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象[刑侦]-jjwxc 作者:初禾二 简介:   文案   洛城刑侦支队人事变动,新来的代理队长是位温和的老好人,但老好人指名要来的顾问却不是个好惹的人物。   传说此人特勤出身,后来成为省厅刑侦局的秘密武器,背景神秘离奇,在每个单位走的都是特殊人才渠道。他独来独往,和身边人关系疏离,加上长着一张冷淡厌世的脸,大伙私底下说他是从省厅下凡的高岭之花。   可高岭之花有个和气质、身份南辕北辙的名字:黎宝。   新同事们:黎老师背景那么硬,为什么不给自己改个名字?   后来有小道消息传来:黎宝这名字就是黎老师长大后自己改的。   黎宝有个秘密,他曾经谈了个温柔帅气的完美男朋友,他们在某一年的平安夜相识,男朋友将他从混乱的人群中救出来,请他喝热乎乎的奶茶,当他被梦魇困住时,男朋友会用力抱住他,唤他的名字,像平安夜那天一样,一次次救出他。   他以为可以和男朋友天长地久,可男朋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消失了。   他渐渐记不清男朋友的长相,但男朋友的名字依旧清晰:原厦。   可是当他第一次说出这个秘密时,面前的人露出他看不透的神情。   几乎忘记自己曾用名的原厦内心:嗯?我们谈过?   现文案、角色名字写于2026年1月11日,开文时想到更好的可能会修改。   以下高亮:   刑侦单元剧,这一篇重点写单元剧了,无宏大主线,或者说主线就是攻受的感情线。   视角主要跟随受,后期也有攻的视角,总体受视角大于攻。   攻受未在中学/未成年时期谈恋爱。   架空都市,警察全员正义。   内容标签:   强强 业界精英 现代架空 悬疑推理 [1]盗影(01):他送给自己的圣诞礼物   楔子   十二年前,平安夜。   下午的课还未上完,实验二中的学生们早已蠢蠢欲动,每年的这一天,京云广场上都会举办圣诞活动,对高压中的重点中学高中生来说,这是为数不多的放松机会。   铃声一响,班长带头冲向走廊,邹宴小跑几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冲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喊道:“小非,你不去吗?”   男生站起来,却没有跟上的意思,他正在长个,身体抽条成薄薄的一片,冬季宽大的校服显得空落落的,皮肤有种营养不良的惨白,齐刘海微微挡住眼睛,也遮住了眼中的局促和尴尬。   “我就不去了,我作业还没写完。”男生的声音听着有些失落,很快被周围的欢闹淹没。   邹宴迟疑片刻,正要向他走来,却被同桌拉住,他们的对话传入男生耳中。   “别费劲了,周非怎么可能和我们去玩,上次月考你比他名次高,他卯着劲期末超过你呢!”   “又不差这一晚上……算了算了,那我们走吧。”   看着邹宴在其他人的簇拥中离开,男生抿着唇,重新坐下,继续在草稿本上演算。不久,班里只剩下几名努力家了,天色暗下来,远处传来礼花升天的响动。   男生看了会儿窗外,动作麻利地收拾好书包,下楼时遇到吃过晚饭,回教室继续上自习的同学,男生想不起他们的名字,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后面小声说:“周非还是要去京云广场吗?他也不算很努力吧?”   “别人的事,你就别管了,我有道题不会……”   京云广场附近有好几所高中,还有一所大学,这个点广场周围的餐饮店已经挤满学生,卖苹果鲜花玩偶的小贩忙着数钱,商铺循环播放着“叮叮当叮叮当”,装饰精美的圣诞树争奇斗艳,圣诞氛围已至顶点。   男生依旧穿着笨重的校服,在同龄人中穿梭,他们大多已经换上自己的衣服,部分女孩还悄悄化上了妆。男生仿佛被一圈寒气包裹,喜庆和热闹与他毫无关系。他疾步来到广场边缘的一家二手电器店,熟练地戴上袖套,开始工作。   “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老板三十多岁,有些邋遢,“不去玩?”   男生摇头,“要工作。”   “你这孩子。”老板想吐槽点什么,但看着男生沉默而专心的侧脸,将话咽了回去,叹口气,自言自语道:“造孽啊。”   二手电器店也是个维修店,男生面前堆满了斑驳的手机,很多都是修不好的,他的工作是将它们拆开,有用的配件留下来。店里生意不怎么样,不需要长期工,他每周来五次,学东西快,要的工资也不多,与老板一拍即合。   空调打得有点高,男生觉得热,将校服脱下来,穿在里面的是一件土棕色的破旧毛衣,收边处全都起毛裂开,手肘打了个补丁。教室里的温度也很高,但在有同学的地方,他不会脱下校服。这件被实验二中学生鄙夷的校服,是他拥有过的,最好的衣服。   广场上人越来越多,就连最勤奋的学生也忍不住,加入了平安夜的倒计时。老板恻隐之心泛滥,将校服丢到男生身上,“走走走,别在我这蹭空调!”   男生抬起头,额发分开,露出一只眼睛,他的瞳色很深,眼神却全无攻击性,他的长相也是如此,柔和的,方便外力搓扁揉平。   “这些……”男生一手拿着工具,一手抱着校服,为难地看着老板。   “工资一分不少你的!”老板拿起夹克,准备挂锁收工,“放心了吧?”   男生挤出一个笑容,帮老板拉卷帘门。但在老板提出带他去找个店过圣诞时,他拒绝了,老板也没勉强,塞给他一百块钱,拍拍他的肩,“你同学都过平安夜,你这岁数,有些热闹吧,还是应该去凑一凑。”   男生拿着钱,站在人流如织的街边,小贩们正在给充气棒打气,好斗的学生们人手一个,逮着人就捶,欢呼和惊叫不绝。男生向前一步,眼里映出隐约向往,他也才十六岁,骨子里残存的那一点少年意气将他往热闹里轻轻推了一把。   但老式直板手机刺耳的铃声响起,看到闪烁的名字时,仿佛有一道屏障落下,他完全听不见同龄人的笑声了。他迅速走到僻静处,接起电话,听那边说了一串话,“……好,我这就回来。”   通话结束后,他在原地安静地站了几秒,是礼花太吵闹,人太多了吗,他像是被按在冰水里,一呼吸肺就像针刺一般疼痛。   忽然,有人撞了他一下,深长的冷空气抽入胸膛,他猛然回过神来,撞他的人已经跑远,他转身看了看,那是一群穿着隔壁三中校服的男生,有四人,边上那个个子最高,肩膀也很宽,难怪撞得他那么痛。他揉了揉肩膀,正要离开,看见脚下有个正在闪光的东西。   “喂!你的项链!”他慌忙捡起来,追了十来米,那群人已经汇入人群。   那边充气棒激战正酣,水泄不通,不是他能踏入的地方了。   项链是一颗星星,张牙舞爪,很是张扬,捏在手心还有些痛,不是什么值钱的材料,很多学生都戴。男生在校门口的小店看到过很像的,没买。   他回到自己应该走的路上,把项链揣进校服口袋。   男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时,京云广场上的庆祝活动已经失控,邹宴和同学室友都挤散了,抱着充气棒惊慌失措,他是学霸,体育课都是混过去,打了半小时仗,体力早已耗竭,挤又挤不动,只能狼狈地挨敲。   “没看见他不想玩了?出事了谁负责?”   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充气棒攻势瞬间停了下来,邹宴还抱着头,只见一个英俊高挑的男生站在自己面前,大约是帮自己挡了几棒,脸上带着戾气,很不耐烦。   “原哥!”有人嬉皮笑脸地讨好。   邹宴看到他身上的三中校服,有些惊讶,居然有人会穿校服来。不等他做出反应,一双有力的手已经按在他肩头,高大的男生护着他,“你是实验二中的吧?不能玩就别玩,一会儿踩死你。走,送你出去。”   男生一边带着邹宴往外挤,一边回头笑着招呼同学,“等我回来开战!”   邹宴被挤得东倒西歪,但总算是出来了,男生要走,邹宴忙拉住他,“同学,刚才多谢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原厦。”   “谢谢原厦同学。我叫邹宴,实验二中高二3班。”   “实验班也出来玩?”原厦打量邹宴。   “不差这一天。”   聊天的功夫,混战中心已经挤不进去了,邹宴索性说:“原哥,我请你喝水吧。”   原厦又看看人群,啧了声,笑道:“好啊。”   平安夜钟声响起的时候,有人蜷缩在漏风的平房,听着痛苦的呻.吟和尖锐的责骂,有人在分享造型精美的甜蜜热饮后约好元旦出来玩。   那条掉落在地的星星项链被戴在男生瘦削的脖子上,成为他送给自己的圣诞礼物。   01   张小贞频频回头,不断加快步伐,几乎要跑起来。从她离开图书馆时,就感到有一道不善的目光追着她,但周围路灯坏了几盏,她没有看到人影。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胸膛的震动和高跟鞋的声音一同在她耳边敲击,她的手心出了汗,手机打滑掉在地上,她仓促地捡起来,这一次,余光终于捕捉到身后突然停下的一双脚。   她心中大骇,不敢回头,想要站起来,腿脚却发软,手机再次掉落,她慌张地抓起,下意识点开微信,手指快速滑动。忽然,她停下动作,脑子一空,列表里有很多人,但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她竟是不知道应该将视频打给谁。   脚步声变得清晰,最终停在她的右侧,她浑身僵硬,脖子更是形如缺油的齿轮,费劲而机械地抬起。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长雨衣的人,远处的路灯将来人笼罩在黑雾中,她看不清他的长相。   来人夺过她的手机,乳胶手套冰凉的触感让她猛然回神,惊叫已经到了喉咙,却被铁钳一般的手捂住。   路灯就像冷漠的旁观者,目睹着年轻的女人挣扎着被拖入湖边的梅花林。此时正是梅花开放的季节,空气中却没有冷冽的芬芳,在树影的遮蔽下,渐渐有一股排泄物的臭味弥散开来。   张小贞用尽力气抓住缠住她脖颈的粗绳,双腿本能地乱蹬,然而头顶上月亮的光芒越来越暗淡,如同她正在被夺走的呼吸。她第一次发现,原来生命正在流逝是有实质的。她的大脑闪回着断裂的片段,她才二十四岁,出生在那样的家庭里,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凶手喉咙里发出的闷响打断了她,她的双眼几乎从眼眶中挤出来,但在这最后的时刻,她总算看清了他的脸。惊讶、委屈几乎定格在她扭曲的脸上,带着血的嘶哑声音从她口中吐出:“是你!”   回答她的是狰狞的笑声,以及一个问题,她回答之后,绳索再一次收紧,那轮高悬的月亮终于淹没在黑暗中。   “噗通——”   “哗啦——”   一道颀长的身影破水而出,双手撑着地面,跃到泳池边。深夜来健身的多是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在器械室折磨自己的上肢,盼望有朝一日化身双开门。下泳池的少之又少,整个游泳馆只有零星数人。   黎宝一上岸,就像磁铁一般引来大半目光,其他人都只穿着泳裤,迫不及待展示腹肌,他每次却都穿着黑色连体装,引来嘴碎男人们的指指点点。   从好奇、凝视的目光中穿过,他挂着水珠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运动后冷白的皮肤浮上轻微红晕,身后传来不屑的“嘁”,他没有理会,将毛巾扔在头上,去冲澡。   离开健身房时已经是凌晨1点,黎宝跨坐在酷炫的摩托上,手机突兀地响起来,屏幕上闪烁着“李江洄”。   “李队。”他接起来,单腿支在地上。   “安顿好了吧?哪天来报到?”李江洄话里带着笑意,却遮不住中年男人的疲惫。   黎宝看着地上的影子,“这么晚了还不睡?”   “这不想到你不按时来报到,着急得失眠了吗?”李江洄笑道。   “再给我两天时间。李队,你身体不好,早点休息。”挂了电话,黎宝扣上头盔,初春的夜风迎面而来,摩托一个甩尾,消失在街头。   洛城景观打造一年比一年强,春天繁花盛开,随处可见打卡的人群。云松图书馆位于南桂山上,前年落成,外形和内部装潢颇有设计感,附近有人工湖和梅花林,人气越来越旺,已经成为一处城市景点。   但今天,持续多日的晴空被阴云笼罩,在湖边抱着书本拍照的人们嗅到一阵陌生的臭气,眼尖的发现,有什么东西半浮在水面。   “不,不会是尸体吧?”   南桂街道派出所民警匆匆赶来,那飘浮的不明物被打捞上岸,编织袋里,果然装着一具泡胀的尸体。   市局重案队闻讯出动时,现场照片已经满天飞了。云松图书馆游客众多,得知死了人,胆小的火速撤离,胆大的蜂拥拍照、直播,虽然派出所迅速拉起警戒带,但围观者已经从图书馆二楼三楼的窗户,乃至湖边的树上,拍到了模糊的尸体。   法医徐勘眉头紧锁地滑动平板,看着派出所和网上的图片,恨不得亲自开车,催促道:“小张,快点。”   “堵啊徐哥!”坐在驾驶座上的外勤队员叫张贸,重案队数他最年轻。   “注意安全,不急这一时半刻。”李江洄一出声,徐勘才想起车上还有个领导,连忙客气地应了声“好”。   洛城重案队在整个函省警界都十分有名,洛城是大城市,离奇的大案多,而重案队最近两任队长都是个中翘楚,带着队伍屡立功勋。前阵子人事变动,重案队长和刑侦支队长的位置空了出来,李江洄这位老江湖被调来稳定军心。   李江洄四十来岁,比重案队的大家都年长,挂名支队的代理队长,重案队暂时也由他管理。李江洄一来便说,自己只是暂时帮忙维持秩序,冲锋陷阵的活还得重案队自己来。不过他向省厅要了一位特殊人才来当顾问,算作重案队的助力。   徐勘没见过这位省厅来的顾问,和李江洄也不熟,多年的刑侦经验让他预感到这案子可能很棘手。信任的搭档不在身边了,摸不透上级是什么样的人,徐勘不免有些不安。   警戒带外的柏油路上,摩托停下,对着编织袋的手机有部分调转向从摩托上下来的男人,他还穿着跑步的运动服,丢下头盔便疾步向警戒带走去。 [2]盗影(02):不会是个双开门吧?   02   深更半夜被李江洄催过之后,黎宝决心调整作息时间,早起早睡,6点多去公园和晨练的大爷大婶们一起甩手臂,噼里啪啦从头拍打到脚。   婶子们就喜欢他这样起得早,长得还俊俏的小伙子,晨练一结束,就带着他去吃远近闻名的市井早餐。盛情难却,他被迫吃了杂酱面、春卷、酱肉包、黑米粥、蛋烘糕,两天下来一上秤,体重虽然还维持着平稳,但这么吃下去,优秀的体脂率不保。   黎宝怕了热情的婶子们,自己做了个牛肉三明治,打算吃完就去健身房,但油水旺盛的早餐吃多了,再吃寡淡的三明治总觉得命苦,他左右互搏,最终还是赶去人声鼎沸的早餐摊,要了碗杂酱面,想了想,又加了笼蒸饺。   婶子们见他来了,质问他怎么没来晨练,一个个絮絮叨叨的,他听得神游天外,又多吃了两个包子。这么一耽误,来到健身房时已经快10点,胃里沉甸甸,运动的欲望被懒劲儿压制,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力量环,左手在手机屏幕上划动,忽然,刷到了云松图书馆被打捞起来的尸体。   南桂山离健身房五公里远,他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立即跨上摩托,路上还查了下路况,从市局到南桂山十来公里,有多截拥堵路段。手机很安静,李江洄没有发来任何任务。   重案队的队员在各个派出所早就刷过脸,民警一见掀警戒带的是张生面孔,赶紧前来制止,“帅哥,不能进不能进,我说你们怎么就不听招呼呢?”   黎宝下意识摸了下裤袋,才想起最近出门都没带过证件。这时,又有人往警戒带里钻,民警应接不暇,黎宝一个闪身,民警只觉一道风吹过,回头已经找不到人影了。   尸体被放置在湖边,派出所紧急搭起小型塑料棚,防止群众围观。黎宝站在塑料棚外,嗅到熟悉的腐败气味。刚开春,气温并不高,尸体只是局部被泡胀,还未形成麻烦的巨人观,脖子上的索沟清晰。死者是女性,结合面部特征,基本可以判断,她是被勒死的。   塑料棚的一角放着从她的衣服里取出来的证件,证件的纸质部分已经被泡烂,看不清字迹和照片,但PVC壳部分黎宝有些眼熟,那是云松图书馆的员工证。   人工湖上,打捞工作还在继续,也许会找到手机等进一步确定尸体身份的物证。黎宝思索了会儿,正想仔细看看尸体,忽然听见一阵动静,一看,是重案队到了。   黎宝退出塑料棚,警戒带外混乱一片,民警人手不足,已经控制不住好奇的群众。李江洄等人从警车上下来,黎宝绕到群众最多的一侧,挤入人群中。   云松图书馆进出需要经过闸机,入口处有安检设备,黎宝一走过去,警报声就尖锐地响起来。他退后一步,想起自己随身带着战术匕首。   黎宝正打算知难而退,匕首他是万不会交给别人保管,但保安瞅了一眼,大约对警报声见怪不怪,“进来进来,这玩意儿老叫。没真带啥吧?”   黎宝笑道:“哪能呢?一早我就来了,没响,出去看个热闹,突然就响了。”   保安看着是个老油条,来劲道:“那尸体长啥样啊?听说是个女的?”   “怎么,你还没看啊?”   “嗐,我这不还得站岗吗!要能走,我早去看了!”   聊天的工夫,黎宝顺道观察一楼,人很少,几乎都跑出去了,三个工作人员模样的人正聚在一起说着什么,看他们的表情,必然不是说工作。   “死的好像是你们馆里的人。”黎宝不经意地看了保安一眼。   保安大惊,“不可能吧?”   “我也是听说。人死好几天了,你们馆里没点动静?”   “不能啊!好像没丢人啊?你等我去问问!”   保安目光一扫,立即朝对角那三个工作人员走去,他们一听他的话,立马露出惊讶的表情,其中一个短发女人更是下意识低下头。几秒后,三人散开,有人去接水,有人上楼。保安抓着头发回来,语气很是不爽,“傲什么啊,正式工了不起!”   黎宝问:“打听到什么了?”   “死娘们儿死娘炮啥也不说!”保安骂骂咧咧,眼里却有些幸灾乐祸,“看死了人,怕了吧,万一死的是自己呢?”   “你就不怕万一到你头上?”   “我咋可能?我又不招人恨!”保安拍拍胸口,看着很是骄傲。   黎宝往“工作区,读者止步”的告示牌抬抬下巴,“他们很招人恨啊?”   保安咧嘴一笑,“哟,那可不好说。”   “那不说。”黎宝也笑,“哥,说真的,你天天守这大门口,工作又负责,谁来谁没来,你肯定有点数吧。”   保安爱听好话,琢磨片刻,眼睛突然瞪起,“你这么一说,小张好像有几天没见着了!”   一楼的装饰墙上贴着二十多张照片,是去年的优秀员工介绍,黎宝一眼扫过去,姓张的有三人,但或许是直觉,他的目光迅速停留在“张小贞”的照片上。张小贞圆脸圆眼睛,像刚毕业,斜刘海,笑起来有一股邻家小妹的亲和力。   “就是她。”保安激动起来,“那个死的不会是她吧?怎么没听到她组里的人说她不见了呢!”   是啊,为什么呢?黎宝眯了眯眼睛,眼前浮现三位工作人员古怪的表情。   保安是个话痨,当即拉住其他保安问是不是没见到张小贞,又在工作群里发消息。黎宝来到阅读区,随便拿了本书,看见陆续有工作人员走动,窃窃私语。他们的声音很低,但黎宝听力很好,保安就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张小贞成了话题的中心。   放着图书馆众人的反应进一步发酵,黎宝来到二楼。从一楼到二楼的阶梯展现着精妙的设计,像个藏书万卷的金字塔,平时有不少人在阶梯上拍照,今天整个阶梯却只有黎宝一个人。   不对,还有一人。   黎宝已经上到最高处,才发现“金字塔”的右侧塔底部分躺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黑色冲锋衣,兜帽罩着头,枕着鼓胀的黑色双肩包,乍一看几乎和堆在那里的书融为一体,十分隐蔽。   似乎察觉到探寻的视线,男人撑起来,兜帽滑下,寻找一番,最终和“金字塔”尖的黎宝四目相触。   男人有一头金色半长发,戴着眼镜,轮廓深邃,似乎有点外国人的血统,但那金得纯粹的头发一看就是染的。   对黎宝来说,这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但也许是这张面孔实在优越,也许男人在这个时刻居然还在阶梯上打瞌睡很可疑,黎宝的好奇心被拉了起来。片刻,他侧过身,看向二楼窗边的一群读者,将好奇归因于后者。   图书馆已经没有人还在看书了,二楼视野好,没去湖边的人,几乎都挤在窗边。黎宝绕了一圈,又回到阶梯上,那金发男人没再睡觉了,黎宝看到他的时候,他似乎正和什么人发完消息,收起手机准备离开。   黎宝挡住他的去路。   站在同一级阶梯上,相隔不到三步,黎宝才发现此人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差不多有一米九,眼窝深,眼睛却狭长,眼尾像刀一样微微上扬,冲锋衣宽大,肩膀位置被撑了起来。   不会是个双开门吧?黎宝走神地想,健身房那些人卯着劲想练出来的那种。   “有事?”双开门说话时眉峰压了压,传递着不好惹的意思。   黎宝却没有被震住,反而颇有兴致地观察对方的眼睛,深处带着点暗绿,幽幽的,过去在雪原遇到的狼就这样。   “怎么不去看热闹?”黎宝一改忽悠保安时的语气,正经了许多。   双开门盯着他的脸,“我能问问你是谁吗?”   “外勤。”黎宝做了个找证件的动作,“落在外面了,一会儿同事给我送进来。”   双开门一笑,错身往前,“那就一会儿再说。”   “站住。”黎宝转身,“既然一会儿再说,就先别走。”   湖边塑料棚里,徐勘迅速完成初步尸检,被害人死于勒颈造成的机械性窒息,面部、颈部、后脑有击打伤,手臂有约束伤,小腿、足底有拖行造成的损伤,无性.侵迹象。死亡时间在三天前,也就是3月10日。   “李队,第一现场已经找到了!”张贸匆匆跑来,指着五十来米外的人工湖拐弯处,“被害人是被拖行到那里,凶手将她勒死后推入湖中。”   人工湖是修建云松图书馆时顺便挖出来的,湖中的泥土被堆在湖的一侧,形成一座景观山,景观山离图书馆较远,一般没人去,游人们几乎都在靠近图书馆的这一头拍照。第一现场就在两端的交界处。重案队在草坪上发现踩踏、挣扎的痕迹,且在泥土以及路沿上发现少量血迹,但凶手留在地上的足迹已经被破坏。   李江洄看着湖边的梅花树,现在正值晚梅开放时节,游客为了拍到心仪的照片,往往踏入草坪,凶手似乎很清楚这一点,所以选择了这个看似位置稍偏,但梅花树很多的区域。   “监控有什么发现?”李江洄问。   张贸说:“装备正在升级,湖边的监控已经有半个月没开了,只有图书馆门口的监控还在正常使用。但李队你放心,我们会通过排查补全缺失的监控。”   目前被害人身份尚未确定,最有指向性的物证是她随身带的图书馆证件,她就算不是图书馆的员工,也一定和图书馆有关联。派出所民警连忙说,没有接到过图书馆方面的失踪报警。   重案队开始对图书馆员工、读者进行问询,一位员工紧张地说,有人假装警察。 [3]盗影(03):黎宝就很帅。   03   黎宝被保安们围着,送到重案队跟前,张贸一看,就感到这人不简单。假装警察被揭穿的,一般都形容尴尬局促,忙不迭为自己解释,这位倒好,和正儿八经的警察面对面,脸上却毫无慌乱的神情,甚至根本没有什么表情。   “哎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假装警察呢?”那位放黎宝进来的保安有些理亏,赶紧装正直推卸责任,“你这么花言巧语,我差点着了你的道!”   黎宝扫一眼,和张贸的视线对上,招了招手。张贸虽然年轻,但好歹在重案队历练了两三年,稳重道:“你是?”   “我姓黎,李队在吗?”   “啊!”张贸立即想到李江洄请来的那位神秘人物,该不会就是这位吧?这么年轻?长得跟个模特儿似的!   这假警察显然和真警察有点关系,保安们面面相觑,退后一步。   黎宝来到张贸身侧,声音很低,“被害人身份还未确认?”   张贸暂时还无法将这位黎帅哥看作自己人,语气生硬道:“正在调查。”   “如无意外,被害人叫张小贞,是这座图书馆青少年科普小组的员工。这是她的照片。”黎宝亮出手机中翻拍的照片。   张贸迅速看向黎宝,那眼神似乎在问:你怎么知道?   “比你们早到一步而已。”黎宝收起手机,“张小贞科室的人,建议重点调查。”   说话时,黎宝并未看着张贸,他的视线似有若无地越过张贸,落在双开门身上,说他是假警察的正是双开门,此时,双开门无辜地耸了耸肩。   张贸领悟力不错,马上想到派出所没有接到失踪报警,被害人3月10号被杀死,当天并不是休息日,和她朝夕相处的同事或许有猫腻。   “你呢?”张贸下意识道。   “我?”黎宝顿了下,“我找李队。”   “你这报到的时间可真不凑巧。”人工湖边,李江洄笑着叹息,“手续的事先放着,来来来,这案子你有什么想法?”   黎宝蹲下,观察草坪以及湖边的痕迹,抬头,人们站在警戒带外议论纷纷,而在他们的身后,图书馆安静地伫立。   一幅暗色的画卷逐渐展开。3月10号夜间,张小贞结束工作,独自走出已经无人的图书馆。南桂山虽然白天游客众多,但全部是冲着图书馆而来,图书馆傍晚6点关门,游客随即散去,员工倒是会再工作一会儿,但这样的单位比较清闲,加班不是常有的事。张小贞不知为何留到了最后,如果没有车,她就只能步行到山下,在南桂街上搭公交回家。   黎宝熟知南桂山一带的交通,山上有车道,但没有公交线路,山并不陡峭,有专门修建的爬山步道,从图书馆到山下公交站有一公里多,对年轻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距离。   而去公交站,大概率会经过此时他站着的这个地方,开车下山则是另一个方向,停车场在那边。   张小贞走在熟悉的路上,清楚她习惯的凶手在树影中蹲守,半途袭击,将她拖扯到湖边,实施杀戮。张小贞身材娇小,身高一米五七,暂未发现她有健身习武的爱好,成年男性可以轻易控制他,健壮的女性也可以。   凶手的主要作案工具是绳索,但张小贞面部、后颈、后脑均有石块造成的击打伤,且有生活反应,凶手是在泄愤,还是反复确认已经将她杀死?   毫无疑问的是,她在失去意识和生命之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甚至在被丢入人工湖时,她都没有彻底死亡,初步尸检显示她有溺水迹象,最后一刻,她仍在挣扎求生。   现在要给凶手画像似乎为时尚早,究竟有几名作案者亦存疑。凶手看上去憎恨张小贞,但这也可能是他营造的假象。   听完黎宝的分析,李江洄说:“我听你的意思,张小贞的同事问题比较大?”   “同事知道监控在升级,也知道张小贞的下班路线,而且张小贞似乎是青少年科普小组最突出的员工。”黎宝目光掠向被风吹皱的湖面。人工湖是图书馆的一部分,在这里对张小贞动手,是一件很欠考虑的事,简直就是在宣告:快点在查我。   “我要查一个人,需要证明我有这个资格。”黎宝说。   李江洄也不问他盯上谁了,笑道:“现在知道着急,早干嘛去了?”   话虽如此,李江洄还是给黎宝安排了一名叫小创的队员。   一间小阅读室被临时征用,双开门被请进来,看见黎宝,并无惊讶的神色。   “坐。”黎宝朝对面的椅子抬下巴,眼底多了分谨慎。   双开门落座,强调自己和命案毫无关系,今天来南桂山都只是碰巧。   小创在一旁做记录,双开门大方展示身份证,黎宝看了看,原来双开门名叫秦应,二十八岁,和他是同龄人,非洛城本地人,家乡在北沧市。   “来图书馆的目的?”黎宝放下身份证,“你背那么一大包,不是来看书的吧?”   秦应拉开黑色双肩包,里面的摄影器材露了出来。他拍了拍,没说话。   “你是摄影师?”   “准确来讲,摄影师只是我的工作之一。”   秦应一一展示器材。开春后,很多女生找他拍照,南桂山加上今天,已经来过四次,这次的客户叫魏珊,和他约好10点开始拍。   “她没来?”黎宝问。   “起来晚了,妆造没做好。”秦应食指卷了下自己的金发,“女孩爱漂亮,多花点时间打扮,理解。”   “你几点到?”   “9点半。”   “到了就在阶梯上睡觉?没去看热闹?”   “我对陌生人的生死没有太大兴趣。”秦应眯起眼,“我又不是警察。”   黎宝往后一靠,此人的话有些道理,可实在是过于淡定了。   “你们今天还拍吗?”   “让拍吗?我的这位客户胆子挺大,让拍的话,我叫她穿哥特裙来。”   “那你打电话。”黎宝抱臂,“就在这儿打。”   秦应眼皮撑了下,旋即无奈笑道:“开个玩笑,魏珊联系我,拍摄取消了。”   “你躺在阶梯上的时候?”黎宝记得,秦应是在发了消息之后,起身离开。   “啊,这么爱窥探老百姓?”   “给我看看聊天记录。”   秦应很干脆,他与客户魏珊的聊天记录一共也就二十多条,上周,他们加了好友,魏珊提出拍摄要求、地点、时间,还夸了秦应几句。今天上午8点半,魏珊说自己可能会晚一些到,秦应让她不着急,10点半,魏珊说在网上刷到浮尸,问能不能改天,换个拍摄地点,秦应说没问题。   聊天记录基本可以证明,秦应没有撒谎,他的确是碰巧出现在图书馆。但黎宝依旧对他很有兴趣,“你的客户都是女生?”   “女生占绝大多数。”   “为什么?”   “她们信任我啊。”秦应微笑,但那双刀一般的眼睛里,透出的依旧是冷森森的光。   “信任你一个看起来浮夸的男人?”   “因为我是gay。”   秦应语出惊人,小创卡壳片刻,连忙继续记录。   “你想拍照,也可以约我。”秦应拿出一根银白色的皮筋,将有些碍事的头发随意一扎,额头掉落几簇没有被扎上的。   “约你?”黎宝声线偏冷,反问乍听带着嘲讽。   “害怕?”秦应乐道。   小创视线在秦应和黎宝之间来回数次,也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记。   “我正好要办新证件,缺张证件照。”黎宝说:“这生意秦老板接吗?”   倒是秦应愣了下,“证件照?”   黎宝已经拿出手机,“来,加个好友,拍照是你说的,证件照不行?”   秦应扫码,神色恢复如常,“当然行,空了联系我。”   叮咚一声,黎宝看着新好友提示,秦应已经站起来,“不过我猜,宝宝警官最近是不会有空了。”   “噗——”小创终于没忍住。   黎宝眉心浅皱,他并没有证件可向秦应出示,刚才整个问询中,秦应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的微信直接写着大名,秦应加的时候看到了。   黎宝的微信是特勤的队友帮忙注册的,那会儿不怎么用,来洛城后才用得多。填名字时,队友问他想叫什么,大家都没用真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起的名字一个比一个傻,裂空之鹰,鹰之帝王,还有叫什么龙什么虎的。黎宝认真思索了几天,最终决定叫黎宝。   众人哄堂大笑,“你就不能起个帅一个点的?”   “黎宝就很帅。”   又是一阵大笑。   他懒得理这帮傻缺了,鹰啊龙的,还能有宝好?黎宝的宝,是宝贝的宝。   但此刻,黎宝头一次考虑,或许他应该换一个网名,宝贝什么的,自己心里明白就行。   秦应和大部分游客一样,接受问询后得到可以离开的通知,黎宝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注视他骑上一辆山地自行车,扬长而去。   尸体已经被送回市局进行解剖,DNA比对证实,被害人是张小贞无误。她只有二十四岁,身体却有多处陈旧伤,长期吸烟、饮酒。徐勘作为重案队的法医,对张小贞的陈旧伤很熟悉,她过去可能经受过持续的家暴。   李江洄调动部分队员调查张小贞的家庭,黎宝留在图书馆,走廊上,不久前神色古怪的短发女人捂着脸跑过,正是张小贞在青少年科普小组的同事,肖佳佳。黎宝稍微错身,在她经过时,听到她局促的呼吸声。   张贸追过来,一个急刹,“黎……”   “黎宝。”黎宝淡定地替他补上。   省厅来的特殊人才在级别上并不高于重案队队员,张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喊,黎队肯定不是,黎宝,他也喊不出口。挣扎半天,他才道:“黎老师!”   黎宝蹙了下眉,“怎么?”   “这个青少年科普小组,确实有问题!” [4]盗影(04):可疑男子秦某   04   云松图书馆是洛安区的图书馆,给人们提供免费书籍、阅读的场所只是它职能的一部分,而咖啡馆、电子阅读正在让图书馆变得不那么重要。   云松图书馆一开放,就在三楼搞了甜品店、西餐厅、咖啡店,吸引年轻人,不同的科室各司其职,组织种类繁多的活动。   青少年科普小组是其中的重头小组,组员需要策划周末、寒暑假面向青少年的知识讲座、趣味竞赛,邀请专家,或者自己上阵宣讲,甚至还得编写教材。   也许是活动开展得好,也许是家长们都乐于让孩子多接收知识,云松图书馆其他活动通常报不满名,而青少年科普小组的活动,名额每次都需要抢。   张小贞前年底进入云松图书馆,起初只是做一些整理书籍的事,但她脑子灵活,很有上进心,周末本来可以休息,却主动到岗,在青少年科普小组的活动中忙来忙去,当时的组长姓刘,是位中年女性,很赏识她,加上组里确实人手不够,便将她招到了组里。   之后,张小贞便一心扑在活动上,她的长相在学生里很有优势,大家都爱和她互动。她有的也不止是亲和力,她毕业于洛城大学传媒学院,学历这一块拿得出手。青少年科普小组的正式组员有八人,张小贞是最忙碌的,她不仅全勤,还经常加班,其他组员有事,也是她代班。   “那张小贞失踪三天,你们都不知道?”张贸感到不可思议。   “这个……”以前的刘组长调岗了,现在青少年科普小组的组长叫陈钢,三十来岁,闻言目光躲闪,“小张她办事很周到,我一般不过问她的工作。”   陈钢这话说得含糊,张贸追问,他只得倒出自己的苦衷。组员都是年轻女孩,一半都没成家,他这个男领导很难办,问得多了跟骚扰似的。   “其实挺多人盯着,我们这工作吧,和你们比那是渺小得多,但压力小,我觉得挺好的。好,那就容易招人嫉妒,我可不想惹事,丢了饭碗。”   张贸觉得这番话听着不大舒服,“你就说你知不知道张小贞不见了!”   陈钢支吾半天,“我知道她没来上班。”   “那你没打听是什么原因?”   “我问过,她们都说不知道。”   “谁?”   “就小肖,小文她们。”   “你说什么了,人哭成那样。”黎宝看了眼肖佳佳离开的方向。   张贸冤枉,连忙解释:“我只是做普通问询,她们是张小贞每天都会碰面的同事,我肯定得问详细一点,没想到她突然失控!”   照陈钢的说法,他在小组只是起到一个开会的作用,大家按时向他汇报工作进度,他传递上级的要求,和每一位女同事,尤其是未婚的,他都保持距离。张小贞近来忙三个活动,工作和肖佳佳、文悦有交叉,经常看到她们开小会。张贸因此找到两人,文悦文静木愣,一直低声说不知道张小贞出什么事了,而肖佳佳从一开始就激动烦躁,对问询很是抵触。   “你和张小贞的女孩卫生讲座下周就要举办了,她没来上班,你没找过她?”张贸问。   “我们只是同事!”肖佳佳尖声道。   “我知道,但这位同事不到岗,也会影响你的工作进度。”   “她不见了我有什么办法?”   “所以你知道她可能出事了,为什么不考虑告诉领导,或者报警?”   肖佳佳脸颊抽动,随即发生黎宝在走廊上看到的一幕。   张贸盯着黎宝,潜意识认为这位看上去就有点本事的顾问会出点主意,但黎宝只是点点头,抬脚就要走。   张贸一个瞬移将人拦住,“黎老师?”   “嗯?”   “你这就要走?”   黎宝在张贸肩上拍了拍,转身上到三楼。三楼不设阅读区,书籍都在一二楼,这里除了图书馆自营的餐饮店,还有放映区、演讲厅、活动室。   黎宝站在咖啡店门口,一块小黑板上写着饮品和蛋糕的价格,比星巴克还贵。店里没有顾客,连店员都没见着一个。黎宝走进去,迎宾声响起,店长模样的人才急匆匆从外面跑来,“喝咖啡啊?”   黎宝看着玻璃柜里的切片蛋糕,“看热闹去了?”   “这不没客人吗!”   “平时也没有?”   “哟,平时那可多,有时都没座儿!”   “这个抹茶蛋糕给我来一块,一杯雪顶红茶。你没挨着尸体吧?”   “我就在三楼看的!下都没下去呢!”店长赶紧伸出手,“你不放心我现在洗!”   黎宝支着下巴,观察店长。店长戴眼镜,中等身材,手脚虽然麻利,但和外面的餐饮人还是有区别,他摇雪克杯以及挤奶油的动作拘谨,还有点吹毛求疵的意思。他以前的工作可能和张小贞差不多,图书馆有转型的要求,他这个内部员工才成为咖啡店店长。   “今天第一次来啊?”店长将蛋糕和红茶摆好盘。   “没,以前都在楼下看书,你们这太贵了,我都喝楼下的免费柠檬水。”   “嗐,是挺贵,但没办法。”   “啥叫没办法,图书馆又不靠这个。”黎宝尝尝蛋糕,味道普通,是劣质香精和植物奶油做的,“你们啊,就是想赚我们小老百姓的钱。”   “嘿!话不能这么说!”店长马上被撩起来,“你以为我想啊?现在啥啥都要考核,多卖一杯咖啡我又不多一分钱,但少卖了,我业绩又不达标!”   “这么惨?”   “你以为呢!”   店长开始抱怨,他十几年前一毕业就进了图书馆工作,那时候日子很清闲,他也没什么追求,三千来块钱的工资已经过得很滋润了,最重要的是这工作稳定。但慢慢地,来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少,领导要求转型,云松图书馆开放后,老图书馆像是被遗忘了,他被调到云松图书馆,新环境还没适应,就被安排了策划活动的任务。   他和书籍相处了半辈子,哪会策划什么活动?各个小组里都是年轻人,他跟不上他们的思路,领导找他谈了几次话,最后让他选择,是去餐饮部门,还是去县城的图书馆。   县城他肯定不能去,总不能让老婆孩子跟着自己搬家吧?一咬牙,他选择去餐饮部门,好在他对茶、咖啡有点研究,又是个老员工,很快成了店长。云松图书馆人气越来越高,咖啡店客人也多,他没有清闲日子可过了,还时常被投诉。   “别人都说我们轻松,轻松个屁!我要是有本事,我也去做活动,做策划,不受这鸟气!”   黎宝喝下半杯红茶,随意地玩着勺子,“今天浮着的那位,好像就是做活动的。”   “对对!可惜了啊小张。”店长顿了下,眼神变得警惕,“你……不会是记者吧?你可不能乱写!”   “你都说那么多了。”   店长慌了,额头顿时渗出冷汗。   “我是记者还能遛这儿来?”黎宝没证件可出示,但眉峰压下来,气场顿时就能将人怔住。   店长结巴道:“警,警察啊?”   “刚才聊什么八卦去了?”黎宝笑了笑,“也说给我听听。”   “没,没什么。”   “和张小贞有关的事,都不算‘没什么’。我听说她在她那个小组遇到些麻烦?”   店长纠结了半分钟,终于说:“我这么跟你说吧,小张这女子,有时候就……挺招人恨的。不过恨她的不是我啊,咖啡店人多,我也是没事听来的。”   和张小贞一起进云松图书馆的那批员工,要么还继续做着图书整理工作,要么被调到三楼来做餐饮,而张小贞被刘组长调到青少年科普小组搞活动,那可是最受器重的小组。   当初就有人说,张小贞和刘组长肯定有什么关系,也有人说张小贞很会在领导面前做戏,巴结刘组长,功利性很强。去年刘组长调职,又有传言说刘组长是因为给关系户开后门才被调走,坐实张小贞就是关系户。   “但我觉得小张应该不是关系户,她就是能力强,功利心也确实比别人强。”店长说。   黎宝问:“哪里看出来?”   “她都不常来我店里坐!”店长有自己的一套判断标准。   咖啡馆面向的是读者,但员工也能来消费,没有内部价。中干以及几个活动小组的员工工资相对较高,南桂山上没有奶茶店,于是这些员工有时会来点杯喝的。张小贞只是有事时来过,但从不消费,而她小组里的同事,肖佳佳啊,文悦啊,几乎每周都会来。   “按小张那个工作量,她是他们组工资最高的也说不定,但她不舍得花钱,我感觉她家里应该没什么钱,消费习惯都是从小养成的。家里没钱,那她能有什么背景,算什么关系户?”   “有道理。”黎宝说:“肖佳佳呢,很有钱?”   “那肯定!你看她那穿着,我觉得她来我们这儿,就是找点事做,钱多钱少都是次要的。”   “肖佳佳和张小贞关系怎么样?”   店长再次露出为难的神情,吞吞吐吐,“那些没头没尾的事我就不说了,我只说我亲耳听到的吧。之前肖佳佳带了个朋友来坐,一直在吐槽小张,说小张抢她的客户,还和领导不清不楚,她朋友说想办法把小张踢走。”   “哪个领导?”黎宝问:“陈钢?”   “我没造黄谣啊,这话不是我说的。”   之后,店长又抱怨了一通,他承认过去图书馆的工作确实很清闲,但时代不同了,可能除了保安,谁都有压力,但外人不这么想,觉得他们都是关系户,没处说理去。   李江洄打来电话,问黎宝在哪,有没兴趣回市局参加案情分析会。黎宝答应,手机还没揣进兜里,又响了声,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可疑男子秦某:宝宝警官,我那位客户好像出事了,跟你报个警。] [5]倒影(05):那男的人是可疑了点,但头发的手感看上去很好   05   秦应的客户魏珊,是之前的客户小蓝介绍的,魏珊是洛城大学的大三学生,上周,她约秦应在洛大外面的奶茶店见过一面,彼此熟悉一下。秦应准时到,她已经到一会儿了。   “我不喜欢让人等。”魏珊笑着说。   当时秦应对她就有了守时的印象。想到魏珊会早到,秦应今早特意提早出发,到云松图书馆后却收到魏珊晚一点到的消息。客户晚到并不少见,秦应习以为常,倒是没多想。之后发现尸体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老实说,秦应自己都觉得继续拍摄不太好。果然,魏珊提出改日再拍。   “所以,哪里不对?”黎宝问。   “主要还是和你有关系。”秦应说。   “和我?”   “被你审半天,我这一路回去,脑子里老在想尸体,命案。这么琢磨着,越想越觉得魏珊不应该迟到。”   秦应左思右想,给魏珊打了通电话。魏珊没有接,几分钟后他再拨,对面已经关机了。   这就怪了。但更怪的事还在后面。秦应发消息给小蓝,心想小蓝也是洛大的学生,可能知道魏珊今天干什么去了。小蓝却说,魏珊并不是洛大的学生,她们是打工认识,魏珊是绿野技校的学生。昨天,本该是小蓝和魏珊一起当班,魏珊没来,小蓝问老板,才知道魏珊辞职回老家了。   听到这,黎宝也不由得皱眉,“那今天给你发消息的可能根本不是魏珊。”   “所以我来给你报个警。”   秦应语气轻浮,黎宝又想到他开头那句“宝宝警官”,“我不处理一般失踪。”   “那我应该找谁呢?”   “你……”黎宝正要继续说,重案队的案情汇总会马上就要开了,张贸在走廊另一端大声喊:“黎老师!”   “你真关心你客户的话,先去派出所报警。”黎宝说完就挂掉电话,大步朝会议室走去。   拜这通电话所赐,黎宝成了最后进屋的人,所有人都看向他,李江洄简单介绍:“这位是省厅来的顾问,黎宝。小黎,快找位置坐。”   黎宝微微点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被害人张小贞被抛尸在工作地点旁的人工湖,目前的排查主要围绕云松图书馆进行。图书馆每天6点对外关闭,各个活动小组的员工不需要和读者接触,通常在5点半就下班了,而整理书籍的员工、负责餐饮的员工下班时间在6点半之后。   不过活动小组偶尔会加班,张小贞加班次数最多,图书馆门口的监控显示,3月10号当晚,她8点23分离开,那时整个图书馆只剩下值班的保安了。保安表示,张小贞没什么异常,附近也没有可疑的人。张小贞走后,他就将门锁了起来,回屋看电视,没听见张小贞的呼救。   监控往前调,最近一周,张小贞都留下来加班,最晚加到了9点半。南桂山下的公交站,3月9日及以前,也拍到了她。她乘坐12路车,经过三站,在白石街下车,步行回到租住的老小区。   “这个老小区租金很便宜,租房给张小贞的是一对老工人,他们已经被孩子接走享福去了,前年张小贞来找房子,他们看张小贞一个女孩子,又很真诚,两室一厅的房子六百块钱就租给她了。”张贸展示老小区和张小贞家里的图片,“小区里面监控很少,只能从白石街的监控判断,张小贞加班的时候,最迟10点10分能到家。”   李江洄问:“张小贞工资是多少?”   “算上活动奖金,在七千以上。”   “她在云松图书馆的工作已经稳定,不考虑买房的话,其实也可以租在南桂街。对了,她有买房打算吗?”   张贸摇头:“她不跟同事聊这些,不过他们青少年科普小组,确实只有她一个人还在租房住。南桂街全是新小区,单间也在一千以上,张小贞应该是考虑到钱,才宁可多花时间通勤。”   李江洄继续问:“张小贞家里是什么情况?除了同事,她主要和谁有来往?”   “家庭这方面我来说吧。”徐勘清了清嗓子,神色显出几分悲戚。此前他判断张小贞身上的陈旧伤是长期遭受家暴,女性被家暴,要么来自配偶,要么来自原生家庭。现在没有线索证明张小贞有男友,而她的同事从未听她说起父母,她独自在洛城这样的大城市讨生活,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张小贞的手机还没有找到,但重案队已经通过户籍信息查到她的老家在秋犁市歧水镇,父亲早亡,母亲残疾。徐勘打去电话,张小贞的舅舅怒骂徐勘是骗子,随即挂断电话。   “我想我们有必要去张小贞老家一趟。”徐勘说。   李江洄点头,“大家说下接下去的调查方向吧。”   队员们各抒己见,就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张小贞的同事们无疑是最有动机的,活动小组有绩效压力,张小贞又勤奋又有天赋,上一任领导还特别保她,同事心中不平,冲动下有犯罪可能。   此外,志愿者的动机也不小。问询中有志愿者表达了对张小贞的不满——活动单靠图书馆的员工是没办法开展的,志愿者被召集起来打下手,会得到诸如赠送书籍的福利,张小贞做事效率很高,志愿者如果跟不上她的节奏,就会被她训斥。   “她也就对我们甩脸子,仗着自己是正式工,我们是临时工。她那些同事更没本事,她怎么不敢凶他们?”   参加活动的群众也值得注意,张小贞策划的活动口碑很好,名额有限,曾有没能报名的家长抱怨张小贞私底下卖黄牛票。   黎宝半只耳朵听着讨论,眼睛却看着手机,后面几排没开灯,他被阴影笼罩,脸上映着手机的光。离他最近的小创看了看他,以为他在玩手机,想提醒他一句,又没好意思。   黎宝倒是没有一直玩手机,是刚才手机震动了,他才拿出来看看。秦应又发来消息,说是已经报警了,派出所出动得还挺快,去过魏珊租住的房子,没人,又联系了她远在歧水镇的家人,她没有回老家。   歧水镇?张小贞和魏珊老家都在歧水镇?   “小黎。”李江洄喊了两声,黎宝才抬起头,又一次被全会议室的目光围绕。李江洄倒不在意他开小差,“小黎,有什么想法没有?”   黎宝将手机揣好,调整坐姿,一个简单的将脊背挺直的动作,他整个气质似乎都变了,缺少灯光的后排,阴影大片打磨着他的轮廓,目光是冷的,但似乎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自信。   “除了肖佳佳、陈钢这些同事,读者是另一个调查重点。”   “读者?”张贸提出质疑,“可张小贞的办公区域和阅读区不在一起,她虽然是图书馆的员工,但和读者没有什么交集。”   黎宝说:“嫉妒也是一种交集,而嫉妒的产生,甚至不需要面对面。”   张贸一愣,“嫉妒?”   黎宝简要说了下和咖啡店店长的交流过程,重点提到店长的抱怨,很多人认为他们的工作很轻松,随便混混日子还能有优厚的薪水和福利,好像只要进了图书馆,一辈子就不用愁了。   “我说的读者,是长期到图书馆看书、休息、蹭空调的那一类人,不是去拍照打卡的游客型读者。”黎宝起身,“李队,我能用投影仪吗?”   “当然,来。”   黎宝迅速将手机里的照片投影出来,他拍摄的是空荡荡的阅读区,读者们虽然都看热闹去了,但桌上还放着摊开的书本,不少是被翻得破旧的小说。另有几张照片是青壮年男性读者,他们刚从湖边或者窗边返回,头发出油,外套较脏。   单从这些照片似乎很难分析出什么,但黎宝继续道:“图书馆给一些失业后长时间找不到工作的人提供了逃避的场所,不仅是经济上的逃避,还有心理上。这里有空调,有水,有网,环境好,睡觉或者看书,待一天都没问题,三楼的餐饮比较贵,但自己带面包蛋糕的话,至少不用饿肚子,闭馆时回去,还能安慰自己:我没有浪费时间,我看了一天的书,我在给自己充电。但失业,找不到工作,始终是他们的困境,找工作太难了,赚钱太难了,带入他们试一试,当他们看到轻轻松松就能稳定赚钱的图书馆员工,他们是什么想法?”   黎宝目光一扫,和张贸对上。   张贸莫名一个激灵,简直像读书时被老师点到,唰一下站起来,“可张小贞完全不轻松。”   “是,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她的付出,大众观念里,图书馆的工作就是很清闲。”黎宝示意张贸坐下,“那些长期出没于图书馆的无业读者,也符合凶手的特征,了解张小贞的下班路线和时间,知道南桂山监控升级关闭,以及湖边的足迹会被游客覆盖。”   会议室响起压低的讨论声,有针对案情,也有针对黎宝。几分钟后,李江洄说:“行,小黎提出的方向也纳入下一步排查,张小贞的家庭情况,我们势必得去歧水镇查,大家看怎么分工……”   “李队。”黎宝打断,“我去歧水镇。”   李江洄有些意外,但很快想到了什么,点点头,“好。等下跟我来,把手续补上,方便出差。”   散会后,黎宝第一个离开,除了张贸,其他队员没和他接触过,对他整个人都很好奇。   “黎宝在省厅干什么的?我怎么没听说过他这号人物?”   “肯定有两把刷子吧,都说了是特殊人才。”   “也是,不特殊也不会调来咱们重案队了。不过黎……黎哥这名字有点好笑。”   “那咱以后怎么叫他?黎宝我喊不出口。”   “我也是。哎,黎宝爸妈怎么想的?咱黎哥多尴尬啊。”   “还能怎么想的,肯定因为爱他呗!”   议论声远远传到黎宝耳中,他忽然停下脚步,眉眼被顶灯的阴影覆盖。   “怎么了?”李江洄问。   黎宝摇头,神色如常。手续很快就办完了,黎宝拿着新的证件,上面用的照片是他早前在省厅拍的,那时候还留着三七分,现在已经修成圆寸了。   他抬手摸了摸,头发硬邦邦的,有点扎手。指尖的触感忽然让他想到今天看到的那一头长金发,那男的人是可疑了点,但头发的手感看上去很好。   他没有染过金发,估计就算染了,也是硬邦邦的,像颗黄金卤蛋。   “你啊,找时间重新拍一张去。”李江洄打趣道:“剪这么短,也不嫌冷。”   “约了人了。”黎宝含糊地应了声。 [6]盗影(06):平安夜   06   黎宝回到丰泉小区时已经是夜里11点,停好摩托,他去车库检查了下车,明天要去外地,没法骑摩托。就在黎宝离开车库时,一辆车缓缓驶入,后视镜映着黎宝即将转过去的侧脸,秦应余光瞥见了,下意识回头看去,但那道身影已经拐入转角。   去年,黎宝从单位安排的房子搬到丰泉小区,这套普通的两室一厅于他而言意义特殊,这是他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居所。那段时间,他睁眼闭眼都是如何布置自己的小窝。   他看了许多装修攻略,哪个风格都喜欢,最终上了那句“成年人都要”的当,中西混搭,装成了四不像,特勤的队友来看他,进屋就傻眼,至今还拿他当笑话讲。   他生过一阵子的气,主要是气自己,好好的房子,就这么被糟蹋了。但房子就像孩子,再不满也是自己的,住久了,也看顺眼了,他又往家里搬奇怪的小物件小电器,依旧是什么风格都有,塞得满满当当,连形状各异的台灯都有几十盏。年底又有队友要来,他严词拒绝,但队友还是来了。   黎宝洗完澡,坐在壁炉前的地垫上。这不是真的壁炉,是个设计成壁炉的电取暖器,外加装饰灯。   队友惊讶得半天才说:“宝子,你住的这不是别墅吧?”   “管得宽。”   “不是别墅你整这么大个玩意儿?不嫌占地儿啊?”   壁炉确实很占地,但黎宝很满意,他不喜欢吹头发,还没有剃成圆寸的时候吹头发是件麻烦事,但往壁炉边一坐,打着瞌睡头发就干了,他很喜欢这种被“自动烘干”的感觉。   开春后温度一天比一天高,再过一周,壁炉就只能起到摆设的作用了,黎宝跟舍不得它似的,往前凑了凑,在迎面而来的热风中眯起眼睛。没多久,他就歪倒在地垫上,蜷缩成一团,今天过度使用的头脑暂且停摆,歧水镇这个地名像雾一般在脑海中弥漫。   特别的并非歧水镇,而是歧水镇上面的市,秋犁市。那里是黎宝的故乡,他曾经生活在那里,还有个对他很好很好的男朋友。他不爱显摆,所以拥有完美男朋友这件事,哪怕是对最亲密的队友,对自己的哥哥黎危,他也没有提过。   疲惫仿佛功效超绝的安眠药,黎宝翻了个身,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经进入梦乡。   那年,他是实验二中的高二学生,圣诞节到了,他打工的二手电器店老板豪爽地给了他一百块,让他去京云广场上和同学们一起狂欢。   实验二中是秋犁市的重点中学,但平时再用功的学生,也经不住平安夜的诱惑,下午一放学,他就跟着同学们跑向京云广场,早早买好充气棒,占到广场最中心的位置。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平安夜活动,兴奋得不得了,可天黑下来之后,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全都挥舞着充气棒,广场中心是个香饽饽,谁都想挤进来,混战一触即发。他那会儿个头远不如现在,身板也弱,被几棒敲懵,转身想找救援,同学却全被挤散,他一边往外挤一边乱敲,惹到其他学校体尖模样的人,被好一顿揍。   就在他觉得自己不被敲死也要被踩死时,忽然被人拉住,那股力道太大,他本就没站稳,一下子撞进来人的怀抱。“乱打什么?没看到他已经不舒服了吗?”来人声音也很好听,他抬起头,看到一张帅气且张扬的脸。   “没事吧?”男生比他高很多,皱着眉,关心地盯着他。   他心脏狂跳,一时间忘了言语。   “走,先出去。”男生的手宽大温热,抓住他的手腕,他脑子空白,只顾着盯着男生的背影,被男生拖出了人群。   离开广场中心,他终于感到自己能够呼吸了,冷空气灌入胸膛,脑子也跟着清醒,他这才看清男生的校服,原来是隔壁三中的学生。   “我叫原厦。”男生指了指校服上的logo,“你呢?”   “黎宝。”他的鼻尖被冻红了。原厦笑着重复他的名字,他莫名有些尴尬,匆忙道谢,说要去找同学,原厦却再一次拉住他,“你都冻成这样了,我请你喝奶茶吧,算是替我同学道歉。”   他糊里糊涂地跟着原厦进了奶茶店,手心被抹茶奶茶烫出了汗。   平安夜的一切都格外清晰,礼花升空,各个学校之间的充气棒大战还在继续,原厦问他要了手机号码,说元旦来找他玩。   实验二中的师资力量比秋犁三中强不少,后来原厦成了实验二中的常客,自习室、图书馆,甚至食堂,他给原厦讲错题难题,原厦有时听不懂,就去买蛋糕,哄他再讲一遍。   他一直有个愿望,离开秋犁市。在遇见原厦之前,实现愿望的路径很明确,那就是考到别的城市。他的成绩不错,虽然在实验二中不算拔尖,但考上重点大学绰绰有余。原厦的出现让他不得不重新计划未来,他要和原厦一起离开,去同一个城市,能考进同一所大学那就最好了。   可现实却是,原厦的成绩够不上他想去的大学,而为了原厦放弃前途,他又不乐意。他觉得自己有点自私,配不上这么好的原厦。那阵子他很消沉,对原厦有点躲避的意思。原厦知道他的烦恼后,与他剖心置腹,“其实我不想念大学,我应该会去当特种兵。”   “你不和我一起了吗?”他害怕了,下意识拉住原厦的手臂。   原厦温和地抱住他,“怎么会呢?我们只是选择的路不一样,但我还是你的男朋友啊。”   除了不愿意考大学这件事,原厦于黎宝而言就是最完美的男朋友。但完美或许预示着消亡,原厦消失在了黎宝的世界。   睡梦中,黎宝紧皱着双眉,似乎被魇住了。壁炉的温度太高,汗水打湿了他的后背和胸膛。半夜,他忽然惊醒,茫然地看着四周,几分钟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他关掉壁炉,再次进入浴室,白茫茫的雾气升起,就像他早已模糊的记忆。他还记得原厦这个名字,记得相遇时的点滴,可是原厦的模样,他彻底想不起来了。   清晨,黎宝坐在长安驾驶座上,这是市局配给他的车,昨晚检查时还没有问题的车居然发动不起来。他看了眼时间,不久出城路上就该堵了,时间一耽误,恐怕下午才能到歧水镇。   黎宝下车,正想看看车到底是怎么回事,侧前方的黑色大众突然照来一束灯光,他抬起头,车门打开,一个出乎意料的人走下来。   “黎警官。”秦应挥手打招呼,面对面好歹没有说什么宝宝警官。   黎宝下意识觉得车趴窝这事和秦应有关,寒着脸色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住这儿啊。”秦应惊讶道:“我们是邻居?”   黎宝从未在丰泉小区见过秦应,沉默地思索他话中的真假。   “我真住这,搬来有三年了吧。真巧啊黎警官。”   黎宝点点头,没时间多琢磨,弯腰继续找车哪里出了问题。   “车坏了?”秦应靠近,“去南桂山吗?我可以捎你一段。”   “不用。”   “我客户现在还没有消息。”秦应突然说,“我打算去歧水镇看看是怎么回事。”   黎宝停下动作,“你要去歧水镇?”   “你也要去?找我客户?你们是不是有点内部消息啊?”   黎宝不答,他不是为了失踪的魏珊去歧水镇。   “那正好,你坐我车。”秦应邀请道。   黎宝手机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黎宝对未存的号码向来比较警惕,但此时立即接起来。   “黎老师吗?我是徐勘,重案队的法医徐勘,我们昨天见过。”   “嗯,你好。”   徐勘说,他很在意张小贞身上的伤,想一起去歧水镇,问是否方便。   黎宝挂掉电话,拒绝了秦应,“我马上要去和同事汇合。”   “噢,那我就不耽误黎警官工作了。”秦应也不像真心邀请黎宝坐自己车的样子,在黎宝的注视下开着大众离开了。   “麻烦你了,黎老师。”徐勘接到黎宝,将一袋早餐递给他。徐勘性子比较温和,做事不像重案队其他人那样风风火火的,浑身上下透露着已婚男的淡定。   黎宝接过早餐,看了看,是赛百味的三明治。“没有,是我麻烦你了。”   “哪会麻烦呢,老实说,其实我们早盼着你来了。”徐勘不紧不慢地开车,跟黎宝介绍重案队的情况。省会城市的刑侦支队,队员能力自不必说,但支队长和重案队长先后调走,队里就跟少了主心骨似的,李江洄调来作为代理队长,一切正在走上正轨。不过李江洄更多起到一个稳定军心的作用,一线调查还需要更专业的人才。   黎宝也不是闷头闷脑就来,他知道重案队原来的队长花崇,这位被调去公安部特别行动队镀金,过两年回来是要升职的。花崇不仅是破案人才,还是管理人才,没有弱点,和他完全不同,所以花崇是队长,他是被李江洄调来支援的顾问。   一路上徐勘好话说了不少,黎宝听得出他想和自己尽快熟悉起来,对查案有帮助,也听得出他是个好人。只是与刚认识的人,黎宝不大放得开,抵达歧水镇时,黎宝依旧表现的矜持疏离。   洛城方面,重案队对张小贞人际关系的排查已经全面铺开。陈钢得知图书馆里竟然有他与张小贞不清不楚的传闻,惊讶得话都说不连贯,不停否认,但他慌张过度,似乎在极力掩饰什么。   肖佳佳言行可疑,昨晚被小创等警察送回家中,今天重案队上门调查,她坐在顶楼,大喊大叫,威胁要跳下去。同时技侦发现,肖佳佳去年曾经在网上咨询如何让张小贞消失,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接收了任务。 [7]盗影(07):张小贞消失就好了   07   “为什么不让我跳?我给她赔命不好吗?”被张贸从栏杆上拖下来之后,肖佳佳崩溃哭喊,“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   肖父肖母都是大学老师,女儿当众发狂,他们竟是没什么反应,肖母低声埋怨:“要给我们这个家丢脸到什么时候?”   肖佳佳精神状态很不稳定,重案队将她送去医院,中午,在药物作用下,肖佳佳终于镇定下来,啜泣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李江洄问:“张小贞的死和你有关?”   肖佳佳在病床上哆嗦,“我,我没想到……”   “去年10月20号,你找人对付张小贞,这人是谁?”   肖佳佳瞬间瞪大双眼。   “是这个人为你杀害张小贞?”   “不!不!”肖佳佳惊叫道:“我早就和他断了!”   “那你为什么想给张小贞赔命?我们已经掌握你与这个人联络的证据,他到底是谁?”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当时只是太冲动!我,我恨张小贞!”   肖佳佳比张小贞先进入云松图书馆工作,张小贞还在做图书整理工作时,她就已经在青少年科普小组混日子了。之所以说是混日子,是因为那时组里的工作很轻松,刘组长给选题,下面的人随便策划策划了事。   肖佳佳读书时成绩不太行,每次升学都是靠父母走关系,大学毕业后,她拿着家里给的钱,和好姐妹创业,开的美容店半年就关门了。父母看不起她,但面子观念重,见不得她在家啃老,于是又托关系,把她送进了云松图书馆。   起初她很看不起这份工作,适应后发现还不错,同事们的情况和她差不多,图书馆工资虽然比上不足,但说出去好歹是份体面的工作,父母那边能交待了,她安心待着,零用钱少不了她。   她在组里业绩不错,虽然出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策划,但她有钱,见多识广,搞活动时和不少家长建立了友好关系,年轻妈妈们喜欢和她聊天,觉得她时髦,什么都懂,又很大方。   但工作带来的成就感是短暂的,当张小贞来到青少年科普小组,改变随之发生。刘组长很欣赏张小贞,重点活动都交给张小贞去做,张小贞很卖力,天天加班到最后。   肖佳佳一开始没察觉到危机,直到本应该由她主导的活动被转到了张小贞手上,直到那些和她很熟的家长们围着张小贞转。图书馆的大领导多次公开表扬张小贞,旁敲侧击说某些靠关系进来的人懈怠懒惰,抹黑图书馆的名声。   肖佳佳也不是丁点骨气都没有,张小贞能行,她为什么不行?她也开始加班,绞尽脑汁做策划,但不管她如何努力,活动反响都不如张小贞。   刘组长调走那会儿,肖佳佳听到一些风声,大领导铁了心要将云松图书馆打造成图书馆行业里的典范,没成绩的关系户都要被赶出去。   肖佳佳很慌,她不缺这份工作的钱,但是如果丢了工作,家里就成了地狱,父母嫌她没用,她又确实离不开他们这座靠山。那阵子她眼珠子几乎挂在张小贞身上,悄悄学张小贞,但是收效微弱,只要张小贞在,青少年科普小组所有人都黯然无光。   张小贞消失就好了。这个想法在肖佳佳脑海里疯狂滋长,她开始上网寻求答案,一开始并没有想过杀掉张小贞,她想知道张小贞的背景,让张小贞犯错,最后被开除。   一个网名叫黑雨的人自称是侦探,可以接这单生意。肖佳佳很兴奋,但聊下来,她害怕了,黑雨给出的办法是“一劳永逸”,并说杀人对他来说是很容易的事。肖佳佳不敢得罪黑雨,说自己要考虑考虑,随后不敢再上线。半个月之后,她心神不宁,再度上线,发现黑雨给她留言,质问她为什么不回复,他已经付出了调查时间,这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肖佳佳从小就有父母兜底,真遇到事了只会当缩头乌龟,她假装从未和黑雨联系过,再加上张小贞并未出事,她渐渐放心。   年后,大领导再次不点名批评关系户,肖佳佳压力很大,看张小贞越发不顺眼,又一次琢磨如何让张小贞犯错。但她还没琢磨出名堂来,张小贞居然缺勤。这可太稀罕了,张小贞也会翘班吗?她和文悦不约而同地想到,今后可以拿这事去跟大领导打小报告。   张小贞一直没来,电话也打不通,陈钢假好心问她们知不知道张小贞哪去了,她才不会说,最好是等大领导发现张小贞恶意逃避工作。   肖佳佳哭泣不已,“我真的只是希望她丢掉工作而已!我没想过要她死!”   “所以得知张小贞死了,警察开始调查,你才突然想起黑雨?”李江洄问。   肖佳佳用力点头。   “张小贞?哎哟这可是个苦命姑娘啊!”歧水镇派出所,徐勘说明来意后,来了位上年纪的民警。徐勘正要招呼黎宝,回头发现这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老民警说,张家是农民家庭,没出事之前,一家人还能温饱。张小贞聪明,总是能考班级第一。但穷人家的孩子,再聪明又能怎样?再说了,歧水镇的教育资源很差,张父张母就琢磨,如果能让女儿去市里念初中就好了。   没钱寸步难行,张父张母为了张小贞,决定去外地打工,张小贞就拜托给张母的弟弟一家照顾。结果出去没多久,出了车祸,张父当场死亡,张母残疾,钱没攒下一分,倒是欠了亲戚一屁股账。   张小贞那个舅舅,叫刘宇,占着父母留下的房子和地,照顾张小贞纯粹是因为张父给钱了,张父没了之后,他天天拿张小贞、张母当出气筒。张母瘫痪,有什么办法,张小贞挨打,她也只能流泪看着。   “所以张小贞这些伤,是她亲舅舅打的?”徐勘说。   “可怜啊!前几年我们去调解过几次,社区也在想办法,好在张小贞自己争气!”老民警继续道,张小贞为了张母,留在镇里读高中,即便如此,也考上了好大学,算是走出原生家庭这个泥潭了。   一想到张小贞的结局,徐勘眼里就泛起一片黯然。   歧水镇不大,主要交通工具是人力三轮车,菜市场外,三轮车乱窜,铃声不停,秩序混乱。好几辆三轮车从黎宝面前打铃经过,他摆手示意自己不坐,又和旁边卖油条的小贩聊了会儿,忽然,小贩指着一辆正在下客的三轮车说:“来了来了!”   黎宝提着一口袋油条,跳上三轮车。   “哈,老子今天运气不错。”骑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实男人,车和人都脏兮兮的,男人对旁边的车唾了口,“拉不到客?”   这人就是张小贞的舅舅,刘宇。   “上哪儿啊?”刘宇说,“没见过你啊。”   “歪口巷子。”黎宝说:“来走亲戚。”   刘宇下意识往后视镜看了眼,“那巧了,我也住那,正好,回家吃午饭去。歪口巷子都是我兄弟,你亲戚姓啥啊?”   黎宝说:“姓张。”   张是大姓,歪口巷子里好几户都姓张,刘宇没多想,开始吹嘘自己蹬车养活全家,还供着个瘫痪的姐姐,外甥女也是他供出来的,在省会工作。“嘿,昨天还有骗子给我打电话,说什么我外甥女死了,怎么可能?她那么扛揍的……”   刘宇打住话头,干笑两声,“我是说,我们家的人都坚韧,坚韧哈!”   三轮车到了歪口巷子,刘宇问:“哪户啊?”   “往前,到了我叫你。”   刘宇骑了会儿,“这都到我家门口了。”   “那就在这里,多少钱?”   刘宇愣住,“你?”   “我想和张小贞的母亲了解了解情况。”黎宝拿出证件,“昨天联系你的,不是骗子。”   刘宇一见来人是警察,吓一大跳,“真,真死了啊?”   刘家的房子很旧,里面墙皮剥落,客厅到处堆着杂物,看上去起码有半年没有打扫过了。客厅到厨房的狭窄走廊上摆着一张破床,张母就躺在上面。仿佛预知到女儿遭受不测,黎宝来到床边时,她已经哽咽得无法说话。   刘宇缓过神来,连忙说自己照顾姐姐一家的不易,姐姐欠自己多少钱,他一把年纪还在辛苦蹬车,就是为了这对母女。   “张小贞,她咋死的啊?”当刘宇终于问出这句话时,张母晕厥了过去。   黎宝立即叫救护车,看了刘宇一眼,“张小贞身上的伤,是你打的?”   刘宇仓促后退,被床跘了一跤,“她死可跟我没关系啊!我蹬车呢,几个月没出去过了!”   刘宇在黎宝眼中并不具备杀人能力,他懦弱却也残暴,将暴力发泄在家中女性身上,带给他极高的成就感。但杀死张小贞的人心思缜密,他显然不是那个人。   黎宝没有再说,来刘家这一趟,主要目的本来就不在刘宇,黎宝想看看刘家的真实情况。凶手有可能藏在图书馆读者中,看上去光鲜自信的张小贞被嫉妒,但矛盾的是,凶手一旦深入了解张小贞的家庭,大概率不会将她当做目标,他更应该去杀肖佳佳那样的人。   这条路可能不对。   张母尚未醒过来,黎宝离开医院,回歧水镇派出所和徐勘汇合,刘宇也已被带到派出所。他大声喊冤,一会儿说没有打过张小贞,一会儿说自己也有难处,张小贞不听话,他这个当舅舅的有管教的义务。   给刘宇做问询的是徐勘,黎宝在一旁闭目听着。刘宇被张小贞遇害吓到了,语无伦次,说张小贞自私,没亲情,读书时也不讨喜,同学老师都不喜欢她,同学会什么,她从来不回来参加。   黎宝在镇里晃悠时曾路过张小贞的高中,此时眼前浮现张小贞穿校服的模样。她的死,会牵扯到学生时代的往事吗?   “周非?”   一道声音打断了黎宝的思路,他有些讶异地朝来人看去。叫他的正是之前和徐勘说话的老警察,老警察显然很惊讶,“真是你啊小非,都这么大了!” [8]盗影(08):秦先生,有点分寸   08   周非。   这个名字仿佛一把沉重的铁锤,砸碎了轻易不会被想起的时光,碎玻璃般的记忆冲击而来,黎宝甩了甩头,试图将它们挡在脑海之外。   老警察已经快步走来,他头发花白,看上去快要退休了,黎宝记得的是一张更年轻的脸。“抱歉,你认错人了。”黎宝退后一步,避开了老警察伸出的手。   老警察愕然片刻,手收了回去,“认错了?不应该啊,你们真的很像。”   黎宝喉结动了动,神情有种不自然的冷硬。   老警察仿佛想起了什么,“你是他那个哥哥对不对?”   黎宝拧着眉,片刻后点点头,“嗯。”   “难怪,我就说,怎么这么像。”老警察笑道:“周非呢,现在还好吧?”   “他过世了。”黎宝平静地说。   老警察张着嘴,难以置信,“怎么会……”   “劳您记挂,他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这样啊。”老警察很是失落,“我不该提的,对不起,哎。”   见老警察似乎打算问周非是怎么死的,黎宝握住问询室的门把手,“我先进去了。”   “你忙,你忙。”   对刘宇的问询还在继续,黎宝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张小贞其实有一段相似的人生。   “黎老师?”徐勘收起记录本,看向黎宝。   黎宝说:“我去趟医院,刘桂(张母)可能已经清醒了。”   张母脸上泪迹未干,看见警察来了,不住发抖。车祸导致她截瘫,一辈子需要在他人的照顾下生活,她的背部、腿部长着疮,很多已经溃烂了,黎宝在刘家闻到的臭味,有一部分就来自她正在腐烂的身体。   “小贞是怎么……”一开口,张母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被人杀死了,尸体扔在云松图书馆外的人工湖里。”黎宝的语气有些残忍,“你知道她在云松图书馆工作吗?”   “我,我……”张母摇头,“我听刘宇说,小贞找了个好工作。”   “为什么是听刘宇说?张小贞没有告诉你?”   张母不语。   黎宝这一路查来,早就摸到端倪,“张小贞想要摆脱的原生家庭也包括你这个母亲。”   从张母视角浏览张小贞这短暂的一生,比派出所的记录更加凄惨。张父张母出事时,张小贞还是个小学生,刘宇那会儿还没有和老婆离婚,占着祖宅,好吃懒做。张父没了,张母和张小贞都失去靠山,不得不寄人篱下。   车祸肇事者陪了一笔钱,但瘫痪的张母就是个黑洞,没过两年,刘宇的老婆受不了,跑了,刘宇早就将赔偿金挥霍一空,家里实在没钱,刘宇开始打零工,张小贞一边上学一边照顾张母,母女俩在家声都不敢出,生怕惹刘宇生气。   但她们表现得再谦卑,刘宇都嫌她们碍眼,将老婆跑了的气全撒在她们身上。刘宇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不放过瘫痪的亲姐姐,也不放过还在读中学的外甥女,他起初是趁着酒意侵犯她们,后来发生关系成了家常便饭。张小贞不从,得到的就是一顿暴打。   张小贞不是没有动过报警的念头,但每一次,张母都哭着阻止她,“他是你舅舅啊,他要是进去了,我们母女怎么办?”   “我可以养你。”一开始,张小贞激动地说:“妈妈,我成绩很好,我读书肯定可以读出来,一定能找到好工作!”   “你能跑,我呢?你想过我吗?你舅舅会怎么对我?”张母失控地抱住张小贞,以死威胁。   黎宝看着哭诉的女人,胸膛一点点发冷,她无疑是可怜的,但她也是自私的。张小贞还是毫无反抗能力的初中生时,她没有保护过张小贞,张小贞已是能够脱离家庭的高中生时,她以母亲的名义困住张小贞。难怪张小贞学成之后,彻底舍弃了她。   张母哽咽道,张小贞考上洛城大学后越来越冷漠,几乎没有回来过,还是刘宇上洛城去看望她。   黎宝不由得问:“只是看吗?”   张母顿住,几秒后说:“小贞大了,刘宇不敢。我们只是想……”   “知道张小贞会很有出息,所以提前将她拴住,让她供养你们。”黎宝看着张母的眼睛说。   张母别开视线,痛苦将她笼罩。   “你最后一次见到张小贞是什么时候?”黎宝问。   “去年春节,小贞回来,给了我两万。”回忆起张小贞当时的眼神,张母深长地叹息。她知道,女儿这是来跟自己断绝关系。   张小贞已是成年人,刘宇对她有些畏惧,怂恿张母打听张小贞在哪里工作,住在哪里,张小贞却半点信息都没有透露,后来还是刘宇从张小贞班上男同学处得知,她进了一个很好的单位,具体是哪个单位,那男同学也不知道。   黎宝又打了辆三轮车,前往张小贞就读过的歧水中学,此时正值体育活动时间,整个校园都闹闹嚷嚷的。黎宝一边思索一边上楼,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黎警官,好巧。”秦应身后还有两位民警。   黎宝没穿制服,两位民警听见秦应对他的称呼,好奇地打量他,黎宝点头致意。   两位民警离开后,黎宝说:“你还真来了。”   “你难道以为我在骗你,所以不坐我的车?”秦应笑道:“这警惕心。”   “魏珊有消息了吗?”黎宝问。   秦应耸耸肩膀,“没,派出所好像没什么办法。”   失踪案是最常见的案子,派出所昨天去绿野技校了解过情况,魏珊不怎么去上课,上学期期末考试倒是去了,竟然考得还不错。她告诉老师,自己找得到工作,这学期申请了实习,更是没去上过一天课,然而她所说的实习,和所学没有半点关系。她到底为什么辞掉兼职回老家,至今也没有一个明确说法。今天秦应和民警一同来到歧水镇,在魏珊父母处碰了一鼻子灰。   魏家的房子在歧水镇下面的农村,魏父在村里种地,魏珊有个十六岁的弟弟,成绩一般,在歧水中学读书,魏母在学校附近租房子陪读。秦应敲门,刚提到魏珊,魏母就兴奋地抓住他的手,“你是我们珊珊的男朋友吧?哎哟多英俊的小伙子,快快,进来坐!”   黎宝不由得瞥了秦应一眼。这男的,确实长了张不错的脸,鼻梁和眼窝出类拔萃,金发更是招人。但他不稀罕,魏母表现得那么殷勤,大概也不是稀罕秦应的长相。   秦应看上去很有钱。   “嗯?”注意到黎宝的目光,秦应止住话,“我脸上有东西?”   黎宝也不退缩,“你可以不用强调失踪者家属为你的长相着迷。”   秦应先是挑眉,随即笑起来,“我什么时候提到‘着迷’了?重案队不一般,还会发散总结。不过总结得还算贴切,我就笑纳了。”   黎宝表情都没动,干笑:“哈哈。”   民警随后进屋,得知秦应并不是魏珊男朋友,魏母态度180°转变,她好像丝毫不在意魏珊不见了,连珠炮一般抱怨生女儿没用,偷了家里钱不见踪影,别家女儿老早就往家里带有钱男朋友了,魏珊倒好,出去混了几年,一分钱不往家里拿的,弟弟读书正需要钱呢,一提这事就挂电话。   魏珊上次回家是今年春节,魏母特别恼怒地说,她偷了两千块钱,那可是弟弟的学费生活费!   民警问魏珊的近况、交友情况,魏母一概不知,丢下一句:“我就当没生这种东西,死在外头最好!”   秦应和民警们来到歧水中学,魏珊以前的班主任李老师倒是对魏珊有不错的评价。她似乎是个很清醒的女孩,知道自己必须脱离家庭,哪怕用极端一些的手段也行。她高一就开始打工攒钱,如果生在一个爱她的家庭,以她的成绩,考个普通大学没有问题。   李老师找她谈话,她说读大学不是她的出路,尽快攒钱才是。歧水镇这边有很多追生儿子的家庭,姐姐们在家中都很艰难,李老师无法改变现状。   李老师最后一次见到魏珊时,她意气风发,说要离开歧水镇,去追逐自己的人生。魏珊失踪这件事,李老师比魏母更着急,主动提出向其他老师、同学打听魏珊的消息。   失踪案不好查,派出所不能将警力一直放在魏珊身上,民警要回去了,要不是遇到黎宝,秦应这会儿已经和他们上车。   黎宝不痛不痒地说:“那你多多关注。”   “你呢?”秦应说:“图书馆那案子,凶手还没找到?”   黎宝微微眯眼,秦应给他的感觉一直很可疑,这男人问题很大,但秦应积极配合警方找魏珊的举动,又让他显得不像坏人。此时秦应不经意地提到命案,黎宝那股怀疑的劲儿又上来了。   “行,我不问。”秦应微抬双手,“你查你的。”   一群学生从楼上冲下来,秦应顺着他们一同下楼,黎宝站着没动,盯着秦应的背影。下到最低的阶梯,秦应突然转过身,对上黎宝的视线。黎宝眉心极轻地一僵。   “黎顾问,要不要一起回去?”秦应笑着问。   “不必,秦先生,有点分寸。”   “Ok,ok。”   洛城。   肖佳佳将张小贞遇害归因于自己,向重案队倾吐了所有细节后,她大哭一场,不再像之前那样神经质。   李江洄让技侦着手调查肖佳佳口中的黑雨,但从经验来说,黑雨是凶手的可能性不高。肖佳佳和黑雨仅是在网上交流过,并没有达成交易,黑雨就算心中有怨,也更应该找肖佳佳泄愤,而不是杀害张小贞这个陌生人。除非他在调查张小贞时,和张小贞有过某些接触,而这又得回到张小贞的人际网络上。   李江洄心理医生出身,在刑警岗位上干了多年,擅长从温情、人性的角度找到突破点。肖佳佳在与他的对话中汲取到理解、慰藉,不由得敞开心扉,倾诉从小父母加诸在她身上的压力。李江洄认真听着,时不时将话题引向青少年科普小组内部复杂的关系。   “李队,陈钢这个人不简单,他说的话,你们别什么都信。”肖佳佳经过深思熟虑,慎重地说:“我盼着张小贞消失,他心里可能也这么想。” [9]盗影(09):歧水中学的住宿生   09   昨日在图书馆,黎宝一开始注意到的是三名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的员工,除了肖佳佳,另外两人分别是文悦和李欢,李欢是另一个活动小组的男员工,比较爱美,经常和女员工玩,保安们看不惯他。经初步调查,李欢与张小贞几乎没有交集,3月10号当天,他下班后与朋友逛街吃饭,客观上没有作案时间和动机。   文悦的情况则不同,她与肖佳佳是上班搭子,形影不离,同样讨厌张小贞,只是因为肖佳佳的反应格外激烈,她才显得正常许多。实际上,张小佳出事时,她没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我回家了,一个人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证明。”问询室明亮的顶灯下,文悦面色苍白。她的外形和气质很像那种素净高雅却又脆弱的瓷瓶,不屑于撒谎,不知如何为自己辩驳。   “你住在白鹿山小区,我们已经向物管了解过你的情况,也调取了过去一周的监控,你一般会在7点半左右进入电梯,但10号、11号,你没有在这个时间段回家。”张贸盯着文悦。   文悦抿了抿唇,不自在地别头发,“我……但我肯定回家了。”   “对,11号,准确来说,你是在12号凌晨回到小区。但我们翻遍了10号的监控,只拍到你早上8点离开。也就是说,你从10号上午离开后,到12号凌晨,都不在家中。文女士,你干什么去了?”   “我真的回家了,可能监控出了问题?”   青少年科普小组所有人3月10号下班后的去向都被重案队所关注,文悦之外,还有一个人没有不在场证明,这人就是肖佳佳提到的陈钢。   之前的问询中,陈钢强调管理这群女员工对自己而言很有压力,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贴上骚扰的标签。为了避嫌,他长期采取“放养”的政策,基本不干涉大家的工作。就算别人说他这个领导当得轻松,啥事也不用干,他也认了。   “我有家庭的,我和我老婆很幸福,要是被一些莫名的事情缠上,那就麻烦了。”提到家庭时,陈钢脸上浮现出满足。   “家庭心得我们以后再聊。”张贸问:“3月10号晚上,你去哪里了?”   “我回家了啊。”   “谁能证明?”   “这……”   “你妻子能证明吗?”   “她……”   “她从3月9号开始出差,12号才回来。而平时按时回家的你,刚好在10号和11号没有回家。陈组长,解释一下?”   陈钢无奈地笑笑,“这你让我怎么解释?我就是一个人待在家里啊。”   陈钢所住的小区设施老化,进门处有监控盲区,小区物管也说,拍不到进出的人很正常,物业早就提出更换设备,业主们不肯出钱。   “陈钢和张小贞有什么矛盾?”李江洄问肖佳佳,“他为什么也希望张小贞消失?”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肖佳佳挣扎片刻,一咬牙,“陈钢面上是个好人,说什么要和女员工保持距离,其实他……”   “他将女下属当做狩猎对象?”   “你知道了?”   李江洄点点头,没言明。文悦和陈钢10号和11号都没回家,死活不肯说在哪里,这两人是什么关系,已经很好判断。   肖佳佳说,有一次,她看见陈钢将张小贞叫出去,两人不像是在说工作,陈钢突然上手,抓住张小贞的肩膀,张小贞用力挣扎,差点甩陈钢一巴掌。肖佳佳惊呆了,这俩是那种关系?她连忙告诉文悦,“想不到啊,陈钢居然是这种人!张小贞是他的情妇?这两人藏得深啊!”   文悦是很会提供情绪价值的人,但那次,文悦脸色不好看,只让肖佳佳别到处说这事,陈钢好歹是领导,他出事了,青少年科普小组也有麻烦。肖佳佳心里没当回事,和朋友在三楼咖啡厅聊天时提过。   技侦通过对消费记录、酒店系统的调查,核实到10号晚上9点,陈钢在一家私房菜餐厅消费490元,餐厅监控拍到陈钢和文悦出双入对,随后10点,他们入住南桂街的酒店。   确认陈钢和文悦有不伦关系的同时,他们作案的嫌疑也基本被排除了。陈钢那每个月都会出差的妻子在市局大哭,陈钢则抱怨她无法给自己生孩子。双方在走廊上打了起来,拉架过程中,文悦被推倒,一头撞在墙上,失去意识,被送往医院抢救。   命案牵扯出婚外情,一地鸡毛,徐勘在电话里得知最新进展,黎宝正从办公室里出来。   张小贞以前的班主任李老师,正好也是魏珊的班主任,秦应和派出所民警前脚离开,重案队的又上门,李老师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说起话来很紧张,黎宝引导她抱怨了好一会儿问题学生,她才渐渐放松下来。   在李老师眼里,张小贞是比魏珊出色得多,也坚韧得多的学生。小镇重男轻女的情况多的是,每个家庭几乎都有姐姐,魏珊不特殊。而张小贞家里的悲剧已经到了闻者落泪的程度,要不是她自身坚韧,根本没可能考出去。   张母承认张小贞被刘宇侵犯,黎宝问李老师是否知情,李老师立即否认。   “张小贞向学校寻求过帮助吗?”黎宝再问。   “这些事,我们实在是管不上,张小贞也从来不说,只有一次,她说想办住宿。”   歧水中学没有正规的宿舍,因为用不着,就算家在村里,坐三轮车来也就四十来分钟,下午放学早,一些学生还要回去干农活,基本不会选择住校。但偶尔也有其他镇的孩子来读书,于是学校滕了四间教室,改作宿舍。李老师记得,那一年没有女生住校,男生倒是住了好几位。   李老师内心并不希望女生住校,怕万一出事,但张小贞看上去很迫切,她说家里实在是没法待下去了,学校是自己唯一的避风港。住宿需要额外的钱,倒是不多,一学期四百块,但对张小贞来说,这并不是小数目,她拿出偷偷攒的钱,求李老师救救她。   张小贞搬到宿舍后,李老师遇到过几次麻烦,刘宇找上门来,说张小贞偷他的钱,又说张母需要人照顾,张小贞躲在学校是怎么回事?李老师应付不了这样的社会渣子,但张小贞争气,她的成绩实在是太好了,歧水中学很难有这样的好学生,校长盼着她考个好分数,于是出面摆平了刘宇。张小贞这才得以安心住在学校。   回忆途中,李老师想起来什么,突然皱眉。   黎宝问:“刘宇后来又来找麻烦了?”   李老师摇头,“有件事我没想通,张小贞成绩很稳定,住校后各科分数都在提高,但高三有阵子,她状态很不对,月考退步了。”   李老师第一反应是张小贞家里又有问题了,但去歪口巷子一打听,张母还是老样子,刘宇蹬三轮车蹬得起劲,没来过学校。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老师借着梳理错题和张小贞聊天,张小贞说自己心态不太稳,会调节的。之后的摸底考试,张小贞排名回升,李主任便把这事忘了,毕竟高三学生压力大,谁都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只是现在张小贞遇害了,她仔细回忆这个苦命的学生,被遗忘的片段才悄然浮起。   张小贞当时经历了什么,黎宝推断不出来,但这是个锚点,当越来越多的锚点变得清晰,通往真相的大门就会打开。   “班级合照还在吗?”黎宝问。   “在的,在的。”   李老师珍藏的照片不仅有公式化的集体照,还有不少日常生活照,按班级分类。她说自己早几年喜欢摄影,拍了不少学生的照片,洗出来送给学生作纪念,自己也留一份。在这本班级相册中,黎宝找到了十七张有张小贞的照片,面对镜头,她每次都在微笑,如李老师所说,她是个坚韧的女孩。   “这张是?”黎宝留意到一张比较特殊的照片,张小贞站在中间,两边是四名男生。   “啊,他们是那年的住宿学生。”李老师说,她亲自陪张小贞去宿舍,教室那么大,只住张小贞一人,她不放心,去敲对面男生宿舍的门,请他们多多帮助张小贞,不能欺负女孩子。大家笑着说放心吧,她带着相机,索性拍了张住校生全家福。   右手边第一位,黎宝觉得眼熟,核对学生名册,确实见过这个人。   李诚伟,昨天出现在云松图书馆的读者之一,黎宝到湖边看尸体时,他站在离警戒带很近的位置朝里张望。   李老师对李诚伟不熟,他不是她班上的学生。李老师印象中张小贞和李诚伟交集很少,张小贞一心扑在学习上,不止李诚伟,她和所有同学关系都淡。李老师找来李诚伟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洪老师,洪老师对李诚伟评价很高。   李诚伟是周寺镇来的,家里好像做点什么生意,不怎么管他,他很努力,成绩虽然够不上张小贞,但后来也考上大学了,是男生中最好管的那一类,很老实。   老实的李诚伟就那么巧出现在张小贞的尸体边?黎宝向李老师要来那张合照,心中的线索像树枝一样张开。   离开歧水镇时,黎宝看到老民警追了出来,视线追逐着他,欲言又止。徐勘和老民警说了会儿话,老民警叮嘱路上注意安全。   车中无言,黎宝本想整理线索,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老民警时不时浮现眼前。他很轻地叹了口气,看向窗外。下过雨,空气中有春天独有的万物复苏的味道。   几分钟后,徐勘打破沉默,“黎老师,你要是有心事,可以跟我说说,队里大家都拿我当知心哥哥来着。” [10]盗影(10):兵王烫饭   10   “知心,哥哥?”黎宝转向徐勘,缓缓重复。   也许是黎宝盯得太明目张胆,徐勘脸颊很快红了,“哎哟,我没有要当哥哥的意思。”   黎宝还在说:“哥哥。”   徐勘脸上的红迅速蔓延到脖子,招架不住,“黎老师,我不该打听你的私事,你放过我。”   黎宝收回视线,心中倒是松快了些,他初来洛城市局,和刑侦支队、重案队谁都不熟,也没有变熟的需求,他与他们,只是同事,不必要发展工作之外的关系。但这个三十来岁的法医温温吞吞,作为重案队的一员实在是有些弱气了,还上来就问他的心事,也许是徐勘完全没有攻击性,他并不感到厌恶。   “徐哥,老黄跟你聊了什么?”老民警姓黄,黎宝换了个放松的坐姿,以闲聊的口吻问道。   “老黄打听你来着。”徐勘说:“他觉得你像他以前认识的一个孩子。放心,我没多嘴,我就跟他说,你刚来我们队,不熟。他也就问了这一嘴,后来说别的事去了。”   黎宝点点头,“他一直在这儿当民警?”   “前些年调来的,以前在秋犁市。”徐勘听老黄的口音和其他民警不大一样,随便问了问,得知老黄年轻时是秋犁市的特警,年纪大了从一线退下来,当时秋犁市下面几个镇的治安问题比较严重,老黄便主动提出调到歧水镇,现在歧水镇治安好多了,也有老黄的功劳。   车里很安静,徐勘话刚说完,肚子就发出一连串响声,他尴尬不已,连忙笑道:“有点饿了。”   一早就出发,没吃午饭,忙的时候倒没什么感觉,这会儿闲下来,身体就开始抗议了。   黎宝也笑了笑,徐勘印象里这位新来的同事似乎是第一次笑,更尴尬了。   “吃点东西再继续走吧。”黎宝提议道:“前面就是秋犁市,我知道一家好吃的炒菜馆。”   车从高速上转了下去,秋犁市作为省内的大城市,绿化搞得特别好,道路两旁花树如云,春风一吹,徐勘只觉神清气爽。   熟悉的街景早已变得陌生,黎宝看着窗外闪过的建筑,眼中升起些许恍惚。他极轻地甩了下头,“徐哥,导航实验二中。”   “中学旁边的店?会找地方啊。”   炒菜馆叫刘姐炒菜,普通的名字普通的店铺,马上学生就要放学了,店里已经备好了菜,黎宝问徐勘有没有什么忌口,徐勘表示什么都能吃,黎宝便点菜去了。几个灶全部点上火,新鲜的肉和菜一股脑倒下去,锅气瞬间就出来了。   菜还没上桌,徐勘就说:“香!”   黎宝环视一圈,在老位置找到饭桶,舀了一盆过来。不久,菜一份份端上来,除了排骨海带汤,其他都是看着炒出来的,热气腾腾。   徐勘饿得慌,几口下肚,赞不绝口,“还是你会找地方,经常来吃?”   黎宝只说:“以前来过,念念不忘。”   两人埋头干饭,黎宝吃东西快,放下碗筷时抬头一看,视线突然定住。   实验二中外有不少像刘姐炒菜这样的馆子,他这次过来,发现至少有一半都没有变,学生严选的馆子经得住时间的考验。从他的位置看出去,斜对面的兵王烫饭站着一个眼熟的人,秦应。   秦应没往这边看,侧对着黎宝,正在柜台前付账,接过单子后走到里面,坐了下来。   “黎老师,你吃完了?”徐勘还在仔细品尝,见黎宝没吃了,有点不好意思。   “不急,你慢慢吃。”黎宝和徐勘目光短暂交汇,徐勘低头继续吃时,他再次看向秦应。   秦应不是应该回洛城了吗?为什么会来这里吃饭?肚子也饿了?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黎宝不认为一个和实验二中完全没关系的外地人会来这边吃饭,秦应难道也是实验二中的学生?但他为什么没有见过秦应,对这个名字也毫无印象?   兵王烫饭。这四个字已经变得很旧,像是再也没有人擦拭过它。很久以前,黎宝经常搭着梯子,用打湿的帕子将它边边角角的灰尘都擦干净。老板王哥还笑他不嫌累,“擦得再干净也不加钱啊!”   黎宝刚上初中那会儿,王哥拿着退伍补助开了兵王烫饭,味道好,生意好,男生尤其喜欢去。黎宝每次经过,都馋得吞口水,巴巴地看两眼,低着头离开。最便宜的烫饭全是素,只要六块钱,黎宝没有。   “小孩儿,你老跟我门口转,不进来吃一碗?”周末下午,学校外难得地安静,学生们不是回家了就是出去玩,黎宝一个人在教室上了半天自习,出来走走。   他并不知道自己早就被王哥注意到了,听见王哥叫自己,懵了片刻,拔腿就想跑。王哥好歹当过兵,两步拦住他,笑道:“跑什么,我又不吃人。”   “我……”黎宝用很低的声音说:“我没有钱。”   王哥收起笑容,眼神却很温柔,“猜就是。进来吧,今天没生意,准备的烫饭没卖完,帮我吃点?”   “真的?”黎宝脱口而出。   那天,黎宝头一回尝到了烫饭,很烫,很鲜,王哥往里面加了很多肉片、丸子、肉肠,他看了眼墙上的价目表,吓一跳,这满满一钵,少说也要三十块了。   “愣着干什么呢,吃啊,不够还有。”   “够了够了!”   黎宝生怕王哥反悔,吃完主动说要帮忙干活。   “你这么瘦一个,能帮什么?再说,你是初中生吧,想把你王哥送去坐牢啊?”   “我什么都可以做,洗碗、拖地、洗菜……”   “用不着你,下周末再来帮我消灭剩菜吧。”   突如其来的善意让黎宝很不自在,他站在门口,想了半天才说:“那等我上了高中,可以来给你干活吗?”   王哥笑道:“那要看你能不能长高长壮了。”   黎宝在初中毕业后的暑假迎来激烈的发育,一下子蹿高许多,但营养跟不上,显得更瘦了。他站在王哥面前,王哥也不知道是可怜他还是怎么,终于同意让他来打工。实验二中学业繁忙,黎宝又在实验班,说是在王哥这打工,其实也就在饭点最忙的时候来打下手,王哥包饭,有时还塞两百块钱给他。   用了几年的招牌坏了,王哥做了新的,黎宝觉得兵王烫饭闪闪亮亮的,特别好看,一有灰尘就爬上去擦,直到他离开实验二中,那招牌都跟新的没差。   高二的平安夜,他认识了原厦,他第一次请原厦吃饭,就是在兵王烫饭。原厦很喜欢这个名字,吃着吃着还和王哥切磋起来。   原厦常来实验二中,兵王烫饭成了他们的根据地,一起写完作业,就去店里吃饭,等烫饭时,原厦还会把错题拿出来,问他到底该怎么解,王哥每次看到,都要来凑热闹,结果连题目都读不明白。   徐勘吃完了,黎宝思绪渐渐收回,其实这一片的餐馆,他最应该带徐勘去的是兵王烫饭,但重逢故人这种事实在不适合他。要不是突然看到秦应,他也不会发现,王哥不在店里,收银和忙活的都是陌生面孔。   秦应始终没有转过身,黎宝和徐勘上车,下课铃声打响,学生们急切地冲出校门,抢占桌椅板凳,一如当年。   黎宝知道徐勘一定看出自己不对劲,但接下去的路途,徐勘一句私事都没有问,黎宝心中感激,心神逐渐平静下来,回到了案件上。   晚上9点,车停在市局,黎宝立即来到问询室。此时,被送到医院的文悦还在抢救,医院方面说,文悦头部有一颗瘤,撞的那一下非常不巧,瘤破了。陈钢完全不知道文悦患病,大呼小叫,竟然说都是女人骗他。   文悦和陈钢的不伦和案子似乎关联不大,黎宝更关心的是陈钢和张小贞发生过什么,他没有作案时间,但他或许能补充张小贞作为被害人的细节。   “在和文悦好上之前,你追求过张小贞?”黎宝问。   “追求了!怎样?她的死不关我的事!”婚外情被揭露,陈钢再也不演他那君子领导,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哪里像与书香为伴的文化人,地痞流氓也不过如此。   “怎么追求的?张小贞没有背景,离乡背井打拼,应该很需要你这个领导的帮助。”黎宝顺着陈钢的心意说。   陈钢果然爽了,哼了几声,“她要是不那么犟,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死者为大我知道,但死者自己作,神仙也难救!”   陈钢花花肠子,仗着自己读书多,出口成章,娶到了比他有钱有本事的妻子阿菁。婚后阿菁忙于生意,无法照顾他的起居,他本就颇有怨言,几年后到了该要孩子的时候,又发现阿菁不能生育。   这事对陈钢打击很大,他觉得自己被女人骗了,开始有出轨的心思。但他胆子不大,生怕被阿菁发现,扫地出门,图书馆这点工资,还没阿菁给他的零用多。   有贼心没贼胆的陈钢直到被调到青少年科普小组当领导,才有实际上的行动。他盯上了张小贞。张小贞从不在同事面前谈及家庭,而很多在云松图书馆工作的人家庭不错,像肖佳佳这样的,他根本不敢招惹。   前一位领导,也就是提拔张小贞的刘组长离开前专门叮嘱他,张小贞不容易,希望他能多多支持张小贞的工作。这拉起了他的好奇心,他观察张小贞,查看张小贞的档案,摸清她家里只有个瘫痪的母亲,舅舅长期虐待她们母子,这一家子就是穷,非常穷!   文化人陈钢顿时自信爆棚,张小贞苦了二十多年,自己这样的靠山送上去,她能不感激涕零?   陈钢制定了一套计划,先是将重点任务交给张小贞,再时不时提点张小贞,他很确定,成熟男人对原生家庭不幸福的年轻女人有致命吸引力。等到前期工作做得差不多了,他再向张小贞吐露心声。   他没想到的是,张小贞居然冷静地拒绝了他,还拿出手机,展示录音,警告他不要对自己有任何想法。他出离愤怒,张小贞又未卜先知地警告他,“如果你心中不满,想干涉我的工作,我有把握让你身败名裂。”   黎宝的视野里,陈钢的面容变得扭曲,青筋暴起,张小贞的拒绝对他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他至今也想不通,张小贞这种匍匐在地上的人,怎么能对他说不?   陈钢最挫败的时候,文悦出现了。之前,他根本没把主意打到文悦头上,这个女人家里富有,浑身文艺范儿,甚至有点神性,相处之后他才知道文悦是装的。   陈钢用龌龊的词语形容文悦,强调文悦勾引自己,极力撇清文悦受伤和自己有关。骂完文悦,陈钢喘口气,又骂张小贞。   “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装,都装!她以为别人都不知道,她跟那些来看书的吊毛那个亲!她就喜欢吊毛!” [11]盗影(11):臭虫   11   “吊毛?”这个词从黎宝嘴里说来,张贸忍不住斜视一眼,黎老师,你其实可以换个文明点的词。但黎宝又重复了一回,“哪个吊毛?”   陈钢觉得警察在附和自己,立即说:“不认识,他妈的整个冬天就穿那件臭棉衣,简直行走的臭虫!”   黎宝继续问:“那他和张小贞是怎么回事?”   陈钢脸上写满了对落拓青年的看不起,他口中的臭虫是云松图书馆的常客,一看就没工作,几乎每天都来打发时间,蹭空调蹭水,随便拿一本书,能从开门坐到关门。陈钢很少去阅读区,要不是张小贞,他大概也注意不到那人。   将张小贞视作目标后,陈钢经常观察她的动向,张小贞和组里其他人不一样,以前在阅读区工作过,不那么忙,或是需要找灵感的时候,张小贞会抱着笔记本去阅读区。   陈钢发现那男的总是暗戳戳地打量张小贞,眼神十分猥琐,有时还找张小贞搭话,似乎是问什么书在哪个架子上。张小贞对图书分区很熟悉,立即就能帮他找到。有时两人还会聊一会儿。   陈钢很不爽,这种不爽在被张小贞拒绝后愈加浓烈,而张小贞没事人似的继续和那男的说话。   冬天,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热,陈钢看见那男的趴在桌上睡觉,手边放着一个大水缸子。陈钢心中冷笑,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社会福利还是太好了,这样无能、懒惰、愚蠢的玩意儿也能有空调吹,有热水喝。   陈钢走过去,本想假装无意撞倒水缸,但一离近,就闻到对方身上长期不换衣服的臭气。陈钢脸一下子变成猪肝色,连带觉得张小贞都恶臭难闻。   重案队重点关注过长期待在图书馆的无业男性,陈钢说的这位一定在其中。黎宝点开视频,让陈钢认一认,陈钢嫌恶地浏览,突然叫道:“就他!”   简峰峰,二十九岁,家住机床厂老房,母亲去世,父亲是厂里的老职工。机床厂离云松图书馆有两站距离,简峰峰多次刷父亲的老年卡,司机忍无可忍,将他送到派出所,那之后,他就不再坐公交,步行来看书。   前期排查中,简峰峰显得很木讷,对张小贞遇害没有特殊情绪。一些同样来图书馆打发时间的无业者很亢奋,急切地想知道张小贞为什么死,另一些人对死人感到害怕,回答问题时畏畏缩缩,这些反应他都没有。   黎宝给陈钢播放的视频中还有张小贞的校友李诚伟,陈钢对李诚伟没有反应,黎宝点了暂停,“他呢?你有没看到他和张小贞有接触?”   陈钢推着眼镜看了半天,“不认识。”   机床厂早没了,几十年前建的楼梯房也已经空了大半。早上7点多,黎宝将摩托停在唯一的监控下方,朝一排排老房走去。这厂区萧条归萧条,但还是有为生活打拼的人,失去厂子庇护的老工人推着液化罐炸油条,早起上班的人匆匆买上两根。   黎宝也买了一口袋,“姐,简峰峰住哪栋啊?”   老工人看他一眼,“你是峰峰同事?”   黎宝笑了笑,“啊,找他有点事,他还没出来呢?”   “快了快了,峰峰这小子,最勤快了!”   在老工人的话语里,简峰峰从小就是让人省心的孩子,老简两口子也很懂教育。以前机床厂效益还好的时候,有自己的学校和技校,老简在技校当老师,老简的老婆在初中当老师,这可算是书香门第了。   两口子对简峰峰要求严格,别的小孩放学就去游戏厅,他放学不仅要写完老师布置的作业,还要专研父母精挑细选的难题——这些都是老简自己说的。那得意劲儿,老工人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机床厂长大的孩子,成绩基本都不大好,高中不上了,直接进技校,出来当工人也算是出路。简峰峰不一样,老简一早就给他物色了重点高中,简峰峰几次摸底考试都考得很好,最后一买卖却发挥失常,最终只去了一般的15中。   说到这,老工人眉飞色舞,有点解气的意思。   简峰峰没考上重点这件事打击了老简炫耀儿子的积极性,但三年后,简峰峰考上函省理工大学,老简的积极性又续上了。那会儿,机床厂已经倒闭,进了技校的孩子没班可上,不是在家啃老就是出去打零工,都挺惨,而简峰峰有大学读,学的还是实用专业,出来肯定被抢着要。这话也是老简在牌桌上说的。   老简的老婆前些年死了,但那年对老简来说有件天大的好事,简峰峰进了庄声科技,那可是电器大厂,和机床厂不是一个概念。老简把工程师挂在嘴边,年底简峰峰拿了几万年终奖,老简到处说,老工人们酸得不行。   “你们庄声科技真那么发坨坨钱啊?”老工人羡慕地望着黎宝,看来她并不知道,简峰峰早就不在庄声科技工作了。   “都是辛苦钱,起早贪黑呢。”黎宝问:“对了,老简身体怎么样?平时还跟你们聊简峰峰吗?”   老工人想了想,“哎哟,最近都不说了,他去年得了场重感冒,一直没好利索,不咋来打牌了。”   正经回忆起来,老工人才发现,其实在生病之前,老简就不大说简峰峰的事了,偶尔有人问起,他才吹嘘几句,简峰峰有个工作室啦,简峰峰现在独自负责项目啊。大家酸归酸,但简峰峰早出晚归,风雨无阻,谁家孩子都没他有出息。   说着,转角出现一个身影,黎宝余光一瞥,简峰峰出门了。   “哟,峰峰上班啊?”老工人大着嗓门喊道:“你同事找。”   简峰峰停下脚步,眼中诧异,和他视线相对的一刻,黎宝觉得他有点想跑。但他没有折返,几秒后,他木着脸走来,买了油条和豆浆,目不斜视地从黎宝身边走过。老工人看出问题,“你,你不是?”   黎宝没解释,跟上简峰峰。简峰峰步伐越来越快,黎宝取了摩托,横在他面前,“你不会觉得走路能比我骑车快吧?”   简峰峰额头有汗水,神情警惕,“你想干什么?”   黎宝刻意嗅了嗅,他身上并没有陈钢所说的臭气,入春,冬天的厚衣服都洗过收起来了?   “图书馆的案子,想跟你了解几个情况。”黎宝公事公办地说。   “你们已经调查过我。”   “但你没有提过认识张小贞。”   简峰峰眉眼明显一僵,呼吸都卡住了。   “所以还得请你走一趟了。你跟张小贞是什么关系?”   黎宝并未带简峰峰去市局,而是同他一起步行去云松图书馆。与此同时,重案队调取了机床厂老房一带的监控,张贸前往简峰峰家。   唯一的监控没有在3月10号晚上拍到简峰峰,张小贞遇害时他是否在现场,不得而知。老简卧病在床,得知警察在调查简峰峰,气得说不出话来。张贸安抚了半天,他才咳嗽着骂道:“把我的脸都丢尽了,我天天给他遮掩,他呢,越来越堕落!”   简峰峰直到二十四岁,都是老简的骄傲,但自从他被庄声科技辞退,一切就都改变了。简峰峰工作能力不符合庄声科技的要求,换了几个岗位都不行。   没了工作后,简峰峰在家休息,但老简哪里能忍受别人的白眼,赶简峰峰出去找工作,对邻居就说简峰峰还在庄声科技。简峰峰倒是找到几个工作,但都是服务行业,老简想不通,催他找专业对口的,后来简峰峰索性不工作,老简给气得,父子动不动就吵架。   去年老简生病,更是将气撒在简峰峰身上,现在两人虽然住在一起,但基本不再交流。对于简峰峰3月10号的行踪,老简说想不起来,简峰峰一般会在6点回家吃晚饭,之后又出去游荡到很晚,他睡得早,简峰峰啥时候回来他统统不知道。   春天爬南桂山是件很惬意的事,沿途全是各种花树,上午空气也十分清新。但黎宝跟简峰峰打听的事,却和惬意无关。   简峰峰一路都低着头,说话吞吞吐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死,和我没有关系,我这半个月都没怎么见到她。”   黎宝问:“你对她有意思?”   简峰峰当即否认。   “那你主动接触张小贞,是为什么?我有目击证人。”   “我,我也是男人……”   这句话十分抽象,黎宝险些冷笑,“所以你确实对她有意思?”   简峰峰自述,从小他就是为了父母的期望活着,机床厂很多孩子初中就谈恋爱了,而他至今没有交过女朋友。在庄声科技那会儿,他有过相亲的念头,但后来丢了工作,无业的他,根本没有女人会正眼看一眼。   他很早就知道张小贞,张小贞当图书整理员时,他们就聊过天,他对张小贞印象很好,那阵子他突然后悔自己不上进,开始找工作,一旦有了稳定的工作,他打算追求张小贞。   但工作还没有着落,他突然得知张小贞去了青少年科普小组。在图书馆待那么久,他知道活动小组是什么地方,那里的人收入比图书整理员高得多,有后台的人才能去。看到张小贞高效率地组织活动,他越来越自惭形秽,打消了追求的念头,又回到整日赖在图书馆的状态。   陈钢看到他和张小贞交流的那段时间,正好是老简卧病在床,他特别低落,张小贞来阅读区工作,可能心思很细吧,主动来问他怎么了。那一刻,他心里又涌起冲动,毕竟张小贞的确是个值得爱的好女孩。但张小贞半开玩笑的话浇了他一头冷水。   “简老师,你有点臭了,换身衣服吧。”   那一刻,自卑笼罩住他,他尴尬地答应,后来张小贞再来到阅读区,他都尽量躲着她。   “那以你对张小贞的了解,她遇害的原因可能是什么?”黎宝试探道。   简峰峰摇头,“我不了解她,我不知道。”   “得知湖里的尸体是张小贞,你就没点想法?”   “只要不影响到我,怎么都行。”   “3月10号晚上,你在哪里?”   “随便走走吧,我爸觉得我没工作丢他的脸,不让我太早回家。”   黎宝忽然向前一步,挡在简峰峰面前,简峰峰没预计到他这古怪的举动,下意识抬眼,与他实现相对的刹那,又降下眼睑。   这一刻,黎宝看到简峰峰眼中显而易见的躲闪。他在隐瞒什么?他和张小贞的关系并非他形容的那么简单?   因为命案,云松图书馆暂时关闭,但仍有不少人出没于图书馆附近,他们中的不少都是年轻人,举着手机自言自语。近来洛城没什么热点,这桩离奇的命案成了不少人的谈资。黎宝在人群中穿梭,听到一些没有根据但很有流量的话。   “死的这个女的据说男女关系混乱,她不是做青少年活动吗?这活动做着做着就做到家长床上去了,人家老婆都找上门来了!”   “听说她和她上级也有点那什么,不然她一个整理图书的,怎么会调去做活动?”   “一个女的洁身自好的话,怎么会遇害呢?我听说是原配们一起雇凶杀人。”   “她是被她舅舅养大的,她那个舅舅啊,就是个流氓,她舅舅为何要养她?细思恐极啊各位!”   黎宝太阳穴跳了几下,来到正在兴致勃勃造黄谣的主播面前,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手机就被抽走了。   “你,你!”   黎宝声音不小,声线非常冷,周围的主播都听得见,“人血馒头这就吃起来了?这么了解被害人?不如来重案队说个痛快。” [12]盗影(12):两个女生   12   随着排查的深入,部分有作案动机的人已洗清嫌疑,简峰峰身上的疑点越发引人关注。他符合黎宝一开始对嫌疑人的侧写,且张小贞遇害时,他说不清自己在哪里。   黎宝赶走主播们之后,进入云松图书馆,想查简峰峰的阅读记录,然而系统只会保留被借出馆外书籍的记录,简峰峰一待就是一天,从不将书借出去。   整个阅读区都装有监控,但要在监控中核实简峰峰看了什么书,这需要一定的人力。黎宝打给李江洄,说了自己的想法,李江洄立马让队员过去。   “李队,跟技侦沟通一下,我需要简峰峰的详细上网记录。”黎宝又道。   “哈哈,知道给我下任务了。”李江洄应下,“我来安排。”   简峰峰作为图书馆的常客,眼熟他的员工不少,尤其是在阅读区活动的图书整理员。目前图书馆虽然不对外开放,但工作人员必须全部到岗,黎宝找他们挨个聊了聊。   简峰峰在他们眼中倒是没有陈钢形容的那样肮脏恶臭,但冬天衣服换得不勤,确实有点味。简峰峰这样的男读者其实不少,内向,没工作,在家里待不下去,外出吧,哪里都得花钱,只有图书馆能安心坐一天。员工们见惯了,便不觉得简峰峰特殊。   至于他看的书,整理员们有印象,都是人物传记、历史之类的。图书馆这类书最多,没什么阅读门槛,来打发时间的人都快把它们翻烂了。   黎宝问:“简峰峰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他跟张小贞认识?”   小晨是整理员里最年轻的一位,刚来时张小贞还没去青少年科普小组,小晨跟着张小贞学习过一段时间。小晨说,她见过张小贞和简峰峰说话,简峰峰想找的书不在查询到的架子上,系统又显示书就在馆里,没被借走。   这种情况很常见,一些读者看过书既不放在桌子上,也不拿去回收台,直接塞进书架,甚至为了下次继续看,故意藏起来。小晨也被问过,但她哪知道书被藏在哪里,读者找不到书,居然去投诉她,导致她只要被问书在哪里,就很紧张。   她偷偷看张小贞,只见张小贞面带笑容,确定是哪一本书后,找了两个书架,不到三分钟就找到了书。简峰峰点头道谢,拿着书去窗边阅读。   “小贞姐,你怎么找到的?”小晨感到不可思议。   张小贞跟她传授经验,“多看多记,刚才那书是刘爷爷藏的。”   原来,张小贞在整理图书之余,时常留意读者,尤其是常来的读者,谁喜欢看什么,谁脾气不好,谁爱藏书,藏在哪里,她统统记住,这样谁来找她,她都能解决问题。   小晨觉得张小贞很强,肯定不会一直待在整理员的岗位上,果然没多久,张小贞就调走了。   “简峰峰……”小晨皱着眉回忆,“对了,前段时间他藏过两本讲基础化学的书。”   要不是因为张小贞,小晨不会那么关注读者,她已经习惯了记住读者把书藏在哪里,整理时统一放回原位。   黎宝跟着小晨来到理工科分类书架,小晨指着一溜基础化学,但记不清具体是哪两本了。   简峰峰学的是计算机,突然自学化学是为什么?   “黎老师!”这时,看监控的小创喊道:“你来看一下!”   图书馆的监控只留存一个月,简峰峰多次前往理工科分类区和悬疑小说分类区,这和整理员们印象中的他不一致。   简峰峰过去打发时间时看人物传记,而最近一个月似乎是有目的性地选择写命案的小说以及化学读物。   “他在计划杀死张小贞?”小创激动地说。   黎宝回忆起简峰峰的话,张小贞表达过简峰峰身上有臭味,简峰峰因此怀恨在心,想杀死张小贞?   心理正常的人,不至于因为这种小事杀人,但显然简峰峰并不正常。他长期生活在父亲、社区给与的高压中,虽然在校成绩不错,但在工作岗位上能力发挥不出来,此后找工作又一直受挫,他早已是摆烂的状态。   他压抑着自己,看上了张小贞,但张小贞向上,他向下,他自卑,知道自己不可能追求到张小贞,他的情绪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张小贞的话彻底激怒了他。   黎宝沉默地盯着监控,是这样吗?凶手是简峰峰?   忽然,黎宝快速转动的思绪一停,飞快按下暂停,小创吓了一跳,“咋了咋了?”   黎宝将时间条往回拖,看到了失踪的魏珊。她抱着深灰色的羽绒服,穿的长袖T恤和裤子也是深色调,不大显眼。她进入图书馆后,没有像大多数读者那样走左边进入阅读区,而是直接走到右边。   云松图书馆整个一楼都是阅读区,各个活动小组的办公区域在右边一个不显眼的楼梯上,属于夹在一楼二楼之间,不是特地过去的话,看不到那个楼梯。   魏珊在楼梯处徘徊了几分钟,看见保安过来了,才快步离开,从左侧进入阅读区。她在阅读区的举止也有奇怪的地方,正常读者要么在书架找书,找到合适的坐下阅读,要么抱着笔记本工作,想拍照的则会去金字塔楼梯,或者三楼。而她始终在阅读区张望,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联系到魏珊约了秦应给自己拍照,她也许是在提前取景也说不定。但黎宝越看越觉得,她的肢体动作不是取景,甚至她约秦应拍照可能都是个幌子。   魏珊失踪案目前并不归重案队负责,黎宝也拿不准魏珊这些异常举动意味着什么,只好让小创留意一下视频中的女人,如果又看到了,及时通知他。   不久,技侦那边传来消息,简峰峰今年春节后,多次搜索杀人方法、藏尸方法,3月2号,他网购了三条粗麻绳。   “我……没有杀人。”面对全新的线索,简峰峰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他那土黄色的毛衣破了个洞,头发出油,审讯室里有一股淡淡的臭味。   黎宝说:“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一个月多次阅读化学、杀人类书籍?”   简峰峰双手在桌子下握紧,“别的都,都看完了。”   “一整个图书馆的书,你都看完了?”   “没,但看腻了,想换些看看。”   “悬疑小说还好说,刺激,打发时间,但化学基础,你是想从里面学到什么?”   简峰峰摇头。   黎宝吐出冷冷的两个字:“杀人?”   简峰峰一个激灵,抬头瞪眼。   “你没有学化学的底子,你以前学的是计算机,你还记得当学霸时的荣光,你以为自学化学,能顺利弄出杀人药剂,但你摆烂多年的脑子已经退步了,你自学一个月,发现根本不行,你没有办法像小说里那些聪明的凶手,用化学来杀人。所以你选择最简单,也最容易到手的凶器——麻绳。用麻绳杀人不需要多少知识和技巧,最需要的是力量。你虽然不算强壮,但对付张小贞,也足够了。”   简峰峰嘴唇哆嗦,眼球混乱地转动,“我,我……”   黎宝的耳机里响起张贸的声音,“黎老师,我们在简家没有找到麻绳,简峰峰他爸说,从来没看到简峰峰往家里放麻绳。但快递驿站有监控,麻绳确实是简峰峰拿走了。”   黎宝转向简峰峰,“物流显示,你在3月5号晚上7点得到麻绳,你把它们藏在哪里?”   简峰峰的脸变得很红,“不是我,我没想过……”   黎宝前往法医检验中心,徐勘正在比对张小贞脖子上的索沟和网上的图片。刚才他已经下单了同款,但最快也要后天才到。   “徐哥,怎么样?”黎宝问。   徐勘神色凝重,“至少从商品图片来看,不是同一种。简峰峰买的麻绳造成不了这种索沟。”   黎宝当即想到另一种可能,这也许是简峰峰的虚晃一枪。麻绳这种极易到手的东西,根本不需要网购,杂货店、流动摊都能买到,网购反而会留下证据。简峰峰正是意识到这点,所以才网购三条麻绳,真正用于行凶的是在其他地方买的麻绳。一旦重案队查到网购的麻绳和索沟不符,他的嫌疑就随之降低,甚至排除。   但黎宝又感到一种矛盾,三条麻绳如果是简峰峰故意买的,他的心思应当比较缜密,而接触下来,简峰峰根本招架不住质问,不是语无伦次,就是说不出话。   李江洄又审了简峰峰一遍,简峰峰依旧否认杀死张小贞,至于麻绳的下落,他说家里废品太多,用麻绳捆好卖掉了,却说不出卖给了谁。他的嫌疑太大,被暂时拘留在市局。   黎宝正在梳理简峰峰的线索,头脑里却不时闪过魏珊,小创后来又发现了魏珊,她在这一个月内,六次进入云松图书馆,每次都会去活动小组工作区外的楼梯口徘徊。   她在找张小贞?   碍于角度,监控没有拍到她们同框的画面,但黎宝从同时间的画面分析出,魏珊看的正是张小贞的方向。   手机响了声,打断黎宝的思路,发来消息的是秦应。   [可疑男子秦某:我的客人还是没有找到,派出所没招了,不过他们在魏珊屋里找到一些东西,你可能有兴趣。] [13]盗影(13):哪里很虚吗?   13   魏珊与两位女生合租的房子在洛城大学老校区附近,是过去的教职工宿舍,现在基本没有老师再住在那里了,房子都低价租给了学生。魏珊租的这套在一楼,两室一厅,魏珊和一位洛大的研究生各住一间,客厅拉着帘子,挡出一个私人区域,住在那里的是来打工的小袁。   黎宝停好摩托,看了看秦应发来的位置,快步走过去。老校区前些年翻新过,但这一片教职工宿舍仿佛被遗忘,老旧青黑的房墙嵌在茂密的树影中,要不是住着不少血气旺盛的学生,那还真有点阴森。   黎宝很远就看见秦应了,他今天穿着件黑色的短皮衣,里面的高领毛衣和裤子也是黑色的,毛衣外面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整个人被黑色衬托得修长,而金发又十分耀眼。   有这么冷吗?哪里很虚吗?黎宝在心里审判了两句。   秦应看过来,抬起手,“这里。”   黎宝又在心里说:我是瞎子?但面上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点点头,随即加快步伐。   一走入楼中,气温仿佛都降了几度。黎宝不由得停下来,注视着眼前的阴黑,一种久远却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仿佛不透气的、从冰水里捞起来的罩子,将他捆缚住。   他下意识皱起眉。这种居住环境,这种房子,他很不喜欢。他对它们有一个抽象的形容,这是早就死掉的尸体,尸体腐烂了很久,散发着恶臭,一些还活着的东西寄居在其中,靠糜烂和腐液过活,因为有这些寄居的东西,尸体看上去还活着,但阴冷的温度不会骗人。   “看不清?”秦应侧着身子看黎宝。   黎宝回过神,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秦应的眼睛。一楼连灯都没有,秦应的眼睛很深,黎宝在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一丝光亮。   “看得清。是哪一家?”   “这边。”   每层四户,魏珊租的在最里面,秦应敲门,民警马上来打开,几个房间都开着灯,楼道里的黑暗顿时被驱散。这时屋里除了警察,还有魏珊的室友小袁,她和魏珊一般大,在厂里当工人,三班倒,最近都是晚上上班。警察的到来显然影响了她休息,但她没有不耐烦,言语中流露出对魏珊的担心。   小袁说,她比魏珊先住进来,厂里虽然有宿舍,但条件很差,上了年纪的室友总是欺负新来的小姑娘,工友介绍她来这边租房子,室友都是大学生,安静,不吵闹。小袁起初和住主卧的研究生一块儿生活,时间错开,基本见不着面。去年魏珊搬来,得知她是厂妹,不仅没有笑话她,还说自己在技校读书,以后也是要进厂的。   这一下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魏珊带回来的食物会分给小袁,厂里发了什么福利,小袁也会送给魏珊,两人还一起逛过几次街。小袁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街上三个社会青年围着一个女孩,拉拉扯扯。小袁胆子小,想赶紧走开,个头没她高的魏珊却冲过去,和社会青年吵了起来,最后社会青年一边威胁一边离开,女孩不住向魏珊道谢。   “你不怕吗?”事后,小袁问。   “他们不敢。我看人很准的。”魏珊得意地说。   这事没有后续,小袁确定魏珊当时并没有留被欺负女孩的联系方式,后来应该也没有被社会青年缠上,至少魏珊没有跟她说过。   前段时间,魏珊有些郁郁寡欢,小袁试着关心她,她却什么都没说。不过小袁有自己的猜测,魏珊虽然说着以后会进厂,但做的事却和进厂没什么关系,比如,魏珊不大去上课,到处打工,有阵子还天天借研究生的卡去洛大图书馆,说是上自习,找个好工作。   “其实我觉得……”小袁低下头,不大说得出口。   黎宝说:“你觉得她好高骛远,不踏实,没有自知之明。”   秦应挑眉看了黎宝一眼,黎宝却连余光都没分给他,对上小袁惊讶的视线。   “我,我……”小袁着急道:“没有那么严重,珊珊可能想趁年轻,尝试更多工作,看哪个更适合自己。我和她不一样,我没得选的。”   小袁内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父母让她出来打工,她便认定自己只有这一条路。魏珊跟她说过自己家里也重男轻女,但自己有魄力,跑出来了。小袁一方面羡慕魏珊,一方面又不大认同魏珊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生活。   “她想去哪里工作?”黎宝问。   “她说很喜欢图书馆的工作,又闲,人际关系又简单,工资还不少。”小袁学着魏珊的语气,“那么多书,那么多讲座,感觉和上大学也没差了。”   小袁也很羡慕大学生,和魏珊一起憧憬了一番,甚至还督促魏珊认真备考。不过魏珊的热情很快被浇灭,有一天魏珊回来说,自己不可能去图书馆工作了,因为再一般的图书馆,也要本科学历。   一条线在黎宝眼前悄然搭上,失踪的魏珊符合凶手的一条心理——认为图书馆的工作轻松、有保障,职场顺风顺水的张小贞成为其眼中钉,凶手越是不顺,越是不能容忍张小贞的顺。   魏珊多次出现在图书馆,是为了观察张小贞。而她的失踪是为了在命案发生后的黄金时间隐藏自己。如果不是秦应这个多事的摄影师报警,警方的视线很难注意到她。   但她约秦应去图书馆拍照是为什么?且她的身板不如张小贞,在没有帮手的前提下,她基本无可能将张小贞拖到湖边勒死。   上次派出所民警来时,小袁还很懵,不敢相信魏珊就这么不见了,现在越想越害怕,小声哭了起来,“我只看见珊珊得罪那三个男的,是他们绑架了珊珊吗?”   黎宝蹲在魏珊的床边,看秦应说他“有兴趣”的东西。那是一鞋盒课本,和杂物一起堆在床下,课本倒是没什么稀奇的,但其中四本都写着“高三(2)班张小贞”,两板大头贴,照片上两个女孩时而笑得灿烂,时而露出搞怪的表情,正是张小贞和魏珊。   黎宝脑中迅速闪过张小贞的前期排查细节,她的人际关系里没有魏珊。在她独自租住的房子里,布满她如今生活的痕迹,而歧水镇的一切似乎都被她隔绝。   两个从歧水镇来到洛城的女孩,原生家庭各有各的痛,曾经好到头贴着头大笑,现在一个仍然保留着对方的课本,一个的生活里完全没了对方的身影。   一个遇害,一个失踪。   这不可能是一起普通的失踪案了,黎宝立即和民警说明,魏珊失踪案会由重案队接手,民警愣住,连忙给所长打电话。黎宝重新翻阅课本,课本有英语、数学、地理,上面有大量笔记,粗略看下来,笔迹一致,应该都是张小贞写的。张小贞的课本为什么会出现在魏珊租的房子里?当年魏珊是从张小贞处偷来,还是张小贞送给魏珊?   魏珊这一方狭小的天地,其实和张小贞的房子有个共同点,那就是几乎没有从歧水镇带来的东西,被苦痛填满的少女时代被她们断舍离,魏珊没有断舍离的是张小贞。   两个人的交点在歧水镇,势必要再去歧水镇一趟。黎宝在心中一通规划,思绪里闪现另一人,李诚伟,此人重案队已经排查过,但他还没有亲眼去见过。去歧水镇之前,他必须先见见李诚伟,上次就是因为掌握的线索太少,到了歧水镇也没能捕捉到更多信息。   黎宝忽然眨了眨眼,一想到歧水镇,秋犁市,秦应在兵王烫饭的身影就挥之不去。   客厅,秦应正在和小袁聊天,小袁心神不宁,秦应像是个心理医生,温和地化解她的不安。   这个人,只是个摄影师?   见黎宝准备离开,秦应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走廊,视野又黑下来。   “你为什么这么积极?”黎宝停下来问。他专注地盯着秦应的眼睛,像是野兽在黑夜里凝视猎物。   秦应眉心动了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两人对视的时间不长,黎宝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唐突,往楼外走去。刚走到光与暗的交界点,秦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可能是因为你很有趣。”   黎宝转身,看向秦应的眼神带着警告。   秦应双手揣在皮衣口袋里,笑了笑,“开个玩笑。”   “哪里好笑?”黎宝问。   氛围有些尴尬,秦应抬下肩,“确实不怎么好笑。”   不少学生经过,朝站桩的两人看来,黎宝抓了抓又短又刺的头发,诧异于自己和秦应这毫无意义的交锋。“你……等下干什么?”   秦应说:“这是对我有兴趣?”   “这是调查。”   “带人看房子。我说过摄影只是我的工作之一,我还是房产中介。”   黎宝又打量秦应一番,点点头,朝摩托走去。秦应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拜拜的手势。   魏珊这条线索给重案队打上鸡血,黎宝要来李诚伟的问询记录,张贸说:“李诚伟说他完全不知道张小贞在云松图书馆工作,也没有遇见过她。暂时倒是看不出他有什么动机,他自由职业,收入不稳定,来图书馆主要是为了放松。10号晚上他自称在家,但无法证明。”   李诚伟高考成绩一般,上的是秋犁市一所三本,但半学期不到就退学了,在秋犁市找工作,做过快递员、推销,后来做游戏代练,赚到钱后来到洛城,现在接代练接得比较随意。他似乎不缺钱,生活也比较顺心,现有的监控找不到像魏珊、简峰峰那样的疑点。   张贸不解,“黎老师,你为什么觉得李诚伟有问题?”   黎宝并不能断言,但李诚伟和张小贞确实有关联,本来不存在宿舍的学校,由教室改造而来的宿舍,同时入住的学生只有五人,四男一女,班主任李老师说张小贞有段时间状态很怪。这些断裂的信息,拼凑出残缺的画面,过于丰富的经验让黎宝感到,这不会是什么美好的画面。   桥里街老房区。   夜间是游戏代练们最活跃的时候,李诚伟却从租住的楼梯房里下来,拉起兜帽,来到附近的烧烤摊。他轻车熟路地往篮子里丢了十几个串,又去旁边的店点了一份烫饭。   黎宝看着招牌,这里也有烫饭,但和兵王烫饭并无关系。就在李诚伟回到烧烤摊时,黎宝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他打量黎宝一眼,认出这是出现在云松图书馆的警方顾问。   “来吃饭啊?”黎宝和他一样,双手揣着,这春天一到了晚上,还是冻得慌。   “不是,我不都录完口供了吗?”李诚伟有些不耐烦。   黎宝自说自话有一套,“吃完回去接着练?”   李诚伟似乎想骂人,但烫饭端上来了,这个岔一打,他拿起勺子,含糊地说:“不练了,休息。”   黎宝隔着热气看李诚伟,几分钟后,他的烫饭也端来了,他抬手赶了赶热气,将合照递给李诚伟,“跟我说说张小贞吧,你们以前看着关系不错,她死得那么惨,你应该也希望凶手早日伏法吧?”   再看清照片的一刻,李诚伟脸上的不耐烦被惊愕取代。 [14]盗影(14):自杀的女老师   14   黎宝收回照片,凝视李诚伟,“你们看上去关系不错。”   烧烤摊就在马路边,不断有车辆经过,光影在地上流动,黎宝背对着光,眼神十分幽深。   李诚伟搅动烫饭,眼珠左右一扫,含糊地说:“啊,都住校,遇到了会打声招呼。”   黎宝问:“你们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挨在一起?”   “门对门,一楼,都是教室改的。”李诚伟双手比划一下,“不过其实互相看不着,女生那边开前门,后门锁着,我们反过来,实际上等于错开了。”   “张小贞,她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听说她毕业后就没回去过了。”   “这我也……”李诚伟瞥一眼黎宝,大概意识到自己如果不交代点什么,对方会纠缠到底,“她家里很困难,好像只有个瘫痪的妈?跟着叔叔还是舅舅生活来着……”   李诚伟说了一堆,但并没有任何新的信息。黎宝一边吹烫饭一边听,发现在他的讲述中,只有张小贞,没有他自己,他在人为制造一种隔离感。   黎宝索性将话题拉到李诚伟身上,“你为什么住校来着?”   李诚伟神情滞了下,“这跟张小贞的案子没关系吧?”   “随便聊聊,多了解歧水中学当时的情况,也有利于我们破案。”黎宝说:“住校是不是有更多时间学习啊?你们几个成绩都还不错吧?”   “就那样。”李诚伟心不在焉地吃烧烤,这家烧烤闻着很香,还有不少人专门开车来吃,但李诚伟显然不像享用美食的样子。   黎宝早就知道,李诚伟不是歧水镇人,他完全可以正常回答为什么选择住宿,因为家不在歧水镇,因为租房子很贵,可他提都不提,是他到歧水镇读书的原因不方便被提起?   “代练赚钱吗?”黎宝问。   “赚啊,不赚我能一直干到现在?”李诚伟声音突然大了些,眉毛也挑了挑,这话题似乎到了他的安全区。   黎宝说:“一直啊?毕业就一直干代练?”   “那倒没有,修车学徒这些也干过,歪路走不少。”   “读书也是歪路?”   李诚伟咧嘴一笑,烧烤也不吃了,点烟抽起来,“读书不见得有用,可能对张小贞有用吧,但歧水中学整体水平就那样,难混。”   李诚伟成绩其实还行,在班上偶尔也能考个第一,老师们天天给他打鸡血,结果他高考发挥得一般,觉得读书没前途,索性去社会上学技能。   修车时帮个老板打游戏,老板见他打得不错,开玩笑道:“你不如干代练得了,修啥车啊?”   他把这玩笑听进去了,摸索一通,几个单子一接,比他修一个月车赚的还多。李诚伟干脆把代练当事业来干,买设备,打广告,他脑子灵活,技术也好,没多久就积累起不少熟客,同龄人还在象牙塔里找父母要钱时,他已经大手大脚花自己的钱了。   人在炫耀自己时,很难忍得住,黎宝盯着李诚伟那张生动起来的脸,觉得他有点浮夸,有点夸张。煽动情绪这种事,黎宝不说有多擅长,至少也是基本操作,他附和着李诚伟,又说:“牛逼,早知道我也不考什么大学了,我打游戏也很神。洛城这边代练更好做?”   李诚伟眼里却闪现一丝迟疑,拿起纸杯喝了口茶,“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嘛,洛城毕竟是省会。”   这话说得有点假大空,但黎宝依旧捧场,两人的话题里已经完全没有张小贞,而李诚伟也越来越放松,显摆自己水平高、人缘好,几次将“读书有什么用”挂在嘴边,很为走上代练这条路得意。   但他的话和现实有矛盾之处,如果他过得真有他说的那么好,他不会住在桥里街的老房子里,他应该有丰厚的存款,足以在洛城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他在夸张自己的成就,对一个来调查他的警察。   黎宝吃完烫饭,忽然将话题拉回张小贞,“你不会是因为张小贞才搬来洛城的吧?”   李诚伟脸色顿时一沉,眼睑下露出几分戾气,“什么意思?说来说去,你们怀疑我杀了张小贞?”   “我始终很好奇,你一个游戏代练,动不动去图书馆干什么。”   “我解释过了!我需要放松脑子,我想看看书!”   “但据我所知,很多代练一天要花十几个小时工作,剩下的时间都是睡觉。”   “我做了那么多年,我不需要那么拼了!”   黎宝最后几句话激怒了李诚伟,他发誓自己没杀人,丢下没吃完的烫饭和烧烤离开。黎宝没去追,目送对方快速走进居民楼。   “没有什么,最渴望什么,就爱强调什么。”黎宝自言自语。   “李诚伟从去年10月开始,接单就比较少了。”技侦组长袁昊滑动着图标,“他的一些熟客都对他很不满。”   黎宝双手抱臂,弯腰盯着显示屏,“为什么?”   “说他经常不接单,完成质量不如以前,而且他还想涨价。”袁昊说,这些被惹毛的熟客有的甚至是李诚伟最初的单主,李诚伟杀熟,那他们便不找李诚伟了。   “突然不爱接单,钱赚够了?”黎宝眼前浮现李诚伟那自夸的嘴脸,但很显然,李诚伟并没有实现财富自由。   从时间线来说,李诚伟是在减少接单之后,才来到云松图书馆。   “他是不是手不行了啊?”张贸突然探了个脑袋。   黎宝转身,“手不行了?”   “黎老师,你不怎么打游戏吧?”张贸有点不好意思,这一下就暴露自己爱玩了,“代练很考验技术的,长期干这个,就跟职业选手差不多了,什么伤病都能出来,猝死的都有。”   黎宝想了会儿,“李诚伟的伤影响操作,所以越来越无法让单主满意,他不肯说,只能减少单子。”   张贸觉得是这么回事,但还是想不通,“可这和张小贞有什么关系?凶手并没有劫财。”   黎宝在张贸头上按了按,“空了带我玩游戏。还有,继续查李诚伟的资产情况。”   张贸被按愣了,黎宝都走了,他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黎老师,这人还,怪,怪亲切的嘛。”   魏珊失踪案已经移交到重案队,李江洄浏览过之后问:“报案的这个秦应,不就是你一开始盯上的人?他后来还给你串线索了?”   想到秦应,黎宝“呃”了声,他确实怀疑秦应,到现在也不认为秦应完全是局外人,但他又实在没找到秦应的动机。不管是秦应作案的动机,还是秦应主动搅合进来的动机。   马上要再次去歧水镇了,他竟然有些好奇,这一次,秦应会不会神出鬼没地跟来?手机里有一些未读消息,黎宝扫了眼,秦应没说去不去歧水镇,头像因此被冲到了下方。   “回消息啊?”李江洄假装八卦地抻长脖子。   黎宝立即揣起手机,“走了。”   上次来歧水镇,为的只是了解张小贞这个人,她扎根洛城很久了,命案看上去和歧水镇无关。而现在,两个从歧水镇走出的女孩在洛城出事,课本和大头贴指向歧水镇,她俩古怪的关系只有在歧水镇能找到答案。   以及李诚伟,他身上也有巨大的谜团。   歧水中学上下都很紧张,虽说张小贞和魏珊都毕业好些年了,但到底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影响不好。再者,将教室改成宿舍,男生女生住对门,也是不合规的。但没办法,重案队已经到了,校方只能安排主任、老师配合。   “张小贞和魏珊认识,张小贞毕业之前,和魏珊关系还不错,这件事你知道吗?”黎宝问。   李老师很惊讶,“她们不认识的呀,差了好几级。”随后,李老师向其他老师求证,大家的答案是一致的,张小贞和魏珊可能知道彼此,但没有私底下的交往。   黎宝安排张贸去接触张小贞那些尚在歧水镇生活的同学,他们眼中的张小贞是个学霸,平时谁找她问题,她很有耐心,但大家一起聊八卦,或者约着出去玩,她从不参加,似乎没有任何朋友,但也不是被孤立、霸凌的状态。   班上的女生都是走读,放学是个很好的社交机会,张小贞放学后要么留在教室上自习,要么回宿舍,没人关注到她和魏珊是否有交集。   老师和学生对张小贞的评价都是正面的,魏珊却相反,可能因为她毕业才三年,记忆还没有被美化,不止一个学生提到,她初中时老爱跟着高中的男生混,和多人关系不清不楚。上高中后,魏珊收敛了,乱七八糟的关系都断掉,学习得也挺认真,但绝大多数歧水中学的学生是考不上像样大学的,魏珊也一样。   张贸在魏珊的初中同学里一路问下来,没有一人是她的朋友,男女都没有,她当时只爱跟高中的、外面混的男生玩,同龄女生很怕她。不过也有人提到,魏珊初三下学期好像就老实了,不过那阵子大家都挺老实,毕竟大考在即。   “也有可能是被吓到了,哎,那件事,我当时也被吓得够呛!”   张贸追问是什么事,本以为和张小贞有点关系,同学说的却是:“我们学校死了个老师嘛,自杀的,没死在学校,但后来有人说,她变成鬼回来了,要找个女学生来上身,闹了很久,反正上了高中还有人在传,学校不准传,才慢慢没人说了。” [15]盗影(15):周寺镇   15   歧水中学自杀的女老师叫吴行敏,年仅二十四岁,事发两年前才正式成为歧水中学的高中历史老师。她教书的时间太短了,历史课在歧水中学又很不受重视,张贸跟学生们打听来打听去,他们说得更多的都是吴行敏死后的鬼故事,而不是吴行敏活着时候的事。   “小吴她,她主要还是家里压力太大了,没想开。”省会来的警察查着查着居然问起几年前自杀的老师,校长连忙赶来,一开口就是撇清责任。   黎宝看着教师档案上那张清秀年轻的面庞,“她家里是什么情况?”   “就是,就是催婚嘛,要她回去嫁人,不让她当老师了!说实话,她那个情况,我们也有难处。”校长长得挺圆润的,此时却把自己说出满脸苦相。   吴行敏是周寺镇人,家里一群兄弟姐妹,只有她读书读出来了,但她报考师范这件事,吴家没一人同意,他们觉得吴行敏能念大学,全靠家里供着,好不容易供出来,那肯定得赚大钱,老师是能赚大钱的吗?   吴行敏坚持要当老师,后来更是背着父母来歧水中学实习。起初歧水中学并不知道她和家里矛盾那么大,她顺利入职,开始带高中班级,吴家一帮男丁气势汹汹杀来,要把她绑回去结婚。   吴行敏好歹是歧水中学的老师,校方当然得护着,但劝走吴家人之后,校长心里很不安,总觉得对方还会来。他找吴行敏谈心,吴行敏哭着述说自己的遭遇,她想摆脱原生家庭,读书花的钱,她会省吃俭用还给他们,家里几个女儿都被嫁给农村的老光棍了,她不想步她们的后尘。   校长年纪大,这种事看得多,觉得警察也管不了,只得宽慰吴行敏几句。之后吴家又来过,吴行敏状态越来越差。校长强调,自己是做好了保护吴行敏准备的,为了让吴行敏压力小一点,还减少了她的课时,让她临时负责住宿的学生。可吴行敏还是没能坚持住,在家人不间断的骚扰下,投河自尽了。   她自杀的时候是周五晚上,尸体在河里泡了两天,大家才知道她已经走了。   派出所是出了警的,吴行敏的确是自杀,她死后吴家人又来闹了几回,还把遗体摆在学校门口,说得非常直白,吴行敏是他们要卖出去的女儿,现在女儿没了,歧水中学就得赔!   虽然吴行敏自杀完全是被家人所逼,但校方为了将事情尽快平息下去,还是给了吴家七万块抚恤金。拿到钱后,吴家就把遗体带回去了,从此再没有来闹过。   黎宝在得知吴行敏老家在周寺镇时,神情就轻轻一绷,李诚伟也是从周寺镇来的,李江洄已经派人去周寺镇了解李诚伟的家庭情况,不知道是否查到了什么。   现在又出现一个重要的信息,吴行敏曾经被调去管住宿生。歧水中学连正规宿舍都没有,住读的学生也只有五人,居然需要这个岗位?而这成为了吴行敏、李诚伟、张小贞的交点。   “吴行敏管住宿生是怎么回事?”黎宝问:“具体做什么?”   校长搓了搓手,“这个嘛……”   黎宝提醒道:“张小贞遇害,她不是吴行敏班上的学生,但吴行敏管住宿生的话,她们的交集应该不少。”   校长头皮一麻,接连说:“这能有什么关系啊,小吴她是自杀的啊!”   冷静下来后,校长擦着额头上的汗,说其实并不需要老师去专门管住宿生,但吴行敏的情况不是很复杂吗,校方担心她课时太多,压力更大,但减少课时,又像是边缘化她,索性让她管住宿生,她就住在校门口,有什么也方便照应。   至于张小贞和吴行敏接触多不多,校长和其他老师都说不出。   “小吴很负责的。”李老师想起吴行敏的悲剧,叹了口气,她回忆道,张小贞刚住校那会儿,她不大放心,下了晚自习老想去宿舍看看,有次遇到吴行敏了,吴行敏说,自己每天都会确认每个孩子回宿舍了,才会回家,让她别操心,还夸张小贞用功。   因为张小贞,李老师偶尔遇到吴行敏,会和她聊聊,吴行敏周末带住宿生在家里开伙,做点有营养的给他们吃,但张小贞一次都没去过。   李老师下意识解释:“她就是那种性格,看重时间,不是对小吴有意见。”   吴行敏自杀后,张小贞没有任何异常,依旧以学习为第一要务。全校都在热议吴家摆遗体闹事,张小贞都没参与。   李诚伟去吴行敏家里吃过饭,且不止一次,黎宝琢磨,这其中能有什么关窍?一时想不明白,只能从更显而易见的着手,“闹鬼又是怎么回事?”   “都是学生们瞎说!”校长激动地谴责学生,“十几岁,就爱听鬼故事,成天装神弄鬼!”   一开始是有女生说下了晚自习看到鬼,后来看到的人越来越多,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鬼就是吴行敏,她从河里爬出来,要找人替她去死。校方后来查到,鬼是几个不务正业的学生假扮的,他们觉得吓女生好玩。   “哪几个学生?”   没想到警察连这也要管,校长翻了半天教学记录才找到,一共四个男生,都是那种长期逃课、不考试的。有老师想起来,他们有阵子被人打得鼻青脸肿。   “谁打的?”   “这就不知道了。”   “李老师,上次你说张小贞有段时间状态很差,是不是‘闹鬼’的时候?”黎宝再次找到李老师。   李老师讶然片刻,“你这么说,确实是那个时候!”   黎宝停下来,整理这如麻的线索,吴行敏被家人逼得自杀,吴行敏是张小贞和李诚伟的宿管老师,李诚伟和吴行敏是同乡,李诚伟去吴行敏家吃过饭,张小贞和吴行敏无特殊关系。   张小贞案看起来和吴行敏这位自杀的女教师没太多联系。魏珊和吴行敏的交集更是近乎没有。   可李诚伟就像一颗钉子,突兀地出现在她们中间。   黎宝按着眼窝,用一种反省的态度思考,自己是不是过于关注李诚伟了,李诚伟身上有一些说不通的地方,但将李诚伟当做嫌疑人来调查,还是太勉强。如果在这个牛角尖钻得太深,李诚伟并非凶手,那就会错过抓捕真凶的时间。   “黎老师?”身后传来张贸的声音,黎宝迅速挂上淡定沉着的神情。   张贸虽然年纪不大,但在重案队待的时间长,最琐碎的排查都是他在负责,黎宝不想在“老人”面前暴露自己的不坚定。   “黎老师,有什么新任务交给我吗?”张贸踊跃地问。他一点没有被线索所干扰的样子,连续高强度调查,也没让他显得疲惫,他眼睛亮亮的,盯着黎宝。   黎宝略感意外,不由得问:“我交给你什么,你就查什么?你不怀疑我的判断?”   张贸“啊”了声,也意外上了,“李队让我跟着你,那我肯定相信你的判断啊。”   张贸语气里没有半点恭维和讨好的意思,平铺直叙,眼神甚至有点催促黎宝赶快。   “我是不是太着急了?”见黎宝没说话,张贸觉得自己有点唐突,连忙解释:“是这样的,黎老师,我在重案队是个工兵,我没你们那么灵活的脑子,有时你让我分析,我分析出个屁来,但我精力旺盛,执行力强,你安排我查什么,我肯定给你查透!”   他噼里啪啦说一大堆,跟鞭炮似的,把黎宝心里对自己的那点怀疑炸散了,“学生装鬼被打,我想知道他们是被谁打。”   张贸眼珠子转了转,“好!我这就去查!”   “你刚才说的你们那么灵活的脑子。”黎宝说:“是哪个‘你们’?”   张贸笑起来,“当然有你啊黎老师,还有我以前的领导,他特别好,教了我很多,我本来想成为他那样的刑警,但这儿实在差点火候。”张贸指了指自己脑袋,“不过我现在已经找到定位了,我埋头干活就是!”   张贸说完就走了,黎宝耳边还回荡着他的话,埋头干活就是。   也对,斟酌来斟酌去只是原地踏步,既然李诚伟有疑点,那埋头查就是。   “李队。”黎宝打给李江洄,刚准备汇报歧水中学的情况,李江洄就道:“这个李诚伟,果然是出了事才转学去歧水镇!”   周寺镇是秋犁市的另一个镇,李诚伟家在镇上还算有钱,父亲叫李三果,做化肥生意,经常不在家。李诚伟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他上初中时,李三果找了个舞女回家,没有结婚,李三果要李诚伟叫她妈妈。   正是叛逆的年纪,李诚伟哪肯叫一个陌生女人妈妈,李三果打他骂他,他便在李三果离家时,将气出在舞女头上。   就这么过了两年,李父对舞女的热情淡了,琢磨着新人换旧人,舞女就从化肥厂屋顶摔下去,死了。   这事众说纷纭,派出所也去调查了,舞女名叫杨甜甜,是自己掉下去的。   调查还遇到一个难点,杨甜甜是黑户,背景查无可查。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警方不能认定李诚伟和杨甜甜的死有关,但镇民不管什么证据不证据,那阵子大家都在议论李家,李三果觉得在周寺镇待不下去了,索性搬走。可如果让李诚伟转去城市里的学校,校方说不定会把杨甜甜的事挖出来,于是他看中了闭塞、管理混乱的歧水中学,把李诚伟送过去时,千叮万嘱要低调。   李诚伟倒是没让他失望,安安稳稳读完了高中。   所以李诚伟手上,可能有命案。当时侦查条件不足,李诚伟又是个未成年,才得以在社会上隐藏多年。   黎宝听完,“那李三果呢?”   李三果似乎很在意李诚伟这个儿子,但李诚伟的现状黎宝是亲眼看到的,过得并不怎么好,李三果不管他了?   “李诚伟毕业后就跟李三果断绝了关系,原因暂时不清楚。但追这条线时,出现了一个意外的信息。”李江洄那边突然安静下来,“李诚伟和文悦早就认识了。” [16]盗影(16):亲子与继女   16   医院,撞到头的文悦依旧没有醒来,陈钢只来看过她一次,而她的家人里,仅她的母亲何尚君守在病房外,双眼通红。这位女士面容憔悴,满眼都是对女儿的担忧,但从头发、饰品、衣服可以判断,她是个养尊处优的女人。   在云松图书馆,大家对文悦的印象都是富家文艺女,家里不需要她奋斗,才让她进了图书馆,做点喜欢的事。连和文悦关系最好的肖佳佳,以及和文悦发生不伦关系的陈钢都以为她家庭幸福,其实那只是她为自己披上的遮羞布。   文悦的父亲的确富有,是纤闻日化的老总,但何尚君只是他养在外面的女人,文悦从小不缺吃穿,缺的是真正的家庭。她那有钱人老爸根本不在意她这个女儿,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倒是何尚君正在交往的男朋友来探望过一次。   这个男朋友就是李三果,李诚伟那个卖化肥的亲爸。   今天,何尚君形单影只,提着她精致的小包,拦住过往的医生护士,问文悦到底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没有得到确切的答复,她焦虑地走来走去,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有打通,烦躁得直叹气。   “又打,又打,有什么好打的!”李三果不耐烦地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秦应微笑道:“李先生,不着急,有电话你先接。”   李三果忙摆手,“没事,女人就是麻烦,一个事反反复复说,给我说有什么用?我一个大老粗,她女儿是死是活我能有办法?”   秦应此时穿着西装,脖子上还挂着工作证,鼻梁上架了副眼镜,金发也扎起来了,看着很值得信赖。今天这位看房的客户想买一套老钱风的别墅,秦应便带他来到这个叫东黎苑的小区。   时间上来说,东黎苑和洛城那些老钱风别墅差不多同时代,别墅地面虽然只有两层,但原业主往地下挖了一层,还可以继续挖,也算是符合李三果的要求。   “家庭关系还是要处理好的。”做房产中介得会聊天,秦应顺着李三果说:“你们是重组家庭?有多个孩子的话,我们这套房子也很适合。”   “那姑娘不和我们住一起,她自己有地方住。”李三果像是找到了发泄机会,可劲儿吐槽,说自己一个人打拼,早年没了老婆,这几年终于站稳脚跟,认识了个知心丽人,他是真心想和对方结婚,这不都到看房子的时候了吗,对方才坦白,年轻时给有钱人当情妇,至今还是那人情妇呢。   秦应吃惊道:“那可麻烦了,你们这婚还结吗?”   李三果烦呢,也说不好结不结,对方说是情妇,其实除了钱,已经和那人没什么关系了,但中间有个女儿,这层血缘关系在,就不可能完全了断。   李三果年纪大了,就想有个伴儿,想来想去,情妇就情妇吧,那他也不娶她,也拿她当情妇,两个人一起结伴过日子。对方答应了。但这节骨眼上,又出了事,那女儿干啥不好,居然跟她妈一样,也去搞婚外情,被正室一巴掌扇墙上,撞破了头,脑子里还查出个瘤子,现在生死未卜呢。   “你说我倒霉不倒霉!”李三果看房子看得心不在焉,但一口气把烦心事说出来,轻松许多。   “否极泰来,否极泰来,肯定会好起来的。”秦应安慰道。   “她好不好我其实无所谓啊,本来就没见过几面,我跟她妈过日子,又不跟她,她不在了更好。”李三果说完意识到太刻薄了,拍了拍自己嘴巴,“我这人,不知道怎么跟继女相处。”   “理解。”秦应笑了笑,“那你这边呢?没个儿子女儿?”   李三果脸色一白,仿佛想到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低下头,过了几秒才干巴巴地说:“我没儿子。”   “李诚伟的爸和文悦的妈是一对?”黎宝消化了会儿,“但李诚伟完全没提过他认识文悦,手机上的联络记录呢?”   李江洄说:“正在让袁昊他们想办法,你呢,有什么想法?”   黎宝说:“这两个人真有联系的话,文悦也许就不是被无辜卷进来的角色。”   “你意思是,文悦和李诚伟两个人制造了这起案子?”   “文悦案发当晚和陈钢开房,但她不一定什么都不知道。”   李江洄点点头,“行,医院和李诚伟我都继续盯着。”   “李队,歧水中学前些年有个女教师跳河自杀。”黎宝说了吴行敏的事,“你让在周寺镇的兄弟留意吴家的情况,吴家这几年出过什么事没有?越细致越好。”   当年因为假扮吴行敏鬼魂而被打进医院的混混学生,其中一人叫虎哥,高中毕业后没去外面打工,跟着家人支了个摊卖云吞,就在歧水中学外面卖,生意很好。张贸买了他的云吞,跟他聊起当年的事。   虎哥已经有孩子了,稳重许多,还表达了对吴行敏的歉意,“哎,那时候小,啥也不懂,觉得吓女生好玩,现在想想,真是对不起吴老师。”   “你们后来被谁打了?”   “这个……”虎哥有点躲闪。   “这么久了,还怕那人来找你啊?”   “现在肯定不怕啊,他早不在我们这儿混了。”   虎哥说的这人,是李诚伟,他的同班同学。在被打之前,虎哥对李诚伟没什么印象,李诚伟是其他镇子来的,住在学校,比较安静,只和坐得近的说话,是那种老师喜欢的好学生。虎哥挺瞧不上李诚伟的,觉得他没种,班上男生打架,李诚伟也从不参与。   虎哥记得,李诚伟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就是问,是不是他在装吴老师。当时校方都还没有把他们几个揪出来,他吊儿郎当地说:“是又咋地?”   李诚伟的眼神让他把后面的挑衅咽了回去,他莫名感到,这个人很不好惹。不久,他们被通报批评,就在那一周,他经历了不想回忆的一幕。   李诚伟手上的钢管挥下来时,他是真以为自己会死。但李诚伟没有杀死他和其他三人,逼他们到河边,朝着香烛磕头,威胁不准告诉任何人。   “所以你们一直没说?”   “这不害怕吗?他绝对能杀人!”虎哥咂摸了会儿,又道:“嘿,不过当时也有点服了的感觉,觉得李诚伟挺强的。”   “就因为你们装神弄鬼,李诚伟就打你们?他和吴老师啥关系啊?”   “哎这个……”虎哥嘿嘿笑道,“万一他喜欢人家呢?我跟你说,早恋的多了去了。”   张贸继续和虎哥聊着,得知他们年级一些男的就爱去找初中女生玩,有一个就为了找女生,明明有家住,还非要住校。   张贸对当时住校的都有谁一清二楚,立即说:“王科啊?”   “对对,就他!”虎哥脸上有点羡慕,“他找了好多个女的。”   张贸问:“有魏珊吗?”   “谁?”   “这个女生。”张贸拿出照片。   虎哥认出来了,“这不珊子吗?有啊,这女娃也不是个好惹的!”   王科早就去秋犁市打工了,不怎么回老家,黎宝暂时没联系上他。而现有的信息已经能够说明,吴行敏对李诚伟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个人,他转到歧水中学之前,李三果嘱咐他低调,他也是这么做的,唯一一次不低调,就是惩罚那些不尊重吴行敏的人。他应该非常仇视吴家人,因为照校方的说法,是吴家人逼得吴行敏跳河。   此时在周寺镇的重案队队员已经核实吴家人的现状,并同步给黎宝。吴家除了吴行敏,还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女儿们早就嫁人,她们嫁出去,给吴家的儿子们换来媳妇,换来孙子,吴行敏那七万抚恤金被他们拿去盖了房子,开麻将馆,过得不说有多好,至少不差。   怪了,李诚伟难道不恨吴家人?他连装神弄鬼的虎哥都不放过,为什么完全不去干扰吴家人?   除非校方在撒谎,吴行敏自杀的原因和吴家人并无关系,李诚伟作为住宿生,知道真正的原因。   那么同为住宿生,且是女生的张小贞知道吗?假如张小贞知道,这是否是她遇害的原因?   黎宝双手合拢,抵在眉间,脑中闪过张小贞的人际网络,她已经和歧水镇切割了,连生活不能自理的母亲都丢下不顾,独自一人在洛城,看似越来越好。但原生家庭并不是能轻易摆脱的,吴行敏就是个例子,她悄悄来到歧水中学工作,却还是被家人穷追猛打。   刘宇那龌龊贪婪的模样出现在黎宝面前,这样的人,比吴家人更恶劣,他能放过张小贞吗?张小贞通过读书、考试改变了人生,他自诩张小贞的养育者,能不贴着张小贞吸血?他说他尝试过找张小贞,但找不到。现在这个信息社会,找人没那么困难。   刘宇不一定是真找不到,而是有所忌惮。他忌惮的是张小贞本人,还是别的谁?或者事?   黎宝拿起外套,匆匆离开派出所。张贸正从外面买了炒饭回来,“黎老师,饭都不吃啊?”   “回来吃。”黎宝走出几步,又转身说:“谢谢。”   张贸眨巴眼,自言自语,“这黎老师还会道谢呢!”   还未走进歪口巷子,黎宝就听见稀里哗啦的和牌声,小镇里上了年纪的人娱乐活动单一,不是麻将就是纸牌。刘宇叼着烟,今晚手臭,输得他满嘴脏话。   “刘宇。”黎宝在门口喊了声,刘宇屁股都不动,直到黎宝来到他面前,他才吓一跳,将麻将一推就站起来。   “还打不打啊?”牌友不满道。   “不打了,有事!”刘宇跟着黎宝走到巷子上,黑灯瞎火的,“啥事啊?怎么又来查我?我都交待完了!”   黎宝盯了刘宇几秒,“你也知道我是来查你外甥女的案子。”   “是,是。你可别信我姐瞎说,她脑子病坏了,爱幻想,我怎么可能对小贞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刘宇连忙为自己辩解。   目前警方不能以侵犯未成年拘捕他,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而他姐确实有精神疾病。   “我在歧水中学得到另一条线索,说不定和张小贞遇害有关。”黎宝慢悠悠地说:“张小贞住校期间,管住宿学生的老师吴行敏投河自尽,这件事……”   黎宝话还没说完,刘宇竟然大叫一声,跌倒在地。黎宝皱起眉,向他伸出手,他没有拉,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不,不关我的事啊!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吴,吴!” [17]盗影(17):问题少女与优秀学姐   17   刘宇的反应太大,黎宝居高临下盯着他,“不认识就不认识,你这样,我还以为是你让吴老师跳河。”   “怎么可能是我?我,我见都没见过那个人!”刘宇似乎意识到自己行为古怪,背过身去,双手撑在地上,费劲地爬起来,慌张地拍着裤子上的灰。   黎宝不紧不慢地跟在刘宇后面,看他拿出钥匙开门,但太紧张,哆嗦半天,钥匙掉在地上。刘宇低声骂脏话,又回头看黎宝。   “吴行敏,你一点儿印象都没有?”门一开,黎宝就走了进去,在黑暗中观察刘宇,“张小贞住校那会儿,吴行敏作为宿管老师,可是经常关照张小贞。”   刘宇把桌子上的水壶和碗捣鼓得哐当响,一碗凉透的水下肚,他才说:“好像听说过,但真没接触过。住校这件事本来就是小贞先斩后奏,根本没和我们商量,她都不想见着我们,我还能和那个老师有多少往来?”   说这话时,刘宇眼睛转来转去,很不坚定的样子。黎宝逼近,“真没往来?”   “真没啊!”   “但为什么你一听到吴行敏的名字,就吓成那样?”   刘宇脸色煞白,憋了半天,“那个女的不是死了吗?学校里还闹鬼呢!你大晚上突然说到她,渗人不渗人?”   黎宝冷笑,“看你火气那么旺盛,还怕鬼?”   刘宇搓搓脸颊,“不吉利的还是少招惹。”   “歧水中学闹鬼的事,你也知道?”   “都在说,我们镇就这么大,干活时听了一耳朵。”   “还以为是张小贞回家说的。”   “她回都不回来,哪听得到她说话。”   刘宇渐渐放松,黎宝却又问:“闹鬼那事,听说是几个学生搞出来的。他们觉得吓女同学好玩。”   “狗.日的,小畜.生!”刘宇骂道。   “后来他们被人收拾了,一个个被打得断胳膊瘸腿,有人恨他们侮辱了逝者,报复来了。”   刘宇身子一僵,“什么?”   “不是,你怎么又害怕起来了?你和吴老师又没交集,报复得到你头上?”黎宝笑了笑。   “不是,我害怕啥?我不害怕!我就是,那个,你们警察不管吗?都把人打残废了!”刘宇语言开始混乱。   “想管,但没查到是谁啊,所以这才到处排查呢。”黎宝问:“你说吴老师是不是在学校受了什么气,一时想不通才跳河?她的家人来报复可能有问题的学生?”   刘宇坐在凳子上,有一些多余的动作,一会儿拍腿,一会儿扯扯衣服,“可能小贞知道?但小贞这不是出事了吗,问我真没用。”   黎宝拿出李诚伟的照片,“这个学生,你见过吗?”   刘宇只看了一眼,就转开脸,“小贞的同学吧,以前应该见过。”   黎宝离开刘家后,没有马上走,听了会儿墙根,刘宇不断走来走去,似乎很焦躁。不久,门再次打开,刘宇贼眉鼠眼地左右打量,以为没人正看着他,耸着肩快步走出歪口巷子。   黎宝悄然跟着他,街上人不多,很多小店铺都关门了,刘宇七拐八绕,居然钻进一个卖殡葬品的店。几分钟后,刘宇抱着一个塑料口袋出来,匆匆往河边赶去。   初春还不算葱郁的浅草边,升起一堆火,香烛插在石头间,纸钱被投入火中,河风一吹,灰烬带着焚烧的气息扑向黎宝。   刘宇居然这个时候来烧纸,烧给谁?遇害的张小贞,还是跳河的吴行敏?   黎宝隐藏在夜色中,脑子被冷风吹得越发清醒。   刘宇得知张小贞死了,反应都没有今天听到吴行敏名字时大,他极其不安,才会临时决定来河边烧纸。他和吴行敏之间发生了什么?吴行敏当年想不通自杀,其实和吴家逼婚没有直接关系?真正导致吴行敏死的是刘宇?而张小贞在其中起到了某个作用?   次日,黎宝驱车前往秋犁市,找虎哥提到的王科。   王科读书期间是个混子,毕业后在老家待不下去,来秋犁市后可能受到了社会的毒打,现在老实了,一天打两份工,白天摇奶茶,晚上干直播。   突然被警察找上门,王科显得很局促,“我现在是良民,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现在是?那以前不是?”黎宝吸溜着奶茶,对甜度不大满意。   “不不,以前也是,以前也是!”王科连忙说。   “认识?”黎宝点开魏珊的照片,王科声音都抖了,“认,认识……”   “你家就在镇上,为什么非要住宿?”   “方,方便学习……”   “是方便找女生吧?”   “早就过去了,以前真是年纪小不懂事!”   黎宝抬手打断他,“我不是来跟你清算以前的事,有两起案子需要你配合。”   听说魏珊失踪,张小贞遇害,王科眼睛瞪得斗大。   黎宝说:“张小贞和魏珊应该有点交情,魏珊可能还有救,你既和张小贞一起住过宿舍,又和魏珊关系不一般,你知不知道她们之间的事?”   王科被命案吓到,很快倒了出来。他住校确实是为了玩女生,他长得帅,篮球打得又很好,在女生里人气很高,不过他对同年级的没兴趣,就爱去逗初中女生,魏珊就是他的猎物之一。   被改造成宿舍的教室平时根本不会有学生去,那一层还有几间空着的教室,他都计划好了,时机成熟就把魏珊带进来,随便找个教室,把事儿给办了。   魏珊性格很差,在班上没朋友,对他喜欢得紧,他原以为自己肯定会得手,但那天,张小贞闯了进来。   他和魏珊是上课期间回宿舍的,那时吴行敏已经死了,张小贞更是不会在这时出现,门外响起重重捶门声时,他吓得魂飞魄散。   “王科,开门,不然我报警了!”   想象中的好事在未发生时就夭折了,王科只好打开门,张小贞冲进来,第一时间检查魏珊,魏珊连衣服都还没脱,自然是好得很,但魏珊很不耐烦,“你谁啊?多管闲事!”   在张小贞和王科之间,魏珊显然认为王科才跟自己是一伙,企图将张小贞赶出去,但看着张小贞肃然的眼神,王科犯怵,他只是想爽一把,并不想被送去派出所。于是在魏珊惊讶的目光下,他跑了。   后来张小贞和魏珊发生了什么,王科不知道,猜测张小贞应该是教育了魏珊一通,因为之后遇到,魏珊看他的眼神变得很不屑,似乎也再没和混混搅合在一起。   王科有点想不通,张小贞平时看着只对学习有兴趣,天塌了都不能耽误她学习,她居然还会管其他女生的闲事?但王科没问,他和张小贞是真不熟,这事之后他都绕着张小贞走。不过住在对门,他看到过魏珊来找张小贞,她们似乎成为了朋友。   “那你跟谁比较熟?”黎宝问,“和吴老师熟吗?”   王科放松了些,“吴老师是个好人,经常请我们去她家吃饭。要不是她那些兄弟,哎,可惜了。”   吴行敏自杀这件事上,王科的说法和校方一致。   黎宝问:“吴老师和你们谁关系更近?”   “那肯定不是我,我经常回家。”王科想了会儿,“张小贞吧,吴老师很关心女生。”   “李诚伟呢?他和吴老师是老乡。”   “啊,对!差点忘了大伟。他去吴老师那儿去得最勤,我们当时还说他喜欢吴老师。”   “有这种事?”   “但大伟没承认过,后来吴老师不是没了吗,我们都觉得大伟很沮丧,跟变了个人似的。”   王科已经模糊的记忆中,李诚伟挺好相处一人,大方,从不斤斤计较,住在一起难免有矛盾,李诚伟总是当和事老。夜谈时大家说起将来,都很迷茫,唯独李诚伟说要考大学。不知是不是吴老师去世对李诚伟打击太大,他高考失利,直接出来工作了。   “听别人说他也在秋犁市,但我没见过他。”   歧水中学众人的关系终于出现了一条清晰的线。张小贞和魏珊的交集,在于张小贞在魏珊懵懂之时拉了她一把,王科虽然不知道她们具体聊了什么,做了什么,但从魏珊珍藏的课本、大头贴,以及上高中后的的改变可以看出,她对张小贞这个学姐满心感激。   魏家重男轻女,而魏珊没有张小贞那么坚定的心性,她在一开始,选择自我放弃,成为问题少女,和高中男生混在一起,如果不是张小贞出现,她必然堕落。她的生活里没有一个年长的女性来帮助她,与她讲道理,陌生的张小贞是唯一一个。   自弃的问题少女遇到有明确目标、成绩优秀的姐姐,问题少女起初用愤怒来保护自己,但她并不希望自己真的一落到底,万劫不复,而站在她面前的张小贞就成了榜样。张小贞说的话,她听进去了,她开始想象,自己如果振作起来,努力学习,也能像张小贞一样优秀,将来考出去,永远脱离原生家庭。   张小贞毕业之后,将写满笔记的课本送给魏珊——也可能是魏珊讨要来的,她们还一起去拍了大头贴。升入高中的魏珊不再当问题少女,只是她天赋不足,成不了下一个张小贞。   她会想见见张小贞吗?向张小贞倾诉不安,寻求安慰。但张小贞已经不再回歧水镇,她和这个面目可憎的小镇一样,被张小贞放在过去。   对她来说,张小贞是个极其重要的人,而对张小贞来说,她只是随手帮助的学妹,她没那么重要。这基本能解释,张小贞的人际网络中没有她,而她多次为了张小贞去云松图书馆。   既然都在洛城,魏珊为什么不主动见张小贞?自卑吗?她没有考上大学?还是后来发生过别的事?   如此一来,她去云松图书馆拍照也必然不是因为那里很出片。   黎宝从推理中回神,眼前浮现秦应。秦应是魏珊约的摄影师,魏珊可能向他吐露过隐藏的心思。   看着微信上秦应的头像,黎宝犹豫了会儿,还是点了进去。 [18]盗影(18):漂亮又强硬   18   [黎宝:有空吗?魏珊的事,想跟你打听几个细节。]   秦应看了眼跳出来的信息,很快将手机收回口袋。几步之隔,李三果正在仔细观摩客厅的电视墙。听到秦应手机的动静,李三果连忙转过来,“小秦,这套房子你先给我留着啊,别随便给别人了!”   秦应笑道:“那当然,确实有人来咨询,不过你先来,肯定你先选。”   李三果犯嘀咕,“那要是别人先决定,房子我就没了?”   “那李老板怎么想?看过的这几套,最钟意哪套?”秦应领着李三果去露台,“李老板早点跟我说,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这个……”李三果面露难色,忍不住又抱怨起女朋友和那醒不过来的继女,“不是我不想决定,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马上就能拍板,但这不是一起住吗?她又不肯来看,我来看吧,她还说我心里没她女儿,那要是人醒不来,房子就永远不买了?”   秦应安抚李三果,说的都是顺着他心意的话。李三果这种看房的人,他见得多了,兜里有点钱,二手中等别墅买得起,但顾虑也多,总想能捡点便宜,房子看起来没完没了。虽说陪着看房是工作,但秦应也没那耐心没完没了地陪下去。   这李三果爱显摆,话说多了就有点口无遮拦,秦应听到半途就发现,他那个继女就是文悦,既然和云松图书馆有点关系,那就不好放走了。   李三果越说越起劲,从家庭关系说到自己的奋斗史。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最爱在年轻的,不如自己的男人跟前卖弄。他是个买得起别墅的老板,秦应只是个房屋中介,辛苦赚那三瓜俩枣,还没他一块瓷砖值钱。他忍不住从亲身经历出发,教育秦应脑子要灵活,懂得抓住机会。   秦应虚心受教,恭维道:“李老板,你的生意从镇里做起,确实很不容易,我辈楷模。”   李三果洋洋得意,“那当然!周寺镇穷得哦,啥也没有,除了我,没人想到做化肥生意。我开奔驰回去时,整个镇就我一辆豪车!”   秦应眼里流露出对奔驰的向往,“了不起,如果是我,我可能就不出来奋斗了,有个小厂,有车有房,小地方又自在,干嘛还来大城市受罪。”   李三果眼神躲闪片刻,“哎,人生有很多变故的,有些改变吧,是躲不过的,不改就完了。所以我说啊,要抓住机会,要果断,你要是瞻前顾后,啥都想半天,那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秦应八卦道:“难道是你在镇里遇到啥事儿了,不得不走?”   李三果脸上的皱纹抖了抖,“翻篇儿了翻篇儿了,不提啊。这套稍微偏了点,还有没有更好的?”   “你要那自然有。”秦应耐心地继续带李三果看房。   黎宝消息发出半天,没收到回复,几番看手机,对话框都静悄悄的,随着时间拖长,他稍微有些不得劲,其他线索的整理和推断也堵住了,大脑总是分神想:秦应在干什么?看到消息是什么反应?为什么不回复?难道想隐瞒些什么?   说到底,他并不信任秦应这个人。别说信任了,就是最基础的了解,在他与秦应之间也不成立。他始终无法在这一连串案子里给秦应一个明确的定位,如果秦应以他暂时没有想到的方式参与其中,那他发出去的问题就可能成为某个提示。   消息已经不可能撤回了,黎宝皱着眉,拇指按在文字上。这时,对话框里出现新消息,秦应回复了。   [可疑男子秦某:刚才陪客户看房,现在空下来了。]   黎宝打了几个字,看着顶上的“正在输入”,在秦应的视角里,他此时也“正在输入”。黎宝突然有些烦,也不知是烦效率低下,还是其他,索性发了个通话申请过去。   他本意是语音通话,但秦应接得很快,当秦应那张过分英俊的脸霸占屏幕时,他才发现自己手快点成了视频通话。   秦应在车里,对黎宝打视频有心理准备,黎宝似乎急于知道答案,而他又晾了黎宝这么久,肯定等烦了,懒得打字。可他没想到视频接通时,出现的是一张懵怔的脸,黎宝还对着镜头,茫然地眨巴了两下眼。   自己打来的视频,难道要碰瓷他?   秦应其实认真观察过黎宝,虽然他不算是特别专业的摄影师,但拍得多了,渐渐养成爱用视线描摹人的职业习惯。第一眼他就觉得黎宝很独特,并非气质那些玄乎的东西,单单是外形,黎宝长得漂亮,但这漂亮被强硬所包裹,强烈的反差带来暧昧的吸引力。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视觉动物,干这一行的,对美丑的认知格外明晰。   不过他观察黎宝那么多次,这次的冲击却最大,镜头怼在黎宝脸上,黎宝微微张着嘴,眨眼的那两下,像只在太阳底下被人揉了脑袋的猫,强硬短暂地消失了,只剩下漂亮,和一种近似无辜的东西。   “点错了。”黎宝将镜头拿远了些,眼睛半眯起,“你不介意视频吧?”   强硬又回来了,秦应暗道可惜,“不介意啊。”心中又想,好像是你比较介意。   黎宝思考该怎么问,毕竟他不可能将侦查的进度告诉秦应,但视频通话实在是很突兀,他只要一看屏幕,就会和秦应四目相对,要是不看,似乎又是逃避。   最终,他吐出一句思虑不周,十分霸道的话:“我要知道你们全部沟通细节。”   秦应果然愣了下,眉梢轻轻挑起,“全部?”   黎宝只得霸道到底,“是,全部。”   秦应调整坐姿,发出一声叹息,“那你得让我好好回忆。”   又是一阵沉默,黎宝看着秦应往后躺,闭眼,惬意得都快睡着了。他即将开口时,秦应睁开眼,忽然说:“我带人在云松图书馆拍过多次,以前也看过别人拍的照,做过攻略,金字塔楼梯那儿是谁都会选择的打卡点。”   黎宝安静地听着。   “其他重要打卡点还有三楼的平台,一楼阅读区的书架,人工湖边的花树。这些都是客人严选,最出片的地方。”秦应复又坐直,“来云松图书馆拍照,都是追求出片,客人一般不会自己找地方,我说在哪里拍,她们都会听从,她们更愿意将精力花在化妆、想姿势上。但魏珊跟我提要求,她要自己选拍摄地方。”   黎宝立即问:“她选了哪些地方?”   “进门右侧,靠近员工阶梯那一块,三楼活动室附近,还有图书馆背对湖边一侧的草坪。我推荐的地方,她只选择了金字塔梯子和阅读区的书架。”   黎宝马上想到,前面那个区域,是张小贞经过、常去的地方,第三个区域,张小贞从办公室的窗户能看到,阅读区,张小贞可能会去,而金字塔梯子是云松图书馆的打卡标志,她如果不拍,就显得太奇怪了,而且张小贞去三楼,大概率也会选择金字塔楼梯。   魏珊想要张小贞看到她。但她其实不用这么费劲,完全可以直接站在张小贞面前。   她不想?因为平常的她普通,甚至朴素,她在自卑?   张小贞已经靠自己脱离原生家庭,不断向上,犹如怒放的,不败的花朵,而曾经被张小贞保护、鼓励,并以张小贞为榜样的她却始终是个半调子,所以她羞于面对张小贞。她可能考虑了很久,才想出请摄影师这个办法,拍照的时候,她一定是光鲜美丽的,她要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张小贞的视野里。   这并不是一个值得称道的办法,甚至充满虚假,但她想不到更好的方式。她制造这场偶遇,让张小贞看到变好的她,她们以此为契机终于又联系上,在这热闹的城市,或许能继续学生时代的情谊。   但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命案先发生了,魏珊也随之失踪。   屏幕上,黎宝的神情变化很精彩,眉头时而紧皱,时而松开,眼神一沉一亮,似乎是将自己带入了魏珊。秦应没有出声,跟个偷窥者似的观摩。如果不是今天这通视频,他还不知道黎宝在想事情时小表情那么多。   黎宝脱离魏珊的角度,才发现秦应盯着自己,他冷下脸,却意识到对方提供了重要的线索,于是冷着的脸上又浮起不大情愿的笑意,“谢谢。”   秦应却有点意犹未尽,“还需要别的吗?”   黎宝问:“你还有什么线索?”   “有,不过现在不太好说。是我客户的事,我有保密的义务。”   “哪个客户?”   秦应无可奉告地晃了下头。   拿不准这人是在开玩笑还是真有线索,视频是个很讨厌的东西,控制感远不如面对面。   “我明天回洛城。”   “好啊,那明天……”   黎宝打断他,“今晚重案队会来接你,麻烦你配合调查。”   秦应:“……”   “明天见。”   通话已经结束了,秦应看着安静下去的屏幕,漆黑映出他带着些许惊讶的眼。片刻,他将手机丢到一旁,发动车,“麻烦的宝宝警官。”   李三果看了十来套房,内心无比纠结,他奋斗了一辈子,何尚君是个好女人,他真想和她安定下来,可文悦突然出事,何尚君是什么心思都没有了。那咋办呢?如果文悦一直不醒,成了植物人,这日子还过吗?这房子还买吗?他爱何尚君,但他可不想当冤大头,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继女,他要不起。   这事想起来就烦心,连同跟年轻人炫耀的成就感也消失了,李三果叹着气,回到现实,觉得自己还是该去医院看看何尚君。   文悦卷入了云松图书馆的案子,李三果是知道的,之前警察就来过,但和他没什么关系。这会儿警察又来了,正在和何尚君说话,他躲着没过去,想等警察走了再说。但警察经过他时停下来,“李三果是吧,麻烦你跟我们去趟市局。”   李三果皮都绷紧了,他很不愿意和警察接触,但反抗更显得他心虚,他忐忑地坐上警车,到重案队时已经差不多冷静下来。   然而在走廊上,他看到了一个他永远都不想看到的人,他的亲生儿子,李诚伟。当李诚伟的视线扫过来时,他犹如石化了一般,呆立不动。 [19]盗影(19):去你的宝宝!   19   发现呆立在斜前方的是李三果,李诚伟也愣了下,但他的惊讶远不及李三果,不到两秒,他的神情就变得轻松寻常。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李三果面前,盯着那双因为愕然而瞪大的双眼,嘴里吐出笑意,“好久不见了,老爸,最近还好吗?”   这句“老爸”仿佛给了李三果极沉的一击,他不可控制地战栗起来,牙齿打颤的声音都能听见,“你,你怎么在这里?”   “那你呢,老爸。”李诚伟故意将“老爸”叫得特别重,“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协,协助调查。”   “真巧,我也是。”   李三果瞳孔紧缩,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你……”   “不用担心,我只是个一般的关系者。”李诚伟抬起手,拍了拍李三果的肩膀,他的举止着实不像个儿子,“我先走了,有空我去看你。”   李三果像被什么肮脏的东西碰触到似的,条件反射挣脱开,恐惧地盯着李诚伟。李诚伟的手悬在半空,没说什么,与李三果擦肩而过。   二人短暂的交锋被李江洄收入眼底,当他靠近李三果时,感到李三果的身体跟石头一般僵硬。   问询室,一杯热水放在李三果面前,李三果点头哈腰,拿起杯子时,手抖,一些水洒了出来。李江洄拿纸去擦,笑道:“很紧张啊?是因为接触我们这些警察,还是因为见到李诚伟?”   李三果更加不安了,他喝了几口水,本意是缓和情绪,反而呛得不可开交。李江洄在一旁说:“慢点,慢点。”   李三果到底也是做生意的人,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等李江洄提问,便忍不住问:“李诚伟犯什么事了吗?”   李江洄说:“其实他来和你来,原因是一样的。云松图书馆那个案子,他是比较重要的关系者。”   李三果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他,他,他……”   “你好像觉得,他在其中扮演了不好的角色?”   “我没有!他在干什么我不知道!”   李江洄索性顺着聊,“对了,你们似乎不太熟?李诚伟这些年一个人打拼,也挺不容易的,你们没在一起生活?”   李三果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莫名其妙被带来市局,又见到李诚伟,来的路上他是打了一遍腹稿的,警察无非跟他了解文悦的情况,他随便说说就行了,反正他对这个昏迷不醒的继女根本不了解,文悦给谁当小三关他屁事。可李诚伟的出现把他的准备彻底打乱了,他满脑子都是,李诚伟干了什么?   “我们……”李三果喝完了水,心跳压下去些许,“我们家的情况比较复杂。”   “没关系,说说看。”   李三果不得已回忆,妻子过世后,他一个人当爹又当妈,终于将李诚伟养育大,他对这唯一的儿子要求并不高,好好把高中读完,能考上大学就读,考不上就来跟着他做生意。但高中毕业后,李诚伟嫌化肥生意上不得台面,又不愿意上大学,非要自己混。父子俩因此矛盾不断,最后,两人渐行渐远,几乎断了关系。   李三果伤心归伤心,日子总要向前看,他在洛城摸爬滚打,总算站稳了脚跟,后来遇到何尚君,想要重组家庭,安安稳稳地过后半辈子。   李江洄很清楚发生在周寺镇的事,而李三果对坠楼的杨甜甜只字不提,用了更多口舌强调他的事业。   李江洄将话题拉回文悦,“你跟文悦见过几次?你们关系怎么样?”   也许是刚才太殚精竭虑,李三果这次回答得很直白,“李队长,说实话,我跟文悦完全不熟,要不是她出事,我都不知道她跟她领导搞上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她妈妈总说她特别温柔懂事,她跟我们吃饭,确实也很有礼貌,但她的私事,我一个外人,总不可能去问吧?”   李江洄点头,“文悦和你们吃过饭,那李诚伟和你们吃过饭没?”   李三果再次紧张起来,“没,没。”   “重组家庭是两个家庭的事,你就没打算让李诚伟和她们见个面,彼此了解下。”   “这个……哎,我跟他都没联系了,他不关心不在意我,没必要。”   李江洄眼神却一暗,“那你知不知道,李诚伟和文悦有联系?”   反应过来这句话,李三果震惊得猛地站起,“什么?”   “看来李老板确实不知道。”李江洄走过来,将摇摇欲坠的他按回椅子,“是这样,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中有一条比较奇怪,李诚伟是被害人高中时的同学,同时也都是住校生,案发之前他多次来到云松图书馆,可能和被害人有过接触,而文悦,你知道,她是被害人同小组的同事,也是因为这起案子,而受伤。李诚伟和文悦看似毫无交集,但互相留有对方的联系方式,再一查,他们的父母已经生活在一起。”   李三果瞳孔震荡得非常厉害。   李江洄继续说:“不是你和何尚君介绍他们认识?”   李三果机械地摇头,冷汗直下,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未知的恐惧所包围,文悦和李诚伟背着他有联系,而现在一个和这俩都有关系的女人死了。   李三果突然说:“他杀了人?”   李江洄总是挂在脸上的老好人笑容消失了,“谁?”   李三果如梦方醒,连忙摇头,“我,我瞎说的,我怎么知道?”   “你刚才在想,你儿子李诚伟杀了人,你的继女文悦是参与者。”   “不,怎么可能!”   “你为什么认为你儿子会杀人?你们这么多年没有一起生活过,你还了解他吗?或者说,你了解的是过去的那个他?你从过去的那个他,得出你心里的结论。”   李三果大喘气,“没有!没有杀人!”   问询室充斥着急促的呼吸,半分钟后,李江洄说:“李老板,我的队员现在就在周寺镇,当年杨甜甜在你家化肥厂坠亡,这案子很快就要重启调查。”   李三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你可以先回去休息,如果你想好了,愿意说了,随时来找我。”李江洄微笑,“不过这段时间,你的行动会受到监视,这对你来说也是一种保护,你没意见吧?”   李三果浑浑噩噩地走在走廊上,几次停下脚步,他似乎很想回到问询室,将长年埋葬的秘密全部吐出来。但他咬了咬牙,还是闷声离开了。   黎宝天不亮就从歧水镇出发,一路顺畅,回到洛城市局时9点多钟,正好遇到了刚被领到重案队的秦应。黎宝停下脚步,秦应故意惊讶地说:“这不是黎顾问吗?”   有一秒,黎宝担心他在大庭广众下说出宝宝什么来。   “上午好。”黎宝走过去。   “昨晚不是说请我来局子过夜?”秦应说:“我白等了一宿。”   黎宝稍稍皱起眉,昨晚他拿话威胁秦应,却没打算真的把人拘留起来,他又不是黑.警,拘留也得有正规的理由。但此时看着秦应这找事儿的模样,他又有点不爽,应该给秦应点颜色瞧瞧的。   “有的是机会过夜。”黎宝将秦应带进一间问询室,开灯,关门,落座。一抬眼,秦应却疑惑地看着他。   “嗯?”   “就你和我?”秦应在自己和黎宝之间比划两下,“其他警察呢?单独审讯不合规吧黎顾问。”   黎宝嗤笑,“懂得还不少,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审讯你了?”   “那这是干什么?沟通感情?”秦应靠在椅背上,顺便扫一眼环境,看着还挺自在,“那个摄像机需要我帮你开吗?你知道,我是专业的。”   黎宝说:“拍照和卖房,哪个是你的专业?”   “都是。”   “那你昨天说的客户是?”   秦应这回没卖关子,“李三果,文悦的继父。”   秦应将李三果看房的经过说了个大概,这样的老板他遇到过不少,但李三果身上有个很鲜明的,本人却意识不到的地方,那就是明明有个儿子,却不敢提到。   “我没猜错的话,他这个儿子应该是你们正在调查的人。”秦应双手抵着下巴,弯着眼,“需要我描述一下我的感受吗?”   黎宝矜持地点头。   “李三果很怕他这个儿子,这个儿子的存在对他似乎构成了某种威胁,因为这个儿子,他对即将一同生活的继女也心有余悸,他所期望的未来幸福生活,既没有儿子也没有女儿,只有他和他的女朋友。”   秦应说完,问询室安静了片刻。   现在的线索加上李三果的反应,基本能够还原当年的情况。杨甜甜是被李诚伟杀死的,李三果爱子心切,处理掉了证据,又将李诚伟送走,自己也来到洛城打拼。   那时的李诚伟还是个未成年,李三果以为自己身为父亲,除了能够保护李诚伟,还能改变李诚伟。但父子俩分开之后,李诚伟成长为了他无法控制的、畏惧的成年人。   父子断交占主导的大概率是李诚伟,至于原因,可能和自杀的吴行敏有关,又或者在李诚伟高中毕业后发生了别的事。而李三果不仅接受唯一的儿子离开自己,还松了一口气。他了解李诚伟,害怕李诚伟。   一个有钱的、身体健康事业有成的父亲如此惧怕自己的儿子,因为他清楚,他的儿子是个可怕的杀人犯。正常人都会惧怕杀人犯,父亲也不例外。   一旦李诚伟杀死杨甜甜这个推断成立,后面的……   “宝宝老师。”   黎宝瞬间睁大双眼,沉入思绪而有些散焦的瞳孔缓缓聚光,第一眼看清的是秦应的笑脸。   这个人……用恶劣的语气打断了他的分析!   黎宝脸色一下子严峻起来,秦应却跟神经粗似的,朝摄像机抬下巴,“反正又没录,你气什么?”   黎宝站起来,这个问询室现在很不适合工作,他得换个地方,理清思路后和重案队开会。   “这就走了?”秦应还坐着,双手惬意地抱在胸前。   黎宝握着把手,侧过身子,“不然?”   “我一大早来提供线索,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秦应不满道:“好大的官威啊,这位宝宝顾问。”   黎宝额角猛跳,丢下一句“辛苦了”,大步离开。但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冷着脸拿出手机,盯着用了很久的微信id[黎宝],几秒后将它改成了[LB]。   去你的宝宝! [20]盗影(20):改名   20   黎宝再次坐在会议室后方,参加重案队的案情分析会,不过这次是白天,即便他的位置没有开灯,他也不至于像是躲藏在黑暗里。   各个调查小组正在汇报细节,嫌疑集中在李诚伟、简峰峰,以及不知还能不能醒过来的文悦身上。   李诚伟和文悦存在事实上的联系,但技侦无法获知他们的通话内容,且他们之间仅有两次通话,分别在2月16号和3月2号,无法直接与发生于3月10号夜间的命案挂钩。   至于简峰峰,他和李诚伟、文悦都无关联,如果凶手是李诚伟,简峰峰应当是个局外人,可是他的举止非常奇怪,他突然改变的阅读习惯,以及对张小贞的关注,都指向他在为犯罪做准备。   而且在上次案情分析会中,黎宝判断凶手有可能是这样一群人——他们没有工作,或者失去工作,生活困难却又自视甚高,对云松图书馆那些看起来清闲又有高薪的员工抱有仇视态度。简峰峰的特质和这群人对上了。   重案队对他进行多次问询,并在他生活的机床厂家属区排查,警察的到来戳穿了老简多年编织的谎话,邻居们得知简峰峰早就丢了工作,简峰峰立即沦为笑柄,但他反应却很淡,对警方的提问总是答得含糊,他网购的麻绳至今下落不明。   可经过走访,有人看到他在3月10号8点多出现在便民公园,如果是真的,那他就没有时间作案。尽管如此,简峰峰依旧处在重案队的监视中。黎宝在去歧水镇之前跟李江洄提过:“他一定有问题。”   “为什么?”李江洄问。   黎宝闭上眼片刻,仿佛回想起了什么,“他和那些人有类似的味道,让那些人上瘾发疯的是毒.品,操纵他的,是另一种东西,他抗拒不了。”   现在和李诚伟身上的嫌疑相比,简峰峰几乎变得无辜,不少队员看向黎宝,征询他的意见。黎宝正在转笔,大家看过来时,笔没有拿稳,啪嗒一声落在桌上。黎宝下意识双手捂住笔,小拇指一勾,将它收好。   “小黎,说说你的思路。”李江洄点名。   黎宝站起来,下午的阳光从离他很近的窗户照进来,他左半边脸被照得近乎透明。虽然他开会时在转笔,但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是从歧水镇带回来的线索。   “李诚伟和文悦的交集在张小贞,而张小贞和李诚伟的交集在歧水中学的宿舍,以及他们共同的宿管老师吴行敏。失踪者魏珊也出现在这张关系网中,不过她与李诚伟、吴行敏没有实际关联,在吴行敏自杀之前,她差一点与李诚伟的室友王科发生关系,是张小贞及时出现,阻止了她,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她的人生。魏珊我暂时放一边,先说吴行敏。   “吴行敏和李诚伟都来自周寺镇,吴行敏家里重男轻女严重,女人不到适婚年纪就会被卖掉,吴行敏靠自己考出来,在她离开周寺镇时,李三果在镇里的化肥生意做得红火,还没有发生舞女坠楼的事,李家有钱,吴行敏可能认识李诚伟。   “吴行敏是个对学生非常负责的老师,兼上宿管老师的工作后,她对五名住宿生很关心,经常在周末叫他们到她的出租屋改善伙食,李诚伟和她走得最近。张小贞则一次都没有参与,但王科看到过,吴行敏去张小贞的房间。以吴行敏的性格,她不可能不关注张小贞。张小贞不怎么回应她,主要是因为她的核心诉求是读书,逃离歧水镇,她可能不想和歧水镇的人有过多牵扯,这其实和吴行敏读书时的心理渴求是一致的。   “关键在于吴行敏自杀,歧水镇派出所的调查结论是,吴家人没有下限的逼婚对吴行敏造成心理创伤,校方也是这个看法。我个人认为,校方为了早点让这件‘不光彩’的事平息下去,阻碍了调查,再加上吴家人急着要钱,双方都不愿意拖着,导致调查仓促收尾,遗漏了吴行敏自杀的真正原因。”   黎宝顿了下,食指和中指夹住页角,往前翻动,却并没有低头去看。   “吴行敏的死,和张小贞的舅舅刘宇有关。”   大家立即低声议论起来。黎宝等了几分钟,继续道:“具体是因为什么,现有的线索不足以下定论,只是我从接触刘宇的角度有些猜测,恐怕和性有关。刘宇这个人,贪婪,懒惰,性格不稳定,欺软怕硬,跑了老婆之后,对亲姐姐和亲外甥女都下得去手——当然他并没有承认。吴行敏一个年轻清秀,无依无靠的外地人,如果有机会,他可能很难管住自己。”   李江洄说:“李诚伟知道当年的真相,所以他为吴行敏报仇?但被杀害的为什么是张小贞?难道张小贞是帮凶?”   徐勘也不解道:“怎么看,李诚伟的复仇对象也应该是刘宇吧?一个准备充分的复仇者,他不可能不知道张小贞也是刘宇性.暴力的受害者,张小贞和吴行敏有同样的遭遇啊。”   黎宝用冰冷的语气道:“有同样的遭遇,为什么吴行敏死了,而张小贞还活着,活得越来越好,活得开出了花?”   徐勘睁大眼,似乎被黎宝话里的恶意惊到了,“这……”   “为什么刘宇什么事都没有,也许是凶手还没来得及动手,也许是我刚才的推断并不是真相。”黎宝说:“不要忘了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文悦。她的出现,对李诚伟来说是一个转折,另一个转折点是李诚伟的事业。徐老师。”   徐勘立即调整好情绪,此前黎宝交给他一个任务,核实去年李诚伟接单锐减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经查,李诚伟在去年10月到12月,先后6次到不同的医院、科室就诊。病例显示,由于长期日夜颠倒代练,超长时间用手,他的左手出现剧痛、麻痹症状,医生建议停止代练,如果不停止,将来可能影响正常生活。   李诚伟和李三果断绝关系后,靠代练满足生活所需,他确实赚过不少钱,但他没有存钱的习惯,不仅在吃穿用度上大手大脚,还爱赌博。手伤基本断了他的财路,他的操作越来越差,只得减少接单。   “所以他有很迫切的,对钱的渴求。”黎宝说:“因为某个原因,他不肯向李三果低头,进入他视野的是李三果未来的继女,文悦。”   徐勘说:“在文悦眼里,被陈钢告白过的张小贞是情敌,她有除掉张小贞的要求?李诚伟恰好能够为她达成这个要求?可这么一来,李诚伟不就是单纯的拿钱办事了吗?”   黎宝摇头,“徐老师,我再确认一点,李诚伟的手伤,影不影响他用麻绳勒死张小贞?”   “只要没当场发作,就不影响。”   “那好,至少他有这个能力。”黎宝接着道:“李诚伟和文悦的关系,不是单纯的买凶,文悦这个人,应该有不轻的心理问题,从李诚伟的角度,他也是在利用她,一部分动机又要回到吴行敏身上。我整理了一个时间表。”   一张清晰的表格出现在投影墙上。   杨甜甜在化肥厂跳楼,周寺镇议论李诚伟是凶手,但证据不足。李三果关闭化肥厂,去其他乡镇打拼,并将李诚伟转学到歧水中学。   吴行敏在歧水中学入职,吴家人开始骚扰她、闹事,校方减少她的任课,让她兼任宿管老师,她从此和李诚伟、张小贞有了交集。   吴行敏进入张小贞宿舍,张小贞拒绝去吴行敏家中吃饭。   吴行敏因无法摆脱原生家庭自杀。   四名男学生装神弄鬼,被李诚伟殴打。   张小贞阻止魏珊和王科发生关系。   李诚伟变得沉默,很少参与集体活动,高考失利。值得注意的是,整个高中阶段,他和李三果都维持着普通的父子关系,李三果没有短他的吃穿。而高考后,他与李三果渐行渐远,已经是实际上断绝关系。   张小贞是李诚伟的反面,她发挥出色,考到洛城,从此不再被原生家庭束缚,遇害前每一步都在向上。   将张小贞作为灯塔的魏珊远不如张小贞出色,她自惭形秽,想以来云松图书馆拍照的方式,制造偶遇,再次和张小贞建立联系,但在张小贞遇害前后,她失踪了。   黎宝说:“魏珊失踪,可能是意外,是凶手计划外的一环。”   案情分析会继续,在随后的线索汇总中,黎宝得到一条新的重点消息。重案队针对云松图书馆读者的排查推进下去,有人提到,张小贞在当图书整理员时,和一个文质彬彬的大爷关系很好。   大爷名叫汤前进,是退休工人,没事就爱来图书馆坐坐,阅读区有些上了年纪的人,说话声音大,年轻人不好说,他总是笑眯眯地走过去,提醒对方要说话去外面说,大家都说,老汤是老年人里的秩序维持者。   提拔张小贞的刘组长也向重案队反映了一些情况,话中提及汤前进,原来她一开始注意到张小贞,正是因为老汤的“安利”。   老汤性格好,喜欢聊天,和谁都能掰扯两句。他眼睛不是很好,看一会儿就要去外面草坪溜达溜达。刘组长和他搭过几次话。两人在年轻人看来都是老东西了,老东西忍不住抱怨现在的孩子吃不了苦,做事没什么积极性。   老汤连忙说:“我看小张就挺好的,像我们以前那样,有一股劲儿!”   老汤是在制止读者大声说话时和张小贞认识,张小贞当时正在整理书,低声夸他是高素质大爷。后来有一回,张小贞让读者小声些,读者倚老卖老,老汤冲过去力挺张小贞。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起来,张小贞工作很积极,要找什么书,问她准没错。   听老汤说完,刘组长便开始留意张小贞,发现张小贞确实很出色,学历、能力、工作积极性都优于自己组上的年轻人,找张小贞谈过后,便把张小贞挖了过来。   不再整理图书后,张小贞变得非常忙,但在刘组长的印象里,她一有空还是会和老汤聊天,老汤的老伴儿去世多年,唯一的儿子在外地工作,父子俩联系不勤,老汤又不像别的退休工人那样爱打牌,所以基本都会在图书馆消磨时间。   然而这样的老汤,大家已经有阵子没看见他了。   云松图书馆的系统显示,汤前进最后一次离开图书馆是2月26号下午5点50。重案队去他位于钓月巷的家中找人,开锁发现里面没人,冰箱里的食物已经臭了,家里落着一层灰。他的儿子小汤说这半个月没有和他联系过,正在紧急赶回来的路上。邻居们回忆,老汤是有阵子没出现了,但他又不打牌,不见了也没人放在心上。   黎宝一边听一边翻李诚伟和简峰峰的入馆记录,当天,简峰峰离开的时间比汤前进晚三分钟,而李诚伟没有进出馆记录。   汤前进、魏珊这二人,与张小贞都有着不算近的关系,而他们都失踪了。黎宝眉心渐渐拧紧,手指无意识在锁骨附近摸索,将藏在衣服里的星星挂坠扯了出来,稍尖的星芒扎在手指的茧上,倒是没什么感觉。但他回过神来,看向被手指托着的挂坠。   挂坠很旧了,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他曾经贴身戴着,后来被队长和哥哥教育,这种不锈钢项链少戴,要戴也戴个好点的。那时挂坠已经有时间的痕迹了,他害怕有一天它会旧得面目全非,于是摘下来,放进盒子里。   盒子跟随他多年,辗转不同单位,没有遗失过。要不是上次在实验二中门外吃饭,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他也不至于将它从盒子里拿出来。   本来只是想看看,但没有放回去,反而挂在了脖子上。不贴身,让外套遮住。   项链是男朋友送的礼物,男朋友不见了,他也好好珍惜着。   秦应接了个语音电话,有客户想看看东黎苑小区的别墅,正好是李三果看上的那一套,秦应和他约好时间。挂掉电话后,秦应随手翻了翻列表,忽然看到一个陌生的id:[LB]。   老板?哪个老板?   点进去一看,原来是黎宝改名了。   秦应一般不给人改备注,除非特别难记的,黎宝之前就叫黎宝,他能改成什么?完全没有发挥空间。   但黎宝这一改……   秦应笑了声,好端端的名字,怎么就改成拼音首字母了?还是这么简单的字母,找都不方便找。   秦应点到备注一栏,想了想,唇角勾起,将[LB]改成了[宝宝警官]。   这下简单明了,符合本人气质,一眼就能找到了。 [21]盗影(21):一模一样的项链   22   市局。   李诚伟对被拘留很不满意,黎宝推开审讯室的门时,他抬起头,眼中射出冰冷的光。两人对视片刻,黎宝没动,李诚伟扯起唇角,“又是你。”   “对,又是我。”黎宝在他对面坐下,“我出了趟差,刚回来。”   李诚伟摊开手,不耐烦地说:“你们已经问过我无数次了,张小贞和我只是一般同学关系,我们早就没有往来,你们为什么觉得我是凶手?”   “张小贞的事等会儿再说吧,其实我今天来见你,主要是因为我在查另一起‘尘埃落定’的案子。”黎宝说完笑了声,“嗯,不止一起,不过一件一件来。”   不知是不是被黎宝散漫的态度唬到了,李诚伟皱起眉,背也绷直了些。   “什么案子?”   “我去歧水中学调查张小贞的过去时,被告知你们那会儿,有个叫吴行敏的宿管老师。”黎宝紧盯李诚伟,并不意外地看到,当他听到吴行敏的名字时,眼里的光顿住了。   “当然,吴老师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宿管老师,她本职是教历史,因为一些事情,兼任一下宿管老师而已。”黎宝说:“你是住宿生之一,知道因为什么事情吗?”   李诚伟转开视线,“这和你们抓我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我都建议你回答。毕竟,群众有配合警方查案的义务。”   李诚伟手上的筋显现出来,又被他忍回去,“她家里有人来闹,学校觉得影响不好吧。”   “为什么来闹?”   “你都去歧水中学了,不知道?”   “这不是来找你核实吗?同一件事,校方的说法和学生的说法不一定一模一样。”   李诚伟烦躁地吐了口气,“说是她家里人想抓她回去结婚,她不愿意。”   “她和你是同乡吧?周寺镇?”   “啊。”   “你们关系怎么样?”   “你问这个干什么?”   “查,案。”   审讯室安静了半分钟,小创紧张地看了黎宝一眼。李诚伟紧握着拳头,几乎要爆发。   黎宝冷眼道:“放松,你早些交待,我也好早些收工,你以为我想跟你在这耗着?”   “她很关心我们。”李诚伟低下头,不再看黎宝的眼睛,他似乎在克制沸腾的情绪,连语速也一并放慢了。   “一开始其实没有宿管,没必要,当时女生宿舍那边都没人住,就我们四个。听说吴老师历史教得很好,但我在理科班,她不教我。没多久,她家里人就来了,在学校门口闹,有时还进来闹,劝回去了又来。好像还有人说学校想把她辞退,但没理由啥的,反正没辞得成,又觉得她是个拖累吧,就让她管住宿生,一直管下去的话,她课也不用上了。”   在对吴行敏的处理上,校方显然是往光鲜的方向说,而从学生的角度,校方是要逐步将吴行敏从教师队伍中移除,处理一个宿管老师,当然比处理一个任课老师容易得多。   李诚伟脸上浮起不屑的笑,“他们太小看吴老师了,她这样的人,怎么会被这种事打倒?”   黎宝说:“她这样的人?她是什么样的人?”   李诚伟却沉默了。   “她经常邀请你们去她的房子里吃饭?”黎宝问:“你们平时聊些什么?”   “那能是什么,学习,吃喝,她……跟个老妈子似的。”李诚伟或许自己都没发现,他说后半句时,神态和语气都柔和了下来。   黎宝继续问:“她和你们说她家里的事吗?她家里那么逼她,她应该也需要宣泄吧。”   李诚伟脱口而出,“她根本不在意那些人,她都能从那种地方走出来,最不缺的就是毅力,坚持。”   “她这么说的?”   “……偶尔提一下吧,也没专门说。”   “她好像对你特别好,因为你们是同乡?”黎宝再次将话题引到周寺镇。   李诚伟说:“她对学生都很好。”   “但你更特别,你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了?”   李诚伟又一次和黎宝目光相接,黎宝就像一头紧追不舍的猛禽,他无法摆脱。   “我确实知道她,吴家的人嘴碎,有个什么事就到处说。”李诚伟不得不回忆,他上小学时就知道吴行敏的存在,毕竟镇子就那么大,没见过也听说过。吴行敏成绩好,优秀得和所有同龄人都不一样,吴家人动不动就炫耀,说家里出了个女状元,将来能读大学,赚大钱。   但真当吴行敏离家念书,脱离了他们的掌控,他们又恐慌了,生怕吴行敏不回来,赚了大钱不给他们花。时间一长,吴家人再不提吴行敏上大学,仿佛这是一桩丑事,他们巴不得吴行敏辍学,赶紧回来嫁人。   之后的事,李诚伟自称不清楚,他离开老家,原以为再也不会听到吴行敏的消息,没想到吴行敏来到了歧水中学。   “李诚伟!”吴行敏惊喜地招呼道,“真是你?你来这边念书了?”   面对热情的吴行敏,李诚伟有些尴尬,“吴老师。”   吴行敏逮着他聊了很多,还请他吃饭,鼓励他好好学习。他很想跟吴行敏说,你家里人想抓你回去结婚,你不怕吗?但这不关他的事,他和吴行敏也不熟,他一个外来的,不想太出挑,于是什么都没说。   之后吴家人来闹事,吴行敏狼狈不堪,他又十分后悔,如果他提醒了吴行敏,后果会不会不一样?可是能不一样到什么程度呢?吴行敏提前离开吗?躲起来让吴家人找不到?吴行敏是老师,好不容易在歧水中学站稳脚跟,放弃的话,又能去哪里?   吴行敏被调来管住宿生,李诚伟心中有亏欠,避着吴行敏。吴行敏看出来了,堵在他回宿舍的路上,笑眯眯地问:“李同学,怎么了?吴老师得罪你了吗,见着吴老师就跑?”   “我……”在吴行敏的连番提问下,他终于道出心事。吴行敏竟然笑起来,说他人小小的,心思却重。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吴行敏,这个被家人、学校欺压的女人,怎么还笑得出来?   吴行敏说,她根本不惧怕吴家人,她既然走出来了,就不会回头,她绝不可能回老家嫁给老光棍的,她有自己的理想,暂时没有嫁人的打算。   李诚伟看着她,觉得她像一轮光华灼目的太阳,阴暗龌龊的吴家人怎么可能伤害得了她?   吴行敏笑着让李诚伟放心,说自己不会被打倒的,要当他们这群孩子的榜样,“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像我一样,用知识改变命运。”   吴行敏很快和住宿生们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她厨艺一般,总爱叫大家去“试毒”,吃完饭还要挨个问问学习上的事,有两个成绩不好的,还被她押着做题。李诚伟的学习不需要她操心,在她家里翻翻她的书,和她聊聊天。   黎宝发现,在说这个时间段的事时,李诚伟像是沉入一段不愿醒来的梦里,他的眼里甚至有一种类似满足的东西。但梦并不一定是真实的,它可能以真实做底,却有美化的成分。   作为局外人,黎宝轻易察觉到一个问题,李诚伟一次也没有提到张小贞,她同样是住宿生,连王科都知道吴行敏关心她,李诚伟会不知道?   梦醒时,现实的残酷迎面而来。李诚伟脸上再次被阴冷覆盖,吴家人一次次纠缠,吴行敏终于受不了了,在一个寒冷的,阴雨连绵的夜晚,她走入河中,结束了自己短暂的生命。   李诚伟最后这一段讲述,和前面的回忆截然不同,机械,麻木,仿佛在念新闻稿。   “所以你也认为,吴行敏是被吴家人逼死?”黎宝说。   李诚伟蹙眉,“学校,警察都是这么说,不然还能是什么?”   黎宝微微抬着下巴,审视李诚伟,“你没发现你的话前后矛盾吗?”   “什么?”李诚伟瞪大双眼。   黎宝睨着他,“你信誓旦旦说她不会被这种事压垮,又说她被吴家人逼死。”   李诚伟唇角顿时绷直。   “吴行敏自杀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不要说你不知道,你一定知道。”   李诚伟的眼睑极其细微地抖动。   “和张小贞有关?”   李诚伟突然深吸一口气。   黎宝点点头,“我说对了。”   李诚伟声量拔高,“什么意思?和张小贞有什么关系?”   黎宝反问,“你们这些住宿生中,吴老师最关心的其实不是你,而是张小贞,对吧?”   李诚伟张开嘴。   “因为张小贞是女生,而且是唯一的女生,吴老师担心她生活在你们一帮男生中不安全,也担心她那个奇葩家庭给她带来麻烦,一直想帮助她。既然你和吴老师关系不错,她应该跟你吐露过对张小贞的操心。但你刚才对张小贞只字不提。”   黎宝稍稍一顿,“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刻意避开张小贞?因为你知道,吴老师的死,和张小贞有关,而张小贞的结局,连接着吴老师的结局。”   李诚伟的脸色变得苍白,语气却出奇平静,“你在异想天开。”   “是吗?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黎宝前倾,“我见过张小贞的舅舅刘宇几次,但其中一次,他的反应很激烈,因为我提到了吴老师。我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你知道吗?”   李诚伟吞咽唾沫,不答。   黎宝与他僵持半分钟,“魏珊你认识吗?”   李诚伟不解,“谁?”   “你和张小贞的学妹,你的室友王科追求过她。”   “不记得了。我说过,我和张小贞没那么熟。”   “张小贞和魏珊一个死,一个失踪,谁那么恨她们?”   这话听在李诚伟耳朵里,简直是挑衅,他冷笑道:“你不如直说,我为什么那么恨她们?”   黎宝耸耸肩,“我可没这么说。”   李诚伟突然摆出攻击的姿态,“你根本不像警察。”   “哦?那我像什么?”   “像……”   李诚伟没有往下说,他退缩回去的样子显示出他后悔说了刚才的话。   “像看守所里那些恶霸管教?”黎宝站起来,绕到李诚伟身后,伏低身子,在他耳边道:“我想起来了,杨甜甜死在你家化肥厂之后,你在看守所待过一阵吧?”   李诚伟的肩膀紧紧地绷着。   “很多人怀疑是你杀了杨甜甜,你们镇上的人都这么说,但后来你还是被放了出来,因为没有证据证明你杀人。那里面的人很凶恶?你被管教欺负过?”   李诚伟斜抬起眼,盯着黎宝。   “你觉得我和他们一样?”黎宝微笑,眼睛都弯了起来,然而下一句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舐在李诚伟的喉咙上,“小看我了,我比普通的管教凶恶百倍,你要是落在我手上,应该没有机会去歧水中学,遇到你的吴老师了。”   李诚伟有一瞬间,呼吸停了下来,极沉的威势压在他身上,空气进不去肺部,但回神之时,黎宝已经直起身,依旧笑着俯视他,“你是不是在庆幸,吴老师早就离开周寺镇,她根本不知道杨甜甜的事?啊对了,杨甜甜案就是刚才我说的,另一起被重新调查的案子。”   李诚伟干巴巴地说:“我没杀人。”   黎宝倒是没继续这个话题,他并不需要从嫌疑人口中得到确定的答案,只需要佐证判断的线索。“吴老师自杀,给了你很大的打击吧?”   几秒后,李诚伟垂着眼说:“都过去了。”   “她活着的话,会始终照耀你,你会考上想去的大学,深造,不一定成为像她那样心怀大爱的人,但有个不错的工作,衣食无忧,应该不是难事。”黎宝踱步,“你也不至于心理出现问题,和你爸李三果断掉关系。”   李诚伟反驳,“我心理有问题?”   “不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走到和李三果断亲的一步?你年少时失去母亲,可以说你们父子是相依为命过来的。你去歧水中学之后,也很听他的话,低调做人,成绩保持在中上流,你垮掉是在吴老师出事之后,我可以理解,但我不大能想通的是,这关李三果什么事?以至于你在高考后不再拿他当父亲。”   李诚伟露出鄙夷的神情,“什么相依为命?你了解他吗?你懂个屁。”   “我当然不懂,他又不是我爹。”黎宝竟是有些羡慕,仿佛父子相依为命是什么好词,“亲爹总比后爹来得好吧?”   审讯室的画面经过摄像头,呈现在显示屏上,黎宝优哉游哉地试探,盯着显示屏的李江洄却在听到他说出亲爹后爹时皱起眉,站了起来。但黎宝情绪上没有多少波动,片刻,李江洄又坐了回去。一同看监控的徐勘疑惑地看向李江洄,但到底没有问他是怎么回事。   黎宝又和李诚伟聊了会儿亲爹后爹,他给李三果贴上亲爹的标签,态度显然是站在李三果一边的,“亲爹又不会想害你”、“你是他的孩子,他肯定还是希望你好。”   李诚伟不耐烦了,“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我和他不是一路人,加上我没考上大学,他面子上不舒服,生活费也断掉了,让我回去跟着他干化肥,我不愿意。”   “所以你就和他断亲了?”   “不是我单方面断,他也不想有我这种儿子。”   李诚伟的话里真假参半,但至少这一句,黎宝知道不是假的。   “刚断亲那会儿,你日子不大好过吧?没钱,没住处。”   李诚伟却说:“很自由。秋犁市那种地方,想赚点钱也简单。”   黎宝在手机上点了点,“年轻,身体好时,赚钱是简单,啊,你上次说过,你代练做得很好。”说着,黎宝抬起眼,手机转向李诚伟,“你的手不受伤的话。”   屏幕上是李诚伟的就诊记录,李诚伟额角跳起来。   “这不是你的隐私,我有权知道。”在他发作之前,黎宝说:“你将来怎么办呢?手无法接高强度的代练了,收入锐减,你还不能让单主知道你不行了,再过半年,你就彻底没有生意了吧?”   “不做这个,还能做别的。”李诚伟偏过头,不是很自信。   “什么别的?你有其他一技之长吗?”黎宝专挑痛处说,“你要是继续读大学,至少有个学历。现在没学历没专业没技能,代练让你尝过有钱的滋味,你还能去干又累不赚钱的零工?”   “你!”   “你心理负担很大吧?尤其当你看到昔日的同学张小贞的时候。她的家庭比你差多了,吴老师重点关照她,吴老师没了,你往下堕落,她向上生长,她现在比你过得好很多,工作体面,完全摆脱了过去。”黎宝刻薄道:“你很不爽,你觉得她不应该拥有现在的一切。”   李诚伟嘴唇动了几次,突然笑起来,笑声夸张,“我不爽?你难道认为我嫉妒她?我嫉妒一个女人?我和她只是碰巧在一个学校念书,你要我说几遍?哪个同学过得好,我都要嫉妒吗?到底关我什么事?”   黎宝绕着桌子,“你当然不会嫉妒所有同学,但她是特别的那一个,她被吴老师特殊关照过。吴老师的死,不说和她有关吧,至少,和她的舅舅有关。”   李诚伟瞳孔缩小,几秒后说:“我不知道,这是你们警察的事。”   黎宝又亮出证据,“那就说说你的事吧。你和李三果断亲多年,怎么和文悦联系上了?”   “不是刻意联系上,比较偶然。”李诚伟将手摆在桌上,右手在左手上用力揉捏,看他的表情,左手似乎疼痛发作了。他一边揉一边说,“你也知道了,我手变成这样,没法再代练,那阵子我很迷茫,不知道还能干什么。送快递送外卖?以前都干过,但现在吃不了那个苦了。”   没地方可去,李诚伟每天都觉得很烦,偶然在网上刷到云松图书馆,网友拍的图非常漂亮,跟唯美的电影似的。他想着反正没事干,来看看美景,放松一下心情也不错。   毕业几年,他几乎没有碰过书本,第一次来到云松图书馆,找了两本小说,坐在阅读区居然一看就是一下午,心突然平静了下来。这种感觉很奇妙,如今的网络环境,别说长时间看书,就是看一段稍长的视频,他都没有耐心,云松图书馆竟然能让他静下心来,他甚至感到自己回到了刷题的高中时代。   那之后,他隔三差五往云松图书馆跑,不再只看小说,找了些人工智能方面的书来看,想通过自学走出一条路来。代练是青春饭,这碗青春饭他已经吃到尽头了。心里逐渐燃起希望,他对治疗伤手这件事也积极了很多。就在这时,他遇到了文悦。   准确来说,是文悦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你是李诚伟吗?”   被一个看上去很有气质的年轻女人搭讪,李诚伟很诧异,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见过对方。“不好意思,你是?”   文悦松口气,“太好了,真是你。我叫文悦,在这里工作,我们可以聊一会儿吗?”   通过文悦,李诚伟得知李三果这些年事业蒸蒸日上,有了新的另一半。他对李三果没有多余的感情,也说不上恨,就像在听陌生人的事。但他没想到的是,李三果居然留着他的照片,文悦正是靠着照片,才认出了他。   文悦不清楚李家父子之前的关系,说了不少李三果的好话,最后还提出留个联系方式。李诚伟不好拒绝,但之后,他去云松图书馆的时间就少了,最后一次去,又遇到了文悦,两人友好地打了招呼。   “你们有过通话,说的是什么?”黎宝问。   “她问我李三果的事,她想送李三果礼物。”   “你建议送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文悦跟你提过张小贞吗?”   “没有,我根本不知道张小贞也在图书馆。”   黎宝笑了声,“我怎么感觉,一直是文悦在倒贴你?”   李诚伟抬起眼,“没有谁倒贴,一般交流而已。”   “如果我是你,我会向她寻求帮助。”   “什么意思?”   “你缺钱,辛苦的工作不愿意做,人工智能这一行,不是你看几天书就能进,那你怎么办呢?这时候你面前出现了文悦这么一个有钱的,还会成为你姐的女人,她对你很热情,你就没想过利用她?”   李诚伟眼神阴沉地盯着黎宝。   “李三果的钱,以后有一部分会是她的,就算不靠李三果,她也有的是钱,她的亲爸亲妈在钱上从来不短着她。”黎宝继续道:“你只需要帮她做事,至少短期内不用再为钱发愁。”   “我能为她做什么事?”这话李诚伟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却似乎后悔了,补了一句:“我跟她没什么交情。”   黎宝逮着前面一句,“比如除掉张小贞?张小贞是文悦的眼中钉,她没跟你说过?”   李诚伟立即说:“别套我话,我不知道张小贞和她是什么关系。”   “那如果你知道呢?”   “你非要把我说成凶手,那就拿出证据。”李诚伟举起发抖的左手,“我这手能杀人?”   李诚伟严防死守,审讯告一段落。黎宝看着他站起来,被带出房间,他脸上并没有放松、得意之类的情绪,反而多了几分焦灼。   黎宝回到重案队办公室,李江洄已经等着他了,黎宝正要说审讯的重点,李江洄却说:“抽空去蒋主任那儿坐坐吧。”   黎宝愣了下,“不去。”   “你这孩子……”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黎宝不满,“案子都还没破,我走不开。”   “行行行,你破你的案。”李江洄自言自语:“你的姨姨还是我的姨姨?”   听到“姨姨”,黎宝脚步顿住,耳根一红,飞快跑走了。   话是这么说,李江洄想到黎宝在审讯室提到亲爹后爹,还是不大放心,正考虑约蒋铭见面,对方就主动打来电话。   蒋铭是有名的心理专家,也是李江洄的好友。她与黎宝还有个更私人的关系——她是黎宝母亲的妹妹,黎宝得叫她一声小姨,但她总强迫黎宝叫她姨姨。   寒暄一番后,蒋铭问起黎宝的近况,李江洄说他查案很积极,新环境融入得不错,积极得都快六亲不认了。   蒋铭笑起来,“那最好,他就是去你们重案队当牛做马的。”   李江洄说:“他今天审嫌疑人的时候,把自己的痛处拿出来刺激对方,我总觉得他其实也不平静。”   详细说了会儿,蒋铭叹气,“他正在进入全新的角色,或许我们都该给他一定时间。李队,你就在他身边,辛苦你多多注意他。”   “放心。”李江洄说:“我也是看着他这么多年艰难走过来的。”   黎宝并不知道李江洄和蒋铭这番对话,他开车去了医院,看着昏迷的文悦。这个女人清醒的时候戴着一张迷惑所有人的面具,人们觉得她清高,满腹诗书,与世无争,然而她却和直接领导搞出不伦关系。   她的父亲有钱有势,她却一天都没有得到过父爱,被作为情人的母亲养大,何尚君早年抱着进入豪门的美梦,以大家闺秀的规格来养育她,可是母女俩朝夕共处,她从何尚君嘴里听到的是尖酸的、悲伤的抱怨和咒骂。   父亲的其他女人们找上门来,用充满恶意的语言羞辱她们母女,她在很小的年纪,就记住了“小三”这个词,她的妈妈是小三,她是小三的女儿。   文悦的灵魂早就扭曲了,她的一半维持着清高淑女的假象,一半朝她的母亲坠落,甚至变本加厉。云松图书馆的人得知她和陈钢搞婚外情,都特别不理解,谁当小三都不应该是她当小三,她图什么啊?   是啊,她图什么?刺激?自我?向原配复仇?黎宝看着她平静的睡脸,揣摩她的选择。   不久前和李诚伟的对话,让黎宝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张小贞的死,这两个人脱不了干系。文悦在意李三果这个继父吗?当然不在意。既然不在意,为什么要向李诚伟打听他的喜好?李诚伟在撒谎,文悦找到他,是有别的,更加鲜明的目的。   这个目的就是张小贞。   让张小贞消失,是文悦和李诚伟共同的述求。   文悦这么睡下去,对重案队来说是个麻烦,证据将缺少关键的一环。她怎么就戏剧性地撞到了头?   门外传来一阵哭泣声,黎宝转身看了看。哭泣的是何尚君,她边哭边打电话,对面似乎是文悦的亲生父亲。   “医生说悦悦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你真的不愿意来看看她吗?再怎么说,她也是你的种啊!你怎么这样绝情?你还是不是人?”   黎宝没去走廊,默默听着何尚君的歇斯底里。文悦和案子扯上了关系,从抢救到现在,文家没有一人来探望过,连那些过去追着何尚君骂的人也没来过。何尚君整日生活在可能会失去女儿的恐惧中,本来对她关怀备至的李三果似乎也退缩了,她和她的女儿仿佛成了清晨的痰盂,谁都不愿意靠近。   对面挂了电话,何尚君蹲在地上哭,护士走过来宽慰了她几句。   这时,李三果急匆匆出现,他扶起何尚君,说着无关痛痒的话,“不要担心了,文悦肯定会醒的。”   “医生都不能肯定,你凭什么肯定?”   “我……哎,你冲我发什么火?我也是担心你,才来陪着你。我本来忙得很,你说你这样,哎!”   “你走!忙你的生意去!不需要你在这假惺惺!”   “我假惺惺?何尚君,你要不要看看文悦出事这么久,跑前跑后的人是谁?你现在倒还嫌弃我?”   黎宝走出病房,李三果一看见他,脸色马上变了,拉住何尚君的衣服,低声道:“警察来了,你怎么不说?”   黎宝打招呼:“李老板,来看文悦啊?”   “诶,诶——”李三果手足无措,站起来想走,“那我,那我就先走了,我这还有事。”   他往电梯走,何尚君没叫他,反而是黎宝跟了上去。他往回看,和黎宝视线相对时,尴尬而不安地挤出笑容。   医院的客梯拥挤,半天也没等到,李三果看上去很着急,似乎想立即摆脱身边的警察。他的手机响了,他马上接起来,“喂,小秦啊,我……”   黎宝挑起眉,一张熟悉的脸浮现在脑海中。   “我在医院呢,房子,房子……哎呀,再给我点时间行不行?你也知道我家里出了事,我这都焦头烂额了……啊?别人要那套啊?那,那……想想办法嘛,东黎苑那房子我是真想要啊!”   电梯终于到了,李三果挤进去,黎宝跟在后面。电梯里除了李三果没人说话,特别安静,李三果手机里的人声也露了出来,黎宝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   “不好办啊李老板,我也是有业绩考核的,不可能每套都给你留着,你要是今天不能决定的话,我就只能给别人了。”   黎宝心想,哟,还是个钓系。可惜钩太直了,这能钓着谁?   谁料李三果上钩了,“等一下!我今天再来看看,我出医院了,你在哪?”   “知道你公司医院两头跑辛苦,我也在医院,正好接你去看。”   黎宝心里“咦”了一声。   到一层了,李三果快步冲出去,拿着手机东张西望,很快找到了人,朝那方向挥手。黎宝也看过去,果然看到了秦应。   此时的秦应和他之前见到时不大一样,也许是没有背摄影包,没什么文艺气息了,穿着房屋中介常见的西装,但可能因为身板足够宽阔,还是个金毛,没什么牛马味。倒是李三果这个当老板的,更像牛马一些。   这审视耗时有点长,秦应顺着视线,也看到黎宝了,“黎顾问,你也在啊。”   李三果催促秦应赶紧走,秦应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朝黎宝走来。   “工作?”黎宝开口。   “嗯,冲业绩。”   “你挺忙。”   “比不上你们。”   黎宝余光扫向秦应身后,李三果正搓着手朝他们张望,很紧张的样子。他收回目光,正要提醒秦应别让客户等太久,发现秦应正盯着自己胸口。   “……”   黎宝下意识往胸口摸了摸,指尖触感冰凉。他有些意外地低头一看,项链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套衣领蹦出来了,此时正堂而皇之地在胸前摇晃。   “你看什……”   “你也有这个项链。”   两人同时出声。黎宝看向秦应,“也?”   刚才秦应盯着他的项链,神情有种不好形容的情绪,他顿时觉得不舒服。这条男朋友送给他的项链很普通,没有任何贵重金属在里面,连设计也没有可圈可点之处,而且时间太久,它很旧了,没有什么光泽。   可是它也曾经光彩夺目,锋芒毕露,在男朋友送给他的时候。   秦应仿佛在看地毯上不值钱的小玩意儿,黎宝不需要他人来评判自己的珍贵之物。   但秦应话里的“也”,把黎宝还没发作出来的怒意堵了回去。他疑惑地看着秦应,等一个解释。   秦应笑道:“看来我们审美一致,我以前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黎宝握着挂坠的手顿了顿,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有什么突然像潮水一般在他脑海里冲撞,他其实知道那是什么,但他闭了闭眼,将一些即将随着潮水翻涌起来的东西重新压下去,然后从容地将项链塞回衣服,只有链子还露在外面。   秦应露出可惜的神情,似乎还想再看看那挂坠,“你在哪里买的?”   黎宝清清嗓子,“朋友送的。”   “是吗?很久以前送的吧,看来是位很重要的朋友。”秦应说。   黎宝总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你的项链呢?”   “不见了。”秦应叹口气,“我还找了很久。”   黎宝皱眉,“也是朋友送的?”   “那倒不是,我自己买的。”   “在哪买的?”   “学校门口的精品店。”秦应眼神远了些,黎宝觉得他在回忆什么,但并不想拿出来与自己分享。   “那你一定很喜欢它,还记得它是什么样子。”黎宝说这话时完全带入了自己对项链的感情,他就很喜欢它,他的男朋友也很喜欢它。   秦应眼里重新有了焦距,笑道:“是,没想到还能在你这里看到。”   他想要我的项链吗?黎宝觉得秦应的表情里有点欲望,于是果断拒绝,“我不会送给你的。”   秦应仿佛听到个离奇的笑话,既然是笑话,他不介意让它更好笑一点,“这么小气吗?那如果我提供了重要线索,帮你破了案呢,你也不愿意将它作为谢礼送给我?”   不等黎宝回应,秦应又说:“其实我已经提供重要线索了不是吗?魏珊。”   黎宝对自己的东西向来很吝啬,从前在特勤,就老被队友笑话,饭盆儿脸盆儿这样的都不肯借给别人,更别说男朋友送的项链了。   “你可以想想别的,项链不行。”黎宝坚定地说。   秦应笑得眼睛弯起来,“我只是开个玩笑,黎顾问难道当真了?”   黎宝不喜欢这样的玩笑,脸冷下来。   “好了,我不说了。”秦应往回看了看,李三果正在着急地转圈,“我也很忙的,卖房去了,祝你们早日抓到凶手。”   “小秦,你刚才跟那个警察说什么啊,说了那么久。”见秦应回来了,李三果马上问。   “聊了点私事。”秦应看看李三果,“李老板,你很紧张?”   “我紧张啥,我不,不紧张。你和那个什么黎顾问是不是很熟啊?”   “你找他有事?需要我帮忙传达?”   “那倒不是……”李三果欲言又止。   说要看别墅的是李三果,但到了东黎苑小区,李三果是一点心情都没有了,秦应说了半天,他神思不属,反应时常慢半拍。秦应也懒得再说了,“李老板,我看还是算了吧,下次有合适的房子,我再联系你。”   “诶小秦,我问你个问题。”李三果终于忍不住了,“你说那个黎顾问什么意思啊?文悦只不过是那个被杀了的人的同事,还被误伤了,他怎么盯着她不放?”   “这个……”秦应摆出思考的姿势,李三果急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只是群众,能知道什么?不过被那位黎顾问盯上的话……”   “怎么?”   秦应严肃道:“那被盯上的人恐怕有大问题,是凶手也说不定。”   李三果脑子嗡一声,呆立在原地片刻,然后像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往后狠狠退了几步。 [22]盗影(22):多管闲事   22   汤前进的儿子小汤已经赶回洛城,他不到三十岁,而汤前进已经七十多了,等于汤前进在四十来岁时才有了他,在那个工人们普遍二十出头就结婚生子的年代,这不太寻常。   黎宝跟着小汤来到钓月巷,汤前进家的门打开,小汤很沉地叹了口气,一句话也没说,坐在餐桌边,神情有些木讷。   这里黎宝来过,是工厂职工房典型的格局,楼梯房,走廊贴满牛皮癣,没有商品房那种明显的客厅,进门和两个卧室中间一个过度的区域就相当于客厅,一张可折叠的桌子支在墙边,吃饭的时候是餐桌,有客人上门,就请对方在桌边坐一坐,摆上茶杯和果盘。   两间卧室都摆着床,小的那间墙上还有泛黄的球星海报,书架的玻璃蒙着擦不干净的尘垢,摆着几本被翻得掉页的宇宙科普书籍。   “那是我的房间。”小汤摘下眼镜揉眼睛,片刻后又戴了回去,他来到门口,黎宝察觉到他眼中有对过往的怀念。   小汤说,这套房子是他念小学四年级时,厂里分的,那之前,他们一家三口挤在只有一间屋的平房里。搬家时,他开心极了,那种拥有自己空间的快乐,他至今无法忘怀。   汤前进是老实本分的工人,和妻子一样,拿着死工资。小汤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有的孩子,他们很舍得在小汤身上花钱。小汤呢,也比同龄人懂事。父母比同龄人的父母大很多,特别是母亲,自他有记忆起,身体就不怎么好,经常生病,他心痛父母,不肯多花他们的钱,学习也很认真。在母亲去世之前,家里的氛围一直很温馨。   说起母亲的离世,小汤不禁握紧了拳头。他中考考得很好,去了重点高中,虽然都在市里,但重点高中学业繁忙,每天回家的话太耽误时间,一家人商量下来,他办了住读,半个月才回家一次。他不在的时候,母亲就住他的屋。他一度担心父母关系变得不好了,母亲说没有的事,只是她睡眠不太好,老汤睡觉动静大,她不想跟老汤一块儿睡了。   “其实她那时身体和精神就已经很差了,我,我爸,谁都没有在意。”小汤的语气中充满遗憾,“她走后,我怪我爸,也怪我自己。”   汤前进是个热心肠,在厂里出了名的爱管闲事,谁家有个什么困难,他都要去打听,能帮就帮,不能帮的,就去找别人帮。他有个口头禅:熟人熟事的,知道了就搭把手。   小汤高三下学期,学业压力比山还大,基本不回家了,更无心关心家里的情况。母亲身体每况愈下,为了不影响他,一直瞒着不说。家里已经是这样的情况,汤前进还总是往外跑,仿佛整个厂子,没他搭把手就运转不起来。   出事那天,母亲早上起来就感到很不舒服,汤前进见她有气无力,想买个鸡来炖药膳。菜市场人挤人,汤前进飞快买好鸡,正要回家,却撞上两个摊贩吵架。他买了几十年的菜,每个摊贩都认识,听了会儿,根本不是什么大事,赶紧凑过去劝架。   但摊贩越吵越厉害,根本劝不住,最后动了手。摊子上都是有菜刀的,那一刀挥下去,被砍的人血管断了,血跟喷泉似的往外冒。看热闹的人都懵了,一边喊着“杀人了”一边后退,只有汤前进冲上去,大喊“不要冲动”,勉强将发狂的一方控制住。   之后警察和救护车都来了,汤前进沉浸在救人的亢奋中,完全忘了家里还有个病人。他忙前忙后,护送伤员去医院,又一个劲儿劝那砍人的,各方情绪都稳定下来,他才突然想起妻子还在家里等着他。   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妻子打来的,但当时太吵了,他哪里听得见铃声,这时一边往家赶一边回拨,妻子没有接。鸡已经找不到了,他打算先回家看看妻子怎么样了,再出来新买一只,但回到家,妻子没有像往常一样用虚弱却温柔的声音招呼他,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我妈是心脏病走的。”小汤低着头说:“如果我爸不去管闲事,她还有救。送去医院时,她还没走,还有一口气,医生说,如果早一点,早一点……”   得到消息的小汤赶到医院,母亲紧闭着的眼睛落下眼泪,她再也看不到她的儿子了。   那之后,小汤和汤前进近乎决裂,他将母亲的死归咎于汤前进,几年时间里都不肯和他说话,也不愿意回家。他的卧室逐渐成了放置杂物的房间,但三年前回来,他发现汤前进没有扔掉他留在家中的东西。   黎宝问:“你们和好了?”   小汤摇摇头,“岁数上去了,有些事必须放下。他到底是我爸,我有照顾他的义务。而且,他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他这个人,就是太善良了。”   小汤考到外地上大学,毕业后在当地工作、定居,有了自己的家庭后,逐渐理解汤前进的不易,逢年过节会打个电话问候。三年前汤前进长了肿瘤,小汤赶回来照顾了他一周,父子关系近了些。但也到此为止了,母亲的死是小汤心里的刺,他不可能毫无芥蒂。汤前进显然也明白,早早赶他回去工作。   这是一对关系疏离而别扭的父子,且长期不在一起生活,小汤对汤前进人际关系的了解还不如邻居,他显然无法提供重要线索。   黎宝给他看了张小贞、魏珊等人的照片,不出意料,他全都不认识。汤前进甚至没有跟他提过自己喜欢去云松图书馆看书,他以为汤前进的退休生活就是在邻居之间当万金油,哪里不平,就去哪里抹一下。   “我爸他,可能已经去世了。”小汤站在主卧,看着父母的照片说。   照片是在洛城人民公园拍的,汤前进和妻子五十多岁的样子,笑得很幸福。照片上没有小汤,因为小汤是拍照的人。那时他的中考成绩刚出来,一家人高高兴兴去游玩,不久他就离家住读,再没和父母拍过照。   “为什么这么想?”黎宝问。   站在侦查者的角度,他能够冷静得出汤前进已经出事的结论,但小汤是汤前进的亲属,亲属很少能如此平静地下结论。   “黎警官,你知道我爸这种一辈子都在多管闲事的人,还有一个特质是什么吗?”小汤没等黎宝回答,“是做好自己的事,不给别人添麻烦。”   “我妈当时身体已经那么不好了,他也不肯让邻居、同事帮忙,一直一个人照顾我妈。他帮了那么多人,却不会跟被他帮助的人开口。他从来就是这样,人的性格,到死都改不了。”   黎宝已经明白小汤要说什么了。汤前进如果还活着,一定不会消失,在他眼里,这是给别人添麻烦。   “我爸那性子,不会得罪人,别人得罪他,他也是笑呵呵就过去了。你说谁会想要他的命啊?”小汤摇摇头,“肯定还是他多管闲事惹出来的事吧,我妈因为他多管闲事,走了,他自己,也栽进了这个坑里。”   小汤并不知道汤前进管了什么闲事,但他笃定,汤前进必然是因此出事。   重案队对汤前进的人际关系、生活习惯进行梳理。汤前进的生活其实很规律,钓月巷虽然是老巷子,缺乏监控,但附近的红绿灯有监控,他一般在早上7点多过马路,到对面的菜市场买菜,9点提着做好的饭菜再次过马路,这次去的是云松图书馆。晚上7点之前,回到钓月巷。   而2月26号这天,他买菜和去图书馆的时间都和往常一样,晚上却没有回来。他有可能在离开图书馆后,就出事了。   从南桂山一路向下,正常行走的话,汤前进还会经过三到四个公共监控点,离图书馆最近的在桂子岔口,在半山腰上,那里总是有不少摆摊的小贩,卖点烤肠煎饼饮料,再往下,就是山脚的公交站监控点。技侦每一个都查看过,26号晚上,汤前进连桂子岔口的监控点都没有经过。   监控并不能拍到每一个上下山的人,它的覆盖范围并不大,想避开摄像头是很容易的事。但汤前进没有避开监控的习惯,在往日的视频中,他经过桂子岔口时,还会和小贩们问好。   黎宝眼里倒映着显示屏的光,“汤前进根本没有下山,他还在南桂山上。”   “有人在汤前进离开图书馆后,立即对他动手?”徐勘不解,“但汤前进走的时候是5点50,那个时间图书馆人流量很大,大家都在出馆,天也还亮着,至少要到6点半,天才黑得下来,谁能在那么多双眼睛下,对汤前进动手?”   黎宝在袁昊的椅背上点了点,“袁哥,2月16号,19号,20号,23号的监控,我再看看。”   袁昊照做,这四天,汤前进晚上经过红绿灯监控的时间在8点半前后。   黎宝说:“切桂子巷口。”   “7点50,58,49,最晚的8点2分!”   徐勘惊讶,“汤前进出馆后没有立即下山?他在干什么?”   沿途公共监控只保留一个月,因此没有更早的数据,汤前进晚归的这四天,也许就藏着他失踪的原因。   “老汤啊,他这人热心,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志愿者呢!”钟大爷也是云松图书馆的常客,以前在中学教书,没别的爱好,就爱安安静静看书,别人吵到了他,他也拉不下脸说什么,都是汤前进帮他劝说喧哗的老头老太。一来二去,他和汤前进就熟络起来,但也不是经常一起玩的那种熟,遇到了打个招呼,出馆时一起走一截那种程度。   钟大爷知道汤前进有个在外地工作的儿子,老汤很为儿子骄傲,总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容易,他们这些老东西,能帮衬就帮衬。钟大爷觉得,老汤很喜欢年轻人,对他们关照有加。   钟大爷对年轻人则没有那么多好感,比方说,图书馆就该是看书学习的地方,年轻人却跑进来打卡拍照,乌烟瘴气的。两个老头还为此发生过争执,老汤笑眯眯地说,年轻人热爱生活是好的,老东西们别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退休金还是年轻人们拼死拼活贡献的呢。   小争执而已,钟大爷也没往心里去,还是碰到了就和汤前进一起下山,聊聊世界大事什么的。但去年12月中旬的一天,汤前进和他一起出了闸机,却说要往山里走。   钟大爷吓一跳,那时正是冬天里最冷的时候,天又黑得特别早,不到6点就黑得差不多了。南桂山虽说热闹,但也就云松图书馆这一圈热闹,往下的山路也还行,而更深处的山,就没什么人影了,只有稀稀落落的路灯开着,不少坏了也没修。   钟大爷看过不少老年人生活孤独,想不开自杀的新闻,生怕老汤也想不开,但又觉得老汤不像这样的人。老汤见他紧张,笑了他一番,说自己这是有正事要做。   所谓的正事,就是去山里巡逻。   汤前进说,他听图书馆的保安聊天,前阵子有几个女娃在图书馆里拍完照还不尽兴,跑到山里去继续拍,结果越走越深,迷路了,冬天嘛,山里太冷了,天一黑下来,女娃们吓得不行,手机在低温下关机,硬是求救都没办法。她们走出来时都快9点了,来图书馆要口热水喝。馆里只有值班的保安,把这事当做笑话来讲。   汤前进可不觉得这事好笑,她们是走出来了,那万一没走出来,遇到坏人怎么办?冻一夜冻出毛病了怎么办?汤前进建议保安晚上去山里巡逻,但保安又没领那份工资,凭什么?   看出保安的不耐烦,汤前进索性往馆长信箱里写信,言辞恳切,说年轻人们都是因为云松图书馆才来南桂山,图书馆应该为他们的安全负责。   汤前进并没有收到回信。   于是,他做了个决定,自己来巡逻。   钟大爷惊讶,“你也一把老骨头了,天这么冷,你扛得住?万一摔倒了,走丢了,我看你怎么办!”   汤前进却很自信,说白天进山里侦查过,路线都记熟了,晚上路灯都开着,他还带着电筒,不可能摔跤。   “反正我也没事干,给自己找点事做,发挥余热,顺便锻炼身体。”   老汤还想拉钟大爷一块儿,钟大爷说什么都不同意,老伴儿做了饭,等着他一起吃呢。   听到老伴儿,老汤神情黯然了些,拍拍钟大爷的肩,“是该回去一起吃饭,快回去吧,我巡逻一趟也回家。”   一开始,钟大爷有点担心老汤,每天上午一到图书馆,就找老汤,问他晚上有没有遇到危险。老汤精神状态很好,钟大爷形容,就是他们这一辈人特有的,奉献之后的成就感。   渐渐地,钟大爷不担心老汤了,老汤也不是每天都去巡逻,一周巡个两三次。春节前,老汤还真救了一对小情侣,这事让老汤吹了半天。   小情侣是大学生,爬山迷路,正好被老汤捡到了,将他俩带出来。为表感激,小情侣还请老汤在山下吃了羊肉汤。   “老汤最近都没来,你没注意到?”黎宝问。   “我以为他被他儿子接走了!”钟大爷看上去很后悔,“我们上次聊天,我说我女儿春节回来带了很多礼物,还琢磨年假带我和老太婆去旅游。老汤说他儿子担心他一个人,要接他走。我真没想到他出事了啊!”   汤前进撒谎了,小汤从未提过接他一起生活。黎宝揣摩他的内心,他渴望孩子的关怀,虽然他从不对孩子提要求。听到别人的儿女如何孝顺,他忍不住编造谎言,骗别人,更是骗自己。   甚至他进山巡逻的举动,也是在寻求心理上的满足。他失去了妻子,儿子也远离他,他只有做一些在钟大爷看来费力不讨好的事,才能让日子不那么孤苦。   而凶手利用了这一点。   凶手很清楚汤前进进山巡逻的习惯,他可能一直等待着汤前进进山。26号,汤前进离开图书馆后,又去巡逻了。天没有黑,很多人从图书馆里出来,人工湖边还有不少游人,他混迹在这些人里,远远跟随汤前进。   6点半之后,天黑了,汤前进已经走到了山的深处,他盯着汤前进,确定周围无人,杀死了这个没有多少反抗力的,善良的老人。   山林,本就是埋藏尸体的好地方,他甚至不用搬运尸体。   黎宝轻轻吸了一口,脑海中盘旋着一个问题。   动机是什么?   小汤认定,汤前进是因为多管闲事而出事,那么是他管的哪一桩闲事?   汤前进和张小贞认识,且关系不错,汤前进前脚失踪,张小贞后脚遇害。他管的是张小贞的闲事?   李诚伟的脸再一次浮现在黎宝面前。   汤前进是否和李诚伟有过接触?他出事在前,张小贞出事在后,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李队,我想申请警犬支援。”黎宝望着沉默的山林,“我准备搜山。” [23]盗影(23):两条人命   23   南桂山虽然只是一座城中山,但到底是山林,要在其中找到可能存在的命案痕迹,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李江洄迅速申请到了警犬队的支援,训练有素的警犬们正在识别汤前进个人物品上的气味。   “我们需要一个具体的路线、区域。”警犬队的负责人圣哥说:“不能大海捞针地找。”   黎宝将一份标注好的地图发给圣哥,“这个景观亭到这个平台,需要重点搜索,其次是从平台到图书馆这一路,越靠近平台越关键。”   警犬队出发,重案队的部分队员也加入搜索,徐勘叫住黎宝,“黎老师,你什么时候画的地图?”   “问保安的时候。”黎宝说,去年有人在南桂山上迷路,汤前进也是因此才开始“多管闲事”。   迷路的人没有在图书馆登记,现在要找他们很困难,但保安闲得没事就聊八卦,记得他们具体在哪里走丢,而汤前进帮助小情侣之后,也没忍住跟保安提一嘴,本意是想督促他们常去易迷路的地方转转,他们当然没去,拿汤前进当茶余饭后的谈资。   借着保安的八卦,黎宝很容易搞清楚,山里风景最好的地方是一处平台,再往前百来米,有个景观亭,可以休息,也可以眺望。进山里的人一般都会到平台。他们的路线,自然成了汤前进的路线,他会到平台和景观亭绕一圈,没有人求救,他便原路返回。   这个路线白天有一些游客,但到了晚上,就成了荒郊野外。凶手想让汤前进消失,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等他主动走入山中,走出人、监控的视野,这时,不管是杀人,还是埋尸,都是水到渠成。大自然是见证者,可大自然不言。   徐勘听完,也打算参与搜查。黎宝拦住他,但没说话。徐勘看着挺温柔,而且是法医,不像张贸那些外勤队员,风里来雨里去的,进山搜查是很累的活儿,他下意识觉得徐勘做不下来,有时多一个人手不一定是好事,更可能添乱。   “我是重案队的法医诶。”徐勘笑了笑,“身手没你们好,但拖后腿不至于哈。再说,如果有发现,我在现场比你们有用。”   黎宝放下手,“抱歉,我刚来,不太了解你们。”   徐勘却道谢,“黎老师很关心我们。”   黎宝抿了抿唇,转开视线,他实在不擅长和温柔的人打交道,容易脸颊发烫。   “这是?”徐勘注意到一截露出来的项链。黎宝连忙将项链塞回去,“重案队允许戴首饰吗?”   “当然允许。”徐勘看出他不想让人看到,压下心中的好奇,“我进山了。”   黎宝也想参与搜索,但在汤前进失踪案上,重案队已经投入不少人力,他必须跳出单一的案子,把握更全面的信息。失踪的不止汤前进,还有魏珊。而魏珊和汤前进,都与遇害的张小贞有关联。   想着,黎宝将项链扯出来,摸着不再铮亮的星芒,几秒后,将项链整个摘下来,揣进衣兜里。   很多年没有戴过了,以前都服服帖帖的,这次不知道怎么老和他作对,先是被秦应看到,现在又被徐勘看到。是在怪他藏了那么久吗?最近没空,空了再来驯服它。   搜查进行的同时,更深入的人际排查也在继续。黎宝留在图书馆,堪称情报汇总中心的保安室传来一个线索,有人曾经看到汤前进找李诚伟。   目击保安记不得具体时间,大概是2月中旬的一天,那阵子倒春寒,特别冷,人工湖边的晚梅还没开,天也阴沉沉的,游客稀稀落落。保安缩着手在门口走来走去,偶尔有人出馆,具体是谁他也没在意。   但汤前进出来时,他注意到了。主要是这老头烦人,去年非要他们进山巡逻,没人搭理,还给馆长写信,保安们对汤前进很不满,背地里老议论他。不过汤前进这人,好像不知道保安们烦他,经过闸机时总爱跟保安说几句话。而这次,汤前进脚步很快,像是急着要去做什么事。保安好奇地盯着他,发现他向湖边走去。   湖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汤前进来到他身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之后年轻人往下山的方向走去,汤前进也跟着。半小时后,汤前进回来了,和出去时一样,也没跟保安打招呼,低着头,心情不大好的样子。保安还刻意往外看了看,年轻人没进来,可能已经下山了。当时保安不知道年轻人是谁,如今配合了多次调查,才想起来,年轻人很像李诚伟。   “你确定?”黎宝问。   保安打了个哆嗦,“我,我,我不能确定啊,但像,我越想越觉得像!”   黎宝说:“他们看上去是在争执,还是正常交流?”   保安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形容,索性站起来,模仿汤前进的样子。双手背在身后,说话时右手伸出来,弧度较大地比划,李诚伟几乎没说话,他比汤前进高,汤前进得挺着背,昂着头。   黎宝想象当时的画面,结合保安的举止,汤前进似乎是摆着长辈的姿态,在向小辈说教。李诚伟并没有解释或者争辩,遇到不讲理的老头,走就完了。但汤前进没有放过他,追了过去,期间必然还说了什么。   说教并不成功,不然汤前进不会垂头丧气地回来。   其余保安、图书馆员工,以及和汤前进相熟的老人,都没见过汤前进再和李诚伟有接触,监控也没有拍到他们同时出现。   这条目击并不能作为证据,但成为逻辑链条上的关键一环。李诚伟身上嫌疑最大,他有杀害张小贞的动机和时间,而张小贞与汤前进关系不错,加之汤前进是个爱多管闲事且心思很细的老人,汤前进长期在阅读区活动,书没看多少,人观察了不少,他是不是发现李诚伟有问题?人工湖边的那场“说教”是他管的另一场闲事?而这场闲事直接将他推向命运的深渊?   黎宝视线在线索墙上移动,正想用这条目击去试探李诚伟,手机突然响了,李江洄说:“李三果来自首,点名要你来审他。”   摄像机发出细微的运转声,李三果满脸的冷汗,脱下何尚君买给他的名牌夹克,身子不住哆嗦,半分钟后,又将夹克要回去,“我,我冷。”   室内开着空调,并不冷,黎宝将夹克递还给他,他的冷源自他内心掩埋了多年的恐惧。他本可以将这份恐惧继续掩埋下去,他五十来岁了,算得上事业有成,这把年纪,他缺的只是一个知暖知寒的人,而他也马上就要拥有了,对方还将带来一个文静懂礼的女儿,女儿有自己的体面工作,并不会打搅他们的生活。他感到上天对自己还是很好的,虽然年轻时失去了妻子,但终于又弥补给他一个轻松的家。   如果云松图书馆没有突然死人,如果继女文悦没有被误伤。   如果,那个他这辈子不想再见到的儿子没有再次站在他面前。   是上天在惩罚他,他又要失去一切了。   “是李诚伟杀了杨甜甜,你们把他抓起来!他是个杀人犯!”李三果颤抖着嘶吼道。   摄像机像一个平静而无情的记录者,和李三果沸腾的情绪形成鲜明反差。黎宝来到李三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我需要细节,李诚伟是怎么杀了杨甜甜,你又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李三果望着他,眼中涌出浓重的恐惧和懊悔。   李三果在周寺镇出生、长大,从小不爱学习,初中都没念完,就跟着镇里的青年们外出打工。周寺镇穷,非常穷,在函省那么多村镇里,周寺镇只在穷和落后上排得上号。   但比穷更可怕的是,这里的人还保留着封建落后的糟粕,女人像是商品一样被买卖。李三果在城市里打了几年工,一方面看不起老家的封建,一方面又渴望能娶个听话的,让干什么干什么的老婆。   他这个心愿没能达成,在厂里做工人时,他认识了同一个流水线上的巧妹,巧妹也是农村出来的,两人互生好感,不久便结了婚。巧妹不是周寺镇里那种任由男人打骂的女人,而他也越来越习惯被巧妹管着,不多的钱都交给巧妹精打细算,硬是在那个年头,攒下两万块钱。   回老家开化肥厂,其实是巧妹的主意,巧妹觉得一辈子当工人,永远都富不起来,不如给自己打工。当时巧妹怀孕了,厂里嫌怀孕女人麻烦,夫妻俩下定决心,一起走,一起创业。   化肥厂一开始很不顺利,周寺镇处处是人情,巧妹在坐月子,帮不到什么忙。李三果成了同龄人里的笑话,他们笑他娶了个母夜叉,当耙耳朵,又笑他的化肥厂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随着巧妹出月子,化肥厂逐渐走上正轨。巧妹虽然也没读过很多书,但在城里混得比李三果久,人也比李三果精明,她亲自跑业务,和周边乡镇做生意,孩子丢给李三果去带。   大约因为太过操劳,巧妹在李诚伟上小学二年级时没了,她带李诚伟的时间很少,走之前,她抱着李诚伟,有气无力地说:“妈妈最对不起你。”   丧妻之痛虽然剧烈,但李三果没有沉溺于悲伤的时间,化肥厂已经做大,他成了有钱的老板,他不想失去现在的生活。他的时间、精力都耗在了化肥厂,请保姆照顾李诚伟。李诚伟要钱,他就给,但巧妹去世后,他一次家长会都没有去给李诚伟开过。   李诚伟像是打从出生就没有母亲,真正失去母亲后,又失去了父亲的孩子。   李三果无暇关注李诚伟的成长,直到几年后,他把舞女杨甜甜带回家,才发现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巧妹活着的时候,他的精力有一半放在家庭,烧菜是他的拿手绝活,忙了一天回到家中的巧妹经常夸他做的菜好吃,李诚伟也总是眨着明亮的眼睛,说“爸爸真好”。   他对李诚伟的印象,还停留在“爸爸真好”上,李诚伟继承了巧妹爱夸人的性格,爱笑,爱表达喜欢,他以为李诚伟见到杨甜甜,会笑着称赞“阿姨你真漂亮”。他还记得巧妹刚走的时候,李诚伟在他怀里哭,“爸爸,我好想要妈妈。”   他给李诚伟带回一个新的妈妈,李诚伟那双冷漠的眼里只有憎恶和仇视。   男人的自尊让他大动肝火,他向杨甜甜保证过,李诚伟一定会接受她,李诚伟的反应让他顿感丢脸,为了维护自己在家中的地位,他当着杨甜甜的面,扇了李诚伟一巴掌。   李诚伟什么都没说,那看牲口的目光让他不寒而栗。   他一定要和杨甜甜生活在一起,李诚伟越是反感,他就越是要这么做。他时不时将杨甜甜带回家,李诚伟将杨甜甜当做空气,也不大和他说话。时间一长,他觉得李诚伟妥协了。这是自然的,也不看看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但有时,他会因为被李诚伟看了一眼而感到害怕。小时候,他被蛇咬过,李诚伟的视线,竟然就跟蛇一样,阴森森的,索命一般。   他不承认自己害怕儿子,于是时常虚张声势,用责骂和金钱来捍卫自己的权威。杨甜甜私底下跟他说过,不想和李诚伟一起生活,“我觉得你儿子不是正常人,我很怕他。”   在女人和儿子之间,他更维护自己的种,训斥杨甜甜道:“你想说我不是正常人?下次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你就滚!”   杨甜甜是依附于李三果的菟丝花,她年轻、漂亮,却是个空脑子,在李三果心中比不上巧妹万一,但他需要这样一个任自己搓扁揉平的女人。   周寺镇上的男人都需要。   出事之前,杨甜甜曾经哭着说:“你儿子要杀了我!”李三果一把将杨甜甜推开,骂她疑神疑鬼。这成了他最后悔的事。   化肥厂有住的地方,杨甜甜刚跟李三果那会儿,喜欢显摆自己老板娘的身份,明明管不了任何事,却爱到化肥厂露个脸,李三果还专门给她装修了一间屋出来。后来她越发惧怕李诚伟,在家里待不下去,干脆搬到厂里住。   出事那天化肥厂放假,只有几个值班工人,李诚伟什么时候来到化肥厂,李三果不知道,下午,他接到值班工人电话,说听到咚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厂里有两栋房子,其中一栋自从让杨甜甜住了,工人们就不过去了。   李三果赶到,看见杨甜甜血淋淋地躺在地上,脖子都歪了,李诚伟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犹如鬼魂。   李三果几乎一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杨甜甜坠楼,是李诚伟干的。他来不及问前因后果,护子的心情占了上风,他立即让李诚伟回家,千叮万嘱什么都不要说,然后冲到楼上,将水管砸开。   派出所接警赶来,痕迹已经被浸泡得一干二净。李三果、值班工人被轮番调查,而李诚伟,没人能够证明杨甜甜坠楼时他就在化肥厂,再加上他是未成年,在看守所被关了一段时间就给放了回去。   李三果顶着巨大的压力,死活不承认杨甜甜的死和自己,和李诚伟有关。杨甜甜案最终被定性为意外坠楼,但镇里说什么的都有,警察无法给李诚伟定罪,镇民可以。   李三果有了离开周寺镇的想法,当务之急是让李诚伟离开。他担心李诚伟继续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会出大事。也许是吓着了,也许意识到最关心自己的是父亲,那阵子李诚伟很听话,父子之间的关系因为一个女人的死,而拉近了不少。   李三果一方面畏惧李诚伟,一方面又看重这个独生子,和李诚伟长谈,李诚伟保证去歧水中学之后洗心革面,好好学习。   这事就算过去了,除了他们父子,没有人知道真相。杨甜甜一个舞女而已,死了就死了。   李诚伟去歧水中学后,性格似乎都变好了,父子俩保持通讯,李诚伟会叫他“爸爸”,而他放弃了周寺镇,在洛城打拼,非常繁忙,不可能一直盯着李诚伟。   有阵子,李诚伟跟他打听周寺镇吴家的情况,吴家他了解,又穷生得又多,以前还有几个吴家的在化肥厂工作。他问李诚伟打听吴家干什么,李诚伟支支吾吾说,有个老师是吴家的女儿。   吴行敏?这可是周寺镇的名人,巧妹活着时,经常夸奖吴行敏,还说过想资助吴行敏念书。   李三果没把李诚伟对吴行敏的兴趣当回事,李诚伟去歧水中学后就规矩了,他很放心。但不久吴行敏自杀的消息传来,他吓得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念头猛然涌进脑中:李诚伟又出事了,是李诚伟杀死了吴行敏!   他放下工作,赶到歧水镇,再次见到李诚伟,发现李诚伟变回了杀死杨甜甜前的样子,冷漠,残忍,不说话。寒意从内心深处升起,他第一次后悔,也许当年就不该欺骗警察,李诚伟根本不是人,应该让警察把李诚伟抓走,坐牢也好,枪毙也好,都是李诚伟应得的!   仿佛被从过去奔涌而来的恐惧堵住了呼吸,李三果剧烈地颤抖起来,椅子都发出嘎吱响动。他瞪着黎宝,看到的却是李诚伟,“我的儿子,他不止杀死了杨甜甜,还杀死了吴行敏!快,快抓住他!他还会杀人,他是个疯子!” [24]盗影(24):秦应笑道:“你在耍我吧,黎警官?”   24   李三果之前一说起与李诚伟断亲的原因,就含糊其辞,这次却情绪失控地喊了出来,原来是因为吴行敏。李诚伟再一次害死了一个人,这人还是老师,李三果深感李诚伟没救了,自己生养了个畜生,随着李诚伟成年,自己也在老去,今后李诚伟将完全脱离自己的控制,他不仅约束不了李诚伟,还会被李诚伟杀死!   他害怕面对自己的儿子,那次在歧水镇,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之后,他每个月按时给李诚伟打生活费,却再没主动给李诚伟打过电话。   高考之前,他本应去给李诚伟开家长会,但他不愿见到那个疯子,称自己出差,实在赶不上,后来老师给他打电话说了下李诚伟的学习情况,老师有些担忧,李称伟原本成绩不错,最近几个月却严重退步。他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师让他多多关注李诚伟,他敷衍地应下了。   李诚伟高考发挥得不好,勉强考上秋犁市一所三本。李三果庆幸他没有考来洛城。那个夏天对李三果来说非常漫长,他生怕李诚伟来找他。他不敢触怒李诚伟,已经准备好了未来四年的学费生活费,一切可以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只要李诚伟远离他,他不介意将自己一半的钱都给李诚伟。   出乎他意料的是,临到开学,李诚伟主动找到他,却不跟他要钱,只说自己成年了,想试试一个人生活,以后没有特别的事,就不要再联系了。   他大惊,继而狂喜,按捺着兴奋假惺惺地问李诚伟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李诚伟投来冰冷的眼神,他遂不敢再问。那便是在市局重逢之前,他最后一次见到李诚伟。李诚伟后来退学,一个人在秋犁市生活,都是他从别人口中得知。   他以为自己自由了,终于摆脱这个没人性的东西,杨甜甜的死不会有人知道真相,他的事业好了起来,找到一起过下半辈子的人,没想到李诚伟还是出现了!   黎宝冷静地听着李三果倾诉,李三果斩钉截铁地说是李诚伟杀死了杨甜甜和吴行敏,但两件事他的讲述方式完全不同,前者有细节,后者只剩下情绪。   黎宝亲自去歧水镇调查过,吴行敏自杀都是他翻出来的,此案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张小贞的舅舅刘宇很可能参与其中。至于李诚伟,黎宝并没有将他视作凶手。   “你为什么认定是李诚伟害死吴行敏?”黎宝问。   李三果喘气,“不是他还能有谁?你当害人是那么容易的吗?正常人不会随便害死人的,只有他那样的疯子!他有前科,他弄死了杨甜甜!”   李三果脸上出现痛苦和懊悔,他捶着胸口,不住摇头,“怪我,还是怪我!当时如果我直接把他送到派出所,他就不会那么嚣张!我给他善后,我保护他,他以为杀人根本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杀了就杀了,警察都拿他没办法!”   黎宝说:“亏你还有这样的认知。”   李三果噎住,“我,我后悔啊!但当时我根本想不了那么多,我就知道,他是我儿子,巧妹没了,就剩下他一个,我要是保护不好他,怎么跟巧妹交待!”   “行了,忏悔的事以后再说吧。”黎宝问:“李诚伟是怎么杀死吴行敏,你看见了?”   “我怎么看得见?那时候我在洛城!”   “李诚伟亲口跟你说,他害死了吴行敏?”   “他不会给我说这些。”   “所以只是你的猜测。”   李三果激动道:“不是他还能是谁?吴行敏是他的宿管老师,他们,他们……”   “他们怎么了?”黎宝觉得李三果知道些什么。   李三果擦了把汗,“反正他有问题。”   黎宝又道:“你应该知道吴行敏家里的情况吧?歧水中学说,吴家人长期骚扰逼迫吴行敏,她走上绝路很可能是这个原因。”   “知道,我就是周寺镇人,我怎么不知道。”李三果流露出对吴家人的鄙视,“但我就觉得,吴行敏没那么怕她那些兄弟叔伯。”   “嗯?怎么说?”   李三果说,他也算是看着吴行敏长大的,再加上巧妹老跟他说吴行敏了不起,将来一定有出息,他自认对这个女娃子有点了解。   吴家的家庭气氛令人窒息,长辈全是没用的饭桶,却爱拿腔拿调,下面的男丁有样学样,最苦的就是女人。她们不聪明,脑子空空,家里男人说什么,她们就听什么。吴家穷,讨不到老婆,只有把家里女人嫁出去,才能换回老婆。而吴行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还能考出去,还能下定决心摆脱吴家,她必然从精神上就不怕他们。   李三果说起老家的事,头头是道,和歧水中学那些领导们的看法截然不同。黎宝在心里判断,他是对的,他比很多人都更了解吴行敏。   “吴家人肯定给吴行敏带了很多麻烦,但吴行敏不至于因为这种事自杀,这能自杀的话,她小时候就自杀了。”李三果说着,突然亮出自己手上的老茧,“细皮嫩肉的时候,磨着痛,血咕淋铛的,磨久了,还痛啥,压根不在乎了,我要是吴行敏,我的心就跟这茧一样。”   黎宝装作不解,“那既然心都跟茧一样了,她为什么自杀?”   “自杀什么啊自杀,她就是被李诚伟害死的。”李三果深信不疑,“你们查不到而已,杨甜甜你们不也没查到吗?”   黎宝品出李三果对警方的鄙视,笑了声,问:“那总得有个动机吧,李诚伟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和他平时没什么交流,怎么歧水中学一死人,你就觉得是你儿子?”   李三果沉默了会儿,“以前还是交流的,我每周都给他打电话,有一次他说,他说……”仿佛卡在喉咙里的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李三果说得很费劲。   “到底说了什么?”   “他问我,一个人被强jian了会怎么样!”   黎宝微怔,“李诚伟这么问?”   话已出口,李三果不再遮遮掩掩,当时他就非常惊讶,杨甜甜死后,李诚伟性格变好了些,会和他聊聊学校的事,但父子俩从未说过这么刺激的话题。那一刻,李三果的脑子是钝的,反应过来后,又闪过许多糟糕的猜测——   李诚伟虽然还没有成年,但那种事不是到了十八岁才能发生。歧水中学也不是什么好学校,混混多,李诚伟一个住校生,最容易受影响,是不是李诚伟把谁家的女孩儿那个了?   李三果旁敲侧击,问是不是同学惹事了?李诚伟支支吾吾,最后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李三果担心归担心,但更多的精力放在做生意上,李诚伟跟他又不在一个地方,眼不见心不烦,这事没多久就被他选择性抛在脑后。   一个月后,吴行敏自杀,李诚伟变回老样子,李三果就感到吴行敏的死必然和李诚伟有牵连,联想到李诚伟莫名其妙的问题,他终于推断出前因后果——吴行敏管住宿生,和李诚伟关系一定很近,学校还说吴行敏带住宿生去家里吃饭,李诚伟这个年纪,正是管不住自己的时候,杨甜甜死后李诚伟克制了很多,外表正常,心理估计早就变.态了,所以李诚伟在扭曲心理和青春期的作用下,侵犯了吴行敏!   吴行敏身心受创,但还没有走到自杀的地步,她可能威胁要告发李诚伟,李诚伟害怕,所以问了李三果那个问题。这期间还发生了别的事,也许李诚伟再度侵犯吴行敏,甚至把杨甜甜的事说了出来,“老子杀过人,不在乎再杀一个!”   吴行敏生活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吴家人的逼迫更是加重了她的负担。而李诚伟冷静下来后,后悔自己说出了杨甜甜的事,吴行敏报警怎么办?吴行敏会不会录音了?只好让吴行敏永远闭嘴了。   这么多年,李三果已经深信自己推断出来的真相,他唯一不那么确定的是,吴行敏到底是被逼得自我了断,还是连自杀都是李诚伟伪造的。但这些都不重要,李诚伟又害死了一个人。   黎宝承认,李三果的说法有一定的道理。但显然李三果并不是真的了解自己的儿子,更不清楚当时发生在吴行敏身上的事。刘宇这个名字,他恐怕听都没听说过。   不过李三果误打误撞,提供了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强.暴。   李诚伟的性格,并不会随便什么事都拿出来说,尤其是这么敏感的事。他为什么会问李三果?   因为站在他的角度,他解决不了,他一时冲动,想寻求父亲的帮助,毕竟杨甜甜的事就是父亲帮他解决的,那时在他心里,父亲的形象还比较高大。可是他问出口之后就后悔了,所以后面没有说清楚,仓促挂断电话。   李三果认为是李诚伟侵犯了别人,不排除这种可能,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有个对李诚伟来说很重要的人被侵犯了,李诚伟看着她痛苦消沉,想为她做点什么,却做不到,又无人可说,这才向父亲求助。   这个人是吴行敏,而对吴行敏实施犯罪的很可能是刘宇!   黎宝豁然开朗,一切似乎都连接上了。以吴行敏的心性,她很难因为吴家人作祟,就了断自己,必然还发生了更严重的事。吴家人如今还好好生活着,也从侧面说明,他们并非吴行敏死亡的主要原因。   刘宇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连亲姐姐、亲外甥女都不放过,一旦他有机会,又怎么会放过年轻漂亮的女老师?而他接触吴行敏,是因为张小贞。吴行敏很关心张小贞,正是这份关心,将她推向万劫不复?   李诚伟在歧水中学中规中矩,吴行敏出事之前,他就像一个正常的学生。吴行敏照顾他,管束他,他是因为吴行敏,才没有犯错,十六七岁的少年,对女老师产生别样情绪和依赖,为了吴行敏,他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好人。   吴行敏的死将这一切划上休止符,李诚伟变成李三果口中的畜生和疯子。   数年后,李诚伟为吴行敏复仇,杀死了张小贞。   黎宝皱眉,不对,逻辑上有问题。李诚伟最该杀的难道不是刘宇?就算吴行敏是因为帮助张小贞,才和刘宇产生牵连,那最该死的也是刘宇。   李诚伟从一开始,谋求的就不是复仇,又或者说,复仇只是其中的边角料。所以文悦才会出现在这张网上。   送走疑神疑鬼的李三果,黎宝给留在医院的小创打了通电话,小创说文悦还是没醒。歧水镇那边,刘宇一口咬定,自己谁也没强.暴,而张母也改口了,不承认自己说过刘宇侵犯张小贞。缺乏证据,派出所只能暂时放走刘宇,刘宇知道警察盯着他,成天在医院守着张母,扮演善良小弟。   黎宝预感刘宇会出事,但再一想,李诚伟已经没有机会动手,文悦更是昏迷不醒,在已知的线索环上,没人能去杀刘宇了。   保险起见,黎宝还是跟李江洄说了自己的担忧,李江洄立马联系歧水镇派出所,让留意刘宇。   李三果出了市局,看着面前人来人往的马路,突然感到天宽地广,多年来压在心头的巨石放下去了,他协助李诚伟脱罪,是,他必须负起责任,还会被调查,说不定还得蹲监狱,但那又怎么样?   他是自首的,杨甜甜的死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从此以后,他算是彻底摆脱李诚伟了!   他还看清了一件事,何尚君不是什么好东西,年轻时卖给有钱人,老了又来依靠他,他凭什么当冤大头?他一辈子操劳,谁工作有他这么拼?他的一切都是自己赚来的,为什么要让他人享福?他再找个年轻懂事的一起过日子,那躺在医院要死不活的女娃,谁爱照顾谁照顾去!   想清楚这些,李三果拿起电话,打给秦应,“喂小秦啊,是我,老李。就是上次看的那个别墅,东黎苑那个,我要了!”   秦应说:“李老板,现在还方便看房?”   李三果浑不在意,“有啥不方便,我自首了,也想通了,人这辈子啊,就该为自己着想。别墅我买定了,好日子能过几天算几天。”   秦应笑道:“行,那我来接你。”   李三果在市局附近等着,过了会儿秦应的车滑过来,他正要开门上去,身后突然插过来一只手。他回头一看,惊讶道:“黎警官,还有什么事吗?”   车窗在这时滑下来,秦应和黎宝视线相接。   “这是要去看房?”黎宝收回手,问的是李三果,看的却是秦应。   “我们……”李三果正要说话,秦应从车上下来,“黎警官,我们这趟是不是走不成了?”   李三果瞪大眼,“我什么都交待了啊!”   “正是因为你什么都交待了,所以得暂时留下来。”黎宝示意张贸过来,将李三果带回去。   李三果激动不已,“为什么?你们不能拘留我!”   “为什么?”黎宝说:“杨甜甜一案,你脱得了关系?李诚伟当时还是个初中生,你作为监护人,问题不比他小。”   “走吧,李老板。”张贸拉走了李三果。   “不好意思,搅黄了你的生意。”黎宝的道歉毫无诚意,“让你白跑一趟了。”   秦应笑道:“你在耍我吧,黎警官?”   黎宝挑眉,“嗯?”   “我没听错的话,李老板刚才是去自首,一个自首了的人,你们会立即将他放了?”秦应摆出失落的神情,“不会就是为了让我白跑这一趟,看我的笑话吧?”   黎宝喉结一动,差点把真话说出来。   放李三果走,当然不是工作失误,更不是耍秦应,他无缘无故耍一个群众干什么?官威也不是这么玩的。他只是很想知道,李三果离开市局后,会是什么反应,会第一时间联系谁。   在李三果讲述的过程中,他基本摸清了李三果在这时候承认李诚伟杀死杨甜甜的动机。   李三果对李诚伟已经完全没有父子之情了,李诚伟的存在对他来说就是威胁,李诚伟本来都消失了,如今又一次出现,还疑似又杀了人。他想利用警方,让李诚伟真正消失,这样他才能彻底自由、安全。   李三果马上打给秦应,要立即买房,也印证了这份心理活动。不过黎宝没想到,秦应会说自己耍了他。   黎宝骨子里也是有一股恶劣劲儿的,“对啊,就是耍你,如何?”说着,黎宝抬着下巴,傲慢地睨着秦应。   秦应和他对视两秒,视线忽然下转,盯着他的锁骨,还是胸口?他皱了皱眉,也往下看。   “上次那条项链呢?怎么不见了?”秦应就这么转移走了话题。   黎宝不满,“不关你的事吧?”   秦应点点头,“那项链挺好看的,设计得也很别致。”   “所以我就该一直戴着?”   “万一是因为我也有一条同样的,你才不乐意戴,我心里会过意不去啊。”   黎宝盯着秦应,隐约觉得刚才的交锋,似乎是自己落了下风。   秦应脸上重新浮现笑容,拉开车门,“黎警官继续忙吧,这门生意被你砸了,我得去寻觅下一个客户。”   “拜拜——”秦应挥挥手,丢下黎宝,扬长而去。 [25]盗影(25):这也太野了!   25   黎宝又一次在审讯室面对李诚伟,他比之前看上去憔悴邋遢了不少。被拘留在重案队可比不上在自己家里自在,再加上李诚伟心理上本就不正常,黎宝觉得他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他不时摸着左手,断断续续的疼痛让他表情狰狞。   “手伤发作了?”黎宝故作关心。   李诚伟皱着五官,忍过去一波剧痛,声音沙哑,“我都这样了,你们不能放我出去看医生?警察一点人性都不讲?”   “警察没人性你哪来的药?”黎宝说:“回答我几个问题,回答得好了,自然有人来给你看手。”   李诚伟冷笑,手似乎不那么痛了,“你根本不像警察。”   “哦?那我像什么?”   “悍匪。”   张贸差点站起来,黎宝抬手拦住他,“我这么厉害啊?”   李诚伟继续挑衅,“你这种人也能当警察。”   黎宝吊儿郎当地在后脑上摸了摸,那儿本来被他剃了颗星星,李江洄押着他去剃平了,要这颗星星还在,不更像悍匪?   李诚伟嘴上没讨到好,眼里的光多了份敌意。   “看来你对警察的评价还挺高,我这样的不行,小张这样一看就国泰民安的总行了吧?”黎宝突然搂住张贸的肩膀拍了拍,给张贸都整僵硬了。   不等李诚伟说话,黎宝脸色一沉,“怎样才能国泰民安,那当然是打击犯罪。”   李诚伟脊背绷了起来。   “行了,我也不是来跟你分析国家大事,我只想搞清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黎宝盯着李诚伟,“你爸来了,他跟我说了两件事,准确来说,他是来自首。”   李诚伟发出轻微的呼吸声,他虽然极力控制着,但黎宝还是看得出,他脸上的肌肉在颤动。   “不问问他自首的是什么?”黎宝点点头,“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李诚伟咬牙,“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说了你就知道了。”黎宝慢条斯理,“李三果承认,杨甜甜的坠楼并非意外,是你将她推下去,事发后,李三果赶到现场,为你处理了痕迹,又伪造口供,证明你不在现场。”   李诚伟左手握成拳头,黎宝垂眸看了眼,他似乎又开始痛了。   “第二件事,歧水中学的老师吴行敏,也不是死于自杀,是你害死了她。”黎宝在李诚伟眼里看到惊愕,继续道:“李三果非常后悔当年为你善后,如果在杨甜甜死后,你没有逍遥法外,就不会再害死一个人。”   片刻的寂静后,李诚伟开口,声音轻微发颤,“那都是他的臆想,他想摆脱我,所以陷害我,我没有杀人!”   黎宝说:“你是他唯一的儿子,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亲人,他为什么要陷害你?”   “因为……”李诚伟突然卡住了。   黎宝仿佛钻进了他的脑子里,“怎么不说了?是没有理顺逻辑,还是发现逻辑太刺耳了?那我来帮你说吧。因为李三果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杀死杨甜甜,接着害死吴行敏,你成年了,变得比李三果更高更有力,在李三果眼里,你已经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所以他害怕你,当年和你断亲,现在更是想让你永远消失!”   李诚伟抖得非常厉害,他阴沉地凝视黎宝,张贸感受到狭小空间里剑拔弩张的氛围,咽了口唾沫。   忽然,李诚伟竟是腾了起来,野兽一般露出獠牙,扑向黎宝。张贸大惊,正要挡住李诚伟,身边却闪过一道风。   封闭的审讯室,哪来的风?   张贸定睛一看,刚才还悠闲坐着的黎宝已经从他肩旁掠过,单手按在李诚伟头上,猛然将这个发难的嫌疑人按在桌上。   头颅与桌子相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张贸也忍不住嘶了一声。黎宝蹲在桌上,一手按着李诚伟的头,一手撑着膝盖,将李诚伟的冲击瞬间打断,那姿势,仿佛是摁灭烟头。   重案队有的是人才,但跳到桌上按头的,张贸这还是头一回见,心中不禁道:这也太野了!   李诚伟被按得动弹不得,费力地挣扎,侧过脸狠狠瞪着黎宝。黎宝居高临下笑了声,“别赖我,是你先袭警,我自卫,有监控作证。”   李诚伟喘着粗气,黎宝也没一直按着他,发现他的气势颓下去,便将他松开,拍了拍手上的灰,“怎么样,李三果自首并供出你,你有什么想解释的?”   “我没杀人。”李诚伟眼神有些灰败,似乎被黎宝刚才那一下震得不轻,“杨甜甜怎么死的,你们可以继续调查,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那警察也挺没用。”   黎宝鼓掌,“那你呢,杨甜甜的死,李三果的话说完了,你怎么说?”   “你想让我说,其实是李三果杀了杨甜甜,栽赃给我?”李诚伟呵呵两声,“不至于,我不知道,当时我根本不在厂里,没看到李三果做了什么。”   张贸作为旁观者,一直留意着李诚伟情绪上的改变,李诚伟给他的感觉很矛盾,被黎宝几句话激怒后非常有攻击性,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但一旦冷静下来,又滴水不漏,完全不上黎宝的套。不过即便如此,李诚伟的神情也流露出他的迟疑和恐惧,他正在崩塌,他快要招架不住了。   “那我们换个人物,我知道你对杨甜甜没有好感,她是李三果强行带入你生活的女人,你仇视她,漠视她,唯独不会怜爱她。吴行敏不一样,她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她的死给你带来沉重打击。”黎宝一边说一边观察李诚伟,他越听越坐立不安,低下头去。   “李三果居然说,是你害死吴行敏,连我都觉得,他在撒谎。如果他不是主观上想要污蔑你,那就是他作为父亲,实在是太不了解你。”   “无所谓了。”李诚伟摇头。   “无所谓?不见得吧。你真要觉得无所谓,那张小贞是怎么死的?”   李诚伟沉默以对。   “李三果居然说,他知道你侵犯了吴行敏。”   李诚伟又变回刚才那种充满攻击性的状态,但他已经不敢扑向黎宝。张贸感到自己这时候紧绷得比谁都厉害,余光一瞥黎宝,这人抄着手,整个人都是松弛的。   “和杨甜甜不一样,李三果倒是说不出你具体是怎么杀死吴行敏,他觉得要么是吴行敏在你和吴家的重压下自杀,要么是你怕吴行敏报警,杀她灭口,总之,吴行敏的死是你造成。”黎宝停下几秒,“是吗?李诚伟。”   李诚伟没有接。   “刚才回答得那么斩钉截铁,现在却犹豫了?因为你不管往哪边说,都是破绽吧?”   “你……”   “记不记得上次,我说你前后矛盾,在你眼中,吴老师是个坚韧强大的女人,吴家那些人根本伤害不到她,可为什么最后你又和其他人一样接受她是被吴家人逼死?你其实知道真正的原因,而且你曾经尝试救她,你甚至向李三果求助,可惜你还是没能挽回她的生命。   “吴老师因为什么而死,你给李三果打的那通电话就是答案,她被一个人侵犯了,她那么年轻,自尊心那么强,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李三果以为这个人是你,但这个人,其实是刘宇。”   李诚伟的关节被捏得作响,张贸看向他泛白的左手,那里的激痛似乎正刺激着他的神经。   “失去吴老师后,你感到失去光明,本来开始往上走的人生急转直下,你最后选择远离李三果,我猜,你和他一样,也有忌惮的成分在。他害怕你有朝一日连他这个当爹的也一并杀死,而你担心他会把杨甜甜的事说出来。天各一方,对你们俩来说,都是好事。”   李诚伟垂头,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你是歧水中学和吴老师走得最近的学生之一,另一个,是张小贞。但你和吴老师的亲近是相互的,是双箭头,她关心你这个学生,你对她这个老师也十分依赖。   “张小贞就不一样了,她多次拒绝吴老师的关心,吴老师却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女生,且家庭糟糕,飞蛾扑火地关注她,最后把自己也搭了进去。如果没有张小贞,吴老师根本不会和刘宇这种人渣有任何接触,对吧?   “吴老师被刘宇侵犯的经过,我不知道,但你一定知道。当年你为什么不给她报仇呢?”   李诚伟终于说话,冷飕飕的语句从牙缝里挤出来,“因为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黎宝却道:“因为你喜欢吴老师归喜欢,却没有为了她搭上自己的打算。你选择的是最舒适的自我满足,堕落、不再向上,好像这样就完成了你对吴老师的缅怀和哀悼。”   李诚伟愕然地看向黎宝。   “被我说中了吧?以及,其实你内心深处对刘宇是有恐惧的。这是个没有丝毫道德观的无赖,脑子长在下半身,他和李三果可不一样,和你倒是有点相似,当时的你还没成年,不敢招惹刘宇这样的恶霸。再者,你活得其实挺好的,堕落也有堕落的好处,没了吴老师盯着你搞学习,你其实轻松多了吧?   “现在网上不都爱说,选择大于努力?你没去读三本,去打工,做代练,当你过上了比一般同龄人更好的生活,你更不会想要给吴老师报仇了。你是从什么时候有了报仇的想法?是你手受伤,代练这条路走不下去了,你开始缺钱了。   “不过有一点我不大理解,这条逻辑顺不下去,你为什么不直接杀刘宇,而是盯上张小贞?因为你依旧惧怕刘宇?因为你觉得张小贞才是一切的原点?因为张小贞是个女人,女人比较好杀?”   “哈哈哈哈——”李诚伟怪笑起来,“你当然理解不了,因为我根本没有杀任何人!你说的一切前提都不存在,报仇?我连刘宇这个人都记不得,我报什么仇!”   “确实,你的动机根本不是报仇。”黎宝竟是将他的话接了起来,“我想,你真正的动机就在你和文悦的对话里。你今天好像很着急,你在怕她醒过来吗?她醒过来,就真相大白了。”   李诚伟嘴唇抖动,几次张开,都没吐出音节来。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黎宝站起,双手撑在桌上,“文悦醒不醒得来,已经不是最关键的事了。南桂山的搜山行动正在进行,你猜我什么时候找得到那位失踪的汤大爷?他找过你的麻烦吧?在那之后,他就失踪了,他为什么失踪,好难猜啊。”   李诚伟眼珠晃得厉害,他用力闭了闭眼。黎宝已经离开审讯室。   “汪!汪!汪!”南桂山上响起犬吠,警犬兴奋地围着一小片石头地转圈。此处位于景观亭和平台之间,并非平路,是一个向下的小坡。进山的游客有可能经过,但如果不是下去捡东西,几乎不会往下走。   队员立即展开挖掘,不久,一只脚露了出来。   探照灯点亮了山林,首先被挖出来的并非男尸,而是一具正在腐败的女尸。她的面部被人为破坏,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她穿着黑色的厚裤袜,灰色的连衣裙上全是黑色血污。   黎宝站在尸坑边,看着徐勘等人小心翼翼将她转移出来,她的身份还没有确认,但黎宝脑海里浮现一个名字:魏珊。   那个将张小贞当做灯塔的女孩,还是如张小贞一样遇害了。   女尸被挪到地上,泥土中出现一截布料,继续挖,底下还藏着另一具尸体。这具尸体腐烂程度更深,死了至少有半个月。和女尸一样,这具尸体的面部也被破坏,他穿着黑色棉衣,棕色毛衣,黎宝一眼看出,汤前进2月26号离开云松图书馆时,正是这一套打扮。   两具尸体被摆在明晃晃的灯光下,夜色浓郁,只有陈放尸体的这一圈是亮得刺眼的。完成任务的警犬安静下来,乖巧地坐在一旁,徐勘沉着地对尸体做初步检查,黎宝围着尸坑,寻找可能存在的痕迹。   没有人议论,即使说话也只是低声讨论疑点,山中安静,有风吹过,仿佛无言的哀悼。   黎宝来到徐勘身边,徐勘小幅度移动女尸的头颅,手指在脖子上按压,“索沟和张小贞的一致,她是被勒死的。”   和张小贞不同的是,凶手用石块反复击打被害人的面部、头部,似乎是在泄愤。   另一具尸体因为腐败得比较严重,无法立即判断死因,但有一点很明确,凶手也用石块击打了他的面部。   “黎老师。”徐勘抬起头,灯光将他的瞳色照得很淡,遮掩不住其中的悲悯。   尸体的出现印证了黎宝的推断,但一切还要等身份正式确认。“徐法医,这两个人应该是在凶手的计划之外,尤其是……”他看了看女尸,“可能会有重要的生物检材留下。”   “我明白。”徐勘叹了口气,“我这就回去解剖,尽快给你答案。”   尸体被运往重案队,警犬们也撤离了,黎宝留在现场,嗅着空气中残存的死亡气息,风已经将它们吹得很淡,但剩下的经久不散,控诉着发生在此地的惨剧。   黎宝看到了当时的场景。   李诚伟计划杀死张小贞,然而正在等待机会的他竟然被汤前进盯上。这个从年轻时就爱管闲事的老头在人工湖边追上他,警告不要对张小贞有任何邪恶的想法。   汤前进也许并不知道他要杀死张小贞,心善的老头想象不到真正的恶意,或许汤前进只是以为他想追求张小贞,而在汤前进眼中,他这样的无业青年显然不是好东西。   可是汤前进是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被汤前进盯上,一旦张小贞死了,汤前进一定会告诉警察。所以在对张小贞动手之前,汤前进必须死。   他观察汤前进,发现这个老头时不时会去山里巡逻,夜黑风高,是汤前进自己走向死亡,怪不得他,他只需要等待汤前进进山。   一个身体还算硬朗的老人,猝不及防被青壮年袭击,又是在四下无人的野外,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他确认汤前进死亡后,砸烂了汤前进的脸,埋入准备好的尸坑中。   其实砸脸并不是必须的,可他对汤前进充满愤懑,他本来不需要多杀这个人。   汤前进没了,他继续等待杀死张小贞的机会。其实将张小贞引到山里杀死,像汤前进那样埋起来更保险。但他还是选择了在人工湖边勒死张小贞,并沉入湖中。   是因为吴行敏就是死在水中?还是他无法将张小贞引到山里?   杀戮本来在这时应该划上休止符,可他万万没想到,又有一人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这个人就是魏珊,他的小学妹。   长期凝视张小贞,他自然知道魏珊的存在,这个女人不知道对张小贞有什么想法,鬼鬼祟祟。   张小贞的尸体落入湖中,一切仿佛尘埃落定了,可万籁俱静中,他听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呼吸声。谁在看着他!   他转过身,发现惊恐万状的魏珊,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跟来的?他拔腿就追,既然魏珊看到了,他就不可能放走魏珊!   不对。黎宝打断思绪,如果是魏珊逃跑,李诚伟是如何追上她,将她弄入山中?魏珊并没有像张小贞一样一来就被束缚住,她完全可以大叫,只要她跑到图书馆附近,就能引来保安的主意。   李诚伟必然用了什么办法,让魏珊主动沉默。   和汤前进一样,魏珊也是主动走向死亡!   忽然,黎宝看见泥土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拨开泥土,发现那是一只星芒状的耳环,很像他项链上的挂坠。 [26]盗影(26):沾血的耳环   26   黎宝赶回重案队时,尸检尚未结束,他直接进入解剖室,将装着耳环的物证袋放在一旁。   被害人的身份已经经由DNA比对确认,正是失踪的汤前进和魏珊。   汤前进的死因是头部遭受石块击打,凶手没有给他挣扎的机会,在重击他的后脑,使他失去反抗能力之后,连续击打面部,完全破坏了五官。他和凶手没有拉扯的过程,他的身上没有发现凶手的DNA。   魏珊的情况则不同,她与凶手发生过扭打,凶手用杀死张小贞的麻绳勒死她,她脖子的索沟上,提取到了张小贞的DNA。她的双手十指血肉模糊,徐勘凝重地叹了口气,“魏珊抓过凶手,指甲里可能留有证据,所以凶手拔掉她的指甲,还用火烧了一遍,现在已经提取不到了。”   黎宝沉默地看了会儿,忽然拿起物证袋上前,“试试这个耳环。”   徐勘眼睛一亮,立即抓过物证袋。   天亮之前,结果出来了,耳环提取到了指纹和微量血迹,经比对,指纹魏珊、张小贞的一致,而血迹是李诚伟留下。   黎宝将汤前进和魏珊的照片放在李诚伟面前,旁边附上耳环的鉴定报告,李诚伟浑身紧绷得犹如一块石头,黎宝看了他片刻,“有什么话说?”   李诚伟紧闭着嘴,惨白的脸上滑落汗水。   “说你毛躁吧,你还知道想办法将魏珊引到山里去杀,尸坑挖都挖了,二次利用是吧?但说你谨慎吧,你都把魏珊的手处理了,却没发现耳环掉在土里。”黎宝推了推鉴定报告,“不一定,你应该知道耳环掉了,但你不在意,它只是你引诱魏珊的工具,你没想到,那上面居然能沾上你的血。”   李诚伟一个激灵,阴沉却狂热的视线射出来。   “你是不是很后悔啊?这算不算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黎宝冷笑一声,“你从张小贞身上拿下来,将魏珊引向死亡的东西,居然最后成了揭发你的铁证!”   李诚伟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嘴唇被咬得发白发青,渗出血来。   “为什么杀死汤前进和魏珊?”黎宝问。   几秒后,李诚伟的哆嗦停了下来,但仍是不发一语。   “不说啊?以为不认罪就没事了?”黎宝说:“那是没有物证的情况,你这儿不适用。”   僵持片刻,黎宝点点头,站起来活动四肢,张贸看得胆战心惊的,生怕这新来的活动完了就冲上去揍李诚伟,他可是亲眼见过黎宝身手的,完全高手来着。但重案队到处都开着监控,审讯时打人,这是要坏了重案队的名声,自己如何跟老队长们交待?   张贸担心的事没有发生,黎宝活动完,又抄起手退到墙边,依旧盯着李诚伟。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们成了你杀死张小贞路上的绊脚石,所以他们必须死。干掉汤前进很简单,他年纪大了,身体再硬朗,也不是你这个青壮年的对手,他的热心肠被你利用,你只要稍微跟踪他一下,就能发现他进山巡逻的路线,你提前在路线上准备好尸坑,2月26号,一切就绪,你再次跟着他进山,按照计划杀死了他。”   黎宝停下来,观察李诚伟,在听这一段描述时,李诚伟从刚才的紧绷状态中缓过来,他的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得意。他完美地解决了一个人,警察事后的推断仿佛是给与他的褒奖。   “魏珊如果像汤前进一样好杀,就好了吧?”黎宝似笑非笑地看向李诚伟,“你现在很后悔,为什么没有像处理汤前进一样,提前处理魏珊。当你知道魏珊的存在时,已经来不及了,你只能临时拿主意,结果留下破绽。也不怪你,毕竟临场发挥不是每个人都擅长,你应该不擅长吧,毕竟你高考的临场发挥就很糟糕。”   李诚伟又一次发起抖来,他的嘴角抖动,似乎想要争辩。   “你这点本事,活该你现在坐在我面前。”黎宝神情嘲讽,“3月10号晚上,你执行你那个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的计划,张小贞独自加班,离开图书馆时已经没有其他员工了,她像以往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你在黑暗的掩护下跟随,你知道图书馆外面的监控系统没工作,你只需要避开保安的视线。   “张小贞察觉被尾随时已经晚了,你上前捂住她的嘴,将她拖行到人工湖边,用麻绳勒死她,正在你要将她推入湖中时,你看到魏珊了,她也正看着你,震惊,恐惧,如果不是被你杀人的举动吓愣,她应该会立即打电话报警。”   黎宝一停下来,审讯室就充满李诚伟的呼吸声。   “你的第一反应是向她冲去,抓住她,像杀死张小贞一样杀死她,将她和张小贞一起推到湖里。但你很快想明白,只要你有动静,魏珊就会反应过来,就会大声叫喊,就会打电话。你们之间有不短的距离,你不可能在谁也不惊动的情况下追上她。所以你没有追,你继续蹲在湖边,像是根本没有发现她。   “你想起来,其实魏珊和张小贞是一对好姐妹。同为被吴老师关心的住宿生,你比很多人都了解张小贞,她看似冷漠,眼里只有学习,但她救了被你的室友王科骗到宿舍侵犯的魏珊,魏珊从此成了张小贞的迷妹,你全部看在眼里,你还想过,为什么张小贞排斥吴老师的关心,却要去帮助一个小太妹?后来小太妹因为张小贞而脱胎换骨,她出现在云松图书馆,一定也是因为张小贞。   “情况紧迫,你不得不做出一个冒险的决定——你要将魏珊引到尸坑附近,将她灭口。如何引诱她?你看到了张小贞的耳环,你故意将动作做得很大,好让远处的魏珊看清楚你从张小贞身上拿走了什么,然后你左顾右盼,似乎在确认周围没有人。接着,你将张小贞推入人工湖。你没有再往魏珊的方向看,鬼鬼祟祟走进山中。你在赌,赌魏珊会跟上来。   “你赌成功了。魏珊小心翼翼地跟着你,她想取回被你拿走的,属于张小贞的东西?还是她想看看你想干什么,找机会拿到证据,报警?无所谓,只要她上钩了,进入无人的山林,你就能杀死她,她是个女人,女人在你眼中脆弱不堪,就像自杀的吴老师。你们到了尸坑附近,你停下脚步,魏珊也停下来,她的心跳剧烈得连你都听见了,你转身,看着她。她慌张逃跑,但你们之间的距离近了很多,你对山里又很熟悉,你马上追上她,按住她,将麻绳套在她的脖子上,她挣扎得非常厉害,你忽然发现,这个女人不像张小贞那么好解决,她有的是蛮力。   “情急之下,你卡住她的手,而她居然抓向你,夺过了耳环,扭打中,她握着耳环的手抓破了你的脖子,你暴怒,用尽力气勒紧麻绳,终于,你看着她咽气了。你摸着脖子上的伤口,它很浅,很快就会愈合,但是你知道,你的DNA留在了魏珊的指甲上,你毁掉她的手,将她和汤前进埋在一起时,你松了口气。警察轻易不会找到这里来,你的脚印会逐渐被自然、游客清除,谁也不知道是你杀了他们。”   黎宝再次举起物证袋,“但你忘了还有它,在你勒死魏珊时,它早就掉进土里,你根本没想过,你的血不仅藏在魏珊的指甲里,还藏在它的缝隙里。你当时没有找到它吧?毕竟它那么小,没有大片灯光的话,很不容易被发现。你反正戴着手套,耳环上只会有魏珊和张小贞的指纹。你这嫌疑人,还是不太聪明。   “其实认真想一想,你不管是做嫌疑人还是做人,都挺失败,初中杀了人,自己收拾不了,还得靠老爸,高中在意的老师被伤害,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眼睁睁看着她死,长大了做代练,又把手给练废了,一无是处,无所事事,一事无成,人在挫败的时候就爱忆往昔,你忆来忆去,强行给自己找了件事做,那就是给吴老师报仇。   “可伤害吴老师的明明是刘宇,你对他却一个屁都不敢放,反而向同为刘宇受害人的张小贞动手。杀了她,能给你多少成就感啊?杀了她,你就对得起吴老师了吗?还是说,其实你对张小贞的恨并没有多少来自当年的事,你只是嫉妒她,凭什么她家里那种情况,凭什么你们都是歧水中学的住宿生,她现在的生活那么有奔头,每天都在向上走,而你已经失去谋生的手段,每一步都是下坡路?”   李诚伟的眼皮颤抖不已,拳头上的每一个骨节都泛白。   “其实我一早就盯上你了,不止因为你和张小贞都来自歧水中学。”黎宝用同样凶恶的眼神看向李诚伟,他向来擅长模仿犯罪分子,犹如他们面前的一面镜子。“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图书馆里有一类人,自己混得差,没工作,没钱,只能靠在图书馆看书打发时间,看到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就嫉妒,他们凭什么能活得那么轻松?不就是有关系?你就属于这一类,虽然你极力表现得像个成功的自由职业者,但你真正成功的那几年,来图书馆消磨过光阴吗?李诚伟,从你不能正常接单起,你就是个失败者了。”   审讯室爆发出绵长刺耳的吼声,李诚伟终于被刺激得破防了。   “那个疯女人!”   黎宝笑起来,“魏珊确实很疯,但你也要感谢她不太正常,她要是正常,会跟踪你进山?”   李诚伟的恨意再也无法掩饰,呼吸急促地说:“关她什么事!她找死!”   黎宝说:“所以你承认,是你杀了张小贞、魏珊、汤前进?”   李诚伟陷入长久的沉默,最后邪笑起来,“我只是被利用了,你们应该去找文悦,是她逼我杀人!”   “哦?她是怎么逼你?用钱吗?”   “……”   李诚伟自述,杀死杨甜甜的并不是他,反而是他看到杨甜甜和李三果发生争执,上了楼顶。李三果非常害怕,镇里流传是他们父子杀死杨甜甜,所以李三果才将他“发配”到偏僻的歧水镇,化肥厂也关掉了。   刚到歧水中学时,他闷闷不乐,不敢和任何人亲近,只想着安安稳稳度过高中三年,尽早独立,不再受李三果控制。吴行敏的出现让他胆战心惊了一段时间。吴行敏是周寺镇人,虽然早就考到外面,但也有可能听说杨甜甜的事。他假装不认识吴行敏,吴行敏却认出了他,关心他的学习生活,还带他到家中吃饭,似乎完全不知道周寺镇的流言。   他和吴行敏渐渐熟起来,对这个热情而细心的老师,他开始产生依赖心理。最让他担心的是吴家那些无赖,他们最终会将吴老师的工作搅黄吗?吴老师会回到周寺镇嫁人吗?   吴行敏知道后让他放心,“我出来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回去,你只管好好学习,认真生活,不要和外面的混混搅合在一起,考个好大学,以后老师去找你玩。”   他从小缺少母爱,吴行敏大不了他多少岁,却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母爱,像妈妈也像姐姐。每周他最期待的就是去吴行敏家里吃饭,那是个又小又旧的房子,但他觉得很温馨,吃完饭他和大家抢着洗碗,吴行敏给他们洗水果,其他人不爱学习,只有他会找吴行敏问题。多少个安静的午后,他和吴行敏看着同一道题,他觉得吴行敏是专属于他的。   但事实上,吴行敏关心张小贞远超过关心他。他起初不在意张小贞,知道张小贞很惨,但不关他的事。可就因为张小贞是住宿生里唯一的女生,吴行敏就向她倾注了多于他们所有人的爱,而张小贞不识好,对吴行敏像对其他人一样冷漠。   他心中不平,情不自禁将张小贞视作眼中钉,暗自观察张小贞。对坚持关心张小贞的吴行敏,他生出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却碍于青春期的别扭,不好表达。   一段时间后,他发现吴行敏和张小贞的关系变得十分奇怪,吴行敏经常去张小贞的寝室,张小贞也不像之前那样拒绝她的关心。他很想知道她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找不到机会。那阵子,吴行敏不叫他们去家里吃饭了,似乎有烦心事。吴家人最近没有找来,他直觉让吴行敏烦心的是张小贞。   没有果断地问吴行敏,是他至今都懊悔的事。   他清楚记得,那是一个周末,吴行敏不见了,晚上张小贞神情慌乱地跑回宿舍,见到他跟撞见鬼似的。周日,吴行敏也没有出现。周一,他终于忍不住了,跟老师打听,才知道吴行敏生病了,在医院。可他来到医院,却没有看到吴行敏。   那一周,吴行敏都没有来,张小贞竟然旷了几次课,每次出现都十分警惕慌张。他猜测吴行敏生病和张小贞有关,但那时他无论如何想不到,吴行敏被张小贞的舅舅刘宇强.暴了。   星期五,吴行敏终于回到学校,她瘦了很多,憔悴无神,仿佛经受了难以承受的打击。他顾不上矜持,问吴行敏怎么了,吴行敏苦笑,什么都不肯说。张小贞看见吴行敏,不敢说话,低着头快速离开。   吴行敏的精气神仿佛消失了,不再关心学生,游魂一样。吴家人又来闹事,吴行敏面对他们,不再有过去的坚决。他看着吴行敏,觉得她正在崩塌,可是什么事能让她这样坚强的人崩塌?   他必须搞明白,他想帮助吴行敏。   在他的纠缠下,吴行敏终于扛不住,告诉了他发生在那个周六的事。   最初,吴行敏只知道张小贞的父死母伤,孤儿寡母寄人篱下,舅舅又是个没有正经工作的混子,日子很不好过。吴行敏感同身受,用自己的经历鼓励张小贞。   慢慢地,张小贞被她融化了,哭着说出自己的不幸。刘宇简直是个禽兽,张小贞都住校了,还是无法脱离刘宇的魔掌。吴行敏听得义愤填膺,身为老师,她必须将张小贞从泥潭中拉出来。   她试着接触刘宇,但她低估了人渣的恶,在刘宇眼中,她这个外乡人就是个送上门来的三陪女,没有不强.暴的道理。   吴行敏虽然从小辛劳,和家庭抗争,和命运抗争,但她从未经历过这样恐怖的事,她的身心遭受重创,而张小贞那个瘫痪母亲从床上摔下来,痛哭着求她原谅刘宇,刘宇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如果刘宇没了,她和张小贞都完了,张小贞还是个学生,还是个孩子,家里没个男人,张小贞怎么办呢?   吴行敏已经方寸大乱,她看向张小贞,这个她真心要想救的女孩。张小贞瑟缩在墙角,避开她的目光,走向了那痛哭的女人。   为了保护张小贞,吴行敏没有立即报警,她以为自己能够承担后果,然而她高估了自己,她也不过是个当上老师不久,还面临原生家庭无休无止骚扰的弱势者,她没有避风港,一个都没有,学校嫌她是个麻烦,边缘化她,她的父辈兄弟只想用她换来媳妇,学生里亦有谣言,说她有精神病,所以才被调去管住宿生,而张小贞,这个害得她被侵犯的女学生,从此不敢面对她。   多重负荷下,她强撑了二十多年的意志,她引以为傲的东西,那些支撑她走到现在的东西瓦解掉了。   可是这场面对李诚伟的倾诉只带给了吴行敏短暂的放松,她想救张小贞,却最终被张小贞拖下水,成了暴涨河水里的亡魂。   李诚伟面目狰狞起来,憎恶的话语从唇齿之间挤出,“你知道吗?张小贞,那个白眼狼连吴老师最后一程都没有去送过,吴老师到死都在保护她,她呢,连一句哀悼的话都没有!” [27]盗影(27):黎顾问,你来给我做个主?   27   吴行敏的死在校方看来,是必须被尽快压下去的负面新闻,所以匆匆用钱摆平了吴家人,各班的班主任叮嘱学生不得议论。不久,吴行敏就像下课后的板书,被利落地擦掉了。就连备受她关照的住宿生也不大会说起她了,只有李诚伟还记得她最后那几天,枯败的眼神。   其实她已经患上了抑郁症,但农村出来的人,一辈子都坚强支撑自己的人,不会因为这点“小毛病”就去看医生,花这钱,不值当。   吴行敏不在了之后,李诚伟失去方向,成绩虽然没有一落千丈,但也在稳步下落。他的心思无法再放在学习上,每当他看到张小贞,心中就会涌起浓烈的恨意,是这个恶心的女人害死了吴老师,凭什么她还可以若无其事地上学放学?吴老师的人生被她毁了,而她却有充满希望的未来!   高考,张小贞是全校第一,比第二名高出三十多分,如愿考去省会,而李诚伟勉强上了秋犁市的三本。他们的命运以高考为分界线,渐行渐远,将再无交集。   “没有交集?”黎宝说:“那你还能杀了张小贞?”   李诚伟乏力地仰靠在审讯椅上,盯着天花板许久,“你说对了一件事。”   “哦?”   “我确实嫉妒张小贞,为什么她这样狼心狗肺的人能拥有现在的生活?我却……”李诚伟左手轻微发抖,似乎又开始痛了。“我都把她忘了,但她又出现在我面前,可能是吴老师在天之灵不甘心吧。”   李诚伟手受伤之后,消沉,厌世,来云松图书馆只是一时兴起,但这个随机打发时间的举动,让他发现张小贞如今生活得十分体面,犹如他的对照组。当年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恨意又蹿了起来,他无数次自问:凭什么?她凭什么?   张小贞没有发现他,张小贞的同事却叫住了他。   他对文悦并无印象,文悦自报家门的一刻,他十分吃惊。她居然是李三果相好的女儿。   和李诚伟上次讲述的不同,文悦并不是来问他李三果喜欢什么礼物,她开诚布公,请他帮忙做一件事。   “为她,杀了张小贞。”李诚伟一字一顿地说。   黎宝问:“她和张小贞多大的仇?值得她这么做?”   李诚伟挤出一个不屑的笑容,“女人善妒,小肚鸡肠,为了抢一个男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要不怎么说最毒妇人心?”   “弟弟,我调查过你。”文悦展现出她真实的一面,刻薄,尖锐,“你和李三果早就断绝关系,你已经失去代练的能力,这些年,你染上赌博,赚多少赌多少,根本没有存下钱吧?你很缺钱,而李三果的钱不会花在你身上。你已经穷到去不起消费场所,来图书馆混时间的地步了。没关系,姐姐有钱,姐姐能帮你渡过难关。”   李诚伟警惕地看着文悦,这个女人身上散发着高雅、清高的香味,他却觉得那是危险的毒气。   “你什么意思?”   “这个女人,你经常盯着她,你们是同学,你为什么不跟她打声招呼?”文悦将手机转到李诚伟面前,屏幕上赫然是张小贞的照片。   李诚伟呼吸一滞。   “别跟姐姐说你暗恋老同学,你看她的眼神可不是什么爱。”文悦笑眯眯地说:“不是暗恋,但又盯着不肯放,还不敢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那是什么?弟弟,你们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吧?说出来,姐姐开导开导你。”   李诚伟当然不可能说。   文悦闲扯一番,忽然说:“你别看我在图书馆的工作赚不到几个钱,我爸是仟闻集团的老板,你爸和我妈结婚,谁花谁的还不一定。”   李诚伟很诧异,仟闻集团他当然知道,一个做日化的大厂。   文悦丝毫不避讳自己的母亲是个小三,自己更是女从母业,当起别人的小三,话语间,她的目的逐渐显露,“弟弟,我想请你帮我做的事,就是杀掉张小贞。”   李诚伟站了起来,心跳剧烈。一个瞬间,他觉得这个女人在耍他,在试探他,她竟然看穿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她故意说“帮我”!   对,他早就想杀死张小贞了,从吴行敏死去的那一刻开始,他无法接受张小贞不受任何惩罚地活着,他仇恨的火焰已经烧得无法被扑灭。   “这么激动?”文悦笑起来,“不用急着给我答案。这个忙我不会让你白帮,张小贞死了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钱,你考虑好要多少,我还会为你解决工作,我虽然不便去仟闻,但我介绍一个人去,谋个高薪闲职,不是什么问题。”   李诚伟冷静下来,连忙去查文悦的背景,她没有撒谎,她的确是仟闻老总的私生女,何尚君分到的钱甚至比李三果的资产都多。只要杀死张小贞,自己就不用再为钱发愁了,他甚至不是为了文悦做这件事,他是为了吴行敏!   在文悦面前,他尽可能表现得沉着,“你找错人了,我虽然很缺钱,但杀人这种事,是我这种普通人能做的吗?”   “你?普通人?”文悦笑起来,“弟弟,如果我没有把握,如果我不知道你这里装着什么,我敢随便叫你帮忙?”文悦坐在扶手上,拍了拍李诚伟的胸口,“你那个后妈,杨甜甜,是你杀的吧?你小小年纪就敢杀人,现在跟我说不敢了?”   “我没杀过人!”李诚伟辩解道,“我和她的死没有关系!”   “是吗?但我在周寺镇听说的不是这样。他们都说,是你害死了杨甜甜。”   “那是谣言。”   文悦露出为难的表情,“难道是我弄错了?”   黎宝发现,李诚伟在陈诉这一段时,说得模糊敷衍,但他没有立即打断。   从说出让李诚伟杀张小贞时,文悦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虽然她后来知道李诚伟没有杀杨甜甜,还是用金钱和工作引诱他杀张小贞。李诚伟急切地需要钱,用吴行敏的死催眠自己,最终接下这桩买卖。   姐弟俩达成一致,为了避免在案发后被警察发现端倪,两人尽可能只在南桂山当面交流,至于报酬,则在尘埃落定后兑现。因为李三果这一层关系,李诚伟相信文悦不会食言。   准备动手期间,汤前进成了挡路石,李诚伟杀死他的过程和黎宝推断的一致。3月10号,对张小贞动手的机会到了,李诚伟特意选择麻绳,第一因为勒颈比捅刀子更方便收拾现场,第二则是文悦的建议。   “你的左手有伤,既然有伤,就不会用这么费劲的方法杀人,我们来制造一个逻辑陷阱。”   张小贞想要呼救,但从黑暗中杀出的李诚伟没有给她机会,她像一个麻袋似的被拖到湖边,她认出了李诚伟,支吾着求饶。   “我当时突然不太想杀她了,我更想她给我一个答案。”李诚伟挤出仇恨的笑,“我问她,为什么不帮帮吴老师,为什么不去看看吴老师?你猜,她怎么回答我?”   黎宝不语。   审讯室突然充斥李诚伟刺耳的笑声,他咬牙切齿,“她说,她根本不需要吴老师帮忙,她自己就能走出原生家庭,是吴老师自作主张,差点害了她!听听,这是人说得出来的话?死!死!都给我死!”   李诚伟在盛怒中终于勒死了张小贞,但正是因为他这一刻爆发的情绪,没能发现自己被一双眼睛注视着。   魏珊,那个张小贞的跟屁虫。   他逼迫自己快速思考,该如何来化解危机。魏珊没有立即大叫,也没有离开,她躲在暗处,似乎没有发现自己看到了她。他只能赌一把!   仓促间,他看到张小贞的耳环正在闪光,他侧过身子,故意让魏珊看到他在干什么。他不理解魏珊对张小贞是什么心理,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理清。摘下耳环后,他又拿起麻绳,并将张小贞推入湖中。   不管魏珊是想得到张小贞的耳环,还是以为他要去山里处理作案工具,想在他走后拿麻绳去报警,他的目的都达到了——魏珊跟了上来。   一旦进入山林,杀死魏珊就很容易。他烧掉魏珊的手指,将麻绳也一同烧掉了,检查魏珊的手机,发现魏珊约了摄影师拍照,还有兼职,便以魏珊的口吻联系老板,说要辞职回老家,拍摄当天更是告诉摄影师,自己要晚到,营造魏珊还活着的假象。   李诚伟脸上浮现苦楚,如黎宝所说,他完全想不到耳环上会有他的DNA,他给魏珊布下的诱饵,竟然成了刺向他头颅的利剑!   处理完魏珊,李诚伟回到湖边,死去的张小贞在湖里投下一片浓稠的阴影。   那个时候,李诚伟冷笑着想,这个卑鄙的偷盗者。   吴老师因为张小贞而死,如果她没有想要拯救张小贞,她一定已经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比张小贞更好。   张小贞盗走了吴老师的人生信念,吴老师死了,她便穿上吴老师的影子,伪装成从落后地方走出来的坚强女性。   她也配?   她再怎么装,也不过是一个虚伪的影子,她的人生是在吴老师的生命里吸血,是偷来的!   现在,她终于又变回影子了,在水中下沉,下沉。   李诚伟满心快意。   “我说完了。”李诚伟麻木地看向黎宝,“我是被文悦引诱杀人,我是被逼的。”   “好一个被逼的,你姐的刀架你脖子上了吗?”黎宝说:“欺负她躺在病床上,说不了话是吧?”   李诚伟皱眉,“我只是说出真相。我杀了人,我认,但我不是唯一的凶手,不该只有我一个人被判刑吧?”   “你很聪明,你把文悦拉出来,在她醒来,提供证词之前,你会一直待在看守所,你的命也得一直留着。”黎宝笑道:“你知道你自己虽然杀了四个人,但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听到四个人,李诚伟眼神阴沉下去。   “你刚才有一段话是编的吧?你自己也发现了,其中的逻辑前后矛盾,所以你几句话带过去了。”黎宝说:“需要我提醒你是哪一段吗?”   李诚伟很轻地“啧”了一声。   “杨甜甜就是你杀的,如果文悦不是确定这一点,她怎么放心让你去杀张小贞?”黎宝来到李诚伟身边,他和重案队其他人不同,总是审着审着,就和嫌疑人贴到了一起。“你说你否认,其实是因为你说到这里时,意识到逻辑混乱了,你必须向我表达,你没有杀杨甜甜,然而实际上你向文悦承认了杀死杨甜甜的事实,你们的合作才得以推进。”   李诚伟抻着脖子,“随便你怎么说。”   黎宝点点头,“你最好是祈祷文悦醒不来,不然你离上庭不远了。”   南桂山上三起命案的脉络已经清晰,但文悦作为重要嫌疑人,她的证词十分关键。李诚伟被转移到看守所,李江洄做好了长线准备,但两天后,毫无起色的文悦居然醒了。   黎宝来到医院时,文悦已经能够说话,她的精神状态不佳,双眼红肿得厉害,据说不久前刚与何尚君抱头痛哭。医生交待,对她的审讯随时可能因为她的身体原因而中止。   从地狱门口游荡了一圈回来,黎宝明显感到文悦的气质改变了,上次在图书馆见到她时,她还维持着冷清文雅的皮囊,此时肩膀缩着,不敢直视警察。   “李诚伟都招了。”   “我,我认罪。”   文悦几乎在黎宝开口的同时说话,黎宝挑了下眉,“你雇佣李诚伟杀死张小贞?”   文悦仓促地低头擦眼泪,声音虚弱,“我鬼迷心窍,我当时真的好恨她,肖佳佳经常说要是没有她就好了,但其实我才是那个想要张小贞去死的人。”   何尚君紧紧抱住文悦,情绪比文悦还激动。文悦轻轻推开她,“妈,你让我好好说,我死了这一回,已经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何女士。”黎宝做了个请的姿势,小创进来,半拖半劝地带走了何尚君。   “为什么买凶?”黎宝问,“就因为陈钢向张小贞表白过?”   文悦整理了片刻情绪,看向输液瓶,“我从小就是个笑话。”   妈妈是小三,自己是小三的女儿,小三这个难听的字眼,比朋友、恋人更早烙印进她的血脉。她目睹何尚君被文家人羞辱,目睹父亲来偷情,又目睹父亲有了更年轻美貌的小三。   她憎恶母亲是个小三的同时,对小三一词产生了隐秘的渴望。它就像毒.品,她明知它将会把她带入深渊,却追求那背德的快感。   何尚君自己做了小三,却用大家闺秀那一套教导她,她成了一个极端扭曲的人,面上是人人称赞的淑女,里子却早就烂透了,她对正常的爱情不屑一顾,只有成为小三才能让她快乐。陈钢这样普通的人,能进入她的视野,完全是因为他有个看似幸福的家庭,她要破坏这个家庭。   可她没想到,陈钢看上的是张小贞,表白失败,陈钢才拿她当代餐。她哪里不如张小贞吗?男人就喜欢这种从农村出来的货色?她越是注意张小贞,就是意难平,连同做小三的快乐也消失了。   肖佳佳的抱怨点醒了她,对啊,为什么不让张小贞消失呢?但杀死一个人,她做不到,她需要帮手。而天意都在给她递刀子,李诚伟走入了她的视野。这个无业游民是李三果的儿子,总是盯着张小贞。   她早就对李三果的儿子感兴趣了,因为李三果从不提及他,她问起,李三果的脸色就变得很尴尬。她曾开玩笑说:“李叔,弟弟是不是出过什么事啊?你这么怕他。”李三果的反应,就像是被抓住了命门。   她去周寺镇一打听,才知道李诚伟害死了没过门的后妈杨甜甜,李三果那是怕,怕杀人犯儿子。   但她不怕,她需要的,正是一个敢杀人的人。   李诚伟起初否认杀死杨甜甜,但当文悦抛出诱人的筹码时,李诚伟默认了。   “他杀死汤前进时,我就已经后悔了,我……我明白李三果的心情,我也害怕了,可是我下不了船。”   文悦说,与李诚伟达成一致后,她就尽可能不与李诚伟碰面了,平时也刻意不接近张小贞,因此她并不知道汤前进发现李诚伟有问题,李诚伟在对汤前进动手之前,也没有问过她的意见。   “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不敢让他杀汤前进,我跟那个老人无冤无仇!”   3月2号,李诚伟才告诉她,自己杀了汤前进。她陷入懵怔,第一反应是逃走,而李诚伟露出恶魔的獠牙,阴森森地告诉她:“你想反悔吗?你还能反悔吗?”   “你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会杀死汤前进,你不知道?还不是因为你逼我杀死张小贞。”   “我没有逼你,你在说什么?”   “到这个份上了,你跟我装什么白莲花啊?”李诚伟将文悦卡在树干上,十米远的地方,就埋着汤前进。文悦恐惧到极点,李诚伟似乎下一秒就会连她一起杀死。   “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我杀了汤前进吗?”李诚伟洋洋得意,“我要让你知道,你没有退路了,大小姐。”   文悦的确没有退路了,从前是她掌控李诚伟,李诚伟是她用钱买来的一把刀,而现在,她才是那个被利用的人,她将对李诚伟言听计从,这个人何其可怕!   3月11号,李诚伟告诉她,张小贞和魏珊都死了,她一阵晕眩,魏珊又是谁?为什么死了这么多人?李诚伟让她不用操心,尽早将钱准备好,疏通好仟闻的关系,他要当个经理,指挥手下人做事。   张小贞的尸体被发现时,文悦就预感一切都完了,她精神恍惚,所以才在陈钢的妻子打过来时撞到了头。   “我情愿永远醒不来。”文悦呜咽道:“报应,都是报应。”   李诚伟和文悦的证词互相佐证,却也有矛盾的地方。离移交给检察院,还有不少工作要做。亦有其他关系者需要补充口供,其中就包括秦应。   “狗咬狗,都想把责任推给对方。”黎宝靠在桌边,正要拆开张贸从便利店买回来的饭团,过道上忽然传来喧哗。   “我不管!你要对我女儿负责!”披头散发的妇人歇斯底里地喊道。   黎宝拿着饭团,走到门口一看,被缠住的竟然是秦应,而那个发疯的妇人是魏珊的母亲。   黎宝挑起眉。   秦应看见黎宝,立即露出招架不住的样子,“黎顾问,你来给我做个主?”   黎宝:? [28]盗影(28):另一个凶手   28   警方上次去歧水镇调查魏珊的家庭情况时,她的家人得知她不见了,丝毫担心都没流露,魏母更是满脸厌恶,张口闭口生女儿没好处,离家出走几年,一有消息居然是被警察找上门。   此时,魏珊确认遇害,魏家人似乎这才想起魏珊是他们的亲人,来市局大吵大闹要赔偿。徐勘好声好气跟他们解释半天,侦查还在进行,嫌疑人会被提起刑事诉讼,魏母一个字也听不见去,只问哪天能得到钱。   徐勘哪能给出一个明确时间,等一切尘埃落定,少说也得半年。魏母以为今天就能要到钱,坐在地上撒泼,大喊凶手不给钱,那警察就得先垫着!还说一开始自己的心肝女儿只是不见了,为什么这就死了?还不是警察不作为,警察得赔钱!   来补充口供的秦应看不下去,说了句你以为这儿是菜市场,立马被魏母给逮住了。   “你是上次那个摄影师!”   “我……”   “我刚都看见了,你被警察带进去问话,说,你是不是凶手?”   合着这连是谁杀了自己女儿都不知道,秦应对这疯婆子没有多少耐心,眼神冷下来,“我是凶手,还能让你这么拉着?”   魏母吓一跳,手一哆嗦,把秦应松开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再次抓住他,“你不许走!你要没问题,警察干嘛找你?你是不是凶手的亲戚?他赔不了钱,你赔!哎哟我苦命的珊珊啊!你们赔我珊珊!”   徐勘连忙拉住魏母,“他只是魏珊请的摄影师!魏珊失踪也是他报警,魏女士,你先放开他,有话好好说!”   秦应的眼皮跳起来,魏母盯着他,眼放精光,“上次我就知道你不对劲,我女儿为什么请你当摄影师?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   “你们在谈朋友!是不是!你们谈到哪里了?你是不是要了我女儿!”   “……”   “你不能走!我女儿都给你了,她现在死了,你想走就走?你要对我女儿负责!我女儿最在乎家人了,她肯定希望你顾我们一家子!她有个弟弟……你站住!你是不是很有钱!”   黎宝出现的时候,秦应简直像看到了救星,那么高大的个子,居然想拿他当挡箭牌。   魏母紧追而来,但一看黎宝,话立马卡住了。她一辈子都这样活过来,遇事就撒泼,信奉谁嗓门大谁有理,也确实靠着脸皮厚谋到不少福利。   警察她可不怕,警察要敢弄她,她就往地上躺,这是儿子教给她的,再在地上拍个视频啥的,都不用她提要求,别说警察了,警察的领导都得提着鸡蛋牛奶食用油来道歉!   可她莫名很怵黎宝,这个警察和一般的警察不一样,像是会下黑手的样子。黎宝从她脸上扫过时,她下意识退后一步,咽了口唾沫。   黎宝倒也没有殴打人民群众的癖好,他看不惯魏母,但这到底是被害人的至亲,且这儿还是重案队,不是他的老单位。他按捺着厌恶,“吵什么,魏珊活着的时候,不见你这么关心她。”   魏母大幅度地一前一后晃动身子,拍着大腿,“哎哟你怎么能这么说?珊珊是我的女儿啊,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我不关心她还能关心谁!她在外面谈了男朋友,婚嫁的事我能不操心吗?她还没嫁出去,就被人给害了,这个男……这位先生是她的男朋友,就是我们魏家的女婿啊!”   黎宝听得唇角都抽了抽,心里又有几分看好戏的意思,侧着脸往后看了看,暗道我看你这“女婿”怎么脱身。   “大姐,魏珊已经去世了,她一个年轻女孩,没人造她的黄谣,怎么你这个当妈的带头造起来了?”秦应站在黎宝身后,底气似乎都足了些,“不好吧,魏珊活着时你对不起她,死了你还不放过她?”   魏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你怎么知道我对不起她?她亲口跟你说的?你还说你不是她男朋友!不是男朋友她能啥都跟你说!”   重案队过道被魏母搞得跟菜市场似的,队里有的是盘逻辑的高手,但魏母这样不讲道理的,根本没法选中吧?   黎宝正好奇秦应要怎么说,秦应实在吵不赢,他就把魏母轰出去,忽然肩膀上被搭了一只手,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耳边掠过一丝热息,秦应声音不大,但魏母和他都听见了。   “我真不是魏珊男朋友,我有男朋友的,你当着我男朋友的面,说我是个双,这不好吧?”   魏母愣住,黎宝在捋清自己就是这个男朋友时身子一僵。秦应耳语道:“黎顾问,你就帮我这一回吧。”   黎宝耳尖发烫,一言不发。魏母看着他俩的姿势,突然大骂:“不要脸!同性恋!我呸!”   这一辈人不讲理惯了,但在同性恋这件事上有着可笑的保守,得知秦应是个同性恋,魏母满脸嫌恶,傍个有钱女婿的心思也散了。她一边骂一边走,过道上终于安静下来。   秦应移开手,微笑道:“不好意思啊黎顾问,刚才确实没办法了,她一直在这儿闹,也影响你们工作。”   黎宝觉得肩膀那一块儿还烫着,“不给被害人造黄谣,可以给我造黄谣?”   “做给她看而已,你的同事应该不会信了吧?”说着,秦应看向徐勘。   瓜吃得好好的,突然被点名,徐勘双手都摇起来,一边摇一边往房间里退,“不会不会!我还有事,你们继续啊。”   好怪。黎宝想,自己和秦应为什么要继续?到底继续什么啊?徐法医你别跑!   秦应抬了抬肩膀,“你看,大家都是明事理的人。”   黎宝近来忙于破案,高负荷工作,说不清是收尾阶段脑子有些不好使了,还是秦应那句男朋友让他心神恍惚,秦应根本不是他的男朋友,他是有男朋友的人,他的男朋友叫原厦,他很多年没见过原厦了,原厦的模样都记不得了。   他时不时就要如念咒一样给自己来上这么一段,很久不念的话,原厦就好像真的要消失了,他不想原厦消失,他的男朋友是他年少时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以后老了,快死了,他也要记得原厦。   “下次不能造我的黄谣。”黎宝不太清醒地低声道:“我有男朋友,你这样影响不好。”   秦应立在原地,黎宝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比魏母的破口大骂都更难接。   黎宝走出几步,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来,回头,“你站那儿干嘛?口供录完了?”   秦应的口供倒不是黎宝负责,但黎宝在旁边看了全程,不过看得漫不经心,多次走神,一会儿想着李诚伟和文悦证词里的漏洞,一会儿想到原厦,每次想到原厦,视线都不自主射向秦应,秦应被他看得卡壳几次,连负责问询的小创都说:“黎老师,要不你休息会儿?”   黎宝说:“我就看看。”   他不能离开,总觉得秦应这人说话做事不按常理来,他不在的话,谁知道秦应又给他造什么谣。李江洄把他调来洛城重案队,他是安了心好好干的,一来就给新同事们落下话柄,工作以后还怎么开展?   问询结束,天已经黑了,黎宝暂时没有要紧事,可以按时下班。秦应也要下楼,两人一同站在刑侦支队大楼的门口,互相看了一眼。   “黎顾问,这是要回家?”秦应发出邀请,“今天给你添麻烦了,坐我的车回去?”   黎宝双手揣在衣兜里,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夹克,背后大片刺绣,看着很张扬。“下次吧。”黎宝想了想又道:“感谢这位群众配合我们工作。”   秦应见黎宝走向摩托,路灯一照,那刺绣跟花一样盛开,黎宝跨上摩托,车身一偏,扬长而去。秦应看得幽幽地眯起眼。   回家后,黎宝冲了个热水澡,开始复盘整个案子,他并非科班出身,但李江洄说他有当刑警的天赋,在省厅,他跟着刑侦精英们学到的最基础的方法,就是复盘。他就像个老实的学生,会把作业带到家中,自个儿琢磨。   张小贞系列案的前因后果都已清晰,人证物证齐全,难点在于界定文悦和李诚伟的身份,以及周寺镇杨甜甜案,目前缺少物证,只有李三果的口供。重案队的任务基本完成,而李诚伟可以利用杨甜甜案证据不足一直拖着。   黎宝的笔在一个个与案子有关的名字上划着,忽然,视线落在简峰峰三个字上。简峰峰的行为,黎宝至今没有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是最符合早期犯罪侧写的人——失去工作,人生失败,在图书馆混日子,而他又承认,自己对张小贞有想法,告白却被拒绝。张小贞出事时,他没有不在场证明,他有充分的动机杀死张小贞。   但他竟然不是凶手,他网购了麻绳,解释不了麻绳的用途,重案队在简家也没有发现麻绳的踪迹。如果李诚伟不是板上钉钉的凶手,简峰峰的嫌疑不可能洗清。   再者,简峰峰给黎宝的感觉也非常奇怪,他为自己的辩白显得很苍白,他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样。他为什么会这样?他还爱着张小贞?张小贞遇害,他怅然若失?   黎宝在简峰峰的名字上划了又划,他确实和张小贞案没有关系,李诚伟、文悦提都不提他。那为什么他身上还有那么多疑点?   和张小贞案无关,但和其他案子有关?   黎宝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他皱着眉,用力按了按。精力都放在李诚伟身上,他不清楚简峰峰的现状,按照规定,简峰峰应该已经被放回去了。   黎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简峰峰,下落不明的麻绳,简峰峰对张小贞明确的爱慕……   半夜,黎宝翻了起来,迅速穿衣开门。他必须去确认简峰峰的情况,否则到天亮也不可能睡着。   凌晨的机床厂老房区没有一丝动静,路灯有故障,闪得让人心烦。黎宝把摩托停在路边,几乎是跑到了简家门口。敲门声砸碎了安静,在一片老去的房屋里格外突兀。有几户亮起灯来,隔音太差,他们的骂声传了出来。   黎宝继续敲门,终于,一门之隔响起蹒跚的脚步声,黎宝心往下一沉。来开门的是老简,如果简峰峰在家的话,应当是简峰峰来开门。   门打开,果然,出现的是老简佝偻的身影,他披着一件外套,看清黎宝的脸时骇了一下,“你,你有什么事啊?”   “简峰峰呢?”黎宝不请自进,迅速打开灯,一扫,简峰峰的房间开着门,里面根本没人。   “不知道。”老简的语气透露着不满和怨愤。这阵子,简峰峰早就失业的消息在机床厂传开了,老简成了全厂的笑话,所有人都在背地里议论他,他已经连家门都不敢出了。   “你们住在一起,怎么会不知道?”黎宝大步走进简峰峰的房间,拉开柜门,不像是带走了很多行李的样子。“他去哪里了?”   老简缓缓坐在凳子上,“住在一起又怎样?我没他这种儿子。他要走就走,走了好,走了好!”   黎宝只得换个问法,“他哪天不见的你总记得吧?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老简沉默很久,“昨天上午,他去买菜,烧了一锅芋儿鸡,下午就不见人了。”   “芋儿鸡?”   “啊,他小时候,最喜欢吃芋儿鸡,一考了好成绩,我们就给他弄芋儿鸡。他一个人啊,能吃完!”   老简陷入回忆,言语不再刻薄,絮絮叨叨的,仿佛终于记起自己这丢脸的儿子,也有让他感到骄傲的时候。芋儿鸡在这个不富裕的家庭,是幸福的象征,简峰峰工作定下来时,老简说去下馆子,花几百吃个高兴,简峰峰却说,想那一口芋儿鸡了,那天他们做了一大锅,还加了很多配菜,其乐融融地幻想未来。   后来,简峰峰学会了芋儿鸡,做给老简吃,是熟悉的味道。前些年父子俩关系还没这么僵时,简峰峰逢年过节就会做一次,两顿也吃不完,放着后面几天下别的菜,日子就这么将就着过了。   “他……”老简浑浊的眼里忽然有了泪光,终于意识到简峰峰这次做芋儿鸡给他吃很不对劲,他颤抖着说:“峰峰他,他是不是出事了啊?”   黎宝联系正在重案队值班的袁昊,立即对简峰峰的通讯进行追踪,他的手机在昨天就关机了,但昨晚10点,在歧水镇一个面摊有消费记录。   简峰峰居然去了歧水镇?张小贞的老家!   电光火石间,黎宝将一切都联系起来了!简峰峰爱张小贞,他知道张小贞少女时代经历过什么,为了张小贞,他要杀死刘宇!   歧水镇不受洛城管辖,早前李江洄和歧水镇派出所沟通,希望对方留意刘宇。黎宝立即联系派出所,值班民警对情况不清楚,说刚才医院附近发生一起伤人案,人员都过去了,所里现在没几个人。   挂断电话,黎宝心跳很快,立即搜索歧水镇,网上已经有一些零星消息。歧水镇医院在市中心,周围有很多餐饮摊子,杂乱无章,出事时是凌晨0点,一个从医院出来的男人被连捅十几刀,现场血溅得到处都是,一口油锅砸在男人身上,惨不忍睹。   “还好旁边就是医院,已经弄进去了,能救。”   “这还能救?人都成血包子了,救个毛线!”   “多大的仇啊,我在现场,吓死了!”   “杀人的呢?在哪?”   “不知道啊,跑了,警察在到处搜呢!”   路人的镜头中,黎宝看到一辆眼熟的三轮车,他在歧水镇时坐过,是刘宇的车。车停在医院外的马路边,人却不在,十来米远的地方,血和沸腾的油流得满地都是。   半小时后,歧水镇派出所传来消息,被捅的正是刘宇,他的内脏和动脉被捣碎,抢救无效,已经死亡,凶手被监控拍到,警力正在全镇搜捕。黎宝看着监控上那张灰白的面容,深深吐了口气。   他已经意识到,却还是没能阻止简峰峰犯罪。   跟李江洄报备之后,黎宝立即去取车,徐勘居然也到了,“还是我来开车吧,夜路我比较擅长。”   和徐勘相处很舒服,黎宝不由得在心中对比,省厅的那几位法医可没有徐法医会照顾人。   无暇思考更多职场上的人际关系,黎宝盯着歧水镇的实时搜查报告,简峰峰被捕是迟早的事,可简峰峰为什么把这事做得这么绝?受了张小贞死亡的刺激?可是分明在张小贞遇害之前,他就在做准备了。   5点半,黎宝和徐勘还在高速上,黎宝接到电话,简峰峰被找到了,他躲藏在一处废弃的仓库,面对警察,他没有反抗,自己走出来,承认杀死刘宇,还主动递上双手。   歧水镇派出所如临大敌,上下都十分紧绷,刘宇有问题,外市的刑警请他们留意,他们也确实留意了,但总不能24小时盯着刘宇。刘宇最近表现得很好,一日三餐都往医院送,谁看了不说一句他这个当弟弟的善良可靠。昨晚张母情况不太好,刘宇在医院守到12点,护士说他是出来买点宵夜,结果就被捅死了。   刘宇的死怪不到派出所头上,但外市的刑警来了,所长觉得脸上挂不住。黎宝将徐勘留下来和所长聊聊,自己推开审讯室的门,简峰峰抬起头,看见是他,木然地张了张嘴。 [29]盗影(29):河边的烛火   29   “我还是漏了你。”黎宝脸上浮起愠色,看到简峰峰的这一刻,他忽然完全掌握了对方的动机。   但,已经晚了。   黎宝并不为人渣被乱刀捅死遗憾,只是可惜简峰峰这个愚蠢的人,到底还是将自己搭了进去。   “是张小贞让你这么做?”   简峰峰盯着自己的手,许久,竟是哭了起来,“她是个好女孩,我不明白为什么命运总要玩弄我们这样的人!”   简峰峰深知生活的不易,他的家庭在洛城这座大城市里,是匍匐在下水道边的野草。为了让父母将来生活得好一些,他从小拼命学习,班上没有人比他更努力。他从不敢放纵自己去娱乐,更没有喜欢过任何女生。   他的成绩看似对得起他的付出,他考了年级第一,上了不错的大学不错的专业,在大学里也名列前茅,父母为他感到骄傲,忍不住吹嘘他是个天才,亲朋邻里教训自家不懂事的孩子,都拿他当榜样。   可是只有他自己清楚,别说天才,他的资质连普通人都够不上。他的一切都是靠刻苦挣来的,一旦他稍有松懈,成绩立马急转直下。他不聪明,只会学那点死知识,没有创造和举一反三的能力,但象牙塔为他掩饰了这个巨大的缺点,到他走上工作岗位,能力上的不足给了他致命的打击。   他靠着优秀的纸面成绩进入庄声科技,然而他完成不了项目,人际关系也处理不好,那些比他活泼散漫的居然都比他聪明,他冥思苦想也做不出来的东西,他们说笑着就完成了。渐渐地,大家在背后议论他。   “简峰峰啊,校招时据说分数还挺高,怎么这都做不出来?”   “书呆子多的是,做题把脑子都做坏了。”   “听说他父母都是工人?哎,工人没什么眼界的。”   简峰峰如芒在背,上班的每一天都是煎熬,上司起初还耐心提点他,后来他越发跟不上,上司看着他就觉得碍眼,恶语重话张口就来。他成了组里最不受待见的人。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离职,这份工作薪水丰厚,比以前父母两人加起来的工资还高,母亲已经不在了,他不想让父亲失望。可当他一次又一次在工作中拖后腿,他开始被hr谈话,被调到另一个可有无可的岗位,工资降了三分之二,这就是逼他辞职的意思了。   不到三千的工资,他倒是可以坚持,但他无法向父亲解释。他开始找工作,其间看到不少励志的故事,半年后鼓起勇气辞职,以为将很快找到新的工作。   新工作倒是找到了,但入职之后,他不过是将上一份工作的遭遇重演了一遍。   他绝望了,认清自己是个废物,死读书给了他短短十来年的假象,现在假象破灭,原来他的脑子连路边的混混都不如。起码,他们还能混得有声有色。   下水道边的野草哪能不工作,简峰峰脱下长衫,试着做一些零工,但父亲大失所望,觉得他丢了简家的老脸。家中关系一天比一天紧张,简峰峰深受打击,一蹶不振,干脆什么也不干了,在家当一条蛀虫。   这是他二十来年的人生里,唯一放纵的时刻,这一放纵,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他麻木地过着每一天,四处游荡,发现云松图书馆坐一天也不需要钱,还有免费的水、网络、空调后,成了常客。   在云松图书馆,他找到片刻的安宁,他发现自己并非这里的异类,有不少和他相似的男人,没有工作,邋里邋遢,取一本书能看上一天,走的时候还要灌上满满一瓶水。除了这里,已经没地方容纳他们的自尊心了。   他观察他们都在看什么,绝大多数都在看历史,看传记,或者小说。中午去外面吃饭,大家滔滔不绝,古往今来张口就来,其实不过是将书上看到的复述一遍,显得自己很有学识。他也开始看历史,就像过去死读书一样,他没有自己的想法,发散不出任何见解,但会背,会假装是个文化人。   他留意到了张小贞,这个女人大方热情,帮他找过书,对他们这些来蹭水蹭空调的无业者没有流露出看不起的情绪。他是个很敏感的人,阅读区的整理员私底下嘲讽过无业者,对他们从来没有好脸色,对其他提着笔记本来工作的,或者退休来看书的,则要热情得多。整理员的工资还没保安高,被这些人瞧不起,他内心更加失落。   张小贞的笑容犹如一双温暖的手,将他不断下沉的心托起来。他盼望每一天都见到张小贞,和张小贞聊上几句。可他的见识太浅了,只能用书中的话语来装点自己。他跟张小贞说历史,照本宣科,张小贞崇拜地看着他,“你知道的好多啊!”   他像一株长期生活在沼泽中的植物,浑身腐臭,可偏偏有一束阳光照向他,他的生活有了盼头,他渴望好起来。他想再去找个工作,能配得上身为整理员的张小贞。   可他还没有找到工作,张小贞调岗了,成为青少年科普小组的一员。做活动,做策划,那是云松图书馆最体面的工作,张小贞的工资也翻倍了。她不再每天来阅读区,简峰峰看到一条不断扩大的鸿沟。   简峰峰犹豫不决,要告白吗?他一个无业者,哪里够得上张小贞?放弃吗?他不想失去自己的太阳。   他无心再看书,一有机会就盯着张小贞,告白的话始终说不出口,张小贞却已经看出他的心思。   那天,张小贞主动约他在南桂山里走走,向他倾诉自己年少时的不幸。父母离家打拼,她寄人篱下,父亲亡故,母亲瘫痪,舅舅拿走了赔偿金。舅舅是个人渣,动不动就殴打辱骂她和母亲,甚至强.暴母亲,她到了年纪,也被舅舅盯上,那些可怕的经历至今是她的阴影,令她痛不欲生,无法接受肮脏的自己,更是无法谈恋爱。   简峰峰惊愕不已,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完全想象不出张小贞居然有这样的过去。   见他不说话,张小贞苦笑,“我知道,没有男人会接受这样的我,连我自己都不能接受。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也是不想耽误你,谢谢你喜欢我,是我不配。”   “不要这么说你自己,什么配不配的,我根本不在意!”简峰峰激动得口不择言,“那不是你的错!”   张小贞哭了,不住道谢,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可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一想到刘宇,我就没办法发展一段正常的感情。”   简峰峰问:“那我能做什么?你告诉我,我们一起克服!”   “我……”张小贞哭得梨花带雨,眼中尽是对刘宇的恨意,“我想刘宇死,他如果不死,我就没办法走出来。”   简峰峰惊愕,他的脑子根本转不出个结果来,可是话已经先一步说出口,“我来做这件事,我一定为你解决掉他。如果刘宇死了,你会好好活吗?我不是非要你和我在一起,我只是想你放下那些事。”   张小贞哽咽点头,“谢谢你。”   从那一天里,简峰峰一无是处的人生有了鲜明的目标,他要让刘宇这个人渣消失,他要消除张小贞的心魔,他要成为张小贞的英雄。   他要做的事和张小贞无关,他甚至觉得事成之后,张小贞和不和他处朋友都无所谓,张小贞找个远比他优秀的,他会祝福张小贞。他一事无成,感谢张小贞点亮他周遭的混沌。   他做了许多计划,怎么杀死刘宇,如何处理尸体,他必须做得万无一失,决不能让警察怀疑张小贞。他去过歧水镇几次,坐刘宇的三轮车,听刘宇骂家里的娘们。为了规避风险,他从不坐城际大巴或者动车,而是找黑车、货车。他研究毒死、炸死刘宇,最后意识到,勒死和捅死才是最方便的。他网购了麻绳,准备了刀具,将他们藏在报废的信箱里。正当他决心动手时,却找不到张小贞了。   张小贞没来上班,他不敢贸然联系她,每天焦急地等待,没等到张小贞重新出现,等来的是冰冷的,发胀的尸体。   警察找来时,他发着懵,情绪非常钝。他不知道张小贞怎么就这么死了,是因为他行动得太慢吗?为什么不等等他?面对警察的问询,他什么都不敢说,他还没有兑现诺言,他不能让警察发现自己和张小贞的关系,更不敢说刘宇分毫,如果警察盯上刘宇,那他如何为张小贞报仇?   他没有不在场证明,他买了麻绳,他有杀人的可能,他被拘留,但很快,比他更可疑的人出现了,他被放回去。几天时间终于让迟钝的他明白,张小贞死了,那个向他倾诉,用笑容照亮他的女人死了。他在家中嚎啕大哭,都是他的错,如果他早一些动手,张小贞至少不会含恨而终。   他一定要为张小贞做到这件事,哪怕张小贞已经不在了。他环顾老旧的家,看见父亲佝偻的身躯。他的人生过于失败,对得起谁?最后,就为父亲做一次芋儿鸡。   餐桌上父子俩相对无言,简峰峰想起童年,其实人这一辈子,努力不一定是对的,接受自己的无能,可能才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收拾好厨房,简峰峰最后看了父亲一眼,取走信箱里的刀和麻绳,找了一辆去秋犁市的货车,后又辗转黑车,到达歧水镇。   张小贞的母亲病得不轻,大概没多少日子了,刘宇装好人,在医院进进出出,简峰峰一身黑,淹没在人群中,眼睛死死盯着刘宇。   他看到医院外的一口油锅,他想,如果能将这口油锅扣在刘宇身上就好了。   刘宇凌晨走出医院,骂骂咧咧,坐在夜宵摊子上吃炒饭,周围没什么人。简峰峰放弃麻绳,握着刀走到刘宇身后,刘宇察觉到不对时,第一刀已经捅入后心。   简峰峰抽出刀,再捅,刘宇摔倒在地,竭力挣扎,简峰峰杀红了眼,按住他,一刀接着一刀。   附近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奔逃,举起手机,简峰峰看起来就像个疯子,没人敢上去阻拦。   刘宇还在动,简峰峰气喘吁吁站起来,将旁边的油锅一脚踹翻,沸腾的油浇在刘宇血肉模糊的身体上,白烟顷刻间冲起,惨叫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他应得的。”简峰峰平静地说:“我不知道张小贞惹到了什么人,但我知道,如果没有刘宇,张小贞不会过得这么辛苦。你知道吗,一个人如果从小就轻轻松松,那厄运就不会缠上他。我的小贞,如果生在一个好的家庭,怎么会这么年轻就没了?她真的是个好人,她是唯一……正眼看我的人。”   最后几句话,在哭腔里变得模糊。   黎宝张了张嘴,想告诉简峰峰,他被张小贞利用了,但到底没有说出口。该死的不该死的,都已经死了,一切也不过是自己这个旁观者的猜测罢了。   简峰峰沉浸在当英雄的成就感中,残忍杀死刘宇,成了他这辈子的巅峰时刻,考第一,进大厂,都不及其万一。他自言自语:“小贞,你看到了吗?刘宇死了,我说到做到,你安息吧,下辈子生个好人家……”   黎宝走到派出所外,抽出一根烟,他不常抽烟,因此点火的动作不大熟练,春风一阵儿一阵儿吹来,他点了两次,才点上。抽两口,觉得没劲,又摁掉了。   在杀死刘宇这件事上,张小贞恐怕没有简峰峰想的那么简单。黎宝没有真正与张小贞接触过,他第一次见到她,她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可一路调查下来,张小贞的人格早已清晰。   她是个比吴行敏更坚韧的女人,为了走出原生家庭的泥沼,她可以忍受一时的屈辱。吴行敏的关心,在她看来是一种打搅,一种自我满足,她不需要。当时她尚未成年,比起吴行敏的保护,她更需要从刘宇手中得到钱,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她对母亲早已失望透顶,母亲是个拖累,如果刘宇进去了,她就会被母亲束缚住。   所以,当母亲哭着求吴行敏不要报警时,她站在了母亲和刘宇一边。她的选择给与吴行敏沉重打击,成为压垮吴行敏的稻草。但她无所谓,她本就不希望吴行敏掺和进来。   远离歧水镇后,她的生活走向上坡路,她越发成熟成功,可老家的一切依旧像阴影一般笼罩着她。刘宇不敢像以前一样侵犯她,可是她知道刘宇一直在打听她的下落,她的工作。一旦让刘宇发现她在云松图书馆,她可能会面临吴行敏当年的困局。她决不能让老家那两个老东西毁了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今天。而这个时候,她的身边也出现了一个麻烦。   简峰峰,没工作,啃老,自以为是说着历史上的典故,实则没有一丝一毫自己的想法。她瞧不上这样的人,而简峰峰自我感觉良好,看向她的眼神不加掩饰。   她怎么可能和简峰峰在一起?她不需要没用的男人,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男人,男人很脏,刘宇是,陈钢是,简峰峰这个痴心妄想的也是。   可她不能直接拒绝简峰峰,简峰峰和陈钢可不一样,陈钢有家室有工作,找三小不过是猎奇,但简峰峰没工作,将她当做女神,光脚的人很可怕,性格有缺陷的更是如此,如果她将简峰峰得罪了,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很快,她想到了一个一石二鸟的方法,让简峰峰去解决刘宇。现在她有了不错的薪水,加上老家的房子,刘宇没了就没了,她可以将母亲送去护理机构,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她向简峰峰倾述自己的痛苦,简峰峰上钩了,承诺一定会杀死刘宇。   她忐忑而期待地等着这一天,一旦刘宇死了,来自原生家庭的威胁就将彻底消失,而简峰峰杀了人,要么亡命天涯,要么被捕,简峰峰供出她也无所谓,她只是向简峰峰倾诉,不构成买凶。   这样一来,两大威胁全部消失,未来一片光明。   只是她不知道,贪婪、卑鄙的视线早就锁定了她,在死亡的最后一刻,她终于想起那个因为她而死去的老师。   生命真脆弱啊,为什么吴老师就这么自杀了呢?好好活着不行吗?为什么会结束自己的生命啊?她想活着,她不想死,她还有很多很多目标没有完成,可是,怎么就来不及了呢……   李诚伟说,张小贞是个偷盗者,披着吴行敏的影子,靠着吸食吴行敏的人生信念而活。   张小贞自己是怎么想的?   被推入湖中之前,她看到了自己在湖中的倒影,那到底是谁?她觉得一点都不像她。是吴老师吗?当年她的决定间接害死了吴老师,她往后的人生是偷来的,现在要还回去了吗?   身体被初春寒凉的湖水包裹,她像吴老师一样下坠,将她推下去的是凶手的手,将吴老师推下去的是命运的手。   命运也是凶手。   她自诩比吴行敏坚韧,最终却和吴行敏落入同样的归途。   离清明节还有一段时间,但在歧水镇,春节之后,就一直有人在河边点香烛,烧纸钱,会烧到清明之后。路上亦有不少卖祭奠用品的摊子,黎宝经过,反应过来时,已经买了一大包。   河边风大,香烛点了几次才点上,纸钱一烧,灰烬就向天而起。黎宝被熏得眼睛泛红,对着河水双手合十。   吴行敏生前最关心的两个学生,两个都没有被她拯救,这么多年,没有人来河边为她点起烛火。最后来看望她的是素未谋面的警察。   黎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下辈子的话,更珍惜自己吧。” [30]烬孝(01):屏幕上的男人跟模特似的,整条街都成了他的秀场   30   简峰峰将被送回洛城,黎宝和徐勘也一同回去,出发之前,黎宝听见有个声音叫自己,回头一看,匆匆跑来的是那位叫过他“周非”的老警察黄强。   黎宝动作微微一滞,客气道:“黄哥,有什么事吗?”   “小黎。”黄强满是风霜的脸上显出自责,“刘宇的事,是我们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黎宝摇摇头。   “你……”黄强十分挣扎,欲言又止。   黎宝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并不想回答,“我先下去了,黄哥,别想太多。”   “小黎!”黄强还是追上来,黎宝心中叹了口气。   “小黎,你别怪我多管闲事,自从上次听你说了周非的事,我就不得劲,他好不容易摆脱了以前的生活,怎么会,怎么会……”   黎宝心里一阵烦闷,眼神也冷下去几分,但当他看到黄强眼中的悲戚与自责,抵触的话语梗在喉咙,被缓缓咽了下去。   “周非他,到底是怎么走的?”黄强下意识抓住黎宝的手臂,又很快收了回去。   黎宝木头一般戳在地上,麻意从脚底蔓延而上。   “他当时身体就不大好,你知道,那一家子毒.贩十几年来都在摧残他,他早就被他们折磨成复仇的……工具?木乃伊?他本来还能撑住,反而是获救之后,知道真相之后,他的精神垮掉了。”   黄强肩膀颤抖,摇着头,“他一直很坚强,一直很坚强的……”   黎宝沉默了会儿,“活下去对他来说很难,那短暂的十几年是个残忍的笑话。而且当时的鉴定结果对他也很不利,他有可能伤害其他人。”   “怎么会?”黄强感到不可思议,“他是个好孩子!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连猫猫狗狗都要救,没有人比他更善良!”   黎宝的眉眼变得冷酷,“黄哥,你并不真的了解他。”   黄强讶然地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事情早就过去了。”黎宝看向黄强,“黄哥,不要再想了。”   “他是个很善良的孩子,他惯来爱惜生命,怎么舍得死啊。”黄强难以接受。   黎宝垂下眼睑,眼前浮现第一次见到这位警察的情形,那时他四十出头,但过于操劳,头发已经花白,精神状态倒是很好。十年蹉跎,他已是老头子的模样了。   “周非他很感激你。”黎宝有些不忍,出口安慰,“没有你的话,他等不到救援。黄哥,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怪我没本事。”黄强闭上眼,靠在墙壁上,不再说话。   黎宝看了他一会儿,也不说了,转身下楼。但刚走出几步,身后再次传来黄强的声音。   “小黎。”   黎宝脚步顿了顿,但没回头。   “周非。”黄强又喊。   黎宝眉心紧皱,“我不是……”   “像啊,我越看,越觉得你就是周非。”黄强似乎没听见黎宝的话,自言自语,“我见过你哥哥,你们没像到这个份上……”   黎宝耳边轰鸣,他加快脚步,仿佛有什么不堪肮脏的东西正呼啸而至。   “黎老师!”楼下,徐勘招手,但看清黎宝阴沉的表情,他的手顿住,想问“怎么了”,又觉得此时不宜出声。   黎宝沉默地上车,系安全带,车里非常安静,车门车窗都关着,徐勘没有上来,听觉里唯有沉闷的心跳声。   过往闪回,狰狞的叫声,被血浸透的视野,目之所及,是血红一片,呼吸也被涌出的血堵住了,溺水,窒息。   不知不觉,黎宝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脖子,胸膛大弧度起伏,吐出的气息燥热。周非这个名字犹如生锈的刀,不锋利的刀刃在他的肢体上切割,带来尖锐的疼痛。   但在疼痛里,他飞快清醒过来,并不存在的血色消退了,他看清自己正坐在车里,不远处,徐勘背对着他,周到地为他留出私人空间。   他深呼吸,小声念着自己的名字,“黎宝,黎宝。”   念到第四遍时,已经彻底平静,他降下车窗,“徐哥。”   徐勘这才转过身,眼里藏不住关切,但什么都没问,“想不想开车?”   黎宝有些累,“下次吧,徐哥,还是要辛苦你。”   “不辛苦。”徐勘微笑。   押送简峰峰的车已经出发一会儿了,他们这辆倒是不紧不慢。上高速后,徐勘分神看了看黎宝,新同事已经歪在副驾上睡着了,整个人缩着,双手抱在胸前,脑袋几乎偏到了肩上。   回洛城后,黎宝休息了一天,一到市局,就径直去了李江洄的办公室。因为案子,他的手续还有一部分没办,李江洄以为他是来找自己补流程,没想到他站在桌子前,认真地说:“李队,蒋主任还在洛城吗?”   “我问问她走没。”李江洄关切地说:“你是哪里感到不舒服?”   黎宝笑道:“李队,你怎么年纪越上去情绪就越不稳定了?要不你跟我一起去,让蒋主任给看看?”   李江洄没心思跟他开玩笑,当初黎宝拿自己刺激李诚伟,李江洄就捏了一把汗。   “李队,别担心。”黎宝正色道:“我离开特勤是有点情绪,我哥,蒋主任,还有你,你们这事干得不行。但我理解,我也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所以我也想好好干。洛城市局挺好的,徐老师、张贸、昊哥,大家对我都不错,我想尽快融入。我和蒋主任聊聊,这样你也放心。”   黎宝的态度让李江洄很是感慨,感慨里又有几分心痛,这个曾经走到生命边缘的孩子,一步步被他们拉了出来,艰难地往上爬,到现在,他非常爱惜自己的生命,会主动寻求帮助。李江洄知道这有多难得。   可这一切,他本来不应该经受。   蒋铭马上就要离开函省,黎宝去的时候,她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来了,宝子。”蒋铭戴着细边眼镜,看着跟医科大学里的教授似的。黎宝曾经拿着母亲的照片,对着蒋铭看了又看,想要找到一丝和母亲相似的痕迹,却完全没有,她们虽然是姐妹,甚至选择的路都差不多,气质却截然不同。   黎宝不知道很小的时候,母亲有没有叫过自己宝宝,但母亲一定不会叫宝子。   半晌,黎宝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往沙发上一坐,“蒋主任。”   蒋铭抱起手臂,“重新说。”   黎宝赌气地闭着嘴,蒋铭索性上前揪住他的脸颊。   无奈,黎宝只好憋屈地说:“姨姨。”   蒋铭立即笑逐颜开,“这才对嘛!”   黎宝用力搓着被揪痛的脸。这个女人,说起来是文职,力气却大得很,不仅能揪他的脸,还能跟黎危掰手腕,黎危还每次都输。   蒋铭转身从小桌上拿来一个外卖袋子,黎宝看了眼,一点点阿华田。   蒋铭把奶茶递给黎宝,“就比你早到十分钟,早知道让你自己去拿了。”   黎宝接过,喝了两口,“我遇到老黄了,黄强,秋犁市那个警察,他现在在歧水镇派出所工作,他也老了,这些年过得不太顺。他叫我……周非。”   蒋铭专注地看着他。   “我审一个嫌疑人的时候,用我自己去刺激了他,我不觉得痛苦,但李队很担心。”黎宝停了下,“我应该这么做吗?”   一段沉默后,蒋铭来到黎宝面前,“小宝,我看你现在挺好的。”   黎宝皱着眉,“什么?”   “最糟糕的时候,你觉得自己的前路只有死,你想不了别的。”蒋铭在黎宝肩膀拍了拍,“你现在有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你已经养出宝贵的心性来了。”   黎宝不确定,“是吗?”   “是。”蒋铭毫不犹豫地回答。   黎宝唇角不由得牵了牵,“可我一想到以前,还是会不舒服。”   “谁都有这种时候。”   “你也是吗?”   “我也是。我是姐姐带大的,那一年,我失去了姐姐,姐夫,还有你。”   黎宝抿着嘴,似乎在思考。   “教你个办法。”蒋铭说:“你不安,不确定的时候,就设想一下,现在你最想做什么,然后去完成。”   黎宝眨眼。   “回答我,现在你最想做什么?”   “我想……”黎宝摸了下后脑,“我这里本来剃了个星,去重案队之前李队让我修掉。”   蒋铭:“咳——”   黎宝继续说:“我想把星星剃回去。你见过的,我有个星芒项链。”   “很酷啊?”蒋铭叹气。   “一般吧。”黎宝话是这么说,语气却得意洋洋的。   从蒋铭的临时住处离开,黎宝直接去了理发店,李江洄送蒋铭去机场,一路上话题全都围绕黎宝。   “他想剃个星星。”   “……”   “李队,你就让他剃一回吧。”   “不是我不让,市局有规章制度的。”   “他有分寸。”   “哎,也只好相信他有分寸了。”   黎宝这样的顾客,托尼最喜欢了,第一头发短,寸发不外乎就一个修剪要求,吹头都不用,第二他长得好,圆寸这种朴实无华的发型,有他的脸作衬托,路过的顾客都要夸一句托尼手艺好。   就在托尼修修剪剪准备收工时,黎宝突然说:“我要在这儿雕个星,嗯……一颗不够,要流星,别雕得太深啊,我晚点要剃掉。”   “啊?”托尼无语,星就算了,有的是小流氓小混混这么要求,流星是怎么回事?还要剃掉,给我改卷子呢?   “你剃就行了,留这么深吧。”黎宝比划,“太短了影响不好。”   托尼暗中叫苦,又不能拒绝顾客的合理要求,只得找来个图,愁眉苦脸雕起来。   脑后嗡嗡的,有点催眠,黎宝差点睡着,眼睛都快闭上了,余光却瞥见一抹金色。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明亮的镜子里,他与站着的秦应好巧不巧,来了个对视。   秦应似乎诧异于能在这儿遇到黎宝,“黎警官,理发啊?”   托尼听到这话,手一抖,流星雕歪了。“警察啊?”   秦应好奇地走过来,看清黎宝后脑的图案后,挑起眉,还鼓了个掌。   黎宝眼皮直跳,警告地看着秦应。秦应抬手示意你们继续,转身和另一位托尼交流。   黎宝再没心思打瞌睡了,竖着耳朵听他们在说什么。原来秦应常来这家,今天是来补色。黎宝嗤之以鼻,这男的居然这么在意形象,不过是长了点儿黑色发根,又不是金发人种,谁不会长发根?况且也没长多少吧,就臭美着来补色。   黎宝心里嘲笑着,秦应已经在他旁边的理发椅上坐下了。这家理发店生意挺好,除了这个位置,其他都有顾客了。而这儿之所以空出来,还是因为黎宝——不久前有位顾客本来都要落座了,一看旁边是个寸头,后脑勺还在雕花,吓得赶紧换位子。   “打搅了。”秦应笑着说。   这一小片角落陷入诡异的沉默,黎宝盯着镜子里的秦应,此人最早上他的怀疑名单,却最终只是个“村民”,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村民”不简单。   平时话多的托尼这会儿也没话讲了,只想赶紧把流星雕完,送走这位大爷。   秦应看镜子,视线又和黎宝对上了,“黎顾问,盯着我干什么?我不是你的嫌疑人吧?”   他不提倒好,既然提了,黎宝便问:“你早就知道魏珊会出事?”   秦应稍稍往他这边偏了偏,“这是还在怀疑我?”   “你不是清白的吗?对自己这么不坚定?”   “我坚定,但架不住你对我有成见。”   “我只是很好奇,你对魏珊特别上心。”黎宝问:“为什么?”   秦应说:“她是我的客户,关心她是应该的。”   黎宝冷笑一声,“骗人骗己的话就不用说了,我要相信,也不会在这儿问你。”   秦应收起笑容,有几分钟没说话,黎宝的视线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瞒不过你。但我的解释,你未必相信。”   “不解释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秦应移开目光,不再与黎宝对视,而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开始和魏珊接触,我就有种直觉,这个女孩儿找我拍照,为的并不是出片。你们发现尸体那天,我收到她的消息,先说要晚到,后说改天再约,我第一想法是,死的可能就是她。”   黎宝皱起眉,“为什么这样想?”   秦应没有回答,“但我还没离开图书馆,你们就已经查到死的是谁,不是她。而我,还是认为她出事了,所以我才会跟她的朋友打听她。事实也证明,她的确出事了。”   “你非要我解释为什么,我只能说,这是我的直觉。现在你信吗?”   黎宝默然片刻,“我信。但你这直觉是怎么来的?”   秦应扭头,“这个说起来就更复杂了。”   黎宝看看托尼,“没关系,你这头发一时半刻也补不完。”   秦应笑了,语气突然变得轻浮,“因为我经历过一些事情,你可以将它们看做危险?历练?一个人如果直面过死亡,就会修炼出对死亡的直觉。”   黎宝不由道:“你经历的……”   秦应打断,“这我就不便说了。黎顾问,这儿不是你们的审讯室,再者,我一个协助破案的热心群众,也不至于像嫌疑人一样被你押去审讯室吧?”   两位托尼已经噤若寒蝉。   黎宝站起来,俯视着秦应。秦应略显委屈和无奈地说:“我真是不明白,那么多人,你怎么唯独盯上我?”   “直觉。”黎宝将秦应的话抛了回去,他双手插在兜里,弯腰,近距离凝视秦应的眼睛,几秒后,直起腰,垂着眼尾,“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嗅到危险和死亡。”   秦应注视镜子里的黎宝,须臾,轻松地笑了笑,“宝宝警官这发型,准备保持到什么时候?”   话题忽然转移到自己身上,黎宝警惕道:“和你有关系?”   秦应偏着头,“我记得答应过你,给你拍证件照,要不就今天?”   托尼在一旁说:“就今天!”   黎宝眼珠子转向托尼,托尼立马闭嘴。   秦应说:“看你愿不愿意等我吧,我带了相机。”   黎宝双手插兜,踢了个凳子过来,就坐在秦应身后,牢牢盯着他,直到他的头发补完色。秦应倒是气定神闲,中途还闭眼养神,托尼不安极了,时不时看看黎宝。   秦应和黎宝走出理发店,托尼才狠狠松了口气,腿一阵阵发软。   秦应盯着黎宝的后脑勺,滚圆,诱人,但雕了花,很不好惹。黎宝感知到视线,转过来和秦应四目相对。   “证件照要求比较多,尤其是你们这个身份的。”秦应从车里拿出相机,“你想怎么拍?”   拍证件照只是黎宝随口一说,后来已经在队上拍过了,今天他更想拍后脑勺的流星,毕竟它们不会存在太久。   黎宝指了指后脑勺,眉毛还挑了下。   秦应说:“正合我意。”   街边行人不多也不少,黎宝在秦应的镜头中,清晰得和周遭不在一个图层。他不看镜头,朝着秦应走来,又背对秦应走远,不断的快门声中,桀骜不驯的后脑,锋锐的侧面轮廓被定格。   黎宝走累了,秦应招呼他过来看。   屏幕上的男人跟模特似的,整条街都成了他的秀场。   黎宝照片还不少,自拍的,队友给他拍的,黎危和蒋铭强迫拍的,他长得好看,所以照片丑不到哪里去,但比起秦应手上的,其他都不够看了。   秦应拍出了一种氛围感,什么氛围感黎宝说不好,反正就是特别帅。   “如何?”秦应笑着问。   “还行。”黎宝保持矜持,“回头发给我,谢谢。”   秦应收起相机,“客气。”   两人在路口分开,秦应回到车上,不急着走,点开照片欣赏。虽说黎宝指明要拍后脑勺,但正面也拍了不少,秦应将正面和侧面放大,片刻,在这张脸上找到了一丝似曾相识。 [31]烬孝(02):但他叫黎宝诶   31   南桂湖系列案的侦查环节已经基本结束,杨甜甜案由秋犁市、周寺镇主导调查,洛城重案队协助支援。   黎宝精神抖擞来到市局,有案子的时候,重案队跟台风过境似的,现在暂时安稳,大部分队员都在。黎宝新人拜码头,想起上回徐勘给自己买的赛百味,点了二十多份不同口味的三明治,在一声声“谢谢黎哥”“谢谢黎老师”中抿起唇角,有点迷失自我。   徐勘平时在法医检验中心,不跟大家待在一块儿,黎宝单独提上一份,正要给徐勘送去,张贸突然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黎老师,剪头发了啊?”重案队一帮人,就数张贸跟黎宝跟得最紧,他啃着牛肉三明治凑上来,盯着黎宝的头顶,本想夸赞一番,拉近距离,认真一看,黎宝正面发型完美,后脑勺却跟被狗啃过一样。张贸没绷住,喷出了半片生菜叶。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张贸赶紧捂嘴。   黎宝冷着脸,递给他一叠纸,故作镇定道:“我去找徐法医。”   几名队员上前,“贸儿,跟咱黎哥聊啥呢?”   张贸哪好说黎宝后脑勺被狗啃了,“没,跟黎老师说声谢谢。”   大伙边吃早餐边议论,“黎哥人还蛮好。刚来那会儿冷冰冰的,我还以为他不好相处呢。”   “我现在还是觉得黎老师不大好相处,他都独来独往。”   “能力强的是这样,冷一点可以理解。”   “但他叫黎宝诶,这么个名字,我老想逗他。”   “逗毛了给你按地上摩擦!对了,我跟省厅的哥们打听过,黎老师跟着省厅刑侦总队干过一阵子,但再往前,你们猜他在哪工作?”   “在哪?”   “他在潜杉戒毒所!据说很多吸.毒的都是他弄进去的。”   “缉毒?卧槽!”   “具体工作是什么咱也不知道。”   “咱黎哥牛啊!”   “是吧,不牛咋能来重案队当大佬?”   黎宝走得快,没听见大伙的议论,下楼之后,他站在没人的角落,摸了把后脑勺。   不怪张贸笑,后脑勺上的坑坑洼洼是他自己搞出来的。   托尼给他雕了一片流星,他在两面镜子之间看了又看,深觉满意。   和秦应分开后,他骑上摩托,头盔都没戴,脑门儿感受着风,得意地展示后脑勺,半途被交警拦下来,才老实将头盔戴回去。   之后他又去商场、公园溜达了一圈,直到到处都打烊了,才心情愉悦地回家。   蒋铭说得没错,彷徨、自我怀疑的时候,做点想做的事,能将下沉的自己拉一点回来。   秦应把照片发来了,男明星也不过如此。   深更半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黎宝最后欣赏了一遍流星雨,拿出推子,把托尼的杰作铲平了。心里虽然很惋惜,但他并不是不分场合任性的人,现在他已经不在潜杉戒毒所,市局这种光鲜的地方,他需要为新的身份,为身上的这身警服负责。   而且照片都有了,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就行。   “哎——”一边推,黎宝一边叹气,后脑勺上的头发实在不好操作,怎么推都不得劲。   推子还在嗡嗡叫唤,他越修越糟糕,索性关掉扔桌上,拍掉满身的碎发。镜子里的男人有一张清秀漂亮的脸,按理说这样的脸不应搭配彪悍凶恶的寸发,但他很喜欢寸发,当年柔软的头发被一把把剪掉,纷纷落下,犹如重生的序幕缓缓拉开。   精悍得犹如猎豹的身躯,过去却孱弱瘦小,许久没有修剪的头发挡住眼睛,凌乱的发尾在脖子上扫来扫去,炎热的天气里令人烦躁。   黎危一把将他的额发薅起来,笑道:“哥帮你剪头发,想剪个什么发型?”   他本能地退后一步,警惕而畏惧地望着眼前高大俊朗,眉眼与他有些微相似的男人。   “我想想啊……”黎危托着下巴,注视着他,“我们小非这张脸,打磨一下和明星有什么区别?剪成这样怎样?”   说着,黎危在手机上一通点,笑着招呼他一起看。屏幕上是位帅气的男偶像,头发比他的稍短,中分,修剪得十分精致,抹了厚厚一层发蜡。   他连忙摇头。   “不喜欢?”黎危又找别的,但所有他都不喜欢,最后,黎危无奈地看着他,“那小非自己说一个。”   他望着黎危——那时黎危比他高不少,他每次看黎危,都只能仰视。黎危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自己发顶,反应过来了,“想剪我这样的?”   黎危是寸发,干练,硬朗,他不知道自己有了黎危的发型后,会不会成为黎危一样的人。   一张白色的隔布展开,他忽然紧张起来。黎危一手剪刀一手梳子,“我真剪了哦,这么长的头发,不后悔?”   他用力点头,“嗯。”   黎危笑了,“好样的,不愧是我弟。”   头发铺满白布,过去因此被斩断,黎危说着队里的事,入队考核要吃多少苦,成为正式队员后要经历多少艰辛与危险,起初他垂着眼,但随着黎危的话语,他仿佛成了其中的主角,他浑身的伤痛,从血与火里走出来,最后黎危宣告剪发完成时,他双眼明亮地看着镜子,里面的男孩焕然一新。   黎危双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柔道:“决定好了?”   他点点头,“嗯!”   那之后,寸发跟随着他,虽然也有因为任务而让头发长成野草的情况,但绝大多数时候,他都顶着干练的寸发。很奇怪,小时候的头发柔软可欺,非但无法保护他,还总是在挨打的时候被揪起,成为背叛他的工具。长大后,柔软消失无踪,一根根立着的寸发充满力量,队友手欠拍他的脑袋,被刺得呲牙咧嘴,“我去,宝儿,你头上藏了暗器吗!”   他得意地哼哼。   收拾好推子,黎宝去浴室冲澡,虽然这次修剪得不尽如人意,但反正在后脑勺,应该没人会仔细看……的吧?   张贸仔细看了。   黎宝眼皮跳得厉害,懊悔今早出门没有戴顶帽子。他在装三明治的袋子里扒拉两下,里面还有个纸口袋,抖一抖的话……   黎宝很快打消了把纸口袋套在头上的念头,快步往法医检验中心走去。   “黎老师。”徐勘热情道:“给我的?多谢多谢,我老婆做了些小蛋糕,正好你给他们带一些去。”   黎宝本想送完早餐就开溜,却被小蛋糕拦下来,徐勘装完小蛋糕,抬眼瞧见黎宝的后脑勺。   “啊这!”   “……”   黎宝心头的火差点蹿上来,但徐勘给他的感觉还是和重案队其他人不一样,温和包容,跟哥哥似的——但不是黎危那种暴力哥哥。他没留神便说了出来:“去雕了个流星雨,李队说影响不好,我就自己推掉了,没推好。”   徐勘忍俊不禁,“不介意的话,我帮你修修。”   “真的?”   “几分钟的事。”   徐勘手头没有推子,找来一把日常办公用的剪刀,一边消毒一边强调:“这个没有上过解剖台,是我自己在用。”   黎宝倒不担心这个,要说清洁卫生,重案队大概没人比当法医的更讲究。   他担心的是,徐勘连推子都没有,只靠一把剪刀,怎么把他被狗啃过的后脑勺修平整。   徐勘开始作业,黎宝敏感,这会儿又挺紧张,徐勘一碰他,他肌肉就绷得梆硬,徐勘也紧张起来,不知道在安慰他,还是给自己打气,“我会小心的。”   黎宝这人,自己紧张就算了,徐勘明明是在帮他,被他连带得跟着紧张,他便过意不去了,深呼吸几次,逐渐放松,“没事,你尽管剪。”   要实在剪坏了,大不了去剃个光头,李江洄再说他有伤风化,他就戴假发!   也许秦应那一头长金发太像假发了,想到假发,黎宝眼前就浮现秦应。他之前还怀疑过,秦应也许是个地中海,为了掩饰缺陷,戴了顶特别真的假发。可昨天在理发店亲眼看到托尼给秦应洗剪吹,那是人家的真发。   黎宝有种微妙的不爽,但将这种不爽归因于秦应昨天的话冒犯了他。   秦应到底是什么人?经历过死亡是什么意思?他很想知道,这种想要将秦应翻开的欲望挠得他只是想到这个人,内脏就开始发痒。   徐勘作为一流法医,拿剪刀修修头发根本不算事,但本来端坐的黎宝不知为何抖了起来,不是害怕和紧张那种抖,是兴奋。   徐勘困惑了,这黎老师,剪头发剪兴奋了?   不敢多想,徐勘迅速修剪完毕,还帮着拍了一段视频。   黎宝边看边摸后脑勺,很平,比托尼手艺还好,“谢谢徐哥!”   徐勘松口气,发现小蛋糕还在桌上,连忙追出去,“黎老师,蛋糕!”   黎宝转回来取走小蛋糕,分发给张贸等人,接着去了李江洄的办公室。   李江洄知道他去雕了头发,一见到他立马检查,他昂着下巴,“我有分寸,没让你难做。”   李江洄隔空点点他,问他在重案队适应得如何,给这份新工作打几分。   “不如在特勤刺激。”黎宝据实回答。   正当李江洄想宽慰几句,黎宝却笑起来,“但比省厅好,那儿老东西多,这边有小蛋糕吃。”   李江洄笑道:“你啊,一个小蛋糕就给收买了?”   黎宝闻言伸出手。   李江洄:?   “别把小蛋糕不当好处。”黎宝说:“李队,你也给点?”   李江洄咳起来,他这儿只有茶,哪里给黎宝找小蛋糕去?   黎宝手还没缩回去,“我听张贸说,重案队以前的队长特爱请客,来了新人必请客。”   “请请请!”李江洄服了,“这就请,想吃什么你们自己决定!”   薅来一顿饭,黎宝很满意,这才说起来找李江洄的正事,“我想调查秦应。”   李江洄正色道:“他和这次的案子没关系。”   “我知道,但他这个人……”黎宝一时不好形容,“我觉得他是个不安定因素。”   秦应并非嫌疑人,就算是重案队,也不能贸然去调查一个守法群众,李江洄警告黎宝,查可以,但要有分寸。   黎宝两个拇指往后脑勺一指,示意自己很有分寸。   之后的几日,重案队风平浪静,洛城虽有案件发生,但都由各个分局解决,没到需要移交重案队的时候。   黎宝分心调查秦应,此人目前挂靠在家幸房产中介公司,家幸是家大型连锁公司,秦应入职强松路站点三年,业绩排在中上,在他手上成交的房子既有高档别墅,也有老破小,他似乎不挑客户,佣金多少都接。   黎宝觉得,如果他的所有精力都放在卖房上,兴许能当上站点头牌,但他兼职摄影师,接魏珊这样的客户只是小打小闹,顺手就拍了,他还接过野外跟拍,以及野生动物拍摄,一去就是十天半月。   查到这,黎宝只是感到秦应生活丰富多彩,但继续深入,秦应身上的谜题越来越多。   秦应是北沧市人,在国外留学生活过,四年前回国,没有留在北沧市,反而来到无亲无故的洛城。   秦应在北沧市的家庭是什么情况,要去一趟北沧市才能查清楚。黎宝不可能就这么放着重案队的工作不管。   那就只能暂时将秦应放下。   而被放下的秦应,此时正在东黎苑小区。   李三果看中的那套别墅基本算是卖出去了,客户很爽快,秦应只带他看了两次,他就决定拿下。今天,秦应约了业主来签意向书,顺利的话,清明节后就能办完手续。   意向书签完,秦应跟物业聊了会儿,东黎苑小区好几套二手别墅都是秦应卖出去的,物业跟他熟,“A-21已经搬进来了,真快。”   A-21号别墅是秦应春节前卖掉的,原业主做生意需要一笔资金周转,急着卖房,要价不高,但他这套房子有点特殊,不大好卖。   东黎苑是个中档别墅小区,一些打拼出来的人,带着家人在这里安居乐业,很多别墅里面住着的都是其乐融融的一家子。这种社区环境也吸引着看重家人的人来购房。   原业主本来也有个幸福的家庭,从装修风格就看得出来,夫妻俩非常疼女儿,家里有大片粉色,女儿的卧室和书房更是像公主的城堡。然而两年前,女儿却因为在学校被孤立,想不开,趁父母不在家时,在地下室烧炭自杀了。   所有看上这套房子的客户,知道这件事后,都表示要考虑一下,这一考虑,就没了下文。   但今年元旦后,秦应接待了一对母女,母亲叫刘美,是一位装潢设计师,女儿叫张晴茜,初二,学跳舞,年纪虽然小,但已经很高挑。   秦应起初以为刘美是单身母亲,接触下来才知道,她丈夫是远航海员,一年只回家几周,夫妻感情倒还行。这次看房,主要是想给女儿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这些年两口子辛勤工作,攒下不少钱,有钱了谁不想住独栋别墅?   秦应手上有好些待售别墅,领着刘美和张晴茜看了几家,刘美耐心地问张晴茜意见,张晴茜都说“还行”,直到来到A-21号别墅,看着那可爱浪漫的布置,张晴茜开心地拉住刘美,“妈妈,我喜欢这个!”   身为装潢设计师,刘美不大看得上这家,但架不住女儿喜欢,便跟秦应问起详情。前车之鉴摆在面前,秦应一开始就提到发生在这套别墅里的悲剧,刘美果然不愿意买了。但几天后,刘美来到强松路站点,说和女儿商量过了,还是决定拿下A-21号别墅。   秦应颇感意外,刘美叹息道,看过那套别墅后,张晴茜对别的别墅都没兴趣了,做梦都想住进去,她怎么威逼利诱都没用。想着买房子本来也是为了女儿,她妥协了,这套就这套吧,晦气忌讳这种东西,抵不过女儿喜欢。   原业主得知终于有人愿意买房,赶紧从外地赶回来签约办手续,整个流程都很顺利。张晴茜立即就想住进去,但这次刘美没有顺着她,说要做一些简单的改造,还要请人来做大扫除。   这一单了结,秦应没再过问,之后他又带了不少客户去东黎苑小区,但都没有经过A区,无从得知刘美母女有没搬进去。不过,中介这圈子消息互通,有次他从别人口中得知,刘美叫了道士去驱邪,想来刘美心里一定还是有些不得劲。   物业说:“搬家那天放了好久的鞭炮呢,我过去守了半天,就怕出事。你说这娘儿俩,胆子还是大哈!”   秦应附和了几句,去车库取车,走到半途,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叫自己。   “秦老板,秦老板。”   秦应转身,刚刚话题中的人物朝他小跑过来。   “晴茜。”秦应笑着打招呼,“住着怎么样?”   张晴茜穿着洛城五中的校服,扎着低马尾,看上去挺高兴,“我妈把地下室改造成游戏厅了,我说给我放小说呢,她不同意。”   秦应问:“你妈妈喜欢打游戏,你不喜欢?”   “是呀,你可能没见过像我妈这么喜欢打游戏的中年妇女了。”张晴茜吐槽自己母亲。刘美收藏了许多游戏机、游戏卡,虽然忙得几乎没时间玩游戏,但至少要拥有。张晴茜喜欢看青春小说,收藏实体书,本打算将地下室打造成自己的图书馆,放学就待在里面猛猛看,却被刘美抢了过去。   秦应大致理解刘美的想法,地下室曾有女孩自杀,刘美不愿意女儿长时间待在里面,只能改造成自己的专属空间。   “不过算了,谁让出钱的是我妈呢!”张晴茜甩了甩双手,走到秦应前面,“秦老板,听说你不止会卖房,还会拍照?”   “怎么,想约我拍照啊?”   “可以吗?要不就现在?你看,春天到了,小区里开了好多花。”   秦应车里有相机,给张晴茜拍一套不算麻烦,其实他也想谢谢张晴茜,如果不是她执着地要买A-21号别墅,这套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卖出去。   “等我一下,我去拿相机,你要不要做个妆造?”   “我就穿校服,我觉得校服就挺好。”   秦应也觉得校服不错,青春的年纪,青涩的面庞,朴实的校服也有了独一无二的光彩。   “秦老板,请你拍照多少钱啊?”张晴茜坐在花丛里,朝镜头摇头晃脑。   秦应指挥她摆姿势,“都拍这么多了,才想起问价?”   “哎呀哈哈哈,你可别漫天要价啊,我是学生。”   “嗯嗯,你是学生,我不收你钱。”   “真的?”   “你都说你是学生了。”   拍了一个多小时,张晴茜尽兴了,正经要给秦应转钱,秦应不收。这时候她不好意思起来,“秦老板,这不好吧?”   秦应说:“我怕遭遇未成年退款。”   张晴茜笑得腰都弯下了,“我就说,有些坏未成年毁坏我们好未成年的形象,秦老板你放心,我不是那种未成年。”   “不是也不收你的,就当我的答谢好了。”   “答谢?”   “谢谢小张老板让我卖出一套房,第一季度的绩效有了。”   “秦老板,你真好玩。”   秦应传了几张照片给张晴茜,剩下的准备回去整理后再发。车驶出车库时,秦应在后视镜中又看到张晴茜,她站在一颗花树下,双手背在身后,正抬头看着花树,她背对着车,秦应看不到她的面容。   回到公司,秦应正在收拾桌子,实习生小胡就兴冲冲跑来,“秦哥,庄天新城那套房子,你带一下?”   公司有好几位业绩出众的,但小胡就爱跟着秦应,秦应好说话,分绩效的时候大方,最重要的事,秦应很容易被客户信任。   但这次,向来不大拒绝他人的秦应说:“抱歉,我这两天有点事。”   “啊……那,那我自己来。”小胡看着秦应离开,有点摸不着头脑。   小王拍拍他的肩,“你去年刚来,不知道吧,秦哥每年这个时候都要请假。”   “啊?为啥呀?”   小王点开日历,“清明节。”   小胡一下子懂了,“上坟啊?秦哥真有孝心。”   3月底阳光明媚,秦应驱车前往秋犁市,路上下起连绵春雨,高速两侧的梨花被雨水打落,铺了一地,车轮滚滚而过,花瓣被无情地玷污、碾碎,与泥水融为一体。 [32]烬孝(03):可疑的中介   32   一周后的周六,4月8号,持续多日的阴雨停歇,阳光洒落,东黎苑小区的桃花开得十分烂漫。   两个六十来岁的妇人提着刚买的鸡鸭,一边往家走一边聊天,经过A-21号别墅,不由得放低了声音。   “这家又在干什么?上次放了一天的鞭炮,这次弄这么多气球,那写的是什么?”   “Happy birthday,你个老东西,生日快乐都不知道!”   “嚯,这么大阵仗?”   “可能是这家的女儿过生日吧?办party呢。”   “要我说,这么爱孩子,就不该买这种房子,上一家那个女儿,死在家里呢!”   “那房子空着也不好吧,招东西!真招来了啥,还不是我们这些左邻右舍倒霉!”   “那倒是。”   妇人走远了,刘美和一个保姆模样的人从屋里出来,张晴茜跟在后面。这时是上午10点半,院子里摆着一排烤架,用来烧烤的素菜整齐地码在箱子里,荤菜则放在冰箱里,草坪上还放着一箱饮料,和各种各样的零食。   刘美不是很放心,“我还是留下来吧,你们这些孩子不会弄。”   “哎呀妈妈,不是说好了让我自己过生日吗,我同学马上就要来了,你们快走。”张晴茜笑着推刘美。   “可是,你们不会烤肉呀。”刘美皱着眉。   “王婶都准备成这样了,再不会,我是猪吗?好了妈妈,快走快走!”   保姆王婶也在旁边劝,“晴茜聪明,现在的孩子啊,都想自己过生日的。”   刘美最后还是从了,但叮嘱道:“你们就在一楼和院子里玩,二楼也行,地下室别去了,妈妈怕你那些同学把游戏机弄坏。”   “知道知道!”   中午,一群盛装打扮的初中生带着礼物来到A-21号别墅,“生日快乐茜茜!”   张晴茜十五岁的生日party开始了,双层冰淇淋蛋糕准时送到,十多个孩子围着蛋糕唱生日歌,叽叽喳喳,像春天聒噪的燕雀。   附近别墅的住户探着脑袋张望,有人嫌她们太吵了,想去说几句,但最终都被家人拦下。   “小孩子闹一闹怎么了,别去打搅人家。”   下午2点多,被蛋糕和零食填饱的孩子们在休息了一会儿后,开始做烧烤,佐料和炭火的气味浓郁,整个院子乌烟瘴气。有人将手机连上音箱,大家一边吃一边跳手势舞,拍视频。   4点半,消防车的警报响彻东黎苑小区,刚易手的A-21号别墅被熊熊烈火侵吞,火势波及旁边的别墅,直到天黑,大火才被彻底扑灭。   别墅已经被烧成了空壳,消防队员找到三具焦黑的尸体。闻讯赶回来的刘美激动地寻找张晴茜,但获救的孩子中,没有张晴茜的身影。   黎宝在健身房的泳池边,刷到了这条令人悲伤的社会新闻。新闻中并未提及遇难者的姓名,但写到了十二名初中女生在别墅庆祝同学十五岁生日,家长不在,火灾疑似由院子里的烧烤引发。   除了严肃的新闻,网上还有许多自媒体去拍的视频,黎宝点开几个,不解地皱起眉。   事发别墅已经烧毁,附近的别墅也被熏得黢黑,火烧得非常大,而学生们是在院子里烤肉,院子里连树木都没有,到底是如何引发这么严重的火灾?   小孩子毛手毛脚,引发火灾不奇怪,但一旦烧起来,肯定马上就跑开了,就算太慌张,没有报警,附近居民也会第一时间发现,消防及时赶到,怎么样都不会烧成这样,更不会将三个人烧焦。   黎宝立即换衣服,这也许不是一场普通的火灾。他正要走,就被叫住,“帅哥,刚来就要走啊?怎么不多游会儿?”   黎宝一看,是个白得惊人,扭腰摆胯的骚0。   黎宝:“……”   骚0扭了上来,“你好久没来了,别走啊!”   黎宝一侧身,躲过攻击,骚0哎呀一声,又朝他扭来,他抬手制止,“你好,我有男朋友。”   骚0目瞪口呆,黎宝都走了,他才惊呼:“啊?!你,你有老公?”   摩托在夜色中穿行,蜿蜒出一道道流光。进入东黎苑小区,黎宝忽然意识到,这个小区正是李三果之前看中的,但李三果迟迟下不了决心,秦应将房子卖给了其他客户。   秦应,在这儿卖房,是这些别墅的中介。   黎宝心中的疑问烧得越来越旺,摩托一个摆尾,停在离A-21号别墅还有几十米远的地方。那儿打着刺眼的射灯,死去的别墅外围着一圈圈人,哭声叫骂声此起彼伏,掩盖了居民们的议论声。   黎宝走过去,瞳光一动,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秦应。   秦应站在人群中,几乎没有动,仿佛在为死在大火中的年轻生命哀悼。   黎宝正要叫他,手机忽然响了,是李江洄打来的。   得知黎宝在现场,李江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已经去东黎苑小区了?”   听李江洄这么说,黎宝心里有数了,“这场火灾有问题?”   李江洄道,刚才消防总队来人了,情况很复杂,火灾并不是像网上说的,由烧烤引起。起火点在地下室,尸体也是在地下室被发现。   黎宝分神设想当时的情况,再一抬眼,秦应已经不见了。   火灾现场非常混乱,遇难者家属、住户、闻讯赶来的自媒体,还有学校方面的人,全都聚集在别墅外。火虽然被扑灭了,但焚烧后的建筑已成危楼,普通人不可进入。   “雯雯啊!我的雯雯啊!”一道愤怒悲伤的男声从斜前方传来,黎宝循声看去,怒号的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脚步踉跄,跑了几步,栽倒在地上,身后跟着的瘦小男生连忙将他拉住,“舅,你撑住。”   “为什么会这样?天哪,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雯雯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她才十六岁!”男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男生想拉他起来,但拉不动。   周围举着手机的人看到这一幕,都往后退了几步。   黎宝上前,和男生一起扶住男人,男人抖得非常厉害,他抬起头,哭得全是血丝的眼睛盯着黎宝,“你是,你是谁的家长?你的孩子也在里面吗?”   这是一个长相非常普通的中年人,强烈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他脸色惨白,失去孩子的悲恸无以遁形。看他的打扮,他应该是个为生活奔波的工薪族,长年累月在职场上被搓扁揉平。是因为有家庭要照顾,有孩子要养育,所以疲惫地继续这份工作吗?然而现在,孩子没有了。   面对这样一个几乎被痛苦摧毁的人,黎宝难以作答,只好向旁边的男生递了个眼神,“照顾好你舅。”   男生沉默地点点头。   黎宝看向人群,灾难总是能够吸引最多的目光,他们真的是为逝去的人哀悼吗?还是借此获取一份免费的肾上腺素?   黎宝朝别墅走去,站岗的消防队员赶紧将他拦下,“不能进去,里面很危险!”   “我是重案队的人。”黎宝拿出证件,“赵队刚才联系过我们。”   队员还是不敢随便放人进去,朝里面喊了一声,一个浑身黢黑的男人快步走出来,他的脸完全被熏黑了,看不清五官,黎宝并不认识他,他却径直朝黎宝伸出手,“来了?”   黎宝握住,眉心不经意地皱了皱,这个赵队手劲儿很大,但几小时忙下来,手有些发抖。   “怕啊?”赵队盯着黎宝,“怎么还抖?”   黎宝平静地反驳,“赵队,是你在抖。”   赵队愣了下,反应过来了,收回手,另起话题,“我刚跟你们领导沟通,你就来了,重案队这反应速度可以。不过遇难者的遗体还在里面,你……”   “我不怕。”黎宝说。   赵队让人拿来消防服、面罩,黎宝穿戴好了才被允许进入。即便隔着面罩,浓重的焚烧气息仍不住往呼吸道里钻,眼睛被刺激得难以睁开。黎宝每走一步,都听得见嘎吱声,整栋别墅现在非常脆,随时可能倒塌。   赵队走在前面,“大致情况我跟你们李队说过。报警的是隔壁邻居,说是这家在办生日party,大人全都出去了,一帮孩子下午在院子里搞烧烤,引发火灾。但他们再怎么操作不当,起火点在院子的话,都烧不成这样。”   黎宝看见网上的零碎片段时,就有这样的猜测,此时站在出事的地方,感受更是强烈。   “起火点在地下室,那是整个别墅烧得最严重的地方。”赵队侧过身子叮嘱:“小心,这里不好走。”   此时的地下室犹如闷炸的炮弹内腔,尸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其中一具蜷缩在门口,死亡前,她想从这里逃离,但没有成功。而另外两具在离门比较远的位置。   火灾中,遇难者大多会在门窗附近被发现,这是求生欲的体现。地下室有门无窗,为什么这两名遇难者没有挣扎求生?她们在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失去意识了?或者说,死了?   黎宝具备基础法医知识,但此时面对的是焦尸,他实在看不出个名堂来。   “赵队,现在能判断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吗?”   赵队蹲在烧塌的桌子边,抹了一下,“她们点了蜡烛。”   “蜡烛因为某个原因倾倒,引燃周围的易燃物?”黎宝想了想,“但为什么会烧得这么厉害?既然烧起来了,为什么不……”   黎宝止住,看向已经烧垮掉的门。   地下室因为蜡烛而着火,里面的人却不离开,她们不是不想离开,而是不能离开,门被锁住了,根本出不去!这能够解释这场火灾为什么如此惨烈。   门打不开,地下室犹如熔炉,里面的一切被烧毁之后,火势冲出塌陷的门,一路烧到一楼、二楼,烧向花园。整个楼淹没在浓烟中,外面的人才反应过来,但地下室的三条生命已经消逝了。   火灾可能是意外,门被锁却将它引向了刑事案件。   黎宝立即联系李江洄,告知初步判断。   徐勘赶到,和消防队员一起将三具尸体运回市局。现场救援和清理工作暂停,尽可能维持现状,等待勘查。   黎宝从别墅出来时,围观者依旧很多,他下意识扫过每个人的脸,没有找到秦应。一种古怪的感觉在心里发酵,秦应为什么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正好带人在东黎苑小区看房吗?秦应是不是发现自己了?   正想着,张贸的电话打来,幸存的学生、她们的父母、报警的邻居,以及遇害者家属现在都在市局,问询人手不够,遇害者家属情绪激动,和幸存一方打了起来。   “我马上回来。”黎宝收起手机,发动摩托。   重案队的走廊上,响起凄惨的哭天抢地,一个短发妇人抓扯着自己的胸膛,队员拉住她,她像一头母狮,冲向面前的女孩,双手险些掐住女孩的脖子。   女孩尖叫着奔逃,哭着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烧起来,我也受伤了!”她的额头、膝盖都破了,是逃命时摔倒所致。   “我们家陈晶死了啊!被烧死了!你们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你们就只顾着自己跑吗?”女人哭嚎。   女孩躲进母亲怀里,恐惧而委屈地颤抖,母亲抱怨地看向哭嚎的女人,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她被后怕和庆幸的情绪所填满,一想到自己的女儿也有可能被烧死,就冷汗直下。她很庆幸,死的是别人的女儿,自己的女儿好好的。这种庆幸让她在面对失去女儿的女人时,深感愧疚。最终,她低下头,背过身,捂住女儿的耳朵。   黎宝又看到了不久前在别墅外哭喊的中年男人,他双眼无神地坐在地上,瘦削的脸颊红肿,似乎被扇了许多巴掌,不知道是他自己扇的,还是别人。他也像那女人一样,去扑打幸存的小孩,被他们的父母殴打了吗?或者是他的妻子赶来,责备他没有照顾好女儿?   徐勘带着尸检报告跑来,被烧死的三个孩子确认是过生日的张晴茜,以及来为她庆生的同班同学陈晶、她在舞蹈社团的学姐傅雯雯。其中蜷缩在门边的是张晴茜。   不等黎宝提问,徐勘就道:“陈晶和傅雯雯在死亡前都曾大量饮酒,酒中还有安眠药成分。”   “张晴茜没喝酒?”黎宝问。   “喝得少,火灾发生时只有她有意识。”徐勘忧心忡忡,“这案子不简单,谁会往十五六岁的女生酒里下安眠药?谁让她们喝那么多酒?”   “参加生日会的都是女孩,没有男孩,更没有成年人。”黎宝也有点想不通,喝酒最少的是张晴茜,难道酒和安眠药是她准备的?说不通啊,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锁门和准备安眠药、酒的是同一人?也许因为秦应那个奇怪的表情,黎宝又一次想到了他。   “这么小的孩子,以我的经验,就算她们是自己要喝酒要吃安眠药,也很可能是被成年人引导。”徐勘说。   黎宝收起报告,“我先去做问询。”   此时在市局的有七名幸存者,她们受到惊吓,有的在奔跑中受伤,但都不重,另外有两名幸存者还在医院接受治疗,其中一人脑震荡,加上受惊过度,还在观察,一人被炭火烫伤,脚腕扭伤,下不了床。   加上张晴茜,参加生日party的一共十二人,都是洛城五中初二、初三的学生。   一个打扮干练的妇人被搀扶着坐下,她脖子上的项链,手上的钻戒已经和她的眼神一样暗淡无光,她正是张晴茜的母亲,刘美。她仿佛还没能理解唯一的女儿已经在生日这天永远离她而去,双眼茫然地转动,没有焦距。   她说不出话,一旁的保姆说了不少。保姆姓王,这一家子叫她王婶。刘美和远航海员丈夫都是大忙人,张晴茜生下来就是两家老人轮流带,后来老人们有的过世,有的长期生病住院,刘美就请王婶来照顾张晴茜。   “我真是把她当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这样……”王婶说着哭了起来。   张晴茜在王婶的眼泪和回忆中渐渐清晰,这是个很独立,很优秀的女孩,对身为保姆的王婶非常尊重。还是小学生时,就会学着刘美,给王婶过年红包,常常说:“王婶不容易,我长大了要成为王婶这样的女人。”   王婶起初听到时吓一跳,生怕刘美听到了,她当了一辈子保姆,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职业,说得难听点,那就是伺候人的,是下人,主人家的女儿怎么能成为她这样的人?   但张晴茜大方地解释,“王婶,你就是很厉害啊,你养活了你们一大家子人,你的儿子和丈夫谁有你厉害?我觉得女人在家庭中站主心骨,就是很厉害。”   听到这,黎宝忽然有种错位的感觉,张晴茜的话没错,但这话如果是从刘美口中说出,那很正常,但当时张晴茜还是个小学生。   王婶继续道,张晴茜看书多,多亏了张晴茜总是夸她,鼓励她,她才感到自己也有诸多改变。她是农村人,早早在父母的安排下相亲结婚,和丈夫没有爱情,但那有什么办法?祖祖辈辈都是这样,搭伙过日子而已。丈夫没什么出息,爱喝酒打人,她受不了,到城里来打工,一家老小都靠她来养。但她的思想并没有进步,仍旧觉得丈夫是家里的主心骨。   张晴茜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后,义愤填膺劝她离婚。但这怎么可能?她这辈人,怎么都不会离婚的。张晴茜见劝不动,开始给她灌输她才是家中主人的观念,她挣得越来越多,确实也自信起来了。她终于学会对丈夫强硬,这才发现,她掌握着财政大权,挨打时就该打回去,丈夫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哎,我怎么总在说我。”王婶擦了擦眼泪,将话题拉回张晴茜。   张晴茜小学四年级开始学跳舞,刘美是个很有气质的女人,年轻时也学过跳舞,她倒不希望女儿成为艺术生,只想打磨女儿的仪态。洛城五中社团氛围浓厚,不少学生在高中就会出国留学,学业压力相对不那么大,张晴茜初一加入了舞蹈社团,傅雯雯是她在舞蹈社团认识的学姐,也是参加生日party里唯一的初三生。   张晴茜每一年的生日,刘美都很重视,去年和前年,张晴茜的生日是在酒店和游乐园办的,今年刘美问想在哪里办,张晴茜说想在家里。刘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同意了。   “等一下。”黎宝说:“以前没有在家里办过?今年是第一次?”   “以前房子没这么大,玩不开,而且那时候我们住在高层,孩子跑来跑去,邻居会不高兴。”   “你们刚搬来?”   “是啊,元旦后买的房,整个春节都在搞清洁,3月才住进来呢。”   说起这套房子,王婶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叹气道:“不该买的,真不该买的,被那个中介骗了。”   黎宝对中介这个词十分敏感,立即问:“哪个中介?”   “好像姓秦,高高帅帅的,但人不可貌相,要不是他,茜茜也不至于……”王婶又哭了起来。   卖房给这家人的是秦应,不久整栋别墅就被烧了,而秦应出现在火灾现场。   黎宝背后升起一阵凉意。   “中介骗了你们什么?”   “也,也不能完全说骗吧,但房子有问题,他如果早让美美知道,美美根本不会带茜茜去看。”   王婶提及A-21号别墅曾经发生的自杀事件,据说那个在地下室自杀的女孩和张晴茜一样,都是初二学生,在学校遭受校园暴力,回家偷偷自杀。正是因为这件事,别墅一直卖不出去。中介没有第一时间告知,而张晴茜被粉色浪漫的装潢吸引,看不上其他房子了,执意要这套。这时候中介才说地下室死过人,刘美当场就决定不要这套,可张晴茜不依。   刘美没办法,最后还是决定满足张晴茜,但她多次向王婶述说不安,别墅是买了,但地下室刘美怎么都不愿意张晴茜去,张晴茜却对地下室兴趣最大。过去她们住的是跃层,可以上下楼,唯独没有地下室。张晴茜很稀罕地下室,想把地下室变成自己的小图书馆。刘美说什么都不同意,和王婶商量,将地下室用来放收藏的游戏机游戏卡,还装了隔音设备,门也格外坚固,轻易不让张晴茜下去。   “刘美喜欢游戏?”黎宝问。   “喜欢,但没空玩,都积灰了。”王婶说,这一点张晴茜和刘美完全不同,她什么游戏都不打。   黎宝看了看行尸走肉般的刘美,此刻她在想什么?如果她没有改建地下室,也许张晴茜能够逃出来,被加固的地下室成了叫天天不应的牢笼。   黎宝眼神一深,刘美和王婶都忌讳张晴茜去地下室,那钥匙不应该在张晴茜身上,门到底是谁锁的?抛开情感来说,锁门的最可能是刘美和王婶。   “地下室的钥匙在谁手上?”黎宝问:“平时地下室都锁着吗?”   “那倒没有,平时我都在,有我看着,茜茜下去也行,但她说那里不是她的地盘,她不下去。”王婶说:“钥匙……我这里有一把,美美也有,还有两把备用的,我收起来了。”   “收在哪里?”   “在,在我房间里。”   黎宝记下,又问:“张晴茜生日宴,是她要求你们离开?”   “肯定啊,今天美美走的时候还很担心,生怕她们一群孩子出点什么事,也怪我,我想着孩子大了,不爱大人盯着,我还劝美美。”王婶不停擦拭眼泪。   “你们还准备了酒?”   王婶惊讶,“怎么可能?孩子喝什么酒,我买了一箱橙汁葡萄汁放在花园,美美中午还给她们点了奶茶。”   黎宝问:“刘美平时有吃安眠药的习惯?”   王婶不知道警察为什么这么问,但回答了,“是,美美工作压力挺大的,不吃安眠药的话,就要靠酒助眠。”   刘美浑浑噩噩地站起来,小创和王婶连忙叫她,她没有任何反应,自己开门离开,脚步虚浮,忽然有人冲上来,扯住她的衣领扇耳光。黎宝立即赶上去制止,护着刘美时自己挨了一巴掌。   打人的正是刚才在走廊上大叫的女人,似乎是陈晶的母亲,她的指甲在黎宝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渗出来,黎宝手指擦了一下,血腥味散开,黎宝忽然感到一股压抑多时的烦躁。 [33]烬孝(04):成长最大的好处,也许是不会再为这样的小事感到疼痛。   33   水花飞溅,黎宝弯着腰,不断将水往脸上铺,刚才徐勘拉着他去消毒,他拒绝了。脖子那一道划伤不碍事,但那种指甲刺破皮肤的灼烧感,女人尖锐的叫骂,犹如生锈的铁钩,将他埋得很深很深,再也不想看到的东西勾了起来。   现在他需要的不是处理伤口,是尽快冷静。   水继续从水龙头中奔流而出,黎宝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双眼紧紧闭起来,他的胳膊已经完全打湿,水从手肘往衣服里面钻,布料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他的睫毛在很轻地颤动,挂在上面的水珠摇摇欲坠。   一些断裂的片段在头脑中闪回。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四十来岁的女人,皱纹却多得像快六十岁了,她总是用劣质染发膏,自己在家染发,掩盖半白的头发,有一次过敏,整个人红得像从烤箱里出来。她尖叫着在屋里乱撞,黎宝又担心又害怕,拿了桌子上的钱,去药店买回药,她看见药,目眦欲裂,用棍子将黎宝打得半死,嘴里不断重复:“我让你偷钱!我让你偷钱!”   她和陈晶的母亲一样,有纤长的,锋利的指甲。那双手蜡黄,粗糙,老茧被烟熏黑,她没有多少好看的衣服,却愿意将钱花在美甲上,每一个指甲上都贴着大大的水钻和人工宝石。她时常坐在阳光底下,欣赏新做的美甲,然后发出诡异的笑声。   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叫黎宝来一起欣赏,哪怕黎宝正在钻研麻烦的数学题。心情不好的时候,那些美甲就会像刀剑一般刺向黎宝。   美甲留下的,顶多是抓伤,几天就能愈合,但少年心底那无数的抓痕,多年过去,仍会在相似的情形下发痒,发炎。   黎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抬起下巴,端详那道划伤。血痕还在,周围的皮肤发红,他摸了下,没有出血了。水滴一道道从脸上滑下,清晰的面容变得潮湿。黎宝甩了甩头,水滴抛洒出去,他用力抹了把脸,回办公室找来碘伏,用棉片在脖子上擦拭,连最细微的疼痛都没有。   成长最大的好处,也许是不会再为这样的小事感到疼痛。   问询已经进行了一会儿,黎宝调取各个问询室的监控,片刻,发出一声上扬的:“嗯?”   刚才扇他耳光的女人,并不是陈晶的母亲,而是外婆。女人看上去四十多岁,波浪发,浓妆,短皮衣小皮裙,过膝长靴,肩上挂着小香包,身上还有化妆品和香水混合在一起的浓郁香气。   这样的人,已经是外婆了?她几岁生的陈晶母亲?陈晶母亲又是几岁生的陈晶?   黎宝推开问询室的门,女人抬头,看见黎宝时,愣了下,“抱,抱歉啊,不是故意打你,你不会找我赔医药费吧?”   黎宝不语,站在张贸侧后方。张贸想把位置让给他,他把张贸按了回去,视线随之在记录上一扫。女人叫陈艳,四十七岁,没有正当职业,最近在帮人看麻将馆。   “你要找也去找张晴茜她妈,我没钱。”陈艳翻了个白眼,又抱怨上了,“你一个警察,为什么护着那种害人的东西?不然我打得到你吗?你也是活该。”   黎宝问:“为什么说张晴茜她妈是害人的东西?张晴茜也死了。”   陈艳突然哭起来,“她死不死和我们晶晶有什么关系?不是她请晶晶来的吗?她不过这个生日,晶晶就不会死啊!”   黎宝点头,“有道理。”   张贸:“……”   得到警察的肯定,陈艳更加激动,一边哭一边说:“我们家就晶晶一个孩子,她最有出息了,比我和她妈妈有出息得多,成绩那么好,我们就指望她考上大学,找好工作呢!你说这,这让我们怎么办啊!”   陈艳悲伤是悲伤,但黎宝从她浮夸的演技中,看到了算计。这一家子的经济条件应该不是很好,陈艳虽然将自己打扮得很时髦,但仔细看的话,她一身的行头都十分廉价。黎宝对这种廉价很熟悉,很有心得,毕竟那个女人也是这样。   家长会是当初的黎宝很不愿意面对的环节,别人是害怕被老师告状,回家挨揍,他是不想那廉价、浮夸的女人出现在教室。他早就在残酷的生活中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打落牙齿和血吞,然而十五六岁的孩子,披着脆弱的自尊,他不愿意脱下洗得发白的校服,露出里面千疮百孔的旧毛衣,却不得不承受在大庭广众下摊开母亲这张老底。   陈艳仍在喋喋不休,“早知道张晴茜家里没个大人,我说什么都不能让晶晶去的!她妈就是不负责!请我们家孩子去作客,我们家孩子去了,那这一天的安全就得张晴茜家里负责,这没错吧?大人都走了算什么?就让一群孩子在那烧烤!不起火才怪!这事你们得好好查,我们家孩子没了,傅家的孩子也没了,还有好些孩子受伤,这损失,张晴茜她妈得赔!”   孩子尸骨未寒,做外婆的就吵着要赔偿了,黎宝问:“晶晶她妈呢?”   “阿静,阿静不在呢。”陈艳气势一下子弱下去,不自在地拨弄头发。   黎宝说:“那平时晶晶是跟着你过?”   “我,还有我妈,我外婆。”   张贸下意识吸了口气,讶然地看看黎宝。黎宝也在心中算数,这一家子,算是五代同堂了?每个人都在尚未成年时生下孩子吗?陈艳只字不提家中男丁,没有父亲、丈夫这样的角色?   “冒昧问一句。”张贸打岔,“你母亲和外婆多少岁了?”   陈艳竟是有些骄傲:“这有啥冒昧的,我妈六十三,我外婆……好像八十七了吧,记不清了。我们家就是孩子生得早,你看,多好,我自己都当外婆了,我外婆都还在呢,还能帮着带孩子。我给你们说啊,我外婆可会带孩子了,我妈不行,我就是我外婆带的,我女儿也是我外婆带的,晶晶,哎,我外婆还不知道晶晶没了,她要是知道了,得多伤心啊,老年人伤心不得,你说要是她这就走了,就是两条命啊!”   张贸心里不舒服,他在正常家庭长大,小时候父母工作忙,外婆也带过他一段时间,大了些之后,每次寒暑假,他都会去外婆家里,和外婆很亲。现在外婆也有七十来岁了,日子清闲。他无法想象外婆一辈子都带子女,带子女的子女,这难道不是虐待老人吗?而且陈艳这话还在暗示,万一老人家悲伤过度去世了,又是一个找张晴茜家里要赔偿的理由。   “陈晶和张晴茜关系很好?”黎宝问:“陈晶也学跳舞吗?她回来是怎么跟你们说的?礼物呢?她准备了什么礼物?”   “这个……”滔滔不绝的陈艳这会儿却有点答不上来了。   黎宝说:“陈晶没说张晴茜过生?”   “说了说了,怎么会不说呢?她上学的事一般都是她阿祖,啊,就是我外婆管,她跟阿祖说了,礼物的话,好像是一个熊,对,一个熊。”   “你和你妈不管她?”   “我妈,她啊……”陈艳面露不屑和厌恶,“她不知道死哪里去了。哎呀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查户口啊?我们家虽然穷,住不起别墅,但张晴茜这一家子害死了我们家的独苗,不能因为张晴茜死了,就一笔勾销吧!”   黎宝离开问询室,感到有必要去见见陈晶的另外四位家人,陈艳摆明了就是来要赔偿,她并不真心关心陈晶。这场人为因素非常大的火灾,陈晶只是单纯被牵连,还是有别的可能,一切都还说不准。   另一间问询室里,傅雯雯的父亲傅长博沉浸在悲痛中,反应很慢,问询很难进行下去。黎宝在别墅外搀扶住他的那一刻,就感觉得出,他是真的痛苦,整个人都被难以言表的痛苦包裹,和陈艳刻意展现的痛苦截然不同。   “雯雯,雯雯……”傅长博低喃着,“我怎么跟你妈妈交待啊。”   傅雯雯比张晴茜和陈晶都大,照片里的她,是个美丽的女孩,马尾辫高高扎起,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身材是舞蹈生特有的高挑匀称。   黎宝看见那个叫傅长博“舅”的男生,他等在走廊上,着急地走来走去。黎宝叫住他,提出想聊聊傅雯雯。   男生叫小辛,是傅长博妹妹的儿子,和傅雯雯同年,但小了三个月。小辛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他跟着外公外婆生活,傅长博要照顾老人,顺便照顾他。   “我舅是个很好的人,我其实把他当做父亲来着。”小辛很难过,“我和雯雯说好了今后一起给他养老的,现在只剩下我了。”   在小辛的视角,舅舅和雯雯是不幸的,舅舅和舅妈感情很好,两人都是公司里的普通员工,不说多有钱,至少收入很稳定,雯雯长得漂亮,从小就喜欢跳舞,舅妈拿出部分积蓄,让雯雯去上舞蹈班,一学就是多年。   但雯雯六年级的时候,舅妈患病过世了,家里的存款几乎都耗在了给舅妈治病上。人财两空让舅舅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总是在自责,没有本事赚到更多的钱,如果有更多的钱,舅妈不会操劳生病,生病了也能得到更好的治疗。   这种内疚最终反馈到雯雯身上,舅舅拼命加班,发誓要给雯雯更好的生活,不然就是对不起舅妈。   洛城五中,其实不是傅家这样的家庭应该去的学校,五中的学生富有的太多,上课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扩展人脉,为出国做准备才是。当初得知雯雯要上五中,小辛很惊讶,他是洛城二中的学生,二中主抓高考,适合他,也适合雯雯。但他委婉地向舅舅表达自己的考虑,舅舅却说,雯雯也要出国,他正在攒钱,砸锅卖铁都要送雯雯出国,雯雯爱跳舞,出国学艺术才是最好的选择。   小辛和雯雯关系很好,小辛问雯雯,她想出国吗,得到的答案是:不想。   雯雯诉苦,爸爸现在变得很偏执,觉得只有给她钱,让她穿好的吃好的,进全是富人的学校,才是爱她。她很心痛爸爸,告诉爸爸自己不出国,要留在国内给他养老,爸爸却生气,说自己没有顾好妈妈,不能再对不起她。   洛城五中的开销很大,雯雯不想向爸爸要钱,自己接了一些舞蹈演出,周末经常出去跳舞,能赚一点是一点。雯雯还叮嘱小辛,自己接演出的事,千万不能让爸爸知道。   “是什么演出?”黎宝直觉这里有问题。   小辛说,他也问过相同的问题,雯雯只是个初中生,被坏人盯上不堪设想。但雯雯跟他说,都是正规的演出,还带他去看过。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少女色.情演出,而是商场、学校的活动,还有不少家长跟着。他这才放心。   这学期开学后,雯雯得到内定名额,不用参加中考,就能凭借舞蹈特长直升高中部。没了升学压力,雯雯更加积极地参加演出,这周末本来也有演出,但因为张晴茜过生,雯雯才没去。   黎宝问:“雯雯平时跟你聊过张晴茜?”   小辛点头,“她们在同一个社团,以前感情挺好的。”   “以前?现在关系不好了?”   “也不是不好吧,真不好,雯雯也不会去给张晴茜过生日了。”说到这里,小辛露出追悔莫及的表情,“雯雯不去就好了,为什么啊?”   等小辛平静下来,黎宝又问:“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以前很好,现在一般好?”   小辛擦拭眼泪,“具体我也不清楚是什么,我感觉雯雯初二的时候,每天都说张晴茜如何如何,她俩好像形影不离,一起跳舞,一起去演出,中午吃饭都在一起。雯雯跟我说,张晴茜家里很有钱,她应该挺羡慕张晴茜的吧。后来……我想想,应该是雯雯初三后,就不大提张晴茜了。我还问过,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她说没有,只是有点代沟。”   “代沟?”黎宝说:“初二和初三能有代沟?”   “我也是这么想,但女生之间的事,我也不好多问。上周我看雯雯很高兴,以为她又接到演出了,结果她说,张晴茜邀请她去生日party。”   雯雯在衣柜里翻找,将喜欢的裙子全都拿了出来,快活地在镜子前比划,“小辛,帮我看看,穿哪件好啊?茜茜终于又找我玩了,对了,你等下陪我去逛街,我要给茜茜选个礼物!”   雯雯那天拉着小辛从中午逛到晚上,买了一盘两百多块的眼影。小辛心里觉得太贵了,但没说出来扫兴。雯雯跟他科普,她们跳舞需要化妆的,再浓的妆,在舞台上也显得日常,她选的这盘是牌子货,茜茜收到一定会开心。   雯雯还解释,去参加生日party的都是有钱学生,太寒酸的东西她实在送不出手。   黎宝问:“这一周雯雯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小辛很肯定地说:“昨晚舅舅来给外公外婆做饭,雯雯也来了,陪着外公外婆聊了一会儿。她一直是这样,开朗,关心家人。”   三位遇难者的家属,黎宝都接触过了,张晴茜和陈晶身上的谜更多,而傅雯雯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火灾的焦点在于,谁锁上了地下室的门,谁在酒中下安眠药,别墅外的监控显示,刘美和王婶离开别墅后,只有十二个孩子在里面。这些孩子,每一个都可能锁门、下药、纵火。   可她们都是未成年。   最可能拿到备用钥匙的是张晴茜,但她死在了地下室,最后时刻她还在挣扎求生。   三名遇害者之间暂时看不出有什么顶天的矛盾,张晴茜和傅雯雯为何疏远还得继续调查。客观来讲,九位幸存者都有嫌疑,但鉴于她们的未成年身份,调查必须谨慎进行。   针对幸存者们的问询,有家长在一旁陪伴,黎宝浏览名单,这九人里有六人和张晴茜、陈晶同班,是班长何茗茗,文艺委员张晗,语文课代表袁萌,其余三人不是干部,邱冰,徐曦曦,钱秋。外班的三人是杜茹,李想,梁小野,和张晴茜的交集源于舞蹈社团。   观察她们及其家长的穿着,黎宝得出结论,她们的家庭都相对富有,至少也是中产,张晴茜和她们有共同兴趣,有话聊,消费水平也差不多。被邀请的客人里,只有陈晶和傅雯雯不是富家子,而她们都遇害了,这是巧合吗?   黎宝正思索着,张晗和梁小野突然争吵起来,互相指责对方恨张晴茜。黎宝想去听听她们的说法,技侦那边突然传来消息,找到了疑似张晴茜的私人社交账号,4月8号凌晨3点,张晴茜在小红书发布了十五张自己的照片,祝自己十五岁生日快乐。   凌晨3点?为什么是这个时间?保姆王婶说张晴茜是个很自律的孩子,作息规律,一般11点之前就睡觉了,刘美半夜加班,她还会念叨刘美。   因为天一亮就要开party了,所以激动得睡不着?还是因为别的事难以入眠?黎宝盯着照片,眉心渐渐皱起。   照片里的张晴茜穿着校服,难掩青春,每一张她都在笑,但黎宝觉得她的笑里面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没那么开怀。这种感觉在有了对比之后更加强烈——王婶手机里有去年张晴茜生日时的照片,她笑得无忧无虑。   只是长大了一岁,笑容就被阴霾笼罩了吗?   给张晴茜拍照的是谁?这个人似乎很懂得将人拍得自然漂亮,很会构景,是个专业的摄影师?   黎宝找来王婶,问看没看过张晴茜这些照片。王婶接连点头,“茜茜给我看过,她说是,是那个卖房子的中介给她拍的,没有收钱。” [34]烬孝(05):秦应说:“冤枉。”   34   秦应出现在火灾现场,并且神色古怪这件事,黎宝一开始就很在意,但当时还排查不到秦应身上去。王婶提供的线索一下子将秦应拉到了黎宝面前,调查秦应变成一件理所当然,迫在眉睫的事。   4月9号上午,家幸强松路站点的新员工们在门口喊口号,老油条们在里面,聊天的聊天,泡茶的泡茶。秦应来得比较晚,平时关系好的几个同事会围上来打招呼,今天却都小心地看着他。   东黎苑小区的案子所有人都听说了。A-21号别墅不好卖,换了几个人都没卖出去,最后落到秦应手上,秦应也是费了些劲,才给卖掉。谁想到这还不到四个月,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虽然肯定和秦应,和公司无关,但谁遇到这种事,心里都不会舒服,尤其他们做房地产,很讲究运势。   最终还是小王拿了瓶茉莉花茶走过去,在秦应肩膀上拍了拍,卖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嗨,秦哥,没事吧?”   秦应看上去比他轻松得多,“担心我啊?”   “你说这,哎……”小王叹气,“别想了,喝点茶。”   “谢了。”   “你手上还有东黎苑的房子没?”   “有是有。”   “今天就不跑东黎苑了吧?这样,你跟我去晴天郡,那边好几套……”   “王哥,我没事。”秦应打断小王的好意,笑了笑,“我今天哪都不去。”   “不去也行,休息休息。哎,喝茶喝茶。”小王又拍了拍秦应的肩膀,回去低声跟同事们说:“今天别让秦哥忙啊,让他缓缓。”   秦应沉默地整理桌面,坐了会儿,又去烧水泡咖啡。咖啡杯放在清理干净的桌面上,喝一口,看看时间,像是在等什么人。   黎宝开着摩托来到强松路,刚看见家幸的招牌,就因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吓一跳。中介们精神抖擞,背挺得都快往后栽倒了,又热血又滑稽。   黎宝下意识就在人群中找秦应,他有点想象不出秦应这么蠢兮兮喊口号的样子。中介们穿着西装,煞有介事,嫌热的将外套脱了,穿着洁白的衬衣,乍一看还挺唬人,仔细一瞧,大多是竹竿儿身材,碰一下都得断。   黎宝找了半天,没看见秦应的身影,心道这人难道没来?跑路了?   喊口号活动结束,中介们勾肩搭背进屋,黎宝也混在其中,正打算问问秦应在不在,抬眼一看,秦应就站在前台附近,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揣在西装裤里。   “在啊?”黎宝轻轻挑起眉,“没出去卖房?”   秦应放下杯子,目光在黎宝脸上短暂扫了扫,“等你。”   黎宝说:“等我?怎么,知道我会来?”   秦应唇角很浅地勾了下,“黎顾问一旦发现我有嫌疑,就会马不停蹄地找来。”   黎宝略微蹙眉,眼神带上几分审视。   “我说得没错吧?”秦应将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换成抱臂的姿势。   黎宝冷笑,“既然你都觉得自己有嫌疑了,那就跟我来吧。”   秦应回头跟惊讶的小王说:“我出去一会儿,没事。”   众人目送秦应跟着警察离开,面面相觑,半分钟后,小王喝道:“发什么呆,工作!”   站在摩托边,秦应挑眉看黎宝,“这是……来接我的警车?”   黎宝忙了一宿,快天亮时在沙发上眯了会儿,梦里乱七八糟,一醒就想着张晴茜那些照片,疏忽了带秦应来重案队这种事,骑摩托可能不大方便。   但来都来了,难道现在给张贸打电话,让赶紧开辆警车过来?   “介意?”黎宝偏着脸,神情带着些不耐烦。   秦应说:“你不介意我就不介意。”   黎宝将头盔抛了过来,秦应接住的时候,黎宝已经跨上摩托。   “你……”黎宝正要叮嘱秦应坐好,头上却一重,视野短暂被遮挡,复又清晰。秦应居然把头盔还给了他,还帮他戴好。   “你是司机,头盔还是你自己戴。”不等黎宝开口,秦应说:“下次记得给我准备一个。你这警车,坐着还挺刺激。”   黎宝:“……”   摩托发动,黎宝目视前方。这辆摩托坐两个人没问题,他也不是没有载过别人,去年队友来看他,坐在他后面大呼小叫,李江洄有次没开车,有急事,也坐过他的后座,他们有的扶着他的肩膀,有的搂着他的腰,明明都有肢体接触,却没有此时此刻的存在感。   秦应一只手撑着车尾,一只手虚扶在他侧腰。这个季节还不至于轻衣薄衫,秦应手掌的温度无法通过皮肤传达到皮肤。可他感到整个后背,整个腰际都被一种无形的重量所笼罩,像是秦应整个人压了上来。   黎宝眉心紧紧皱着,上半身的肌肉逐渐绷起,越来越紧。他始终注视前方,可道路、车流投映在他脑子里的影像正在变得模糊。   “黎顾问,你很紧张吗?”身后忽然传来始作俑者的声音,黎宝一下子回神,面前的一切重新清晰。   黎宝没回答。   “注意安全啊黎警官。”秦应又说:“我不想还没进你们重案队,就进医院。”   黎宝沉住气。   过了会儿,黎宝在后视镜里发现,秦应歪着头,好像在看他的脖子。   “看什么?”黎宝斥了声。   “你这里……”秦应扶在黎宝腰上的手松开了,几乎碰到黎宝脖子上,“受伤了?”   粗糙的指腹碰触到正在愈合的划痕,一阵麻痒,黎宝条件反射缩起脖子,摩托都打了个偏。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黎宝单脚支在地上,秦应本能地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这才没被甩出去。   “我不介意先送你去医院。”黎宝冷飕飕地说。   秦应道:“这不好吧?你不是怀疑我?那还是先解开你的疑问吧。”   重案队比夜里安静不少,家属们有的回去了,有的在休息,黎宝将秦应交给张贸,让他先带人去问询室。   张贸问:“黎老师,你不来?”   黎宝摆手,“我等下来。”   张贸满头疑问,黎老师只是去接了个人,怎么就要休息了?   黎宝倒是没休息,但划痕突然烧得厉害,秦应手上难道有什么东西?对着镜子,黎宝侧来侧去看了半天,比刚划时好多了,周围也不红。   到底是在烧什么?   用水敷了几秒,黎宝找来碘伏,管秦应手上有什么,消毒总是没错。这么一折腾,划伤倒是又红了起来。   问询室的摄像机已经开始工作,黎宝进去坐在张贸旁边,秦应的视线投过来,正好落在黎宝脖子。   “换个位置。”黎宝突然站起来。   张贸莫名其妙,“啊,好。”   换位置后,黎宝那道划痕在秦应视线外侧,不刻意偏过身子的话看不到。   张贸觉得这两人有古怪的机锋,自己在这儿显得有些多余。   “问。”黎宝指挥。   张贸正色道:“A-21号别墅,是你卖给刘美一家?”   秦应严肃作答:“是。”   “A-21号别墅前业主家的情况,你是否详细告知了刘美?”   “没有在一开始就说,但也不算晚,她们一有意向,我立即告知,前业主的女儿在地下室自杀。”   “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说?”   “我是房屋中介,我的工作是将房子卖出去。”秦应回答的是张贸的问题,但途中视线转向黎宝,“哪个中介在见到客户之后,第一句就是‘这家死过人’?”   “张晴茜跟着刘美看房,你很清楚,在你推荐给她们的所有房子里,A-21号别墅对初中小女孩的吸引力最大,它的装修完全符合张晴茜这个年龄孩子的审美。”张贸继续进攻。   “但张晴茜会跟着刘美一起来看房,这是纯粹的随机事件。我并不了解她们母女,第一不知道张晴茜会来,第二不知道张晴茜的意见那么重要。”秦应说起之前接待的数位客户,也是家中有女儿,女儿也十分喜欢A-21号别墅,但女儿们的声音并没有被倾听,所以这套死过人的别墅才一直卖不出去。   “你真的不了解张晴茜?”黎宝终于加入这场问询,“那为什么在别墅成交后你会给张晴茜拍照?她主动找你,还是你找她?”   秦应长长地吸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我今天就是等你问这个问题。   见秦应没有立即作答,黎宝神色微微一沉,将手机转向秦应,“这些照片,都是你为她拍的吧?”   秦应垂眸,反问:“这是……”   “张晴茜的小红书。你不知道?”   秦应摇头,“她没有跟我说过,我也没有刷到过她。”   “这是她4月8号凌晨发布的笔记,有十五张照片,寓意十五岁生日,但在十多个小时后,她死在大火中。”黎宝紧盯着秦应,“昨晚你看着别墅的废墟,心里在想什么?”   秦应的神情第一次出现变化,“你看到我了?”   “我不止看到你,我还看到了‘不一样’的你。”   “不一样……”秦应眼睑下压,似乎在思索什么。   黎宝道:“废墟外面站着很多人,家长、老师、邻居,他们有的惊慌,有的悲痛,有的兴奋激动。而你,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你好像知道这场大火是如何发生,你预知到了某个悲剧,你在为这个悲剧哀悼。”   秦应浅蹙着眉,嘴唇微张,没有否认,没有辩解。   “你为什么给张晴茜拍照?”黎宝将问题绕了回去,“你和张晴茜有其他接触?三个月前你为了卖房,向她灌输了什么?”   几秒后,秦应说:“冤枉。”   这句话很像在开玩笑,但他从语气到神情,毫无开玩笑的意思。   “冤枉?”黎宝站起来。   “我为张晴茜的死感到遗憾,但我和你们一样,不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她3月31号叫住我,请我为她拍照时,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想拍照。”   黎宝敏锐道:“你现在知道了?”   秦应沉默半分钟,“昨天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大致有了个猜测。”   “是什么?”   “张晴茜知道自己的结局,她想为生命即将戛然而止的自己,留下一些东西。比如,在最后一个春天的照片。”   张贸说:“你的意思是火是张晴茜放的?她在十五岁生日当天烧死了自己,和两个同学?”   秦应摇头,“我不知道火是谁放的,但张晴茜知道她会死。”   “为什么?”黎宝问:“她跟你说了什么?”   秦应问:“你相信我和张晴茜并没有卖房、拍照以外的交集吗?”   黎宝不答。   “如果你不相信,我接下去要说的话,你听了也没什么意义,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给我打上了‘不可信’的标签。”   “你说,说完了我自会判断。”   秦应承认,A-21号别墅最终签约,他心中其实有些意外,这种意外又催生出非常浅的不安和内疚。他的理想结果是,将这套别墅卖给有男主人的家庭,要么没有孩子,要么孩子已经长大离家。刘美虽然有丈夫,但丈夫常年不在家,家里加上保姆,只有两个女人,一个和自杀者年纪相仿的女孩。他倒是不相信自杀者阴魂不散之类的东西,但住进来的人,难免受到流言蜚语的影响,情绪亦会影响思想、健康。   因为这一层顾虑,他比较在意刘美和张晴茜的入住情况,知道这一家人暂时没有出状况。   上个月的最后一天,他在东黎苑签完合同,张晴茜将他叫住了,提出希望他给自己拍照。他见张晴茜一共就三次,第一次是刘美带张晴茜来看房,第二次是签合同那天,最后一次就是3月31号拍照。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张晴茜提出拍照的要求有些突兀,但毕竟是初二的孩子,想一出是一出并不少见。可异样感在他提醒张晴茜回家换漂亮衣服,而张晴茜说这样就行时逐渐滋长。   校服在这个年纪的女孩眼中,远没有自己的小裙子漂亮,秦应还没有遇到哪个客户,穿着校服,不施粉黛就来拍照了。张晴茜年纪小,妆是不用化,但既然都找摄影师拍照了,为什么不换上自己喜欢的衣服?   拍照过程中,异样感还在增长。秦应作为摄影师,高度关注客户的脸,张晴茜的每一个表情都被秦应看在眼里。她明明在笑,可是那不是少女天真无邪的笑,而是带着隐约的苦涩、犹豫、畏惧。她仿佛害怕着某件即将发生的事,却又不得不推着自己走向它。   就连拍照本身,似乎也是她强迫自己完成。   “你还好吗?”拍摄中途,秦应越发感到不对劲,遂停下来问。   张晴茜立即笑起来,“啊?我没什么啊,那边樱花开得好漂亮啊,我想去那边拍。”   秦应猜,张晴茜有心事,可他和张晴茜只是认识而已,张晴茜不愿意说,他没有立场剖根问底。   拍摄结束后,张晴茜要和秦应加微信,秦应发了几张照片给她,照片太多,双方都决定晚点打包传送。   秦应直接将手机递给黎宝,“4月1号早上,我把照片全部发给她,她说谢谢,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交流。”   黎宝浏览聊天记录,秦应和张晴茜几乎没说话,就开头的打招呼和传完照片后的道谢。黎宝抬起头,与秦应对视。   “昨天我得知A-21号别墅起火,张晴茜被烧死在里面,我当时就一个想法,原来张晴茜拍照时笑得并不开怀,是她知道自己会在不久后死亡。拍照,是她想留下一些东西,也许是生命最后的自己?也许是别的,只有她知道。”秦应平静地说。   黎宝问:“买房之前呢?她是个正常初二女生吗?”   “至少我看不出不正常。她缺少父亲的陪伴,但刘美显然很溺爱她,不然也不会决定买这套。”秦应说着停下来,“我也不得不怀疑我自己了。在你们眼中,张晴茜是入住之后才发生奇怪的变化,而能影响她的,是那个死过人的地下室,将她引向地下室的,是我这个无良中介。”   张贸咳了起来。   黎宝说:“你很会总结。”   “我也希望你们尽快查清这场火灾,我希望它与我无关。”秦应看着黎宝的眼睛说,“张晴茜看着镜头的时候,眼里有无助和彷徨,似乎下意识等着谁推她一把,又或者,拉住她。”   黎宝说:“推她的那人,是你吗?”   秦应脸上没有丝毫笑意,“黎顾问,你对我有偏见。”   黎宝没有再说,长达一分钟的凝视后,他离开了问询室。   东黎苑小区,现场勘查基本完成,王婶的房间在一楼,远离地下室,虽然也被烧毁了,但程度远没有地下室严重。她回忆,地下室的两把备用钥匙放在衣柜的抽屉里,而在相应位置,重案队只找到一把钥匙。   失踪的那一把,出现在地下室离门最远的墙柜下方,它不可能是偶然掉进去,有人将它藏在了那里。   地下室的门内外都能上锁,现在有两种可能:被烧死的三人里,有人偷了钥匙,锁门后将钥匙藏在墙柜下方;外面的某人将张晴茜等人锁在地下室。   前一种可能非常奇怪,张晴茜、陈晶、傅雯雯这三人,最容易得到钥匙的是张晴茜,火烧起来时,陈晶和傅雯雯已经昏迷,只有她有行动能力,既然是她拿走了钥匙,她为什么不拿出钥匙开门?她在门边挣扎,说明她有强烈的求生意愿。   假设拿钥匙的不是她,陈晶和傅雯雯是如何知道王婶将钥匙放在哪里?锁门后为什么要将钥匙藏起来?   后一种可能更加奇怪,刘美和王婶的钥匙都在她们自己手上,她们没有回家,更没有锁门的理由。   火灾起因已经查清,蜡烛倒塌,引燃了地毯、桌布,倾倒的酒加剧了火势。这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人为。   黎宝反复思考秦应的话,张晴茜知道自己会被杀死?火就是她放的?她拉着两位同学一起死?甚至安眠药也是她下在酒中?可是她为什么在最后关头找不到钥匙?陈晶和傅雯雯为什么老实跟着她来到地下室?   这场火灾中有一个人,推了张晴茜一把。但秦应说,这个人不是他。 [35]烬孝(06):阿祖   35   随着调查深入,九位幸存者之间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她们都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一次意外,而是有人将张晴茜三人关在地下室,并且烧死了她们。大火蔓延到花园时,这个杀人凶手和大家一起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混在其中仓促逃命。   一想到凶手就在自己身边,病床上的袁萌就不住哆嗦。   袁萌是张晴茜班上的语文课代表,戴着圆框眼镜,短发,头脸、整个五官都很小,说话声音也很轻。在张晴茜请的客人中,她是和张晴茜关系比较一般的,她都没想到自己会被邀请。   “张晴茜说,说我教她怎么写作文,她很感激。”   两个人的友情源自初一下学期的一次月考。张晴茜文化课成绩一直很一般,语文尤其不好,袁萌呢,只有语文好。两人总排名差不多,被分在同一个考室。   语文考试之前,袁萌飞快地翻看自己收集的新闻、名人小故事,坐在她旁边的张晴茜则在背示范作文。袁萌性格内向,平时只和前后桌说话,张晴茜这样开朗张扬的女生,她是有点怕的。但怕什么来什么,张晴茜突然探过来半个身子,“课代表,你在看什么?”   袁萌吓一大跳,连忙将本子合上,“没,没什么。”   “你也在背别人写的作文啊!”张晴茜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嘛,我也背了,但每次作文都只能得几分。”   袁萌抱着本子,满脸畏惧,张晴茜双手合十,“求你了课代表,帮帮我。”   袁萌将本子递上去,张晴茜翻了两页,“这不是作文啊!”   “背别人的作文没用,你只能得几分,肯定是因为偏题了。这都是我收集的作文素材,任何主题都能套上去的。”袁萌认真解释。   “还可以这样啊!”张晴茜惊喜道,“好好好!我学会了!”   那次考试,张晴茜作文还是只有几分,卷子一发下来,她就兴冲冲跑来袁萌的桌边,“课代表,上次时间不够,你教教我,怎么收集素材。你是不是喜欢阿凛?我跳她的舞给你看啊!”   袁萌脸瞬间红了,“好,好啊。”   在老师眼里,袁萌是最好管理的好学生,但好学生也有自己的爱好,她喜欢一个叫阿凛的小爱豆,小爱豆很会跳舞,但她学起来就像在蛄蛹。   那天,她教张晴茜如何收集素材,如何将素材运用到不同的命题作文中,张晴茜现学阿凛的舞给她看,还教了她几个简单的动作。   张晴茜很聪明,下一次月考,作文只扣了三分,张晴茜特别高兴,从此不叫她课代表了,改叫她伟大的袁老师,她也为张晴茜感到高兴。   “我挺喜欢她的,不过我和她的关系,其实没有她和其他人亲近,毕竟我,我就是这样的性格,放不开。”袁萌低着头,双手用力抓着被子,黎宝在她脸上看到了后悔。   啪嗒,啪嗒,眼泪落在袁萌手背,她连忙抬手擦拭。黎宝递给她纸,“你是第一个为张晴茜流泪的。”   袁萌讶然,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问出声。   黎宝知道她想问什么,她们没有哭吗?   她们哭了,但黎宝所见的眼泪,并不是为遇难者哀悼,而是害怕、后怕,以及看见别人都在哭,自己必须跟着哭。   “为什么哭?”黎宝轻声问。   袁萌情绪激动,十几分钟后才勉强平静,“我应该留在里面,张晴茜做事有些大手大脚,我在的话,可能就不会起火了。”   时间拉回生日party,袁萌第一次被邀请庆生,很激动,一早就带着礼物出门了,到东黎苑小区时甚至遇到了刘美和王婶。她到得太早,张晴茜也很惊讶,连忙招呼她坐,给她拿水喝,她感到很抱歉,不该来这么早的,一定是因为还没有准备好,向来大气从容的张晴茜举止也变得局促了。   见张晴茜坐立不安,袁萌连忙问有什么自己可以帮忙的。张晴茜走来走去,推着袁萌往花园走:“袁老师,我这些气球还没有摆好,你帮我看看?”   袁萌整理气球,过了会儿,想让张晴茜看看行不行,喊了两声,张晴茜都没有答应。她想着张晴茜肯定在屋里忙,便没有再喊。   大约过了半小时,张晴茜笑嘻嘻地出来,将她夸奖一番,两个人一起在气球下面放纸杯蛋糕。之后,同学们陆续到了,袁萌松一口气。   中午,双层生日蛋糕送到,party气氛高涨,大家围着张晴茜唱生日歌,分享蛋糕。张晴茜作为寿星,被抹了满脸蛋糕,哈哈笑着去屋里清洗。   吃完蛋糕本来就该烤肉了,但是蛋糕太撑人,每个人都还喝了不少饮料,此时全都摊在地上、沙发上,无法动弹。   张晴茜提议,反正还有一大下午呢,先消化消化再吃烧烤,大家都同意。   天气很好,有人说去花园晒太阳,晒到饿了就点火烧烤。所有人都来到花园,说老师同学的八卦,说最近喜欢的明星。过了会儿,张晴茜说要和傅雯雯练舞,大家起哄,说就在花园练,张晴茜笑着说这是未公开的舞,要保密。   她们进屋的时候,陈晶也跟着进去了。袁萌下意识站起来,也想进去。她和其他人都聊不起来,张晴茜一走,她就更尴尬了。但班长何茗茗叫住她,“课代表,她们跳舞,你去干什么。来来来,我们玩塔罗。”   “可是陈晶也去了。”袁萌说。   “陈晶啊……”邱冰露出鄙夷的神色,“谁不知道她是张晴茜的跟屁虫,你又不是。”   袁萌只知道陈晶和张晴茜关系很好,两人经常黏在一起,她和陈晶都没说过几句话,听到别人这么形容一个同学,多少有些不舒服。   但这么想的不止邱冰一人,徐熙熙,钱秋也加入议论,“陈晶是不是看张晴茜有钱啊?何必呢,难道张晴茜能出国,她也跟着出国?”   袁萌想制止,还未开口,文艺委员张晗已经打断她们,“好了好了,不说了,来玩塔罗吧,谁先?”   袁萌玩得心不在焉,几次都想进去看看张晴茜她们跳得怎么样了,但她不是出挑的性子,大家都不进去,她进去了,会被怎么说?会不会说她是陈晶二号?   她不想这样。   之后,何茗茗问要不要开始烧烤了?大家同意。何茗茗一边摆烤串一边喊:“谁去叫叫寿星?”   梁小野说:“我去吧!”   几分钟后,梁小野回来,说她们还在练,地下室门关得死死的,不让进去看呢。   “那我们自己烤,她们跳累了知道来吃!”   烧烤对于初中孩子来说有着非常大的吸引力,炭一烧起来,包括袁萌,所有人都陷入了忙碌、自食其力的兴奋中。   袁萌起初还惦记着张晴茜,但她烤的鸡翅被疯抢一空,听着一声声“太好吃了”“课代表你厨艺这么好吗”“可不可以再给我烤个豆干”,袁萌完全沉浸到被肯定、被欣赏的快乐里。   谁进屋上厕所,谁进屋拿冰淇淋,她统统不知道。   忽然,有人喊了声,“你们看,房子怎么在冒烟?”   袁萌看向别墅,火光摇曳,黑烟蔓延,她脑子仍旧没有转过来,直到何茗茗尖叫道:“着火了,快跑啊!”   尖叫充斥着花园,袁萌离炭火最近,反应过来后也想跑,但混乱中,她被谁撞倒,整个身体倒向烧烤架。炭火落在她身上时,她感受不到痛苦,脑子一片空白,好像是梁小野拉了她一把,她跌跌撞撞站起来,最后一个跑出花园。   被撞翻的炭火引燃了草坪,她们惊慌未定地站在远处,看着大火完全吞没别墅。   袁萌捂着脸哭泣,“我不该留在花园,我应该去陪着张晴茜。”   袁萌的讲述和其他八人的证词基本一致,但其中多了一些细节,比如她提前来到A-21号别墅,张晴茜的反应不正常,不是迎接朋友的快乐,而是慌张。张晴茜因为什么而慌张?   假设放火的是张晴茜,她需要偷拿王婶的备用钥匙,需要将刘美的酒、安眠药搬去地下室。刘美和王婶在的时候,她没有机会。从刘美、王婶离开,到客人们到来,她有接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可袁萌的提前到来破坏了她的计划,所以她才显得不安。冷静下来后,她将袁萌指使到花园整理气球。袁萌喊她却没有得到回应时,她应该正在地下室。   从张晴茜叫傅雯雯和她一起去练跳舞这一点,可以引向一种可能:她想要烧死的是傅雯雯,陈晶只是习惯于跟随她。傅雯雯比张晴茜大一级,都是舞蹈社团的成员,张晴茜初一时,和傅雯雯关系非常好,形影不离,初二却因为某件事疏远了。这件事在傅雯雯心里已经过去,但在张晴茜心里仍旧是一根刺,所以她决定邀请傅雯雯来参加生日party,并烧死傅雯雯。   黎宝按了按眼窝,这样的推断令人遍体生寒,张晴茜只是个初中生,竟然有如此大的恶意?而且用自己的生日作为诱饵,在自家杀人,也太离谱了。可联想到社会上频繁发生的未成年恶性刑事案件,这又并非难以理解。初二,正是最荒谬,最偏执,最以自己为世界中心的年龄段。   沿着这条思路继续走,傅雯雯和陈晶在火烧起来之前就已昏迷,似乎能说得通了。   久违地被张晴茜邀请,傅雯雯很开心,更开心的是,又可以和张晴茜跳舞了。来参加生日party的舞蹈社团成员不止傅雯雯,还有杜茹,李想,梁小野,可张晴茜只叫了自己一起练舞,还说是未公开的舞,傅雯雯跟着张晴茜来到地下室时一定非常快乐。   地下室的门锁上,张晴茜也许和傅雯雯一块儿跳了一阵子舞,也许一进屋就让傅雯雯喝酒,非要跟来的陈晶也一起喝。在酒精和安眠药的作用下,她们睡着了,张晴茜也喝了酒,但喝得少,起火后还维持着清醒状态。   她要离开,可是关键时刻,她居然找不到钥匙了,她惊恐地看着那扇再也打不开的门,封闭的地下室成了绝望的坟墓,她最终被活活烧死。   黎宝睁开眼,不对,除了钥匙被藏在墙柜下方的缝隙这个疑点,还有不少逻辑上说不通的地方。比如,张晴茜发现门打不开,自己也会被烧死时,应该去叫醒傅雯雯和陈晶,告诉她们蜡烛被意外碰倒,三个人一起想办法,找钥匙也好,撞门也好,一起大声呼救也好,总比一个人清醒着有用。再者,张晴茜恨傅雯雯恨到了要用自己的生日,自己的房子来杀死傅雯雯吗?这样的决绝,更像是要把自己的生命也投进去。   张晴茜凌晨发十五张照片,是在提前祭奠自己。秦应的感受亦是她在主动走向死亡。   可张晴茜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外人看来,她的人生非常幸福,父母给得了她富足的生活,对她没有太高的要求,她就是网上人人羡慕的白富美。   黎宝想象不出她为什么要将自己和别人推向死亡。   死去的这三人中,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个人结束生命的合理性,那陈晶勉强算一个,她的原生家庭令人窒息。   但也没有窒息到自绝生路的地步。   黎宝尝试代入,女人的耳光,廉价的美甲,漏水的房屋,馊掉的残羹冷炙,无休止的谩骂和殴打,皮开肉绽……   我死了吗?我想死吗?   不,我想活着,跪着也好,爬着也好,我要活着,活得比他们都命长。   黎宝猛地吸气,从回忆中回神。初二,最讲不了道理的年纪,和张晴茜、陈晶一样的年纪,他却蜷缩在下水道里,和自己讲道理。   “要活,要活!你要好好活下去。”   黎宝回到市局,重案队和消防总队正在开会,痕检和消防员的意见基本一致,从现场的酒瓶残骸、锁门行为来看,意外起火的可能性很低,是身处地下室的某一人放火,甚至可能放火是三人共同决定的结果。如果放火的只有一人,那么是张晴茜的可能性更高,如果是三人约定自杀,这也许有人在背后操纵。无论是哪一种真相,都不宜向社会公开。   地下室的三个人都死了,活着的人或许永远都无法揭开真相。   消防总队的任务到这里已经结束,后续的调查是重案队的事。会还没开完,黎宝就先行离开,摩托停在洛城五中。   这两天,全五中的学生都在讨论张晴茜家的大火,老师们虽然反复叮嘱不要总说这件事,但私底下也忍不住分析两句。   参加了生日party的学生,大多以受惊过度为由请假在家,黎宝去张晴茜班上看了一圈,气氛很是压抑,何茗茗等人都不在。   班主任姓陈,说起学生,眼睛顿时红了,“傅雯雯我不了解,张晴茜和陈晶真是很好的孩子,太可惜了。”   陈老师说,张晴茜和陈晶都是她格外关注的学生,张晴茜是本身很引人注意,学舞蹈的女孩,举手投足就给人优雅漂亮的感觉,初一时许多班级活动,张晴茜都带头参加,校园文艺演出,张晴茜还给班级拿了奖。选班委时,许多同学都选了张晴茜,她的得票比其他人加起来还多,但她谢绝了。   陈晶和张晴茜相比,自然是普通得多,她不漂亮,也没有昂贵的衣服,一日三餐吃得清淡朴素,同学组织花钱的活动,她都不参与。这样的学生在班上注定不显眼,但陈老师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不由得向她投去更多关心。   “这孩子,哎,她的妈妈、外婆没有一个称职,管生不管养的,但她的阿祖是个好人,也是个可怜人。”   陈老师竟然和陈晶的外婆陈艳是初中同学,这一家子的事,她知道得不少。陈艳的妈妈是个三陪女,很少回家,陈艳被外婆拉扯大,但她那个虚荣卑鄙的妈,居然把陈艳带去让男人睡,那时陈艳才初一!陈艳打胎,又怀上,陈老师上高中时,陈艳的女儿陈静都出生了。   陈艳和她妈一样,也成了三陪女,不管孩子,陈静又成了陈艳外婆的责任。好不容易又养大一个孩子,历史重演,陈艳带着陈静接客。   陈晶就是这样出生的,诞生在三陪女世家,是嫖.客的种。陈艳的外婆继承承担着养育孩子的任务,她年轻时是工厂的工人,有不多的退休金,是全家唯一有稳定收入的人,她这辈子都奉献给了不孝的女儿孙女。   陈老师念书时见过这位老人,陈艳是差生,经常被请家长,都是外婆来见老师,当时的外婆还有点胖,头发花白,看上去只是一位有些操劳的普通老人。可去年,陈老师再次见到外婆,满屋子的中年家长里,只有她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她瘦得就像一根人干,头发全白了,脸颊凹陷,只是看着,陈老师就感到特别心酸。   人生真是很不公平,她一辈子老实善良,老天为什么要给她这样的女儿孙女?她被她们吸干殆尽,最后一点时间,还要为她们照顾陈晶这个小孙女。   陈老师唯一替外婆感到欣慰的是,陈晶和陈艳、陈静都不一样,陈晶聪明、踏实,有学习的天赋。洛城五中不是谁都能进来,陈晶拿了奖学金,是学校特意挖来重点培养的,冲文化课考试的学生。   陈老师曾经乐观地想,也许在陈晶这一辈,可以结束这一家延续的诅咒,外婆再坚持坚持,等陈晶长大了,工作了,一切就好了。陈晶是孝顺的孩子,她一定不会抛下阿祖,她会给阿祖一个迟来的幸福晚年。   然而,陈晶却消亡在大火中。   陈老师背过身去,抽泣声在办公室回荡。 [36]烬孝(07):公益演出上的矛盾   36   洛城五中社团文化虽然盛行,但正常上课期间,各个社团活动室少有学生。黎宝走到艺术楼,空旷的大堂听得见脚步声的回音,走廊深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他循着音乐声往里走。   1-15教室是一间练舞室,有落地窗,两面墙都有镜子。门紧闭着,但激烈的音乐倾泻,里面的人在音乐中疯狂跃动。黎宝微微弯下腰,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看着跳舞的人。   整个教室只有梁小野一人,这会儿并非舞蹈社团的活动时间,同在舞蹈社团的杜茹、李想请假没来学校。   梁小野肢体动作十分激越,片刻,汗水已经打湿了单薄的T恤。音乐停下来时,她双手撑在膝盖上,急促地喘气,几秒后,脚步蹒跚地走向扔在墙边的包,拿出一瓶饮料抬头就喝。黎宝以为那是茶,梁小野被呛到咳嗽时,他才注意到,那是一瓶黄酒。   黎宝敲了敲门,梁小野惊讶地转过脸,那张满是汗水的脸上逐渐浮现畏惧、紧张。   “你……”梁小野扶着门把的手正在轻微发抖,“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学校是什么样子,有利于尽快找到火灾的真相。”黎宝走进教室,打量一圈,“就你一个人?”   梁小野退到放包的角落,“她们都在上课。”   “你不上课?”   梁小野不耐烦地说:“没那个心情。”   “杜茹和李想请假了?”   “可能吧,和我无关。”   “其实你也可以请假,我看你们学校还是比较照顾学生情绪。”   梁小野将头绳摔在地上,“你到底想问什么?那天的事我早就交待了!”   “你在自责。”黎宝忽然看着梁小野的眼睛,“你们在花园烧烤,张晴茜三人在地下室练舞,你去叫她们上来吃烤肉,但门锁着,你敲了一会儿,她们没出来,你就没再理会,一个人回到花园。你想,如果你继续敲门,敲到她们开门,拉着她们一起吃烧烤,她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梁小野双眼顿时红了,她连退几步,提到地上的外套,一个趔趄。   “张晴茜和傅雯雯都是你的朋友吧?”黎宝上前两步,“你没办法独自在家面对她们的死亡,所以你来上学,在这个你们共同练习过的教室,用舞蹈来宣泄。”   梁小野蹲下,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黎宝也蹲下,“你和张晴茜班上的文艺委员张晗差点打起来?”   听到这个名字,梁小野脸上浮起愤怒,她用力地用手背抹着脸,“你们不是说,火不是意外烧起来的吗?有人故意放火对不对?我觉得这个人就是张晗!”   黎宝问:“为什么?”   “只有她那么恨张晴茜!而且,而且我们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时,我们都以为是意外,张晗就已经知道有人纵火,她说是我!是我烧死了张晴茜!”梁小野激动起来,“我后来想明白了,如果不是她,她会那么急着嫁祸给我吗?如果不是知道点什么,她根本不可能那么说!”   “因为你去地下室喊张晴茜,但没有把人喊上来,所以张晗认为你下去那一趟做了手脚?”   梁小野使劲点头,“她说我下去放火,怎么可能?我身上连打火机都没有!再说,我为什么要烧死她们?我和陈晶根本不熟,和张晴茜傅雯雯没有矛盾!有矛盾的是她自己!”   “什么矛盾?”黎宝说:“有矛盾的话,张晴茜还会请她?”   “是她单方面嫉妒!”   梁小野说,张晗是声乐社团的,这一层楼就是声乐、舞蹈这两个社团在用,张晗经常在对面的小教室弹古筝,摆着个架子,瞧不起跳舞的人。梁小野自从知道她,就挺反感她,大家家庭都差不多,学了个古筝而已,得意个der。   张晴茜简直就是张晗的反面,热情大方,和谁都处得来,这种人不当文艺委员谁当?张晴茜是被全班选上去的,但她不想当班干部,可能觉得浪费时间吧,就没上任,于是文艺委员落到了第二的张晗头上。张晗组织能力不行,傲慢,很多学生,尤其是男生不肯听她的,工作开展不下去,老师只得请张晴茜来帮帮忙。张晴茜一出马,啥都搞定了。   梁小野一个外班的,都听说了张晴茜班上的事,当时有点幸灾乐祸,觉得张晗活该。社团活动时,梁小野故意跟张晴茜打听张晗吃瘪的事,张晴茜却说,张晗人很好的,只是不善表达,自己和她合作一回,已经互相了解,成了好姐妹。   梁小野翻白眼,开玩笑道:“你还当上圣母了!”   张晴茜笑嘻嘻地帮她按摩肩膀,“没有啦,都是同学。”   梁小野家里条件好,心思不在学习上,有点爱管闲事,虽然张晴茜说张晗不错,但她不觉得,有时遇到张晗,就忍不住观察,在她的印象里,张晗还是老样子,装得很,嫉妒张晴茜比自己受欢迎。   之后发生的一件事,让梁小野坚定了看法。   初一下学期,学校举行文艺演出,每个班有两个节目,张晗一早就报了古筝独奏,另一个节目是合唱。但练到一半,很多人对张晗有了意见,觉得她只顾着自己的独奏,根本不关心班级合唱。不满的声音越来越大,大有张晗上台,大家就罢唱的意思。老师让学生们开会,自己提个方案出来,有人说,不如让张晴茜上去跳舞。   张晴茜拒绝过,但架不住同学们的热情,独自编排了一个节目。而张晗的古筝独奏被撤下来,只是在合唱环节solo了一段。   正式演出时,合唱只拿了个参与奖,评委给出的意见是不太协调,而张晴茜的节目拿了一等奖,全班欢欣鼓舞,与有荣焉。   “只有张晗不高兴吧,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那儿弹到半夜。”梁小野指着对面的乐器房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要我我也嫉妒。张晴茜心大,对张晗还有点亏欠的心思,文艺委员的活,张晴茜其实担了一半,和张晗联系多,所以才请她,没想到……”   黎宝问:“其他人呢?除了张晗,还有谁对张晴茜有意见?”   梁小野有些茫然,想了会儿,“没有吧,跟张晴茜相处很舒服,除非像张晗这样自己内心阴暗。”   “陈晶和张晴茜关系特别好?”   “好像是这样,陈晶最近经常来等张晴茜练习完,她好像是拿奖学金助学金的,家里条件不行,所以就没参加社团。”   “陈晶有可能点火吗?”   梁小野吓一跳,“怎么可能?她不是被烧死了吗?”   愣了片刻,梁小野又说:“不过你这么说,确实有点奇怪,陈晶以前和张晴茜没走得特别近,怎么突然就好起来了?”   “那傅雯雯呢?”黎宝又说:“她比你们大一级。”   “傅雯雯以前最照顾的就是张晴茜了,我们都很嫉妒。”梁小野连忙解释,“不是张晗那种嫉妒啊,有点玩笑性质的嫉妒。”   初一初二学生很热衷社团活动,到了初三,很多人不是退了,就是仅挂名。因此梁小野、张晴茜等人加入舞蹈社团时,接触得最多的是初二学生。傅雯雯是社团里的劳模,新成员基本都和她有接触,被她带着上路。她和张晴茜跳舞的路数一致,审美也接近,时常一起练习。梁小野和杜茹还起哄,“霸道学姐爱上我!”   傅雯雯节假日在外面接商演,梁小野也想试试,但家里不允许,张晴茜家里应该也不允许,但张晴茜聪明,没跟家里明说,那阵子,她俩成了商演搭子,关系更紧密了。   “但现在傅雯雯和张晴茜关系不怎么样。”黎宝说。   “是,她们应该闹矛盾了。”梁小野回忆,初一结束前,她们还如胶似漆,初二回来后,好像也经常在一起,但感觉没那么亲密了,慢慢连练习也不一起练了,自己还跟张晴茜八卦过,和霸道学姐吵架了吗?张晴茜笑着说没有的事,只是最近有点忙。   梁小野觉得她们不像是吵架,因为正常的交流还是有,像那种慢慢淡了?梁小野形容不出来。这次张晴茜邀请傅雯雯,大家都觉得是理所当然,她不邀请傅雯雯才奇怪。   “初一之后的暑假,你们社团组织过什么活动没?”黎宝隐隐觉得,张晴茜和傅雯雯的问题就发生在暑假。   “有几个公益演出。”   “张晴茜和傅雯雯参加了吗?”   “参加了,我也参加了,感觉就很正常,没怎么样啊。”   黎宝随后找到舞蹈社团的负责人,汪老师,问及梁小野口中的公益演出。自己负责的社团死了两个成员,汪老师很紧张,结结巴巴地说,五中和不少慈善性质的社会团体有联系,放假时会组织学生去演出,都是自愿的,不存在强迫,全程也有老师、工作人员盯着,从未出过事。   那次暑假的公益演出,去的是函省三个偏远的乡村,面对的是乡村里留守的女童,舞蹈社团虽然有男生,但因为是针对女童的公益活动,所以汪老师只选了女生。张晴茜全程都很活跃,演出成功不说,剩下的时间里,她主动接触女童,送书给她们,鼓励她们勇敢,走出大山。大家善意地笑张晴茜,说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已经摆起成熟大姐姐的范儿了。   汪老师的印象里,活动很成功,不管是去表演的学生,还是受到帮助的女童,都拥有了一段值得回味的记忆。   “不过……”汪老师突然皱起眉。   黎宝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汪老师似乎不太想说,犹豫片刻,“其实也不算什么,跟,跟火灾肯定没关系。”   黎宝慎重道:“发生在张晴茜和傅雯雯身上的事,我都需要了解。”   “啊,好,好,是这样。”   白木村是活动的最后一站,村里男孩比较多,张晴茜她们在台上跳舞时,男孩们也围过来看,一些男孩比较大了,被恶劣的网络文化污染,在台下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音,还模仿动物配种的动作。大人们一吼,他们就起哄跑开。   演出结束后,学生们照例和女童互动,送礼物、教跳舞、聊天。被赶走的男孩又来了,居然抢走了一包卫生巾,大笑着拆开研究。女童们被男的欺负,自然不敢抢回来,学生们又觉得这些男的恶心,不愿与之接触。张晴茜突然上前,拿过卫生巾的同时,一巴掌甩在男孩脸上,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张晴茜又是一巴掌,直接把人打懵了。   一群男的一哄而上,傅雯雯赶紧上去保护张晴茜。张晴茜半点不怵,直接跟男的开战。这场斗殴并没有进行多久,村民们飞快冲上来,拉走找事的男的,村长也赶来跟学生们道歉。   没有谁受伤,村民和老师都不想闹大,没报警,之后也没发生别的事。汪老师心有余悸,没想到张晴茜看着特别乖一女孩子,居然敢和男的打架。   本着对学生负责的宗旨,汪老师在回程的车上和张晴茜谈心,“我知道你想保护那些女孩,但是要注意态度和方法,打架不可取,这次是有那么多大人,咱们也占理,下次如果没有大人,你冲动动手了,对方人多势众,你会吃亏。”   张晴茜激动地说:“汪老师,你的想法不对,为什么男宝这么嚣张,不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大人总在保护他们吗?男宝就是恶心,不吃点教训,他们永远只会高高在上压榨女孩。今天他们敢抢卫生巾,明天就敢抢社会捐给女孩的爱心午餐,抢女孩的读书机会!”   汪老师被说得哑口无言,她没想到张晴茜会发散到抢女孩读书机会这种地步。张晴茜看上去非常愤怒,她的眼睛里流露出对男孩的憎恶,这种憎恶是无差别的。而汪老师关注社团的每个学生,张晴茜平时和男生相处融洽,并不怎么讨厌他们。   汪老师直觉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会很危险,她是一个八岁男孩的母亲,她实在不想听到自己的学生“男宝男宝”说个不停。   从白木村回到洛城,大家原地解散,当天是7月18号,之后汪老师没见过张晴茜,直到9月开学。   “张晴茜后来和白木村的人还有接触吗?”   “不可能的,开学后我还问过她,她说早就没放在心上了。”   白木村不属于洛城,开车要五个多小时,张晴茜和村里男孩的冲突或许真的只是一个插曲。   反感男性,和男性起过冲突,代表什么?   黎宝暂时得不出一个具体的结论。离开洛城五中后,黎宝打算去见见张晗。在其他人的证词中,张晗在大家都待在花园时,两次回到屋里,这两次都是在梁小野去地下室敲门之前。按照梁小野的说法,张晗嫉妒张晴茜,但从重案队已经掌握的线索出发,张晗不大可能是那个放火的人。不过她和张晴茜有矛盾的话,也许能提供新的线索。   黎宝到了张晗家,却吃了个闭门羹,张母说张晗从市局回来就精神不佳,今天早上被外公外婆接到乡下休养去了。   同样在休养的还有秦应,中介的工作可接可不接,摄影的单子,他临时推掉了两个,闲来无事,给家里做了个大扫除。   这两天洛城天气不错,窗帘一拉开,就有大片阳光洒进来。秦应站在阳台出了会儿神,看向斜对面的楼房。黎宝就住在那一栋,但窗户朝着另一个方向。   手机时不时震动,都是工作上的事,他嫌吵,调成静音,划拉了一会儿,还是点进工作群。群里仍在议论东黎苑小区的火灾,有人分享了一个链接,[遇难者外婆:请还我孙女命来!]   [小王:太可怜了,这个女孩是无妄之灾吧,去参加个生日会,被活活烧死。]   [小胡:虽然这个过生日的女孩也很不幸,但大人全走了,让一群孩子烧烤,家长也有过错吧?应该赔钱。]   [小孔:你们看,这个女孩家里很贫困,一家子靠阿祖的退休金生活。哎,太惨了!]   秦应点进链接,是一个自媒体采访陈晶的外婆陈艳。陈艳一边展示全家人住的老房子,一边声泪俱下,呼吁网友们帮助自己。   陈家住的是老式楼房,每层两户,没有电梯,水泥地水泥墙,采光很差,进去就跟进了地窖似的。屋里的格局是两室一厅,客厅都摆着床,一个苍老的老人无措地站在画面中间,老泪纵横。   陈艳抱着老人,哭着对主播说,这就是自己的外婆,也是陈晶的阿祖,老人家最疼爱陈晶,和陈晶住一屋,现在陈晶没了,老人家接受不了,恐怕也要跟着去了。   镜头几乎怼到了老人脸上,他绵密的皱纹不断颤动,却说不出话来。   说话的是陈艳,“老天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家!”   镜头一转,呈现的是陈晶和老人同住的卧室,两张窄床,写字台的书码得整整齐齐。陈艳拉开柜子,里面只有几件朴素的衣服,“我们家穷,陈晶就穿这些,有点钱就拿去买书了,她是我们全家的希望啊!”   视频的最后,陈艳绝望地喊着,都怪自己,没有阻止陈晶去参加生日会,如果知道没有大人在场,她说什么都不会让陈晶去的。   主播在一旁煽风点火,“张同学家境富有,母亲是设计公司的合伙人,父亲是海员,一家人住大别墅,还请了保姆。我也为张同学的遭遇感到遗憾,但更痛苦的难道不是失去唯一希望的陈家吗?我们这些在社会底层挣扎的人,难道就要承受这样的结局吗?难道我们就不能争取一些补偿吗?”   秦应点开评论区,果然,网友们一致要求张家给与赔偿,甚至有人开始扒刘美。一条评论十分显眼——   [我以前在刘美工作室实习,她老公不在身边,最喜欢骚扰年轻男同事,她还说什么,现在就是女儿把她给套牢了,如果没有女儿就好了。] [37]烬孝(08):被开盒了,能申请警察保护吗?   37   “如果没有女儿就好了。”黎宝盯着面前的年轻男子,“刘美跟你说的?”   “我,我听说的,你要不,不信,就去她工作室问,很多人都听到了!”男子正是在网上爆料刘美出轨的实习员工,名叫顾小易,二十三岁,有点姿色,去年在美韵工作室待了小半年,对刘美有诸多不满。   东黎苑小区这场火灾,社会关注度很高,第一它发生在别墅,大众印象中,住别墅的都是有钱人,第二被烧死的是三个初中女生,警方至今没有给出具体的结论,越来越多的人认为,这不是一般的火灾,而是有人烧死了这三个未成年。   陈艳在这时突然以遇难者家属的身份和自媒体主播合作,控诉刘美、张晴茜母女害死了陈晶,视频顿时冲上热门,网友纷纷谴责刘美,顾小易的爆料更是点燃了人们的怒火。重案队立即锁定他,他如今已经离开设计行业,在一个面向中老年女性的直播间卖货。   黎宝找上门来时,顾小易刚化完妆,正兴奋地浏览网友给他的评论。老板也知道这件事,让他赶紧将流量引到自家直播间来。   黎宝拿过他的手机,看到他正在编辑的话术,挑起眉,“造谣啊?”   “没有没有!”顾小易吓得花容失色,伸手去抢手机,黎宝却将手一举,顾小易扑了个空,急得快哭了,“出了人命的事,我再胆大也不敢造谣啊!刘美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猜我为啥好好的工作不敢,跑来讨好这些老女人啊?因为刘美逼我!”   黎宝放下手机,“她干嘛了?”   顾小易很激动,抽噎几声,仿佛早就被遗忘的委屈卷土重来。   他在普通家庭长大,成绩一般,考的大学也一般,父母对他要求不高,平平安安就好。但父母越是宽容,他心里越是不踏实。他学的是艺术类专业,花钱很多,大学读了一半他就已经后悔了,身边的同学家里都很有钱,前途早就定下来,只有他,天赋不行,家境不行,他脑子里成天都是那句话:没钱玩什么艺术?   大四,他拼命找工作,想尽快赚到钱,还父母的恩情,让他们过上稍微好一点的生活。碰壁多次后,就在他快要心灰意冷时,他得到了美韵工作室的offer。这是个名声并不响亮的小工作室,但他依然很高兴,打算好好干一番,学到本事了再跳槽。   初入职场,顾小易的热情在日复一日的杂活中被消磨。他起初跟着一个姓文的男设计师,对方根本不教他东西,把他当保姆使唤。一次开会,他跟着文设计师,被刘美看到了,刘美看他的眼神,现在想起来他仍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谁说只有男上司骚扰女下属?女老板也会揩油男员工。谁职位高,谁有钱,谁就可以为所欲为的!   会后,刘美跟文设计师说了什么,将顾小易留下来,明着让顾小易整理会议资料,实际上坐在顾小易对面的桌子上,选妃似的拍着顾小易的脸。   顾小易成了刘美的助理,刘美的私事他也渐渐知道一些。原来,刘美有个海员老公,但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刘美现在爱的只是海员老公的钱,不是海员老公本人了。刘美算个女强人,又要养孩子又要搞事业,五年前成立了美韵工作室,另一位男合伙人只是投资,工作室的日常运作全靠刘美。   刘美这人在专业上很优秀,但个人生活顾小易不敢恭维。也许是压力太大吧,刘美放松的方式是玩年轻男人,顾小易就是她的玩物之一。   “我们上过床。”顾小易低着头说。   那段日子,顾小易过得浑浑噩噩,他知道这样不对,但如果反抗,自己就会丢掉这份工作。就在他不知如何是好时,刘美对他的兴趣淡了,将他还给文设计师。   文设计师是个中年男人,对他给刘美当小白脸的行为很看不惯,工作上处处给他小鞋穿,他忍无可忍,找刘美告状。刘美没有一丝帮助他的意思,反而指出他能力上的缺陷。   很奇怪,他并不爱刘美,甚至厌恶和刘美发生关系,但真到被刘美抛弃时,他又非常不平,非常难过。他开始跟踪刘美,发现刘美和楼下公司的小白脸好上了,如胶似漆,他嫉妒得发疯。   那个小白脸在刘美这儿似乎很特殊,刘美和其他人,包括他顾小易,都是随便玩玩,但刘美好像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小白脸。   这事不止他,工作室其他爱八卦的员工也知道。他听他们说,刘美一直玩得很开,老公在海上,而且不是洛城本地人,没有亲戚在这边,刘美才这么肆无忌惮,但这次也是最出格的了,刘美还想离婚,和小白脸结婚呢!   顾小易气得牙痒,又一次跟踪刘美。美韵工作室这边有不少写字楼,周边全是咖啡馆、餐吧,刘美和小白脸一起喝下午茶,顾小易就在他们后面。刘美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他耳中。   “我是想和你在一起的,离婚很简单,他对我也早就没感情了吧,在外国玩得不知道有多花。但我有女儿,你明白吗?有女儿,我就不可能随便和他离婚。哎,如果没有女儿就好了。”   不知不觉,顾小易已经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回到公司,他反复听着录音,越来越兴奋。他想做点什么,把录音发送给刘美的海员老公?不,他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但刘美的女儿张晴茜,他接触过。之前刘美让他去洛城五中给张晴茜送书,张晴茜的眼神让他感到很不舒服。张晴茜应该知道吧?刘美和很多男人厮混,而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他抓着手机,来到洛城五中门口,看见张晴茜独自走出来,他拦住张晴茜,微笑道:“晴茜,你妈妈又让我来给你送东西。”   张晴茜瞪着他,很警惕,“什么?”   “这里不好说,我请你喝奶茶吧?”他指了指街对面的一点点。   张晴茜跟在他后面,没有接他递过来的奶茶,“到底是什么?”   顾小易点开录音,刘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颇有兴致地观察着张晴茜的表情。这个初二女生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和高傲,他报复不了刘美,看着张晴茜心碎不失为一件美事。   张晴茜眼睛红了,又听了一遍,终于露出孩子的委屈,“那个人是谁?”   “是你妈妈新爱上的小白脸。”顾小易温柔地说:“晴茜,叔叔觉得你很可怜,才给你听这个录音,你妈妈可能没有那么爱你,你应该早点有心理准备,早做打算。”   张晴茜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   顾小易沉浸在打击小孩的成就感中,张晴茜并没有将录音的事告诉刘美,刘美也没有因此找过顾小易的麻烦。不过快乐是短暂的,工作上,来自文设计师的压迫越来越重,自己的失误也要让顾小易承担,十多天后,顾小易被hr通知,他考核没有通过,不用再来了。   顾小易也不想再待在这种动不动就被骚扰的公司,立马卷铺盖走人。那之后,他没再见过刘美和张晴茜。   “我可没造谣,刘美就是个爱骚扰下属,一脚踏多船的女人。”顾小易找到录音,底气一下子足了,“幸亏我录了音!”   黎宝拿到录音,说话的不止刘美,还有顾小易口中的小白脸。   “没有女儿就好了。”听到自己的声音,刘美疲惫不堪的脸上先是茫然,接着是震惊,她的眼睛瞬间红了,“这是……”   黎宝说:“今天上网了吗?”   刘美痛苦地点头,她已经看到了陈艳的视频,也看到了铺天盖地的谩骂。   “我的女儿也走了。”她发着抖,似乎想反驳那些话,可她说不出来。   黎宝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个失去独生女母亲的痛苦,但希望女儿不存在,也是她某个时刻真实的内心活动。   “你和张俊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黎宝问:“张晴茜知道吗?”   刘美立即摇头,双手仅仅抓着桌沿,几秒后,却又点头,“她恨我。”   这一次,黎宝终于摸到了刘美下决心买房的真正原因。   刘美大学毕业后跟着老师在国外工作过两年,认识了刚出海的张俊。刘美比较不羁,不希望被传统的家庭所束缚,所以不常回家的张俊成了她的最佳答案。两人谈了几个月,就领证结婚,随后各忙各的。三年后,张晴茜出生,张俊回来待了半年,照顾她们母女。   张晴茜上幼儿园那会儿,刘美和张俊还算恩爱,俗话说久别胜新婚。但聚少离多的日子过了太久,中年人的爱早就淡了,刘美知道张俊在各个国家都有女人,她也不遑多让,小鲜肉小白脸不断。   夫妻早就达成了默契,各玩各,但婚不能离。   刘美游戏花丛,向来不付出真心,只有一个男人是例外,那就是录音中的小白脸,何礼。何礼是个普通白领,二十七岁,为人不像顾小易等人那样轻浮造作。刘美自嘲老房子着火,第一次有了想要和张俊离婚,和何礼正儿八经在一起的冲动。   这想法不断在她脑子里肆虐,她不由得想到很多。如果和张俊只是结婚,没有生孩子,她恐怕早就离婚了。孩子就像一把锁,轻易就将父母锁住。如果张晴茜是儿子,她也许都没有这么多顾虑。唯独是女儿,她不放心,必须待在自己身边。她是女人,她明白女人不易,女儿如果这个年纪就经历父母离婚,居无定所,指不定就走上歧途了。   因为女儿,她放弃了一部分自己的人生,她本来可以更成功的,她本来可以拥有肆无忌惮的感情。   这么想着,她对最爱的女儿竟然生出一种仇视、憎恶情绪。   “我说的是气话。”刘美说,“但也是内心话,如果我能重头再来,可能,可能我就不会生小孩了。可是我也不可能希望她死啊!我是她的妈妈,哪个当妈的会想女儿死?”   在对何礼剖白后,刘美就有些后悔了,她不可能离婚的,至少在张晴茜自力更生之前不会。之后,她感到张晴茜有些奇怪,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不舒服。但她没太在意,女儿大了,其实知道她和张俊感情早就破裂,每次张晴茜看到她和男人在一起,都会发脾气,不跟她说话。   而正是因为说出了“没有女儿就好了”,她内心有些自责,再和何礼相处,总感觉不对。何礼那工作,一个月撑死了七千多,在何礼眼里,她是个可利用的富婆,富婆都提到想离婚了,何礼大概觉得自己目的即将达成,得寸进尺,竟是说起张晴茜的坏话来,怂恿刘美将张晴茜送到老人家去养。   这样的何礼,在刘美眼中变得比其他小白脸更不如,刘美和他分手了。回家看到张晴茜,内疚更是爆棚。刘美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对女儿好。   换房子是去年就已提上日程的事,刘美因为歉疚,有意让张晴茜决定,她早就想好了,只要是张晴茜喜欢的,再贵,只要还在自己承受范围内,都给张晴茜买。   张晴茜一眼看中A-21号别墅,说实话,那别墅她也中意。然而中介立即告知,上一户住在这里的人家,女儿在地下室自杀了。   刘美说什么都不肯买这套,但张晴茜失望地看着她,“妈妈,你不是让我决定吗?你的承诺,只对那些叔叔作数吗?”   身边所有人都不赞成刘美买这套死过人的别墅,但如果不买,刘美不知道自己在女儿眼中会变成什么样的妈妈。她有预感,如果自己这次没有满足女儿,她们母女之间的关系会逐步走向崩塌。   “所以我答应了她,我想维护在她心中岌岌可危的形象,我想用行动来证明,我是个爱她的好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就是她。”刘美哽咽道:“我不懂,为什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刘美的心声,在问询室回荡,在重案队的监控中反复播放,可是在网络上,人们窥探到的只有一个渴望女儿死去,好让自己自由的出轨女人。   很快,A-21号别墅的前业主也被扒了出来,前业主和张晴茜年纪相仿的女儿在家中自杀,这样的房子,刘美居然敢买?   [我就说三个女孩怎么可能烧死自己!这肯定是刘美做了手脚啊!]   [我懂了,她用火灾来遮掩杀人,警察还以为是意外失火呢!]   [那另外两个女孩就白死了吗?这女人太恶毒了,必须死刑!]   [她故意买被诅咒的房子,说不定还真是意外起火,这种房子有说法的,我听说自杀那女孩也是十五岁!]   [鸡皮疙瘩起来了,说不定那自杀的妹妹也是中了什么!]   黎宝上楼去找李江洄,舆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比较麻烦了。一个人影撞过来,黎宝将人扶住,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   “老赵?”来者正是前业主赵勤军,黎宝在东黎苑小区的物业那儿看到过他的照片。   赵勤军眼中放光,激动地说:“我看到新闻了!我女儿有没有可能不是自杀?有人在我们家下了蛊,害死了我的女儿!”   黎宝一眼看出他精神不正常,而对这样一位被女儿的死折磨到如此境地的父亲,他张了张嘴,不知说些什么。   这时,张贸匆匆下楼,“黎老师,李队找你!”   黎宝立即离开,身后传来赵勤军的喊叫:“我女儿不是自杀!”   李江洄面色凝重,重案队不止要侦查案件,还要处理舆情,现在网上民声沸腾,一部分人声援陈艳,要求刘美赔偿,一部分人将刘美的私生活扒了个底朝天,坚信是她利用邪术杀死了亲生女儿。   李江洄说:“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黎宝坐在沙发上,双腿一抻,手放松地放在腹部,李江洄都要以为他是不是太累睡着了时,他忽然说:“张晴茜背后如果有一个推手,那刘美的可能最大。”   李江洄看过来,“你认真的?”   “妈妈一定爱自己的孩子吗?”黎宝语气冰冷,“张晴茜使用的安眠药全是刘美买回家的,至少有五盒的量。徐法医说,那种安眠药药效比较强,一般囤个两三盒就差不多了,刘美有五盒。她完全有可能引导张晴茜下药,她自己也能下药。”   “只是为了杀死孩子,就买下这栋别墅?搭上另外两个孩子的命?”李江洄摇头,“说不通。”   黎宝想了想,抓抓头发,“也是,她没有楚群那么疯癫。”   听到这个名字,李江洄顿时皱眉,想说点什么,黎宝已经提到另一种可能,“我刚才看到一条评论,网友的想法还是有点意思。前业主伙同无良中介,将出事的别墅卖给刘美母子,前业主需要和女儿同岁的女孩死在家里,让她成为女儿的替死鬼,从而换回女儿。”   李江洄说:“这就是封建迷信了。”   “不错,但有人就信这个。”黎宝继续冲浪,手指停下来,这么短的时间,网友居然给无良中介开了盒,秦应的照片被小规模传播,下面跟着网友们的愤怒。   [就是这个人,严查!不是说搞房地产的最看重风水吗?他肯定懂点什么。]   网友扒归扒,但涉及开盒,警方必须干预。李江洄立即让技侦那边留意,将隐私撤下去。   黎宝本想说,秦应的盒开就开了,他正愁查不到这人的底细,这回正好借助网友的力量。但李江洄严肃地看了他一眼,他耸耸肩膀,举手投降,“好好,我有分寸。”   被李江洄教育一番,黎宝脑袋嗡嗡的,下到一楼才发现手机里有新消息,正是刚才害他挨训的人发来的。   [可疑男子秦某:被开盒了,能申请警察保护吗?] [38]烬孝(09):你在跟我撒娇吗?秦老板?   38   黎宝在网络上看到的言论、视频,秦应也看到了,并且因为黎宝还要忙于查案,而他无所事事,看到的比黎宝更多。其实在陈艳联合自媒体主播吃热血馒头之前,一些网友就已经在扒他这个卖房给刘美一家的中介了。   东黎苑小区人多口杂,“A-21号别墅是凶宅”这种话早就传出去。把凶宅卖给孤儿寡母的人,能是什么好人?只是那时候绝大多数人的关注重点还是在火灾本身上,他的名字和工作单位没有被扒出来。事态继续发展,警方一个声儿都没出,渴望知道真相的网友在各路自媒体的推波助澜下,各显神通,将他、家幸、前业主赵勤军统统亮在网上。   秦应密切地关注着网上的动向,这场网络风暴中,他和很多人一样,怀疑刘美并不无辜。年初,刘美急切地想要买房子,说是女儿大了,想给女儿更好的生活条件,但在他看来,刘美家里原来的房子并不局促,她完全可以悠着来。   现在悲剧已经发生,倒回去看,刘美和张晴茜这对母女,一个坚定紧迫地要买别墅,一个坚定紧迫地要买A-21,任何一方不那么坚定,这套死过人的别墅都卖不出去,火灾可能也不会发生。   秦应另一个关注的人是陈晶的阿祖,视频中那个悲伤彷徨到无法言语的白发老人。陈家说起来五代同堂,但秦应看到的只有陈艳和老人,其他女人并未出现在老旧拥挤的家中。陈艳情绪亢奋,失去外孙女那点悲痛早就被向刘美要钱的亢奋所掩盖,她在镜头前夸张地哭泣,像个没有天赋的蹩脚演员,“给我钱”三个字明晃晃写在她的脸上。   而她身边的老人,一言不发,安静、淳朴,却无声地诠释着失去亲人的痛苦。这对比过于强烈,秦应心中某个不易触碰的角落轻轻地空了一下,一张和老人相似的苍老、慈爱的脸静静浮现于脑海。那一刻,他仿佛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迅速出门,导航视频中的落杜街老小区,在嘈杂的人声中停下车时,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他这个看客,并没有看客的平静。   落杜街有大片不超过六楼的房子,若是平时,这个时间不会太吵闹,租房的年轻人早早出门打工,蜗居的老年人也只是在楼下活动活动身体。但现在,许多看热闹的人因为陈晶的悲剧而来,他们脸上甚至带着赏春踏青的兴奋笑容。   秦应在车里找了顶鸭舌帽戴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遮住下半张脸,随着人群往陈家走。隔着一段距离,陈艳的声音已经传来。秦应抬起头,只见她站在三楼的走廊上,身边围着几个举着手机的主播,她一遍遍向他们控诉刘美害死了陈家最优秀的孩子,说着还不断扒拉摇摇欲坠的老人。她不蠢,知道人们爱看苦情戏,没有什么比一个即将死去的老人的眼泪更能煽动网友情绪。   老人差点摔倒,摆手示意自己想进屋,但陈艳牢牢将她扶住,周围的主播更是将镜头怼到了老人脸上。   秦应紧皱着眉,怒意在胸膛里那一块空着的地方滋长。他推开前面挡路的人,加快脚步,到楼下时已经跑了起来。   弥漫着潮湿霉味的楼梯挤着不少人,这些衣着光鲜的人们现在倒是不嫌弃墙壁和扶手上的脏污了,贴着蹭着往上冲。秦应个子高,身板也结实,用力挤时,这一圈人没一个是他的对手。   三楼,一波主播离开,新一波主播杀到,秦应上去就看见老人往右边一斜,立即冲过去抱住了老人。陈艳吓一跳,惊声叫道:“外婆!外婆!你这是咋了?大家快看啊,我外婆悲伤过度,实在是撑不住了呀!外婆,外婆,你不要丢下我们啊!”   秦应胸口泛起一阵恶心,扶着老人往屋里走。陈艳以为他也是主播,非但没阻止,还接连对他说谢谢,“你看看,我外婆之前身体挺好的,就是因为失去了晶晶,才变成现在这样,造孽啊!”   秦应怀里颤抖,老人干枯的手轻轻拉着他的手臂,她抖得很厉害,脸上只剩下皱巴巴的皮,秦应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不清,但他隐约察觉到,老人似乎在向他道谢。   他扶着老人坐下,环视这光线晦暗的房间,又低头看向老人。老人很瘦小,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被丢在陌生大街上,无助慌张的孩子。可这里是她的家,是写着她名字的房子,她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她的家人却将这里突然变得陌生。   秦应蹲下来,握住老人的手,“不要怕,没事。”   陈艳盯着秦应,以为他是来撬开老太婆的嘴,她跟老太婆说了无数次,主播们举起手机时,就哭,就闹,就大声说自己不容易,关注的人越多,社会影响越大,刘美赔给她们的钱就越多!但老太婆跟傻了一样,完全不配合,她心中气愤,今天早上还推了老太婆一把,老太婆摔倒了,主播来的时候,她哭着说,外婆寻死,要不是自己及时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竖着耳朵听老太婆说了什么,外面的主播也挤进来,突然,有人大喊道:“我曹!这不是那个杀人中介吗!”   陈艳吓一跳,“什么?”   “那个卖死人房子给刘美的中介啊!你们没看网上的照片吗?我去,胆子真大啊,跑这儿来了!”   “今天真来对了,流量要爆!”   “事情就是这样。”秦应缩在陈家的厨房,对打来视频的黎宝说:“我不仅被开盒,还被堵了,马上就要挨真人快打,黎警官,这事你管不管?”   黎宝已经跨上摩托车,手机卡在支架上,“马上到,视频别关。”   秦应挑眉,“注意安全啊黎警官,你要是在路上折了,我得被网暴成什么样?”   “那你就祈祷我平安到达吧。”黎宝关注着秦应那边的动向,耳机里听得见喊声,但秦应身边看不到人。厨房可见的一角很窄,那种老房子想也知道,就算厨房有门,也不可能挡住外面的人,恐怕连锁都没有,那些人为什么还能让秦应独自待在里面?   “谁在帮你?”黎宝问。   秦应转动手机,匆匆拍到了老人的背影。   黎宝看到了,陈晶的阿祖坐在厨房门口的板凳上,用身体挡住陈艳和主播们。早前在视频中,她被陈艳拖来推去,当作工具人,她看似非常软弱,不说话就是她仅能做的抵抗。可她怎么会软弱呢?她将四个女孩养育大,支撑起这个家庭的是她,而不是此时正在喧闹的陈艳。   “陈庆君婆婆让我躲进来。”秦应的语气没了刚才的轻浮,“她说,她可以保护我一会儿,让我赶紧叫警察。”   黎宝不语,几分钟后才出声,“警察来了。”   摩托在落杜街穿梭,黎宝硬是没给主播们让路,在陈家楼下才刹车,引擎发出轰鸣。楼下的,楼道上的,走廊上的,无数道目光射向黎宝,黎宝摘下头盔,拿着证件拨开人群,“让让!”   大概是黎宝身上有种非寻常警察的凶气,贪食他人悲剧,却未真正体会过悲剧的人们下意识以自保的姿势避开,黎宝轻易上到三楼,陈艳看到他,咽了口唾沫,往他身后看了看。来的只有黎宝一个人,没有别的警察,如果有别的警察,那还好办,但面对黎宝,她做出的唯一一个动作是往后退。黎宝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一众主播鸦雀无声。   黎宝进屋,这逼仄的房子没有多少空间,一眼就能看到守在厨房门口的老人。   黎宝耳边响起秦应刚才的话,陈庆君婆婆,她有名字,她不止是陈艳的外婆,不止是陈晶的阿祖,更不是一个泛指的老人家,她叫陈庆君。   “警察来了。”陈庆君扶着门框,费力地站起,黎宝和秦应同时冲向她,将她扶住。   黎宝抬头,和秦应四目相对。   陈庆君轻轻抽回手,示意自己不需要搀扶,回头对秦应说:“没事了,快跟警察回去吧。今天谢谢你。”   秦应看向黎宝,似乎有话要说。   “陈庆君婆婆,要说感谢的是我们。”黎宝弯着腰,没有松开手,“你能跟我走一趟吗?”   陈庆君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陈艳已经忍不住上前,“我外婆年纪这么大了,别折腾她!”   “折腾?”黎宝直起身,给秦应递了个眼神,秦应会意,扶着陈庆君站在他身后。   “我看折腾老人家的是你,还有你们吧。”黎宝锋锐的视线扫过去,陈艳面红耳赤。   “老人家现在身体不适,闹出问题来了,谁负责?你?你?还是你?”黎宝走向主播们,他们纷纷放下手机,有人说:“我们……我们也是为了帮陈家讨回公道!”   “那要谢谢你们了。”黎宝嘲讽道:“公道值多少流量啊?喂,说你呢,还在直播。粉丝要不要帮他算算,陈家的痛苦给他爆了多少金币?”   主播急赤白脸,赶紧关掉直播。   陈艳叫道:“我外婆马上晕倒了!你负责!你不能带走她!”   黎宝回头,“陈婆婆,陈晶的事,我想带你到市局,做个详细的问询,你能撑住吗?”   陈庆君点点头。   陈艳慌了,拉住黎宝,“你不能,不能!”   “我是警察,我正常调查,为什么不能?”黎宝睨着陈艳,“你就能了?找那么多看热闹的人,让你外婆天天面对他们,你的良心呢?”   “你,你!”   “你要为陈晶讨说法,我管不着,但陈庆君婆婆也许会提供重要线索,我有义务保护她。”黎宝再次看向主播的镜头,“让她平安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楼下,张贸已经开着车赶到了,见黎宝下来,立即挥手,心想着黎老师让他来接陈庆君婆婆,怎么一个人下来了?再一看,秦应就在后面,扶着的那位老人不就是陈庆君婆婆?   你们……怎么又在一起?   黎宝经过呆立着的张贸,拉开后座的门,秦应朝他点点头,让陈庆君先进去,自己再进去。黎宝坐在副驾,张贸赶紧上车,在后视镜里看秦应。   秦应说:“麻烦你了,张警官。我被开盒了,多亏黎警官及时赶到。”   “哦,哦!”张贸扭头看黎宝,心想省厅来的黎老师,开盒都管的?   黎宝和张贸看了个对眼,“要不,我来开车,你歇歇?”   “我来我来!”张贸赶紧将车开出去。   黎宝没有立即给陈庆君安排问询,请支队的女警小彩带陈庆君去做个检查。他看得出陈庆君身体很差,想掌握她的健康情况,再适度谈及陈晶以及整个陈家。   “我也去吧。”秦应突然说。   黎宝立即看过来,“你去干什么?”   他本以为秦应说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印象中秦应经常这样。但秦应沉默了几秒,“我小时候,有个对我很好的婆婆,刚才我想起她了。我反正没什么事,陪陈庆君婆婆去医院,好歹能打个下手。”   黎宝第一次听秦应说起过去,立即说:“那我也去。”   秦应诧异,“你不用查案吗?”   “陈庆君婆婆是遇难者的家属,陪她也是查案的一部分。”黎宝走出几步,见秦应没有跟上来,转身,“走?”   秦应快步,“来了。”   医院人头攒动,黎宝和秦应来是来了,但远没有小彩有用,中途小彩觉得他俩碍事,忍不住拦住黎宝,“黎老师,你就站在那儿,别跟了行吗?一会儿拿结果,我再叫你。”   黎宝自从来到重案队,大家对他都客客气气的,这还是头一次因为“没用”遭嫌,摸了摸脖子,退到秦应身边。   秦应正在刷网上的消息,开盒这事重案队已经介入了,泄露私人信息的视频、评论逐渐被删除,一些号也被封了。不久前他和黎宝在落杜街闹那一场,并没有太多视频流出来。   黎宝看了眼,装作不在意地问:“你说的婆婆,是你奶奶还是外婆?”   秦应摇头,“都不是。”   “都不是?那是你哪个亲戚?”   “嗯,是一个远房姑婆。”   秦应说,这位远房姑婆是学校里的老师,说话温柔,很有学问,小时候,秦应最喜欢去她家里,听听讲讲典故,和她一起照顾院子里的花。   “后来呢?”黎宝追问。   “后来我们搬家了,和她来往就少了。”秦应说:“再后来我出国留学,她过世了。”   黎宝问:“你在国外学什么?”   秦应看向黎宝,却没回答。   黎宝皱眉,“总不能学的是中介吧?”   秦应笑了笑,“黎警官,你果然对我很感兴趣。”   黎宝眼里涌出些许不善。   秦应又道:“黎警官,你这样看我,是在后悔今天来帮我了吗?”   黎宝冷笑,“职责而已。”   “你看,他们还在扒我。”秦应叹气,“我们公司也跟着倒霉。这场风波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黎宝说:“催我破案?”   “管不到那么宽。”秦应说:“但开盒这件事还没了结,我希望警方在必要的时候对我提供保护。”   黎宝注视秦应半分钟,忽地笑了,“求保护?”   秦应说:“算是吧。”   黎宝走近一步,鼻尖几乎和秦应贴在一起,“你在跟我撒娇吗?秦老板?”   秦应没退,也退不了,他身后是栏杆,而黎宝一只手撑在栏杆上。   “撒娇就能获得重案队精英庇护的话,我很乐意。”   “啧。”   小彩带着陈庆君做完各项检查,叫黎宝去拿报告时,发现黎宝和刚才有些不一样,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黎宝快速浏览,脸色沉下来。陈庆君的身体非常差,老年人常见的基础病,她一样不少,且长期营养不良,过度操劳。最严重的是肺癌,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陈庆君却很平静,似乎早就接受了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见黎宝神情凝重,她反而拉住黎宝的手,笑道:“我已经活了够久了,早晚的事,孩子,不用为我难过。”   医生说,陈庆君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接受高强度的问询,最好是马上安排住院。陈庆君当然不肯,说自己都这把岁数了,不想给后人增加麻烦。   秦应立即给陈庆君办了住院。陈庆君躺在病床上,老泪浸入层层皱纹里。黎宝见秦应正在忙碌,没打招呼就离开医院,回到落杜街,陈庆君住院的事,有必要通知陈艳。   陈艳得知后又大呼小叫起来,“我们家里哪有那么多钱啊?老太婆也是,一丁点不为我们着想啊!刘美到底什么时候能赔钱?不赔钱我们不治病!”   在自媒体的推波助澜下,陈艳将陈庆君住院归结于刘美,说陈庆君是因为刘美不肯赔偿,被气到住院的。一时间,网上声讨刘美的声势更甚。   黎宝深夜再次来到医院,发现秦应居然没走。   “还在啊?”黎宝随口说了句。   “不是说了要保护我吗?”秦应从黑暗里走出来,“我等你来接我。” [39]烬孝(10):那你来我家将就几天吧。   39   “来真的?”黎宝向秦应走去,本想再调侃两句,但离得近了,才发现秦应眼里有不少红血丝,眼下也有不少青黑,看着十分疲惫。   黎宝眨了眨眼,身子一歪,朝病房的方向看去,低声道:“今天不大容易吧?”   秦应肩膀微微一松,来到墙边的椅子坐下,双手搭在腿上。从黎宝的视角看去,他平时精心打理的金发没精打采,落了几缕在额头上,终于有了苦命社畜的模样。   意识到秦应也是个社畜,黎宝扬了扬眉脚。之前看到秦应穿着中介的西装,挂着中介的工作牌,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在各种社畜中,房屋中介算是最畜的一种,但秦应居然没什么班味。是因为那一头醒目的金发吗?还是外形出众?又或者业绩太好,不用操心每个月的奖金?   秦应现在这模样,才像个合格的社畜。   黎宝也坐下,但和秦应隔着一段距离,刚要张口问问情况,忽然听见秦应吐出一口气。他侧过脸看秦应。   “今天幸好送陈婆婆来医院了。”秦应说。   黎宝说:“陈艳带人来闹事?”   秦应点头。陈艳不肯自己出钱,陈庆君被接走,她营造的孝女形象自然崩塌,她带着几个主播冲来医院,说秦应绑架了陈庆君,说秦应伙同刘美,要拿陈庆君赚钱。陈庆君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陈晶的死已经耗干了她,这几天陈艳作秀,她不过是在强撑着,今天一系列检查做下来,又遇到陈庆君撒泼,她的情况立即恶化,进了抢救室。   陈艳这下更有话说的,在镜头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外婆白天还好好的,这么多年我尽心照顾她,她医院都没进过几回,这个中介今天强行抢走了我外婆,我外婆就进抢救室了!大家给我评评理啊,这个社会到底怎么了!”   陈艳丝毫不关心陈庆君的病,只关心要花多少钱,她肯定是一分都不会出的,又不是她让陈庆君住院,更不是她要求医生抢救陈庆君。她盘算着,老太婆如果死在医院,那最好不过,网友们都看到是中介弄走了老太婆,老太婆一死,那就是中介的责任!有一笔算一笔,钱到手了,下半辈子就好过了。   秦应没时间和陈艳拉扯,陈庆君还在抢救,她的家人不关心她的死活,该家人做的事,全都落在了他头上。他忙着联系护工,忙着咨询专家,不久前陈庆君脱离生病危险,但人没醒,他找的护工比较可靠,立即上去照顾,他这才喘上一口气。医院这边暂时不需要他,他想回家歇歇,却接到物业的电话。   “秦先生啊,出事了,这有好多人在你家堵着,要蹲你呢,你看这影响也不好,要不你这几天别回来?”   经过陈艳一番添油加醋,拐走老人家的秦应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角色,部分网友的愤怒从刘美身上转移到秦应身上,他在丰泉小区的住处都被扒了出来,好在他没有让外卖员和快递员送货上门的习惯,也没请人到家里坐过,嗅着味儿赶来的主播们只知道他住在六栋,不知道他具体在哪一户。   黎宝刷着视频,眼皮跳了跳,“你这是无家可归了?”   秦应转过脸,金发轻微挡住眉眼,竟是有几分可怜,“所以我申请警察保护,这不过分吧?”   黎宝脑中瞬间闪过几个方案,向李江洄汇报,带秦应去市局,安排人手盯着秦应,送秦应去刑警宿舍……但他清了清嗓子,说出来的却是:“那你来我家将就几天吧。”   语毕,黎宝喉结动了下,脸颊忽然有些热。他这是在干什么?邀请一个身份可疑的人到家里住?他甚至没有邀请过徐法医。只有过去的队友祸祸过他心爱的房子。   “那个……”他又清嗓子,想说刚才的不作数,秦应眼睛弯了弯,“那就谢谢黎警官了,黎警官果然可靠。”   黎宝:“……”   秦应站起来,见黎警官还没动,邀请道:“黎警官,我们不走吗?”   走廊的灯光下,秦应的金发呈现出一种神秘的暗色,将一天下来的疲惫也烘托得有几分性.感。黎宝就这么仰头看着秦应,走神地想,如果原厦后来当了社畜,深夜加班,疲惫虚弱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性.感?   “黎警官?”秦应的声音将黎宝拉回来,他的双眼重新聚焦在秦应脸上。毫无疑问,这是一张有姿色的脸,和原厦比的话……他忽然有些失落,因为他已经完全记不起原厦的脸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连男朋友的长相都记不得了。   黎宝狠狠叹了口气,站起来,双手往兜里一揣,显得很有气势。“走吧。”   “好的,黎警官。”   黎宝轻轻啧了声。就在刚才,他觉得秦应喊的“黎警官”很好听。这算什么?在群众一声声“黎警官”的呼唤中迷失了自我?   回到小区已经快12点,蹲守的主播散了不少,还剩下零星几个。黎宝看见他们了,将头盔解下来,扣在秦应头上。   秦应说:“我下车时也要戴着吗?不是更奇怪?”   黎宝一想也是,把自己戴兜帽的外套脱下来,向秦应一挥。   秦应接是接了,但没有下一个动作,“嗯?”   “把你头发遮住。”黎宝不耐烦,“你现在走过去,就是一个探照灯。”   秦应被这比喻逗乐了,把外套放在摩托上,双手交叠,将卫衣下摆拉起来。   “干嘛你!”黎宝喝止。   秦应还保持着脱衣服的动作,“和你交换衣服啊。”   “不需要!”黎宝皱起眉,你套上去就行。   他们这方角落,在路灯的阴影里,静谧,危险。黎宝的外套有点厚,里面却只有一件黑色短袖T恤,外套贴着皮肤,脱下来时带着几许体温,手臂的肌肉将紧身T恤撑起来,冷白,青筋蜿蜒,隐没在袖扣,腹部的肌肉亦若隐若现。秦应的视线停留在那些诱人的线条片刻,笑道:“不冷吗黎警官?”   “少废话。”黎宝往六栋的方向看了看,没人往他们这边张望,但再耽误下去,谁也说不准。   秦应还是将卫衣脱了下来,他里面倒是比黎宝穿得多,是一件灰色的衬衣。不过衬衣单薄的布料不足以阻止另一个男性身上的体温,秦应拉起兜帽时,感到一股灼热将自己笼罩住了。   黎宝拿起秦应的卫衣,迅速朝二栋走去。   “你不穿吗?”秦应跟在后面说。   “我又不需要伪装。”   “晚上还是有些冷,别着凉了。”   黎宝将卫衣一甩,搭在肩上,斜了秦应一眼。这一眼带着挑衅,带着不屑,秦应脑子里却溜出一个肤浅的形容:俏警察。   须臾,他甩了甩头,和黎宝一起进入二栋电梯。   随着电梯上升,黎宝想起队友们对他家的点评,后悔带秦应回来了。队友们涮起他来一点面子都不留,笑他审美,笑他把好端端的房子装了个四不像。等会儿秦应看到了会怎么说?秦应是个摄影师,高低算个搞艺术的吧,眼光自然在他那群沙雕队友之上,肯定更看不上他的房子。   黎宝有点生气了,还是应该把秦应丢给李江洄,随便安排个刑警宿舍完事。   “黎警官,钥匙忘记了吗?”见黎宝杵在门口,秦应忍不住问道。   “我觉得,你还是去睡桥洞吧。”黎宝冷声冷气地说。   秦应顿了顿,“我……没有把你衣服穿脏吧?”   “关衣服什么事?”   “那你让我去睡桥洞?”   黎宝因为没根没据的瞎推理怼了秦应一句,但其实秦应连他家门都没进,他定了定神,觉得自己有点搞笑,拿出钥匙,“开个玩笑。”   秦应看着黎宝的后脑勺,觉得刚才黎宝没在开玩笑,但那话太莫名了,像说话的人脑子有点什么。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黎宝心里想着,秦应要是敢对他的房子有一丝一毫的不敬,他马上就把秦应赶出去。随着“啪啪”声响,客厅的灯全都打开了,一些灯只起到了装饰作用,其实不用全都开的,但黎宝觉得,不如一下子全给秦应看到。   秦应环视,没立即发表看法。黎宝眼神肃杀地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每个表情。但一分钟过去了,队友们那猪叫般的笑声没有出现,鄙夷的眼神也没有出现,吐槽的话语更是没有出现。秦应只是正常地欣赏华丽的壁炉,地中海风格的电视墙,以及古堡风格的落地灯。   “冬天坐在这儿一边烤火一边看书,或者打游戏,一定很舒服吧?”秦应蹲在壁炉边,那儿本来有一张雪花图案的长毛地毯,但天气转热,炉子用不上了,前阵子黎宝将地毯卷吧卷吧,收柜子里了。   “你也喜欢烤火?”黎宝有点惊讶,但凡来过他家里,没有一人没取笑过他这夸张的壁炉。   “谁不喜欢烤火呢?洛城冬天又湿又冷。”秦应伸手去摸壁炉,“这种覆盖范围很大吧?都不用吹头发了,坐一会儿就能干。”   黎宝这时才发现,秦应已经将兜帽摘下来,但并没有脱下他的外套,金色的长发披在肩头,可能因为被帽子压过,看上去比平时服帖。   “你这头发,吹起来很费事吧?”黎宝想安利秦应剪自己这样的寸发,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秦应这头金发,看着骚,漂亮,剪掉有点可惜。   “嗯,所以羡慕你有个壁炉。”秦应手指插在头发里,摇了摇。   以前被队友吐槽时,黎宝都是激动地和他们辩论,条条款款背下来,活像个干壁炉推销的,又引得哄堂大笑。秦应却说羡慕,说喜欢,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了,“这个其实不是壁炉,只是个普通的电烤火炉,外观做成壁炉而已。”   “我知道,但它和一般的电烤火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让家里变得温馨?我是这么觉得。”   黎宝唇角不大压得住了,秦应居然这么有品?他今天第三次清嗓子,装作毫不在意,“时间不早了,你去洗漱吧。”   “好,谢谢黎警官。”   因为经常出差,黎宝常备着不少一次性用品,他装在一个袋子里,拿给秦应,又拿出被子,丢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他甚至想,要不把地毯拿出来,给壁炉插上电?   但这个想法很快打消了,4月了都,他只穿短袖也没觉得多冷,这个气温还烤火,秦应会觉得他肾虚。   秦应不是每天都要洗头,很快就冲完澡出来,黎宝看见他头发扎着,露出整个额头,头发边儿打湿了,那种骚劲儿又和刚才不一样。   “你睡沙发,没问题吧?”   秦应笑着擦脸,“当然。”   过了凌晨,屋里黑暗又安静,黎宝却没什么睡意。客厅躺着的那个人存在感出乎意料地强,黎宝越来越清醒。   他带了个人回来,带了个不可信的男人回来。   队友们来他这儿住过,睡得横七竖八,但那是他的队友,和他出生入死,他最信赖的兄弟们。   可秦应,他无从了解,秦应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一定是真话。他想到无聊时看的狗血电视剧,秦应就是电视剧里危险,却也迷人的角色。   他这算是引狼入室了?   半夜,瞪着双眼的黎宝顺出了一套逻辑,正是因为这个人危险,他身为警察,才有必要把秦应带在身边,随时监视。和迷人不迷人没有关系。   清晨,黎宝刚睡不到三个小时,听见客厅的动静,跟着起来了。   “吵醒你了?”秦应已经穿戴整齐,睡过的沙发也收拾好了。   黎宝有个本事,能控制睡眠,忙起来一天睡一两个小时也能精神抖擞,休息时睡个一天一夜都没问题。   “要出门?”黎宝脸上没有一丝困倦。   “护工刚才发了消息,陈婆婆情况不大好,我去看看。”   “等我三分钟,一起。”   蹲守的主播早就撤退了,两人离开小区时倒是没有遇到任何麻烦。不过医院那边,陈艳去得更早,看见秦应就指挥主播冲上来。   黎宝停好摩托上楼,就看见秦应又被围住,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加快脚步上前,却听见秦应平静的声音从口罩里传出来。   “陈婆婆现在情况不大好,请各位不要打搅他。我今天会一直待在这里,你们一定要拍我的话,注意秩序。这里是医院,不是大街,不要影响其他病人和医院。”   秦应戴着帽子,头发也扎了起来,整张脸只露出眼睛。这双眼睛朝黎宝看来。黎宝怔了怔,寒着脸走过去,将围拢的主播一个个拉开,“想拍到什么时候?”   “他都允许拍了!”一个主播尖声说道。   “他允许?他算什么?”黎宝冷笑了声,“医院不允许,重案队也不允许。”   主播们彼此看了眼,挤在前面的不由得往后一退,踩到了后面的脚,顿时引起小范围混乱。   黎宝压下眉峰,“再在这影响医院正常秩序,派出所的门向各位敞开。”   “你们,哎你们怕啥啊?别走啊!”陈艳着急地拦住逃走的自媒体,被推了一把,坐在地上接连拍着大腿,“我命苦啊!”   秦应置若罔闻,进入病房。陈庆君醒过来了,但不大能说话,她泪眼婆娑地捉着秦应的手,仿佛知道这个昨天才认识的陌生人为自己做了什么。   “婆婆,你好好休息。”秦应弯着腰,帮陈庆君理了理头发。   黎宝在门口看了眼,没进去。过了会儿,秦应出来,关上门,“什么时候安排问询?”   “不急。”黎宝看时间,“我要回市局,你一个人有没问题?”   秦应摇头,“没事。”   “真没事?”   “我是个成年人。”   “是哪个成年人昨天求保护?”   秦应双手合十,“辛苦黎警官了。”   黎宝不能再待了,走出几步,又转过身,“遇到麻烦马上联系我。”   “知道了。”   另一个被网友痛骂的人,刘美,此时正在重案队寻求庇护。A-21号别墅烧毁,她无家可归,住在美韵工作室,如今愤怒的人们包围了工作室,员工都没法工作,她更是一露面就被围追堵截。   几天时间,刘美已经瘦了一大圈,脸上全无血色,比黎宝今早在医院看到的病人更加虚弱。   “我绝对没有想过害死我的女儿!”刘美一张口,眼睛就红了,“网上那些说法不是真的,我根本不认识以前的业主,我怎么会引导我女儿自杀啊!还有陈晶和傅雯雯,我都没见过她们,我为什么要害死她们?”   面前的女人正在崩溃,她曾经是个女强人,她事业顺遂,爱情丰收,但大火将她构筑起来的表象尽数烧毁,残存的血肉不比普通人坚强。   黎宝说:“张晴茜,傅雯雯,陈晶死亡前饮用的红酒,被投入了大量安眠药,这种安眠药你一直在服用。”   “我知道,我知道。”刘美哽咽道:“我真的想不到她们会拿安眠药和红酒。茜茜平时很乖,从来不会偷拿我的东西。她有任何需求,我都会买给她。”   “你觉得是张晴茜偷了药和酒,拿给傅雯雯和陈晶喝?”   “总不能是那两个女孩拿的吧?她们根本不知道药在哪里。可,可茜茜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张晴茜和你提过安眠药的事吗?”   刘美摇头,但忽然,她瞪大了眼睛。   黎宝说:“她跟你提过?什么时候?”   “她,她说……”刘美惊疑不定地说:“去年12月,她,她让我多屯一些药。她说要打贸易战了,这个药可能进不来。”   刘美说着,愕然地看向黎宝,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40]烬孝(11):外婆和小厦   40   在外人眼中,刘美有能力又有钱,身边年轻男人环绕,海员丈夫张俊回来一趟,就带回金钱和世界各国的礼物。但真正的刘美并没有展现出来的那样光鲜亮丽,她的压力非常大。   早年给别人打工,刘美钱是赚了不少,但在公司没有话语权,且作为带着孩子的女人,她总是受到社会潜规则的打压。张晴茜大一些后,她下定决心单干。美韵工作室能发展到现在,是她往死里压榨自己贡献出来的。   从三年前开始,睡眠对她来说就成了巨大的折磨,高压之下,她无法入睡,身体更是出现各种问题。她看精神科,见心理医生,尝试不同的药。然而那些昂贵的药品并不能缓解她的痛苦,只有和男人缠绵时,她才能获得短暂的平静。   去年初,医生终于找到一种对她起效的安眠药“A”,她服用后每晚能深度入睡五个小时了。虽然对许多人来说,五个小时的睡眠远远不够,但对刘美来说,这简直是久旱逢甘霖。“A”成了常伴刘美的药物,她将它放在床头柜里,放在公司的抽屉里,放在自己的车上,出差一定会带着。   有一次,张晴茜担心地问:“妈妈,你每天吃这种药,不怕有副作用吗?我看到书上说,是药三分毒。”   “但妈妈需要它。”刘美感受到女儿的关心,心中一暖,“妈妈只有吃了它才能睡觉。”   “我看不懂上面的字。”   “因为这是进口药,只有这一种药对妈妈有效果。”   不久后,考试周来临。刘美深夜回到家,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进去一看,张晴茜还在复习。   “茜茜,这都1点了,快去睡觉。”刘美习惯熬夜,却不希望女儿也这样。   “妈妈,我睡不着,不如起来看看书。”张晴茜揉着眼睛,看上去非常疲惫。   “你才几岁,怎么会睡不着?”刘美有点慌,她知道失眠的难受,不想让女儿也失眠。失眠这玩意儿,难道还能遗传吗?   “就是睡不着啊。”张晴茜小声说:“怎么都睡不着,想到考试就心慌,妈妈,怎么办啊?”   刘美一方面觉得不可思议,她从来不给张晴茜学习上的压力,以前各种考试,张晴茜都没有紧张过,这次怎么会紧张到睡不着?一方面又自责自己对张晴茜关心不够,不管怎么说,张晴茜就是失眠了。   刘美将张晴茜哄到卧室,张晴茜答应好好睡觉,但次日一早,刘美看到的是挂着黑眼圈,无精打采的女儿。   “妈妈,我一夜都没睡着。”   刘美提出去看医生,张晴茜说什么都不肯,理由是怕耽误学习。就这么过了两天,张晴茜天天失眠,精神越来越差。刘美坐不住了。   “妈妈,你的药,给我吃一颗吧。”张晴茜央求道:“我只吃一颗,不会浪费的。”   刘美犹豫不决。她在意的根本不是浪费不浪费,这个药虽然很贵,但给女儿用,她不会舍不得。只是她担心张晴茜太小了,不适合安眠药。再者,张晴茜这个年纪就吃安眠药,有了耐药性,将来成年了,像她这样失眠,那又该吃什么药?   王婶心软,什么事都顺着孩子,见张晴茜难受,也跟着劝,“美美,你就给她吃一颗吧,这睡不着可怎么办呢?”   最终,刘美给了张晴茜一颗药,她自己却因为担心,没吃药,去张晴茜房间看了几次,生怕出事。张晴茜在药物的帮助下睡得很熟,第二天开心地拥抱她,“妈妈,我感觉我好了。”   那之后,张晴茜没有再来要安眠药,似乎也没有再发生失眠的事。刘美悬着的心放下了。   何礼的事情发生后,刘美和张晴茜之间有了隔阂,刘美想方设法拉近和女儿的距离,但张晴茜总是对她爱答不理。但忽然有一天,张晴茜来到她的卧室,当时她正在吃安眠药。   “妈妈。”许多天以来,张晴茜第一次主动叫她。   刘美很惊讶,连忙问:“茜茜,怎么了?”   “妈妈,我看到新闻说,现在国际局势不太好,很多药慢慢就进不来了。”张晴茜说着拿出手机,脸上充满担忧,“我觉得你最好是趁现在多囤些货,我上次看过说明书,虽然大部分看不懂,但日期看得懂,它保质期有三年,多囤点也不会过期。可能三年后买药又方便了。”   听女儿说了这么一大段,刘美感动得眼睛都红了,将女儿抱住,“好的,妈妈听茜茜的,这就去多买点。”   “嗯,妈妈,你要好好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刘美特别有干劲,迅速囤了两年的药,有时间就去找中介看房。她忽然觉得生活越来越有奔头了,女儿懂事了,知道心痛自己,事业虽然很难,但她有信心能够做好。   而如今想象中的美好生活付之一炬,刘美哑然地盯着黎宝,“茜茜她,她早就计划好了?她找我要安眠药,是想试试作用有多大?她叫我囤药,也是为了,为了……”   刘美快要崩溃了,她无法想象,亦无法理解女儿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自问给了张晴茜最好的生活,张晴茜想学什么,想要什么,她都给。她比很多父母都开明,不指望张晴茜成龙成凤,生张晴茜也不是来给自己养老。她对张晴茜已经倾尽一切,张晴茜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非要买这个房子,是想在这里烧死自己?烧死那两个孩子?为什么啊?她到底怎么了?”刘美嘶哑地哭嚎,“她恨我在外面找男人吗?可是她爸爸也一样啊!”   刘美发疯捶着桌子,张晴茜关切地喊她“妈妈”的画面,和她一起装扮新家的画面一下子变得无比残忍,那都是假的,都是来自一个未成年小女孩的心机,她以为自己在为女儿搭建温馨的家,女儿想要的却是一个撕心裂肺的死亡!   突然,刘美不动了,瞪着黎宝,“我知道了!茜茜肯定被什么人影响了!邪.教,儿童邪.典对不对?还有那个什么鲸游戏!外国死了很多小孩,新闻里都播过!对,对,一定是这样!你们快去查啊!茜茜,还有傅雯雯和陈晶,她们肯定被邪.教盯上了!”   不需刘美说,事实上,黎宝一知道点火的可能是张晴茜,第一时间就考虑到了有成年人在背后作祟。然而查到现在,唯一一个可能站在张晴茜背后的成年人是秦应。而秦应与张晴茜单独交集只有那次拍照。秦应出于什么目的引导张晴茜走向死亡?真是类似儿童邪.典的犯罪吗?那秦应背后又是什么?   是一片空白。   刘美被网暴,同时也看到了网友是如何揣测秦应以及前业主赵勤军,她紧紧抓住黎宝,“秦应和赵勤军是不是串通好了?他们早就盯上我们家了!他们影响茜茜,让茜茜去替那个自杀的女孩儿!”   “我从来没想过自杀,再难的时候都没有。”医院,陈庆君轻声回答秦应。   她的身上挂着仪器,干枯的手因为输液变得肿胀,那高高挂着的药水好似永远输不完,一袋刚要见底,护士就再来挂上几袋。老年人的血管萎缩变细,就算将输液速度调慢,她的手也早已肿得厉害,看着就十分痛苦。   可她一声也没有吭,医生护士来查看、操作,她也都配合。刚才秦应带了一份蒸蛋来,她在护工的帮助下吃完了,对秦应说谢谢。病房里没有别人,秦应与她聊起她的过去。她来人世走这一遭,踩着的几乎都是荆棘恶途。   年轻时,陈庆君和许多城里的同龄人一样,投身于工厂。她做的是劳保用具,那年头,这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工资十几块,足够养活自己。她攒下一些钱,和同样朴实勤劳的老陈在领导的撮合下结婚了,厂里分给他们落杜街的房子。他们都姓陈,性格相投,婚后生活引人羡慕。   然而好人不长命,小孩才三岁,老陈就在厂里的操作事故中丧生了。那时候的人,也不懂什么维权,领导告诉陈庆君,一切要以大局为重,不要让厂里为难。陈庆君忍着巨大的悲伤,处理好老陈的后事,没有得到一分钱赔偿。   家里没了男人,孩子又小,陈庆君没日没夜工作,既要养孩子,又要给老陈的父母补贴。那两位老人也是可怜人,老来丧子,陈庆君做不到对他们不闻不问。   日子变得很艰难,尤其是后来,厂里的效益越来越差,还面临着转型,老工人们没了用武之地。陈庆君咬着牙坚持,厂里没有活路,就出去找活路,钱掰成两半用,在把女儿拉扯大的同时,也送走了两家的老人。   可是这个女儿,却成了陈庆君老年悲剧的根源。别人都说,女儿就是妈妈的小棉袄,女儿长大了,会孝顺母亲,让母亲安享晚年。但陈庆君的女儿陈霜月,读书时成绩很差,陈庆君一个人顾三个家庭,没有余力监督女儿学习。女儿初中就在外面和男人厮混,还没成年,肚子就被搞大了。   陈庆君如遭雷击,却也无可奈何,陈霜月浓妆艳抹地站在她面前,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管不了陈霜月了。那次,陈霜月并没有将孩子生下来,偷了家里的钱去打掉了,之后索性成为三陪女,就站在厂门口,搔首弄姿,勾引那些下班的、兜里有几个闲钱的男工人。   陈霜月早早生下陈艳,丢给陈庆君带,自己则跟着其他三陪女去沿海城市,几年都没回来,更没有往家寄过一分钱。   陈庆君刚把女儿养大,又开始拉扯孙女。她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陈艳养好,让陈艳好好读书,不能走陈霜月的老路。   可她还是没能做到。陈艳平庸,小学一二年级,成绩就在班上排倒数,贪玩,即便她盯着陈艳学习,陈艳注意力还是很难集中。   陈霜月从沿海城市回来,住在家里吃在家里,陈艳很快学坏,生下孩子。这母女俩将孩子丢给陈庆君,陈庆君仿佛跌入了一个直到死亡才会落幕的循环。   “但我不想死啊,我死了,谁来照顾她?”陈庆君眼中含泪,这个“她”,指的是女儿,是孙女,也是后来孙女的孙女。这些她血脉延续下来的女性,除了陈晶,全都游手好闲,贪婪懒惰,盯着她的养老金,将她吃干抹净,她也恨她们,可她更恨自己。为什么别人家的女儿聪明勤劳?是她的基因不好吧?她恨长大的,却又心痛小的,小的有什么错呢?不过是生在了这样的家庭。   陈晶出生的时候,陈庆君已经七十多了,她苍老的手抱起新生的婴孩,又一次在心中祈祷:这个孩子,不要像她妈妈、外婆那样。   这次上天似乎真的听到了她的祈祷,陈晶牵着她的手,一天天长大,成绩很好,回家就写作业,很少出去和坏孩子玩,陈静生下陈晶后就跑了,倒是陈艳经常来看她。陈庆君担心陈艳将陈晶带坏,但陈晶心志坚定,从不听陈艳的话。她帮陈庆君按摩肩膀,“阿祖,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像妈妈、外婆,我会好好读书,你要等我工作,我发誓,会给你一个幸福的晚年生活。”   有陈晶这句话,陈庆君就感到自己这辈子值了。“你说,人一生怎么可能事事顺遂呢?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底层人。”   说完这句话,陈庆君就闭上眼,像是死去了一般。秦应看向仪器,它单调的声音显示陈庆君还活着。不久,陈庆君的眼角滑落泪水,仪器上的数值也开始变动。   她在为死亡的陈晶默哀,这是她的后代中,唯一和她相似的孩子,命运实在是残忍,谁都不带走,连她这个老东西都不带走,偏偏带走了陈晶。陈晶才十五岁啊!   秦应拿过纸巾,在陈庆君的脸颊擦了惨。许久,陈庆君睁开眼,渐渐平静下来。她望着秦应,她其实看不清秦应的五官,她太老了,眼睛早已退化。可她感受得到这个年轻人散发的善意,和这几日她在陈艳、主播们身上感受到的截然不同。   “小秦。”陈庆君伸出手。   “我在。”秦应弯腰,“陈婆婆。”   “为什么要帮我?”陈庆君声音虚弱,尽力想要看清秦应的模样,“我们以前并不认识。”   秦应沉默,近处的这张脸实在是太老了,岁月很残暴,经年累月,在一个人脸上反复切割刻画,带走年轻的容颜,带走健康的身体,带走记忆,带走对自我的认知。   他记忆里的外婆,早就变得模糊不清,如果外婆能活到这个岁数,是不是也会像陈庆君一样,老得不成样子?   风从窗外灌进来,是温和的春风,带着暖意的春光,可它抵消不了弥漫在病房里的死亡气息。陈庆君,就快要死了。   “你很像我的外婆。”秦应说。   陈庆君的皱纹颤了颤,仿佛明白了,“她现在,还好吗?”   秦应摇头,“她已经走了很多年,还活着的话,应该也是满头白发了。”   “你是外婆带大的?”   “嗯。”   “你的外婆一定很好,才能培养出你这样的孩子。”   秦应叹息一声,“是,我小时候很皮,仗着自己长得高,身体壮,还有点钱,就老爱跟人打架,我总是打赢,把别人打伤了,我爸妈给医药费就是。”   陈庆君微微皱起眉头。   “但我外婆知道后,把我关起来说了一顿。”秦应还是看着陈庆君,可眼前浮现的却是头发还没开始花白的外婆,那是一位目光坚毅的妇人,有一半外国血统,早年留洋,回国后当了高校教授,在专业方面,比很多男人都更优秀,外公就常笑呵呵地说,你外婆比我厉害多了,有她,才有我们这个家。   “她说,长得又高又壮,不是拿去欺负弱小,反而应该保护弱小。你有现在的身板,有钱,是你父母从小给了你优渥的环境,那些打不过你的孩子,不一定比你差,他们只是没有你这样的条件。”   一开始,他听不进外婆的苦口婆心,但外婆强硬地将他带到自己家,让他和自己、外公一起生活。他被严格管束的同时,又终于尝到和家人共进晚餐,一起聊天散步的快乐——父母创业经商,很忙,顾不到他,家里只有保姆给他做饭。   在外婆的影响下,他终于不再将精力发泄在暴力上,偶尔,他还是打架,但那是见义勇为,阻止他人欺负弱小。更多的精力则耗在了体育上,他是校游泳队的队员,差一点就走上职业这条路。   那年外婆生日,一家人齐聚在外婆家,他动用小金库给外婆买了顶保暖帽子,外婆慈爱地揉揉他的脑袋,“我们小厦长大了。”   那个许久不曾出口的名字令回忆戛然而止,秦应回过神,却又一次听见“小厦”。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声呼唤苍老、粗粝,并不是记忆中外婆和外公的声音。   陈庆君又喊了一声,他终于意识到,叫“小厦”的是陈庆君。   人老了,意识很多时候是混乱的,陈庆君知道帮助自己的小伙叫秦应,小秦,可是当他听到小厦时,又跟着叫了小厦,也许她根本没有分清,这是两个不一样的名字。   秦应眼眶酸胀,握着陈庆君的手,声音已有难以察觉的颤抖,“外婆,我在。”   陈庆君笑起来,在秦应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刘美进了医院,网上对于她的讨伐却没有因此停下,网友们发挥想象力,罪恶之网上,她、中介、前业主都是凶手。陈艳得知前业主也是有钱人,卖别墅更是大赚一笔,陈晶的人血馒头要吃就吃够,她的火力转向了赵勤军。   赵勤军的女儿,自杀的赵欣萌进入舆论视野,她与张晴茜是反面,内向、腼腆,而她的死似乎也和她这个人一样无足轻重,迅速被忘记。   黎宝接到派出所转来的警情,自媒体在赵欣萌的墓前搞直播,赵勤军和他们发生冲突,捅伤了两个人。 [41]烬孝(12):春岚假期学院   41   黎宝得知这个消息,一开始以为是自媒体先去直播,才有赵勤军赶去阻止,双方爆发冲突的事,心道这些自媒体真是疯了,别人的墓地在哪都给扒出来了。前往派出所的路上才了解到,赵勤军行事也匪夷所思。   赵勤军卖了房子后,资金周转过来了,公司逐渐稳住,正是忙得不可开交时。但这两天,他没去公司,每天带着纸钱香烛去赵欣萌的坟前坐着。   有自媒体发现了他的行踪,去偷拍他在干什么,发现他念念有词,“欣萌啊,那三个女娃下去了,你要回来了吧?爸爸很想你,你快回来吧。”   视频一传开,大量自媒体涌到墓地,赵勤军起初没搭理,但主播们为了抢流量,在墓前推来打去,踢翻了烧纸钱的铁桶,踩烂了燃烧的香烛,灰烬漫天飞舞,有个主播在争抢中被人推倒,头撞在墓碑上,破皮了,血正好就擦在赵欣萌的遗照上。   赵勤军顿时暴起,和主播们拉扯起来。这一闹,镜头全都怼到了他脸上,主播们的质问犹如洪水,“你为什么说赵欣萌要回来了?你真的用了邪.术?那三个女孩是被邪.术烧死的?赵老板,你别跑,你把话说清楚!”   赵勤军被团团围住,他突然捡起削香烛的刀,朝最近的主播捅去。现场一片混乱,刚从身体里放出的温热的血,飞溅到墓碑上,染红了赵欣萌整张脸。   目前,两名被捅伤的主播都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其余主播陆续在派出所做笔录,赵勤军被控制,身上充斥着血腥和香烛的味道。   黎宝播放视频,晃得厉害的画面逐渐聚焦,赵勤军犹如被什么东西附体,在墓前夸张地抛撒纸钱,不久,他发抖的声音传来,“她们下去了,你就回来吧!”   “为什么她们下去了,赵欣萌就会回来?”黎宝问。   赵勤军抬起头,露出全红的双眼,他龇着牙,喉咙挤出刺耳的笑声,“黎警官,你上网吗?你看网上大家是怎么说的?”   黎宝当然知道网上的声音,但他要听赵勤军自己说。“嗯?他们说什么了?”   “嘿嘿!哈哈哈!”赵勤军亢奋不已,“欣萌离开我,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所以祂带走那三个女娃,把欣萌还给我!”   “这是什么道理?替命吗?”黎宝说:“可是赵欣萌已经死了两年,其他女孩死不死,和她有什么关系?”   “你懂什么!”赵勤军唾沫横飞,“她们没有死在别的地方,死在那个地下室!这就是天意,她们是上天安排来替换欣萌的!”   “那你又做了什么?”   “我……”赵勤军眼中显出迷茫,几秒后,他喊道:“我每天都祈祷,希望欣萌能回来,只要她能回来,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可是付出代价的是那三个女孩。”   “那是她们为下辈子积德!”   黎宝审视赵勤军片刻,“你只是祈祷吗?我看网上还说你用了邪.术。什么邪.术?换命的?介绍一下。”   赵勤军却愣着,答不上来。   A-21号别墅这个案子,虽然猎奇的声音指向前业主搞邪.术,但重案队掌握的线索无法和赵勤军联系起来。卖掉房子后,没有证据证明他还回过东黎苑小区,也没有证据证明他私底下接触过张晴茜三人。   而他现在的举动,很像他利用邪.术杀人,但邪.术这玩意儿太玄了,通过祈祷换命就真能换命?黎宝不相信这个。   但也许,赵勤军、赵欣萌这父女俩身上,有值得挖掘的东西。   “这些人说的,是实话吗?”黎宝找到网上关于赵欣萌的爆料,爆料者要么自称是赵欣萌的同学,要么自称是同学的亲戚朋友。死者为大这种说法,在赵欣萌去世两年后似乎已经淡去了,提及她,大多数爆料者的口吻带着不屑、嘲讽。   赵勤军看了几条,开始发抖,愤怒道:“胡说八道!我女儿就是被这些人逼死!”   黎宝点点头,“你是她父亲,你最了解她,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儿,为什么走到自杀这一步?”   “欣萌,欣萌她……”赵勤军捏紧拳头,声音逐渐哽咽。   赵勤军乡镇出身,妻子王音是城里人,做着一份富不了也饿不死的清闲工作,赵勤军却是个拼命三郎,在电脑城卖手机电脑游戏机,年纪轻轻就成了别人口中的大老板。   赵欣萌出生后,赵勤军让王音把工作辞了,全职顾家,王音是个很传统的女人,丈夫说什么就是什么。在王音的照顾下,一家老小生活得井井有条。赵勤军心里对王音其实很满意,零花钱没少给,但面上总是端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对饭菜挑三拣四,一说话就是指出王音的各种不足。王音不与他争辩,保证改正。   赵欣萌和妈妈相处的时间远比爸爸多,看见妈妈被数落,连忙挡在妈妈面前,“爸爸,你为什么欺负妈妈?”   女儿太可爱,赵勤军自然不可能对她说出重话,“妈妈没有做好,爸爸只是提点她。”   “妈妈已经做得够好了,你都没有做过饭,妈妈做饭给我们吃,爸爸,你应该说的是谢谢。”   “好了好了,不要说爸爸了,爸爸为了咱们,工作很辛苦的。”赵勤军还没有开口,王音已经上前,制止赵欣萌。   “让欣萌说!你这个人,怎么当妈的?”赵勤军对王音很不满。   赵欣萌小时候,家里经常发生类似的争论,赵欣萌不让赵勤军欺负妈妈,赵勤军却觉得帮自己的王音很碍眼。现在想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王音不再参与他们父女俩的争论。   所有亲人中,赵勤军最爱的就是女儿,他觉得女儿简直是个天使,又漂亮又懂事,从小成绩就很好,学习从来不让人操心,回家还总帮着做家务,不爱乱花钱,有画画这个一技之长。更重要的是,他觉得女儿也很爱她。他听见别人说,女儿是爸爸上辈子的情人,可能还真是,不然女儿为什么这么黏着他?   那几年生意很顺,手头的钱越来越多,赵勤军是个花钱比较克制的人,他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深知赚钱的不易,有很重的忧患意识,认为钱就应该存起来,将来父母病了,才能拿得出来钱。可是对赵欣萌,他却非常大方。赵欣萌考试考得好,画画拿了奖,或者只是被老师表扬了,他都会给赵欣萌买礼物。   赵欣萌有一次说:“爸爸,你给妈妈买点礼物吧,我的礼物已经够多了。”   “妈妈不需要礼物,她有想要的,不知道自己买吗?”赵勤军没当回事,继续给赵欣萌买礼物。王音也从来不提礼物的事,和他也没有什么话说,两人就跟合伙人一样,沉默地经营着共同的家。   赵勤军很忙,关注不到赵欣萌的方方面面,在他的记忆里,女儿上了初中后,就和他疏远了,不爱和他说话,也不要他的礼物,总是躲着他,他一回家,女儿就将自己关在屋里。他不明白赵欣萌这是怎么了,问王音,王音只是说女孩都这样,岁数到了,自然和当爹的就不亲了。   赵勤军问过同龄的朋友,他们的女儿也差不多。据说等女儿成年了,二十多岁,就又会和父亲好。   但赵勤军没有等到那一天,赵欣萌自杀的时候,他在外地出差,王音在电话中痛哭流涕,他烦躁地让她有话快说,听到女儿的死讯时,他许久没有反应过来。   赵欣萌在地下室烧炭,并且用水果刀割开了手腕,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去。   这之后,赵勤军才知道,看似温婉老实的王音,已经出轨三年,对象全是小白脸,她花着他的钱,养那些除了年轻,一无是处的男人。   东黎苑的别墅,是向来抠门的赵勤军最大手笔的花销。更早的时候,王音就劝说他买一套别墅,他不肯,“现在的房子又不是不够住,买什么别墅?有点钱就学别人买包,还想住别墅,你赚钱吗你?”   买下别墅,是因为赵欣萌。五年级时,赵欣萌央求道:“爸爸,我们可以住别墅吗?我好想有个地下室,可以躲在里面看书。”   赵勤军马上就答应了,抽出时间看房,赵欣萌看中了东黎苑,他很快签合同,地下室的打造和其他房间的装修风格,也是赵欣萌说了算。   没想到,女儿最后就死在他精心打造的地下室里。   按理说,烧炭和割腕都不会立即要了赵欣萌的命,她长时间没有从地下室出来的话,王音会下去查看。可是那个晚上,王音去酒店和小三幽会,早上回到家时,赵欣萌已经变成地下室冰冷的尸体。   赵勤军带着巨大的悲痛赶回来,当着警察的面猛扇王音耳光,王音没有反抗,流着泪承受。他大喊着“是你害死了欣萌”,要求警察调查王音。但经查,赵欣萌确是自杀,自杀原因和她在学校遭受冷暴力有关,王音有不在场证明。   女儿居然被冷暴力?赵勤军简直无法想象,他以为女儿一定是学校最受欢迎的人物,谁会舍得欺负她?他质问王音,为什么不关心女儿,为什么不告诉他?王音亦悲痛难忍,“我们之间不是早就没有话说了吗?”   这场名存实亡的婚姻终于在赵欣萌过世后分崩离析,王音因为婚内出轨,净身出户,唯一的要求是带走女儿的骨灰,赵勤军不同意,守着骨灰过活。几个月后,王音心灰意冷,离开了洛城。   黎宝说:“骨灰现在在……”   “跟着我。”赵勤军苦笑,“我舍不得她,我把她放在家里,但她从来不肯给我托梦。”   接到黎宝的入户调查申请,李江洄立即批准,但问:“赵欣萌自杀和这次的火灾有关联?”   黎宝说:“肯定不是网上说的那种关联,但她的死,我觉得不简单。”   “何以见得?”   “赵欣萌出事时是初二,派出所那边的调查结论是,她初一入校后就格格不入,同学不喜欢她,孤立她,一些男学生欺负她,老师也不管,她受不了就自杀了。”黎宝顿了顿,“初二学生,一时想不开很常见,我一开始觉得没什么问题。但赵欣萌的家庭比较特殊,导致她自杀的,不一定是学校,或者主要原因不是学校。”   李江洄点头,“还有什么需要我来安排?”   黎宝说:“赵勤军的老婆王音,我现在联系不上。”   “行,我想办法。”   赵勤军因为故意伤害,被拘留在重案队,黎宝和张贸来到他位于百林小区的家。这是个有些年头的小区了,赶不上东黎苑小区,但赵勤军这套房子还算大,有四个房间,一百来平。   “不是暗房啊?”张贸在采光最好,面积也最大的房间找到了骨灰盒。民间有种说法,骨灰不能见光,不少放置骨灰的房子,都做了遮光处理。但这一间,装修得和赵欣萌生前的卧室无异,像她还会回来似的。   黎宝打开衣柜、书柜,里面装满了女孩的衣服,其中一些还有吊牌,想来是赵勤军后来买的,以此麻醉自己——女儿还活着。   和衣柜相比,书柜繁杂得多,有各种课本、习题集,也有童话、青春小说,和它们放在一起的,是前些年流行,但现在已经过气的盲盒ip。赵欣萌的东西,赵勤军一样都没舍得扔。   黎宝往地上一坐,开始翻看书本。张贸也跟着坐下,不知道黎宝想找什么,他也一起找好了。   如赵勤军所说,赵欣萌的确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各科成绩都很优秀,试卷上的分数十分亮眼,字也写得很工整。忽然,黎宝的视线停在一本物理习题上,习题里夹着草稿纸,工整的演算中,有一片龙飞凤舞的字迹。   字迹并不是熟悉的字迹,但黎宝见过相似的画面。   他高中时物理学得还行,原厦不行,他在兵王烫饭给原厦讲题,让原厦照着自己做一遍。草稿纸的左边,是他还算像样的字,右边却是狂乱意识流,原厦解了半天,还是解不明白,最后将草稿纸往他一推,求他帮忙写作业。   “那你呢?”他愤愤地问。   “我要吃烫饭了。”原厦笑嘻嘻地说。   “黎老板?”张贸对黎宝的称呼已经从老师变成老板,“发现什么了?”   黎宝说:“赵欣萌人缘不好,被冷暴力,但还给别人讲过题。”   张贸拿走草稿纸,仔细看了看,“是有点奇怪。”   黎宝又从书柜里拿出一撂本子,一个动漫文件夹里,夹着几张春岚暑假学院的招生广告。这个春岚暑假学院在整个函省都很有名,和十几年前的少年宫类似,经济条件不错的家庭,家长们会将孩子送去学书法音乐之类。   这则招生广告的时间是三年前,赵欣萌刚上初一,她学画画,张晴茜学舞蹈,两人或许在春岚有交集?   但仔细一想,这种可能性不是很大,而且就算两人同时在春岚暑假学院,又能说明什么?巧合罢了。   “这么多贺卡,我们小时候也流行送这个。”张贸打开一个月饼礼盒,里面装着一叠贺卡,有的是手工做的,有的是流水线制品,小学生之间很流行送这个。   “我看看。”黎宝一张张打开,无外乎都是祝圣诞快乐,小孩子对洋节非常有兴趣。但翻到其中一张,黎宝瞳孔收了收。   那是一张手工贺卡,画着春岚暑假学校的logo,两边是两个女孩,一个正在跳舞,一个在画板前写生。虽然没有体现在画面上,但黎宝觉得,画画的女孩,画的正是跳舞的女孩。   贺卡的另一侧写着一段文字:欣萌姐,很高兴在这个夏天认识你,你是个美丽善良的女孩,我希望你更勇敢一些,和可恶的男人开战!   署名是:晴茜。   张晴茜?   黎宝看过张晴茜的字迹,虽然贺卡上的尚显稚嫩,但基本能看出和张晴茜字迹一致。   所以张晴茜真的和赵欣萌有交集?她们偶然在春岚暑假学院认识,并且一切经历过什么事,结下友情,但双方的家长并不认识。   张贸激动地站起来,“两个女孩,一个在地下室自杀,另一个也很可能是自己点火,那这个春岚是不是有问题?”   黎宝说:“你马上去一趟民声中学,重点了解赵欣萌被冷暴力的前因后果,要细节!如果没有人提到春岚,你主动问!”   “是!”   黎宝将春岚暑假学院的招生广告、贺卡放在赵勤军面前,他反应较慢,马马虎虎看过一遍,不解地抬头,“什么意思?”   黎宝在广告上点了点,“赵欣萌在春岚学画画?”   赵勤军面露愧色,“我不清楚,那个时候我很忙,欣萌学什么去哪里,都是王音在管。”   “那你再看看这张贺卡,赵欣萌在春岚交到了朋友,这是那位朋友写给她的祝福。”   赵勤军终于注意到署名,愕然不已,“张晴茜?她们认识?”   赵勤军的反应不像做戏,这位深爱女儿的父亲,并不真正了解女儿。   黎宝向刘美展示贺卡,刘美倒是一眼认出了张晴茜的字迹和名字,她的惊讶不亚于赵勤军,半天没说出话来。   同一时刻,医院,陈艳来看陈庆君死了没有,秦应将她打发走,陈庆君眼里满溢遗憾,“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晶晶,她很爱学习,很想进步,小秦,你知道春岚吗?”   秦应摇头。   “是个教孩子们唱歌画画的暑假学院。”陈庆君回忆道:“晶晶以前给我说,想去春岚,我去看过,学费很贵。晶晶看出我的为难,就说不去了。哎……晶晶啊,怎么越是懂事的孩子,就越是没有好下场?” [42]烬孝(13):捡球的女生   42   民声中学在洛城众多中学里十分普通,既不像洛城五中那样致力于培养艺术人才、为出国做准备,也不是尖子云集,师资力量强大的重点中学。它原身是一个大型国有企业的子弟校,后来被教委纳入管辖。   它紧靠着已经拆迁分解的老厂,教学楼、操场都是上个世纪的风格,校园里有许多参天树木,每到夏天便绿树成荫。有一栋建筑新得与整个学校格格不入,那是前几年修建的学生宿舍——过去读民声中学的都是工人的孩子,家就在附近,用不着宿舍,教委接管后,民声中学渐渐发展起来,虽然不如重点中学,也有不少学生报考,宿舍成了刚需。   赵欣萌入读民声中学初中部时,宿舍已经投入使用两年,民声中学各方面都在走上坡路。但张贸走在这所历史悠久的中学,仍然有种强烈的撕裂感。当年,赵勤军还是意气风发的老板,赚了不少钱,他比刘美更有钱。刘美能将张晴茜送到洛城五中就读,为什么赵勤军让赵欣萌读民声中学?   张贸倒不是看不起民声中学,他以前读的也是比较一般的中学,但那是他的自身能力和家庭条件决定的。赵欣萌成绩不错,硬考也能考进洛城那几所重点中学,就算临场发挥差一些,赵勤军难道出不起择校费?怎么想,赵欣萌都不应该到民声中学来念书。   张贸不由得想,如果赵欣萌没有来民声中学,是不是就不会遭遇校园冷暴力?不会走向自杀这条绝路?   足球从远处飞来,张贸反应飞快地停球,正想将球踢回去,看见球场上一堆男生叉腰站着,没有来拿球的意思,也没有人招手示意他将球踢回去。张贸觉得奇怪,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看上去很乖巧的女生匆匆跑过来,她跑得太急了,脸蛋通红,额头上挂着汗水。   “哥哥,我来拿球。”   张贸有点惊讶,把球踢飞的是男生,为什么来拿球的却是女生?他踩着球,没有立即给。男生们发出不耐烦的声音,还有人喊了声:“傻.比,捡个球都那么慢!”   “来了来了!”女生抬起头看张贸,眼中写满央求,“哥哥,不好意思,请把球给我。”   “你是不是被欺负了?”张贸皱着眉问。   “没有没有!”   见女生急得都快哭出来,张贸只好将球一松,女生连忙蹲下去抱起球,匆匆说了声“谢谢哥哥”,就向男生跑去。   张贸没走,看着她跑进球场,弯腰把球放在地上,那些男生倒是没对她做什么,继续踢球去了。她站在场边,神情紧张。   女生和踢球的男生应该是一个班的,正在上体育课,球场外面还有羽毛球场和乒乓球场,女生们大多在那里活动。这个女生为什么不和其他女生一起?为什么要给男生捡球?   张贸念书时也爱踢球,但从来没让女生捡过球,他只在日本漫画中见过女生当社团马内甲(经理),负责捡球、洗衣服。那些男生怎么回事?搞校园霸凌?   赵欣萌以前是不是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赵欣萌自杀已经是两年前,当时她上初二,她的同学如果继续在民声中学念高中,现在正在读高一。张贸又看了眼球场,那个上体育课的班,不是高一就是高二。   赵欣萌的班主任朱老师在赵欣萌出事后不再当班主任,现在带初二,教语文。得知警察来找自己,朱老师惶恐不安,“当年的事,是我这个当班主任没有做好。”   “朱老师,你别紧张。”张贸说:“东黎苑那场火灾,你听说了吧?”   朱老师连忙点头,“赵,赵欣萌以前就住在那里,我看到网上说,那些孩子是被,被……”   “被赵欣萌的父亲用邪.术害死?”   “肯定不至于的,人都走了,怎么替换得回来。”   “是啊,人都走了。朱老师,赵欣萌成绩好,家里又有钱,不惹事,她是因为什么而被欺负?”   朱老师长叹一声,“问题可能就出在她家里有钱上。”   赵欣萌所在的三班,是被学校重点关照的班级,老师都是选的最优秀的,想冲击中考成绩。班上一半学生是入学考试排名靠前的,一半则是走关系塞进来的。开学后不久,朱老师就发现,即便是在成绩不错的学生中,赵欣萌都是拔尖的。她一度好奇,赵欣萌这样的成绩,完全可以去重点中学。赵欣萌为什么没去,她想不通,只当自己捡到了宝。   整个初一,赵欣萌都没让朱老师操心过。她性格比较内向,但绝不孤僻。有同学问她题,她会耐心讲解。她家里有钱,生活费是全班最多的。上完体育课,她会请全班喝水,男生们有的要喝两三瓶冰可乐,她也笑着满足。   东黎苑小区离民声中学较远,赵欣萌住校,每次返校,都会带来大包零食,分享给同学们。有时周末她不回去,也会请同样留校的同学吃饭。她不是那种张扬地呼朋引伴请客,而是腼腆地招呼大家,在花钱上很大方。   她不是班委,但班上的很多杂活她都乐意干,体育老师还跟朱老师提过,搬器材时她很积极,还会给踢足球的男生捡球、按摩。   张贸一下子就想到不久前看到的一幕。   “按摩?”   朱老师说,她也觉得很不妥,初中男生女生,按理说不该有这么亲密的身体接触。她找到体育老师说的那几个男生,他们嬉皮笑脸地说,赵欣萌自己愿意。朱老师又问赵欣萌,赵欣萌回答得坦坦荡荡的,“没关系的朱老师,我只是尽量帮他们而已。”   朱老师生怕自己班上出现早恋,观察了赵欣萌一段时间,她似乎总是被男生们使唤,但和其中任意一人都没有发展成恋爱关系。   朱老师放心了,赵欣萌可能是奉献型人格,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获得成就感。   但进入初二,赵欣萌突然变了,她不再动不动就请同学吃饭,女生找她问题,她耐心解答,男生问她,她就冷脸不理。体育老师又来找朱老师,说赵欣萌已经很久不来搬器械了,也看不见她和男生们一起玩。   班上逐渐有一些声音,说赵欣萌家里有钱,瞧不起子弟校的穷学生。   “得意什么啊?暴发户而已,真那么厉害,为什么来我们这儿读书?”   “我看她就是犯.j吧?上学期不是男生的跟屁虫吗,这学期怎么不舔了?”   “我早就想说,我最讨厌她这种人,男的有什么好舔?现在好了吧,男的也不要她了。”   那些嘲讽赵欣萌的话越来越难听,她在班上逐渐被孤立,宿舍里没有女生和她说话,班上一些男生倒是偶尔叫她一声,说的却都是不堪入耳的荤话。   朱老师非常后悔,她早就察觉到赵欣萌的困境,但学生们没有殴打赵欣萌,他们给与她的只是语言上的羞辱和行为上的远离,这在朱老师、校方的认知里,算不上校园暴力。   赵欣萌自杀后,学校开了多次反思会,认为这是冷暴力。   “赵欣萌初一和初二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差?”张贸说:“初一很愿意和男生打成一片,初二避之不及。”   朱老师摇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问过她,她说得很含糊,意思是,她以前也不喜欢被他们使唤,但是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习惯了?张贸想,赵欣萌在家里被宠成了公主,根本没有被使唤过。   “赵欣萌初一结束后的暑假,去了春岚,这事你知道吗?”张贸问。   朱老师愣了下,“春岚假期学院?我不知道,但是她去很正常。”   每年寒暑假之前,春岚都会到各个学校发传单,推荐假期项目,但对于民声中学的大部分学生来说,春岚的收费着实不便宜,家长们几乎不会掏这笔钱让孩子去充实假期生活。   张贸问:“赵欣萌上初二后,和外校的学生有没有什么接触?”   “应该没有,她一直都比较内向,别说外校的,就是自己班上的同学,她接触都少了。”   看来朱老师并不知道赵欣萌认识张晴茜,张贸打听当时班上的学生有哪些直升高中部,朱老师找来一张表格,男生九人,女生十二人。这些都是成绩中偏上的,最好的那几个,考去重点高中了,最差的要么不再读书,要么去了更次的高中。   张贸带着表格去高中部,发现有三人他已经见过了,刘奇江,郑啸,踢球的男生,其中一人骂过“傻.比”,周亮茹,捡球的那位女生。   他们同在高一五班,这个班是平行班,三人成绩不好也不坏。   刘奇江和郑啸被班主任叫出来,他们看到张贸,愣住了,张贸简单自我介绍,听到赵欣萌的名字时,两人都露出惊色。   “不是,她都死那么久了,怎么又来查?”   “以前不是都交待了吗?有没人欺负她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欺负她。”   张贸突然说:“赵欣萌也给你们捡过球吗?”   “啊?”刘奇江看向郑啸,郑啸挠了下脖子,“捡过,咋了,没有强迫她。”   “为什么要让她捡球?你们跑不动?还是逮着个人欺负?”   “冤枉啊!她愿意的,她那种人,不就是喜欢和男的……”   郑啸的话被刘奇江打断,“张警官,我敢保证,没有谁强迫她捡球,包括刚才,我们也没有强迫周亮茹捡。有的女生,就是喜欢给男生做事。哦对了,你真想了解赵欣萌,可以去找周亮茹。”   刘奇江那高高在上的态度让张贸有些不舒服,这学生还没出社会,怎么就一股登味儿了?张贸不免想到黎宝,人家黎老板,二十八了,也没登味儿。   “那你说说,一开始赵欣萌为什么给你们捡球?还有,你凭什么觉得她喜欢给男生做事?”   两个人一起回忆,初一刚开学时,男生们都在议论赵欣萌,因为她在一众女生里比较出挑,衣服都是名牌,头发也扎得很漂亮,班里有些女生看不惯男生,动不动就和男生吵架,跟母夜叉似的,赵欣萌却是个淑女,温顺,讲道理,谁跟她说话,她都笑着回应。男生们觉得,以后娶老婆,就得娶这样的。   初中正是性别意识觉醒,身体发生改变的年纪,男生们恨不得在女生面前开屏,正是因为一部分女生不搭理男生,乐意和男生相处的赵欣萌就格外受男生欢迎。但相应的,女生背后开始说她的小话。体育课这种集体活动时间,赵欣萌挂单,打不了羽毛球乒乓球,她似乎也不在意,去球场边看男生踢球,球踢到场外,男生看见她在,便请她帮忙踢回来。   久而久之,她成了捡球专业户。   买饮料也是,一开始赵欣萌只买自己的饮料,男生开玩笑,让她请客,她就请了,对她来说,横竖不算多少钱吧。渐渐地,捡球、搬器械、买水,就成了她“该做的事”。   甚至有男生得寸进尺,把自己的臭袜子臭球鞋丢给她,让她洗,她也没有拒绝。   她如此顺从,男生们对她的态度却变了,以前觉得她是女神,现在觉得她被呼来唤去的样子挺贱的。有人说漫画里日本那些马内甲就是这样,读书时给部员洗袜子,结婚了当家庭主妇,给老公洗内裤。   大家哈哈大笑,意yin今后赵欣萌会给他们中的谁洗内裤。   上了初二,男生们照旧使唤赵欣萌,赵欣萌却推说有事,可她能有什么事?打羽毛球她都找不到同伴。   赵欣萌不再往男生堆里扎,她试图和女生待一块儿,但一些女生对她也有意见。男生们本来踢球不需要谁捡球,被赵欣萌这么照顾了一年,没个马内甲他们不习惯了,这时周亮茹站出来,成了新的马内甲。   男生们对赵欣萌越来越不满,觉得她在装。班上性格特别差的,逐渐对她恶语相向,她气得面红耳赤,却吵不过,后来索性不跟男生说话了。   “反正就是这样,没人打她,就是看她不爽而已。”郑啸不耐烦地说:“是她先来招惹我们,仗着有钱到处钓,她不想捡球早说啊,捡了一年才搞这一出,跟我们压迫她的,我看她那时也乐在其中。”   张贸随后又找其他和赵欣萌同伴的男生核实,他们的说法一致。   女生这边,张贸正想和周亮茹聊聊,她就以身体很不舒服为由逃走了。张贸只得先向别的女生了解情况。   羽洁是重点班的学生,初中时成绩和赵欣萌不相上下,赵欣萌去世已经两年了,她提到赵欣萌,仍是皱起眉头。   “说实话,我不是很看得起她,我很讨厌那种讨好男的的女的,这么喜欢男的,那别读书了,去当家庭主妇吧。”   羽洁很为女性身份骄傲,初中班上那些上蹿下跳的男生,在她眼里就跟猴子没差。她不与他们说话,看不惯赵欣萌那对他们唯唯诺诺的样子。赵欣萌可能知道很多女生不喜欢自己,故意送来零食,但大家稀罕这个吗?   初二后,赵欣萌不知道和男生们发生了什么,不给他们跑腿了,于是被男生集体孤立,想回到女生群体中。羽洁觉得,早干嘛去了?   最初印象难以更改,羽洁眼里,赵欣萌还是那个依附于男生的女生,她是不会和这样的女生成为朋友的。   但对赵欣萌的死,羽洁流露出几分内疚,“可能,我们当初接纳她,她就不会自杀了吧?”   春岚假期学院没有正式的校园,租了一个社区活动中心,改造成许多教室。现在不是寒暑假,只有周末和晚上有课,白天则只有冲刺艺考的学生。   “她们两个,学的都不一样啊。”一位黄姓负责人看着黎宝递来的资料,连忙找出赵欣萌和张晴茜的在校信息。   三年前的夏天,她们确实参加了春岚暑假学院,但赵欣萌在初中组学画画,张晴茜在小学组学舞蹈,上课时间倒是一致,但初中生和小学生不在一栋楼。   “她们应该不认识吧?”黄老师不大确定地说,“画画和跳舞,也没啥交集啊。”   但黎宝很清楚,张晴茜和赵欣萌一定是在春岚认识,否则那张贺卡就不会存在。   “这个是我们美术班的手工作业。”黄老师接过贺卡,“赵欣萌的话,应该学过。但看上去张晴茜却是这个做卡的人……”   那也许,是赵欣萌在课堂上学会了,教给张晴茜,暑假结束的时候,张晴茜自己做了一张送给赵欣萌。   黎宝又找到给赵、张二人授课的老师,他们都表示,自己没见过二人之间有任何互动。总的来说,赵欣萌是个温柔听话的孩子,张晴茜更加活泼,有时会逃课。春岚到底是个课外机构,对纪律管得没那么严,孩子不想上课,老师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哎,我们在这一行干得久了,家里有钱,买了整个暑假的课,一节都不来上的孩子见过,家里没钱,想来蹭蹭课的孩子也见过。”老师们感叹道:“人各有命啊。”   一些老师善良,来的孩子如果不影响课堂纪律,又没领导盯着,他们不会赶人,但也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赵欣萌的老师还提到一件事,班上学生都是初中生了,是能够独立来回的年纪,大家都不喜欢父母接送,放学后喜欢和小伙伴玩一会儿再回家。赵欣萌一般也是自己回去,但有时,他的父母会一起来接她。   “一起?”黎宝听出不对劲。照赵勤军的说法,他和妻子王音关系冷漠,不像是会约好一起接孩子的夫妻。   “我基本见不到夫妻俩一起来接孩子,家长们都忙,来一个就行了,不来都正常。不过赵欣萌很高兴,他们家的氛围一定很好,哪知道后来出了那样的事。”   不,赵家的家庭氛围非常糟糕,赵勤军和王音更是说不上恩爱。他们为什么要一起来接赵欣萌?作秀?作给谁看?赵欣萌吗?   在刚掌握春岚这条线索时,黎宝怀疑这个机构有问题,但调查下来,这就是个普通的、赚学生钱的机构,真有问题,也是个别老师有问题。而这个要深挖的话,得做好长线作战的准备。   时间不早了,黎宝拿起手机看了眼,以为某位需要保护的脆弱男人给他发过信息,实际上却没有。   网上对“杀人中介”的抨击还未平息,且已经传出刘美打算给陈艳一百万的消息,黎宝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医院,看看秦应是不是又被困住了。 [43]烬孝(14):这个人似乎很喜欢贴贴   43   陈庆君在病痛中睡着了,秦应轻轻关上病房的门,一转身,看见黎宝站在斜对面。   “来接我?”秦应笑了笑,“黎警官真周到。”   黎宝将他打量一番,他眼中有照顾病人的疲惫,黎宝又往病房的方向看了眼,“陈婆婆怎么样?”   秦应摇头,“数着日子了。”   生死这样的事,黎宝见得太多,陈庆君活到这把岁数,也不算早亡,但黎宝希望她能再撑一撑,至少等到重案队查清真相,不要带着遗憾离开这个世界。   “今天开车了?”秦应站在车门边。   车是李江洄给黎宝配的,黎宝平时爱骑摩托,这车就停在重案队,今天想起还有个保护被开盒群众秦某的职责,才把车开出来。   “上车。”黎宝没解释,指挥道。   秦应拉开车门,却看见副驾上摆着东西,正要拿起,黎宝已经先一步拿过,丢在后座。秦应上车,拉好安全带,欣赏了一遍车内布置——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欣赏的,就一普通通勤车,因为工作属性,做过一些改造,没有任何摆设。   黎宝将车开出去,过了会儿,秦应想起来什么,往后座看。   “不要妄想窥探警方的秘密。”黎宝警告道。   “刚才放在副驾上的是春岚的袋子吧?”秦应看向黎宝,“你从春岚来?”   “你知道春岚?”黎宝从春岚带走了一些资料,老师见他没东西装,拿了个印着春岚广告的纸袋给他。   秦应沉默了会儿,“本来不知道,今天知道了。”   黎宝分心瞥了他一眼。   “你是去春岚调查?”秦应又问:“火灾和春岚有关?”   “说了不要窥探警方。”黎宝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陈庆君?”   秦应却卖起关子,“我不知道,我也不窥探你们当警察的。”   黎宝果断将车靠边,扯开安全带,整个人倾向秦应,“陈庆君跟你说了什么?”   “为什么一定是陈庆君?”   “废话,你一天都在医院!”   “黎警官。”   “嗯?”   “你靠得太近了。”   “……”黎宝退回去,目光如炬。   秦应贴着椅背,与他对视一会儿,似是招架不住地举手投降,“好,我说。”   陈庆君回光返照地想起许多过去的片段,对陈晶这个孙女,她充满愧疚和不甘。别的孩子从小就被家长送去各种兴趣班,买乐器买画板,这些孩子却千不肯万不愿。陈晶想学,家里却没有条件。   有几年,陈家过得特别难,陈艳等人没有一个找到工作,全都在家混吃等死,陈庆君微薄的退休金维持着一家五口的生活。那时陈晶还在上小学,营养不良,身子非常瘦弱,脑袋显得格外大,她牵着陈庆君的手,摇头晃脑,“阿祖,我同学周末都要上兴趣班,为什么我没有兴趣班上?”   陈庆君看着天真的陈晶,无力回答。那天,她回家算了一晚上的账,如果她只养陈晶一人,是能够供陈晶上兴趣班的。她劝说女儿孙女去打工,陈霜月怪笑道:“妈,你看看我多少岁数了?我还站.街啊?”   陈庆君气得发抖,却无可奈何,女儿孙女劝不动,她只得自己去找活干。可她这把年纪,谁敢用她?最后,她只能守在快递驿站,年轻人扔掉的纸箱子,她捡起来,一个个拆开压平,攒多了用车拖着去卖。   但卖纸箱子的钱,对上兴趣班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陈晶懂事早,见陈庆君总是深夜才回家,一个人晚上在附近的小区找了一圈,终于在驿站找到还在拆纸箱子的陈庆君。她哭着抱住陈庆君,“阿祖,我不上兴趣班了,你跟我回家!”   陈庆君心痛不已,可家里经济条件太差,心痛又能如何,陈晶直到去世,也没真正上过兴趣班。   三年前的夏天,陈晶带回春岚假期学校的宣传单,陈庆君虽然无力支付学费,但陈晶说,春岚的老师们很好,她去旁听,也没有人赶她走。   陈庆君担心陈晶因为没交学费被欺负,还陪着她去了几次,陈晶学得很开心,一回家就将画贴在墙上。   陈晶很机灵,她的年纪,其实应该去小学组旁听,但小学组通常有家长陪伴,她怕被家长发现是旁听的,让老师不好做,于是混进了初中组,初中组不仅鲜少有家长,老师讲的也更深入。   黎宝头皮突突跳起来,陈晶在初中组学画画,那不就是和赵欣萌同班?老师也提过,对乖巧的旁听小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晶和赵欣萌竟然有交集!   见黎宝脸上露出近乎狂热的兴奋,秦应皱眉,“黎顾问?黎警官?”   黎宝回过神,眼睛非常明亮,“多谢,至关重要的线索。”   车再次发动起来,两人都没再说话,秦应几次悄悄看黎宝,这个对目光很敏感的人都没有察觉。   他在想什么?秦应不由得想,他还能把车安全开回去吗?   好在夜里路上车不多,一路有惊无险。秦应道了声谢,正要下车,左臂突然一重。回头,黎宝居然又压了过来,呼吸几乎喷在他的脸上。   成年男人之间的接触,很少会近到这个份上。秦应之前就有所察觉,这个人似乎很喜欢贴贴。   黎宝的脸太近了,那清晰的五官放大后极具冲击力。一个瞬间,秦应觉得曾经见过这张脸。   秦应颈部的青筋动了动,“黎警官,请自重。”   黎宝眨了两下眼,眼尾撑得有些开,眼睛因此显得溜圆。“你以为我想对你做什么?”   秦应挑眉,不语。   黎宝手一松,身子往后退了退,但总的来说,还是维持着随时可以压住秦应的姿势。   秦应没动,看着他睁圆的眼睛渐渐眯起,阴影投在他脸上,眼尾流露的光带着警告和危险的意味。   但这意味似乎等同于另一个词:迷人。   “别急着跑,我还有件事要跟你确认。”黎宝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意思。   秦应顿了两秒才道:“你说。”   “陈婆婆跟你说了那么多?”   秦应对这个问题稍感意外,黎宝煞有介事地逼上来,他以为会被问到更严峻的问题。   “陈婆婆坚强了一辈子,很多话想说也找不到人说,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吧。”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我?”   “陈婆婆活到这把岁数,她会看人,如果你不是真心照顾她,她不会跟你说这么多。”黎宝再次逼近,“秦老板,我实在是很在意,陈婆婆只是帮你挡过一次自媒体,你就会掏心掏肺地对她好?”   秦应眼神沉了一瞬,“你有点健忘啊,我不是说过,陈婆婆很像我的一个远房姑婆。我照顾陈婆婆,算是移情。”   “只是姑婆?”   “只是姑婆。”   黎宝显然不相信。   秦应叹了口气,“我这小半辈子,遇到很多离奇的人离奇的事,被人害,也被人帮,有眼缘的话,我也会继续像这次一样,将得到的帮助延续下去。”   黎宝说:“那跟我详细说说,你被什么人害?”   秦应迟疑两秒,“时间不早了。”   “你不敢详细说。”黎宝盯着秦应。   秦应露出无奈的神情,“黎警官,我又是哪里让你不满意了?我跟你提供春岚这条线索,难道是我多事?我觉得你还是将注意力放在火灾上为妙。真相早日大白,我也好早日回归工作,你说呢?”   黎宝什么都没说,但要求秦应继续住在他家里,“自媒体又来堵你家门,你再报警影响我睡眠就是影响查案,你说呢?”   重案队开会,张贸因为等周亮茹来迟了,悄悄摸到最后一排坐下。   春岚目前成了一个调查锚点,该机构暂时没有发现危害青少年的迹象,李江洄准备适当调动人员进行深入调查。陈晶、赵欣萌、张晴茜因为春岚而有了交集,陈晶在赵欣萌班上旁听,陈晶知道赵欣萌的存在,赵欣萌不一定关注到了刻意减少存在感的陈晶,而张晴茜和赵欣萌认识,她们是如何认识的不可知,赵欣萌不逃课,而张晴茜偶尔逃课,她们大概率是在初中组这边认识,那么陈晶也可能在三年前就知道张晴茜,而不是入学洛城五中之后。   黎宝补充了陈晶进入洛城五中的背景。陈家的条件,现实来看其实很不适合洛城五中。陈晶成绩不错,去更重视成绩的重点中学,会比在洛城五中更容易出成绩。她不是没有经过重点中学的初考,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洛城五中。陈艳和陈庆君都没有解释过原因,陈晶大概没有跟她们提过,不过黎宝推出一种可能:让陈晶下决心的是洛城五中丰厚且容易得到的奖学金助学金。   陈晶的成绩在五中来说很亮眼,但真去了重点中学,她可能徘徊在中游,那就拿不到奖学金。五中给贫困学生的奖学金在全市来说都算是最高的,陈晶每学期都拿到了顶额,这笔钱对陈家来说很重要,有了它,陈庆君不用再去找活儿。   陈晶是个聪明的孩子,可论年纪,她不过是个初中生,决定去哪所初中时,甚至是个小学生,她考虑不到更远的将来、前途。在她眼里,阿祖已经很老很老了,阿祖能不能等到她有出息的时候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阶段她能报答阿祖的,就是拿到最丰厚的奖学金。   “但现在多了一种可能。”黎宝话锋一转,“陈晶认识张晴茜,张晴茜是不是给了她来五中的建议?或者说提供过什么帮助?”   “她们班上的人不是很喜欢陈晶。”张贸举手,“觉得陈晶巴结张晴茜。而且有一点很奇怪,陈晶和张晴茜是初二后关系才越来越近,如果是张晴茜建议陈晶来五中,那初一就应该关系很好才对。”   黎宝点头,“初一时张晴茜最热衷的是社团活动,她和傅雯雯关系最好。初一暑假这个节点,发生过一件事,导致张晴茜和傅雯雯疏远,陈晶成了最常出现在张晴茜身边的人。”   “傅雯雯和陈晶、赵欣萌都没有交集。”张贸问:“那傅雯雯去过春岚吗?”   “没有,至少春岚的记录上没有她,但不排除她像陈晶一样去旁听过。”黎宝会前向傅雯雯的家人问询过,他们都表示,傅雯雯没有去过春岚。   “如果傅雯雯和陈晶一样,那就是四个去过春岚的女生,死在了同一个地下室?”张贸顿时泛起鸡皮疙瘩。   “李队。”黎宝问:“王音有消息了吗?”   李江洄说,已经联系到王音,她现在在盘正市生活,得知A-21号别墅发生火灾,迅速挂断电话。   黎宝有个在意的地方,赵欣萌在青岚上课期间,王音和赵勤军要么不去接,要么一起去接。这对夫妻并不恩爱,他们是做给彼此看?还是做给赵欣萌看?   张贸汇报在民声中学排查的情况,赵欣萌初一对男生言听计从,因此引起部分女生不满,初二又态度一变,不再搭理男生,尝试融入女生,但第一印象已经形成,讨厌她的女生不接纳她,男生们对她则是从瞧不起发展为厌恶,两个群体都排挤她,而她性格内向,无法破局。   赵欣萌逐渐和王音重合了,黎宝想,赵欣萌如此讨好男生,是因为从小看到王音顺从赵勤军,耳濡目染?初二远离男生,是在春岚受到张晴茜影响?   线索开始彼此连接,真相已经在很近的地方。   “黎老板。”会后,张贸着急地跑来,“周亮茹这个学生,我感觉她肯定知道什么,但她胆子很小,不肯和我说话。”   黎宝将张贸表扬一番,“开车,我去试试。”   周亮茹请假了,黎宝从班主任处拿到周家的地址,就在民声中学旁边的巷子。住在这一片的,大多是以前厂里的职工,厂没了之后,他们要么自己做点事,要么躺着领补助金。民声中学在大力发展之前,学生基本就是这些职工的孩子。   周亮茹父母离异,她和父亲生活。黎宝敲门,等了一会儿,才听见缓慢而细微的脚步声。里面应该只有周亮茹,她以为外面的人走了,才小心地到门边听动静。   “周亮茹,我知道你在。”黎宝突然出声,张贸都吓一跳,干嘛呢这是,周亮茹肯定吓得不敢开门了。   果然,里面没声儿了。   “我是警察,里面有防盗链吗?你挂上,我给你看我的证件。”黎宝又说。   周亮茹没动。   “郑啸那些男的是不是欺负你啊?我在调查他们,要不你给我告个状?”黎宝靠在门边,“那些小男孩,一个比一个潦草,你要不看看我,我肯定长得比他们帅。”   张贸:“……”   “还是看看吧,就看一眼。”黎宝笑道:“我要是丑,你就关门。防盗链挂好了吧?”   几分钟后,门打开了,防盗链后面,周亮茹紧张地往外看。   黎宝将证件放在下巴前,“怎么样,像警察吗?”   周亮茹小声说:“不像。”   张贸心道糟糕,但周亮茹竟是打开了防盗链。黎宝拉开门,地上并没有多余的拖鞋,“那我进来了?”   周亮茹点头,“嗯。”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装修风格过时,黎宝问:“你爸不在?”   周亮茹倒来两杯水,“他在外面给人修房子。”   “你爸干工地啊?”黎宝一口气喝完水,不急着问赵欣萌的事,“那些是你收集的冰箱贴?”   老房子厨房很小,冰箱是摆在客厅的,冰箱门上五颜六色,但仔细看的话,它们并不是流行的文创冰箱贴,而是手工改造过的。   大约说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周亮茹表情松了松,拿下一个冰箱贴,“冰箱贴很贵,这些是我自己做的。”   张贸瞧着一些冰箱贴眼熟,他家里有差不多的,都是奶茶联名送的,但说是送,其实是加价卖。周亮茹的这些,则是同款图案的杯套或者贴纸,她将它们包起来,加硬板加磁铁,成了冰箱贴。   手真巧啊,张贸暗中感叹,忽又想起,怎么说起冰箱贴来了?   黎宝挨个欣赏冰箱贴,“这个可以送我吗?拉布布,我喜欢拉布布。”   周亮茹脸上已经有了笑意,“好啊,但这个不是联名冰箱贴,是我改的,你不嫌弃的话……”   “这么漂亮,为什么要嫌弃?”黎宝接过拉布布,“这种怎么改?教教我,我回去也改。”   两个人大聊冰箱贴改造,张贸起初以为黎宝真的喜欢冰箱贴,后来慢慢听出门道来。   周亮茹在父母的争吵中长大,父亲是那种典型的本事不大脾气却大的男人,母亲倒也不惯着他,两口子举着菜刀对砍的事都发生过不止一次。后来,母亲对父亲彻底失望,决定离婚。周亮茹被判给了父亲,母亲远走打工,会定时寄钱回来,但几乎没有来看望过周亮茹。   在这个缺少母亲的家里,周亮茹一定意义上取代了母亲的位置,她学会了烧菜做饭洗衣服做清洁,父亲对她大发雷霆,她年纪小,无法像母亲那样反抗。   当她意识到自己害怕男性,又本能地讨好男性时,已经是个初中生。   民声中学许多学生的成长环境、家庭条件和她一样,男生也有样学样,父亲是什么样,他们就是什么样。周亮茹看到他们,就像看到父亲,下意识就想服从。而班上的女生大多数像母亲,彪悍、不服,他们在父母双全的家里长大,至少有母亲这个避风港。她没有,她很羡慕她们。   赵欣萌是班里的异类,她一度不理解,赵欣萌成绩又好,家里又有钱,为什么会来民声念书。但她很快意识到,赵欣萌是自己的同类。不,赵欣萌比她还要乐于讨好班里的男生。   赵欣萌就像是立在她面前的一个标杆,向她展示,如何对待男生,才会被他们保护,被他们喜欢。她学着像赵欣萌一样,赵欣萌注意到了她,也许她们都和其他女生格格不入,赵欣萌将她当做姐妹,给她讲了不少家里的事。   两人的成长环境虽然截然不同,却有相似的困境。赵欣萌觉得,女生是柔软的,必须依附男生,就像妈妈依附爸爸。爸爸对妈妈态度很差,但妈妈从不反抗,她说爸爸的坏话,妈妈还会反过来责备她。她不知道如何和班上那些看不起男生的女生相处,她们太强势,让她感到不舒服,反而被男生使唤,她才有安全感。   “你能理解吗?亮茹?”赵欣萌忧心忡忡地问,她实在是太温柔懦弱了,生怕新交的朋友会看不起她。   “当然,我都明白。”周亮茹说。   两人做了半年的好朋友,放假后却没怎么联系,周亮茹的暑假一潭死水,父亲没有钱让她学点什么,或者出去旅游。她猜测赵欣萌的假期一定丰富多彩,她不想去问,知道了会更加失落。   开学后,赵欣萌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她问赵欣萌怎么了,赵欣萌说:“我想通了,我们不能给男生当附属品,他们凭什么使唤我们?”   周亮茹不明白赵欣萌为什么要和男生划清界限,赵欣萌不再给男生捡球,她就成了被剩下的那个,她怎么选择?跟着赵欣萌吗?可是赵欣萌在女生里很不受欢迎,男生也对赵欣萌有了意见。她不想变成那样,所以她背向赵欣萌,蹲下来,捡起踢飞的足球。这一捡,就捡到了现在。   “没什么不好的。”周亮茹低着头,“如果我当时像赵欣萌一样,可能也会被逼到自杀吧。她家庭那么好,都受不了。我呢?我连妈都没有。她妈妈至少会保护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我妈妈了。” [44]烬孝(15):女孩的遗书   44   没有母亲的周亮茹还窝囊地活着,有母亲的赵欣萌却已经在地下室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离开周家所在的巷子,黎宝思索,赵欣萌和周亮茹虽然家庭环境、经济条件截然不同,但对男性的认知,从认知滋生出的选择却非常相似。   周亮茹有个敢于和父亲对砍的母亲,日子过不下去了,就离婚,丢下年幼的女儿出去闯荡,周亮茹还小,无法像母亲那样对付父亲,于是长时间被打压,被暴力对待,她骨子里对男性的恐惧,发展为现在对男同学言听计从。   赵欣萌倒是有个将她当做公主来宠爱的父亲,可赵勤军对妻子王音却是另一套,呼来唤去,随意打骂,家里家外有任何不顺,都是王音的错。   在父母身上,赵欣萌学到了男女之间的相处模式,她错误地认为,这是对的。而民声中学又比较特殊,它是从工厂子弟校改造而成,占据学生中多数的是工人的孩子,其家庭和周亮茹的家庭相似,男人女人都脾气大,男的学自己的父亲,女的要么像周亮茹一样唯唯诺诺,要么像那些孤立赵欣萌的女学生一样,极其看不惯男生,以及和男生走得近的女生。   民声中学。黎宝皱起眉,想起在初步了解赵欣萌的情况时很在意的一个点。赵家的条件,赵欣萌的成绩,她为什么会来念民声中学?   赵欣萌和周亮茹这两个民声中学的学生,周亮茹在赵欣萌死后,取代了她,但她们本应该完全没有交集。   赵勤军忙于生意,对选学校一窍不通,更没有给赵欣萌开过家长会,赵欣萌的学业问题向来是王音在操心。是王音将赵欣萌送到民声中学。   “有钱人家的孩子真有这么脆弱吗?”张贸突发感叹,“赵欣萌死于校园冷暴力,但我这两天查下来,觉得……也不至于啊。”   黎宝说:“是,她的家庭有更大的问题。”   张贸本以为黎宝会反驳自己,比如“初二的孩子精神极其不稳定,心智极其不成熟”,黎宝这一肯定,他倒是不知道说什么了,挠挠头,“我就感觉,只是班上男生女生孤立她的话,她走不到这一步。”   黎宝脑海里浮现被赵勤军收藏起来的相册,赵欣萌从小到大的照片放了厚厚十多本,赵欣萌单人的最多,其次就是与王音的合照。可以说,她是被王音带大的,赵勤军在她的成长中,起到的是给钱的作用。她必然非常依恋王音,王音出轨的事,她到底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了,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赵欣萌是自杀,却没有留下遗书,这个年纪的孩子自杀,大多会写遗书,最后一次宣泄情绪。   王音拒绝与警方接触,但重案队一直在争取。翌日,黎宝接到李江洄的电话,王音回洛城了。   王音一袭黑衣,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品,她剪着短发,眼睛微红,注视黎宝片刻,“你在查我女儿当年的事?”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悲伤从她的眼里溢出。   “是,你们一家以前住的别墅发生火灾,三个女孩死在地下室,已经查明有两个女孩和赵欣萌认识。”黎宝点开三人的照片,“你见过她们吗?”   王音看着照片,轻轻摇头,“没有见过。”   黎宝拿回手机,“王女士,我想知道一件事。我们第一次联系你时,你非常排斥,话都不肯多说,为什么今天又愿意配合了?”   王音沉默须臾,苦笑,“我在洛城生活了这么多年,但基本上没有朋友,我的人生就是围绕着他们父女转,直到离开,我才发现这边没有一个可联系的人。所以我,其实不知道洛城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大看新闻。”   “所以你不知道你们的别墅出事了。”   “接到你们的电话,我才知道,我……我当时吓了一跳。”   挂断电话后,王音连忙上网搜索,这才得知洛城出了那么大一件事。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早就净身出户,赵勤军也把房子卖了。她现在有新的家庭,生活安稳,不想再和警察扯上关系。   可她一再拒绝警察,却忍不住关注火灾的消息,网络上各种说法满天飞,当她得知三个女孩死在地下室,她们和赵欣萌去世的年纪差不多,往事顿时像铁链一般锁住了她,带着她往深不见底的黑暗坠去。   “有些事情,我当年不敢面对。”王音哽咽道,“这两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害死欣萌的,其实是我这个当妈的。”   十七年过去了,回忆起赵欣萌出生的时候,王音脸上泛起幸福的笑意。她比任何人都更爱赵欣萌,她发誓要给女儿一个快乐的人生。   她确实是这样做的。   和赵勤军的婚姻很难用幸福还是不幸来概括,赵勤军是个很踏实、很有拼劲的人。结婚时,赵勤军跟她说,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赵勤军履行了承诺,且没有不良嗜好,一门心思赚钱养家。可是赵勤军太大男子主义,骨子里瞧不起女人,尤其是在赵欣萌出生后,他那点不多的温柔全给了女儿,对王音是一点好脸色都没有了。   王音比赵勤军更疼赵欣萌,心思全放在养育女儿上,赵勤军的敷衍、漠视她就当看不见。赵欣萌在她无微不至的关爱下长大了,非常粘她,认识的人常开玩笑说,你们欣萌简直是个妈宝女。   她很开心,谁不想有个小棉袄一样的女儿呢?   对赵欣萌的感情,是什么时候出现变化?王音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一个个片段,比如赵勤军责备她的菜做得不好吃,赵欣萌撒娇要赵勤军跟她道歉,赵勤军被缠得没办法,她忽然觉得赵欣萌没必要这样,她不需要赵勤军道歉,她阻止了赵欣萌,反而被赵勤军指责。   赵欣萌懂事了,总是觉得赵勤军这里不对哪里不对,她在努力维护自己的母亲,纠正父亲的言行,可是这一切在王音看来,全都不对劲了。为什么自己养大的女儿要和赵勤军这么亲呢?赵勤军这样的人,会听一个小女孩的话吗?   赵勤军真的会听。   每当被赵欣萌教育得受不了,赵勤军就会尴尬地走向王音,帮她做做家务,或者说几句别扭的体己话。   然而王音非但不觉得快乐,反而感到恶心。她不需要女儿这么做,女儿为什么一定要贴近赵勤军?别人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女儿长大了会亲近父亲,讨厌母亲,原来是真的?   这种说法让她恶寒,让她作呕。   女儿在她眼中变样了,她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她依旧比任何人都更爱赵欣萌,却也生出微妙的厌恶。这种厌恶在看见赵勤军耙耳朵似的听女儿话时达到巅峰。她知道不对,知道自己心理出了问题,但她控制不住。   她甚至想要报复女儿。   在任何人看来,她都是个深爱女儿的母亲,一手包办家里的一切琐事,接送女儿上下学,准备营养均衡的餐食,赵欣萌补什么课,学什么特长,她找的也是有名的老师。   所以在学习上,赵勤军完全不会插手,赵欣萌更是深信妈妈给自己选择的都是最好的。   小六,赵欣萌有不少选择,洛城五中和几所市重点都在考虑范围内,王音却突然说:“宝贝,我们去民声中学看看吧。”   赵欣萌之前都没听说过民声中学,但她无条件信任王音,笑道:“好呀。”   说到这,王音掩面而泣,许久才平静下来。   “我当时心理已经很不对了,我恨她,嫉妒她,凭什么她生来就一切顺利?”   民声中学是所非常一般的学校,赵欣萌去过之后困惑地问:“妈妈,你为什么想让我念这所呢?”   “你别看它现在不行,你们这一届非常受重视,是被教委重点关注的项目,三年后说不定有大量升重点的名额。”王音说:“而且它不像其他学校那样压力大,妈妈希望你能轻轻松松地成长。”   赵欣萌笑了,“谢谢妈妈!那我就去民声好了!”   赵勤军知道后提出过异议,他想让女儿去洛城五中,但很快被王音以五中攀比严重,不利于女儿心理健康为由说服。在照顾女儿这一点上,他也很相信王音的判断。   而赵欣萌的成长之痛在民声中学拉开了帷幕。   赵欣萌一开始和班上谁都玩不到一起去,她能察觉到很多人都在议论她,这让她感到很不舒服。她用钱去和大家拉近距离,收效不大。   她也想和女生交朋友,但她们排斥她,过了一段时间,她才知道,因为她们讨厌男生,而她时常和男生说话,在她们眼中,她大概是绿茶。男生们对她倒是友好不少,时不时逗逗她,邀请她看他们踢球。   她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因为找不到打乒乓球羽毛球的伙伴,而尴尬地站着了。她在球场边给男生加油鼓劲,背后的女生对她指指点点。她和女生越来越没话说,逐渐成为男生的附属品。她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因为母亲就是这样。慢慢地,男生们对她不大客气了,使唤她,奴役她,她反而有种成就感,觉得自己在男生里很受欢迎。   当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王音时,王音后悔又慌张,她想纠正女儿,却不知道从何出口。是她将女儿推向民声中学,现在她又有什么资格来教育女儿?更关键的是,那时她已经出轨了,她的生活不再围绕着女儿。她麻醉自己,没关系,和男生好也有好处。她不愿意承认的是,看到女儿被别人使唤,她竟然有种诡异的畅快。   初一很快过去,赵欣萌的成绩过得去,赵勤军这一年忙得很少回家,无暇关注女儿的改变。   王音一边继续着刺激的婚外情,一边执行她不为人知的报复。但初二前的暑假,赵欣萌却遇到了一个激烈改变她认知的女孩。   黎宝说:“是张晴茜?”   王音愣了下,“是,那女孩就叫这个名字。”   给赵欣萌报名春岚假期学院,是因为王音要给自己与情夫制造独处时间。赵欣萌本来想和王音出国旅游,王音劝说,别的孩子都趁暑假提升自己,你也不能落后。赵欣萌有点失望,但也照母亲说的做了。   她总是按时上课按时下课,初中组这边没有多少家长接送,王音征求她的意见,她笑着说自己没问题,王音松了口气。   但王音也有去接她的时候,每一次都是接到赵勤军的电话,问女儿今天上课吗,几点下课?   王音装作每天都接赵欣萌的样子,早早来到春岚,赵欣萌看见父母一起来,总是特别开心。她挽着赵勤军,单纯又快乐的样子,王音觉得特别碍眼,不知不觉开始用冷漠的态度对待赵欣萌。   赵欣萌大概感受到了母亲的排斥,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话都跟王音说。所以暑假结束前,王音看到贺卡,才知道张晴茜的存在。   “宝贝,这个孩子是谁?”王音问。   “晴茜是我交的朋友。”赵欣萌说起这个朋友,表情都生动了起来,“她很特别,和我以前认识的女孩都不一样!”   那天赵欣萌和王音说了很多,母女俩已经许久没这么聊天了。但听赵欣萌说完,王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赵欣萌在画画班上没有交朋友,班上女生居多,仅有的几个男生比较闷。经历了在民声中学的一年,赵欣萌不大敢和女生接触了,潜意识认为她们会排斥自己。所以下课后女生们结伴去玩,她通常留在教室,再多画一会儿,等没人了再收拾东西离开。   “你好喜欢画画啊!”有一天,张晴茜蹦进教室,吓了赵欣萌一跳。   这是个穿着漂亮昂贵衣服,看上去自信张扬的小学女生,赵欣萌连忙收拾画板。   “你要走了吗?我还想你给我画幅画呢!”张晴茜不吝啬夸奖,“姐姐,你画得真好,我经常看到你一个人画画。”   张晴茜和赵欣萌平时接触的女生不一样,而谁都不会拒绝真心实意的夸奖,她停下来问:“你是……”   “我在舞蹈班,不过是小学组。”张晴茜当场表演了一个转圈,“我们上课比你们晚,我有时不想上课,就到处转转。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两个女孩交换了名字,突如其来的友谊就此生根。   “妈妈,我觉得我以前做得不对,你也不应该事事顺着爸爸。男的为什么可以支配我们?”赵欣萌反思初一时对男生的讨好,感到无地自容。   其实班上的女生也向她展示过和男生对抗的一面,但她们的对抗显得粗鲁、没有道理,且刻意排斥她。张晴茜则不一样,她虽然比赵欣萌小,却非常自信,懂的也多。她给赵欣萌举各行各业优秀女性的例子,用充满嘲讽意味的“男宝”来指代周围的男生。看着她骂男宝,赵欣萌感到史无前例的痛快,也跟着骂起来。   张晴茜鼓励赵欣萌开学后和男生划清界限,赵欣萌说自己一定会努力,她们交换了礼物,赵欣萌送给张晴茜的是一幅画。   黎宝没有见过这幅画,它也许已经被烧毁了。   赵欣萌在初二这个塑造世界观的时候遇到张晴茜,本应是一件好事,她不再对男生卑微,也认识到父母关系的不正常。她积极寻求改变,拯救自己的同时,也渴望拯救母亲。   可她碰壁了,在学校,男生们尝了一年的甜头没有了,开始用污言秽语羞辱她,而女生对她的偏见无法马上改变,她掉进了双方对抗的夹缝,谁都厌恶她,她使劲浑身解数,也挤不进女生的团体中。她发现自己又在讨好了,只是讨好的对象从男生变成了女生。这也算改变吗?到头来,卑微的还是她。   她背上了沉重的精神负担,成绩也一天不如一天。她寻求来自母亲的支撑和安慰,却发现母亲出轨了。   这还不是最沉重的打击,母亲出轨,在她看来是反抗父亲的一步,她并不因此责备母亲。可随着她成长,她终于在和母亲相处的细节中,意识到母亲并不爱自己,甚至仇视自己,选择民声中学就是其中一个证明。   精神的崩塌,赵欣萌写到了遗书里,那装在信封中的五页纸,字字句句都是对母亲的控诉。   黎宝说:“赵欣萌留下了遗书,你将遗书藏起来了?”   王音头埋得很低,“我很害怕,我根本不敢细看。”   赵欣萌在赵勤军出差,王音和情夫厮混的夜里自杀,王音回家后第一时间发现。女儿冰凉的遗体就在眼前,王音石头一样僵住。反应过来后,她看到了遗书,只看完第一页,就慌忙藏起来。当时她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看到遗书。   警察来了,赵勤军也回来了,她出轨的事曝光,赵勤军悲愤地要求她净身出户,她几乎是逃离了洛城,而赵欣萌的死也尘埃落定。赵欣萌在学校被长期冷暴力是一查便知的事,但没有人知道,她的母亲才是真正的行刑者。   王音藏起遗书,无数个不眠的深夜,她将它找出来,反复阅读,眼泪打湿纸张,纸张被一遍遍折叠,就像少女被蹂躏的人生。   黎宝接过遗书,它已经旧得不成样,一些字也变得模糊。   妈妈,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我以为你也同样爱我,可我的存在让你痛苦,你恨我,我出生抢走了爸爸,原来从我很小的时候起,你就嫉妒我,仇视我。   ……   我不想去民声中学,只是因为你希望我去,我才去。我在春岚认识的妹妹说,她会去洛城五中,她的妈妈才是真正爱她,我到现在才知道,当我开心的时候,我有所成就的时候,你不会快乐,你看到我被男生欺负,才会快乐,因为那样的我,就和你一样。你的人生被男性践踏,我又凭什么独立自强。妈妈,你从来没有教过我女生应该独立自强。   ……   我向你倾诉,我渴求你帮帮我,怎么才能不在学校被那样对待,但你总是敷衍我,我在你的眼中看到兴奋,原来你看到痛苦的我,内心是那样高兴。   ……   妈妈,我受不了了,我下决心死去,这样你会后悔吗?我想要你后悔,请你余生记得,是你杀死了我。   王音站起来,踉跄朝门口走去,她终于没站住,摔倒时被黎宝扶住。她崩溃地大哭起来,“欣萌说得对,我确实恨她,我恨她,也恨赵勤军,更恨我自己!畸形的婚礼,畸形的父母,畸形的孩子!” [45]烬孝(16):打架事件   45   赵欣萌自杀的核心原因是对母亲的失望,三年前她与张晴茜在春岚假期学院的相遇,将她几乎封闭起来的认知戳开了一个洞,如果此后她受到家庭、学校的良性引导,以她的学习能力,也许已经考上重点高中,成为张晴茜理想中的独立女生。   可话又说回来,赵欣萌如果有个健康的家庭,那么就不会被张晴茜上课,反而该由她这个做姐姐的,为张晴茜指点迷津。   此案查到这里,算得上水落石出,但王音对陈晶并无印象,赵欣萌从未跟她提过陈晶。三年前陈晶去春岚初中组画画班旁听,似乎就只是旁听而已。   重案队正在开会,赵欣萌自杀案是在调查火灾案时附带出来的案子,但似乎没有给火灾案带来明确的线索。小孩之间的友情来得快来得深,暑假结束后,赵欣萌和张晴茜断了联系,她们约好寒假时再去春岚,张晴茜去了,但赵欣萌当时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差,没有报名。春节后不久,赵欣萌就自杀了。两个女生是否见过面,不得而知。   “我觉得她们见过。”黎宝说。   李江洄问:“理由?”   “猜的。”   张贸被口水呛住了,心道这个黎老板,说话还真直接。   “刘美和王音有个共同点,她们都出轨了。刘美很爱张晴茜,但她也承认,极其偶尔,她看到张晴茜会觉得心烦,她的人生如果没有张晴茜,会自由得多。”黎宝说:“张晴茜现在和赵欣萌死的时候同龄,这个年龄的孩子,敏感、纤细、偏执,一些成年人看来不足为道的东西,在他们眼中可能是‘天塌了’。”   李江洄说:“张晴茜可能像赵欣萌一样,认为母亲不爱自己,对母亲产生恨意。所以……用自己的死亡来惩罚母亲?”   徐勘深深皱起眉,他这几天和痕检、消防进一步勘查A-21号别墅,可以下结论了,点火的就是地下室的三人之一,嫌疑最大的正是张晴茜本人,而鉴于最后关头她找不到钥匙,陈晶和傅雯雯的嫌疑也不小。她们三人策划了这场火灾,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成年人引导、邪.教疑云正在逐步被排除,她们大概率是在自己的意志下走向死亡。   这样一场惨烈的火灾,只是为了报复母亲?作为成年人,徐勘按住眼窝,实在是难以理解。   “这只是张晴茜的动机之一,不一定准确。”黎宝继续道:“张晴茜应该不是偶然遇到A-21号别墅,她从去年底就开始计划,她知道赵欣萌死在这套别墅里,所以她才一定要刘美买下来。”   张贸说:“三年前,是张晴茜影响赵欣萌,赵欣萌死后,被影响的成了张晴茜?赵欣萌给张晴茜说过自己家里的事?”   黎宝点点头,“很有可能。王音虽然说赵欣萌和张晴茜在暑假后就没接触过了,但现在不像十几年前,同在一个城市,有什么不能见面的?我判断,她们可能在寒假见过。”   赵欣萌的手机已经在两年前销号了,张晴茜的号虽然还在,但她的联系人里没有赵欣萌,通讯记录也查不到两年前的。只能从常理来推断,她们交换过号码,一度联系得比较勤,但赵欣萌寒假没有去春岚,张晴茜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可能说了,也可能隐瞒,张晴茜因此找到她,说不定两人是在A-21号别墅见面。   赵欣萌的状态让张晴茜很吃惊,一学期不见,赵欣萌为什么变得这样憔悴?她问,是不是你们班上的男生欺负你?赵欣萌摇摇头,后来在张晴茜的逼问下,道出自己的痛苦。   那时张晴茜还是个小学生,生活里没有爸爸,妈妈是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她无条件相信妈妈爱着自己,而她也爱妈妈。在赵欣萌口中,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母亲不一定爱自己的女儿,原来母亲会嫉妒女儿,原来母爱是扭曲的。   她尝试劝说赵欣萌,就像暑假劝说赵欣萌对抗班里的男生一样,可这一次,没有用,被影响的反而成了她——她开始怀疑刘美对自己的爱。   赵欣萌用死来报复王音,除了王音,可能只有张晴茜才知道真正的原因。此事犹如一枚种子,在张晴茜即将成为初中生时埋下,不痛不痒,甚至难以感知到它的存在,可在未来某个时刻,受到刺激后,种子发芽了。   “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张晴茜已经死了,可能永远都找不到答案。”黎宝顿了下,“但刺激种子发芽的这件事,努力一下,说不定能查出来。”   张贸兴奋道:“就是在买房之前?”   黎宝说:“不,再提前几个月,在张晴茜初一结束后的暑假。”   就在重案队敲定下一步调查方向时,网络舆情出现新的变化。刘美发出一条视频,公开向陈晶的家人致歉,并晒出转账三十万的证据,保证会继续补偿陈家,也会为陈庆君老人后续治病、养老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她与陈艳显然已经私底下达成协议,陈艳要钱的目的达到了,数额虽然不大满意,但要到多少算多少,真把刘美惹毛了,这三十万都没有。陈艳不再在网上控诉刘美,指责刘美的声音便小了不少。   陈艳拿到钱第一时间给自己买了个包,又怕被自媒体拍到喜形于色的样子,回家将包藏起来,挤出几滴眼泪,画了个憔悴的妆,匆匆赶去医院看望陈庆君。   秦应盯着网上的声音,自然知道刘美给钱了。陈艳闯入病房,见他在,脸色先是一僵,随即刻意温柔地笑起来,“秦先生,你又来啦?这阵子真是多亏你照顾我外婆,你辛苦了哈!”   一股劣质香粉味传来,秦应有些作呕。陈庆君刚抽过血,神智不太清明。他拦住陈艳,“医生说陈婆婆需要静养。”   “还要你来提醒我?”陈艳原形毕露,“我跟我外婆说几句话,还要你这个外人来管?”   陈庆君听到争吵,费劲地睁开眼睛,“小秦。”   “陈婆婆,我在。”秦应弯腰牵住陈庆君的手,陈艳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没关系,我和陈艳说会儿话。”   秦应沉默片刻,“好,我就在外面。”   将病房的门虚掩上,秦应没有走远。陈艳亢奋的声音时不时从里面传出来,尖酸刻薄,小人得志。   “你看,我要到钱了。三十万呢!那个女人有的是钱,我起码还得要五十万!”   “外婆,你这人真是!你要是配合我,刘美早就给钱了!我这不是为了你?你看看你,又老又病,一天就得花多少钱?我也是没办法!”   “你可好好给我活着啊!刘美说了,要给你养老呢!”   “就是可怜了晶晶这个孩子。不过她要是知道她为咱们家赚了这么多钱,她肯定也会高兴吧!”   美韵工作室,黎宝敲了敲没关严实的玻璃门,正在发呆的刘美回过神,仓促捋了把头发,“啊,黎警官,坐,坐。”   前几天工作室被愤怒的网友包围,停业了,员工们暂时回家休息,刘美跟他们说,很快就会恢复,但大家都不是小孩了,这样的小公司,说垮就垮,与其等着,不如趁早找工作。   工作室只有刘美一个人,灯几乎关着,很冷清,门口还有被人泼的油漆,刘美没精力收拾。   “向陈艳妥协了?”黎宝帮忙捡起地上乱七八糟的文件,在桌上对了对。   刘美苦笑,“你也看到了,我有什么办法?那些不相关的人成天在网上黑我,造谣我,我是可以告他们,但代价是时间,我实在是耗不起。现在用三十万,至少能让陈艳消停。黎警官,你不用劝我。”   “我不是来劝你。”黎宝简单讲述张晴茜和赵欣萌在春岚假期学院相识的过程,以及她后来在民声中学的遭遇,刘美神色几番变化,最后双手紧握成拳,“晴茜就是上网没有节制,太容易受网络言论的影响,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恶男性,她小时候明明对谁都很友好,还说想要个弟弟。”   刘美不喜欢女儿动不动将“男宝”挂在嘴边,张晴茜小小年纪,容易被人利用,主动和男生发生矛盾,吃亏的是自己,女生在外面和男的发生冲突,收到伤害的多半是女生。但她每次这么跟张晴茜说,张晴茜都要拿在网上看到的那一套反驳她。   “妈妈,你自己也是女人,你为什么不能为女人发声呢?你公司为什么要招男人,你不可以为女人创造更多就业机会吗?”   “妈妈,我都已经看清了,你却没有看清,我对你很失望啊!麻烦你不要用你那套迂腐的思想来影响我了,我不喜欢。”   刘美身为职场女性,当然明白女人的不易,她也在尽力给女性机会,可张晴茜要她辞退公司的男人,不和男人合作,在她看来实在是过于天真了。后来,她尽可能不和张晴茜谈性别话题,她不想被女儿认为是一个为男生说话的女人。   一想到赵欣萌的死和张晴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刘美就变得非常焦躁,自言自语,“我就知道她会惹出事来,我为什么没有阻止她?”忽然,她讶然地看向黎宝,“你是不是想说,她是因为仇恨男人,才发生这次的事?可是,可是到底是谁点火?”   “刘女士,你再回忆一下,初一结束后,张晴茜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黎宝问。   刘美说,上了初中后,张晴茜会在节假日参加学校组织的演出。   黎宝知道这些演出,“五中的汪老师说,张晴茜当时在白木村,还和一群男生发生了纠纷。”   “有这种事?”刘美惊讶道:“那是不是那些男的……”   “不,我们已经核实,他们后来和张晴茜没有来往。”   刘美反复踱步,看上去越来越烦躁。黎宝觉得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事。   “张晴茜从白木村回来后,8月,她在干什么?”   “她……”刘美欲言又止,“我想起一件事,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夏天是生意特别好的季节,刘美扑在工作上,无暇关注张晴茜。8月上旬的一天,张晴茜突然找她要钱,说要和同学去浦宜市玩。   浦宜市虽然不在函省,但也不远,高铁两个小时就到了,刘美问张晴茜去干什么,张晴茜说就是去旅游,同学们都要去,她说了几个名字,其中还有班上的文艺委员张晗,刘美去开家长会时,听过老师表扬张晗。   “要注意安全,每天跟妈妈联系。”刘美虽然有点担心,但女儿长大了,合理的要求不应该拒绝。再者,张晴茜不在,她也能松口气。王婶想跟着去照顾张晴茜,也被她阻止了。   张晴茜刚走的那两天,刘美家都没回,在工作室赶进度,后来两个项目完成,她想到女儿不在,索性找男人放纵。结果一天晚上,她突然接到自称是警察的人的电话,说张晴茜在浦宜市和人打架,需要家长去一下。   刘美吓一跳,张晴茜怎么会跟人打架?她一开始以为是骗子,但打给张晴茜,没接,她才意识到可能真出事了。   当时最后一班去浦宜市的高铁已经出发了,刘美只能开车去,情夫阿浩自告奋勇驾车,刘美不想让张晴茜知道,但情况紧迫,她自己又相当疲惫,只好带上阿浩。   到了浦宜市派出所,刘美见到头上、手臂上缠着绷带的张晴茜,顿时心痛得无以复加,但张晴茜虽然受伤了,精神却很好,转身责备女警,“李姐姐,我说了我自己就能解决,你为什么叫我妈妈来?”   女警好声好气地解释:“你才十四岁,你妈妈必须来的。”   “到底怎么了?”刘美着急地检查张晴茜的伤。   张晴茜却说:“妈妈,你帮我一件事,我要告他们,送他们去坐牢!”   刘美顺着张晴茜的手指看去,那是七八个男生,虽然长得又高又壮,却看得出都未成年。   此时,其他几位女生也从不同的警室出来了,有的刘美觉得眼熟。她们的父母来得没有刘美这么快,男生们的家长倒是都到了,吵着自家儿子也被打伤了,要女生这边赔钱。   刘美忍着脾气,听张晴茜和警察说经过。   原来,张晴茜这次来浦宜市,并不单是旅游,她的同学可能是家庭困难,经常接商演,问张晴茜要不要参加。浦宜市是旅游城市,张晴茜立即同意了。   上周,她们一行八人从洛城出发,在一个旅游节上连续跳了三天舞,每人拿到2000块的报酬,还有各种门票,她们打算玩几天再回家。   前几天一切顺利,但今天在游乐园却出事了。   暑假游乐园人满为患,园方组织有奖活动,其中一项正是跳舞,张晴茜和同伴们上去,换上园方提供的衣服、道具,不仅跳了舞,还即兴演了一段动漫里的小品。   她们年纪小,又活泼,下台后不少人过来求合照,趁着妆没有卸,衣服也没有换,张晴茜热情地配合大家。这一拍就拍到了夕阳西下,她们拿了二等奖。领奖后,张晴茜提议去吃一顿烤肉,正要走,却有一群打扮奇怪的男生围上来,提出和张晴茜合照。   张晴茜当了一下午拍照模特,已经有点习惯了,没有第一时间拒绝,男生们便贴上来。后来张晴茜知道了,他们穿的是仿制的外国军服,是一群军服爱好者。而她因为跳舞,打扮成了可爱萝莉。   下午拍照时,都是拍几张就ok,而这群军服爱好者执着于摆造型,并且要求张晴茜摆造型,拍了十几分钟还没有结束的意思。张晴茜本就厌恶男生,忍到极限,脸色越来越难看。   然而军服爱好者们带来的摄影师非但没有意识到她的不满,还抱怨她不配合,摆着个臭脸给谁看。这群男生也开始说难听的话,“得意什么啊?还傲上了,拍你是看你长得好看,其他女的我们拍吗?不识好歹!”   张晴茜终于受不了,操着手上的道具手杖就朝最近的男生头上砸去,男生们先是愣住,很快发飙,将张晴茜按在地上打。张晴茜的同学们看出不对劲,连忙冲上去帮张晴茜,一群人打得不可开交。   他们选择拍照的地方比较隐蔽,游人少,加上时间不早了,大部队已经离开,打了一阵子才有园方工作人员发现,赶紧拉架报警。   两边家长陆续到齐,都认为对方是过错方,派出所在其中调解,因为都是未成年,这事很难解决,最好的就是达成和解。但女生这边以张晴茜为首,说什么都不同意和解,并在网上发帖寻求声援。不到天亮,帖子已经引起广泛关注,网友纷纷鼓励女生们维权,送打人的男生坐牢,留案底。   听到这里,黎宝感到奇怪,重案队查过张晴茜的网络关系,完全没有看到她发帖求助。黎宝立即搜索关键词,倒是看到了去年暑假浦宜市的未成年打架事件,但张晴茜以及其他孩子的个人信息并未被曝光,加上出事时她们都化着非常浓的妆,不多的视频和图片中,看不出她们本来的样子。   “后来呢?怎么解决?”黎宝问。   刘美叹了口气,“晴茜不懂事,非要告到底,我一个大人,哪能陪着她闹?” [46]烬孝(17):最恨的人   46   在刘美看来,张晴茜和那一群男生打架,就是小孩子之间的冲突,而且张晴茜的问题更大。警察已经调查清楚,孩子们开开心心拍照,张晴茜起初答应了,中途却不乐意配合,对方的确出言不逊,但第一个动手的是张晴茜,轮伤势的话,也是被送到医院的那两个男生伤得更重,一个骨折,一个脑震荡。   刘美真是想不通,张晴茜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可打架附近有监控,完整拍到了张晴茜动手的画面,刘美无话可说。   深夜的派出所挤满了气势汹汹的家长,彼此吵得不可开交,刘美却是最尴尬的,因为是她的女儿挑起了这场斗殴,其他女孩是为了救张晴茜才被卷入。警察在其中调停,考虑到双方都是未成年,这类事件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互相谅解,各自带孩子回去自行教育。   快天亮时,一部分家长已经签好了谅解书,拿着赔偿金离开,但也有不同意的。男生那边有两个,女生这边有三个,但不谅解的原因却不同。女生以张晴茜为首,认为男生才是过错方,他们侮辱女性,这事决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晴茜给警察看网友们的评论,全部都是支持她们告下去的,这给了张晴茜莫大的勇气。男生则是伤得重,索要高额赔偿,且被网友的声音刺激到,认为自己才是受害者。   双方争执不下,派出所只好让家长先带孩子们去休息,做做工作。刘美对张晴茜很生气,她这阵子本来就特别忙,还要抽时间来给张晴茜解决问题,本以为一晚上能解决,但张晴茜不肯,势必又要在浦宜市耽误一天。对她来说,时间就是金钱,中午有个重要的饭局,她想赶回去。   回到酒店,刘美好声好气对张晴茜说,她动手了,这事她就不占理,闹下去对她没有好处。但张晴茜拿起手机念网友的评论,“妈妈,大家都支持我,我是对的!”   刘美简直要疯了,夺过手机,“你一天就知道上网!网上的就全是对的吗?我告诉你,网友就是喜欢看戏,煽风点火,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闹大!”   张晴茜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妈妈,你怎么能这么说?他们陪了我一晚上,给我出谋划策,反而是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站在男宝一边?你重男轻女!”   刘美哑口无言,这一刻,她感到女儿十分陌生。   张晴茜不与她说话了,坐在床上和网友互动,信誓旦旦地对他们说,妈妈不支持自己,但自己绝对不会放弃。她的表态引来网友欢呼喝彩,他们夸她是坚强勇敢的女孩。   其他几个孩子也因为网友的鼓励而拒绝家长的建议,刘美看见她们在群里说,爸妈都是迂腐的,根本不爱她们,不关心她们的尊严,她们不会签字的,必须想办法把男的送进监狱。   一些自称律师的人对张晴茜出谋划策,网友开始集资。刘美有非常不好的预感,如果不马上解决这件事,一旦牵扯到钱,会越来越难以收拾。   可她再次苦口婆心劝张晴茜接受调解,张晴茜却失望透顶地对她说:“妈妈,我知道你带了个男人来,你爱男人,也要逼着我爱男人吗?”   刘美气得发抖,决定不再劝张晴茜,独自来到派出所,签了谅解书,和她一同出现在派出所的,还有另外一位女生家长,和一个看上去比张晴茜大一点的女生,傅雯雯,张晴茜在舞蹈社团的朋友,本来她对傅雯雯颇有好感,但她已经知道,张晴茜之所以撒谎来浦宜市,正是被傅雯雯怂恿,接演出的也是傅雯雯。   “阿姨,茜茜没来吗?”傅雯雯担忧地问。   “她不想来。”刘美维持着笑容,“你自己来的?”   傅雯雯点点头,“我爸没来,我自己可以签。”   刘美心里烦透了,懒得与她多说,处理完派出所的事,立即回到酒店,中午的应酬赶不上了,但她一分钟也不想再待下去,打算马上带张晴茜回家。   此时的张晴茜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签字了,她仍在和网友们热聊,因为她话说得非常坚决,网友们将她奉为小孩姐里的标杆。正在她沉浸于莫大的成就感里时,突然有网友爆料,说她已经签了谅解书。   应该是其余孩子说出来的,张晴茜着急地证明自己还在酒店,不可能签。刘美一回来就开始收拾东西,张晴茜惊讶地问:“你要走?”   刘美说:“事情已经解决了,还留下来做什么?”   “谁说已经解决了?我要请律师,我要告他们!”   “我已经签了谅解书,你别再闹了!”   张晴茜震惊万状,“你……你怎么能签?你凭什么?挨打的不是你,是我,你凭什么签?”   刘美不耐烦地说:“凭你才十四岁,凭我是你妈!你还在发什么疯?你听网友都不听你妈?他们真的为你好吗?他们只是在借着你发泄情绪!他们不可能真正帮你,他们连你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网友都相信我,你不相信我?你根本不是我的妈妈!”张晴茜激动不已,但她到底只是个孩子,刘美将阿浩叫来,一起制服了张晴茜,开车回到洛城。   因为张晴茜,刘美错过了几单生意,但没办法,谁叫张晴茜是她的女儿?她反思了,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对张晴茜关爱不够,更是觉得网络文化会伤害一个世界观正在形成的孩子,于是增加时间陪伴张晴茜,并且引导张晴茜注销了所有发过打架事件的社交账号。   黎宝说:“注销?”   刘美叹气,“不然能怎么办呢?我看过那些账号,自从我们决定和解,茜茜就一直被网友辱骂,他们说,她是在起号,是在玩弄大家的感情,她根本不是什么先驱者,就是为了博眼球,连自己的人血馒头都吃。   “还有人诅咒她,说她这样懦弱的人,将来做什么都不会成功的,说她和我一样,都是男人的坐骑……   “我无所谓,我们这个年纪,什么风浪没有经历过,但茜茜还那么小,她真是太容易被网友影响了,没有多少自己思考的能力,遇到事情就容易被煽动,被洗脑,行事偏激,如果让她继续和这些网友纠缠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黎宝问:“是你来注销,还是她自己注销?”   “她自己,我在一旁看着。”刘美说,被辱骂之后,张晴茜的态度也不像在浦宜市那样坚决了,她可能终于明白网友并不都是好人,而妈妈永远会为她考虑了吧,暑假结束前,她注销了引来重重非议的账号,重整旗鼓,准备走入新的学期。   刘美不放心,又找人尽可能删除了打架事件的帖子,庆幸的是,男生那边虽然有人的真实身份被扒出来,女生这边却因为都化了妆,网上查不到真实信息。她想,一切都过去了,网友不会总是盯着这件事,“打架的女孩”很快就会被遗忘。   开学后,社团活动、班级活动占据了张晴茜大多数时间和精力,她没再提过浦宜市,刘美觉得她没什么异常,放下心来。   “不会和那件事有关吧?”刘美无论如何无法将火灾和打架事件联系在一起。   黎宝迅速联系浦宜市警方,获取到打架双方的笔录,以及家长所签的谅解书。在一连串名字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张晗。   张晗是张晴茜班上的文艺委员,也是参加张晴茜生日party的学生之一,她与舞蹈社团成员梁小野发生争执,梁小野认为她嫉妒张晴茜的才华和人气。她在调查初期接受过问询,但停留在比较宽泛的阶段,之后她被父母送到老家,随着调查推进,淡出了警方的视野。   方舒镇在函省边缘,田野里开着漫无边际的油菜花,张晗坐在田坎上发呆,旁边摆着书包,一本没写多少的英语习题摊开,书页被风吹动。   “在这上自习?”黎宝蹲下,翻了翻习题。   张晗看见他,吓得站了起来,连退数步。   “我没那么吓人吧?”黎宝也站起来,还帮张晗将书塞进书包,“不要了?”   张晗连忙拿过去,转身就走。   黎宝跟在后面,“你妈妈说你心情不好,在想张晴茜的事?”   “跟我没关系!”张晗声音发抖,“不是我烧死她!”   “没说是你烧死她。怎么,你周围的人这么说?”   张晗停下脚步,眼中委屈,“我承认我是嫉妒她,但她也是我的朋友!”   说着,张晗哭了,可想而知她这段时间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赵欣萌自杀的时候初二,张晴茜疑似自杀时初二,张晗也不过是个初二女生。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打听生日那天的事。”黎宝等了片刻才说,“冷静一点了吗?去年,你和傅雯雯、张晴茜一起去浦宜市演出,后来和一群男生打架,能和我聊聊这件事吗?”   张晗睁大双眼,很惊讶,半天才道:“我们,我们已经和解了。”   “我知道,但我现在只是从家长、派出所了解到大概。”黎宝认真地看着张晗的眼睛,“我想听听亲历者的想法。”   “我们……”张晗酝酿了很久,“我们其实不想签谅解书,我觉得这件事张晴茜没错。我,我也没做错。”   张晗虽然和张晴茜、傅雯雯不在一个社团,但声乐社团的活动室挨着舞蹈社团,再加上她是班上的文艺委员,经常需要和张晴茜合作。   张晗对张晴茜的感情很复杂,一开始,她很喜欢张晴茜,她从小学乐器,会很多乐器,但是不会跳舞,动起来就跟个接触不良的机器人似的。第一次看张晴茜跳舞,她眼前一亮,很羡慕张晴茜长得漂亮,身姿又灵活舒展。而张晴茜来听过她弹古筝,欣喜地赞美:“你好厉害啊!太好听了!”   时至今日,她也不知道那是真心实意的夸赞,还是随口一说。张晴茜这个人,在她眼里有些可怕。   起因便是初一时的班委竞选,张晗报名只是因为父母希望她能“出众”一点,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选上,而在竞选之前,张晴茜没有透露丝毫不愿意当班委的意思。然而票数公开后,张晴茜却说自己不是当班委的料,硬要让给第二名。   “我当时都懵了,心里很不舒服。”张晗低着头,意外成为班委,这种滋味并不好受,那不是她靠本事争来的,而是被别人施舍。   张晴茜享受了肯定、恭喜,然后将名头和责任丢给她,也不问她愿不愿意接受。当时班上很多人对她指指点点,说她哪里都不如张晴茜,要不是张晴茜主动放弃,怎么会轮到她?   她心里生出巨大的不平,很想对每个人说:如果张晴茜真的不想当班委,为什么要报名?张晴茜不就是享受大家的吹捧,喜欢成为中心人物吗?   可她说不出口,她不是这样的性格。   之后,张晴茜找到她,推心置腹,说自己真的不能胜任,让她受委屈了。除了张晴茜,没有人安慰她,她突然又不那么恨张晴茜了,觉得张晴茜也挺好的。   然而后来发生的种种,让她在“张晴茜很好”和“张晴茜太有心机”之间反复来回。班里每次文艺活动,张晴茜必然是最出风头的,而且总是有声音说,她这个文艺委员不干事,什么都组织不好,张晴茜是救火队员。   张晴茜似乎很喜欢这样的角色,而她无法和张晴茜撕破脸,表面上做着好姐妹,背地里承担最重的工作,还要被同学嘲讽。她是真的很想和张晴茜解绑,但不行,只要她还是文艺委员,她就必然是张晴茜的影子。   她知道张晴茜和舞蹈社团的傅雯雯关系很好,傅雯雯会接演出,有酬劳的那种,张晴茜则只参加公益演出。但暑假之前,张晴茜却兴奋地跟她说,浦宜市那边有个演出,很赚上千块,问她要不要一起去。   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放假后,她不想再见到张晴茜。可张晴茜软磨硬泡,说需要会乐器的,演出之后大家还可以在浦宜市玩几天。   她最终还是去了,不是因为想去旅游,而是因为她不会拒绝人。   张晗讲述的演出过程,和黎宝从刘美、派出所了解到的一致,而在最关键的打架,以及后面的和解上,张晗道出了非常重要的细节。   游乐园报警后,派出所很快就来人了。男生那边都是浦宜市本地人,家长马上赶到。女生这边,却至少要等两个小时。男生家长仗着人多,指责女生,叫嚣不赔钱道歉就不让走。好在有警察拦着,她们这些女生算是受到了保护。   张晴茜在这样的场合也是中心人物,她给大家看她发在网上的帖子,“舆论站在我们一边,那些男的早就应该吃点教训了。你们听我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警察肯定会来调解,但我们一个字都不听,坚决不让步,律师会帮助我们的!”   张晗说,张晴茜是个很有感染力的人,听了张晴茜的话,她也决定坚持到底。但深夜,女生们的家长陆续到来,有人马上就签了谅解书。   张晗家里来的是妈妈,她不肯签,妈妈说了她几句,后来爸爸又打电话来,一起劝说她。她的态度松动了,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被张晴茜利用了,她总是这么蠢,张晴茜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而这次妈妈在,她不用再自己做决定了。   她没有再去派出所,妈妈代替她去签了谅解书,她问还有谁签了,妈妈说大家都签了,为这种事浪费精力不值当。她知道只有一个人的父母没来,那就是傅雯雯,都签了的话,傅雯雯一定是自己签的。   半夜离开派出所时,傅雯雯还坚定地站在张晴茜一方,她对傅雯雯不算熟悉,只知道这个高一级的女生和张晴茜关系非常好,两人做什么事都是一起。她突然很想知道,傅雯雯“背叛”了张晴茜,张晴茜会是什么反应?   她发帖,告知网友,所有人都谅解了,网友们果然去质问张晴茜,看到张晴茜被围攻,她竟然有种压抑多时的兴奋。   回洛城的路上,她碰巧和傅雯雯坐了同一班高铁,位置也挨在一起。妈妈夸傅雯雯能干,父母不在身边,自己就能处理事情,还让她和傅雯雯坐一起,学习一下。   两个没说过多少话的女孩,因为共同的经历,突然有了话题。傅雯雯看上去很轻松,并没有被迫签下谅解书的无奈,张晗试探着问:“张晴茜会不会跟你生气?”   “没办法啦,我家里和你们不一样,她应该会理解的。”傅雯雯温和起说起家庭,张晗才知道,她是拿着奖学金进五中的。   昨天派出所也给傅雯雯家里打了电话,但没人接,傅雯雯说爸爸在上夜班,无法赶来,自己可以签字。   “你早就决定签字了?”张晗惊讶道。   傅雯雯无奈地说:“我得考虑更多实际情况,我爸太累了,我不想他担心。而且未成年不止我们,对方也是未成年,先动手的还是我们这边。网友说得起劲,最后真正帮助我们的又会有多少人呢?不还是得我们自己来承担吗?不谅解,打官司,这些都要钱,不止要钱,还要时间、精力、人脉,我们家真的耗不起。”   “可是,张晴茜说……”   “她家里有这个资本,她当然可以这么说。不过她妈妈不也来签字了吗?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么无奈,什么维权不维权的,吃过生活的苦之后,你就知道权衡利弊,做取舍了。”   两个小时车程,张晗感到自己和傅雯雯的距离拉近了,她有些惭愧地告诉傅雯雯,自己在网上说了谅解的事,现在张晴茜很被动,可能会和傅雯雯闹别扭。   “没事没事,我能处理好的。”傅雯雯笑着说。   然而傅雯雯没有处理好,张晴茜恨她没有坚决和自己一起维权,不再愿意和她继续友谊。   “张晴茜跟你说过?”黎宝问。   张晗点头,“有阵子她和我走得特别近,说过很多傅雯雯的不是,可能因为我和她一样,坚持到了第二天,最后家长给签了谅解书吧,她觉得我能懂她。她说,她最恨的就是她妈妈,还有傅雯雯。” [47]烬孝(18):那就把我的命还给你   47   这样的张晴茜,是张晗过去没有见过的。在班上,张晴茜虽然没有一官半职,但大多数同学将她看做实际上的文艺委员,有任何活动,第一想到的都是她,而不是张晗。   在社团,张晴茜也是中心人物,张晗时常看到对面的教室打开门,张晴茜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出来。   而此时,张晴茜露出了她痛苦焦虑的一面,她感到自己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刘美和傅雯雯的所作所为简直不可饶恕。   傅雯雯显然察觉到了张晴茜的不满。因为一起坐过高铁,傅雯雯后来找张晗聊过。   “我没想到晴茜会这么在意这件事,她最近都不跟我说话了,我也不好主动跟她提。再这么下去,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   张晗心不在焉地安慰,“过阵子就好了,她也不是心眼特别小的人。”   “哎,别的事可能没什么,但她觉得我站男的,我背刺了她。但其实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样。”   傅雯雯提到以前发生的一件事。有次舞蹈社团出一个节目,周末都在排练,傅雯雯突然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就要走。她是主力,这一走,排练就得暂停。张晴茜追出来,问怎么了。傅雯雯说,弟弟上补习班,被人打了。   张晴茜当场就垮了脸,“你不是没有弟弟吗?”   “是表弟,跟我很亲的。”   傅雯雯赶去补习班,张晴茜居然也跟着。表弟倒是没有大碍,男生之间的一般纠纷而已。傅雯雯松口气,表弟跟她撒娇,说想吃冰淇淋,傅雯雯买来了。张晴茜当时没说什么,事后很严肃地说,“雯雯,你不觉得你太惯着你表弟了吗?”   傅雯雯吓一跳,“他是我弟弟啊,我们从小一起生活,他被人欺负,我肯定得去的。”   “什么被人欺负,难道他就没错吗?他说想吃冰淇淋,你就给他买,他不能自己买吗?”   “可是……我想吃什么,他也会给我买啊,他也会帮我打架,我们从小就这样相处。”   “这样不对!你不能太替男的着想了。”   傅雯雯难以理解,“不是男的女的的问题,他是我的亲人。如果我有个妹妹,她被欺负了,我也一样会来,会给她买冰淇淋!”   “哼,你的亲人只有你爸你弟,全是男的,所以你考虑问题只会从男的的角度出发。”   傅雯雯性格温和,但也生气了。张晴茜察觉到自己话说得太重,立即跟傅雯雯道歉,解释自己看到社会上很多对女性的不公,想要尽力做出一些改变。   傅雯雯毕竟比张晴茜大,经历的也更多,在她眼里,张晴茜是个被养在温室里的小公主,她跟小公主计较什么呢?而且她也觉得女人被压榨,社会向女人索取的太多,给与的却很少,她做不到张晴茜这样勇敢,但起码她不会阻止张晴茜。有张晴茜这样敢于出头的人,其他软弱的,才会被看见,被保护。   两人和好了。傅雯雯以为自己签谅解书这件事,张晴茜也会慢慢接受,但张晴茜完全没有再和她做朋友的意思,她忍不住埋怨道:“我理解她,但她好像根本不愿意为我设身处地想想,我家里什么条件?我不能像她这样任性啊。”   张晗宽慰傅雯雯,不提张晴茜的恨意,傅雯雯擦了擦眼泪,自我开解:“算了,晴茜心里难受我理解,网上那么多人骂她,是我我也受不了。”   “网上有人骂她?”张晗惊讶道。   “你不知道吗?就是那些一开始支持我们的人。我们不是都签谅解书了吗,他们就说我们没骨气,白支持了。我还好,我本来就没在网上发言,但晴茜是发言最多的,态度又坚决,所以被骂得最惨。”   张晗回洛城之后没再关注过网上的声音,这天回家后,她惦记着傅雯雯的话,搜到不少辱骂张晴茜的话语。   张晴茜发帖的id叫蝴蝶,这个账号已经注销了,网友们大骂蝴蝶背信弃义,想当女明星,吃人血馒头,浪费大家的热情,原谅男人的人到头来只会被男人骑。   越来越多不堪入目的话语霸占屏幕,张晗看得心惊肉跳。她庆幸自己发言少,如果她被骂成这样,精神一定会崩掉。   但缓了片刻,她又重新点进去,那些辱骂张晴茜的话语,竟然让她感到一种隐秘的,罪恶的快感。   原来张晴茜也会被骂成这样,原来那么多人讨厌张晴茜,这不是张晴茜应得的吗?   张晗缩在自己的一方角落,任由阴暗的情绪发散,而当第二天见到张晴茜时,她又变成那个内向老实的文艺委员。   张晴茜看上去完全没有受到网友的影响,倒是张晗受到的影响更大,她沉浸在那些对张晴茜的骂声中,好似这一年多以来的委屈都被宣泄了出来。终于,她忍不住想看看张晴茜真实的反应。   “晴茜,你知不知道网上那些人在骂你?骂得太难听了,你不要在意啊。”   张晴茜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慌张,“我早就注销了,我妈让我别管。我才不看那些东西呢,浪费时间。”   张晴茜否认了,但张晗觉得,她一定看过,而且一直在看。   “我是不太懂张晴茜为什么会请傅雯雯,她们已经很久没在一起了。”张晗最后说,傅雯雯寒假之前最后一次和她提到张晴茜,说自己已经放弃这段友情了,横竖不是一路人。   “最可惜的就是傅雯雯吧,莫名其妙被叫来参加生日party,命都没有了。”张晗摸到满手的眼泪,惊讶地笑起来,“我这是在装什么好人?张晴茜死了,我明明很高兴,哈哈,哈哈哈——”   技侦整理出了浦宜市打架事件的网络评论,此事在去年8月12号到20号高度发酵,但此后随着新的热点出来,关注的人变少,只剩下少数人孜孜不倦地辱骂签谅解书的女生及其家长,张晴茜的id蝴蝶被高频率提及。而到了刘美买房的时间段,网上的声音基本平息了。   现有的线索很难说明,张晴茜是因此选择自杀。   “这是原因之一,她是未成年,而且处在自我中心感最重,且最易被影响的初二。她坚持的东西被她妈轻易抹去,她初一时最信任的朋友、姐姐背叛她,接着,曾经支持她的人倒戈,痛骂她,她早就崩溃了,只是装得若无其事。”黎宝将自己的想法说给李江洄听,重案队没有开会,他此时是在李江洄的办公室。   “在她的认知里,只有‘被’签字的张晗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所以她对张晗吐露过心声——她最恨傅雯雯和刘美。从去年暑假到现在火灾,刘美其实根本没把打架当做一回事,以为删号删评论,冷处理,时间一长就没问题了,但这是典型的成年人思考方式,在张晴茜这儿,一切不仅没有过去,伤疤、仇恨还越来越深。   “傅雯雯这边,她尝试过和张晴茜和好,但两个人没有敞开来谈过,她那些浮于表面的示好,只会让张晴茜认定,她根本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李江洄皱着眉,“所以张晴茜要把傅雯雯烧死?不惜自己也搭进去?”   火灾现在有个很明显的迹象,最后时刻,张晴茜有强烈的求生欲,很可能的局面是,她本来的计划只是烧死傅雯雯,并且让刘美付出代价,但某个环节出了差错,导致她出不去,自己也被烧死在地下室。   黎宝沉思了一会儿,“我感觉张晴茜也想死。第一,网络上的责备对她这样自尊心强的初中生来说,有不可忽视的影响,她实际上就是被网暴了。   “我具体看过那些言论,一开始网友对她是鼓励、无条件支持,后来要求她一定要告赢男生,民意把她塑造成了图腾,她如果做不到,那就是让所有人失望。   “这些网友,现实中也做不到请律师打官司,但动动嘴皮子的事谁不会,他们就这么要求一个初二学生,将自己所谓的正义、理想全部押在她身上,她失败了,抨击她就成了他们接下去的正义。   “单纯的辱骂可能对张晴茜影响不是很大,真正让她绝望的是那些从鼓励到失望的声音,她恨刘美和傅雯雯,何尝不恨自己?她反复问自己:我为什么做不到?”   黎宝脑海中出现一个画面,张晴茜在黑暗中不断往下坠去,如果有一个人干涉,她可能会走出来,可是没有,甚至这个阶段她还遇到一件令她非常恶心的事——刘美的外遇。   她也许早就知道母亲出轨,但在浦宜市,她第一次确定这件事。此后,刘美不再对她隐瞒,她对男性的厌恶很可能出自母亲对男人的偏爱,刘美的行为令她无法接受,她将刘美签字简单归因于刘美喜欢男人。这对母女的鸿沟越来越大,而刘美没有察觉到,以为在物质上对女儿好,给女儿买别墅,女儿就会重新和自己好起来。   但走到买别墅这一步,张晴茜杀人和自杀的计划已经有了雏形。   李江洄说:“赵欣萌的影响?”   黎宝点头,“两年前赵欣萌自杀,很大程度是为了报复王音,赵欣萌和张晴茜彼此影响,她死前向张晴茜吐露心声,张晴茜当时并不能理解,但在签字事件后,张晴茜完全感同身受了。   “赵欣萌给张晴茜打了个样,所以她选择A-21号别墅,只是她要的不止是用死亡来报复刘美,还要带上傅雯雯。至于最后的求生欲,即便是成年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可能都会后悔,想要活下来,张晴茜后悔了,她不想死,可她出不去。”   李江洄说:“基本说得通,但陈晶呢?她也被烧死了,她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也没有去过浦宜市。”   黎宝坐下,拿起纸杯,看着里面晃动的茶水,没有说话。   陈晶仿佛游移在整条逻辑之外,更像是一个意外死亡的人。初一,她和张晴茜关系一般,初二,张晴茜和傅雯雯渐行渐远后,她才成为张晴茜的跟班,生日party时,张晴茜只邀请傅雯雯去地下室练舞,她非要跟去,如果她不跟去,就不会被烧死。   但陈晶和张晴茜、赵欣萌一样,在同一个暑假去春岚上过课。   这场火灾如果非要找出一个获利者,那正是陈家。刘美迫于舆论压力,给了陈艳三十万,并且保证会支付陈庆君治疗和养老费用。   黎宝突然睁大眼,脊背浮起些许冷汗,难道这就是陈晶的目的?   回到火灾本身上,张晴茜想烧死自己和傅雯雯,报复傅雯雯的同时,也是效仿赵欣萌报复母亲。但只有她一个人的话,最后可能功亏一篑。她能够偷到刘美的安眠药和酒,能够偷到王婶的备用钥匙,可是起火之后,她如果不想死了,完全可以用备用钥匙逃生。   她必须将自己推入一个局中:找不到钥匙。   这就需要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必须在起火时已经失去意识。   黎宝站起来,他已经理清楚了一切。   午后阳光不错,陈庆君精神还行,医生建议可以下楼去晒晒太阳,秦应找来一辆轮椅,推着她来到病房下的花园。   陈庆君眯眼看着不远处的少女,少女也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老太太,可能是她的奶奶或者外婆。   “像我们晶晶。”陈庆君低喃道。   “晶晶也带我来看过病,还想让我住院。”陈庆君语速很慢,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可她还是想说,想让更多的人认识、记得她的晶晶。   秦应安静地听着。   “我们家啊,就属晶晶最关心我,她总是想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赚钱了,就能给我买吃的,买穿的,上医院。我一个老婆子,哪里需要什么吃的穿的,我跟她说,老了,看不看病都一样,人都会走到这一步的,但她觉得,是她,她妈妈,她外婆拖累了我。   “她还说什么,她不该出生,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她,我的晚年就不会这么累。可是她们都是我的孩子,我生了女儿,女儿又生了女儿,我得养着她们,晶晶还小,她不理解,这不是谁亏欠谁的问题。”   陈庆君像是睡着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去年夏天,她生了一场病,身体更差了,陈晶瞒着陈艳等人,课都没去上,硬是把她劝到医院,一通检查下来,花了不少钱,医生建议住院,说她这个身子再也劳累不得,但住院需要钱,钱谁出呢?全家就指着她那点退休金吃饭,要是把这钱拿来住院了,饭钱哪里来,陈晶的学费哪里来?   那天陈晶哭了,就是在这个花园,求陈庆君住院治疗,陈庆君挽着她的手臂,蹒跚地走着,语气温和,态度却很坚定。如果要以拖累家人的方式治病,陈庆君是绝对不可能治病的。   “可是我才是那个拖累啊!我们都是你的拖累,没有我们的话,你可以像其他老太太一样有个平和的晚年。”陈晶哽咽道。   陈庆君给她擦掉眼泪,看了许久的天空,自问:我恨我的孩子吗?   有很多时刻,她的确恨自己的孩子,恨她们没有出息,恨她们自私又卑鄙,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她们终究是她的孩子,每一次拿出钱,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都是命。”最终,陈庆君只能对陈晶说:“人各有命。”   陈晶仍在哭,“那我就把我的命给你!”   “你个小姑娘,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才十四岁,还有得活呢!”陈庆君笑道:“我还想看你长大,考大学,你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女孩儿。”   陈庆君再次闭上眼,呼吸平稳,似乎陷入了对陈晶的回忆中。秦应帮她拉上毯子,直起身,黎宝闯入视野。黎宝并没有看到他,正快步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这么急?   找我?还是找……   秦应低头,看了看歪斜着的陈庆君,几秒后拿出手机,给黎宝发了条信息。不到五分钟,黎宝赶了过来,秦应做了个“嘘”的手势。   黎宝走近,陈庆君看着十分安详,阳光从黎宝身后照过来,不久,陈庆君睁开眼,她看不清黎宝,下意识道:“晶晶。”   “陈婆婆。”黎宝牵住陈庆君的手。   陈庆君渐渐清醒,知道再也不可能见到陈晶了,眼里涌起浑浊的泪花。她用力拍了拍黎宝的手背,“小伙子,一定要抓到凶手啊。”   黎宝轻声道:“好。”   秦应退到一旁,黎宝扶住轮椅的把手,陈庆君又说起陈晶,“我老想着,是不是我活得太久,吸走了晶晶的命,她总说要把命给我,让老天给听到了,真的把她给弄走了。”   “命这个东西,玄啊,晶晶好像知道她要走了,她还跟我道别来着。”   黎宝平静地问:“什么时候?”   陈庆君想了想,“就是出事之前的几天,她来跟我睡,叮嘱我以后要去医院,要按时吃药。我说你个小大人,管这么宽。还有8号那天,她出门,我把她送到楼下,她抱着我,很久都没有放开。黎警官啊,你说,她为什么知道自己要走了?”   因为火灾是她与张晴茜的计划,她决定结束自己这不该存在的生命,把一切都还给受了一辈子苦的老人。   黎宝叹息,他无法对这个即将追随陈晶而去的老人说出这样残酷的真相,他握着扶手的手轻轻发抖,手背上鼓起青筋。   秦应接过轮椅,黎宝猛然侧过脸,秦应说:“我先送陈婆婆回去,太阳也晒够了。你不急着走的话,就等我一下,我很快就下来。” [48]烬孝(19):养分   48   黎宝退后两步,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风将一旁的柳叶吹起,在面前一摇一晃。视线中,秦应推着陈庆君缓缓向前,春日的阳光太盛,不久,他们就像是融化了一般。   黎宝用力闭了闭眼,那位已经在火灾中离去的女孩仿佛从柳叶的间隙中走了出来,担忧地望着时日无多的老人。黎宝看不到她的面容和神情,不禁想,陈晶,你吞下兑着安眠药的酒,沉沉睡去时,后悔过吗?你现在后悔了吗?   陈庆君一生不幸,年轻时失去丈夫,含辛茹苦养育女儿,可女儿、孙女,一个比一个不争气,全成了趴在她身上吸血的魔鬼,她像掉入了一个挣扎不出来的循环中,每隔十几年,就要重新带小孩。身为这个母系家庭的顶梁柱,她做不到不管她们,她只能祈祷,这个孩子不要像她妈妈一样。   命运一次次捉弄她,却在她老得行将就木时,给了她陈晶这样懂事的孩子。但陈晶太懂事,小小年纪就将她的不幸,将陈霜月、陈艳、陈静这三代人的罪,扛在自己肩膀上。   “如果没有我,阿祖就会轻松一点。”   “如果不用给我攒学费,阿祖就能治病。”   “我真的能像阿祖希望的那样顺利成长吗?我真的可以让阿祖安享晚年吗?”   “阿祖……等得到那一天吗?”   陈晶的背影被柳枝扫过,变得越来越模糊,她蹲下来,依旧看着渐行渐远的陈庆君。   黎宝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却无法靠近那个早就不存在的女孩。   小学时的陈晶,一定相信自己能够给陈庆君美好富足的生活,母亲、外婆造的孽,她来弥补。她靠着成绩以及校园公益进入洛城五中,这个全是有钱人的学校让她看到了未来的可能,也逐渐让她喘不过气来。   而陈庆君越来越差的身体让她看清,阿祖等不了她成才的那一天了。   那天在医院,愧疚和痛苦犹如洪水淹没了她,从小到大的一切清晰呈现在她眼前,妈妈和外婆将她丢给阿祖,不闻不问,大外婆更是逍遥自在,每次回家就是跟阿祖要钱。   她生病了,是阿祖半夜在医院守着她,阿祖背已经驼了,还要费劲地举着药水瓶,陪她去厕所。她能活下来,她能成长到现在,都是在吸阿祖的血。   她们这四代人,全都在吸阿祖的血!她们就是寄生在阿祖身上的怪物!   她真的和外婆她们不一样吗?不,是一样的,等她再长几岁,说不定也会被哄着去卖.身。与其如此,不如早些了断,起码可以让阿祖不那么痛苦。起码,可以让阿祖有钱去看病住院。   十四岁的女孩,陷入自责的漩涡,看着日渐虚弱的陈庆君,她已经想不到结束生命、不再吸血之外的任何出路。可是她就这么死了,阿祖就真的能去治病吗?   每每看到陈艳,她心中便是一凉。不会,阿祖就那么一点退休金,早就被陈艳盯上了,她们会把阿祖的救命钱败空!   她的死,必须能为阿祖带来些什么。   这个时候,张晴茜进入了陈晶的视野。张晴茜简直就是陈晶的反面,她有钱、松弛、存在感极高,可以的话,陈晶也想拥有她这样的人生。   陈晶思索过许多能够带来收益的死亡方式,最能引起社会共鸣的,就是校园暴力。   试想,她这样贫穷的女孩,进入富人云集的洛城五中,成绩很好,但因为没钱、没见识,被有钱同学霸凌羞辱,她实在是受不了,留下遗书自杀,遗书直指富人同学,那么迫于舆论压力,那些富有的家庭,还有校方,都必然给出高额赔偿。   有了这笔钱,陈艳再怎么吝啬,都会分出一部分给阿祖看病吧?她还可以将遗书的指向性写得更加明确,表达自己的一切都是阿祖给与的,自己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祖,那么到时候,会有舆论、社会团体来监督赔偿金的用途吧?   自杀,是陈晶想到的最能接受的方式,意外虽然也能获取赔偿金,但她害怕会失控。再者,有什么意外的关注度能超过校园暴力?   有了初步计划后,陈晶开始接触班上最有钱的学生们。张晴茜是个“交际花”,看似和谁都好,但整个初一,她最要好的朋友却是初二的傅雯雯。初二开学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张晴茜不大和傅雯雯在一起了,倒是经常和张晗出双入对。陈晶不认为她们能成为朋友,因为在张晗的眼中,她看到了嫉妒、不平。   张晴茜成了陈晶的目标,这样一个高调的富家女,天生就比其他有钱学生更吸睛,自己被她霸凌死,一定会引发众多议论。   然而陈晶越是了解张晴茜,越是发现她和自己想象的并不一样,张晴茜似乎正在为什么事而烦恼,这个富女孩看上去强势,但对她这个靠奖学金就读的穷女孩没有任何瞧不起的意思,反而很是关照。张晴茜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们女孩都不帮助女孩,谁还能来帮助我们?指望男宝吗?   张晴茜的眼神十分纯粹,陈晶却陷入了迷茫,张晴茜不可能霸凌她,她也无法去污蔑张晴茜,那她该怎么办呢?阿祖不肯治病,再等下去,阿祖就要油尽灯枯了。   陈晶继续跟着张晴茜,想法却出现动摇,她应该放弃张晴茜,另外再找一个富家女吗?或者男的?她很想知道,张晴茜和傅雯雯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这能不能成为突破口?   随着交情深入,张晴茜提到了暑假发生的事,以及母亲的背刺和出轨,张晴茜想要报复母亲和傅雯雯,却苦于找不到办法。   陈晶一开始吓了一跳,细想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我想加入你的计划。”陈晶冷静地说:“如果你拒绝,我就告诉傅雯雯和你妈妈。”   张晴茜震惊,却也松了一口气,她有了共谋者,她不用再孤军奋战。   两个都想结束生命,目的却南辕北辙的女孩一起,敲定了最终的,残忍的计划。一个人为了报复,一个人为了偿还。   “我已经试过我妈的安眠药了,药效很大,到时候我增加剂量,全都放进去,你们肯定会睡着。到时候火烧起来,你们会因为浓烟而窒息,不可能再醒来,也感受不到痛苦。陈晶,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知道,我不会后悔。张晴茜,你会后悔吗?”   “不知道,可能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会还想活着吧。所以钥匙得你藏起来,你不要直接用手拿,那样会留下你的指纹,记住,钥匙上不能有你的指纹。我锁门之后,你把它藏到我绝对找不到的地方。我们的计划必须有两个人才能成功。陈晶,不要给我逃出去的机会。”   “张晴茜,你说,你妈妈真的会赔偿那么多钱给我阿祖吗?”   “会的,我会找人给我拍一组照片,生日当天上传,警察不是傻子的话,一定能查到,是我把你们锁起来,杀死了你们,结果把自己也害死了。你不是想利用舆论吗?被白富美同学霸凌自杀,哪有被白富美同学烧死的热度高啊?放心吧陈晶,你外婆有救了。”   “谢谢你,张晴茜,我终于可以把我们这四代人拿走的东西还给阿祖了。我终于能解脱了。”   “该说谢谢的是我,陈晶,你帮了我最大的一个忙。”   那日,A-21号别墅放满了气球、鲜花、礼物,傅雯雯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而来,她以为张晴茜终于想开了,愿意和她重新成为朋友,她也想好好和张晴茜聊聊,不再为自己找借口。   生日快乐的歌声中,张晴茜和陈晶忍住眼泪,喝下了这一生最后一杯果汁,她们相视一眼,两份紧张与迟疑抱在一起,成了最荒唐的坚定。   吃完蛋糕,张晴茜邀请傅雯雯去地下室练舞,傅雯雯惊喜不已,梁小野等舞蹈社团的成员吵着也要去,张晴茜却说这舞只和傅雯雯跳,在大家的起哄声中,傅雯雯欣喜地去了地下室,陈晶这个不起眼的穷学生也跟着去了,没人和她熟,所以也没人阻止。   地下室的门锁起来,当张晴茜摆弄蜡烛、音箱和酒时,陈晶将钥匙丢到了墙柜底下。   音乐起,酒溅出酒杯,三个女孩一边起舞一边畅饮,张晴茜点到为止,傅雯雯和陈晶却喝下许多。她们的世界逐渐变得钝而模糊,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制关机。   在意识存在的最后一刻,傅雯雯不知道她再也不会醒来,不知道她再也见不到辛苦的爸爸,不知道仅仅因为签下谅解书,就丢掉了命。   火烧得旺盛,浓烟滚滚,陈晶和傅雯雯已经不会动弹,张晴茜意识模糊,生死之际,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占了上风,她想逃出去,可是门锁住了,她想回去叫醒陈晶——如果陈晶还能醒来,可是她已经爬不动了,她蜷缩在门口,等到了死神的降临。   这一天,陈晶终于将孝心烧成灰烬,祈求这弥天的灰烬能成为阿祖活下去的养分。   风大了些,吹散柳枝,那幻象一般的陈晶也彻底消散了。黎宝定睛看着前方,那里只有晒太阳的病人,脚步匆匆的医护,每个人都在竭尽所能留下自己或者别人的生命。   黎宝长出一口气,捂了捂眼睛。那一把熊熊烈火已经带走了张晴茜、陈晶、傅雯雯,起火的过程能够靠现场的痕迹推断出来,然而真相已经随着她们的死被永远尘封了。它可能是刚才设想的,也可能是另一种,活着的人没有知晓的可能。   黎宝松开眼睛时,视野中,秦应再次闯了进来,他走得有点快,五官却被柳叶遮挡。黎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由远到近,最后站在自己面前。   “安顿好了?”黎宝一开口,声音多了一丝疲惫。   “还以为你已经走了。”秦应也在长椅上坐下,两人各占一端,中间还能坐下两个成年人。   “没地方去,晒晒太阳。”黎宝说。   秦应点点头,眼睛在阳光下眯起。这样的天气,在春天的洛城很常见,但春天实在是短暂,过不了多久,烈日就将降临在这座城市。   两人都没再说话,仿佛真在享受奢侈的春光。   黎宝轻轻扬着脸,睫毛被照得透明。秦应转过脸,看见他微微起伏的喉结,往下,是刀一样立起来的锁骨。   察觉到从旁边来的视线,黎宝看向秦应,秦应瞳孔微小地收了收,倒是没有太突兀的反应。   “你恨你的父母吗?”黎宝突然说。   秦应挑眉,“这是什么问题?”   黎宝看向远处,“恨的话,恨到什么程度,才会用自己的死来报复他们?”   沉默了会儿,秦应说:“我不会,我并不仇恨我的父母。”   黎宝也沉默,几秒后说:“我也不,可是我连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福气都没有。”   当他说到福气时,秦应又一次看了看他。   “怎么?”黎宝问。   秦应摇头,“没,就是觉得你这个词用得很妙。”   “福气?”   “嗯,像上个时代的人。”   “啧。”   “不是贬义。”秦应说:“现在的人原生家庭的罪恶看多了,已经体会不到家庭的好了,能出生在一个寻常的家庭,能在这个寻常的家庭长大,怎么不算是一种福气。”   黎宝消化了下,“好吧。”   “你刚才那个问题,我可以分析一下。”秦应往黎宝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小到只能坐一个成年人加一个小孩了。   “哦?”黎宝看向他,“那你会报复吗?”   秦应摇头,“如果我只有十三四岁,说不定真的会,那个年纪,很小的事就容易想不通,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也不珍惜别人的生命,恨啊爱啊都比天大。一旦长大了,都不用成年,到了十六七岁,就会发现很多事根本没那么重要。”   黎宝抻直手指,对在一起玩,“那为了报恩呢?”   “这就不一定了。”秦应说:“为一个陌生人而放弃自己生命的事都多了去,更何况是为了自己的家人。”   黎宝将两条长腿往前一伸,双手枕在脑后,“也是。”   过了会儿,黎宝手机响了,李江洄打来的,黎宝接起应了两句,起身道:“走了。”   秦应说:“嗯,我再晒晒。”   黎宝走出几步,又退回来,“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秦应说:“嗯?没有吧。”   黎宝蹙眉,“那你刚才让我等你?”   秦应笑道:“看你好像需要有人陪一会儿,聊聊天。”   “只是这样?”   “还有要求可以提。”   黎宝不跟他废话了,转身挥手,“你自己晒吧。”   重案队,黎宝和张贸熬到深夜,出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李江洄将报告提交上级,由于此案的嫌疑人和被害人都是未成年,且都已死亡,结案细节不宜对外界公开。   天亮后,黎宝打着哈欠,叫上张贸去吃皮蛋瘦肉粥,张贸一路都在刷手机,“我们被骂惨了啊黎老板!”   黎宝眼皮耷拉着,凑到张贸旁边一起看,网友已经开始阴谋论了,说警方和权贵串通,不顾老百姓死活,否则为什么迟迟不公布真相?   黎宝离得太近,头发都戳到张贸了,张贸分心地想,不是说高岭之花都很矜持吗?黎老板怎么那么喜欢贴贴?   忽然,张贸的头被按了下,他一下子脊背都绷紧了。黎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家庭还算幸福吧?”   “幸福幸福!”张贸不知道黎宝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他这个人没什么好吹的,能力比不上重案队的顶梁柱们,读书时成绩也一般,唯独令他感到骄傲的是家庭,不是说有多富裕,但父母恩爱开明,别人口中的原生家庭问题,他都没有经历过。   黎宝放心地点点头,“那就好。”   早餐铺刚开摊,人还不多,锅子一打开,白雾随着香气扑面而来。张贸端来两碗皮蛋瘦肉粥,老板放下小笼包,黎宝正在磕咸鸭蛋。   “黎老板,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张贸没忍住问道。   “我看你好像很在意网上那些话。”黎宝将蛋黄戳进粥里,迅速搅拌起来,“要是成长环境不太理想的话,容易被影响,张晴茜不就是例子?”   发现黎宝是在担心自己,张贸松口气,连忙说:“不会不会,我好歹是个成年人了。”   “嗯。”   “不过骂得是很过分啊!哎说实话,自产自销,还是未成年,我挺不得劲的。”   黎宝吃完咸鸭蛋,夹了个小笼包,“别想了,舆论上的事,上级来处理,我们只管侦查。”   张贸一边吃一边看黎宝,觉得这人好像没有一开始来时那么神秘了,但依然和重案队格格不入。   “黎老板,你回家吗?”站在路口,张贸问。他们这几个上了夜班的,可以回去休息了。   黎宝含糊地应了声,想回市局取摩托,想了想,还是取了车,朝医院开去。   昨天他目送陈庆君回病房,这位老人家意识还是清醒的,但一夜过去,她已经被送进了icu。她的孙女陈艳举着手机,对着无数的观众痛苦,贩卖孝心,而镜头拍不到的地方,秦应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宝可以回去,他不必等在这里,但他忽然不想离开,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他,陈庆君不会再醒过来了,就像在地下室睡去的陈晶。   手中多了个微热的纸杯时,秦应抬起头,黎宝拿着另一杯,“喝吗?买一送一。”   秦应一宿没睡,眼下有一片青黑,“谢谢。”   上午10点,洛城五中开始跳课间操的时间,医生走出来,宣布陈庆君去世了。陈艳痛哭流涕,而手机里,五中跳操的直播间传来喜庆响亮的音乐。   黎宝作为刑警,掀开白布,最后看了陈庆君一眼。老人的脸就像一张用了几十年的抹布,哪怕是和昨天下午相比,都不一样了。她是不是已经在警方一次次的造访中,知道了她最疼爱的陈晶做了什么?于是她最后一次回忆完陈晶,便沉睡了过去。   黎宝又一次想到,陈晶后悔了吗?她用自己的死,用张晴茜的死,用无辜的傅雯雯的死,给她的阿祖换来了宝贵的赔偿,可这笔钱其实还没有用在阿祖身上,陈庆君目前所用的治疗费用,是秦应出的。   她的死根本没有为陈庆君换来什么,她只是死了,她的报恩和张晴茜的报复都是一种劣质的,自以为是的犯罪。   黎宝握着白布的手指渐渐收紧,脸颊上浮现出咬肌。秦应看见了,拍了拍黎宝的手。黎宝回过神来时,白布已经被秦应拿走,重新盖在陈庆君脸上。   黎宝从涌来的自媒体中挤出来,没再管秦应是不是难以脱身。他躺在早已断电的壁炉旁,将自己蜷缩起来。   “杀了她,杀了他们!”   久远的声音从回忆尽头奔来,越来越清晰。 [49]癌变(01):少年往事   49   “杀了她,杀了他们。”   带着哭腔的,稚嫩的声音,在男孩脑海中回荡。   秋犁市的深秋,阴雨不断,冷风阵阵,寒冷轻易钻入单薄战栗的身体,在骨髓里肆虐。男孩穿着不合身的破旧长袖T恤,裤子是早就过时的塑料布马裤,脚上一双灰扑扑的拖鞋,站在平房的屋檐下,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这条街叫荷边街,是秋犁市最穷最乱的平房区,住在这条街的都是生活没着落的穷人,对穷人来说,冬天是最难熬的。往年,每到12月,男孩的酷刑就到了,而今年,老天仿佛故意要折磨他,让他死在这个冬天,才11月,就来了好几波寒流。   有人骂骂咧咧经过,嘴上每句话都带着脏,骂今年怎么冷得这么早,骂工作又被人抢走了,骂肉涨价买不起,骂自家孩子开着小太阳浪费电。男孩抖得太厉害,他们不由得看过来,啧啧两声,“哟,又闯祸啦?”   男孩用力搓着双手,这样能稍微暖和一点,“曹,曹阿姨,李叔。”   “真可怜。”他们露出同情的表情,事实上却并不同情这个冻得话都说不清楚的男孩。他存在的唯一意义,似乎是让他们欣喜地发现,自己过得还不算惨,对家里的孩子也不算差。   虽然他们工作黄了,没钱做点有营养的饭菜,买不起保暖的厚棉服,但至少还是人。   两人心情迅速好了起来,甚至朝男孩招手,“阿姨家今天炖鸭子,来吃啊。”   男孩又冷又饿,脑子转得非常慢,听见有吃的,本能地挪动脚步,急切地跟上去。那二人没想到他会跟来,连忙嫌恶地摆手,“去,去,我们可不敢招待你,谁知道楚群会不会发疯?”   男孩吃了闭门羹,那扇和他家差不多破烂的木门在眼前“砰”一声关上时,他吓得清醒了些,片刻后,低下头,缓慢地朝巷子外走去。   巷子外,也还是平房,都说这些平房快要拆迁了,到时候每家每户都能领到几百万,再也不用过穷日子。一阵冷风吹过来,男孩紧闭着眼哆嗦。一辆三轮车摇摇晃晃经过,在凹凸不平的路上陷进一个水坑,溅了男孩满身脏水,那些脏水就跟有生命似的,迅速爬在他身上,吸食他仅剩下的温度。   三轮车司机探出头,看见是男孩,嘿了声,“是你啊?好路不走,挡啥路啊?”一旁的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男孩得到的只有奚落,仿佛被溅脏水是理所应当,是穷人们乏味压抑生活中的一丝调剂。   男孩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他已经麻木了,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自他有记忆以来,他就生活在荷边街,住在破平房里,楚群和周凡是他的母亲和父亲,楚群身体不好,生了周宝鹤之后就没再工作了,周凡打零工,有时带一把钱回来,有时两手空空。   男孩是家里的长男,照顾弟弟和妈妈是他的责任,挨爸爸的打是他的义务,他熟练地干着一切家务,小时候是给弟弟换尿布、洗澡,大一点是烧饭洗衣。他穿着父母不要的衣服,很大很空,他学会了针线活,好歹改一下能穿,但再灵巧的手,也不能凭空生出棉花,他没有厚一点的衣服,长袖T恤哪怕叠了一件又一件,还是冷得受不了。   今天,他太冷了,开口问楚群要二十块钱,他和卖二手的小贩说好了,对方可以用二十块钱的价格卖给他一件黑色的棉服,虽然棉服很脏很旧,不知道是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但没有关系,他可以将它洗干净,有了它,今年冬天他就能熬过去了。   可是听他说完,楚群勃然大怒,一巴掌狠狠抽在他的脸上,骂他是白眼狼,败家子,不知道体谅父母的辛苦。正是饭点,他却被赶出家门,楚群让他站在墙边思过。至于饭,犯错的人没有资格吃饭。   平房的墙并不隔音,他听见里面盛饭舀汤的声音,楚群继续数落着他的不是,骂他把家里的钱都吃没了。可是他吃得很少,知道吃多了会被骂,所以几乎每一顿都只吃半碗,菜也不敢夹,等到大家都下桌了,才迅速将剩菜倒进碗里,连葱子花椒都一并吞下肚。   他不明白,为什么都是父母的孩子,周宝鹤可以向父母撒娇,馋了有肉吃,冷了有衣穿,而他只能睡在阳台的简易小床上,做任何事说任何话都是错的。   楚群告诉他,他是长子,就要承担起长子的责任,他深信不疑,班上的同学都是独生子女,没有人能告诉他,长子到底是什么。   这几年,楚群变得越来越阴晴不定,可能生病的人都是这样?动不动就发火打人,每次周凡带着钱回来,她就虚弱得像命不久矣,但打起男孩来,手上的力气却跟杀年猪差不多。   不知不觉,男孩已经走到了嘈杂的菜市场,贩子们正在卖力地叫卖。住在荷边街的人们不会去超市买菜,这个菜市场是他们每天讨价还价的地方。   男孩双眼发直地看着摊子上挂着的生肉,咽了咽唾沫。那是猪肉,楚群用杀年猪的力气揍他,他身上却没多少肉,如果哪一天被杀了,全身搜刮下来,也不够挂满这些钩子吧?   “不买别挡路!”忽然,他被推了一下,反应过来时已经摔倒在地上了,几个贩子嫌恶地瞪着他,做出驱赶流浪狗的动作。   他双手撑在地上,想站起来,但从昨晚开始,他就没吃饭了——回家时厨房只剩下没洗的碗,饭是一粒都没剩下,他知道重新煮饭会挨打,只好忍着饥饿,将碗洗干净,然后不断给自己洗脑:睡着了就不饿了。   他挣扎了几下,没有力气,站不起来,贩子们更来劲了,一人一脚踹他,不重,但羞辱的意味十足。他的头被踩住,有人丢了一小块边角肉在他脸边,那肉已经臭了,他尚未来得及反应,一条浑身麻纹的狗冲过来,将臭肉叼走。贩子们又是一阵大笑。   踩着头的脚已经松开,可他忽然不想起来了,他想就这么死去,这样的人生有什么继续的必要吗?在外面被欺负,在家里被当奴隶,有人爱过他吗?有人将他当做宝贝吗?周宝鹤的名字那么好听,他为什么只能叫周非?   可怜虫只能充当一时的玩具,他一直躺在地上,那就是影响人家做生意了,贩子们骂得越来越难听,他闭着眼,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有人来探了探他的呼吸,知道他没死,怒道:“你还讹上了,告诉你,没用的,你们家啥情况,这儿谁不知道?你死了楚群还少个拖累!”   我是拖累吗?他茫然地想着,几分钟后,身体却悬空,贩子们见他不动,将他提了起来,扔垃圾一样抛在臭不可闻的垃圾堆里。   强烈的臭气刺激着男孩的神经,他钝了许久的情感世界突然出现一道裂缝,一种他无法形容的东西在身体里冲击,他感到脸颊湿凉,一抹,居然是眼泪,他哭了。   记不起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曾经,男孩以为眼泪会带来怜惜,毕竟当周宝鹤大哭时,楚群都会哄他,用新鲜牛肉给他煮面。男孩回家要学费,楚群不给,他急得哭了,想以此来打动妈妈,等来的却是殴打。那之后,他就不怎么哭了。   第一滴眼泪落下,随后便是决堤,男孩起初无声地哭泣,后来坐在垃圾上嚎啕大哭。买菜的和卖菜的都看过来,他们都是住在这一片的人,知道周家是怎么回事,有人讥笑几声,用他的痛苦作为打发时间的谈资,有人摇摇头,背过身去。   只有一个打扮得格格不入的孩子,好奇地望着他,当他哭累了,从垃圾堆上下来,没有目的地往前走去,那孩子的目光已经黏在他身上。   男孩不想活了,哭过这一场,他彻底想通了,结束苦难的唯一方式就是结束生命,只要死了,就不会挨打,不会挨饿,不会挨冻,与其在即将来临的寒冬被冻死,不如死在这个深秋。   男孩走啊走,穿过所有平房,来到了车水马龙的路边,恐惧地望向呼啸而过的大卡车。荷边街在城市的边缘,这里更是荷边街所有巷子的边缘,运货大卡车时不时经过,车速很快,且无人管理,动不动就有猫狗被撞死。   其中有一条小狗,男孩喂过剩饭,给它起名叫小宝。小宝很可怜,腿被打瘸了,求生欲很强,有一双圆圆的眼睛,喜欢对人摇尾巴,一看就很善良。男孩觉得,它很像自己,所以他不想它饿死,即便自己都吃不饱,还是要省出一些来喂它。如果能收养它就好了,起码给它一个遮风挡雨的住处,可是楚群讨厌所有小动物,闻言给了他一连串耳光。   小宝被撞死,尸体在马路中间被压扁,当然有人看到,但无人去收拾,可能要等到几天后环卫工人打扫到这儿,才会铲走那一层血肉。男孩悲痛到极点,抱着脑袋都碎掉的小宝,挖坑埋下。他后悔当时没有再跟楚群争取一下,也许他再挨一百个耳光,楚群会心软呢?那样小宝就不用惨死了。   他对不起小宝,他不够善良。   后来,他时常到路边看看,遇到被撞死的猫狗,捡回来埋进土里,祈祷这些今生可怜的小家伙,死后能幸福生活,还有,不要有来世了。   现在,他站在它们被撞死的地方,看向车来的方向,等了一辆又一辆,经过的卡车不是不够大就是车速不够快,他必须确保自己能被瞬间撞死,像小宝一样脑袋被碾爆也无所谓,他不要被撞成残疾。   终于,符合他要求的大卡车飞速驶来,他捏紧的拳头已经满是汗水,他屏住呼吸,闭上眼,身子往前一倾,可是就在他要跑出去时,手臂却被人拉住了,在巨大的冲势下,他未能完全止住步子,连带着身后的人一同摔倒在马路牙子上。   大卡车在距离他三米的地方驶过,扬尘扑面。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目瞪口呆地看着和自己一起摔倒的人,那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生,留着蘑菇头,身上的衣服看着比较昂贵,但在地上蹭破了。   “你……”他还没开口,对方已经喊起来,“你想死吗?”   男孩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被“蘑菇头”拉着,他下意识缩,但“蘑菇头”没有松开。   “我刚从垃圾堆里出来。”他讶异地看着“蘑菇头”,“你不嫌我臭吗?”   “可是你想死!我肯定得拉住你啊!”又有大卡车风驰电掣,“蘑菇头”警惕地看向马路,不敢松手。   男孩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居然有陌生人因为想阻止他去死,而拉住他肮脏的手臂?   “为什么?”他轻声问。   “蘑菇头”拉着他站起来,还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将他拉到栏杆边,才终于松开他,“什么为什么,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要去死?”   没有人关心过男孩,连老师知道他有个麻烦的母亲,也懒得管他了,任何人只要沾上他们家,就会惹得一身骚。他见过无数冷漠的背影,这是第一次被温热的双手牵住。   他被“蘑菇头”拉着走了很长一截路,马路上经过的已经没有大卡车,他们也不在荷边街了。“蘑菇头”买来两杯奶茶,他狼吞虎咽,把“蘑菇头”的也喝了。“蘑菇头”又买来一个煎饼,他吃得青筋都鼓了起来。   等他终于吃饱,“蘑菇头”才说:“我请你吃了这么多东西,零花钱都用完了,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不想活了吧?”   他认真地看着“蘑菇头”,这是个长得很秀气很好看的男孩,皮肤白白的,鼻子小巧,微微上扬,很聪明凌厉的样子,但是发型有点呆,像低年级孩子才会留的发型。“蘑菇头”和他一样大,都已经念五年级了。   不同的是,他读的是附近的小学,全市知名的差生小学,班都没几个,“蘑菇头”却是在名扬小学,离这十几公里,有钱才进得去,“蘑菇头”之所以出现在这,是跟着爷爷奶奶来走亲戚,觉得没劲,一个人到处溜达,在菜市场看到他,就跟了过来。   “蘑菇头”看到了他被贩子和野狗欺负的全过程。   他很尴尬,不敢看“蘑菇头”的眼睛,其实刚才,他内心渴望“蘑菇头”能成为自己的朋友,可是他和“蘑菇头”云泥之差,“蘑菇头”不会是他的朋友。   “因为被欺负,所以想死吗?”“蘑菇头”问:“你的爸爸妈妈呢?他们为什么不帮你?”   父母,是男孩痛中之痛,“蘑菇头”愿意听他说,话题一打开,就再也控制不住。他哭着倾诉,自己身为长子,被父母虐待仇恨,他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所以你就想死吗?应该死的不是他们吗?”“蘑菇头”愤愤道:“你做错了什么?你吃了那么多苦,还想去死?”   男孩愣住了,他不知道作何反应。   “蘑菇头”说:“如果我是你,我就杀了他们!可能我也活不成,但我死之前,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杀了她!杀了他们!”   “蘑菇头”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不去,深夜,男孩回到家中,又被楚群劈头盖脸一顿骂,让他去洗衣服。他麻木地洗着,心中的愤怒却越烧越旺。   “杀了她!杀了他们!”   天变得更冷了,依旧没有厚棉衣,随着时间流逝,“蘑菇头”在男孩心中点燃的仇恨无声地回落。男孩无数次想要杀死楚群和周凡,甚至已经想好了办法。   平房区没有任何消防设施,人们为了取暖,捡来很多纸板木料,堆在家中和屋外,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只要在他们熟睡之后,锁上门,然后泼酒精点燃,没人救得了他们。   男孩做好了一切准备,但是在放火的最后一刻,他还是放弃了。他们是他的父母,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是有生恩的,他再怎么恨他们,也无法亲手将他们烧死,更何况周宝鹤还在里面,弟弟是无辜的。   不杀人,就只能杀死自己,他没有办法再说服自己活下去,如果“蘑菇头”知道了他是个临阵退缩的孬种,也会瞧不起他。   他不想让这个“朋友”失望。   他想要报复。   他最后选择的,是在父母带周宝鹤去看病时,将自己关在平房里,点燃了早前准备好的易燃物。   烧死亲人,他做不到,可他又实在恨他们,想要报复他们,那就把他们的房子烧掉吧,让他们在这个冬天无处可去。   他也要在这场大火中烧死自己,他想,自己真的不在了,他们会后悔吗?如果他们有一点点后悔,他的报复就成功了。   然而死神并没有到来,他点起的火烧得不够迅速,房子刚冒起浓烟,就被邻居们发现了,他们焦急大喊,撞开了不堪重负的门,一桶接着一桶水往里面泼,消防费劲抱着设备赶到时,火已经基本熄灭,他昏迷了,以为自己已经解脱,醒来却再一次面对拳打脚踢。   他没有死成,房子被熏黑,一些家具不能用了,但住人没有问题。   父母没有后悔,没有流落街头,流落街头和被冻伤的是他。要不是社区担心闹出人命,硬是把他送回去,他大概真的会死在那个冬天。   荷边街别的传不出去,但谁家的坏事,那是一传十十传百,“蘑菇头”的亲戚知道了,“蘑菇头”也会知道。男孩想,“蘑菇头”一定失望透了,他所谓的报复,竟然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他有很多年没有再见过“蘑菇头”,直到高一开学,他发现“蘑菇头”竟是和他成了同学。   那已经是后话了。   黎宝以蜷缩的姿势醒来,还以为是什么寒天腊月,而现实中,正是春光正好的时节。   午夜,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刷着网上的消息,网友们依旧在热议火灾,有人提到张晴茜说不定是恨母亲,才想杀死自己来报复母亲,下面一连串反驳,无人能理解这奇怪的想法。   夜里翻涌的往事犹如高剂量的咖啡因,黎宝彻底没了睡意,看过几条短视频后,越来越烦躁,想找些事情做,忽然看见掉在地上的冰箱贴。   冰箱贴是联名杯套改造的,拉布布龇着个大牙,十分丑陋。黎宝想了想,上回去民声中学调查,赵欣萌的同学周亮茹把冰箱贴送给了他,还教他如何改造冰箱贴。   周亮茹那个孩子,说起来也不大幸运,可她好歹没有走上赵欣萌、张晴茜她们的绝路。   黎宝将冰箱贴转来转去,这在成年人眼中毫无价值的小玩意儿,或许在某些特定的艰难时刻,充当过小姑娘的精神寄托。   翻箱倒柜,黎宝找到一口袋喝奶茶送的杯套杯垫,打算学着周亮茹的方法,用它们来打发这漫漫长夜。 [50]癌变(02):爱心人士   50   “这是什么?”张贸刚将早饭放在座位上,就看见一个橙红色的小玩意儿,他迅速拿起瞧了瞧,发现是张飞的水墨画冰箱贴,但和文创店卖的不一样,这冰箱贴比较粗糙,背面还漏胶了。   角落里那张经常见不到人的工位,露出一戳寸发,张贸“啊”了声,一下子想起来了,冰箱贴肯定是黎老板做的。   “黎老板!”张贸喜滋滋地跑过去,晃了晃冰箱贴,“送我的啊?”   黎宝抬起头,抱着手臂,一副老手艺人的姿态,声调都是上扬的,“啊,这儿还有,选选?”   桌上有个纸袋,里面有十来个,全是他熬夜做的。刚接触冰箱贴改造,正是人菜瘾大的时候,做起来就发狠了忘了情,天亮之前才依依不舍地眯了会儿。   比较遗憾的是,最开始做的那几个因为没经验,成品比较糟糕,而那又是他觉得最好看的图,硬生生给浪费了。送给张贸这个算好的,不注意的话,其实看不到背后漏胶。   “这么多!”张贸一个个拿起欣赏,“还有关羽呢,哟,诸葛亮!”   黎宝半眯着眼,显得很不在意,实则偷偷观察张贸的表情,张贸一直拿着诸葛亮不肯放,而他送的张飞已经被放下了。   “你想要诸葛亮?”黎宝问。   “嘿嘿!”张贸笑了声,“黎老板,我拿张飞换行不行?”   “都给你。”黎宝大方地说,“我以为你喜欢张飞。”   “啊?为啥?”   “你本家的。”   张贸挠挠头,“也算吧,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孔明。”   “嗯?”   “他要是借我点聪明才智,我就能更有用了。”   黎宝顿住,片刻后啧了声,“小兄弟,不要把喜好搞得这么功利,他不能将聪明才智借给你,你也一样可以喜欢他。”   张贸憨笑,“那确实,我小时候看电视剧就喜欢他,倒也不是工作后才喜欢。”   “你其实够有用了。”黎宝站起来,右手提起纸袋,左手往张贸肩上按了按。   没想到突然被夸,张贸愣了下,黎宝已经走到门口了,他连忙喊道:“黎老板,你上哪?查案啊?”   “哪有那么多案查。”黎宝扬手,“我找徐法医聊天去。”   徐勘正在带实习生,黎宝看了会儿,没好意思进去打搅,放下冰箱贴就走了,之后又去李江洄那儿溜达了一圈,将做得较难看的丢给李江洄。   李江洄乐了,翻来覆去看,又瞅瞅纸袋,“让我选选。”   黎宝将纸袋往背后一藏,拒绝。   “我都看见了,那么多,跟我还这么小气?”李江洄笑着说,“白喝你毛毛姐的汤了。”   “有一半质检不合格。”黎宝还是不给。   李江洄夺走纸袋,“那不是还剩一半合格吗?我来挑挑,这个给我,这个给你毛毛姐,这个……”   黎宝不干了,给毛毛姐可以,但李江洄这架势,是来打劫的吗?   “那就再给一个吧,这个花不错。”李江洄眼疾手快,拿走了一个粉红色花朵冰箱贴。   黎宝不是很乐意,那是他成了熟练工之后做的,最是满意,但这粉色小花,李江洄挑过去一定是送毛毛姐,毛毛姐过去处处照顾他,他总不能连个冰箱贴都计较。   “毛毛姐已经有一个了。”黎宝干巴巴地说。   李江洄连忙说:“这个不是给你毛毛姐。”   “不是?”那好办了,黎宝抢过来,“那就不给!”   李江洄叹气,“你啊,未来的上级想提前认识你,你送个冰箱贴给他,多正常的事。”   黎宝挑眉,“谁?”   “还能有谁?以前洛城重案队的队长,花崇。”李江洄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是调来临时带队,花队回来之后,刑侦支队归他管,前几天他跟我聊过,对你很感兴趣。”   黎宝说:“我也是临时工。”   “瞎说!”李江洄在黎宝头上一拍,“谁主动跟着刑侦专家们跑现场?谁说过老大不小了,想来洛城市局安定下来了?”   “嘶——”   “汪也没用,喵也没用!既然打定主意来了,就给我安心好好干!”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黎宝挨了说,不肯待了,转身要走。   “冰箱贴!”李江洄在后面喊。   黎宝倒回去,将粉红花朵冰箱贴拍在他手上,嘀咕:“叫花崇就得是花吗?”   李江洄故意说:“叫黎宝就是个宝贝呗。”   黎宝垮着的脸垮不下去了,闷着笑了声。   一天下来,黎宝的冰箱贴所剩无几,张贸嘴巴大,到处说,支队的女警们知道了,纷纷来找黎宝要。黎宝拒绝不了,不够送,还接了几单订货。   “黎老师居然会做冰箱贴,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啊。”   “你们看到没,他刚才脸红了,有点可爱诶!”   “重案队说他高冷,哪里高冷了?我就说,名字这么可爱,人肯定更可爱!”   听着女警们的窃窃私语,黎宝默默背过身去,摸了摸滚烫的耳根,从裤袋里拿出最后剩下的冰箱贴。   金色的底色,夕阳一照,熠熠生辉,莫名让他想到某个人的头发。   A-21号别墅案的收尾工作尚在进行,陈庆君的遗体被陈艳带回去,在狭窄拥挤的巷子里搭上灵棚,硬是摆了三天三夜,哪个熟人给的礼金少了,陈艳就翻着白眼阴阳怪气。到了出殡的日子,陈艳却说自己守了三天的灵,身子实在受不了了。   秦应早就知道她要闹这一出,懒得劝,独自跟着殡仪馆的车,买骨灰盒、选火化炉,钱都是他出,有卖公墓的人看他拿着昂贵的骨灰盒,判断他买得起豪华墓,殷勤地推销,他接过几份资料,却不确定买不买。   如果陈庆君没有亲人,他很乐意为她选一块安息之地,但陈庆君有亲人,他这个外人不便事事插手。果然,打给陈艳一问,陈艳说先人们都埋在老家的土坟包,如果她不把陈庆君送回去,是要遭惹闲话的。   如此,秦应便不再管了,保险起见,他给陈庆君办了一年的骨灰寄存,叮嘱陈艳一定要在一年内将陈庆君带走下葬。陈艳答应得爽快,嬉皮笑脸地夸:“秦老板啊,以前对不起,你是个好人,谢谢你啊。”   秦应挂断电话,细心地将陈庆君的骨灰盒放在寄存格子里,请了柱香,等到香烧完,双手合十,“陈婆婆,再见。”   黎宝去落杜街看过,满地的纸钱、垃圾,无人清理,邻居大骂陈艳没素质,只管摆,不管收拾,陈艳大门一关,就当没听见。陈庆君的遗体被拉去殡仪馆了,秦应也不在,黎宝索性骑着摩托去殡仪馆,送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火化炉外的电子屏上,黎宝找到了陈庆君的名字,他来晚一步,陈庆君已经被推进去了。家属等候区并没有想象中的安静压抑,人们小声说着话,每当门打开,就有一群家属围上去,和火化员一起,将亲人的骨头骨灰装进盒子。   人群中,黎宝瞥见秦应,他周围没有其他人,陈家的一个都没有来。他坐在角落,闭目养神,一身黑衣,黑色的渔夫帽将金发遮住。黎宝觉得,就算他不戴帽子,那一头金发也不会有什么光辉。   黎宝双手揣在裤袋里,摸到了金色冰箱贴,这个冰箱贴他一直没有送出去,有位女警说它像王冠上的星辰,很漂亮,讨要的意思十分明显,他还是拒绝了,说这是给朋友留的。   至于是哪个朋友,他没说。他也不觉得秦应和他有朋友这一层关系。   黎宝没去家属区和秦应打招呼,隔着玻璃墙看了会儿,不久,火化员出来高声喊:“陈庆君的家属!”   秦应立即站起来,抱着骨灰盒过去,捡骨灰的过程沉默而迅速。他始终没有往黎宝的方向看,封盖之后,便朝寄存处走去。   人没影了,黎宝原路返回。   殡仪馆在城市边缘,从殡仪馆到市中心,有一条叫条厂街的必经之路。这条路上全是卖日用品、睡衣、假发的小商铺,以前黎宝没留意,这次发现,洛城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洛城是省会,高楼林立,商场多如牛毛,条厂街这样大量个体户聚集的地方更容易出现在小城市。黎宝单脚支地,看着前方望不到尽头的假发商铺。摆在外面的假发有很多都是金色的,临近中午,日光正好,那一颗颗头灿烂又恐怖。   黎宝没由来地想,秦应的金发要是没了,说不定会来这里买一顶。   “帅哥,看假发吗?”离得近的老板热情地招呼,“你长得真俊啊,来来来,姐给你挑!”   来都来了,黎宝索性将摩托停在一边,正儿八经欣赏起假发来。不看不知道,原来这些店门面虽小,假发品种却多,按照工艺细分等级,十几块钱的有,上万块的也有,只要你给出大致需要,就一定能买到合适的。   黎宝一家家看下来,忽然有点晕头了,每家店里都整整齐齐摆放着几十上百颗女头,即便是男性用的假发,模特头也是女性。和精工细造的假发比起来,头就粗制滥造得多,被无穷无尽的头对着,被那些空洞无神的眼睛注视,哪怕是黎宝,都渐渐泛起鸡皮疙瘩。   在老板的激情推销下,黎宝花五百块,买了一顶金色短发,老板帮他戴上,直夸他头型好,摸着圆滚滚的。   黎宝无语,圆滚滚是什么夸人的话吗?   老板见他花钱爽快,不讨价还价,长得更是让人眼前一亮,有意将他发展成长期客户,还想哄他拍一套模特照,于是倒茶递烟,拉着他多聊会儿。   黎宝拒绝了烟,茶水喝了口,看见老板拿出单反,觉得自己可能上套了。老板倒是没强求,只是一个劲儿夸他像模特,想交个朋友。黎宝最后还是没答应拍照,老板叹气道:“哎,现在生意不好做了啊,我这生意做了三十多年,看样子也要下岗喽。”   老板看上去四十多,十几岁就开店了?黎宝觉得稀奇,但一看整条街的装潢,又的确是上个年代的风格。   老板说,她叫陶姐,店其实是她老妈开的,老妈很了不起,年轻时跟人南下做外贸,眼界格局都比一般人高,赚了第一桶金就回来,利用积攒的人脉做假发批发零售。   陶姐有些得意地说,她也算是洛城的富二代了,小时候吃肯德基穿阿迪达斯,那年头,少有小孩能这么阔的。   “不过工作了才知道赚钱的不易啊。”陶姐确实十几岁就跟着老妈做生意了,卖起货来再也顾不上光鲜,前些年老妈生病,不再管事,陶姐成了家族生意的支柱。   “我看你生意挺好的啊。”黎宝说。   “嗐,比不上过去。”陶姐说,生意最好的时候是十来年前,不仅批发走得好,零售更是,别说周末,就连平时都有很多爱美的女孩结伴来买假发。后来电商兴起,他们这些老东西过时了,为了生存下去,她也学年轻人做直播,但卖起来费劲很多。   “不知道咋的,直播难是难,但尽力做还是有得赚,可从去年开始,这生意是越来越难了。竞争者很多,你看那边,不做假发生意的也开始跟我们抢饭吃,哎!”   黎宝顺着陶姐的手指看去,那里有条巷子,里面有七八家新开的商铺,装修风格和条厂街的老店铺截然不同,卖货的都是年轻人,男女都有。这一行不在黎宝的认知范围内,他直播看得少,也就看点乡村卖货或者乡村美食,给不了陶姐什么建议。   陶姐抱怨一通,心里舒服多了,又笑起来,把黎宝送到路上,“帅哥,下次介绍朋友来啊,照顾照顾姐的生意呗。”   黎宝应下来,却想自己应该不会再来条厂街了,今天花的这五百块都是被忽悠着花的。   回到丰泉小区,两只流浪猫结伴朝黎宝走来,一只狸花,一只大橘,尾巴竖得高高的,互相蹭着往前走。看见黎宝,大橘咪了一声,狸花也跟着咪。黎宝上前,它俩直接往地上一躺,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黎宝嘴里咪咪叫,摸了这个摸那个,金色冰箱贴从兜里掉出来了,大橘立马伸出爪子去掏。   咪按住冰箱贴,人按住咪的爪子。   人跟咪讲道理:“这个不能给你,它有别的用处,小猫咪吃饱了,不能贪心。”   大橘大方地松开爪子,黎宝摸摸它的头,“好宝。”   两只流浪猫撒完了娇,往草坪里走去,那里有小区里的爱心人士给它们搭的房子。   黎宝点开一个叫“好猫好狗我们的朋友”群,找到这个月轮值的家长小灿姐,转了两百块钱过去。   [小灿姐:谢谢宝宝先生!你最积极了!]   黎宝和小灿姐聊了会儿,往楼上走去。这个群就是小灿姐将他拉进来的,小区里愿意帮助流浪猫狗的业主几年前自发建了群,自愿捐款捐物,有时间有能力的业主带小动物们去绝育,在小区放置食物和过冬避暑的屋子,毛孩子生了病,治病也是从群里资金里划。   黎宝刚搬来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业主群,偶尔看到流浪的小可怜,会喂它们罐头和剩饭,它们让他想起了荷边街的小狗小猫,还有惨死的小宝。   小灿姐看见了,跟他说,帮助流浪猫狗最好的方式是带他们去绝育,或者“绑架”它们回家。他想了想,带小猫小狗去绝育还行,但带回家的话,他没有时间。   小灿姐便将他拉到群里,群里的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还有老年人专门盯着,不让坏人动心思,小区里的流浪猫狗们,生活得还算幸福,有的还找到了家。   黎宝想起来就会去群里找轮值家长转钱,他能为小动物们做的只有这些,当年因为穷,只能从马路上挖起小宝被碾平的尸体,现在背靠着这么一个温暖的集体,他也能力所能及地帮助它们了。   黎宝划拉群成员列表,没有秦应。有一瞬间,他想把秦应拉到群里来,和他一样当个有爱心的先生。   而此时的秦应,其实也在献爱心,不过对象不是小动物,而是一个白发白胡子的老爷爷。   强松路,离家幸站点五百来米远的路口,有个衣衫破旧的擦鞋匠。他两年前到这边以擦鞋为生,但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在外面擦鞋了,他每天都没什么生意。   小王觉得他可怜,一时冲动号召站点的大家去照顾老爷爷生意,后来还想办法给老爷爷找了个不花钱的住处。老爷爷姓熊,无儿无女,大家都叫他熊爷爷。熊爷爷在这擦鞋擦久了,竟是成了一道人文风光,媒体都来采访过。   最近天热,熊爷爷在大太阳下面晒着,容易中暑。小王集资买了支在地上用的遮阳伞,还买了两套新衣服,准备给熊爷爷送去,看见秦应回来,连忙叫秦应一起。   秦应将遮阳伞支好,熊爷爷连声道谢,非要给他和小王擦了皮鞋才让走。   秦应一通忙下来,发现黎宝撤回了一条消息。   [你发了什么?]   [宝宝警官:手滑了。]   秦应不知道他错过了成为丰泉小区爱心先生的机会。   洛城高铁站落成后,成了许多人出门的首选,无数列车进进出出,吞吐人流。   4月30号下午,一趟从沿海城市始发的高铁即将经停洛城。   3号车厢,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双眼充血,似有强迫症般啃咬着手指,右腿不安地抖动。坐在他旁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嫌恶而畏惧地往里挪了挪,尽量不挨着他。   他每次呼吸,体内都散发出长期抽烟积累的恶臭,姑娘实在受不了,紧紧捂住口鼻,又不敢做得太明显,怕惹怒这个怪人。出门在外,少惹麻烦就是保护自己。   但男人自始至终没有注意邻桌,他的目光锁定前方那个对着洗漱镜做出击毙手势的老头。   五小时之前,男人和老头同在河温市上车,和老头一起的还有另一个老头、两个老太,他们是两对夫妻。老头一直在高谈阔论,说儿子的公司开除了多少没用的人,利润大幅提升,另一个老头谄媚地吹捧他,说他退休金又高,儿子儿媳又会赚钱。   男人坐在他们前面,不知不觉握紧了双手。   有乘客叫老头小声点,老头不听,乘客投诉,不久乘务员来了,两个老太嫌老头丢人,也跟着劝。老头突然站起来,走到走廊上,一边说话一边大力挥舞手臂,“你们不准我说话,我锻炼总行了吧!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肯听长辈劝,所以没出息,赚不到钱,活该被开除!”   “咚——”老头的手狠狠砸到了男人头上,他愤怒地瞪过去,老头却丝毫没有道歉的意思,继续挥舞手臂,还用力跺脚,男人和走廊另一边座位的女性都被打,乘务员把乘警都叫来了,告知不可在走廊上做影响他人的事。   老头一边挥舞手臂一边向车厢连接处走去,那儿还算宽敞,且有洗漱镜,老头开始对着镜子敲打自己的肩膀、胸膛。他的举动太猎奇了,有乘客偷偷拿出手机拍摄。   对其他乘客来说,老头就跟旅途中的笑话似的,没多大影响。可男人坐在第一排,老头那得瑟的表情他看得一清二楚,老头之前的话语一遍遍在他头脑里回放,他越来越烦躁,坐立不安。   其间,他去了一趟卫生间,卫生间在洗漱镜旁边,必须经过老头,老头见有人来,也没有让一让的意思,反而人来疯般挥舞得更加卖力。男人又被打了头,转身看见老头在镜子里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   男人没有说话,关上卫生间的门,尽力平复心情,可打开门,老头居然正对着他,比出击毙的姿势。   他的瞳孔都缩小了,老头哈哈大笑。   男人回到座位上,老头继续这个姿势,似乎是以维持姿势作为锻炼的方式。   还有半小时洛城就到了,男人将下车,辗转大巴回到老家。可他的心情越来越糟糕,老头的姿势仿佛是在挑衅他,斥责他。   他转动眼珠,发现乘务员不在前后两节车厢,拍老头的人也已经失去兴趣,仰着头的人在睡觉,低着头的人在玩手机。他突然站起来,再次向卫生间走去。   老头的手终于酸了,似乎要放下,但看见他,又往上抬了抬。这次,他没有推开卫生间的门,而是猛然冲向老头,按住老头的头,狠狠砸向洗漱镜。   一声闷响,血从爆裂的镜子里溅出,老头叫都没能叫出来。男人又提着他的头,撞向洗漱台,玻璃顿时扎进他的脸、眼睛。   车厢连接处无人经过,加上有一定的视觉盲区,高铁驰骋的声音轰隆作响,掩盖了杀戮的动静。男人将老头的头砸得稀巴烂时,都没有人发现这场杀戮。男人将老头扔在地上,盯着残余镜子里破碎的自己,冷静地洗着手上的鲜血。   坐在男人旁边的姑娘第一个发现不对劲,血在地上蔓延,她看到了一颗扁掉的头。   列车上突然大乱,乘客和乘务员一起制服了男人,全程他没有挣扎,被按在地上时甚至闭上了眼。   这场重大事故让高铁在洛城延误了三个小时,铁路警察和洛城的洛安分局联合调查,案情也同步到了市局重案队。   黎宝按照订单生产的冰箱贴刚被女警们分走,张贸就喊道:“黎老板!”   “你也要下订单?”黎宝兴趣来得快去得快,已经不想再接单了。   “不是,高铁上有人被杀了。”张贸说:“你要不要看看?”   黎宝走过去,一下就看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现场。 [51]癌变(03):上秦某家里吃饭去   51   高铁上的这起案子由于是在封闭的公共场合实施杀戮,照片和视频大量流出,社会反应非常强烈,好似一瞬间就没人再关注A-21号别墅的火灾了,陈艳最新发布的怀念陈庆君的视频也无人问津。   黎宝看完洛安分局和铁路警察发来的调查记录,发现案子并不复杂。   被害人叫边快林,七十二岁,河温市人,退休前是一个国营老厂的职工,和妻子江霞,以及老同事老郑两口子一起去西阳市旅游,途径洛城,因为说话声音太大,且在车上锻炼,和坐在前面的嫌疑人庄全俊产生摩擦,庄全俊可能存在精神问题,趁乘务员和乘警都不在列车连接处,将在洗漱镜前锻炼身体的边快林残忍打死。   庄全俊,三十六岁,洛城怀扇镇人,本在河温市一个科技公司工作,是程序员,半年前离职,目前无职,打算回老家从长计议。   庄全俊承认杀死边快林,在审讯之初,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说话颠三倒四,甚至哭了起来。分局的心理专家对他进行疏导后,他稍微平静,表示自己是一时冲动,只想着这个聒噪的老头太烦了,想要让对方吃点苦头,没有想过杀人,但情绪上头,控制不了自己,非常后悔。   庄全俊强调,他并不反感边快林大声说话,他们这一节并不是静音车厢,老头大喊大叫和小孩哭闹没有本质区别,他都能忍受,但庄全俊的肢体动作对他构成严重的影响,他记得很清楚,庄全俊在过道上、洗漱镜前,一共殴打了他三次,不仅没有道歉,还摆出击毙的羞辱姿势,而自己因为工作的事心烦意乱,一下子就崩溃了。   边快林的老伴江霞、朋友老郑两口子,以及坐在周围的乘客证明,边快林说的话的确令人不舒服。   他的儿子小边三本毕业,虽然成绩不咋地,但很有赚钱头脑,二十出头就跟人合伙开了个公司做设计,赶上东风,已经跻身富人行列。前年小边进军短剧行业,爆了几部剧,更是大赚特赚。边快林非常骄傲,逢人就吹儿子多厉害多有眼光。   最近小边的公司效率特别高,不需要那么多人了,裁掉了一半的员工,边快林觉得这是有魄力的体现。当年他所在的国营大厂也面临裁员的问题,大半工人下岗,边快林和江霞给领导送礼,留了下来,从此过上不愁饭碗的生活,退休后更是滋润,退休金杠杠的。在边快林看来,工人多了就是很麻烦,该下岗就得下岗,不然全部人都得喝西北风。   他的言论刺激到了庄全俊,因此丧命。一场好好的老朋友旅行还没到目的地,人就没了,分局已经通知小边,对方正在赶来的路上。   虽然该案社会关注度很高,但站在专业的刑侦角度来看,它实在是太简单了,就是一起普通的激情杀人。洛安分局接下去还要对庄全俊进行全方位的精神鉴定,并梳理被害人、嫌疑人的人际关系。目前的线索显示,庄全俊和边快林之前并不认识,生活圈子也没有任何交集,庄全俊过去的公司和小边的公司没有业务往来。   黎宝重新播放审讯记录,拉近的镜头中,庄全俊的眼神有种牵引人注意的压抑,黎宝看了很久,感到一丝熟悉,那是狂热又绝望的外在表达,他曾经在不少堕落的吸.毒者眼中看到过。   但庄全俊并没有吸.毒史,作案之前也没有饮酒、服用任何药物。   重案队没有新的任务,黎宝跟李江洄打了声招呼,打算去洛安分局见见庄全俊以及被害人家属。   舆论沸腾,洛安分局严阵以待,刑侦中队刚开完会,队长曹瀚风风火火走在走廊上,看见和副局长站在一起的黎宝,不等黎宝作自我介绍,他就用夸张的口音喊道:“你是重案队新来的顾问哩!我知道你哟!”   黎宝脑子都卡壳了,将这浓眉大眼的帅哥打量一番。   人们常说,警服和军装是男人最好的衣装,再普的男的,警服军装一穿,气质都不一样了,气质一变,脸都多了几分帅气。洛城警界靠警服、功勋衬起来的帅哥不少,但面前这位,绝对是实打实的帅哥,就硬帅。然而他这一口土话给脸打了巨大的折扣,看着就是个滑稽的土哥们儿。   “你好哟,我叫曹瀚哩。”土哥们儿伸手,“欢迎重案队的兄弟来指导工作嘛!”   “你好你好。”黎宝握手,“指导不敢,我来学习学习嘛!”   副局长在旁边听笑了,黎宝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带成了曹瀚的口音。   曹瀚憨厚地笑起来,“学习嘛学习嘛,不客气哩!”   黎宝跟着曹瀚往审讯室走去,副局长低声说:“小黎,我们小曹啥都好,就这口音经常闹笑话,你注意点,被他带跑了,几天都改不过来。”   黎宝刚才就中过一次招,但觉得应该没这么邪乎,自己只是才认识曹瀚,大意了。   副局长却一副过来人的姿态,“还是小心为妙哩,你们以前那个花队,最怕来我们分局。知道为啥不嘛?因为他来一回,就要嘛哩哟一个礼拜哟。”   黎宝愣住,有点难以想象,但一看副局长,又有点理解了。   审讯室,庄全俊没有抬起头,讲述自己的痛苦。   黎宝悄无声息地坐在最边上的位置。   庄全俊的家庭很普通,父母在怀扇镇乡下务农,农闲时父亲去城里工地干活,母亲推着车沿街叫卖豆腐脑酸辣粉。一家子勤俭节约,庄全俊也争气,凭自己考上市重点中学,后来考上好大学的好专业,毕业后当上了程序员。   那年头,程序员可是好工作,一个月能挣八千一万,行情好的时候两万都拿得到,年底还有丰厚的年终奖。庄全俊孝顺,不想父母继续劳累,每个月都打至少四千块回家,还给父母把养老保险交上了。   父母没有动他打回来的钱,几年前全部还给他,让他在河温市买房子。那时候房价处在高峰期,但行业向好,他对赚钱很有信心,买了房,和交往多年的女朋友结了婚。但这段婚姻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他被检查出没有生育能力。   离婚让他备受打击,然而如今想来,他竟是庆幸自己没有家庭,没有孩子。不然失业了,一直找不到工作,如何面对家里的一地鸡毛?   工作不好做了,庄全俊大概是从两年前开始感受到这一点,三十四岁并不算太大的年纪,但在程序员里,他这个岁数还没升上去,基本就是走到顶了。公司来了一些刚毕业的小年轻,据说他们工资很低,一个人能顶三个用,公司似乎要裁掉部分“老油条”。   庄全俊很有危机意识,主动加班,工作都抢着做。但他的努力并没有让他留下来,公司陆续裁员,两年里老员工一个个离开,半年前,终于轮到了他。   他很不甘心,但也没办法,还有房贷要还,母亲生了大病,需要医药费。他一日也不敢歇,到处投简历、找工作,但用人单位一问他会什么,他滔滔不绝讲完,对方却摇头,说早就过时了。   他大学学了四年计算机,工作之后也没有停下来,一直在学习、提升自己,但刚学的东西,怎么就过时了,没用了?他就像那一堆报废的语言书,白送都没人要。   程序员这条路,好像走不通了。他不想接受现实,可现实追打着他,他去跑滴滴,送外卖,这两个行业门槛低,只要肯努力,确实能有收入。   可是河温市消费水平高,他现在的收入很难负担房贷,母亲的医疗费用又是个黑洞,护工费一天都要两百。他不得不考虑,把房子卖了,回家去。反正做不了程序员,留在河温市也没什么意义了。   房子当年总价两百来万,如今的市场下,庄全俊只卖了一百万出头。离开河温市的时候,他失落到极点,被身后的人推着挤入高铁,感觉脚都无法落在地上。   边快林在他耳边高谈阔论,什么裁员,什么下岗,他克制了许久的愤怒、痛苦终于冲破阀门。他向来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工作多年,从未迟到早退,领导安排的任务,他哪怕睡在办公室也要完成,人情也一次不落,大家都敷衍了事的团建,他也尽力而为,还要他怎样呢?为什么他都做到这个地步了,还是要中年失业?失业后还要被一个领着丰厚养老金的老登如此羞辱?   “太刺眼了,真的太刺眼了。”庄全俊嘶哑地说:“他几次打我,我都忍了,可是我从卫生间出来,他为什么要对我做那种手势?我只是失业了,没有做任何坏事,我就那么该被击毙吗?”   审讯室充斥着庄全俊深长的呼吸,他情绪过于激动,出现了过呼吸的现象,那惊悚的吐息犹如恐怖片里的音效,曹瀚的滑稽口音让这一幕显得更加荒诞。   黎宝起身离开,在走廊的两侧,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晚年——江霞在老郑两口子的陪伴下,情绪稳定,这三位老人都穿着名牌冲锋衣,手腕上戴着珠子和健康监控手表,他们有着幸福富足的退休生活。   而庄全俊的父亲独自从怀扇镇赶来,满手满脸的皱纹,老泪纵横,他穿着老土过时的条纹长袖,胸口有个山寨标识,鞋子上全是土,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所有人,不懂好好的儿子为什么会犯下这样的错,他局促地跟江霞道歉,却被老郑推开了,要不是黎宝反应快,扶住了他,他这时已经摔倒在地。   “小俊怎么会杀人呢?”庄父低喃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啊!他说想回来和我们一起生活,我和她妈妈都盼着他回来呢,她妈妈没多少日子了,今天叫我去买了他喜欢的带鱼,他妈妈亲自烧的,我们想等他回来一起吃,他怎么就……”   乡下的老人不懂孩子出门在外肩上扛着的压力,但他们没有因为庄全俊丢了工作有任何埋怨,他们为了迎接他,准备了一桌他喜欢的菜。   如果庄全俊知道,还会冲动杀人吗?   许许多多的激情杀人,都是某一瞬间的失控,根本没有如果可言。黎宝将庄父交给分局刑警,朝江霞走去。   老伴死了,江霞却很淡定,她对这个相伴大半生的男人似乎已经没了感情,边快林的聒噪不止让庄全俊难以忍受,她作为和他朝夕共处的人,更是早就麻木了。边快林这一死,她得到的是解脱。   江霞并不掩饰自己对边快林的反感,他们虽然还在一起生活,但平时很少说话,各住一屋,边快林很喜欢出去炫耀,她很反感这一点,觉得给儿子增加了不必要的麻烦。而且边快林烟酒不断,浑身臭,挑三拣四,以家主自居。   “他这德行,早晚闹出事来。”江霞说:“我就担心他害了我儿子,现在啊,把他自个儿命都闹没了。”   老夫妻之间相见两厌的命案不少见,但在这起案子上,江霞不存在买凶,且边快林吵闹、打拳时,她尝试过阻止,并没有怂恿边快林。她没有嫌疑。   整个案子就像黎宝一开始料想的,并不复杂,只是舆论让它变得引人注目。黎宝刷着网上的消息,不少乘客上传了边快林打拳的视频,也有乘客说边快林打到了自己。   边快林长得尖嘴猴腮,是很刻薄的长相,网友从一开始声讨庄全俊,变为大骂边快林这样拿着高昂退休金,处处压榨年轻人生存空间的老登。他们个个都很有话说,个个都深受老登之害,越来越多的人喊道:杀得好!   舆论不归黎宝管,他收起手机,准备回家,身后传来脚步声,曹瀚洪亮的声音响起,“黎顾问,要走哩?”   黎宝想起副局长的话,顿时警惕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倒:“啊,曹队,你们辛苦了。”   曹瀚连连摆手,热情地跟他分享自己的心头好,“黎顾问,你不常来我们局哩,虹响街有个卤鹅摊,网红哟,尝尝哩,不好吃你来砍我脑壳嘛!”   黎宝太阳穴突突跳,他语言系统的防线有点顶不住了,连忙道别,“好,我这就去买哟!”   曹瀚说的这个卤鹅摊,黎宝刷到很多次了,生意很好的样子,但因为不顺路,一直没有来买过。今天都被曹瀚传染了,不如吃下曹瀚的安利。   卤鹅摊在虹响街的菜市场里面,这会儿正是傍晚高峰期,菜市场里里外外都有很多人。黎宝只得将摩托车停在外面,正要往里去,忽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黎教官!黎教官!”   黎宝转身,一个穿着外卖衣服的男人骑着摩托冲过来,他很瘦很黑,脸上坑坑洼洼,三角眼,面相凶险,“真是你啊,居然在这儿遇上了。”   黎宝微蹙眉,他对瘾君子没有丝毫好感,即便他们改过自新出来了,也都是一群垃圾。他曾经的工作是让这些人戒毒,潜珊戒毒所没有哪个教官有他狠,瘾君子们有的恨他入骨,有的在戒毒成功后对他感恩戴德。   唐伟似乎是后者。   黎宝回忆一番,在他经手的几百个瘾君子中,唐伟算是意志力比较好的,前前后后只进来了三次,这个数字在戒毒所中已经是非常罕见。一些老油条能进来几十次,不枪毙,他们就不可能真的戒掉,然而一般的吸.毒,又到不了枪毙的地步。   唐伟第一次吸,是被技校的同学带着,他当时成绩还挺好,不吸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了。   “在送外卖?”黎宝态度冷淡。   唐伟嘿嘿笑了两声,“我这几年完全没吸了,再没进去过。”   黎宝嗤笑一声。他和瘾君子们打了数年交道,当年在特勤时,还亲自抓了不少毒.贩,子弹从毒.贩们头颅穿过,那是这个世界上最邪恶的人之一。他身上的伤,是缉毒时落下,他不得不离开特勤,是因为最后那次的重伤,以及……不想了,黎宝甩了甩头。   洛城警界,也许没有人比黎宝更了解吸.毒和贩.毒的人,沾上毒瘾,没人能主动戒掉,哪怕是唐伟,他不吸只是因为现在的禁毒力度下,他根本得不到毒.品,一旦有人卖给他,他复吸是分分钟的事。   “黎教官,咱们难得见一面,我请你吃饭吧。”唐伟热情地说:“那个卤鹅很有名的,我去买点,我家就在这附近。”   黎宝跟着唐伟在巷子里一通转,来到唐伟的住处,这儿是他父母的房子,他们没了,他一个人生活,房子虽然很旧,但里面收拾得还算整洁。黎宝去过不少戒毒人员的居所,里面一般都有一股恶臭,但唐伟这里没有。   唐伟似乎真的为与他重逢高兴,连忙进厨房忙碌起来,炒了两个小菜,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豆奶,“我现在就这个条件,别嫌弃啊。”   黎宝自然知道唐伟没可能给他下毒,尝了尝唐伟炒的菜,给出“不错”的点评。唐伟笑了,说自己想开个店卖炒菜,但有前科,不大方便,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送外卖的工作最容易干,而且身体累了,就不容易想东想西,现在派出所把他监控着,他不会再吸了。   说得多了,唐伟开始抱怨,说之前跑外卖很赚的,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竞争的人越来越多,他的收入直线下降,都有点焦虑了。   “顺其自然。”黎宝眼神带着几分警告,“太焦虑了容易重蹈覆辙。”   “我知道我知道!”唐伟连忙说:“我好不容易才戒掉,那滋味可不好受,我绝对不沾了!”   瘾君子的保证作不了数,黎宝深知这一点。   一顿饭,黎宝没动多少次筷子,全程听唐伟说出来后的生活,看得出唐伟平时很少倾述,瘾君子找不到能说话的人,凑在一起会出问题,派出所和戒毒所的跟进人员会将他们分开。唐伟倾述够了,再一次感谢黎宝。   “黎教官,听说你没在戒毒所干了,你现在在干嘛啊?”   “你管不着。”   “啊,我不问我不问,不好意思啊。”   唐伟和黎宝一起下楼,想赶着晚上单子多,再赚点钱。分开后黎宝又去了虹响街菜市场,买了只卤鹅。刚才在唐家放不开,他基本没吃,只尝了个味道,的确还行。   回到丰泉小区时,黎宝看见秦应的车了。没有陈艳、自媒体的骚扰,秦应现在又能自由出入了,不再住在黎宝家里。黎宝低头看看口袋里的卤鹅,其实他不该买一整只,一个人吃不完,放到第二天又没有新鲜的好吃了。   进屋后,黎宝将客厅所有灯都打开,桌子上放着一堆做冰箱贴的材料,他已经没兴趣了,奈何老是接到订单,他本来很擅长拒绝人的,但女警们的吹捧让他拒绝不了,他叹了口气,嫌弃自己很庸俗,怎么那么喜欢听夸奖呢?   好在新接的单不用马上完成,他收拾了会儿桌面,食指和中指夹起一个圈。   是皮筋,不是他的,他那寸发根本犯不着用皮筋,他的老队友们也用不上。皮筋出现在这里,只可能是秦应上次来借宿时落下的。   “没收拾。”黎宝嘀咕两句,觉得应该物归原主,便拍了张照发给秦应。   [你的?]   秦应回得很快,[可疑男子秦某:是,落在你家了。]   [你在六栋几?我给你送来。]   那边“正在输入”片刻,黎宝挑着眉等待。怎么,不让去?   [可疑男子秦某:12-3,其实我可以自己来取。]   黎宝干脆利落地回复:[我给你送去。]   秦应都来过他家几次了,他还没有去秦应家看看,警察的本能让他觉得,自己一定得去侦查一下。   出门前,黎宝瞥见前阵子买回来的金色假发,这玩意儿他根本用不着,去市局不可能戴,平时也没那个机会,只能放在家里落灰。   黎宝灵机一动,决定戴一下试试,反正秦应也是金发,还是长金发,他这短金发再夸张也夸张不过秦应的。   第一次自己戴假发,黎宝不大习惯,摆弄了半天还是感觉不对劲,但也看不出该怎么调整,索性随意一点,往脑袋上一扣,提着卤鹅,手腕上套着皮筋,就往六栋走去。   电梯上升时,黎宝居然有点做客的心态,对着模糊的影子整理了一下假发。   12-3门口,黎宝一跺脚,声控灯亮了,他还没来得及按门铃,门已经打开,“我……”话音未落,他眼神猛然变得凌厉——这个出现在秦应家里的人,根本不是秦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