打误撞窥见了那被薄雾笼罩的“石林”,看到了那些奇妙的古老图腾,更是在“石林”中央,发现了两架巨大罕见、彼此交错着的,不知道在这里沉眠了多久的蛇类骨架。   他们看起来很亲密。   亲密到抵达了彼此生命的尽头都不愿意分开。   那天,科考队伍的成员都很沉默。   他们小心翼翼拍摄记录了“石林”上的图腾,好似透过时光窥见了那场跨越物种的奇妙爱恋。   当一位年轻人有些犹豫地,想要用相机记录下那两副缠绕在一起的骨架时,领队的老教授却挥了挥手。   他说:“……算了,我们就不要打扰他们的安眠了。”   科考队来去匆匆。   他们将“石林”上的图腾带向了世界,却也把安宁、静谧留给了那两副蛇类的骨架。   ……   很久很久以后,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的某日,一只长寿的老侧颈龟慢吞吞爬上岸。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雨林,行至一片生有青苔的“石林”前。   那里从前立着两副缠绕在一起的骨架,只是经过岁月、经过侵蚀,加之又处于这片温暖、潮湿的雨林深处,他们终归是会消失的。   一起消失。   但是侧颈龟记得他们曾在这里相伴了许久。   此刻,这只已然进入暮年的长寿老龟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骨架从前盘绕的位置,然后慢吞吞转身,钻到那依旧存在的兽洞深处。   他也老了。   他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于是第二日清晨,雨林间的水汽氤氲,可那只活了很久的老龟,却再没有走出来。   至此,从前活跃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深处的这个长寿家族,被彻底画上了属于他们的句号。   ……   1986年春,三月中旬——   一对年轻的金雕夫妇终于抵达安塔尔斯山脉。   他们在一座海拔高达1200米的天然岩缝间安家,并于四月末诞下一窝蛋。   不久后,这对金雕夫妇将迎来几个幼嫩、懵懂、叽叽喳喳的小生命,而他们也由衷期待着这场伟大的生命的繁衍与传承。   ……   时光悠悠,万物成尘。   但俞司言和他的老大恺撒,终归还是会重逢的。   【第二个世界·完】 [78]高空坠蛋:做好事不留名的酷雕   微凉的风吹过安塔尔斯山脉,虽是已经进入了春季,但山脉之上海拔更高的地方,却依旧被一层轻薄的积雪覆盖,其下生出毛茸茸的纤细草苗,远远望去白白绿绿一片。   在这个1986年的春季,隔壁苏坦纳国家公园尚未建成,也不曾被系统地管理过,整个鹿岭到落日峡谷一带依旧是纯粹的野外环境,活动着自由自在的野生动物。   而与落日峡谷相隔一条公路的安斯塔尔山脉,则已经被相关工作人员接管了八年之久,正在为保护生态环境而努力贡献出一份力量。   毫无疑问,在某种程度上,安塔尔斯山脉是领先的。   也是这一年的春季,一对早先来自西南部丘陵地带的年轻金雕夫妇跨越山川河流,在三月中旬的好时节进入安斯塔尔山脉。   只是一眼,他们便爱上了这片被崇山峻岭环绕的富饶之地——   他们喜欢那高海拔的险峻山脉,喜欢那隐入云层的悬崖峭壁,喜欢跑动在远方草原地带的野兔、野鼠,甚至是数量令远道而来的金雕夫妇都惊讶的野猪。   毫无疑问,这些年在当地工作人员的努力下,安塔尔斯山脉的生态环境极好,这里植被繁盛、动物众多,怎么可能会不吸引寻觅家园的外来者呢?   于是那天,金雕夫妇展开巨大的翅膀,翱翔过安斯塔尔山脉的高空,最终选择在一处海拔高达1200米的峭壁上安家。   这抹峭壁边缘,则有一截经过地质演变而形成的巨大岩缝。   其上部向外突出,形成纯天然的遮雨棚,下方横向开裂的裂口长达五米半,宛若一个大型阳台,裂缝高度将近三米,对于金雕夫妇来说筑巢绰绰有余,甚至还是大平米的豪华山景房。   这个位置悬空险峻,天敌难以靠近,足以为幼雕提供安全的成长环境。   金雕太太很满意新家的选址。   但在选好新家后,这对金雕夫妇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   金雕的巢穴建造一向是个庞大的工程,这需要夫妻协作进行,通常要在产卵前的1-3个月就开始动工。   但因为这对年轻的金雕夫妇此前因为赶路寻觅新家园而耽误了时间,眼下距离金雕太太产卵只剩下勉强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一切都需要加紧进行了。   好在金雕先生足够靠谱,他分担了许多工作,几乎连着一周每天都会去安斯塔尔山脉内的森林、草原地带收集筑巢材料:   粗壮的枯枝、动物的骨头、脱落的鹿角,甚至是铁丝、篱笆柱等这样的人类造物。   当金雕先生努力寻找适合搭建巢穴的材料时,金雕太太则在已有的材料中精挑细选,进行进一步筛除,并开始用它们搭建主体框架。   但有框架并不够。   毕竟也没有几个人类会喜欢空旷的毛坯房吧?   金雕也一样。   比起冷冷清清、简陋至极的框架巢穴,他们各自有着自己的偏爱喜好,将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修缮、装饰。   比如这位年轻的金雕太太,她的偏好就很明显,她喜欢浅色系的装饰。   于是,这座初见雏形的窝巢内,随处可见柔软的浅褐色的干草、淡青色的细枝、色泽最为翠嫩的新鲜苔藓,以及可能来源于其他鸟类的米白色羽毛。   在金雕太太的努力装扮下,属于他们的新家很漂亮、很精致,同样也十分坚固,能抵得住海拔1200米的风。   当金雕太太正心满意足地欣赏自己的巢穴时,金雕先生也没歇着。   这位即将成为父亲的金雕虽然年轻,但他的生存经验却很丰富,用锋利的鸟喙捡来了许多新鲜的松柏枝条用于防潮抑菌,又找到了一些带有芬芳的叶子,可以驱散蚊虫。   在金雕夫妇的努力下,这座全新的巢穴于四月中旬建成。   虽然这其中仍然存在很多需要继续完善的地方,但现阶段的成果也足以他们安然入住,迎接即将到来的小生命了。   很快,四月末即将进入五月的时节,这位年轻的金雕太太在她的新家里成功诞下两枚可爱的乳白色鸟蛋。   金雕蛋长得像是放大版的鸡蛋,呈椭圆形,底色是乳白或青灰色,表面附着有天然土黄或红褐色的斑点,远看与其巢穴几乎融为一体。   但金雕太太却发现这两枚蛋略略有些不同。   先一步生下来的蛋很符合大众对金雕蛋长相的认知:乳白色,椭圆形,上面有土黄色的斑点。   但后一步生下来的蛋便好似开了柔光滤镜和美颜特效似的——   颜色是更纯净的奶白色,形状是更圆润的椭圆形,就连上面的斑点都是另一种叫金雕太太没有办法形容的,暖融融的奶咖色。   大大小小、零星分布,瞧着颇有种艺术感。   这是一枚漂亮的蛋。   金雕夫妇均这样认为。   但美中不足的是,这枚漂漂亮亮的小金雕蛋,在整个鸟巢中却显得不那么能融为一体了。   因为它的颜色确实有些太浅、太鲜亮了,干干净净的,对于金雕的某些天敌来说,完全就是路过时能一眼看到的程度。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尤其安斯塔尔山脉物种丰富,在金雕夫妇日常巡视的飞行时间里,他们已经见到了很多对于金雕蛋、幼年金雕来说极具威胁性的潜在危险源——   善于攀爬悬崖的猞猁、最有名的“偷蛋贼”渡鸦、鸟蛋的常见捕食者蛇,以及有时候会主动攻击金雕巢穴的秃鹫。   此刻,金雕太太一边孵蛋,一边替未来担忧着。   而金雕先生则在狩猎归来的同时,多捡了一些颜色棕褐的枯叶回来。   他是一位足够体贴的丈夫,也是一个很细心的父亲。   当金雕太太开始进食时,金雕先生则将那些棕褐色的枯叶在两枚蛋的周围环绕着围了一圈,重点用于遮盖、掩藏那枚更白净、更漂亮一点的蛋上。   他会尽最大的努力保护自己和妻子的孩子们。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这对金雕夫妇进入了幸福又劳累的孵蛋期。   金雕太太几乎有80%的时间都在孵蛋,同时在窝巢内警惕周边环境;金雕先生则是狩猎的主力军,将野兔、旱獭、鼠兔、雉鸡等猎物带回巢穴,以便金雕太太补充能量。   当然,有的时候金雕先生也会暂时性地接替妻子孵蛋的工作,好让金雕太太能有片刻的喘息与休息。   金雕蛋的孵化时长通常为40到45天。   当这两枚蛋渡过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三天时,俞司言的意识与灵魂,也以虚无的形式存在了十三天。   这里不得不说一下,他是那枚漂亮蛋哦!   俞司言:雕雕我啊,果然天生丽质、颜值担当啊!   其实俞司言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第四辈子,竟然还会在这一次转生的开头变成一颗金雕蛋!   在作为森蚺走到生命尽头的那一刻,俞司言最最最舍不得的还是恺撒和他的小乌龟。   他那时候忍不住在沉甸甸的黑暗里询问他们会不会有第三次相遇,可从前那道声音却不曾出现。   他能感知到森蚺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失去生机,能切身体验自己即将老去,原有的意识也逐渐消亡。   紧接着,他便沉入到了那片无声应答的浓郁的黑暗中。   安静。   只有安静。   以及无边的,完全静止的黑暗。   俞司言便是在这种静到令人几乎忘记自己还存在过的境地下彻底睡着的。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他再一次有意识的时候,就好似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朦朦胧胧听见了风的声音。   呼呼的风声。   像是在高处一般。   还有簌簌的摩擦声。   好似是某种动物的皮毛?   偶尔还有略显尖锐的,“piou yi~piou yi~”的叫声,让俞司言觉得有点耳熟,但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虽然无法具体分辨,但俞司言知道,他又双叒转生了!   也就是说,他和老大又双叒有重逢的可能啦?!   可喜可贺!普天同庆!同乐同乐!   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转生成什么动物的俞司言开心坏了。   不过开心归开心,他还是忍不住好奇,自己现在到底处于什么状态——   什么都看不清,但好像也不是完全的黑暗,偶尔还是能感知到光线变化的。   能够听清声音,但听得也不是特别清晰,大多数都模模糊糊的。   至于身体……能动弹一点点,可是活动空间非常、非常、非常有限,感觉是一个很狭窄的小笼子,胳膊腿脚伸不开,憋屈极了。   俞司言思考了很久,都没能想出来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处境。   总、总不至于他开局就被偷猎者抓起来了吧?!   直到他以这样的状态度过了大半周的时间。   视觉依旧只能感知光线,但他的听觉却在一点一点恢复,随即捕捉到了更加清晰,足以他分辨的动静——   存在于高处的呼呼的风吹声。   拍打翅膀时羽毛抖动、摩擦的声音。   以及令他倍觉熟悉、即将脱口而出的“piou yi~piou yi~”声。   他知道了!   是金雕!   只有金雕的叫声才是这样的!   那一瞬间,俞司言恍然大悟——   所以他的第三次转生是一枚金雕蛋吗?!!   俞司言其实对猛禽的了解并不多,甚至堪称贫瘠。   他虽然喜欢纪录片,但观看的时候也是比较有选择性的,总是以哺乳动物和海洋生物为主。   一来他喜欢哺乳动物奔跑时自由自在的姿态,二来他热衷于探秘神奇的海洋世界,至于翱翔天空的猛禽类纪录片……   俞司言看得确实很少。   因此,除了当年他在课本里所学到的内容,几乎没有其他额外鸟类知识的摄入,也就知道个相对出名的“猛禽之王”金雕,比较常见且食腐的秃鹫,以及发型独特的蛇雕和热带角雕。   至于能听声辨金雕,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当初上专业课,老师拿了“金雕”举例,还放了一段相关视频,才能在俞司言的脑海里留下点儿相关记忆。   金雕,又名“洁白雕”,鹰科雕属鸟类,主要分布在北半球的温带地区。   他们的栖息地以山地森林、草原、丘陵和沿海地带为主,是肉食性鸟类,食性极广,被认定为是最凶猛的大型猛禽之一,且雌性的体型远大于雄性[注]。   也是这样的猛禽,在俞司言上学时,被列入至《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中。   俞司言对金雕的了解仅限于此,不过……   他竟然成了金雕的蛋?   是大型猛禽诶!   看起来也好酷好酷啊!   所以在体验过峡谷、雨林后,他接下来的地图将在天空开启吗?   那老大也是金雕吗?也不知道老大出生了没有?如果老大也是蛋的话……啊啊啊雕雕想看刚孵化的老大!想看小鸟老大!   如果可以的话……雕还想亲自孵一下老大蛋!   恺撒:?   不好意思,这恐怕有点难实现。   ……   成为金雕蛋的第一周,俞司言表示很兴奋。   他每天都忍不住幻想自己未来拍拍翅膀,翱翔天际的美好体验,整个蛋看起来容光焕发,一度令金雕夫妇有些惊奇:   他们竟然生了这么漂亮的一个蛋吗?   成为金雕蛋的第二周,俞司言觉得有点儿无聊。   蛋壳的存在限制了他的一切视野和活动,每日听到的声音都是重复的风声和金雕夫妇翅膀拍打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无聊,太无聊了!   成为金雕蛋的第三周,俞司言感觉自己已经无聊到快长蘑菇了。   他试图回忆金雕蛋的孵化时长,终于在犄角旮旯的记忆深处翻出来点儿有用的——金雕蛋的孵化时间在一个半月左右。   啊啊啊啊啊好久啊!   雕雕已经快长出绿毛了!   早就被恺撒养得释放天性、格外活泼好动的俞司言,实在有点儿熬不住这种一成不变的无聊生活了,正当他试图给自己找些乐子时,意外与危险反倒先一步发生。   那是他成为金雕蛋的第四周,也就是一个月整,距离孵化也就剩下十多天了。   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金雕夫妇都严格分工,金雕先生狩猎、巡视,金雕太太努力孵蛋。   不过即便再怎么分工严格,也偶尔会出现意外,就比如今天——   这个时间点,金雕先生已经外出狩猎了,金雕太太孵蛋许久,忽然有了排泄需求。   她缓缓从巢穴中站起来,抖了抖翅膀,很细心地用那些因脱落根系而日渐枯黄的叶片挡在了两个温热的蛋上,这才伸展翅膀,准备短暂离巢几分钟。   这样的活动行为是正常的。   也是先前数日偶尔会发生的。   只是金雕太太怎么都没能料到,就是她离开巢穴的这几分钟里,竟正好有猎食者从此经过。   一切时机都赶得太刚好了。   几乎是金雕太太的影子刚刚消失,远方峭壁之间,便有两道深色的影子出现,明显正有意往金雕夫妇搭建的窝巢方向飞。   那是两只渡鸦。   而他们,则盯上了窝巢内尚未被孵化的金雕蛋。   ……   俞司言能感受到金雕太太的离开。   他百无聊赖地蜷在蛋里,利用此刻无雕监管的自由时间,试图蛄蛹着自己的身体,好让这蛋滚一滚、动一动,稍微运动一下。   这段时间只要金雕太太不在,他便如此活动身体。   在模糊的探索与感知之下,俞司言还发现自己还有个不知道是兄弟姐妹的家雕。   哦吼!   雕有兄弟姐妹啦!   此刻,色泽柔和的奶白色金雕蛋颤了颤,随即往旁侧缓缓滚了一下,正好贴在了另一颗蛋上。   比起俞司言的好动,另一颗蛋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任由自己这个活泼淘气的“兄弟”挤挤蹭蹭,似乎就没有消停过。   嘿嘿,贴贴!   俞司言在蛋里蛄蛹着,愈发和另一枚金雕蛋挨着。   他一想到这是自己未来的兄弟姐妹,心里便暖融融的,甚至那看不见外物的目光里也透着慈爱。   嘿嘿,那可是小雕团子诶!   以后是不是有可可爱爱的小雕玩了?!   虽然他对鸟类了解不到,但以前也刷到过视频,那种绒绒白白的小鸟团子看起来真的很好rua诶!   正当俞司言沉浸在美好幻想的时候,某种不妙的第六感降临。   同一时间,他所能感知到的光线骤然一暗,就好似有什么东西铺天盖地袭来,尽数遮挡在了他的上方。   是金雕太太回来了……   不、不是!   金雕太太每次回巢的动作都很轻巧的!   是其他觊觎金雕蛋的猎食者!   危险!   骤然反应过来的俞司言努力撑着身体,使出全身上下的力气,撑着外边的金雕蛋狠狠一蛄蛹。   在俞司言把他的“兄弟姐妹”挤向巢穴更深处,避免被猎食者发现的同时,他自己也“轱辘”一下从猎食者的爪下滚开。   金雕夫妇搭建的巢穴周边有树枝缠绕,按理说完全是能挡住一枚滚动的金雕蛋的,可偏偏那猎食者有两只——   第一只因为俞司言的动作扑了空,第二只便扑动着翅膀想补刀。   谁知下方的金雕蛋又斜着滚了一下,于是第二只也抓了个空,甚至还撞歪了窝巢边缘的树枝。   “咔嚓”一声后,窝巢边缘的位置被撞出了一个硕大的空隙,原本卡在那里充当“围栏”的树枝也窸窸窣窣自悬崖石缝间滚落、消失。   此刻,包裹着俞司言的那枚金雕蛋,便正“轱辘轱辘”地往那空隙处滚。   本以为自己逃过一劫的俞司言刚刚安心,下一秒却在蛋壳中发出无声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根本停不下来了!   啊啊啊啊啊雕雕正在进行高空坠蛋!   雕的第三次转生该不会还没孵出来,就先摔成破蛋吧?!   可怜的小金雕蛋。   金雕夫妇所选择的峭壁其下方也是微微向外凸起的,因此当俞司言顺着缝隙滚出来时并不曾磕在山岩上,而是借由惯性,以一个近乎抛物线的姿态快速下坠。   很刺激。   比坐跳楼机还刺激一百倍。   毕竟坐跳楼机一般死不了人,但这高空坠蛋是真的会死雕啊!!!   上方,因为俞司言把自己的“兄弟姐妹”推了进去,于是两只猎食者忽略了这枚蛋,而是把注意力重点放在了下坠的蛋版俞司言的身上。   他们展开翅膀,准备从这1200米海拔高的地方下滑飞行,试图抓住这枚看起来很有食欲的蛋。   俞司言:???   长得有食欲怪我喽?!!   脱离有着石壁遮挡日光的窝巢后,还蜷在蛋里的俞司言完全暴露在太阳底下,因为过于亮堂而令他彻底失去了对光影变化的感知。   再加上高速坠落时“呼呼”的风声,这下他连猎食者拍打翅膀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完了。   天要亡雕,雕不得不亡了。   呜呜呜但是雕都还没来得及见老大一面呢!   俞司言觉得好难过啊。   他明明再有十多天就孵出来,没准再长大一点点,就能去找老大了,以后还能和老大一起飞、一起环游世界,谁知道竟然这么倒霉,偏偏遇见了两个偷蛋贼。   讨厌的偷蛋贼!   雕如果摔碎的话一定要诅咒你们!   正当气呼呼的漂亮蛋心里骂骂咧咧个不停时,一道更加巨大的阴影忽然从其上方闪过,直接遮挡住日光,让俞司言又一次对光线变化有了感知。   雕的天,什么东西这么大啊……   好像比那两只偷蛋贼加起来还大好多呢……   时间回到半分钟前,在俞司言看不到的视角里——   两只偷蛋的罪魁祸首——渡鸦正一前一后向下滑行,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泽,明显对那枚白净的金雕蛋势在必得。   正当其中一只已经伸出鸟爪,即将将其抓住时,沉沉的阴影从他上方掠过,瞬间一道剧痛骤然在渡鸦的后背上爆发。   惨烈沙哑的嘶鸣声响起。   这只渡鸦被一双利爪狠狠按在背脊,同时向旁侧一甩,便重重砸飞至悬崖侧壁,摔得碎石掉落,同时深色的羽毛漫天飞舞。   另一只渡鸦见此眼里闪过惊恐。   他立马拍打翅膀快速远离,哪里还记得那枚下落的金雕蛋。   吃的哪儿有小命重要啊?!   窃蛋的猎食者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但被裹挟在蛋里的俞司言依旧在下降。   他觉得自己已经快晃成蛋液了。   不过……   片刻后蛋里的俞司言微微惊讶,因为他感知到那抹巨大的阴影依旧悬在自己上方,甚至好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金雕太太吗?   不、不对呀。   虽然他看不见,但金雕太太绝对不是这样的!   所以这又是什么鸟,能长这么大?   是他的同类,也是金雕吗?   还是一只秃鹫啊?   俞司言在蛋壳里皱了皱没有长出来的眉头,忍不住想:   难不成他刚出龙潭又入虎穴了?如果真是秃鹫的话……   啧,那雕可真是一枚命途多舛的可怜蛋……诶?!   不等俞司言感慨结束,便感觉自己的下落骤然中止,蛋壳周边好似被什么很尖锐、锋利的东西拢着抓起,在陷入一个很短暂的滞空状态的同时,俞司言甚至能听到那种尖物摩擦蛋壳的动静。   蛋里的俞司言打了个哆嗦。   他真怕对方把自己给抓成稀巴烂!   不过,不论是滞空还是摩擦感都很短暂。   可能只有半秒钟,像坐跳楼机坠至底部时机器的缓冲,摩擦消失的瞬间,俞司言被带着迅速升空,那一刻他感受不到别的,只能听见呼啸在自己耳边的巨大风声。   对方好像没打算吃他?   俞司言才愣了个神,下一秒便感觉自己被放到了一处柔软的地方,甚至还被对方抵着蛋壳,往更角落的位置推了推。   然后,他贴到了一抹熟悉的触感。   是他那未知的“兄弟姐妹”!   所、所以他是得救了吗?   但他都没看到救命恩鸟的样子呢!   先前那抹巨大的阴影乘风而行、来去匆匆。   从俞司言遇险到被救,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若不是他真的体验过了一回坐跳楼机的感觉,恐怕都要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   ……还真是个做好事不留名的酷雕啊!   想谢都没处谢!   此时,还没回过神的小雕蛋呆呆地躺在原地。   大概又过了半分钟,回归的金雕太太大老远就看到了破损的巢穴,她急急忙忙飞来,眼见自己的两个孩子安全无虞,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受到惊吓的金雕太太小心翼翼把两枚蛋拢到自己的身下,不敢再分神、离开片刻,生怕再发生什么意外。   她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们!   ……   同一时间——   狩猎成功的金雕先生,正抓着一只格外壮硕的野兔往家的方向赶。   隔着千米的距离,视力敏锐的金雕先生在远方天际线的位置,瞧见了一只自己的同类。   那是一只体型大到令金雕先生都忍不住震惊的年轻雄性金雕。   对方眼瞳赤金,展翼之后宛若一团流动的浓郁阴云,只漠然地瞥了一眼金雕先生,便迅速向下俯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一只尚未反应过来、正“咕咕”直叫的野鸡。   簌簌。   巨大的金雕带着自己的猎物向东方离开了,他看起来似乎是安塔尔斯山脉另一处区域的住民。   短暂围观对方狩猎的金雕先生抖去杂思,扇打着翅膀继续往家的方向飞。   金雕的领地意识很强,具有很大的排他性和防御,领地内仅容忍配偶及未成年的幼崽活动,任何入侵的其他猛禽或掠食者都会遭到猛烈驱逐。   但刚刚金雕先生碰见的那只年轻同类,其本身盘绕的位置就在金雕夫妇领地外的边缘地带,不曾深入,且离开得快,这才没有引发进一步的领地冲突。   那或许是他们领地之外的邻居吧?   金雕先生这样想到。   不过……   他由衷地希望自己的孩子们,也能长得像是刚才那只金雕一般的强壮、健康。   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在这片天空中生存下来。   只是此刻的金雕先生如何也没能料到,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只大体格的年轻金雕会做贼一般偷偷潜入他的领地。   不为别的,竟是为了看他和妻子生的小金雕下饭!!!   甚至这事还是金雕先生很久、很久以后才发现的!!!   金雕先生:现在的年轻雕都怎么回事啊?如此不务正业! [79]谁在偷偷孵雕啊?:俞司言:呵呵,鸟都不鸟你   女神峰的东部数千米之外——   一头体格远比同龄的同类更加巨大的雄性金雕展翅而过。   他全身遍布深棕、浅棕渐变的羽毛,因还是亚成年个体,所以他翅膀、尾羽部位还残留有白色斑块,是能够区分金雕年龄最直接的特征。   这只亚成年金雕的速度极快。   他赤金色的眼瞳中才刚刚闪过微光、发现猎物,下一秒便加速俯冲向山崖上的那只成年野山羊。   野山羊的体型很大,是金雕的五倍不止,在这样夸张的体型差距下,选择一头山羊作为狩猎对象并非明智之举,甚至显得有些自大、愚蠢。   不过这只亚成年金雕却一副胜券在握、势在必得的样子。   此刻,金雕已然加速俯冲,与野山羊之间的距离不过两三米。   被金雕带动的气流暴烈奔涌着,下方的野山羊反应不及,背脊上便被重重一抓。   金雕的爪子非常锋利,堪称剃刀。   只一个瞬间,那尖利的爪子就刺破了山羊的皮肉,血珠滚落,染红了山岩,同时也令猎物又惊又痛,不免四蹄打滑。   而这就是金雕想要的机会。   他并不打算抓起超重的猎物,而是利爪向前,在推搡、恐吓的同时,直接站不稳的山羊从陡峭山崖上掀翻了下去[注]。   砰!   猎物受力直接翻滚坠落,摔断脖子,彻底没了声息。   赤金虹膜格外凛冽的金雕盘旋而过,显得格外游刃有余,好似自带Bking气场,酷雕范儿十足。   直至此刻,他才下落至山崖底部,开始慢条斯理地享用这场饕餮盛宴。   如果俞司言能正好遇见这只雕,没准能从对方利爪的抓握力道下,感知出这只轻轻松松狩猎成功的酷雕,就是他当时的救命恩雕呢!   俞司言:???   是直接把我抓碎去见阎王的力道吗?   说起来,这只年轻的——甚至还处于亚成年阶段的大体型雄性金雕,并非金雕先生以为的原住民,而是去年来到这里的。   无疑,与金雕夫妇一样,他也是被安塔尔斯山脉日渐好起来的生态环境所吸引,这才在长途跋涉后选择入住栖息。   ……   安塔尔斯山脉正式成为生态保护区,是从八年前开始的,即1978年的年末。   当地政府是个实干派,从通过提案到开工建设只用了半年的时间,而这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是——当初的安塔尔斯山脉的生态环境,已经受到了严重的破坏。   上个世纪人口剧增,人类对土地和资源产生了巨大的需求。   在农业扩张的态势之下,安塔尔斯山脉便成了首个被人类视作“资源库”的无主地域。   森林资源是可再生的,但其再生速度却很慢,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好在当地政府在酿成大祸之前,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用八年的时间“加速”了这场山脉的复苏计划。   最初是固土与改良,紧接着在人工的刻意营造下栽种“混交林”,增强生态系统的稳定性。   待树木成林后,食草动物如野兔、野鼠的数量将逐渐增加,紧随其后的则是顶级猎食者——猞猁、野狼,甚至是金雕。   当大自然的“食堂”重新开张后,这将标志着食物链修复成功。   而金雕的数量,则与山林健康状况的综合指标直接相关。   在人类大概的观测、计算之下,当前的安塔尔斯山脉内,最少也有200只金雕。   至于去年搬来的那只亚成年金雕,和今年四月新来的这对金雕夫妇,都将证明——人类对安塔尔斯山脉的修复是成功的。   这条山脉已经开始吸引寻觅家园的外来者了。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当地政府和为之努力的工作人员坚信,不久以后的将来,安塔尔斯山脉将会容纳更多的金雕作为这片区域的“环境监督者”。   此刻,暂时不管人类对于保护自然环境的宏伟大愿,也不管那只大快朵颐的亚成年金雕,我们先挪一下注意力,把视线聚焦在安塔尔斯山脉北部的一座独立山峰上——   这座山峰被命名为“女神峰”,只因它从侧面看过去时,像是一位独自立在林间的女神。   女神峰海拔高1200米,在整个安塔尔斯山脉中并非最高,但在陡峭度的排名里,它至少能在前五。   女神峰接近顶端的位置,有一截空间不小的天然岩缝。   早在一个多月前,这截岩石缝隙便成了一对新来的金雕夫妇的爱巢,他们将在这里迎接自己尚未孵化出来的孩子们。   ……   数日前,金雕太太孵蛋中途上了厕所,等她回来后便发现巢穴边缘的木枝有断裂痕迹,当即检查了整个窝巢,好在两枚金雕蛋都没事。   不过除此之外,金雕太太还发现了一根羽毛。   ——那是属于渡鸦的羽毛。   金雕太太知晓了罪魁祸首的存在。   待她和金雕先生重新补好窝巢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金雕太太几乎是寸步不离,试图杜绝各种意外与危险,以求安安稳稳度过幼鸟们即将孵化的最后阶段。   但是……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计划中一样的。   哪怕是努力守卫金雕蛋们安全的金雕太太,也没办法保证自己时时刻刻都能在巢穴里待着——   整个白日里,金雕先生会马不停蹄地狩猎、巡视,在巢内待的时间并不多,而当金雕太太独自孵蛋时,不免有些额外需求。   比如鸟有三急,比如活动孵蛋久后僵硬的身体肌肉,比如日光炙烤过于强烈、温度升高迅速时,金雕太太还得站远点儿,以避免巢穴内的蛋温度过高。   总归在动物研究者的观察、统计中,绝大多数金雕家庭中,孵蛋期间的雌性金雕每天离巢的累计时长通常不超过1小时。   换算下来,她有98%的时间都在巢穴半径几米的范围内守护,整个核心的孵化姿势固定且几乎不变,在生物学上被称为是“高度坐巢性”。   哪怕孵蛋期间有雄性金雕进行换班,但雄性孵化的耐力远不如雌性,在分工协作上还是以狩猎为主。   由于以上种种缘由,金雕太太还是得有片刻的离巢时间。   同样,在这般由基因决定的前提条件下,只要有心雕能耐下性子观察一两天,便能发觉金雕太太每日短暂离巢的次数、时长和规律。   当然,绝大多数——至少99%的金雕不会这么无聊,专门去观察金雕太太的活动轨迹。   但是我们也说了是“绝大多数”,在此之外,不乏有很小很小的一部分金雕,比如那1%的特例个体确实无聊,竟真的会观察这件事!   至于这个特例的身份,正是先前英雄救美蛋、做好事不留名,令金雕先生都惊讶其体格之大的那只亚成年的雄性酷哥金雕。   酷哥金雕:没别的意思,就是看看而已。   早先,这只行为特立独行的亚成年金雕生活在安塔尔斯山脉之外的南部地区,也就是那座在数年后才会建成的苏坦纳国家公园的范围之内。   那片区域尚未建立保护区,且经常有偷猎者深入腹地,生态情况更加严峻,不仅金雕的数量逐年减少,就连当地的猎物资源也算不上很好。   因此在这里出生的金雕幼鸟,也将面临更加残酷的同胞之间的生存竞争。   酷哥金雕是去年孵化的那批幼鸟。   因为环境问题和食物短缺,他曾经历过一场非常激烈的同胞竞争,最终成为兄弟姐妹中唯一一只离巢的成功者。   而这也足以证明他在身体、力量上所具有的巨大优势。   从孵化时间算起,酷哥金雕在整整三个月后便完全独立于父母。   当时甚至不等亲鸟主动驱赶,这只罕见的,体格明显大于雌性同类的亚成年金雕便自觉地拍了拍翅膀离开了。   他先是一路向东,穿越过苏坦纳湖,又经过了那座幽深的落日峡谷,随后再北上越过人类建造的环形公路,进入安塔尔斯山脉,最终在安塔尔斯第一高峰——海拔3200米的黑石峰上落脚栖息,暂时安家。   黑石峰西边数千米之外,便是女神峰的所在位置。   两座山峰空域相互比邻,对于视力极佳、飞行速度很快的金雕来说,及时发现自己拥有了新邻居并非难事。   一开始酷哥金雕对邻居不邻居的没有任何兴趣,他唯一热衷的事情便是高空飞翔和抓捕猎物,至于其他的……   酷哥金雕表示他鸟都不鸟一下。   酷哥金雕:雕设是冷酷.jpg   但是,当某日他狩猎结束,正好路过邻居家的领地边缘地带时,却忽然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差点儿把利爪间抓着的野兔给从高空扔下去。   ……奇怪。   酷哥金雕在原地盘旋了一圈。   心脏上的那股跳动感非但没有消停,反而愈发强烈,就好似在催促着他去看看。   看什么呢?   他不知道,但受到直觉与好奇心的驱使,金雕酷哥随爪把死了的野兔搭在树干上,便拍拍翅膀,毫无畏惧感地进入了邻居家的领地。   邻居:???   就这么旁若无雕地进来了吗?!!   显而易见,这只很早就离开巢穴,开启独行跋涉生活的亚成年金雕生存能力很强,格外擅长潜伏和等待。   这也令他的潜入过程顺利无比,成功在距离女神峰远处一千米以外的地方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蹲守位置。   而这一天,也是女神峰岩石缝隙间的金雕蛋,险些遭到“偷蛋贼”渡鸦袭击的时间。   更是其中那一枚漂亮蛋,即将经历高空坠落的前几分钟。   作为远方的围观者,酷哥金雕看到了金雕太太暂时离巢、两只渡鸦虎视眈眈的全过程。   最初,他根本没打算掺和的。   毕竟那是别家雕的蛋,又不是他自己的,他干嘛替其他雕着急?!   但很快,脑子里想着不操心、不掺和的酷哥金雕却先一步坐不住了。   金雕的视力很好——   他能看清远方女神峰那座窝巢内,有一枚色泽干净柔和,上面点缀着奶咖色斑点的蛋。   也能看清那两只渡鸦一前一后,探出利爪,想要抓住那足够他们饱餐一顿的金雕蛋。   更能看清那蛋灵活滚动着躲开危险,竟直直滚向窝巢旁侧的裂口位置,下一秒就要掉下去了。   酷哥金雕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总之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张开翅膀火急火燎往那边冲了,甚至还恶狠狠地抓着那渡鸦往石壁上摔。   他不能理解自己的行为。   他想中途掉头离开。   但翅膀和爪子却好像不太听话。   等酷哥金雕臭着一张脸,盘旋着终于离开女神峰的范围后,那枚掉落一半的蛋早已经在两分钟前被他接住,并安放回了其原来的窝巢深处。   蛋是无虞的。   但酷哥金雕的心情却是不愉的。   质疑自己行为的酷哥金雕觉得很莫名其妙。   更令雕烦躁的是,等他绕回去后,发现自己抓的猎物不见了!!   酷哥金雕:讨厌的一天!!!   也是因为猎物不见了,这才有金雕先生回家中途,意外看到了在他们领地边缘位置重新狩猎到野鸡的亚成年金雕的一幕。   只能说一切的时间都刚刚好。   ——稍微早一点或是迟一点,大概就要爆发一场领地之战了。   那日后,酷哥金雕本以为以后再也不会和邻居有什么交集了。   但等他回到自己光秃秃、冷清清,却干干净净的窝里后,却越待越不是滋味,甚至忍不住来回抓握利爪,好似在感受当时抓住那颗蛋时温暖又脆弱的触感。   一颗蛋而已。   不过如此。   那只是一颗蛋罢了。   只是一颗没什么特点、颜色浅了点、上面有奶咖色圆点、三个圆点大、四个圆点小的普通金雕蛋罢了,看过就忘记那蛋长什么样了,所以有什么好想的?!!   他当初干嘛没多抓几下?!   酷哥金雕:嘴硬王者.jpg   好烦。   他怎么就把蛋还回去了呢?   他……他应该拿回的!   谁捡到的东西就是谁的,那雕捡到了蛋就应该是雕的!   那一晚,酷哥金雕窝在自己的巢里,整个雕都闷闷不乐。   待第二日天一亮,这只嘴硬的雕便拍拍翅膀,做贼似的偷摸着又往邻居家的领地飞了。   他没什么别的意思。   他只是觉得靠近女神峰那边的野兔肉更好吃,只是想去狩个猎而已。   单纯的狩猎!   ……   于是从这天开始——即俞司言作为金雕蛋还有十来天就要孵化的时候,酷哥金雕成了女神峰千米之外的偷渡常客。   不为别的,就为看看那枚“普普通通”,“不过如此”的蛋。   俞司言:???   那你别看啊!   这是酷哥金雕近来打发时间的爱好,一看就能看大半天之久,眼睛都不太眨一下的。   动物学家研究发现,金雕能在约3公里之外发现猎物,其视力是人类的4-8倍,因此千米远的距离对金雕的眼睛来说完全不是什么难题。   甚至这只酷哥金雕不仅视力一等一的好,他还很会把握时机。   他每一次来时,都是金雕先生刚带回来一波猎物,紧接着又外出狩猎的时段。   当金雕先生的身影消失在天边时,金雕太太正忙着撕扯肉条喂饱自己,以便有更多的力气进行孵蛋任务,自然无暇仔细注意远方的情况,便正好给了酷哥金雕潜入的机会。   他选择的这个潜入根据地的位置也格外巧妙——   虽然处于金雕夫妇的视线范围之内,可偏偏因山壁、树杈相互交叠,形成影影绰绰的阴影,反而给了亚成年金雕隐蔽且不被发现的可能。   以酷哥金雕的经验来讲,只要他蹲在那处阴影里不乱动,那么他被发现的几率几乎为零。   但现实是,在酷哥金雕蹲守远观金雕太太孵蛋的第三天,他有点蠢蠢欲动了。   他想近距离看一眼那颗蛋。   就看一眼。   可能等看清了,他就不至于天天过来当望蛋石了。   心动不如行动。   酷哥金雕打小就是个行动派。   他对金雕太太的活动频率了如指掌。   在耐心的等待下,那双赤金色的眼瞳深处终于倒映出了金雕太太抖动翅膀,准备暂时离开窝巢的身影。   机会来了!   行动派金雕快速平飞,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便已经轻盈地落在了金雕夫妇搭建的窝巢边缘。   他低头看了过去。   金雕夫妇虽然是新手父母,但他们搭建的巢穴确实很不错——   石缝中间的区域被树枝环绕围住,中间铺着各种干草、羽毛,形成一张相对柔软的“床”。   而在“床”的中央位置,有一丛微微枯黄的叶片交叠在上面,隐隐能窥见下方的乳白。   不知道为什么,酷哥金雕忽然有点兴奋。   他站在边缘区域,尽可能避免碰触到巢边的树枝,导致其排列改变而引起金雕夫妇的警惕。   随后,他略微站直,露出金雕特有的大长腿,探过去用尖尖的爪子扒拉了一下树叶堆。   最先被扒拉出来的是一颗圆滚滚的金雕蛋,瞧着更大,遍布褐色斑点。   好丑。   酷哥金雕有些嫌弃。   他甚至缩回利爪蹭了蹭,这才抵着那颗蛋的边缘位置,以一种很不愿意碰触的姿态,将其推到更远树叶堆里,彻底埋住,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等没了碍事的蛋,他开始继续扒拉,终于从剩下的树叶堆里扒拉出了今日的目标。   那颗白白净净,生着奶咖色圆点,但、但也就那样的蛋。   然后,盯着看了两秒钟,酷哥金雕伸出爪尖,像是猫咪玩毛线球一般,轻轻拨拉了一下。   哗哗。   白生生、圆乎乎的蛋滚了半圈。   他眨了眨眼,没忍住又拨拉了一下。   哗哗。   蛋又滚了半圈,旋着转了个弯,正巧滚到了酷哥金雕的脚边。   与此同时——   早前正在蛋里午休的俞司言晃了晃脑袋,只觉得今天这觉怎么睡得这么晕乎,难不成梦里他在坐加速版的旋转木马?   正想着,熟悉的眩晕感袭来,同时蜷在蛋里的俞司言就给滚了个四脚朝天。   俞司言:……   难不成是雕妈妈在玩自己的蛋?   但金雕太太根本没有这么无聊的!   俞司言有些疑惑,他偏着脑袋,在黑暗里捕捉外界的动静,目前只能确定来者并非金雕夫妇中的任何一个。   所以又是其他猎食者吗?   在俞司言思考要怎么避开危险时,熟悉的滚动再次来袭,把四脚朝天的小雕给滚成了以头抢地。   紧接着,他又从以头抢地变成了屁股冲天,又又变成了金鸡独立,一不留神又又又变作四仰八叉。   可恶,还有没有点雕性了?   好没有边界感的猎食者!   偷蛋就偷蛋,玩弄食物算什么啊?蛋很好玩吗?!   酷哥金雕:是有点好玩。   身为一只早早离巢独立,还没经过性成熟的亚成年个体,这只金雕多多少少还有些“童心未泯”,此刻正对爪下这枚蛋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   他倒也很注意力道,不会把金雕蛋弄破,就是爪子闲不下来,总喜欢把蛋扒拉一下,似乎只是这样就很满足。   但这就苦了金雕蛋里的俞司言。   一会儿倒立一会儿直立,一会儿歪着一会儿趴着。   这蛋啊,晃得都快赶得上大摆锤了,真想把还没孵化的雕黄成雕蛋花吗?   这可是金雕的巢穴啊!   竟然会有这么大胆的挑衅者吗?   俞司言决定反抗。   于是,正用爪尖轻轻摆弄着漂亮蛋的酷哥金雕一顿,随即垂下脑袋,赤金色虹膜中闪烁着一丝丝好奇。   只见下方那枚蛋,就好似自己生出了意识般,正努力向左侧蛄蛹着,虽然每一次蛄蛹的力道都很细微,但确确实实在往远躲。   金雕眨了眨眼。   他挪了一下位置,这次换作用翅膀扒拉了一下蛋。   那蛋扭了扭,就像是用屁股对着他,窝在角落里不动了。   实际上是蛋里的俞司言没劲儿蛄蛹了。   俞·漂亮蛋·司言:弱小可怜又无助.jpg   见此,酷哥金雕又用翅膀尖上的羽毛戳了戳。   蛋再次往远挪了挪,摆明一副“鸟都不鸟你”的姿态。   酷哥金雕玩得意犹未尽,但他知道那位金雕太太马上就回来了。   作为一只没有得到许可的“入侵者”,如果他以后还想过来偷偷玩蛋,就得保证自己这一次的行动不被发现。   俞司言:???   不是,你还想有以后?!!   还在蛋里骂骂咧咧的俞司言根本无法料到,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将活在这份被“玩弄”的阴影之下!   此刻,对“入侵者”身份有自知之明的金雕直起身体,他的眼神和记忆力都很好,用爪尖扒拉着把两颗蛋重新塞回至树叶堆下方。   只是在埋上叶片之前,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酷哥金雕垂着眼睛,多扒拉来了一片叶子,然后小心翼翼贴着夹在了两枚金雕蛋的中间。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俩蛋贴在一起,他就很不爽。   等把金雕蛋放回原位后,他又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周边,并抹除自己落在窝巢边缘位置的痕迹,最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拍拍翅膀,瞬间乘风而起,带起一片宛若阴云的浓郁阴影。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似乎只是为了玩一下别雕家的蛋。   展开后巨大的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很快消失了,俞司言猜测对方应该也是某种大型猛禽,只可惜他看不到,记仇都没办法记仇了!   反正是只大坏鸟!   大概又过了半分钟,另一抹熟悉的动静响起。   俞司言知道,是金雕太太回来了,他放下心来——终于不用被当成皮球扒拉着玩了,没准等会儿金雕太太就会发现刚刚来了个可恶的入侵者!   但显然,俞司言此刻的心放早了。   聪慧的入侵者很细致地抹除了自己的一切痕迹。   再加上窝巢内有金雕先生之前叼回来,用于驱散蚊虫、自带芬芳的植物叶子,正好掩盖了那只亚成年金雕身上很淡的、宛若风和青草混合的气味,直接骗过了金雕太太的火眼金睛。   等了一晚上,都没能等到金雕夫妇发现真相的俞司言:好气呀!   俞司言本以为那只大坏鸟怎么都得藏一下,不会这么频繁出现。   谁知第二日,待金雕先生外出狩猎、金雕太太出去解决个雕需求时,入侵的大坏鸟再一次不请自来。   甚至这次,对方直接扒拉开他那未知的“兄弟姐妹”,然后在俞司言蛋的上方蹲下,竟莫名其妙孵起蛋来!!!   啊???   俞司言:欲言又止.jpg   不是……我……你……到底图啥啊?   别雕家的蛋你孵什么孵啊?!!   哪个坏鸟竟然偷偷孵我啊?!!   雕这次真的记住你了!!!   俞司言:是谁在偷偷孵雕啊(跑来跑去)谁啊(仰天怒吼)快说啊!是不是你(狠狠揪住衣领).jpg [80]【3.5w营养液加更】:你没有自己的蛋可以孵吗?!   俞司言实在无法理解那只入侵者的脑回路。   他不知道对方是什么鸟,也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但不论如何……随随便便孵别雕家的蛋都很奇怪、很变态吧?   你没有自己的蛋可以孵吗?!   而且干嘛只孵他一个?   他看起来是那种长得很好孵的蛋吗?   甚至在俞司言被孵之前,他当时感知得分明——   当这只入侵者第二次光顾金雕夫妇搭建的巢穴后,对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用爪子扒拉开树叶,然后把他那未知的“兄弟姐妹”的蛋给推到远远的角落里。   那姿态,要多嫌弃有多嫌弃,嫌弃到隔着蛋壳俞司言都能察觉到。   未知的“兄弟姐妹”蛋:?   你礼不礼貌啊?!!   等把碍了对方的蛋推远后,这只入侵者抖了抖羽毛,带着巨大的阴影投落在俞司言所在的蛋壳上,遮天蔽日,足以令他模糊描摹出对方过于巨大的身形。   俞司言忍不住猜测,这大家伙的翼展恐怕能超过三米吧……   那时候,伴随着庞大的阴影缓缓下落,令俞司言紧张到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生怕这个大家伙一鸟喙把他啄成破烂蛋,让他第三次转生失败。   但是很快,比鸟喙更先来的是一抹令雕震惊的,毛茸茸、软绵绵、热乎乎的……   是大坏鸟的腹部?!!   俞司言:啊?   俞司言茫然了,这是在干什么啊?   他、他被一只外来的入侵鸟给蛋孵了?!!   ……   这是酷哥金雕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孵蛋。   当然,在此之前他远远见过其他鸟类孵蛋,比如渡鸦、野鸡,再比如这对远道而来的金雕夫妇。   因为见到过,所以酷哥金雕大概知道孵蛋时的姿势,甚至还能学得有模有样,看起来颇为专业——   他先是小心跨入金雕夫妇建造的巢穴中,把周围的树枝稍微扒拉开一点,略微收腹,同时将宽大的羽翼微微向后背着,露出那双生有长羽的毛茸茸的大长腿。   然后,他跨过那枚漂亮蛋,小心对比着距离调整位置,让自己的腹部能正正好悬空在蛋的上方。   这次的位置看起来刚刚好。   在酷哥金雕用他那堪称瞄准镜的目光进行精准确定后,他抖了抖羽毛,身体下沉,就那么正正好地把漂亮蛋给孵到了自己柔软、毛绒的腹部之下。   甚至还贴着蹭了蹭!   这乍一看,对方的姿态完全和繁衍期孵蛋的雕妈妈没有任何差别……   不,也是有差别的,至少任何一只雕妈妈都不会只逮着一枚蛋孵!!!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偏心了!!!   酷哥金雕:怎么,我还不能挑个顺眼的蛋孵孵吗?   其实最一开始,这只亚成年金雕本来没想干什么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待酷哥金雕依旧顶着“入侵者”的身份,偷偷摸摸飞过来,准备今日再次把玩小雕蛋的时候,某个念头忽然蠢蠢欲动、引雕入胜,就那么大大咧咧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叫他忍不住想——   试一下。   他就试一下的。   刹那间,酷哥金雕就像是着了魔似的,缓慢挪动位置,然后小心翼翼地孵在了那枚漂亮蛋上。   嗯……   酷哥金雕回神以后也很难以置信。   但是,他觉得那枚蛋有古怪,竟然贴着他,让他完全丧失了爬起来的欲/望,就想这样一直贴着孵着。   暖乎乎的蛋。   滑溜溜的蛋。   长得格外漂亮的蛋。   酷哥金雕微微抬起翅膀,不由得低头再打量了几眼。   嗯……漂、漂亮……   其实也、也就那样吧。   然后,他就这样一个没忍住,低头一边孵着,一边盯着“也就那样”的蛋看得挪不开眼。   俞司言:是谁说“也就那样”的?是谁看得挪不开眼睛?   酷哥金雕:心虚望天.jpg   此刻,酷哥金雕孵蛋孵得正在兴头上,还时不时小心翼翼地调整动作,以便自己腹部柔软的羽毛能尽可能地贴在蛋上。   很是像模像样。   但是,身处于金雕蛋内部的俞司言却很无语,甚至有一丝丝的好笑。   他是不怎么了解金雕那些详细的特性、行为,但是某些专业常识他还是有的——   你说为什么孵蛋的都是繁殖期的鸟类,那是因为只有繁殖期鸟类的孵蛋动作才是有效孵蛋啊!   绝大多数鸟类为了孵蛋,都会在繁殖期脱落腹部羽毛,皮肤血管增生形成裸露区域,被称作是“孵卵斑”,用于直接传递体温以孵化幼卵[注]。   一般情况下,实行雌雄轮流孵蛋繁衍策略的鸟类,不论雌雄都会在腹部形成孵卵斑。   这是一个具有临时性和季节性的生理结构特征。   至于非繁衍期的鸟类……   不好意思,他们压根就不存在孵卵斑,孵蛋行为也是完完全全的无效操作,事倍但功为零啊!   酷哥金雕:不好意思,雕没学过这段,雕也不知道啊!   眼下,正做着无用功的入侵者很是细心。   他甚至还知道中途要抬起身体,让下方被孵的蛋透透气、通通风,进行“晾卵”行为,以免蛋过度受热。   很专业。   很认真。   但如果他孵的不是别雕家的蛋就好了。   俞司言没招了。   他就这么蜷在自己的蛋壳里,用唯一有效的听觉感知着对方的动作,虽然很好笑、很无语,但不得不说,这份莫名其妙的举动多多少少冲散了他作为蛋时那无聊透顶的日常。   他怪好奇的,这位来别雕家偷偷孵蛋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鸟、什么脑回路啊?!   他是真的想知道!   不过很可惜,还是蛋的俞司言没机会知道了,因为酷哥金雕的孵蛋时间有限。   他几乎掐着秒数,在金雕太太即将回来之前,依依不舍地从漂亮蛋上站起来,又格外细致地整理好这座藏于石缝之间的窝巢,将其恢复原样,随后扇动翅膀悠悠离开了。   很快,金雕太太回来了。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一一扫视窝巢内的细节,见这里的一切都与原来一般无二后,金雕太太这才放松下来,抖了抖翅膀,重新进入窝巢内部。   俞司言:妈妈啊啊啊你不知道的时候有鸟过来偷偷孵我了!!!   金雕太太可不知道自己的蛋正在告状。   她偏头啄动着整理自己的羽毛,随后调整姿势,将腹部那脱落了部分羽毛的孵卵斑露出来,正好轻轻压在了两枚圆滚滚的金雕蛋上。   与此同时,抓捕猎物回来的金雕先生又一次隔着大老远,瞧见了那只体型格外大的亚成年金雕。   在相邻的两块领地上方的空域内,均作为顶级猎食者的两只“猛禽之王”淡淡对视,盘旋着纷纷往自己家的方向飞,恍若形成了某种平和而微妙的默契。   金雕先生忍不住想,看来他的金雕邻居的狩猎、出行时间和他差不多,不过……   金雕先生有些疑惑,没有养家和孵化幼卵需求的年轻金雕,也会这么勤劳吗?看来这是个很会过日子的小伙子啊!   酷哥金雕:对对对,雕是很会过日子。   ……   第二次成功潜入,再加上有了孵漂亮蛋的体验,酷哥金雕直接爱上这份偷偷摸摸的行为。   每天一早,酷哥金雕按时离开黑石峰,宛若上班打卡一般准时,从不迟到。   他将绕行很远,与外出狩猎的金雕先生错开路线,随即进入金雕夫妇的领地之内。   趁着金雕太太进食的时间,酷哥金雕再悄无声息降落至女神峰之外一千米的隐秘根据地,静待时机降临,做好了孵漂亮蛋的前期准备。   每天都是如此——   按时按点地来。   再按时按点地走。   任凭风吹雨打的坏天气也一天不落,就像是每天上学放学、没有周六日的高三生。   高三生觉得苦,但酷哥金雕只觉得愉悦又快乐。   这蛋他多孵一孵,是不是孵出来小鸟就能归他了?!   金雕夫妇:你可真敢想啊!   甚至酷哥金雕都计划好了以后——   他现在偷摸着多孵一孵漂亮蛋,等这小鸟被他先一步孵出来后,那小鸟就能在巢里当名副其实的老大了!   到时候他再过来偷偷投喂一下小鸟,让小鸟长得胖点儿、壮点儿,以后肯定不会被其他兄弟姐妹欺负!没准还能欺负兄弟姐妹呢!   尚且不了解金雕幼鸟之间竞争激烈的俞司言:我倒也没那么无聊吧!   当然,提前计划好以后、每天都来雷打不动孵蛋的酷哥金雕,也不是没想过干脆把蛋偷走,放到窝里自己孵、自己养。   可每当他想要用爪子把漂亮蛋扒拉过来时,对方总蛄蛹着远离,然后把自己藏在树叶堆里。   俞司言:你没有孵卵斑,你是想害死雕吗?!   酷哥金雕也不想强蛋所难,只好无奈放弃,并每日继续心心念念地跋涉而来,只为孵蛋、孵蛋、再孵蛋。   他的小鸟一定要提前孵出来啊!   俞司言:怎么就成你的小鸟了?!   不过在几日的“孵蛋”相处之后,俞司言发现这入侵者确实挺小心的,堪称鸟界特工,有几把刷子。   按理说,金雕夫妇的警惕性都不差,再加上金雕天生的好视力,大概率是能够发现入侵者的。   但偏偏他们遇上了一个会“反侦查”,能够把自己的痕迹清除、不留证据的入侵者[注],便是想发现都没有什么机会。   此刻俞司言不得不庆幸对方没有真的想偷蛋,不然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万一真被偷到对方的巢里,在没有孵卵斑的情况下,他这个可可怜怜的小雕蛋只有死路一条!   俞司言为自己庆幸的同时,日子就在金雕夫妇和入侵者交替孵蛋的空隙中缓缓流过,直至当前——   而今,距离金雕幼鸟最后的破壳时间,也不过是最后的时刻了。   ……   女神峰上日光明媚,石缝间的阴影半笼罩在金雕太太的身上。   她一边孵蛋,一边偏头用尖而锋利的鸟喙整理羽毛,一下一下梳理着那些棕褐色的长羽,耐心十足。   等羽毛梳理好后,金雕太太稍稍挪了一下位置,好叫自己的后背能晒到太阳。   这个时节的日光很不错,再配上女神峰上缓缓的春风,吹得、晒得金雕太太无聊得不得了,甚至还有些昏昏欲睡。   不过在金雕先生狩猎不曾回来前,警惕的金雕太太不会抽空打盹,她睁大黝黑的眼瞳,轻甩了一下脑袋,随即又重新捡起精神,目光凛凛环顾四周。   毫无疑问,在经历过上一次的“意外”后,金雕太太拉响了大脑中的警报。   她绝对、绝对不会允许任何外来家伙靠近自己的孩子们。   只是金雕太太并不知道,每日她短暂离巢的那点儿时间里,竟然真有胆大包天的家伙敢来偷孵她的蛋!!!   此刻,当金雕太太正为自己的孩子们值守的时候,她羽毛下方的某枚蛋——就是长得最漂亮的那枚蛋里,俞司言正百无聊赖,持续计算着他破壳的日子。   还有几天呢?   三天还是四天啊?   雕感觉自己已经浑身绿毛了……这也太熬雕了吧?   忽然,无聊到长蘑菇的俞司言感知到了一抹细微的震颤,同时还伴随有很细碎的破裂声。   就、就像是吃早餐时磕破鸡蛋皮的声音!   啊啊啊!   所以是他要破壳了吗?!   俞司言很激动。   他想要使劲儿蹬破那束缚了他一个多月的蛋壳,但是……   嗯……   为什么踹不动呢?   他明明就听到蛋壳破碎的声音了啊?   难不成是力气不够吗?   于是,被困蛋里的小雕继续努力踢踹着,直到半分钟后,他忽然反应过来——破壳的不是他,而是他身侧的“兄弟姐妹”。   哦不,现在已经可以确定了,对方应该在“兄姐”的行列里。   俞司言很丧气。   他懒洋洋地在蛋里翻了个身,耳边听着身侧“兄姐”噼里啪啦的破壳声,只觉得羡慕极了。   俞司言:就这样化身柠檬雕!   在那枚金雕蛋开裂的同时,原本还警惕四周的金雕太太立马低头,微微抬起一侧的翅膀,露出了这个即将出来的小家伙。   是那枚外形更符合大众金雕蛋的那枚蛋。   蛋壳上有一截横向的小小裂缝,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的小金雕。   很快,裂缝逐渐向两侧扩大,开裂的动静也越来越明显,伴随着最后一道“喀拉”声,小金雕向上顶起脑袋,终于破壳而出。   金雕太太很惊喜。   她小心翼翼挪动身体,将小金雕挡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一为挡风、二为遮阳。   虽然她只是个新手妈妈,可源自于上一代的繁衍传承,足以令她很快适应这个新身份。   第一个破壳的是个雄性小家伙,目前看来还算强壮健康,他的羽毛呈现出暖融融的白色,湿哒哒的,正闭着眼睛,非要说的话……   其实并不那么可爱。   这个阶段的小金雕远没有他的爸爸妈妈那么威风帅气,但他是个潜力股,在颜值问题上,未来的他将会有无限的可能。   金雕太太扫了一眼另一枚还没动静的蛋,很自然地偏头叼过之前剩余的猎物,将其撕成细细的肉条,往这只率先破壳出来的幼鸟嘴里喂。   在猛禽界内,金雕是典型的模范夫妻,他们是一夫一妻制,而且配对关系通常能维持终身,非常忠贞,且夫妻双方会共同承担家庭责任。   就好比现在分工合作的金雕先生和金雕太太——   前者主外,要化身为最勇猛能干的猎手,源源不断地为自己的家庭带回猎物。   后者主内,承担守护和喂养幼鸟的重任,会将金雕先生带回来的猎物撕碎,一口一口喂给雏鸟。   这样搭配式的分工干活,让金雕先生与金雕太太之间相处很平和,从来没有过什么矛盾。   但比起他们之间的和谐美满,雏鸟们所需要面对的就是另一种情况了。   毕竟众所周知,金雕家庭内部的竞争可是格外激烈、残酷的。   这大概就是模范夫妻与他们不模范的家庭了。   在自然界内,金雕一窝最常见的产卵数量是两枚,先孵化的雏鸟总是体型更大、更有攻击性。   食物不够的情况下,强壮的雏鸟会主动啄击、推挤后孵化的兄弟姐妹,而父母对此的态度则是漠视,他们还会优先投喂更加强壮的雏鸟。   因此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金雕的幼鸟中,最后只有最强壮的那只雏鸟才能成功离巢。   这是他们适应严酷自然环境的进化策略。   不过目前,按照现阶段的情况来看,安塔尔斯山脉猎物资源很丰富,至少短时间里不至于出现食物短缺的情况。   但这种情况却不会一直维持,哪怕金雕有“猛禽之王”的称呼,可他们的狩猎成功率并不算高。   最重要的是,晚一步破壳出生的俞司言已然失去了他作为金雕幼鸟的优势,他注定会成为更加瘦弱、更容易被金雕夫妇忽略的那个。   这是不可逆的,而金雕幼鸟一窝中仅能存活一只,才是最常见的情况。   这就是自然法则。   不会为任何一个生命而让步。   ——但恺撒却会为他的小鸟而让步。   ……   眼下,金雕太太专注投喂率先破壳的那只金雕幼鸟时,女神峰千米之外的位置——即那片石壁和树枝阴影共同构成的根据地内,酷哥金雕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他明明天天都去偷偷孵蛋的,怎么先孵化的竟是另一枚?   是他孵蛋的姿势有问题吗?   可他分明和其他雌性猛禽孵蛋的样子一模一样啊!   酷哥金雕有些不开心地用鸟喙狠啄了一下旁侧的树干,树枝窸窸窣窣晃动着,掉了好几片叶子。   心里急慌慌的亚成年金雕担心自己的动作会被远处的金雕太太发现,只能咽下这口气,并恨铁不成钢——   漂亮蛋怎么这么不争气啊!   看,当老大的机会没了,以后等着挨欺负吧!   这次他绝对不会再多管闲事了!   酷哥金雕也是从惨烈、残酷的同胞竞争中飞出来的,他自然知道落后一步破壳而出会面临什么——   当年他自己是后一步破壳的幼鸟,好在天赋异禀、天生体格略大,弥补了晚出生的劣势。   可即便如此,因环境受限、亲鸟抓回来的猎物有限,他仍然面临潜在危险。   为了争夺食物,先出生的幼鸟很自然地把他视作对手,不停地叨啄、推搡,想把这位后出生的弟弟从高高的巢穴中挤出去,以提高自己的生存率。   酷哥金雕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暴脾气,挨不得欺负。   他当即反过来,把先出生的那只幼鸟狠叨了一顿,气势十足。   首战虽胜,却不意味着永久的安稳,未来只要存在食物短缺的情况,为了生存,这场竞争将持续开展在金雕幼鸟之间,他们的结局只有两种——要么食物变得充足,能够养育两只幼鸟;要么一胜一败、一生一死。   甚至,这并不是金雕幼鸟所需面对的唯一挑战。   在酷哥金雕和同胞兄弟孵化后争抢食物、努力生长的第78天,也就是他们被亲鸟带着首次试飞时——   前者尝试还算顺利,张开羽翼感受着被风托举的力量,乘风而起。   后者起飞失利,直接遭遇了“离巢事故[注]”。   同伴兄弟试飞时身体倾斜度太大,一时间控制不及,猛地撞到了石壁上。   加之其坠落得太过突然,以至于亲鸟无法及时接住,最终摔死在山崖之下。   这场自孵化后长达78天,一天都未中断过的同胞竞争彻底结束。   已然试飞成功的酷哥金雕伸展着翅膀,自陡峭的岩壁间穿行而过,只淡淡瞥了一眼山崖下方的属于同胞兄弟的尸体。   这就是他们的生存法则。   大自然将会用冷酷的手段来筛选金雕的后代,只有优胜者才有资格飞离最初孕养他们的巢穴。   酷哥金雕是那位优胜者。   但此刻,他远远望向那枚迟迟不孵化的蛋,只觉得简直操碎了雕的心!   这些日子,都白孵你了吗?   俞司言:(翻白眼)可不就是白孵了吗?   ……   远方的酷哥金雕难得忧心忡忡,已经开始幻想孵化迟的小鸟如何被欺负了。   近处窝巢内的金雕太太则叼着肉条,投喂那刚一破壳就已经会乞食的金雕幼鸟。   至于尚未破壳,还蜷在壳里的俞司言懒懒翻了个身,尚且不曾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所在。   甚至他还幻想着未来“兄友弟恭”的美好场面呢!   俞司言对鸟类的偏爱度实在不高,以至于他了解的知识也仅浮于表面,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光知道金雕喜欢住什么地儿、会抓什么猎物、大概怎么孵蛋,却完全不晓得其家族内部那残酷至极的世子之争!   俞司言:雕应该吟诗一首以应景,你们知道是哪一首吗?   此刻,没有任何危机感的俞司言感受了一下自己周围蛋壳的情况,见其还是没有破裂情况,干脆脑袋一歪又睡过去了。   希望雕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啊!   希望雕能快快孵化、快快长大,然后雕就能去找老大了!   不过俞司言这天的许愿是失败的。   他没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但是——   他见到了四天以后的太阳!   四天后,这枚迟迟不曾孵化的漂亮蛋,终于出现了裂缝。   俞司言(小雕版)要彻底出生啦!   ……   一切发生的那天,是第一只金雕幼鸟破开蛋壳的第四天。   当时,金雕夫妇都在他们精心筑造的窝巢内,前者正日常警惕周边情况,后者则一边孵蛋,一边投喂已经孵出来的幼鸟。   那时候已然到了傍晚,女神峰正被暖橘色的落日霞光笼罩着。   整个安塔尔斯山脉从西到东均被笼罩在这片落日之下,靠近北部的女神峰因其外形特征而倍显神圣,就像沐浴在晚霞里的女神真的从光中走出来了。   当那抹光倾斜着落入金雕夫妇搭建的巢穴时,原先那枚格外白净,却一直悄无声息的蛋终于有了新动静。   咔嚓。   咔嚓。   那枚蛋的外壳上破裂的动静,可以说是极其细微的。   但一心二用的金雕太太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   她暂停动作,微微抬起一侧的翅膀和腿,在同样听到动静的金雕先生也靠过来的时候,位于下方的漂亮蛋上的裂痕,已经开始迅速向四周扩散了。   就像是皲裂的玻璃,也像是迅速编织而成的蛛网。   ——那是俞司言的杰作。   蛋壳内,变成小雕的俞司言一会儿用脑袋向上顶,一会儿翘起鸟爪使劲儿蹬,甚至还试图扇动翅膀、撅起屁股,好加速自己的破壳进度。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俞司言:急急急我是急急国王!   外界暖融融的日光、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被风吹动而时聚时散的云朵,对于一直蜷在金雕蛋内的俞司言来说是久违的。   此刻他只想挣脱束缚,只想离开狭窄、昏暗的金雕蛋,然后大鹏展翅!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蛋壳破裂的声音接连不断,在俞司言耗尽全部力气的努力之后,他终于能感知到蛋壳之外的世界了——   那是什么?   是蓝天!是白云!   这是什么?   是徐徐的风!是落日时的晚霞!   金雕夫妇把他们的巢穴弄得尽善尽美,因此当俞司言破开碎壳,爪子先落地后,率先感知到的是下方用柔软的羽毛和干草铺起来的“床榻”。   他抖了抖身上湿漉漉的羽毛,下意识想盘起尾巴、支棱起上半截身体,好叫自己的视野抬高一点点。   但等他蛄蛹了两三下,才后知后觉——   他已经不是森蚺了!   他现在有手(翅膀)有脚(爪子)了诶!   俞司言眨巴了一下眼睛。   他所能看到的世界依旧是模模糊糊的,像是蒙着一层灰白色的厚纱,就连眼睛都无法完全睁开。   这是正常的——刚出生的金雕幼鸟的眼睛并不能完全睁开,视力也将受到限制。   通常情况下,在幼鸟1-2周龄,即进入“针羽期”以后,他们才能彻底看清这个世界[注]。   至于金雕那最引以为傲的视力,也将随着他们的生长成熟而愈发出色,直至能捕捉到数千米以外的动态。   虽然现在不能彻底睁开眼睛,但俞司言也很高兴了,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兴奋——   简直太棒了!感天动地!   他终于有眼皮了!他终于能眨眼睛了!   只有天知道,他当森蚺的时候不能眨眼有多奇怪、多难以适应!   感谢老天爷,他喜欢眼皮!   眼皮:失去过一次才懂得珍惜.jpg   对新身体100%满意的俞司言,正适应着自己的新物种,不过现在的他实在太小、太小了,从头到脚也不过是一个成年人伸开的手掌大小。   于是,以他那小金雕的视角从下往上看去,便发觉自己身边立着两只双腿粗壮有力的巨鸟。   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睛所能带来的画面是模糊的,像色块构成的马赛克。   可当这些色块进入俞司言的大脑后,却足以令这个人类灵魂想象描摹出对方应该有的模样——   强健而锋利的黄色利爪,黑褐色的长羽,向下弯曲的钩状鸟喙,以及那双锐利的深色眼瞳,浑身散发着危险又凌厉的气势。   这就是空中霸主!是猛禽之王!   猛禽、猛禽,禽之前这个“猛”字真不是白叫的。   哪怕俞司言前前后后已经直面过北美灰狼、白化灰熊以及森蚺、巨蟒、黑凯门鳄这些大型猎食者,但此刻他模模糊糊对上金雕夫妇的视线后,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那是模糊的视野都无法抵挡的,源自于“猛禽之王”的锐利视线,甚至俞司言觉得对方鸟喙上都在反射着寒光!   太猛了吧?!   ……他感觉这辈子的爸爸妈妈能把他的头给叨飞。   这时,金雕太太俯身低头,与这只小雕拉近了距离。   在对方的眼眸中,俞司言勉强看到了一个潦草至极,又很马赛克拼接而成的自己——   傻傻的、瘦瘦的、扁扁的,长着熟悉的绿眼睛,脑袋上顶着半截蛋壳,完全一副看起来就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啊啊啊啊!   雕怎么长这么丑啊?   雕的形象怎会如此可笑、如此滑稽啊?!!   沉默蔓延在这座窝巢之内。   被自己丑到的俞司言眨巴了一下眼睛,清了清嗓子,半张着他那深色的小鸟喙,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然后,他张嘴发声了——   “jiu you~jiu you~”   尖细稚嫩的声音响起,引得不远处先出生的小金雕哥哥探着脑袋也挤了过来。   这个时候,金雕太太才反应过来什么。   她再次低头,先是用那锋利的鸟喙清理掉小雕身上的碎蛋壳,随即直接挪动身体,将这个身上还湿漉漉的小家伙揽到了自己的羽毛之下。   女神峰海拔1200米,哪怕石缝周边略有嶙峋的石块做遮挡,但春日里的风却不小。而刚出生的幼鸟又很脆弱,稍有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影响他们的存活率,因此还需多加小心照顾。   金雕太太也不希望自己辛苦孵化的小雕,连正式诞生后的第一天都熬不过!   山崖上的风被金雕太太挡去了,同时金雕先生叼来了一只已经被撕去大半外皮的田鼠。   俞司言破壳的时候,他们正在进食。   早出生四天的那只小金雕早就吃饱了肚子,他长得很快,眼睛也已经睁开了大半,这会儿正歪着脑袋,瞧着弟弟那模糊的身形轮廓。   小小的。   看起来完全没有他强壮。   从出生起,竞争的意识就刻在金雕幼鸟的大脑深处。   哪怕他们尚且不曾懂得什么叫“竞争”,但身体顺应本能所作出的行为选择,就已经在践行这场残酷而激烈的生存行为了。   不过,这对刚出生不久的金雕兄弟的运气还算不错——   他们正身处一个资源丰富的时节,而这片土地也恰巧有着富饶的猎物,有赖于眼前这较好的环境,或许还能缓冲一下金雕幼鸟之间残酷的竞争关系。   吃饱的小金雕懒懒收回视线。   他挪到雕妈妈身侧的羽翼下把自己窝起来,已然失去了对弟弟的关注。   金雕太太则撕下肉条,叼着一端,将其抖落至俞司言的面前。   是生的田鼠肉。   这对俞司言来说并不陌生,毕竟他还是混血狼时可没少吃——那些都是狼王老大给他带的小零嘴呢!   他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张大嘴巴,“jiu you~jiu you”地吃下了他自孵化以后的第一口饭。   雕的天!   好好吃啊!   新鲜的田鼠肉被撕成了细条,更显得肉质软嫩,那股对于肉食动物来说绝美的新鲜血肉气味,简直令俞司言感动到热泪盈眶。   呜呜呜这怎么不算是吃鼠条呢?   毕上辈子作为一条只能生吞猎物的森蚺,他真的、真的、真的错过太多美食了!   虽然金雕也是以吞咽为主的动物,但至少金雕吞下去的是血肉,而不是带着皮、长着毛、生着鳞片的整只猎物啊!   俞司言甚至不敢想象,如果他以金雕的物种吃到一块沼泽鹿肉,那他将成为一只多么快乐的小雕啊?!!   沼泽鹿肉——这已经成了俞司言好几辈子的执念了。   现下,细细品味嘴里肉条的俞司言放慢了吞咽的速度,看起来有些秀气。   金雕太太则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似乎不太理解为什么这只小雕对食物的需求,看起来远没有先前那只急切。   另一侧的金雕先生也同样在注视着这只小雕。   他看起来很瘦弱。   未曾干燥的羽毛贴在身上,小小一团,在性情上远没有他的哥哥那么具有主动性。   从前也经历过兄弟姐妹相争的金雕先生此刻显得有些严肃。   他认为这只后破壳的小雕,未来极有可能无法成功离巢。   俞司言并不知道雕爸爸在思索什么,他正认认真真接受雕妈妈的投喂,努力把自己吃饱,然后速速长大、成功离巢。   他这一次一定要比老大找到自己而更先找到老大!   某老大:这可不好说。   刚刚破壳的俞司言正在认真干饭,女神峰千米之外的远处,那只亚成年的酷哥金雕瞪着赤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看——   看那正张着嘴巴接受投喂的小鸟。   看那“jiu you~jiu you”叫着等待食物的小鸟。   看那小小一团,正藏在金雕太太羽毛下蛄蛹的小鸟。   他也想……   不,他什么都没想!   他才没有很想让这只小鸟孵化在他的窝里呢!   他也没有很想投喂这只小鸟!   再说了,他怎么可能会给别雕家的小鸟抓野山羊吃!更不会给对方抓小野猪吃!   他说真的!   然后,这只努力说服自己的酷哥金雕,已然眼红羡慕到“咔嚓”一声抓碎了旁侧石壁上的石头。   石头:我招你惹你了?!!   不过第二日,某嘴硬的酷哥金雕就亲自打脸了,甚至还狠狠打了好几下——   他连一天都没能捱过,便在日出前离巢出发,飞了老远,只为狩猎一只出生不算太久、肉质鲜嫩的小野羊!   甚至抓到猎物后,酷哥金雕自己都吃上一口,便撕扯着抓起肉块,一路往安塔尔斯山脉的北部飞。   他没别的意思。   他就是觉得去女神峰吃饭更有胃口!   他才没有想去偷摸投喂别雕家的小鸟呢!   绝对没有!!! [81]毛茸茸的小鸟屁股:不是老大他倒立吃x!   孵化后的第一天,俞司言吃了顿饱饭,然后懒洋洋地窝在金雕太太的羽毛下睡着了,完全忘记了那只每天都来孵蛋的入侵者。   直到第二天,当日光暖洋洋地晒过了,而金雕太太又例行暂时离巢时,俞司言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这档子事。   俞司言忍不住思考了一下。   他都从蛋里出来了,对方的孵蛋欲应该也消减了……吧?   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出来,一道熟悉的阴影从天而降,连带着裹挟有烈烈的风声。   不是,等等——   又来啊?!   受生理和年纪限制的小雕眯着眼睛,模模糊糊的视野中落下一抹色泽很沉的大家伙。   还不等他抬起脑袋,便听见不远处早一步出生的雕哥哥哼唧一声,被入侵者用翅膀给轻轻搡到了边缘的角落里。   什么情况?   显然,这只入侵者并非对每一只金雕幼鸟都偏爱。   下一秒,俞司言那格外模糊的视野被大片深红覆盖。   意外到来的重量落在了小雕的脑袋上,直接把他压得一个趔趄,“啪叽”一下以头抢地。   他在柔软安全的巢穴中摔了个倒栽葱,只露出一对无力在半空中挣扎的小爪子。   同时,上方传来急急慌慌、有意压低的“piou yi~piou yi”声。   下一秒,俞司言感知到压在自己脑袋上的那块“重物”,被入侵者给小心翼翼地提了起来。   熟悉的腥气传来。   很明显,刚才压在俞司言脑袋上的“重物”其实是一块肉,还是新鲜的,刚狩猎不久的肉。   可恶啊!   大坏鸟没蛋可孵了,所以是想报复他,用鲜肉砸死雕吗?!   因为知道是老熟雕,也知道对方大概是没什么恶意,顶多脑回路有点儿问题。   于是,“新仇旧恨”加起来的小雕胸前的羽毛微微炸开,气鼓鼓地像个小炮弹似的,连滚带爬冲出去,直接“duang”的一下撞到了入侵者那被羽毛覆盖的腹部。   这下撞的力道并不轻。   但入侵者的腹部是柔软的,俞司言反过来被“duang”地一下弹了出去,又摔了个四脚朝天,像个小乌龟似的。   俞司言:不好意思,丢雕了。   他仰着脑袋,朦胧的视野里勉强能瞧见入侵者那巨大的,背着光的身影。   依稀能辨认出对方也是猛禽,羽毛的颜色似乎和金雕夫妇略有相似,但翅膀、尾部却又沾染着白色,与金雕夫妇有所区别。   ……所以也、也是金雕吗?   但这个体型会不会有点太大了啊?   俞司言有点不敢确定。   正当他发呆盯着对方时,那抹巨大的阴影似乎低了下脑袋,正窸窸窣窣地在用鸟喙撕扯着什么。   随即对方再次靠近,红色的、代表着新鲜血肉的色块也又一次映入了俞司言的眼帘,紧接着——   “jiu you?”   雕怎么悬空而起了?!   那一刻,俞司言被入侵者的一只利爪抓住了软乎乎的身体,给举高高了。   对方大概是第一次抓金雕幼鸟,动作还挺小心的,就是新奇的意味太明显了,像个第一次拿到玩具的小朋友——   先是握着俞司言的身体,用一种很小的力道捏了捏,就像是在玩一个脆弱的“小鸟捏捏”。   随后,对方又握“小鸟捏捏”着很轻、很轻地前后左右晃了晃、甩了甩,连带着“小鸟捏捏”那双悬空的小毛腿也跟着来回duang duang地抖,又可爱又好笑。   甚至俞司言很清晰地听到那只大坏鸟,发出了一声没忍住的、近似窃笑的“piou yi”声。   俞司言:啊啊啊坏鸟!   玩弄一只雕很有意思吗?!   酷哥金雕:(目移)也、也就那样吧。   好在这种新奇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俞司言感觉到有一抹尖尖、硬硬的东西抵着他的鸟喙,待一个巧劲儿撬开他嘴巴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去一块肉。   这块肉倒是比一开始砸了他脑袋的肉块小了很多,还是方便吞咽的条状。   味道鲜美,估计猎物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小时;肉质生嫩,带着青草和淡淡的土壤的味道。   以俞司言这些年当肉食动物的经验来看,这没准是个还处于幼年期的有蹄动物。   味道是真的好吃。   这是俞司言时隔许久,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吃到有蹄动物的血肉味儿!   金雕的狩猎对象大多集中在中小型哺乳动物、中大型鸟类,以及爬行动物。   他们偶尔会选择有蹄动物的幼崽,亦或是一部分较大的猎物,比如狐狸、狍子、鹿之类的动物。   但在金雕太太抚育幼鸟的期间,主要担任狩猎主力的金雕先生,因“反向性二型性”导致的更小体型,会多把狩猎目标放在中小型动物的身上,只为增加狩猎成功率,能更及时、更频繁地把猎物带回巢穴。   至于先前还没有孵化的俞司言,便只能蜷在金雕蛋里听第一只幼鸟砸吧嘴吞咽鲜肉的动静!   四天!   第一只幼鸟吃肉吧唧嘴的声音他听了整整四天!   可馋死雕了!   眼下,这一口肉吃得俞司言异样满足,也令他察觉到了自己面对“入侵者”时那奇妙的放松感。   而且,入侵者这诡异的、不符合物种习惯的投喂姿态,令俞司言感受到一丝丝诡异的熟悉,这让他不免在脑海中勾勒出几个熟悉的身影——   比如在落日峡谷时,每一次狩猎成功、准备进食时,某只会主动叼着猎物的肝脏,努力往小狼的嘴筒子前送,甚至还会严肃监督小狼有没有把肉都吃完的狼王恺撒。   又比如当初在瓦斯蒂亚热带雨林的深处,那条连面都还没见呢,就先一步把那4、5米的黑凯门鳄堵到俞司言家门口当“猎物”赠送投喂的巨蟒恺撒。   再比如眼前这个——   前有偷偷摸摸地去孵别家雕蛋,但却一整个无用功的事迹;后有做贼似的潜入金雕巢穴内部,只是为了用肉条投喂不是自家的小鸟……   从混血灰狼到雨林森蚺,再到现在的猛禽幼鸟金雕,会这样火急火燎投喂他的家伙只有一个!   是老大!   一定是老大!   远超同类的超大号体型,一见面就投喂的本能习惯,以及总能抢先一步找到他的特性……   在经历过瓦斯蒂亚雨林那一遭的俞司言很确定,眼前这只看不清的巨大猛禽,绝对、绝对、绝对是他的老大恺撒!   他话就放在这儿了——如果不是他老大的话,他立马倒立吃x!   俞司言大脑里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带着暖融融又难以形容的幸福情愫。   他一边回忆之前作为森蚺时分别的悲伤时光,一边庆幸于他们又一次作为新的物种相遇。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想看清老大的模样,想抒发此刻的感慨,想告诉老大他真的好想好、想他,谁知道下一秒——   “呜呜!”   又一块被塞到嘴里的肉条打断了俞司言的感动和思念,他不得不狼狈地张嘴吞咽,以避免自己被恺撒这个投喂架势给噎得厥过去!   努力吞咽的小雕表示,老大你到底有没有浪漫细胞啊!   重逢不应该是相互拥抱、热泪盈眶吗?怎么到了雕这儿,就成被你握着来回晃悠,还不停往嘴里塞肉了?!   俞司言无暇表达自己甜蜜的抱怨。   因为他刚刚咽下去上一块肉,下一块肉便紧随其后,就好似急切到要进他的肚子里开大会似的。   肉:前面的快点儿,后面还有一堆要进去呢!   懂了、懂了。   老大依旧没有过去的记忆。   所以是什么都不记得,但一定记得投喂他这只小雕吗?!   俞司言:这大概就是痛并快乐的感觉吧。   面对恺撒老大的投喂欲,俞司言努力享受着,只是这份“享受”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便有些折磨了。   这个阶段的金雕幼鸟,还没有进入胃口近似无底洞的快速生长时期。   俞司言个头小,胃口也小,再加上恺撒每一条肉投喂的间隔实在不算长,吃着吃着,俞司言感觉自己不停吞咽的嗓子都快摩擦出火了!   老大太快了、太快了!   雕吞不进去肉啦!   别喂啦、真的别喂啦!   如果酷哥金雕版的恺撒此刻能听见小鸟的心声,他一定会“piou yi~piou yi”地反驳——   他才不是来喂小鸟的!   他只是把猎物在鸟肚子里暂存一下,以后是要还的!   小鸟言:真的吗?   但此刻投喂上头的恺撒,早就忘了他最初的嘴硬时的“信誓旦旦”,只沉浸于亲自喂小鸟吃肉的愉悦中。   甚至,他也不曾意识到这只小鸟已经吃饱了——他用自己的食量和幼鸟状态的俞司言对比,甚至还觉得自己拿回来的肉块好像有点太少了。   这么少……会饿到小鸟的吧?   俞司言:雕已经快撑死好吗?!!   可怜的小雕!   他刚出生时长有白色羽毛的肚皮,此刻已经圆鼓鼓地凸出来了,活像个小皮球,可偏偏酷哥牌的金雕恺撒带来的、属于有蹄动物的肉还有好大一块!   吃不完!   雕真的吃不完啊!   在幼鸟的身体内,存在有一个很重要的器官,被称为是“嗦囊”。   嗉囊能够暂时储存亲鸟投喂的食物,让幼鸟能一次性获取足够营养,再慢慢去消化[注]。   对于羽毛未丰的幼鸟,是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嗉囊,就好比现阶段的小雕俞司言——   因为恺撒的投喂,他脖子部位的嗦囊逐渐鼓起,衬得俞司言更像是小鸟皮球了!   还是那种圆滚滚、肉乎乎,似乎一拍就能弹起来的小鸟皮球!   戳一下duang duang的那种!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再吃下去老大你的小鸟就要先去见上帝了!   努力咽下嘴里的那一口肉,眼睛看不清但肚子圆滚的小雕努力往边儿上一扑、一挤。   因为恺撒爪子上的抓握力道很松,俞司言只是稍微用了点儿劲儿便脱离了束缚,轱辘轱辘滚到了巢内的叶片堆上。   他蛄蛹着躲开了恺撒那紧追不舍,还叼着肉条试图投喂的鸟喙,这才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piou yi?”   天生长了一张酷脸的金雕歪了歪脑袋,发出疑惑的叫声,似乎在奇怪这只小鸟怎么不吃了。   才这么小就开始挑食?   岂有此理!   以后根本不会有雕惯着!   等饿上几顿这小鸟就知道自己吃了!   金雕恺撒觉得自己不能惯着这种娇气小鸟,于是他再度探出爪子,想要把挑食的小鸟抓回来。   俞司言看不清,但他能感知到恺撒那巨大的阴影啊!   眼见金雕的利爪即将到来,吃饱到快吐出来的小雕急急慌慌撅着屁股,像个鸵鸟似的一头把自己埋到了树叶堆深处,只露一节白而钝圆的小尾羽。   翘翘的。   下面是一个意外圆滚,像桃子的小鸟屁股。   酷哥金雕顿了一下,再次歪头,赤金色的锐利眸光落在了那抹小鸟屁股上。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就觉得鸟喙痒痒的,莫名想叨一下。   俞司言:老大,雕劝你善良啊!   小鸟屁股:危!!!   恺撒努力把自己的视线从小鸟屁股上挪开,试图再一次把挑食的小鸟抓起来投喂。   为了不被撑死,俞司言不得不在金雕夫妇搭建的鸟巢里,和他家一心只想投喂的老大开展一场“你追我逃”的“金雕捉小鸟”的游戏。   吃饱后圆滚滚的小鸟团子其实跑不快,但胜在他圆啊!   稍微一努力就能360度翻滚着,像个小保龄球,指哪儿滚哪儿,躲避技能满级!   亚成年的金雕的速度其实很快的,但偏偏这里是其他雕的窝巢,恺撒不论干什么都得收着力道、小心翼翼。   再加上他的鸟喙、鸟爪均锋利无比,稍有大意就能把那只小鸟团子戳出个窟窿来,以至于他束手束脚,只能撑着个大长毛腿立在那里,任由小鸟团子嚣张至极地来回滚。   小鸟团子:抓不到吧~   滚着滚着,俞司言差点儿一脑袋滚着撞到比他先一步出生的金雕哥哥的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恺撒立马伸出一节被深色羽毛覆盖的翅膀,直接挡在了俞司言和金雕哥哥之间——   不仅挡开了后面不停“jiu you”叫着乞食的金雕哥哥,还正正好把小鸟团子拢到了恺撒自己的翅膀之下。   好吧,他确实有点儿小心眼。   酷哥金雕垂下脑袋,用翅膀轻轻把小鸟扒拉到自己的方向。   俞司言在恺撒的翅膀下滚了一圈,都有点儿滚晕了。   后者则微微掀起翅膀,歪着脑袋,正细细感受小鸟团子撞过来时的奇妙触感。   软绵绵的。   和他用爪子抓起来时完全不一样。   甚至这一刻,他还想伸开翅膀,把这只小鸟彻彻底底地笼罩进来,用他的翅膀把对方完全包裹住……   酷哥金雕甩了一下脑袋。   不能被迷惑了,他还有正事要干!他还得喂这只挑食的小鸟呢!   正当恺撒努力摆脱那源自于小鸟团子的魅力时,他忽然顿了一下,好似想起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金雕太太快回来了!   他可不能被对方发现啊!   不然以后想偷偷喂小鸟就更难了!   为了以后的日子,恺撒此刻不得不忍痛放弃继续投喂的计划,转而开始细致地收拾自己在金雕夫妇的窝巢内留下的痕迹。   而终于被放过的俞司言则歪着脑袋。   他朦朦胧胧的视野内只能感知到一抹大而巍峨的影子,几乎整个笼罩在窝巢间,把金雕夫妇铸造的巢穴都衬得小了起来。   老大他真的……长得好大、好大啊!   感觉以后雕能坐在老大的背上滑翔诶……   俞司言:雕想要,雕得到!   恺撒:小鸟想要,老大满足!   吃圆滚的小鸟团子蹲坐在恺撒的羽翼之下,歪着个小小的脑袋,在朦胧的光影中描绘着恺撒的模样和动作。   先前俞司言还在金雕蛋里的那股急切情绪,就这样被轻柔缓慢地抚平,哪怕知道眼下自己无法第一时间就和老大待在一起,但他仍然觉得安心。   真好,老大又能陪在他身边了。   ……   恺撒的速度很快。   有赖于他极好的记忆力,不过半分钟便把金雕夫妇的巢穴恢复了原样,甚至还格外嫌弃,几乎翘着个利爪尖尖抓起另一只叫个不停的金雕幼鸟,给塞到了对方最初的位置。   塞的同时,酷哥金雕瞥了那只幼鸟一眼。   然后他匆匆收回目光,又掀开翅膀,多看了好几眼还埋在他羽毛里的小鸟团子,就好似洗眼睛一般。   另一只金雕幼鸟:我也没有很丑吧?   幼鸟对危险的感知很敏锐。   虽然恺撒没有恶意,但幼鸟却立马乖了起来,闭着嘴巴任由对方把自己塞进去,声儿都不吱一下。   俞司言怕恺撒吓着自己的同胞兄弟,蛄蛹着从对方的翅膀下面探出了脑袋。   谁承想恺撒就等这一刻呢!   几乎是小鸟脑袋刚刚从巨型金雕那浓密的长羽下露了头,便被后者“嗖”一下用利爪揽住,握着再一次悬空举了起来。   这下好了,俞司言直接和恺撒面对面了,哪怕看不清对方的脸,他也能感受到老大那双属于猛禽的锐利眼瞳!   吃饱了的小胖鸟瑟瑟缩缩地抖了抖尾巴,羽毛“簌簌”响着。   虽然知道老大不会伤害自己,但一想到对方那投喂到快把他撑死的架势,俞司言又有点儿迟疑了。   毕竟老大有时候给他的“爱”,实在是太沉重、太难以承受了!   现在这个体格的雕真的受不住啊!   俞司言正在心里呐喊的同时,握着小鸟团子的恺撒小心搓动着尖尖的利爪。   他感知着爪心那种柔软、饱胀的充盈触感,眼里不由得闪过满足,甚至还想继续捏捏。   但很可惜,很快就要到金雕太太回来的时间了。   而且恺撒还得给自己留点儿安全撤离的时间——只要他足够小心,才会有下一次继续rua小鸟团子的机会。   不过……   自带Bking气质的亚成年金雕微微偏头,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爪心里的小鸟团子。   他那赤金色的虹膜中倒映出对方清晰的倒影,宛若扫描仪一般,从上到下,最终聚焦在那白绒绒的小蜜桃上,然后忽然低头——   “嗷~jiu you!嗷嗷~jiu you!”   啊啊啊不准叨雕的屁股啊!!!   可惜小鸟的抗议是无效的。   谁让他实在太小、太迷你了,此刻只能被金雕用爪尖轻轻握着,并因被戳了圆鼓鼓的毛屁股而一颤一颤乱晃着,实在可爱!   其实,从瞧见小鸟孵化那日,恺撒便已经眼馋小鸟团子的毛绒屁股很久了——   翘翘的白色羽毛尾巴,圆滚滚的像是桃子似的小鸟屁股,因孵化时间不久,所以行动间总是摇摇晃晃、duang duang的,看得恺撒鸟喙发痒。   痒得不得了。   为了雕生不留遗憾,恺撒最终还是决定在离开前满足一下自己。   于是他就真的低下脑袋,用自己的鸟喙,轻轻叨了一下那只小鸟团子的桃子屁股。   果然毛毛软软的。   鸟喙甚至能陷进去小半截。   就是他不小心把小鸟屁股上的羽毛给叨下来了一片。   嗯……   小鸟屁股上的羽毛只有薄薄的一层,不是很厚,皮肉是粉红色的,羽毛是米白色的。   当那块位置少了一片羽毛后,小鸟那粉红色的屁股便有些若隐若现了。   恺撒:不好意思,业务不熟练,下次努力。   俞司言:你还想有下次?!!   酷哥金雕凝视片刻,忽然有点儿心虚。   他咂巴着嘴,干脆把那片羽毛吞了进去,毁尸灭迹。   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凑上去,用鸟喙小心翼翼扒拉了两下,试图借由周围的羽毛倾斜的角度,以挡住小鸟粉红色的屁股。   他成功了。   只要没有好事鸟主动拨拉,那小鸟的屁股就是安全的!   干完坏事的酷哥金雕,立马把震惊到还没有回神的小鸟塞回到树叶堆里,并非常小心眼地用树叶隔开对方的同胞兄弟,这才拍拍翅膀,心满意足地带着剩下的肉块离开了。   临行前,他还用翅膀轻轻扫了一下小鸟团子的脑袋,然后冲呆滞的俞司言“piou yi”了一声,就好像在说——   “小鸟,明天再见!”   此刻,正蹲坐在树叶堆里,双目无神,嘴巴微张,屁股上还残留有麻感的小雕俞司言:……   他、他刚刚是不是被老大叨了雕屁股啊?!!   啊啊啊啊!   俞司言怎么都没想到,变成猛禽的老大竟然会干出这种事情来!   雕的屁股都不清白了! [82]雕的世子之位:恺撒:没良心的臭小鸟!   屁股上少了一片羽毛的小雕羞耻地把自己埋到树叶堆里,与此同时,解决完个雕生理问题的金雕太太也刚刚回来。   她一如平日,习惯性地检查了巢穴周边的环境。   但因恺撒那过于小心谨慎的操作,这天的金雕太太也依旧不曾发现有入侵者曾偷偷来过!   不过……   金雕太太看了一眼蹲坐在树叶堆里,看起来好像有些圆鼓鼓,正缩着屁股的小雕。   她有些疑惑。   ——她离开之前幼鸟的肚子也是这么鼓的吗?   金雕太太直觉有什么不对劲。   她靠近幼鸟,用鸟喙轻轻抵着蹭了蹭,又用翅膀拨拉一下圆鼓鼓的小鸟,想要检查对方的情况。   而此刻,被恺撒投喂成小皮球的俞司言心虚至极,他现在低头都看不到自己的小鸟爪子!   为了避免金雕太太起疑,俞司言不得不在对方的注视下努力立正,然后努力吸气、吸气、再吸气,收腹、收腹、再收腹,试图把自己那凸出来的圆肚子收回去。   努力是有效的。   至少这一次,圆滚滚的小雕低头,终于能看见自己的小爪子了。   金雕太太凝视着自己的小儿子。   她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但、但是金雕太太又实在是第一次当妈,仍然处于新手雕妈的摸索期。   于是,金雕太太先是仔仔细细看了看圆鼓鼓,但勉强能露出一双小鸟爪子的小儿子;又转头看向早出生了四天,已然长成蓬松炸毛圆球状的大儿子。   唔,虽然小儿子看起来圆圆的,但体型依旧没有大儿子大,所以应该是正常的……吧?   没准她小时候也这么圆呢?只是她自己看不到罢了。   而且……   金雕太太又一次挪回视线,看向小儿子。   迎接雕妈妈目光的小鸟团子很努力地吸气收腹,并睁圆了那双因为看不清外物而格外朦胧的绿眼睛。   俞司言:可怜巴巴.jpg   嗯……   看起来很无辜、很懵懂、很茫然。   像个好鸟崽。   虽然心里的奇怪尚未散去,但实在摸不到头绪的金雕太太决定暂时放弃,毕竟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还得照顾两只稚嫩又脆弱的幼鸟呢!   在金雕太太回来没多久后,辛苦狩猎的金雕先生也赶回来了。   今天的猎物是一只野兔,体型肥壮,满身都是膘,显然猎物把自己喂养得很好,只是没想到会便宜了猎食者。   金雕先生把猎物交给金雕太太,后者熟练地用她那锋利强健的喙,将大块的猎物撕成适合幼鸟吞咽的鲜嫩小肉块。   随后,她将肉块衔在喙尖,俯身凑到幼雕嘴边,进行“口对口”的喂食。   这是亲鸟投喂幼鸟最常见的姿态,幼鸟会伸着脑袋,积极主动地往亲鸟的喙尖前凑。   在多兄弟姐妹的家庭中,从亲鸟口中啄食肉块的过程将演化为竞争,而这时候往往是早出生、大体型的幼鸟更占优势。甚至亲鸟也会优先给讨要能力更强、更活跃的第一只幼鸟喂食。   就像是此刻——   先出生的那只金雕幼鸟很活跃。   他的身体体型也都大一圈,羽毛蓬松、半睁着眼睛,看起来格外有精神,正伸长了脖子,主动往金雕太太的鸟喙上靠。   明显,他的乞食能力更强也更加主动。   在生存本能的操控下,金雕太太会优先关注这只幼鸟。   直到第一只幼鸟吃到七八分饱的时候,她才忽然想起来后孵化的那只小雕还没吃呢!   因为撕扯着的猎物肉块还有剩余,并非食物紧缺的特殊时刻,所以金雕太太有意转向另一只正懒洋洋地窝在树叶堆里的小雕。   她把嘴里的肉往小雕的方向晃了晃,后者却没有什么明显的乞食欲/望,只是抬头轻轻用鸟喙啄了啄,浅浅吃了一口便不再动作。   就这个空隙间,没有完全吃饱的第一只幼鸟挤着凑了过来,张着尖尖的嘴巴抢过了那份小雕不曾吃完的肉条。   哪怕被抢了食,窝在树叶堆里的小雕也依旧没什么急迫感,甚至还主动往后靠了靠,给体型更大一圈的第一只幼鸟让了位置。   俞司言懒洋洋靠着,舒坦地挺着肚皮,跷起了小鸟爪子。   心道老大已经喂过雕了,剩下的肉正好可以给雕的兄弟吃!   而这个时候,金雕先生也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这架势,不明所以的雕来看,完全就是后出生的幼鸟不敢进食,甚至是畏惧先出生的那一个,这才主动退让,放弃进食机会。   而在同胞竞争激烈的金雕家庭中,“放弃进食机会”也将意味着幼鸟主动丢弃了未来成功离巢的可能。   初为父母的金雕夫妇相互对视。   这一刻,他们脑海中同时冒出了一个相同的念头——   后出生的这只小雕,怕是养不活了。   俞司言:啊?   我只是吃饱了!不是快要死了!   ……   当女神峰上的金雕夫妇,已经开始质疑落后一步出生的金雕幼鸟活不成的时候,已经离开他们领地范围的酷哥金雕——   也就是跟着俞司言转生了第三辈子的恺撒,草草吃掉了小鸟剩下的那块肉,却不曾回自己的巢穴,而是展开巨大的羽翼,盘旋半圈,随后往另一个方向飞去了。   金雕有着相当出色的长期记忆力。   从神经生物学和认知能力的角度来看,金雕的大脑比蟒蛇的发达得多。   对比之前受物种限制,单线思维、记忆力不是很好的巨蟒恺撒,此刻身为金雕的恺撒不但脑子好使,就连记忆力也是一等一的。   凭借着记忆中的路线、场景,这只体格优越的亚成年金雕展翅翱翔,锐利的眸光扫视山峰下的树林、原野,很快就找到了他的目的地。   那是一片平坦的荒原,灰绿色的草丛后藏着一窝小野猪,看体型估计是四五月出生的那批,正窝在雌性野猪的身边酣睡着。   恺撒眸光微闪。   ——投喂小鸟的猎物,找到了。   早在数日前,恺撒就发现了这一窝小野猪的存在。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不是很有兴趣去招惹暴躁易怒、护崽心切的雌性野猪,这才草草路过,没有多加注意。   可是今天不一样了。   他今天摸到了小鸟诶……   是他不小心叨秃了小鸟屁股上的羽毛,所以抓个小野猪给对方吃一下也说得过去吧?   而且野猪这么大……应该够他下次再叨叨小鸟屁股,或者小鸟身上的其他位置了吧?   俞司言:欲言又止.jpg   怎么就和小鸟屁股杠上了???   亚成年金雕的面上依旧是原来的酷帅劲儿——眼神凛冽、鸟喙锋利、神情冷酷,但心里已经冒着粉红泡泡,开始幻想下一次用小野猪喂完小鸟后,再次叨对方羽毛屁股的场景了。   不过,虽然他心里正想着软乎乎、毛茸茸的东西,但动作却丝毫不受影响。   大体格的金雕宛若迅速移动的浓郁阴云,他在瞄准目标后瞬间俯冲加速,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用最快的速度向猎物靠近。   对于这只猎物,他势在必得。   小野猪:用我喂小鸟,难道不会显得很大材小用吗?!!   一个小野猪怕是能顶20只小鸟吧?!   恺撒可不会觉得大材小用,甚至他还觉得用小野猪投喂小鸟,怕是有点儿委屈鸟了……   不过当然,嘴硬的酷哥金雕并不会承认这一点。   ——至少现在不会。   ……   恺撒的狩猎过程必然是顺利的,但孵化第二日、身处女神峰上金雕夫妇的窝巢内的俞司言,却过得有点儿不顺利。   在很久以前,当俞司言还是人类的时候,他还挺希望自己能有个年纪差不多,能相互说得上话的兄弟姐妹。   只可惜当人那会儿他没这个运道——   小时候,俞司言的父母早早离异,谁都不想要他,他便只能跟在不情不愿、捏着鼻子认下他的爷爷的身边。   爷爷觉得他是个不吉利的孩子,这才叫孩子的爸妈离了婚,让他们老一辈的家伙们脸上挂不住面儿。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除了给一口饭,爷爷不会再多管俞司言的任何事情,甚至也不让亲戚家差不多年纪的兄弟姐妹靠近他。   所以在童年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俞司言都只能自己坐在角落里,羡慕地望着其他小朋友一起玩。   但是现在——当他成为金雕幼鸟后,他拥有了一个同胞雕兄弟诶!   俞司言还挺喜欢他这位同胞兄弟的,甚至已经开始期待未来兄友弟恭的温馨场面了,到时候他能和雕哥哥彼此照应、一起学飞!   俞司言的设想是美好的。   最开始的第一天里,一切都很顺利,他短暂体验到了兄友弟恭的美妙之处,能靠在雕哥哥那逐渐变绒的羽毛上,能冲着雕哥哥贴贴蹭蹭,直接满足了俞司言想要rua小雕团子的心愿。   rua小雕团子的时刻可不是谁都能体验到的!   但在俞司言孵化的第二日,窝巢内的情况却急转直下。   此时,金雕哥哥的正式孵化天数已经进入了第五日——   他原先半睁半闭的眼睛彻底睁开,体表也在短短几天里长出了针状羽毛,食量明显增大,体格比迟了四天孵化的俞司言壮了整整一圈。   两只金雕幼鸟站在一起,像是大号和小号的区别。   毫无疑问,金雕哥哥很健康,也很强壮。   这也意味着他将更早一步进入金雕幼崽的竞争期,而他那愚蠢的弟弟还在“jiu you~jiu you”地胡乱蛄蛹呢。   俞司言:怎么还雕身攻击呢?   于是这天,当狩猎不是特别顺利的金雕先生提前回来,并带回来一只很小、很瘦,并不够巢穴内幼鸟和雌鸟吃的野兔作为食物,且金雕太太将其撕成小碎肉条准备投喂时——   视野完全清晰的金雕哥哥一屁股挤开正懒洋洋打盹的俞司言,便“jiu you”地张大嘴巴,开始向雕妈妈乞食。   而金雕太太也从善如流地把肉条喂到了第一只幼鸟的嘴里。   被挤开的俞司言就没那么好运了。   意外发生的时候,他正毫不设防地张着鸟喙、打着哈欠,哪里会防备前一天还任他rua的雕哥哥啊?   于是,俞司言直接被挤得摔了个屁墩,甚至因为身体形状比较圆滚匀称,还在窝巢的空地里滚了两圈半才堪堪停下。   等停下的时候都两脚朝天了!   小鸟团子:o.O?   俞司言整个雕都是懵的。   不是,他怎么“唰”一下就滚出去了呢?他刚不是还在雕妈妈的翅膀下面打盹睡觉吗?   孵化第二日的俞司言,已然摆脱了刚出生那会儿丑兮兮的模样——   他身上的羽毛在干燥后变得越发绒密柔软,蓬松得宛若一颗裹了雪的白团子。   眼睛是圆溜溜的绿色,这在金雕这一物种中可谓罕见,再配上那一身幼年期的白羽,倒像是个外来的异域小雕。   这是一只漂亮的小雕。   不论是成为什么物种,俞司言在颜值上都是没话说的,总之动物群里最漂亮的那一个,绝对是他!   但现阶段,颜值优越的小雕却因出生更晚、不够强壮,而在竞争力强大的金雕家庭中失去了优势,于是这副漂亮便不太有用了。   摔了个屁墩的小鸟团子把自己毛茸茸地蛄蛹了起来,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显得又笨拙又可爱。   俞司言眨了眨雾蒙蒙的绿眼睛,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瞧见金雕哥哥胖乎乎的身体正凑在雕妈妈面前。   还没有彻底睁眼、视线清晰的小雕茫然转头。   他的视线从金雕夫妇的身上缓缓掠过,虽然看不清,却足以品出他们对金雕哥哥这份行为的漠视与习以为常。   好吧,他有点懂了。   俞司言虽然不了解金雕家庭内部的世子之争,但他毕竟是学动物相关的,再加上纪录片看得不少,上下一联想,倒也不难猜出事实——   无非就是食物竞争引起的同胞相残。   这是自然界优胜劣汰的结果,以确保至少能有一只强壮的后代成功活下来。   俞司言尊重理解,不过轮到他自己后,却没那么快能反应过来。   此前,不论是作为狼还是作为森蚺,俞司言不乏遇见过自然界的残忍之处。   但他所处的环境却总是美好居多——   团结协作,和他处成好朋狼的峡谷狼群,能跟他玩到一起的白化灰熊鲁道夫,以及被他当崽养的巨型侧颈龟丝丝……   至于金雕家族内世子之争的情况,俞司言还是第一次遇见。   可恶,心里有点儿堵堵的!   但是勇敢雕雕永不认输!   毕竟入乡随俗嘛!俞司言想,既然他成了金雕,那也得遵守金雕的物种规则。   他虽不至于和便宜哥哥干架到同胞相残、你死我活的地步,但也绝对不会当软柿子任由对方欺负!   想明白的小雕嘬了嘬鸟喙。   他抬起翅膀使劲儿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蛋,然后蛄蛹起来,憋着一口气狠狠冲向金雕哥哥。   虽然你长得很壮,但雕雕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今天就让你尝尝雕的厉害吧!   以后可别说雕在心理年龄上以大欺小啊!   匍匐前进的小雕脑袋向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地一下把脑袋撞向第一只幼鸟的屁股,最后尖尖的鸟喙向上抬起——   不需要很大的体型,也不用很大的力气,只需要一点点的不要武德,以及一点点的小技巧,就能成功打赢雕孩子。   下一秒,金雕哥哥的屁股传来一阵剧痛,同时伴随有他尖利十足的叫声——   “jiu you!jiu you!”   简直就是听者流泪,闻者伤心啊!   金雕哥哥难以置信,有朝一日,他竟然会被比他还小一圈的弟弟给打趴下。   毕竟他怎么也无法料到,他惹的不是普通小雕,而是一只被狼王带大、和巨蟒一起狩猎的凶猛小雕啊!   这天,金雕夫妇作壁上观,见证了一场令他们瞠目结舌,且地位完全颠倒的打架场景。   这天,原本气势汹汹的金雕哥哥被啄了屁股、揍了脑袋、扯了羽毛,整个雕委屈巴巴地缩在角落里,一声都不敢吭。   也是这天,看起来小小一团,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的小雕俞司言,带着他的左勾翅、右勾翅和无敌金刚喙雄赳赳、气昂昂地走来,在这个残酷的金雕家庭中确定了自己的世子之位。   虽然这可能只是暂时的,但俞司言立志:他一定要坐稳这个位子!他才不会叫其他雕欺负到他头上呢!   俞司言:别小看雕啊!雕可是会功夫的!   便宜哥哥:谁敢小看你啊?!   ……   才揍完便宜哥哥的俞司言喘了口气,缩着小鸟爪子蹲坐在窝里,用鸟喙轻轻整理自己微乱的羽毛。   而围观完这一场兄弟战争的金雕太太则从顺如流,叼着肉块往俞司言的方向喂。   亲鸟总是会优先更强壮、更活跃的那只幼鸟,并非偏心,而是基因早就为他们做出了选择。   之前,因为俞司言不强烈的乞食表现,他已然被亲鸟们推断为“无法养活”。   可今日,他“暴揍”第一只幼鸟的姿态,又让金雕太太对这只出生时间更迟、体格更小的幼鸟另眼相看,遵循育幼本能,将肉递到了更偏向这只幼鸟的方向。   鲜肉的气味传来,俞司言晃了晃脑袋,这次主动追了上去,张开小小的黑色鸟喙,一口吞下了肉条。   刚出生的幼鸟食量不算大。   但经过一天的时间,前一日恺撒偷偷喂食,吃到撑的俞司言已然消化得差不多了。   俞司言一边配合着金雕太太的动作,“吧嗒吧嗒”吞咽着,一边忍不住分神思索——   他那神出鬼没的老大,现在该不会正在什么地方偷偷看着呢吧?   事实正如俞司言所想。   女神峰远方一千米之外的地方,依旧是那处被酷哥金雕“擅自”在邻居家的领地内占为己有的根据地——   亚成年期羽翼尚未完全转变为深色的大体格金雕,此刻正立在石壁与树枝交错形成的阴影中。   他眼眸微垂,赤金色的眼瞳中闪烁着冷酷的光,显得情绪有几分不开心。   恺撒确实不开心。   今日他早早离开自己的窝巢,带着前一日抓回来的小野猪——甚至还是活的、非常新鲜的!   他怕隔夜的猎物会影响肉质口感,这才多费了点儿工夫,把那只将近10公斤小野猪从荒野提回自己峭壁上的窝巢内,忍受了一晚上的嚎叫,又等到日出才杀死猎物,便急头白脸地抓着新鲜肉准备去投喂小鸟。   谁知道今天的金雕先生竟然提前回来了!!!   于是,某只运气不太好的酷哥金雕,不得不带着他的新鲜至极、宰杀时间不到俩小时的小野猪肉,化身柠檬精,躲在千米之外的根据地里——   他宛若阴影里那见不得光的毒蘑菇,先是恶狠狠地盯着欺负小鸟的第一只幼鸟,只恨不得立马冲出去给他亲自孵过、喂过的小鸟团子找场子!   等事态发生转变后,他又格外欣慰地欣赏小鸟的暴/力反击,只觉得对方也有他当年的几分风采,就是揍鸟的力度太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抚摸玩耍呢!   雕哥哥:抚摸玩耍?雕的脑袋都快被扇飞了!!!   待“打架”事件结束后,恺撒又眼红至极地盯着正仰着脑袋,“jiu you”地从金雕太太鸟喙间叼肉吃的小鸟团子。   没良心的臭小鸟!   酷哥金雕恶狠狠地叨了一口爪下鲜嫩的小野猪肉,撒气似的吃了一口。   可等一口肉咽下去后,恺撒又有点儿后悔——   他吃了这口肉,万一等等找到机会再去投喂小鸟,不够对方吃了怎么办?   算了,一会儿抽空他再给小鸟带点儿别的吧……   当然他也不是特意想给小鸟带的,顺路而已,毕竟狩猎对他来说真的很简单(重音)。   俞司言:我倒也没有那么能吃,老大你倒也不必那么顺路,我倒也没有想知道狩猎很简单!   恺撒:不听不听,小鸟念经。   ……   金雕夫妇的巢穴内,俞司言知道他家老大必然在某个犄角旮旯里盯着,也知道他家老大必然还有投喂欲没有满足。   于是,很了解伴侣的小鸟团子咂巴着嘴,率先结束进食,给自己留下了大半肚子的空间,以照顾他老大的投喂爱好。   哎,这世上还上哪儿找他这么贴心的伴侣呢~   老大你可得好好珍惜雕啊!   只吃了两三分饱的小雕挪了挪屁股,让出来个空位。   他懒洋洋往金雕太太的翅膀下倒,便已经做好了睡大觉,等待老大来偷偷看他的时刻了。   真别说,这样搞得就好像幽会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在上演《罗密大雕与朱丽小鸟》呢!   见小雕躺下了,被揍了一顿的第一只幼鸟探着脑袋,雕雕祟祟地往前挪了两步,似乎在观察俞司言的反应。   俞司言能有什么反应呢?   他不受便宜哥哥的欺负,但也不会真的干出“同胞兄弟相残”的事情,只要便宜哥哥别招惹他,他们还是能和平相处的!   此刻,看俞司言还在原地躺着,第一只幼鸟便好似被壮了胆子似的,一点一点蛄蛹到金雕太太面前——蛄蛹一下看一眼,蛄蛹两下看两眼。   直到彻底挪在金雕太太面前,他才张嘴“jiu you~jiu you”地乞食。   金雕太太又懵了一下。   她总觉得这副情景不太对,可、可是……   算了,也可能是她第一次当妈妈,见得少,没准其他有经验的雕妈妈都见过呢!她可不能显得很没见识啊!   于是,金雕太太就这样成功地说服了自己,并把肉条喂给了乞食的幼鸟。   甚至一旁的金雕先生也有同样的想法——是自己见识少,而不是小雕太离谱。   其他金雕夫妇:我们养的鸟崽不是这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