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by这木已成舟 作品简介 纪旭二十岁之前,只做过一件胆大的事。 把刀片对准自己的手腕。 第三次被救回来之后,他决定死远一点。 于是他去了西藏。 多吉见过很多在雪山上撑不下去的人。 有缺氧的、有失温的、有自己不想活的。 他把他们背下来,送回人间。 他以为纪旭也是其中一个。 瘦弱、嘴硬、一身的伤。 他嫌他麻烦,嫌他矫情,觉得他是个自残的傻子。 后来他发现,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可他还是想让他活。 “求你,为了我活下去。” ——这是多吉第一次对神山以外的事物,低下他的头。 第1章初见。 距离拉萨还有一百公里,火车已经开了三天三夜。 纪旭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戈壁,从戈壁变成雪山。 手机早就没电了,他没带充电器,也没带厚衣服,只带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T恤和一包没拆封的烟。 还有一个最新型号的相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西藏。 有人跟他说,西藏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能看见平原上看不见的风景。 他听了,就来了。 散心。 他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过隧道时,车窗映出他的脸。 二十岁,瘦,白,眼底全是疲惫。 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上那道疤。 疤是三个月前留下的。 那时候他在想一件事:割深一点是不是就不用醒了。 那是他第三次做这件事。 第一次,是车祸后的第一个星期。那场车祸带走了他妈妈和妹妹。 第二次,是半年前。医生说那叫自残。 第三次,是半个月前。妈妈和妹妹的祭日。 手腕上那块手表自动报了警。 它检测到他的身体在快速衰竭,自作主张地拨了120。 所以他被救回来,没死成。 病床上当他再次把缝合的伤口撕开后。 父亲跪在床前哭喊,磕头,额头磕出血来。 纪旭看着他,只觉得很恶心。 因为,把妈妈和妹妹永远留在那个冰冷雨夜的人,正是此刻跪地求他活下去的父亲。 三次了。死神似乎都对他犹豫不决。 所以纪旭想通了。 与其将时间浪费在那些无所谓的人身上,不如好好享受一下活着,真正的活着。 他带上了相机,想拍摄一部只有自己主导的片子。 最后成品怎么样。 不重要。纪录片?小视频?小电影? 都不重要。 他想留下一个东西,一个独属于自己存在的东西。 而西藏是他给自己选择的“坟墓”。 车窗外的景象逐渐变化,列车缓缓驶入了拉萨站。 人群开始流动,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重逢的呼唤声、导游举旗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纪旭背起简单的行囊,随着人流缓缓挪向车门。 踏上站台的那一刻,高原独有的清冽空气瞬间涌入胸腔。 那是一种混合着阳光、干冷微风与隐约酥油气息的味道。 他停下脚步,试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沁入肺叶。 同时,手腕上未愈的伤口在突如其来的低温与气压变化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微微蹙眉。 走出车站,拉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 他眯起眼,看见远处布达拉宫的金顶在近乎透明的蓝天下闪耀,圣洁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投射来的倒影。 纪旭仰头望着那片仿佛触手可及的蓝天,手指在屏幕上停留许久。 最终,他举起手机,对准布达拉宫的方向,拍下一张照片。发在了朋友圈。 一句话——会是新的开始。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顺着松散的人流往前走,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也不急于决定方向。 路过一排巨大的转经筒,黄铜的表面在阳光下反射着沉静的光泽。 一位裹着深色藏袍的老人正缓步而行,枯瘦的手一下、又一下,稳稳地推动着经筒。 经筒旋转,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仿佛大地平稳的心跳。 老人嘴唇微动,眼神平静如深湖,对周遭的游客喧嚣置若罔闻。 纪旭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那转动的经筒,那低诵的经文,似乎构成了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异常坚固的秩序,与他内里的混乱与空洞形成了鲜明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对比。 他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 风穿过街道,扬起路旁五彩的经幡,哗啦啦的声音连绵成片。 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想避开主街上逐渐升温的嘈杂和直射的阳光。 巷子两旁是些低矮的铺面,售卖着唐卡、藏饰和牦牛肉干,店主多是安静地坐在里面,并不热情招揽。 起初,他只是觉得脚步比平时沉重一些,呼吸需要更用力才能吸进足够的空气,以为只是疲惫和陌生的海拔造成的正常不适。 但渐渐地,一种沉重的钝痛在他的太阳穴后扎了根,并且缓慢地扩散开来。 视线边缘开始发花,耳膜则随着自己越来越明显的心跳声鼓胀、收缩。 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喉咙口。 他不得不在巷子边一个略显隐蔽的石阶上坐下,后背抵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试图汲取一点支撑。 阳光依旧刺眼地照在巷子另一头,他却感到一阵阵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冷汗迅速濡湿了额发和贴身的衣物。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试图压抑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和越来越剧烈的眩晕。 世界在旋转、褪色,声音变得遥远模糊。 高反。 他们说高反严重是会死人的,就单凭这一点,西藏就让很多人望而却步。 而如今身临其境的纪旭却没有多少慌张,反而很享受这种陌生的感受。 只有疼痛,他才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是真正的活着。 就在那片令人作呕的黑暗即将完全吞噬意识边缘时,一片阴影稳稳地落了下来,遮住了他面前那片晃眼的光斑,也隔绝了巷口传来的零星市声。 纪旭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他的视野。 很高,很年轻,藏族。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外面罩着一件深棕色的藏袍,只套了一只袖子,另一只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被风吹得轻轻摆。 露出来的手臂是深麦色的,紧实,能看到血管的走向。 他背着光,脸上的细节看不太清,但能看出轮廓——五官立体,剑眉星目,嘴唇抿着,像是不太高兴。 此刻,他正微微蹙着眉,低头看着石阶上蜷缩的纪旭。 那目光不算同情,反而是一种近乎严厉的审视。 像高原上的人看待那些不懂规矩的外来者,带着一点见怪不怪的淡漠,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惋惜的东西。 “第一次来?”多吉的声音响起,低沉,吐字清晰有力。 纪旭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只发出一点气音。 多吉蹲下身。 随着他靠近,一股混合着阳光、青草、烟草和洁净皂角的气息淡淡地笼罩下来。 他的视线扫过纪旭苍白的脸、虚汗的额头,最后落在他因无意识露出的那一截白色纱布上。 目光在那纱布上停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 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那一瞬间,他眉眼间的冷意似乎松动了一丝。 “吸氧了没?红景天提前吃了?”多吉的语气算不上友善,甚至带着点显而易见的责备,“看你这样子,什么都没准备就敢直接上来?” 纪旭没力气反驳,或者说,对方说的是事实。 这趟旅程,突如其来,毫无准备。 见他不答,多吉低低“啧”了一声,像是嫌弃,又像是无奈。 他伸手过来,动作却并不粗鲁。 探了探纪旭额头的温度,又翻开他的眼皮,拇指轻压了压,看瞳孔对光的反应。 “还能走吗?”多吉问。 纪旭试着动了动,一阵更强烈的晕眩袭来,让他晃了晃。 多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奇特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怜悯,也不是纯粹的嫌弃。 更像是……判断一件东西值不值得被捡起来。 片刻后,他弯下腰,转过身,背对着纪旭半蹲下来。 “上来。” 纪旭愣住了。 “快点。”多吉侧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坐在这里,下一秒昏过去更麻烦。我开的旅馆就在前面。” 或许是那命令般的口吻让人失去了思考的力气,或许是真的没有别的选择,纪旭昏昏沉沉地,伏上了多吉宽阔的后背。 男人的背很温暖。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坚实肌肉下的力量和热度。 纪旭将发烫的额头轻轻抵在男人的肩颈处,鼻尖萦绕着那股干净的气息,奇异地中和了一些恶心感。 “你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多久一边走,一边开口,“凭着一点念头就跑上来,命都不要似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但责备依旧。 “高原不是闹着玩的。不敬畏它,它就会教训你。” 纪旭闭着眼,无力回应。 第2章多吉 他感觉到男人背着他进了一个挂着简单木牌的小院,牌子上用汉藏双语写着“岗拉梅朵客栈”。 院子不大,却整洁,角落种着些耐寒的绿植。 男人背着他径直走进一栋两层藏式小楼,光线变得柔和,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味道。 并不难闻,像是阳光晒过后被子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被放在二楼一间客房的矮榻上,榻上铺着干净的藏毯。 男人很快端来一碗热腾腾、气味浓烈的深褐色液体。 “喝了。”多吉把碗递到他嘴边,依旧是命令式的,但动作小心,“比药管用。” 碗沿碰到嘴唇,温热苦涩的液体流入喉咙。 纪旭呛了一下,皱着眉想避开,却被男人稳稳地托住后颈。 “喝完。”多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想活着,就别娇气。房费里不含急救服务。” 娇气?这个词让纪旭混沌的脑子里划过一丝近乎荒谬的感觉。 但他还是就着男人的手,一口一口,将那碗味道古怪的药汁喝了下去。 暖流顺着食道下去,似乎真的将那蚀骨的寒意和恶心压下去了一些。 多吉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又拿来一个便携氧气瓶,调整好流量,将吸管塞到他手里。 “慢慢吸,别急。”他言简意赅,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榻边坐下。 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依旧锐利,像鹰隼在观察一只虚弱却可疑的猎物。 但此刻,那锐利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纪旭看不懂的复杂。 “我叫多吉。”多吉忽然开口,算是自我介绍,“这里的老板。你最好记着,下次上来,至少提前三天吃红景天。准备工作要做好,每年都会有因为高反严重而死的人,难道你希望成为下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纪旭脸上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很短,但很重。 纪旭在氧气的丝丝流动和药力带来的昏沉中,半阖着眼。 视线模糊中,他只看到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深邃眼睛里,并不温柔、却异常专注的注视。 他没有回答。 药汁的苦涩和氧气在口腔里交织。 他躺在矮榻上,毯子的羊毛粗糙却温暖。 多吉就坐在那把旧木椅上,姿势放松,但目光始终没离开他。 房间不大,典型的藏式装修。 木梁粗粝,墙壁下半截刷了暗红色的涂料,上半截挂着色彩已经暗淡的吉祥结和唐卡。 一扇小窗对着院子,傍晚的光斜斜切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 刚才被多吉背进来时匆匆一瞥的印象,此刻才变得清晰——这客栈规模不大,甚至有些陈旧,但异常整洁。 空气里除了固有的酥油和木料味,确实还混着清洁剂清冽的气息。 “岗拉梅朵……”纪旭下意识地重复客栈的名字,声音嘶哑。 “嗯,雪莲花。”多吉接口。 那是多吉第一次登珠峰时看见的花。 位于海拔4000米的冰碛地带。 迎着风雪,漂亮,又神秘,让人忍不住靠近,却又望而却步。 多吉在第一次见它时,就被深深吸引。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能记住名字,看来脑子还没完全被高反弄糊涂。” 这不是安慰,更像是一种调侃。 纪旭闭上眼,没再说话。 身体内部的潮水似乎正在缓缓退去,留下沉重的疲惫,但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 多吉站起身,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躺着,别动。我去弄点吃的。”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厕所在走廊尽头右边。慢点走,扶着墙。昏倒了我还得再背一次,麻烦。” 门被带上,脚步声远去。 纪旭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然后是下楼的木质楼梯咯吱声,再然后是隐约的、锅碗碰撞的响动。 这声音让他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一个陌生人“收留”。 而那个陌生人,以一种近乎粗粝的方式,向他展示了这片高原生存法则的第一条:脆弱需要被看见,也需要被管理。责备是管理的一部分。 晚餐是一碗简单的白粥,和一碟腌制过的萝卜干。 多吉端进来,放在矮榻旁的小几上。 “先吃这个。明天看你情况。”他言简意赅,把勺子放在碗边。 粥的温度刚好。 纪旭慢慢吃着,咸脆的萝卜干刺激着麻木的味蕾。 多吉就靠在门边看着他吃,双臂环抱,姿态随意,但存在感极强。 “房费……”纪旭吃完,放下勺子,终于想起这个问题。 “墙上贴着价目表。楼下柜台有二维码。”多吉走过来收碗,“现在别想这个。明天能自己下楼扫码了再说。今晚好好吸氧,睡觉。夜里不舒服,床头有铃。”他指了指矮榻边一根垂下来的旧绳子,末端系着一个磨损的铜铃。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好奇的打探。 多吉的态度清晰而务实:你是客人,我是老板。我提供基本的救助和住宿,你付出相应的费用。在这清晰的交易边界之外,似乎没有更多空间。 但纪旭躺在逐渐被体温焐热的藏毯下,听着窗外高原夜晚特有的、呼啸而过的风声,却从这清晰的边界里,感受到一丝奇异的安宁。 多吉的“麻烦”和“责备”,剥去了所有不必要的温情脉脉,反而让他,不必应付任何关于“为何而来”的探究或廉价的同情。 在这里,他的痛苦和虚弱,似乎仅仅被当作一种需要处理的客观状态。 他侧过头,看向那扇小窗。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没有城市的光污染,纯粹的墨黑中,似乎已经有几颗星子在闪烁,异常锐利。 他握了握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伏在多吉背上时,透过衣料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坚实温度。 与温柔无关,更像是岩石的温度。 坚硬,恒常,存在的本身即是一种支撑。 带着这种复杂的感觉,纪旭在高海拔稀薄的氧气和残存的药力中,沉入了抵达西藏后的第一场睡眠。 而一楼,多吉的房间里,灯光还亮着。 他站在窗前。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清晰的明暗交界线,让那张本就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更加冷硬。 他望着院子里被风吹得摇晃的经幡,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一下,又一下。 那个年轻人的脸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苍白的。 眼底是空的。 手腕上缠着纱布,却连遮掩都懒得用心。 伏在他背上时,那种全然放弃般的重量——不像虚弱,更像是放弃。 他见过那种眼神。 三年前,也是夏天。 两个大学生瞒着家里跑来西藏,说是要“洗涤灵魂”。 住在他客栈里,夜里偷偷在房间里吸不该吸的东西。 他发现的时候,一个已经口吐白沫,另一个跪在地上哭。 那个没救回来。 他背着那个孩子冲进医院的时候,那孩子还有呼吸,还有心跳,还活着。 他以为能救回来的。 后来他才知道,那孩子父母离异,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刚走。 他来西藏,是来找一个说法,找一个能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但…… 他没找到。 又或许他找到了。 多吉站在急诊室外面,看着那盏灯灭掉。 从那以后,他再看那些“凭着一点念头就跑上来”的人,眼神里就多了点东西。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 是警惕?是厌倦?还是……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刚才看见那个漂亮的年轻人蜷在石阶上,苍白得像一张纸,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那个孩子第一天住进客栈的时候,也是这样。 话很少,眼神很空,笑起来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他那时候没看出来。 或者说,他看出来了,但他没问。 客栈老板不需要问客人为什么来。 可现在,那个手腕上缠着纱布的年轻人,让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他以为已经忘了的事。 多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雪山的气息。 凉,硬,醒神。 他睁开眼,再次望向楼上那扇黑着的窗户。 那紧蹙的眉头,并未完全松开。 岗拉梅朵只是客栈,不是医院,更不是收容所。 但…… 既然人已经倒在了他的巷子口,既然已经背了回来,按这里的规矩,就得负责到他能自己离开为止。 至于他为什么来,打算何时走,或是……会不会真的在这里留下。 这与他无管。 多吉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只是又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经幡在风里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直到月光从窗口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然后他转身,关上了窗。 第3章一滴泪 第二天早上,纪旭是被楼下持续的诵经声唤醒的。 那声音其实不算大,但对于纪旭这样精神敏感的人来说,连最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了,直往耳朵里钻。 他昏沉着脑袋,没有起身,只是往下缩了缩,把半张脸埋进被褥里。 没有睡,也没碰手机,就只是静静地躺着,出神。 窗外的诵经声平稳地漫进来,听久了,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阳光一寸寸爬进屋内。 窗外的声响也逐渐变了。 单调的诵经声里,掺进了院子里的动静。 有器物搬动的磕碰,还有不少人声,说着纪旭听不懂的方言,高高低低,像是在交谈,又像在彼此招呼。 难得的太阳。 多吉将最后一盆花搬到院子中央,仔细摆好。 他搬那盆最重的时候,有些费力的将他抱到院子正中间,阳光最好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那盆花,看了好几秒。 这花是他阿妈走之前种的。 那天她说,拉萨的阳光好,种几盆花,等花开了她就回来看看。 后来花开了,谢了,又开了,又谢了。 久到多吉都已经忘记这盆花开几次了,但她一次也没回来。 多吉没走。 守着这间客栈,守着这几盆花,就像守着点什么。 放稳之后,他直起身,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半开的窗。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转身进了屋。 直到正午十二点,多吉把做好的饭菜在餐桌上摆好,眉头微微蹙着。 整整一个上午,楼上没有传出半点声响。 九月本就是西藏的旅游淡季,这地方又偏,没什么客人。 眼下,纪旭就是店里唯一的住客。 多吉站在厨房窗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酥油茶,犹豫了一下,又多盛了一碗,搁在托盘边上。 其实他不确定楼上那个人会不会喝。 但他妈之前说过:给出去的茶,喝不喝是别人的事,端不端是你的事。 他把托盘端起来,脚步放轻地上了楼。 走廊里很安静。 停在纪旭的房门外,他屏息听了一会儿——里面一片沉寂,连翻身的窸窣都没有。 多吉没有立刻敲门。 他站在那里,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点光,等了几秒。 然后抬手,敲了两下。 不轻不重。 “午饭好了。” 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在高原上,不吃饭不行。” 回答他的仍是满室寂静。 多吉低头看着手里的托盘,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没有得到允许进别人房间明显是不对的,但他实在担心纪旭一个人呆在房间,于是还是伸手握住了门把。 门没锁,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 正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房间,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纪旭仍裹在那床厚重的被子里,背对着门。 几缕黑发露在外面,随着他呼吸的节奏,极其轻微地起伏着。 多吉在门口停住。 他看见被褥下那细微的起伏,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门边,稍稍提高了声音:“午饭好了,你不吃吗?” 没有回应。 风从窗户的缝隙溜进来,吹得门轻轻晃了一下。 纪旭从早上醒来就没睡着,从听见第一声敲门起。 他听见了多吉的话,却提不起一丝力气回应。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身心俱疲,像被无形的力量掏空了所有,连动一动嘴唇都觉得沉重。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脚步声停在床边。 多吉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床上蜷缩的人。 他看见少年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他看见少年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看见少年紧闭的眼睫上,挂着细小的泪珠。 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住了。 那滴泪正顺着纪旭的眼角滑下,淌过鼻梁,无声地没入枕间。 多吉的手悬在那里。 他想碰一下那个肩膀,想问问怎么了,想……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收回手,直起身。 他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 让风进来,让光进来,让外面经幡的声音进来。 然后他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我等会儿要出门一趟。”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饭菜在厨房温着,你想吃的时候自己下来。” 他顿了顿。 “下午不会有人来。就算外面有人喊门,你也不用管。”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谢谢。” 那声音很轻,像用尽全力,还带着鼻音,像是小猫的低吟。 多吉的脚步顿住了。 他偏过头,视线落回那个依旧背对着他的人影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用平常的语调开口:“记得下来把房费结了,我要做账。” 然后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纪旭放在被子下的手轻轻颤抖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这是抑郁症发作的前兆,他已经太熟悉了——熟悉那毫无预兆席卷而来的情绪,熟悉身体脱离控制的战栗,熟悉脑中那些黑暗扭曲、纠缠不休的念头。 但他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攥紧被角,仿佛那是与失控之间最后的防线。 他不能在这里,不想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在陌生人面前,露出这副模样。 “有病”这两个字,在过去一年里已经成了他无法摆脱的烙印。 自从母亲和妹妹离开,他这位曾经的“纪家少爷”就成了所有人小心翼翼对待的对象。 亲戚间的窃窃私语,同学眼中欲言又止的同情,老师们过分的迁就与宽容……这些“善意”像一层透明的玻璃墙,将他隔绝在正常世界之外。 纪家能堵住公开的议论,却拦不住那些眼神、那些停顿、那些无声的划分。 他的心脏开始失控地加速跳动,呼吸变得浅而急促,手指的颤抖已经蔓延到手臂。 他紧紧闭上眼睛,试图将意识抽离,沉入一片空白,调整呼吸——这是他心理医生教他的方法,但此刻那片空白正被汹涌的黑暗快速侵蚀。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发出轻微的震动,随即响起一道平静的机械音:“检测到情绪波动剧烈,心率异常。建议联系顾医生。” 纪旭的呼吸一滞。 这个声音——这个由纪家重金打造的AI,24小时监控着他的生理数据,分析着他的情绪变化。 它的芯片连接着两端的“监护人”:一端是他的父亲;另一端,则是心理医生顾衡。 比起说这是一个保证他安全的检测仪,更像是一条铁链,拴着他这个想自由飞翔的灵魂。 “我不需要。”纪旭哑声回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AI沉默了下去。 寂静的房间里,电子警报的声音很轻,但格外清晰。 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渗入藏毯粗糙的纹理。 黑暗中,那些他拼命想逃避的声音又开始回响——母亲在梦中虚弱的呻吟,妹妹在救护车上气若游丝的哀求,父亲跪在病床前崩溃的辩解与哭泣……所有声音交织成一张网,将他越缠越紧。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腕处传来,撕裂了混沌的思绪。 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多吉让他把房费结了。 他不能再给别人添麻烦。 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按压在纱布包裹的伤口上。 力道逐渐加重,直到清晰的、撕裂般的痛楚传来——纱布下,隐约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染红了一小片纯白。 这自毁般的痛感竟带来一种扭曲的平静,像用一种真实的痛苦,暂时覆盖了内心那些无形的啃噬。 手表再次震动,提示音响起:【检测到异常生理信号与伤口压力激增。请立即停止当前行为。】 纪旭闭上眼睛,充耳不闻。 他借着那自找的痛楚带来的短暂清醒,强迫自己深呼吸——吸气,吐气,再吸气。 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顾珩教过的动作。 直到警报声因数据趋于平缓而自动停止,直到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心跳的鼓噪慢慢回归沉闷的背景音。 窗外,拉萨的风穿过经幡,发出遥远而持续的低语。 约莫十分钟后,纪旭感觉四肢重新积攒起一丝力气。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物,确认袖口完全遮住了纱布,才打开房门。 走廊安静,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楼下,微微一怔。 眼前与其说是酒店的公共区域,不如说更像某个人的客厅。 旁边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沙发,上面随意搭着一条手工编织的彩条毯子。 所谓的“前台”,只是一个稍高一点的木制台桌,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登记簿和几支笔。 旁边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房型和价格,字迹粗犷潦草。 空气里弥漫着生活的气息。 这里没有穿着制服的前台,没有闪亮的标志,更没有标准化微笑。 一切都显得过于随意,过于私人。 这不像一家营业的客栈,更像一个暂时允许外人落脚的、朴素的家。 纪旭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原本只是想下来付一晚的房费,然后或许在附近另寻一个更符合他习惯的标准酒店。 但此刻,这简陋到近乎粗粝的环境,这种毫无掩饰的日常感,却莫名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点点——在这里,似乎没有那些精致的伪装,也不需要维持某种正常的体面。 他走到木台前,找到贴在旁边的收款二维码。 拿起手机扫码,在输入金额时停顿了一下。 黑板上写着“单间/晚:200元”。 他删掉了默认跳出的数字,迟疑片刻,重新输入了“10000”,然后快速输入支付密码。 屏幕上显示“支付成功”。 收起手机,他转身,目光扫过角落那个开放式的小厨房。 同样简单到极点,但收拾得很干净。 灶台上的小锅里温着东西,旁边放着一副干净的碗筷。 纪旭走过去,揭开锅盖,里面是简单的糌粑和一碗还温热的酥油茶。 食物的热气混着独特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沉默地盛出一些,端起碗,转身再次走上楼梯,回到了那个暂时属于他的、狭小而安静的房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第4章挺有钱 老人手中的转经筒缓缓转动,呢喃般的诵经声几乎被游客的脚步声淹没。 多吉侧身避过一个正举着手机直播的女孩,低头推开了旅行社褪色的木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装修朴素的墙上贴满泛黄的羊湖、纳木错线路图,一台电脑屏幕在角落幽幽泛着蓝光。 柜台后坐着个男人,两颊挂着高原红,正用小刀慢慢削着铅笔,木屑簌簌落在一本摊开的登记簿上。 “扎西德勒。”多吉用藏语问候。 次旦抬头,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 “来了?”他放下小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找到了?” 多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卷边的相片,轻轻放在柜台上。 相片里是三个背着登山包的年轻人,站在珠峰大本营的经幡前,笑容灿烂得刺眼。 那是五年前的春天。 “最后一个。”多吉的声音很轻,“昨天被挖出来的,在冰舌下面。” 次旦沉默地拿起相片,手指拂过那张年轻的脸。 窗外传来游客喧闹的笑声,与室内凝重的空气形成对比。 “这么久,家属还不放弃也是够坚持的。” “等了五年。”多吉说,“这次可以带他回家了。” 次旦起身,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串钥匙,走到墙角,打开一个老旧的绿色铁皮柜。 柜子里整齐码放着文件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标签。 他抽出一个,回到柜台前,从里面取出一份泛黄的合同,和一小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美元。 “这是当年的定金和登山许可副本。”他将东西推过来,“按老规矩,剩余报酬送到他家人手上后,我们再结算。” 多吉没有动钱,只是看着合同末页那三个并排的签名——笔画飞扬,充满对世界之巅的渴望。 如今,两个名字已经打上了黑框,这是第三个。 “他们当年不该走那条线。”次旦忽然说,声音干涩,“向导警告过,春季那个坡不安稳。” “但他们付了额外的钱。”多吉说,目光落在美元上,“付钱的人总觉得能买到路。” 窗外,磕长头的人正伏下身去,额头轻触大地,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游客的笑闹声渐行渐远。 次旦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酥油灯烟熏火燎的味道。“明天有车队去定日。你来得及吗?” “来得及。”多吉收起相片、合同和钱,塞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揣着另外两张更旧的照片,边缘已被摩挲得发软。 “他等了五年,不差这一晚。” 他转身准备离开。 “多吉。”次旦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这次之后……还接这样的活吗?” 旅行社是他们合伙开的,旺季带游客,淡季偶尔接些山上的事——向导,或是寻找那些永远留在雪里的人。 多吉的手停在门把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木门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门外是喧嚣的俗世,门内是凝固的往事。 这些年,他在这扇门间进进出出,送走一个个满怀梦想的鲜活生命,再一块块找回他们冻在时间里的碎片。 “只要山还在,”他没有回头,“就总会有人想上去。” 他顿了顿。 “也总得有人带他们下来。” 他推开门,黄昏的光涌了进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室内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门外街道上,转经筒依然在转动,诵经声与游客的嘈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祈祷,哪是喧嚣。 多吉拉紧衣襟,汇入流动的人潮。 他的步子很稳。 怀里揣着一个冰封了五年的灵魂,和一段即将画上句号的山的故事。 远处,雪山峰顶正染上最后一抹金红,那光芒冷冽而遥远,亘古不变地俯视着尘世所有的奔赴与归途。 门内的次旦静静坐着,直到多吉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人流中。 他拿起那支削好的铅笔,在登记簿空白的角落,慢慢画了一座小小的、尖尖的山峰。 然后,他用藏文在下面写了很小的一行字: “所有向上的路,都有向下的代价。” 笔尖顿了顿,最终在句末点上了一个沉重的点。 多吉本想直接回旅店,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却想起屋里还有个等着吃饭的人。 明天一早就要动身,买菜做饭吃不完,但总不能让人饿着。 他转身走进店里,拿了两盒泡面。 结账时点开手机,一条转账通知跳了出来——整整一万。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眉头微微一挑。 然后他收起手机,付了泡面的钱,拎起塑料袋推门离开。 路上他走得不快。 那个数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一万。 五十天的房费。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苍白的脸,他蜷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那副样子,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谢谢”。 他想起自己刚开客栈那年,也有个客人给多了钱。 那人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在枕头下压了一沓现金,比应付的多出好几倍。 后来他从别人口中才知道,那人来西藏是治病的,没治好,回去就没了。 那笔钱他到现在也没动,压在抽屉最底下。 他不知道这次这个年轻人是怎么回事。 但他知道,给多了钱的人,通常是不打算欠谁。 纪旭吃完饭,从寥寥无几的行李里取出笔记本和相机,便将自己关进了自己的世界里。 旅店果然如多吉所说,静得只剩风与经幡的私语。 纪旭专心整理着旧日的影像,直到木窗框住的天空一寸寸暗成金红。 他无意识抬眼,猝不及防地被攫住了呼吸——远山如沉睡的神祇,正披戴上一天中最辉煌的冠冕。 是“日照金山”。 身体比意识更先动作。 他起身,持着相机走到窗边。 调整,对焦,指尖按下——清脆的“咔嚓”一声,雪域赠予他的第一瞥永恒,就此封存。 拍完,他倚着老旧的木窗沿,垂眸检视屏幕。 指尖轻划,眉头因一丝不甚满意而微微蹙起。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多吉抬眼望去的刹那,脚步顿了一下。 黄昏最后的光,像融化的金箔,从窗口漫进来,温柔地敷在那倚窗的身影上。 风掠过,撩起他额前墨色的发丝,描摹着清隽的侧脸轮廓。 他垂睫凝视相机屏幕,长睫在眼下投出淡影,神情专注。 那微蹙的眉间,并未折损什么,反而添了一笔易碎的专注。 多吉见过太多旅客。 美的、飒的、沧桑的、鲜活的。 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那个年轻人倚在他旅店的旧窗边,成了风景本身。 他就那么站了两秒。 纪旭删掉了那张不够圆满的相片,重新举起相机,想要挽留最后一缕逃亡的天光。 就在他抬眼的瞬间,目光毫无预兆地、笔直地撞进了门口那双深静的眼眸里。 画面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按下了暂停键。 相机悬在半空,取景框里还盛着半壁金红的山影,但纪旭已经忘了按下快门。 那双眼睛太直了。 直得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里,被一只站在高处的鹰盯着看的感觉。 他往后缩了缩。 多吉先回过神来,移开视线。 “抱歉。”他说,然后推门进了屋。 他上楼的时候走得不快。 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均匀的声响,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走到纪旭房门前,他停下来。 他没有立刻敲门。 先是把手里的泡面袋子放到门口,又站了两秒,才抬手。 指节叩在门板上,两下。 “请进。”门内传来声音。 多吉推门进去。 纪旭正从窗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相机,姿势有点僵,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一眼里完全缓过来。 多吉没绕弯子。 “临时有事,我明天要离开,大概两三天。”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你预付的房费,多出的部分退你。” 纪旭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脸上掠过一点东西——很淡,很快,但多吉看见了。 是慌。 “不用退。”纪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就待在这儿……哪里也不去。” 说话的时候他微微垂着眼,没有完全看向多吉。 “东西都在这儿了,搬来搬去麻烦。” 多吉没接话。 他瞥了一眼桌边那个背包,轻得不像要住店,倒像随时可以拎起来走人。 他又抬眼看了看纪旭。 纪旭在这阵沉默里更局促了些。 他左手下意识抬起来,想做什么,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袖口随着动作滑落。 多吉的目光落在那里。 白色纱布。 中间渗开一片暗红。 新的。 纪旭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整个人僵住了。 他把手猛地背到身后,嘴唇抿得发白。 空气静了几秒。 多吉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试图藏起一切的眼睛。 “一个人在这儿不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万一有急事——” “我不会有事。”纪旭打断他。 语速很快,可话一出口就像耗尽了力气,声线低下去。 “我就在房间里……哪儿也不去。” 他说着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对视。 多吉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这个才认识一天、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年轻人。 看着他腕间渗出的血。 看着他苍白的侧脸。 看着他眼底那片沉默的阴影。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 多吉忽然想起抽屉里那沓没动过的钱。 想起那个住了三天、再也没回来的客人。 他想起有些人是来西藏找东西的。 有些人来找路,有些人来找答案,有些人来找一个可以待着不动的角落。 他不知道纪旭是来找什么的。 但他知道,这个人现在不想被打扰,也经不起被追问。 “身份证。”他说。 纪旭怔了怔,连忙从包里翻出证件递过来。 多吉接过,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声音从门外传来,没什么情绪,话却变了: “房费不退。一楼房间别进去。” 然后脚步声沿楼梯向下,不疾不徐,渐渐消失在楼下。 纪旭站在原地。 背在身后的左手慢慢松开,腕间的刺痛变得清晰。 他望向窗外,雪山最后一道金边正在消失。 夜要来了。 多吉下楼,走到柜台前。 他翻开登记簿,把身份证上的信息抄上去。 纪旭。 二十一岁。 地址那一栏写着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城市名字。 广东。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照片里的纪旭比现在年轻些,眼神也清亮些。 多吉把身份证放在柜台上,没有立刻收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 拎起来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他没多想,拎着箱子上楼。 第5章豌豆少爷 多吉提着那个药箱走到房间,将它轻轻放在桌上。 “自己处理一下。”他说,语气平常,听不出特别的情绪。 说完,他直起身,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 纪旭看着药箱,喉咙有些发干。 他慢慢俯下身,笨拙地打开搭扣。 碘伏、棉签、纱布……东西摆放整齐,但他看着它们,动作却迟疑了。 怎么消毒才彻底?纱布要缠几圈?怎么打结固定?以前都是医院护士做的,他从来没弄过这些。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碘伏瓶子上方,却没有拿起。 他能感觉到多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让他更加紧绷。 他不想显得无能,更不想因为这种伤口而引来多余的关注或询问。 最终,他只是徒劳地碰了碰瓶身,然后手指蜷缩起来,垂下了头,盯着药箱里的东西,一动不动。 多吉的目光从纪旭微微颤抖的指尖,移到他低垂的、几乎埋进阴影里的侧脸,最后落在他手腕纱布上那片刺目的暗红上。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看。 看这个年轻人连打开药箱的搭扣都那么生疏,看他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看他在那里僵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声灌进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 多吉想起自己第一次给人包扎的时候。 那年在山上,队友被落石划开小腿,血流了一地。 他蹲在那里,手抖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还是队友自己咬着牙把伤口摁住,告诉他“先止血,再消毒”。 后来他学会了。 学会了很多东西。 在山上,不会这些,就活不下来。 他再看纪旭——那只悬在碘伏上方的手,细瘦,白净,指尖圆润,一看就没干过什么活。 这不是一个会照顾自己的人。 多吉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在纪旭旁边坐下。 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沉静的压迫感,但动作却放得很轻。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过了纪旭面前的碘伏瓶,利落地拧开,用镊子夹起干净的棉球。 “手。”他言简意赅地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不容拒绝。 纪旭怔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只受伤的手伸了过去,手腕向上。 当多吉用棉球小心擦拭伤口周围,冰冷的触感和碘伏的刺激让纪旭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后缩了缩。 多吉的手立刻顿住。 他抬眼看了纪旭一下,那目光很深,却没有什么责备或探究,只是纯粹的观察。 然后,他放轻了力道,更小心地揭开了被血浸透粘住的旧纱布。 那道边缘整齐的伤口暴露出来,周围皮肤红肿。 而更让多吉目光凝住的,是伤口附近,那几道已经愈合、颜色浅淡却依然清晰可辨的旧疤。 细细的,平行排列着。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他抬起眼,看向纪旭。 那目光里没有明显的惊讶。 他见过太多伤口,山上的、人身上的、看得见的、看不见的。 但此刻,那目光里有一层更沉的东西。 像是确认。 像是无声的问。 纪旭在他目光的笼罩下,脸色骤然变得更白。 嘴唇动了动,抢在多吉可能开口询问之前,语速飞快,带着一丝慌乱地解释道: “是……是不小心,之前拿东西的时候,被划到了,我……” 他的声音在多吉沉默的注视下越来越低,最终消弭于无形。 解释太过苍白,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多吉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纪旭。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慌乱的眼睛,看着他试图解释又自己放弃的样子。 他见过这样的人。 西藏有时候会来一些奇怪的人。 有人来找死,有人来找活,有人来找一个答案。 他们身上带着各种各样的伤口,有些在手上,有些在眼睛里。 他不问。 问了也没用。 想说的自然会说,不想说的,问一百遍也没用。 他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回那些新旧交织的伤痕上。 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说:“可能会有点疼。” 他继续手上的动作。 清洗,上药,换上新的纱布。 动作稳定而专注,比之前更加轻缓,仿佛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瓷器。 那些旧疤,如同无法被纱布遮盖的秘密,静静地横亘在那里。 他用胶带固定好纱布的最后一角,才松开手,开始收拾散落的药品和废弃的棉签纱布。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问一句话。 “伤口不深,但别沾水。”他站起身,提起合上的药箱,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和无声的发现从未发生。 “……谢谢。”纪旭的声音低不可闻。 多吉走到门口,停下。 他没有回头。 “等会下来吃饭。”他说,“我天亮前走。” 他顿了顿。 “我不在尽量不要出门。” 又顿了顿。 “自己当心。” 最后这四个字,声音比夜风还轻。 轻到几乎听不清。 门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沉稳地下了楼。 纪旭独自坐在房间里,看着手腕上洁白整齐的崭新纱布,又望向窗外已经黑下的夜色。 万籁俱寂,只有腕间传来被妥善处理后还在隐隐散发着凉意的痛感,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个男人看到了,却什么也没说。 这种沉默,不知为何,比任何询问或怜悯,都更让他心头沉重,却也……奇异地,松了一口气。 楼下,多吉没有立刻进厨房。 他站在院子里,摸出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没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 灯还亮着。 他想起刚才那些旧疤。 细细的,平行排列的。 那不是一次留下的,是很多次。 他想起纪旭解释时那种慌乱的样子。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又别回耳后。 然后他转身进了厨房。 纪旭下楼时,厨房的灯还亮着。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多吉站在灶前,正用筷子搅动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只说:“坐那儿等会儿。” 纪旭依言在木桌旁坐下。 他看着多吉利落地磕开鸡蛋,煎得边缘焦脆,又切了几片火腿,和一把不知名的野菜一起下锅翻炒。 动作熟练,带着一种与这间简朴厨房浑然天成的默契。 最后,多吉从灶台边拿起两包常见的泡面面饼,丢进翻滚的汤里。 不一会儿,两个厚重的陶碗放在了桌上。 面汤浓郁,面条上整齐地码着煎蛋、火腿和青翠的野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是泡面,却和纪旭认知里那种开水一冲即得的东西完全不同。 “吃。”多吉自己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 纪旭拿起筷子,目光落在碗里那颗圆满的煎蛋上。 金黄的蛋黄半凝固,微微颤动。 这种“不标准”的食物,在他的过往餐桌上从未出现过。 他犹豫着,不知该从哪里下筷。 多吉已经吃了小半碗,抬头见他还没动。 筷子在碗边顿了一下。 “怎么?”多吉问,听起来比平时松缓些,“不喜欢?” 纪旭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垂下眼,避开多吉的视线,声音很低: “……我没吃过。” 多吉刚塞进嘴里的面差点被这句话呛了出来。 他看着纪旭低垂的脑袋,愣了两秒。 “泡面没吃过?” 纪旭低低嗯了一声。 “我……家里……不太让吃这些。” 多吉没说话。 他看着纪旭。 看着他那双捏着筷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手。 看着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的样子。 他想起刚才包扎时看见的那双手——细瘦,白净,指尖圆润。 不是那种“没干过活”的手,是那种“从来没被要求做过任何事”的手。 他又想起那些旧疤。 有些人活得太苦,所以想死。 有些人活得太软,所以也想死。 他不知道纪旭是哪种。 但此刻,看着这个人连泡面都没吃过、连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样子,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词—— 豌豆少爷。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把那点莫名的情绪咽下去。 “看出来了。”他说,语气轻描淡写,“看你拆纱布的样子就猜到了。” 纪旭没说话。 多吉又喝了一口汤,然后补了一句:“你可以尝尝。如果不喜欢可以点外卖。” 纪旭不再说话。 他低下头,小心地挑起一筷子面条。 温度刚好,面条吸饱了汤汁,口感爽滑,混合着火腿的咸香和野菜的清甜。 煎蛋咬下去,半凝固的蛋黄涌出来。 很好吃。 原来泡面可以是这样。 他安静地吃着,一口接一口。 多吉没再说话。 厨房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的风声。 直到纪旭碗里的面见了底,汤也喝了大半,多吉才收拾起碗筷。 他目光扫过对面那张脸——比起刚才,多了些血色。 “柜子里有糌粑和肉。”多吉用下巴指了指左边,“饿了自己弄。” 纪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那个厚重的柜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陶碗壁。 糌粑?干肉? 他脑海一片空白。 以前的饮食被精密控制,这些最基础的生存技能,反而成了他的盲区。 他抿了抿唇,没立刻回答。 多吉看着他。 看着他细微的迟疑,看着他轻轻蜷起的手指。 他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沉默了几秒。 纪旭终于抬起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厨房里荡开: “……不会。”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放弃伪装的无力。 说完他立刻垂下眼,不敢看多吉的表情。 指尖抵着温热的陶碗边缘,微微发白。 多吉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 他转过身,目光在纪旭低垂的侧脸和那双显然不沾阳春水的手上扫过。 脸上没什么波澜。 但纪旭感觉到那目光沉甸甸地落了一会儿。 然后—— “啧。” 极轻的一声。 像是意料之中,又带着点无从下手的麻烦。 他把擦碗的布往灶台上一搭,走了过来。 高大的身影带着刚煮完面的暖烘烘的热气,还有一丝淡淡的烟火味。 他没再提糌粑和干肉。 他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递到纪旭面前。 “自己看。”多吉的声音有点干巴巴的,甚至能听出点无奈的妥协,“挑你能吃的点。” 纪旭愣住了,看着递到眼前的手机屏幕。 上面是简陋的外卖界面。 多吉见他不动,又把手机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到他手里。 “快点。”他说,“我要收拾东西。别磨蹭。” 纪旭这才迟疑地接过那部还带着多吉体温的手机。 屏幕上印着店铺里油腻的菜式图片。 他有些无措地滑动着,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落不下去。 多吉靠在桌边,抱着手臂看着他。 耐心显然在一点点耗竭。 “少爷。” 他叫了一声,拖长了音调。 那股无奈的调侃味更重了。 “选个能下嘴的这么难?” 纪旭脸上一热。 手指胡乱在“清炒时蔬”和“不辣的面条”选项上点了点,然后像烫手一样把手机塞回给多吉。 “……这个就行。” 多吉接过手机,瞥了一眼订单。 没说什么。 只是选好预定,利落地付好款,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不在的时候,直接给你点外卖,没问题吧?” 纪旭点点头:“没问题。” 多吉没再说话。 他开始收拾厨房,洗碗,擦灶台,把东西归位。 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做了无数遍的熟练。 纪旭坐在桌边,没有离开。 他看着多吉的背影,看着他洗碗时微微弯下的腰,看着他擦灶台时手臂的线条,看着他把抹布搭回原处时那个自然的动作。 他总觉得,多吉身上有一种踏实感。 就像山上的石头,你要踩上去,它不会躲,你靠在它,它也不会说什么,任凭你靠着。 纪旭见过这类人。 他们身上有很多故事。 大的,小的,开心的,遗憾的,悲惨的,不幸的…… 但他们都咬牙挺过去了。 而不是像自己一样,永远困在那一天。 这种人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多吉收拾完,转过身,看见纪旭还坐在那里。 “还不上去?” 纪旭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 “……晚安。” 多吉看了他一眼。 “嗯。” 纪旭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窗关好。夜里凉。” 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多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院门,站在夜色里。 风灌进来,带着雪山的气息。 凉,硬,醒神。 他摸出那根烟,叼在嘴里,终于点了。 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烟雾被风吹散,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窗。 灯还亮着。 他想起那些旧疤。想起那句“我没吃过”。 想起那双不会拆纱布、不会缠绷带、不会煮泡面的手。 他想起刚刚他脱口而出的称呼。 似乎……还不错。 他又吸了一口烟。 明天要赶路。 后天要上定日。 大后天要进山。 那个人在冰舌下面躺了五年,等着被带回家。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 然后把烟掐灭,转身回了屋。 第6章忤逆 第二天纪旭醒来时,多吉已经离开。 他怔怔地望向窗外,清晨的光线薄得像一层纱。 昨晚竟一夜无梦。 自从母亲和妹妹离去,这一年里,他每个夜晚都困在同一个梦里。 梦里的雨声总与那天一样沉重——他在书房和父亲争吵。 高考那年,父亲以要他接手公司为由,私自改了他的志愿。纪旭在金融系待了半个学期,悄悄递交了转系申请。父亲知道后立刻联系学校,将申请驳了回来。 纪旭不明白,从小对他几乎百依百顺的父亲,为何偏偏在他的梦想前筑起高墙。 他爱音乐,爱钢琴,爱音符跃动时灵魂随之震颤的感觉。 他将从小到大获得的钢琴奖牌一件件摆在父亲面前,想证明这不是儿戏。 父亲却只是沉着脸,将它们全部扫落在地。 “这些有什么用?”他说。 父亲要他毕业后继承家业。 公司是实实在在的,音乐只能当个爱好,不能成为未来——父亲反复这样说。 可父亲从前不是这样的。 纪旭第一次获奖时,父亲高兴得大办宴席;小时候纪旭说想当音乐家,父亲曾骄傲地对朋友说,我家要出一个了不起的音乐家。 不知吵了多久。 纪旭只记得自己哭着跑出书房。后来母亲进去找父亲,他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谈了什么,只隔着门听见隐约的争执,最后是父亲一声低吼:“有本事就别回来了!” 母亲真的没有回来。 她在离家三公里的地方出了车祸,当场离世。 年幼的妹妹坐在后座,受伤较轻,被送进医院时还有呼吸。 纪旭已经记不清那天有多混乱。他只记得妹妹被推进手术室前,紧紧抓着他的手哭:“哥哥救救我……哥哥我不想死……” 他一遍遍应着,要妹妹撑住,说哥哥一定会救她。 一个小时后,他握到的只有妹妹冰凉的小手。 那冷意透过皮肤,直刺心底。 手术室外的走廊异常安静,只有仪器残留的余音,和他自己空洞的心跳。 后来,这个家彻底散了。 父亲一遍遍告诉他,那只是场意外。 纪旭也想相信一切都是巧合。 可母亲离开那晚,父亲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以父亲的手段和人脉,想安排一场“意外”太容易了。 从那以后,纪旭就病了。 与其说是病,不如说是心被撕成了两半: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死去的母亲和妹妹。 恨吗?有罪恶感;不恨吗?心却过不去。 他就这样,将自己活生生困进了牢笼。 而持续了一整年的梦,在昨夜悄然断弦。 一道电话铃声响起,是顾衡。 他和顾衡算上来也认识一年,当初纪家发现纪旭心里不正常后,就高价应聘了顾衡这个简历非常优秀的心理医生,在治疗的过程中,他们也渐渐成了朋友。 纪旭接起来,那边传来温和的声音:“醒了?” 纪旭嗯了一声。 “药吃了吗?”顾珩问。 当然没有。 自从来了西藏,纪旭几乎忘了吃药这回事。 但他面色平静地撒了谎:“吃了。” 好在顾衡没有多问,只是让他把住址发过去,说给他寄点东西。 “我住的不是酒店。”纪旭说。 “那是?” “算是民宿吧。”说民宿都有些勉强。 在纪旭看来,这里就是多吉的家,只是楼上腾出了几间客房而已。 顾衡语气里透出担心:“住得习惯吗?” 这担心并非多余。 在广东,纪旭过的向来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出门常有保镖随行。 若不是这次纪旭求死的心太强烈,顾衡向他父亲提议换个环境,纪家根本不会放人。 “习惯。”纪旭说,“是很新鲜的体验。”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顾衡问。 纪旭望向窗外。 雪山、阳光、天空,一切都纯粹得惊人。 连空气里的温度、风里的气息,都让他感到久违的放松。 他不想回去,一点也不想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不知道。”纪旭的声音没什么温度,“这事我能做主吗?” 顾衡一怔,随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当然能。”他语气很坚定,“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这边我会处理。” 纪旭轻轻笑了笑,没再接话。 顾衡也没再说下去,只要了民宿地址,又叮嘱他按时吃药、多出去走走。纪旭一一应下,通话便结束了。 纪旭心里有些烦。 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浑身不适,可对方又是出于好意。 像是故意给他添堵似的,刚放下手机,几条消息就接连弹了出来。 是父亲——纪旭最不想面对的人。 但他还是划开屏幕扫了一眼,开头是几句惯常的问候,问他西藏适应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天气冷不冷。纪旭目光淡淡扫过,最终停在最后那句:“过两天就回来。” 他轻轻嗤了一声。 父亲永远是这样,先说一堆无关紧要的关心,再用通知般的口吻安排他的一切。 字里行间仿佛浸满了担忧,却又无声地把他攥在手中。 纪旭本来不想回复,那头却又发来一条:“机票我给你订好了,三天后的。” 那种熟悉的、近乎窒息的掌控感再次裹挟上来。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发颤,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住情绪,在对话框里输入:“我在这里感觉好一些了,回去的事再过段时间” 发出这句话时,纪旭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从来不是个“好孩子”。 他早已习惯用谎言来换取一点喘息的空间——告诉顾衡自己按时喝了药,其实药片早就被冲进下水道。 故意把自己弄生病,只为获得出门透口气的许可。 在所有人面前笑得温和如常,让他们以为他正在好转,暗地里却盘算着下一次如何彻底解脱。 而这一次,也没什么不同。 他不过是在用自己的病,换一段留在这里的自由。 那头沉默了很久。 纪旭并不着急。 他知道,父亲最终会妥协的。 果然,几分钟后,消息回了过来: “好。照顾好自己。” 纪旭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闭了闭眼。 窗外的阳光炽烈,穿透玻璃洒在他身上,却暖不进皮肤底下。 顾衡送来的衣物和生活用品整齐地堆在房间一角,足够纪旭用上大半个月。 这处偏远的藏地民宿本就少有访客,连日的安静正合他意——白日里给多吉留下的那些绿植松松土、挪挪位置,或是倚在窗边,举着相机捕捉光影在群山间游走的痕迹。 第三天午后,天光渐渐沉了下来。 纪旭刚端着相机踏入院子,想拍几张雨前酝酿的云层,细密的雨丝便毫无征兆地飘了下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雨势骤急,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濛濛的土腥气。 西藏的雨与广东不同,哪怕在夏天,也裹挟着雪山深处的寒意,打在皮肤上像细密的冰针,瞬间就穿透了单薄的衣衫。 纪旭小跑着退回檐下,鞋底在石阶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印子。 他刚踏进屋内,身后的雨声猛然拔高,仿佛千军万马从云端奔腾而下。 透过门望去,院子角落那几盆开得正盛的格桑花和绿绒蒿在狂风骤雨中剧烈摇晃,柔韧的茎叶被雨水压得几乎贴地,花瓣零落四散,混进泥水里。 花盆旁的多吉常坐的那把小木凳,也被雨打湿了椅面,泛起深色的水光。 他抬头望了望天。 浓灰色的云层厚沉沉地压着远山的轮廓,雨幕绵密得看不清十步外的经幡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院子里草木茂盛,看得出多吉平日费了不少心思照料。 要是就这么让风雨糟蹋了,多吉回来该多心疼。 纪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雨声哗啦啦地冲刷着屋檐。 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又松开。 最后他还是咬了咬牙,一把推开木门,埋头冲进了雨幕里。 冰凉的雨水瞬间灌进领口,布料紧紧黏在背上,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花盆比他想象中沉得多,陶土吸饱了水,端起来时盆底还淌着混了泥的雨水。 他半弓着身子,护着一盆开满淡紫色小花的绿绒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花棚挪。 雨水糊住了视线,他只能眯着眼,凭记忆摸索方向。 风横着刮过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脱手,连忙用膝盖顶住盆沿,才稳住身形。 一盆、两盆、三盆……等到把角落里所有显眼的花盆都挪到花棚下,他的袖口和裤腿早已泥泞不堪,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往下滴着水。 最后那盆最大的格桑花搬完时,他弯着腰喘了口气,雨水顺着下巴滴到泥土里。 直起身时,一阵冷风吹过,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从骨头缝里透出凉来,这才慌忙跑回屋里。 换了干衣服,又冲了很久的热水澡,皮肤才渐渐找回一点温度。 可到了晚饭时分,那种寒意似乎钻进了更深的地方。 晚饭纪旭只勉强吃了几口,就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脑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最后还没来得及收拾外卖,拖着有些虚浮的步子上了楼。 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窗户没关严,一丝夹着雨气的风钻进来,拂过他还有些潮意的发梢。 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听着窗外依然急促的雨声,他慢慢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羊毛毯盖到下巴。 被子带着晒过的、阳光和干草混合的气息,可身体却像陷在冰冷的雾气里,一阵阵发冷。 他蜷了蜷身子,闭上眼。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他逐渐模糊的意识边缘。 第7章生病 多吉从雪山下来是中午。 上得匆匆,如今空下来才有空看看这里的变化。 小镇比五年前嘈杂了许多,新建的旅馆挂着“观峰房”的霓虹灯牌,餐馆门口立着歪歪扭扭的中英文菜单。 多吉背起行囊,抱着那个包裹,走向镇子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平房。 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男人已经在门口等候,脚边堆着些登山器材和氧气瓶。 他是本地的协作,专门处理高山上的“特殊事务”。 两人没有寒暄,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协作侧身让多吉进屋,目光在他怀里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瞬,低声说:“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下午有车去日喀则,从那儿可以上飞机。” 屋里生着炉子,暖意混着灰尘的味道。 多吉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在铺了干净毡子的床上。 协作倒了两碗酥油茶,一碗递给多吉,另一碗放在靠近包裹的桌沿,像是给远方来客的礼敬。 “不容易。”协作啜了口茶,看向多吉,“这个季节,冰舌那里更危险了。” “他等得更久。”多吉说。 他解开毯子一角,露出一角冰冻的、与岩石几乎粘合在一起的羽绒服面料,以及一小段褪色的登山绳。 协作凑近看了看,叹了口气。 “签合同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多吉从怀里拿出那张合影,指了指中间那个被圈出来的年轻人,“说要第一个冲顶,给女朋友带一块顶峰的石子回去。” 协作摇了摇头,没说话。 屋外传来旅游大巴的喇叭声,一车兴奋的游客正准备前往不远处的观景台,远眺他们心中圣洁的梦想之地。 午后,交接的手续在一种默契的寂静中完成。 协作带来一个专用的、标注着特殊符号的运输袋。 多吉将包裹和那张照片、那份泛黄的合同副本一起放入,拉紧拉链。 那沓美元,他留在了旅行社,此刻身上带的,是男人后来给他的、用于支付运输和后续事宜的另一部分费用,以及他自己的那份微薄报酬。 “他家人……”多吉顿了顿,“情绪还好吗?” “母亲的眼睛快哭瞎了。”协作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父亲说,带回来就好。” 死在雪山的人不计其数,而死后能回家的寥寥无几。 活着下来是实力,死后下来的是幸运。 两人合力将运输袋抬上那辆开往日喀则的越野车。 司机显然知道运送的是什么,表情肃穆,仔细固定好行李,开车离开。 多吉走到自己的越野车旁,临上车前,协作递给他一小袋风干的奶渣。 “路上吃。”他顿了顿,看着多吉被风霜磨砺得粗糙的脸,“下次……什么时候上来?” 多吉望向南方。 天际线上,珠峰的旗云正在缓缓舒展,像一面巨大而沉默的招魂幡。 “不知道。”他说。 车启动了,卷起干燥的尘土。 多吉最后看了一眼定日小镇。 那些喧嚣的旅馆和餐馆,那些兴奋拍照的游客,以及远处磕长头者坚定而缓慢的身影。 生与死,欲望与信仰,热闹与孤寂,在这里被压缩在同一片天空下。 车子驶上公路,将雪山和定日抛在身后。 多吉看着前面夕阳西下的美景。 路还很长。 车窗外,青藏高原的景色苍凉地流淌而过,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无数灵魂在无声吟唱。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两张照片,指尖传来熟悉的、柔软的触感。 带这个回家。下一个呢? 山还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而他,只要还能走得动,大概就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连接着山与家园,连接着沸腾的梦想与冰冷的终结,连接着向上的狂喜与向下的归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他二十一岁,是寺里最年轻的预备喇嘛。 老师父说他是他见过最有慧根的孩子,将来可以接他的衣钵。 那年冬天,三个游客被困在风雪里。 他听见救援队的广播,在佛堂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私自离开了寺院。 老师父发现后,追出来找他。 在风雪弥漫的山口,老师父一脚踩空,坠下了悬崖。 他救回了那三个游客。 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后来他脱下僧袍,再没进过寺院。 再后来他成了雪线向导,成了高山协作,成了专门寻找那些“永远留在山上的人”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赎罪,还是在找什么。 他只知道,每次把一个人带回家,心里那个洞,好像就会小一点点。 车子向着拉萨,向着更远的故乡,颠簸而去。 后视镜里,珠穆朗玛的峰顶逐渐模糊,最终融入灰蓝色的天穹,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永恒的轮廓,注视着所有朝向它的、孤独的奔赴与沉重的归还。 到拉萨已经是凌晨。 多吉带着一身风雪气息推开客栈门。 院子里很安静。 晾晒的经幡在夜色里一动不动,门半敞着,桌上放着一份没动的面条,已经坨了。 “纪旭?” 无人应答。 多吉站在院子里,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他放下背包,走进屋里。 桌上是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外卖盒。 他上楼。 脚步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叩响,比平时快了一些。 纪旭的房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一点。 纪旭蜷在床上,被子一半滑落在地,整个人一动不动。 多吉走过去,站在床边。 他看见纪旭的脸——在昏暗中也能看出那种不正常的潮红。 额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弯下腰,手背贴上纪旭的额头。 烫的。 烫得厉害。 多吉收回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床上蜷缩的人。 他想起院子里那些被搬进花棚的花。 想起那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 想起这个人自己都照顾不好,却跑出去搬那些花盆的样子。 他又轻轻“啧”了一声。 转身下楼,打了盆凉水,拿了条毛巾,又翻出退烧药。 再上楼时,纪旭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多吉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条湿毛巾,折好,敷在纪旭额头上。 纪旭在昏沉中颤了一下,睫毛动了动,但没有醒。 多吉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纪旭那张烧得发红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因为高热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看见那碗坨了的面条时,心里那一下收紧。 这人几天没吃饭了? 他伸手,探了探纪旭的脖颈——还是烫。 比刚才更烫。 “得去医院。”他低声说。 他俯下身,用被子把纪旭裹紧,手臂穿过他后腰和膝弯,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离谱。 骨架硌手,带着不正常的滚烫温度。 多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抱过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轻。 也是这样烫。也是这样一动不动。 不一样的是,那个人再也没醒过来。 他低下头,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大步往外走。 起身的晃动惊动了纪旭。 他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然后他开始挣扎,手虚弱地推拒多吉的胸口。 “不去……”他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去医院……他们……关我……” 他语无伦次,烧糊涂了。 多吉用被子将他裹紧,手臂像铁箍一样将他固定在怀里。 “不是关你。”他的声音低沉,贴在纪旭发烫的耳边,“是治病。” “我不去……求你……”眼泪混着汗水从纪旭紧闭的眼角滑下来,烫得多吉颈侧的皮肤一刺。 多吉脚步没停,手臂却收得更紧。 怀里的人还在发抖,抗拒的呜咽被闷在脖颈里。 多吉顿了顿。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 “我带你去的。不一样。” 纪旭在他怀里无力地挣动,手指虚弱地抓扯他的衣襟。 多吉抱着他出门,穿过院子,打开车门,把他放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 去医院的路上,纪旭在高热和颠簸中时而昏沉,时而惊醒。 每次惊醒,感受到陌生的移动,他就会开始挣扎,含糊地重复“不去”“放开”。 多吉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安静点。”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没事。” 纪旭挣了几下,挣不动,渐渐软下来。 他最终脱力地靠在座椅上,滚烫的额头抵着车窗玻璃,在颠簸中,竟然停止了挣扎。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 纪旭一被这气味包裹,整个人就绷紧了,呼吸急促起来。 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让他开始发抖。 “别怕,就输个液。”多吉沉声说,手臂稳稳地扶着他。 可当冰凉的酒精棉擦过手背,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纪旭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可怖的记忆击中。 “不要……”他声音发颤,另一只手胡乱推拒,“不要打针……我要走……离开这里……” 他挣扎得厉害,输液管被扯动,手背迅速鼓起一个小包。 护士按住他:“别动!针要跑了!” “松开我!”纪旭眼神涣散,力气却大得出奇,竟真的用没扎针的那只手去抓针头。 多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 “纪旭!”他低喝。 可纪旭听不见。 他陷在某种梦魇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只是重复:“我要走……别关我……放我走……” 多吉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纪旭那张脸——烧得通红,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听见那些话。 别关我。 放我走。 多吉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纪旭说“他们关我”时那种恐惧的语气。 他想起纪旭手腕上那些旧疤。 他想起这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门的样子。 他想起他解释伤口时那种慌乱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问过。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不是全明白。 但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会那样藏起自己的手腕,为什么会对医院这么恐惧,为什么会在昏迷中反复说“别关我”。 他想起自己。 他也曾被关在什么东西里。 是愧疚,是悔恨,是那些年夜里一遍遍问自己的话—— 如果那天我没有离开寺院,师父是不是就不会死? 如果我再快一点找到他,他是不是还能活? 如果…… 没有如果。 他救回来的那三个人,后来给他写过信,打过电话,甚至有人专程来拉萨找他,想当面说一声谢谢。 他没有见。 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那声谢。 下一秒,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侧身在床边坐下,手臂从纪旭身后环过去,将他整个人连带着扎针的手臂一起,牢牢地、却又克制着力道地圈进怀里。 纪旭僵住了。 多吉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压得极低,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一种陌生的、生硬的温和: “没人关你。” “针不打,烧退不了。” “我在这儿守着。谁也不能把你关起来。” “听话。”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像叹息。 像很多年前,老师父在佛堂里对他说的那样——孩子,听话,修行不是苦自己,是放过自己。 他没放过自己。 但他想让怀里这个人,至少在这一刻,能放过自己。 怀里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 纪旭的额头抵在多吉肩窝,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烈的颤抖终于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护士趁机重新固定好针头,调整了滴速,匆匆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 多吉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纪旭太轻了。 抱在怀里像一捧随时会散的雪。 他身上的热度透过衣料传来,混合着眼泪潮湿的咸涩。 很久,久到多吉以为纪旭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怀里传来模糊的呓语: “……爸爸……” “他说我生病了……把我关在白色的房间……一直打针……” “妈妈……妹妹……都不在了……” “只剩我一个人……被关着……” 多吉的呼吸停了。 他低头,看着纪旭苍白的侧脸。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像个寻找庇护的孩子。 窗外是拉萨沉沉的夜。 多吉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输完一瓶的时候,纪旭的呼吸平稳了些。 多吉想把他放回床上,可刚一动,纪旭的手就攥住了他的衣角。 攥得很紧。 多吉低头看那只手——修长,白皙,此刻却用尽所有力气攥着他的衣角,指节泛白。 他试着掰开。 可纪旭在昏睡中呢喃了一句什么,声音破碎,然后眼泪又无声地淌下来。 他抓着多吉衣角的手,却一点都没松。 多吉不动了。 他就在这个别扭的姿势里,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任由纪旭抓着。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变得粘稠。 多吉看着纪旭烧得潮红的脸,看着他蹙紧的眉头,看着他即使在昏睡中也死死抓着自己的那只手。 这个总是沉默、疏离、把自己裹在层层盔甲里的年轻人,此刻正用最脆弱的姿态,抓着他,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多吉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自己抓着什么。 他抓着师父冰凉的手,跪在风雪里,一遍遍喊,师父,师父,你醒醒。 师父没有醒。 后来他把师父背回寺院,在佛堂里跪了三天三夜。 堪布说,这不是你的错,孩子,这是他的业。 他知道那不是业。 那是他——多吉犯的错。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进过寺院。 不是不信。 是不敢。 不敢面对佛堂里那尊佛像,不敢面对师父坐过的蒲团,不敢面对那些年师父教他念的经文。 那些经文里有一句: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 他的妄想是那天早上他做了那个决定。 他的执著是这么多年,他还在找。 找那些永远留在山上的人,把他们带回家,好像在完成一场永远无法完成的赎罪。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这个年轻人也在找什么吧?或者在逃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这个人抓着他,像他当年抓着师父的手一样。 他没有松开师父的手。 所以现在,他也不会松开这个人的。 第8章生死之间 后半夜,药效发挥作用,纪旭的烧终于退了。 他先是被喉咙的干渴唤醒,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多吉近在咫尺的侧脸,在昏暗的病房灯光下,显得轮廓深邃,眼下有淡淡的疲惫阴影。 然后,他察觉到自己左手手背的刺痛和留置针,以及……右手心里,紧紧攥着的一片粗糙布料。 那是多吉的衣角。 像被火星烫到,纪旭猛地松手,动作太急,带起一阵虚弱的咳嗽。 多吉立刻被惊醒。 他迅速伸手,手背自然地贴了贴纪旭的额头。 这个动作太亲昵,太顺手,顺手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退了。”多吉松了口气,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收回手,起身去倒温水。 纪旭僵在床上,脸上褪去潮红,只剩下虚弱的苍白,以及一丝无处遁形的窘迫。 他看着多吉的背影,喉咙干涩:“……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多吉背对着他倒水,动作顿了一下。 “知道是麻烦,”他端着水杯走回来,递到纪旭手里,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听不出真正的责备,“下次就别生病。” 他俯身,拉起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纪旭的胸口。 动作很轻,轻得几乎不像他。 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纪旭小口喝着,垂着眼不敢看他。 多吉站在床边,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又移到他捧着杯子的、纤细脆弱的手腕。 那上面还缠着他刚刚亲手换上的新纱布,洁白整齐。 房间寂静,只有走廊远处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久到纪旭以为多吉准备走了,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寂静的病房里异常清晰: “记着。” 纪旭抬起头。 多吉看着他,眼神很深。 “在这儿,你的命是我从巷子口背回来的。”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重。 “我没点头,它就不算你的。” 这话霸道得像宣告所有权,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不是商量,不是劝慰,是最直白、最蛮横的划定。 纪旭怔怔地看着他,捧着杯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心头那块压了一年多的、冰冷的巨石,仿佛被这蛮横的话语,敲出了一道细微的、透着光的裂缝。 多吉说完,似乎也觉出这话太过强硬,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伸手把他手里的空杯子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睡吧。”他言简意赅,重新在椅子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纪旭慢慢滑进被子,侧过身,背对着多吉的方向。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身后那人平稳的呼吸声,手背上输液的冰凉,似乎被另一股沉稳的热度覆盖了。 窗外,拉萨的夜空星河低垂。 他第一次觉得,活着的感觉,不全是冷的。 多吉等人输完液,才准备安心睡一会,电话就响起。 他连忙接起,运输那边出了点问题——对方没和航空公司对接好。 他想骂人。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但看着床上安静睡着的人,他还是轻声说“马上来”,给纪旭掖好被子才出的门。 机场特殊休息室内,次旦在窗边打着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焦躁。 手指用力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不接!你知不知道那个位置多危险!……钱多?钱多也不行!” 他顿了顿,听对方说了什么,闭上眼睛。 “知道了。” “……行。我想想。” 说完他挂断电话,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停机坪上飞机起起落落,休息室的灯光刺眼。 多吉推开门,就看见次旦的背影。 “怎么了?”他问。 次旦转过身。 那一瞬间,多吉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在山上,每次出事后,活下来的人脸上就是那种表情。 但次旦很快把它收了起来。 “没什么。”他说。 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多吉。 “手续有点问题,你签个证明。然后我拿去警察局盖个章,今晚就能飞。” 多吉接过文件,低头扫了一眼,利落地签上名字。 他把文件递回去的时候,目光落在次旦脸上。 “真没事?” 次旦接过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短。 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 但多吉看见了。 次旦很快恢复如常,点头:“没事。” 他把文件收进包里,抬眼看多吉,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他父母那边你见一面不?他们说想当面感谢一下你。” 多吉没有追问。 “随便。”他说,没什么情绪,“刚好我要去检查一下尸体有没有保存好。” “那行,等会见。” “嗯。” 多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次旦。” “嗯?” “有事就说。”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们不是朋友?” 次旦没说话。 多吉等了两秒,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 多吉走在其中,步子不快不慢。 次旦那一下停顿,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们认识十几年了。 从一起上大学,到合伙开旅行社,到这些年他每次上山、下山,都是次旦在下面接应。 次旦不是会撒谎的人。 他撒谎的时候,手会顿一下。 多吉不知道是什么事。 但他知道,次旦不说,有他不说的理由。他不追问,他只等,等他开口。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负一层的按钮。 门合上之前,他看了眼走廊尽头——休息室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 次旦一拳砸在墙上,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撑着墙,低垂着头。 刚刚那通电话,是一通求救电话。 一个所有人不敢接的活,打到了次旦这里,找多吉。 如果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救援,次旦会毫不犹豫同意。 但……这次,可能会死。 可是。 那是一条人命,活生生的人。 他做不到见死不救,也做不到让自己朋友送死。 “砰!” 墙上出现斑斑血迹。 负一层是机场的货运区。 多吉穿过几道门,走进一间冷库。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金属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工作人员把他领到一个不锈钢冷藏柜前,拉开抽屉。 白色的裹尸袋拉链拉开一角,露出那张已经冻得发白、却依然能辨认出轮廓的脸。 五年前,这张脸在照片里笑得灿烂,说要第一个冲顶,给女朋友带一块顶峰的石子回去。 现在它安静地躺在这里,等着被带回家。 多吉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把裹尸袋的拉链拉好。 “温度没问题。”他对工作人员说,“手续办完就来提。” 工作人员点头,把抽屉推回去。 冷柜的门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多吉走出货运区,往休息室走。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 他走得不快。 推开休息室的门时,他愣了一下。 屋里多了两个人。 一对中年夫妇,站在窗边。 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女人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巾。 两个人眼眶都红着,神色拘谨又不安。 次旦站在一旁,看见多吉进来,朝他点了点头。 那对夫妇的目光同时转过来。 女人盯着多吉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她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后—— 她整个人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谢谢你,谢谢你,多吉师傅……” 她的声音撕裂了,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多吉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一把将她扶住。 “别这样。”他的声音很低。 女人抓着他的手臂,哭得说不出话。 男人也走过来,扶着她,自己却也在抖。 “谢谢您……谢谢您把他带回来……”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到一半就哽咽了,“五年了……我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多吉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扶着女人的手臂。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每一次,都是这样。 父母,妻子,有时候是孩子。 他们哭着,鞠躬,说谢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他什么?他带回来的不过是一个死人,人都死了又有什么好感谢的,而他们依旧会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 他从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把女人扶稳,等她自己站起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很轻: “他很好。我没让他受罪。” 女人捂着嘴,拼命点头。 男人红着眼眶,又想鞠躬,被多吉伸手拦住。 “不用。”他说,“我该做的。” 女人还在哭,男人扶着她,低声安慰。 多吉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等他们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他才开口。 “等会儿飞机会送他回家。”他说,“你们……回去好好陪他。” 女人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男人深深看了多吉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感激,悲伤,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多吉移开视线。 他侧过头,看向次旦。 次旦站在窗边,一直没有说话。 等那对夫妇的情绪稍微稳定,工作人员进来,把他们带出去办手续。 门关上。 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多吉走到窗边,在次旦旁边站定。 两个人看着窗外。 停机坪上,那架运送遗体的飞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沉默在空气里铺开。 过了很久。 久到那架飞机的舱门关闭,牵引车开始把它往后推。 次旦忽然开口。 “有个事儿。” 多吉没接话,等着。 “嘎玛沟那边。”次旦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两个男孩,二十出头,进去了五天。” 他顿了顿。 “昨天搜救队找到的。一个已经没了。” 多吉的眉头动了一下。 “另一个呢?” “另一个还活着。”次旦说,“但困在那儿了,上不来。” 多吉大概知道了是什么事。 这一带敢往那种地带跑的协作不多。 有些线路,给再多钱也没人接。 不是钱的事,是能不能活着回来的事。 有人想进去。 次旦在拦。 拦不住。 “高反,加上失温。”次旦说,“发现的时候,没的那个已经硬了。活着的那个,蜷在岩缝里,动不了,也上不来。” 他从窗台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在灯光里缓缓升腾。 “他们的父亲之前给我打电话,说两个孩子从小要什么给什么,没吃过苦,不知道天高地厚,让我帮忙找一个靠谱的向导,多少钱都可以。” 他转过头,看向多吉,“我没答应。那个地方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多吉知道。 嘎玛沟,珠穆朗玛峰的东坡,号称“世界十大景观之一”,也是“十大徒步线路之首。” 风景绝美,也绝险。 每年都有人进去,每年都有人出不来。 不是正规路线的问题,是那地方,一旦出事,救援队都很难进去。 “然后呢?”多吉问。 “然后他们自己找了。”次旦的声音有些疲惫,“找到了一个刚入行的愣头青,看给得高,就接了。” “前天,愣头青一个人出来报的警。他把人留在那儿了。他父亲给我打的电话,说两个孩子不见了,问我能不能找人进去找。我还没来得及安排,今天早上就收到消息——搜救队已经找到了。” 他吐出一口烟。转过头,看着多吉。 “家属在路上了。”次旦说,“今晚到拉萨。” 他顿了顿。 “遗体得有人去接。活着的那个……也得有人去把他带上来。搜救队撤下来的时候说,那个位置……不太好弄。” 多吉看着窗外,没说话。 次旦把烟摁灭在窗台的铁皮罐里。 “海拔五千三,在那个破岩壁下面。这个季节,白天化雪,晚上结冰,路滑得要命。下去一趟,得用绳,得有人在上头接应。” 他顿了顿。 “他们联系了几个人,都说这几天没空。” 多吉转过头,看他。 次旦没躲他的目光。 “有一个说有空,问了位置,说完之后就不吭声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还有一个直接说,那个地方他不去,给多少钱都不去。” 多吉没说话。 他看着次旦。 次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去,又点了一根烟。 “他们找到了我,应该说找到了你。”他吸了一口烟,“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多吉还是没说话。 次旦吐出一口烟,烟雾慢慢散开。 “你要是不想去……就拒绝。”他说,“有其他办法。” 多吉看着他。 次旦比他小一岁,他所有的习惯,多吉都知道。就比如现在,他在等自己拒绝。 他做不到让那个人死在那里,也做不到让自己去冒险。 但…… 他闭上眼,靠着墙。 冷库里的那张脸,还在他脑子里。 五年前,那三个人也觉得自己能上去。 多吉睁开眼。 “困在那儿几天了?”多吉开口问。 “三天。”次旦说,“搜救队留了物资,氧气和吃的,够他再撑上一个多月。但那个位置……他自己不行。” 窗外,那架运送遗体的飞机已经开始滑行。 多吉看着它越跑越快,轮子离地,机身抬起,缓缓升空。 他想起刚才那对夫妇。 想起女人跪下去的那一刻。 想起他们等了一个人五年。 而这一对父母,等来的是一通电话——一个已经没了,另一个还困在上面,生死未卜。 他想起师父。 那年冬天,师父追出来找他,在风雪里坠崖。 他找到师父的时候,师父已经没了。 他背着师父回寺院,一路上师父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他永远记得那种温度。 飞机越飞越远,变成天边一个小点。 多吉收回目光。 “山上什么情况?”他又问。 次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你……” “那边。”多吉说,“现在什么天气?” 次旦反应过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定日那边……刚来的消息,山上在下雪,风也大。搜救队下来的时候就说,这个天气,再上去太危险。” 他顿了顿。 “你知不知道那个地方什么情况。” 多吉:“知道。” “一个人进去。出了事没人接应。” 多吉:“知道。” 次旦握着手机的手不断收紧。 许久,久到多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等两天。等雪停,等风小。”似乎知道多吉顾虑什么,他解释,“救援队留的物资,够他撑到天气转好。” 多吉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架飞机已经看不见了。 “位置先发我。”他说。 次旦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把位置信息和路线图发给他。 多吉低头看了一眼,收起手机。 “等雪停。”他说,“风小了,我就去。” 次旦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家属那边……” “让他们等着。”多吉说,“敢进去就不差这两天。再搭一个进去,更麻烦。”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 但次旦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那个地方,这种天气,谁进去谁出事。 活着的人,得活着出来。 次旦点了点头。 “行。” 多吉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回头。 “这两天我在拉萨,有事打电话。”他说,“还有……手上的伤 记得处理。” 然后他推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次旦依旧看着紧闭的大门。 一切向上的,都有向下的代价。 而付出代价的,会是谁呢? 第9章想不通 纪旭早上迷迷糊糊醒了一次,没看见多吉,但没抗住睡意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多吉带着医生推门进来时,看见纪旭正望着窗外。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湿润的眼睫,和嘴角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颤抖的弧度。 医生检查后说没事了,让多吉去办手续。 纪旭坐在病床上,看着多吉高大的背影在走廊里远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毯子边缘。 烧退了,人精神了,他记得昨天自己说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哭,记得自己挣扎,记得有人牢牢抱着他,一遍遍说“没人能关你”。 走廊传来脚步声,纪旭猛地收回手,垂下眼。 多吉拎着药袋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能走吗?” 纪旭点头,掀开毯子下床。 脚刚沾地,眼前就黑了一瞬,他下意识扶住床沿。 多吉的手已经伸过来,稳稳托住他肘弯。 “慢点。”他的声音很平,动作却放得很轻。 回客栈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 多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纪旭望着窗外飞掠的经幡和雪山。 只有仪表盘规律的滴答声,和暖风出口细微的呼啸。 车在客栈门口停下。 多吉先下车,绕到副驾这边拉开门。 纪旭刚要自己下来,多吉的手已经伸过来,直接将他拦腰抱了出来。 “我自己能——”纪旭耳根发烫。 “省点力气。”多吉打断他,抱着人稳步走进院子,上楼梯,直到把他放在房间的矮榻上。 动作一气呵成,不容拒绝。 纪旭陷在柔软的藏毯里,看着多吉转身出去,很快又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酥油茶。 这是忙完早上特意回来温着的。 “喝。”多吉把碗递给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两天,好好吃饭没有?” 纪旭捧着温热的陶碗,指尖传来暖意。 他抿了抿唇,声音很低:“……吃了。” “吃完了?” “……”纪旭答不上来。 他不敢说后面吃腻了,没吃多少就扔了,后来烧起来就睡,根本想不起把桌上的垃圾收拾掉。 多吉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心里那点压着的情绪翻涌了一下——为那些烧糊涂时吐露的“白色房间”,为此刻连撒谎都笨拙的样子。 看来不仅是“豌豆少爷”,还是一个爱撒谎的“豌豆少爷”。 但他什么也没问。 “躺着。”多吉站起身,“我去弄点吃的。” “不用麻烦——”纪旭抬起头。 多吉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纪旭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不麻烦。”他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却又像藏着更重的什么,“你好好吃饭,就不麻烦。” 门轻轻合上。 纪旭靠在榻上,听着楼下厨房传来锅碗的轻响,闻着渐渐飘上来的、食物温暖的香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酥油茶,奶皮在茶面凝成薄薄的一层。 他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窗外,阳光正好,经幡在风里缓缓飘动。 那个关于白色房间的噩梦,那些针头和束缚带的记忆—— 似乎被这一碗热茶,和楼下那个沉默做饭的男人,暂时逼退到了某个角落。 过了一会儿,多吉端着托盘上来。 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一碟切得细碎的腌萝卜,还有两个松软的馒头。 “吃。”他把托盘放在纪旭手边的小几上,自己拉了椅子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 纪旭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烂,带着谷物的清香。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多吉就坐在那儿看着,直到他把一碗粥喝得见底。 “饱了?”多吉问。 纪旭点头,放下勺子。 多吉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手背很自然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确认温度正常的动作,却让纪旭整个人微微一僵。 “烧是退了,”多吉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但脸色还差。”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最终只是说: “这几天别出门,就在屋里养着。” “饭我会送上来。” 说完,他收拾了碗筷,端起托盘离开。 走到门口时,多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 纪旭怔了怔,下意识回答:“……都可以。” “没有都可以,”多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说个你能吃得下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粥就好。”纪旭轻声说。 “嗯。” 门被轻轻带上。 纪旭独自坐在榻上,听着多吉下楼的脚步声,听着厨房传来洗碗的水声。 阳光透过木窗,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洁白的纱布。 那个曾经只想消失的念头,在此刻温暖的阳光和食物的余温里,第一次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楼下,多吉站在水槽前。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白瓷碗壁,他粗糙的手指握着碗沿,青筋微微突起。 厨房昏黄的灯光在他深褐色的脸庞上投下阴影,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睛此刻有些失焦。 泡沫顺着碗边滑落。 他突然想起纪旭烧得糊涂时抓住他衣角的样子——那双手冰凉得吓人,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周围散布着新旧交叠的针眼。 还有那晚纪旭说起医院时突然崩溃的眼泪。一个成年男人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蜷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多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瓷碗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老茧里。 他从小受过的教育是——人得自己站起来。 师父教他经文,也教他做人的道理。 师父说,众生皆苦,但苦要自己受,路要自己走。 你去帮别人,可以。 但你不能替别人活,也不能替自己悔。 可纪旭不一样。 这个人太脆了。 脆得像经不起第二场风雪。 多吉见过很多脆弱的人。 山上的游客,半路放弃的攀登者,那些被高原反应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都市人。 他们脆弱,但他们求活。他们害怕,但他们想上去。 纪旭呢? 纪旭求死。 这是最让多吉想不通的地方。 一个连泡面都没吃过的人,一个连纱布都不会换的人,一个被保护成这样的人——他有什么可死的? 可那些旧疤是真的。 那些呓语是真的。 那些半夜惊醒时的眼泪也是真的。 碗“哐当”一声被倒扣在沥水架上。 多吉关掉水龙头,在突然降临的寂静里,他听见自己心里某个角落松动的声音。 他摸出裤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 窗外,夜色中的远山只剩下深蓝色的剪影。 多吉吐出一口烟,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在藏地深处,男人的价值与力量同在。 他亲眼见过邻村的男人因为护不住自家的牦牛,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外人欺辱。 也记得父亲被几个外来人围殴时,自己只能蜷在阿妈怀里发抖的无助。 那时的草原,拳头就是道理,鲜血就是规则。 父亲天葬那天,秃鹫盘旋的身影刻进他十岁的眼睛,从此他学会了用拳头说话,学会了在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里,把自己练成一柄出鞘的刀。 十五岁,受不了的母亲总是抛弃他离开了,那一刻。让他深刻明白,没有实力,什么都留不住。 直到去成都读大学,法律课本上冰冷的条文才让他第一次明白:原来那些他习以为常的暴力,那些“谁弱谁活该”的逻辑,在另一个世界里叫做犯罪。 可有些东西已经长进了骨血里——对软弱的鄙夷,对力量的信仰,像经年不化的雪山,沉默地矗立在他价值观的至高处。 那年他跪在佛堂里,一遍遍问师父: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为什么他们死?为什么被抛弃的人是我?我又为什么要活? 师父没有回答他,只是指着佛堂外的一棵老树。 那棵树被雷劈过,树干焦黑,枝叶却还在长。 师父说:“你看那棵树。雷劈了它,它没死,就还得长。不是它想长,是活着就得长。” 多吉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懂了。 活着就得长。 不管你想不想。 他又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散尽。 纪旭怕医院,怕针头,怕活着。 自己声音大了他会怕,一直盯着他会怕——感觉他就没怕的。 但这样胆小的人却敢一个人来西藏。 敢把一万块钱付给一个陌生人。 敢在暴雨天跑出去搬那些花盆。 敢在烧得糊涂的时候,死死抓住一个人的衣角不放。 多吉把烟摁灭在窗台的铁皮罐里。 他想起那句“在这儿,你的命是我从巷子口背回来的”。 那是他说的话。 但此刻他忽然想,也许不是他背回了纪旭的命。 是纪旭,在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背回了他的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向二楼那个亮着微弱灯的房间。 灯光从门缝透出,细细的一线。 他在那里守了一夜。 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守着。 怜悯?或许不止。 还有一种他从未应对过的、柔软的困惑,正像春雨渗入冻土,悄无声息地融化着他心中那座冰封了太久的雪山。 第10章爱撒谎的“豌豆少爷” 纪旭早上迷迷糊糊醒了一次,没看见多吉,但没抗住睡意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多吉带着医生推门进来时,看见纪旭正望着窗外。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他湿润的眼睫,和嘴角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颤抖的弧度。 医生检查后说没事了,让多吉去办手续。 纪旭坐在病床上,看着多吉高大的背影在走廊里远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毯子边缘。 烧退了,人精神了,他记得昨天自己说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哭,记得自己挣扎,记得有人牢牢抱着他,一遍遍说“没人能关你”。 走廊传来脚步声,纪旭猛地收回手,垂下眼。 多吉拎着药袋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能走吗?” 纪旭点头,掀开毯子下床。 脚刚沾地,眼前就黑了一瞬,他下意识扶住床沿。 多吉的手已经伸过来,稳稳托住他肘弯。 “慢点。”他的声音很平,动作却放得很轻。 回客栈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 多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纪旭望着窗外飞掠的经幡和雪山。 只有仪表盘规律的滴答声,和暖风出口细微的呼啸。 车在客栈门口停下。 多吉先下车,绕到副驾这边拉开门。 纪旭刚要自己下来,多吉的手已经伸过来,直接将他拦腰抱了出来。 “我自己能——”纪旭耳根发烫。 “省点力气。”多吉打断他,抱着人稳步走进院子,上楼梯,直到把他放在房间的矮榻上。 动作一气呵成,不容拒绝。 纪旭陷在柔软的藏毯里,看着多吉转身出去,很快又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温好的酥油茶。 这是忙完早上特意回来温着的。 “喝。”多吉把碗递给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两天,好好吃饭没有?” 纪旭捧着温热的陶碗,指尖传来暖意。 他抿了抿唇,声音很低:“……吃了。” “吃完了?” “……”纪旭答不上来。 他不敢说后面吃腻了,没吃多少就扔了,后来烧起来就睡,根本想不起把桌上的垃圾收拾掉。 多吉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心里那点压着的情绪翻涌了一下——为那些烧糊涂时吐露的“白色房间”,为此刻连撒谎都笨拙的样子。 看来不仅是“豌豆少爷”,还是一个爱撒谎的“豌豆少爷”。 但他什么也没问。 “躺着。”多吉站起身,“我去弄点吃的。” “不用麻烦——”纪旭抬起头。 多吉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纪旭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不麻烦。”他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却又像藏着更重的什么,“你好好吃饭,就不麻烦。” 门轻轻合上。 纪旭靠在榻上,听着楼下厨房传来锅碗的轻响,闻着渐渐飘上来的、食物温暖的香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酥油茶,奶皮在茶面凝成薄薄的一层。 他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窗外,阳光正好,经幡在风里缓缓飘动。 那个关于白色房间的噩梦,那些针头和束缚带的记忆—— 似乎被这一碗热茶,和楼下那个沉默做饭的男人,暂时逼退到了某个角落。 过了一会儿,多吉端着托盘上来。 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一碟切得细碎的腌萝卜,还有两个松软的馒头。 “吃。”他把托盘放在纪旭手边的小几上,自己拉了椅子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 纪旭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烂,带着谷物的清香。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多吉就坐在那儿看着,直到他把一碗粥喝得见底。 “饱了?”多吉问。 纪旭点头,放下勺子。 多吉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手背很自然地碰了碰他的额头。 确认温度正常的动作,却让纪旭整个人微微一僵。 “烧是退了,”多吉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但脸色还差。”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最终只是说: “这几天别出门,就在屋里养着。” “饭我会送上来。” 说完,他收拾了碗筷,端起托盘离开。 走到门口时,多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 纪旭怔了怔,下意识回答:“……都可以。” “没有都可以,”多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说个你能吃得下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粥就好。”纪旭轻声说。 “嗯。” 门被轻轻带上。 纪旭独自坐在榻上,听着多吉下楼的脚步声,听着厨房传来洗碗的水声。 阳光透过木窗,在地板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洁白的纱布。 那个曾经只想消失的念头,在此刻温暖的阳光和食物的余温里,第一次显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楼下,多吉站在水槽前。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白瓷碗壁,他粗糙的手指握着碗沿,青筋微微突起。 厨房昏黄的灯光在他深褐色的脸庞上投下阴影,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睛此刻有些失焦。 泡沫顺着碗边滑落。 他突然想起纪旭烧得糊涂时抓住他衣角的样子——那双手冰凉得吓人,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周围散布着新旧交叠的针眼。 还有那晚纪旭说起医院时突然崩溃的眼泪。 一个成年男人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蜷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多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瓷碗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老茧里。 他从小受过的教育是——人得自己站起来。 师父教他经文,也教他做人的道理。 师父说,众生皆苦,但苦要自己受,路要自己走。 你去帮别人,可以。 但你不能替别人活,也不能替自己悔。 可纪旭不一样。 这个人太脆了。 脆得像经不起第二场风雪。 多吉见过很多脆弱的人。 山上的游客,半路放弃的攀登者,那些被高原反应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都市人。 他们脆弱,但他们求活。他们害怕,但他们想上去。 纪旭呢? 纪旭求死。 这是最让多吉想不通的地方。 一个连泡面都没吃过的人,一个连纱布都不会换的人,一个被保护成这样的人——他有什么可死的? 可那些旧疤是真的。 那些呓语是真的。 那些半夜惊醒时的眼泪也是真的。 碗“哐当”一声被倒扣在沥水架上。 多吉关掉水龙头,在突然降临的寂静里,他听见自己心里某个角落松动的声音。 他摸出裤袋里的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 窗外,夜色中的远山只剩下深蓝色的剪影。 多吉吐出一口烟,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在藏地深处,男人的价值与力量同在。 他亲眼见过邻村的男人因为护不住自家的牦牛,眼睁睁看着妻子被外人欺辱。 也记得父亲被几个外来人围殴时,自己只能蜷在阿妈怀里发抖的无助。 那时的草原,拳头就是道理,鲜血就是规则。 父亲天葬那天,秃鹫盘旋的身影刻进他十岁的眼睛,从此他学会了用拳头说话,学会了在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里,把自己练成一柄出鞘的刀。 十五岁,受不了的母亲总是抛弃他离开了,那一刻。让他深刻明白,没有实力,什么都留不住。 直到去成都读大学,法律课本上冰冷的条文才让他第一次明白:原来那些他习以为常的暴力,那些“谁弱谁活该”的逻辑,在另一个世界里叫做犯罪。 可有些东西已经长进了骨血里——对软弱的鄙夷,对力量的信仰,像经年不化的雪山,沉默地矗立在他价值观的至高处。 那年他跪在佛堂里,一遍遍问师父: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为什么他们死?为什么被抛弃的人是我? 师父没有回答他,只是指着佛堂外的一棵老树。 那棵树被雷劈过,树干焦黑,枝叶却还在长。 师父说:“你看那棵树。雷劈了它,它没死,就还得长。不是它想长,是活着就得长。” 多吉那时候不懂。 后来他懂了。 活着就得长。 不管你想不想。 他又吸了一口烟,看着烟雾散尽。 纪旭怕医院,怕针头,怕活着。 自己声音大了他会怕,一直盯着他会怕——感觉他就没怕的。 但这样胆小的人却敢一个人来西藏。 敢把一万块钱付给一个陌生人。 敢在暴雨天跑出去搬那些花盆。 敢在烧得糊涂的时候,死死抓住一个人的衣角不放。 多吉把烟摁灭在窗台的铁皮罐里。 他想起那句“在这儿,你的命是我从巷子口背回来的”。 那是他说的话。 但此刻他忽然想,也许不是他背回了纪旭的命。 是纪旭,在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背回了他的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向二楼那个房间。 他在那里守了那么久。 不是为了什么,就是想守着。 怜悯?或许不止。 还有一种他从未应对过的、柔软的困惑,正像春雨渗入冻土,悄无声息地融化着他心中那座冰封了太久的雪山。 第11章真是让人遐想 纪旭在床上躺了两天。 除了上厕所勉强下地,其余时间都是多吉把饭端到床头,看着他吃。 多吉话少,每晚放下托盘时只会盯他片刻,撂下一句“早点睡”便带上门离开。 语气硬邦邦的,动作却放得很轻。 门锁扣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什么。 纪旭知道他在楼下,但是多吉似乎不喜欢睡房间,而是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那沙发很短,多吉个子高,每晚都得蜷着。 他下去倒水时看见过——多吉侧躺着,膝盖弯着,腿伸到沙发外面,姿势看着都难受。 也不知道多吉是怎么想的。 可第二天早上,饭还是准时出现在床头。 这天洗完澡,纪旭靠在床头吹头发。 暖风嗡嗡响着,他有些昏昏欲睡。 头发半干,他关了吹风机,随手扔在床边,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 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眼皮也没抬,手指惯性地滑向接听——直到父亲纪廷那标志性的低沉嗓音从听筒里传来,他才猛地清醒,指尖瞬间冰凉。 “生病了?” 纪旭的第一个反应是掐断。 可多年来的顺从让他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腕间那块看似普通的手表上。 冰冷的金属表盘下,心率、血氧、体温……每项数据都在实时同步到几千公里外的广州。 父亲知道,他一点也不意外。 “回来。”纪廷的声音平稳,毫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两个字就定下了他的归期。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束缚感再次勒紧喉咙。 像有一双手,从千里之外伸过来,掐住他的脖子。 纪旭忽然觉得累了。 伪装乖巧,小心翼翼,换来的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安排”。 无论他逃到哪里,那只手总能找到他,把他拎回去,关进那个精致的笼子里。 就算被绑回去又如何?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彻底解脱。 这个念头像一道裂缝,让他积压已久的叛逆与绝望找到了出口。 “爸,”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您若真想让我活得久一点,就别催我回去。”他顿了顿,听见自己的心跳,“否则,我不保证您下次见到的是不是完整的我。” 听筒那端陷入漫长的沉默。 久到纪旭以为信号已经中断时,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西藏那边,我不放心。” “关着我您就放心了?”纪旭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少来这套假惺惺。您要是真觉得愧疚,就该去我妈和我妹的坟前磕头。” 他吸了口气,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像在往对方心口钉钉子:“最好,给她们偿命。” “纪旭!”纪廷的声音终于出现裂痕,压抑着怒意,“我跟你说过无数次,那是一场意外!” “意外……”纪旭轻声重复,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滋味。他垂下眼,看着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随即嗤笑出声,“那您这场意外,安排得可真不够周全。怎么独独漏了我呢?” “你就非得这样气我?”纪廷的语调里透出罕见的疲惫,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我们父子,就不能好好谈谈?” “不能。”纪旭斩钉截铁,所有的伪装彻底剥落,露出内里尖锐的决绝,“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谈的。”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那只手还在抖,但他管不了了。 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飘,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别想着再绑我回去。不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毕竟,”他扯了扯嘴角,挂上一个自嘲的弧度,“是您亲口说的——我有病。” 话音落地,他没再给对方任何回应的时间,径直按下了挂断。 屏幕亮起又暗下。 他熟练地找到那个号码,拉黑,删除。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略显急促。 他慢慢缩回被子里,侧过身,看向窗外。 高原的夜空低垂,繁星冰冷而璀璨,遥远地闪烁着,照不进这一室孤绝的黑暗。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他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妈妈和妹妹现在在哪儿呢?也在天上吗?哪两颗是她们? 眼眶有些发酸,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就在他对着窗外清冷的星空昏昏欲睡时,楼下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像是重物倒塌,金属砸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属于男人的闷哼。 是多吉。 纪旭心下一紧,来不及细想便翻身下床。 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才想起没穿拖鞋,但已经顾不上,赤脚跑向楼梯。 “多吉?” 楼下客厅灯光昏暗。 只见多吉半靠墙坐在地上,正皱眉甩着自己的手腕。 他身旁,一架原本靠在墙边的铝制折叠梯横倒在地。 纪旭的目光立刻被多吉小腿上一大块迅速浮现的乌青吸引。 看样子是被倒下的梯子边缘砸中了,靠近膝盖的地方甚至擦破了皮,渗着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目。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想扶又不敢扶,“你没事吧?”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没等多吉回应,他竟直接蹲得更近了些,手指虚虚地悬在那片狰狞的伤痕上方,想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极轻地问:“疼吗?” 多吉本在检查自己有些发肿的手腕——刚才梯子倒下来时他用手撑了一下,估计没伤到骨头,但肿起来挺高。 小腿上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关切的视线和那近乎触碰的暖意,让他下意识低头。 就见纪旭蹲在他身前,微微仰着脸,眉头紧蹙,浅色的眸子里映着灯光,满是毫不作伪的担忧。 多吉心里莫名一动。 这点伤就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那他自己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的疤痕,下手时可没见半点犹豫。 “疼吗?”纪旭见他不答,又轻声问了一句。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小腿皮肤,痒痒的,像有羽毛在挠。 多吉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从那伤口上移开。 掠过纪旭因低头而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那截脖子很细,皮肤很白,看起来脆弱得像一折就断。 落在他微微开合的唇上——色泽偏淡,却形状好看,此刻因为紧张而抿着。 这个角度,这个姿势…… 纪旭蹲在他腿前的样子,毫无防备,甚至有些顺从的意味。 配上那张总是显得过分安静和苍白的脸,配上那因为刚洗完澡而有些潮湿的发梢,配上那双因为担忧而格外清澈的眼睛…… 一股陌生的、燥热的燥意毫无预兆地窜上多吉的心头。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炸开,血液轰地涌向某个不该去的地方。 偏偏这时,纪旭似乎想确认伤口情况,指尖不小心轻轻蹭过了他小腿外侧完好的皮肤。 那触感微凉,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从那一小块皮肤瞬间窜遍全身。 多吉猛地吸了口气。 几乎是本能地,他一把攥住纪旭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动作带着些凶狠的力道,像要把人拎起来摔出去。 “你干嘛!” 他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有最原始的欲望。 而眼前这个……这个看起来一推就倒、总是低眉顺眼的男人,此刻在他眼里,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像是在无意中拨动某根危险的弦。 可另一个念头又蛮横地挤进来:纪旭确实……生得过于好看了些。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几天太阳,眉眼温顺,蹲在那里时,显得格外……乖。 不对!他在想什么? 他是个男人。纪旭也是个男人。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混乱。脸上神色变了几变,青一阵白一阵。 纪旭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变幻莫测的脸色吓住了。 衣领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踮着脚,声音发颤:“你……你还好吗?” 多吉回过神,非但没松手,反而将纪旭又往上提了提,拉近了几分。 两人距离瞬间逼近。 他能清晰看到纪旭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迅速漫上来的惊惧。 那惊惧是真实的,毫不掺假,像一只被猛兽盯上的小动物。 他紧紧盯着纪旭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丝刻意或狡黠。 可除了纯粹的害怕和茫然,什么都没有。 纪旭在他逼近的瞬间就紧紧闭上了眼。 纤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像受惊的蝴蝶翅膀。 他感觉到多吉带着热意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脸颊和脖颈上,又烫又痒,让他浑身僵硬。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荒谬的念头:多吉要是现在给他一拳,他会不会直接死掉?现在求饶,来得及吗? 还没等他理清这混乱的思绪,多吉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他推开。 “滚上去!”他语气不善地低吼道,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再下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纪旭被推得踉跄两步,稳住身形后如蒙大赦。 被这话吓得一颤,连忙点头,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脚步都有些踉跄,差点绊倒,扶着墙才稳住。 多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第12章调戏or挑衅。 他有些恼火地看着纪旭仓皇逃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受伤的手,和倒在地上的梯子。 还有腿上那处明明不算严重、此刻却莫名存在感极强的伤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纪旭手指触碰的凉意。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然后抬头,冲着已经跑到楼梯中段的人扬声喊道: “等等。” 纪旭背影猛地一僵。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血色还没恢复,抓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 他小声问,声音像蚊子哼哼:“还……还有什么事吗?” 多吉指了指地上的梯子和散落的新灯泡,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灯泡坏了,本来要换。手伤了。” 他抬起那只红肿的手腕晃了晃,然后抬眼,目光在纪旭苍白的脸上扫过。 “你来。” “我……”纪旭下意识就想说自己不会。 他对这些一窍不通,从小到大连灯泡都没换过。 家里的灯泡坏了有管家,有工人,从来轮不到他。 可话到嘴边,对上多吉那双深邃而带着无形压迫感的眼睛,他立刻把推辞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不敢拒绝。 他忙不迭地改口,声音弱了下去,几乎听不见:“我……我会。我试试。” 话说完,他就后悔了。 纪旭望着地上冰冷的铝梯和那个孤零零的灯泡,喉咙发干。 铝梯泛着金属的冷光,灯泡是圆滚滚的玻璃制品,看起来很脆弱。 他从未做过这种事。 关于电的一切都让他本能地畏惧——他被关起来接受过电击治疗,从此留下阴影。 那种麻麻的、刺痛的感觉,他不想再体验。 但多吉就站在那片阴影里,沉默地看着他。 腕骨处那片红肿在昏暗光线下依然刺目,带着无声的催促。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 指尖碰到冰凉的梯子,微微颤抖。 他费力地将倒下的梯子扶正,展开。 每一个关节咬合的声音都让他心惊——咔哒,咔哒,像什么东西在响。 铝制梯身很轻,却在他手里显得笨重而不稳,晃来晃去。 “扶稳。”多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不近,听不出情绪。 纪旭依言用双手紧紧抓住梯子两侧。 手心的冷汗让金属摸起来有些滑,他抓得很用力,指节泛白。 他看见多吉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捡起地上的新灯泡,走了过来。 灯泡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很普通。 多吉没有立刻把灯泡递给他,而是先仰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灯座。 那灯座很高,离地至少两米多。 又看了看纪旭绷紧的侧脸和微微发白的嘴唇。 “上去。”他简短地命令,将灯泡塞进纪旭手里。 圆滚滚的玻璃制品带着凉意,纪旭差点没接住。 他手忙脚乱地捧住,心跳如鼓。 “踩稳,别往下看。”多吉补充了一句,单手扶住了梯子的一侧。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有力,尽管只用了一只手,梯子瞬间稳当了许多,不再摇晃。 纪旭咬了咬下唇,抬脚踏上第一级横杆。 梯子轻微地晃了一下。他立刻僵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继续。”多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平稳,甚至显得有些淡漠,却奇异地让纪旭稳住了心神。 他慢慢地向上爬。 一级,两级,三级。 注意力全集中在手脚的动作和梯子的平衡上,暂时忘记了恐惧。 他不敢往下看,只盯着上面的灯座,一步一步往上。 直到他站到足够高的位置,伸手能够到灯座。 才发现另一个难题——他需要拧下旧的灯泡。 灯座有些高,他必须踮起脚,伸长手臂。 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贴在冰凉的梯子上,维持平衡变得异常困难。 梯子只有窄窄的一级给他踩,脚尖几乎悬空。 他尝试了几次,伸手去够那个灯泡。 旧灯泡纹丝不动,好像锈住了一样。 他试着用力,又怕把玻璃捏碎。 再用力,梯子跟着轻微摇晃,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下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紧接着,纪旭感觉到扶住梯子的那只手移开了。 但梯子并没有变得更晃——多吉站得更近了些,几乎就在他正下方。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腰。 “拧。”多吉只说了一个字。 那只手的存在感太强了。 热度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力量。 手掌很大,几乎覆盖了他整个后腰,手指微微收紧,像一把牢固的锁。 纪旭身体微微一颤。 却奇异地安定了不少。 他再次伸手,集中力气,这一次——“咔”地一声轻响,旧灯泡松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拧下,握在手里,冰凉的玻璃贴着汗湿的掌心。 然后将新灯泡,对准螺口,慢慢旋紧。 一圈,两圈,三圈。 直到彻底拧紧。 当新灯泡接触良好,他收回手时,才惊觉自己后背已经覆上了一层薄汗。 而腰间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拿开。 “下来。”多吉说。 下来的过程似乎比上去更难。 腿有些发软,每下一级都要确认很久。 当他双脚终于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时,竟有种虚脱的感觉,膝盖都软了一下。 他不敢看多吉,低着头,小声说:“好……好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嗯。”多吉应了一声,走到墙边,“啪”地按下了开关。 柔和的暖黄色光芒瞬间洒满了整个客厅。 那光驱散了刚才那片令人不安的昏暗,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新灯泡的光线很干净,很温暖,照亮了空气中细微的浮尘,也照亮了多吉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轮廓。 还有他小腿上那块依然显眼的乌青。 光芒似乎也驱散了某种紧绷的、粘稠的气氛。 刚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随着光亮的到来而消散了一些。 纪旭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什么。 手还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多吉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赤裸的脚上。 然后弯腰,用手拎起梯子,轻松地将其折叠好,重新靠墙放回原处。 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去睡。”他背对着纪旭,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淡,甚至有些冷淡,“下次记得穿鞋。” 纪旭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着的,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冻得有些发白。 “哦。” 他如释重负,却又莫名感到一丝空落。 那空落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说不清。 他转身快步上楼,这次没再回头。 脚步声咚咚咚的,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咔哒。” 暖黄的灯光下,门随之关上。 纪旭靠着门,捂着自己心口,那里,一颗不知道被什么打乱节奏的心跳隔着手掌的温度,传边全身。 他抬眸看向窗外依旧高高悬挂明亮的星星。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自己不一样了,那里不必要了,他又不知道。 害怕! 一定是害怕! 是多吉太凶了。 所以……他的心跳才会不正常。 “嘀嘀嘀” 一道点子音从腕间响起。 “检查到不正常心率,请确定周围安全,明确心率为——140。” 纪旭垂眸看向手表上那个不停跳动的爱心。 看着爱心周围不断扩散的余纹。 心也不断跟着收紧,扩散,收紧,扩散…… 他愣了两秒。 下一秒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 多吉太凶了! 多吉站在重新亮起的灯光下,听着那声音消失。 他低头,摊开自己刚才托住纪旭后腰的那只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截腰身的纤细触感——隔着薄薄的睡衣,他几乎能描摹出那腰的轮廓,窄窄的,软软的,温温的,一只手就能握住大半。 一个男人怎么会有这么软的腰? 还有那透过衣料的体温。 温热的,柔软的,像有生命的东西。 他蜷起手指,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心中没有了的烦躁。 腿上的伤处传来隐约的刺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乌青更明显了,在灯光下泛着青紫色。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之前放在一旁的药酒,倒了些在掌心,用力揉搓着那片淤青。 药酒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刺激着鼻腔。 疼 很疼。 但他没停。 手上揉着,脑子里却全是别的画面—— 纪旭蹲在他面前,仰着脸问“疼吗”。 纪旭闭上眼时颤抖的睫毛。 纪旭踩在梯子上,后腰在他掌心下的触感。 还有刚才,纪旭站在灯光里,低着头说“好了”的样子。 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照得他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干净不染尘埃的样子。 多吉用力揉了一下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药酒的味道很冲,很烈,却压不住心里那股乱窜的燥意。 他抬眼,看向楼梯的方向。 楼上那扇门已经关了,灯也灭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揉着腿上的淤青。 一下一下,用力地,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揉散。 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清醒。 可掌心残留的那点温度,怎么也揉不掉。 第13章小猫 纪旭在躲他。 这个念头在多吉心里盘了两天,像颗咽不下去的骨头,卡在喉间,硌得慌。 第一天,他以为是错觉。纪旭不下楼,他上去敲门,里头闷闷地回一句“不太饿”。他把饭菜搁在门口,下楼时听见房门极轻地开了又关上。 第二天,纪旭连饭都不肯跟他同桌吃了。多吉前脚放下碗筷,后脚就听见楼梯上响起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他假装没注意,慢吞吞地收拾厨房,余光里瞥见纪旭猫着腰溜进餐厅,端了饭菜就往楼上跑,像身后有鬼在追。 今天—— 多吉站在纪旭房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他抬手敲了两下。 “吃饭了。” 里头安静了几秒,传来纪旭的声音,闷闷的,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你先吃吧,我不太饿。” 多吉没动。 他盯着门板上那道浅浅的裂缝,想起那天晚上——纪旭蹲在他面前,脖根白得晃眼,指尖的触感软得不像话,那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 他收回目光,转身靠在门边的墙上,抱臂站定。 不饿是吧。行。他就在这儿等着。 楼下温着饭菜的灶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院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斑。 多吉低头看着那道光,忽然觉得自己这举动有点傻。 一个大男人,堵在另一个男人房门口,就为了让他下楼吃饭? 他嗤了一声,正要抬脚走人—— “咔哒。” 门锁轻响。 门开了一条缝,纪旭探出半个脑袋,侧耳听楼下的动静。 没听见声响,才轻手轻脚地往外溜。 他刚迈出两步,后脖领就被人一把攥住。 “啊!” 纪旭吓得一哆嗦,整个人被拎着转了个方向,直直撞进多吉眼里。 “我惹你了?”多吉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砸下来。 “没有呀。” “那你躲什么?” 纪旭愣了一瞬,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没躲,就是这两天……不太想动。”说完还揉了揉眼睛,装作刚睡醒的样子。 多吉懒得废话,直接提溜着人的后领往楼下走。 他把人“安置”在餐桌旁,转身进厨房端菜。 一碟清炒小白菜,一碗冒尖的白米饭,旁边搁着一小碟牦牛肉干巴。 他把东西往纪旭面前一放,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纪旭低着头,脸几乎要扣进碗里。 多吉盯着他的头顶。 那头发有点长了,后脑勺翘起一撮呆毛,随着他扒饭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他心里那股烦躁又蹿了上来。 “你用脸吃饭?” 一掌拍在桌上。 力道有点重,碗碟都跟着一跳,筷子滚到桌边。 纪旭扒饭的动作僵住了。 他攥着筷子,指尖发白,整个人定在那里。 安静了几秒。 极轻的一声“嗯”,从纪旭嘴边漏出来。 多吉愣住了。“你‘嗯’什么?” “你拍桌子,”纪旭终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声音却稳得很,“我就‘嗯’了。” 他直视着多吉,下巴微微抬着,像只炸了毛的猫,明明怕得要死,偏要硬撑出一副“我不怕你”的架势。 多吉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 “行,你对我有意见。” “没有。” “那你躲什么?饭也不肯好好吃,门也要锁——” “我说了没有!”纪旭突然拔高了声音,又像是被自己的音量吓到,迅速低下去,“……没有意见。” 他把筷子搁在碗边,将那碗几乎没动的饭轻轻推远。 多吉看了一眼被推远的碗,又看向纪旭。 那碗饭几乎没动,菜也只夹了两口。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纪旭肩膀一抖。 多吉抓起旁边的包,大步走向院门。 门被拉开,又被狠狠摔上。 “砰”的一声,门框都跟着颤了颤。 多吉摔门而去。 纪旭盯着那扇还在微微震动的院门,半晌,轻声说了句:“有病吧。” 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攥着筷子的手在抖。 桌上那碟小白菜还冒着热气,米饭白花花的,筷子安静地搁在碗边。一切都很安静。 纪旭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狠狠眨了两下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躲。 他只是怕——怕多吉太凶,怕自己心跳太快,怕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但对多吉那些准时准点的三餐,那些从不重样的菜色,那些欲言又止的关心,他都知道。 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多吉带着怒气走进旅行社,把车钥匙往椅子上一摔,自己重重坐了下去。 钥匙砸在桌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他没捡。 次旦正在整理资料,被这动静惊得手一抖。 他抬起头,看见多吉那张写着“别惹我”的脸,挑了挑眉。 “干嘛?这么大脾气?” “没事。”多吉说,“就家里养的小猫突然不理人了。” “你养猫了?”次旦手上动作一顿。 “前段时间捡的。”多吉声音淡淡的。 次旦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调侃:“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善心了?” “我一直都很善良。”多吉瞥了他一眼,“谁像你,眼里只有钱。” 次旦没被呛到,反而笑了笑:“眼里有钱有什么不好?钱才是万能的。” 他不否认自己爱钱。 用现在的话说,他就是个万恶的资本家。 但他以前也不是这样。 上学那会儿,父亲出轨,带回一个比他还大的少年,说要和母亲离婚。 母亲本就身体不好,被这么一刺激,直接住进了医院。 那时的次旦只是个学生,掏不出高昂的手术费。 父亲巴不得母亲早点死,连面都不肯露。 是多吉帮了他,五万块,连个借条都没要。 虽然母亲最后还是没撑多久,但这份情,次旦一直记着。 至今他也不知道,当年同样靠着补助金生活的多吉,那五万块是从哪儿来的。 从那以后,他拼命赚钱,只为了以后需要钱时,不再像那天一样束手无策。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没再说话。 多吉撑着下巴看向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你说,他一直躲着我,是为什么?” 次旦头也没抬:“因为什么?你凶它了?还是打它了?” “都没有。” “那它为什么躲你?还没养熟?” “可能吧。” “那就正常了。你多给它顺顺毛,猫都喜欢这个。” 顺毛? 多吉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天晚上,纪旭蹲在自己面前的画面。 白皙的脖根,手中软糯的触感,眼中害怕的神情。 他一愣,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想了什么,轻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今天晚上那边是不是有活动?”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外面人影幢幢的街道。 次旦点点头:“从北京过来的马戏团,挺热闹的。” 多吉拿起手机,找到纪旭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晚上有空出来逛逛。】 他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瞬,还是按了下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向次旦:“山上那边怎么样了?” “路线安排好了。”次旦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3D路线图,冰面的色块标注得很清楚,“无人机飞了一趟,前半程问题不大。后半截海拔上去,天气不太稳。扎足那边的救援队建议再等两天,现在上风险太大。” “被困的人呢?” “状态还行。”次旦点了几下鼠标,调出几张照片。 那是救援队下山时拍的,画面上是一个冰缝的剖面,“小的那个踩空了,掉下去的时候哥哥垫在底下,所以没受什么伤。但冰缝上面不太稳,他们担心会垮。” “风雪再大一点,冰墙反而更稳。”多吉说。 “是,所以看天气。”次旦顿了顿,“主要怕那孩子撑不住。” 多吉看了他一眼。 “精神状态还行。”次旦补了一句,“那边说挺勇敢的,安抚过后稳下来了。” 多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一眼,还是没有。 再扣下,再看,还是没有。 次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多吉有些气闷地将手机磕在桌上。 过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一眼——没有回复。 再扣下,再看,还是没有。 次旦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多吉有些气闷地将手机磕在桌上。 这猫,脾气还不小。 他口中脾气不小的“猫”,正抱着相机走在独属于拉萨气息的巷子里。 在房间窝了好几天,纪旭根本待不住。 本来这次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好好玩一趟,关在屋里多没意思。 更何况,因为那点莫名其妙的烦躁,他根本静不下心坐着。 还不如出来走走。 他越走越偏,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土坯。 巷子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转过一个弯,一只流浪猫正坐在墙角晒太阳。 第14章意外。 胖乎乎的,懒洋洋地舔着爪子,舌头一下一下,舔得很认真。 看见纪旭,它也不害怕,只是轻轻“喵”了一声,又躺平了,肚皮朝天,四肢摊开。 纪旭有些好笑地看着它。 “见人都不害怕,小心被坏人抱走。” 他眼中带着笑,举起相机,对准那只猫。 阳光正好,角度正好,猫的姿势正好。 他按下快门,定格下这一幕。 咔嚓一声。 就在纪旭低头检查照片时,余光里突然闯进一个黑影。 一个小男孩直挺挺朝他冲过来,跑得很快,像是后面有人在追。 力道很大,纪旭没站稳,整个人朝旁边摔去。 肩膀撞在墙上,膝盖磕在地上,手肘也蹭破了皮。 相机脱手飞出,“啪”的一声磕在石板上,镜头朝下! 他轻嘶一声,顾不上身上的伤,先看向摔在地上的男孩。 那孩子穿着灰扑扑的卫衣,裤子膝盖上破了个洞,脸也脏兮兮的。 “你没事吧?”纪旭伸手想扶他。 小男孩像被什么吓到似的,飞快说了句蹩脚的普通话“对不起”,爬起来就跑。 跑得很快,像只受惊的兔子,三拐两拐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哎——” 纪旭没拉住。 他撑着墙站起来,膝盖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裤子蹭破了,渗出一片淡淡的血丝。 手肘也是,皮开了一小块,血珠子往外冒。 他没顾上处理,先去看相机。 相机躺在地上,镜头朝下。 他捡起来,翻过来一看——镜片已经裂成蛛网状,密密麻麻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散开。 他按了按快门,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坏了。 纪旭有些心疼。这可是新买的,来西藏之前特意去店里挑的,花了他小一万。 才用了没几天。 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口袋,想掏纸巾擦擦手上的血。 摸了个空。 换另一边口袋,也是空的。 钱包不见了。 他心里一沉,又上下摸了一遍,所有口袋都翻出来看,还是没有。 里面的钱倒没什么,没多少现金。但夹层里有一张照片——他们家最后一张全家福。 是刚才那个小男孩。 纪旭猛地抬起头,看向男孩消失的方向。 顾不上相机,也顾不上膝盖的疼,他拔腿就追。 巷子很窄,拐角很多,他跑得跌跌撞撞。 膝盖每跑一步都疼,血顺着腿往下流,他不管。手肘也在流血,他不管。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张照片不能丢。那是他仅剩,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追了几分钟,果然看见那个男孩。 男孩的背影看起来挺高兴,手里还抛着纪旭的钱包,一下一下,像抛着个不值钱的破球。 “小孩!”纪旭扶着墙,喘得厉害,大喊一声。 男孩吓得回头,看见纪旭,暗骂了一句什么,攥紧钱包拔腿就跑。 “钱给你!你把钱包留下!”纪旭在后面喊。 但男孩头也没回,跑得更快了。 纪旭没办法,只能咬着牙追。 他不能丢那张照片,那是他家最后一张全家福。 妈妈抱着妹妹,他站在旁边笑,爸爸揽着妈妈的腰——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拍照。 “小孩,你停下!” 纪旭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能跑的小孩。 再加上男孩一看就是本地人,对巷子里的地形熟得很,三拐两拐就把他甩开一截。 纪旭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像要炸开一样。 追过一个拐角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可能是块石头,可能是根木棍,他没看清。 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去,还没反应过来,额头就重重磕在地上。 咚的一声。 眼前一阵发黑,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地上,溅开一小片红。 他甩了甩头,努力保持清醒,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继续往前追。 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别走……” 他走了几步,眼睁睁看着男孩消失在转角处。 那背影连停都没停一下。 身体到了极限。 纪旭脱力地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土墙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点余温,靠着挺舒服。 胸膛剧烈起伏,血顺着额头淌下来,划过眼角,流过脸颊,滴在衣领上。 夕阳的余晖照在土墙上,映出星星点点的光斑,金红色的,很好看。 身上的疼痛让纪旭鼻尖一酸。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去摸口袋——想报警,可摸了个空。 手机落在饭桌上了,没带出来。 纪旭无力地叹了口气。 眼眶瞬间湿热,手指开始轻轻发抖。 他其实很少哭了。 在这一年,他真正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妈妈和妹妹的葬礼上。他跪在灵堂前,看着两张黑白照片,哭吼着让父亲一起去死。换来的是响亮的一巴掌,和父亲通红着眼眶说“你以为我不想?” 第二次是他确诊抑郁症后第一次自杀。割腕,被救了回来。父亲以保护的名义将他关起来——三个月,他被关了三个月。 没有时间观念,没有阳光,只有心理医生,无数的药,和打不完的针。 在一次电击治疗中,他疼的受不了哭出来声。其它时间只是看着天花板,数墙上裂缝有多少条。 但这一刻,他哭了这一年的第三次。 自己受伤了,相机摔碎了,钱包被偷了,手机忘带了。 没法报警,也疼得走不动。 额头上的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落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望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这么倒霉……” “好疼……妈妈……”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手上却带下来温热的血。 纪旭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他想回家。 他想妈妈。 悲伤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那场车祸之后压抑了一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委屈,愤怒,绝望,想念,全混在一起,从眼睛里往外淌。 空荡的巷子里只剩下他的嚎啕大哭。 哭声在土墙之间回荡,又被暮色吞没。 没有人经过,没有人听见。 天色越来越暗,哭声渐渐变小。 或许是失血过多,或许是夜晚让人昏沉。 纪旭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身上越来越冷。 他靠在墙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他想,自己快死了吧。 或许这样死了……也不错。 没有痛苦,不会生病。 他会不会回到车祸发生之前?回到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妹妹静静地坐在地上听他弹琴,妈妈会温柔地端来水果,笑着说他弹得好。 而他的父亲,还是像记忆里那样,轻轻揽着母亲的腰,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他会很幸福。 只是……自己的死,怕是要给多吉添麻烦了。 那个不爱说话的人,还要帮他收尸。 他静静地想着。 闭上眼睛的瞬间,好像看见一道光打过来。 还有一个急匆匆向他跑来的身影。 ……是妈妈来接我了吗? 多吉抱着昏迷的人急得快疯了。 他等了很久都没等到纪旭消息。 四个小时,他发消息是下午三点,等到七点都没回音。 一开始以为纪旭在忙,后来以为他没看见,再后来实在坐不住了,想着直接回去接他。 结果推门就看见了桌上的手机。 他没带手机! 多吉脑子嗡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七点半。 他发消息是三点。 四个半小时。 天已经快黑了。 对纪旭来说,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消失四个多小时,不是小事。 他病才好,脑子还不太清醒,对这里又不熟。 多吉突然心慌起来。 那种心慌他很熟悉——在雪山脚下等登山队回来,时间过了还没见人影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 他掏出手机,给次旦拨过去。 “帮我找个人,名字和照片发你。” 次旦没有多问,直接答应:“地址范围?” “我家附近,重点看看巷子里。”多吉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脚步已经带上了跑,“他病才好,走不远。手机没带。” “行,我联系人调监控。” 电话挂断。 多吉把纪旭的照片和基本信息发过去,自己已经跑进巷子里。 “纪旭!” 声音在土墙之间回荡,没人回应。 他跑过一条巷子,又一条。 巷子很深,拐角很多,每拐过一个弯他都希望看见那个身影。 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路灯还没亮,巷子里一片昏暗。 手机震了。 次旦:“东边几条巷子找了,没有。监控显示他没往东走。西边呢?” 多吉脚步一顿,转身往西跑。 “纪旭!” 还是没有。 他跑得肺都快炸了,腿像灌了铅,但不敢停。 脑子里闪过各种画面——纪旭迷路了,纪旭摔在哪条沟里了,纪旭被人堵在哪个角落了…… 他不敢往下想。 手机又震。 次旦:“监控调到了,他追一个小孩往北边去了。北边那片老居民区,没监控。小孩大概十二三岁,穿灰色卫衣。” 多吉转身就跑。 第15章谜底 北边的巷子更深,更乱,有些地方连路灯都没有。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黑暗里晃荡,照出坑洼的地面,斑驳的墙面,还有墙上乱七八糟的小广告。 然后他看见了地上摔碎的相机。 镜头碎了,机身裂开,碎片散落一地。 多吉的心猛地沉下去。 “纪旭!” 声音撞在墙上,又被黑暗吞没。 他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汗水浸透后背,嗓子喊得发哑。 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照出的全是空荡荡的巷子。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人影蜷在墙角,一动不动。 多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跑过去,蹲下,把人捞进怀里。 纪旭浑身冰凉,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服上也是血,手上也是血,分不清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纪旭!纪旭!” 没有回应。 多吉的手在抖。 他探了探鼻息,还有。 很微弱,但还有。 他把人打横抱起来,发足狂奔。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脑袋无力地垂着,血蹭了他一身,蹭在他的衣服上,蹭在他的手上,温热的。 多吉从来没觉得从巷子口到车的那段路有这么长,长到他以为跑不到头。 他把纪旭放进后座,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手机响了,次旦打来的。 “找到了?” “找到了。”多吉的声音绷得像根弦,紧得发疼,“人昏过去了,头上在流血。帮我联系医院,我马上到。” “哪家?” “最近的。最近的就行。” “行,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 多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人,纪旭的脸色白得吓人,眉头却微微皱着,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别睡,别睡……”他一边开车一边喊,声音又急又哑,“纪旭,你他妈别睡……” 后座的人没有回应。 多吉一脚油门踩到底。 整整一个小时。 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灭了。 门打开的瞬间,多吉几乎是从墙上弹起来的。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个小时,靠着墙,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想冲上去,腿却软得差点站不住。 他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是个汉族人,神色疲惫但平静:“没什么大碍,伤口已经处理好了。” 多吉听见自己胸腔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松。 他下意识去看医生的眼睛,等一个确定的答案。 他见过太多人死,知道医生有时候会先给一颗糖,再告诉你坏消息。 医生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扫过——多吉,次旦,还有旁边几个帮忙的人,最后落在多吉身上。 那眼神让他心里一紧。 “我建议,”医生斟酌着用词,声音放低了些,“病人醒后,给他找一位心理医生。” “为什么?”次旦没忍住,抢在前面问了出来。 脑袋受伤找心理医生?这不对路子吧。 多吉没说话。 他垂下眼睛,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他见过纪旭手腕上那些疤。 深深浅浅,像某种沉默的留言。 他当时没问,纪旭也没说。 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没到可以问这种事的程度。 但现在,那些痕迹突然有了声音。 医生看了多吉一眼,像是确认他听懂了,才继续说下去:“他的伤口……从情况看,是前不久才出现的。后来又经历了反复撕裂和愈合。从深度判断,”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怕惊动什么,“他当时……应该是抱着求死的程度去做的。”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闪了一下。 “所以,”医生顿了顿,目光落在多吉脸上,“病人能不能醒过来,现在还不好说。身体上的伤我们处理了,但……” 他没把话说完。有些话不用说完。 多吉听见自己用很平静的声音说:“好的,我会安排的。” 医生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一下一下,像踩在心口上。 次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多吉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究——他从来没见过自己兄弟这副模样。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又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随时可能碎掉。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叫纪旭的人,与多吉,不简单。 多吉没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抢救室那扇半掩的门上,落在那一片惨白的灯光里。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照在地上,惨白惨白的。 他应该知道的。 他早该知道的。 明明纪旭总是缩在角落,明明他看人的眼神像受惊的动物,明明他笑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点不确定。 明明那次生病无意识说出的那些话,明明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都在告诉他,纪旭的心里有着伤,血淋淋的伤。 他见过很多很多这类人,他厌烦,不想看。 他以为那只是矫情,只是城里人的无病呻吟,只是…… 他只是没想到,有人真的会不想活。 那只一直发抖的手,此刻终于安静下来。 抢救室里传来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多吉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纪旭被推进来时那张惨白的脸,和血。 很多血。 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他视线所及的一切。 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他不想纪旭成为在他怀里的下一具尸体。 这是他在雪山脚下搬运过无数遇难者之后,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 以前搬那些人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 死了就是死了,抬下来,送走,完事。 雪山每年都要死人,他见惯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想抬。 他不想。 “能联系上他的家人吗?”次旦问。 多吉睁开眼,眼眸一沉。 他想起纪旭上次在医院里说的话,想起他腕上的疤,想起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 他把想说出口的话转了个弯:“先不慌,等他醒了。” 或许纪旭不是很想让他口中的父亲知道。 次旦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嘱托:“行,你自己看着办,警察局那边的事情我替你盯着” “好。” 纪旭情况稳定后转入病房。多吉没有走,就在病房里的小沙发上将就了一晚。 沙发很短,他个子高,腿伸不直,蜷着睡了一夜,醒来腰酸背痛。 第二天纪旭没有醒。 多吉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落,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一起一伏,证明人还活着。他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怕它突然变成一条直线。 第三天纪旭没有醒。 多吉去问了医生,医生说头部受伤昏迷是正常的,再等等。他又坐回床边。 第四天纪旭没有醒。 多吉没再去问医生。他坐在沙发里,看着窗外。窗外有棵树,叶子被风吹落。他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吹走。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胸口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 次旦来了一趟,送了点吃的,坐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拍了拍多吉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多吉盯着床上的人,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纪旭在梦里看见了什么。是好的,还是坏的。是妈妈,是妹妹,还是那些不想醒来的东西。 他只知道,他在等。 等那双眼睛睁开。 纪旭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长。 梦里什么都有。 好的坏的,远的近的,像有人把他过去二十年的日子剪碎了,一股脑塞进他脑子里。 他看见小小的自己站在客厅角落,看着父母吵架。 那时候他们还年轻,还不懂什么叫收敛。 父亲摔门而出,母亲坐在沙发上破口大骂,裙子皱了,像一朵被雨打烂的花。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不吵了。 他的父母是商业联姻。 一开始没什么感情,甚至说得上厌恶——一个风华正茂的女生,一个光风霁月的男生,为了家族事业被迫绑在一起。 家世相当,能力相当,容貌相当。谁也不服谁。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纪廷对任白琴不一样了。 纪旭记只得那天。 放学回家,父亲难得在家,叫他过去谈起了往事。 他坐在父亲腿上,听他用那种从没用过的温柔语气说: “那天你妈带着人冲进会议室,把那些老家伙怼得不敢说话——我就知道,我爱上她了。” 那年纪家被合作伙伴坑了一把,股票大跌,元老们把责任全推给刚接手公司的纪廷。 那个烂摊子扔到他头上,明摆着是想让他下台。 会议室里,他准备认命了。 门被推开。 任白琴带着任家的保镖走进来,像天降的神。 她拿出自己的嫁妆,填了那个无底洞。 合同最后一栏写着:我自愿赠与。 十八亿。 自愿赠与。 任白琴用十八亿,敲开了一个二十五岁男人的心。 从那以后,一段佳话,传遍圈子。 无人不知纪家掌权人爱妻如命。 也无人知道,那个爱妻如命的人,亲手杀了他的妻子和女儿。 独留一子,深受折磨。 第16章扮猪吃老虎的朋友 光从雪山顶慢慢下移,老鹰在天上盘旋。风吹过草原,吹过市区,吹进病房。 窗帘轻轻飘着。 纪旭睁开眼睛。雪白的天花板,墙上挂着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落。 “醒了?” 他没回答。头痛得像要裂开,他没能力思考该怎么回答。 多吉按下呼叫铃。 很快进来几个医生,围着他检查了一遍。纪旭全程没有任何反应,眼睛睁着,却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医生拿着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直起身,“伤到头了,反应慢点正常。这两天别刺激他,饮食清淡。” 多吉点头,送走医生,坐回床边。他看了床上的人一会儿,伸手把纪旭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像一碰就会碎。 纪旭还是没反应。 多吉看着他。这个人好像一直在生病,才好没多久,又进了医院。这一次格外严重。他抬手,把纪旭额前的头发撩到一旁,指腹不经意擦过额角的纱布。 “照片。”纪旭的声音沙哑,这是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在小孩手里?” “嗯。”纪旭轻轻应了一声,“照片对我很重要。找到他。” “警察局立案了,我朋友盯着,很快就能找到。”多吉语气很稳,手指还停在纪旭额边没收回,“你好好休息,我一定给你找回来。” 纪旭闭上眼没再说话。他头疼得想吐,说两句话震得更厉害。 多吉没再出声。他静静坐在一旁,盯着床上的人发呆。 他看着纪旭的脸,重新描绘这个人。 漂亮。脆弱。像个瓷做的。 胆子小,声音大点都害怕。 麻烦,老生病。 身上藏着秘密。 他想着——也就因为是纪旭,他才没把人丢出去。 明明胆子那么小,还敢追着人跑进没监控的巷子。 不知道该说他勇敢,还是该说他蠢。 盯了一会儿,多吉站起身,出了门。 门关上的下一秒,纪旭睁开眼。 他看着那个离开的背影,眼里情绪不明。 多吉是担心他,还是心疼他? 刚才那道视线太明显了,似乎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他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只是他不反感。 知道那张照片对纪旭很重要,多吉便格外上心。 他亲自去警察局守着。次旦是局里的熟人,有这层关系,办事快了不少。半天后,小孩和钱包就都在警察局了。 因为是未成年,只拘留三天。 那小孩倒无所谓——与其在外面流浪,不如在局里待着,有吃有喝。 钱包交到多吉手上时,里面的钱已经没了,但照片依然夹在夹层里。 被保护得很好。覆膜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黄,看得出没少被抚摸。 多吉忍不住端详起照片上的人。 很简单的一张全家福——纪旭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得很开心,旁边一对夫妻依偎着。温馨。唯一不足的是,照片中丈夫的脸被马克笔涂掉了,如果仔细看,纪旭脸上也沾着一点,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 多吉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纪旭的脸,试图将那一小点污迹抹去。 没用。 他看向照片上的女人。 一身白衣,漂亮,温婉,眼神温柔——那是要用无数金钱和爱才能堆砌出来的气质。 难怪纪旭身上总有一种温温柔柔的感觉。 他将照片收好,道谢后走出警察局,准备回家给纪旭拿换洗衣服。 开车很快到了民宿门口。多吉收拾了几件衣服正要出门,餐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他本不打算接,可铃声一直响个不停。 想着万一是急事,他还是接起来:“你好?” 对面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你好,我找纪旭。” “他现在没在。”多吉语气平淡。 顾衡手指轻轻把玩着杯壁,声音听不出情绪:“那麻烦你待会把手机给他,让他给我回个电话吧。我很担心他。” 多吉眼神一沉——他知道纪旭受伤了?他怎么知道的?还是自己多想? 顾衡见这边沉默,低低笑了一声:“先生别误会,我真的很担心我的……朋友。” 他将“朋友”二字咬得很轻,多吉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莫名的敌意让他很不舒服。他“嗯”了一声,直接挂断电话。 顾衡听见忙音也不恼。他放下手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身份信息。 多吉,二十三岁,西藏本地人,孤儿,靠奖学金读完大学,现在经营一家民宿。 下面还有几张他和纪旭在一起的照片——从纪旭刚到西藏,到昨天多吉将他抱进医院。高清的,各个角度。 “多吉。”他念出这个名字,随即轻笑一声。 一个莽夫。没实力,没背景,没家世。不足为惧。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眼底。 他拿起手机,拨通电话:“安排一下去西藏的飞机。” “是。少爷”电话那边声音迟疑了片刻,小心翼翼开口,“老爷那边在催你回去了。” “不急。”顾衡语气淡淡,“你告诉他,这边的事情解决我就回去。” 电话挂断。他从抽屉里拿出纪旭的病历本,翻开第一页。 那是纪旭第一次自杀后的诊断记录,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专业术语。 最后一排写着诊断结果:重度抑郁,中度焦虑,中度狂躁。 躁郁症。 他轻轻摩挲着病历本边缘,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纪旭,纪旭” 他合上病历本,靠在背椅上,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平淡,闭着眼睛,眉头紧皱。 窗外乌云黑压压的压下来。 天,要下雨了。 多吉拎着东西到医院时,纪旭还在睡。他没有打扰,将东西放好,先去楼下买了份粥,这才轻轻叫醒纪旭。 “纪旭。” 床上的人动了动,睁开眼时还有些懵,眼神涣散了几秒才慢慢聚焦。 多吉见他呆呆的样子有些好笑。 他把床位摇到合适的高度,从包里掏出钱包递过去。 “照片还在,钱被小孩拿走了。”他一边说,一边打开粥盖,拿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得快些。 “没关系。”纪旭接过钱包,打开,看见照片安然无恙地躺在夹层里,明显松了口气。 他抬头,认真看向多吉。 “谢谢你。”他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想要什么都行。” 如果多吉要钱,他可以给一笔可观的数字;如果要权,他就找人牵线西藏这边的关系。 他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纪旭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发誓。 多吉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不是什么大事。这些我都不需要。” 纪旭:“不行,你帮我了我很多次,我必须报答你。” “那……下次吧。”多吉嘴角轻轻勾起,“我还没想好。” 纪旭也没继续说,点点头。 多吉把粥递给纪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刚刚有人给你打电话。一个男的。你有空回一个吧。” 纪旭接过粥,点点头——他大概知道是谁。 他抬眼盯着多吉,没说话,也没动勺子。 多吉被他看得有些莫名。 不知道为什么,说出那句回电话后,他心里很不舒服。 下一秒就对上纪旭的眼神,他愣了一下。 纪旭见他愣住,自己更疑惑。 多吉下意识以为粥不好吃,连忙伸出手递到纪旭下巴处:“不好吃就吐出来。” 纪旭看着伸到自己下巴下面的手,更加疑惑了。 他咽下嘴里的粥,问:“干嘛?我要手机。” “哦,哦。”多吉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收回手,从另一个包里掏出手机递过去。 动作有些慌乱,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站起来:“我先出去一趟。” 太尴尬了。 多吉直接落荒而逃。 纪旭看着那个跑出去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他打开手机,找到顾衡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秒,接通了。 “人没事吧?”顾衡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关切。 “没事。”纪旭靠在床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你打电话干嘛?” 顾衡轻笑一声:“那么重的伤,我不想打电话都难。”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我两天后过来照看你。” 纪旭没什么情绪波动,又舀了一勺粥:“我爸安排的?” “是啊。”顾衡无奈道,“毕竟我在你爸手下讨生活,不来他就要解雇我了。” 纪旭咽下一口粥,笑了:“你一个心理学博士,还怕找不到工作?” “小公子,现在工作不好找。”顾衡也笑,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将就一下呗。” “行行行。”纪旭把勺子放进碗里,“你来也好,把我手上的芯片关一下。” “好。”顾衡答应得很干脆,顿了顿,又说,“感觉你这段时间心情变好了。” “是吗?” “话都变多了。” 毕竟之前纪旭一天都没几句话。 纪旭没接话。 “那你来的时候,给我复诊?”他问。 “可以啊。” 聊了一会儿,便挂断电话。 第17章我有关系 电话一挂,纪旭脸上的笑立刻收了起来。 他盯着手机屏幕,眼神慢慢冷下去。 他知道顾衡来干嘛——监视。 他的父亲用纪旭的朋友,变相地威胁他。 他不可能拒绝,也不能拒绝。 多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 他没走远,就在走廊拐角。 听见门里的笑声,他忍不住走回来,站在虚掩的门外。 他听完了全程,也看见了纪旭脸上那转瞬即逝的变化——笑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啪的一下就灭了。 他推门走进去。 纪旭抬眼对上他的眼神,眉头皱起来:“你听了多少?” 多吉看出他眼中的戒备,没在意,走近床边。他在椅子上坐下,盯着纪旭看了一会儿。 “不想让人来?”他问。 纪旭没回答。 多吉又问:“刚刚那个人,你喜欢他吗?” 纪旭一愣,眉头皱得更紧:“啊?” “刚刚那个人。”多吉重复了一遍,表情认真得像在问什么很重要的事,“你喜欢他吗?” 纪旭见他一脸认真,有些无语:“你拿什么看出我喜欢他的?”他顿了顿,“他是男的,我也是男的。你好莫名其妙。” 得到回答,多吉没再追问。他开口就是道歉:“对不起。” 纪旭的回答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但多吉觉得——他不喜欢那个人就行。 至于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可听见他说不喜欢男的,多吉又忍不住有些失落。 至于为什么失落,他不知道。 纪旭见他道歉,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被角,声音低下去:“你不要和别人说。” 多吉没明白:“?” 纪旭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里有一道疤,藏在袖口下面,平时看不见。 “我……手上的伤,你知道的。”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他已经猜到——多吉知道他的情况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多吉从来没问过。 多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只垂在被子上的手,手腕细瘦,骨节分。 很长。很深。不是一次能留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平:“不想说就不说。” 纪旭抬起头看他。 多吉没躲开他的目光,就那么迎着。 “什么时候想说,”他顿了顿,“我听着。” 多吉没什么情绪:“知道了。” 可心里却隐隐作痛。 纪旭太小心翼翼了。 关于生病这件事,他见过太多人——有人大肆宣扬,博取同情;有人刻意透露,暗暗让人照顾自己。 来西藏的人,形形色色。 有被高原吸引的,有逃避现实的,有寻找自己的……所有人都有秘密。 但他第一次遇见纪旭这种。 明明生病了,却把自己的伤藏得那么深,深到好像生怕被人发现。 不是骄傲,不是防备——更像是……习惯了。 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习惯了把所有的疼都咽下去,只在没人的时候,才敢看一眼那道伤口。 多吉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他吃不完的粥收拾好,给人盖好被子。 纪旭在医院待了几天天。 他实在是不想待了,对着多吉左磨右磨,软磨硬泡。 多吉也实在没办法,想着在家照顾也是一样,便给他办理了出院手续。 医院门口,纪旭站在路边等着多吉把车开来。 不得不说西藏的空气还是很清新。 在医院闻了几天消毒水味,纪旭站在太阳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肺都被洗干净了——非常好。 没过多久多吉就把车开来了。 只是没想到,车内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后座车窗摇下来,次旦探出半个脑袋,笑得一脸灿烂:“嗨喽,你就是多吉养的小猫?” “小猫?”纪旭拉开车门的手一顿,疑惑地看过去。 次旦看着面前漂亮的人,眼睛都亮了几分,刚想开口好好介绍一下自己,驾驶座的多吉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坐好,准备开车了。” 他转头看向纪旭,脸不红心不跳地解释:“我前两天捡了一只猫,不过送给别人养了。” 次旦捂着后脑勺,翻了个白眼:“……死装。” 多吉一个眼神扫过去,他立刻闭上嘴,往椅背上一靠,装死。 多吉眼神放柔和,看向纪旭:“不舒服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好。” 次旦:“……” 嘴上答应着,但这两天一直躺着,纪旭早就没有睡意了。 他系好安全带,转头跟次旦聊天。 “西藏有什么好玩的旅游景点吗?” 一听这个,次旦的职业病就犯了,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你想去玩?我直接给你报团吧,我开旅行社的!” “哦?”纪旭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 “是是是!”次旦说得眉飞色舞,恨不得现在就掏出一沓宣传单,“你想怎么玩直接给多吉说就行了,到时候我们安排。你是喜欢人多一点的,还是人少一点的呀?” 纪旭认真思考了一下:“少点的吧,我不喜欢吵的。” “可以可以!”次旦一拍大腿,“这个太可以了,我可以直接给你推私密小团,加个微信,我把向导推给你——” “你少说点话,他头疼。”多吉冷不丁打断他。 纪旭疑惑地看向多吉:“我没事呀。” “医生说你要多休息。”多吉指尖敲了敲方向盘,看他一眼,“怎么,还想进医院?” 纪旭一听,立刻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是有点累了。” 次旦看见这一幕,翻了个白眼,用口型对着多吉说了两个字:死——装—— 多吉没理他。 一路无话。 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远处的雪山、路边的经幡、骑着摩托飞驰而过的藏民。 纪旭还真觉得有些头疼,闭上眼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多吉转头看向纪旭。 阳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落在纪旭的侧脸上。 他能清晰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光里泛着浅浅的金色。 还有眼下的睫毛,长而密,微微向上翘着,像两把小扇子。 似乎是不太舒服,纪旭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轻轻皱起。 车外人群喧闹,有商贩的叫卖声,有游客的说笑声,有远处传来的车铃声。 而他眼里只有纪旭。 一阵刺耳的车铃声将他拉回现实。 后面的车探出半个脑袋,喊道:“干啥呢?走不走?” 次旦趴在副驾驶椅背上,幸灾乐祸:“走呀,后面催着呢。” 多吉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发动车子。 他的车刚过路口,红灯就亮了。 六十秒。 后面那辆宝马被拦在斑马线前,车主探出脑袋,用标准的藏语骂了一句什么。 当然,多吉他们已经听不见了。 次旦瞄了一眼多吉,又瞄了一眼后视镜里睡着的纪旭,小声问:“你看入迷了?” 多吉目视前方,轻声回答:“没有。” 次旦轻嗤一声:“你眼睛都快长别人身上了。”他顿了顿,“喜欢就追呗。” 多吉摇头。 “你这是不喜欢,还是不想追?” 多吉没说话。 其实多吉也不知道。 他对纪旭肯定不只是单纯的好奇,他能清楚地感知到,他对纪旭有欲望,也有感觉。 但…… 他和纪旭差别太大了。 他和纪旭认识不久,但他能看出来,纪旭家里不是一般的有钱。 那些衣服的料子,那块手表,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质——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而他呢?不过是一个靠着奖学金才能完成学业的人。 一个可能随时会死在雪山上的人。 一个没有家底、没有背景、什么都没有的人。 “不适合。”多吉声音没什么情绪。 什么都不适合。 像纪旭这样的人,应该住在镶满砖石的屋子,被宠爱,被保护,被全世界温柔以待。 而不是跟他这种可能没有明天的人在一起。 “这样吗?”次旦没有多问。 他接触过很多有钱人。 他能看出来,纪旭身上穿的可能抵得上普通家庭的一套房子。 而多吉,可能有一天会死在雪山,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轻声说:“其实……相爱才重要,其他的……没关系的。” “有关系。”多吉把车开得很稳,所以纪旭一直没醒。他余光从后视镜里看向纪旭,声音低下去,“我有关系。” 次旦没再说话。 他嘴角勾起一个笑,从后视镜里看着多吉偷偷看向纪旭的样子。 我有关系。 次旦忍不住想,当年他也是这样对多吉说的。 不一样的是,一个为爱,一个为钱。 而当时多吉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对。 是——我没关系。 这次,会有人说出这句话吗。 车还没到民宿门口,远远就看见有个人站在那儿。 身姿挺拔,气质如松。 白衬衫,黑西裤,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推着行李箱。 行李箱的轮子旁落着一片树叶,他也没动,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人。 多吉认得那个行李箱的牌子——爱马仕。 他不知道具体价格,但他知道很贵,贵到普通人不会去查的那种贵。 男人听见有车过来,微微侧头,推了推眼镜,抬眼。 目光与车内多吉的目光对上。 很平静的一眼。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第18章活着就是活着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看向前方。 次旦也看见了来人,眼睛一亮:“好帅!” 车刚停稳,次旦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朝人走过去,脸上挂着标准的营业式笑容。 多吉下车,绕到后备箱把纪旭的东西拿出来,才打开后座的门,轻轻唤醒纪旭。 “到了。” 纪旭睁开眼,还有些懵。 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头隐隐作痛。 他刚想抬手按一下太阳穴,就被多吉按住了手。 “纱布还没取,别动。” “哦,不好意思忘记了。”纪旭下意识道歉,揉了揉眼睛,这才下车。 刚站稳,就与被次旦缠着要联系方式的顾衡对上了眼。 他没多大反应,毕竟早就知道他要来。 顾衡看向身边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次旦,将眼底的嫌弃压下去,说了声“抱歉”,便绕过他朝纪旭走去。 次旦有心纠缠,但人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意思继续,只好撇撇嘴跟过去。 顾衡走到纪旭面前,看见他额角那块纱布,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人好些没?头还晕吗?” “已经没事了。”纪旭摇摇头,抬起手,把手腕上的表递给他,“先把这个取了。” 顾衡有些为难:“你父亲在我离开前特意叮嘱,这个不能取的。” 多吉看向纪旭手上的表。 很精致。 表盘是深蓝色的,指针细细的,表带是皮质,看起来低调,但细节处透着一种昂贵的气息。 他问:“为什么不能取?” 顾衡没解释,只是为难地看向纪旭。 纪旭叹了口气,声音听不出情绪:“一个手表,不想戴了。” 说完,他径直走进院子。 顾衡朝多吉礼貌地点点头,便跟了过去。 多吉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 虽然纪旭说只是一个手表,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手表不简单。 跟踪器?还是监视器? 他想起纪旭刚才那句“不想戴了”,语气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看见纪旭垂下去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握成了拳。 顾衡跟着纪旭进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他环顾四周——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唐卡,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眉头一皱。 但看向纪旭的眼神却依旧温柔,甚至更温柔了些。 “芯片不能全关,但是我可以把你父亲那边的权限关了。”他走到纪旭身边,放轻了声音,“这样可以了吗?” 其实纪父根本没有答应关芯片。 但他做点手脚还是可以的——以他的手段,这很轻松。 他轻轻摸了摸纪旭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纪旭下意识想躲开,但转念想到顾衡也是在父亲手下工作的,能争取到这一步,或许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他极力忍住想砸东西的冲动,拳头紧握,指甲掐进掌心。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点头。 顾衡见此松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房间四周,眉头又皱起来:“你就住这儿?” “嗯。” “我定了酒店,你要不要搬过去?”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这里安保看起来不怎么样。” “不用。”纪旭摇头,走到床边坐下,“这里挺好,不想搬。” 纪旭都这样说了,顾衡也不好继续强求。 加上他能看出纪旭现在心情不太好——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么长的时间,他看得懂。 他点点头,想着后面有机会再说这个事。 他正要再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纪廷。 他看向纪旭。 纪旭察觉到他的视线,也看见了手机屏幕上的名字。 他往床头一靠,无所谓地说:“你接吧。” 电话接通,纪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像一潭死水。 “顾医生,你到了吗?” “我已经到了。”顾衡看了纪旭一眼,“纪旭在我旁边,你要和他说两句吗?” “不用。” 拒绝得太快,快得像在躲什么。 顿了顿,纪廷的声音又响起,这次多了几分小心翼翼:“我只是想问问,纪旭……状态怎么样?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能劝他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在听。”顾衡说,“电话是外放的。” 听筒里再没有声音传来。 纪旭坐在桌边,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的通话界面亮着,备注是两个字:父亲。 他有些恍惚。 这是他父亲?那个说话从来不用问句的男人,会用这种语气对一个医生说话? 小心翼翼的。试探的。甚至带着点……卑微。 “回来”两个字落进耳朵里,那点恍惚瞬间被冲垮。 他猛地站起身,手臂横扫—— 照片、书籍、水杯,一股脑从桌上飞出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尖锐,刺耳。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顾衡看着他,声音平稳:“纪旭,你需要冷静——” “滚!” 纪旭指向门口,手指在发抖,眼眶泛红。 “你们都滚!” “纪旭!”纪廷在电话那头吼出声。 顾衡皱了皱眉。 纪旭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你能好好跟顾医生说话吗?”纪廷的声音冷下来,是那种在谈判桌上惯用的语气。 “不能!”纪旭的声音在发抖,“你让他来是抓我回去的?我说过我不想回去!你为什么就一定要这么逼我!” “我没有逼你。”纪廷说,“是你一直在误解我。你把我想得很坏。可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害你——” 纪旭笑了。 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下来了。 “那妹妹呢?” 他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像在问自己。 “妹妹不是你的孩子吗?” 他抬起头,看着空气,看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可是你害死了她。”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 纪廷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 纪旭的声音开始发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天你在电话里和对面说了什么,你比我清楚。我为什么变成这样,你不知道吗?” “什么电话?”纪廷的声音变了,“什么电话?纪旭——” 纪旭没再听。 他觉得天旋地转。 头本来就有伤,又好久没吃药,现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 他想说话,但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喘不上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带着破音。 顾衡扔下手机,一把扶住他。 手臂穿过腋下,稳稳托住。 “纪旭?能听见我说话吗?”他翻看纪旭的眼皮,检查瞳孔,“深呼吸。你的药呢?” “怎么了?纪旭怎么了!”纪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一声比一声高,“顾医生!顾医生你说话!” 房间里乱成一团——粗重的喘息声、纪廷的吼叫声、玻璃碎片被踩到的咯吱声。 周围的一切像隔着毛玻璃。 而心底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走。 离开这里。 多吉和次旦推开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地狼藉。 纪旭脸色苍白地靠在顾衡怀里,眼眶泛红,眼泪还挂在脸上。 “怎么回事?”次旦愣在门口。 “麻烦拿点热水来。”顾衡的声音依旧平稳。 他把纪旭抱到床上,动作很轻。 然后看向多吉:“我去拿药。你看着他。” 多吉点头。朝次旦使了个眼色。 次旦会意,拉着顾衡下楼:“走走走,热水在楼下。” 顾衡不想让多吉和纪旭独处。 但看了看纪旭的状态——浑身发抖,眼神涣散,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只能先下去拿药。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多吉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 他想伸手碰一碰纪旭的额头,试试有没有发烧。 手抬起来,悬在半空。 停住了。 最后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纪旭的肩膀。 刚想收回手,纪旭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板。 眼神没有焦距,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好难受。” 顿了顿。 “为什么我要活着。” 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多吉心里。 为什么活着。 多吉也问过自己。 师傅走的那年,他二十一岁。 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灶台是凉的,酥油茶是冷的,连阳光照进来都觉得寡淡。 他蹲在门口,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想: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死去的不是我。 这个问题,他用了四年才找到答案。 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大道理,也不是某一天突然豁然开朗。 是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的。 是某天早晨他照常起来生火、煮茶、擦桌子,发现阳光照在茶杯上的样子很好看。 是某个客人走的时候说“下次还来住”,而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期待。 在又一次救下一个被困在雪山的人,他心中的罪恶感突然轻了不少时。 他才明白。 活着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理由。 活着就是活着。 第19章历程 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冬天掉光叶子,春天又发新芽,不问为什么,也不挑时候。 他拉被子的手指猛然蜷缩,指节泛白。 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但他知道——这些道理,现在说给纪旭听,他听不进去。 有些路得自己走。 有些答案得自己找。 他能做的,只是守这。 在纪旭找不到答案的时候,替他把那口气看着。 别让它断。 他看着纪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愤怒,没有恨。 什么都没有。 空的比什么都可怕。 多吉深吸一口气。 “三次。” 他的声音很低,却沉甸甸的。 “我救了你三次。你这条命,早就是我的了。” “我没同意,你就不能死。” 纪旭的眼睛动了动。 慢慢转过头,看向多吉。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他盯着多吉看了很久。 久到多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声音轻得像溺水的人伸出最后一只手: “救救我……” 多吉胸口一闷。 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闷疼闷疼的,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纪旭快要闭上眼睛时,他开口了。 “……好。” 一个字。 沉甸甸的。像是许诺,像是发誓。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纪旭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求死之心。 但他知道—— 此刻的纪旭,哪怕只有一点点想活的念头。 那一点点,就够了。 纪旭已经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多吉轻轻将他额角的头发拂开,露出下面的纱布。伤口没有裂开,纱布上干干净净。 “嘟”的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电话挂断了。 多吉看向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已结束的界面上,显示着“父亲”两个字。 他没有去捡。 远在广东的纪廷挂断电话,整个人重重地跌进办公椅里。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大腿上,又滑下去,摔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 电脑屏幕上还亮着这个季度的方案。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他想从抽屉里拿烟,手指却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把烟盒打开。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点了三次才点着。 烟雾很快在光线里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一年了。 整整一年,这是第一次从纪旭嘴里说出“想活”这两个字。 虽然是让别人救他。但至少……他还想活。 这一年里,他从最初的强制干预,到后来事事顺着纪旭。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做错了——错在把纪旭关起来那半年。 可没人能理解。 纪家表面风光,内里早就烂透了。如今的纪家,是他一手撑起来的。世家之间关系错综复杂,利益盘根错节。 纪旭作为他遗产的第一继承人,现在这副状态…… 纪廷不敢想。 几年后,甚至不用几年,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就会把纪旭啃得骨头都不剩。一个没有价值的掌权人,下场能好到哪里去?软禁、流放,甚至丧命。 他承认自己之前做得太极端了。 可他真的没有办法。 他只想让纪旭有自保的能力。至少在他死后,能平安活着。 三次自杀。 所有人都在施压,让他换继承人。董事会、家族里的叔伯、甚至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一个个跳出来,说纪旭不堪大用,说应该立贤不立长。 他顶着所有人的反对,硬是把第一继承人的位置给纪旭留着。 有时候纪廷会想——如果当年他同意了纪旭的梦想。如果当年没和他们吵架。如果当年拦住赌气离开的妻子。 会不会……现在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愣了一下。 她从没见过纪廷在办公室抽烟。跟了他七年,这是第一次。 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走到墙边,打开排风系统。 然后拿着文件走过去,语气公事公办:“十分钟后有一个跨国会议,这是会议资料。” 纪廷把烟掐灭,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多派几个人跟着纪旭。要靠谱的。” “好的。”秘书顿了顿,“之前的那些人,还继续跟吗?” “撤回来。”纪廷揉了揉眉心,“让他发现,又要闹。” “好的。” 秘书转身离开,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阳光依旧照在地毯上,照在那部躺在地上的手机上。 纪廷盯着电脑屏幕,很久没有动。 或许是梦里哭得太伤心了。 纪旭的眼角不断渗出泪水,嘴里哽咽着说不要走。 多吉伸手替他擦去眼泪,指腹轻轻掠过那有些发烫的眼皮。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屋子里早就没了别人。 顾衡在纪旭喂完药后就被次旦带走了——说是要“借一步说话”,眼睛却直往人身上瞟。 多吉懒得拆穿他。虽然承认这有些不礼貌,但他就是不想让纪旭和那人独处。 毕竟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人,现在躺在床上昏睡不醒,他很生气。 气纪旭不知道照顾好自己,气自己没能及时赶到,气很多事情。 但这些气拧在一起,最后只是化成一下又一下轻柔擦拭的动作。 他刚想抽回手,一双有力的手突然握紧了他的手腕。 力道之大,像是要捏碎骨头。抬眼,对上纪旭仇恨的眼神。 那眼神像刀子,锋利,冰冷,带着某种决绝的恨意。多吉心头一凛,却没有挣开。 纪旭迷迷糊糊感觉到有双手在脸上游走,还以为是父亲半夜偷偷来看自己。那个男人每次喝醉了就会这样,装作慈爱的样子摸他的脸。 对上多吉的眼睛,他一愣。 那双眼睛里没有酒气,没有虚伪,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正紧紧抓着别人的手腕,他赶忙松开,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对不起,我……” “没事。”多吉收回手,手腕上留下一道红痕。 他像没看见似的,拿了个枕头垫在纪旭头下,动作很轻,让他靠得舒服些。 “感觉怎么样?”他问。 纪旭摇摇头,垂下眼睛:“没事。”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白色的,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旁边蜿蜒出去,像干涸的河流。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 多吉正垂头观察着他的神色,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难受了。 纪旭看着他的眼睛。 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句话。 “救救我。”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被子外面,多吉的呼吸顿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阳光和煦,是那种冬日里难得的暖阳,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 多吉盯着他,没说话。 纪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一片湿润。他飞快地用袖子蹭了一下,故作轻松地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多吉收回视线,起身倒了杯热水递给他。玻璃杯壁温热,正好暖手。 纪旭接过热水,低头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想了想,抬起头:“你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多吉站在窗口洒进来的阳光里。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勾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脸却隐在阴影中,有些晃眼。 纪旭一时间没看清他的表情。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对方,谁也没先开口,谁也没先动。 一明,一暗。 中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和满屋子流淌的寂静。 纪旭突然有些害怕。 害怕看不清他。 于是他开口了:“你别站在那儿,太阳晃眼,我看不清你了。” 多吉顿了顿,向前走了半步,走进那片阴影——走进了纪旭的阴影里。 依旧没人说话。 沉默。 只有远处传来的阵阵铃声,像是寺庙的晚钟,又像是风马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声一声,诉说着时间的流逝。 多吉不知道为什么沉默。 他向来不是话多的人,但此刻的沉默和往常不一样。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而他不知道的是,沉默的是他,在这沉默中心动的也只有自己。 是他自己,在左摇右摆,犹豫不定。 不知门院外是谁的车路过,发出阵阵轰鸣,震得窗玻璃轻轻颤动。 多吉却没听见,又向前走了一步,将自己彻底融入这片昏暗里。 他弯下腰,凑近了些。 伸手,轻轻抚摸纪旭额角上缠着的纱布。指尖悬在那儿,虚虚地贴着,不敢用力。 声音很轻,不知是对纪旭说,还是自言自语: “不要生病了。” 一句话,五个字,声音低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纪旭愣住了。 多吉的手明明只是摸上纱布,隔着一层厚厚的医用敷料,他却感觉那只手直直摸上了自己的皮肤。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薄茧的触感,从额角一直传到心口。 心跳漏了一拍。 他一把握住多吉的手腕,这一次没有用力,只是握着。 “干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一高一矮,一个坐在床上仰着头,一个站在床边低着头。一个心里装着事,一个心里也装着事。两个人,眼中却全是对方。 很近。 第20章拉萨的夜 很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 “没事。”多吉先移开了视线,自然地收回手。 那只手垂到身侧,藏在身后,却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纪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向多吉时,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亮晶晶的,像是盛着窗外的阳光。 “谢谢你。” 多吉一愣:“什么?” “那句话。”纪旭指了指自己的额角,笑得更灿烂了,“我会的,少生病。” 笑容太过明媚,多吉只觉得刺眼。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道目光。 纪旭未察觉,依旧笑容灿烂,眉眼弯弯:“多吉,你真好。” 多吉心中一闷。 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让人喘不上气。 窗外吹来一阵风,掀起窗帘的一角,带进来一阵混合的味道——有酥油茶的醇厚,有柴火的烟熏,还有远处雪山上吹来的清冽。不难闻,多吉已经闻了许多年了。 但这一次,这阵风里,却多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他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有些慌张地走到门口:“晚上有马戏团表演,我带你去玩。” 说完不等人回答,便逃一样离开房间,走前还轻轻带上了门。 纪旭不解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他觉得刚刚的气氛怪怪的,但又不知道哪里怪。 --- 晚饭是顾衡点的外卖。 四菜一汤,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因为纪旭身上有伤,全是少油少盐的清淡菜——素炒西蓝花、清蒸鲈鱼、冬瓜排骨汤,连酱油都没放几滴。 次旦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 “这跟吃草有什么区别?”他放下筷子,起身就往外走,“等着。” 不一会儿,他从后备箱里拎出一瓶酒进来,得意洋洋地往桌上一墩。 “来来来!”他招呼着,酒瓶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正宗女儿红,我花了大价钱的,十五年陈酿。” 他说着就要拧瓶盖,一只手横过来按住了他。 顾衡皱着眉:“喝酒伤身,况且纪旭身上有伤。” 次旦动作一顿,讪讪地看向纪旭:“是哈,忘记你不能喝了。” 他把面前的杯子挪开一个:“没事,我们喝。”刚准备再次开酒,另一只手又按了上来。 多吉眼皮都没抬:“我不喝。” 顾衡收回手,语气平淡:“我也不喝。” 次旦看看多吉,又看看顾衡,再低头看看自己按在瓶盖上的手。 “我一个人喝?” 没人说话。 餐桌上一片寂静,只有排骨汤冒着袅袅热气。 次旦不死心:“行,我一个人喝呗。” 他刚想用力拧开,多吉慢悠悠开口了:“建议你别喝,等会儿我们要出门,没人管你。” 次旦手一顿,疑惑地抬起头:“都要出门?你们一起?” 纪旭点点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多吉低头扒饭,像没听见。 顾衡礼貌地扯了扯嘴角。 次旦瞪大眼睛:“不是,等会儿一起?” 纪旭继续点头。 多吉扒饭的动作顿了顿,依旧没抬头。 顾衡还是那个微笑,疏离得像在另一个饭桌。 “就我不知道吗?”次旦慢慢放下酒瓶,脸上写满委屈,“你们太过分了!” 多吉将筷子搁在碗沿,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我给你发过消息,你自己没看。” “怎么可能!”次旦一把抓起手机,划拉几下,表情逐渐凝固。 置顶对话框里,多吉的头像旁躺着一条消息:【上次说的马戏团,晚上去吗,一起玩。】发送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 他讪讪笑了两声,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机按静音了,没听见。” ——他那个下午整个人都挂在顾衡身上软磨硬泡,哪有空看手机。 他忽然想到什么,扭头看向顾衡:“你也看见了?” 顾衡微微点头:“嗯,就在你缠着我要微信的时候。” 下午次旦一直缠着他要联系方式,顾衡被烦得不行,掏出手机给他扫码——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正好瞥见纪旭发来的那条消息。 次旦愣了愣,随即一扫脸上的阴霾,把面前的酒杯往前一推,眉开眼笑地拿起碗筷:“那我也不喝了,等会儿一起去玩!” 他夹了一大筷子菜,嚼得津津有味,仿佛刚才嫌清淡的不是同一个人。 纪旭胃口不佳,喝了几口汤就放下了筷子。 顾衡似乎也不太习惯这种围着圆桌吃饭的氛围,碗里的米饭只下去浅浅一层。 最后四菜一汤,大半进了多吉和次旦的胃里。 那瓶女儿红被遗忘在桌角,后来被多吉起身时顺手放到了柜子最上层,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静静立着。 晚上的拉萨又是另一番风景。 人群蠕动,街边的小吃摊连成一片。 老板们比白天热情了不少,举着自家的商品,用算不上标准的普通话招呼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客人。 在这热闹的场面里,那带着口音的吆喝反而别有一种风味。 纪旭已经许久没见过如此热闹的场景了。 他看着周围成群结队、欢声笑语的人们,心情不知不觉也好了不少。 多吉站在一旁,看着他脸上的笑,嘴角也不自觉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纪旭!多吉!” 身后传来次旦的呼喊声。 两人转身望去。 纪旭脸上还洋溢着笑,而多吉已经恢复了一贯的表情,但余光一直落在纪旭身上。 一道白光闪过,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 纪旭还没反应过来,多吉已经不满地看向始作俑者——次旦。 “咔嚓。”又是一张。 次旦忽略了多吉的眼神,笑嘻嘻地扬了扬手里的相机:“笑一个嘛,难得出来玩。” 多吉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余光瞥见几步之外的人。 顾衡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跟上来。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松弛,像只是随意站着等人。 但他的目光,多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纪旭。 安静,沉浸,说不清道不明。 像一个人站在橱窗外,看着里面那件买不起的东西。 顾衡似乎察觉到多吉的目光,微微侧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隔着几步远和来来往往的人,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 顾衡先移开了眼,抬脚跟上了次旦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多吉收回视线,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他不知道为什么。 次旦还在摆弄相机,翻看着刚才拍的照片,嘴里念念有词:“这张好,这张也不错……纪旭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嘛,平时多笑笑——” “走了。”多吉打断他,抬脚往前走。 “急什么呀……”次旦嘟囔着,但还是跟了上去。 纪旭被落在后面,看着多吉的背影,觉得这人又莫名其妙了。 他刚想抬脚,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串糖葫芦。 山楂的,裹着透明的糖衣,在路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顾衡举着它,语气平淡:“刚才路过看到的,顺手买了。” 纪旭愣了愣,没接:“我又不是小孩。” “拿着吧。”顾衡把糖葫芦往他手里一塞,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一下纪旭的指尖,很快收回,“你小时候不是挺爱吃的?” 纪旭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糖衣已经有点硬了,应该是买了一会儿了。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喜欢吃这个?他这个都给你说了?” “了解手里病人的爱好,是心理医生的必修课。”顾衡声音很低,像压抑着什么,“……况且我是你的私人医生,了解你的一切,是我的职责” “真敬职呀顾医生。”纪旭咬了一口糖葫芦,甜甜的,和从小吃到大的口味没什么区别,原来世界各地的糖葫芦都是一个味的。 他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顾衡,给他分享,“和你那次去香港带回来的冰糖葫芦一样,你说冰糖葫芦为什么都是一个味道?” 顾衡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太满了,反而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转身往前走了。 纪旭攥着那根竹签,站在原地,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他记得第一次见顾衡时,他眼里含笑的将人带诊所,他们聊了很多,聊到纪旭哭出了声,聊到纪旭哽咽的说他想弹琴,聊他他捂住脸想逃离。 顾衡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冰糖葫芦递给他,“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后来每次去医院复查,顾衡都会在楼下买一串糖葫芦等他。 后来……后来很多事情都变了,但他和顾衡还是成为了朋友。 纪旭曾不是一次调侃顾衡,堂堂一个心理学博士,来给他这么一个小人看病。 而顾衡只是笑笑对他说,“我学的东西,能帮助你,就是他值得。” “纪旭!快点!”次旦在前面喊。 纪旭回过神来,把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压下去,小跑着跟了上去。 多吉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顾衡给纪旭递了什么东西。 他看见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 那个画面让他不舒服。 次旦凑到顾衡旁边,还在不死心地搭话:“顾医生,你刚才买什么去了?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随便逛逛。”顾衡说。 “哦——”次旦拖长了尾音,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 他举起相机,对准前面的街道,“来来来,给你也拍一张——” “不用。” “别客气嘛——” “不用。”顾衡侧了侧身,避开了镜头。 第21章求婚 次旦撇撇嘴,识趣地收了相机,转头去拍街边的摊贩。 纪旭跟上来的时候,多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慢了脚步,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纪旭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多吉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终于没忍住:“谁给的?” “啊?”纪旭愣了一下,“顾衡啊。怎么了?” “没怎么。”多吉收回目光,声音闷闷的。 纪旭嚼着山楂,含糊不清地说:“你要吃吗?挺甜的。” 多吉没回答。 纪旭以为他没听见,又往前递了递:“真的挺甜的——” “不吃。”多吉说。 脚步又快了。 纪旭莫名其妙地咬了一口糖葫芦,心想:这人今天到底怎么了。 次旦在前面拍得正欢,扭头看见这一幕,眼睛亮了。 他悄悄举起相机,对准身后的两个人—— 多吉走在纪旭旁边,隔着半步。 纪旭低头咬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 多吉的余光落在他身上,嘴角撇着,似乎是有些不开心。 “咔嚓。”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多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过来。 次旦已经把相机藏到身后,一脸无辜地吹着口哨看天。 “删了。”多吉说。 “什么?我没拍啊——” “次旦。” “好好好删删删……”次旦不情不愿地掏出相机,假装按了两下,“删了。” 多吉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究。 次旦落后两步,偷偷翻看刚才那张照片—— 多吉的侧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嘴角撇着,但眼神落在纪旭身上,温柔得不像话,又像是委屈。 他啧了一声,小声嘀咕:“删是不可能删的。” 然后心满意足地跟了上去。 顾衡走在最后面。 他看见次旦偷拍,看见多吉的眼神,看见纪旭毫无察觉地咬了一口糖葫芦。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双手插回大衣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跟着。 街边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追不上的尾巴。 马戏团是从北京来的,听说在那边挺有名。 不少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场地外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大人笑,小孩叫,还有人在用手机拍照,闪光灯此起彼伏。 人太多了。 纪旭被人群挤得有些站不稳,本来伤就没好利索,头还晕着,被这么一推一搡,重心就开始晃。 “啊——” 一个身形高大的人从他面前横插过去,肩膀几乎擦着他的鼻尖。 纪旭来不及躲闪,脚下踉跄,眼看着就要往旁边倒——一双手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有力的,稳当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整个人被往后一带,后背撞上一具结实的胸膛。 心跳声透过衣料传过来,咚、咚、咚,很快。 快得不像是被吓的。 纪旭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点薄茧。 是多吉。 “走路不看路?”多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闷闷的,带着点不悦。 他的手没松,就那么环着,像是忘了。 纪旭莫名有点不自在,挣了一下:“你松手,我能站——” 话没说完,又一股人流涌过来,多吉的手收紧了几分,把他箍得更稳了。 “别动。” 两个字,语气不容反驳。 纪旭耳根有点发热,不吭声了。 周围全是人,吵吵嚷嚷的,藏语汉语英语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但他能听见多吉的呼吸声——就在他头顶,很近,很稳。 “你俩干嘛呢!”次旦的声音从前面炸开。 他扭过头,看见两个人的姿势,眼睛瞪得像铜铃:“不是,我就转了个身的功夫,你俩怎么就——” “人多。”多吉面不改色地松开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垂下来的时候,指尖蹭过纪旭的手背。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纪旭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次旦看看多吉,又看看纪旭,嘴张了张,最后“嘿嘿”笑了两声,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往前挤。 那两声“嘿嘿”比说什么都让人心虚。 纪旭低着头跟上,耳朵还是红的。多吉走在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他看了一眼纪旭发红的耳尖,又移开目光。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刚才掌心贴着的那截腰,隔着衣服都觉得瘦。 太瘦了。 顾衡走在最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脚步顿了一顿。 很短的停顿,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慢慢松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纪廷:顾医生,情况怎么样?】 他没有立刻回复。 抬头看了一眼纪旭的背影——纪旭正回头跟次旦说什么,脸上还带着笑。 顾衡把手机塞回口袋,没有回那条消息。 现在不是回消息的时候。 纪旭还没从那场意外中回过神来,前方就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让开一个圆圈,像潮水分开,露出中间一对男女。 男人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枚戒指,灯光在上面碎成细小的光点。 女人捂着脸,眼眶已经红了。 周围起哄的人越聚越多,手机举得老高,闪光灯噼里啪啦的。 “答应他!答应他!”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裹挟着口哨声和鼓掌声。 纪旭踮起脚尖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求婚啊。” “挺好。”多吉说。 纪旭自己都没察觉声音闷了下来:“有什么好的?” 多吉没回答。 他的注意力在那对情侣身上——女人终于点了头,男人颤抖着把戒指戴上去,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 女人扑进男人怀里,两个人抱在一起,周围掌声雷动。 纪旭看着那双手。 男人抱着女人的腰,手指因为激动在发抖。 他收回目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多吉看了他一眼,回答刚刚的问题:“为什么这么说?” 纪旭沉默了一会儿。 “婚姻——是一切悲剧的开始。”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 多吉皱了皱眉。 “把一个认识算不上多久的人变成亲人,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纪旭说,“你不知道他面具下藏着什么样的心。” “既然选择对方,那颗心不就是真心吗?”多吉问。 纪旭没说话。 他看着那对情侣手牵手离开人群,女人还在低头看手上的戒指,男人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是真心,”他说,“但真心会变。” 多吉看着他。 纪旭的侧脸被灯光映着,明明灭灭。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但那表情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你怎么知道?”多吉问。 纪旭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对情侣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说话。 多吉也没有催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纪旭的侧脸。 路灯从侧面照过来,纪旭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 纪旭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因为我见过。” 他没有说见过什么。没有说谁。没有说任何细节。只是这四个字。但多吉听懂了——不是听懂了故事,是听懂了这四个字里面的重量。 纪旭见过真心。 见过它怎么来,怎么走,怎么变成别的东西。所以他怕了。 多吉想说点什么。 想说“不是所有的真心都会变”,想说“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纪旭不需要道理,不需要安慰。 他需要的或许是——有人真的不离开。 次旦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前面去了,举着相机,嘴里喊道“太好了,这素材绝了。” 顾衡站在原地,没有往前挤。 他看向那对情侣的眼神始终很淡,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纪旭身上。 纪旭正和多吉说着什么。 路灯从侧面打过来,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 那个表情顾衡多久没见见过了?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很多年前,纪旭钢琴比赛失利那次,也是这样站在后台的角落里,一个人,不说话。 嘴角挂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但底下全是碎的。 那时候顾衡带着口罩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他面前。 纪旭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好意思,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就走开了。 后来他总在想,如果当时没走开,会不会不一样。 会不会他们可以提前很久认识,会不会再一次知道他的消息不在是纪家高价聘请心理医生的消息,会不会他们的关系会变得亲密。 但他知道不会。 纪旭从不需要他的安慰。 那时的纪旭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而不是像现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没看。 他的目光钉在多吉身上——那个男人只是安静地站在纪旭旁边,什么都没做。 但顾衡觉得刺眼。 他说不清是哪里刺眼。 大概是纪旭看向多吉时的眼神。 那种毫无防备的、自然而然的东西,顾衡很久没见过了。 或者说,纪旭从没这样看过他。 第22章离别 人群散开,街道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 “走吧,”多吉说,“马戏团要开始了。” 纪旭“嗯”了一声,跟上去。走了两步,他突然开口:“多吉。” “嗯?” “你以后会求婚吗?” 多吉脚步一顿。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不是单膝跪地,不是戒指,而是纪旭站在某个地方,冲他笑。 那个画面一闪就没了,但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 “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哑。 “就……”纪旭比划了一下,“像刚才那样。你会吗?” 多吉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说“会”,纪旭会怎么想?如果说“不会”,那是骗人。 “不知道。”他说。 “也是,”纪旭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你连对象都没有。” 多吉噎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纪旭没察觉,继续往前走。 那撮呆毛又翘起来了,在路灯下一颤一颤的。 多吉落后半步,看着他的后脑勺。 手抬起来,想去按那撮呆毛。 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大概是怕纪旭回头,看见他的手,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 顾衡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手机又震动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纪廷的消息【顾医生,具体情况还请你整理并发给我,需要我怎么做我会尽力配合。】 他没回。 锁屏,塞回口袋。 抬头的时候,纪旭正回头跟多吉说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近了一些。 顾衡把目光移开。 次旦从前面跑回来,满脸兴奋:“你们看见了吗看见了吗!我拍到了!那张脸,那个表情,绝了——” “看见了。”纪旭笑着说。 “不是说你,你肯定看见了——我是说多吉!你看见了吗?”次旦凑到多吉面前。 “看见了。”多吉说。 次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看哪儿了?” 多吉没回答,抬脚往前走。 次旦扭头看向纪旭,用口型问:他怎么了? 纪旭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顾衡从后面慢慢走上来,经过次旦身边时,脚步没停。 “顾医生你看见了吗!刚才那个求婚——”次旦又追上去了。 “看见了。”顾衡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次旦终于觉得哪里不对了,放慢脚步,抬眼看了一眼。 多吉走在前面,纪旭走在多吉后面,顾衡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一条直线。 谁也没挨着谁。 他挠了挠头,小声嘀咕:“这气氛怎么怪怪的……”然后举起相机,对着三个人的背影按了一张。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人群开始往里涌动。 多吉的手虚虚地护在纪旭身后——没碰到,但一直在。 他能感觉到纪旭后背的温度,隔着空气传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就在快走到入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扎西。救援队的负责人。 心脏沉了一下。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急促的声音就灌入耳朵里。 “多吉,你得现在出门。那孩子的状态非常不好,一直在哭,说胡话,体温在掉。我们担心他撑不了多久了。” 多吉的脚步停住了。 “冰面呢?” “稳的。但是风太大了,我们的人没办法进去。只有你对那段熟悉——”他顿了顿,“也只有你有这个能力。我们——” “我知道了。”多吉打断他后面无谓的解释,“我马上出发。” 他挂断电话,抬起头。 纪旭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察觉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回过头。 多吉站在人群里,逆着光。 他看不清多吉脸上的表情,他的直觉给他一个非常不好的预警,指尖不自觉握紧。 “怎么了?”纪旭问。 多吉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前方灯火通明的马戏团帐篷。 “我去不了了。”他说。 纪旭愣了一下。 次旦从后面挤了过来。 他显然也收到了消息。 次旦抓住多吉的胳膊,声音带上怒气:“你是不是疯了。” 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还想说什么。 “救援队的电话,”多吉声音平静无波,甚至还在给次旦分析,“那孩子现在状态撑不到血停了。我现在上去,他能活的概率还有百分之三十。而我不上去,他根本活不了。” 次旦:“你!” “那你呢?” 纪旭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打断了次旦的怒火。 一瞬间。 周围嘈杂的声音好像按下了暂停键。 多吉看着纪旭,没回答。 纪旭又问了一遍:“那你呢?” 多吉看着那双眼。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担心,有害怕,有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的挣扎。 还有别的什么。 多吉不敢确定那是什么,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蜷缩起指尖,轻声回答:“我会回来。” 说完逃一样避开了那双眼。 他怕再看一秒,就走不了了。 纪旭沉默了。 他就这样看着多吉,手里还攥着那串吃到一半的糖葫芦,竹签上还剩最后两颗山楂。 “你现在就走吗?”纪旭问。 “现在走。”多吉说。 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等我回来”,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最后只是声音低下来:“别乱跑,下次我重新带你玩。” 下次。 哪有下次。 马戏团的行踪不定,下次出现在拉萨,不知要猴年马月。 纪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所有的话堵在嘴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多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多到纪旭心里莫名颤了一下。 然后多吉走了。 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人群。 他的背影在灯光和人群里忽明忽灭,三拐两拐就看不见人了。 纪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手里的糖葫芦竹签被他攥得微微弯曲。 次旦挂断一个电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那片我们很熟。你和顾医生多逛逛,拉萨很美的。” 说完他也抬脚跑了出去。 纪旭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葫芦——糖衣在灯光下还是琥珀色的,亮晶晶的。 忽然觉得没那么甜了。 顾衡站在几步之外,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多吉接电话时表情的变化——从放松到紧绷,只用了不到一秒。 他看见多吉看向纪旭时的那个眼神——里面有挣扎,有不舍,有想留下但不能留下的无奈。 他看见纪旭攥着竹签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走上前。 “走吧,要开始了。”他说,“进去看看。” “我不想看了。” 纪旭把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竹签落进去,发出一声轻响。 “我想回去。” “那要去其他地方逛逛吗?” “不逛了。” 纪旭已经抬步往回走了。 顾衡没说什么,安静地跟上去。 走到拐角处,纪旭回头看了一眼马戏团的方向。 顾衡也看了一眼——灯光还是那么亮,音乐还是那么热闹,人群还是在往里涌。 然后纪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顾衡掏出来看了一眼。 不是纪廷。 是他的私人秘书。 【少爷,老爷那边闹起来了,说不回来他就死给你看。】 顾衡看了一眼,锁屏。 塞回口袋。 抬头的时候,纪旭的背影在前面不远不近的地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单地往前延伸。 顾衡加快脚步,跟上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夜晚的街道上响着,一前一后,不远不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纪旭说“我想一个人待着”的那个下午。 这次,他没有走开。 从拉萨到山脚救援队驻扎的营地,还得两个小时。 多吉把油门踩到底,仪表盘映在脸上,明暗交替,他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是不断翻看着手机上传来了风雪情况。 次旦在后座一堆东西里检查着,手套,头灯,绳子,冰镐,安全绳…… 一样一样的清点,动作很快,但手指微微发抖。 “现在的情况,不支持我将尸体也搬上来。”多吉把手机按灭,认真开起车。 次旦的手停了,他把安全绳一扔,手指不断紧握。 “多吉。”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他妈——” 他说不下去了,他甚至后悔将山上的事情说给多吉听了。 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窗户呼啸的风声,次旦坐在后座,看着多吉的后脑勺。 “我跟你上去。”次旦说。 “你留在营地,” “我能帮忙——” “你上去没用,留着营地,接援我。”多吉语气没变。 但此旦听懂了,不是商量,是安排。 次旦闭嘴了,他认识多吉太多年,知道这个人做了决定就不会改,但他还是忍不住,一拳砸在旁边的座椅上。 “你每次都这样。”他声音很低,带着怒气,但多的是怕。 “把自己往死里送有意思吗!这次和之前的不一样!上次只是腿,这次呢?这次你可能连命都没了!” 第23章雪山 多吉没说话。 “你他妈能不能想想自己?”次旦的声音开始发抖,“做什么英雄,你又不是铁打的,你又会受伤,你也会——” 他说不下去了。 多吉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但次旦看见了。 那双眼睛平静,没有害怕,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紧张。 次旦见过这种眼神,在师傅走了那段日子里,多吉就是这种眼神,不是不怕死,是觉得有些东西比死更重要。 “见死不救本来就不是我的性格,你知道的。”多吉收回目光,“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会从其他地方知道这件事,我还是会去。” “你——”次旦深吸一口气,把面上的情绪压下去,“你得给我活着回来。” 多吉没回答。 次旦又补了一句:“听见没有?” “听见了。”多吉说,直到现在他的心才有一点点悸动。 他还答应过某人,会重新带他去玩。 他补充:“回去把你那瓶女儿红送我。” 语气调侃,但次旦知道了,这是多吉能给的承诺。 他松开紧握的拳头,低头把安全绳栓起来,继续亲点,手还是抖,但他不说话了。 车继续往前开着,随着海拔变高,风雪越来越大,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满天飞舞的白。 次旦把东西清点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多吉。” “嗯。” “你答应过师傅的。” 多吉的手指在方向盘顿了一下。 “你说你会好好活着。”次旦的声音很轻,轻的几乎被车外喧闹的声音盖过,“你别忘了。” 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到次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没忘。”多吉说。 怎么会忘呢,那是他对师傅的第一个承诺。 此生,定遵守。 油门被踩到底,仪表盘上的光打在脸上。 路开始变烂,柏油路早就没了,现在是碎石路,然后是土路,再然后是连路都算不上,只是两道被车轮压出来的车轮印,歪歪扭扭地往山上延伸,车子颤的厉害,多吉的身体跟着晃。 山在前方不远处,在点点星光的照耀下,只能看清大致轮廓——黑的,巍峨的,沉默的,像一头蹲着的兽。 就算多吉曾经多次上山,每一条路,每一道坑,那里的冰在那个季节会裂,那条路在什么风向是安全的。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每一次靠近它时,它还是会感到铺天盖地的威压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顺着脊骨往上爬。 他想,这就是人类的劣根性。 嘴上说着说对自己的挑战,而真正想要的,却是征服。 征服山,征服路,征服那些比自己大,高,的东西。征服自己遥不可及的东西。 好像征服了这些,就能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不怕,证明自己可以,证明——自己配的上。 风雪大了,车窗外嗡嗡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叫,车内却寂静的可怕,他看了一眼手机。 在信号消失的一瞬间,微信消息依旧没有任何消息进来。 他不在犹豫把手机扔回副驾驶,看向前方看不清的路。 半个小时后,他看见了营地的光。 几顶帐篷支在背风处,泛着橙色的光,像黑夜中停下休息的萤火虫。 一个人裹着军大衣站在外面,看见车灯就跑了过来。帽子压得很低,脸被冻得通红。 是多吉认识的人,扎西,本地救援队的老人了。 多吉第一次接任务就是他带的。 “多吉!”扎西跑到车窗边,喘着粗气,在接近十月的季节里吐出一口白雾,“你可算来了。” 多吉熄火下车,冰冷的风瞬间灌进脖子,像刀子一样。次旦从后座把两个准备好的救援背包搬下来,站定在多吉旁边。风吹起两人略显单薄的衣服。 “次旦?”扎西像是没料到他也会来,微微愣了一下。 次旦没有寒暄,只是点点头,算作问好。 “情况怎么样?”多吉问。 “不太好。”扎西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三个小时前,热成像显示他的体温在往下掉。我们用对讲机呼叫,能听到回应,但听不清说什么——像是在哭,又说胡话。” 多吉“嗯”了一声,弯腰钻进帐篷。 帐篷里亮着一盏头灯,光线昏黄。地上铺着防潮垫,一张桌子上摆着几个显示器,上面是不断跳动的数值。次旦把背包放在一旁,站到多吉旁边,开始观察屏幕上的数据。 多吉一一扫过几个屏幕,最后停在热成像画面上。 看不清人,只有一个大致轮廓,躯干部分还是红黄色,但四肢已经变成深紫色,几乎与背景和黑色融为一体。 他稍了一眼屏幕角落上的数据31,1度,还在往下走。 “手脚的热信度什么时候开始消减的?”他问。 扎西凑过来:“一个小时之前,现在脚踝以下基本没有信号了,手腕以下也是。” 多吉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这是二级失温的典型表现——身体在收缩四肢的血液循环,优先保住核心,再过几个小时后,核心也保不了,人就会慢慢开始冰冷,直到死去。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喂,能听见吗?” 没有回答。屏幕上的轮廓也没有动。 “喂,能听见吗?”多吉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答。帐篷里的人脸色都变了。次旦甚至闭上了眼。 下一秒,屏幕上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拿起了对讲机。 “嗞——嗞——”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我在。” 声音很年轻,但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听见这两个字,几个人高悬的心重重落了地。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多吉问。 “……能。”对讲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分不清是信号不好还是人太虚弱。 “能听见就好。”多吉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出现了失温症状,不能睡着。听我说——” 他顿了顿。 “救援队留下的东西里应该有锡纸和睡袋。把锡纸裹在脚上和身上,速度快。然后把自己包进睡袋里,拉链拉到头,不要出来。” 他等着回复。 那边只有电流的嗞嗞声。 “不用了。” 男孩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 “没用了。我出不去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你能不能帮我给我父亲带句话——就说,对不起。” 多吉握着对讲机,没有说话。 次旦偏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扎西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几秒后,多吉把对讲机举到嘴边。 “你叫什么名字?” “……林潇,潇洒的潇。” “林潇。”多吉说,“你死了,我跟你父亲怎么说?说‘对不起’?他缺的是这三个字吗?” 电流声嗞嗞地响着。 “他缺的是你。” “要道歉,自己回去道,我没有义务替你传话。”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很长的沉默。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声音。 “……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 “管用就行。”多吉说,“现在,把锡纸裹上。” 那边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细微的、费力的声响——很慢,一下,又一下。 多吉听着那些声音,把对讲机放在桌上,开始穿装备。 次旦走过来帮他扣安全扣,手指还是抖的,但这一次他没说任何话。 他把每一道扣子都检查了两遍,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然后拍了拍多吉的肩膀。 多吉看了他一眼。 次旦没看他,低下头,把绳子理好。 扎西把冰镐递过来,声音有点哑:“东北坡,缝口大概两米宽,往下收窄。我们的人下到十五米就进不去了。” “我知道了。”多吉把冰镐别进腰带里,戴上头灯。 他弯腰捡起对讲机。 “还在吗?” “……在。” “我来接你。” 那边又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多了一点点力气。 “……谢谢。” 多吉背上背包,往外走。 一直没说话的次旦嘴唇抿了抿,在他即将踏出帐篷时开了口。 “多吉!” 多吉回头。 次旦小跑上前,飞快地看了一眼外面等待的几人,然后伸手去扯自己脖子上挂的平安符。 多吉按住了他的手。 “这个东西不能给别人。” 在西藏,脖子上的护身符不能轻易转送。 它连着信仰,连着上师的祝福,连着家族。 随意送人,对谁都不好。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多吉看着他的眼睛,“好好收着。”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 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哗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吼。 门帘被掀起一角,冷风猛地灌进来。 次旦愣了一瞬,跟着跑了出去。 外面很黑。 四周全是墨一样的黑夜,只有几个人头顶的探照灯亮着,光柱扫过地面,照出碎石和冻土。 多吉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一个人走在最前面,往山的方向去。 “多吉!”次旦喊了一声。 几个人回过头来。 “我们等你们回来!”次旦用力挥了挥手。 多吉身边的人用藏语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 他们脸上带着笑,不像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倒像是出门赴一场约。 多吉没说什么。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手,算作回应。 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探照灯的光柱在他身前晃动,像一把刀,劈开前方的黑暗。 次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 只剩一盏灯,在远处摇摇晃晃。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风很大。 他转身回了帐篷。 这木已成舟 多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遗言,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请原谅我的小白剧情,真的已经很努力在写了) 第24章赎罪 多吉走在前面,不快。 夜里的路,快不了,每一步都要踩实,踩虚了就是一道沟,一块碎石,一个站不稳的踉跄,在这条路上摔倒,轻则擦破皮,重则滚下山坡。 风从正前面灌进来,推着他,想胸口有一只手阻止他前进,他把身体压低,每一步都走的很用力,冰鞋插在碎石上的声音被风吞没,只剩下他自己能听见。 几盏头灯的光柱在前方晃动,扫过地面,找出冻土。 冷,太冷了。 但没人抱怨,全在闷头前行,不愿掉队。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们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整队休息。 一个看上去年轻的的面孔从口罩中露出,他脸上挂着两团腮红,嘴角还挂着笑。 扎西笑着递过去一瓶热水,问到:“这么年轻?干嘛来干这活。” 男孩拍怕胸脯,“不要看我年轻,我可是有很多登山经验的。”他猛灌一口水,骄傲到,“我以后是要去挑战世界最高的山峰!” 旁边一个稍微年长的人揶揄到:“不用以后了,我们现在就在最高峰的脚下。” “这可不一样。”男孩反驳到,“这次是救人,而我想要的是——有一天堂堂正正的在山顶踏上独属于我次仁的脚印。” 次仁话语里全是对未来,远大理想的憧憬。 扎西看着这年轻充满朝气的面孔,又看看远处一言不发的多吉。 差别太大了…… 他第一次见多吉的时候,多吉二十一岁,比次仁还小,小到当时他都不愿带这个年轻的人。 多吉年纪小,却比所有人都敢,没人敢下的冰缝,他敢,没人敢带的路,他敢,没人敢上的山,他敢。 他身上有不属于他那个年纪的沉稳,直到现在,他依旧看不懂多吉。 他不知道多吉经历了什么,但他自己多吉手里救了很多人,带了很多“人”回家。 多吉静静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聊天,在这呼啸的夜中。聊明天,聊未来,聊抱负…… 在这本应该压抑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愉快。 他从背包侧袋里掏出水喝了一口,最先进的保温杯,但在极寒的温度下,水也已经半凉了。他拎上壶盖,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星星,灰蒙蒙的,像一张巨大的被子盖在头顶,风还在吹,没有变小,但也没变大,他判断了一下风向,又看了一眼检测仪上的气压数据——还在往下掉,但掉的很慢了。 这意味着风雪不会很快过去,但至少不会再恶化。 他把检测仪收起。 “多吉,你是什么时候来救援队的呀?”次仁凑过来,“我听过很多你的事情呢,很厉害。” 多吉:“二十一。” “二十一岁!”次仁嘴张的老大,眼睛亮亮的,“那你当时比我还小呢。” “嗯。”多吉没多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来救援队呀。”次仁疑惑,“也是为了挑战纪录吗?” 多吉眼底的情绪终于变幻了一瞬间,他张开,声音很淡,“缺钱……赎罪。” 在场的人沉默了。 没人说话。 多吉也不在意,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次仁还想说什么,被扎西按住了肩膀。 扎西朝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了。 次仁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默默站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装备。 多吉走到路口,风吹得他眯了眯眼。 外面很黑,只有身后电子灯光映出点点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次仁。 次仁正蹲在地上整理绳子,头也没抬。 “你不说点什么?”扎西走过来,站在多吉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多吉没回答。 “每次都是这样,”扎西说,语气不是责怪,更像是无奈,“你一个人下去,我们在这上面等。你就不能多带个人?” “带不了。”多吉说,“那段太窄,两个人过不去。” “那你也得让我们知道下面什么情况——” “对讲机开着。”多吉打断他,“你听得见。” 扎西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医用胶带,扯了一段,把多吉手腕上的袖口缠紧,防止雪灌进去。 “小心点。”扎西说。 多吉点了点头,弯腰拎起背包。 “走。” 几人一前一后,往冰缝的方向走去。 扎西和次仁背着装备跟在后面,头灯的光柱在地上扫来扫去,照出碎石和冻土,偶尔照出一截被风折断的残垣断壁。 走了大概十分钟,次仁放慢脚步,和多吉并排。 “你刚才说的——赎罪。”次仁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赎什么罪?” 多吉没有回答。 “你怎么厉害的人……也有故事吗?” 次仁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侧头看了多吉一眼——头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多吉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不出表情。 “算了,”次仁说,“不想说就不说。” 多吉依旧没说话,但脚步加快了一些。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冰缝。 多吉把冰镐别进腰带里,拉了拉绳子,确认主绳已经固定在冰锥上。 扎西蹲在冰缝边缘,用手电往下照,光柱射进去,被黑暗吞没,看不见底。 “再往下十米左右就开始收窄了,”扎西说,“你侧身能过,但背着装备够呛。” 多吉没说话。 他把背包解下来,从里面抽出绳子、冰锥、快挂,一样一样挂到身上。 背包空了,他把它扔到一边。 “装备不带?” “带不了。”多吉说,“下去了再看。” 扎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认识多吉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这个人做决定的时候不需要别人点头。 多吉蹲下来,把手伸进冰缝里试了试风向。 风从底下往上灌,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 他目光扫过几米外站定的几人。 “我下去了。” 说完翻身,脚踩上冰壁。 冰爪踢进去,咔的一声,吃住了。 他一只手扣着绳子,另一只手撑着冰壁,一点一点往下移。 头灯的光柱在冰壁上扫来扫去,照出蓝白色的冰面,上面有裂纹,有气泡,有冰镐凿过的旧痕。 十米。冰壁开始往里收。多吉侧过身,肩膀擦着左边的冰,背包擦着右边的冰。他能感觉到冰的寒气透过衣服渗进来,冷得骨头疼。绳子在他身后绷着,随着他的下降一点一点放。 十五米。冰壁更窄了。他停下来,低头往下看。头灯的光柱往下射,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蜷缩着的,一动不动的。 “能听见吗?”他喊。 没有回答。 只有绳子在岩壁上摩擦的呲呲声,在空旷的冰缝里来回碰撞,一声一声地弹着,最后消失在深处。 他松开绳子,快步走过去,蹲下来。 林潇蜷缩在睡袋里角里,只有头露在外面,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 多吉把他翻过来,扒开他的眼皮——瞳孔还在,但对光反射很迟钝,缩了一下,又慢慢散开。 还有反应。 他伸手摸了摸林潇脖子。 皮肤冰凉,但指尖底下还有脉搏,很弱,很慢,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多吉从腰间抽出保温毯,撕开,银色的箔面在头灯下闪了一下。 他把毯子裹在林潇身上,又脱下自己的外套,把他脚塞进袖子里,两只袖子交叉,在胸前打了个结。 洞里的温度不知道是多少。 他哈出一口气,瞬间变成白雾,散开就没了。 空气中像有看不见的冰渣,每呼吸一口,鼻腔里都传来刺痛,从鼻孔一直疼到喉咙。 他搂着孩子,用自己的体温捂着。 寒气从孩子身上渗过来,冷得他打了个颤。 “吱吱……” 对讲机的电流声在冰缝里响起来,驱散了一丝寂静的恐怖。 “多吉?”扎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下面怎么样?” 多吉腾出一只手,按下通话键。 “人找到了。活着。准备往上拉。” 扎西:“收到。” 对讲机屏幕上的光随着频道切断熄灭了。 黑暗重新合拢,像水灌进缝隙,把最后那一点蓝白色的光吞没。 冰缝里又只剩下头灯的光柱,孤零零地照着蓝白色的冰壁,和那个蜷缩的人。 多吉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锁扣。 冰凉的金属在指尖硌了一下,手指有点僵,不太听使唤,指甲盖泛着青紫色。 他试了两次,才把锁扣扣进绳子的保护环里。 咔上的前一秒,一双手按住了他。 力道很轻。 多吉感觉到了,那双手在发抖,指尖冰凉,透过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他看过去。 林潇的眼睛还是混沌的。 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瞳孔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着,漫无目的,像是在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出口。 他按在多吉手背上的手指没有力气,但没有松开。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不是靠力气,是靠本能。 “我现在带你上去。”多吉说。 咔哒一声,安全扣扣进绳子里。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冰缝里弹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林潇似乎听见了这句话。 他的瞳孔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慢慢地。 视线一点一点聚焦,在多吉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辨认,像是在确认。 多吉的轮廓在他眼睛里慢慢清晰起来——像冬天早晨覆盖在玻璃上的雾气,被人从外面用手指抹了一下,缓缓散开,留下一道一道水痕,顺着往下滑。 “……带……哥哥……” 他的嘴唇在抖。 不只是嘴唇,下巴也在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冰缝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费力地吐出一口白雾,白雾散开,露出底下青紫色的嘴唇。 “带他……” 多吉没有停。 他继续检查安全扣,拉紧,确认牢固。 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 一双颤抖的手握上来了。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紧。手指扣在他的手背上,指节泛白,骨节突出。 多吉终于抬眼。 第25章冰洞 “带他……回家。” 林潇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沙哑,破碎,但清楚。 多吉皱了下眉。 冰墙不稳定。 所有人都知道。 监测仪上的数据一直在跳,气压在掉,温度在变,冰壁内部的应力在重新分布。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 也许下一分钟,也许下一个小时,也许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里。 如果塌了,活人都会死在这里。 让一个死人留下,把活人带上去,才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这不是残忍,这是理智。 是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人都会做出的判断。 他看了一眼林潇。 林潇看着他。 没有催,没有哭,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困在冰缝里十几个小时的人。 那种平静像湖面结了冰,冰面下的水还在流,但你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师傅走时,他也只有一个念头——落叶归根。 多吉低头。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绳子和安全扣。 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 他把绳子从那具冰冷的身体上绕过去,穿过腋下,在胸前打了个结。 锁扣扣进去,咔哒一声,和刚才那声一模一样。 极寒的温度下,尸体会保存死前最后一刻的样子。 有些痛苦,眉头紧锁,嘴唇紧抿。 有些安详,像只是睡着了。 而这具尸体的嘴角,轻轻带着一点笑。 不知道他死前看见了什么。 林潇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很平静,淡淡的。 好像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多吉会这么做。 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自己会一个人上去。 多吉把绳子扣紧,拉了两下,确认牢固。 绳子在手指间绷直,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琴弦。 他拿起对讲机。 “拉。” “好!” 扎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嗞嗞声,但很稳。 绳子开始往上收。 林潇的身体离开地面,一点一点往上升。 冰爪踢在冰壁上,发出轻轻的刮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但没有那么刺耳。 很轻,很远。 林潇低头看着多吉。 那个身影越来越小。 头灯的光柱在冰壁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影子,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烛火。 他看见多吉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他往上走。 他看见多吉旁边的冰面上,那具裹着锡箔毯的尸体,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他张了张嘴。 他想起哥哥把他把身上保暖的衣物给他穿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风。 哥哥的手握着他冰凉的手,很重。 他仰头在看向时,哥哥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 就像现在这样。 林潇闭上眼睛。 绳子继续往上。 对讲机里传来扎西的声音:“马上到了,再拉一把。” 多吉站在原地,看着那具被锡箔毯裹住的尸体,没有说话。 他弯腰,把散落在旁边的另一张锡箔毯捡起来,抖开,银色的箔面在头灯下闪了一下。 他把它盖在尸体身上,盖住那张带着笑的脸,盖住那双闭着的眼睛。 毯子落下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毯子的边缘掖好,压在那具身体的两侧。 在压好的下一秒,尸体上面的绳子变得紧绷,嘴里的雾气遮住他的眼。 他在赌,赌冰墙不会塌,赌他会回去。 他靠在冰壁上,等着。 三十秒后,一道愠怒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出来。 扎西:“你疯了吗!冰墙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多吉声音平静,“不差这几秒。人已经往下送了吗?” 扎西声音发怒,“你知不知道我们这种人就活这几秒!我们赌不起!” 下一秒,啪一声。 一截绳子从上面掉下来,落在冰面上,弹了一下,软塌塌地躺在那里。 多吉走过去,弯腰捡起绳子。 手指还是僵的,但比刚才灵活了一些。 他把安全衣套上,锁扣扣进去,拉紧,确认牢固。 咔哒一声,在寂静的冰缝里格外清晰。 他拉了拉绳子,抬头看了一眼头顶。 光还在,橙色的,摇摇晃晃。 “拉。”他对对讲机说。 绳子绷紧。 多吉蹬住冰壁,跟着绳子的节奏往上移。 十米。冰壁变宽了。他听见扎西在上面喊什么,听不清,风太大了。他加快了速度,抓着绳子,脚蹬着冰壁,一步一步往上爬。 五米。他看见了扎西的手,从冰缝边缘伸下来,手指在灯光下泛着白。 “快!把手给我!” 多吉伸出右手,指尖快要碰到扎西的手指—— 一声脆响。 冰面在他脚下裂开。 他踩着的那块冰下裂纹像闪电一样从他脚底窜出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冰缝里来回弹跳,像什么东西在尖叫。 他左脚踩空,整个人往下坠。 绳子猛地绷紧,勒住他的腰,把他吊在半空中。 他咬紧牙,右手死死抓着绳子,指甲扣进绳股里,疼得发麻。 “多吉!!!”扎西在上面喊,声音变了调。 多吉抬头。 头顶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缝,细的,像头发丝,但在头灯的光柱里清清楚楚。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从裂缝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冰在塌。 一块冰从头顶砸下来,拳头大小,擦着他的肩膀掉下去,落在黑暗里,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多吉用抓住绳子。 他用右脚蹬住冰壁,想找个受力点,脚刚踩上去,那块冰就碎了,冰渣簌簌地往下掉。 “拉!快拉!”扎西在上面吼。 绳子往上收。 多吉借着绳子的力,用脚一下一下蹬着冰壁,往上爬。 又一块冰砸下来,正正砸在他左肩上。 他闷哼一声,眼前黑了一瞬。 疼。 疼得他想松手,疼得他想喊出来。 但他没松。 手指还扣在绳子上,指甲已经断了,指尖全是血。 “多吉!多吉你听见了吗!”扎西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被冰裂的声音盖过了一半。 多吉没回答。 他没力气回答了。 绳子还在往上收。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右手往上挪了一截,又挪了一截。 冰渣打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他闭上眼,咬着牙,一下,一下,又一下。 手触到了地面。 然后是头,然后是肩膀。 扎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冰缝里拽了出来。 两个人摔在冰面上。 多吉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喘气。 肺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左肩已经没知觉了,左腿也是,整个人像被拆散了再拼起来。 “多吉!多吉!”扎西趴在他旁边,拍他的脸,“你看着我!” 多吉的眼珠转了转,焦距慢慢对准扎西的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人——”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在玻璃上磨。 “送下去了!”扎西的声音在发抖,“活着!活着!” 多吉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扎西低头看他的左肩。 衣服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肩膀,皮肤上青紫一片,肿得老高。 他伸手摸了一下,多吉的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 “还能动吗?” 多吉试着抬了抬左臂。 没抬起来。 手指动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动不了。”他说。 扎西的脸色变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叠成个垫子,塞在多吉的左臂和身体之间,把手臂固定住。 然后又翻出急救包里的三角巾,把多吉的左臂吊在脖子上。 “起来,下山。”扎西说,“得去医院。” 多吉没动。 他躺在冰面上,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黑,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毯子。 “多吉!” “嗯。”他应了一声,慢慢坐起来。 左肩疼得他眼前发黑,左腿也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外侧裂了一道口子,边缘浸着血,不深,但整条裤腿都湿了。 扎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起来。 “什么时候伤的?” 多吉想了想。 大概是冰裂的时候,冰片划的,又或者是踩空时蹭到了冰壁的棱角。 他不确定。 “不记得了。”他说。 扎西没再问。 他把多吉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搂住他的腰,撑着他往回走。 走了两步,多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冰缝。黑洞洞的,像一道张开的嘴。 冰缝的边缘还在往下掉冰渣,细细的,像沙子。 他看了几秒,转过身。 “走吧。” 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风从背后推着他们,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多吉已经失去痛觉,前方出现了灯光。 橙色的,摇摇晃晃,是次旦拿着手电在等。 次旦跑过来,看见多吉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多吉的脸上移到左臂上,又移到腿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腿也伤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问问题。 “应该划了一下。”多吉说。 次旦没说话。 他走到多吉另一边,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和扎西一起架着他走。 三个人,在风里一步一步地走。 次旦始终没说话。 但多吉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死不了。”多吉说。 次旦没看他。 “我知道。”他说,声音闷闷的,“但你下次能不能别让人这么担心。” 多吉没回答。 走了几步,次旦又说:“你答应过师傅的。” 多吉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忘。”他说。 风还在吹。 营地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多吉眯起眼睛,看着那几顶橙色的帐篷,在黑暗里像几颗快要灭掉的星星。 但还亮着。 第26章命悬一线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冰川融水的凉意和碎石路上扬起的尘土味。 从山上到山下,路不算远,但碎石路段颠得厉害,车身一摇一晃。 多吉靠在副驾驶后座上,脑袋歪向一侧,额头抵着冰凉的窗玻璃。玻璃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下一下磕在他的太阳穴上,他也没躲。 扎西握着方向盘,余光一直往内后视镜上瞟。 后视镜里,多吉的脸在路灯偶尔扫过的瞬间忽明忽暗。 嘴唇的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血色,像冰面下冻僵的鱼。 “多吉。” 扎西叫了一声。 没回应。 “多吉!” “……嗯。” 声音从喉咙深处闷出来。 次旦转过身,把手探到后座,掌心覆上多吉的额头。 碰上去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烫。 那种烫法让人心里发慌——像是身体已经放弃了自我调节,任由温度一路往上走。 次旦把手收回来,手指还残留着那种不正常的灼热感。 “多吉,别睡。” “没事。” 多吉没睁眼,嘴唇动了动,两个字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颠散。 次旦看着他那条吊在胸前的左臂,又看了看裤腿上那片洇开的深色——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出是血还是水,但那道裂口边缘的布料已经硬了。 虽然进行了简单的处理,伤口没继续流血,但低温加受伤,这在山上是很要命的。 “这还叫没事。” 次旦的声音压得很低,算不上好,但也不是发火。 那种语气更像是咬着牙在忍什么。 就在刚刚,扎西把冰缝里的事一五一十给他讲了。 讲多吉怎么把绳子解下来绑在那具尸体上,怎么让林潇先走,怎么一个人留在下面赌冰墙不会塌。 讲的时候扎西的手还在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 次旦听完没说话。 他太了解多吉了。 这种事,确实很“多吉”。 从入行那天起就是这样。 师傅之前教他们“先保自己,再保别人”,多吉点头点得最认真,但真到了事上,他永远是先把手伸出去的那个。 车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远处冰川的冷意。 多吉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又迷糊过去了。 次旦没再叫他。 他只是把手伸到后座,把多吉那侧的车窗摇了上去,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多吉的脑袋和车窗之间。 动作很轻。 多吉没醒。 次旦转回身坐好,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碎石路。 路面上坑坑洼洼的,车灯一晃,那些水坑就亮一下,像一只只突然睁开的眼睛,然后又暗下去。 “开快点。”他说。 扎西没回答,但油门踩下去了。 车灯切开夜色,往山下走。 山脚下的镇子还远,但前方的天际线上,已经能看见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模模糊糊的,像谁在远处点了一盏灯。 还亮着。 车灯切开夜色,碎石路在车轮下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扎西把油门踩得很深,发动机的转速一直维持在四千转以上,车身偶尔会剧烈颠簸一下,每次颠簸,后座的多吉都会闷哼一声。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攥得发白。 次旦半转过身,一条胳膊搭在副驾驶靠背上,一直看着多吉。 多吉的呼吸变得更浅了。 胸腔抬起来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喉结偶尔动一下,证明他还在呼吸。 嘴唇上的青紫色已经蔓延到了鼻翼两侧,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色调,像蒙了一层蜡。 “多吉。” 次旦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多吉连“嗯”都没有。 次旦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手腕内侧的皮肤冰凉,脉搏细得像一根线,在指尖下面若有若无地跳着,快得不正常——他数了一下,十秒里跳了将近三十下。 心率奔着一百八去了。 他把多吉的手腕放下,又去摸他的额头。 汗更多了。 次旦把手收回来。 他没说话,但扎西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还有多久?”次旦问。 “一个半小时。” 次旦看了一眼表。 凌晨两点四十。 他又看了一眼多吉。 多吉的左肩肿得比刚才更大了。 三角巾的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锁骨下方那块暗红色的区域扩大了一圈,颜色也更深了。 次旦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片皮肤。 没有弹性。 正常的皮肤按下去会弹回来,但那块皮肤按下去就是一个坑,手指抬起来,坑还在。 这是压力性水肿。 皮下的血和组织液已经灌满了,把皮肤撑到了极限,周围的肌肉失去了收缩的能力。 次旦把手收回来。 他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按过的地方——那个坑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平复,周围留下一圈苍白的印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扎西。” “嗯。” “再快点。” 扎西没说话。 油门又往下踩了一截。 速度表的指针往右偏了一格。 车身的颠簸更剧烈了。 碎石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的响声在车厢里炸开,像有人在车底放了一挂鞭炮。 多吉的身体被颠得往一侧倒,头磕在车门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醒。 次旦伸手把多吉的头扶正,把自己的外套又垫在他脑袋和车门之间。 他的手在多吉的后脑勺上停了一下—— 湿的。 他把手抽出来,凑到仪表盘的光线下看了一眼。 手指上是暗红色的。 不是汗。 是血。 他把多吉的头轻轻拨开,凑近了看。 后脑勺的发根处有一道细小的口子,不深,但一直在渗血。 可能是冰裂的时候冰渣砸到的,也可能是刚才磕在车窗上磕出来的。 伤口不大,但在这种情况下,多一道伤口就意味着多一个感染的门户,多一分身体扛不住的重量。 次旦用急救包里的纱布按在伤口上,按了十几秒,血止住了。 他把纱布用胶带固定好,动作很轻,但多吉的眉头还是皱了一下——只是皱了一下,没有醒。 次旦坐回去。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 他盯着窗外黑暗中偶尔闪过的路牌。 “距拉萨 87km” “距拉萨 62km” “距拉萨 41km” 数字一点一点往下跳,但时间过得太慢了。 每一个公里都像是被拉长了十倍。 多吉的呼吸又开始变,变得不规律。 有时连着三四次深呼吸,胸腔大幅度地起伏,像是在拼命往肺里灌空气;有时又突然停顿,五秒、六秒、七秒没有动静,然后在次旦准备去探他鼻息的时候,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 这是呼吸中枢开始疲劳的征兆。 身体的自动控制系统在崩溃。 次旦把手放在多吉的胸口上,感受着他的心跳和呼吸。 心跳还是很快,可变成有时强有时弱。 他看着窗外。 “距拉萨 28km” 扎西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亮着“次仁”两个字。 扎西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到哪了?”纪旭的声音很急。 “还有二十多公里。” “直接去自治区人民医院,急诊科我已经打好招呼了。” 扎西愣了一下。 “你怎么——” “别问了,快开。” 电话挂了。 扎西和次旦对视了一眼。 二十公里。 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现在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 多吉的身体又颠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闷哼,也没有皱眉。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心慌。 次旦把手伸过去,放在多吉的鼻子下面。 气流很弱,但还有。 他又摸了摸多吉的脖子。 脉搏还在,但比刚才更细了,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多吉。”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多吉!” 还是没有。 次旦用力捏了一下多吉的虎口。 多吉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然后就没反应了。 次旦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窗外。 “距拉萨 15km” 路两边的灯光开始变密了。 从偶尔一盏昏黄的路灯,变成两盏、三盏,然后是连成一片的光晕。 城市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扎西把双闪打开了。 黄色的灯光在黑暗中交替闪烁,像心跳,像在模拟一颗已经跳乱了的心。 “距拉萨 8km” 路面变宽了。 从碎石路变成了柏油路,车轮的噪音突然变小,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多吉喉咙里发出的那种细小的、像气泡破裂的声音。 “距拉萨 3km” 扎西按了一下喇叭,然后没松开。 长鸣的喇叭声在凌晨的街道上炸开,刺破了整条街的寂静。 红灯。 扎西没停。 车冲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出租车猛地打了一把方向避让,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什么,但声音被风声和喇叭声盖住了。 自治区人民医院的牌子出现在前方。 白色的灯箱,红色的十字。 扎西把车直接开上了急诊通道,轮胎在台阶边缘蹭了一下,车身猛地一歪,然后停住了。 他拉上手刹,推开车门,几乎是摔下去的。 “医生!!!”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急诊楼前炸开,带着回声,一遍一遍地弹回来。 急诊科的门被推开了。 第27章电话 两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推着一辆转运床冲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护士,手里举着输液架。 “是救援队来的人?” “对!” 医生看了一眼后座里的多吉,脸色变了。 “血压?” “没量。” “心率?” “摸着一百八以上,呼吸不规则,体温摸起来至少四十度,左肩粉碎性骨折合并皮下大范围出血,后脑勺有一道两公分裂伤,腿上——” 次旦一口气说完,语速快得像在背病历。 医生没多问。 他拉开后座车门,和扎西一起把多吉从车里抬出来。 多吉的身体被搬动的时候,头往后仰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那是从上车到现在,他发出的唯一一个像声音的声音。 转运床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多吉被推进急诊科的大门。 次旦跟在后面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他站在急诊科门口,看着那扇自动门在眼前关上。 门上贴着几个褪色的字——“急救通道,请勿堵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沾着多吉后脑勺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薄片,贴在指纹的纹路里。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没蹭掉。 扎西站在他旁边,气喘得很重,像刚跑完一个五公里。 两个人站在急诊科门口,谁都没说话。 自动门又开了。 刚才那个护士探出头来:“家属先在外面等,有消息我叫你们。” 门又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脚前的地砖上切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扎西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次旦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 灯管两端发黑,中间的光也带着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像随时会灭掉。 过了很久。 也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 次旦开口了。 “你就由着他胡来?” 扎西没抬头。 “我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我知道,我会阻止他的。” “如果他出事了,我不会原谅你的。” “嗯。” 沉默又落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急诊科里面传来的声音——脚步声、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心电监护的滴滴声,还有谁在喊“血压七十六十,准备多巴胺”。 次旦闭上眼睛。 他想起多吉在冰缝里说的那句话。 “不差这几秒。” 现在,在急诊科的走廊上,每一秒都变得很重要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天边泛起了一线极淡的灰白色。 天快亮了。 自动门上的玻璃映出那线光,细细的,像一道刚裂开的缝。 次旦盯着那道光,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开了。 一个年轻医生走出来,手里是一沓检查单,白大褂袖口沾上一点碘伏的黄色。 看起来不到三十岁,头发被帽子压出了一个印子。 “你们是家属?” 次旦站直了身体。 “队友。”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扎西,把手里的单子翻了一页。 “病人叫多吉?” “对。” “左肩粉碎性骨折,肩胛骨和锁骨都有碎块,皮下血管破裂导致的广泛内出血,目前还在渗。腿上伤口出现大面积死肉,后脑有一道两公分的裂伤,已经清创缝合了。体温四十度二,心率一百九十三,血压八十六十,呼吸不规则。” 他一口气报完,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清单。 次旦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需要手术。”医生说,“骨折的地方需要切开复位,把碎骨取出来或者固定住,同时要找到出血点止血。皮下的血肿也要引流,不然压力会继续往上走,压迫到血管和神经。” 次旦点头。 “那就做。” 医生沉默了一下。 “问题是,”他说,“我们医院现在没有能做这个手术的医生。” 次旦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意思?” “左肩这个位置的粉碎性骨折,加上大范围的血管损伤,需要创伤骨科和血管外科联合做。”医生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语速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们医院骨科能做常规的骨折手术,但这种程度的……” 他停顿一下。 “整个拉萨,现在没有医生能做这个级别的手术。” 走廊里安静下来。 日光灯又暗了一下。 扎西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嚓一声响。 “什么叫没有医生?”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避。 “自治区人民医院的骨科主任上个月退休了,新主任还没到岗。军区总医院的创伤中心在改造,手术室停用到下个月。我们医院能主刀这种手术的医生,目前有三个——” 他竖起手指。 “一个在内地进修,一个休产假,还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 “去年走了。” 扎西盯着他。 “走了?” “援藏期满,回了成都。” 扎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次旦把话接过去。 “最近的能做这个手术的医院在哪?” 医生想了想。 “成都。华西或者省人民医院。” 次旦闭上眼睛。 成都。 一千二百公里。 开车十六个小时。 飞机—— 他睁开眼睛。 “飞机呢?” “最早一班是早上八点。”医生说,“但病人目前的情况,上不了飞机。血压不稳定,心率接近两百,体温还在往上走。机舱加压的时候,随时可能出事。” 次旦的手攥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他没松开。 “那就在这儿等着?” 医生没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次旦转身走到走廊另一头,背对着扎西和那个医生。 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户外面的天还是黑的,玻璃上只映出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的日光灯,和墙上一块“禁止吸烟”的牌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掏出手机。 扎西在身后叫他:“你打给谁?” 次旦没回答。 他翻到通话记录,找到——纪旭的号码。 按下拨出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第三声,接了。 “怎么了?”纪旭的含糊,声音里还有被打扰到睡觉的不耐烦。 次旦没回答他的问题。 “纪旭。” “嗯?” “多吉出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纪旭说:“什么?。” “多吉左肩粉碎性骨折,血管损伤,皮下还在出血。体温四十度,心率快两百,血压在往下掉。医生说整个拉萨现在没有医生能做这个级别的手术。” 次旦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死亡通知。 他停下来。 然后又说了一句。 “他撑不到成都。”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久。 久到次旦以为信号断了。 “在哪里?” “自治区人民医院。” “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次旦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站了很久。 他走回去的时候,扎西正站在急诊科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面看。 里面什么也看不见——门上的玻璃是磨砂的,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在移动,和心电监护上那条绿色的波形,一闪一闪的。 “他是谁?”扎西没回头。 “能救命的人。。” “这么相信他?” “他会有办法。” 扎西终于转过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 “那他打给谁?” 次旦没回答。 他不知道纪旭会打给谁。 他只知道纪旭刚才说“我知道了”,他和纪旭了解不深,但从他和顾衡的行为习惯,和衣食住行能看出来,他们很有钱,很有钱,有钱到他们这些人救一辈子的人都赚不到。 走廊里安静下来。 日光灯又暗了一下。 次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凌晨三点十七分。 窗外还是黑的。 但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上,玻璃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蓝色。 第28章说不出口的爱 夜色沉得很深,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层惨白。 纪旭站在顾衡的房门前。 纪旭本来是想让他回酒店的,但顾衡不放心,死活要留在这里,想到不过一间房费,他便没多说什么。 他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前方两寸的位置,停住了,犹豫了三秒,然后敲了下去。 门从里面打开。 顾衡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一身深灰色的丝绸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的头发比白天松散了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褪去了白日里那种一丝不苟的精致,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看见纪旭的那一刻,他微微愣了一下。 纪旭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好。 “怎么了?”顾衡的声音放低了,侧身让开门口。 纪旭没动。 他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撑着门框,指节泛白。 走廊里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进房间里,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多吉出事。”纪旭说。 四个字,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过的颤抖。 顾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先进来。” 纪旭迈过门槛。他的动作有些僵硬。 顾衡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很轻,锁舌扣进门框,咔哒一声。 纪旭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坐。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轻轻发抖。 轻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顾衡看出来了。 “多吉怎么了?”顾衡问。 “冰壁塌了。左肩被砸了,粉碎性骨折,血管也伤了。”纪旭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拉萨没有医生能做这个手术。” 顾衡沉默了一下。 “所以呢,”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试探性的小心,“你要和我搬出去吗?” “不是。” 纪旭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回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顾衡。 他的眼睛红了。 瞳孔里映着房间的灯光,亮得有些不正常,像烧过头了的炭。 “我想让你帮帮我。” 五个字,声音碎了。 顾衡看着他。 纪旭咬住下唇。 那个动作很轻,但下唇被咬住的那一瞬间,顾衡看见他的下颌,嘴唇被咬得发白。 “不要让我父亲知道,′用我的名义,”纪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颤抖,“把广州人民医院那位骨科医生带来。”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呼吸乱了一拍。 像是这句话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顾衡的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犹豫,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眉心挤出一道很浅的竖纹,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他看着纪旭,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咬住的下唇,又移到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回到那双红得不太正常的眼睛上。 “你想救他。”顾衡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 纪旭松开下唇。 嘴唇上留下一排浅浅的齿印,白白的,过了两秒才慢慢恢复血色。 然后—— 没有任何征兆。 “我不知道。” 纪旭的声音突然变了。 “我好害怕。” “我好慌。”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眼睛开始失焦。 瞳孔微微放大,不再聚焦在顾衡脸上,而是穿过他,落在身后的某个地方——或者根本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他只是瞪着,瞪着虚空里的某一点,眼睑微微撑开,眨也不眨。 嘴唇开始发抖。 “我——” 他说了一个字,停了。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的呼吸更快了。 吸气,吸气,吸气——没有呼气。像是身体突然忘记了怎么呼气。 他的手指开始抓自己的袖子。 “呼不上来——” 他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但他的表情没有变。 没有哭。 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渗血,睫毛湿了,眼底有一层极薄的、亮亮的水光,但就是没有落下来。 那是最让人心疼的部分。 想哭,但哭不出来。 顾衡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在这短短几十秒里变了好几次。 最开始是警觉变得锐利。 然后是犹豫。 他的嘴唇张开了一点,像是想说什么,想走过去,但又停住了。 他看着纪旭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抖,呼吸越来越乱,手指攥得越来越紧—— 他停住了。 纪旭的手指松开袖口,改撑在身后的墙上,指尖抵着墙面,指甲在白色的墙漆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 他的头低下去。 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那种蜷缩不是防御,是一种本能的、想把所有的脆弱都收进身体最里面的姿势。 他的呼吸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气。 一声,停两秒,一声,停三秒。 没有规律。全是乱的。 顾衡闭上眼睛。 大概三秒。 也可能是五秒。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 不再是犹豫,不再是权衡,而是一种下了某种决心的。 像是他把所有的“该不该”都推到了一边,只留下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他走过去。 两步。 很短的两步。 但他走得很稳。 他蹲下来。 蹲在纪旭面前,让自己的视线和纪旭低下去的头平齐。 他没有伸手碰他,只是蹲在那里,和他保持着一个很近的、但又不至于压迫的距离。 “纪旭。” 他的声音很轻。 “看着我。” 纪旭没有抬头。 他的肩膀还在抖,呼吸还是乱的。手指抵在墙上,指节泛白。 顾衡没有催他。 他蹲在那里,安静地等。 过了大概十秒。也可能是二十秒。 纪旭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睫毛湿透了,但没有泪痕。 眼底那层水光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像碎玻璃。 瞳孔重新聚焦,落在顾衡脸上,但焦距不太对——像是对了很久才对上,又像是一直没有完全对上。 “呼吸。”顾衡说,“跟我来” 纪旭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开始学。 “慢一点。”顾衡说,“不用吸满。” 一次两次三次。 纪旭的呼吸慢下来了。 顾衡站起来。 他走到旁边,倒了一杯水。 玻璃杯放在茶几上,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他把杯子放在纪旭手边。 纪旭低头看着那杯水,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杯子。手指碰在玻璃上,指尖和杯壁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喝了一口。 “好些了吗?”顾衡问。 纪旭点了点头。很小的一下。 然后他说:“帮我。” 一个字。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顾衡看着他。 纪旭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躲闪。 没有任何修饰的请求。 不是交换。 不是交易。 不是“我会还你”。 只是一个单纯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求你。 顾衡看了他大概三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下颌线微微收紧的弧度。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按下拨出键。 电话放在耳边。 嘟——嘟—— 第二声响完,接通了。 “顾……?”对面传来一个带着南方口音的声音,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像是在家里。 “方先生。”顾衡打断他说,“还没睡?” 对方一愣,反应过来。 “没呢,看电视。怎么了?” 顾衡看了一眼纪旭。 纪旭靠在墙上,眼睛闭着,睫毛还是湿的。 呼吸慢下来了,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但很平稳。 “有个事想麻烦你。”顾衡说。 “你说。” “帮我联系一下林主任。来拉萨做一台手术。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拉萨?什么手术?” “肩胛骨粉碎性骨折,合并血管损伤。当地做不了。” “骨折?”老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某种试探,“什么情况?” 顾衡没有解释。 “能帮我这个忙吗?” “老方”又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当然,你把具体信息发给我。” “谢谢。” “别谢。回来请我吃饭。” 电话挂了。 顾衡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他转过身,看着纪旭。 纪旭靠在墙上,眼睛睁开了。他看着顾衡,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顾衡没让他说。 “去睡吧。”他说。声音很轻。 纪旭看着他。那层水光终于退了。不是消失了,是收了回去——收进了某个更深的地方,像潮水退进海面以下,看不见了,但还在。 他点了点头。 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他的手撑了一下墙面,稳住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谢谢。” 一个字。声音很小。 门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瘦瘦长长的。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顾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天很黑,没有星星。远处有几栋楼的灯光,稀稀落落的,像几颗快要灭掉的星星。 第29章故人之子 他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玻璃很凉。他闭上眼睛。想起纪旭站在他面前的样子——红着眼睛,咬着嘴唇,手指攥着袖口,整个人都在抖。 他说“我好害怕”。他说“我好慌”。 顾衡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站直身体,转身走回房间。路过茶几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老方,已接通,1分42秒。他把手机放下。 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头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床单上,把白色的布料染成米色。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灯关了。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灰蒙蒙的,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很浅很浅的裂缝。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想起纪旭说的最后一个字。 “谢谢。” 声音很小。但在他脑子里,那个字一直在响。像一颗石子落进很深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水声。 咚。 很轻。但很重。 清晨的空气冷得扎脸,带着高原特有的干燥和稀薄。 远处的雪山在晨光中泛着金色,山脚下的城市刚刚醒来,街道上有零星的车辆和行人。 一辆黑色的车从街角拐过来,速度很快,在急诊通道前一个急刹停住。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纪旭。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显然晚上根本没有睡。 他拉开后车门。 一个男人从车里出来。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剪得很短。 脸上的皮肤是一种长年待在室内的人才有的苍白,和西藏这边被紫外线晒出来的肤色完全不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着。 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拉杆箱,箱子上贴着一个褪了色的行李牌。 他站在急诊科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医院的牌子。 纪旭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 “林主任,这边。” 纪旭说。声音很轻。 男人转过头语气恭敬,“纪小少爷不必如此客气,叫我林医生就行。” “好。”纪旭点头,“林医生情况有些复杂,先去看看。” “行。” 林主任拎着箱子,快步走进了急诊科的大门。 纪旭跟在后面。 经过次旦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多吉在几楼?” “观察室,一楼右转。” 纪旭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次旦和扎西跟在后面。 走廊里,林主任已经找到了观察室的门。 他推开了门。 里面值班的年轻医生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是——” “林海亭。”他说,“广州人民医院创伤骨科。” 他把拉杆箱靠在墙边,走到多吉的床前。 多吉躺在白色的床单下面,身上连着三四根管子。 左肩上的三角巾被拆掉了,整个肩膀裸露在外面——肿得比在车上看到的还大,皮肤被撑得发亮,青紫色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胸口,锁骨下方那片暗红色的区域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熟透的瘀伤。 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 心率:一百五十一。 血压:九十五十八。 血氧:八十九。 林海亭看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对那个年轻医生说:“把他的片子给我。”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电脑前,调出了影像。 林海亭站在屏幕前,看着那张CT片子。 左肩的影像在屏幕上展开——骨骼的白色影像中,肩胛骨的位置碎成了好几块,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锁骨的外侧段也断了,断端错开了一大截,尖锐的骨茬几乎戳到了皮肤下面。 他看了大概十秒。 “肩胛骨粉碎性骨折,至少四块碎骨。锁骨远端骨折,移位超过两厘米。肱骨头有半脱位。” 他转过身,看着多吉肩膀上的那片青紫色。 “血管也伤了。腋动脉或者它的分支,可能被骨茬刺破了,也可能是骨折移位的时候牵拉撕裂的。皮下血肿已经很大了,再往下压,会影响到上肢的血供。” 他停顿了一下。 “需要马上手术。” 年轻医生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我们医院——” “我知道。”林海亭打断了他,“我来做。” 他打开自己的拉杆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手术器械。 骨刀、骨凿、持骨器、钢丝钳……每一件都嵌在泡沫凹槽里,像定做的。 年轻医生看着那箱子器械,眼睛亮了一下。 “您自己带的?” 林海亭没回答。 他拿出一件白衣大褂,抖开,套在身上。 “手术室在几楼?” “三楼。但是——” “麻醉医生在吗?” “在,但是——” 林海亭停下来,看着那个年轻医生。 年轻医生被他看得有点紧张,咽了一下口水。 “纪主任,我是想说——手术室的器械护士还没上班,我打电话叫——” “不用。”林海亭说,“你进来给我当助手。” 年轻医生愣住了。 “我?” “你在骨科轮转过吗?” “轮……轮转过。” “那就够了。” 林海亭转身走向门口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发呆的纪旭面前。 “纪小少爷,我先安排手术。” 纪旭只觉得耳中声音像隔着一块玻璃,听不真切。 他木楞的点点他,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病床上的多吉。 昨晚被压抑的情绪像洪水一般奔涌而出。 垂着身边的手不自觉颤抖,看着病床上的人,以往那么强壮的人,像高山一样的人,如今脆弱的像一张纸躺在床上。 他似乎回到了那晚的雨夜。 无助,害怕,绝望,情绪接踵而至。 他牙齿咬住下唇,用力到像是要将那块肉咬下。 不够,还是不够。 心中莫名的情绪裹挟住他,他下意识抬手,想将手指往嘴里送。 下一秒,一只手盖住了他眼。 “不舒服就别看。” 顾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安抚。 “医生已经来了,他会没事。” 次旦和扎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或许是帮林医生,也或许是去楼下缴费。 走廊寂静,病房里只剩下检测仪上滴滴的心跳声。 几秒后,纪旭声音暗哑,“他不会死对不对。” “不会。”顾衡的声音像一阵清风,抚平了纪旭心里没由来的慌张,“相信我,我不会让他出事。” 纪旭轻轻点头,顾衡将人转过声,两人四目相对。 “所以,现在交给我好吗?”他歪头,声音放轻。 他看着纪旭,是他都不知道的温柔,像藏着一汪春水,但那水底藏着什么只有他知道。 “……好。”纪旭别无选择。 手术室的灯亮起,时间反复被刻意调慢,每分钟都无比煎熬,云从天上快速飞过。 五个小时。 灯终于灭了。 那扇紧闭的门,终于在万分焦灼的等待中,打开了。 林海亭一出门,就被次旦拉住了手。 次旦第一个冲上去。 他一把抓住林海亭的手,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嘴唇张了两次才发出声音。 “怎么样,怎么样?” 林海亭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口罩摘下来。 “您放心。”他说,声音带着一种做完长时间手术后的沙哑,“手术很成功。” 次旦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松是因为放心,攥紧是因为腿有点软,需要抓住什么才能站住。 “碎骨都取出来了,该固定的也固定了。血管的损伤比预想的轻一些,骨茬刺破了腋动脉的一个小分支,不是主干,出血量可控。但血肿已经很大了,我们在术中把血肿清掉了,减压之后上肢的血供就恢复了。” 林海亭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是落在次旦脸上的,但余光一直在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站着纪旭。 “毕竟伤到骨头了,”他继续说,“这一年半载最好不要再轻易受伤。你们是救援队的吧?” “是。” “建议他不要参加救援了,好好恢复。肩关节的功能重建需要时间,过早负重的话,很容易留后遗症。” 次旦点头。点得很重,像是在替多吉做承诺。 扎西在旁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太长了,像是攒了五个小时,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他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走廊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只有顾衡,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纪旭身上。 纪旭站在原地,背还贴着墙。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站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之前深了一些,但很慢。 他的眼睛看着林海亭的方向,但焦点不在那里。 焦点在更远的地方,或者在更近的地方——在他的身体里面。 顾衡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顾衡抬眼,对上林海亭的视线。 林海亭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顾衡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海亭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朝纪旭走过去。 步伐不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膝盖处轻轻晃动。 他走到纪旭面前,微微欠身。 “纪小少爷,我先安排后续的事。” 纪旭的眼睛动了一下。 焦点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林海亭脸上。 他看起来有些恍惚,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的人,所有的反应都慢了一拍。 然后他开口了。 “多谢。” 林海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软——那种柔软很短暂,像云影掠过地面,一眨眼就没了。 “小少爷不必客气。”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纪旭和旁边的顾衡能听见,“说起来,我和你妈妈还是故交呢,只是可惜……” 他没有说完。 “您怎么会认识我母亲?”纪旭问。 林海亭看着纪旭的脸,似乎在找什么——找某个人的影子。 然后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你父亲或许没给你说过,我和你母亲是同一个大学毕业的,只是后来工作太忙了,再次听见她的消息时,就是他的离世的消息了。”他声音里带着对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似乎在回忆那段大学时光。 “你的父亲也是一个可怜人,”他叹了口气,“那么相爱的人如今阴阳两隔。” 纪旭没讲话。 “对了,你为什么会在拉萨。”林海亭问。 纪旭:“没事来玩玩。” “这样呀。”林海亭没继续闲谈,“那我先走了。” “好的。” 纪旭轻轻点头。 林海亭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消失在走廊拐角。 第30章故人之事 走廊里安静下来。 次旦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狂喜到如释重负,从如释重负到某种更深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纪旭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听见了。 他听见林海亭叫“纪小少爷”。 他听见了“你妈妈”。 他听见了那种恭敬——不是客套,不是礼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距离感的恭敬。 一个五十多岁的、从广州飞过来的顶尖专家,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小少爷”。 次旦的手垂下来。 他想起了多吉说过的话。 “我有关系。” …… 次旦当时以为他在说气话,或者自卑,或者别的什么。 现在次旦站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看着纪旭靠在墙上,脸色灰白,嘴唇上还有昨天咬出来的印子。 他穿着不知道要多少钱能买到的衣服,就算如今有些狼狈,但站在那里面,依旧难掩身上那份贵气。 他想过纪旭可能有钱,但他没有想过……他不仅有钱,可能还有权。 他看着纪旭和顾衡,两个人身上都是一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氛围。 而他和扎西,也像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 次旦闭上眼睛。 他想起多吉说“有关系”的时候,声音里没有自卑,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的语气。 像在说“天会黑”一样。 像在说“雪会化”一样。 现在次旦知道了。 多吉说的“有关系”。 不是配不上纪旭这个人——是配不上他背后那个世界。 那个有私人飞机、有顶尖专家、有人从广州飞过来做一台手术、有人叫“小少爷”的世界。 多吉是什么?是一个孤儿,被山上老师傅捡回来养大,却背负着罪恶的人。 他的世界是雪山、冰缝、救援车、营地的帐篷。 他最大的财富是一双手——粗糙的、满是老茧的、能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里打绳结的手。 纪旭的世界里,随便一个电话就能让一个骨科的顶尖专家从广州飞过来。 多吉拿什么配? 次旦睁开眼,看着纪旭。 纪旭还靠在墙上,顾衡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顾衡没有碰他,但那个距离本身就是一种保护——不远不近,刚好能把别人挡在外面。 扎西还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次旦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 阳光明媚。 他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 玻璃很凉。 他想,等多吉醒了,他要跟他说什么?怎么跟他说今天的事。 说什么都不对。 走廊里,心电监护的声音从观察室里传出来,滴滴,滴滴,滴滴。 平稳的,有节奏的,活着的。 走廊阳台上,阳光正好,太阳照射下,一旁的盆栽生机盎然。 顾衡站在其中,他依旧穿着一身白衬衫,在太阳光下,亮的刺眼。 他看着远处的山峰。眼中情绪晦暗不明,像是发呆,像是欣赏,又像是思考。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顾总,许久不见。”林海亭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不久吧。”顾衡没有回头,目光始终落在远处的风景。 林海亭上前一步,站在他旁边,“很久了,上次见面还是在半年前香港的发布会上,真没想到会接到顾先生秘书的电话。” 顾衡终于有些不一样的反应,“已经半年了吗?” 林海亭轻点头,“我也没想到,堂堂顾总放着家里大小公司不管,会改姓换名,来做一个小小的心理医生。” “新体验罢了。” “顾总,虽然我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但我想提醒你一下,纪旭毕竟是纪家的人,这里不是香港。”林海亭的声音很稳,早就不见刚刚面对纪旭时的恭敬。 顾衡喜欢男人在他们这些圈子里传遍,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但他实在没想到,已经缺席大半年重要活动的人,会出现在自己故友之子身边。 顾衡垂下眼眸,并没做声。 “纪家是不会由你胡来的。”林海亭补充,“离他远点。” 最后一句带着明晃晃的警告,顾衡低低笑了一声,他抬眼看向林海亭。 “纪家?如今的纪家这么样,你比我更清楚,你说我真的想要纪旭,那些老东西会做什么?” 林海亭眼中冷意闪过,他淡然知道。 顾衡继续开口,声音无波无澜,像在陈述事实,“我想他们会巴不得立马打包将纪旭送来,甚至还要感谢我能看上他。” “他父亲不会同意的,”林海亭说,“现在最大掌权人还是纪廷,有纪廷在,那些老东西的话就算不了数。” 顾衡没再继续说话。 空气中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有些晃眼,久到身上有些发烫,顾衡终于开口。 “我没想过逼迫他。” 林海亭显然不信,“顾总在香港的名声还要我提醒吗?人面兽心——不择手段——” “……”顾衡叹了口气,“我如果真的想对纪旭做什么,我早就动手了,不会像一个傻子一样,靠近他。” “……” 这下轮到林海亭沉默了,他盯着顾衡看了两秒,转头看向远处的山。 “顾总,如果真的无聊,就换个人嚯嚯吧。”他的声音很疲惫,“纪旭,承受不起你的玩弄。’ ”我知道。“顾衡说,”所以我不是玩。‘ 林海亭没再继续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没有资格,没权利,没能力。 他能和顾衡站在这里聊天,很大一部分就是顾衡默许的。 他当然知道。也当然明白。 “广州的事,你打算给他说吗?”他问。 “他不会想知道的。” “纪廷那边如果扛不住,那纪旭就会变成一个废棋,所有人都会踩他一脚。” “你把纪廷想的太简单了,如今的第一继承人还是纪旭就说明那些东西好扦不起什么烂坏。”顾衡没多过解释,只说了这一句。 他转身欲走,脚步刚踏出去。 林海亭的声音从后面响起,“你会帮他吗?” 口中的他是谁。 两人心知肚明。 “会。” 一个简单的字,代表立场,代表他与纪旭,从此注定纠缠不清。 林海亭看着走远的背影,心中默默叹气,他转身看向远处依旧绚烂的风景。 “白琴,年轻人的故事开始了,只希望他们不要重蹈我的老路就行。” 登机口的广播在头顶响了一遍又一遍,嘈杂的人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林海亭站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眼底的疲惫怎么都遮不住。 纪旭是从停车场跑过来的。 风灌进他的领口,把冲锋衣的下摆吹得往后翻。 他在人群里穿梭,绕过几个拖着行李箱的旅客,终于在登机口前截住了林海亭。 “林医生。” 林海亭转过身,看见他的样子,眉头轻轻皱起,像是责备。 他们站在登机口处,周围全是人群吵闹声和轮胎划过地面的声音。 “林医生,这次真的多谢你。”纪旭喘匀起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卡,这是他这些年比赛赢得的钱,不多,零零碎碎的也有十几万。 这是他的钱。 “使不得。”林海亭没接,“我怎么能收你的钱。” “这是我的心意。”纪旭握住他推拒的手,将卡塞进了他手中,“你放心,这张卡是我的,里面的钱也是我的,和纪家没关系,他们查不到的。” 他以为林海亭是害怕被纪家查到,害怕被追责。 实则不然。 林海亭握住纪旭的的手,把卡还回去,轻拍他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挠了一下,“我并非害怕这些,你是我朋友的孩子,你开口我理当帮忙,算起来,按照我和你妈妈的关系,你可以叫我一声叔叔。” 叔叔。 这个字对他来说很陌生。 不是不认得,是太长时间没有用过了。 纪家的关系网里只有“林主任”“顾总”“方叔”“张局”,没有“叔叔”——那个不带任何社会身份前缀的、干干净净的“叔叔”。 “叔叔?”纪旭有些疑惑, “你能和我说说你和母亲的故事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补充道:“母亲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你。我以为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是在医院的那次检查。” 他说的是两年前的事。那次全身检查,负责人是林海亭。后来因为一些原因,纪旭不愿意再去医院,检查就改成了上门。 纪旭一直以为那是第一次见面。 林海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对于你来说,”他说,“那确实是你和我的第一次见面。” 他停了一下。 “但严谨一点,我和你的第一次见面,是你出生的时候。” 纪旭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张被退回的银行卡,手指微微收紧了。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海亭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穿过了纪旭,穿过了登机口巨大的玻璃幕墙,落在远处跑道上的一架即将起飞的飞机上。 第31章以前 他在看别的东西,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时间和空间都模糊了,只剩下记忆里的一些光斑。 “你的母亲,”他说,声音变得更轻了,“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女性。” “当年的我,还是一个心比天高的孩子。”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自嘲。 “我以全市非常优异的成绩考上了P大——也就是你母亲的母校。” “等进了学校,我才知道……”他顿了一下,“我引以为傲的成绩,在这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纪旭安静地听着。 “P大从来不缺金子。”林海亭说,“你也许是一颗金子,但P大的沙滩上,遍地都是金子。” “于是我开始报复性地学习——用命来熬成绩。”他说,“现在想起来,那是一个非常愚蠢的方式。但在当时,我觉得那是唯一的办法。” 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地面上,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光洁的瓷砖上。 “两个月后,我晕倒了。” 他抬起眼睛,看着纪旭。 “醒来以后,就看见了你母亲。” 林海亭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林海亭说,“她就是那个常年霸榜专业第一的女生——任白琴。” 任白琴。 三个字。 他说得极慢,像是在用嘴唇抚摸这三个字。 “优秀,漂亮,强大。”他一口气说了三个词,然后停下来,摇了摇头。 “所有赞美的词,都不及她千分之一。” 纪旭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 林海亭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们逐渐认识,成为朋友。”他说,“我们聊未来,聊理想,聊以后想做什么。” 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某个具体的下午,某条具体的路,某片具体的阳光。 “我说我以后要成为一名医生。她说她以后要成为一名老师。” 他笑了一下。 “救死扶伤,教书育人。” 他念这八个字的时候,念得很慢,像在念一首诗的结尾。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覆盖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和痛苦。 “可是毕业后,”他说,“她却结婚了。” “她跟我说,这是她作为任家女儿必须担起来的责任——联姻,就是她的责任。” 纪旭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不懂。”林海亭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固执的东西,这是一个他问了三十年,还是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为什么责任必须用婚姻来承担?为什么要用失去自由来证明一个人的价值?” 他沉默了几秒。 “我和她吵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矛盾。” “我们冷战了半年。”他说,“谁也没找过谁。” 他的目光落在纪旭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张脸和记忆里那张脸的重合度,确认时间到底在他和她之间留下了多少距离。 “直到你出生。” 纪旭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母亲打来了电话。” 林海亭说到这里,闭上了眼睛,将心中酸涩咽下。 他睁开眼。 “再次见面,”他说,“是你父亲挽着你母亲来到我任职的医院。” “你母亲说,是因为需要我,我在医院有熟人,方便。”林海亭说,“但我知道,你母亲是在递台阶。”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纪家那么有钱,”他说,“怎么可能需要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医生来打点。” 登机口又响了一遍广播。 林海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机牌,像是刚刚意识到时间在往前走。 他抬起头,看着纪旭。 “所以,”他说,“那张卡你收好。我来的这一趟,不是因为你姓纪,也不是因为纪家能给我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是因为你是她的孩子。” 林海亭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只可惜,世事无常。但好在她在世时有一个爱他的丈夫和你这个优秀的孩子。” 纪旭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喉结滚动,似乎想将它咽下。 他想说,其实她一点也不幸福,其实她就是被那个人害死了。 其实自己一点也不优秀,其实自己现在破碎不堪。 但他却没说出口。 只是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放在他肩头的手用力捏了捏。 像在传递什么。 “走吧。”林海亭说,“回去吧,你朋友还在等你。” 纪旭点了点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海亭走向登机口,登机,安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多吉这次伤的太重,从ICU到重症监护室总共就花了一个星期。 雪山上被救下来来的人也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在人醒来的第一时间,人就被转移,那具尸体也跟着回去了。 手术后的第十天多吉才醒,纪旭也才见到人。 等一切安定下来已经是半个月后。 多吉躺在床上,像睡着一样,这段时间是纪旭来探视的时候。 多吉不是很想见他。 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看见的不是纪旭,是次旦,他把他昏迷时发生的一切告诉了他。 告诉他伤的是怎么危险,告诉他纪旭一个电话就摇来了国内顶尖医生,告诉他那医生是怎么恭敬,告诉他那个医生叫的纪旭“小少爷。” 这几天多吉一直在想,自己应该怎么办,自己对纪旭到底是什么感情。 他不知道,也不清楚。 只是在午夜睡不着时,点开的百度搜索上面,跳出来的是纪旭从小到大领的奖,是纪旭名字后面那一串“乐理集团董事长之子。” 是搜索界面上“乐理集团商业版图覆盖全国,预估商业价值……” 那一刻,比情绪先来到的是理智。 不管怎么样,多吉都不想面对纪旭,至少是现在。 门被轻轻推开。 他闭上眼睛像往常一样,靠装睡躲避纪旭。然而那脚步却没像往常一样在门口停下。 很轻,很轻的来到了他床边。 多吉没有睁眼。床边的人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的站在旁边。 面前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洒进来的阳光,但多吉依旧觉得很热。 一道像羽毛一样的视线在他脸上轻轻扫动。 存在感太强,太痒了。 多吉忍不住轻颤睫毛。 “你醒了吗?”纪旭的声音带着一丝愉快,但却放的很轻。 多吉藏在被子里的手不自觉轻轻蜷起,但他没有睁眼,努力调整呼吸,看起来就像熟睡一样。 “没醒吗?”纪旭的有些失落。 几秒后,旁边传来就物品轻轻放在桌上的动静,随后是一阵脚步声,和一声刻意放轻的关门声。 直到走廊恢复寂静。 多吉睁开眼,看向床头柜。 是碗酥油茶。 热气在阳光下翩翩起舞,最后消失。 多吉看着那碗酥油茶,没有些动,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一只落在上面,里面是读不懂的情绪。 走出医院,纪旭迎面遇见刚从旅行社下班来医院的次旦。 他挥手打了个招呼。 “纪旭?”次旦似乎有些意外,抬起手腕看向手表,两点二十五…… 多吉的探视时间是两点半。 “你去找多吉吗?”纪旭问,“他还在睡觉。” 次旦有些尴尬挠挠头,心中暗骂多吉真不是人,但脸上表情没变笑着解释,“没事,我刚好要去做别的事。” “什么事?” 次旦笑着的脸明显一僵,他本就是信口胡诌,现在那拿什么事搪塞过去。 他尴尬笑笑,随后灵机一动,“我拿多吉衣服回去洗洗,这不换洗衣服没了嘛。” “这样呀。”纪旭没再问,点点头移开身子让次旦过去,“那你先去忙。” “好好。”次旦如释重负,转身就跑。 看着次旦离开的背影,纪旭站在那里许久没动,直到手机传来铃声。 是顾衡打来的电话。 “马上来了。” “好。” 次旦逃也似的跑到多吉的病房里,就看见病床上的人一眨不眨的盯着床头柜上那碗酥油茶看。 他没好气的往旁边一坐。 “你下次能不能换一个办法,每次都装睡。”他拿起旁边的苹果开始削皮,“也不怕别人怀疑。” 多吉没说话。 “我真明白你是怎么想的。”次旦切下一块苹果,塞进多吉嘴里,没好气道,“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得这样,你难道一辈子不见他?” 多吉总于有些反应,他咬牙咀嚼口中的苹果,沙沙的,不甜,算不上好吃。 “没什么说的。”多吉说。 “怎么就没什么好说的?”次旦问,“难道就因为他的身份?多吉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 “这不是胆不胆小的事。”多吉解释,“我和他又不熟,我们不过是房东和租客的关系,他救过我,我也救过他,两清了。” “这还叫不熟?”次旦震惊,次旦不解,次旦疑惑。 “你们这叫生死之交了好吧。” 多吉没讲话。 次旦看着沉默的人,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个东西你越是压抑,越是痛苦,多吉你该走出来了,你该勇敢一点。” 走出来?勇敢? 多吉一瞬间觉得次旦的声音有些刺耳,让他想捂住耳朵。 是他不想吗? 是他走不出来。 次旦不会明白的。没有人会明白的。 所有人都在说“那不是你的错”。所有人都在说“你救了三条人命,你是英雄”。所有人都在说“你师傅不会怪你的”。 第32章躲避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真诚的、温暖的、充满善意的。他们的眼睛里有同情,有心疼,有那种“我是为你好”的柔软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光。 但多吉看着那些嘴脸,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 他想问他们:你们凭什么? 你们凭什么替师傅说“不会怪我”? 你们凭什么用那种轻松的、事不关己的语气说“你是英雄”? 你们知道什么? 师傅死了。 那个把他捡回来的人,那个教他怎么为人处世、怎么看懂人生、怎么在暴风雪里找方向的人,那个自己舍不得吃热饭、每次都把第一碗先塞进他手里的人—— 死了。 在他面前死的。 他记得师傅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不是责怪,不是怨恨,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目光,像在说“没事”。 但那个目光落进多吉眼睛里的时候,比任何责怪、任何怨恨都更重。 因为师傅到死都在安慰他。 师傅到死都在替他考虑。 所以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欠师傅一条命。 所有人都说“那不是你的错”。 用一人换三人,本就是一道伪命题。 或许他真的没错。 但那又怎样? 知道不是他的错,和他觉得自己有错,是两回事。 前者在脑子里。 后者在骨头里。 是他不想勇敢吗? 是他根本不能。 一段不被世俗认可的爱情,一段看不到尽头的路,就没必要走下去了。 次旦后知后觉说错了话,“我……” “苹果不好吃。”多吉打断他,“下次别带了。” 他的目光落在被阳光照的有些晃眼的玻璃上。 “感觉这里怎么样?” 巨大的落地窗前是整个拉萨的城景,纪旭看的有些呆。 如果是晚上,不知道这里是何等的美景。 优美的钢琴曲像陈轻纱,慢慢飘满整个餐厅,周围是低低的交谈声,听不太清,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声音。 一双公筷夹起一块羊肉放在纪旭面前的碗中。 他回过神,嘴角勾起一个笑,“很漂亮。” “你是怎么找到这的?”纪旭问。 说完拿起筷子,将人送进了嘴里。 见人吃下自己夹的羊肉,顾衡又夹了一块牛肉放进他碗里,“做做攻略就好了,尝尝他们家牛肉是特色。” 纪旭看着面前摆盘整齐,漂亮的食物,笑着吃了起来。 “没想到,高原还能吃到这种——”他想了想,“漂亮饭。” 顾衡也轻笑起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消费,有消费的地方这些吃食住行方面的东西就会比其他发展的快” 纪旭:“其实我觉得顾医生比起做医生更适合做一名商人,以你的观察力和头脑,做生意一定赚翻。” 他向前倾身,似乎在思考这种事的可能性,“不如我给你投资吧,你去做生意怎么样?” 顾衡笑笑,盛了一碗汤推过去。 “比起当老板,我更喜欢做医生,不用参与那些尔虞我诈,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还不用管理那么多人,想想这些我就觉得很痛苦。” “怎么说的像是你做过老板一样。”纪旭调侃。 顾衡笑笑没说话。 饭后,服务员收好桌面,贴心端上来饭后甜品。 是一碗芒果布丁,甜而不腻,是纪旭最喜欢的甜品。 他咬着勺子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不自觉想到医院里的某个人,也不知道…… 算了,他没继续想,又把目光落回面前的甜品。 明明刚刚还很喜欢吃的甜品,如今怎么也吃不下。 他戳了戳布丁。 顾衡察觉到他情绪,开口问,“是不喜欢吗?” “没有。”纪旭摇摇头,“吃饱了,吃不下。” 顾衡也没继续问,转移话题,“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回广州?” “没有。”纪旭摇头,“还没想好。” 顾衡轻点头,“既然没想好,那不如去其他地方看看?”他解释,“就当来一次环球旅行?” 他在等纪旭回答,纪旭低眸思考着。 随后他若有所思点头,“你说的对,换个地方看看。” 顾衡笑着嗯了一声,开始推荐国内外风景优美的地方。 但纪旭却只是淡淡的回应,没有表示很喜欢,也没有表示去哪里。 这让顾衡有些摸不着头脑,他问,“是不喜欢我推荐的地方吗?” 纪旭摇头,“没有。” 不过多解释,也没说什么,拿起旁边的勺子,咬了一口。 第二天,多吉躺在床上,估摸着纪旭还有一会才来,决定下床上个厕所,免得万一纪旭想呆一会,自己没办法。 他撑起身子,避开伤口,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可不想重新包扎伤口。 因为顾忌身上的伤,所以他动作放的很慢,也就没有听到走廊传来的脚步声。 结果刚站起,门“咔哒”一声,从外面打开。 他就这样和门口的纪旭得眼瞪小眼。 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 还是纪旭先反应过来,几步来到多吉身边将他扶住,“是去上厕所吗?” 多吉避开他看来的眼神轻轻点头。 “我扶你去。” “……” 十几分钟过后,纪旭站在厕所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 “多吉,你还没好吗:” 多吉已经进去十几分钟了,纪旭实在是担心。 里面没有回应,就在纪旭这边推门而入的时候。 里面传来了多吉的声音。 “你给次旦打个电话,让他来一下。” “嗯?”纪旭虽然疑惑但也老老实实的拿出手机打去电话。 “怎么了?”电话那边传来次旦的声音,背景很吵闹,还夹杂着几声他听不懂的藏语。 纪旭说:“多吉让你来医院一下。” “他出什么事了吗?”次旦问。 “不知道,他就是让你来一下。” 次旦没有回答,只传来吵闹的叫喊声。 但没过几秒,那边声音渐渐小下来,应该是次旦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我现在不是很走的开你问问他要干嘛。” “好。” 纪旭拿远手机,朝门口喊去。 “次旦问你干嘛:” 门内传来多吉闷闷的声音,“少和他废话,让他来。” “哦。” 纪旭转达了多吉的想法,次旦在手机那边轻啧一声问:“他现在在干嘛?” “厕所。”纪旭老实回答。 电话那边安静了许久,久到纪旭以为电话已经挂了。 “喂,次旦你还在吗?” 几秒后,那边传来次旦略显尴尬的声音,“咳咳,那个,他裤子提不上了,你帮帮他,我现在实在走不开。” “……” 他开口解释,“他腿有伤,蹲不下,手上也不敢用太大的力气,之前是我在帮他,他估计也忘记了,那个实在不行——” 他还想说,实在不行就算了,让多吉在厕所呆半个小时,等他回去。 毕竟纪旭一个大少爷,让他做这个事情,实在有些难为情,况且,多吉他……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纪旭打断。 “没事,你先忙吧。” 次旦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才开口,“好好,谢谢你。” 电话挂断,纪旭收起手机敲了敲厕所的门。 “干嘛。” “你开门,我来帮你,次旦他现在走不开。” “不用。”多吉拒绝,“你去找医生来。” “不要浪费公共资源。”纪旭握着门把手,“你开门。” “我说了不用。”多吉声音强硬。 “为什么?”纪旭也来了脾气,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 “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躲着我,从醒来到现在,我每次来你都睡觉,我知道你是装的!” 门内的多吉呼吸猛的一颤。 纪旭还在继续。 “你明明说过等你回来,要带我去玩的,你现在躲着我算什么,言而无信吗。” “……没有。”多吉开口:“不是。” 纪旭本就是守千娇万宠着长大的,从小到大巴结,追捧他的人不说一万也有一千,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他有些火气的拍了一下门说到:“开门!不开门你就在里面呆一辈子!” 他本是打算吓唬吓唬多吉,告诉他,人都是有脾气是,想区别对待,别明显好吗。 结果下一秒,传来“咔哒”一声。 反锁的门开了一条细缝,多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伤口有点吓人,怕吓到你。” 纪旭才没管这些,看见人总于开门,直接推门一挤,便跨进厕所。 但饶是做好心理准备的纪旭也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 多吉套着宽松的病号服,衣服下摆盖住了那雄伟之处,腿上肌肉发达,但纪旭此时无意窘迫,也无意欣赏那发达的肌肉,他的目光落在多吉腿上的那道伤。 大腿内侧一直蔓延到小腿,穿过膝盖,像一条长长的公路,横跨两端。 除了那道刚缝合醒目的伤口,周围还有无数细小的,深的,浅的,长的,短的,覆盖住整个腿,像复杂的图腾,狰狞又恐物。 纪旭有些愣愣的。 多吉有些难堪的用没有受伤的手拉了拉衣摆,打着石膏吊在身前的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实在不行——” 他话还没说完,纪旭已经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下。提住裤脚的两端,慢慢往上提,离得近了,那些伤口变得清晰起来。 纪旭不知道怎么形容。 像虫,像在白布上画上一些脏乱的线条,像美玉上的裂痕。 他提的很慢,尽力避开那些伤口,他不知道多吉会不会痛,但他拍自己碰到让多吉疼。 这木已成舟 爱一个人第一反应是自卑,在现实生活中,多吉的性格已经算勇敢了。 写这段的时候还是很难过的,身份差距是无法靠近的鸿沟。 第33章那是你的勋章 多吉目光不自觉落在纪旭那双没有伤口,没有茧手的手环上自己的腰。 一瞬间鼻腔里全是纪旭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随着纪旭的指尖顺着腰带轻轻向下带上,肌肤相触,属于怀里人的体温通过皮肤传遍全身。 他的心尖一颤。 低头,纪旭毛茸茸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抖动,有几缕头发蹭在他的锁骨,像羽毛轻轻扫过,也扫过他的心头。 太近了,近的像拥抱,他本能想抬手推开,手才抬起,纪旭忽然抬头,两人四目相对。 纪旭脸上露出一个笑:“像士兵的勋章。” “什么?”多吉喉头发紧。 “你身上的伤。”纪旭笑的没心没肺。 走廊里传来不知道走向哪的脚步声,纪旭没有听见,专注而认真的帮多吉整理着腰带,指尖顺着腰带轻轻划到面前。 多吉呼吸屏住,手指不自觉握紧,却始终无法做出推开的动作。 纪旭毫无察觉,手指在两人之间想碰,他低头,抽出手,理好衣摆,抬头笑眼弯弯:“那是你的勋章。” 多吉眼眸一缩。 天边的云雾散开,阳光从窗外照进屋内,照在两人身上。 天光大亮,窗边树枝上,两只小鸟,探出头,抖了抖身上的毛,踏出那个被风雨摧残变得破碎不堪的鸟窝,走向阳光,直到被温暖彻底完整的,彻底的包围。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次旦才手提保温管匆匆赶来。 “多吉!不好——”门刚推开,他就被面前一幕吓的瞳孔地震。 多吉躺在床上,眼神抗拒,但嘴却很自觉张开让纪旭喂饭进去。听见动静,两人一起抬眼,多吉嘴里还含着喂过来的勺子。 纪旭笑脸盈盈朝次旦打着招呼,“次旦,你来了?你来的有些晚,所以我就下去买了一份。” “奥,奥,没事。”次旦尴尬的笑笑,抬脚刚想抬脚进去,就感觉周围空气一凉,他抬眼就看见,多吉一脸不爽盯着他抬起的脚。 想一只护主的……狗? 次旦被这一想法吓得猛的缩回脚,顶着多吉要吃人的眼神,笑笑,“那个,既然你们都吃了,我就先回去了,店里面还有事情要处理呢。” “这么着急吗?”纪旭起身,“那我送送你吧。” “不用。”次旦看着已经站起来的纪旭,和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多吉,“多吉这边要人看着,我先走了。” “那——” 还没等纪旭说完,就只剩下空气中啪的一声关上声。 “这么着急吗?”纪旭疑惑道,“我还说让他先坐坐呢?” “最近是来拉萨旅游的高峰期,他忙很正常。”多吉神色不变,看着纪旭坐下。 “这样呀,”纪旭没继续追问,他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清粥递向多吉。 多吉张嘴吃下,目光虽然还是抗拒,但目光却一直落在纪旭的脸上,和那双专注舀粥的手。 次旦站在电梯门口,提着手上特意炖的排骨汤。 “没口福。” 电梯很快停在他这一层,门还没打开就听见一阵闹哄哄的声音,门一打开,声音更大,不大的电梯此刻显得格外拥挤。 站在前面的年轻人看着次旦,喊着藏语:“挤不下了了,下趟下趟。” 次旦只能眼睁睁看电梯门在面前关上,他叹口气,“医院生意真是火爆。” 他认命朝楼道走去。 楼道的门似乎许久没有用,有些笨重,他费力推开,一股烟味只往鼻子里钻。 “咳咳咳咳。”他扇了扇鼻尖萦绕的雾,余光瞥见一地的烟头,有些无语道:“大哥,遇到再怎么难的事,你也用不着这么抽吧,咳咳咳咳。” 没有回答。 楼梯间的灯管有些昏暗,似乎是电压不稳定,还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一闪一闪的。 次旦抬眼,在烟雾之间,看清了靠在墙上的人。 是顾衡。 “顾先生?”次旦一愣,“你怎么在这里、” 顾衡依旧没有讲话,目光落在指尖点燃的香烟上,没有抽,也没有动。 “顾先生?”次旦又喊了一声。 顾衡眼眸终于轻轻动了一下,目光从指尖香烟看向次旦。 那眼神没有情绪,像一汪深潭,看不清,但底下却是波涛汹涌。 两人四目相对。 次旦先反应过来,向前一步,“顾先生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回答。 “需要我帮忙吗?” 没有回答。 几次问下来,次旦也尴尬,他挠挠头,把手上的保温桶提过去。 “才炖的汤,你要喝吗?” 顾衡将目光落在那保温杯上,依旧没有讲话。 次旦尴尬的伸着手,收又不是,递也不是。 十秒后,楼道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阿姨从楼梯上面踏出头,看着地面上满地的烟头,走下来哎呀哎呀的说着。 说着藏语,顾衡听不懂,但次旦能听懂,他尴尬收回手,开口想道歉。 一旁一直没有动静的顾珩直起身,从包里掏出几张现金,递给阿姨,声音有些沙哑,“麻烦阿姨了。” 说完丢掉指尖染了一半的烟,抬脚才楼下走去。 次旦的目光一直跟随顾衡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直到脚步声也消失不见,才回过神,看着阿姨手里捏着钱笑嘻嘻开始打扫一地的烟头。 他低头手上的保温杯在灯光下晃眼,声音闷闷。 “也是一个没有口福的。 纪旭将最后一口粥喂近多吉嘴里,起身收拾起垃圾。 多吉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这碗粥怎么这些少,自己还能吃一碗。 他懊恼避开纪念看来的眼神。一言不发。 纪旭不察:“我出去扔垃圾。” “嗯。” 走廊寂静无声,夜风从尽头的窗外吹进,吹起纪旭的衣角。 垃圾被扔进墙边垃圾桶,纪旭余光瞥见旁边扫帚里一堆烟头,似乎是保洁员没来得及清理掉。 纪旭不经多想,这是遇见什么事,才会吸这么多烟。 他念一想,毕竟是医院,这个可以让人妙手回春,也能让人失去所有的地方。 空气中似乎好存在淡淡的,被燃尽的烟味,纪旭其实不喜欢抽烟,原因无他,母亲去世后的那段时间,父亲不常酗酒,但却时常抽烟,每次回来身上总是萦绕着尼古丁的苦味。 纪旭不喜欢父亲,更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 好像就是从那以后,纪旭对烟这种东西就十分反感,像孩子吃到一次苦味的东西,就开始警惕身边所有相似的东西。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讨厌烟,还是讨厌抽烟的人。 走廊传来护士推过架子的声音。 纪旭回过神,转身朝病房走去。 进去时,多吉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很简单的钢琴谱。 是纪旭包里面拿出来的。 “没会弹钢琴?”多吉低头看纸张上密密麻麻标记,和注释。 “看着玩。”纪旭怕他继续问,转移话题,“挺晚了,好不好洗漱睡觉?” “你想走了?”多吉问。 “不是。”纪旭在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我晚上守在这里。” “……”多吉脸色沉了一分,“不用。” 纪旭直接反驳,“不行的,伤筋动骨一百天,况且你现在自己上厕所都难,没人守不行,很危险。” 他打开笔记本,“你既然不想睡,那就先等会吧,你想睡觉的时候告诉我,我带你去洗漱。” 说完也不等多吉回答,就自顾自做事情。 多吉的脸黑了一度又一度,但看向纪旭认真的模样,驱干人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只得低下头,看书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房间一瞬间安静,只剩下时有时无键盘敲击的声音。 不知道多久后,夜风突然猛烈起来,窗户被吹的呜呜作响,像小孩的哭声。 “砰”的一声,窗户被风粗暴吹开,狠狠撞在白皙墙面上。 纪旭浑身一抖,笔记本从腿间滑落,多吉手一伸,阻止住笔记本滑落。 “小心些。”多吉把笔记本扶好,语气有些不耐,“有点用,下个雨都能吓成这样。” 一声闷雷响起,纪旭手下意识想抓住离身边最近的东西,刚要触碰到多吉的手腕,动作猛顿,收了回去。 他扶好腿上歪倒的笔记本,轻咳一声,“太专注了,所以被吓到了” 多吉没有拆穿他。 他的目光从纪旭那双收回的手移开,落在被风吹得来回晃动的窗帘。 窗帘被风蜷起,像一只蝴蝶,在风雨中翩翩起舞。 “我去关。”纪旭说。 起身时,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声响,在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刺眼。 纪旭够到窗把手,用力往回拉。 风和他较劲,窗框在手里震颤了好几下才被他拽回来。 他扣上锁扣,又把窗帘拉严实,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干净了。 “好了。”他语气轻松,手指却不断蜷缩。 纪旭坐回椅子,重新拿起来笔记本,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让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显得更惨白。 多吉翻过一页书,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余光瞥向纪旭。 纪旭坐到很端正,指尖按在键盘上,始终没有落下。 漆黑的天空被撕开,房间里闪起剧烈的光,雷声如鼓点,冲击整个地面。 第34章国庆假期 纪旭指尖一抖,多吉敏锐察觉。 纪旭害怕打雷,这一想法在下一声雷声中证实。 多吉放在手上的指尖微顿。 他没有多问,翻动纸张,窗外电闪雷鸣,屋内寂静无比。 纪旭压下眼中情绪,却不知道身体早就出面他,他轻吸一口气。 “那本书。”纪旭问,“你看得懂吗?” 多吉愣了一瞬,低头看向手里的书,上面是他看不懂的五线谱,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笔记,有中文,英文,还有一些多吉看不懂的符号。 那些字迹端庄秀气,有些端庄工整,有些似乎是在很急情况下写出来的,有些潦草,但看得懂。 “看不懂。”多吉老实回答。 “看不懂你还看的这么认真?” “不看这个,”多吉说,“看你?” 话出的一瞬间,两人都有一些怔愣。 多吉把书用力合上,像是合的快,就能把刚刚的话收回去。 夜风还在外面撞着窗户,但窗户关严了,只能听见呜呜的风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屋内光变暗,只剩下一盏暖黄的灯照射在两人身上,笔记本的灯变暗,进入了休息模式。 多吉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头顶白皙的天花板上。纪旭低垂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久。 久到多吉指尖不断蜷缩,久到他准备开口道歉。 “我……” “多吉。”纪旭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讨厌我?”纪旭问,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他只是在走这个流程。 多吉转过头,看着他。 纪旭没有看他,他低垂头,多吉看不清他的脸色,只觉得那弯下的背脊很脆弱,脆弱到经不起任何言语的刺激。 “为什么这么问?”多吉问。 “因为你躲着我。”纪旭语气很轻,轻到像一阵风轻轻吹过,却又重重砸下。 “从你醒来后,我能感觉到……你还想不太想见到我,如果不是今天我提前到,你是不是不会见我” 多吉没说话。 “你不看我。”纪旭说,“你从醒来之后就没看过我,你看窗外,看天花板,看书,但……你就是不看我。” 多吉的指尖猛然一颤。 “你不欠我什么。”纪旭说,“我知道。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你觉得两清了。但是——” 他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一种更干燥的、更坚硬的光,出现在他眼中。 “但是你至少看看我,行不行?”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抿住了。 多吉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纪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干净的、没有任何修饰的请求。 只是“看着我”。 多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被单下面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想起次旦说的话——“你该走出来了”。 他想起师傅死前那个带着笑意的眼神。 他想起每次踏上高山时平静的心跳。 他想起纪旭看向他时的眼睛。 他想起很多,多到他的心跳开始不断震动,多到他心口开始因为震动开始犯疼。 那是为纪旭而乱的心跳。 他不愿承认。 “纪旭。”多吉说,“不是讨厌。” 四目相对。 这次多吉没有回避目光,他直视过去声音被窗外的狂风大雨吹得有些乱,但纪旭依旧听清楚了。 “是我不敢。” “为什么。”纪旭问。 为什么?多吉也在心里问,为什么。 他并不是如此脆弱之人,他敢上山,敢下海,甚至敢下所有人不敢下的冰缝。 但他却不够大胆,不敢看纪旭的眼睛,不敢和纪旭说话,不敢把没说出的话说出口。 他稳了稳心神,开口:“……少爷。” 两个字开口,纪旭还有什么不不明白。 “你在意这个?”他问。 多吉没有讲话。 纪旭松了一口气,他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挪动椅子凑近一点,他眼睛亮晶晶看向多吉。 “在你这里。我只是纪旭。”他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不是朋友吗?”他歪歪头,像是询问。 “……朋友。”多吉轻轻呢喃。 “对呀。”纪旭回答,“我们是朋友。” 多吉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几秒,他轻轻点头。 “嗯,我们是朋友。” 十月拉萨是旅游胜地,国庆放假,学生党,上班党,都抛下身上重担前往拉萨洗涤灵魂。 各家旅行社自然不会错过这一场难得的节日。 还没到日子,各大门市已经开始钻饰起来,市政府也开始装点路边街道,像过年一样。 纪旭推开窗户,独属于拉萨的风吹动挂在院子的经幡。 院子里的花,已经开始败了,但又有适合本季节的花,开始露出花苞,悄悄绽放。 多吉弯着腰,手里剪子轻轻摆弄那些太长,太乱的枝叶。 他弄得很认真,高大的身躯摆弄这些花花草草显得有些突兀。 纪旭双臂搁在窗沿上,下巴抵在手背上。 那些花很多纪旭都叫不出名,但很漂亮,比他见过许久名贵花朵都要美,多吉矗立在中间,手上动作不停却温柔无比,风轻轻吹动衣角,阳光透过树上枝丫照射在他身上。纪旭突然觉得,他比那些花漂亮多了。 阳光也一瞬间晃眼,纪旭曾经觉得多吉就像一颗高大的树或一颗坚硬的石头,无坚不摧,无所不能,风吹雨打他依旧站得笔直,就算连根拔起他也会重新生长出来。但他错了,多吉是人,有血有肉的人,会疼,会害怕,也会像现在一样,耐心修剪这些经不起大风大浪的花。 纪旭像其中一株毫不起眼的花,被风打弯脊背,在他坚持不下去时,一片阴影遮住那些打下来的风雪。 因为这颗树,花在寒风也活了下来。 远处传来钟声,沉闷却清脆,通过音波穿过灵魂,唤醒沉睡的地面和整个拉萨。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不远处,两人双手合十,微微弯腰打招呼。 纪旭站起身,朝下面喊道:“多吉。” 多吉闻声抬头。 “扎西德勒。”纪旭学着远处的人,双手合十,微微弯腰,眼睛亮晶晶的看下去。 不知是天阳太晃眼,还是什么,纪旭觉得多吉笑了,但又不像。 他扔下一句:“扎西德勒。”转身继续修剪起地上的花花草草。 纪旭挠挠头,他永远猜不透多吉在想什么,就像现在,他猜不透多吉为什么又对他这么冷淡。 但他不知道,转身过去的多吉,脸上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如沐春风、 纪旭没再多想,在下一阵风吹来时,已经回到房间。 在拉萨呆上许久,这件屋子已经从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的旅馆,变得像一个真正的家。 屋子里铺上地毯,书桌上也铺上一张干净的白布,上面是一些书本,和一盏新买的台灯。 很陈旧,像上个世纪的产物,周围挂着一片细细的流苏,台灯上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纱布遮住灯泡。 那是多吉出院后两人逛街时发现的,在一个地毯上,纪旭一眼就看见它,不是因为它漂亮,是因为它太脏,脏到和其他摆放整齐,亮晶晶的台灯形成对比。 纪旭脑子一抽就像买回来看看洗干净会是什么样的。 结果没想到,多吉将他拆下洗干净后,却意外漂亮。 纪旭坐下,打开笔记本,屏幕亮起,是一份整齐工整的思维导图。 而这些本是为继承公司所写的内容,现在敲下的却是一份旅行攻略。 十分完整,从拉萨开始,经过林芝,昌都,山南,日喀再到阿里地区。 一个月的时间,在拉萨看人文,林芝看森林雪山,日喀看珠峰,阿里看神山圣湖与荒原遗址。 这份机会表纪旭已经整理很久,从多吉醒来到现在,他插过无数质料,整理无数攻略,才完成这份完整到路线,酒店,餐饮,时间都安排好的攻略。 纪旭指尖滑动,确认好无误,将它发给次旦。 并附上一笔转账:十万。 次旦:? 次旦:小少爷这是? 从次旦知道纪旭身份后,他就一直用这个称呼,纪旭纠正几次无果后,便由着他去了。 纪旭:这个路线你看看,可以吗? 两分钟后。 次旦:“挺详细,小少爷这是让自己秘书弄的?” 纪旭:“没有,我自己弄的,你能不能给我安排一下、” 次旦:“自驾游?” 纪旭:“嗯。” 次旦:“图片。” 次旦:“这几个都是店里好评最多的导游,小少爷看看、” 图片上是几张年轻的面孔,纪旭点开看了一圈,没有多吉。 他轻抿嘴,刚想问。次旦那边就发来消息。 次旦:“你如果想要多吉,就得自己去问,我可管不了他。” 纪旭:“这样呀。” 次旦:“不过你开口,他肯定会同意的。” 纪旭咬了咬下唇,他开口,多吉就会同意? 几秒后,他叹口气,回复:“好,我去问问。” 比起和一个不熟的导游一起,他更偏向于找一个一个算朋友的人,甚至不行,他就加点钱重新找一个导游,带上多吉,就当一起旅行了。 他收起思绪,在电脑上打开购物软件,指尖滑动鼠标。 第35章熟悉的声音 要出去玩怎么能少了拍照,可惜新买的相机已经坏了,尸体都没捡回来。 他叹了口气,找到同款相机,看见那排巨大的预售标志,他又叹口气。 算了。 他退出,换了一款,下单付款,一气呵成。 厨房窗户阳光洒在案板上,上面是一块已经切一半的豆腐,光线照射下,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 水哗啦啦冲过菜刀,多吉垂晖,手中菜刀就行就把豆腐切好。 一旁手机亮起,一天消息弹出来。 多吉轻撇一眼,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干水分。 次旦发来一份PPT,一句话。 次旦:“纪小少爷给我的,他估计等会来找你。” 多吉皱眉,指尖在屏幕上轻触。 多吉:“你给他说的?” 次旦:“对呀,我说的。” 多吉刚想发过去,手机传来震动,次旦新消息发来。 次旦:“一个月,你乐意让他和别人待在一起?” 多吉:“你就知道他会来找我?” 次旦:“不找你能找谁?”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多吉盯着那个闪动,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指尖悬停许久,他最后打下三个字。 多吉:“知道了。” 没等次旦消息,他放下手机,继续处理上案板上食材。 麻婆豆腐,一道不算难,也不算简单的菜。 只因纪旭提过一嘴想吃。 多吉将拿出教程,一步一步,一次次试咸淡,做出来许多盘,却没有一盘是他端上餐桌。 油温刚好,带水的豆腐下到油锅,溅出道道油渍。 楼梯传来阵阵脚步声。 多吉没有回头,手拿筷子将豆腐轻轻翻动。 纪旭身穿睡衣,过长的留海被一个小夹子撇住,漏网之鱼低低垂在额头,他站在厨房门口,目光跟随多吉,拿勺,翻动,调味,盛出。 纪旭忽然觉得,多吉有点像……贤妻良母…… 他摇摇头,把这些想法甩出脑子。 他走进厨房,从碗柜里取出两人的碗筷,拿到水龙头下清洗。 呆上许久,屋子里一切纪旭都无比熟悉,那里有放了许久的东西,那里墙角有一颗小苗正在悄悄发芽,那面墙有一块裂缝,那块漆掉了一块。 他甚至比多吉还熟悉。 水穿越指缝,纪旭转眼,多吉正在豆腐上撒葱花。 “麻婆豆腐?”纪旭惊奇问道。 多吉手上动作没停,轻嗯一声,“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吗?” “我没想到你真给我做呀!”纪旭甩了甩筷子上的水,迫不及待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酸味一瞬间占满口腔,纪旭好吃到眯了眯眼,“你特意多放醋了?” 多吉指尖一顿,面上表情没变,“嗯,你不是喜欢吃酸点的吗?” “喜欢喜欢。”纪旭把筷子叼在嘴里,端起盘子往外走,嘴里含含糊糊说到,“快点,快点,我饿了。” 多吉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他拿起旁边洗好的碗筷,回应到:“来了。” 餐桌上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便安静得只剩下吞咽声。 纪旭是因为家教问题,吃饭不说话,在早就刻进灵魂深处,多吉是不知道说什么,从前吃饭狼吞虎咽,觉得能吃饱就行,现在习惯饭桌上多一个人,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也开始细细品尝起这些美食。 一顿饭吃了二十分钟,多吉收拾好碗筷,从厨房出来就看见纪旭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脚一晃一晃,摇椅也跟着一晃一晃。 这段时间,纪旭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变好,他自己不觉,但多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上那道伤口,撤掉纱布,开始结痂,脱落,颜色慢慢变淡。 变淡的伤口,在告诉他身边的人,他在慢慢变好。 可即使如此,多吉依旧不清楚纪旭之前为何会有如此严重的自毁心理。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纪旭这么久不和家里人打个电话,为什么会在意识不清时说出那些话。 这些很重要吗? 好想不。 这些不重要吗? 又好想不是。 不过至少在他身边的纪旭是快乐的, 他走到纪旭身后,轻轻推动摇椅。 夜风吹过,枝丫轻轻晃动。 纪旭抬眼看去,问:“拉萨的夏天会比平原的短吗?” “不会。”多吉说,“只是昼夜温差大一点而已。” “这样呀。”纪旭晃晃腿,“晚上盖着被子,我都以为快到秋天了。” 多吉低垂眼,目光落在那簇翘起来的呆毛上,问:“你喜欢拉萨吗?” 纪旭认真思考了一下,点头,“挺喜欢,这里风景好看。” “风景不也会看腻吗?” “不会呀。”纪旭指尖指向天空,多吉顺着抬头,天上是一颗又一颗的星星,高悬于天空,像一颗颗宝石,闪着他们最华丽的光,在漆黑的黑幕上,铺上独属于他的色彩。 “这一片的星星,我就还没看腻。” “你看那个反向,是北极星,他比平原上的更亮,更大。” “还有那边。‘纪旭手指指向另一个方向,”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满天星河。“他眼睛弯弯,看向多吉:”这里的一切都比平原有趣多了。“ 多吉看过去,忽然觉得,天上的满天星河还不如纪旭眼中的那一点光,让他沉腻其中。 ”很多人都带着故事来西藏。“多吉问,”你呢?你为什么来西藏。“ ”那你呢?“纪旭反问,”你又为什么留在拉萨?“ 多吉:”什么?“ ”你的毕业证书我上次不小心看见了。“纪旭看向远处星河满天,解释,”上次你的房间没关门,我就看了一眼“ ”书架上被一个玻璃隔出来的掌柜里,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毕业证书。还有角落里的飞机模型。” “多吉。”纪旭问,“你的梦想明明是天空,又为什么留在拉萨?” 多吉沉默了很久,久到纪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远处星星不知道明明灭灭多少个来回,多吉开口了:“信仰。” 他目光穿透夜色,落在远处巍峨的高山上。 “为了我心中失去过的,又没有松手的东西。” 为那个曾在怀里熄灭,又在山顶重新亮起的光。 屋内的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纪旭忽然想起他们的初见,多吉也是入这般,像一座神像,披戴霞光。 只不过这一次,高高在上的神像不再露出冷漠的眼神,而是一种纪旭都说不上来的柔软。 他问:“你不后悔吗?” “不后悔。”多吉笑笑,看着纪旭,眼底是坦然的肯定,“我不是已经到了离天最近的地方,也走过了地上最不可能的路。——不是吗?” 纪旭被那笑晃了晃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问的值不值得,后不后悔有些多余了。 面前这个人本身就是高大的树,巍峨的山,他从来不需要向谁来证明什么。 “……嗯。”纪旭移开目光,也笑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是。” 夜深了,纪旭跟在多吉身后进屋。 多吉转身,目光落在纪旭那两只搅在一起的指尖上,顿了顿:“你早点睡。” “嗯。”纪旭轻轻点头,绕过多吉往楼梯口走。 多吉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身后传来木楼梯被踩响的声音,一级,两级,三级——可他始终没等到自己真正想听到的那句话。 他没要次旦推荐的导游。也没跟自己说。 那他会找谁? 多吉忽然想到一个人。顾珩。那个不知道什么身价的人。 ……也对,他们才是一个阶级的人。 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泄了。他没有资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纪旭的声音:“多吉。” 他猛地回头。 纪旭站在楼梯上,灯光把他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声音不大:“那个……我能雇你当我的导游吗?” 多吉没说话。 纪旭补了一句:“我可以加钱。” 多吉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我考虑考虑。” 纪旭眼神一亮,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笑:“好,你慢慢考虑,我不着急。” “嗯。”多吉应了一声,“晚安。” “晚安!” 纪旭转身上楼,脚步轻快。多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个笑。 很浅。 像没打算给任何人看见。 第二天是难得的阴天,纪旭很早就醒了,这段时间作息时间太正常,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深夜失眠。 纪旭打着哈欠,打开门。 天还没完全亮,走廊有些混暗,清晨微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 空气有些闷,他揉了揉眼,走过去带开窗户,鬓角被微风吹动,独属于草原混合酥油茶的空气钻进鼻腔。 纪旭深吸一口,熬夜的疲惫和困意彻底消失,窗户对面是一个街道,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许多人家的灯已经亮起。 楼下传来传来脚步声,几秒后传来多吉的声音。 “嗡嘛呢叭咪咩” 声音不大,像是从墙缝里渗过来的,绵绵的,暖暖的,把整个屋子灌满了。 多吉有早上诵经的习惯,纪旭一直知道,从来这都第一天到现在,他已经习惯被这种声音叫醒。 他静静听了一会,抬脚下楼。 多吉坐在经堂的卡座上,面前小桌上供着七碗净水,灯火在他脸上跳,他闭着眼,身体微微前后摇摆,嘴唇快速翕动,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碾过去, 第36章寺庙里的蝴蝶 纪旭靠在楼梯口,没有出声,多吉好像知道他在这里,没有睁眼,继续念诵,一遍,又一遍,那个节奏像心跳,像呼吸,像这个屋子里最古老的钟声。 第一缕阳光落在花朵上,多吉刚好念完最后一遍,睁开眼,他轻瞥他一眼,没说什么,端起第一碗水,走到窗边一盆绿萝面前,轻轻浇下去,水珠从叶片上滚落,叶子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像刚睡醒。 这盆绿萝是被纪旭捡回来的,花店每天都有处理即将枯死的花草。 纪旭就是从那即将枯死的花草中,看见了它。 盆破了,根茎一半落在外面,叶子耷拉着盆边,活不了多久,这是纪旭对他的第一印象。 或许是瞧他可怜,纪旭将他买下了,付款时,那个老板还在劝说他,说这盆栽不活,让他换一盆。 这不活的挺好嘛。 纪旭觉得自己还是挺有挖宝的能力,什么废东西在他手中都像换了一个样。 “多吉。我想喝酥油茶。”纪旭见多吉收拾差不多,打着哈欠,嚷嚷道,“明明这些水是你拿来供佛的,结果供了一早上就倒了。” “佛不需要喝水。”多吉说,声音轻的像在念佛经,“是人需要供奉,供的时候心要诚,倒的时候心也要静。” 他把最后一碗水抬手洒了出去,水珠在晨光里散开,像一场极小的雨,落在院子里,落在花盆里。 “供过的水,浇花也好,煮茶也好,洒在地上也好,只要不糟蹋,就都是好的。”多吉说,“水还是那个水,只是从佛面前,到了别的地方。” “好大的道理。”纪旭已经倒在沙发上,闭上眼,慵懒说道:“比起这些大道理,我倒是觉得,今天的酥油茶会不会比昨天更好喝。” “不会。”多吉把碗叠好,起身朝厨房走去,“一样步骤煮出来的茶,味道不会变。” 纪旭轻嗤一声,伸个懒腰,半眯着眼,“茶是一样的,人不只是呀。” 多吉从柜子里拿出茶叶,余光瞥见沙发上没个正行的纪旭,嘴角轻勾,“你的大道理也不少。” 纪旭:“耳听目染嘛。” 厨房里传来一股淡淡的奶香味,纪旭已经对这个味道十分熟悉,每天早上多吉都会端来一碗,一开始还会觉得有些腻,喝多了,品到味道,他渐渐喜欢上这个味道,像上瘾一样。 他睁开眼,瞥见轻轻搅动茶叶的多吉,忽然想知道昨天晚上的答案。 “多吉,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多吉动作没停,“攻略发我。” 纪旭眼睛一亮,猛的坐起身,“所以你是答应了?” 多吉:“嗯” “好耶。”纪旭跳起身,几步走向楼梯,每个字都带着笑,“我马上发。” 拖鞋踏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还有某人高兴的嘟啷声。 多吉失笑,他把火调小,让茶汤继续在锅里慢慢炖,自己靠在灶台,拿出手机。 消息提示音几乎是在他打开消息提示音的下一秒响起。 纪旭发来一份文档“西藏计划”,多吉打开,密密麻麻的行程从拉萨到排到林芝,又从林芝绕到日喀则,每个地点后面都标注了交通方式、预计耗时、注意事项,甚至连沿途的补给点都标了出来。 像一份项目书。 多吉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过去:“你做了多久。” 回复来的很快:“没多久,这种攻略很容易查到的。” 很容易。 多吉盯着那两行字,心里头一沉。他在西藏风餐露宿多少年了,这份攻略细致到什么程度,他再清楚不过——即便换作那些吃这碗饭的专业旅行社,恐怕也未必能打磨得如此周详。 而写下它的人,还是从未踏足西藏的纪旭。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很干净,只有几条关于入住时间和房间设施的信息,语气客气得像个普通住客。 和现在这个会因为一碗酥油茶就嚷嚷、会因为一句答应就跳起来的纪旭,像是两个人。 “多吉——茶好了吗!”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纪旭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还翘着一撮,显然是翻行李翻出来的造型。 多吉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盛茶。 碗是昨天刚到的,藏式的瓷碗,碗沿描着一圈金线。 他倒了大半碗,端过去放在纪旭常坐的位置上。 纪旭已经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多吉避开那道目光,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纪旭对面。 纪旭捧起碗,吹了吹,小心翼翼抿了一口,眉头杨起,又抿了一口,“好像比昨天的甜。” “你尝错了。”多吉垂眸喝茶。 “不可能。”纪旭又喝了一口,很笃定的摇头,“就是比昨天的甜,你是不是多放糖了?” 多吉没回答,端起自己的碗喝了口。茶是同一个锅里煮出来的,他的那碗味道和往常一样。 纪旭的那碗——他在倒完之后,确实又撒了一小撮糖进去。 不多,刚好盖住酥油茶原本那点咸腥味,更容易入口。 “你的攻略我看了。”多吉说,“太密了。” 纪旭放下碗,一脸不服气:“哪里密了?我算了时间的,每个景点预留的时间都够——” “你算的是自驾的时间。”多吉打断他,“西藏的路不是导航给的那个速度。下雨塌方,晴天修路,牛羊拦路,这些都是常事。” 纪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表情从不服气变成了认真思考。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帮我改。” 理直气壮的。 多吉看了他一眼。 纪旭眨眨眼,补了一句:“你不是导游吗?” “……我只是答应带你去。”多吉端起碗,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那点笑意,“这个要收费的。” “加钱。”纪旭毫不犹豫。 多吉放下碗,起身去厨房把锅端出来,给纪旭的碗里又添了一些:“喝完再说。” 纪旭低头喝茶,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多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忽然想起阿妈以前也是这样喝茶的——不着急,不急咽,让茶汤在嘴里转一圈,品够了再往下走。 阿妈说,好茶要慢喝,好日子要慢过。 饭后,纪旭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手里随手翻着一本书。 《肖邦练习曲》。 纪旭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有些失焦,指尖轻轻敲击书面。 多吉拧紧手里的水壶盖,轻轻晃了晃,把里面的药物摇晃均匀。 “等会儿有空吗?”他问。 “啊?”纪旭回过神,歪头,“你说什么?” “你等会儿有空吗?”多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俯身把盆栽上枯黄的叶子扯掉,“等会儿我们出去一趟。” “好呀。”纪旭没有多想,合上书,歪头看多吉照顾那些花草。 百无聊赖。 纪旭把书盖在脸上,眼前陷入黑暗,听觉便变得异常灵敏。他能听清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能听见剪刀咔嚓的声音,能听见花盆搬动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他耳中汇聚,变成独一无二的乐章。指尖不自觉地敲击着,一下一下地打着节奏。 第二个八拍时,多吉的声音响起。 “不收拾收拾吗?” 纪旭拿掉脸上的书,扬起笑脸:“来了。” 拉萨的路算不上好走。这是纪旭第一次知道,远离了那些修建整齐的主路之后,还有如此坑坑洼洼的巷子。 又一次走完一个街角后,纪旭忍不住问:“多吉,我们到底去哪儿呀?” 多吉回过头,看见一脸不爽的纪旭,解释道:“见一个老朋友。” “见你朋友,我去干嘛?”纪旭撇撇嘴,踏上前面的台阶,几步就越过了多吉。 “马上到了。”多吉跟上去。相处这么久,他也算了解了纪旭的脾气——初见时像一只可怜的流浪猫,熟了之后就露出利爪,看谁不爽,上去就是一下。 多吉怕他不乐意去,连忙解释:“我朋友不怎么喜欢见人,住得有点远。不过我相信,你见到他之后,一定会想和他成为朋友的。” “行吧行吧。”纪旭步伐依旧很稳,余光瞥见跟在身后的多吉,忍不住嘟囔,“谁乐意认识。” 在广东,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要跋山涉水去见一个人的——只有想尽办法去见他的人。要不是多吉,谁想走这么远的路。 不过既然多吉都说了,他就勉为其难地见一面吧。 想到这儿,他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 多吉见人步伐变快,以为他不乐意跟自己说话了,突然有些后悔把人带上来。本就应该自己拿回来给他的,但人都走到这儿了,后悔也没用了。 他叹了口气,加快脚步跟上。 十分钟后,纪旭才见到山顶的真面目——一座寺庙,但这座寺庙很奇怪。 安静得不正常。没有朝拜者,没有香火,没有络绎不绝前来打卡的人。 像一座故意藏起来的荒庙。 纪旭朝前走了几步,透过大门,看见一位穿着藏装的长发男子跪坐在一座巨大的石像前。手里的经筒不断转动着。他似乎没有发现来人,安静地坐着,长发披在腰侧。 第37章醉酒的夜 如果不是那身明显是男士的服饰,纪旭真要把人认成女孩。 “他叫傅清白。”多吉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傅?”纪旭回过头,“汉族人?” 多吉点了点头:“嗯。” 纪旭转回头。长发男人已经起身,从旁边取出香火,在蜡烛上点燃,动作优雅地插在香炉上。 优雅。 常年与各色人打交道的纪旭,本能地觉得眼前的男人很可怕。 像一只失去翅膀的鹰。虽然没了翅膀,但那张坚硬的嘴依旧能将你啄得面目全非。 多吉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在他愣神之际,男人已经回过头,看见两人,露出一个浅笑。 “走吧。”多吉朝纪旭扬了扬下巴,抬脚上前。 纪旭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见多吉走远了,也只好跟上。 茶室里,纪旭坐在多吉身边,目光时不时落在对面沏茶的男人身上。 为了方便,那一头长发已经被一根木簪挽起。 或许是纪旭的目光太明目张胆了,男人朝他轻轻笑了一下,递过一杯茶。 纪旭礼貌地接过,并没有喝。男人也没说什么,将另一杯茶递给多吉:“尝尝,新到的龙井。” 多吉喝不惯这些东西,轻抿一口放下杯子:“跟你之前的没什么区别。” 傅清白失笑,端起面前的茶杯:“这么好的茶,多吉你却不会品,可惜,可惜。” “好茶?”纪旭目光落在那杯茶水上。几片细小的茶叶漂浮在杯底,汤色红亮——分明是红茶。 他看了一眼傅清白,对方脸上笑意不变。 纪旭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好茶,茶垢还这么多。” 傅清白笑得更深了一些,轻抿一口,问:“这位朋友尝都没尝,就知道这不是好茶了?万一是沏茶的手法不好呢?” 纪旭没急着喝,把茶杯在手里转了转,抬眼看他:“看不出是好茶的茶,我为什么要品?” 话里夹枪带棒,没给对方留什么好脸色。 一是试探这人的底线,二是为多吉。面前的茶明明是红茶,这人却说是龙井,明摆着在戏弄人。 “纪旭?”多吉察觉到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傅清白倒没觉得什么。他没继续和纪旭聊下去,从旁边拿出一个背包,递给多吉。 “东西修好了。” 多吉接过:“谢谢。” 傅清白轻轻笑了笑:“没事,朋友嘛,应该的。”他借着低头的动作,余光瞥见了纪旭手上那块手表。 有意思。 他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平常的神色:“要看看吗?” “好。” 纪旭从背包递过来的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视线。当多吉从里面拿出那台本应该失踪的相机时,他脸色一变,一把抢过来,惊喜地叫道:“居然还在?我以为它不见了呢!” 多吉脸上露出一个笑:“这个我不懂,你看看有没有修好。” “好。”纪旭迫不及待地打开相机,检查起里面的功能。 多吉见此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像喝酒一样举了举:“感谢。” 傅清白:“不客气。”他看向纪旭,问多吉,“这就是你给我提起的那个新朋友?” 多吉:“嗯。” 傅清白笑了笑,没说话。 “你还打算继续留在拉萨吗?”多吉忽然问。 傅清白的手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你在拉萨待了四年了吧。”多吉说,“没想过离开?” 四年前,拉萨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多吉在一个巷口遇见了晕倒的傅清白,把人带了回去。当时多吉只以为是顺手救了一个人,结果没想到,这人醒后直接不走了,跑到了这座庙里。 傅清白说:“这里挺好的。”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纪旭:“况且,这里马上就有趣了。” 多吉不解:“什么有趣?” 傅清白摇了摇头:“旅游季到了,人多了,不就热闹了?” “你又不下山。”多吉说,“人多你也看不见。” 傅清白没有解释,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品起茶。 两人聊起日常,茶壶里的茶渐渐见底。 纪旭抬眼的时候,两人刚好聊完。 多吉说:“那下次见。” 傅清白:“下次见。” 多吉转头,刚好对上纪旭的目光。他点头示意,起身朝傅清白说:“那我们就先走了。有空下去走走。” “好。” 纪旭看了看手上完好如初的相机,又看了看脸上还带着笑的傅清白,站起身来,端起桌上那杯一直没怎么喝的茶,一饮而尽。 “多谢款待。” 他放下茶杯,和多吉一起走出门。 傅清白目光落在面前已经空掉的茶杯上,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笑了一声。 没再说什么。 下山的路似乎轻松了不少。纪旭把相机挎在身上,加快脚步和多吉并排。 “你和他很熟?” “算不上。”多吉回答,“他不怎么下山,所以只有我上山才见得到。” “这样啊。”纪旭若有所思,“他就一直待在山上?” 多吉:“嗯,我没见过他下山。” 纪旭:“你知道他什么来历吗?” 多吉摇头:“不知道。我和他除了名字,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神秘啊。”纪旭轻声嘟囔。 “你对他很好奇?”多吉轻瞥他一眼,语气有些生硬,“看来带你上来是好事。” “没有。”纪旭解释,“只是好奇他呆在山上吃什么。” 这个角度多吉还真没想过,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纪旭没多问,晃了晃手里的相机:“你怎么没告诉我?” 多吉瞥了一眼:“当时不知道修不修得好。” 他对这些一窍不通。当时纪旭还在医院,他私下找过很多修理店,都说修不好,那两天心情算不太好,就被傅清白察觉出来。把事情说过后,傅清白表示自己可以试试。 多吉本来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虽然在纪旭心里,这一个相机的损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多吉就是不愿纪旭有任何损失。好在相机修好了。 “我还以为早就不见了。这个型号还是预售款呢。”纪旭摸了摸相机,“还好有你。” 多吉脸上勾起一个轻笑:“小事。” --- 纪旭回去后就将购买的相机退了款。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国庆开始就好。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纪旭一想到未来一个月的旅行,脸上就不自觉扬起笑。他关上笔记本,望向夜空——一如往常,万里星空。 似乎又有不一样的地方。 --- 两天后,距离国庆节还有两天,几人难得聚在一起。 次旦这段时间为了国庆冲业绩,那可谓是煞费苦心、呕心沥血、身心俱疲。 顾衡倒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只听说是去香港处理点事情,才赶回来。 饭桌上,几人都没说话。 纪旭瞥见顾衡脸色不太好,夹起一块牛肉放进他碗里,问:“怎么感觉你不是太舒服?” 几人纷纷朝他望去。 不提还好,这一提,还真觉得顾衡脸色白得像纸。顾衡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来回跑有点累了。” “那今晚好好休息休息。”纪旭笑笑,“我打电话给你放假。” “好。”顾衡嘴角僵了僵,想努力挂上一个笑,却没有成功。他低下头掩饰住难堪,夹起菜,却不知道为什么手抖了一下。 他朝纪旭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在纪旭正和多吉说着什么,没有注意到。他捏紧筷子,重新把菜喂进嘴里。 一室温馨。 耳边是纪旭畅谈想去哪、拍什么素材,中间夹着几句多吉低低的回应。 他无力应付。背上刺骨的疼痛,无一不在提醒他前两天的事情。 回香港,无非是家里的事。但这次有些不同。似乎是玩太过了,平时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爷爷,给他动了家法。 顾家八十条家规,十几种家法。 件件要人半条命。 讲真的,顾衡从未想过这些东西会用在自己身上。他长这么大,只见过一次动家法——是他父亲忤逆所有人,将手里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分给母亲。顾家再对一个儿媳满意,也是男人当家,父亲做出来的事无一不踩住了那些长辈口中的大男子主义。但事后父亲只给他说了一句话:“我爱你母亲,可我的爱或许有保质期,但我给你母亲的东西永远不会有保质期。” 祠堂地板凉到骨头里。比地板更凉的,是从顾爷爷口中说出的话。 “顾家偌大一个家业,不可能不要后人!” 顾爷爷的声音带着威严,周围是冷眼旁观的顾家各房。没人上前阻止,没人劝说。顾衡跪在祠堂中间,咬牙承受身后鞭子落下带来的钝痛。 “顾家!和你!都必须要个后人!” 后人? 顾衡心中对这个词是不屑的。毕竟在他看来,孩子在他这里可有可无。但听见爷爷沉闷的咳嗽声,他又忍不住想:自己这样自私,是否正确? 他或许是爱纪旭的,但他的爱没有父亲勇敢。他或许是放不下纪旭的,但他同样也放不下亲人。 最后,只能两种情感交织、相撞,难分胜负。 这场围剿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 第38章醉酒的夜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情回到拉萨的。他只是觉得——回到他身边就好,待在他身边就好。 耳边传来纪旭低低的笑声。他鼻尖忍不住泛酸。 曾经纪旭和他说过,觉得自己可怜。但其实他错了。 纪旭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是幸运的,至少他在任何事情上都可以任性。 因为没有顾虑,所以随心所欲。 他咽下心中情绪,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有一道视线时有时无地看过来——是次旦。 --- 晚饭后,多吉在厨房收拾碗筷,手上动作没停,余光一直瞥向院子里惬意闲聊的三人。 次旦搬来一张小桌子,桌上几盘肉干、果干摆放整齐。他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擦了擦那瓶已经落灰的女儿红。 “来来来来~”他摆上酒杯,一杯杯倒去,“给多吉接风,我们不醉不归。”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倒顾衡那杯时,刚倒没两口,手突然一滑,全洒到了桌上。酒顺着桌面往下淌,纪旭连忙起身抽出几张纸盖上去,纸巾瞬间被酒水浸湿。 “没事吧?”他看向次旦。 次旦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手滑手滑。”他转头看向顾衡被酒水弄湿的大腿,“顾医生,实在不好意思,你去换条衣服吧。” “不用。”顾衡接过纪旭递来的纸巾,声音没什么情绪,只有眉头轻轻蹙起。 “要不你还是去换换吧,湿的衣服多难受。”次旦说。 顾衡语气依旧无波无澜,将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扔在桌上:“酒店离这边有点远。” 空气陷入沉默。次旦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始终没有抬头的顾衡,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好吧。” 纪旭察觉到气氛不对,疑惑地问:“干什么呢?来来来,你不是早就想喝酒了吗?”他招呼次旦坐下,自己拿起酒给顾衡倒满,笑靥如花,“我们,不醉不归。” “他……”次旦似乎想说什么,就被顾衡打断。 “好。”顾衡指尖摩挲酒杯,抬头时,脸上又带上他一如既往的笑容,“不醉不归。” 纪旭:“不醉不归。”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夜风徐徐,举杯邀月。 --- 多吉出来时,三人已经喝上几轮了。 他瞧见酒马上要空瓶,转身朝房间走,从柜子里拿出两瓶被红布盖住的酒。 柜子里还有很多酒。有些是本地的,有些是他叫不上名字的——红酒、葡萄酒…… 这些都是别人送来的礼品。 没办法,多吉除了自己那份报酬,其余的一分都不会多拿。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那些人就想到送礼。他们听说藏地的人都爱喝酒,于是从世界各地送来的名酒就堆到了拉萨。 多吉拒绝过——他不爱喝酒。但那些人把酒放在次旦的店门口或者他家门口就跑。 多吉只好收下,主要是不能丢那儿不管。 只是现在的多吉却无比庆幸,自己好好珍藏着这些酒。 他抱起酒,走了出去。 --- 纪旭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他招招手:“快来,多吉。” 他瞧见多吉怀里抱着的两瓶酒,问道:“这是什么呀?” “茅台。”多吉把酒放在桌上,坐在纪旭身边,“你们应该会喜欢。” “多吉,我怎么不知道你藏了这么好的酒。”次旦迫不及待地打开酒壶。 一股酱香混合着果香和花香的味道瞬间飘散在空中,幽雅细腻。 “不愧是茅台。”次旦忍不住感叹,“好酒。” 纪旭忍不住轻笑:“你还会品酒?” “当然了!”次旦明显有些喝大了。刚刚虽然是三个人在喝,但三分之二的酒都进了他胃里,现在行为举止都比之前更大胆了。 “喝酒!是我们藏地的必修课好吧。我喝过的酒比你吃过的饭都多呢。” 他给自己倒满酒,站起身,举杯一饮而尽,发出满足的喟叹。他看向桌着的几人,笑道,“但是呢,我还是觉得我们拉萨的酒更香,也更——” “那你别喝了。”纪旭说完作势要把酒壶端走。 次旦连忙抢过来,傻乎乎地笑:“好酒不喝,我是傻吗?小少爷怎么这么调皮?” 纪旭被他的话逗得哈哈直笑,踉跄起身要去抢他怀里的酒:“你都说我调皮了,那我肯定要坐实呀。” “哎哎哎,别过来呀!” 两人在院子里嬉戏打闹,笑声冲破院墙,不亦乐乎。 多吉轻抿一口酒,看向围着花盆转的两人,脸上不自觉勾起浅浅的笑。余光同样望过去的顾衡,总觉得今天这个人格外不对劲。 今天顾衡看向纪旭的目光,总带着淡淡的忧伤。 像一个孩子望着橱窗里精美的玩偶,想要,却得不到。 远处传来纪旭的叫喊声。 多吉收回目光,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不再多想。 --- 酒过三巡,纪旭已经七八分醉。他端起空酒杯,朝面前的次旦喊:“继续!喝!” 次旦没动。他不死心地推了推:“……我们喝!” “不行……了……小少爷。”次旦努力举起手挥了挥,拒绝道,“真不行了。” “真没用。”纪旭见他这样,嘿嘿笑几声,头脑发晕朝后躺去。 一只手揽住他的肩,将他扶住。纪旭抬眼,瞧见的是多吉皱起的眉头。 或许是酒精作祟,亦或是其他什么,他忽然不想看见这一道道皱纹。 纪旭抬起手,按在多吉的额头上。冰凉的指尖轻轻摩挲滚烫的皮肤,多吉呼吸微微错乱了一瞬。 纪旭见皱纹消失,脸上绽开一个笑:“皱眉,好难看。” 多吉刚想开口,旁边传来一声脆响。 酒杯落地,碎片四溅,一块瓷片滚落在他脚边。纪旭也听见动静,刚想转头,多吉一只手盖住他的后脑勺,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嗯?”纪旭闷闷地哼了一声,脑袋在他怀里扭了扭,“怎么了?” “没事。”多吉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头,目光落在面前的顾衡脸上。那双从前平静温柔、似乎不会起一丝波澜的眼睛,此刻却微微泛红。 直觉告诉他,顾衡不愿让怀里的人见到这一幕,纪旭也不会愿意见到这样的顾衡。 顾衡移开目光,几度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开口:“不好意思,有些醉了,手滑。”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那个眼眶发红的人不是自己。 他俯身想捡起地上的碎片,被多吉拦住。 “放那儿吧。” 顾衡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几度轻颤。他抬眼,瞳孔里映出多吉抱着纪旭的画面,而多吉的眼神落在他眼里,如同施舍,让他难堪。 他猛地收回手,起身夺门而出。 风声裹着纪旭迷迷糊糊的声音传入他耳中:“怎么……走了……” 他顿了半步,没有回头,如那年一样,抬脚离开。 --- 多吉收回目光。怀里的人已经闭上眼,似乎睡得不踏实,嘴里嘟嘟囔囔说着梦话。他伸手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旁。 “啧。”原本应该和纪旭一样醉酒的次旦,此刻却像没事人一样,手撑在额角,看着他们,“耍流氓。” 他端起一旁的酒壶,毫不客气地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喝完还不满地评价,“这酒……一点也不烈,没意思。” 多吉:“你闻到了?” 次旦目光落在酒杯上,没有说话。 多吉抱起纪旭:“他受伤了。” 说完不再回头,朝屋内走去。 次旦听懂了:别让他出事。 院子里只剩下次旦一个人。他盯着那只碎掉的酒杯看了很久,许久之后抬头看天,举起酒杯与月亮轻轻一碰,低声说:“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 楼梯传来木板因重力发出的“吱呀”声。 多吉臂弯沉稳有力,抱着人一步一步往上走。 纪旭似乎因为酒后头疼,不满地皱起眉头,虚虚睁开眼。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多吉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楼梯上。纪旭靠在他的肩窝里,看着那些光影随着步伐一明一暗地晃动。多吉把他抱得很稳,他几乎感受不到颠簸,只觉得世界在缓缓上升。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像要把这一刻镀上一层永不褪色的底色——纪旭想,或许他会永远记住这个画面。 “多吉。”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多吉忽然很想知道答案——谢现在,还是谢过去? 但纪旭已经没有办法回应了。他在晃眼的灯光中,伴着耳边强劲的心跳,沉沉睡去。 多吉没有继续问。他用脚轻轻顶开房门,把人放在床上。 刚沾到床,纪旭就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像一只慵懒的猫找到了最喜欢的窝。 多吉蹲在床边,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纪旭脸上。 他承认自己是个肤浅的人,但他相信没有人会不喜欢漂亮的人——就像没有人会不喜欢纪旭。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纪旭的眼睫毛。 好长。 他不自觉在心里数:一根,两根,三根…… 不知道数到多少时,余光飘向那张微微张开的唇。唇缝间透出一点点湿润的气息,和他的主人一样,可爱,透出几分孩子气的无辜。 第39章出发 多吉趴在床沿,心口软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夜风从窗口挤进来,多吉肩头一凉。他抬头,月亮已经爬到窗中沿,周围星光点点,像一幅裱在墙上的画。 他低下头,目光如有实质般,扫过纪旭的眼睛、鼻梁,最后落在嘴唇上。 他垂下眼,喉结上下滑动,手指不断收紧。 几秒后,他起身,缓缓俯身,在纪旭额头落下一个吻。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做完,他耳尖不自觉地蒙上一层红晕。他快速起身,关上窗户,仓促离开。 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不愿那样对纪旭。他想,他和纪旭的初吻,应该在他清醒、在他心甘情愿的时候。 而不是现在。 夜还很长。 --- 纪旭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像石子没入水中,涟漪散尽,梦就来了。 梦里,他回到了那个他一直想逃离的家。他站在客厅中央,等待风雨的到来,等待一切发生。 他早就习惯了。习惯午夜梦回的种种,习惯伤口被反复撕开、愈合、撕开……直到伤口腐烂,再也感受不到疼痛。 他盘腿坐下,闭着眼等。 窗外响起一声惊雷。 开始了吗? 又一道闷雷。一道白光从窗户闪进来,纪旭闭着眼,等待那道白光消失。 等了很久,久到他开始不耐烦,久到他身上忽然涌起一道暖流。 他睁开眼,愣住了。 那道光不是闪电,是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和周围阴暗冰冷的黑暗形成对比。 纪旭的眼睛不断睁大,瞳孔在阳光下透出浅浅的琥珀色,清亮而温润。 梦里那场延绵的雨,在今天,停了。 --- 两天后,国庆节。 街道人来人往,连平常不怎么招揽客人的老板都特意拿出小音箱放起音乐,吸引顾客。 纪旭一大早就被多吉拉了起来,人还在迷迷糊糊中就被塞进车里,带到了次旦的旅行社。 他趴在桌上昏昏欲睡。余光里一直有人走来走去,还有不少交谈声,似乎是多吉在叮嘱导游和顾客路上的注意事项,以及签署合同。 “砰”的一声,纪旭额头重重磕在桌上,瞌睡瞬间清醒了。耳边的交谈声消失,他捂着额头尴尬抬头:“不好意思,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多吉轻瞥了他一眼,转头继续和客人说着什么。 太尴尬了吧。纪旭揉着额头低下头,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这么早起床?为什么要打瞌睡…… “给。”一瓶水出现在他视野里。他抬头,是多吉。 多吉:“喝点水,清醒点。等这边合同签完,我们就走。” “哦。”纪旭拧开喝了两口,凉水划过食道落进胃里,被这么一刺激,昏昏沉沉的头还真清醒了半分。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是很标准的藏语,但纪旭听懂了——是多吉的名字。 多吉看向纪旭,似乎是在确认他真的不困了,才转身走过去:“来了。” “多吉——”纪旭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 好听。真好听。 --- 等多吉忙完,已经快九点了。 屋子里,他把最后一份合同递过去:“这段时间没事别找我。” 次旦接过,看向远处副驾驶里玩手机的纪旭,没好气地瞥了多吉一眼,语气酸溜溜的:“知道了知道了,小少爷真是大方。” 他凑近几分,好奇地问:“给了多少呀?” 多吉没抬眼,比了个“五”。 “五千?” 多吉没说话,从桌上拿起钥匙起身。 次旦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朝多吉的背影无能狂怒:“多吉,你他妈真不要脸!” 多吉头都没回,朝远处的越野车走去。 次旦牙都快咬碎了。五万!什么都是纪旭的,多吉除了开车带个人,什么都不做,收五万? 真是不要脸。 --- 车辆跟随车流缓缓驶出拉萨。周围的街景渐渐消失,沿着拉萨河谷行驶,两岸山体苍茫辽阔,天空高远。 几辆车从后方超过去,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纪旭趴在车窗上,感受风从脸上吹过,头发在风中胡乱飞舞。多吉开得不快,他能清晰地看到路边野花的颜色、树干裂开的树皮、石头上的裂痕、远处展翅的飞鸟。 这一切对纪旭来说都十分新鲜。从小生长在高楼大厦里的城市孩子,连很多人嘴里的“老家祭祖”,也是在冰冷的祠堂里完成的。他唯一接触真正大自然的方式,就是动物园和绿化完美的公园。 在那种地方,没有人会想到真正的大自然是什么样——不是修剪整齐的花艺,而是自由疯长的枝丫;不是供人欣赏的动物,而是潇洒肆意的天地。 时间还早,太阳不算刺眼。纪旭忍不住伸手去够越飞越近的鸟,一声警告从身后响起。 “别把手伸出去。” 纪旭缩回手:“我没有。”等他重新抬头时,飞鸟已经从车顶快速掠过,飞向远方,他只捕捉到一丝尾巴。 他有些遗憾地关上车窗,靠在座椅上,安静地望着眼前不断后退的景色。 多吉余光瞥了一眼:“时间还早,扛不住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不要。”纪旭拒绝。他伸手从后座够到相机包,但没有拿相机,而是从旁边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大疆——那是上次逛街时买的。 他开机,镜头旋转,随手调了几下,屏幕上出现自己的脸。他按下录制键。 “今天是2027年4月20日,天气……晴。现在是在拉萨到林芝的路上。”他笑眯眯地转动镜头,对准多吉,“这是这次和我一起的朋友——” 他把相机举高,把两个人框进画面。 多吉冷冷瞥了一眼镜头:“多吉。” 纪旭举起手比了个耶,看向镜头里冷脸开车的多吉,轻唤一声:“多吉——” 多吉不耐烦地伸出一只手,比了个耶。 画面定格。 纪旭放下相机,窝在副驾驶检查素材。 视频放得很快,没多久就播完了。视频的最后是那张照片——他笑脸盈盈地仰头比耶,多吉单手握住方向盘,伸出另一只手学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纪旭总觉得,多吉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但又像是光影打上去的错觉。 他拿出手机对准视频拍了一张,然后举起手机晃了晃:“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多吉:“无聊。” 但在纪旭看不见的角度,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第40章心软 纪旭是有些不开心,情绪来得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看见多吉和别人站在一起,忽然觉得那画面碍眼极了。想把手上的东西扔在地上,想发脾气,但他忍住了。 他把这归结于他又发病了。 就像曾经他拥有过一只很喜欢的布偶猫,他把那只猫捡回来,认真照顾,让它从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变成一只白白胖胖身价翻了几倍的猫,但那只猫却更喜欢隔壁偷偷摸摸给他喂零食的小孩。 他不喜欢那种属于自己的东西看向别人,不喜欢这种失控。 但多吉不是东西,也不是动物,不是他的所有物。 房间传来哗哗的水流声,纪旭泡在浴室里,热气翻涌,洗去了今日的疲惫,但没洗去心中的那股烦闷。 他伸手拨动飘在最上面的泡泡,泡泡在他拨动下渐渐散开,他看见自己手腕上那块手表。 这块手表似乎很久没响过了,远在广州的那位也许久没有打电话来了。本该高兴的,但他心里不自觉浮现出那个男人的容貌,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心中那股烦躁的火苗越蹿越高。 他起身冲掉身上的泡泡,裹上浴巾走出浴室。 酒店不算高,对面楼层闪着细细密密的光,细碎的光点像针一样扎眼睛。室内只开了一盏小灯,昏昏暗暗。纪旭靠坐在阳台边,腿上搁着笔记本,浅浅的光印在他脸上。 上面是今天拍下的所有素材。 按照以往,他应该把每段需要的素材整理、剪辑、命名,方便后续查找。但今天,他却看着屏幕发起了呆。 窗户没有关,夜风穿过纱窗,落在他单薄的身上。浴袍尾部还带着淡淡的湿气,被风一吹,冷得刺骨。 他咬住后槽牙,起身把窗户关上,转身去行李箱里翻找东西。 他在找药,找那瓶从到拉萨就没服用过的药。 他把行李箱整个角落都翻了个遍,却不见那个小小的药瓶。心中那股火越烧越旺,烦躁的心情愈发明显。他把手里抱着的衣服用力一扔,一口咬上了手背。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纪旭顿住,牙还嵌在手背的皮肉里。他偏头看向门口,没有动。 门铃又响了两声,然后是多吉的声音,闷闷地隔着门板传进来:“纪旭?你睡了吗?” 他没应声。手背上已经咬出一圈泛白的牙印,他松开嘴,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门外安静了几秒。他以为多吉走了。 然后钥匙刷卡的声音响起来——多吉有他房间的备用卡,因为害怕纪旭忘带,多吉就专门去前台帮他多要了一张。 门开了。 走廊的光斜斜切进来,多吉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天穿过的深色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见纪旭坐在一摊翻乱的行李中间,浴袍松散着,手背上那块带着淤青的牙印,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多吉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重新暗下来,只剩下笔记本屏幕的光和窗外对面楼层的零星灯火。 多吉蹲下来,伸手去够纪旭的手腕,想看他咬的地方。 纪旭把手缩了回去。 “没事。”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多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种安静的目光让纪旭更烦躁了,那种被看穿的烦躁。 多吉总是这样,不怎么说话,但好像什么都看得出来。 “我找东西。”纪旭别过脸,弯腰把扔出去的衣服捡回来,动作刻意放得很慢,“你回去睡吧。” 多吉没动。 他蹲在那里,看了看散落一地的行李,又看了看纪旭的脸,半晌才说:“你手在抖。” 纪旭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抖,他想控制住,指尖根本不受控制,他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知道是因为冷,因为烦躁,还是因为多吉蹲在他面前。 “我没吃药。”他说,语气很轻,像是承认什么,又像只是陈述事实。 多吉伸出手,这一次没有去抓他的手腕,而是把散在旁边的一件外套拿起来,搭在他肩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药长什么样?”多吉问。 纪旭抬起眼看他。 昏暗中多吉的脸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映着屏幕的光,很亮,很安静。 “我不记得了。”纪旭说。 “那你带着吗?还是说要我去买?”多吉问。 纪旭一把把身上的外套扔在地上,“我不知道!”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他想发火,他想大喊大叫,但他不想在多吉面前。 他蹲在地上,抱紧自己,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是不想我看见你。”多吉问,“还是你不想看见我?” 纪旭没说话。 多吉也没继续问,他已经知道纪旭口中的答案,他从地上捡起那件外套,轻轻盖在纪旭身上,他蹲下,和他齐平,轻轻掰开纪旭捂紧的手。 指尖已经牵进肉里,血淋淋的,多吉没有着急清理伤口,他抬手摸了摸纪旭毛茸茸的脑袋,问: “药长什么样?” “一个白色的小瓶子。”纪旭声音闷闷的,“我不记得放来哪里了,我不是故意发脾气的。” “我知道。” 多吉点了点头,开始帮他找。 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吃、什么病、药去哪里了。 只是安静地翻找,把纪旭翻乱的东西一件件理顺。 纪旭蹲在那里,抬头用余光看见多吉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别过脸,咬住了嘴唇。 这一次不是因为烦躁。 药最后从行李箱后面的小包里翻出来,多吉从柜子里拿出杯子接了一杯水,指尖隔着玻璃杯,确认温度后才走回去。 纪旭还蹲在那里,心中郁闷的情绪并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复杂的情绪。 难堪,尴尬,窘迫,羞耻混合,纪旭十分不想面对,如果可以,他现在想变成小老鼠,悄悄摸摸跑走。 事与愿违。 一片阴影投下,一双鞋出现在他眼前,多吉蹲在他面前。 “几片?” 纪旭:“……两片。” 多吉轻轻嗯一声,打开药瓶,里面是许多片白花花的药,应该是许久没吃过,像一瓶新的。 他倒出两片,递给纪旭。 纪旭不情不愿抬眼,接过药,不是很想吃,但他盯了几秒后,一口含进嘴里,接过多吉递来的水杯,一饮而尽。 药片顺着喉间滑落,纪旭撇开眼,又把头埋进膝盖,“好了,你可以走了。” 多吉起身把药瓶放回行李箱,没有走,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去扯地上的人,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房间很安静,笔记本的灯光早已暗下,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台灯照在两人身上。 “不开心吗?”多吉问。 纪旭没有回答,他埋在自己腿间,盯着地上,上面似乎出现一个个模糊的光斑,他呼吸很浅,像是在忍耐什么。 “从上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不太多。”多吉问,“是因为我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纪旭的眼睫毛颤了一下,喉结滚动,但他始终没有抬头。 “跟你没关系。”他说,“是我自己的原因。” 多久沉默了几秒,他站起身, 就在纪旭以往人要走,松了口气时,脚步声停下了。 阴影投下,多吉做了一件让纪旭意外的事。 多吉俯下身伸手把纪旭散开的又外套和浴袍合拢,动作很慢,指腹擦过纪旭颈侧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你手背在流血。”多吉说。 纪旭微微抬头,手背上那圈牙印破了皮,渗出一点血珠,在混暗中看不大清楚,但手指上有淡淡的红痕,应该是他刚插过嘴的时候蹭上去的。 多吉将人轻轻拉起,坐在了沙发上后,起身去了洗手间。 纪旭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翻找的细碎声音,多吉拿着一旁拧干的毛巾和房间里的简易急救包回来。蹲在纪旭面前,拉过他的手。 毛巾碰到伤口的时候,纪旭轻轻吸了口气,但没有缩回手。 多吉低着头,很仔细地擦掉手背手心上的血痕,动作比纪旭想象中的还要轻。 纪旭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心中那股烦躁忽然变了味。 不再是想要砸东西的冲动,而是一种更深更平静,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直到许久许久的后来他才明白。 这叫心动。 “多吉。”他叫了一声。 多吉抬眼, 两人的目光在混暗的空气中撞在一起,纪旭张了张嘴,“我是不是很麻烦?” 多吉:“没有。” 就两个字,多吉没有继续说话,纪旭也没继续问。 多吉低下头,纪旭处理纪旭手上的伤口,他从急救包里撕开两片创可贴,端端正正贴在伤口上。 “好了。”多吉说。 他站起来,却没有退开,站在纪旭面前,很近,近到纪旭能问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点独属于白天草原的味道。 纪旭仰头看着他,心跳快的不讲道理。 多吉伸手,指尖碰了碰纪旭的耳廓,顺着那点弧线下来,最后停在下颚角。 “纪旭。”多吉声音很低,“你想让我走吗?” 纪旭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想说想,但他没有说出口。 沉默着两人之间拉开,多吉没有催他,手指还停在他的下颚上,拇指轻轻摩挲他的皮肤,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他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人一旦尝过甜头就不会愿意止步于前。 超过朋友之间的距离,超过边界感的亲密动作,是他戳破这层关系的第一步,他就是要纪旭不自在,他就是要纪旭怀疑。 他忍了许久,不愿再做背后的小丑。 他都已经猜到纪旭会有什么反应,害怕推开他,骂他,到时候他怎么办,他想他会忍不住上前将人按在沙发上…… 下一秒,一双手环上他腰,多吉一愣,纪旭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走。” 多吉低头,看见自己腹部埋着的脑袋,如果不是感受到人在微微轻颤,他都要以为这是勾引。 多吉曾经去查过,这是躁郁吃药后的副作用,手抖心悸,头疼。 刚刚一脑袋的坏心思,在纪旭难受时发出小猫哼唧般的声音后彻底消失。 他只是一遍一遍的,无声的抚摸着纪旭的额头,把那颗没忍住的泪抹掉了。 “我在。”他说。 第41章深夜的意外 不知道是吃了药的缘故还是什么,纪旭变得格外粘人,几次迷迷糊糊都要睡着了一下惊醒,就是为了看看多吉还在不在,他是真的害怕多吉偷偷摸摸走了。 之前发病的时候,他都是尽力避着人,如今把伤口展现出来,才知道,在特殊时期被接住脾气,接住难堪,是一件多么舒坦的事。 多吉表示很受用,他乐在其中,巴不得纪旭邀请他“同床共枕”。 等纪旭闹腾睡着后已经是凌晨三点。 多吉把灯关调暗,给人盖好被子,确认好空调温度,才转身出门。 门被轻轻带上,走廊已经安静,地毯把他为数不多的脚步声盖掉。 他没有回房间而是先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把包里的两盒安全用品扔进垃圾桶。 一盒是从自己包里翻出来的,一盒是刚刚从纪旭行李箱里找到的。 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放的,除了次旦拿过他们东西,就没有人碰了。 以他对次旦这狗东西的了解,自己包里有,纪旭包里十有八九都有。 果不其然! 他掏出手机,压着怒气拨通了次旦的电话。 次旦懒羊羊的声音响起,“干嘛?” “次旦。”多吉说,“你再乱来的话,我保证你见不到下次的太阳。” “哟。发现了?”次旦好奇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多吉往房间走去,他现在想赶紧洗手,碰了那东西,感觉自己手都不干净了。 “是个成年人看见这个东西都会明白吧。”次旦说,“你别告诉我,你没那个想法。” 多吉没有回答,打开水龙头,次旦发出惊叹,“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不会还搞纯爱吧?” 水流从指尖滑落,多吉沉了沉眼眸,他关掉开关,“对于你这个想法,我国有一套完整的宪法。” “如果你想进去呆呆,我可以帮帮你。” 多吉声音没什么情绪,但次旦忽然觉得脖子一凉,他笑着打哈哈,“不必,大可不必。” “所以说。”多吉继续开口,“你再对我的事情指手画脚——” “知道了知道了。”次旦赶忙打断他,“我要睡了,你们好好玩,拜——” “……”还没等多吉说话,电话就被挂断,“找抽。” 他把电话往沙发一扔,懒羊羊躺上去。 次旦有一点说的没错。他不可能没有一点想法。 本就是年轻气盛的年龄…… 但刚刚看纪旭的反应,他明显把自己当做一个好朋友,或许在纪旭小小的脑袋里,根本不知道或者不接受两个男人在一起。 “哎。”他叹口气,闭上不再想。 自己真砸那人身上了。 接下来来的几天,两人一路走走拍拍,纪旭玩的挺开心,就是多吉不是很高兴,这两天他时不时撩拨纪旭,结果纪旭根本不懂。 多吉指着拥抱的情侣说看起来好幸福,纪旭说拍下来。 多吉在一个许愿池说我们两个都没对象,不如把名字写上去,纪旭表示这些都不灵…… 诸如此类。 多吉无论说的多么明显,做的事多么出格,纪旭都会以他惊人的脑回路表示。 这是正常的。 有时候真的不知道纪旭是装的还是真傻。 夜色落得很快,比纪旭预想的要早两天到达昌都。他合上笔记本,算了算时间,朝正在开车的多吉说:“看来一个月的时间长了。” 多吉转动方向盘,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眼前的路黑得彻底,连续几天的车程让他有些疲惫,但他还是分出精力回了一句:“不会。可以在风景好的地方多待几天。” 顿了顿。 “或者你还想去什么地方。” 纪旭把电脑往后座一放,整个人靠进椅背:“没什么想去的了。”他想了想,侧头看向多吉,“你有什么推荐吗?那种很少人去的地方。” “西藏人都少。”多吉说,语气平淡,“西藏是让人望而却步的地方。越往上走,氧气越稀薄,高反越严重。” “所以想要没人就往上走。” 纪旭来了兴趣:“那你到过最高的地方是哪里?” “珠峰。” “珠穆朗玛峰?” 多吉点头:“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 “这么厉害!”纪旭坐直了身子,“那你站上去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想哭。” 纪旭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那么辉煌的时候你居然想哭?要是我,我就疯狂拍照,然后告诉所有人——我,纪旭,登上了珠峰!” 他觉得好笑。怎么会有人在人生最高光的时刻想哭呢。 多吉没有反驳。他瞥了一眼手舞足蹈的纪旭,目光回到前方的黑暗里。 “一开始我也以为,登上去那一瞬间会很开心。应该拍视频做纪念,或者让身边所有人都知道,毕竟那是世界第一高峰。”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可你真的踏上去那一瞬间,才会明白生命有多可贵。因为和你同行的人,可能就永远留在了你引以为傲的骄傲上。到那时候你才知道,那不是你的骄傲。” 他停顿了一下。 “只是神山对你手下留情罢了。” 纪旭安静下来,过了片刻才问:“所以你是害怕?” 多吉没说话。 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车轮碾过石子路的碎石声。 纪旭等了一会,见人没回答,便转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边缘似乎都很荒凉,昌都也一样,夜黑的彻底,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零星几家屋舍里闪出点点灯光,却不及头顶上星空千分之一。 “不算害怕。” 多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刚还轻。 “只是站在那里的时候,风很大。你站的地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离天最近的地方。往下看一眼,云都在脚下。往上……”他顿了顿,“往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天。” 纪旭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想的不是‘我成功了’,我想的是,我能活着下来真好。” 多吉指尖轻轻敲着,他眼神直勾勾看着前方,纪旭竟一时间没分出来他在发呆还是在认真看路。 “和我一起上去的那个队里,有十个人,加上一个夏尔巴人的向导,一共十一个人,但我们十一个人不是每个人都很幸运能看到山上的风景。”多吉说,“在即将登顶的时候,走在我前面的一个人忽然坐了下来,我们带着口罩和护目镜,所以我们都看不清彼此的脸,他对我说,让他坐一会,一会就好了,我知道那一会的意思,但那种时候,我没办法,我带他下撤的机会几乎没有,除了上去,我们别无选择。” 他的声音很平静,如果纪旭没有察觉到他他尾音的那一分颤抖,纪旭也会以为他很平静。 “我走了,等我再回头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纪旭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多吉看了他一眼,“所以你问我站上去为什么哭,不是害怕,是觉得凭什么我能站上去,他不能,是从鬼门关走一朝,是眼睁睁看着有人在我面前死去的无力,所以那不是害怕,是劫后余生,是庆幸。” 车子继续往前开,纪旭没有再问珠峰的事。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外面的世界黑得像一块铁。偶尔有风吹过车窗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那你带我去看看吧” “我也挺想看看,它真正的英姿。” 多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剩下一句,“好。” 其实纪旭不知道,那次登山多吉没想过成功,没想过登顶,如果按照他预想的,他应该会成为雪山上的一员,如果幸运的话,他会成为登山路上的一个路标。 但是命运怜悯了他。 所以他对纪旭说的先哭,是——新生。 是放下的过去。 纪旭总觉得拉萨的夜很长,路也很长,就像现在他们明明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了,但依旧没有看见烟火,除了星星,就是一望无际的黑。 从前在广州也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慢,他想或许是地理的原因吧。 车子摇摇晃晃,路灯只照亮了前方路,要不是偶尔有几辆车和他们擦肩而过,纪旭真就要以为他们是不是走进什么无限流通关游戏里了。 纪旭朝多吉往了一眼,察觉出他眼底的疲惫,于是开口:“你休息一会,我来开吧。” “你会开车?” “当然了。”纪旭扬了扬下巴,“我成年就去考了驾照。”他伸出手指非常臭屁到,“一边过的。” 多吉笑笑没说话,他放慢车速,在路边停下,他,“那你来试试。” 纪旭已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解卡安全带就跳下车。 夜风呼呼吹动他发梢,纪旭冷得缩了缩脖子,快走几步。绕过车头跑向驾驶座,“好冷,好冷。” 多吉皱着眉头,伸手摸了一把纪旭的手。 冰凉。 他眉头皱的更紧,“冷为什么不给我说?” 纪旭朝手心吹了一口气,无所谓道:“在车上没什么感觉,被风吹了一下才冷的。” 没等多吉说什么,他摆摆手,拉开车门爬上去,“快点,快点,不然我们天亮都带不了市区。” 多吉叹了口气,绕过车头,坐上副驾驶。 转头就看见纪旭一脸兴奋,手都不知道干什么。 “你真的会开车吗?”他忍不住有些担心。 第42章夜深的意外 “当然,”纪旭十分笃定,“我会。” 他看着方向盘,咬了咬唇,犹豫片刻,按下启动键。车辆发出一声低鸣,纪旭嘿嘿笑了两声。 他确实有驾照,也确实会开,但好久没碰了。有点紧张也正常——纪旭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他刚想踩油门,多吉拦住了他。 “安全带。” 纪旭一愣,连忙从旁边扯过安全带,“咔嚓”扣上。 多吉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调出导航,不放心地叮嘱:“慢点开。” “知道了知道了。” 下一秒,油门踩到底,车辆猛地蹿了出去。压过碎石时车身狠狠颠了一下。 多吉被颠得腾空而起,又重重砸回座椅。 “……”多吉问,“这就是你的慢点开?” “意外意外。”纪旭讪讪干笑两声,“踩深了一点。” 车辆渐渐放慢。 多吉没再说什么。他把手肘撑在车窗边,偏过头看着窗外。路两边的草被车灯照成惨白色,远处的山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 又开了一段路。纪旭渐渐放松,车速也稳了。他甚至开始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撑在窗户上。 多吉看了他一眼,没忍心打击他。 然后车就熄火了。 没有任何预兆。前一秒引擎还在低鸣,下一秒就“吭”了一声,像人咳嗽似的,然后彻底安静了。 纪旭愣了一秒,踩了踩油门。没反应。 他扭头看多吉:“……怎么回事?” 多吉没说话,拧了拧钥匙。启动机转了两声,干涩地响着。第三声之后,连这声音都没了。 他松开钥匙,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这是多吉第一次对纪旭说“不知道”。 纪旭忽然觉得有点慌。 多吉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夜风立刻灌进来,冷得纪旭缩了缩脖子。 多吉打开引擎盖,用手电照了照。纪旭趴在车窗边看他,只看到一个背影,弓着腰,手电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 “怎么样?”纪旭问。 多吉没回答。 他关了手电,直起身,在车边站了一会儿。 风吹得他的衣角翻起来,纪旭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大概一分钟,多吉拉开车门坐回来,带进一身冷气。 “发电机皮带断了。”他说,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还好有信号。” 他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嘟——嘟——嘟—— 对面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藏语口音,背景里有人在说笑。 “多吉?你这个时候打电话?” “车坏了。”多吉说,声音很平,“在去昌都的路上,G317,刚过类乌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翻东西的声音。 “发电机?” 多吉:“皮带断了。” “啧。”舟曾吸了口气,“这个点……我手头没有你要的型号。得明天早上从昌都调货。” “最快什么时候到?” 舟曾算了算:“调货两三个小时,开车过去……顺利的话,明天中午到你那儿。” 多吉闭了一下眼睛。 “行。” “你和谁?” “一个朋友。” “朋友?”舟曾笑了一声,“行吧。你俩今晚怎么搞?要不要我找人先接你们?” “不用。睡车里。” “睡车里?”舟曾的声音高了一点,“你知道晚上多少度吗?” “有衣服。” 舟曾又沉默了几秒。 “随你。”舟曾说,“明天中午。别死了。” 电话挂了。 多吉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 “明天中午。”他说。 纪旭没说话。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呼呼地撞在车身上。 “那我们今晚——” “睡车里。”多吉说,“或者徒步往回走三个小时,到刚才路过的那个村子。你选。” 纪旭看了一眼窗外。风把路边的草吹得倒伏下去,沙沙的声音像无数只脚在跑。 “睡车里。”他说。 多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把钥匙拔下来,车内的灯彻底灭了。只有手电还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 “把羽绒服穿上。”多吉说。 纪旭听话地从后座拽过自己的羽绒服,裹在身上。车里空间本来就不大,两个人各自靠着一边车门,中间隔着一个档把的距离。 多吉把座椅往后调了调,关了手电。 车里只剩下黑暗和风声。 纪旭缩了缩肩膀。 “冷?”黑暗里是多吉的声音。 “不冷。” 多吉没说话。纪旭听见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有什么东西被搭在了他腿上。他摸了一下,是多吉那件备用的冲锋衣,外层是凉的,内层还带着体温。 “穿两件。” 纪旭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 他把冲锋衣裹紧,上面有多吉的味道——烟味,还有一点点青稞的味道。 又沉默了一会儿。 “多吉。” “嗯。” “刚刚那个人是谁?” “以前一起跑过车的。现在开修车铺。” “听起来……你们很熟。” “还行。”多吉顿了顿,“他帮过我一次。” 纪旭等着他说下去,但多吉没有继续开口。 “什么时候的事?”纪旭问。 “很久了。”多吉的声音很轻,像是快要睡着了,“那会儿我刚跑车,路上翻了,在舟曾的铺子里躺了几天。他骂了我几天。” 说这话的时候,多吉的尾音往上扬了一下。 纪旭听出来了。那是多吉在笑。 在黑暗中,看不到人的表情,只能听到声音的时候,笑就变得很重。 “他为什么骂你?” “说我不要命。” “那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当时想……”多吉停了一下,“我想,他说的对。” 纪旭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那你后来还是继续跑了?” “没有。”多吉说,“我去爬雪山了。” 纪旭一愣:“怎么还跑去弄更危险的事情了?” 多吉笑了一声:“那时候年轻嘛。” “你很喜欢这些极限运动吗?” 沉默。 风吹了一阵,又停了,像换了一口气。 “那时候,”多吉说,“不做这些,我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车里的暖意正在一点一点流失。纪旭能感觉到脚趾开始发凉,他把冲锋衣往下拽了拽,盖住膝盖。 “那你现在呢?”他问。 多吉没有立刻回答。 纪旭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多吉说:“现在知道了。” 多吉没有说知道什么。纪旭也没有问。 但他想起了之前多吉说的那些事——孤儿,一个人长大,与死亡擦肩而过…… 纪旭开始觉得,多吉身上可能也有很多他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那些东西不疼。但沉。 风还在外面来回跑。车偶尔晃一下,像被什么推了一把。 纪旭把脸埋进冲锋衣的领子里,多吉的味道把他围住了。他不讨厌这个味道。 “多吉。”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 多吉没说话。 纪旭犹豫了很久,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商量:“我能……把座椅放平一点吗?” 旁边传来“咔”的一声,是多吉把自己那边的座椅也放平了。 车里一下子空旷了一些。 纪旭躺下来,盯着车顶。什么都看不见,黑暗像一块厚布压在头顶。 但他知道多吉在旁边。 他能听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慢。 “多吉。” “嗯。” “你困不困?” “还好。” “我有点困了。”纪旭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我怕睡着了……会冷。” 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不存在。 沉默。 然后纪旭感觉到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把他腿上的冲锋衣往上拽了拽,一直拽到肩膀。那只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去了。 “还冷就叫我。”多吉说。 纪旭把冲锋衣裹紧。多吉的手刚碰过的位置,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好。”他说。 然后闭上眼睛。 多吉在旁边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车顶。 他在想舟曾说的那句话——“你知道晚上多少度吗?”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但他还是选了睡车里。 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是因为—— 他把手放在纪旭刚碰过的座椅扶手上。那里什么温度都没有,但他觉得有点烫手。 他闭了一下眼睛。 别想了。 然后他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 纪旭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车顶那块旧布面上有一小块光斑,金黄色的,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来回移动。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车里。 昨晚。 多吉。 他猛地偏头。 旁边的座椅是空的。多吉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箱上。冲锋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身上滑下去了,堆在脚边。 纪旭坐起来,脖子僵硬得咔咔响。他揉了揉后颈,看见挡风玻璃外面,多吉站在车头前,正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引擎盖下面塞。多吉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偶尔递一下工具,偶尔说两句。 纪旭看了一会儿,把冲锋衣捡起来叠好,推门下车。 晨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 蹲在地上的那个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一张黝黑的脸,粗眉毛,鼻梁上有一道旧疤,眼睛很小但很亮。他上下打量了纪旭一眼,然后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 “哦,这就是你说的朋友?” 多吉没接话。 第43章新朋友。 舟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纪旭走过来。他比多吉矮一点,但更壮,整个人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舟曾。”他伸出手。 纪旭握了一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力气大得他骨头咯吱响了一下。 “你就是昨晚在车里睡的那个?”舟曾问。 纪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点了点头。 舟曾又笑了一下,转头看多吉。那一眼里有很多意思,纪旭读不全,但他看见多吉把脸别过去了。 “车修好了?”多吉问。 “快了。”舟曾说,又蹲回去,拧了两颗螺丝,“皮带换了,我再看看别的。你这车该保养了,刹车片都快磨没了。” 多吉没说话。 舟曾干活很利索,一边拧螺丝一边哼歌,调子跑得厉害。纪旭站在旁边不知道干什么,视线从舟曾身上移到多吉身上,又移回舟曾身上。 多吉忽然走到他旁边,把一瓶没开封的水递过来。 “先喝水。” 纪旭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不算冰。 “你昨晚睡得好吗?”多吉问。 纪旭看了他一眼。多吉的表情很淡,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他注意到多吉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有点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还行。”纪旭说,“你呢?” 多吉顿了一下。“睡了。” 纪旭知道他在撒谎。 因为昨晚他醒过两次,两次都听见多吉的呼吸声——很轻,但不是睡着的那种轻。 故意放轻的那种。 他之前也经常这样装睡,躲过护士的检查。 但他没有拆穿。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上车吧。”多吉说,“舟曾快好了。” 纪旭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 座椅的角度还是昨晚放平的样子,他没有调回去,就那么半躺着,透过挡风玻璃看外面的两个人。 舟曾在说什么,多吉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砂石路上,短短的、敦实的。 纪旭忽然又想起那只布偶猫。 不对。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舟曾把引擎盖合上了。 “行了。”他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开到昌都没问题。回去之后我给你保养一下,别等下次再坏在路上。” 多吉点点头:“谢了。” “谢什么。”舟曾笑了一下,目光在多吉和纪旭之间来回扫了一眼,“你请我吃饭就行。” “行。” “不是跟你说的。”舟曾看着纪旭,“你请。” 纪旭愣了一下。 多吉皱了皱眉。 舟曾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响,在空旷的路上弹了好几下。 他拍了拍多吉的肩膀,凑近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小,纪旭没听清,但他看见多吉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走了。”舟曾摆摆手,上了自己的车,柴油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起来。车窗摇下来,舟曾探出半个脑袋:“昌都见!” 然后车就开走了,扬起一大片灰。 纪旭站在车边,被灰呛得咳了两声。 多吉已经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稳了,听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区别。 “上车。”多吉说。 纪旭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座椅调回正常的角度。 车子缓缓开动,舟曾的车尾尘已经变成了远方一个小黑点。 “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纪旭问。 多吉没回答,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没什么。” 纪旭不信,但没有追问。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草一丛一丛往后退。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车里安静得不真实。 开了一个多小时后,路边开始出现房子。 先是零星的几栋,土坯墙,院子里堆着干草垛。 然后房子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宽。 昌都到了。 多吉把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藏式的小楼,木头的门窗,门口挂着一排褪色的经幡。 “先住下。”多吉说。 纪旭跟着他走进院子。空气里有酥油茶的味道,混着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角落里有一棵不知道什么树,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风里摇。 老板是个圆脸的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见多吉就喊了一声:“好久没来了!” 多吉点点头,拿出身份证办入住。 纪旭站在旁边等,目光扫过前台的桌面上——一张地图,一本翻开的杂志,几串钥匙。杂志翻到的那页是一篇关于珠峰的文章,标题上写着“世界之巅”四个大字。 纪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 “纪旭。”多吉叫他。 “嗯?” “你的身份证。” 纪旭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递过去。老板登记的时候,多吉已经把两个房间的钥匙都拿到手了。他递给纪旭一把。 “你住楼上,视野好。” 纪旭接过钥匙,看了一眼多吉手里的另一把。 “你住哪儿?” “楼下。” “哦。” 纪旭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有点失望。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跟着老板上楼。楼梯是木头的,每踩一步都嘎吱响。走廊很窄,窗户开在尽头,光从那里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两半。 老板推开房间的门:“热水全天都有,吃饭在一楼,晚上八点以后就不做了。” 纪旭道了谢,老板就走了。 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远处的山。山脊线上还有残雪,在日光下白得发亮。 纪旭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到床上,掏出手机。 他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珠峰攀登需要什么条件 搜索结果很多。他一条一条往下翻,从装备清单看到体能要求,从最佳攀登季节看到死亡率统计。 死亡率。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床单上,仰面躺下去。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角落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 一个说:你疯了。 另一个说:你本来就没什么好失去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不是多吉的味道。 他忽然有点想下楼。 想看看多吉在干什么。 但他没有动。 晚上毕竟是在车里睡的,环境和舒适度都不够,尤其是多吉,都没怎么睡觉,于是他们来到昌都的第一天是补觉,纪旭只有中午和晚上吃饭的时候见了一面多吉,其他时间基本上都在房间度过,多吉也是。 第二天一早,多吉说要去舟曾那里做保养。 纪旭正在吃早餐,一碗藏面,筷子挑了几下,没怎么吃。听见“舟曾”两个字,动作顿了一下。 “我也去。” 多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的修车铺在昌都老城区的边上,从客栈开车过去不到一刻钟。铺子不大,铁皮搭的顶,门口堆着几排旧轮胎,地上全是黑色的油渍。一只脏兮兮的黄狗趴在轮胎堆旁边,看见多吉的车,耳朵竖了一下,又趴回去了。 多吉把车停在门口,舟曾从车底滑出来。 他穿着一身沾满机油的工装,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脸上有一道黑色的油印,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 “来了?”舟曾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就等你们了。” 他看见纪旭从副驾驶下来,笑了一下:“这小兄弟也来了?” 纪旭点了下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最后跟着多吉喊了一声:“舟曾哥。” 愣了一秒,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铁皮棚子里来回弹。“多吉,你听见没有?他叫我哥。” 多吉没理他,走到车头前打开引擎盖。 跟过去,两个人开始检查车。纪旭站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那只黄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走到他脚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裤腿。 第44章吃醋 纪旭低头看了它一眼,蹲下来,试探性地摸了摸它的头。 黄狗没躲,尾巴摇了摇。 “它叫大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纪旭回头,看见一个女孩从铺子里面走出来。 扎着马尾,穿着和丹曾差不多的工装,但干净很多。皮肤有点黑,五官算不上多好看,但笑起来很亮。 “我是丹曾的妹妹。”女孩自我介绍,“卓玛。” 纪旭站起来:“我叫纪旭。” 卓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多吉的方向,然后笑了:“哦——你就是那个——” 她没说下去,但那个拖长的“哦”字让纪旭有点不自在。 “哪个?” “没什么。”卓玛摆了摆手,蹲下去摸大黄的头,“多吉哥从来没带人来过铺子。哥昨天回来说的时候,我还不信。” 纪旭不知道怎么接话。 卓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纪旭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头朝多吉喊了一声:“多吉哥,你朋友要吃点什么吗?我去买。” 多吉从引擎盖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纪旭一眼。 “他吃过了。” “那喝的呢?”卓玛问,“甜茶?酥油茶?” 多吉看了纪旭一眼。 纪旭说:“都行。” “那就甜茶。”多吉说。 卓玛笑了一下,她拍掉手上的灰,朝外面走了。 纪旭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展览的什么东西。 舟曾看他的眼神,卓玛看他的眼神,还有那个没说完的“你就是那个”——他们好像都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他蹲下去继续摸大黄的毛。大黄很享受,舌头伸出来,哈着热气。 多吉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说要换个滤芯,得等一会儿。” “嗯。” “卓玛去买甜茶了。她人不错。” 纪旭没抬头,继续摸大黄。“你喜欢她?” 多吉顿了一下。 “什么?” “卓玛。”纪旭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她挺好看的。” 多吉看着他。纪旭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蹲在那里,手停在大黄的背上,没有动。 “你在说什么?”多吉问。 “没什么。”纪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随便问问。” 多吉也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在另一边舟曾喊他过去看一个零件。他犹豫了一下,走了。 纪旭站在原地,看着多吉的背影快步走向。说了句什么,多吉弯下腰去看,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 他忽然觉得那个画面有点刺眼。 不对。 不是“有点刺眼”。 是刺眼。 不管多吉和谁站在一起他都觉得刺眼。 他把目光移开,看见大黄已经重新趴回轮胎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纪旭羡慕它。 又过了一会儿,卓玛提着一壶甜茶回来了。她从铺子里拿出三个杯子,倒好茶,端了一杯给纪旭。 “尝尝,这条街上最好喝的。” 纪旭接过来抿了一口。甜的,奶味很重。“好喝。” 卓玛咧嘴笑了,端了另一杯朝多吉和走过去。她走到多吉旁边,把杯子递过去,多吉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纪旭看见了。 他指尖微微用力,直到杯子被攥得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玻璃杯,指节泛白。 他慢慢松开了手。 “怎么了?”卓玛转过头看他。 “没事。”纪旭把杯子放到旁边的轮胎堆上,“手滑了。” 卓玛没多想,转身继续和说话。 多吉端着茶杯,目光越过的肩膀,看了纪旭一眼。 纪旭没有看他。 他在看地上那只黄狗。大黄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在半空中,睡得毫无防备。 纪旭忽然也想那样睡一觉。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用想。 舟曾检查完车,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和纪旭闲聊了几句。问他从哪里来,在广州做什么,怎么认识多吉的。 纪旭一一回答,像在做自我介绍。舟曾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但没有追问。 “多吉这人,话少。”舟曾说,“但他心细。” 纪旭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 “你要是需要什么,直接跟他说。他不会主动问,但你说了他都会记着。” 纪旭点了一下头。 他想起之前的药。多吉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吃、什么病,只是找到了,递给他,倒了水,确认温度。 舟曾说的对。 但他不想承认。 车做好了保养,多吉付了钱。舟曾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 “下次别坏在路上。”舟曾说,“再坏我就不去,油价涨了。” 多吉点点头,转身要走。 卓玛站在铺子门口,朝他们挥手告别。她看着多吉说:“多吉哥,下次再来。” 多吉“嗯”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 纪旭跟在后面,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卓玛还在挥手。舟曾已经蹲下去继续干活了。大黄换了个位置,趴在门口晒太阳,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 他忽然想起卓玛递茶给多吉时,两个人手指碰到的那一下。 他关上车门。 “走吧。”他说。 多吉发动了车,开出修车铺。纪旭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路边的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手背上还有多吉之前贴的创可贴。他一直没有撕掉。 多吉开车的时候,忽然开口:“卓玛是舟曾的妹妹。她去年刚离婚,来这里帮忙的。” 纪旭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多吉目视前方,手握着方向盘,表情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人不错,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纪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窗外的山还是山,天还是天,什么都没有变。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创可贴的边缘。 “我又没问你。”他说。 声音很小。 小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多吉没有回答。 但纪旭注意到,车速放慢了一点。 很慢。 慢到不像是在开车。 像是不想那么快回到客栈。 纪旭把创可贴又摸了一遍,指尖沿着边缘慢慢地走了一圈。 他没有再说话。 但他也没有把手从创可贴上拿开。 直到车子停在客栈门口,他才把手收回去,塞进口袋里。 第45章撞破的秘密 国庆节的拉萨比平常热闹几分。 次旦站在店门口,身上穿的是藏族本地特色服饰,这还是他阿妈在世时给他做的。小时候穿着有些大,如今倒是刚刚好。 “来看看。”他手里攥着一沓宣传单,朝路过的人递去。 似乎是他太过热情,手上的宣传单很快就发完,店里也进了不少人。 店员忙忙碌碌,次旦伸个懒腰,绕过他们朝后台走去。 次旦的店面很大,是用三个门市打通的。要知道在拉萨中心地段,三个门市的房租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次旦一点也不担心。 毕业之前决定开旅行社时,他就已经在看地段。经过几次分析,趁着房价最低、前雇主着急抛房时,直接贷款买下了这三个店面。 算得上是一场豪赌,但次旦很相信自己。果然,一年后旅行社口碑和发展稳定下来,拉萨房价也急剧涨价,尤其地段好一点的地方,简直是天价。 次旦穿过一条走廊,从员工室里抓上背包。 前厅传来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不用猜都知道人很多。他抬脚从后门出去。 后门连接一条小巷,算不上敞亮,但在白天阳光照射下,也有一股陈旧破败的氛围。 他朝巷口方向走去,刚转过一个弯,一道粗犷的声音从远处转角传来。 “少爷,这些都是老爷吩咐的,您也别为难我们这些做小人的。” 次旦挑眉——香港口音。 他停下,刚准备离开,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忘记你是谁的狗了?”顾衡的声音很冷,说出的话更冷。 次旦脚步一顿。印象里顾衡虽然面上冷冷的,但待人温柔礼貌,如今却从他口中听到这种话…… 况且,那个称呼——他不是纪旭身边的心理医生吗? 沉默几秒,他放轻脚步,沿墙壁缓缓靠近。 声音渐渐清晰。 “……少爷,老爷那边……”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跪在地上,他面前是一身白衣的顾衡。 顾衡嘴角叼着一支烟,没有骨头似的靠在墙上。他垂眸看向地上的人,微微俯下身。 “我不回去,我不同意,你能把我怎么样?”他边说,一边恶劣地把烟头按在地上男人的锁骨上。 烟头接触皮肤,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像烤肉一样。 次旦不由一惊,但地上的男人却始终平静,连身影都没晃一下,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顾衡见此觉得无聊极了。他起身,把烟头随手一扔,“滚吧。” “多谢少爷。”男人站起身,朝顾衡弯腰,语气却没有丝毫退让,“但是老爷那边下了死命令,必须把少爷带回去。” 顾衡也有些恼了,“你回去告诉老头子,要结婚他自己结,要孩子他自己生去。” 男人:“老爷为您的婚事熬了好几个夜,选的也是大家闺秀,他还是很在意您的。” 顾衡没回话。刚刚的行为完全是因为后背那几个鞭子的怨气堆在那里,如今发泄一下,他已经不想和香港那边的事情有任何牵扯。 “很在意我?”顾衡在口中把这几个字轻轻碾磨、品尝。 确实在意。 林家的女儿。顾衡和林家打过交道,林家现在的掌权人是林老头,年轻有为,为人温和谦虚,就算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也不难看出年轻时的英姿。 林家的女儿,林夕。虽然没见过本人,但从照片上也不难看出是个美人。 可惜。 顾珩对美人无感。 况且整个香港谁不知道他顾珩性别为男,爱好为男,谁会心甘情愿嫁给一个早就出柜的人。 阳光有些刺眼,次旦有些看不清顾珩。只见顾衡抬手,轻轻拍了拍面前男人的脸,动作很轻,侮辱性极强。 次旦毫不怀疑,要不是男人叫顾珩少爷,两人现在已经打起来了。 “那你就告诉老头,自己留着,配冥婚。”顾衡说完,毫不犹豫抬脚离开。 见顾衡离开,次旦缩回身子,靠在墙上,消化起刚刚听见的消息。 少爷,老爷,香港,回去,结婚。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次旦基本上猜出了十有八九。 顾衡身份不简单。那他为什么要在他们面前只表现出是一个心理医生? 这些事情纪旭知道吗? 难怪。难怪他表面上温和有礼,但眼中全是嫌弃和不屑。 难怪。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次旦心里莫名涨涨的,像有人狠狠砸在他心口,可他却不知道原因。 墙上算不上干净,青苔、泥土,因为他的摩擦沾上了衣服。 他“啧”了一声,提起衣摆,重重拍了起来。想把衣服上的污渍拍掉,也想把心中莫名的情绪拍走。 可泥土却越拍越脏,加上他有些急,其他地方又重重靠上了墙。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心中情绪,从背包里掏出湿巾,轻轻擦拭起来。 “这衣服怎么这么难擦。” 他边擦边低声嘟嘟囔囔:嫌弃衣服为什么是浅色,埋怨阿妈为什么要给自己弄一件这么不耐脏的衣服,抱怨为什么墙上会这么脏。 身后递来一张湿巾。 次旦一愣,转身看去。顾衡站在他身后,转角处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铺在地面。如果不是他擦衣服太认真,早该发现了。 “你听到多少?”顾衡问。 次旦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说——发现一个人的秘密,是致命的。于是他选择沉默。 顾衡垂下眼眸,湿巾因为指尖的用力出现了褶皱。 空气沉默了几秒。 次旦有些尴尬,他刚想接过顾衡手上的湿巾,“……那个……” 下一秒,那张干净湿巾落地,干净修长的手握上了他的脖颈。 次旦被狠狠撞在墙上,衣服彻底被弄脏。 他看向顾衡。那双本应该温和的眼睛,此刻却像布满乌云的天空。脖子上的力道不断收紧。 次旦却没感觉到害怕。他不合时宜地想:原来顾衡也会有这么明显的情绪,原来这双眉眼做起坏事也依旧好看。 直到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他才回过神,开口:“你在害怕。” 顾衡手上的力道一顿,眉头一皱,“现在害怕的应该是你。” “我?”次旦其实很想笑——先不说现在是法治社会,杀人灭口已经行不通了;再者,如果真的打起来,他和顾衡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是因为纪旭不知道吗?”他问。 顾珩:“你没必要知道。” “还是因为你喜欢他?”他又问,“是吗?” 这话像一根针,扎破了顾衡藏起的气球。他手指用力,将人死死按往墙上,“你的话太多了。” 因为喉间的禁锢,次旦闷哼一声。 其实顾衡认为自己的喜欢天衣无缝,就连身处风暴中心的纪旭都不知道。但他忘了——台风过境,寸草不生。风暴中心的纪旭看不见、看不清,但身处风暴外的人却能清晰地看到、听到、闻到、感受到他那汹涌的、无处不在的爱意。 而次旦就是风暴外的一员。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就在次旦想反手挣扎时,顾衡先松开了手。 空气涌入肺腑,次旦剧烈咳嗽起来。 顾衡冷冷看着他因为咳嗽而涨红的脸,还有他脖子上的红痕。 一个身处高原、风吹日晒的人,皮肤居然出乎意料地脆弱。 废物。 顾衡嫌弃地瞥开眼。 他从口袋里抽出湿巾,擦拭手指。 次旦余光瞥见,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少爷应该从包里掏出丝巾呢。” 顾衡没有回答,用湿巾仔仔细细擦拭完手掌才懒懒抬眼,“条件。” “钱?权?或者其他。你现在可以想想了,毕竟……”他语气里带着轻蔑,“你要翻身了。” 顾衡想得很简单——拿钱封口。和次旦相处多日,算不上关系多好,但至少熟稔。他不介意用点钱打发,毕竟闹得太难看,纪旭会多想。 他在心里设想了很多结局:想次旦会狮子大开口,想次旦会拿这件事威胁他,想次旦会要他拿不出的东西,甚至想过他会不管不顾地把看见的事说出去。 顾珩想了很多。 但此时此刻的次旦,对上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睛,却想—— 这双眼睛真漂亮。 顾衡等了许久没等到答案,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我劝你不要贪得无厌。” 他没怎么接触过穷人。但在他的认知里,要为生计奔波的人、文化程度不高的人、不安于现状的人,普遍精于算计——抓到命运的绳索就会死死不放往上爬,哪怕鲜血淋淋也不会放手。 顾珩对这一类人,欣赏大于嫌弃。 他瞧不上为了一个机会争得头破血流、甚至算计所有的人。 但他却认可这些人的实力。毕竟职场譬如战场,一个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人脉的普通人,能站在那些比他有钱有权的人头上,靠的是实力。 算计又如何,至少能得到想要的。 但如今自己却要成为别人的踏板,顾衡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他刚想开口嘲讽,次旦就开口了:“不用。”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般。顾珩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次旦:“我说不用。”他蹲下身,捡起那张掉在地上的湿巾。出乎意料,那张纸落在青苔上,并没有弄脏。 “我会把今天的事当做一场梦。”他对上那双眼睛,认真道,“我不会说出去的。我想你应该也有什么苦衷。” “况且,我偷听到你的事,但你也弄伤了我。”他指了指脖子上还未消失的红痕,“扯平了。” 顾衡被那眼里的认真刺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躲开,“欲擒故纵。” 次旦听后没说什么,绕过他往外走,“走了,没吃早饭,都快饿死了。” 顾衡转身看见他背上和衣摆上的污渍,眉头皱得更深,“衣服脏了。” 次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摆摆手,“没事。” 不知道是因为这些污渍是自己弄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顾衡只觉刺眼。他几步越过次旦,声音带着明晃晃的嫌弃:“脏死了。” “是是是。”次旦无奈跟上,“您是大爷,您最干净。” 顾衡冷冷睨他一眼,加快脚步。 “不是,怎么还不乐意听好话呀。” 第46章第一次徒步 不知道是不是多吉有意放慢速度,他们他们到达山南的时间和纪旭预计的一模一样。 对于山南,纪旭一开始并没打算做这里的攻略,毕竟小众地点,没什么想去的, 直到他在网上翻到一张图。 是一颗蓝色的湖泊,故如拉错,一颗离天空最近的心脏。 藏在山峦之间,与世隔绝。 这是纪旭第一次徒步,难免有些激动。 车辆停在一家饭店门口,店面有些破旧,院子里还晒着被子,经幡随着风翩翩起舞。 纪旭先下车。仔细打量起周围,多吉背着一个巨大的包站在他身边,“先吃饭。” “好。” 店面并不大,像是一个房子改成的,几张桌子,几个矮凳,很简陋。 但生意挺好,不少准备登山客在这里调整,一片欢声笑语。 他跟着多吉坐在窗边一个空座上。 “你先坐会,我去点菜。”多吉把包放下。 纪旭点点头,目光一直跟随多吉走近一个房间才停下,余光不自觉瞥向在坐的几位。 是一群很年轻的人,围在一起诉说等会要看见的景色。 “你说我们等会能找到吗?听说那段路不是很好找。” “哎呀呀。”一个女孩笑道,“干嘛担心这些,爬不上去再说呗。现在考虑这些干嘛,怎么?你觉得自己爬不上去。” 女孩玩笑般的语气豆得几人哈哈大笑,都在附和着,调侃着。 被说的男孩挠了挠头故作威胁到等会你别求我背你。 女孩:“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几人欢声笑语不由感染到纪旭,他嘴角也不自觉微微上扬。 即使一路遇见很多同他一般的少年,他依旧会被这些对生活充满希望,热情所吸引感染。 或许这就是自己没有的东西。 多吉从厨房出来就看见这一幕,周围喧嚣不止,但他只看见了纪旭嘴角那抹笑,和自己不再平静的心跳。 “哟,这就那小孩?”一道女声从后面传来。许星星调侃道:“你有点老刘吃嫩草呀。” 多吉有些无奈,“你怎么知道他的。” 许星星围着围裙,靠在门框上,“次旦说的呀。他怕你骂他,就偷偷摸摸给我们说的呀。”她笑了笑,“估计嘛,我们这几个人知道了。” 许星星和次旦是多吉的大学同学,许星星与他们不同,他是汉族人,毕业就和次旦一起经营旅行社,这家饭店也是旅游团的歇歇脚点。 加上许星星实在不喜与人交谈,便躲到这里做起老板娘了。 许星星用肩膀撞了撞多吉,“发展到那一步了?” “没有发展。” 许星星不可思议到,“你不会真想次旦说的,不敢吧。”他上线打量多吉,啧啧称奇,“你也不想那种人呀。” 在许星星的认知里,多吉强大,自信,毫不在意别人眼光,同次旦口中只敢偷偷摸摸喜欢别人的毛头小子一点也不像。 她想过或许是因为多吉还没接受自己喜欢男孩子,但以多吉的适应能力怕是前一脚觉得自己喜欢男的,下一秒就能接受自己是男同。 多吉轻轻睨了他一眼,“闭嘴。” “行行行,我闭嘴。”许星星好奇问,“我可听次旦说过哟,一个小少爷,你要是和他在一起,想要什么都有,就不用那么卖命了。” 多吉沉默了,纪旭看见了他们,高兴的朝他挥挥手,多吉没动,倒是许星星抬手挥了挥,纪旭手顿了一下,但还是礼貌的点点头。 许星星察觉,调侃,“我看,这小少爷未必不喜欢你,” “我没想过。”多吉说完走了过去。 许星星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失笑。 是没想过和纪旭在一起呢,还是没想过纪旭会喜欢他呢, 如果多吉知道他的想法,会毫不犹豫回答他。 都没有。 “他是谁呀?”纪旭撇了撇嘴。 “大学同学。”多吉坐下,抽出纸巾给纪旭插起碗筷。 纪旭:“哦。” 两人沉默无言,连吃饭的时候也没怎么交流。 纪旭戳着碗里的大白米饭,米饭被他戳的东一块西一块,筷子触碰碗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多吉抬头看去,“饭菜不合胃口?” 纪旭摇摇头。 “不喜欢吃?” 纪旭摇摇他。 “那你有没有想吃的?” 纪旭还是摇摇头。 饶是和纪旭相处这么久,多吉已经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就像现在他就不知道纪旭是单纯不喜欢吃,还是在闹脾气。 但他还是选择给人顺顺毛。 “那尝尝这个,”他抽出一双新筷子,给纪旭夹了块青菜,“这个不油腻。” 纪旭沉默看着米饭上的青菜,忽然很想开口,告诉多吉他为什么不开心。 他不想见到他身边有任何人,男生不行,女生不行,路人不行,朋友也不行。 为什么,为什么他身边不能只能有他。 为什么多吉要认识那么多人。 但他又说不出口,他以什么资格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 “……嗯。” 多吉付完钱,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店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挽留的声音。 “等会!”许星星几步跑过来。 纪旭沉默的往旁边挪了一步,让两人能站一块叙叙旧。 多吉眉头一皱。 纪旭手在衣兜里不自觉握紧。 他们会说什么? 会叙旧,会讨论大学的所见所闻吗,那段时间里没有他。 但纪旭又忍不住想,多吉大学会是怎么样的,会不会和刚刚那些少年一样,充满热情,充满希望。 他胡思乱想着,许星星站在了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条白色哈达。 “这是西藏的传统。”她举高手,“一路平安。” 纪旭有些怔愣,他不可思议,“给我的吗?” 许星星点点头,“是呀。” 似乎看出纪旭的局促,多吉轻声开口,“低头就好。” 纪旭愣愣低头,白色的哈达轻轻放在他脖子上,下摆随着风和经幡一起晃动。 一瞬间,纪旭竟觉得有些呼吸不上,但与发病时不同,那是一种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的。 诧异,激动……但更多的愧疚。 他如此想她,而她却送上这么真诚的祝福。 纪旭像是一个许久没有见过阳光的人,当光打在身上时,第一反应不是感觉到温暖,而是刺眼。 “没什么能送你。”许星星眉眼弯弯,“这个就当给你接风洗尘了。” “欢迎来到西藏。” 纪旭不自在移开眼,面对陌生人的热气,他手足无措。 许星星看见他悄悄红透的耳尖,以为人是害羞调侃到,“怎么还不好意思了。” 纪旭下意识往多吉身后躲,许星星见此更是笑的合不拢嘴,多吉一个眼神扫过去她才收起笑意。 “好了好了,不逗了,”她摆了摆手,“走吧走吧,时间也不晚了。” 多吉也不废话,点点头,“有空来拉萨。” 许星星:“知道了知道了,我在这里挺好的,不知道在担心什么?”她语气不耐烦,但眼底全是笑意。 多吉没再多说,拉起纪旭往车走去。 车辆停在路边,多吉打开后备箱把东西扔进去。 “拍。”的一声关上。 他拍拍手,朝纪旭扬了扬头,“走吧。” 纪旭点点头,拉开车门时,他不知为何朝后面看去。 许星星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们,阳光穿过经幡打在脸上,见纪旭回头,抬手挥了挥。 明明很美,纪旭却觉得她很孤独,有人来,有人走,却从未有人为他停留。 鬼使神差的,纪旭脸上露出一个笑,用力挥了挥手,“风大,回去吧。” 许星星用力点点头,“跟紧多吉,别乱爬,他要是欺负你,给我说,我揍他!”说完还握起拳头捶了捶空气。 纪旭被逗乐,捂嘴哈哈笑了两声。 身后多吉盯着纪旭后脑勺一翘一翘的头发,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笑。 蓝天白云,阳光正好,少年轻笑,身后眼光炙热,这一幕被许星星看在眼里。 胆小鬼。 车辆扬起尘埃,那是他们再次出发的讯号。 多吉把车开得很慢,像是故意让那个身影在视线里多留一会儿。 纪旭一直侧着头,透过后视镜盯着那个站在原地没动的人。 那个叫许星星的女孩,安安静静地站在岔路口的风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被吹得猎猎响。 他目送,站着,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直到人从后视镜里彻底消失,纪旭才收回视线,嘴角上还挂着未褪去的笑。 “我看他是汉族人,为什么要来这里?这里看样子也不赚钱呀。”纪旭忍不住问。 多吉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靠在车窗边,心情十分好的样子。 藏地午后的阳光打在他侧脸上,那张被高原紫外线晒得有些黑的面孔上,笑意是松快。 “不是所有人都会去拼那个前途。”他说。 纪旭歪了歪头,眉毛微微蹙起,露出一种很认真又很不解的神情:“难道他不想要好的未来吗?” 多吉没有立刻回答,他踩了脚刹车,让过一头慢悠悠横穿马路的牦牛,然后才不急不慢地反问:“好的未来是什么?” 纪旭怔了一下。 第47章好的未来 “对于你来说,好的未来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纪旭几乎没有思考过。 他一直是个往前冲的人,从出生的那个清晨开始,他的字典里就只有“拼”这个字。拼到让所有满意,拼到让没有人反驳他,拼到能做上那个位置,如果不是那场意外,如果不是他想吃脱离轨道,他就会成为所有人心中的样子。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慢慢开口。 “能干。”他说,“愿意干,干得值,还能干得长久。” 多吉点点头,没有打断他。 “不用怕跟不上时代,想学什么都有机会。”纪旭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荒原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换工作不会被看成失败,不会为了今天的快,把明天的路走绝。” 多吉依然只是点头:“还有呢?” 纪旭想了想,终于摇了摇头:“没了。” 车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碾过砂石路的沙沙声。 多吉似乎在等他说更多,但纪旭已经没有更多的话了。 见纪旭彻底没话说了,多吉才轻轻笑了一声,开始说自己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清水缓缓流过河床,什么都带不走,什么都留不下,可你就是觉得那条河一直在那里,已经流了很久很久。 “对于你来说,有一个好的前途是好的未来,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他说,“对于很多人,活着就是最好的未来。” 纪旭侧过头看他。 “乞丐觉得,有明天就是好的。” 多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悲悯,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朴素不过的事实——就像说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一样。 “工地上的工人觉得,明天是个好天气就是好的。” “农民觉得,庄稼有个好收成就是好的。” 车子碾过一个浅坑,颠了一下。多吉的手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 “就单单对于这辆车,”他下巴朝仪表盘的方向抬了抬,“它觉得未来就是能跑向更好的未来。” 纪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辆老旧的越野车,里程表上的数字已经模糊了,座套磨得发亮,后视镜上挂着一串开了线的金刚结。它跑了太多路,浑身都是故事。 “而对于许星星——” 多吉顿了顿。 “是自由。” 这三个字落在狭小的车厢里,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纪旭说不出话。 车窗外,青藏高原的天穹在无限远处与大地相接。 云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风从雪山上下来,穿过旷野,穿过河谷,穿过这辆缓慢行驶的老旧越野车,把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吹进人的骨缝里。 纪旭忽然想,许星星站在那里,是不是就是站在了自由里。 不需要被谁看见,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成为什么。只是站着,就是全部的意义。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安静地靠回座椅上,把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旷野。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而后视镜里,那条来时的路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荒草和碎石,还有渐渐远去的、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 多吉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哼起了一首歌。 藏语的,调子很慢,像风一样散漫,像这条没有尽头的路。 车子继续往前开,往不知名的方向,往所有可能的未来。 许久,久到空气里只剩下烟尘的味道,久到上山的路变得崎岖,纪旭终于开口了。 “我的未来是——明天。” 或许是觉得这句话有些矫情,纪旭觉得车内有些闷热,他打开车窗,风争先恐后抚上他的脸。 风带来了沙砾,灰尘,空气,也带来了多吉的话。 “你已经在你的好未来里了,只是你不知道。” 路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颠。车往更深的路开,土路两边杂草从中间疯长出来。刮得地盘沙沙作响。 纪旭被颠得七荤八素,一只手抓紧车顶扶手,另一只手抱紧保温杯,窗外风景也在变——从光秃秃的山变成稀疏的草昫,又变成大片大片铺满碎石的荒原,海拔不断攀升,他的太阳穴开始隐隐发涨。 “多吉,还有多久呀。”纪旭的声音被颠得断断续续。 纪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无尽的山峦,一层叠一层,像一副没有尽头的话,向天边蔓延开去。 “还远呢。”多吉说。 这一开就是两个小时。 路越来越不像路,有的地方车几乎是斜着开过去的,纪旭觉得自己的心胀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但多吉始终是一副不骄不躁的样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偶尔哼两句歌,像在走一条回家的路。 走到最后,多吉把车停到一道山梁上,熄了火。 “到了。”他说,“剩下的路得走。” 纪旭跳下车,腿都有些发软,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抬头往四周看去,愣住了。 他们停下来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山间盆地,三面环山,一面朝着更远的山河故,地上是齐膝的草黄的绿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块许多补丁的旧地毯,空气冷而稀薄,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冰凉的甜意。 “往那边走。”多吉从车上拎起一个编织袋,扛在肩上,朝盆地深处走去。 这条路和纪旭搜的攻略完全不一样,但他依旧赶紧跟上去,草很深,踩在上去软绵绵的,鞋子很快就打湿了,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地势忽然变得平缓下来,眼前出现一片水域。 纪旭走进了才看清,那是一片已经干枯的古床痕迹,湖床还在,鬼裂的地方想蜘蛛网一样铺在地上。 但真正让纪旭说不出话的,不是这干裂的湖床,而是湖面上的东西。 密密麻麻。 整个古床表面,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覆盖着一层层的石块,每一块都是被人为磊成的小塔,有些只有巴掌大,有点刚到半个高,一层垒一层,晃晃悠悠的立在那里。 玛尼堆。 纪旭见过很多,在藏区的山口,河边,路口,随处可见,但没有那一次见过这么多,成百上千,多到数不清,多到湖床看起来不像湖床,而是一座用石头垒出来的城市废墟。 风从山口灌进来,嗡嗡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号角。 “这是……什么?”纪旭声音不自觉压低,像拍惊到时什么。 多吉把编织袋反下,蹲下身来,从袋子里取出一块平整石板,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凿子和锤子,他低着头,开始在石板上刻字。 纪旭蹲下来看他刻,多吉的手很巧,凿子下的线条虽然笨拙,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什么,他的手有些抖,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他刻的是藏文,纪旭看不懂,但能看出是一个六字真言。 刻完一块,多吉把他单独放在一边,拿出第二块。 “这里叫那西措。”多吉刻着石碑,头也没抬。 “那西措?” “嗯。”多吉刻完第二块石板,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湖床,目光平静而悠远,像在看一个很久的老朋友。 “老人说,很久很久以前,那西措是一个巨大的湖泊,那时湖泊像是从天空掉下来了一块,水鸟铺天盖地,鱼多得用手能捞起来后来不知道那一年,湖面突然干了,一天比一天小,一天比一天少,一天比一天浅,最后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从那以后,路过的人都会在湖床里堆上一个玛尼推,一块石头,一个心愿,不为别人的,就是想告诉这片湖——你还被记得。” 纪旭站起来,慢慢往河床走,脚下的裂痕像大地的掌纹,复杂而古老,他蹲下来,仔细看身边的那些玛尼措,发现每一块石头上都有字,有些已经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有些还很新鲜,看得出是才堆上去的,新新旧旧的石头挨在一起,大的小的抵在一起,小的靠着大的,在这个没有一滴的地方,共同构成了一片汪洋。 杂乱无章又井然有序。 风越来越大,吹得纪旭眼睛发酸,他自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多吉。 多吉好在这刻石头,他已经刻了五六块了,每一块都刻的很慢,很专注,像是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阳光从山口斜进来,把他整个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纪旭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快步走回多吉身边,蹲下来。 “刚刚你说,对于这辆车,未来就是能跑向更好的未来,你是不是少了一个。” 多吉停下凿子,抬头看他。 “你说那辆车。”纪旭指了指远处山梁上那辆车,“他的未来是能跑向更好的未来,那你的呢?” 多吉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是纪旭从未见过的东西,像山,像风,像是这片沉默的湖床。 “我的?”多吉把手里的石板翻过来,露出平整的一面,递到纪旭面前,他把凿子也递来过去。 “你自己写。” 第48章扎西德勒 纪旭接过那块石板,握着小凿子,对着空白面思考犹豫了许久,锤子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 始终没有落下锤子。 风从湖床上划过,穿过成千上万的玛尼推,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那不是呜咽,不是哭泣,更像是一种古老的语言,反复呢喃着一句话—— 你还好吗。 我还在这里。 良久,大概三分钟的样子,纪旭终于落下第一锤子,石屑飞溅,凿尖在石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歪歪扭扭的,有些难看,他又落了几锤,石面上出现几个字—— “我在这里。” 没有心愿,没有祈求,没有对未来的憧憬,没有任何一个纪旭从前觉得会有用的东西。 就四个字。 不管多吉的未来是什么样的,是好,是坏,是贫穷,还是富有,是痛苦,还是欢愉——他都在。 多吉看了他很久,蹲下来,伸出手指,沿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慢慢的描了一遍,他指尖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但他描得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好了。”多吉站起来,“就这块了。” 他捧起那几块石板,慢慢走到湖床深处,把他们端端正正地放在一处小小的空地上,叠在一起,又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小石子,郑重的要在石板上四角。 纪旭跟在他身后,看着那几块叠起来的石板静静的躺在一群古老的石头中间,像一个迟到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位置。 “多吉。” “嗯。” “你说以后,他会被风吹到吗?” “会的。” “会被雨冲垮吗?” “会的。” “那上面的字会被磨平吗?” “会的。” 纪旭刚想问,那摆上他的意义是什么,他会消失,会不见,会垮掉,甚至有可能会意外,那现在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 话还没说出口。 多吉看着他,微微弯了弯了弯嘴角。 “但他会一直在。” 纪旭蹲在哪里,他伸出手指,沿着石板上面的纹路,轻轻描摹。 “因为水会干?。” “嗯。” “湖会没的。” “嗯。” “但石头不会。” 多吉没有回答,因为风替代回答了。 风吹过山峰,吹过了望不到尽头的尼玛堆区,响起了万年前的声音。 他们往回走,走出湖心,走过了密密麻麻的玛尼堆群,走过那龟裂的湖床,走上了岸,纪旭在湖边停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那块石板已经看不清了,淹没在成千上万块石头中间,像一粒沙掉进了沙漠。 他的那粒沙去哪里了。 纪旭不会知道,多吉刻了三句话。 ——纪旭平安顺遂。 ——纪旭长寿安康。 ——纪旭心想事成。 扎西德勒。 车辆不知道开又开了多久,停在了一处平原上,海拔已经四千七百米了,空气稀薄得像被人抽走了一层,路边停了几辆车,风很大,吹的锦帆啪啪作响。 纪旭只觉得脑袋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突突的疼,但还能适应。 “往上走。”多吉把外套拉到顶上,朝山顶的反向抬了抬下巴,“来回两个小时,刚好下去吃晚饭。” 纪旭也学着,把拉链拉到顶,快步跟上去。 小路是人和牦牛一起踩出来的,窄窄的一条,蜿蜒着往山上爬,路面全是碎石和干透的牛粪,踩上去滑滑的,稍不注意就会崴脚。 显然纪旭高估了自己的体力,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喘上了,胸口像压了一块湿透的棉絮,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不够用。 多吉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稳得很,他没有回头,但听见纪旭的喘息越来越重会放慢脚步,假装在看路线,等纪旭跟上。 “好有多远?”纪旭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一半。” 纪旭直起声,像骂一句,但喘的太厉害了,骂人的话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含糊的笑,他直起腰,把腿迈开,继续往上走。 多吉见此,好心提议道,“你始终不想,现在下去也不晚。” 纪旭:“闭嘴!” 一个男人最受不了什么,就是说他不行! 纪旭咬牙,今天就算是爬也得爬上去! 海拔越高,植被越少,过了四千八百米的时候,就连草都变得窸窣,只剩下一下紧挨着地面的黄色青苔,苟延残喘,风变得又干又冷,吹得纪旭嘴唇都裂开好几道口子。 最后一段路最陡的,纪旭几乎是手脚并用爬上去的,他在登山堆的时候脚下还打了几次滑,每次多吉都像是早呀预感一样,从上面伸下一只手,稳稳的扣住他的小臂,把他拉上去。 最后一次,纪旭的手扣住多吉的小臂,借力翻上最后一块石头,膝盖重重磕在石面上,疼得他刺了一下牙。 他抬头。 一瞬间什么都忘记了。 疼痛,缺氧,疲惫,怀疑,所以的一切,在他抬头的瞬间,全部被这片蔚蓝色吞没。 古如拉措。 他就那样躺在那里,在两座山体之间的山谷里,像一颗被天地捧在手心的心脏,湖面不大,但形状却完美的不像真的。 一个标准的爱心,像精准刻画出来一样,蓝色的湖面像有生命一样,它在呼吸,在流动,在不同的观影里交换深浅。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起水的凉意,吹在纪旭有些发烫的脸上,湖面掀起一层细密密的皱纹,像心胀跳动了一下。 纪旭忽然明白为什么多吉登上珠峰会哭了,因为此时此刻的他眼眶也有些发酸。 “真的是心形。”纪旭囔囔道。 “一直是心形。”多吉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衣兜里,“不是p的,不是角度问题,他就是长这个样子。” 纪旭慢慢从石头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他想起刚刚那片干枯湖床上放的石头,上面刻着“我在这里。”他想起那些成千上万的尼玛堆,那些在风雨中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头,那些沉默的,早已看不清的字迹,连刻下他们的人都已经不在的石头。 他们知道真的还在那里吗? 那片没水的湖里,而这片有水的湖就在他们上方,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胀,替下面那片沉默的,干枯的,已经不会说话的湖继续跳动。 “原来,这里有两个湖。”纪旭说,他眼眶发酸,被眼前的景色震撼。 多吉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风干的牛肉,撕开,递给纪旭一块。 “以前是一个湖。”多吉开口,讲起一个很古老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冰川融化,从山上流下来,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后来地质发生变化,山体抬高,把湖从中间切开,上面的一半还在,就是看见的古如拉措,下面一半断了水源,慢慢就变干了。” 纪旭接过牛肉,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是说,那片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嗯。”多吉说,“这不算是吗?” 他说的理直气壮,纪旭一时间竟无法反驳,他移开目光问,“所以上面的湖,是活着的。” “嗯。” “下面的已经死了。” 多吉嚼着牛肉,没有立刻回到,他望向那片蓝色的湖面,过了一会才说,“死了吗?你觉得底下那些石头是谁推的。” 纪旭一愣。 “那些玛尼推不完全是为了许愿。”多吉说。 纪旭忽然想起多吉说过的——是为了记住。 “上面这个湖,活得好好的,每年有那么多旅客来看他,向他许愿,下面的那个湖,没有人看他,没有水,没有鱼,什么都没有,但那些石头还在,一万块石头,十万块石头,一百万年后还在。” 多吉的目光从湖面收回来,看向纪旭。 “你觉得,一个被人记住的湖,真的死了吗?” 纪旭没有回答,他把那块牛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很咸很硬,但嚼得久了渐渐尝出一股来自雪山阳光的味道。 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初春刚解冻的湖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湖底轻轻转动。 他忽然对死亡有了新的认知。以前,他认为死亡是解脱,甚至是报复;而此时此刻,在振聋发聩的心跳声中,他忽然觉得这种想法极度愚蠢。 人死了,什么都没了。爱人没了,亲人没了,该记住的人也没了。如果他死了,连最后记住母亲和妹妹的人都没了,那他的死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 那是悲剧。那个男人不会觉得愧疚,甚至可能会庆幸。 他不要忘记这些,他不要这样简单死掉。他应该站起来,告诉那些瞧不起他的、打击他的、甚至嘲笑他的人——堂堂正正地给他们一巴掌。 告诉他们: “我纪旭!一直都是纪旭!”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向腕间的伤口。那些狰狞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喷薄有力的心跳。 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明天有了期待呢? 他不知道。 多吉瞧见他的动作:“你在想什么?” 纪旭没有着急回答。他掀开衣袖,指尖不自觉地抚上逐渐平滑的手腕。接触皮肤的那一瞬,是他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平滑。 第49章见你有钱 风吹乱他的头发,多吉看不清他的神色,却看见了他嘴角一抹浅笑。 “我自杀过三次。”纪旭开口了,“我在想,原来我也能这样好好活着。” “原来有一天,我也开始害怕死亡了。” 多吉说:“没有人不怕死。” 纪旭笑了一声,整理好衣服,看向远方:“我不怕的。”他说,“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 多吉:“记得。” “那是我第三次自杀失败。你当时说‘你不要命了’,我其实就是没想要命。我想死。可没想到你把我背回家了。”纪旭转头看向多吉,眉眼弯弯,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说实话,还欠你一句谢谢呢,把我这个麻烦背回家了。” “不麻烦。”多吉垂下眼帘,“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看见你手腕上的伤口了。” 纪旭一愣。他想过多吉是无意间救的他,想过多吉没看见伤口,想过是事后才发现——但唯独没想过,他妈的见第一面,多吉就看出来了。 “那……”他几度哽咽,想问那为什么还带他回来,却又怕听到那个他不愿面对的答案。他移开目光,想转移话题。 “我就是想救你。” 多吉的话如惊雷一般劈中了他那颗本该死寂的心。一瞬间,心跳加速,呼吸错频。多吉的话还在继续。 “你不是麻烦,从来都不是。”他说,“我带你回去,出于人道主义,见死不救,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但我带你回去……是有私心的。” 多吉嘴唇蠕动,指尖不断收紧,却始终没能把那四个字说出来。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纪旭以为听不见答案了。多吉移开目光,喉结上下滑动几次,终于说出答案: “我看你有钱。” 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见答案的一瞬间,纪旭那颗剧烈跳动的心渐渐平息。他笑得眉眼弯弯,歪头看向多吉:“那你可是看对人咯。” “嗯。” 空气里全是独属于高原凛冽的风。纪旭猛吸了一口,躺倒在地上。天空上的云像按了加速键,被风吹得飞快。纪旭有些感叹,目光随着那些云一起飘,飘,直到消失不见。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自杀吗?”他问。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多吉说,“况且,你现在不是打算给我说了吗?” 纪旭笑了两声,把手枕在头下,笑声回荡:“确实。如果你一开始就问我,我们估计就没有现在了。” “像之前说的一样,我来拉萨确实就是找死。至于我为什么想死,原因很简单——我父亲害死了我妈和我妹妹。”纪旭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们这种阶级,你知道的,勾心斗角,利益比什么都重要,权利争斗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残忍。” 他说得简单委婉,但多吉已经猜出一半。 “你知道我为什么害怕打针吗?”纪旭自问自答,嘴角带起一抹自嘲,“在我第一次自残后,我父亲把我关了起来。讲真的,我现在依旧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关我。三个月——我度过了比我母亲去世时还痛苦的三个月。那段时间我没有时间概念,只有无数的心理医生,无数的针头,和吃不完的药。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死。我父亲甚至给我请道士驱魔。”他笑着看向多吉,“我怀疑有病的其实是他。” 多吉见到那抹笑,真觉得刺眼:“不好笑。” “什么?”纪旭愣了一秒,笑得更大声了,“我又不在意了。” 多吉垂下目光,轻声开口:“我在意。”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纪旭没有听见,依旧讲自己的故事。 “在身心双重打击下,我进行了第三次自杀。可惜,没死成。”他摇了摇腕上的手表,“它救了我。” 那块手表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静静躺在腕间。如果不是纪旭刻意想起,它就像一个不存在的默者。 手表在阳光下发出亮光——这对于以前的纪旭是大禁忌,如今他却很轻松地说出来。 “这是一个监视器。”他说,“我的生命体征和定位都会传回我父亲那边。”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远方:“或许是真的怕我死了,所以他放我走了。但他又好像没有放我走。” 多吉沉默了很久:“你恨他吗?” “恨?”纪旭愣住,认真思考。腕间传来震动,那是手表将他此刻的生命体征记录并发送。 “当然恨。”纪旭说,“但他是我父亲。” 是那个在记忆里会抱着他哄、会夸他进步、会给他惊喜、会骄傲地向朋友介绍——这是我纪廷的儿子!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会是很好的父亲。 如果没有那次意外,他会是很好的儿子。 可惜没有如果。 “纪旭。” “嗯?”纪旭歪头。 “辛苦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含糊。纪旭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吉别过脸去,耳朵尖泛红,嘴唇抿了抿,又说了一遍,这次清楚了一些:“……辛苦了。” 纪旭盯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本来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慌忙转过头去,不想让人看见,可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用手背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耳边传来纪旭的笑声。 多吉有些恼,刚想转身责骂一句。 “你……” 话没说完,纪旭突然翻身坐起来,整个人撞进了多吉怀里。多吉被撞得往后一仰,下意识伸手搂住了他。 纪旭笑着笑着,放声哭了出来。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句“辛苦”面前功亏一篑。 眼泪模糊了眼眶,他放下一切,哭诉道:“多吉……其实……我真的好痛苦……” “我没想哭的……我没想哭的……” “我只是有些累了。” “你不要……不要笑我……” “我想妈妈,我想妹妹。妹妹那个时候还那么小,她才四岁……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她死在我面前,她让我救救她,她不想死……” “我午夜梦回都是她那张脸。我救不了她,也救不了妈妈,更救不了自己。” 纪旭埋在多吉脖颈间,全身颤抖,胡乱说着。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积攒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破口。 多吉感受到脖颈间的湿润,不知所措。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轻拍纪旭的后背,稳稳接住他决堤的崩溃。只是纪旭看不见的背后,多吉也红了眼眶。 他声音微颤,凑近纪旭耳边: “纪旭,真的辛苦了。” 纪旭没有听清,他只是一个劲地哭,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尽。 山谷里,回荡着少年的哭声,和一股满心酸楚的安慰。 从山上下来的路忽然变得好走了,像是连山都体恤人心,把那些嶙峋的棱角悄悄收了起来。 这次是纪旭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鼓点,多吉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微微翘起的头发,也能感觉到他心情好得不行。 纪旭越过一块山石,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路边疯长的杂草,触感柔软,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潮湿与生机。 连空气的温度都恰到好处,不冷不热,像被人特意调过。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草木的清冽,忍不住轻轻喟叹了一声。 多吉在后面看着,忍不住笑了。 就在不久前,这个人还抱着他的肩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哭得像个丢了糖果的小孩。 可现在呢? 跟没事人一样,高高兴兴、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走,仿佛刚才那场毫无预兆的崩溃只是山间一阵路过的雨,下完了,天就晴了。 真是一只小猫。 多吉在心里想。 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上一秒还炸着毛蜷成一团,下一秒就甩着尾巴自顾自地跑远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多吉!” 他猛地抬眼,纪旭已经站在几米外的地方,逆着光转过身来。 阳光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眉眼都变得模糊而温柔。 他朝多吉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催促:“快点,你怎么跟不上了?”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眯了眯眼,笑容明亮得有些晃眼。 多吉怔了一瞬,随即低下头,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被山风一卷就散了。 他加快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朝那个人走过去。 “来了。” 两个字,却像是应了一场漫长而心甘情愿的跟随。 风从山脊上翻过来,穿过层叠的树影,穿过石缝间倔强探头的野花,穿过他们之间忽远忽近的距离。 彼时骄阳正好。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路铺展在下山的路上。 影子时而分开,时而又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无声地靠近,又靠近。 广州迎来了十月里的第一场雨。 雨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顺着黑色的伞骨缓缓淌下,碎成一地细密的水花。 雷声从远处的天际滚过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压着嗓子在吼。 第50章远广风波 “啪。” 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收了伞,几步走进昏暗的正厅。 屋里没有开灯,闪电从窗外劈进来,把整个厅堂照得惨白一片,光影明灭之间,那些陈旧的家具投下怪异的影子,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男人脚步不停,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绕过正厅,穿过回廊,雨水从檐角落下来,拉成一道道透明的珠帘。走了几分钟,绕过一座湿漉漉的假山—— 他到了。 点点蜡烛光打在墙壁上,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要熄灭。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幽深逼仄。 而在那烛光的中央,一个白衣少年跪在地上。 他跪得很直,脊背绷成一条线,白色的衣裳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又像一朵开在暗处的白花,带着某种不合时宜的干净。 纪元轻轻捻动指尖的佛珠,一颗一颗,不紧不慢。他的面前是一块无名牌,没有刻字,光秃秃地立在那里。 “少爷。”男人深深鞠躬,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纪廷那边还是没有松口。” 纪元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轻笑一声,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和纪旭有三分相似的眼睛,同样的轮廓,同样的形状。 可这双眼底没有纪旭的明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得要命的东西——温柔得让人心底发毛,像裹着蜜糖的刀锋,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缕平静的风。 他站起身,立刻有保镖捧上一个锦盒。 纪元将指尖的佛珠取下来,一颗一颗放进去,动作慢条斯理。 放完了,他接过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擦了很久,才抬起眼看向那个一直鞠躬不敢直身的男人。 “不是说纪旭已经废了吗?”他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天气如何,“为什么还扳不动?” 他擦着指尖,动作优雅得不像是在问一个如此要紧的问题。 男人大气都不敢出,头颅低垂,额上渗出汗珠,在烛光里亮晶晶的。 他恭恭敬敬地回答,每一个字都斟酌过:“纪廷手上有集团百分之八十的股份,他一票否决,属下始终没有办法。” 空气安静了一瞬。 暴雨砸在屋顶的声音被隔绝在外,闷闷的,像遥远的心跳。 烛火微微摇晃,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纪元没说什么。 他只是缓缓上前,皮鞋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那脚步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 他站定在男人面前,轻轻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有办法?” 声音很轻,很温柔,温柔得不像是在质问,倒像是在哄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是,属下——” 一只脚狠狠踹向男人小腹。 动作干净利落,却带着一股狠劲,没有任何犹豫。 男人闷哼一声,后退了好几步,踉跄着摔倒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周围几人纷纷低头,齐刷刷地垂下去, 没有一个人敢抬眼。 烛光里,那个白衣少年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男人,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 他笑了。 那笑声轻轻的,脆生生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在这阴森昏暗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瘆人。 下一秒,他一脚狠狠踹上男人的脸。 鞋底碾上去,用力地磨,用力地拧,像在踩灭一个烟头。 “为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嗯?我做了那么多努力!为什么还是比不过你?” 双眼猩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你回答我!哥哥!你回答我!” 他喊着“哥哥”,语气却像在喊一个仇人。 温柔与暴戾在他身上交替出现,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没有人知道下一秒钟亮起来的会是哪一种表情。 地上的男人脸颊已经渗出血来,顺着下颌淌下去,滴在青砖地面上。 可他依旧一声不吭,嘴唇紧紧抿着。 不是不想开口。 是不敢。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记得,记得上一个“开口”的人是什么下场。 纪元曾经让人假扮纪家那位,绑来跪在他面前。 他鞭打,羞辱,一遍又一遍地逼那个人说话。一开始那人只是顺着他的要求开口,说了几句纪元想听的话。 可说完之后,纪元笑着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摇了摇头。 “不对,”他说,语气遗憾得像个打碎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这不是纪旭会说的话。” 然后他让人把那个人的舌头割了。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在纪元面前多说一个字。 小心翼翼地伺候,胆战心惊地活着,谁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乖巧可爱的少年,下一秒会笑着做出什么事来。 在纪元身边伺候的人,谁不知道——纪元就是一个疯子。 温柔是他的面具,疯狂是他的底色。 他笑得越好看,就越危险;他语气越轻飘,就越让人脊背发凉。 烛火又晃了一下。 纪元缓缓收回脚,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满身是血、一声不吭的男人,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甜甜的,干干净净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真没意思。”他轻声说,转身往回走,白色的衣角在昏暗的光线里划过一道弧线,“都这么怕我做什么?” 他走回无名牌前,重新跪下来,脊背挺得笔直。 伸出一只手,立刻有人将佛珠重新捧上来,他一颗一颗地捻着,动作轻柔而虔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继续盯着纪旭。”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股份的事情……”他沉了沉脸色,“给那群老东西通点气,董事长要出意外了。” “是……”身后传来颤抖的应答声。 暴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了。 烛光里,那个白衣少年安安静静地跪着,低着头,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佛珠在他指尖一颗一颗地滑过,无声无息。 可整个厅堂里弥漫着的血腥气,和他白色衣角上溅上去的几点暗红,都清清楚楚地提醒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几天后,一辆迈巴赫驶入跨江大桥。 纪廷坐在后坐处理这几天公司堆积的事物。 这几日股东会的人不知道是商量好还是怎么的,闹出一批又一批的烂摊子。 不是合作方招待不周,就是被改按时发货的商品延迟…… 一开始纪廷还能好声好气的解决,到如今也有些力不从心。 他手扶额头闭目养神,笔记本上是秘书的视频通话。 “北场那边的合作方说要停止合作。” “还有,福集那边也停止合作了。” 福集是和纪家合作多年的合作方,多年合作那边从来没有提出不满,久而久之福集老总也算是半个生意上的好友。 纪廷闭眼捏了捏鼻梁,疲惫开口,“什么原因?” “那边并没有说具体原因,只是说最近不适合合作。”秘书说。 “不合适?”纪廷直接气笑出来。 秘书问:“纪总,要我去打听打听吗?” “不用。”纪廷摆摆手,“等晚些我亲自上门。” “好的,纪总。” 电话挂断,纪廷关上电脑闭目养神,并没有看见驾驶员余光瞥向他的眼神。 两分钟后。 “滴。” 一条新闻推送到纪旭手机。 纪旭拍风景的手一顿,他余光一瞥。 “广州跨江大桥与两分钟前发生严重追尾交通事故,目前伤者已经确认,其中一名是纪氏掌权人——纪廷。” 纪旭心猛的一沉,他猛的拿起手机,不敢相信的一个一个字看过去,那个名字依旧死死落在后面。 万一是同名呢。 他自欺欺人想,但手指已经迅速从黑名单拉出纪廷的号码,拨通过去。 多吉在旁边察觉问,“怎么了。” 纪旭没有回答,耳边电话一直没通,直到电话自动挂断,他终于慌张。 怎么会?怎么会? 他又打过去,此刻他宁愿是纪廷同他生气,不想管他。 电话已经没有人接通。 “你怎么了?”多吉一把抽走他的手机。 他看着纪旭嘴唇被咬破,皱着眉。 “给我。”纪旭伸手想抢,到脚步虚浮,踉跄扑向多吉。 多吉将人扶稳,看向纪旭手机,也看见了那条消息。 下一秒手机响起,是顾衡的电话,纪旭抢回来,立马接通。 “纪旭,你先稳定情绪。”顾衡安抚到,“航线已经申请,你马上回来,我们回去。” “好,好。” 顾衡像一个大哥一样,把所有一切都安排好,甚至还舔了一句注意安全。 纪旭此刻已经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挂断电话人已经呆愣的站在原地。 多吉将人一拉,走向车旁,收好相机,给人系好安全带,立马绕到驾驶位,踩死油门。 多吉对纪旭这位父亲印象并不好,他曾以为纪旭是恨他的,但事实并不是这样。 纪旭比想象中的更在意他的父亲。 第51章离开拉萨 走高速行驶了十分钟,纪旭才晃过神。 他转头问多吉,“大概多少时间。” “一个小时。”多吉转着方向盘,回答纪旭。 如今多吉还挺庆幸自己刻意放慢脚步,回去的路程不远。 纪旭点点头,道了声谢,从旁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通了纪廷秘书的电话。 “喂。少爷。”秘书的声音有些哑,她刚想开口安慰纪旭就被打断。 “事情我知道了。”纪旭说,“交警那边怎么说?” 秘书稳了稳心神,回答道,“事故还在调查中,交警那边结果出来我会立马通知你。” 纪旭嗯了一声,“最近有什么事吗?” 纪旭虽然这一年脱离了公司上的事,但从小耳听目染,知道的事不少,况且纪家能有如今实力,定然是得罪过不少人。 纪旭只是不想管,不代表不会管。 秘书连忙将这几日出现的各种事情给纪旭说了,重点说了股东会上面的事情。 纪旭听了,额角青筋暴起,“什么时候的事!” “很多次了。”秘书回答,虽然纪廷特意吩咐过不必让纪旭知道这些,但现在她觉得不说以后再开口就难了。 “他们逼迫纪总更换第一继承人,纪总从来没有同意,就在一个星期前,他们又提出了这件事,被纪总当场驳回,后面公司就开始出现各种事情。” “为什么不告诉我?”纪旭有些恼。 “纪总说过,这些事情不用告诉你。” 纪旭轻笑一声,真是可笑,他以为父亲早就放弃他,没想到,没想到。 他淡下声音,开口吩咐,“我不相信这是意外,在我到时我要看见事故附近的所有监控视频,车辆保险,和接触过这辆车的所有人,重点在司机,另外,所有相关车辆详细信息给我找出来,” “公司资金链,和重点项目立马发给我,还有,把各股东的公账和私下金钱交易在最短的时间发给我。” 纪旭安排的明明白白,秘书有些为难,“纪少,动公司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怕什么。”纪旭冷声道,“如今董事长出事,我这个继承人代打理有问题吗?” 根据法典,纪旭确实有充分的理由调取这些,但他一个新人,众人难扶,况且纪氏已经没有想象中的风平浪静。 秘书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到,说会以最快的速度发给纪旭。 纪旭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声音并不小,多吉在旁边听的一清二楚,他没有啃声,只是余光不自觉看过去。 一个小时后,私人飞机场里嘈杂声一片。 直升机的扇叶疯狂转动。 次旦跟在顾衡目光在四周不停的看,他知道有钱人会乘坐私人飞机,但实物出现在眼前就又是一回事了。 他不动声色看向匆匆赶来的多吉。 顾衡已经准备好一切,朝纪旭点点头便绕过几人朝飞机走去。 在他眼里,纪旭定然是对多吉不一样的,自己离开让两人告别一下,会显得自己体面一点。 却没想到,纪旭直接几步跟上来, 顾衡有些微愣,看向多吉。 多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有眼神一眨不眨的看着纪旭。 没有从他脸上还见自己想要的表情,顾衡有些失望。他移开目光。 纪旭察觉向后看去,多吉已经站在那里,不近不远。 他忽然有些遗憾,遗憾没有完成的旅行,遗憾他们相处的时间总会被很多事情搅乱。 他努力勾起一个浅笑,“下次,下次我们一起玩。” 多吉心头一颤,周围喧嚣不止,他无暇顾及,喉头滚动,轻轻点头,“注意安全。” 直到纪旭转身离开,直到飞机离开地面,直到那抹点消失在天际,他目光依旧。 次旦看了他一眼,喊他名字。 多吉嗯一声。 次旦:“你这样,暗恋不算暗恋,明恋不算明恋,追求不算追求,喜欢又不像,爱又不敢。”他轻叹口气,“别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狼狈? 多吉没有回答,周围早已寂静,他依旧望向远方,只是心里那股酸楚再也忍不住喷涌而出。 喜欢上得不到的人,本就很狼狈了。 私人航线回去的时间依旧不短,在十几分钟前,秘书就已经将纪旭想要的东西发了过去。 很详细,也很干净。 纪家那些老蛀虫,早就把明面上的账做的滴水不漏,就连私人流水也查不出什么。 纪旭扫过几辆事故车的身份信息,完全没有联系,身份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所谓越干净的下面就是无尽的黑。 顾衡一直做在旁边,注意力一直在纪旭身上。 他千算万算都没算到纪廷会出事,在收到消息时,低下的人就把能查到的都发给了他,顾衡浅看了几眼,很巧合,巧合得有些刻意,像故意留下钩子让纪旭咬。 段时间查清楚不现实,提醒又容易暴露,他无路选择,只能将希望放在纪旭身上。 纪旭比他想象的聪明,在看完监控视频后他就知道了。 他向后一靠,重重叹口气,面前笔记本还在重复那段视频,他心口隐隐抽痛。 他不承认是担心,他把这归结于——这是他最后一个亲人了。 但他的想法在签上病危通知书时顷刻瓦解。 他手在抖,不是发病,他在害怕。 手术室外耀眼的灯光打在墙壁上,纪旭没有哭,坐在长椅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五个小时,整整五个小时。 走廊有些混暗,尽头吹来夜风,有些微凉。 在这五个小时内,在他父亲生死不明的五个小时,纪旭终于明白了。 原来比起对他的恨,纪旭更害怕没有他。 原来,他在害怕失去他。 眼底不自觉蓄满泪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纪旭总是忍不住,抬头,像将眼泪逼回去。 无济于事。 一滴落滴在地板上,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想不到的行为,他朝那扇紧闭的手术门跪下。 “求求你,别死。” 他向神明祈求,换他一线生机。 纪旭忽然想起那次病房,他也是这般跪地哀求。 但时的纪旭只觉虚伪,而如今身份调换,才焕然惊觉,那一跪藏了多少真心。 好在命运为他垂下了头颅。 在纪廷抢救的第二十个小时后,脱离生命危险。 隔着一块冰冷的玻璃,纪旭不自觉抚上玻璃,摩挲那个插满管子,仿佛风一吹就会消失。 “我是不是做错了?”纪旭问顾衡。 顾衡站在他身后,目光从玻璃落回纪旭的后脑勺上,“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在之前,他认为自己足够了解纪旭,是因为那一份份调查报告,和不到半年的相处。 但他错了,他从未真正认识纪旭,就如纪旭从未认识过他。 他垂下眼眸,思考良久,“或许吧。” 前言不搭后语。但纪旭听懂了,这句话也许有其他深意,但他无暇思考,比起这些,现在更应该处理公司上的事。 他抬手擦干眼角湿润,“走吧。” 人走后,室内灯光自动调暗,只剩下仪器冰冷的灯光。 顾衡径直走向驾驶坐,纪旭拉好安全带,一通电话打来,是秘书。 “纪少,有人找。” “谁?”纪旭眉头紧皱,他敢通知下开股东会,就有人找上门,拍不是善茬。 “是纪元少爷。”秘书刚说完,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干净的笑声,随后是一声亲昵的哥哥。 听见声音,纪旭眉头不自觉放松,纪元是二叔的孩子,和他一起长大,颇为优秀,读书时期,两人常常把对方作为目标,亲缘关系,又差不多是同龄,两人基本上无话不谈。 “听说哥哥回来了,但是没回老宅,我便来公司找你了。”纪元声音温柔,“叔叔的事,你也别太担心,吉人自有天相。” 纪旭轻轻嗯了一声,“你稍等一会,我马上到公司。” “好,那我等你。” 电话挂断,纪旭疲惫看向窗外, 窗外是广州的夜景,繁荣,昌盛,金碧辉煌,但纪旭却想起拉萨的夜。 顾衡以为是他两天没合眼精神疲惫,贴心到:“你眯一会吧,我等会叫你。” “嗯。” 纪旭听话闭上眼,短暂将一切抛之脑后。车辆驶入大桥,路灯透过窗户落在纪旭半张脸上,消失又出现。 纪旭到达公司是十分钟后,纪旭下车,秘书就把文件递过来,他边走边放,里面是这段时间公司出的大大小小的事。 不算严重,没办法将垃圾彻底清除,但足够纪旭立威。 三人走进电梯,秘书在旁边快速介绍,“股票下降百分之六十,官号那边已经发布通知,目前已经在可控的范围。” “股动基本上还是那些人,只是纪元的父亲将股权全部赠与他,如今除了少爷你,他就是第二大股东、” 电梯不断往上。 纪旭:“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半年前。” “为什么我不知道?” 秘书微愣,解释,“那时你……”她欲言又止。 “……”纪旭也反应过来,半年前他那有心思知道这些事,或许有人给他提过他也忘了。 第52章股东大会 他看向即将到达的电梯,如此看来,纪元如今来,无非两种原因。 要么替他撑腰。 要么折断他的腰。 但他更愿意相信前者,毕竟多年至交,若为利益鱼死网破,他于心不忍,也下不去手。 顾衡在旁边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会议室在纪旭推门而入时骤然寂静。 十几双目光落在他身上,纪旭丝毫不缺场,落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因为是机密会议,顾衡不能进来,只有秘书站在他身边。 他能感受到身上数道算计的眼神,毫不掩饰。 对面就是纪元,纪元倒是没什么表现出什么,还好心情朝他挥挥手,像之前的每次见面。 “我说,小纪呀,这突然开董事会是要干什么呀?”一位中年男人带着戏谑的声音传来,“害得我都没好好陪我的老婆,你阿姨要是生气了,怪你哟。” “哎呦呦。”另一个声音传来,“许总,你这就不对了吧,小纪年轻,那知道这些。” “也是,小纪一小孩,懂什么。” 一语双关,在坐的都听懂了,好些人哈哈笑起来。 本应该严肃的场合,如今变成却像变成了一个商业聚会,赤裸裸的轻视,不重视,完全不把纪旭放在眼里。 纪元从始至终没有说话,端起旁边的茶杯,遮住眼底情绪,借着雾气看向纪旭。 在嬉笑声中,纪旭始终没有任何反应,直到一分钟后,几人停下吵闹,百无聊赖靠在椅背上。 “我说,小纪,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挺没意思的。”许总敲了敲桌面,眼底全是不屑,刚刚那么明显的嘲弄,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纪旭却一言不发承受,在他眼里纪旭已经变成了一个毫无威胁的人。 会议室陷入安静,几秒后,纪旭才懒懒抬眼。 “说完了吗?”他看向许总,“那现在轮到我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最前面,双手撑在桌面,直直看向许总,许总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毛,但他又不能退,退就承认他害怕一个小屁孩,于是他强装镇定对上那道视线。 纪旭缓缓开口,“现在——你被开除了。” 此话一开口,在坐几人都愣住,尤其是许总,反应过来拍案而起。 “黄口小儿!在这里口出狂言!连你父亲都不敢轻易开了我,就凭你。” 被一个小孩下如此颜面,许总也不装了,“如今你父亲躺在医院,能不能醒都是问题,就凭你也想管在我头上?” “就凭我现在才是继承人。”纪旭淡淡开口,“你不服?” 他的话狂妄,直大,倒是有了纪廷年轻时,和他没生病之前的样子,纪元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上。 他的话,白纸黑字,无法反驳,许总脸都憋红了。 “是有如何?”许总平复呼吸,“就算你是,无缘开除我,也不合适。”说完他笑笑,挑衅的目光打量起纪旭,“更何况,你这病,要死要活的,能服众吗?别哪天想不开从这里跳下去了,哈哈哈哈。” 他话说的难听,纪元眉头不自觉皱起。 纪旭握紧拳头,指尖陷进肉里,但他控制着力道,没有流血,只是在用疼痛提醒自己冷静。 他浅吸一口气,朝旁边担心的秘书使了个眼色,秘书立马将一份文件递上前。 几人目光纷纷落在文件上。 “许叔叔,谈不上无缘无故。”纪旭把文件翻开,放在桌面指尖将它往前面轻推,“这里是近两年许叔叔做的所有事,小到拿纪家狐假虎威,欺负弱小,大到动用公司资金。” “需要我一件一件念给你听吗?” 许总脸色一变,强装镇定,“没有证据就在这里污蔑我,纪旭你好大的胆子!” “许叔叔,如今是证据确凿。”纪旭抬手,秘书立马上前,将这份文件,一人不落的分发。 纪元垂眸盯向桌面上的文件,余光瞥向许总,不耐皱眉,废物东西,要拿手脚都不知道洗干净。 其他人看完脸色皆是一变。 这些事情算不上光彩,但职场上多数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严重,只要不闹到明面上,基本上都是相安无事。 但如今这些东西摆出来,那就另一回事。 纪旭也明白,毕竟别人为你拼命干事,总得给底下人一点油头,但如今面子,情意是不用留了。 纪旭:“许叔叔,你说我现在有资格,有理由了吗?” “你——你——”许总哑口无言,目光扫向周围,最后落在纪元身上,见人连眼神都没给自己一个,便知要完,他不死心朝纪旭反驳,“还由不到你做主,怎么说我也算你长辈,这件事要等你父亲醒来再决定——” “不用。”纪旭打断他,语气丝毫不让,“现在公司一切事务由我全权负责,所以——你被开除了。” “你手上的事会由张秘交接,你可以离开了。” 张秘书立马上前,恭恭敬敬请人离开。 许总没有动,他脸色苍白,从公司离开就代表被行业半封杀,就算他有纪家少许股份,也能做到衣食无忧,但比之前差太多,他心态不平衡。 他实在没想过纪旭会如此狠心,如此心狠手辣。 他望向周围,试图找到突破口,刚刚还在冷嘲热讽的人如今全都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人人都害怕,毕竟纪旭能拿出许总的证据,便知道他们的,如今避其锋芒才是最好的。 纪旭见人不动,按下桌面上的一个按扭,“请保镖将许先生带走。” “是。” 几秒后保镖推门而入,话不多说径直将人架走,许总还在挣扎,办公室落针可闻,只有他刺耳的喊叫。 在即将出门时,纪旭还真给人叫住。 “等会。” 保镖停住脚步,纪旭几步走上前,站定在许总面前。 许总还以为有希望,双眼放光,下一秒,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破了他所有幻想。 他不可思议回过头看向纪旭,纪旭只是甩了甩手,“这巴掌是因为你不会说话。” 还没等许总发怒,下一巴掌又已经落在脸上。 “这一巴掌是因为我看你不爽。” “——啪!” “这一巴掌是因为他心软放过你,你却不知感恩!” 最后一巴掌,纪旭卯足力气打下去,手掌因为用力都有些发抖。 “白眼狼!” 在场的目光皆是一顿,但已经没人敢开口了。 纪旭脾气算不上好,生病之前虽然待人温和但骨子里的高傲让他对所有人都不屑,为什么说待人温和呢,大概是教养和对人基本的礼貌。 或许是生病之后,脾气不用压抑,不用考虑脸面,不用考虑教养,什么都不用在意,可以随心所欲。 反正之前的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对长辈不敬。 “纪旭!你竟然敢!”许总脸彻底黑下,他不顾廉耻挣扎想要将巴掌还给纪旭。 纪旭站在原地,冷冷瞥了一眼保镖,保镖立马心领神会将人拖下去。 办公室门随之紧闭,室内又陷入安静,只是之前嘲笑,戏谑的目光变成畏惧。 只有纪元目光始终没变,面带笑意。 纪旭重新坐回位置,冷声开口,“现在可以开会了吗?” 没人说话,纪旭没有在意,“既然不说话,那就当你们同意了。” 会议重新开始,纪旭已雷霆,不容拒绝的手段,从各股东手中拿到重要项目,并整顿公司内部风气,清除人员。 台下几人敢怒不敢言,答应时极其不愿,但又无可奈何,纪元倒是痛快,说一切服从安排,纪旭不由松了口气。 会议进行了三个小时,窗外灯火已经半歇,纪旭将笔记本关上,抬眼看向众人。 “当然,我知道现在许多人对我不服。这是必然的,但是请你们放心,我会向你们证明,我有能力胜任这一职位。” “小纪总。”一个中年人站起身来,语气显然恭敬许多,但说的话却并非如此,“如今外界都知道纪总出事,虽然你是继承人,但你的事情外界也知道,要是别人知道后,还会相信纪氏吗?”他接受到纪元的视线,继续开口,“况且……花言巧语,纸上谈兵,谁能相信。” 他说的事实,没有实力就算他是白纸黑字上的继承人也无济于事,纪旭自然知道这份道理他严肃道,“这就是我今天最后一件事,我知道大家对我说的话感到不信,所以我与大家参加一场对赌。” “在一个月内我让纪氏股票上升百分之八十,要是我赢,就请大家放下芥蒂,言听计从,自然,我输了,主动离开纪氏,从此不参与纪氏任何继承人争夺。” 纪旭问:“如何?” 众人皆是一愣,低声讨论,这一对赌与他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输了大不了就听就旭的,他们本就与纪氏一条船,况且,纪旭若是真的把股票上升百分之八十,听命于他,并无不妥,要是能赢,自己还能往上爬爬。 他们本就商人思维,谁能带他们赚更多的钱,谁能给他们更对的利益,他们就跟谁,更何况,他们对纪家并非全无感情。 第53章苦中甜与涩 他们的左摇右摆被纪元看在眼里,他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桌下拳头紧握,面上还要挂上笑。他不得不承认,纪旭依旧很会拿捏人心,只要他想,他就会得到一切。 几分钟后,交谈声变小,几个本就没战队的人举手表示同意。 有人开头,举手示意的人越来越多,纪元扯了扯嘴角,扬起招牌笑容,举起手,“同意。” 会议结束是凌晨4点。 众人收起东西起身离开,纪元特意走到纪旭面前,笑到:“哥哥还是和以前一样,闪闪发光呀。” “哪里。”纪旭也笑,“你现在也很厉害呀,都接手你爸的事了。” “爸爸给的都是小项目。”纪元摇头,“好是哥哥你厉害。” “又谦虚。”纪旭抬手轻拍纪元脑袋。 这是他们从小到大纪旭鼓励他时会做的动作,轻轻拍头,表示你很厉害了。 纪元有一瞬间怔愣。 纪旭还想说什么,张秘书上前几步,靠近他耳边轻声说,“小纪总,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签字。” 纪旭轻轻嗯了一声,朝纪元点头,“时间也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吧,等有空我们聚聚。” “好呀。”纪元又挂起笑,只是在纪旭离开时,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亮起又暗下,纪旭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过好觉了,公司事务堆积,他要熟悉流程,又要确保准确,只能不停的工作。 中央空调嗡嗡作响,纪旭看完最后一份文件,疲惫向后靠去。 空闲下来,他才想起自己在会议上的赌局,他有信心,确不多。 在秘书送来的项目里,他看见了一份不同的。 序幕港口项目,港口算是贸易渠道,尤其对于内陆,走水路比走路路时间短,费用少,是第一选择。 更何况,如今国家大力发展国际贸易,能中此标,公司定能更上一层楼。 只可惜,好项目,好投资竞争激烈,纪氏出了这种事情,纪旭不敢保证能拿下。 他闭上眼不愿多想,他现在只想放下一切,安静睡一觉,或许醒来他还在拉萨的小船上。 不知道为何,他想起多吉,想那碗每天都会出现的油酥茶。 没由来的,他想哭,想见他,于是他在凌晨三点的夜拨通了多吉的电话。 出乎意料的是,电话很快接通。 “还没睡?”多吉开口关心。 “刚醒。”纪旭张口撒谎,不成想多吉一眼便开出,并撕破他的伪装。 “很累?”多吉问。 纪旭以为是自己沙哑的声音暴露了自己,他端起茶杯,却发现里面早已见底,他只能轻咳一声清清嗓。 “还好,你为什么还没睡?” 多吉沉默几秒,解释,“店里来了几个新客人,他们在院子里玩。” 多吉不说纪旭其实还没注意,如今被一提醒还真就听见那边背景音有些吵闹。 想到他做过的躺椅会被别人坐,想到多吉会为别人做饭,想到多吉会把自己的房间给别人,想到那件屋子里有别人的气息,纪旭没有来的烦躁。 “能不能让他们走,我不喜欢别人在我的地方。” 纪旭无理取闹惯了,说出这句话对于他来说没什么,但对于多吉来说不一样,多吉轻声回复,“他们是客人。” 你也是客人。 纪旭烦躁抓抓头,“他们给了你多少钱,我可以给双倍,或者你提一个数,我买下那栋房子。” “我就是不喜欢别人在我住过的地方。” 他高高在上,说着他认为合理的话,但多吉沉默了很久,久到纪旭开始不耐烦,多吉总于开口,“睡吧,我知道了。” “什么叫你知道了?”纪旭问,“你听见我说的吗?我不喜欢别人在我的地方。现在立刻!马上让他们搬走!” 纪旭高位站高了,以为所有人都会听他的话,可他忘了,听他话的是他底下的员工,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不是多吉。 他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多吉无言以对,沉默很久,他想问,纪旭是用什么身份命令他,是用什么身份对他莫名占有欲。 但他不敢,他害怕,如今纪旭远在广东,如果纪旭接受不了他龌龊的心思,他们就真的无缘无分了。 既然都是梦,那不如就让梦做长一点。 多吉说:“我会把他们喊走,不会叫人来了。”他终是妥协。 纪旭放下心来,趴在桌上,把手机放在头边,声音懒羊羊,“拉萨现在冷吗?” “还好,能接受,但这个点你可能不太会出门。” 纪旭轻笑一声,“那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电话那边背景音变淡了,似乎是多吉回到了房间,“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有呀。” 一天半顿,纪旭觉得多吉像一个老妈子一样,关心自己离家的儿子,他放轻语气,“我又不是小孩了,吃饭都不会吗?” “骗我?”多吉问。 “没有。”纪旭说。 他闭上眼,懒得放松心情,他眼皮开始打架,但依旧努力回复多吉,“有在好好吃饭,有在好好睡觉。” 在多吉身边,一日三餐都是多吉安排,就算多吉不在,也会准备好,时间一久,多吉还能不知道纪旭会不会好好吃饭吗。 但他听见纪旭语气里的疲惫,没说什么,放轻声音,“睡会吧,我在。” 纪旭轻轻嗯了一声。 时针滴滴答答走,纪旭呼吸渐渐平稳,电话始终没有挂,就像多吉的那句话,我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纪旭已经睡熟,久到纪旭手机即将关机,多吉轻缓的声音响起。 “纪旭。” “别骗我了。” 这通电话像纪旭的充电器,醒来过后他又全身心工作,推进度,开商会,去聚会,淡生意,剩下的时间全部放在那份投标项目里。 当他疲惫,坚持不住时,总会拨通多吉的电话,什么也不说,只是拨通电话,然后睡觉。 电话连接两端,就像在拉萨时,彼此在身边,纪旭就没由来的安心。 在纪旭连续工作一个星期,平均睡眠不到两个小时后,他总于忍不住,在迷迷糊糊中哽咽出声,“多吉,我好累呀。” “……”多吉疼在心里,无能为力,只能安慰,“安心睡会。” 一个月后,医院传来消息,纪廷醒了,彼时纪旭真在准备最后的投标资料,秘书来说时,他想也没想丢下东西就赶完医院。 但到到达门口时却始终推不开那扇门,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应该怎么和他隔着仇恨的父亲相处。 但总得见面,他深吸口气,握上门把手,一道声音就从里面传出。 “小元,其实我并不知道你对我的恨意是从哪来的。是因为他们举荐你我没答应吗,可是我并没有看出来你对这个位置有多大的兴趣。”纪廷声音沙哑,“或许我们要坐下来好好谈谈。” 小元?纪元?他为什么会和父亲待在一起。 纪旭还在思考时,纪元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叔叔,我想你是误会我了。” “不是误会。”纪廷说,“有些事情不会摆到明面上,但不代表不存在,你是大哥的孩子,我不会与你过多计较,我也很信任你,所以我希望那件事情你没有参与。” “叔叔,父亲与你生死之交,父亲曾经说过你们的故事,那场赌约让我从小就敬佩你,更何况我从小就受你教导,受你庇护,亦亲亦师,你和阿姨又呆我极好,我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 元说的真切,但纪旭却听出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像……控诉。 “阿元,我不愿看见那一幕,所以我不会去查,就当是这一切都是命。”纪廷说。 逝者已逝,活着得人还得活着,纪廷他在害怕,或许他是不愿将如今表面平衡的天平,打乱,从组,他承受不起代价,也承受不了后果。 房间里沉默许久,纪元的声音响起,“叔叔,莫须有的东西何必按在我身上,更何况,您现在身体不好,何必为这些事情分神。” 纪廷有些恼:“阿元,我知道你对我有恨,也知道你父亲并不甘心,可是上一辈的恩怨,就应该在上一辈完结……” “叔叔。”纪元打断他,“阿姨的事我也感到惋惜,可你说的这些我并不承认。” 纪旭瞳孔猛缩,病房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纪元。”纪廷的声音难得认真起来,“这么多年我对你做的事一直睁一只闭一只眼,就连你阿姨的事我也不想去察,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你这次安排车祸到底有什么目的,我曾经想过将所有一切察出来,将真相大白,可是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问,纪元没有回答,纪廷自顾自说下去,“第一,那件事,错的本质在我,第二,你是我看着长大,我不愿相信你是这样的人,其次,是那段时间阿旭的事情让我无暇顾及其他,我始终不明白,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纪廷在任白琴出事那段时间就调查过,他不相信就那么巧。 第54章真相 所以他请人调查了许多,但最后却停手了,是因为最后那份报告里,指向的是纪元,或许是纪元太过年轻,尾巴并没有清理干净,他将一切都处理好,却落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任白琴开出的那辆车,是纪旭的,而接触过这辆车的只有纪元和纪旭自己。 本该出事的纪旭,那位伟大的母亲却替他受过,所以在纪旭失控的一年,他从一开始都强加控制,到后来的任其自由,始终没有将这一切说出来,是因为那次,死的本该是纪旭。 纪廷说:“你想要什么,可以给我提,但请放过阿旭。” 门外的纪旭猛然后退一步,甚至不知道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太多,太杂,太乱,他下意识逃避。 没有听见答案,纪旭转身逃离,背影几乎狼狈。 母亲的死也蹊跷,父亲的隐瞒,纪元的秘密,还有自己对父亲深沉的误解,无一不将他压垮。 他跑出医院,脑子里不断回想刚刚病房里的话 报告。 他忽然想起,他有段时间路过书房时会看见纪廷对一份文件发呆,而那份文件被他放在保险柜里。 纪旭想也没想开车前往纪家。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正午,但纪旭只觉得寒冷,越是到那栋老宅,他心中那股惶恐的情绪愈发明显。 纪廷的书房布局很简单,几个书架,一张办公桌,很简单,简单得不像一个董事长应该有的书房。 纪旭踉跄几步,蹲在保险柜前,尝试密码,他指尖颤抖,先试了纪廷自己的生日,不对。 母亲的大生日,不对。 自己的生日,不对。 妹妹的生日也不对。 他低下头,努力想纪廷会把秘密藏在哪里,但毫无头绪。 下一秒,桌面上发出一道响声,纪旭站起身查看,是一个相框倒下,照片朝下,背面木质的支架高高举起,纪旭拿起查看。 只一秒他便愣住了,那张图,是一张全家福,与纪旭手中的那张不同,这张照片的事情更久。 照片上是婚礼现场,纪旭还是一个小婴儿,被西装革履的男人抱在怀里,旁边是鲜艳如花的任白琴,他们身后是四位老人,慈眉善目。 这是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 纪旭不自觉摩挲上去,对于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纪旭的记忆是模糊的,只知道老人离开时都很安详。 他看向任白琴,眼眶发酸,一滴泪落了下来,滴在相框上,纪旭抬手想擦,却意外发现眼泪覆盖的地方,有一串数字,是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 2007年8月19日。 2007819。 纪旭忽然想起保险柜的密码就是7位数,他将照片拿过去,指尖轻触,尝试密码。 最后一个数字输完,按下确认键,一声清楚的叮,保险柜被打开。 柜子不大,但被各种各样的物品占满,两个奖杯和一沓奖项,纪旭眼泪控制不住掉下,因为那些是他的,准确来说是被他砸碎,撕毁的过去,如今被粘贴完整保存下来。 他泣不成声,却始终没有勇气伸出手。 他错了,他错得离谱。 心如刀绞也莫过如此。 奖状上面是一条条透明胶带粘贴的痕迹,密密麻麻,很多,但却不怎么看得出痕迹。 这些被毁得多彻底纪旭是知道的,只因为知道,如今就更心痛,他不知道父亲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捡起这些,又是怎么把他们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是否会在夜里点着灯,站在桌前,拿镊子一片一片对比,时间久了会疲惫活动活动脖子。 纪旭不敢想,他哭着拿出那些东西,那些被他忽略的真心,如今却以一个非常残忍的故事摆在自己面前、 而他只做得出哭泣。 在另一个角落躺着一对结婚证,而结婚证的下面是一份文件夹。 直接告诉纪旭,那就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他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他心中莫名生出一阵惶恐,像这里面有着他承受不起的代价。 窗外蝉鸣响起,像是一道铃声催促他。 一分钟后,书房的门被大力撞开,纪旭落荒而逃。 晚上,一辆路虎停在广州最大的酒吧门口——黍米。 顾衡拉开车门,几步走进去,将身后前来迎宾的人甩在身后。 纪旭失踪了五个小时,电话还是纪廷身边的秘书打电话告诉他,说纪旭接到纪廷醒来的电话后扔下投标方案就走了,可是现在还没回来。 纪旭为了那个项目做了多少努力,顾衡知道,也看在眼里,按照纪旭的性格,看完纪廷就应该回到公司。 可是他没有,而且秘书打电话给顾衡,得知纪旭根本没有去,那一瞬间他便心慌了。 为了安全考虑,他调去了纪旭的随身定位,发现人去了医院,又去了纪宅,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纪旭知道了一切。 电梯升到顶楼,这里比一楼安静,私密性也更好,顾衡推开走廊尽头的包厢门。 里面一片狼藉,酒瓶碎了一地,酒水满地流,桌面上全是污渍,纪旭躺在一片狼藉的沙发上,手里还握着半瓶威士忌。 察觉到有人开门,他以为是来送酒的服务员,迷迷糊糊睁眼,“放地上,出去。” 顾衡没动。 纪旭耐心耗尽,“滚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纪旭以为人走了,挣扎起身,就看见门口站定的顾衡,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选择,他抬手将手里的酒瓶扔了过去。 顾衡没有躲,他没办法躲,这场关于纪旭的骗局,他也参与其中。 酒瓶却偏了位置,砸在门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碎片四溅,有一片划过顾衡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纪旭,我——”顾衡哑着声音开口,他想解释,辩解,甚至狡辩,但却被纪旭打断。 纪旭:“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他移开目光,不去看那道血痕。 保险柜里有全部真相,还有一份顾衡签署的保密协议。顾珩知道一切,却将他瞒在鼓里。 曾经唯一的朋友,却是欺骗者一员,甚至出谋划策。 顾衡:“你都知道了吗?” “我应该知道什么?”纪旭问:“知道那辆车是我的?知道死的应该是我?知道那不完整的报告指向我身边的人?知道我父亲停下的调查?” 他眼泪掉下,“还是知道这场骗局?” “不是这样的!” 顾衡刚向前一步,纪旭就喊道:“你别过来!” 纪旭情绪激动,他周围全是玻璃渣,顾衡害怕他伤到自己,连忙后退两步,焦急开口:“好,我不过去,我不过去。” “不告诉你真相,是害怕你承受不了,我们做这些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他? 纪旭哭出了声,他问:“可你们问过我吗?我只知道我不仅害死了妈妈和妹妹,我还伤害了父亲,我根本不敢想他是怎么看着我说出那些难听的话,他是怎么在午夜时独自承受这一切,可这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该承受痛苦的也是我!” 他哭得太惨,顾衡的心绞在一起,“告诉你你会很痛苦。” “可是我现在更痛苦!”纪旭哭喊道:“我现在更痛苦!”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他的爱,他的恨都是假的,他的信仰是假的,支撑他活着的恨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纪旭想不通。 顾衡没有想过,他只知道,这些骗局是真的,保密协议是真的,监视纪旭的手表是他提出的,纪旭所有的痛苦他都参与,之前的他并不认为自己是错的,保护,是在保护纪旭。 而现在,面对哭诉的纪旭,他却不知道怎么解释,甚至开不了口,他从未真正替纪旭考虑。 以爱为名的伤害,真的算爱吗? “你走吧。”纪旭捂脸哽咽,“你让我呆一会行吗?” 他语气哀求,顾衡做不到无动于衷,他知道现在离开算不上一件好事,但如今,他不想让纪旭对自己更失望。 “好。“顾衡说,“我走。” 门被轻轻打开,顾衡退到门外,眼神一直落在那单薄的身影上,直到光亮消失。 包厢里归于安静,纪旭却觉得很吵,耳边一直有人在说话,似乎有一只手一直拉住他,将他往地狱拉,他无力挣脱,只剩哭泣。 三天后,纪旭站在纪元家门前,许久没来,但这里的一切都没变过,门口那一颗银杏树,还是纪旭为了给这栋房子添福添财送的。 如今初秋,上面的树叶已经开始渐渐变黄。 纪旭的手停在门铃处,却始终按不下去,三天时间,足够他冷静,足够他思考,足够他想通一切。 面对这一切,他只是想来问问。他不相信从小和自己长大的兄弟,会做出这些事,他不愿相信,所以他要亲口听他说。 纪元站在二楼落地窗前,目光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吹动树梢,带起凉意,他闭眼,几秒后像下定决心般,朝身边的管家说道: “请他进来,让厨房煮点姜汤。” 管家微微低头,退下。 管家拿不准纪元的心思。 第55章真相 地下室有一间密室,里面堆满了与纪旭有关的东西。 相册、奖杯、穿过的旧校服、随手扔掉的草稿纸、甚至还有几缕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头发。每一样都被精心收藏,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 看起来,纪旭对纪元很重要。 可就是这个把纪旭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一手策划了纪家的覆灭。 多讽刺。 但如果是纪元——那个疯子——一切又变得合理起来。 管家不敢问,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低着头退下去,吩咐厨房准备茶点,然后才整了整衣领,朝大门口走去。 纪旭正站在门外犹豫。 他刚想转身离开,门就开了。 管家微微俯身,做出请的姿势:“纪少爷,请进。” 纪旭深吸一口气,还是走了进去。 他本以为进门就会看见纪元。 可偌大的客厅空无一人,安静得有些渗人。如果不是管家沉默地跟在身后,他几乎以为这栋别墅根本没人住。 纪旭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礼貌地问了一句:“小元呢?” 管家将泡好的茶放在他面前,面不改色地答道:“少爷在书房处理公务,应该很快下来。” 纪旭轻轻“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没有注意到,桌角那盆不起眼的盆栽后面,正幽幽地亮着一道红光。 纪元站在监控屏幕前,目不转睛。 他看着纪旭放下茶杯,看着他随手拿起一旁的杂志翻了两页,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的哥哥,还是那么漂亮。 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可惜,洋娃娃身上有了污渍。 如果没有经历这一切,纪旭应该会成为广州上流圈无数名媛争抢的联姻对象吧。纪元想。 可是没有如果。 他在这栋别墅里装了数不清的摄像头。他作恶多端,当然怕人索命。可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装了这些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冰冷的屏幕。 屏幕上,纪旭正低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纪元眼里那些惯常的疯狂和病态慢慢褪去,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忧伤。 “……哥哥。”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该怎么办?” 纪旭在客厅坐了很久。 茶杯见了底,楼上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开始有些坐不住了。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纪旭抬起头。 纪元站在楼梯拐角处,双手搭在扶手上,正低头看着他。 那眼神……纪旭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他见过纪元太多种样子。温和的、依赖的、眼睛亮晶晶喊他“哥哥”的。可从来不是这样的。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灰败,像是什么东西终于烧成了灰,又像是藏在最深处的秘密终于被他自己挖了出来,摊在阳光下。 纪旭没来由地一阵心慌。他站起来,直直地看向正慢步走下楼梯的纪元。 纪元在对面沙发坐下,隔着整张茶几。 管家端来一杯姜茶,他伸手接过来,轻轻推到纪旭面前。 “天凉,喝点。” 纪旭没有接。 他盯着纪元的脸,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变了。和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差得太多了。那些他想不通的问题,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我来只是想问你。”纪旭的嗓子发紧,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那些……是真的吗?” 纪元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堤坝决堤。风雪终于压垮了树枝。 纪旭垂下眼,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怕:“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纪元答得很快。 “你……” 纪旭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骂他?质问他?还是像个孩子一样崩溃大哭? 他不知道。 纪元替他接了话。 “你不相信,对吗?” 他看着纪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我告诉你。车祸是我安排的。你被关的那半年,也是我安排的。你父亲的车祸——”他顿了一下,“也是我安排的。”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在承认罪行,更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纪旭看着他,觉得荒谬至极。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眼泪死死压住:“我父母待你不薄。对你们一家都不薄。你对我来说,是亲人,是好友。所以——为什么?!” “因为你。” 纪元直视着他的眼睛,没有一丝躲闪。 “因为我羡慕你,嫉妒你,所以我恨你。” “我不甘心。凭什么你那么好命?权力、名声、地位、金钱,全都唾手可得。而我呢?我要向所有人证明——我比你优秀,我比你厉害。”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又像在嘲笑自己。 “其实我不喜欢钢琴。但我偏偏选了钢琴。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的指尖开始微微发抖,但眼睛始终死死盯着纪旭。 “因为我就是要证明给他们看——我比你优秀!可是那些贱人,把我赢了的比赛说成是运气好。凭什么?所以我要毁了你。” 纪旭想起了那场比赛。 市区的钢琴比赛,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决赛只剩下他和纪元两个人。最后他输了。 所有人都围在他身边,替他不平。说裁判不会评分,说不懂欣赏,说纪元只是运气好。 当时纪旭笑着说:的确是纪元赢了。 因为他在赛场上确实弹错了一个音。 纪元赢得名正言顺。 他没有把那件事放在心上。比赛结束后,他有说有笑地和朋友们往外走。出门时余光瞥见纪元一个人站在远处,正望着这边。纪旭还朝他挥了挥手,笑得坦然。 他以为纪元也没放在心上。 可是…… “可是你当时——”纪旭的声音有些发抖。 “当然,这些都不是!”纪元猛地打断他,“你其实不知道吧,纪旭——你如今拥有的一切,本来应该是我的。” 纪旭愣住了。 “你父亲没给你说过吧?”纪元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讲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你父亲和我父亲,年轻时参与了一场赌约。赌注就是公司的继承权。我父亲输了。” “可凭什么?就因为我父亲输了,所以我也活该输?”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我比你优秀!拿到我手里的项目,从来没有出过错。人情世故我比你更懂。不管多难缠的客户,到我这里都能迎刃而解。我不比你优秀吗?” 他像是在问纪旭,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比你优秀得多。可是所有人都只能看见你。我做得再好,也只配得到一句‘还行’。而你呢?所有人都对你趋之若鹜。” “后来我明白了。不是因为我不够优秀,也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是因为你的身份。”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所以,我把你拉了下来。” 纪旭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不想听。可那些话像一颗颗烧红的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他的耳朵里,钉进他的脑子里,钉进他的心脏里。 “别说了……”他的声音在发抖,“别说了!” “纪旭。”纪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如今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你才是那个罪人。” 你才是那个罪人。 “啊——!” 纪旭捂着脸跪倒在地。 他受不了。 他承受不住。 那些年所有的信任、所有的依赖、所有的手足情深,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以为的亲人,他以为的好友,他以为可以托付后背的人——就是那个一刀一刀剜他心口的人。 纪元冷眼看着他。 他应该痛快的。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人,终于跪在他面前了。终于崩溃了。终于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哭了。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不上不下,不致命,却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还想说什么。 纪旭却已经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纪元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很久很久之后,他的目光才慢慢聚焦——落在桌上那杯姜茶上。 清亮的茶汤微微泛黄,上面见不到一片姜。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 纪元端起那杯姜茶,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茶,已经凉了。 三天后。 纪氏的投标方案通过。剩下的只是对接和资产查明。 这场赌约,纪旭赢了。 但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纪廷重新接管纪家。纪元则闭门不出,谁都不见。 没有人知道纪旭去了哪里。他身上的定位系统全部失灵,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场荒唐的闹剧,就这样潦草地收了场。 两个月后。 拉萨开始飘雪。 多吉握着扫帚,在院子里清理积雪。冬天没什么花,连叶子都落了个干净。他把花盆一盆一盆搬进大棚里,这样能抗寒,来年的花会开得更好。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很轻。 多吉皱了皱眉,放下扫帚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拉开了一条缝。 风雪从缝隙里灌进来,裹着一个人影。 多吉愣住了。 纪旭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白色大衣,脖子上绕着一条黑白格子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看着他。 多吉死死盯着那双眼睛,不敢眨一下。他怕自己一眨眼,纪旭就会像从前那些梦里一样,化成一片雪,消失在风里。 纪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不大,带着些沙哑和疲惫。 “我们之前……没完成的旅行,还能继续吗?” 多吉没有说话。 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先进来。” 纪旭点点头,跨过门槛。 屋子里一切都没变。只是屋檐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多吉跟在他身后,语气自然得像纪旭只是出门买了瓶水回来。 “行李还在邮寄吗?多不多?地址填的哪儿?我到时候去取。” 纪旭的呼吸微微一颤。 他稳住自己,声音尽量放得平缓:“没带行李。你这里……不是还有吗?” “也行。”多吉点点头,“风雪大,你要不要去洗个澡?房间给你留着的,东西没动,卫生也打扫了。你直接上去就行。” 纪旭没有多想。他只想逃离,逃到一个不用想任何事的地方。他应了一声,朝楼梯走去。 木质的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多吉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说不上来。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夜里,雪停了。 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把地上的雪染成一片温柔的暖色。 多吉关了天然气,端起最后一道菜走出厨房。 一碗羊排汤,一盘番茄炒蛋,一盆清炒时蔬,一碗麻婆豆腐。 不多不少,两个人刚好。 他脱下围裙搭在椅背上,上楼去敲纪旭的门。 “吃饭了。”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多吉站在门外,莫名觉得安心。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好像纪旭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几乎能看见下一秒——门从里面打开,纪旭踩着一双白拖鞋,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嘴里含混地嘟囔一句:“一定要起床吃饭吗……” 第56章计划…… 想到那一幕,多吉嘴角不自觉上扬。 下一秒,门开了,纪旭已经换了一身睡衣,毛茸茸的,但脸色算不上好,感觉很累,他朝多吉点点头,往下走。 饭做好后,空气沉默得快结冰,多吉握筷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犹豫半晌伸出手,拿小勺子舀了几块豆腐放在纪旭碗里。 “多放了点醋,你尝尝好吃吗?” 纪旭不动声色躲了一下,却硬生生停下,他嗯了一声,“谢谢。” 多吉没发现不对,又拿小碗给他盛了半勺羊汤,“特意熬的,你尝尝喜不喜欢,喜欢我下次继续弄。” 他照顾的得心应手,纪旭只想逃,面对多吉的好,他只觉得害怕。 好是有代价的,父亲对他好,是因为对他有愧,纪元对他好是因为想代替,成为他,那些人对他好是因为他的身体有利用价值。 那多吉对他好是因为什么? 因为钱吗。 可是他已经没有钱了。 所有的善意,所有的接近都是有代价的,真诚是虚无的。 他已经没办法接受别人对他的善意了。 在多吉又一次给他夹菜时,纪旭移开了碗。 “我不喜欢吃。”他说。 多吉伸在半空的手一顿,面色一僵,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惶恐在心底蔓延,他迅速调整好表情,拿小勺子舀豆腐。 “这个不喜欢,那就吃豆腐,我下次不弄了。” 这次他不等纪旭拒绝,立马把豆腐放进纪旭碗里。 像是这样他就能自欺欺人,看不见那些变化。 但变了就是变了。 纪旭目光从那块色香味俱全的豆腐上移开,他喉结微微滚动,“我不喜欢了。” 多吉浑身一颤,“……可是你之前——” “那只是之前。”纪旭打断他,“人都是会变的,我口味换了而已。” 他低下头,将那块豆腐轻轻拨到外面,“不喜欢吃酸的了。” 多吉死死盯着那块被扔到桌上的豆腐,他几度张口,想问的很多,想控诉,但开口却只是一句安抚,“没关系,我下次给你弄别的。” “不用了。”纪旭说,“我自己点外卖吧。” 说完他放下碗筷,起身往楼上走去。 楼梯再一次发出吱呀声,譬如之前,但多吉却不想去听。 直到房间陷入安静,多吉望着一桌的饭菜,重新拿起筷子,沉默的,安静的吃完。 纪旭上楼后,给自己冲了个凉水澡,大冬天,冰冷的凉水从身上滑到地面。 他站在花洒下,直到身体开始僵硬发抖他才反应过来。 身体比头脑先做出反应,他打个寒颤,关掉花洒,从衣架上取下浴袍裹上。 多吉的旅馆并没有装供暖设备,如今整个房间全是寒气。 纪旭坐在床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一台和之前完全没办法比的电脑。 这一次算是纪旭真正意义上的离家出走。 定位手表被他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损坏并取下。 除了身份证,他没有带走属于纪家的任何东西,包括钱。 这几个月,纪旭走进过无人区,翻过了一座小的雪山。 徒步是纪旭发现的新爱好。 他无人区的深处,他还认识了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 这一次闲聊的时候,他们聊到了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 那是每一个野外爱好者都想登上的地方,但去那些地方,好的体力是一回事,钱才是重要的。 他们在聊要因为钱而遗憾的时候,纪旭就在旁边沉默地听着。 这一路纪旭都沉默寡言,他们早就习惯,只是象征性的问了一下纪旭,“你想去吗?” 纪旭本来是想摇头的,但忽然想到多吉说过他登上雪山的时刻。 他鬼使神差的点点头。 所有人又开始乐呵呵的讨论起来。 只有纪旭将这件事放在自己的清单里。 所以他来到又回到了拉萨。 院里传来撞击声,纪旭望向窗外,冬天已经没有星星了,只剩下无尽的黑。 多吉应该在修桌椅板凳,或者是花铺? 纪旭忍不住想,想着想着,他就来到了窗边,推开窗,夜风急急钻进来,纪旭垂头看下去。 多吉手里拿着锤子,对着院门上松动的钉子继续加固。 夜间风大,风雪又大,大门年久失修,早就有些摇摇欲坠,如果不是纪旭忽然回来,多吉根本没打算修。 铁钉和铁锤相碰,发出刺耳声音、 多吉抬手抡锤,身后的光亮忽然消失。 多吉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二楼只有纪旭在住,也只有纪旭那间房间的窗户正对院门,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整个院子和远处的盛景。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头。 几秒后,他收起自己眼底的情绪,没有回头。 纪旭手撑在床边,空气里是独属于拉萨的空气,他的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移开那道背影。 这里的一切都沁人心脾,空气让人满意,地方让人放松,人让人安心。 他手不自觉抬起,用手指和拇指将多吉捏起来、 怎么会这么小呢? 纪旭忍不住想。 院里的纪多吉手上不停,做着手里的事,只是感受到影子微微轻动,他并未多想。 纪旭捏了捏指尖的身影,忽然想到什么,猛的收回手指。 砰的一声将玻璃关的震天响、 纪旭背过身去,指尖颤抖起来,他深呼吸试图平复下来乱了的心情。 不要再增加羁绊了。 多吉望向已经黑下的窗户,垂下眼眸。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 时间像是按下倍数,不是加快,是变得缓慢。 慢的纪旭开始焦虑,焦躁。 他不明白为什么之前的时间明明很快,快到似乎一眨眼就能过去,如今却度日如年。 从早晨被楼下多吉诵经的声音吵醒,从多吉在院子里浇花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到路过的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和多吉打招呼。 再到那碗酥油茶端上他的书桌上,这一切不过一两小时,纪旭却觉得过了整整一上午。 但这种时间缓慢的日子,除了一阵焦虑后,就是无比的宁静。 饭菜有了味道,阳光有了温度,世界有了色彩,时间有了数字。 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多吉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传来,小心翼翼问:“你还在睡吗?” 纪旭靠在坐在小椅子上,头靠在窗沿上,阳光落在他头顶,乱哄哄的,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山上,这是他这段时间最喜欢的事,对远方发呆,不应该说是最喜欢的事,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应该做什么,所以只能发呆。 听见多吉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回答:“没有。” 多吉放下心来,语气变得轻松:“我等会要出趟门,你要和我一起吗?” “不要。”纪旭拒绝。 多吉有一瞬间失落,但很快调整好,语气轻松,“那你在家休息好,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有事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他像是一个老妈子一样,害怕自己的心肝小孩不能照顾好自己,话多且聒噪,但纪旭并未提出其中含义,甚至没有觉得烦,因为他根本没有听清他说的话。 多吉说了很多,没有听见回复,垂下眼眸,声音变淡,“我先走了,很快回来。” 纪旭失神的眼睛终于有些聚焦,远处风景变得清晰,他说,“好。” 一个字的回复,多吉笑起来,嘱托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转身下楼,他走在院子里,抬头望向纪旭的房间窗户,猝不及防看见纪旭的身影。 多吉不得不承认,世间一切事物似乎都偏向纪旭,连阳光都很偏爱他。 光线正好,给纪旭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 他在看远处的风景,而多吉在看他。 纪旭不会知道有人这么喜欢他,纪旭也不会知道有一个人把他想的这么美好,就像纪旭不会知道,这天多吉关门的那一刻,轻声说的一句。 我爱你。 在多吉离开的半个小时后,纪旭背上窗边早就收拾好的背包,走出房间,踏下楼梯,关上院门。 纪旭踏着一路阳光,走向街道。 工作日,又正午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 纪旭有些恍惚,拉萨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和初见时一样只有经幡和诵经声,店铺的老板依旧躺在躺椅上,晒着冬季懒得动弹的太阳,并不迎客。 就连他也没变。 什么都没变,但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纪旭没做停留,快步离开。 十几分钟后到达目的地,是一个俱乐部。 规模不小,里面工作人员大多为内陆人,穿得专业的西装。 纪旭走进去,立马有人走上前,男人见纪旭,不由被惊艳一瞬,但专业的工作素养,让他立刻收回目光。 “你好,请问你想了解什么呢?” “我来领取我的登山证书。” 男人一愣,目光狐疑地在纪旭身上打量,无他,纪旭根本不像是会爬山的人。 纪旭不愿与他多说,有些不耐烦地皱眉:“通知我今天来拿。” 男人回过神,害怕被投诉,连忙将人带到前台,“客人这边来。” 以为是一个好看温柔的主,没想到脾气怪的要死。 男人向前台吩咐了几句,端起一杯白水递到纪旭面前。 第57章阴差阳错的意外 “这边还在查找,很快就好。” 纪旭接过,点头,不在多说。 几分钟后,男人拿来一张证书和一份资料报告,和一份免责声明。 纪旭扫了一眼,将名字签上。 男人接过笔和字,补充到,“这么现实你有报名珠峰登山团,这一份是免责声明,也就是生死状,不过现在因为风雪天气线路被封,估计好等一个月后。” “当地向导的联系方式等会会推给你,俱乐部的登山证只适用一次,后面是会回收的。” 纪旭点点头。 “你还有什么了解的吗?”男人问。 “没什么了。” “那好,身份证那些带了吗。” “带了。”纪旭从包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那我这边就录入信息,到时会有人来接你。”男人边说,边对着身份证拍照,指尖在屏幕轻点,填写信息。 “好。”纪旭依旧没什么表情。 十几分钟后,男人将两份签好字的合同递过去,纪旭将两份都签好,还回去一份。 “还有什么要我配合的。”纪旭把合同塞进背包问。 “没有了,我们这边和当地向导对接就可以。” 纪旭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往门外走。 面对奇怪的客户,男人还是微笑的将人送到门口。 “那我们到时候联系。” 纪旭没有回答。 等人离开视线后,男人怕了怕手上的合同,语气酸酸的。 “漂亮的人果然脾气都很大。” 他刚想打开合同仔细看看上面的名字,下一秒一只手拍上他肩膀。 男人浑身一抖,次旦瞧见他反应乐呵呵问到:“飞哥想什么呢?吓成这样。” “你是不是有病!”飞哥一巴掌拍掉自己肩上的手,没好气问,“来干嘛?” “这不有些地方要开放了吗,就来和你对接对接。”次旦挥了挥手上的资料。 “你消息倒是灵通。”飞哥调侃,他余光看见次旦身后一直摆弄手机的多吉,惊讶到,“多吉怎么也来了?” “我叫他来的。”次旦解释,“有些路线他熟悉。” 听见自己的名字,多吉才从纪旭的聊天界面退出来,他有些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出门接近一个小时,多吉给纪旭发了二十几条消息,全部石沉大海,他有些担心,但还是收拾好心情,朝飞哥点头握手。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飞哥下意识握手上去,却发现自己手里捏着一份合同,他笑笑,换了一只手,握上去。 次旦瞧见调侃,“这么厚一份合同开大单了?”说着他还上手去抢。 飞哥没反应过来,还真给次旦抢到手,他翻开第一页,哟的一声,“好家伙,这个时候就预约上珠峰登顶了?我倒要看看,谁胆子这么大!” 多吉也被次旦语气吸引,目光不自觉落在那份合同上,不知为何,心跳不自觉加速。 在合同即将翻开最后一页签名处时,飞哥一把将合同抢回来,次旦没瞧见,嚷嚷诶诶诶。 飞哥可没惯他,把合同一把拍在次旦头上,“能不能有点正行,客人隐私还想看?小心我报警抓你。” “那有。”次旦捂住头,抱怨,“不就是不想把客户给我嘛,小气!” 飞哥翻个白眼给他,转头看多吉,“先进来,我们详细聊。” 多吉目光从那份合同上收回目光,点头,“好。” 三人往店铺里面走去,走到前台时,飞哥朝他们点头示意一下,把合同递给前台。 “放进文件袋里,然后联系一下那边的向导,把客人信息发过去。” 前台是一个漂亮的小姐姐,她微笑点头,接过合同。 直到文件被放进特殊的袋子里,多吉才收回目光,抬脚跟上两人的背影。 纪旭从俱乐部出来后,没有着急回家,而是在街道上百无聊赖的逛起来。 不得不承认,拉萨确实是一个能让人平静下来的地方,譬如现在,纪旭就觉得身心全部放松下来。 不知道是因为地方的原因,还是因为离自己完成最后一件事又近了一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等他回过神已经走到布达拉宫的大广场上。 天蓝得发脆,空气冷而干。 广场上的人比夏天少得多。 没有了成群结队的红裙子游客,只有几个裹着厚藏袍的老人,顺时针绕着布达拉宫慢慢走。 他们手里的转经筒在冷空气中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时间生了锈。 一个朝圣者在大昭寺方向磕长头,身体拍打地面的声音隔了这么远还能听见,像心脏在跳。 他站在广场中央,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 阳光虽然亮,却几乎没有温度——或者是温度是有的,只是他感受不到而已。 他抬起头,布达拉宫在冬天显得更近了,白墙上的赭红色边玛墙在晴空下格外醒目,窗户闭着,但那些黑色的窗框在阳光下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风从北边来,干得像砂纸,刮过脸颊时生疼。他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忽然觉得这个晴天的拉萨,一切都慢了下来——连光都慢,连影子的移动都慢。 远处有人在唱歌,像是藏语,旋律拖得很长很长,长到像要把整个下午都拉成一根线。 他就那么站着,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广场上的一个物件——一根旗杆的影子,一块被晒暖又被风吹冷的石板,或者那只停在白墙上晒太阳的鸽子。 发神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纪旭忍不住回头望去。 是一群年轻人,成群结伴,嘻嘻哈哈的走过来。 其中一个年轻女孩看见纪旭时眼前一亮,捧起相机走上前,声音温温柔柔询问,“同学,你能帮我们拍下照片吗?” 纪旭没有反应过来,另一个男生以为纪旭不愿意,连忙解释,“我们是京城大学的学生,来这边研学的,不过老师忽然有事就让我们自己来逛逛,我们就想着来这些地方拍照留恋一下,但是语言有些不通。”他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这刚好遇见了你。” 后面几人也纷纷附和,脸上笑盈盈的看着纪旭。 纪旭反应过来,被炙热的目光盯着有些不好意思,他垂下眼,轻轻点头。 女孩一听顿时喜笑颜开,把相机递过去,柔声感谢。 纪旭接过相机,几人立马嬉嬉笑笑摆好姿势。 纪旭调整好参数,举起,将几人框进镜头,问,“好了吗?” 几人纷纷点头,好了好了。 “咔嚓”一身。 照片定格,青春永驻。 纪旭把照片递还给过去,女孩低头检查照片,忍不住发出喟叹,“哇塞塞,同学你拍的真好。” 另一个女生探头过来,也赞美到。 纪旭有些害羞,他底下头,谦虚说没有。 “同学你是摄影专业的吗”有人问。 纪旭摇摇头。 “自学成才吗?那你也太厉害了” “同学是哪个学校的,也是来这边研学吗?”把相机收好的女孩抬手笑盈盈问,纪旭看起来和他们年龄差不多大,理所当然的以为纪旭和他们一样,是课题在这边。 纪旭摇头,“不是。” “你是来这边旅游吗?你们学校这么好吗,还批假!”一个男生羡慕开口。 纪旭不知道怎么回复,只能沉默。 见人这样,几人似乎也意思到自己说错话,对视一眼,连忙找补。 “哎呀,这个大学累的要死。” “就是就是。” 几人还在附和。 纪旭感受到几人的难堪,开口声音淡淡传来,“我在国外读书,批了小长假回来逛逛。”他撒谎得心应手,根本看不出破绽。 众人一愣,随即七嘴八舌起来。 “我去,富公,难怪我看你气度非凡,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果不其然,还是我慧眼识珠呀。”一个男生贼兮兮凑过来问,“给我说说国外怎么样?” 纪旭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几秒,把自己之前在国外度假的感受说出来。 “风景很好,饭很难吃,消费很高,但是服务很好。” “那边学校好考吗?” “有点,但我是艺考生,可能会好一点。” “艺考生?学的什么呀。” “钢琴。” “你不会是真少爷吧?是在那所学校呀。” 纪旭沉默半瞬间,轻声开口:“伯克利。” 几人发出一阵吸气声,震惊开口,“不是,还真是少爷呀,还是一个有才的少爷!” 纪旭笑笑没说话。 面对崇拜的夸奖。他只感到窘迫,在这群光鲜亮丽的大学生面前,他被照得无处遁形,肮脏,不堪,所有都被无限放大。 他觉得自己撒谎是一个特别坏的小孩。 但那本应该是他的未来。 他用谎言描述着自己本该拥有的未来。 …… 几人聊了一会,直到他们老师电话打来,才挥手告别。 在临走时,一个男生还乐呵呵的说有缘分一定要纪旭和他去国外旅旅游,看看少爷是怎么生活的,最好是能教教他怎么才能赚很多很多的钱。 纪旭嘴角微抽,但还是点头应下,说下次见面一定会传授经验的。 无所谓了,反正他们不会见面了。 第58章别离,别离 纪旭回家时,多吉还没回来,这反倒让纪旭放下心来,以多吉的性格肯定会问自己去干嘛了,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松口气,抬脚准备往楼上走,下一秒他的脚步顿住。 多吉的房门半开,那格透明的展柜里,除了那架飞机模型,还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张合照,一张他和多吉站在寺庙门口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笑脸盈盈微微歪头看向镜头,不知道是距离不够的原因,他有些恍惚,因为他发现多吉正低头看他。 这张照片是一个路人拍下的,当时纪旭并没有看,只是礼貌向路人道谢后,转身去拍自己的素材,没想到,这张照片被多吉要了过来。 他快步几步,想仔细看,想去确认多吉是否在看自己。 院门被推开,纪旭下意识回头,对上多吉的目光。 他幡然惊醒,多吉曾经说过他不喜欢别人进他房间。 还是不要招人不快了。 他收回继续向前的脚。 多吉瞧见纪旭站在原地,像是在等自己,急急忙忙快步走过去,语气藏不住高兴,“怎么下楼了。” “有些闷。”纪旭说。 多吉没有多想,解释说可能是这两天天气的原因,纪旭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复。 多吉看了他两眼,还是没忍住问出声,“你没看见我发的消息吗?” 他问的小心翼翼,生怕惹他不快。 在和次旦那边谈好一切后,他就马不停蹄赶回来,连次旦说一起吃个饭都没答应,就担心纪旭出事。 纪旭敷衍道,“没看手机。” “这样呀。”多吉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很快调整好自己,问,“你今天想吃什么?我来煮还是出去吃。” “随便。” “那我们就出去吃吧。”多吉回答得很快,“刚好我今天看见一家新开业的饭店,看起来不错。” 纪旭嗯了一声,随后想到什么问,“就我们两个?” “嗯。”多吉以为他不想和自己单独出去,连忙解释,“我们可以把次旦叫上,但是他估计不会来。” “不用了。”纪旭拒绝,“就我们两个吧。” “行。”多吉嘴角挂起一抹笑,声音都放轻许多,“那你先上去休息,我等会叫你。” “好。” 多吉选的是一家藏式餐厅,在八廓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彩绘的梁柱上,空气里有酥油茶和烤羊肉的味道。 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巷子里偶尔走过的行人,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多吉把菜单推给纪旭,纪旭又推回去。 “你点吧。”纪旭说。 多吉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让,低头认真翻菜单。他点了一份烤羊排、一壶甜茶、一份藏式窝窝头,想了想又加了一碗布丁。 “够吗?”他问。 “够了。”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周围其他桌的客人聊得热闹,藏语和汉语混杂着,衬得他们这一桌格外安静。 纪旭侧头看窗外,一个阿佳提着转经筒慢慢走过,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你在看什么?”多吉问。 “没什么。”纪旭收回目光,“这里很安静。” “淡季嘛。”多吉给他倒了一杯甜茶,热汽从杯口升起来,“旺季的时候,这些座位要靠抢的。” 纪旭捧着杯子,没有喝,只是感受掌心的温度。 菜陆续上来,多吉夹了一块羊排放到纪旭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谢谢。” “别总说谢谢。”多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不像抱怨,更像请求。 纪旭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羊排烤得外焦里嫩,纪旭咬了一口,油香在嘴里化开。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尝过食物的味道了,但这口羊排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饿了。 他又夹了一块。 多吉看见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他低下头喝甜茶,遮住自己的笑意,像是怕被纪旭发现自己在高兴。 吃到一半的时候,餐厅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琴声。 是一个穿着藏袍的老人,怀里抱着一把扎木念琴,指尖拨过琴弦,旋律古老而悠长,像从很远的地方淌过来的河流。 餐厅里的客人习以为常地继续吃饭聊天,只有纪旭的筷子停在半空,侧过头去听。 多吉注意到他的反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老人,又看回纪旭:“听过?” “没有。”纪旭说,“但很好听。” 他听得很认真,连手里的筷子都没放下,就那么悬着。 多吉没有打断他,就这么看着纪旭的侧脸。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一曲终了,餐厅里有几个人鼓掌,纪旭也轻轻拍了两下手。 但老人弹完一曲之后没有离开,而是端着扎木念琴在餐厅里走动,笑着问客人想听什么。 走到他们这一桌时,老人停下来,目光落在纪旭身上。 “小伙子,外地来的?” 纪旭点了点头。 “会弹琴吗?”老人拍了拍怀里的扎木念琴,“我瞧你手指长,像是个弹琴的。” 多吉在旁边笑着说:“他确实会,钢琴。” 纪旭看了多吉一眼,没有否认。 “哟,那不得了呀,小伙子要不要试试我这把琴?”老人笑盈盈问。 纪旭垂下眼,几秒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接过老人递来的琴,抱在怀里,手指搭上琴弦。 他试着拨了几下,找音。 然后他弹了一小段旋律——很短,十几秒钟,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摸索什么。 最后一个音弹完,他把琴递还给老人,语气自然:“不太习惯这个琴。” 老人接过琴,哈哈笑了:“那肯定嘛,钢琴和扎木念不一样,弦是软的。不过你指法对的,再练练就能上手。” 纪旭嗯了一声,端起甜茶喝了一口。 老人转身走了,走之前还给他们这桌多加了一壶青稞酒。 多吉看着纪旭,笑着说:“你刚才那个调子,是什么歌?没听出来。” “随便弹的。”纪旭说,垂着眼看杯子里的甜茶,“不记得了。” 多吉没有多想,夹了一块羊排放到纪旭碗里,“吃吧。” 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人注意到,纪旭把琴还回去的时候,右手无名指在袖子里微微发颤。 没有人注意到,他说的“不记得了”是一句谎话——他弹的是《月光》的前四个音,那是他练了十几年的曲子,闭着眼睛都能弹。但刚才他的无名指按不住弦,第四个音直接哑掉了,像一根线断在了半空中。 他停下来,不是因为“不习惯”,是因为他发现自己连四个音都弹不完了。 但他说得很好。 表情、语气、动作,每一层都裹得很好。 多吉被骗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纪旭忽然问了一句:“多吉,你以后会一直待在拉萨吗?” 多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筷子顿了一下。 “应该是吧。我从小就在这里,家也在这边,走不远。” “挺好的。”纪旭说。 “你呢?”多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这次呆了过后……还回来吗?” 纪旭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嚼着嘴里的窝窝头,咽下去之后才说了一句:“这里很好。” 没有说会回来,也没有说不会。 多吉盯着他看了两秒,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而是低头给纪旭的杯子里续上甜茶,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你要是喜欢,以后随时来。院子里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 纪旭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毛挡住了所有表情。 “好。”他说。 这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多吉差点没听见。 不知道为什么,多吉总觉得这个“好”字听起来却更像“再见”。 之后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聊聊窗外的景色和碗中的食物。 吃完饭,多吉去结账,纪旭站在门口等他。 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很多,比城市里多得多。 多吉推门出来,看见他仰着头,也抬头看了一眼。 “好看吗?”多吉问。 “嗯。” “明天天气应该也不错。” 纪旭低下头,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前走。 右手在口袋里,还在抖。 多吉落后他半步,影子被路灯拉长,和纪旭的影子叠在一起。 两个人就这么走回院子,谁也没有再开口。 那个“明天”,像是被他们一起留在了餐厅门口。 夜晚的拉萨似乎很安静,安静得只有大地呼吸的声音。 寒夜漫漫,天地对榻而眠。 在无比漆黑的夜里,一束昏黄光束洒在地上。 纪旭趴在窗边,室内光从他身后照过。 天上星星一闪一闪,像一个个漂亮的身影在向他招手,让他忍不住伸手触碰,想要跟他们飞向广阔的天空。 它们纷纷引诱他,用最动听的声音说着最残忍的话。 你不是很痛苦吗? 来……跟我来,这里不会有痛苦,不会有那些虚伪的东西,这里只有幸福,快乐,你想要什么就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