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名:秘密当铺 作者:雨林零 Tag列表:原创小说、BL、大长篇、完结、古代、HE、悬疑、武侠、强强 简介: 我送你千刀万剐后剖出的真心 战损爱好者请进 十年前,天下第一大城被屠杀殆尽,奔赴神秘宴会的上百高手全部失踪,皇宫里的皇后暴病而亡。 十年后,屠城的魔头重新出世,布置宴会的幕后黑手浮出水面,京郊一座废弃的鬼宅里频频死人。 尘封十年的秘密,看似即将揭晓,谁知道,足以倾覆天下的阴谋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切,要从一个话痨废物与一个摆烂魔头的相遇说起。 话痨废物:“你是传说中的那个,屠了整座城的魔头吗?” 摆烂魔头:“是啊。” 话痨废物:“那,我能去你家睡觉吗?” 摆烂魔头:“?” 自暴自弃的大魔头、外冷内热、黑切白攻 x 大智若愚的蛇蝎美人、外热内冷、白切黑受 预警:本文战损含量较高,主角美强惨且一个比一个惨(结局HE) 前期逗比搞笑风,后期悬疑正剧 第1章 楔子 “赤霞鬼主复活了!” 像不小心碰倒一个水瓶,泼出去的水似的,一句话哗啦一下,眨眼间传遍了整个武林。 赤霞鬼主是谁? 这个问题据说曾经连续七年作为武林说书人考试必答题第一题,考得是全天下说书的不说书的统统倒背如流: 赤霞鬼主是反派,大反派,反派中的反派。 ——当然了,这么答是要扣分的。做人不能偷懒,考试要写得越多越好,争取答到所有得分点。 标准答案是:“赤霞鬼”是当今武林中一群最恐怖、最恶心、最毒辣的魔头。他们有三个首领,分别是人肉妈妈、尸郎中、刽子手。据说人肉妈妈专吃人肉;尸郎中杀活人、医死人;而刽子手此生唯一的爱好就是杀人,至今已杀人千万。 这三个魔头无恶不作,偏偏武功高强,武林中人谈赤鬼色变。然而最可怕的是,传说这三个人其实并不是赤鬼真正的首领,真正的首领另有其人,那个人的武功已经到了非人的境界,正是恶鬼里的恶鬼,魔头中的魔头——赤霞鬼主。 说到赤霞鬼主,就不得不说云中城。 云中城,武林人送外号“武都”。这个外号不难解释。“雾都”是雾很多的地方,“瓷都”是瓷器很多的地方,那么顾名思义,“武都”就是武林高手很多的地方。 这个“武都”不仅武林高手多,曾经人也很多。这主要是因为,它是天底下最大的一个州——云州的州府所在,水路发达交通便利,久而久之,就成了实打实的天下第一大城,据说当年城内有百万之众。 然而,那是当年。 现在的云中城,人口不足当年十之一二,再不复往日繁华富贵。为什么? 因为,十年前,云中经历了一次屠城。 当年活下来的人太少,那场人间地狱具体的过程已经变得模糊。只知道城内的人忽然一个接一个染上一种怪病,只要是染病的人,浑身都生出一种诡异红斑,基本活不过七天就死了。偏偏出城的道路却被堵死,上至二品巡抚,下至路边乞丐,百万人无处可逃,最后竟统统憋死在城里。 而这一切,据说正是赤霞鬼主的手笔。 好在,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赤霞鬼主在屠完城后似乎就死了——可是,现在却传来消息说,他复活了! 不难想象,这消息传到云中城时,此时此刻住在云中城内的武林高手是什么心情。 俗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紧接着,有一个更加恐怖的消息传来,消息一共只有十六个字,却几乎把整个武林翻了个底朝天。 消息是:“腊月十五,午时三刻,赤霞鬼主,贺寿南云。” 不能怪当今武林的英雄侠客们大惊小怪,这十六个字实在过于石破天惊,不仅把赤霞鬼主即将出现的时间预告得如此具体,甚至精确到了“午时三刻”,还有一个更要命的地方,那就是最后四个字:“贺寿南云”。 “南云”,指的是当今天下武功排名前三的绝世高手,同时也是江湖审判堂的堂主,人人敬仰的大侠,乘云剑萧月。之所以说是前三,那是因为公认的天下第一是江南归家,而“南云”萧月和“北雨”卢鹤齐名多年,没分过伯仲,排名的为了自己的脑袋着想,一般都笼统称之为前三。 当然,萧月到底排名第几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消息中的腊月十五这一天,正是萧月五十大寿的日子,萧府早就备好了宴席,邀请了天南地北各门各派的武林同道前来赴宴。更更重要的是,萧月的府邸,好巧不巧,它就在云中城内。 十年前屠了云中满城的大魔头,十年后复活,第一次露面就选在了云中城内的萧府,而且是趁着萧月办寿宴,大半武林人士即将齐聚一堂的时刻。不论是谁,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都是: 完了。 他要干什么? 他又要屠城了? 消息传到萧府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十四的深夜了。 萧月不愧是执掌江湖戒律的审判堂堂主,听说消息之后,不慌不忙,先细问消息来源——倘若这是某个醉鬼喝高了造的谣,岂不是虚惊一场。 结果传消息的人说,这消息,好像是出自秘密当铺! 秘密当铺,江湖中最神秘的所在,靠收人秘密替人分忧,据说已囊尽天下秘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更从没出过错。消息既来自秘密当铺,恐怕是真的。 这下萧月终于微微皱起眉头。 周围听说消息后赶来的亲朋好友都急了:还想什么,赶紧取消寿宴,咱不办了! 然而萧月闭着眼,低着头,一双手来来回回地抚过横在他膝头的一把黝黑的长剑——那正是他假以成名的宝剑,乘云剑。 案上的一炷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香灰啪嗒一下,落在台上。与此同时,呛啷一声,寒光乍现,利刃出鞘,萧月倏然睁开眼。 “办。”萧月转了转腕,月光照在乘云剑出鞘的剑锋上,刹那间满屋都泻满了银。 “他不是要来给我贺寿吗?寿宴当然要办。” 第2章 第一章 腊月十五,漫天大雪。 萧府门前,三驾马车宽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夹杂着冰粒,尖刀似的甩在门扉上,撞得门轴嘎吱作响,好像门外有无数怨灵用指甲刮着门板,尖叫着想要进门。 在吞没了一切的白茫茫中,一声尖锐的喊声划破了萧府的死寂。那是萧府的管家,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老爷,不好了!” 管家裹着一身寒气,冰箭似的射入大厅,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引发里面叮呤当啷、乒铃乓啷一阵骚乱。 齐云派大弟子广虚子是个急性子,没等管家开口,已经拔出宝剑,跳上桌子,摆好了壮烈捐躯不死不休的神情。不幸的是,在他英勇地跳上桌子时,他踹翻了一盆糕点,此刻零落成泥碾作尘的绿豆饼尽数砸在隔壁正襟危坐的谢老拳师头上。对面萧月的儿子萧济原本正喝了一口茶,此刻对着天降绿帽的谢老拳师在喷茶和不喷茶中做着艰难的抉择。萧济的旁边,萧月的结义兄弟锦山掌门薛如义实在看不下去,一掌拍在几案上,大喝一声:“快说!” 管家这才哆哆嗦嗦地道:“人没来。” 萧府大厅里茫然地愣了片刻,才轰然爆发出一阵“嗐”、“什么呀”、“得得得”的松快之声。 广虚子从桌子上跳下来,一边朝谢老拳师作揖一边帮他把绿豆粉在头上抹得更为均匀。谢老拳师人特别好,一点不计较,连连摆手让广虚子别擦了可以了。萧济成功忍住了那口茶,只不过在强行咽下的途中呛到了,此刻正疯狂咳嗽。薛如义情急之中没有控制好力道,不慎拍裂了茶几,此刻下人正忙着帮他换新的。 正中间的首座上,萧月无奈地捂住了脸。 薛如义大约是会错了意,开口宽慰道:“不来就不来,没了他,咱们难道就打不赢那魔头吗?” 广虚子哼了一声:“想不到,他也这么怕死!” 谢老拳师朝左右瞄了两眼,急忙拉了拉广虚子的衣袖:“嘘——道友,你还是少说两句。” 广虚子昂然道:“怎么了,有什么说不得的。拿着不败神兵,还要当缩头乌龟,这种人,我看不上!” 谢老拳师:“哎哎,这个……”一时间颇为尴尬。倒不是他不想附和广虚子,只不过他口中这位“拿着不败神兵,还要当缩头乌龟”的人物实在是有点得罪不得,那就是和萧月并列天下武功前三的另一位绝世高手,“南云北雨”中的“北雨”,唤雨刀卢鹤。 广虚子之所以特地说“不败神兵”,倒不是故意讽刺,只因卢家手中代代相传的唤雨刀上有个传说。说那唤雨刀乃是雷神打造,是真正的天神之兵,偶然流落凡间,刀上却还有雷神之力。雷神心眼小,不能容忍自己的兵器输给凡兵,因此手握唤雨刀与人拼杀时,倘若主人眼看不敌,雷神便会从背后偷偷打个闷雷把对方劈死——所谓提升自己,不如灭掉对手。 往年,萧月的寿宴都是人声鼎沸的。所谓“鼎沸”,就是说武林之中没有别人比他的寿宴排场更大了。这原因呢,除了萧月绝顶高手的实力,还有一点非常关键——他是审判堂堂主。要知道,行走江湖嘛,哪能没点纷争。小事就罢了,打一架就能解决,但要遇到摆不平的大事——又称“打不过的架”,那就得上审判堂,找一个德才兼备的高人,抱住他的大腿喊一声:“大侠你一定要替我做主啊!”而萧月,恰恰就是那个德才兼备的高人。是以这江湖中,巴结谁都不如巴结萧月。萧月的寿宴,自然是能来的都来,不能来的也不能不来。 然而今天,萧月的堂堂五十大寿,萧府却门可罗雀——平日里能巴结则巴结是一回事,上赶着来送命又是另一回事。死大侠不死贫道嘛!好在萧月还是有那么几个愿意同生共死的朋友。薛如义广虚子他们既然已经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就难免忍不住埋汰两句那些临阵脱逃的“大侠”——比如卢鹤。 萧月听到他们的议论,摆了摆手,淡淡地道:“卢兄向来深居简出,不理世事,今日不来,倒也未必是贪生怕死。” “卢兄?”管家愣住了,两根眉毛在眉心纠结成一团,差点打结。他思考了很久,才茫然地道:“什么卢兄?老爷,我说人没来,说的是蓉蓉姑娘啊。” 一言既出,整个大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过了许久,萧济才顺过一口气来,一边挥手把管家往外赶,一边跺脚:“胡闹!谁管她来不来?还不赶紧下去!” 厅内众人嘴角都情不自禁地带上了一点笑容,只有常年闭关修炼不通世事的广虚子一脸疑惑。因为其他人笑得实在暧昧,令可怜的广虚子更加疑惑。 原来管家口中的蓉蓉姑娘,说的是云中第一名妓,苏蓉蓉。这位姑娘不仅有沉鱼落雁之貌,而且弹得一手好琴,据说连远在京城的太子殿下都盛赞过她的琴艺,文人墨客更是趋之若笃。因此往年萧月寿宴时,都会请她来弹奏一曲,添添雅兴。萧府的官家并不会武,萧月怕下人惊惶,也没有将赤霞鬼主的事情告知,因此管家自然照常去请了这第一名妓,且将她的骤然爽约视为一件大事前来汇报。 管家去后,厅内众人想到消息中的“午时三刻”将至,又开始紧张。广虚子紧紧捏着手中剑鞘,捏得精铁所制的剑鞘居然发出嘎嘎微响;薛如义盘坐在席上,紧闭着眼,不一会头顶竟袅袅升起雾气;萧济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手里的茶,没多久茶壶就见了底;而谢老拳师则时不时查看袖袋里的一个小盒子。只有萧月,安然坐在中间,只是垂目看着横在膝头的乘云剑,面无表情,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啪嗒”,水滴落入滴漏,传说中的午时三刻到了。 仿佛是应和着滴漏的声响,管家的声音遥遥传来:“老爷,人来了!人来了!” “呛啷”、“呛啷”之声不绝于耳,厅内所有武林高手同时拔出了兵刃。连萧月也抬起了眼。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阵疾风携着狂风暴雪卷入大厅,糊了人眼,就在人们禁不住举袖遮面时,一股沁人心脾的香风已随着一阵环佩叮当扑面而来。众人放下衣袖凝眸望去,一个白衣人影从风雪中来,肤色之白更胜霜雪,面目出尘宛若仙子,腰肢款款眼波流转,举步之间巧笑嫣然,容光之盛,竟教这千里风霜万年冰雪都黯然失色——居然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女! 厅内众人冷汗津津地端着武器,维持着即将出招的架势,一齐呆了。 来人正是云中第一名妓,苏蓉蓉。 萧济扶了扶额,正把手中宝剑收回剑鞘,却听对面的广虚子大喝一声:“女魔头,拿命来!”唰的一剑,朝苏蓉蓉急刺而去。 萧济脸色一白:完了! 这广虚子显然不认识苏蓉蓉,偏偏这苏蓉蓉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午时三刻进来,广虚子自然以为她就是赤霞鬼主。只是震惊于赤霞鬼主居然是个如此美若天仙的女人,怀疑了半晌人生,方才勉强接受事实,凛然出剑,还特地给“魔头”添了一个字,唤作“女魔头”。 广虚子人虽不通世故,剑却一点不慢,萧济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厅内白光一闪,剑尖已到苏蓉蓉咽喉。 厅内同时传来两个声音。一个是原本在主位上低头沉思的萧月忽然道:“且慢!”一个是刚进门就要被捅穿喉咙的苏蓉蓉发出尖叫:“啊—————————” “砰”的一声,原本刺向苏蓉蓉的白光骤然转了向,由横变竖,冲天而起,不过眨眼的功夫,广虚子手里的宝剑竟已脱手,插到房梁之上,剑尖没入寸许,剑尾犹自摇摆不休。广虚子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似乎还不能相信倾注了毕生功力的剑已不在手中,而他和苏蓉蓉之间,已经多了一个人——萧月。 萧月于千钧一发间救了苏蓉蓉的命,脸上神情却骤然凝重,低头对着吓瘫在地的苏蓉蓉厉声道:“你不是苏蓉蓉,你是谁!” 厅内的不少江湖中人也从“苏蓉蓉”那声尖叫中听出了蹊跷,一时间唰唰唰,所有兵器又同时出鞘,纷纷指着地上的“苏蓉蓉”。 而“苏蓉蓉”,早已吓得花容失色,一边双手乱摇,一边道:“大大大……大哥,啊不是,大爷,大爷饶命!” 这话一出,就算方才没听出问题的,此刻也都皱起了眉头——这“苏蓉蓉”的声音,分明是个男的! 有人当即就喝了出来:“什么人!莫非你就是赤鬼魔头!” 还有脑子转得比较快的,比如萧济,却端着茶杯想:赤霞鬼主会瘫在地上狂叫“大爷饶命”吗? “苏蓉蓉”满脸茫然地看着满厅剑拔弩张的大侠们,道:“什么鬼什么头?这是哪家青楼的,没听蓉蓉姐说啊?” “噗——”刚喝了一口茶的萧济这回终于没忍住,喷了出来。 这边厅里正自糊涂,那边院里管家又叫了起来:“老爷,不好了,不好了!点翠楼的人找上门来了,他们说蓉蓉姑娘……”管家领着人,心急火燎地冲进厅里,冷不防和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正想溜出门去的人撞了个满怀,“砰”的一下,那人被管家撞得又跌了回去,大叫一声:“唉哟!” 管家惊恐看着地上被自己撞倒并发出男人声音的“苏蓉蓉”,这才把后半句接完:“……跑了。” 萧济忍无可忍,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到底怎么回事!” 事情其实很简单。地上的这位“苏蓉蓉”,实则姓归,名允真,性别男。一日游荡至云中,结识了云中第一名妓,听说他蓉蓉姐虽然声名远扬,实则是被人拐骗,好不容易攒够了赎身的钱却被老鸨无情吞没,义愤填膺,当即一拍肚皮,想出一条计策: 到时候,我替你去萧府贺寿,你趁机跑路。 这不,“苏蓉蓉”来了,苏蓉蓉跑了。 找上门来的点翠楼龟公见归允真自己招了,怒不可遏,冲上前来,将好不容易爬起来的归允真又一次踹翻在地,紧接着拳头就噼里啪啦地砸将下来。 在归允真的满地打滚、抱头惨叫中,满大厅的武林高手再次沉默。 搞了半天,“三月十五,午时三刻”进来的,就是这么一个废物? 传说中的赤霞鬼主呢? 众人深感自己被浪费了感情,萧月当然尤甚。他伸手摁太阳穴,疲惫地对管家道:“既然是误会,就好好地送归公子出去吧。” 萧月既然发了话,龟公也不好意思再打。归允真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感激不尽地对萧月作了两个揖,刚跟着管家走了两步,大厅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咕噜——”。 仿佛怕大家听不见似的,紧接着的第二声比第一声还高亢嘹亮。 “咕——噜————” 满大厅的武林高手都把视线投向了声音的来源——归允真捂着大声嚎叫的肚子,小心翼翼地,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子,顶着一张花了妆的脸,低声道: “不好意思……那个……可以吃顿饭再走吗?” -------------------- 大家好,《秘密当铺》上架番茄小说啦!如果因为没有废文账号所以不方便在废文看,或者更喜欢用app看文的话,可以去番茄那里。 然后就是想说,我看到微博上有很多当铺的盗版资源,我能理解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废文账号。但还是希望大家能在废文或番茄上看正版,因为完全没有热度和推流的作者真的就只是指着两只手数得过来的点赞和评论过活。这本书我构思了将近一年,写了将近两年,付出了太多太多的心力,半夜没人的时候不知道崩溃大哭了多少次。之前豆瓣阅读找我签约,我拒绝了,因为不想删掉废文上和仅有的几个读者好不容易产生的连接,也不想通过这本书赚钱,只想多几个喜欢它的读者能看到。现在,不管是废文还是番茄,阅读都是免费的,恳求大家,如果想看的话,去看正版,如果可以的话,留下一点点赞评论。可能没有经历过原创创作的人不理解,读者随口的一句读后感,可能都是作者一整天甚至一个礼拜的写作动力。反馈对一个作者(尤其是我这种没有热度的作者)实在太重要太重要了。三年的时间,好多夜晚的熬夜坚持,我不想要任何金钱上的报酬,只求一两句评论反馈,所以,求大家来看正版,来和我互动吧😭 第3章 第二章 说来也巧,归允真这恬不知耻的一句刚问完,旁边“咕噜”一声,却是萧济的肚子也叫了。只不过他往肚子里灌了好几壶茶,这声音比之归允真,着实沉闷了不少。萧月朝儿子瞥了一眼,萧济顿时满脸通红。但讲道理,这事也怪不得萧济。这一屋子人从昨日听到消息开始,就忧虑着即将到来的屠城魔头,哪有心情吃饭?紧张了大半日,如今好不容易松懈下来,一些正常的生理需求自然要凸显出来。 萧月作为德高望重的高人,自然也是通情达理的,当即想通了此节,立刻吩咐管家重整宴席,不管是屋子里的武林同道,还是住在附近的乡亲邻里,都请进来,一起吃饭。毕竟,今日本来就是他的寿宴嘛! 鞭炮噼里啪啦地一响,大门稀里哗啦地一开,人们听说赤霞鬼主没来,来的是个废物,一个个都放下了心,热热闹闹地来祝寿了。而废物本人——那位归允真归公子,仗着萧月拉不下脸赶人,居然就这么留下来蹭饭了。不过他好像也知道再顶着苏蓉蓉那张脸不合适,找了个地方换回男装。 因为方才他的女装实在过于惊艳,比苏蓉蓉本蓉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众人就忍不住对他的本来面目多看了两眼。 第一眼,真要命。要知道,对于美人的命运,大家自古以来都是不太看好的。比如“红颜薄命”、“红粉骷髅”、“红颜祸水”之类,说得已经很明白了。就是说如果你长得太好看,不是自己短命,就是害别人短命,总之很要命。归允真这人吧,虽然穿的衣服已经浆洗得发白,连本来什么颜色都看不清了,头上也只有一根看上去是从树上直接薅下来的破木簪,要多寒碜有多寒碜,而且刚被点翠楼的龟公暴揍过一顿,脸上青青紫紫的,但架不住那脸长得实在是老天赏饭吃。众人这么粗粗一看,心里头就升起“真要命”的想法来。 第二眼,真要命。第二眼和第一眼并没有重复。只因第一眼只能看个大概,第二眼才能看到本质。众人细细一看,发现此人虽然长得不错,但不知为何脸上隐隐罩着一层黑气,明明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却像已病了大半辈子,糟糕的气色活生生糟蹋了绝佳的相貌——在场带着晚辈来赴宴的乡亲们纷纷借此机会告诫孩儿们:“看到没,这就是天天熬夜的下场!” 对于这位归公子,不管是萧月也好,还是管家也好,显然都低估了他的能耐。其人虽然是假名妓,却是真不要脸,自己强行留下蹭饭不说,换完装后居然还从门外拉了一个人来——蹭饭还拖家带口的! 被他拉进来的是个侍从打扮的人,长相眉清目秀,表情视死如归,一进门就怒斥归允真:“以后这么丢人的事不要拉上我!” 归允真从面前的席上夹了一个大猪蹄髈拎到侍从眼前:“吃,还是不吃?” 读过点书的人都知道,一般“x,还是不x”的问题,都是传世名著中拷问灵魂的深刻问题,普通人是没那么容易回答的。跟着归允真已经三天没吃过饱饭的侍从咽了咽口水,壮烈地瞪着红彤彤的蹄髈,眼看着袅袅热气在半空中升腾,终至不见,不知怎的竟生出白驹过隙、时光飞逝、奔流到海不复回的苍凉之感,一筷子接过蹄髈:“再不吃就凉了。” 归允真一点没跟萧月客气,一口气吞了半只八宝鸭、八块翡翠鹅掌、一个水晶猪蹄、还有三碗珍珠鱼汤,肚子填饱了,就想起睡觉的事来,转头对侍从道:“让你去找便宜的客栈,找到没?外头雪这么大,今天这趟房钱不能省。” “没找。”侍从矜持地抹了抹嘴上的油,“兜里只有十文钱,找什么客栈?” 归允真大惊:“十文?早上不还剩好几两吗!” “打点给点翠楼的龟公了。”侍从用无可救药的眼神看着归允真,“不然你觉得你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归允真:“……” 归允真:“吃蹄髈,吃蹄髈。” 因为传说中的午时三刻已过,一起吃饭的众人没了心事,周围的闲话也就多了起来。 “我就说,那秘密当铺再厉害,还能把魔头几时几刻出现都算得这么清楚?一听就是假的!” “所以那恶鬼到底复活没?” “要我说呀,没有!你当上台唱戏呢,人死了还能复活的?” “可是连萧大侠都……” “萧大侠那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但我听说,那恶鬼有灭城之力——是真的吗?要真这么厉害,萧大侠会不会也斗他不过?” “谁知道呢,实在不行,让归家人来呗。归家不是号称是什么,‘武功天下第一,财富天下第一’——天底下没他们办不成的事吗?” 闲话听到这里,侍从忍不住抬头朝归允真看了一眼。归允真好似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抬起头来,欲哭无泪道:“真的只剩十文了?” 侍从道:“谁让你多管闲事。” 归允真道:“蓉蓉姐的事,怎么能叫闲事!” 侍从道:“你是白痴吗?苏蓉蓉逃出青楼,是相中了金陵的柳员外,想跟他私奔。柳员外都不急,你急什么?” 归允真道:“柳员外?什么柳员外?” 侍从肯定地道:“你是白痴。” 没等归允真搞明白柳员外是怎么回事,那边靠近主位的地方忽然传来“噢————”的惊叹之声,坐在下首的人就忍不住拉着前面的人打听,打听完也立刻发出“噢————”的惊叹之声,满厅满堂的人就跟一列排队表演的公鸡似的,从前到后一路打鸣了过来。 可惜归允真和侍从两个蹭饭的,坐在下首中的下首,等传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表现的机会了,只好在脸上摆出惊讶的表情——原来谢老拳师那个藏在袖袋,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看一下的盒子里,装的竟然是九阳丹! 九阳丹,和卢鹤的唤雨刀一样,都属于传说中的东西。据说九阳丹是取九种神鸟的内丹,在丹炉里炼上九九八十一年才能炼成,学武之人吃了,内力能一日千里。 这一下,哗啦啦,满屋子的人都站起来了,一个个伸长脖子,想看看九阳丹到底长什么样。 归允真也站起来,刚站起来,又立刻坐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位置,除非他是长脖子鹅精,否则光站起来是没有意义的。然而就在这一站一坐之间,他看到了一个人。 门外廊柱之下,一个乞丐背靠柱子席地而坐,正举着个破酒壶仰头喝酒。那乞丐一身黑衣破破烂烂,酒壶也打了无数补丁,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唯有一双长睫随着吞咽的动作不住微颤,拢住眼眸,落寞之中,又平添十分的惘然。 归允真看到乞丐这模样,忍不住偏头去看外面的天气。暴雪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反而随着尖啸的寒风愈演愈烈。那乞丐一身单衣,坐在门外,甚至没有找一个避风的地方,裸露在外的手臂早已冻得青紫,脸色则白得像个死人。 感觉他在外面再待一会,就要被活活冻死了。 就在归允真盘算着要不要让他进门时,乞丐仿佛察觉到了归允真的目光,朝他转过头来。归允真一看到那张眉目如画的脸,当场呆住:“啊,冤兄,是你!” 事情要说回两天前。彼时归允真和侍从正在一个茶棚歇脚,一边喝茶一边玩成语接龙,眼看归允真正大比分领先,忽而一阵地动山摇,周围人纷纷尖叫逃窜,归允真跟着逃了两步,再回过神来时,发现那简陋的茶棚已经被人拆了。 原来,是卖茶老伯的闺女被当地富绅看中,想娶回家去做小老婆。老伯不肯,偷偷把闺女送走,得罪了富绅,因此那边派人来砸了他的茶棚。谁料砸摊子的动静太大,引得官府前来查看,官差叫老伯指认犯人。那老伯却知富绅势大,不敢继续得罪,只好闭着眼睛随便指了一个路边的乞丐。 那乞丐一身破烂黑衣,正躺在路边喝酒。凌乱青丝下,半遮半露一张如画中勾勒的脸。归允真也不知为何看到这乞丐的时候,脑中总是想起画作来。也许是因为那张脸过于和谐完美,安在一个落魄乞丐的身上就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还有一个原因是,他面目虽好,脸色却白得过于忧愁。明明一直在喝酒,苍白的脸上却还是显不出半点血色。归允真琢磨着,卖茶老伯指人太也离谱,这乞丐一副马上就要酒精中毒而亡的身子骨,怎么看也不像能砸烂他棚子的人呐! 谁想到,几个官差把那乞丐提溜起来一问:“是不是你砸的?”乞丐一脸淡然:“是啊。” 一句废话没有,直接被官差拖到官府打了二十大板。 那二十大板归允真是眼睁睁看着一板子一板子打完的。因为打的是乞丐,官差也没必要收着力,抡直了胳膊往下打,每一下都打得噼啪有声。几大板子下去,乞丐臀腿的肌肤立刻绽开,鲜血直溅开来,喷泉似的染红好大一圈。 也许是归允真的错觉,当板子重重落在乞丐身上,鲜红四溅的时候,他仿佛看到乞丐的那双眼睛忽然亮了。分明是极度痛苦的时刻,那张方才看来那么不真实的脸,忽然就生动了。好像他平日里都是死的,只有在痛彻心扉的时刻,才能短暂地活过来。 二十大板轰轰烈烈地打完,乞丐自始至终别说惨叫,却是一丁点声响都没发出来——那双因为被咬紧而破天荒地显出些血色来的双唇,居然还微微向上勾起。归允真甚至听到周围的人议论他是不是个哑巴。可他绝对不是啊!那家伙会说话的,问他茶棚是不是他砸的时候,他说得很清楚:“是啊。” ——有病啊! 等官差撤走,人群散去,归允真走到受了大刑摔在地上一时半会爬不起来的乞丐身边,跟他礼貌地握了握手。 “冤兄你好,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归允真知道这位冤大头冤兄虽然脸长得好看,但脑子有病,却没想到他病得这么严重。胡乱替人顶罪挨板子不说,还在大雪天里白白受冻。他一边磨牙,一边打算出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拽进来再说。就在此时,前方首座处忽然传来无数人惊怒的嚎叫,吓了归允真一跳。转头询问时才知道,原来谢老拳师打开的盒子竟然是空的。 九阳丹不见了! 第4章 第三章 就这么一打岔,归允真再回头时,发现冤兄已经从廊柱下站起来,拖着挨完板子还没好全的两条腿,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了。 与此同时,满屋子江湖好汉亲戚邻里都在为九阳丹不翼而飞的事发懵。谢老拳师声音颤抖:“怎……怎么会!我方才还……” 谢老拳师的儿子一直站在父亲身后,他心思敏捷,见盒子空了,当即意识到:有人盗宝!但问题是,席间有这么多人,究竟是谁偷的?他眯起眼睛,四下里一扫,只见门外一个黑衣乞丐正匆匆往外走,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当即转身交代了身后人两句。 宴席从午间一直吃到了傍晚,期间侍从多次想提前溜走,都被归允真拉住了。归允真表示人家堂堂审判堂堂主萧大侠的寿宴,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多不礼貌啊! 侍从:“你也知道‘说来就来’很不礼貌啊!” 在两人的拉拉扯扯、互翻白眼、不断鄙视中,宴席终于散了。归允真酒足饭饱,打着哈欠眯着眼走出门外,当场被鹅毛大雪糊了一脸,浑身发抖,脚下打滑。侍从非常警惕地看了他两眼,不着痕迹地离远了两尺,身体力行地表明了希望这位醉鬼独自美丽的美好愿望。 归允真察觉到了侍从的美好愿望,道:“阁下是不是姓梅,名良心。” 侍从道:“非也。在下复姓不扶,名唤酒鬼。” 归允真“啧”了一声,正要接着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唉哟,不好!”话没说完就拔足飞奔,在泥泞雪地上还跑得飞快,看起来完全没有喝醉。 侍从:? 侍从跟着雪地上归允真的脚印追去,一边祈祷这位心眼缺得海纳百川的祖宗不是又跑去哪只老虎嘴上拔毛,比如男扮女装掩护青楼头牌逃跑之类的。 等终于追到的时候,他发现归允真果然没给老虎拔毛——他拔的是牙。 眼前是一棵几人合抱的老树,老树的树枝上,吊着一个黑衣乞丐。乞丐长着一张比贵公子还贵的脸,穿着比收破烂还破的衣,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违和,可谓是相当的眼熟,侍从一拍脑袋——这不是前天那个替人挨板子的冤大头嘛!树下围着一群人,为首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条皮鞭。这人就更熟了,乃是不幸丢了九阳丹的谢老拳师家的儿子。 原来,谢家儿子早就怀疑是这乞丐有问题,早早地派人把他抓住,宴席一结束就跑过来审问。那乞丐倒是干脆,问他是不是偷丹贼,他直接一句“是啊”,然而让他交还灵丹他却拿不出。谢家儿子心头火起,当即把人吊起来狂抽一顿。 通天彻地的洁白中,侍从看到那冤大头双手被麻绳吊在树上,估计已经被吊了好一会,关节处的模样已经惨不忍睹,脸色苍白如纸,连带着俊秀的五官都淡了,好像随时要化在纷扬的雪里。其人随着树枝起伏左右摇晃,后背衣衫撕裂,背上尽是血肉模糊的鞭痕。他脸色虽白,血却是殷红夺目的,在皑皑雪地上画了好大一片红梅。 当然,这不是关键,关键是有一位废物,此时正站在那红梅图的正中央,张开双臂拦在谢家儿子身前,阻止他继续鞭打冤兄。 归允真衣衫单薄,在雪地里冻得牙齿咯咯打颤,话却一点没少:“唉哟,你看这血——唉呀,咱们有,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是,是吧?别打人嘛!” 侍从:“……”趁着自己还没走近立刻把身子往一棵树后藏了藏。 谢家儿子被忽然冒出来的归允真整得愣了愣,主要没想到有人可以这么废物这么不要脸而且还这么多管闲事,无奈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家丁们。家丁们非常善解人意,知道公子懒得和这种人动手,倒提着棍棒刀剑一拥而上,打算让这家伙再长点教训。 “砰砰乓乓”,家丁围殴毕竟比龟公单打精彩多了,归允真惨叫的频率也水涨船高。然而这位是个嘴巴闲不住的,就算在高频惨叫中,也要从喉咙里抠出几个字,对树上的冤兄道:“喂!你没有偷东……啊——西,为什么不……啊啊——解释?” 谢家人纷纷道:“谁说他没偷?他自己都承认了!” 冤兄方才被打的时候一直安安静静,现下却破天荒地开了口。他这一开口,谢家人全都忍不住朝他那边看了看,因为他的嗓音非常特别。说它沙哑吧,也不是普通人狂嗨了一整天山歌之后的那种嗓子哑,而是粗粝的,低沉的,像是什么金贵的瓷器不知为何被人打磨过了头的黯然嘶哑,让人听着就莫名感到有些悲伤。 冤兄道:“你怎知不是我偷的?” 归允真还没来得及回答,已经被人一脚踹在肚子上,滚在雪地里痛苦地缩成一团,旁边一个家丁手里的铁棒当即往他肩膀上砸落,眼看是想废了他这条手臂。 归允真往树上瞥了一眼,道:“当然是因为……”说着就歪了歪身子,好像是想躲避砸向他肩膀的那一棒。 躲在树后的侍从本来只是暗自腹诽,看到这里却差点失声大叫。归允真这身子不歪还好,最多只是断一条手臂,这一歪,却分明是把自己的后脑勺往人家大力砸下的铁棒上凑。这样的力度敲在后脑,哪里还有命在? 然而侍从离归允真太远,就算想飞奔去救也是绝对来不及了。 眼看归允真就要血溅当场,远处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侍从张大了嘴,再也合不拢了。 只见原本砸向归允真后脑的铁棒,此刻像一根竹竿一样高高飞起,飞了六七丈,最后插进一棵大树的树干里,刀戳豆腐似的直没至柄。 而原本被吊在树上,被打得鲜血淋漓的冤兄,不知何时已到了归允真身前,只是伸出两指轻轻一拨,那铁棒就断线似的飞了出去。 谢家人的脸色全都彻底变了。 万籁俱寂。 下一刻,所有的刀枪棍棒都不约而同地往冤兄身上招呼过来。 又是“咚”的一声闷响。 躲在树后的侍从好像只是眨了一下眼而已,但就在这眨眼间,所有击向冤兄的兵器都不见了——它们在远处那棵树的树干上插成了一排,好好的一棵大树,变成了兵器展示架。 明明有这么多兵器,可方才只听到一声闷响。因为它们几乎是同时被打飞,然后插进树里的。 冤兄站在归允真身前,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半捏了一个剑诀不是剑诀的指法,食中二指并拢,垂在身侧。总而言之,从始至终,他挑飞这么多兵器,只用了两根手指。 一个家丁原本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发愣,此刻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尖声道:“你不是人!你是鬼!是鬼!”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静止了。那瞬间一个念头同时浮上心头:难道,他真的是鬼?如果不是鬼,又怎么能用两根手指,在一瞬间把所有人的兵器都挑飞如此之远,余力甚至将它们全部插入树干?谢家是武林世家,称霸关中十数年,什么高深的内力修为没见过?却从未听说有这样非人的武功。众人的眼光凝聚在冤兄身上,他背后伤口狰狞,鲜血顺着他手臂流下,又从他并拢的两指中间滴落。风雪之中,他面色惨白,目光的焦点落在极远处,好像完全看不见面前一众刚刚把他抽得半死的谢家人。 谢家儿子本来已临时想了一句场面话试探,此刻却全然说不出口,心中只想:难道我方才用力太大,已经把他抽死了?他化成了鬼,要找我索命? 想到这里,无穷的恐惧漫上心头,什么话都不想说了,和周围的人互相递了一个眼神,扭头就跑。 眼看着谢家人走得干干净净,藏身树后的侍从脑中也只剩了一个字:跑。跟着谢家人,赶紧跑。可是他发现他跑不了,两只脚像是被冻在了雪地里,动弹不得,唯有冷汗渐渐打湿后背。 然而归允真却没有叫,也没有跑,更没有抖。他还维持着被人踹倒的姿势,躺在地上,终于将他之前只说了一半的话续上了。 “当然是因为……你内力之高举世罕有,连天下第一都未必是你对手,怎看得上区区一颗九阳丹。” 眼看着冤兄一直没有焦点的目光终于慢慢汇聚起来,落在自己身上,归允真才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身上的雪,笑嘻嘻地道: “你好,请问你是赤霞鬼主吗?” 第5章 第四章 雪紧紧地下着,带着一股要把整个人间瞬间埋没的气势。 然而这样大的雪,落在地上却是极静的。松软的雪,像充塞天地的棉花,吞掉了世间所有的声音。 那么安静。 归允真凝视着冤兄的脸,在那石破天惊的一问下,这张眉目浅淡的脸上竟没有多少表情,归允真看了又看,勉强分辨出一丝惊讶,半点茫然。 默然片刻,冤兄耸肩:“是啊。” 这下,轮到归允真惊讶茫然了。 怎么说呢,一般来说,如果你问一个大魔头你是不是大魔头,那大魔头就算真的是大魔头也不会直白地回答你他就是大魔头。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直白地回答你他就是大魔头,那他很有可能其实不是大魔头——他只是脑子有病。 归允真哭笑不得,他忽然发觉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毕竟眼前这位冤兄,不是他砸的茶棚问他是不是他砸的,他说“是啊”,不是他偷的九阳丹问他是不是他偷的,他说“是啊”,那么不是赤霞鬼主的他现在回答归允真一句“是啊”好像也很合理。 所以不管他回答“是”还是“不是”,他都相当于没有回答。 可能这就是回答的最高境界。 “好吧,”归允真苦笑,“换个问题——呃……” 他似乎斟酌了一下,最后神情凝重地道:“你冷不冷?” 一句话问完,不等冤兄回答,他就抱着手臂原地跳脚自顾自地接上:“反正我是冷死了!娘,娘哎,这什么鬼天气!冤兄,你家离这里远不远,借我进去睡睡。”一边说,一边朝侍从躲藏的树后疯狂招手,让他赶紧出来。 侍从既然被发现了,也懒得再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归允真身边,一脸绝望:“你又发什么疯!” “借宿啊。”归允真理所当然地道,“你住不起客栈,我有什么办法!”转头又对冤兄道:“你看,咱们是真的没钱,外头这么冷,找不到地方过夜绝对会冻死的,求你行个方便……” 冤兄欲言又止,好不容易张开了嘴,又欲言又止,如此循环往复三回,终于用他那独特的沙哑嗓音道:“你刚刚问我是不是赤霞鬼主?” 归允真:“对。” 冤兄:“我说我是。” 归允真:“没错。” 冤兄:“然后你要跟我回家睡觉。” 归允真:“正确。” 冤兄:“……” 侍从:“……” 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冤兄脸上逐渐写上一言难尽,归允真急忙解释:“你别误会,我对你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找个地方睡一觉而已——就是单纯的睡觉!” 他解释完,冤兄脸上更加一言难尽了。 侍从此刻就是万分后悔为什么从那棵树后面走出来了。事实证明如果你有个同伴是白痴,那么避免丢人现眼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你和他只是出门打酱油的时候偶然碰上的,并不认识。 侍从拉住归允真的衣袖,刚想把他拽走以免这个浑身伤口衣着寒酸但是武功高得不像人的冤兄一个不高兴把他俩一起劈了,冤兄却陡然发话:“那走吧。” 侍从:? 侍从也不知道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但总之目前的情况是:他和归允真两个人在寒风暴雪中冻得浑身痉挛双目翻白七窍生烟,撑着最后一口气跟着前面的冤兄往他家走。冤兄穿的比他俩少,背上的伤口一边走一边掉血,导致他整个人从肤色到脸色看起来都像是立马就要咽气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完全没有发抖。 他一个浑身上下只有一个酒壶的乞丐,一边淌血一边跛脚走在茫茫的雪地里,却像在自己家里散步一样随意。 不论是刺骨的寒冷,还是满身的伤痛,他仿佛都感觉不到似的。不管多大的痛楚,只要加在他身上,他就一声不吭地默默承受,既不辩解,也不逃避——好像他生来就是要承担这世上的一切苦难。 侍从越看越觉得离奇,忍不住偷偷把归允真拉到身边,压低声音问:“为什么说他是赤霞鬼主?” 归允真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嘿嘿一笑,顶着一个让人非常想抽他的表情道:“说来你也许不信……今天宴席开始之前,我就见过他——午时三刻的时候。” 侍从道:“什么意思?” 归允真道:“不是说,午时三刻进来给萧月贺寿的人就是赤霞鬼主吗?” 侍从道:“午时三刻进来的人不是你吗?” “是我没错,不过我是从大门进的。”归允真徒劳地用手搓了搓早已冻僵的脸,“我进门的时候,看到墙边有道黑影一跃而过。而且,萧家上上下下的护卫门徒愣是一个都没发现,你说奇不奇怪?” 侍从皱眉道:“确定不是你眼花?” 归允真认真地想了想,严肃道:“也有可能是我眼花。” 侍从:“……” 无语间,前面带路的冤兄停了,头也不回地道:“到了。” “到!”侍从兴奋地抬起头,为了避风低头太久,脖子差不多已经以一个弯曲的姿势冻住了,以至于抬头时竟发出了恐怖的“嘎啦”之声,“到……到哪了?” 不怪他多问一句,只因三人此时此刻所站的地方,是一片茫茫雪原。暴雪下了一整天,地上的雪已经积得齐腿深,别说道路,稍微矮一点的灌木丛都被埋进雪里——但即便是这样,房子不至于看不见吧? 房子呢? 这四面八方,都只有雪地啊! 冤兄弯下腰来,开始用手推开地上的雪,另外两人不明所以,但出于如果自己在风雪中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恐怕马上就要暴毙的担忧,还是弯腰和冤兄一起动手。很快,三人把一丈见方的积雪清理完毕,露出了地面上的一个……残破坟头。 侍从目瞪口呆,归允真忍不住开口:“呃,这是……贵宅?” 冤兄没有回答,径自扒开一块砖,跳了下去。 目睹着冤兄的身影消失在坟头之后,归允真和侍从你看我,我看你,绝望半晌,终于认命地先后扒开砖跳进坟里。 底下冤兄已经点燃了一小节残烛,微弱的光芒照亮他们所处的地方。诚然,这就是一个墓室,而且不是什么正经墓室,周围的泥土坑坑洼洼的,看上去居然像是临时用手刨出来的。正中间的棺材旁边铺了些稻草,勉强凑出一个人能躺的形状,周围凌乱地散落着十几个酒罐,头顶挂着半根黑乎乎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腿。 好家伙,归允真一边抬手推上旁边侍从掉下来的下巴,一边不得不承认:有吃有喝有地方可以睡——这好像确实是冤兄的家。 尽管如此,归允真还是忍不住指着中央的棺材问了一句:“咱们睡这儿,这位老兄不介意吗?” “不介意,”冤兄道,“他是个人来疯。” “啊,呃,这样吗……”连归允真也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好对着棺材作了一个揖,“打扰了。” 冤兄把地上的稻草铺得更开一些,坐上去,也不顾背上横七竖八全是还没收口的伤痕,直接往墙上一靠,顺手拎过一个酒罐,摇了摇,听见里面还有晃荡的水声,便仰头喝起来。 侍从的下巴又掉了,归允真已经懒得帮他推。他好像已经迅速适应这个家庭的装修风格,笑嘻嘻地在冤兄边上坐下来,那管不住的嘴巴迅速开始了它的表演:“冤兄,你武功这么高,那些人打你,你干嘛不还手?” 旁边的人已经把一罐酒喝干了,随手抓起另一罐,摇一摇,发现是空的,抛在一边,又抓一罐:“随便。” 归允真:“至少可以解释一句?” 旁边的人:“随便。” 归允真:“兄台尊姓大名?” 旁边的人:“随便。” 归允真:“姓随名便?” 旁边的人:“随便。” 归允真:“……” 侍从:哈哈,活该! 却听归允真接着道:“原来是便兄,久仰久仰!” 侍从:…… 便……兄? 听起来不是很卫生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便兄是个奇人。归允真第一次在茶棚边看到他的时候,他在喝酒。今天萧月的寿宴外面,他顶着能冻死人的冷风,还在喝酒。现在太阳已经落山了,他被人狂抽了一顿,也不处理一下伤口,依然在喝酒。这样的情况一般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他刚刚发现他一眼万年山盟海誓此生不换的情人竟然是他的亲妹妹,他非常需要借酒消愁;要么他其实是某种酒缸妖,肚子里必须装点酒才能维持人形。酒缸妖白天喝酒,半夜把女人抓到酒缸里酿酒——至于为什么是女人,因为他酿的是女儿红。 归允真被自己脑内的冷笑话冻得一哆嗦,觉得急需什么东西暖和一下身子,于是毫不客气地也拎过一个酒罐,学着人家的样子摇一摇,确认里面还有酒,便朝便兄的酒罐一碰:“敬男主。” 便兄疑惑地朝他看过来。 归允真仰头喝一口酒:“你是不是没看过戏?戏本里,一般像你这样的,都是男主。” 不等便兄回答,归允真就非常自然地自己接了下去:“你看,你长得这么帅,武功这么强,被人抽得这么惨,还神神秘秘的——写男主,就得写成你这样的……” 看得出归允真是个戏剧创作爱好者,说到这个就来劲。他从男主塑造直讲到如何写文案才能让你的戏本在成千上万个本子中脱颖而出的十六个小妙招,首先把靠在一旁的侍从讲睡着了,其次是一直在喝酒不利于身体健康的便兄,最后,他自己也倒了。 由此可见,创作出让人不瞌睡的戏本是很难的,不建议有其他正经爱好的同学尝试。 侍从在梦中深以为然。 侍从是被一个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咚咚咚”,好像有人在敲门。 睡眼朦胧中,侍从下意识地踹归允真,让他去开门,就在这时,脑内一个晴天霹雳——等等,哪里有门?! 他们不是正睡在坟里吗! 侍从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冤冤冤……便兄,你,你家隔壁有邻居?” 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显然便兄和归允真也都听到声音坐了起来。只听便兄的声音道:“没有。” “那……那那……”侍从舌头打结,已经说不出话了——没有活的邻居,有没有死的? “嘘——”归允真低声道,“仔细听。” “咚、咚、咚。” 这回听得更清楚了。是关节敲击在坚硬的东西上的,非常礼貌的,敲门声。 第6章 第五章 “石头剪刀布,”归允真道,“谁输了谁去开门。” “布你个头!哪里有门?”侍从一边抖,一边白眼翻到后脑勺,“先先,先点火!” 便兄不知从哪里又翻出一小截蜡烛点上了,三个人循着声音的来源,摸到了墓室的一处墙壁。那诡异的敲门声好像就是从墙壁另一面传来的。 便兄转头对另两人道:“后退。”两人迅速听话地往后撤。隋便抬起一掌,砰的一声,击在墙上,土墙立刻被打穿一个大窟窿。便兄端着蜡烛,一弯腰,从窟窿里钻了过去。 归允真立刻道:“等等我!”说着就要跟过去,被侍从一把拉住:“找死?” 因为便兄把唯一的蜡烛端走了,现在这边又伸手不见五指。归允真道:“你不觉得这里更可怕?”说着那“咚咚咚”的敲门声再度传来,这一次却仿佛来自他们背后。侍从吓得大叫一声,当先追着亮光跳进隔壁。 归允真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也跨了过去。 刚一过去,归允真就张大嘴巴,震惊了。 墓室的隔壁自然也是墓室,这倒是没什么好惊讶的。然而此时此刻他们身处的墓室,比旁边他们原先睡的那个,大了足足十倍有余。墓墙上镶着的是无暇碧玉,头顶上贴的是翡翠琉璃,正中间的大棺材在烛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却是黄金打造。 “豪宅!豪宅啊!”归允真两眼发直,“便兄,你隔壁邻居真有钱。” 看便兄脸上惊讶的神情,显然他也是今天第一天知道自家隔壁有豪宅。三人虽然是循着声音过来,这豪华墓室里却依然没有人,那恐怖的敲门声又正好停了,完全不知道它先前到底出自哪里。 “啊!”侍从忽然叫了一声,哆哆嗦嗦地指着中间的黄金棺材,“那是什么!难……难道……” 侍从指着的,是黄金棺材的一角。不知道为什么,这棺材的棺盖被掀开了一条缝,一条半朽不朽的尸体手臂荡在外面。 敲门声分明是从这个方向传过来的,这墓室里却没有活人,难道说,方才是这尸体掀开棺材走出来敲门,因为他们走过来急着钻回去,这才没来得及收回手臂? 侍从牙齿咯咯打颤,没等他再说话,“咚咚咚”,敲门声再度响起。 三人一齐转头。这一次,他们发现,敲门声是从这个方向传过来的没错,但不是出自这间墓室里面,而是来自这间墓室的墓门之外。 有人,在敲这间豪华墓室的门。 “石头剪刀啊——” 不等归允真重复完他方才的台词,侍从就一巴掌拍在他脑壳上:“闭嘴!” 归允真回过头对侍从一脸“你真没用”的“啧啧啧”,失望地叹口气,摇摇头,继续“啧啧啧”,啧得侍从恼羞成怒,一脚踹在归允真屁股上:“有本事你去啊!” 归允真一边揉屁股,一边真的去把墓门拉开了。 一阵吱呀乱响后,门外阳光射入,外面天已大亮。一个慈眉善目老伯蹲在门口,笑嘻嘻地跟归允真打招呼:“早啊,吃了没?” “哈哈哈,没呢,您吃了不?”归允真喉咙的肌肉记忆让他不经大脑就自动发出了声音,说完才觉得有点不对——这番对话,好像,大概,也许,不应该在坟里说? 老伯一身白衣,偏偏腰上配着一把火红的刀,要多喜庆就有多吉利:“小兄弟,里头好玩不?” “还行还行,不错不错,比我朋友家豪华多了。”归允真客气摆手,“老伯,我想问一下,您知道呃……这坟是谁的吗?” “知道呀。”老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我家祖坟。” 归允真:“……”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归允真:“呃,那……您是?” 老伯笑道:“姓卢名鹤。” 归允真:“哦,原来是卢老……啊?!!!!!!”忽然反应过来的瞬间,发出一声惨叫。 卢鹤?传说中武功排名前三,和萧月并列的南云北雨中的“北雨”,唤雨刀卢鹤?! 本来归允真是想安慰自己,一定是重名,一定是碰巧重名的。你看这老伯,长得这么慈祥,说话这么奇怪,一看就……一看就是深不可测的武林高手啊!还有他腰间那把喜庆又吉利的刀,这刀……长得这么辣眼睛,一看就是隐士高人的刀啊! 所以现在什么情况?现在的情况是,他们没经人同意,一巴掌打穿墙壁,溜达到隔壁的豪宅,发现豪宅的主人是当今武林绝世高手的祖宗——当然了,这是从他们的视角。从卢鹤眼中看来的话,就没有那么复杂,只有几个字: 这三人刨了我家祖坟。 怎么说呢?情形有点尴尬,事态有些紧急。 归允真结结巴巴地解释了半天他们是家住隔壁的普通诚实善良老百姓,虽然住的是危房但是人真的不坏,绝对不是故意打扰卢大侠老祖宗好梦的。 卢鹤很有耐心地听完了归允真的解释,一边听一边还走进墓室逛了一圈,最后指着墙壁上刚才被便兄打出来的大洞道:“这是谁开的?” 便兄道:“是我。” 归允真在旁边陪着点头。 “噢,”卢鹤背着手,继续晃悠,“那唤雨刀也是你偷的?” 便兄道:“是啊。” 归允真在旁边陪着点头——等等!什么?! 唤雨刀? 什么唤雨刀? 哪来的唤雨刀? 事情忽然变得有些不对劲,归允真大吼一句:“慢着!唤雨刀是怎么回事?” “哦是这样,”卢鹤真的是个非常慈祥的老伯,他慢悠悠地把他们领到墓室中央那个黄金棺材旁边,指着那根挂在棺材外边的手臂道,“就是呢,原本他手里,握着一把刀。也不是多名贵的东西,就是我们家祖传的一把刀,叫唤雨刀。现在刀不见了,所以来问问是不是你们偷的。” 归允真:“……” 不得不承认,人有时候总是会犯一些想当然的错。就比如归允真刚听说门外的老伯是卢鹤的时候,因为卢鹤在江湖上的名号就叫“唤雨刀”卢鹤,所以他想当然地以为卢鹤腰间那把喜庆又吉利的刀就是传说中的唤雨刀。没想到,“唤雨刀”卢鹤身上的刀不是唤雨刀,真正的唤雨刀在他家祖坟里,现在刀不见了,而他们三个恰好闯进了人家藏刀的地方。 更没想到,便兄这个遇到什么问题都直接回答“是啊”的毛病适时发作,此时此刻已经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他就是偷刀贼! 这都什么事啊! 他是偷刀贼,他们俩岂不成了偷刀贼的同伙? 归允真在一旁崩溃,卢鹤依旧笑得和蔼,朝便兄伸出手:“刀还我吧。” 便兄回头看向归允真:“有钱吗?” 归允真:? 有病啊!这人真的脑子有病啊!且不说他没钱,就算有钱,人家要的可是唤雨刀啊,这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吗? 却听背后侍从大声道:“有有有!都给你!”手往怀里一掏,一大堆铜板就稀里哗啦往便兄那边飞去。 归允真:? 说好的只剩十文呢? 与铜板同时在空中飞的,还有从卢鹤袖中射出的无数短箭——卢老伯看着笑嘻嘻的,手底下却是大河向东流哇,该出手时就出手哇。便兄大吼一声:“趴下!”归允真立刻抱头趴地。 归允真趴下的同时,便兄凌空跃起。 身在半空,他屈指微弹。“啪”、“啪”、“啪”、“啪”。几声清脆的响。 侍从胡乱朝他扔来的那些铜板,被他隔空弹到,一个个骤然发出激烈的嗡鸣,带着石破天惊的速度朝漫天短箭激飞而去。 归允真抱着头,趴在地上,却听到了数不清的“喀嚓”声。很快,有很多东西落在他背上。他不敢乱动,只好用余光去瞥。有什么砸到了他的肩膀,又滚落在他脸边,正巧落入他眼底——那是一截被削去了箭尖的箭头。 墓室里,落满了被削去箭尖的箭头。卢鹤发出的,精铁制成的箭头,被几枚薄薄的铜钱削平了。 趴在地上的归允真和侍从都瞪大着眼睛,呆了。 而便兄已经借着刚刚的一跃,站在了卢鹤面前。 卢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发箭的手收了回来,按住了腰上的刀,脸上慈祥蒸发,骤然郑重起来。 冷冷地盯着便兄看了很久,卢鹤终于重新开口:“早啊,吃了没?” 便兄:“……” 卢鹤又道:“小兄弟身手不错,叫什么名字?” 便兄:“随便。” 归允真从地上爬起来,满头冷汗地发觉事情再这么让便兄搅和下去他们三个都完了,急忙插嘴:“卢,卢大侠,你别听他的,他刚逗你玩的——是真的,相信我,唤雨刀和我们没关系!” 卢鹤笑眯眯:“呵呵,是吗?” 归允真见他这反应明显是不相信,牙齿一咬:“卢大侠,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呀。” 归允真拉长了声音:“鄙姓归……” “啪”,身后的侍从刚从地上爬起来,又一屁股跌坐在地,心如死灰:完了,又是这招。 却听归允真继续道:“乃江南归家……” 卢鹤:“哦?” 归允真:“……天下第一之子。” 卢鹤:“哟。” 归允真:“卢大侠你听我说,今天这事真的是个误会。唤雨刀在哪我们真不知道——不过,给我一个月,我以归家人的身份担保,一个月内,必定帮你把唤雨刀找回来。” 卢鹤想了想:“也可以。” 归允真大喜。 却见卢鹤走出墓门,站在外面的空地上,拍了拍腰间的喜庆刀:“不过得先胜过我手里的刀。” 归允真沉默了。 整个墓室都很安静。 便兄见归允真一动不动,转身问:“你不去?” 归允真:“去去去……去哪?” 便兄指指门外:“和他打架?” 归允真:“开什么玩笑!他是卢鹤哎!我怎么可能打得过!” 便兄愣了愣:“你说你是天下第一之子?” 归允真:“是啊,我是天下第一的儿子,又不是天下第一本人。你想,我要是打得过卢鹤这个并列天下第二,那我不就变成了天下第一?我要是天下第一,那我介绍的时候当然就说我是天下第一,才不会说我是天下第一的儿子……” 这车轱辘话被归允真说的是一点不带停,仔细听的和没仔细听的都晕了。便兄闭上了嘴,似乎已经领悟了“和这个人说话就是浪费时间”的真谛。然而沉默半晌,也许是情感终于战胜了理智,他最终还是没忍住,蹦出一句: “打不过,说个鬼?” 说完就径自朝外走去。 便兄说得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然而因为墓室里实在太安静了,这话还是传进了归允真耳朵。眼看着便兄正往外走,归允真忍不住回头问侍从:“他刚刚是不是在骂我?” 侍从大声鼓掌:“便兄说得好!” 便兄嘲完归允真,自己站到卢鹤面前,非常诚实地道:“他不行,我试试。” 卢鹤满面春风:“好嘞。” 一句话堪堪落地,他与便兄之间忽然多了一轮血月——由刀光组成的血月。 卢鹤的刀,连刀锋都是血红的。当它脱离刀鞘的时候,所有人都仿佛忽然听见了来自极北森林里的狼嚎。那刀,就带着一股无人能挡的杀气,朝便兄劈去。 便兄手里没有兵器,他并拢两指,将自己血肉做的手臂,往那血月般的刀光里插去。 “当——————————” 一声悠然的长鸣,好似山间古刹的第一响晨钟,又如失落古城的最后一次瓮鸣,笼罩着所有人的血月之光倏然散了。 一把血红的刀冲天飞起。 它急速旋转着,一路往上,好像要一直插进太阳里。 随着红色的刀一起飞起来的,还有一个白色的人影。 那刀飞得有多快,那人就飞得有多快。就在刀终于飞到了最顶端,眼看着要重新往下落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重新握住了刀柄。 原本急速飞升的人忽然张开了双臂,一手捏着诀,一手握着刀,下落的速度随着双臂的打开骤然减缓,半空中白衣翻飞,姿态悠然,落到地上时居然没有激飞一粒尘土,就仿佛刚才那血月般的刀只是幻觉。 然而那毕竟不是幻觉。虽然脸上依然笑嘻嘻的,落下地来的卢鹤却死死抓住刀柄,抓得似乎过于用力了,指尖泛白,手背上暴起青筋。他紧紧盯着退后几步,背靠着一株老树的便兄:“你究竟是什么人?” 便兄紧咬着唇,并不回答。而墓门口,刚刚被骂只会说车轱辘话的归允真却微微皱起眉,用没有人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以指作剑——剑法?” 卢鹤还刀入鞘,边笑边摇头:“唉,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人小兄弟饭都没吃,就能弹飞我的刀……” 侍从听了,一脸震惊。原来刚刚居然是便兄弹飞了卢鹤手里的刀——便兄居然赢了?! 却听卢鹤继续道:“我说小兄弟,你年纪轻轻的,有什么事想不开,怎么就不想活了呢?” 听到卢鹤这句话,侍从才重新往便兄那边看去。看着看着,抽起一大口冷气。 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兄脚下已经积了好大一滩血,而他后背上所有的伤口已经在和卢鹤内力相撞的过程中全部破裂开来,地上的血池不断扩大。想来他之所以背靠大树,显然是马上就要站不住了。 卢鹤叹道:“小兄弟,武功练到这份上,不容易呀。把刀还我,你们走吧。” 便兄半闭着眼,长长的眼睫垂下来,整张脸淡得仿佛马上要化成飞烟消散风中,已然说不出话来。 侍从捂住脸:完了,这下真的凉了。 谁知卢鹤话锋一转:“现在拿不出么,也没事——毕竟你胜了我手里的刀。老卢说话算话,给你一个月。”说完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瓷瓶,往便兄跟前丢去。 便兄也不问,直接伸手接了。 卢鹤解释说,这是五毒断魂散,一个月后毒性发作,天下除他之外无人能解,一个月内把唤雨刀交回才能活命。 便兄点点头,拔掉瓶塞就要喝。 归允真再度大吼一句:“慢着!” 说便兄脑子有病,这病是不是也太严重了。抢着挨板子,随人抽鞭子,那也算了,好歹人还活着,哪有像这样急着喝毒药的? 而且那唤雨刀根本也不是他们偷的啊?别急着往自己头上揽,多解释几句会死吗! 归允真忍无可忍,冲上前去,指着便兄的鼻子,终于骂了回去:“你他妈傻驴吗!” 骂完之后,神清气爽,在便兄的愣怔中,归允真劈手夺过他手里的瓷瓶,仰起头,将瓷瓶里的断魂散一饮而尽。 第7章 第六章 卢鹤已经走了,归允真还抱着手臂,靠在树旁咂嘴。 “嗯……我觉得……”他眯着眼睛道,“挺好喝的?” 侍从一边往脸色惨白的便兄嘴里塞药,一边道:“那再去帮你要两箱?” 便兄吃了侍从的药,脸上神奇地恢复了些许血色。他抬起头,紧紧盯着归允真,也许是盯得足够用力,他那总是过于浅淡仿佛即将消散的脸终于显出一丝活气。他哑声道:“为什么?” 归允真面无表情:“什么为什么?” 便兄:“为什么替我去死?” 归允真:“你猜?” “行了可以了。”侍从指着便兄道,“你是驴大,”指着归允真道,“你是驴二。两条傻驴是一家,你傻得精彩,他傻得漂亮,都是非常出色的好驴。” 归允真指着便兄愤然道:“他这人有病!我才不要他做我老大!”虽然说的话是在激烈反驳,但言下之意已经默认了自己是驴二,令人听之无语。 侍从费了老大的力把浑身是血的便兄抬回他别致的家里,一边咂舌一边帮他医治,一边医治一边更加夸张地咂舌。最后独自在一旁生闷气的归允真被侍从发出的怪声弄得实在不耐烦,怒道:“要治就治,啧什么啧!” 侍从两手全是血,转过身来激动地比划,具体比划了什么归允真也没看懂。只听侍从道:“你懂什么!这……他这……我这……这辈子没见过一个人身上能开这么多口!” 那便兄身上除了刚被板子打的,鞭子抽的,全身上上下下还有无数来历不明的伤口,看得侍从眼睛都直了,对着隋便的身体左看右看是恋恋不舍念念不忘且有很多回响,犹豫半天,终于还是开口道:“兄弟,你哪天要是不幸归西,尸体可以送我吗,我要好好研究研究……” 便兄原本一直有气无力地随着侍从治,听到这话才撑开眼皮,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转而看向归允真。眼神一碰到归允真,又开始用力了:“为什么替我死?” 归允真呵呵道:“啊?什么?刚刚说话的是你吗驴大?我还以为你除了‘是啊’和‘随便’,不会说其他的词呢!” 便兄被归允真噎了一句也不恼,低头思考了一阵,抬头认真地看着归允真道:“你从前认识我?” 听到便兄已经开始往“前世情缘”的方向猜,归允真气笑了:“假如你的‘从前’指的是三天前的话,那确实印象挺深刻的——那茶棚不是你砸的你点什么头!” 便兄:“为什么抢着喝毒药?” 归允真:“不是你干的你认什么认?” 便兄:“不怕死吗?” 归允真:“你找死吗?” 便兄:“你想要什么?” 归允真:“要你管!” 便兄:“偷刀是我认的,你却替我喝毒……” 归允真:“怎么了你要报恩?” 便兄:“对!” 归允真:“哼!” 便兄:“尽管开口……” 归允真:“那你以身相许吧。” 噼里啪啦爆豆子似的莫名其妙对话就此戛然而止,整个坟里安静极了。 “恭喜驴大驴二喜结连理。”去外面抓了一把雪洗干净手上的血,侍从回来就听到这么劲爆的对话,翻了个白眼道,“我看那什么唤雨刀咱也别找了,你俩直接拜堂洞房然后共赴黄泉算了。” 便兄依然处于目瞪口呆中,对归允真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归允真好像这才想起他都要人以身相许了却还没做过自我介绍,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把折扇,“啪”地一下打开,上书二字:“快爬”。 归允真:“介绍一下。在下姓归,名爬,字快爬。敢问便兄可是姓随名便?” 听到某人叫“归爬”,便兄的脸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随口道:“嗯。” 归允真:“哪个随?哪个便?” 便兄想了想,道:“隋唐之隋,随便的便。” “那么便兄,”归允真站起身来,“啪啦”一下收起折扇,拿扇子敲了敲掌心,“你有秘密吗?很大,很大的那种秘密。” 数日之后,一个平凡的傍晚。 夕阳把人的影子拉到了一日之中最长的那一分,懒洋洋的日头再往下沉一点,天就黑了。 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酒旗的影子从街的这一头躺到那一头,却没有人从它上面踩过——这一日的田已种好,买卖也已做完,媳妇烧的热菜刚好上桌,儿子孝敬的茶到了嘴里,正是辛苦劳作了一天后正该享受的时分,没有人会愿意这时候还在凉飕飕的街上溜达的。 然而这条无名街上一家无名药铺前,却站着三个人。 药铺关着门,显然是不打算做生意的样子,可那三个人仿佛不懂一家店关门就是谢绝访客的意思,他们偏偏就要进去。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在空荡无人的街上传得很远。 药铺的伙计显然有着早睡早起的好习惯,太阳还没落人已经睡下了,这会儿松松地披着一件外袍,打着哈欠把门开了一条缝说:“不好意思啊,小铺今儿关门了。” “没事,反正我们也不买药。”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形容寒酸的白衣人道。 伙计瞬间黑脸:“不买药你敲什么门!” 白衣人身后一个侍从打扮的人道:“我们想买龙须,凤胆,麒麟心。” 伙计不打哈欠了,他把烛台提起来,先照了照刚刚说话的侍从的脸,“啊”了一声,又照那个寒酸的白衣人,大声地“啊”了一声,最后发现白衣人身边还有一个沉默的黑衣乞丐,更大声地“啊”了一声。 “啊”完三声,整个人纠结得五官拧成了一团毛线,支支吾吾地道:“可……可他,今天不……不做生意啊。” 侍从一拍大腿:“啊,忘了今天是初二!” 寒酸白衣人熊猫抱竹子似的扒住门框:“哎呀,做生意嘛,还挑什么时候呀,要我说,你们铺子每月前五天不做生意的规矩真的要改改——有钱不赚那什么啊,是不是?兄弟,你去跟你家铺主说说,就说,就说,额……” 黑衣乞丐插嘴道:“他会想做的。” 在伙计惊讶的注视中,黑衣乞丐重复了一遍:“这单生意,他会想做的。” 在三人的轮番轰炸下,伙计好像已经忘了怎么回答,他朝药铺里间飞奔而去。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伙计才重新回到门口,看着三人的眼光相当暧昧,顿了顿才道:“我家主人有请。” 药铺的内堂里有一个非常小的房间,小到房间里只够放下一张床,一张床就已占满了整个房间。这个房间一扇窗户都没有,门也被做得非常狭窄,不论从什么角度看,这都不像个房间,而像是一个盒子——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 因为密不透风,所以可以想象,只要是任何有一点气味的东西被放进盒子里,这个盒子就会充满它的味道。如果你放进一束鲜花,那么它就会充满芬芳;如果你放进一坛美酒,那么它就会溢满酒香。可惜这个盒子里既没有鲜花,也没有美酒,这个盒子里有一个血人。 血人就躺在盒子里唯一的那张床上,他身上盖着的毯子已完全被血染红,所以根本看不清他身上到底哪里在出血,还是说其实他浑身都在出血……总之,因为密不透风的盒子里装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血人,这盒子自然充满了令人心惊胆战的血味。 走进盒子的三个人——归允真、隋便和侍从,都惊讶地愣住了,显然他们也都没料到自己会看到这么一幅景象。 床上的血人明明伤得很重的样子,却悠然地用手支着头,仿佛自己只是在床上午睡。他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逐一停留,然后就笑了。 “你们三个,怎么混到一起的?” 隋便耸肩,侍从翻了个白眼,而归允真道:“好问题。” 血人又笑了笑,才道:“听说你们有一单我一定想做的生意?” 隋便嗯了一声,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摊开掌心。而他摊开掌心的一刹那,血人脸上原本悠然的神色就消失了。 仿佛有九天神雷在这一刻落到了他的头上,将他从上到下劈了个粉碎,让他忽然失去了一切举止,一切表情,一切言语。 过了片刻,随着他的碎片渐渐归拢,他那原本意味深长地眯着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了一种炽热的情绪。好似惊惧,好似狂喜,又好似无所适从。 “啪啦”,蜡烛爆了一个烛花。灯光明灭之间,血人猛然低下头去,喷出一大口血来。 血上加血,盒子里的血味更浓了。 归允真看到这口血,脸上的神情忽然耸动了,他忽然特别想知道隋便手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可隋便背对着他,身体把他手上的东西挡得严严实实。而就在归允真不由自主地想往旁边挪一步时,血人已将那东西收入了怀里。 血人此刻仿佛已耗尽全身的力气,颓然躺在床上,嗓音沙哑地道:“说吧,想问什么。” 归允真把数日前三人好好地在自家坟里睡觉,一不小心变成偷刀贼的事讲了。血人听完,了然地笑了笑:“你们想找唤雨刀,那也不难。”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轻轻抹去嘴角的血痕,道:“你们听说过,赤霞三鬼吗?” 归允真道:“知道。人肉妈妈、尸郎中、刽子手。” 血人点头,一边招呼伙计送客,一边说了最后一句话:“人不知道的事,问鬼就可以了。” 说来也奇怪,有时候一个夜晚非常漫长,有时候一个夜晚却非常短暂。今天大约是属于短暂的一类,三个人各怀心事地走出药铺,没头没尾地好像也就走了没多久,天居然已经开始慢慢地亮了。 归允真低头踢着路上的石头,一边踢一边道:“便兄,有个问题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隋便不答。 侍从道:“我猜他的意思是不当问就别问。” 归允真道:“既然是这样那我问了——你到底给他看了什么东西,能把他都吓成那样?” 隋便道:“你不是问我,有没有很大,很大的那种秘密。” 归允真:“嗯。嗯?” 隋便道:“我只是给他看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那种秘密。” 归允真:“有多大?” 隋便又不说话了。 归允真:“那看来是很大了。” 过了一会,忽然一拍脑袋:“不对啊!你既然给他看了一个这么大的……”归允真伸手比划了一下,“那种秘密,咱们就该让他把赤霞三鬼的老家在哪都告诉我们啊!怎么被他两句话就打发了?这也太亏了!这不坑人嘛!” 侍从道:“你现在才想起来讨价还价?” 隋便道:“不必讨价还价,我知道人肉妈妈现在在哪。” 另两人惊道:“在哪?” 仿佛是为了应和隋便的话,村道上适时地刮起了一阵风,把旁边用浆糊糊在一堵破墙上的一张破纸吹了下来,在半空中混着漫天尘沙飘来飘去。隋便轻巧地一抬手,用两根手指在头顶上夹住了那张破纸,递给另外两人看。 归允真把纸拎在脸前,念了出来: “屏溪有恶鬼食人,即日起,屏溪道关闭,闲人勿入。” 念完,“啊”了一声,四下里看了看,又“啊”一声。 只因他发现,虽然天才刚刚亮,这条本来不应该有什么人的偏僻村道上,却迎面走来了不少人。走在最前面,刚刚和他们擦身而过的,是一对姐弟。姐姐十岁出头的样子,弟弟只有五六岁。姐姐瘦成了一条人干,弟弟却挺着一个很大很大的肚子。 侍从看了,紧紧地皱起了眉,低声对归允真道:“这男孩活不久了。” 这对姐弟后面,是一个牵着小女孩的女人。女人和刚才那姐姐一样干瘦,因为脸颊凹陷,显得一双眼睛尤其突出,教人几乎觉得她再走两步,眼睛就会在颠簸之中从脆弱不堪的眼眶里掉出来了。 女人牵着女孩走到刚才被风吹掉了破纸的破墙下,靠着墙坐下来,从背上背的小竹筐里掏出一个水壶来递给孩子,自己则把头靠在墙上闭目养神。女孩小口地抿了一点水,把水壶递给母亲,道:“阿娘也喝。”女人却不接,只是靠着墙,闭着眼。女孩拉拉母亲衣衫下摆,女人也不理,女孩就抱着水壶蹲在旁边。蹲了一会,又去拉母亲的手,女人还是不动,女孩有些急了,叫了出来:“阿娘,阿娘。” 侍从疾步走到墙下,在女人身边半跪下来,捉起她手腕。两根手指才搭上去,脸色就变了,转头对跟着走来的另外两人道:“她死了。” 女孩没听清侍从的话,非常警惕地看着这些突然走来的陌生男人,一只小手仍然抓着母亲左手小指。 归允真在她身边蹲下来,轻声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低声道:“阿娃。” “阿娃,”归允真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他大前天剩下的一小口馒头,发现馒头已经冻得比石头还硬,只好叹了口气,道,“你阿爹呢?” 女孩摇头。 “家里其他人呢?” 女孩还是摇头。 归允真转过头,看见侍从在低声叹气,隋便站在旁边,扭头望向这对母女的来路——黄土飞扬的泥路上,神情空洞的赶路人,在背后苍凉远山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微渺。他们踩着细碎的步伐,一个个从女人的尸体边经过,没有一个男人,全是女人和孩子,全都饿脱了形,轻飘飘,幽灵一样地朝同一个方向不停地赶,没有一个人回头。就好像,就好像在他们背后,有一个恐怖至极的恶鬼,正等着将他们生吞活剥。 第8章 第七章 理论上,沿着屏溪道走五天,就能走到传说中有恶鬼食人的屏溪。然而,现在是归允真一行人走在屏溪道的第七天,他们还在路上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努力吃土。 事实证明,如果官府通知了“闲人勿入”,闲如归允真也最好不要入,如果像他们一样非要偷偷入,就很容易让自己走投无路。 归允真现在十分后悔。 五天的路程,他们走了七天还没走到,倒不是因为路乘人不备悄悄变长了,而是因为他们越走越慢。而他们之所以越走越慢,是因为一个异常合理但出发之前谁也没有料到的原因——口渴。 在决定去屏溪会会人肉妈妈之前,看到阿娃他们饿得脱了相逃荒的样子,他们就猜到屏溪那边大概有饥荒。于是侍从收集了隋便身上的零钱,又花掉了他藏在内衣里的最后几个铜板,特意买了一大袋馒头背着,准备工作不可谓不充足。 事实上,也许是准备工作做得过于充足了。因为侍从还特地找馒头店的老板要了一张屏溪的地图带着。第一天,他们沿路没找到水井的时候,侍从看了看地图:“前面马上就有一条大河了!”第二天,他们喝完了水壶里所有存货的时候,侍从看了看地图:“前面马上就有一条大河了!”第三天,他们找了一天没找到所谓的“大河”的时候,侍从扔掉了地图。 紧接着他们意识到他们正面临一个究极难度的问题:“往前,还是往回?”人呢,一般遇到了困难的时候,下意识地就会想往回。如果你拿这个问题去请教一个心学家,他一定会建议你往回。因为前途是未知的,归途是已知的,人只要想到自己在往回就会特别有力气。然而,已知起点到终点的距离是五天路程,他们已经走了三天。如果你拿这个问题去请教一个算学家,他一定会建议你往前。因为不管你想还是不想,二它就是小于三。所以这个问题的吊诡之处就在于,你以为它真的是在讨论往前走还是往回走吗?不,它真正讨论的,是人应该唯心还是唯物。 很不幸的是,他们选择了唯物,坚信着二它就是小于三,继续往前了。然后在他们越来越沉重的步伐中,二慢慢变成了三,变成了四,变成了五……由此可见,人可以唯物,但也必须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唯物的同时还要辩证——当然,这是后话了。 当下,归允真渴得眼冒金星,眼前的一根草杆子一下子变成了四根,晃晃头又变成了八根。他手哆哆嗦嗦的,好不容易把杆子折下来,上面挂着一滴千金难买的露珠。归允真徒劳地舔了舔嘴唇,道:“啊————”旁边的侍从捏开了昏睡中的阿娃的嘴,归允真伸指在草杆上一弹,露水就落进了阿娃嘴里。 如此重复四五次,直到归允真再也找不到露水了。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一行不该带着她。可是他们埋葬了阿娃她娘之后,问了一圈,竟找不到一个愿意收留她的人家。人们看到这孩子饿得不成人样,又是个女的,留着不仅浪费口粮,指不定没几天还要死在家里,徒惹晦气。归允真无奈,只能把阿娃带在身边,几个人轮流背着。 眼看着今日再走不到屏溪,不止阿娃,几个人全都要交代在这了,侍从已经开始托付后事:“烧掉,骨灰送回我家,然后……内衣的屁股兜里,还有五枚铜板……” 归允真:“……” 可能连上天都被侍从无语到了,以至于他交代完这句后事就左脚踩到右脚,一个跟头栽了。此时他们正好走在一个斜坡的顶点,侍从这么一栽,就非常丝滑地从坡顶滚到了坡底。坡底发出一声惨叫。 归允真听到那声惨叫,差点没抑制住眼中激动的泪水,背着阿娃飞快地冲下坡,扶起了摔倒在地的一个老伯。 老伯本来在自家村前遛弯,遛得好好的,被一个从坡顶滚下来的庞然大人撞个正着,正想骂娘,又被一个年轻人赶着扶起。一来一去,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瞪着眼道:“谁啊!” 归允真一边踹侍从的屁股让他赶紧自己爬起来,一边攥着老伯的手眼泪汪汪——这可是他们走上屏溪道以来见到的第一个活人。有活人,就有水喝了! 归允真由于太激动,一时没顾得上回答老伯的问题,没想到老伯迅速地自己回答了自己:“娃子!你咋又回来哩?你娘嘞?” 归允真一愣,心道这老伯怎么开口就问我娘,难不成是我失散多年的亲爹?却听背上的阿娃叫了一声:“阿福叔叔!”才知道人阿福老伯问的是阿娃的娘。 听说阿娃的娘没了,阿福眼神黯了黯,摸了摸阿娃的头,道:“我家娃跟她一样大哩。”他抬起手的时候,归允真看到他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疤,从虎口一直到掌缘,横贯了整个手背,显然当初伤得不轻。阿福见归允真盯着自己手背,摆手道:“割麦子的时候,镰刀剌的。” 归允真道:“这时节还割麦子呀?” 阿福道:“割,怎么不割。不割饿死人。” 阿福说他家就在前面,见他们渴得不行,主动提出让他们去他家里歇歇,喝口水。归允真眼泪再度汪汪,果然妈妈说的没错,扶摔倒的老伯伯是有好报的。 阿福跛了一只脚,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带路。跟着阿福走了几步,他们才知道,原来阿福口里的“自家村子”,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传说中的屏溪。归允真受了戏本子的影响,先入为主地认为有大反派在的地方都是人口密集非常适合杀人放火的城市,再不济也是一个屋影重重非常适合月黑风高的镇子,没想到这位人肉妈妈非常的接地气,屏溪是一个朴实得连祖坟都不冒青烟冒炊烟的村子。 屏溪村是真的穷。家家户户住的都是茅草房,房门大开着,三三两两的女人带着孩子靠在房门外晒太阳,除了阿福,却没见到一个男人。其中一个女人脸色灰白,挺着一个像是马上要临盆的大肚子。侍从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走过了,又倒回来,再看一眼,忍不住道:“你这腹水有几日了?” 女人呆呆地望着前面血红晚霞映照着的无垠黄土,完全没听到似的,连眼睛都不转。 侍从只好转问旁边的女人:“她这样子多久了?” 女人瞥了他一眼,侧过身去,闭上眼睛。 阿福走了几步路,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拉了拉侍从的胳膊,一边喘一边道:“别理她,她们不说话的。” 侍从道:“为什么?” 阿福道:“说话累着哩。” 侍从道:“她肚子胀成这样,再不医治就活不成了!” 阿福的眼睛朝侍从脸上瞟了瞟,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推开了面前一扇茅草房的房门,道:“到哩,到哩。走了这么多天,累了吧?屋里歇。”说着把他们带到里间。 这屋里称得上真正的家徒四壁,里间除了一个黄土垒成的土台子勉强当床以外什么都没有,归允真把阿娃放在床上,回头道:“不是说你孩子和阿娃一样大,怎么不见人?” 阿福从门外的水缸里舀了两勺水盛在碗里,给他们端过来,放在土台子上:“没了。我家娃没了,前天刚没的。” 归允真“啊”了一声,道:“对不起。” “饿嘛,太饿了。”阿福也给自己舀了一碗水,抿了一小口,“没饭吃嘛!娃饿得不行了,俺说你再撑撑,再撑撑,俺去给你打野猪吃,吃肉!”说着举起他受伤的手背,“这就是打野猪的时候给猪牙划的!” “喔!”归允真道,“打着野猪了?” “打了嘛。皮都没来得及剥,就烧汤给我娃吃。”阿福放下手里的碗,见归允真他们几个人嘴唇干裂出血,却不动面前的水碗,“咋不喝水?” 归允真端起水碗闻了闻,转身交给身后的隋便。隋便接过,甚至没有凑近嘴边,直接把碗放下了,转而端起阿福自己喝过的那碗水,喝了一口,又递给归允真。 归允真也喝了一口,转交给侍从,对阿福道:“烧了汤,怎么还……” 阿福眼里流下泪来:“没等着啊!俺娃没等着啊。汤端他跟前的时候,娃已经咽了气了……” 归允真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身后“扑通”一声,侍从倒了。大惊回头,又是“扑通”一声,隋便也倒了。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归允真指着阿福,道:“你……”却发现一股僵硬骤然蔓延过全身,他连手也举不起来了。 阿福把三个不能动弹的人堆到一边,从侍从背上的麻袋里掏出他们储备的馒头。一大袋馒头被他们吃了几天,多亏归允真抠抠搜搜吃一半留一半,现下还剩半袋。阿福从袋里捏出一个白馒头,盯着它仔细看了一眼,忽然嚎哭起来,冲到墙角的三人旁边,伸腿在三人身上猛踢。 “两天!”他踢一脚,喊一声,“两天!” “两天!”“两天!”“两天!” “为啥不能早来两天!要有这馒头,有这馒头,俺娃,俺娃……”他涕泪交流,把馒头整个塞进嘴里,没嚼两下就吞下肚去。 “白面……”他捏出第二个馒头,怔怔地道,“白面的馒头,白面……” “俺娃快吃,白面啊,白面的啊……吃了就不饿了,乖娃……”把馒头整个塞进嘴里时,他脸上的眼泪鼻涕也一并滑了进去。 归允真肚子上挨了好几脚,正钝痛着,想张嘴说话,却发现嘴巴舌头也一并僵住,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阿福大口大口地吞噬他们宝贵的余粮。 阿福好像把他一辈子的仇恨都发泄在归允真他们的馒头上了。他一边哭,一边吃,好像有十年没吃过饭的样子,狼吞虎咽地吃着,一边吃一边念念有词,起初归允真还能听懂几个词,后来阿福塞了满嘴的馒头,却是再也听不清了。 半麻袋馒头,归允真准备的四个人五天的口粮,就这么被阿福一个人吃完了。 最后阿福甩开空袋子,挺着大肚子躺在地上,一边打嗝一边哭:“娃啊……心肝……看见了吗,白面,白面的馒头……不哭,爹疼,爹疼你……” 他打嗝的声音很大,哭声很小,哭到后来就只剩磕磕绊绊的呜咽,还有再也流不出眼泪的赤红的眼角。眼边风沙刮刻出的层层叠叠的皱纹随着人的颤抖晃荡着,替代眼泪诉说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恨。 归允真身上的僵硬从晨间持续到了傍晚。等他终于能哆哆嗦嗦地匍匐前进时,阿福的身体已经凉了。 胀开的馒头撑破了他的胃。阿福死了,还带走了他们仅存的食物。 几人咬牙撑过一整夜,第二天才勉强行动自如。归允真对着阿福的尸体欲哭无泪,分明早就看出了他端给他们的水有问题,喝了他自己碗里的水,没想到还是中了招。隋便挖了坑,三人把阿福埋了,接着就陷入沉默。 还没见到人肉妈妈,他们已断了粮,带着一个虚弱的孩子,甚至连没问题的水都不知道上哪找。 最后侍从把着脉阿娃的脉,把剩下两人都轰了出去,要他们找不到食水就别回来。 被扫地出门的归允真和隋便走到昨天几个女人晒太阳的地方,一个女人正跪在地上,从拾来的草茎上撸下草籽,看到他们走来,非常惊讶地“咦”了一声:“你们没死啊。” 归允真道:“我们该死?” 女人回过头继续打草籽,漫不经心地道:“阿福没把你们杀了吃肉呀?” 归允真道:“阿福会把我们杀了吃肉吗?” “谁晓得。”女人道,“他娃要饿死了,他就发了疯,把他女人杀了烧肉吃,差点把手都切了——他女人饿昏好几天了,哪有肉呀,骨头上面一层皮……” 也许是归允真沉默得太久了,女人转过身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是来找人肉妈妈的吧?” 悚然一惊。归允真道:“你……” “白河。”她遥遥一指,“她在白河。” 第9章 第八章 望着眼前的滚滚长河,归允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从屏溪往前再走大半天,就到了女人所指的“白河”。这条河,也就是侍从前两天看着地图声称他们马上就能遇到的那条大河——他们为什么没能遇到呢?不是因为做地图的人是黑店故意画错图把他们渴死,而是因为这条河被人改了道。 成千上万的人,男人,他们筑坝填堵原本的河口,挖掘新渠,硬生生掰过了一条大河的脖颈,让原本流向屏溪的水流向了新地。这块新地就以被改道的大河命名,叫白河。 大河带来了湿润的水汽,与干枯破败的屏溪村截然相反,白河府花团锦绣,青瓦白墙,小桥流水。一座威严的高山傍河而起,高耸入云,山间一座恢弘的宫殿造到一半,乃是白河行宫。 行宫,顾名思义,是皇帝睡觉的地方。就算他其实不来睡,也要准备好他什么时候一拍脑袋想来睡。 归允真忽然就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为什么屏溪道沿途一滴水都找不到,差点渴死人?为什么不管是从屏溪逃出来的人还是留在村里的人,都只有女人和孩子?为什么有偌大一个村子的地方却种不出庄稼,村里的人甚至饿到吃人? 因为这片湿润繁荣原本应该是属于屏溪的,却被人生生改到了白河。男人累死在工地,女人饿死在家中——只有阿福因为跛脚得以留在村里,却也没能逃过阎王的捉弄。 想通这一节,归允真就不难理解此时此刻正发生的事了——白河府府衙门前,只能容纳两架马车的街道上,挤满了人,黑压压的脑袋像被人用杵子舂紧的黑芝麻,清一色都是被征召来改道白河、修筑行宫的男人。夜以继日的工作令他们肤色黝黑、嘴唇皴裂、面黄肌瘦,伶仃骨架上挂着的衣服已全被汗水打湿了。有些人拿着榔头铁铲,有些人赤手空拳,他们的吐息像破败的风箱,仿佛再拉一下就要散架了,然而他们却聚在一起,在府衙前,高举拳头,爆发出惊人的吼声。 “发粮!” “发粮!” “发粮!” 府衙大门紧闭,沉默得像一头安眠的巨兽,听不见门外的呐喊。 领头抗议的是一个干枯精瘦的男人,剃了光头,一条伤疤从他头顶一直伸到后脖子,看样子当初他差点被人一刀劈裂了头。这位劈头士见里面没有半点回应,怒吼着上前,一脚踹在府衙大门上。 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归允真还是听见自己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吸气。他回过头,身后的隋便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白得像灵堂上的纸。 不待归允真询问,咚的一声响,劈头士的第二脚又踹上了。府衙的大门质量相当好,只是轻微地晃了晃,丝毫没有溃败的痕迹。然而周围人们的怒气已经被点燃了,他们一拥而上,同时往门上踹去,轰然作响,门轴顿时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却是扛不住这么多人的合力。 府衙里的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一声急促的哨声响过,府衙墙上同时冒出无数弓箭手,闪着寒光的箭头冷冷地对准墙下所有人。 归允真倒抽一口冷气,正要往前迈步,手腕忽然被人死死抓住。他疑惑回头,隋便惨白着一张脸,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带着一种破天荒的郑重道:“不要去。” 归允真张嘴正想说话,那边劈头士已经开始嘶喊。想不到他小小的身子居然能发出如此宏大的音量,直接盖过了归允真的话声,撞进每个人耳中:“杀啊!有本事就杀我啊!直娘的老贼,只要人干活,不给人吃饭!” 所有人跟着喊:“只要人干活,不给人吃饭!” 劈头士又喊:“放粮!放粮!” 所有人跟着喊:“放——” “嗖——”急促的破空之声,人群的呐喊戛然而止。 一支箭从劈头士头顶的伤疤一端射入,从他后脖子的伤疤另一端射出,贯穿了他的脑袋,将他真正劈头了。 没等人们从惊诧中回过神来,更多羽箭同时落下,站在前排的人像被抽走了底座的草垛子,稀里哗啦地倒了。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 草垛子推倒草垛子。人死,真是很快的一件事。 愤怒瞬间蒸发,恐惧袭上心头。人群终于发出后知后觉的尖叫。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跑!”呼啦一下,把整条街道塞得满满当当的人群动起来了。 归允真大喊一声:“糟糕!”用力甩脱隋便的手,急着往前冲,挥舞着手臂吼:“往一个方向走,都往前走!别推!别推!” 可是填满了惊叫的街道里哪里听到的归允真一个人的声音呢?人群像被蒙住了眼睛的羊群,在死亡的阴影下没头没脑地乱闯,四面八方好像哪里都有射来的箭,东南西北哪里都是挡住自己逃命的人。人们开始推搡。 一些人被府兵射死,更多人被推倒了。推倒的人绊倒没有被推倒的人,阻塞人群行进的路线。 人挤住人。人踩上人。 只是一瞬间的事,归允真被卷入人流,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色,黑色的后脑。胸口传来闷痛,前面的人的胳膊被更前面的人挤得错位,死死地顶住归允真的胸膛,肘尖几乎要戳进归允真肺里去。归允真想喊,想约束人流,可是他已经发不出声了。他像一个被压在大山下的皮球,身体里仅存的一点点气都被毫不留情地挤出体外。 眩晕袭来,眼前泛起金色的黑。归允真狠狠地咬住舌尖,剧痛之下,一股腥气在嘴里漫开。 他想:我该早些去的。要是我早些去,拦住那些箭…… 窒息。窒息。好像已经身入混沌。懊悔之中归允真仿佛又看见隋便那张苍白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上写着一种莫可名状的惊惧,又似乎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悔恨,感情过于复杂,归允真一时辨不出。只知道隋便抓着他手的时候那么急切,几乎是惶急地道:“不要去。”他是早就预料到了什么,还是曾经见过什么——他身上充满了秘密。 不太遥远的前方传来嘹亮的一声喊,像劈开黑夜的一束光。 是个女人的声音,她喊:“放饭了!阿娘放饭了!这边,这边来!” 横冲直撞的人群忽然找到了方向,像一股浊流找到了泻口。哗啦一下,人潮终于流动起来。 渐渐地,归允真感到压力松了,好像有人一点一点挪开压在他身上的石头,一丝清寒的空气渗进来,带着生机的芬芳。眼前仍然金光点点,教人目不视物,归允真只好尽量伸出手去,像溺水之人寻找浮木。 一个人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份温度和力道非常熟悉,因为片刻之前他刚被抓过,是隋便。一股力道顺着手腕传来,他被人往旁边一带,终于把这层皮从大山底下扯出来。 甘美的空气终于重新填满胸膛,归允真第一次因为吸到一口气而想流泪。金光终于散去,眼前隋便脸上的急色一闪而过,最终只是淡声问:“怎样?” 归允真咳了两声,道:“这好像不是英雄救美之后应该说的台词。” 隋便:“……” 前来闹事的人们不过是为了争一口饭,而疏通人流的女人喊的正是“放饭”。人群朝女人指点的方向逃散而去,府衙的弓箭手也随之撤走,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归允真搭这个人的脉,探那个人的鼻息,最后竟没找到一个活人。 有些人中箭的时候也许还活着,经过了人潮的推挤踩踏,却再也没气了。 归允真颓然叹气,想着阿娃和侍从还在屏溪等他们带回救命的食物,跟着人群往传说中放饭的地方走去。 走到目的地,发现那是白河府外的一个院子。死里逃生饥肠辘辘的人们排了好长的一条队,从院里一直排到院外。归允真和隋便站在最后。其实比起饥饿,更难耐的口渴。他们好几天没喝水,好不容易到了阿福家,喝的却是毒水——就连毒水也没来得及喝上几口。等两人终于排进院子的时候,归允真再也忍耐不住,径直奔向院里的水井,提桶打水,就着木桶牛饮几口。冰凉的井水灌下肚,好像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归允真喝了半桶,把剩下半桶交给隋便。 门口站着的一个女人——依稀就是方才喊放饭的那个,看他们这样狂灌冷水,揪心地皱起眉,好像在替他们胃疼:“哎,少喝点,一会喝汤,喝热汤啊。” 归允真一抹嘴角,低眉道:“对不住,打了你们的水。” “没事儿,瞧你们渴的,好几天没喝水了吧。”女人心疼道。 归允真点头,道:“姐姐,这是哪,怎么放饭?” 女人其实年纪不小,足以做得上归允真的娘,却听归允真叫她姐姐,禁不住弯了眼角:“这是咱们屏溪这块的慈幼院啊,你不晓得呀?白河改道,屏溪旱了好久啦,死得人太多,好多娃娃没爹没娘,就送到这儿来。咱们院的阿娘多做了饭,就喊大伙来吃——活在这儿的,谁都不容易呀。” 说话间,终于排到归允真。虽然说的是放饭,但其实并没有饭。面前是一个半人高的大桶,经过前面那么多人,桶里的汤已经见了底。拿着马勺给他们舀汤的人不得不深深弯下腰去,几乎把整个上半身都伸进桶里去了,才从最底下给他们捞上两碗汤来。 掌勺的人弯进桶里久了,身上都带一股汤味。好不容易直起身子,归允真才看到她的脸。她也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起码有四五十岁,穿着暗灰色的布裙,头上也没什么装饰,而那张脸……怎么形容呢,很难想象一个女人的脸竟可以如此沧桑,就好像那张脸皮先是用陈年老酱腌过,腌出了油,然后放到太阳下暴晒,晒得皴裂,最后再放到西北的沙漠里吹了五十年的风沙。一张被岁月蹂躏成这样的脸,到底经了多少苦难? 归允真的心揪起来了。他想,这位大约就是慈幼院的阿娘。 阿娘见归允真怜悯地看自己,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尽管面貌苍老,她的笑却是温柔的,声音更是和善,令人一听就忍不住想要亲近:“好孩子,怎么不喝汤?汤要凉了。” 归允真这才低头看碗里的汤。汤是肉汤,浮着淡淡的油花,碗底还有一小块粉红色的肉。归允真正想着怎么把汤带回屏溪给阿娃和侍从,眼角瞥到隋便整个人僵硬得像块太湖石,端着碗,直挺挺地戳着,眼睛盯着手里的汤,一动不动。归允真忍不住顺着随便的视线朝他碗里看去。隋便碗里也是一块肉,比归允真那块要大,还带着皮。也许是因为带皮的缘故,那块肉没有沉到碗底,而是半飘在碗中央,随着汤水一晃一晃,打着转儿。归允真看过去的时候,那块肉皮刚好转到他这边,暴露出皮上一道长长的疤。 归允真手一抖,手里的碗连汤带肉,跌在地下摔得粉碎。 这道疤,这道疤,归允真见过的。就在昨天,他第一次见的时候,那人解释说,是割麦子的时候,镰刀剌的。第二次见的时候,那人解释说,是打野猪的时候,猪牙划的。最后他才知道,这是他杀死妻子,心神大乱的时候,不小心割伤的。 归允真的目光缓缓从地上瓷碗的碎片中往上抬,往上抬,一直到他和一双被埋在皱纹里的眼睛四目相对。 他终于找回了他的声音。他说:“人肉妈妈,总算找到你了。” 第10章 第九章 归允真做了一个梦。梦到他真的变成了苏蓉蓉,是个妓女,正在接客。客人是个五百斤的胖子,像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压得他浑身上下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五脏六腑都快从嘴里喷出来了。 好在嘴巴还能动。归允真艰难吐字:“奴家卖艺不卖身……” 对方显然不打算理会,想要霸王硬上弓。归允真咬牙切齿:“我杀了你哦!” 胖子噗嗤一笑,笑得温柔:“这孩子,梦里还想着打打杀杀的。” 旁边另一个人声音沙哑低沉:“放开他!” 归允真一惊:怎么还有人?今天生意这么好吗? 那声音听着耳熟,归允真在胖子的泰山压顶下奋力转头,想看看在旁边排队的是谁,莫不是个熟客。挣扎半天,终于瞥到一眼黑色的衣角。归允真想起来了:“哎这不是便兄吗?你也来嫖我啊哈哈哈……”话锋一转:“我杀了你哦!” 隋便的脸色依然很白,如画的五官依然淡得不真实,但他大约是真生气了,因为他一掌朝归允真天灵盖拍下来。 啊———————— 归允真醒了。 睁开眼睛,看到一张写满了焦急与担忧的面孔。满脸的褶子深深地皱起来,一双眼睛泪光盈盈:“阿弥陀佛,可算醒了!孩子,你真把我吓死了。快起来动动,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这老母般的关怀太过情真意切,害得归允真愣了好一会,才终于将零零散散的记忆重新拾掇起来——他与隋便一起在慈幼院排队拿汤,那汤却是人肉做的。他刚点破人肉妈妈的身份,什么都还没干呢,熟悉的僵硬感再次席卷全身,像在阿福家中一样,扑地倒了,然后就人事不知。 怪不得会梦到被胖子压住动弹不得。 归允真腾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低喝道:“滚!” 原本半跪在归允真身边的人肉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责备道:“你这孩子,也太没礼貌。”看到归允真哆哆嗦嗦地坐起身来,又松了一口气,道:“能坐起来,看来是没事了——我还以为药量太大,直接把你毒死了。” 归允真转头看向盘腿坐在他身后的隋便,他看起来也是刚醒的样子,眼里是和归允真一样的迷茫——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又中招了?! 人肉妈妈虽然有假扮慈祥母亲的奇怪癖好,但在某些时候,作为反派是非常合格的。比如此时此刻,她看出了两人的迷茫,非常贴心地帮他们解答疑惑:“从屏溪到白河的每个水井里都被我下了毒,只要你们喝了水,就一定会倒的。” 归允真惊呆了。从未见过如此简单粗暴的下毒方式——其他人难道不喝水吗? 人肉妈妈尽职尽责地继续解释:“当然,解药也是有的,就在我的汤里。只要喝过我的汤,再喝水就没事。”她说着说着,脸孔渐渐板起来:“谁叫你们砸我的汤?你娘没教过你,不能浪费粮食吗?”接着又开始循循善诱:“孩子,你知不知道天底下多少人一辈子吃不着一口饱饭,不要觉得你有钱了,就能浪费就浪费——你想过那些辛辛苦苦种地的农民伯伯吗?” 归允真不可思议地看着一本正经教育他们,仿佛真的是他娘的人肉妈妈。那张苦难沧桑的脸他现在是一点也同情不起来了,他只想吐。 接下来整整三炷香的时间,人肉妈妈围绕“浪费可耻”的主题做了反复的声明与强调,把所有人都弄得非常想睡觉,临走前还不忘掷地有声:“你们在这里给我好好反省反省,想清楚了再说!” 厚重的铁门一关,身体还有些僵硬的归允真和隋便在一间超大号地牢里,和三三俩俩坐着的十几个人面面相觑。 归允真茫然地问隋便:“这……是什么情况?” 隋便摇头。旁边的角落里走出一个头发掉了一半的老伯,佝偻着身子凑过来,蹲在归允真旁边说:“小老弟,几岁啦?” 因为这开头实在过于像长辈自告奋勇帮你相亲,要不是此刻莫名其妙身在一个诡异的地牢,归允真差点说:“谢谢,我家里已经有人了,长得美武功高背景深,不好惹……”还好忍住了,如实回答:“二十三。” “喔!”老伯道,“这么年轻啊——那武功应该不高吧?” “?”归允真咳嗽两声,“这个嘛……怎么说……我觉得……武功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内在也很重要……” “哈哈,”老伯道,“你小子倒挺幽默——可今天就是收餐日了。” “收餐日?” 老伯点头:“每月十五,她来收一次餐。” 这个“她”,不用想,自然是人肉妈妈了。归允真的声音情不自禁带上了一点哆嗦:“收……收什么餐?” 老伯竖起一根手指:“死人,一个。” 归允真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好像……没有死人。” 老伯道:“这就是麻烦么。” 一滴冷汗滑下来。归允真好像知道老伯为什么一上来就问自己的武功了。 老伯鬼鬼祟祟地往旁边一指:“你看。”归允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边的角落里围坐着七八个人,是整个地牢里三三俩俩凑作一堆的人里,最大的一堆。 老伯:“看到了吗?” 归允真:“看到了……什么?” “阎王组!”老伯比划道,“他们几个人都是……那里的,你懂吧?这里头呀,武功就数他们最高,他们又结了盟,没人打得过。每个收餐日,不备下一具尸体是不行的,谁被他们几个盯上了,就是一个……”老伯手掌横在脖子上,做了一个“喀嚓”的动作。 归允真惊恐:“啊!”还没来得及问“那里的”是哪里的,老伯就非常惋惜地拍拍归允真的肩膀,一边摇头一边叹息,坐回他原来的角落里去了。 老伯一走,归允真赶紧拽过隋便的胳膊,暗暗指了指那堆人,低声道:“便兄,那些人,你应该都打得过吧?” “打不过。”隋便老老实实地道,“我中毒了,使不出内力。” 归允真惊道:“什么,你也中毒了?你武功这么高也会中毒?像你这样的,难道不是假装中计然后在关键时刻大展神威吗?” “……” 隋便沉吟了一下,好像是在纠结到底要不要继续和他说话,最后大抵是真的忍不住,还是开口道:“你戏本子看太多了。” 归允真扶额道:“那怎么办?我们是新来的,八成会拿我们开刀。” 隋便道:“随便。” 归允真:“……” 差点忘了,这位便兄是个对死活也很随便的。 没办法了,归允真咬咬牙,站起身来,走到地牢中央,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倒提着拿在手中,躬身朝四面都作了一揖,最后面对着“阎王组”的方向,朗声道:“诸位英雄请了。当此危难之际,在下……”说着“啪”地一声抖开折扇,上书二字“快跑”,“姓归,名跑,字快跑,乃江南归家,天下第一之子……” 每一堆的人群里都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归允真旁若无人地继续:“……今日特地前来剿灭食人魔头。一会那人肉妈妈进来时,大家听我指挥,我们齐心协力,必能斩妖除魔……” 随着归允真话音落地,“阎王组”哗啦一下,全都站起来了。一个人沉着脸,背着手,从人群里踱出来,显然是领头的。归允真朝他定睛一看,忍不住先在心里喊了一声:“嚯!” 只见此人一袭青衣,面目英俊,身姿卓然。虽然被关在地牢里,但是半点不邋遢,冠子戴得端正,连头发丝都顺滑得可以去做广告。年纪虽然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举手投足却已隐隐有半个宗师的气度。要是按照归允真的“戏本子理论”,这位才最有可能是那个假装中计然后在关键时刻大展神威的男主角。 “男主角”朝归允真颇为随意地拱拱手,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被他做得玉树临风。但听他道:“就算不说,恐怕你也已经认出我……” 归允真在肚子里悄悄道:“不好意思,还真不认识……” “……在下蒋非池,字凡庸,审判堂青龙坛坛主。” 哦!这下认识了!原来所谓“那里的”,说的是审判堂。难怪,听说审判堂四个分坛之中,以青龙坛最有威望,因为坛主是乘云剑萧月的嫡传弟子,武功很高,一手流云剑使得出神入化,颇有乃师之风。 归允真往蒋非池的身后看看,跟着他站起来的其余七人一样相貌堂堂,估计也都是审判堂中的高手。知道了他们的身份,这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审判堂乃武林正道之光——简称道光,到这边来除魔卫道的人自然是最多的。除魔不成,被封住内力丢到地牢里每个月帮人肉妈妈准备大餐也是无可奈何。毕竟他们要是慷慨牺牲了——简称慷牺,那就不是道光了么。 蒋非池自我介绍完,微眯一只眼,盯着归允真道:“你真是归家人?” 归允真庄严点头道:“正是。” 蒋非池回头与身后人对视一眼,“阎王组”结盟日久,心意相通,只消一个眼神,所有人都懂了——“归家人武功深不可测,此刻若不先下手为强,将来后患无穷!”在同一时刻,八个人一齐出掌,全都往归允真身上拍去。 谁晓得他们几个道光招呼都不打,说动手就动手。归允真“唉哟”一声惊呼,身子转了半圈,正对往他胸口拍来的蒋非池,抬起左肘,两指并拢,横在颈侧。右手则拎起打开的折扇,手腕微转,自右向左,在身后轻轻巧巧划了一道优美的弧。 蒋非池一掌眼看就要击中归允真膻中,那里是大穴,即便他使不出内力,这一掌也足够将人重伤。然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归允真的横在颈侧的两指,顿时心神大震。只这片刻之间匆匆一眼,他就从这两指的位置中看出了十八种变化,每一种都能在拆掉他这一掌的同时反客为主。与此同时归允真右手划出的一条弧也落入他眼中,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不论是这扇子的位置还是走向,似乎都会彻底封死另外七个人的攻击,倘若对方身上有内力,那这扇子更比宝剑还要厉害,恐怕可以同时切下七只手! 刹那之间,蒋非池浑身发冷,心道:天下第一,这就是天下第一的归家吗?武功竟恐怖如斯! 如此想着,动作也随之僵硬,竟然来不及变招,那一掌就这么愣头愣脑地依旧朝着对方的膻中打去。蒋非池认命地闭上了眼,在心中哀叹:果然先下手也没用,这番我命休矣…… 一边叹着,一边只听“砰”地一声,他这一掌端端正正地打中了那人膻中大穴。同时,“砰砰砰砰”,旁边七人的七掌也无一落空。什么十八种变化——对方动作慢如龟爬,半个变化都来不及做;什么切下手掌——那扇子更是还没划出几寸就没了力道,给人扇风都不够。 “噗——”归允真身中八掌,喷出一大口血,一句废话没有,非常利落地扑了。 蒋非池:…… 原来是我想多了。 “唉,造孽,造孽啊……”浑身剧痛带来的阵阵眩晕中,归允真仿佛听到刚才的那个老伯蹲在自己身边叹气,“你说你,武功差成这样,还出什么头?都跟你说了他们是‘阎王’,你……唉,你去了,下个月怕就轮到老夫……”说完又长吁短叹了好一阵,才走回他的角落,留归允真继续在中间扑着。显然,叹归叹,归允真是这个月收餐日的“餐”,这已经是没跑的了。 归允真趴在地上,一边吐血泡泡,一边卖惨:“各位……咳咳……英雄好……汉,在下技……咳咳,不如人,甘愿赴死,只是死之前,能不能……咳咳,通个姓名,在下死也……做个明白鬼……” 四周三三俩俩的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知道归允真这番是活不成了,那么说一下姓名似乎也无妨。何况“阎王组”的头号阎王蒋非池已经报过名字,此时憋着不说反而显得有点像活腻的出头鸟,于是众人纷纷自我介绍: “审判堂青龙坛,周子耀。” “审判堂白虎坛,胡冲。” “青城山,木真子。” …… 一直到那个唉声叹气的老伯:“少林寺……” 几十道目光唰唰唰地射过来。老伯又叹了一口气,才继续:“……的洗碗工……他们都叫我,老碗……”几十道目光又唰唰唰地散了。 报完名字,互相之间却又没什么可说的了。被扔到这里的人都中了那种教人使不出内力的毒,反抗是立刻就死,还不如等下一个收餐日再死。每个月死一个,武功越低死得越快,所有人都在暗自给自己排号,看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地牢里安静下来,归允真浑身疼得麻木,为了捱时间已经开始想:我是清蒸比较好吃,还是红烧比较好吃,要不还是炒一炒?哦不对,他们这儿太穷,没油…… 太纠结了,想了半天还没决定好最佳吃法,归允真忽感脚腕一紧——他被人拖回了角落里。挣扎着抬头,果然,便兄。 因归允真已经是半死状态,隋便把他扶起来的时候就格外艰辛,几乎是俯下身把他抱起来。谁知道归允真身体甫落入他怀中,忽然明显一僵,整个人顿时散发出一股冰锥似的锋利气质。隋便一愣,赶紧扶归允真靠在墙上,再回头看时那周身冷气已消散无踪,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隋便暗想归允真大约是不喜欢和人太过接近,然而此时也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咳了一声,道:“你怎样?” 归允真悲怆道:“如你所见,快死了。” 隋便斟酌了一下,才开口:“你那个侍从……” 归允真靠在墙上费力地抬起手,抹了抹嘴角的血,缓了缓才道:“他呀,你放心,他舅舅的表姐的表弟的外甥也是武林世家,应该不至于死得很快……” 隋便听到“武林世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会去搬救兵?” 归允真:“啊?什么救兵?” 隋便沉默了一下,发现归允真是真的疑惑,才指指怎么看都马上就要就义的归允真:“关键时刻,救你出去,的救兵。” 归允真:“你戏本子看太多了。” 隋便:“……” “没有救兵,”隋便道,“那你这缓兵之计有什么用?” “?”归允真道,“什么缓兵之计?这不是缓兵之计,我是认真的!你使不出内力,我又不会打架,那当然应该站出来说服大家齐心协力共度难关,咳咳……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隋便听罢,深深皱起了眉头。 归允真忽然警觉起来。隋便此人就算被人活活抽死也是一副“随你便”的浅淡表情,那好看而缥缈的脸上极少显出这样深刻真实的情绪。 隋便的声音比他平时更加嘶哑低沉,一字一顿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凭什么强出头?” 因为隋便说得过于郑重认真,归允真也收起了他那一贯欠揍的表情,沉静下来,盯着隋便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回答。归允真道:“若我偏要出头呢?” 话音刚落,铁门吱呀一声,人肉妈妈笑吟吟地走进来:“孩子们,收餐啦!” 第11章 第十章 噼里啪啦,地牢里的所有人都站起来了。这好像是什么仪式,而大家也都习惯了这个仪式——收餐日,活着的人站起来,待收的餐躺着。 归允真躺着——他是真的站不起来。 人肉妈妈往她粗糙的手上呼着气,慢悠悠地从站起来的一个个人面前晃过,眼神里是看调皮捣蛋的孩子一样的宠溺与无奈。 她向来是这样,绕着地牢走一圈,深情地把她的每个“孩子”都照看一遍,最后拖走她这个月的“大餐”。 她走到站在最前面的蒋非池前面。这孩子还是和往日一样,一表人才,只是那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冷……人肉妈妈笑得更深。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如雷般炸响在密闭的地牢里:“蒋非池,叶落西风!” 人肉妈妈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瞳骤缩,整个人忽然绷紧——不是因为愤怒,居然是因为恐惧。 就站在她面前的蒋非池当然看到了她的表情,“嗡”的一下,好像有谁忽然掀飞了他的天灵盖,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时间仿佛是一个面团,被无限拉长,拉长,一直变成发丝一样细,然后“啪啦”一下崩断。蒋非池在这千钧一发的缝隙里,看到了看似站姿随意,实则永远在提防的人肉妈妈的一个破绽。 是的,破绽。 那个猛然炸响的声音鼓槌一样地敲击他的头脑。“叶落西风!”那是师父萧月教给他的第一招。师父指着他门前的一株柳树对他说,对那根最细的柳枝出剑。 他问:“要削断柳枝吗?” “不,”师父说,“我要你把它对半劈开。” 叶落西风。蒋非池在那棵柳树下,把这招练了十万遍。 十万遍,招式早就变作风,化成水,融进了他的骨血里,就如呼吸与眨眼一样自然,以至于听到这一声喊时,他的身体竟先于头脑行动。 他伸出两指,以指作剑,朝人肉妈妈当头劈下。而这一劈,恰恰正对着他片刻之前方才领悟的那个破绽! 蒋非池身上没有内力,但是这爆发自身体本能的一击却带着玄铁一般的寒意。人肉妈妈的脸色倏然白了,她脚尖急点,向旁边掠去——她在躲闪。 地牢里的人都聚成一堆站在一起,人肉妈妈这么一闪,就闪到了另外几个审判堂的人身前。当所有人都还在为蒋非池那石破天惊的一击震颤时,那惊雷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周子耀,秋水长天!胡冲,白虹贯日!” 从蒋非池开始,被叫到名字的人头脑中紧绷的那根弦好像忽然就断了。那个声音,偏偏在破绽显现的最关键时刻,喊出一个人刻在骨头里的招数——没有余地,不过头脑,只剩下本能。 “李长刚,单辟掌!” “木真子,回风如意剑,第八式。转身,斜劈!”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好像理智已经在战栗中随着汗水从头顶蒸发。每个人,每一个刚才报过姓名的人,都在被叫到名字的时候动了起来。用着自己最精熟的武艺,对抗一个本以为不可战胜的敌人。 而最教人疯狂的是,在这一招招的接力中,人肉妈妈,把活人生生煮了吃的赤霞鬼,她居然,一次都没能还手! 这一刻,所有人的眼中都迸发出灼热的光,浑身的血液都燃起来了。生机,他们看到了生机。 既然已经动手,就一定要成功! 隋便震惊地看着半跪在地上,勉强用手臂支起身子的归允真。因为过度的紧张与专注他的手掌死死捏成拳,顾不上擦去从他唇边溢出来的血丝,于是那血就一滴一滴,以一种缓慢而清脆的节奏,落在地上。 每个人都因近在咫尺的胜利而兴奋得发狂,只有隋便注意到不断喊出人名和招式的归允真的声音,越来越哑了。 隋便方才以为归允真是开玩笑的。 当归允真说出“大家听我指挥,我们齐心协力,必能斩妖除魔”的时候,隋便以为他在开玩笑——恐怕地牢里的每个人也都是这么想的。这个人,嘴上说着大话,手底却连蒋非池的一招都躲不过,怎么看都是一个笑话。何况,自从隋便遇见归允真,他好像每一句话都在开玩笑。 玩笑说得太多,以至于说真话的时候也像是玩笑。 可那竟然不是玩笑。 他摇着扇子说大家听我指挥,不是玩笑,他吐着血求大家报上姓名,也不是玩笑。就这么三言两语之间,他居然真的记住了每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武功门派,每个武功门派的拿手招式,然后信手拈来一般将它们整合成击败强大对手的利器。 “若我偏要出头呢?”片刻之前,归允真这么回答他。不是他惯常缺心眼抖机灵的样子,而是认真的,甚至是骄傲的。那桀骜又叛逆的眼神,让隋便想起一个人。 一个十年前惨死在云中城里的故人。 “老碗,少林罗汉拳,第一招,第一式!” 众人听到这个,心里不由咯噔一下——那老碗不过是少林寺里的一个洗碗工,真的会少林拳? 像北风吹雪,“呼”的一下,一拳直出,快到晃眼,众人还没回过神来,“砰”的一声,整个地牢都安静了。 人肉妈妈被这一拳打飞,后背撞到墙上,落到地下时甚至站不住脚,半跪在地。 虽然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但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感觉到自己身上那股喷薄而出的杀机——就是现在,杀了她! 不需要再有人出声指点,所有人都抬起了拳头。 就在这时,一个动听的、和煦的、温柔至极的声音回荡在地牢的每一个角落。 “好孩子,别怕,娘在这儿呢。” 那声音入耳的刹那,所有人脚底下的地板好像瞬间被抽走了,他们往下坠,飞速地往下坠,坠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抬起头一看,那是阔别多年的亲娘。 泪水盈满了眼眶,没有一个人能把拳头挥过去了。 人肉妈妈站起身来,慈爱地笑着。 “乖孩子,累了吧,快坐,快坐,唔,还是躺下吧……瞧你这满头大汗的,来,娘给你擦擦……” 牵线木偶般的,一地牢的人齐刷刷地停下动作,在原地往下躺。 归允真终于松开了他一直紧握的拳头,弯下腰捂住嘴拼命咳嗽,咳得头几乎要磕到地里去,咳得血红从他指缝里渗出:“蛊术,她居然会蛊术。” 隋便点头道:“嗯。别理她,你继续。” 归允真:“啊?” 不等归允真表达完疑惑,隋便曲起两指,放在嘴边,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然后道:“地上全是你娘的缝衣针,坐下去扎屁股啦!” “噗嗤”,有人情不自禁笑出来,“什么东西!”而后悚然一惊——我刚刚怎么了? 归允真也跟大家一起噗嗤:没想到便兄看着浅浅淡淡、随随便便,机灵居然也是会抖的。 然而打破蛊术的时机稍纵即逝,归允真必须抓住,来不及继续多想,立刻继续喊道:“蒋非池,回风惊鹭;木真子,人天相应;老碗,左手伏虎拳第九式,右手八卦掌第七式,接六合拳第一招!” 榫卯重新咬合,车轮再次滚动,这一次归允真叫得越发急,指点众人一起围殴,不愿再给人肉妈妈任何施蛊的机会。而人肉妈妈每次试图发话,也都会被隋便立刻打断。 人肉妈妈:“乖孩子,退后。” 隋便:“后面是粪坑!” 人肉妈妈:“睡吧,睡吧,好孩子……” 隋便:“你还没洗澡!” 人肉妈妈:“……” 归允真叫得一声快似一声,人肉妈妈额上的冷汗也越冒越多。所有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大家都是武林中人,又都身在局内,自然不难看出,决出胜负就是这几回合的事。 终于,他们听到归允真大喊一声:“蒋非池,你刚打我那一招,膻中穴,着!” ——刚想夸归允真渊博,片刻间把所有人的姓名记得清清楚楚不说,还知道每个人擅长的武学招式,然后他就把蒋非池那一招的名字忘了。 好在蒋非池根本来不及在意,他全身的力量都涌到他朝人肉妈妈膻中穴拍出去一掌里,这是决定所有人生死的一掌,他几乎借上了下一辈子的力道。 眼看着掌缘已经接触到人肉妈妈身上的粗布衣裙,蒋非池甚至都能感受到长年累月反复洗涤的劣质棉布的质感,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声笑。 发自肺腑的,这是一个母亲看到不小心摔进泥坑里的傻儿子一边哭一边跑回家的时候,那种慈爱的、埋怨的、纵容的笑。 人肉妈妈笑着道:“不会吧,你们不会真的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吧?” “傻孩子!” 像教训一个贪玩的孩子那样,人肉妈妈的一根食指点在蒋非池脑门,然后她温柔的声音就变了,变得如针一样锐利,如刀一样寒冷,直刺进蒋非池的眼瞳里。 “跪。”她道。 “咚——”膝盖砸在地面的声音。蒋非池像被抽出了魂的破玩偶,双目失焦地跪在人肉妈妈脚边。 人肉妈妈悠然踱步,一面走,一面点着人的脑门“教训孩子”。 “跪。” “跪。” “跪。” 隋便再怎么打岔也没用,人肉妈妈此刻的声音仿佛魔咒。“咚、咚、咚。”所有人面目呆滞地跪了一地,整个地牢陷入死寂。 第12章 第十一章 一屋子能打的全跪了,眼看着人肉妈妈笑着朝他们走来,归允真认命地叹了口气,对旁边的隋便道:“便兄你看,我们都快死了,有个问题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隋便一定是跟着侍从学坏了,他居然道:“不当问就别问。” 归允真道:“既然是这样那我问了——你真名到底是什么,不会真是隋便吧?” 隋便瞥了他一眼,道:“你呢?到底叫归爬还是归跑?” 归允真:“这个……” 说话间,人肉妈妈已走到两人跟前,低下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半跪在地的归允真:“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的,眼光倒毒。” 归允真抬头道:“你这女人,年纪老老的,手段倒毒。” 人肉妈妈没绷住,“噗”的一声笑场了,一边笑一边用灌注了内力的手指往归允真额头的死穴点。这戏剧性的反差弄得归允真很无奈,仿佛自己是出来卖笑的,对方笑了但是又不想出银子,为了不欠钱只好把债主杀了。 人肉妈妈这个反派不讲武德,她居然没有在对主角下手之前发表长篇演讲拖延时间直到主角恢复功力。她这一指居然用非常正常的速度点过来了,显然归允真是躲不过的。 好在虽然人肉妈妈不按套路走剧本,隋便还是相当不负众望地肩负起了英雄救美的责任——他把归允真拉到身后,飞出一掌,朝人肉妈妈打去。 因为人肉妈妈出指在先,隋便身上又没内力,所以人肉妈妈那一指隋便是无论如何都躲不过的。就算他这一掌能打到人肉妈妈,自己也必然会身受人肉妈妈的致命一指——这是豁出了性命,拼着自己活不了也要拉你垫背的两败俱伤的打法。 人肉妈妈显然没见识过这种对死活都很随便的便兄,吃了一惊,匆匆忙忙地收指后退,整个人非常狼狈。当然,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她从前遇到的都是不想做“慷牺”的“道光”。 隋便凭借不要命抢得了先机,不敢有半点懈怠,一招快似一招,手掌都挥出了残影。归允真坐在地上看了半天,这个刚刚把十几个道光指挥得团团转的“眼光倒毒的孩子”,愣是没看出隋便的师承门派,反倒把自己的头给看晕了。 当然,晕归晕,对于没有内力的隋便显然打不过人肉妈妈,此刻完全是秉承着“不想活”的宗旨硬撑这一点,归允真还是看得明白的。他坐了这好一会,虽然没等到人肉妈妈发表演讲拖延时间,却好歹是不吐血了,踉跄着站起来,走到跪了一地的人面前,试图把他们叫醒。 “喂喂,老碗,醒醒。你妈叫你回家吃饭!” 没反应。 “木真道长,你相好跟人跑了!” 没反应。 “蒋兄蒋兄,快看,美女脱衣服啦!” 没反应。 归允真挠头:“美女脱衣服都没反应,你什么取向?” 眼前这怎么叫都叫不醒的情景有点莫名的熟悉,归允真想了想,想起来了,原来是以前看过的一个戏本子。说是有个公主殿下被恶毒的老妖婆诅咒,绣花的时候不小心扎破了手指,从此陷入沉睡,直到被一个王爷亲了一口才醒。归允真当时看的时候以为最重要的人物是王爷,对王爷居然敢进公主闺房这大逆不道的行为感到非常震惊并大惑不解,后来突然想起来这王爷很有可能是公主的亲哥哥,这样就合理多了。 然而现在回头看这个戏本子,方才顿悟,原来最重要的人物不是王爷,也不是公主,而是那个恶毒的老妖婆。这出戏早就已经提醒过大家,恶毒的老妖婆一般都是会让人沉睡的——作者可谓用心良苦! 可惜,归允真领悟得太晚,众人已然睡了。不过,作者好像还教了大家一些别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蒋非池的嘴唇,因为此前他一直演的是英雄救美里的“美”,对于自己这回拿的居然是王爷的剧本感到有些震惊。 震惊归震惊,下手并不轻。嘴唇上的兑端穴被归允真戳到的蒋非池当场一个机灵蹦了起来,先检查了一下身上衣服的完整度,然后无比惊恐地看着归允真:“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归允真坏笑:“不就……亲了你一口?大家都是男的,怕什么……” “啊———————”蒋非池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归允真:? 这看起来也不像是王爷的剧本,更像是糟蹋了良家妇男的淫贼剧本。 等归允真绕了一圈把每个人的兑端穴都戳了一遍回来,蒋非池的惨叫还没结束,可见他这人气非常的长,要是不想当道光了可以考虑去军队里吹号,那可是入编制的行当,俗称“铁饭碗”,这年头非常吃香,前途相当光明。然而他如此恐断袖,军队里又往往断袖成风,问题有那么一点大,这么一想,前途又不太光明了。 虽然过程一言难尽,好在大家伙终于都醒了。归允真重操旧业,指挥众人进行一个正义的围殴。期间人肉妈妈数次想要故技重施,用声音逼人下跪,然而这次隋便加入了战团,每当人肉妈妈想要说话时,隋便就不要命地冲上去,不是抠她眼睛就是打她死穴,总之逼她不得不收回内力自救——原来隋便已经发现,人肉妈妈的高级蛊术是将内力灌注到咽喉才能施展,只要在她发声之前逼她将内力用在别处,她就无法控制人心。 归允真也很快发现了这点。尽管没有内力的隋便力量渐渐用尽,出招开始变慢,好在其他人已醒,在归允真的指点下利用人数弥补实力的不足,竟和人肉妈妈战了个不相上下。 归允真暗暗咬牙,如此下去,只看是他们这一群没内力的人先用光力气倒下,还是一打十的人肉妈妈先倒下了。考虑到这是一场持久战,归允真喊招式之前的时候就不得不衡量这招是不是太消耗体力,顾虑的东西变多了,人肉妈妈的破绽却还是一样的稍纵即逝,归允真额上渐渐渗出冷汗,原本就身受重伤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了。 归允真慢慢地挪到靠墙的地方,用肩膀抵住粗糙的墙面才勉强站住不倒。接触到冰冷的墙壁的一刹那,莫名想起方才隋便扶他靠在墙上的时候,那个姿势太像一个拥抱,令他险些没有收住身体自发产生的杀意。 嘴角情不自禁带上一丝冷笑:归允真,你嘴上尽管胡说八道说什么“以身相许”,身体居然还是这么诚实,被人一碰就想杀人——这么控制不住自己,果然是要死了吗? 然而他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人肉妈妈前面。归允真咬住牙,任腥味肆意蔓延整个口腔。他要和这些人一起把人肉妈妈活活拖死,就算再拖十个时辰,也要拖。 下定了决心的归允真,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切会结束得如此迅速。 起先,当他看到眼前闪过一道金光的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受伤太重或者失血过多什么的,所以眼冒金光了。所以他眨了眨眼睛,企图把那道金光驱走。很快,他发现那光并不是他眼睛的问题,因为它是带着呼啸的风,从远处朝他飞过来的。非常出其不意,但是非常快,非常狠,朝着他的心脏直飞而来……的一个暗器。 人肉妈妈发出来的暗器。 所谓“战了个不相上下”,所谓“恐怕是场持久战”,竟然全都是人肉妈妈故意卖破绽制造出的假象,而她之所以大费周章制造假象,只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件事:擒贼先擒王。 她要杀了归允真。归允真一死,其他人就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那一点金光,完全没有拖泥带水的,直取归允真的心脏。太快了,快到一起围殴人肉妈妈的那些骄傲自负的武林高手们,都直到金光即将没入归允真胸膛的时候才堪堪发现。 那一刻他们竟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甚至包括曾经想杀了归允真的蒋非池,他们大喊:“小心!!!!!” 但是太晚了,他们喊得太晚。而就算他们喊得更早,凭归允真此刻重伤的身体,他也躲不掉。 于是,在归允真听到他们喊出的“小心”时,他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 归允真曾经思考过很多次:我死的时候会想什么?是父母亲人?还是爱人朋友?又或是什么都不想,只痛骂这该死的人生。 没想到,现在真的要死了,在眼睁睁看着金光袭来的时候,归允真想的居然是: 隋便的真名到底是什么啦,可恶! 归允真坚信,如果隋便真的就叫隋便,他一定会死不瞑目。 好像为了不让归允真死不瞑目,隋便突然出现在他眼前。归允真还在发愣“他什么时候过来的”,他眼前忽然凭空绽开了一道晚霞。 一道绚丽的晚霞,绽放在狭窄苦闷的地牢里,却如此宏大,如此辽阔。那一瞬间归允真好像已然脱困,他漫步在望不到边的苍茫大地上,远处是群山,是奔腾了千年的河流,还有亘古不变的天——那天是深蓝色的,星光很淡,辨不清方向——然后,就是那一刹那,晚霞泼开了,赤红色的,瑰丽的晚霞,撕开天的一角,像巨人淌血的足,只一步,从天的这一头,跨到那一头,于是漫天血色。那样的美。 归允真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他明明应该快死了,可是他为什么能看到晚霞? 好像过了很久,归允真才意识到,那不是晚霞,那只是一种招数,或者说,一种剑法?那人手里本应有剑,此刻无剑,然而剑法本身仍然灿若霞光。 归允真莫名其妙地觉得,这种剑法就应该叫“赤霞”。 “叮。” 清脆的一声响。 那是人肉妈妈朝归允真的心脏发出的暗器,此刻颓然落到地上——它被霞光击落了。 虽然只是那么细的一声,但所有人因此而惊醒,从目睹灿烂霞光的震撼中惊醒,他们忽然想起来,他们还在生死相拼啊! 所有回过神来的人们,他们同时出手,往人肉妈妈身上打去。 “砰——————” 人肉妈妈根本没有闪,没有躲,没有招架,更没有还手——在霞光显现的一刹那,她好像就被人一刀戳进了心脏,整个人都僵了。好像她的灵魂在那一刹那已被彻底蒸干,如今在尘世间只留下的,只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所有人的拳脚尽数落在人肉妈妈身上,她口中鲜血狂喷,颓然倒地。 尽管倒下了,她还不可置信地望着刚刚出现霞光的地方,望着此刻挡在归允真身前的这个人——刚才那霞光就是从他身上发出的!她浑身颤抖,口不能言,只是死死地将他盯着——将隋便盯着。她那瞬间失魂的样子,仿佛此时此刻,她看到了一个比鬼还恐怖的人。 第13章 第十二章 归允真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痛得快死了。更可怕的是,都这么痛了,他的嘴巴还闲不下来:“便兄,三月十五那天,你为什么要去萧月的寿宴呀?”——难不成也是去蹭饭的? 他本来以为隋便不会回答,没想到隋便神色一暗,那如画般不真实的脸因此变得更为缥缈。只听他低声道:“因为……我看见了一个长得和我弟弟很像的人。” “哎?”归允真又好奇起来了,人都要死了还忍不住这一声“哎”,真是死了都要哎,“你有弟弟啊?” 隋便道:“有过。” 有过?这什么意思?曾经有,现在没有了?他弟弟是和他决裂了还是死了?归允真忽然不敢直接追问:“那他……” 隋便摇了摇头:“是我喝多了,看错了。” 对话就此尬住,归允真开始头疼。 脑子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对他咆哮:“你伤重昏迷了,但是危险还在,别做梦了,快醒醒!”另一半则往脑壳上一瘫:“那又怎样?就凭你这身体,醒了就能跑得掉吗?还不如睡死算了!” 归允真觉得后一半说得很有道理。 可他实在太渴了。为什么会这么渴?归允真在半梦半醒中思考了很久——如果不是他的一半脑子已经自暴自弃地瘫在脑壳上的话,他应该能早点想明白的——因为他刚才吐了很多血。 然而就算在一半脑子已经罢工的情况下,归允真还是很清楚他想要喝碗水——如果是碗热汤就更好了。 也不知道是天上的哪路神仙被归允真打动了,说什么来什么,甘美温热的汤水充盈口腔,流入咽喉。几口下肚,归允真好像终于活回来了。 前一半脑子趁机说:“这下总能醒来了吧!” 后一半脑子哼哼唧唧:“可是……可是……” 前一半脑子:“你不想知道便兄的真名了吗!” “啪!” 归允真猛地从床上弹起,因为动作过于突然,撞翻了坐在他床边原本正在给他喂汤的人手里的碗,连碗带汤在地上摔得粉碎。碗碎了,那人却也不惊,默默退开一步。 等归允真克服眩晕睁开眼睛,他才看清那人是谁——人肉妈妈抱着臂,满脸怒容:“不是都教过你,不能浪费粮食吗!你这孩子怎么还屡教不改呢,这么不听话……” 归允真低头看了看地上闪着油光的汤液和粉色的碎肉,忽然被一阵巨大的恐惧攫住。在他昏迷之前,他分明记得他们把人肉妈妈打趴了,而此时此刻,他刚刚从昏死中醒来,其他人全都影踪不见,人肉妈妈却好端端地站着。他感到嗓子仿佛被人掐住了一样紧:“隋便呢?你把他怎样了!” 人肉妈妈笑而不语,只是转头看向放在桌边的一个瓦罐。归允真扶着床沿踉跄起身,也去看那瓦罐。瓦罐里,是人肉妈妈舀剩下的汤,冒着热气的汤中,一只人眼珠载浮载沉。 想到刚才他半梦半醒间咽下去的鲜美汤汁,喉头似乎犹有肉味,归允真不受控制地抱住肚子开始干呕。然而他什么都呕不出来,只有阵阵冷汗打湿他额前碎发。 眼泪情不自禁地涌出眼眶,他颤抖着扑倒在桌上,胡乱地握住一根筷子。 人肉妈妈看着归允真抓筷子抓得青筋暴起,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忍不住笑了:“孩子,喝汤用不着筷子,你……” “噗”。 声音戛然而止。 一根筷子,从她左肩穿入,后背穿出,没有拳脚来回,没有招式交错,只是在一瞬之间,干干脆脆地将她直接钉在了墙上。而筷子的另一端,拿在那个刚刚还在流泪干呕的人手里。 “咱们都别装了,行吗?”归允真那张一直在傻笑的脸不见了,笑容消失后,那双“真要命”的眉眼里只余厌倦,“你逢人就叫孩子的样子,真的很恶心。” 人肉妈妈瞪大了眼,捂住被贯穿的肩膀,却不敢拔出筷子:“你……你是……” 归允真也不追击,悠然退开两步:“我是?” 人肉妈妈咬着牙,在伤口周围迅速点了几个穴道,痛苦似乎稍减,说话的声音也大了点:“江湖人叫我们‘云中三鬼’,这话其实有个前半句,你知道吗?” “哦?是什么?” 鲜血从人肉妈妈的指缝里坠下来:“完整的说法,是‘江南名妓,云中三鬼’。三年前,浙江大财主汪福春在天下第一阁泠光阁里宴请近百武林高手,据说还请了天下第一的美人作陪。” “然后呢?” “然后?然后泠光阁里的所有人都死了。”人肉妈妈抬起头,紧紧盯着骤然变了一个模样的归允真,眼中射出寒光,“被一根筷子杀死了。” 归允真淡淡地勾起嘴角:“所以?” “但是有个人没死。”人肉妈妈看向归允真的眼神变得复杂,“所有的武林高手全都死了,但是她没死。被血浸透了的泠光阁里,偏偏找不出她的一丝踪迹,她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是谁?” “那个被请来陪酒的天下第一美人,江南名妓,虞美人。”人肉妈妈道,“自此以后,‘江南名妓’的称号,排在‘云中三鬼’前头,以一人之力力压三鬼。三年过去了,虞美人音讯全无,可江湖上说起‘一妓压三鬼,血洗泠光阁’的时候,还是心有余悸。” 归允真朝着房里的镜子侧了侧脸,笑了:“什么呀,你觉得我是那个什么‘天下第一美人’?” 人肉妈妈道:“你不是吗?” 归允真道:“我是吗?” 人肉妈妈哼了一声:“不是叫我别装了吗?怎么自己又装。天底下除了虞美人,还有谁能在一招之内用一根筷子伤我。” “这个嘛……怎么说……我觉得……”归允真慢悠悠地在桌边坐下,随手拿了一个空碗,舀了瓦罐里剩下的汤,靠在桌边悠闲地啜饮起来,“就你这点功夫,能在一招之内伤你的人应该还挺多的……” 人肉妈妈:“……” 归允真喝完了汤,抬头道:“手艺不错,挺好喝的。”顿了顿,又道:“这个驴眼珠很好看,下次不要放了。” 人肉妈妈苦笑:“你看出来了。” “啊。”归允真道,“得亏我看出来了,不然筷子就不插肩膀,改插心脏了。” 说着房门砰的一声被人很不礼貌地推开,一个人进门看到坐着的归允真先“嚯”了一声:“你醒啦!”接着又看到被人用筷子钉在墙上的人肉妈妈,“咦”了一声:“怎么回事?” 归允真看见闯入房中的人,身周那股冰冷厌世的气场瞬间消散无踪,也跟着“嚯”了一声:“你没死啊?” “你他妈整天盼着我死是吧?”来者可能太过激动,不小心爆了个粗,走到归允真身边捏着他肩膀上下左右看了一遍,撇嘴道,“伤成这样还没死,你是有点狗屎运在身上的。” “那是,”归允真道,“你整天跟着我,我当然要沾点狗屎……啊!” 最后那声,是他的脑壳被人拍了一巴掌。 来者自然是侍从,他走进来还没说上几句话,后面跟着进来一个尾巴。那尾巴见到墙边鲜血淋漓的人肉妈妈,“啊”地大叫一声:“阿娘,阿娘!” 这尾巴,就是阿娃了。只不过前几天饿得皮包骨头的小女孩此刻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脸蛋红扑扑的,害得归允真差点没认出她来。眼见阿娃泪眼汪汪地抱着人肉妈妈的大腿,侍从皱眉对归允真道:“你干的?” “这个……咳咳……嗯……啊……”归允真顾了半天左右还没来得及言他,忽然反应过来,“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有一种被人兴师问罪的感觉?人肉妈妈不是这个副本的反派吗! 侍从拍桌:“当然不是!” 归允真:? 这可真是有些突然了。 侍从一边把人肉妈妈从墙上拔下来救治,一边讲了他的故事。 这个故事呢,归允真听完侍从的讲述觉得很有趣,即兴创作了一下,大约是这样的: 话说,自侍从把归允真和隋便二人扫地出门之后,他就和阿娃两人在房内饥渴地等待。谁知道归允真二人出门了就杳无音信,侍从深感不能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等待一扇不开启的门,毅然决定出门要饭。饭不能白要,他拾了一捆柴火,想要找人换点吃的。可是一路上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谁肯要他的柴火呀。最后他背着阿娃,累得实在走不动了,就抱着柴火坐在墙边。天实在太冷了,冻得人几乎要失去知觉。他没有办法,只好用火石点燃柴火取暖。哧!柴火燃起来了,他和阿娃把手拢在火边取暖。柴火的光多亮,多暖啊,在火光里他仿佛看见了一只烧鹅,挥舞着卤得油光发亮的鹅翼,摇摇摆摆地向他走来。柴火熄灭了,他又点燃了一根。已经去世的奶奶出现在了火光里,奶奶活着的时候最疼他了,他记得奶奶曾经说过…… “慢着。”侍从打断归允真,“这情节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真的不是卖柴火的小姑娘吗?” 归允真:“艺术来源于生活,你懂不懂啊?” 侍从:“哦,你继续。” 总之侍从手里只剩下最后一根柴火,他恋恋不舍地擦了它三下,朦胧的亮光中,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巨人,巨人说:“我是柴火神,我可以实现你的三个愿望……” “慢着慢着。”侍从再次打断,“这情节我听着也很耳熟……” 归允真:“你急什么!后面的发展你肯定想不到!” 侍从:“哦,你继续。” 因为侍从实在太饿太渴了,他就对巨人说,我想要能填饱肚子,又能解渴的东西,最好还有屋子可以休息……巨人点点头,当场给他送来了一个女人。 归允真指着被侍从扶到床上医治的人肉妈妈:“那女人,当然就是这位好心的阿娘!” 侍从点头:“对!差不多就是这样!” 归允真:“对你个鬼!什么好心的阿娘,这女人不是想把我们杀了煮汤吗!” 虽然归允真的故事有严重的抄袭嫌疑,但经过侍从的多次纠正补全,总算是把一些事情弄明白了。原来人肉妈妈作为屏溪慈幼院的院长,乃是整个屏溪地界上真正的“柴火神”。官府乱征苦力修堤改河,大造行宫,害得屏溪遭了大饥荒,家家户户地饿死人,是她想方设法为大家找吃的。不管是谁受了冻挨了饿,只要到她那里总能喝到一口热汤。可惜不论她怎么调配奔波,能筹集到的粮食还是有限,方圆几百里的村民也知道她的不易,只把没了爹娘的孤儿送到她那里去,往往自己就算饿得要死了也舍不得去分慈幼院的粮。甚至连前两天那场府衙门前的闹事,也是她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居然让官府不再追究。 归允真震惊了:“所以她没把便兄和牢里其他人炖了?” 侍从也震惊了:“谁把人炖了?其他人都跑了,便兄他这几天跟着阿娘东跑西跑帮村民找吃的,三天没睡觉了,现在在隔壁补觉呢。” 归允真:“……” 这反转的力度确实是有点大了。 不过接受了这个设定之后再仔细回想,之前在汤碗里看到的阿福的那块皮着实有点假。怎么刚好就盛到了那块带疤的皮不说,单是算算时间,趁着他们从屏溪走到白河的当儿,人肉妈妈要从白河跑到屏溪把阿福的尸体挖出来然后再跑回白河把尸体炖成汤似乎也是真的来不及。既然人肉妈妈是这个地方的“柴火神”,阿福的事情想来她也知道,做出一块让他们在激动之中吓一跳的假皮应该不难。 难道说……这个把一堆“道光”关在地牢里每个月杀一人的“人肉妈妈”,她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人肉妈妈? 躺在床上的人肉妈妈仿佛猜到归允真在想什么,说了几句话把侍从和阿娃都哄走。等到房门关上,房内终于只有她和归允真两个人之后,她躺在床上笑了一声,对归允真道:“别猜了。我就是人肉妈妈——吃人肉的人肉妈妈。” 第14章 第十三章 人肉妈妈问归允真:“你想知道十年前,云中的那次屠城,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想!当然想!谁会不想? 人肉妈妈收起笑容。她那张沧桑得几乎要泣血的脸一旦没有了表情,就忽然变得很沉重。 她说:“这一切,要从一场府衙门前的闹事开始。” 她说完这一句,归允真猛然想到了自己在白河府衙门口的遭遇,当时隋便那骤然惨白的脸色,以及他格外郑重的一句:“不要去。” 归允真情不自禁地倒抽一口冷气,虽然他一时也没搞明白为什么要抽这口冷气。不过人肉妈妈已经沉浸到了回忆中,她没听见。 十年前,人肉妈妈还不叫人肉妈妈,她在云中城里有一间大院子,收养了很多孤儿。她收养的所有孩子都叫她“阿娘”,时间久了,整个云中城的人,不论年纪,也都开始叫她“阿娘”。她成了很多人的阿娘。 这一天,她记得很清楚,是三月十五的清晨。云中城因为闹疫病,已经封城三个多月了,家家户户不是染了病全家死光,就是余粮告罄揭不开锅。疾病和饥饿的双重夹击中,紧闭的城门却完全没有要开的迹象,整座城内人心惶惶。云中城乃天下第一大城,城内人口百万,是一等一的繁华富庶,城里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可能会在自己家中饿死。而如今饥饿伴随着不是何时就突然降下的必死恶疾揪紧了每个人的心,表面风平浪静的街道,内里却堆积着成千上万人的火气,只消一丝极细的火花,就能引爆整座城池。 火花就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清晨迸出。 彼时她正坐在云州府的府衙门前——云中城是云州府的最大城,云州府衙正在云中城内。因为家中断粮,加上城门不开,从半个月前开始,无数云中人就每日到云州府衙前坐着,言称城门一日不开,他们就一日不离开。府衙的人不敢露面,只派了弓箭手每日在墙上守着。因为墙外人实在太多,弓箭手也不敢放箭,只是搭弓摆个样子,仅作威慑之用。 然而也许是紧张的气氛维持得太久,又或是弓箭手自己也因饥饿而恍惚了,墙头上,有一个人手里的一支箭,不小心离了弦。 “嚓”,清脆地射穿了底下一个人的肩胛。 于是轰然一声,整个云中城爆燃了。 人群在暴怒中拥挤过来。有人叫着要拆了府衙的门,把巡抚的脑袋拧下来。有人说巡抚不肯开城门,是因为自己在衙里藏了一整年的粮食,大家快跟我冲进去抢粮食。还有人在害怕,他们看到墙头上弓箭手们惨白的脸色和发抖的手,哀嚎着:“不好,要放箭了!真的要放箭了!”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眼看人群彻底疯了,墙头的弓箭手惊惧战栗中,居然真的放了箭。 漫天箭雨,耳边似乎有人在大喊:“阿娘,快跑!快跑!”可她脑中一片空白,手脚不听指挥,只是茫然地在人流里被人推来挤去。那天的人真多啊,好像全云中的人都挤到府衙门前这一条窄窄的街上了。她被死死地挤着,就算想跑也无处可逃。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支箭朝着她的脑门飞来,往她双目中间插去…… 她以为她要死了,可是没有。 在那生死之间,她看到了霞光。 漫天的霞光。如火如荼,火山一样地迸发着,山茶一样满山遍野地盛放着,只一瞬,从极遥远处泼墨而来,赤红色的墨,眨眼间染遍了整条街道,将无穷箭雨拢进炫目的血色中。 她睁大了眼。她从没见过这么美的霞光——又或是,这么美的剑。 转瞬间霞光消散,漫天被削断的寒铁箭头如雨般下坠,整条街上,原本在呼号推搡的人们都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呆呆地看着这一阵黑色铁雨,还有站在暴雨中央,救了他们性命的人。 在这一刻,清晰地听到一声自己的心跳。 ——因为那刺目的红。 穿透一切的红,针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仿佛灵魂也被烙印上霞光。 璀璨夺目的,神采飞扬的一个红衣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颀长的身形,俊朗的眉目,利落的马尾,闪耀的细剑,如出鞘的锋刃一样,一道凌厉的窄红。就这样傲然扎在府衙门口。 满墙的弓箭手在愣怔,死里逃生的百姓在欢呼,有人兴奋地喊:“少侠,少侠,快让里面的缩头乌龟开门!” “让他开门?”红衣少年歪头想了想,声音清脆动听,语声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不干。” 雀跃的百姓们呆住了——他们还以为这少年是来替他们抗议的,谁料他第一句就是“我不干”。 紧张的弓箭手们刚舒口气,却见那红衣少年嘴角一勾,径直上前一步,“哐当”一声。 他踹开了府衙大门。 他的腿好长,动作也远比任何人所能想象的还要快。众人只看到红影一闪,他的长腿一迈,就已到府衙门口,然后他行云流水地提跨,抬腿,没有半分犹豫地,把那上着重锁的大门犹如刀切豆腐一样,一脚踹开了。 “俗话说得好,求人不如求己,叫人开门,不如自己动手,啊不,动腿。”红衣少年满面春风,昂然对着门里一身官袍站在最前的云州巡抚道,“你说是吗,抚台大人?” 巡抚双手拢在袖子里,面色波澜不惊。他对着门外的红衣少年微眯双眼,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红衣少年悠然背着双手,道:“抚台大人,你喜欢东边的院子,还是西边的回廊?” 巡抚身后的总兵见那少年完全无视巡抚的问题,怒吼道:“哪来的小贼,不想活了?” 红衣少年放缓了语调,循循善诱般的,依然是那句:“你喜欢东边的院子,还是西边的回廊?” 见巡抚皱眉不答,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 一声叹息犹在耳畔,远方骤然传来“砰砰”两声巨响。片刻之后,府衙里的人顶着满脸飞灰踉跄而来:“大人,不好了——不好了——东墙和西墙,被人炸了……” 众百姓听闻,轰然一声,全往东西两边的破口蜂拥而去,留下一心一意守卫大门的排排弓箭手和士兵面面相觑。 红衣少年没有随人流走,他依然背着双手,淡淡地笑着,一道狭长的人影,与门内整队士兵默然对峙。 巡抚紧紧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你是赤霞派林家的那个长子吧?我知道你。” 红衣少年一脸淡然:“是啊。” 听到这里,归允真的心忽然重重跳了一下,这句“是啊”怎么这么耳熟,好像是某个人面对一切问题的标准回答。 “听巡抚这一问,我才知道那少年是谁。”人肉妈妈道,“赤霞派林家的长子,姓林名炎,名和姓都是叠字,非常好记的名字。”说完这句她偏头咳嗽,咳得肩上伤口又渗出血来。咳完了,她回转头,看着归允真,脸上的笑容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现在的人,只听说过‘赤霞鬼’,可听说过‘赤霞派’吗?” 归允真摇头道:“没有。” “你年纪这么小,当然没听过,赤霞派早在十年前就死绝了么。”人肉妈妈的笑容愈发刺眼,“可是你知道吗?十年前……十年前,赤霞派是天下第一的门派。” 归允真挑了挑眉:“天下第一大吗?” “天下第一大,也是天下第一强。”人肉妈妈道,“你以为最一开始,云中城为什么被人叫作‘武都’?” 在归允真惊讶的眼神中,她道:“因为赤霞派在云中,只是因为赤霞派在云中。” 巡抚捋了捋胡子:“赤霞派?赤霞派从来……” “不管衙门的事?”不等督抚说完,林炎自动帮他接上,“这个么……”他抱着臂,斜靠着府衙大门,朝督抚竖起一根拇指,“说得对。” “嗯?” “你说得对。”林炎道,“赤霞派有严训,不许插手武林以外的事,所以……”他回转那根拇指,转而指向自己鼻尖,“找你麻烦的不是赤霞派,就是我,我一个人,姓林名炎的,区区不才鄙人在下。” 巡抚边笑边摇头:“小子,你不怕死吗?” “怕啊,怎么不怕,我可太怕了。”林炎嘴上说着“怕”,脸上却依然笑嘻嘻的,半点看不出怕的样子。 “既然怕,”巡抚骤然厉声道,“你可知道,凭你今日所作所为,我尽可杀你!” 空气凝固片刻,被一声轻笑骤然打破。 林炎弯起好看的眉,道:“随便。” 看到归允真整个人忽然陷入呆滞,人肉妈妈忍不住问:“怎么了?” 归允真这才从那句“随便”中惊醒,苦笑道:“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见过这么作死的人了。” 人肉妈妈也笑了:“你不知道,十年前在云中城里,林炎这个名字是很有名的。” 归允真道:“哦?” “林炎是赤霞派掌门林夏的长子。林夏武功独步天下,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要儿子学武,从小只让他读圣贤书。”人肉妈妈道,“林炎长到十六岁,书读了好几车,武功是半点不会。同龄的一些武林世家的儿子暗地里叫他‘零状元’——不是他姓氏的那个林,而是零蛋的零,笑他只会读书,也没见他考出什么功名。” “林炎听说之后,就与他们打赌,三天后比武,输的人抄五百遍《道德经》。” “五百遍……《道德经》?” 人肉妈妈道:“据说因为林炎的教书先生动不动就罚他抄《道德经》,他抄得烦了,就想叫人替他把这辈子的经都抄好,备着……” 归允真一脸哭笑不得:“结果呢?” “结果自然是,林炎赢了。” 归允真道:“怎么赢的?” “打赢的。” “林炎花了三天时间,学会了赤霞派最高深的赤霞剑法。”人肉妈妈道,“然后打赢了。” “……”归允真道,“懂了。不作死的天才不是好男主么。” 巡抚见林炎油盐不进,眯了眯眼:“林公子有何指教?” 林炎朗声道:“开城门,发粮食。”声音清脆,如珠坠玉。 “好。”巡抚回答得很干脆,从腰间解下令牌端在身前,“你想要,就拿去。” 林炎上前两步,去接巡抚的令牌。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令牌的刹那,眼前白光乍现,一道纯白色的剑芒当头而来,下一刻就要把他的脑袋一劈两半。 林炎之所以拿令牌拿得肆无忌惮,只因他和巡抚站得极近,如果有人想趁机偷袭,林炎一伸手就能把巡抚拉过来作挡箭牌,想来没人敢随便动手。谁知道,这手不仅动了,而且是从近在咫尺的地方动的。 ——那马上就要劈开林炎脑袋的剑,居然握在巡抚手里! 两人距离既近,巡抚出剑更是突然,没等人反应过来,锋锐无比的剑锋就带着一剑毙命的凛然寒意将林炎彻底包围。府衙门外为数不多留下来的百姓统统发出尖叫。 这时候,众人才懂得了巡抚那句“我尽可杀你”的真正含义。可要不是这惊天动地的一剑,谁又能想到,一州巡抚这样的高官,居然身有武功,而且武功这么好! 心头茫然一片,所有人都以为林炎要死了。 然而下一瞬,林炎动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剑,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还击,他只是,轻轻巧巧地下了一个腰。 说他轻巧,因为他甚至下得不疾不徐,豪无狼狈躲避之相,只是悠然地、从容地,让那杀人的剑锋恰好从他鼻尖上面一寸的地方掠过。 然后他借着下腰的势,旋身,抬腿,足尖轻挑,踢中巡抚手中剑柄,宝剑冲天飞起。 当所有人都抬头看向空中旋转的利剑时,林炎却倏然后退,一下子退出府衙大门,远离巡抚和他身后士兵的包围。待到宝剑下落,巡抚默然接住,还剑入鞘后,所有人才惊觉,不知什么时候,巡抚手中那块令牌已经到了林炎手里。 府衙内外,全体寂然。在场众人先被巡抚骤然露出的高强武艺震惊,又在林炎瞬间夺令的急速反转下瞠目。 巡抚这一次看起来比方才府衙大门被踹开的时候惊讶多了,他道:“你知道?” 林炎耸肩,道:“抚台大人虽然官做得大,毕竟是梅剑圣后人,真想杀人当然是自己动手——我要是连这都不查明白就来炸你的墙,岂不显得我有勇无谋?” “哇。”归允真道,“果然很会作死。然后呢?” “然后……巡抚上上下下地打量林炎,一边打量一边不停地说‘好,好,好’。我们都以为他被林炎气疯了,接下来一定会下狠手。谁知道……” 归允真:“他看上林炎了?” 人肉妈妈:“……” “好像……也可以这么说。他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笑一边问林炎,既然拿了令牌,敢不敢上城楼。”人肉妈妈道,“我当时就急了。林炎踹他的门,炸他的墙,放百姓进去抢他的粮食,现在他让林炎上城楼,自然是想让守城军把他灭口。林炎武功再高,那也是一个人,一个人怎敌得过一支军?我赶紧上前拉住那孩子,叫他别去。” 归允真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骄傲肆意的少年,三天学会旁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剑法,一招踢飞剑圣后人手中宝剑,身在天下第一的门派中,站在欢呼呐喊的人群前,那一刻,无论如何都会觉得,世上无不可为之事吧。想到这里,归允真微笑道:“他一定会去。” “是。我拉不住他,又放心不下,只好咬牙跟上去。”人肉妈妈问归允真,“你猜,我随他一起登上城楼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粮食补给?” “哈哈!”人肉妈妈笑得很大声,“军队。城外面,把整座城围成铁桶一样的,黑压压望不到头的大军。” 人肉妈妈目光幽幽:“不是巡抚不想开门,是外面的人根本不让我们出去——他们害怕那种怪病,要把我们统统憋死在城里!” 第15章 第十四章 随着他们登上城楼,巡抚一招手,身边有人递上一只鸽子,鸽子的腿上绑着信。巡抚解释道,这是求救信,向王都求救,城内粮食储备已然告急,就算不想疫病扩散不让人出城,好歹运一些粮食进来安抚民情。说完他松手,鸽子扑啦啦往远处飞去。 就在雪白的信鸽飞到城外大军驻扎地的上空时,一支羽箭寒光一闪,那只救命的鸽子颓然跌落。 完了。城头上,一个词就这样冷不防冲入她脑海:完了,插翅难飞。 浩荡的万人大军在高高的城楼上看起来就像是黑压压的蚂蚁,就城里守军这点人,要是冲出去,恐怕就像一粒肉末落入蚁穴,转瞬之间就被啃干净了吧。 她要死了。她一定会死的。城里的所有人也会死的。不是饿死,就是染上那种怪病死掉,总之他们必死无疑。他们没有吃的了,更加出不去,平日里保护着他们的城池,现在变成了冰冷的铁笼,把他们全部困死在里面。 心灰意冷中,身旁“扑通”一声,她转头,发现林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林炎的头重重地磕在城楼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巡抚弯下腰,想把林炎拽起来——他没成功,林炎还是在地上跪着,额角因为刚刚的激烈一磕挂下一缕鲜红。 在她光顾着悲叹的时候,林炎心中想到的却是巡抚锁住府衙坚持不露面的缘由——他宁愿满城百姓憎恨他的无所作为,也好过得知这个真相后彻底的绝望。 巡抚见拉他不起,干脆一撩袍角,也跪了下去。 在林炎的震惊目光中,他道:“林少侠,老夫……求你一事。” 巡抚的意思是,城外大军日夜监视,城门是断不能开的,但是城墙脚下有一个很小的狗洞,如果有个身形纤瘦又武功高强的人能缩骨钻过去,趁夜悄悄突破军队的包围,把城里众人联名的请愿书送到王都,也许他们还有生机。 此时此刻,她请愿书的末尾签上最后一个名字——她的名字,小心地吹干了墨,才把那卷薄薄的纸拎起来,捧给面前的巡抚:“大人您看,行么?” 巡抚把纸拿过来,仔仔细细地读了两遍,点头道:“好。”亲手把纸卷起来,塞入竹筒,封上漆,转身交给身后的红衣少年。红衣少年接过竹筒,正想说什么,她忽然道:“等等!” 她走上前去,拉过少年的胳膊,已然热泪盈眶,道:“孩子,你真的想好了吗?” 林炎道:“当然。” 她脑中情不自禁地想起那只鸽子直直跌落的姿态,林炎想要带着这封请愿书冲出重围,与那鸽子何异?她只怕明天她睁开眼来,就能看到城外挂着这少年的尸体。 “孩子,那可是万人大军啊。此去九死一生……” “别人也许九死一生,但我……”林炎顿了顿,“一定会成功。” 他说得太笃定,她疑惑地抬起头。 “因为,”林炎灿然笑着,把竹筒收进怀里,“我和别人不一样。” “好大的口气!”头顶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众人抬头,房梁之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蓝衣少年,面目英俊,神态高傲,怀里抱着一把细剑,冷冷地看着下方。 巡抚怒道:“阿凉,怎能如此无礼?还不给我下来!” 那被叫作“阿凉”的蓝衣少年“哼”了一声,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整个人就轻飘飘地落下来。 林炎喝了一声彩:“好轻功!” 阿凉却不理他,转而对巡抚道:“伯父,你要找人送信,为什么不找我?”他这一番落在林炎身边,只见两人年纪相仿,身形相似,一样的光彩出尘,一样的傲然挺拔,一穿红一着蓝,相映成趣,令人眼前一亮。 巡抚厉声道:“百万人命,岂容你胡闹?还不快下去!” 阿凉却不退让,昂然道:“我是胡闹,难道他就不是?”转首对林炎道:“敢不敢和我比比?” 林炎耸肩:“随便。” 阿凉见林炎怠慢,双眉一竖,“唰”的一声,剑已出鞘。 如果说林炎的剑就像炽热的霞光,明媚、盛大、热烈,光芒万丈,那么阿凉的剑就像透骨的寒霜,冷傲、细腻、倔强,润物无声。 一剑既出,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仿佛骤然降了几度,剑尖寒光点点,好似漫天飞雪。 眼看狂风暴雪就要拍到林炎脸上,林炎却连剑都还没拔出来,阿凉脸上不禁勾起一丝得意的笑。然而就在下一瞬,林炎握剑的手拇指向上轻轻一挑。 “嚓”,非常清脆的一声。 而后那剑就活了。 它如旭日一般从剑鞘里跃起,带着万丈金光,好像不需要人指挥一样,轻轻巧巧地教所有风霜都落在它的刃上。 寒霜逢朝霞,看上去那一点点冰晶立刻就要融在耀眼的光辉里了,却听阿凉赞了一声:“好剑法!”人随身动,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众人眼前一花,他凌空一个翻身,居然重新翻到梁上去了。借着这一跃,从林炎剑中迸发出的数道霞光也悉数落空,好似冬日烟火,扑入茫茫夜空。 与方才颇带轻蔑地俯视众人不同,这次阿凉身姿挺拔,端正地站在梁上,出鞘利剑在手中悠然挽了个花,最后剑尖朝下,拱了拱手。“我这万里飞霜练成以来,还没人能一口气把它的十八式全接住。”他平时似乎不爱多话,说话既轻且慢,与林炎的跳脱不羁正好相反,此刻话里却隐隐透着兴奋,“你果然不错。我叫梅凉,梅花的梅,清凉的凉。阁下尊姓大名?” “林炎。双木林……” “叠火炎?” “对,你怎知道?” 梅凉还剑入鞘,笑道:“猜的。” 刚才两人出招,万般变化都在瞬息之间,旁人根本插不上话,这下两人介绍完毕,巡抚才终于有机会开口对梅凉道:“闹够了没有!” 梅凉再次跃下房梁,这次脸上却没了玩笑的神情,他落地即跪,对巡抚肃然道:“大人,他很好,可他一个人去也太危险,请让我同去!” 巡抚自己膝下无子,兄长又早逝,只留下这一个侄子。因此他虽然嘴上不断呵斥,心中其实非常珍爱。此子自幼聪慧异常,在家传剑法上的造诣早就青出于蓝,这点巡抚是知道的。之所以没让他去送信,一则以为他武学造诣有限,二则也有舐犊之情作祟。然而今天看到他居然能和林炎堪堪打成平手,不由得认真思考起他的请求。 尤其是,巡抚听得分明,梅凉这回开口叫的不是“伯父”,而是“大人”,其中的意思,自然是不想他徇私,要为百万生民计。 凝眸看着这两人,一般的年岁身形,一样的满腔热忱,巡抚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人肉妈妈道:“现在武林中是不是常说什么,‘南云北雨’?” 归允真道:“乘云剑萧月,唤雨刀卢鹤么。绝世高手。” 人肉妈妈笑道:“什么南的北的,不都住在云中城?不过一个住的靠南点,一个住的靠北点。江湖人取名号,只管顺口,也懒得计较什么真南北——你可知道,十年前,云中城里也有过这样乱叫的名号?” 归允真道:“东什么西什么吗?” “对。”人肉妈妈道,“东炎西凉。说的就是林炎和梅凉——还不是绝世高手,却是整座‘武都’里最耀眼的少年。” 林炎和梅凉出发的那一夜,她也去了。半夜子时,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更深露重,她裹着厚厚的披风,两个少年却只穿着一层黑色的单衣——狗洞实在太小,稍微穿得厚一点,他们就钻不出去了。 微弱的火把下,她看见他们呼吸之间都带起袅袅白气,禁不住心疼。想到他们此行的危险,更说不出话来。 如此大的一座城,尽数压在两个孩子肩头,这份担子,也太重了。 林炎看到她的脸色,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正要开口宽慰,身旁的火把骤然摇动起来。 即便是深夜里只有一捧火把的微亮,她还是在那一刹那看到了霞光。 从远处急速飞来,像一滴朱墨,滴答一声,染红整杯夜色。她刚想叫林炎小心,却猛然发现那光不是冲着林炎去的——它冲着林炎身边的梅凉。 梅凉低喝一声:“什么人!”旋身出剑,哗啦一下,泼开一片白霜。 霞光与霜花再度交锋,可这一次,霞光却似夏夜流萤,一闪即灭,而白霜却凝成了千百冰凌,超前狂刺而去。 这一下兔起鹘落,梅凉反应极速,他的剑已出了,众人犹在愣怔。眼看冰凌就要将偷袭之人从空中击落,忽听林炎喊道:“且慢!” 话才出口,他人居然已到了冰凌之前,手上来不及拔剑,只好屈指一弹。梅凉的剑脱手飞起,他也不慌,飞起一腿踢向对手面门,借此旋身,在半空中把剑抄在左手上,看也不看,回剑就刺。 林炎分明见到梅凉被他弹飞了剑,又因出腿转身而背对着他,没料到梅凉应变居然如此奇诡,刚捞到剑,甚至不用交还给右手,那一剑就从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刺了过来。他向后急退,回转双掌,“啪”的一声,在剑尖刺到他面门前用双手夹住了剑身。 两手合拢之后,他才发现那剑的力道居然已刚好结束,就算他不夹,剑尖也会自然停在他面前三寸,不由得叹道:“梅兄高招!” 梅凉看到林炎出手拦他,已经知道来偷袭的不是敌人,但是林炎突然加入把他的剑弹飞,却让他重新升起了比较一番的心思。虽然初次见面过的一招已经让两人互相钦佩,但毕竟只有一招,很不过瘾,于是才有了后面飞腿旋身背朝对手的诡谲一刺。梅凉见林炎应变奇速,虽然没来得及拔剑,出手仍然是剑招,那可比手中有剑还要高明了,顺口也叹道:“林兄好剑!” 林炎挑了挑眉,板起脸,肃然道:“错。本人高招,你才好剑。” 梅凉愣了愣,才失笑出声。 笑过之后,林炎转身,对被他拉到身后的那个偷袭之人的脑门一记爆栗:“想死吗!” 那人连连摆手:“不想,不想!哥,别这么凶嘛!” 众人这才发现,这偷袭之人身高只到林炎肩头,脸孔稚嫩,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林炎回身对梅凉无奈地笑:“抱歉,这是舍弟,方才得罪了。” 梅凉道:“怪不得!小小年纪如此厉害。” 林炎又转到弟弟这边,沉着脸,阴阳怪气道:“你可真是厉害啊!” 对面一缩头:“兄长,麻烦您好好说话。”顿了顿又道:“我这不是不放心你嘛!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旁边是个拖油瓶……对吧?所以我得替你试一试。” 林炎:“……” 林炎笑嘻嘻地道:“林影。” 被叫了大名的弟弟在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哎。” 林炎把假笑一收,往远处一指:“滚。” 林影干脆利落地滚了。 梅凉满脸写着羡慕:“令弟对你真好。” 林炎道:“那可不!刚被先生罚了一百遍《清静经》,一个字没动呢,就等我回家帮他抄。” 也不知为什么,经过这一番打岔,空气里原本弥漫着的揪心与忧伤都消散了,好像他俩不是要趁夜勇闯大军,而只是去门口的菜场买根萝卜一样。 第16章 第十五章 “吱呀”一声,房门又开了,人肉妈妈的故事被打断。归允真回头,来人面色极白,五官浅淡,总叫人担心他会随时化在风中,正是隋便。 片刻之前做的梦在脑海中重新浮现,隋便说他去萧月寿宴只是因为看到了一个长得很像他弟弟的人。归允真揉了揉眉心,他现在开始觉得这个片段其实不是梦,而是他在晕过去之前和隋便发生的真实对话。 隋便“有过”一个弟弟,而人肉妈妈说,赤霞派早在十年前就死绝了。 隋便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人肉妈妈的伤口,却没说什么,只问归允真:“好点了?” 归允真:“好,很好,非常好,好得不得了。” 隋便道:“嗯。”也不看归允真,急急地便转身出门。 不知道为什么,归允真看着隋便往外走的样子,忽然有种感觉,他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不是在出门,他是在逃跑。归允真来不及仔细思考,慌忙追了上去。 归允真眼看着隋便一路往外走,走出了慈幼院,走到外面无人的荒滩上,一边追一边喊:“便兄,等等!” 隋便没有停步,而归允真伤后虚弱,气喘吁吁,几乎要追不上了。 “等等,等等……喂!便兄,听见没?等等……林公子!” 隋便骤然停步。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一言不发地,等着归允真追上来。 等到归允真终于满头热汗地蹲在他身边,他好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然道:“芸娘告诉你的?” 归允真疑惑道:“芸娘?” 隋便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她告诉了你我的名字,却没说她自己的名字吗?” “苏芸。”隋便道,“人肉妈妈本名苏芸。苏家是云中的一个豪富之家,而芸娘……她自幼学着父母经商,极有才名,而且是云中第一美人。” “啊!”归允真道。见过了人肉妈妈这张破败沧桑的面孔,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曾经居然会是大美人。 隋便道:“她容貌实在变了太多,我也没能认出她来。” ——直到你使出了那霞光般的一剑,反而被她认出了。归允真在心里补充道。 隋便接着道:“当年……当年她嫁了一个读书人,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却接连滑胎三次。自此以后,丈夫开始有了怨言。然后……” 归允真有了一点不祥的预感。 却听隋便道:“她就把丈夫休了。” 归允真:“啊?” 隋便:“嗯。不是休妻,是休夫。芸娘不要这个丈夫了,也不想再嫁别的男人。她用自己经商所得买了一个很大的院子,专门收养城里无家可归的孤儿。后来,她成了很多人的阿娘,全云中的人都知道她。” 归允真万万没想到,传说中恶毒恐怖、专吃人肉的三鬼之一,居然是这样一个人。 “可是……那地牢……” 隋便道:“我问过。她说……那些死人,不都是审判堂的人杀的吗?” 归允真:嗯? 虽然好像确实是这样吧……但话似乎也不能这么说? 毕竟把他们毒倒关在地下然后扬言每个月必须交出一个死人的是她啊。甚至,在屏溪的时候,那里的女人就故意问他们是不是来找“人肉妈妈”,然后指点他们走到白河,几乎是要他们自投罗网——怎么看都是人肉妈妈的布置。 不过话说回来,不论是当初的他们,还是地牢里的那些“道光”,来此地的目的都是想“斩妖除魔”,那么人肉妈妈先下手为强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关键在于,人肉妈妈,啊不,芸娘,她以前真的是个奇女子,她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赤霞鬼”,而那位传说中的“赤霞鬼主”,究竟又是……归允真抬头看着隋便的侧脸,忽然道:“以后,我可不可以叫你的本名?我觉得你的本名更好听。” 隋便——林炎默然看了他一眼,道:“随便。” 归允真笑了:“万一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叫归允真,允诺的允,真心的真,不是归爬也不是归跑——林兄,你有没有觉得你忘了一件事?” 林炎看着他。 “不会吧你真忘了?我很心痛!”归允真捧心道,“唤雨刀啊大哥!咱们来找人肉妈妈,不就为了这破玩意儿吗?” “唤雨刀?没听见过。”芸娘靠在床头养伤——除了被归允真一筷子戳出来的伤,还有先前因为认出林炎过于震惊忘记反击时被一众道光打出来的伤。虽然在养伤,手里还不忘捏着一张货物清单,据说有了这批东西,屏溪近来应该不会再饿死人了。 归允真在心里暗骂八百遍秘密当铺该死的黑店不靠谱,嘴里道:“那你知道尸郎中在哪吗?” 芸娘忽然紧张起来:“怎么,你要去找他?” 归允真道:“既然你不知道,只好去问他……” “不行!”芸娘厉声道,“不能去!”目光沉沉地盯了归允真一眼,话中有话地道,“就算是你,也不能去。你一定会死在他手里的。” 屏溪道上,归允真、林炎和侍从三个人慢慢地往外走——没有阿娃,阿娃已经彻底离不开她的“阿娘”了。 “嚯!”听完归允真的转述后,侍从道,“那尸郎中这么厉害?去了就必死?” 归允真摊手:“她是这么说的。” 侍从道:“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说不定唤雨刀就在尸郎中手里。” 归允真道:“这个嘛……”话未说完,“咚”,掉坑里了。 侍从:“……” 那是一个非常显眼的大坑,走在前面的林炎分明已经绕过去了,侍从也从另一边绕了,只有归允真,完全没长眼睛似的,一点客气没有,直上直下地栽了进去。 幸好那坑不深,底下也没有刀子毒针什么的,林炎和侍从把他拽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相当完整。 当晚,三个人躲在屏溪道边一个破庙里过夜,侍从从包里掏出几个馒头充作晚餐。冷馒头又干又硬,而且似乎有点长毛,吃得人龇牙咧嘴,生不如死。侍从吃了两口就忍不住了,抱着肚子冲到屋外解决一些迫切的需求。 过了一会听见他在外面大叫:“归允真!过来一下!快点!” 归允真早就把自己蜷成最保暖的一团迷迷糊糊打算睡觉,非常不情愿地应道:“干嘛!有屁快放!” 门外的侍从:“我没带纸!” 归允真:“……” 归允真慢悠悠地晃到蹲在草丛里的侍从身边,也不递给他纸,抱着臂,淡然道:“说吧,你要跟我说什么?” 侍从:“嗯?” 归允真:“行了别装了,你门口不蹲,跑这么大老远来蹲,不就是不想让他听见吗?” 侍从“哼”了一声,站起身来,裤带子好端端地系在身上,果然完全不是没带纸的样子:“怎么,归少爷这么聪明,猜不到我要说什么?”他一把揪住归允真的领口:“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归允真:“嗯?什么?什么眼睛?” 侍从怒道:“少装蒜!你眼睛没出问题,能看不见那么大一个坑?” 归允真不说话了。 须臾,侍从森然道:“你动武了。”并不是质问的口气,而是宣判。“人肉妈妈肩头的那根筷子,是吧?” 归允真依然沉默。 “为什么?你不是很会演吗?你不是演得很好吗?”侍从用力地揪着归允真的领子,看起来像要把他整个人拎起来甩一甩,把脑子里的水都甩出去,“怎么,现在不演了?嗯?想起来自己是谁了?” 默了很久,归允真才低声道:“我以为……她真的把你们炖了。” 侍从愣了愣,才道:“放屁!这么多蹊跷,你看不出来?” 对啊,这么多蹊跷,他看不出来吗?归允真忽然有点懵。那只眼珠,那些碎肉,那罐故意放在他眼前的汤……怎么想,都是人肉妈妈的试探。可为什么,那一刻,他是真的慌了。当他从伤痛中醒来,危急时刻永远挡在他身前的隋便消失了,而人肉妈妈手里端着一碗肉汤…… 归允真苦笑,他真的,差一点就把人肉妈妈杀了。那根筷子原本是朝着心脏的方向,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意识到一点不对劲——那颗眼珠,似乎不是人眼。 可是,为什么呢?若是平常,他本该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假的,是试探。就如同他想知道隋便的真实身份一样,芸娘也想知道他的…… 可没有缘由的,那一瞬间,他就是慌了。 为什么呢?怎么会呢?有什么好慌的?就算隋便真的被人肉妈妈煮了,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这个问题,归允真忽然不知如何回答。 “算了吧,我累了。”半晌,归允真挥手道,“下次我会注意的。” “下次?你还想要下次?”侍从捏紧拳头,像是恨不得在他脑袋上砸个窟窿,“你到底怎么想的?明知道你的身体……” “我以为我刚刚吃了便兄的肉,很恶心,差点吐了,所以没细想——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吧?”归允真烦躁地道。 “为了便兄?”侍从呆住了,“为了……赤霞鬼主?” 归允真似乎没料到这四个字会从侍从的嘴里说出来:“你说什么?” “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怎么,”侍从冷笑,“你现在要否认了?” “我没有。”归允真的嘴角挂上一丝无奈的笑,“他是恶鬼又怎样——难道我不是吗?” 侍从一边摇头一边看他,仿佛觉得不可思议,末了,道:“三次。”他朝归允真竖起三根手指:“您的‘绝顶神功’,最多再用三次。三次用完,神仙也救不了你。” 归允真点头:“我知道了。” “你最好知道!”侍从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他妈死就死了,我的招牌怎么办!” 听到这熟悉的语调,归允真重又笑开来,从袖袋里掏出一叠东西递过去:“喏,你的纸。” 破庙里,原本蜷着身体闭着眼的林炎翻了一个身。算算时节,已经入夏了,夏夜晚风裹着语声送入他耳中——那些他们以为他听不到的语声,过于深重地敲击着他的胸膛。 -------------------- 因为存货量的问题,日更好像有点更不过来了,接下来可能要改成隔日更,对不起大家orz 第17章 第十六章 林炎走在路上,忍不住捂脸想: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 之所以开始如此怀疑人生,是因为旁边两个人的如下对话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归允真:“去吧!” 侍从:“不去!” 归允真:“去吧去吧!” 侍从:“不去不去!” 归允真:“干嘛不去?还是去吧!” 侍从:“说了不去就不去!” …… 最后归允真大概已经对侍从绝望,转过头来问林炎:“你说,去不去?”——好家伙,根本没说到底去哪。 林炎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道:“不去。” 听到这个回答,归允真先是转头看了看太阳的方向,才转回来无比震惊地看着他:“你怎么不说随便了!” 说话间,一座城楼在不远处显现,城门上书三字:“锦山城”。锦山城自然不比云中城举世闻名,不过地处交通要道,也算是云州排得上号的大城。 走到城门附近时,林炎忽然停下脚步。归允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觉前方道上有几个官兵正站在路中央拦人。看林炎面色踌躇,似是不想和官兵打交道,归允真就自告奋勇地上前打探消息。 片刻之后归允真回来,皱着眉头,欲言又止。侍从道:“有屁快放!”归允真才道:“前面的人说,锦山城里发了怪病,连着死了好些人,叫人没事别进城。” 侍从的脸色忽然变了。他一马当先,径直往城门的方向冲去。 归允真在后面边追边摇头:“刚刚叫你去,你不去,现在跑这么快!” 林炎在身后了悟道:“方才你们争了半天的,就是去不去锦山城?” “是啊!哦,你还不知道,”归允真好像这才想起来给林炎解释,指了指侍从急奔的背影道,“他家就在锦山城里。” 林炎思索了一下,道:“锦山城里的武林世家,除了历代执掌锦山派的薛家,就是传世神医花家……” 归允真道:“兄弟,知道得挺多啊?没错,他是回春手花满天的儿子,名字叫花不谢。武功练得太差,被他爹揍出家门来着,叫他回去死活不肯。” 林炎听到“花不谢”这个怪名字,可能有点想笑,出于礼貌只是稍微愣了愣,接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道:“你先前说,他‘舅舅的表姐的表弟的外甥’是武林世家?” 归允真道:“‘舅舅的表姐的表弟的外甥’不就是他自个儿吗?笨!” 林炎:“……” 他已经不打算继续问为什么武林第一神医花满天的儿子会给他当侍从了——显然他俩平日相处的时候也完全没有主仆的样子就是了,非要说的话归允真看起来更“仆”一点。 虽然城门口的官兵劝人不要进城,但他们当然不是听劝的人,还是冲进去了。刚一入城,就看到数个佩刀带剑一看就是某方侠士的人嗖嗖嗖往前窜,因为窜得太快,归允真左蹦右跳好不容易才逮住一个:“这位大侠,前面出什么事了?” 那人急着赶路,不耐烦地道:“锦山派围剿花家,召附近的武林同道前去相助。” “花家?”归允真惊诧道,“是我知道的那个花家吗?” 那人道:“不是那个,还能是哪个?”说完迅速往前跑。 不过虽然他跑得迅速,有个人却瞬间超过了他,简直是不要命地往前狂奔——此人自然是归允真的“侍从”,花家儿子,花不谢本谢。 等到归允真气喘吁吁地追到花家门口时,大门外已经被锦山派的人和不断赶来的武林同道们堵得水泄不通了。眼看着前面花不谢正在人群中奋力往前挤,归允真摩拳擦掌正待加入,忽然想起来背后还跟着林炎,转头问道:“我去看看,你去不去?”转念一想林炎的回答当然是随便,很快改口道:“里面也不知道什么情况,要不你还是留在外头照应吧。” 林炎道:“不,我跟你一起去。” 归允真回头上上下下打量林炎,皱眉道:“你今天不对劲!你怎么不随便了!”很快发现了另一个关键:“而且尽跟我作对!” 林炎一脸淡然:“是啊。” 归允真:“……” 行,改了这头,没改那头。 顾不得思考便兄今日又犯了什么病,归允真追着花不谢钻进人群,等终于挤到花府门口的时候已几乎变成人干。此时紧闭的大门前,花不谢正和领着人站在最前面的锦山掌门薛如义对峙。 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衬托他锦山派的一个“锦”字,薛如义一身锦袍,上面绣样繁复,加上他身材矮胖,双目含笑,整个人给人感觉就是富贵逼人,活脱脱一个土财主。 归允真见到薛如义这人,怎么看怎么熟悉,一拍脑袋想起来当初在萧月的寿宴上见过他。薛如义外号“疾风剑”,和外号“乘云剑”的萧月是拜把子兄弟,两人并称“苍穹双剑”。 想到这个环节,归允真赶紧上前一步,拉拉花不谢的袖子,递给他一个“乖乖不得了”的眼色,让他悠着点。道理很简单,薛如义是萧月的拜把子兄弟,而萧月是当今武林公认武功并列第二。能和武功第二拜把子还有一个合并绰号的人,武功肯定差不到哪里去,咱能不惹还是不要惹的为好。 花不谢收到归允真的眼色,转头就对薛如义道:“老乌龟,终于憋不住了?” 归允真:…… 怎么回事!为什么完全没人听他的话! 薛如义当着大家的面被叫“老乌龟”,胖胖的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带着扳指的手抬起来抱了半个拳,道:“多年不见,花贤侄可好啊?” 花不谢完全不理薛如义的虚伪客套,直接道:“你带人堵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薛如义道:“花神医悬壶济世,誉满天下,我怎敢堵他家的门?只不过赤霞鬼为恶多年,近日又在锦山城连害多人,在下实在不能坐视不理。” 花不谢愕然道:“赤霞鬼?” 薛如义道:“正是!只要花神医交出尸郎中,我等自然……” 这下,花不谢和归允真同时惊呼:“尸郎中?” 虽然他们是在找尸郎中没错,但完全没想到会找到自己家去啊! 花不谢随口敷衍了薛如义,敲开自家的门,带着归允真和林炎进入。薛如义倒也并不急着进去,只抱着手臂在门外笑。 进入花家大门,绕过照壁,三个人同时愣住。只见前院的空地上,一排排地摆满了人的尸体,花家院子很大,而尸体却几乎将院子填满,粗略看下来起码有十几具。三人一进门就迎头对上满院的死人,再怎么见多识广也免不了目瞪口呆。 听到三人的动静,一个郎中模样的人从死人堆里抬起头来,愣了片刻,对着开门带他们进来的小厮直跺脚:“哎哎哎,你,你你,哎,你怎,怎么又,带带带,带人进来!不,不是说,说了,不要让,让人进……” 小厮朝旁边让了让,露出站在最前的花不谢,道:“这是我家二公子。” 郎中穿着一身粗白麻衣,戴孝似的。因为口吃严重,说话特别吃力,在原本还算端正的脸上挤出满头皱纹,显得尤为沧桑:“哦,哦哦,原,原来是,二,二公子……” 花不谢瞪眼看着自家院子里的满地死人和陌生的结巴郎中,震惊之中还没想好如何发问,一声暴吼自前方传来:“臭小子,你还敢回来!” 一个身材壮硕,满面虬髯,神采奕奕的中年大汉昂首阔步而来,人还没走到近前,一巴掌已经对着花不谢脑门拍出。站在花不谢身后的归允真都能感到一股劲风扑面,知道花不谢要完,赶紧大叫:“便便便便兄!”——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结巴起来。 林炎从最后面斜着踏上一步,轻轻挥出一掌,在半空中将虬髯大汉的掌风带偏,那股雄浑掌力砰的一声击在地上,激得尘土飞扬,众人连连咳嗽。 等到尘埃重新落定,大汉竖起眉毛,先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炎一眼,才瞪着花不谢道:“好哇,找人护着才敢进家门是吧?” 花不谢悲愤道:“不找人护着,刚刚就被你打死了!” 大汉道:“这就打死了,要你何用!” 原来,虽然长得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但这虬髯大汉不是别人,正是名满天下的武林第一神医,花家家主花满天——也就是花不谢他老爹。归允真躲在林炎背后看看花满天,又看看地上刚刚被打出来的大坑,终于理解花不谢为什么当初拼命从家里逃出去并且怎么也不肯回来了。 父子俩用一种别开生面的方式打过了招呼,花不谢就捡着最要紧的问了。他一指满地死尸,言简意赅:“怎么回事?” 花满天朝地上的一具尸体努努嘴,道:“你去搭搭他的脉。” 花不谢匪夷所思地看着他老爹,看样子是在暗中查询他的精神状态——死人哪有脉可搭!不过为了避免被他再次出一巴掌扇死,花不谢还是在尸体旁边蹲下来,两根手指按在他手腕。 手一搭上去,花不谢的脸色就变得很诡异,抬头看看他爹,欲言又止,看看蹲在一旁的结巴郎中,还是欲言又止。松开手指想一想,不确定,再搭一遍,重新按上手腕,脸色再度变得很诡异…… 以上一系列动作循环八遍之后,花不谢终于崩溃了:“他到底死了,还是没死!” “死,死死,死了。”旁边的结巴郎中道,“也,也没,没死。” 听着这段对话,归允真在一边挠头,开始觉得他们一家子可能不是医家大夫,而是已经参透生死马上就要登天的真人…… 好在虽然过程比较曲折,最后还是成功弄清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这结巴郎中不是别人,正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名医,太医院御医之首程慈程太医的师弟,而花满天的一身医术正是授自程慈,也就是说这结巴郎中是花满天的师叔。结巴郎中因为说话吃力,很少出门,此番带着程慈的信物找上花满天,却是为了医治锦山城里突然冒出来的怪病。 这躺了一院子的“尸体”,正是锦山城里那些近来得了怪病的人们。 花满天解释说,这怪病着实诡异。染上了的人基本活不过六七天,就会浑身痉挛而死,药石罔效。 花不谢方才探过地上人的脉,发觉他们虽然看上去已经是一具尸体了,但身上却有轻微的脉搏,简直是又死又活,不死不活。听到他爹说这疾病诡异,就指着地上的人问:“这幅样子,也是那怪病所致?” “不是。”花满天道,“这半生半死的情形,却是师叔救人的办法!” 因为得了怪病的人实在死得太快,往往来不及医治人就没了。所以结巴郎中想出了一个延缓病人死亡的办法,就是把他们弄成这种看起来死了,但其实没死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病人的消耗比寻常人低许多,因此就能多坚持一段时间,好让他们有医治的机会。 归允真道:“呃,那薛如义说的尸郎中,又是怎么回事?” 花满天皱眉道:“师叔这拖延时间的法子,看着便像将人害死了一般,传说那尸郎中‘杀活人,医死人’,薛如义就一口咬定师叔就是尸郎中,要我交出师叔的人头他才罢休。” 其实,最早被这个素未谋面的师叔找上门来的时候,花满天也不是没怀疑过他的来历。只是锦山城发了怪病已经将近一月,花满天亲眼看到这位师叔为了病人昼夜操劳不眠不休,连吃饭也是抱着病人喂药的时候随便扒两口,劝他休息他就摇头,转手又拿起了穴针。花满天逼着他睡觉,他却死也不肯闭眼,他问花满天,要是他闭了眼,病人死了怎么办? 怎么办?花满天第一反应居然是:那也没办法,他们已经尽力了。 可是师叔固执地像块石头。他说话吃力,便少说,只是摇头——他要尽最大的努力,直到最后一刻。 花满天自认对救死扶伤尽心尽力,却从未见到过如此完全不顾己身的医者。在这位师叔惨白的脸色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花满天看到了真正的医者仁心,回头看看顶着武林第一神医之名沾沾自喜的自己,只感到无边的惭愧。 归允真道:“既然是在救人,让他们进来看看不就行了?” “不,不不不,不行!”结巴郎中急着道,“传,传传上了,会,会死!” 归允真:“哎?” 搞什么!这病还是传染病?那他们和这一院子病人温存了这么久,不也危了? 想起之前他们进门的时候,带人来围剿的薛如义却只是在门外看着,完全不想跟着进去——原来是因为这个! 早说啊! 第18章 第十七章 “大哥,不好了!” 一个风一样的男子从后院直刮到前院,等他终于立定的时候,众人全都眼前一亮,心里不约而同蹦出两个字: 美男! 这人虽然已经四十多岁的年纪,但是保养得甚好,一张脸上没多少岁月的痕迹,反而更显厚重温润。四个字总结的话,就是: 气质美男! 气质美男叫花满天“大哥”,可两个人一个长得粗犷,一个长得细致,完全看不出一丁点血缘关系。而事实上他俩也完全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此人姓戚名忆,曾经也是名满江湖的剑客,不过现在江湖上已经没有留下多少关于他的传说,因为他隐退得特别早。而他之所以隐退得很早,倒不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而纯粹是因为他呃……早婚早育。 十八岁娶了意中人,为她退出江湖,二十岁有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儿子,家庭温馨美满幸福,直到他儿子五岁那年,得了天花。 医馆的人一听到是天花,总是瞬间变了脸色,然后让他等,等到最后还是一扇紧闭的门。颠沛辗转,等孩子送到花府的时候,已经只剩了半口气——那天是花满天亲自开的门。 孩子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花满天将怀里的孩子放到榻上,俯下身来,用自己的嘴给孩子渡气。这个长得一脸凶相怎么看也不像个名医的人,渡起气来却极尽温柔,为了照顾孩子的吐息,将一张脸憋得通红。 看到那样的花满天,不知为什么,一路上一滴眼泪都没掉的戚忆泪流满面。 孩子没能救活,妻子随之而去,人生从此拐了一个大弯,戚忆再也没离开过花府。 他与花满天义结金兰,并向他拜师学艺。他也要做一个永远不会对病人关上大门的医者。 此时戚忆冲进前院,作为气质美男却根本顾不上拿捏气质,简直是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外面的人说,再不交出‘尸郎中’,就要放火烧宅!” 众人一听,脸色全都难看起来。 归允真打个哈哈,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他那把扇子,倒拎着,在指尖一荡一荡,转身往门口走,边走边说:“嘿,这帮人怎么这样,太也不讲理,这可不行,这么大的房子,那是说烧就烧的吗,自己买不起也别烧人家的啊,不行不行,我得去劝劝……” 当然,他才迈出去一步就被人拉住了。料想是花不谢又要骂他“找死吗”,笑嘻嘻地转过头来打算回敬一句,脸上的笑容却僵住。 拉住他的不是花不谢,而是林炎。 林炎脸上的表情和当初在人肉妈妈的地牢里问他“凭什么强出头”的时候一模一样,说的话也毫无新意:“木秀于林……” “风必摧之。”归允真自动帮他接了,“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去普及一下防火安全小知识,不要这么紧张嘛……” 林炎沉着脸,那张缥缈如画的脸忽然又在一种莫名激烈的情绪中生动起来了。归允真忽然有种感觉,林炎此人其实一直是死的,被人冤枉、被人打、被人抽的时候都随便,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时刻才会活过来。 林炎目光灼灼,仿佛要看穿归允真这幅吊儿郎当模样背后的真心,顿了顿才道:“你可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往往引火烧身。” 归允真差点随口就说“哦是吗,那某人以前还炸二品巡抚的墙、顶着万人大军送信呢,也没见他顾虑后果如何”,话没到嘴边就被他硬生生吞回去了——是啊,他当时没顾虑后果如何,但实际的后果如何呢? 归允真不知道。归允真只知道此刻他面前这个脸色苍白逆来顺受的林炎,和人肉妈妈口中那个骄傲放肆璀璨如霞的少年,简直是天壤之别。 归允真又想起来,在白河他想阻拦府兵杀人的时候,林炎叫他不要去;在地牢里他想号召大家一起对付人肉妈妈的时候,林炎叫他不要去;现在他想叫外面的人不要因为误会而放火,林炎还是叫他不要去。 分明自己自暴自弃任人打骂,却总是叫身边的人明哲保身。 归允真哼了一声,道:“烧就烧呗。” 林炎浅淡的眉峰一凝,莫名显出一丝深重来,道:“烧到了你的亲人、爱人呢?” 归允真呆了片刻,大约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随后他拍开林炎拽住他的手,手里的折扇啪啦一下打开,边笑边扇风道:“窜天猴吗?烧这么远。那我更加要普及一下防火安全小知识……”说罢,朝门口扬长而去。 支开看门的小童,归允真自己打开大门,朝外探出半个头。门外的薛如义听到门栓的动静,原本如临大敌地拔剑在手,看到探出的半个头是归允真,又把剑插了回去,哼道:“怎么又是你!” 薛如义这个“又”字用得很灵性,显然他老人家也想起来曾经在萧月的寿宴上和归允真打过照面。 归允真的眼珠左转转,右转转,最后落到站在薛如义身旁随侍的一个瘦高剑客身上。那剑客其貌不扬,年纪也还轻,既然跟在薛如义身边,大约是他的某个徒弟。归允真一边叫着“哎呀呀”,一边冲出门来,眼含热泪,双手颤抖,捧住那瘦高剑客的手:“这位便是锦山派的薛掌门吧,在下真是,久仰大名,如雷贯耳,耳闻不如目见,见了之后如沐春风,风采照人,人人敬仰,仰那个……” 瘦高剑客呆住了:“什……我不是薛掌门……” 薛如义也呆住了:此人不是早就认识我吗?怎么会认错? 归允真仿佛完全没听见瘦高剑客的话,拽着他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道:“薛掌门,数月不见你竟清减至此!你看看你看看,大家都来看看,咱们薛掌门瘦成什么样了!以前多富贵的一个人啊,唉,你看看……” 旁边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怎会是薛掌门!” 归允真道:“他怎么不是薛掌门!”说着一把拉过那瘦高剑客的手,道:“我问你,碧波千里的下一招是什么?” 瘦高剑客顺口道:“孤帆远影?” 归允真两手一摊,大声道:“你看!连锦山剑法都会使,你不是薛掌门是谁?” 薛如义也终于忍不住了:“你在玩什么把戏!” 归允真回过头来看着那一直笑嘻嘻的脸上终于再也挂不住笑容的胖脸,愣了一下,道:“呃……你谁啊?” 薛如义脸上的肉抽了抽,他把手搭在剑柄上了。 归允真注意到了薛如义的这个动作,挑了挑眉:“哎你干嘛,薛掌门还没发话呢,你就要动粗?” 薛如义好像已经不打算装和气了,冷冷道:“我才是薛如义。” “什么!”归允真一脸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指着先前那个瘦高剑客道:“那你是谁?你站在前头,又是锦山派的,难道不是薛掌门?” 旁边有人骂道:“哪来的疯子!站在前排的锦山弟子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是薛掌门?” “原来你们知道啊!”归允真道,“那天底下身怀秘技的郎中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是尸郎中?” 薛如义见归允真一哭二闹在这演了这么一大出,原来就是为了辩称此时在花家的郎中并不是尸郎中,了然一笑,道:“既然不是尸郎中,那么请他出来一见,总是无碍吧?” 归允真:“这个……” 话音未落,花府大门再度打开,结巴郎中满面红光,站在门口:“成,成成成功了!有有有救了!不,不信,你你你你们,自自己进来,来看……” 门外的大侠们满腹狐疑,归允真也感惊讶:“真的?这么快就救活了?那太好了!”说着就走回花府去看。薛如义使了个眼色,先前那个瘦高剑客带着一队人马也跟着进去。 归允真兴高采烈地绕过照壁,一下子就愣住了。在院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依旧是那么多不死不活的病人,尸体一般僵直地躺在地上,没有半点人气,哪里是治好的样子?身后跟着归允真进来的人们比起归允真自然更是惊讶——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满院子的“死人”呢。 花满天花不谢林炎戚忆等人,正为了防止外面人放火烧屋而忙着打水,一人手里拎着一个大桶,看到结巴郎中领了这么多人进屋也是一怔——怎么忽然不担心传染了? 就在众人疑惑回头,想问结巴郎中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砰的一声,结巴郎中已经把大门重新关上了。他一丝不苟地插好门栓,低头掸了掸身上的灰,施施然走进前院,将进门来的这一队人马从左至右一张脸一张脸看得分明,随后微微一笑,道:“是来,杀,尸郎中?” 领头的那个方才被归允真胡搅蛮缠说成是薛掌门的瘦高剑客道:“怎么,终于敢承认了?” 结巴郎中见对方不回答,又坚持问了一遍:“是来,杀,尸郎中?” 进门的大侠们不耐烦起来,纷纷嚷道:“对,杀的就是你!” 结巴郎中点头:“好。” 一个“好”字的尾音还在空中,一道人影急速闪过。太快了,根本看不清动作,只有半空传来的击打之声。 “啪”、“啪”、“啪”、“啪”。 爆豆子一般,密集的爆裂声。 等到那极速的人影终于消散,结巴郎中终于回到原位时,“哗啦”一声,花满天手里拎着的两个大桶落在了地上,桶里的水泼了一地。 而进门来的大侠们,已经全部太阳穴凹陷,眼球凸出,一声不吭地,死在地上。 第19章 第十八章 时间仿佛静止了很久,但其实也只是一瞬间。被花满天摔在地上的桶还在往外冒水,那水落在地上就活了,蛇一样,迅速地扭动着前进,打湿了花满天的鞋袜,不过他没在意。 其他人手里还拎着桶。装满了水的大桶分量着实不轻,不知道如果双手没有拿着东西,他们是否来得及阻止结巴郎中杀人。 ——又或者应该说,阻止尸郎中杀人。 大概是不行的吧,因为所有人都愣住了,而这一切发生得过于迅速。那些被请进来的人,连一点戒备反抗都来不及做出,就已经被一股劲风贯穿了太阳穴。 最后还是花满天先找回了语言,因为已经叫了一个月,大约是叫顺口了,他张口还是一句:“师……”话说出口了才发觉不对,转而道:“尸郎中……真的是你?” 结巴郎中此刻正忙碌着。他像在菜市场挑菜一样,把每个刚刚被他杀死的人翻来覆去地看,把挑拣出来的尸体往内堂的方向拖。 花满天见他不回答,脸上一片青气一闪而过,挥掌朝他劈去。这一掌仿若雷霆,连院墙外的一棵枣树的枝条都随之簌簌而动,院内的人全都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 归允真一边捂脸避风一边不合时宜地想,先前这位大爷打儿子的时候确是手下留情,要是照着现下这个力度打出去,恐怕林炎根本来不及拦阻。 这样迅捷又猛烈的雷霆一击,堪堪要落到结巴郎中背上时,众人忽听结巴郎中叹了口气。 根本没有丢下一手一个拖着的尸体,他依旧低着头迈着碎步倒退,仿佛完全没看到花满天打来的一掌。 “啪”。 没有悬念的,花满天打中了结巴郎中的背心。 然后,无事发生。 结巴郎中依然拖着尸体往内堂走,脚步没有分毫停顿,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花满天这愤怒的一掌根本不存在。 花满天在原地呆若木鸡,远处的归允真拧起眉毛,同时,归允真发现林炎那张空虚随便的脸也变了些微颜色。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结巴郎中把两具尸体拖入内堂,回到院子里又拽两具。花满天站在原地,蹦出口来还是那句:“尸郎中……真的是你?” 问完了,也没等结巴郎中回答,他忽然想起什么:“我师父呢?你怎么会有我师父的信物,你把我师父怎样了?!” 结巴郎中仿佛听见了好笑的事,斜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花满天,却不回答。 花满天见他不说话,心中更急,冲上前来,一把拽住结巴郎中的领子:“说话!你到底把我师父怎样了!” “程慈?”结巴郎中完全没有反抗,就由花满天拽着自己衣领,嘴角的浅笑裂开,变成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你,问程慈?” “哈哈哈哈哈————” 无端地,结巴郎中爆发出一阵狂笑,吓得花满天下意识地松开了拽住他的手。 “当然,是,杀了。”结巴郎中不想结巴的时候,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师父,程慈。我亲手,剥皮,抽筋,趁他没死,植入蛊虫。我教他……”结巴郎中的脸在一种莫可名状的爱恨交织中扭曲,那张原本只是有些沧桑的普通面孔,变得如鬼般阴森可怖。 “我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哈哈……” 在结巴郎中疯狂的笑声中,花满天的脸也扭曲了,那股原本只是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青气刹那间笼罩了他全身。花不谢在旁边看出端倪,颤抖着喊了一声:“爹!” 花满天好似完全没听到,只对着尸郎中道:“你武功很高,但你害我师尊,我必杀你。” 结巴郎中笑完了,又叹一口气。 “麻烦!”他抬手抹了抹他拖尸体拖出的一脑门汗,自顾自地抱怨,“麻烦!”抱怨完了,回头一指还呆愣在门口的归允真:“你,过来。” 归允真没想到会忽然叫到自己头上来,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叫我?” “对。”结巴郎中一脸不耐烦,“你,帮我,守门。” “哎哟喂不好意思这位师傅你是不是有点误会,我……”归允真伸出手来比划了一下,“和他们几个才是一伙的。” 结巴郎中笑了笑,抬起头来,一个词一个词地,简单又直白地,直面着归允真说了一番话。 他说,躺了这满院子的,得了怪病的人,所有能用的治疗办法都已经用过了,全都无效,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状态也只是无谓地延缓一下死亡的时间而已。想要真正救活他们,有且只有最后一个办法,就是把没得病的人的内脏换给他们。现在这满地新鲜的,刚被杀死的大侠们,就是他们的内脏来源。换了,病人有可能得救;不换,大侠白死,病人也必定会死。 他要把病人和尸体都搬到内堂去换内脏,而且必须尽快,而他要求归允真做的事只有一个:替他争取时间。 听完这番话,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一种死一样的沉默。 最后归允真苦笑道:“为什么是我?” 结巴郎中拖完了尸体,现在用两只手抱着病人往内堂搬,只瞥了归允真一眼:“你,不是说,烧就,烧吗?” 归允真噎住了。林炎问他引火烧身怎么办的时候,他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烧就烧呗。没想到这时候被人当头扔回来——说话的人,却完全没有在开玩笑。 眼看着结巴郎中已经要把病人抱进内堂,花满天暴喝一声:“站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浑身的皮肤都变青了,肌肉外绷,须发皆张,犹如一头洪荒巨兽。他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结巴郎中走,边走边道:“我的堂屋,是你说进就进的?” 一句话说完,他已走到结巴郎中背后,再度抬起一掌,往他后心劈去。 很慢的动作,很随意的姿势。花不谢却又嘶声喊了起来:“爹——” 花不谢这一声喊得凄厉,整个院子却很静。院外的枣树上,一片落叶缓缓飘落,完全没有受到院里千钧一发气氛的任何影响。 眼看花满天一掌就要再度劈在结巴郎中身上,他和结巴郎中之间,却忽然多了一个人。 归允真很难看地勾了勾嘴角,挡在花满天的手掌之前。 花满天蓄力已久的一只手掌悬在归允真脑门前两寸,哑声道:“让开!” 归允真收了他那难看的笑,开了口,却不是对面前的花满天说话,而是对背后的结巴郎中:“你要多久?” 结巴郎中道:“五个时辰。” “好,就给你五个时辰。”归允真顶着花满天完全可以把他脑浆拍出来的手掌,语声沉沉,向着背后道,“五个时辰之后,我亲手杀你。” 花满天眯起眼睛,一双目光锋利得几乎要把拦在面前的归允真就地钉在地上:“不想死就让开!” “你不会杀我的。”归允真漠然道,“花神医这攒了全身修为的一掌,打在我身上,岂不浪费?” 花满天见归允真已看破自己这一掌的关键,便不再顶着他的脑门威胁,收回手掌,冷笑一声,高声喊道:“开儿!” “爹。” 一个和花不谢极为相似的嗓音,在堂屋的房顶高高地响起。屋檐之上,一个劲装打扮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地站在檐角脊兽之后,清俊的面容几乎是花不谢的翻版,周身的气质却比花不谢沉稳许多。 此人正是花家大公子,花不谢的大哥,花开。 归允真第一次听到他们兄弟俩名字的时候,足足笑了半盏茶的时间,对给他们起名的花神医充满了敬仰。此刻终于见到这位花开大哥的真容,归允真却没心情再笑了。 花开在屋檐上一摆手,哗啦一下,披坚执锐的花家门徒们就统统围了上来,与拦住花满天的归允真沉默对峙。 “花神医,”归允真淡淡开口,“你想杀尸郎中,我也想杀尸郎中,咱们自己人,何必争斗?不过等上五个时辰,让他救活了……” “不行。”花满天斩钉截铁地打断归允真,“老夫受他欺瞒,害死这许多人,已犯下弥天大错,若由他糟蹋尸身,如何和外面的武林同道交代……” 花家,可以和尸郎中为敌,可以和赤霞鬼为敌,但绝不能和整个武林为敌。 花满天暗暗咬牙,转头对上面的花开道:“开门,请薛掌门进来叙话。” 花开颔首,双臂一张,轻飘飘地从屋顶上落下,只看这一手轻身功夫,就知道他的武功比他老弟不知道高到哪里去。 归允真还用自己的身子顽强地挡在花满天前面,看到花开的动作,脱口叫了一声:“便兄!”似是希望林炎帮忙阻拦花开。 林炎迈步,却没有走向花开,而是默默地走到归允真背后,在他身后半尺处站定。林炎开了口,而这一次,归允真第一次从林炎那独特的沙哑的嗓音里,听出一种与他往日里自暴自弃完全相反的冰冷与决然。 他好像……不再是一具行尸走肉了,他活过来了,可是活得太清醒,清醒得太疼痛。 “你要帮尸郎中救人,可想过会将自己陷于何处。何况这种以命换命的法子,那些人就算被救了过来,知道真相后也未必感激你。甚至……”林炎似乎哽咽了一下,“会恨你。” 林炎没有用多么夸张的口气,也没有很激昂的字眼,可他这一句话缓缓道来,却让听到的人全都莫名地发冷。 ——如果救人不会得到感激,反而招致恨意,那救人还有意义吗? ——如果救人没有意义,那为什么还要救人? 归允真沉默片刻,似是极认真地思考了林炎的问题,然后他道:“随便。” 归允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如果他回头了,他会发现,林炎那虚幻缥缈的神色,在那熟悉的“随便”二字下分崩离析,露出一种血淋淋的真容——是悲痛的、悔恨的、无措的。 随便……吗? 林炎的嘴角挂上一丝自嘲的笑容。 “好,我可以帮你。”片刻后,林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声音既冷且硬,好像已经被人挖出了他的心,“但你要发誓。” 那声音让归允真浑身一颤。 “发誓。” “说你今后,绝对,绝对不会后悔。” 眼看花开的手已经要搬起门栓,归允真仰天一笑。 “我发誓。”他语声清亮,却坚如磐石,“我绝不后悔。” 第20章 第十九章 归允真话音陡落,林炎就动了。 花开的手分明已经触到了花家大门的门栓,接下来他只需要把它抬起来,然后轻轻一拉,门就会打开,然后他就可以解释——虽然解释起来会有点麻烦,但还是可以解释的,花家无意与整个武林为敌,帮助尸郎中只是受他蒙骗,尸郎中才是大家共同的敌人。 只要好好地解释,花家还是那个妙手回春的花家,武林还是那个嫉恶如仇的武林。 然而就在花开正要抬起门栓的时候,他感到后脖子有点痒。就像是,有人贴着他后脖子在吹气的那种轻微的痒。若是平时,他可能会以为这是一只蚊子,随手挥赶,但是此刻,不知怎么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感到一丝恐惧。 几乎是凭着本能,他回了头。 回头的刹那,他就看到了一抹霞光。 奇怪,明明旭日正东升,怎会有霞光? 这时候,戚忆的声音后知后觉地在身后响起:“开儿小心!” 这些年里,戚忆与花满天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连带着把花开也当作亲儿子。这时候几乎戚忆是没命地大叫出声——他曾经是剑客,他是懂剑的,他知道此时此刻,他看到了多么可怕的剑法。 听到戚忆的声音,花开浑身一个激灵,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调动一切的潜能,往边上闪避而去。 下一瞬,一把由两根手指比作的剑,划过他脖颈要害原先所在的地方。而此刻花开看到了,在这瞬息之间出招如霞的人,正是跟着自己二弟进来的那个寡言少语的黑衣人。 只一招,花开却像刚去地府走了一遭,浑身大汗淋漓,双腿禁不住要打摆。只一招,他意识到了眼前这拦住大门的黑衣人有多可怕,甚至比门外的几十个人加起来还要可怕。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有时间害怕。 与从小被母亲宠着,一身少爷脾性的弟弟不同,花开自幼跟着父亲学武,医过人,也杀过人。他知道,越是这样的时刻,越需要整合所有的力量。他轻轻一声呼哨,所有门徒迅速移动,结成一个半月型的阵包围住林炎。与此同时,花满天与戚忆默默地站住两个阵眼。这两人一站定,阵外的归允真就忍不住“啊”了一声。 林炎单薄的身躯凛然堵在大门之前。归允真既然已经发誓,他就要帮他守住这道门——不论是外面的人想进来,还是里面的人想开门。实话实说,林炎觉得归允真做了一个极为错误的决定,这个错误可能远比他或归允真本人想到的还要严重。但是归允真说“随便”,归允真说“绝不后悔”,那么林炎就要帮他实现——然后亲眼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后悔。 林炎背着手,目光自左至右将包围他的整个阵型慢慢扫过。扫完之后,他暗暗地皱起了眉,明白了方才归允真为什么会“啊”出那一声。 能赢吗?能的,但前提是他必须杀掉占据了两个阵眼的人,也就是花满天和戚忆,也就是花不谢的父亲和义父。 能杀了这两个人吗?林炎瞥了一眼站在阵外的花不谢——作为整个花家唯一一个没有参与到包围阵型里的人,他孤零零地落在外面,像一个被遗落在棋盘的棋子,满身满脸皆是茫然。 不能的。林炎心里知道,不能杀的。 ——那就只能拖延了,拖得一刻是一刻。林炎是这么想的。 也就在这时,阵型发动了。 像滚滚车轮,数十个人结成的大阵朝林炎碾压而来,刹那间林炎仿佛是举着脆弱镰刀的一只螳螂,在马车的冲撞之下显得如此渺小。 归允真转过头,不去看林炎在车轮底下耍杂技,而是面对着呆愣在原地,甚至连手里的两桶水都还没放下的花不谢。 “对不起。”归允真忽然道。 “哎哟喂,”花不谢终于把手里的桶放下了,“这时候想起我啦?” “让他们撤了吧,别折腾便兄了。”归允真平静地道,“我去开门。” 花不谢挑挑眉。 归允真接着道:“外面的人,我会解释清楚,保尸郎中这五个时辰,是我的决定,什么后果都是我一人承担,和便兄,和花家,和你,都完全没关系。” 花不谢揉了揉手上被水桶压出来的两道印子:“你想得倒美。我要是不同意呢?” 归允真道:“那我就求你同意。” 花不谢指了指内堂,道:“这些要死的人里,有你的相好?” 归允真摇头。 “兄弟?” 归允真摇头。 “朋友?” 归允真摇头。 “老乡?” 归允真摇头。 花不谢气笑了:“我是个大夫,治病救人本来是我要操心的事,你倒好,你跟这些人无亲无故,你要‘一人承担’——承担什么呀?凭什么呀?就凭你倒贴都没人要的只能再活半个月的身体?” 归允真咳了一声:“这个……卢鹤那个毒药我是十六天前喝的,准确地来说我还能再活十四天零……” 话没说完,“嗤”的一声轻响,脖子上骤然一凉。归允真慢悠悠地低头,发现自己喉咙上架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你这……”归允真想要回头。从后面环住他肩膀的人低斥一声:“别动!” “哎……”归允真无奈地笑。 瞬间绕到归允真背后,把匕首架在归允真喉头的花不谢冷冷地道:“我的功夫跟大哥比差远了,跟你真正的本事更加没法比,但我劝你还是别动——匕首上有毒,只要见血你就死了。” “好吧。”归允真道,“服了你了,明知道我不会对你出手,你就来占我便宜。” 花不谢不理归允真的控诉,扬声道:“爹,便兄,停手吧!” 门口打成一团粽子的人群,闻声一层一层剥开,最后露出一脸欲仙欲死的花开,一脸欲仙欲死的戚忆,一脸欲仙欲死的花满天,和一脸欲仙欲死的林炎——看得出来他们几个人刚才都玩得非常尽兴。 花不谢架着归允真走到花家大阵中间,在父兄面前站定,也没什么话好说,只叫了一声:“爹。” 花满天带着一大家子人都没能奈何林炎一个,本来正在绝望,看到归允真落入自家手里,抹了抹满头热汗,欣慰道:“干得好!” 花不谢维持着挟持归允真的姿势,转头又对林炎道:“便兄,后退二十步,面对墙壁,举起手。” 林炎默了默,下巴朝归允真微微一点,疑惑道:“你用他,威胁我?” 花不谢道:“你不是对他以身相许了吗?” 四周的花家人全都对这个武功深不可测的年轻人投来了“哎呦喂”“怎么回事”“啧啧啧”“原来如此”的目光。 林炎:“……” 有点好笑,但是花不谢说这话的口气又有点过于认真,不像假的,怎么回事呢?林炎转了转念,真的照做了。 眼看林炎已经站在角落里投降,花满天松了口气,向随从使了个眼色,让他取麻绳来。眼下情形,恐怕只能先绑了这两人,再看外面的人想怎么处置。 花满天递完眼色,回过头来,正打算继续褒奖小儿子两句,却听花不谢突兀地说了声:“对不起。” 花不谢话音未落,那把架在归允真脖子上的匕首就离开归允真的脖子,陡然挥开,在空中挥了一个大大的圈。而在匕首挥动的同时,大捧大捧白色的粉末从匕首中喷出。 原来,这匕首内部中空,可以装填药粉。外部有机关,机关开启后,借着挥动的力道,就能把里面的药全都散发出来。 匕首挥完一圈,组成大阵围绕着花不谢的所有花家人,全倒了。 只有提前闭眼闭气的花不谢和归允真,以及被远远支开的林炎还站着。 花不谢环绕住归允真肩头的手缓缓松开,又缓缓垂落,好像刚刚那一挥已经用尽了他这辈子所有的力气。转头看向倒在地上浑身麻痹神志却依然清醒的父亲,花不谢开了口,却还是那一句:“对不起。” 花满天呆呆的,像是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片刻之后,颓然地闭上眼睛——他不愿再看,却又无法转头,只好闭上眼睛。 归允真默然看着倒了一地的花家人,刚被尸郎中清空的院子,现在又密密麻麻得堆满了动弹不得的人们。他低着头,没有看花不谢,却开口道:“你……不用这样的。” 是吗?没错。当然。他当然不用这样的。花不谢的嘴角勾起一丝无奈的笑。 归允真自己都说了,他去开门,他一个人顶着,和别人都完全没关系——既然他要逞这个英雄,那就让他去好了。何必多此一举? 可是归允真要怎么顶着呢?还能怎么顶着呢?不过是又动一次武罢了。本来就在倒计时的沙漏,那沙子流得更快一些罢了。上一次他对人肉妈妈动武,丢了片刻的视觉;接下来不过是再丢掉一些别的,听觉、嗅觉、味觉……直到他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木偶,然后凄惨地死去罢了。 有什么关系呢?人,总是要死的。 花不谢自小在医家长大,见过最多的,就是死亡了。 就算再不舍,就算再遗憾,人该死的时候,也是要死的。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心里就是有那一点不甘心,像一根碎发落在了后领里,抓也抓不着,挠也挠不出,站着走着坐着躺着,都没用,它时时刻刻让你后脖子发痒,浑身难受。 花不谢心里知道,归允真为什么这么选。因为这道题很简单,太简单了,三岁孩童都会做。因为被尸郎中杀死的人已经死了,而尸郎中要救的病人还没死。用已死的人,换没死的人,这是显而易见的正确——更何况,就算现在杀了尸郎中,不让他救治病人,死的人也已经死了。 很简单,不是吗?可归允真为什么要向他道歉,他又为什么要向父亲道歉。 便兄问归允真的那个问题,花不谢也听见了。 “你可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往往引火烧身。” 归允真怎么回答的?他说:“烧就烧呗。” 归允真孤身闯荡江湖,他自然可以这么回答,可花不谢有这么回答的底气吗? 他没有。 但他还是拔出了那把匕首,那把他去世的娘亲临终时交给他,让他在最后关头才用的匕首。 为什么呢?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花不谢不知该如何回答。他颓然坐在地上,头脑仿佛已被蒸干。然而心底却有一个声音,有一个声音在低语。它仿佛在说: 我只想,做一点对的事。 第21章 第二十章 林炎缓缓走近,走得很慢,因为他必须非常小心才能不踩到堆了一地的花家人。人堆的中心,归允真与花不谢一站一坐,目光都有些呆滞。 终于走到他们跟前,林炎淡淡地道:“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仿佛忽然被人从梦里叫醒,归允真猛然回过神来,斩钉截铁地道:“不。”说罢就蹲下身,抱起倒在地上的花满天,把他抬到厢房。 林炎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叹了口气,也俯身把花家人移送厢房。 归允真在榻上放下花满天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的花满天忽然睁了眼。归允真以为他会看到一双带着深刻恨意的眼,却没想到,那是一双充满了慈悲的眼。仿佛在说:既然如此,那就救吧。能救一个是一个。 归允真怔怔地倒退出房,莫名地想:花满天和花不谢,这对见面第一眼就打得尘土飞扬,一个恨铁不成钢,一个只想往外逃的父子,也许比他们自己想的还要相像。 将所有暂时瘫痪的花家人安顿好,林炎侧头问归允真:“你打算怎么跟外面的人交代?” 归允真道:“实话实说。” 林炎道:“你要告诉他们,他们的家人朋友不仅惨死,还连全尸都留不了?他们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归允真道:“难道不说实话,他们就会善罢甘休吗?”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巨响,花家的大门刹那间碎成千万木屑,紧接着轰然一声,石制的照壁分崩离析,整座花府地动山摇,尘烟弥漫,前院在门外一览无余。 惊讶地朝门外看去,薛如义竟不知从哪里调来了一门火炮,一炮将花府连门带壁全都轰成了渣。 眼见院子里只有归允真林炎和花不谢三人,薛如义大踏步进门,他这番说话用上了内力,声若洪钟:“正是!赤霞鬼恶贯满盈,薛某不才,却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薛如义这话说得慷慨激昂,说完之后,只听院子里啪啪啪啪,有人非常捧场地大声鼓掌,紧接着门外众人也跟着鼓起掌来,一时声势浩大,蔚为壮观。薛如义眯了眯他那隐藏在脸颊肥肉后面的小眼睛,目光集中在院内那个带头鼓掌的人身上——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装作不认识他的归允真。 归允真把手掌都拍红了,放下手后在衣边蹭了蹭手,道:“薛掌门接话接得这么利索,刚刚尸郎中的话大概也听到了?” 薛如义道:“什么话?正要请教。” 归允真把刚刚在院中发生的事以及尸郎中此刻正在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门里门外,所有人都勃然变色。 薛如义又是心痛又是心急:“他要将我徒儿剖尸?” 归允真道:“正是。不仅剖尸,还且要取出内脏……”花不谢站在归允真身后,听他这么说,急得疯狂扯他衣角——哪有人这么说话的,不粉饰也就罢了,还说得这么血淋淋! 果然,薛如义听后,大吼一声,拔出剑来就要往内堂冲。归允真一侧身,挡在薛如义面前,同时对林炎道:“便兄,门外的人交给你了。” 薛如义没想到归允真支开了看起来武功最好的林炎,一个人单枪匹马地拦住自己。想到当初在萧月的寿宴上遇见归允真时,他被青楼的龟公打得鼻青脸肿大喊“大爷饶命”,冷笑一声:“凭你也敢拦我?找死么?” 归允真惊诧道:“你怎么知道!本人唯一的爱好就是找死。” 薛如义急着抢救弟子尸身,还想留着力气斗尸郎中,对着归允真的胸口随手一剑,打算先把这个碍事的除了。 就在此时,薛如义看到一片青气在归允真的脸上一闪而过,与此同时归允真缓缓举起了右掌。 这青气,这青气!薛如义心中大骇。武林中有一门极为狠辣的功夫,修炼时要不断被人捶打,而后在体内积蓄罹伤之气。待到用时,将罹伤气汇于掌中,此时运功者脸上会有青气一闪而过。如果被这样的一掌打中,所有人都会浑身经脉寸裂而死,无一例外。因为这门功夫极难修炼,往往气未大成,修炼之人自己就受不住死了,因此武林中会这门功夫的不过一二人而已,其中最有名的当然就是花家家主花满天。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也会这种功夫! 薛如义心里的念头转得很快,立刻想到这罹伤之气虽然厉害,却难以再生,要是全力出击的话,更是一辈子只能使用一次,用完就成了没武功的废人。难怪当时面对青楼龟公的时候,归允真只挨打不出手,原来是不想浪费宝贵的内力——一切都说得通了! 然而想通归想通,薛如义此刻却一心大叫糟糕。他因为轻敌,刚刚朝归允真出的一剑只用了一成力,胸前更是露出了大大的破绽,现在对方一掌罹伤掌打过来,他岂不是非死即伤? 这可真是,喝凉水塞牙,阴沟里翻船。不管怎么样,保命要紧,薛如义把剑一丢,蹲地抱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皮球,咕噜噜往远处滚了开去。 然而预想中裂人经脉、不死不休的狠厉掌风却没有追随而至,薛如义满身泥巴尘土地爬起来,看见归允真拎着他方才扔掉的剑,捂着肚子狂笑,差点没笑趴到地上。 上当了!!! 薛如义下意识地回头,看见门外本应该冲进来支援他的弟子以及武林亲朋们,在他刚刚的那一招“要命不要脸滚皮球大招”的震撼下,连剑都忘了拔,一个个在门外呆住了。这导致本来应该拼命守门的林炎已经靠着墙抱着手臂准备看戏了,看他的表情好像是很遗憾兜里没带瓜子。 薛如义富态可掬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他这辈子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当场尖啸一声,全力一掌,朝归允真劈去。 归允真站在原地,既没有躲,也没有闪,他手里还拎着被薛如义扔掉的那把剑,只在薛如义扑到近前的时候,手臂随意地一抬。剑尖歪歪扭扭地,往前一指。 门外所有观战的门徒亲朋们,看到归允真这一剑都想发笑。这简直是毫无章法,毫无力道,小孩过家家似的一剑。就凭这么搞笑的剑法,怎么可能躲得过与萧月齐名的疾风剑薛如义的一掌? 众人没想到的是,身在半空的薛如义,竟然发起抖来。 薛如义的修为比在场其他人自然高了不止一个境界,在他眼里,归允真这随随便便、歪歪扭扭的一剑,根本不是什么小孩过家家,而是他此生见过的最为恐怖的一剑。那么轻松,那么随意,那么潇洒,可是却分毫不差地点在薛如义最薄弱的地方,剑势走向,又指向薛如义下一步行动的破绽。看他持剑的姿势,又仿佛自己下下步、下下下步的动向,他也都了如指掌,并且用一个起手式就将之全部封死。 这是何等的眼力,这是何等的功夫!简直不是人,是鬼神! 刹那间薛如义心如死灰,在对方这随手拎起的剑下,自己数十年来的勤修苦练都失去了意义。想到方才自己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了如此大的丑,一瞬间薛如义竟萌起死志。本来他应该收掌的,如果及时收掌,再像刚才那样远远滚开,那就还有生机。可是他实在无法容忍自己再滚一次皮球,与其颜面扫地,不如拼死一搏——哪怕是同归于尽呢? 所以薛如义没收掌,他迎着那恐怖无比的一剑,将手掌摁到了归允真肩头。 “啪”。非常朴素的一声。 那个拥有着“鬼神”般功夫的归允真被一掌拍飞,飞了好几尺才落地,落地了老半天没爬起来,一边哼哼唧唧一边抹去嘴角的血,抬起头来大声控诉道:“切磋功夫你用这么大力干什么,你不讲武德!” 薛如义:“……” 又上当了!!!!! 居然在同一个人身上栽了两个跟头,是可忍孰不可忍,薛如义怒吼着地朝归允真扑过去,什么一派掌门什么宗师风度早就忘光了,今天不把这个小贼弄死他就不姓薛! 眼看薛如义咆哮着朝自己扑过来,归允真却朝着他背后惊呼道:“尸郎中!你这么快就出来了!” 薛如义心道:又想骗我,没门!脚步不停,依旧朝归允真打来。身后却忽感一阵凉意。他微微一愣,难道尸郎中真的出来了?在这片刻的犹豫间,坐在地上的归允真手一扬,一大把尘沙朝薛如义撒来,迷了眼睛。 所有旁观的武林中人都惊呆了——怎么说呢,原来真的有人会用这种戏本子里才出现的下三滥打法啊! 林炎靠在门口抱着手臂,看着归允真一边摸爬滚打一边把薛如义逗得面红耳赤,深刻怀疑薛如义这番回到家要气得半年吃不下饭暴瘦三十斤。想到这里,林炎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笑得很浅,连他自己也没注意。 林炎知道归允真这样状似胡闹其实是在拖时间,只是面对薛如义这种程度的人来说,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毕竟一力降十会,先前薛如义能容归允真拖,是因为摸不清归允真的底细,出手尚带谨慎,可真正被激怒无所顾忌之时,归允真的那些糊弄就会完全失去作用——比如此刻,薛如义不吼了,也不扑了,他只是站在那里,对着归允真,平平淡淡地打出一掌。 很平淡,但是归允真没有任何躲避反击的机会。 于是归允真也不笑,也不躲,也不再装模作样,只是看着薛如义背后,睁大眼睛又说了一句:“尸郎中!你这么快就出来了!” 薛如义上过一次当,怎么可能再上一次?身后固然有一丝凉意,但那必然和刚才一样,只是凑巧的一阵风。薛如义的一掌照旧朝归允真打出。与此同时,尸郎中的一掌印在薛如义背后。 “砰——” 薛如义和归允真同时中掌,两人不约而同地喷出一口血,然后同时倒地。 两人倒下后,院子里只剩了一个人——尸郎中嘴角挂着一丝笑,眼带讥嘲,站在庭院中央,冷冷地看着他们。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尸郎中出手快,薛如义出手慢。薛如义的一掌打到归允真身上时,他自己已经先一步中掌。因此薛如义受伤重,归允真受伤轻。 门外的人终于冲进来扶起了倒地的薛如义——这回林炎没拦。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一点:尸郎中身上。 归允真被打了一掌后,原本痛苦地蹲在地上。此刻却颇为随意地抹了抹嘴角的血,笑嘻嘻地直起身来,对尸郎中道:“干完了?” 尸郎中道:“干,完了。” 归允真道:“救了几人?” 尸郎中道:“三人。” 十几个人里,只有三人能救。归允真点点头:“行,总比一个都救不活强。接下来,病人还需要你照顾吗?” 尸郎中道:“不,需要。” “那好。”归允真脸上的笑容刹那蒸发,不知怎么回事平地起了一阵风,吹起他衣角,这个方才还在嬉笑怒骂的人忽然变得如坚冰一样冷。 失去了笑容,那张脸在刹那之间透出一种真正的美丽——犹如燃烧着双翼的飞蛾,被鹿角洞穿咽喉的孤狼。是一种,与死亡拥吻的美。 因为刚刚吐过血,抹得又随意,于是那双唇被血色染红。归允真微启红唇,淡淡地道: “现在,我要杀你了。” 没有大声惊呼引诱人看向背后,没有手里捏沙子脚下使绊子,归允真朝尸郎中拍出平淡的一掌。 很平淡,像方才的薛如义一样平淡。 站在门口的林炎,却仿佛此刻才是第一次看见归允真和人动手——不是花拳绣腿装腔作势,而是真正的动手。林炎微微睁大了眼。 站在内堂入口的花不谢,狠狠地咬着牙,几乎是带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愤恨看着归允真出手,却没有阻止。 很平淡的一掌,很平淡地打在尸郎中身上,尸郎中的身子却像断了线的风筝,倏忽一下飞远了,几乎横跨了整个院子,支离破碎地摔在门口。守在门口的人们纷纷叫嚷着退避,避开后又一齐呆了。 眼看摔在地上的尸郎中七窍出血,断然是不活了。 众人目光重又凝聚到归允真身上。是这个人方才拦着他们不让他们抢救同伴的尸体,又是这个人在瞬息之间杀了尸郎中,一时不知该打还是该谢。 归允真面对众人惊疑、畏惧、警惕的目光,朗声把那道三岁孩童都会做的简单题又说了一遍: 让尸郎中救人,三人得活;阻止尸郎中救人,全员白死。 所以归允真选择了救。这个选择,是归允真一个人做的,与其他所有人都无关。现在尸郎中死了,如果还有人想要报仇,找他归允真一个人就好。 一番话侃侃道尽,参与围剿的全员仍在发愣。一个沙哑的笑声却骤然响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仿佛听见了什么可笑至极的东西,那笑声根本停不下来,笑得快断了气。而众人惊恐地发现,那笑声的来源不是别处,正是地上那具尸郎中的尸体。 狂笑着,尸郎中站起来了。不是像正常人那般,用手撑地,弯曲膝盖,然后挺身站起,而是浑身关节没有一处弯曲,直挺挺地,僵尸一般地,从地上竖起来了。 他的脸上,淌满了从他七窍里流出的乌黑的血,几乎盖住了他整张面孔。看样子他一边的手臂和大腿的骨头也摔裂了,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垂荡着。然而,这样一个怎么看都非死不可的人,他站起来了。 极端的惊恐笼罩了整个花府内外。归允真的脸也白了。那一瞬间他想到的是人肉妈妈对他说的话: “不能去!就算是你,也不能去。你一定会死在他手里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我一定会死在他手里,不是因为他的武功无敌高,而是因为……他不会死。 尸郎中根本懒得抹去脸上的血,也没有为自己接续断腿断臂,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笔直的。鬼魅一般,倏然飘入内堂,又倏然飘出,动作快得根本没法阻止。等到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人,正是被自己儿子药倒的花满天。 花不谢见自己父亲落入敌手,眼眶瞬间红了,当即就要扑上去,被归允真一把拽住。尸郎中却没有杀花满天,他指甲微弹,将一股极细的药粉弹到花满天鼻端,花满天立刻行动如常,转过身来惊疑不定地看着尸郎中。 “我,帮你,个忙。”尸郎中根本不在意周围的其他人,只是看着花满天,“帮你,这些人,都,杀了。” 尸郎中凝视着花满天,虽然满脸是血,眼神竟似乎有些温柔:“怎,么样?” 花满天一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杀谁?” “全,部。”尸郎中的视线从内堂转到门外,将在场众人全都缓缓扫过,道,“所,有。” 花满天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片刻后,花满天道:“你在说什么!我花家世代行医,怎能容你滥杀无辜?” “无辜?”尸郎中似乎回味了一下花满天的话,忍不住又呵呵笑起来。笑完了,他对脸色惨白的花满天道:“你,可,别,后悔。” “行了可以了,表演很精彩,给你比个赞。”归允真打断尸郎中,并且真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而后歪头一笑,笑出俩酒窝,客客气气地道: “现在可以让我杀你了吗?” 话音未落,他骤然欺近,一手捏住尸郎中咽喉。 咽喉是人最脆弱的部位,用大力捏住,是很难不断的。可是归允真手下的咽喉,却僵硬坚韧得不像人,像是树皮、藤条,或者是……死人。 僵尸。 归允真没能把尸郎中的喉管捏爆,自己的身前空门却全都暴露。尸郎中一伸手,反过来掐住归允真的脖子,用一股诡异的大力,把他整个人提在空中。 “小,兔,崽子。”尸郎中一顿一顿地说,“你,不想,活了?” 归允真被掐住脖子,却不见惊慌,一掌切向尸郎中左侧太阳穴。归允真在与尸郎中生死相拼,当然没注意到门口的林炎听到尸郎中一句“小兔崽子”之后,勃然色变。 归允真一掌打中尸郎中死穴,尸郎中七窍里迸出更多血来,掐住归允真脖子的手却半点没松。脖子被大力捏住,归允真已渐渐喘不过气,忽听背后林炎的声音,颤抖地、惊惶地叫出一声来: “伯仁,是你吗?” 刹那间,仿佛海水倒流,日月停转。不论归允真如何下死手都打不死的尸郎中,好像被这样一句话轻飘飘地杀死了。他回转身,惊恐无比地看着林炎,好似看见了世间最可怕的鬼魅。 林炎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尸郎中已提着归允真落荒而逃。惊惧之中,他的行动依然快如闪电,众人只觉眼前一晃,已不见两人踪影。 归允真在一阵药香中醒来。睁开眼睛,入目是一帘床帐,虽然不是精致的高等货,但是细密、温馨。身上的被子和床帐一样,没有什么好看的花纹,但很厚实、暖和。 打量四周,这是一间朴素的屋子,一床、一桌、一椅,傍晚带着一丝暖意的夕阳从半开的窗里照进来,照得整个人都舒服得发软。归允真试着坐起来。如果没记错,他在和薛如义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嗯嗯啊啊的时候中了他好几掌,尤其那最后的一掌,虽然薛如义本人中掌在先,但是打到归允真身上的力道也着实不轻。但是此刻,归允真半靠在床头,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发现那些很是不轻的伤居然都快好得差不多了。 惊疑之中,房门被推开,一个人端着一碗药进来。虽然此刻阳光西斜,那人背着光,面目隐在阴影之中,但是归允真还是立刻认出了这个人。 “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归允真缓缓道,“但我说过要杀你,我还是会杀你。” 尸郎中把药碗放在归允真身边,轻轻哼了一声,此刻不知道为什么竟完全不结巴了:“为了那几个锦山的人吗?他们既是来围剿我的,本就要做好被我杀的准备。我用他们的命,救了无辜病人的命,有什么问题?” 归允真道:“花神医如此信任你,为你作保,你却背叛他,还残杀他师长,你这样的人……” “哈!”尸郎中突兀地一笑,打断归允真的话,“残杀他师长……你说程慈吗?” 他悠悠然在床边坐下来,与归允真面对面,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道:“我就是程慈。”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程慈,天下第一神医,太医院御医之首,百姓口中救人无数的活神仙。姓程,名慈,字伯仁。 十年前的那一天,夕阳正好,和今日是差不多的夕阳。程慈从太医院出来,想着第二天不用当值,于是坐马车回自己府邸。 驾车的马忽然惊了,车夫在外大声喝骂。突然,“啪”的一声,一只手掌拍到程慈靠着的马车车壁上。吓了一跳,程慈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一个满脸是血的人半靠在马车上,他的脸已经完全被血痂糊住,看不清面容,一双眼却亮如星辰:“皇宫,在哪里?”听他声音舒朗清亮,居然是个非常年轻的人。 程慈一边吩咐车夫把马车停稳,一边急忙跳下车来。正面看到那人全貌,程慈更加惊讶。这是个一身黑衣,身形细瘦的少年,不仅脸上全是血,身上也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那些伤口被一看就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黑色破布匆忙地扎住,根本起不到多大的作用。看那少年面色,他受伤绝对不止一两日,许多伤口已经溃烂,整个人正发着要命的高烧。 程慈急急上前,捏住他手腕,手指才搭上去,脸色更是大变。他揽着那少年道:“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去医治,还长途奔波,你不要命了?” 少年的手烧得犹如烙铁,一把扣住程慈手肘,身子跟着这剧烈的动作一晃,重心偏移,那双早已力竭的腿再也支持不住,扑通一声在程慈面前跪了下去。“皇,皇……”他嘴里喃喃念着,“我,要见,见……” 他要见谁,程慈没听到,因为他还没说完就彻底晕死过去了。程慈把他抬回府中医治,越治越是心惊。才十七八岁的一个少年,身上却集齐了刀枪棍棒各式兵器的伤口,简直像是被编制齐整的军营士兵每个人戳了一记。断了五六根骨头,伤了好几个脏腑,起码六七天没有医治也没有休息,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程慈亲自动手,内修脏腑外缝皮肉,扎了几千针灌了几十碗汤药,还耗费了前年皇帝御赐的一棵千年老参,才堪堪把人救醒。那少年醒来,第一件事先摸向怀里的东西,第二件事甩开正在替他把脉的程慈,跳下床榻,连外衣都没穿,赤着脚,顾不得好不容易缝好的伤口再度渗血,用程慈生平未见的最快速度往外急奔。 整个程府的人都被这疯子一样的人吓住了。 程慈坐着马车,不停地催促车夫,一直追到皇宫的承天门外。程慈赶到的时候,挂在墙上的登闻鼓已经敲响了。 一声又一声,少年似乎在用自己的生命敲鼓,程慈从未想过,这鼓居然能发出如此恐怖的声响。 一声一声,那鼓槌仿佛不是敲在鼓上,而是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敲得每个听到的人几乎染上和他一样的绝望,恨不得当场嚎啕大哭。 那鼓声怕不是有定身法,程慈在原地动弹不得。那个少年,身上重新撕裂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来,染红他白色的单衣,打湿他握着的鼓槌,可他还是那样大力,那样疯了一样地敲鼓。 天雷一般的鼓声中,程慈看到宫门洞开,犹如巨兽之口,将那不要命的少年一口吞没。 登闻鼓响后,一日,两日,三日,程慈没有听见任何与此事有关的议论,皇宫朝堂上没有,街头巷尾也没有。就好像那个少年是一颗流星,唰地一下闪过,就没入黑夜里不见了。 但这不应该。任何一个人,只要听过那日的鼓声,只要看过那少年的神色,就绝不会认为他敲响登闻鼓想说的事是一件简单到可以被所有人忽略的事。这一点,程慈比任何人都明白。因为他看过那少年身上的伤口,触碰过那滚烫仿佛要燃烧完生命的肌肤,所以他知道,那个少年的身上,背负着一件天大的事。 于是当上太医几十年来的第一次,程慈递出了手里的银子,动用了行医多年积攒的关系,在皇宫里干了一件上头最忌讳的事——打听。 上下打点、多方打听的结果,是狱卒轻飘飘的一句话:“反正人已经疯了,留着也没用,大人带走吧。” 程慈跌跌撞撞地冲进牢房,那个曾经满身血污却依然有着星辰一样双眼的少年此刻正蹲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吞吃着牢中用来擦除污秽的稻草。狱卒开了门进去,扬手打掉他手里脏污不堪的稻草,骂道:“还吃!还吃!肚子都要撑破了!”程慈这才注意到,那少年腹部鼓胀,已不知吞下了多少稻草。 少年手里的稻草被狱卒打落,呆了一下,忽然抱住程慈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爹,他抢我的面,呜呜呜……我的面……” 程慈任由少年抱着,转头看向狱卒。狱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关进来的时候就疯了,一会喊这个爹一会喊那个娘的,还把稻草当面条。送来的牢饭一口不碰,只吃这腌臜东西。大人就算不来问,我看也活不了几天了……” 程慈低头看看那些散发着恶臭的稻草,掩住嘴巴,险些就要呕吐出来。掏出备好的钱财打发了狱卒,他把少年重新带回了府邸。 先强灌一副催吐的猛药,待他将腹中秽物吐尽后喂了他一些清粥,再吩咐人帮他洗漱,疯了的少年才终于恢复一些人样。程慈初见他时他满身血污,在牢中又脏污不堪,直到此时才真正仔细端详了他的面目。虽然过多的失血以及连日没有进食的饥饿让他脸色苍白,但仍然掩不住他容颜俊朗,眉目含笑,是见之就教人欣喜的难得长相。 这样的少年,怎么能就这么疯了?程慈忍不住低叹一声,轻轻握住他的手,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与坐在凳上的他平视:“认得我吗?” 少年闻声,微微抬起头来。那双好看的眼睛先朝程慈看了一眼,又转向窗外看向天色,最后重新转回,认真地盯着程慈。 在他寒芒一般的目光中,程慈的心忽然一抖:这不是疯子的眼神! 心念还没来得及转过来,那少年忽然就动了。他身形如风,一掌横切,打在程慈后颈。程慈眼前一黑,就此人事不知。 程慈重新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弟子花满天焦急的脸。程慈极少收徒,对花满天却倾囊相授,只因那青年长相粗犷的脸上,有一双总是写着“不忍心”的眼睛。 不忍心,程慈知道,是一切善良的源头。 程慈让花满天派人出去寻那少年,不一会花满天就回来说找到了。程慈看花满天脸色不对,急忙随他冲出门去。 承天门外,足可容八驾马车并行的长安街上,此刻没有马车,更没有行人,往常熙熙攘攘的皇城最宽之路,此刻静谧无声。所有的车马路人都停在边上,惊恐地看着这条街道本身。 只因石板铺就的地上,被人用鲜血,写了一行大字: 云中疾疫,皇军围城,灭杀百万,尔能幸乎? 血淋淋的大字,一个字就占据了一整块石板,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让程慈的胃翻江倒海。 怎会如此?程慈分明闻惯了血味的。 可是那十六个大字,像一桶铁水,将他从上到下浇得体无全肤。云中城有了疾疫,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身为太医院之首的他竟然完全不知? 皇军围城,灭杀百万,又是什么意思?云中乃天下第一大城,只有云中城里有百万之众——云中城里的人全死了吗? 不,这不可能,“灭杀百万”,怎么可能?没人做得出这样的事! 抓住路边一个不起眼的、浑身冰冷、毫无血色的少年手腕,将他拖到一条无人的街巷之中,程慈怒视着他,禁不住咆哮: “小兔崽子,你不想活了?” 看少年的样子,程慈不禁怀疑他是把自己身体里的血全都放光了,全都抹在那条大街上了。他的脸色白得透明,五官淡得仿佛要随风而去。可他嘴角却擒着笑,那双清亮的眼,倒映出浑身发抖的程慈自己。 “这下,他掩盖不住了。”少年微微歪着头,割腕取血的伤口没扎严实,还在往下滴血。 程慈开口,却惊恐地发觉自己的声音也在抖:“掩盖……什么?” “程太医,”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知道了程慈的身份,“如果一座城里有人得了病,就把整个城的人都杀掉,你觉得,这样做的话,这个皇城就能安然无恙吗?” 程慈一边哆嗦一边不自觉地后退,少年随之前进,惨白的脸上,是一双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眸子,几乎要把面前的人焚烧殆尽。 “假如皇城里有人得了病,你们也要把整个皇城全部埋葬吗?” 程慈退一步,少年进一步,直到程慈的背撞到了冰冷粗粝的墙壁。少年伸出被血染红的一只手,扣在程慈肩头: “我在问你话呢,活神仙。”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程慈说到这里,骤然停住,并没有讲他当时的回答,只道:“那小兔崽子的血书,太过惊天动地,眨眼便传遍皇城。那日之前,我从未想过世上真有一城瘟疫,便封死一城的事。” 归允真知道,林炎当初和梅凉一起闯出重围,为的就是将城内人联名的请愿书送到王都。他神志一清醒就去敲登闻鼓,恐怕就是为了递出那封书信,却不知它到底送到了谁手上。想到这里,归允真忽然“哎”了一声:“你当时救的,只有一个人吗?他身边没有别的人?” “只有他一个。”程慈道。 归允真皱眉想,林炎和梅凉一道出发,到达京城的却只有林炎一个,那梅凉呢?难道…… 有一个非常明显,但却教人不敢去想的答案:梅凉死了,死在那个吐气成霜的夜晚,黑压压望不到头的大军之中。从此以后,林炎身上背负的不仅是全城百万人的活路,还有一条为了保护他而死的、鲜血淋漓的友人之命。 归允真叹了口气:“程太医私放了人,将上头想掩盖之事闹得满城皆知,恐怕会有麻烦吧。” “没什么麻烦。”程慈望着窗外,淡淡地说,“我自请去云中除疫——马上就要死的人,能有什么麻烦?” 归允真吃了一惊,没想到当年程慈选择了和林炎一起回到地狱一般的云中。传说中天下第一神医治病救人从不顾虑己身,从程慈当年的选择来看,确实无愧“活神仙”之名——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活神仙”变成了“尸郎中”? 归允真有太多问题想问,却知道程慈的讲述之所以停在这里,后面必然是他不想说的内容,也不知该如何问起。转了转念说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程慈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将归允真上下打量一番。他的目光有点诡异,把归允真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程慈看完了,悠悠地道:“我虽不知……但他既属意于你,我自然要全力救你。” 归允真:“啊?” 愣了片刻,猛然明白过来。程慈这句话虽然说得吞吞吐吐,但分明就是“我虽然没想到林炎那小兔崽子是个断袖,但他既然看上了你,我当然要救活你”的意思——这什么啊! 当初花不谢挟持他的时候说林炎对他以身相许,完全是打趣林炎,顺便暗示他赶紧离开免得被匕首里的药粉波及,谁想到程慈居然听到了,还当了真! 归允真尬笑一声:“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慈点点头,给了他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放心吧我懂得”的眼神,过于善解人意,害得归允真要再想解释就只会变成不打自招,只好闭嘴。 不过心中毕竟担心花家那边的情况,听程慈说他实际已经昏睡三日之后更是晴天霹雳,归允真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拎起衣服就往外跑。程慈也不追,由他出去。 归允真重伤初愈,没跑多久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但他没有减速,反而越跑越快——前面有个地方明显是着了火,滚滚浓烟冲天而起,虽然离得尚远,却已经能听到霹雳崩塌之声,可见火势之猛。 归允真一边跑,一边想到,方才程慈和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望着窗外。从他那个角度,应该早就看见这场大火了吧。程慈必然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但他只是看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我帮你个忙。”归允真记得程慈对花满天说过:“帮你把这些人都杀了。”而花满天拒绝之后,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可别后悔。” 归允真强行提气急奔,跑到后来喉头泛起腥甜。等他终于跑到那个火场的时候,几乎已是浑身脱力,扑通一声,跪在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宅子大门前。 原本写着金光闪闪的“花府”两个大字的牌匾已被人一剑劈断,带着“花”字的一半落在地下烧成了一堆炭,带着“府”字的另一半挂在边上摇摇欲坠。旁边被熏黑的墙壁上,被人写满了血红的大字:“赤鬼”、赤鬼”、“赤鬼”…… 每一个“赤鬼”的字上面,都花了血淋淋的一个大叉。墙壁焦黑,红字淋漓,教人触目惊心。 没有人救火,围观的人们只是叉腰看着,因此冲到最前面跪倒在地的归允真显得格外突兀。可是归允真实在是很累,累到没有站起身来的力量,他在地上挪动一下膝盖,将身体转了半圈,回过头来仰望带着鄙夷眼神盯着他的人们,开口道:“这宅子里的……人呢?” 有人挑眉,有人冷笑,有人“嗤”了一声,但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好吧。”归允真勾起嘴角笑。用手臂费力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一瘸一拐地往仍在燃烧的宅子里走。一阵风迎面吹来,带着烟火灰尘,瞬间糊了归允真的眼睛,刺鼻的焦糊气灌入肺里,他满脸是泪,弯下腰咳嗽。咳得凶猛,刚被程慈压下去的内伤隐隐复发,身体摇摇欲坠,他下意识地伸手扶墙。已经身在火场门口,手一伸,扶到的就是仍带火星的木头,手掌瞬间被燎起一片血泡。 归允真痛得浑身一抖,缩回手,人便找不到东西支撑,身体一歪,就往满地热炭中倒去。 预料之中的浑身剧痛没有到来,一个人抢在归允真倒地之前将他拦腰扶住。归允真用没被烧焦的手抹干了眼泪,转头看去,和以前每一次一样,林炎脸上焦急的神色一闪而过,迅速融化在经年不变的缥缈淡漠中。 突逢急变,往日伶牙俐齿的归允真卡了壳,反而被林炎抢得先机。林炎道:“想自杀?找根房梁吊上去简单一点。” 归允真歪了歪脑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但是最近林炎不仅话变多了,舌头好像也变毒了。 “没有。你误会了。”归允真摆摆手,“我只是想看看里面的人都去哪了,不会都……” 林炎在归允真被尸郎中抓走后,急着去追,却因为晚了几步失了他们踪影。绕了好几圈没有找到归允真,回到花府却见到一番尚且不能动弹的男女老少俱被扛走的画面。 “放心,没烧死。”林炎道,“他们在审判堂。” 云中城,审判堂。 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大圈,又回到云中了。不知道为什么,归允真觉得有点好笑。 审判堂黑瓦白墙,造得是一个气度森严,令站在它门口的人只有两个想法:第一,看上去很可怕;第二,看上去真有钱。 归允真脑子里主要是第二个想法。转头拍拍林炎的肩膀:“便兄,你在这儿稍等片刻,本少侠去去就来。” 林炎道:“戏本子里特地说去去就来的人,一般很快就死了。” 归允真道:“呔!原来你也看戏本子啊!你最喜欢哪一本?我最近在看一本《霸道魔头爱上纯情少侠》……”眼看林炎挑了挑眉,及时打住,再次拍拍林炎的肩:“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说完转身进了审判堂。 归允真走进大堂之后,忍不住搓了搓眼睛。怎么说呢,有时候人呐,还是得相信“缘分”这个词。想当初他扮作苏蓉蓉进入萧月府邸的时候,萧月在低头看剑维持高人形象,薛如义在拍桌怒斥展现凛然义气,而萧月的儿子、终极茶叶爱好者萧济在一如既往地喝茶。现今他走进萧月掌管的审判堂,萧月还是在低头看剑维持高人形象,薛如义还是在拍桌怒斥展现凛然义气,萧济的手上也依然端着一杯茶——归允真挠头想,早知如此,今日是不是应该换个女装,应应景…… 薛如义看见归允真,气就不打一处来。他这一辈子虽然虽说不像归家那个传说中的“天下第一”一样打遍天下无敌手,却从未在人前落过风度,没想到先前竟在归允真手里出了那么大的丑。他怒吼一声,指着归允真道:“你这赤鬼,居然敢来!” 归允真被薛如义一吼,大惊失色,指着薛如义道:“你这赤鬼,居然敢来!” 薛如义首战就碰壁,碰的还是一块回音壁,涨红了脸:“你胡说什么!” 归允真道:“我哪有胡说。我和尸郎中拼命的时候,薛掌门就在一边看着,不仅不帮忙,还提前把我打成重伤,如此维护尸郎中,你不是赤鬼谁是赤鬼?” 薛如义瞪大眼睛,没想到归允真竟如此不要脸,一番胡乱提炼重点,偏偏句句都是实话,一时都不知如何反驳! 萧月咳嗽一声,接过话茬:“事情的经过,花神医和义弟都已说过一遍。不过归公子既然来了,不妨再说说,以免遗漏。” 归允真道:“没什么好说的。尸郎中要剖尸救人,花神医不让,我就把他们一家子全药倒了,薛掌门也是我拦着的。你们要算账,找我算就行,别与花家为难。” 萧月点点头,回头唤道:“花神医。” 通往内堂的屏风后面转出四个人来,为首的正是几天不见的花满天和戚忆,身后跟着的两人自然是花开与花不谢两兄弟。四个人身上没有束缚,行动如常,脸色也都不错,与戏本子里那种被穿琵琶骨然后火烧水浸的情节完全不一样,归允真稍稍放下心来。 萧月和颜悦色地对花满天一家人道:“既已查明花家与尸郎中一案无涉,诸位请自便。听闻有无知江湖人误会,放火烧了贵府,一应重建费用,审判堂自会补偿。” 花满天也不多说,对萧月抱了抱拳:“多谢!”回头叫上儿子,道:“走吧!”花开立刻跟上,花不谢却在原地不动,指着归允真问萧月:“他呢?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吗?” 萧月依然和颜悦色,不过却没有回答花不谢的话,却是对归允真道:“当日死在尸郎中手下的,有十八人,他们都有家人。” 归允真不再耍嘴皮子,只简单应道:“嗯。” 萧月道:“这十八家的家人,现下大都还在路上。等他们到了,势必想见归公子一面。” 归允真道:“好。我留下。” “不行!”花不谢上前两步,一把拉住归允真的手腕,“要走一起走!” “哎,熟悉起来了,这戏本里的经典情节!”归允真乐呵呵地道,“俗了啊兄弟,这情节俗了。” “谁跟你演戏!”花不谢怒道,“你一个人怎……” “谁说我是一个人?”归允真打断他,朝外边努了努嘴,“这不有个冤兄又送上门了吗?” 花不谢朝归允真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便兄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门口。 看见那个一身破烂黑衣,神色永远浅淡如风的人,花不谢忽然皱起眉头。他不顾上首萧月的目光,也不理身后父亲的叫唤,将归允真拉到一边,凑在他耳边道:“有件事,我从前一直没与你说,想着你与他也不算有什么交情。但如果你……”瞥了便兄一眼,皱皱眉,顿了顿,又道:“当初他在小树林里被谢家人好一顿抽,又和卢鹤拼内力害得伤口裂开,我曾帮他医治,看到他衣下的皮肤。他的皮肤……纹路与常人不同。” 归允真道:“什么意思?” 花不谢道:“我想他可能是……不,不可能,这怎么活得下来……啊,我也不知道,总之……总之你要小心他。”花不谢吞吞吐吐半天没憋出一句有用的,只道:“你要小心他,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卷起袖子,抡起斧子,“啪嚓”一声劈下去,斧头砍到木墩子上,竖在木墩子的柴火却毫发未损。 “去死吧!”归允真一脚踹飞了柴火,丢下手里的斧子,整个人仰面倒在稻草地上,绝望地吼道,“老子不干了!” 旁边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看起来很闲的林炎道:“砍完八十捆才能吃饭,你才砍了三十……” 归允真两眼翻白道:“那就让我饿死吧……” 三日前,归允真答应留下,萧月便送走了花家人,不想走的花不谢也被归允真踹走了。与此同时林炎自告奋勇地进来说自己是归允真的共犯,萧月当然也不好推辞,很贴心地把他俩安排在一个牢房。归允真非常不能理解林炎的一些行为,比如说好了让他在此地不要动等他买完橘子……不等归允真说完林炎就打断他道:“这是别人戏本子里的句子,不要抄袭。” 归允真无语道:“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抄袭的问题吗!我是说,我又没把你供出来,你这么急着进来认罪干什么!” 林炎也不说话,就盯着归允真的脸看,看得归允真开始怀疑自己脸上长了乌龟:“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林炎伸出一根食指,很没礼貌地指了指归允真:“就凭你,单挑花家和薛家,你说萧月会信吗?” 归允真:“……” 归允真:“不会说话可以不用说的,驴大。我看你以前只会说‘随便’和‘是啊’的时候就挺好。” 提起这个绰号,林炎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道:“不好,驴二。你还有五十捆柴没砍……” 审判堂的监牢是个非常开明的地方,开明的意思,就是没有黑幕,没有暗箱操作,没有捧高踩低。没有黑幕,没有暗箱操作,没捧高踩低的意思是,所有人的标准都是一样的: 砍八十捆柴可以换一碗粥。砍一百捆柴可以加咸菜。砍一百五十捆可以获得牢房标兵的称号并额外获得一个白煮蛋。 归允真这辈子没干过砍柴的行当,用力不得其法不说,刚刚受过重伤身体尚虚,右手手掌还在花家门口被烫破了皮,眼下光是拿着斧子对他来说都是酷刑,三十捆已经是他的极限,用他的话说就是“本少侠堂堂天下第一之子”……话没说完就被林炎无情打断:“驴二。” “哎。” “牢头说今天晚饭也没你的份。” “……” 与归允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住在隔壁的老李。 老李,姓李,名字不知,年纪不知,相貌不知,据说已经在这牢里待了挺长时间。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老李是个神人。 每天都雷打不动地砍完整整一百五十捆柴据说已经连续多年保持牢房标兵称号不说,他居然,还会帮人干额外的活! 由于归允真他们就住在老李隔壁,所以每天老李和牢头的对话都能听得非常清楚。基本上是这样: 老李:“哎哟今儿这么早啊!看这笑的,家里有喜事?” 牢头:“也没啥大事,儿子娶媳妇,这两日张罗着办喜酒呢。” 老李:“乖乖,这还不是喜事!快快快,把外头那些柴都搬进来,我都给劈了吧。晚上你拉回家去,办喜酒可要不少柴呢。” 牢头:“好嘞好嘞,辛苦你了啊老李!” 老李:“这算啥啊,儿子娶媳妇这样的大喜事,应该的应该的!” 或者是这样的: 老李:“我的娘,你这腿咋了?” 牢头:“嗐,别提了。昨儿下雨,晚上回家天太黑,一脚踩到水沟里,把脚给崴了。” 老李:“唉哟你瞅瞅,肿这么大了,可不疼死。这样吧,你去寻块长点的木头给我,我帮你削根拐杖,拄着方便。” 牢头:“老李,你还会削拐杖?” 老李:“小时候家对门儿住了个木匠,看多了就会了嘛!” 牢头:“真有你的啊!那就麻烦你了!” 老李:“这有什么麻烦的,你把木头寻来,半个时辰就成了。” 牢头:“好好好,你等着啊,我这就去寻。” …… 诸如此类,听得归允真是目瞪口呆、呆若木鸡、鸡……鸡不出来了,总之就是,佩服,很佩服。 这年头,监牢里还有这么暖心的对话、热情的好人,是不是证明这个世界还有希望…… 不过归允真其实没有太多心思去想这些,主要是他实在太饿了。由于完不成每日的八十捆砍柴任务,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能活着全靠林炎从自己碗里分出一点稀粥接济,后果就是两个人都没吃过一顿饱饭。 这一日归允真躺在牢房的稻草上,抬头看星星——牢房的天花板上当然没有星星,但如果人实在是太饿了你就可以在任何地方看到星星,不失为一种平价的浪漫……他一边看星星一边唠唠叨叨: “哎呀你说这牢头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啊?不就是没砍完柴吗?至于吗?你好歹粥里多放几粒米啊你说是不是?这样下去我要是饿死了怎么办?萧月不是说还有好些人要见我?这还没见着呢,我要是就这么死了,他们岂不是很失望?还是说把我活活饿死就是他们商量出来的主意,为了给他们家人报仇?但他们家人也不是我杀的啊冤有头债有主你有本事去找尸郎中啊干嘛来折磨我……你说是不是啊便兄……便兄?便兄?你有听我在说话吗?喂,驴大,冤兄,大头哥,冤大头……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 滔滔不绝烦得令人想打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林炎忽然握住了归允真的手,牵着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喉咙。然后归允真就感觉到了来自林炎咽喉的颤动——林炎在说话。 但是归允真听不见。 眼前是黑的,黑暗里只有星星。归允真看不见,听不见,只有手掌底下不断传来的颤动证明他还活着,证明林炎一直在说话——这个人居然一直在说话? 他在说什么? 归允真很好奇。 可是他听不见。 “三次。”他记得花不谢在他面前竖起三根手指,告诉他最多只能再用三次武功。现在想来,他对着芸娘用了一次,对着程慈用了一次,只剩下最后一次了…… 虽然在他眼里,之前那两次,每次他都只用了一半的力量,讲道理最多应该只能算半次才对…… 第一次动武,他短暂地失去了视力。这一次,连耳朵都失灵了。花不谢告诫过他,如果不加节制,他很快会失去所有五感,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归允真一直以为那一天还很遥远,至少不会这么快。 “哎。”在心里低叹一声,无奈地笑起来。 捏捏林炎的手腕,表示他没事,不用担心。既然看不见也听不见,索性闭上眼睛睡了一觉。出乎意料的,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身体仿佛跌入一个温泉,格外舒适的暖流从四肢百骸流入,将人温柔地托起来,整个人又暖又轻,仿佛飘在云端。睁开眼睛的时候,星星消失了,入目是林炎的脸,见到归允真睁开眼睛,他原本注视着归允真的眼神迅速瞥向别处。 归允真笑嘻嘻地坐起来,拍拍黏在背后的稻草:“早啊!” 林炎抱膝坐在归允真身边,不知道是不是惦记着第一次贴近归允真的时候他身上骤然迸发的那股冷气,坐得离归允真刻意远了半尺。见归允真醒了,他凝眉道:“你听。” 林炎这两个字清晰地传入归允真的耳朵,说明他听力也恢复了。归允真喜道:“我听见了!”心里则道:“没事,反正还剩一次,只要守住这最后一次就行,问题不大……” 林炎见归允真能正常答复,眉头微松,然而嘴里还是道:“你听。” 归允真依言听了听,什么都没听见。呃,难道其实听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只能听到近处的声音?这可不太妙。归允真歪头更加仔细地听了听…… 还是什么都没听见。 有点尴尬。归允真苦笑道:“我好像……听不见。” 林炎把投向监牢外面的目光收回来,看向归允真道:“听不见就对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归允真:“……” 搞什么,玩我呢?! 正待骂人,归允真脸色骤然一变:不对! 看外面天色,此刻早已过了巳时,简称太阳都晒屁股了,外面怎么能毫无声音? 往日这个时候,牢头早就叮叮梆梆把大捆的柴火搬进来叫他们砍,隔壁的老李必然早已超额完成一百五十捆的任务并开始和牢头互唠家常。就算牢头不在,外面也有审判堂的弟子练武的声音,左邻右舍砍柴的声音,刚被拖进审判堂的倒霉蛋大声喊冤的声音…… 怎么可能什么声音都没有? 归允真倏然变色,站起身来。林炎随着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来,回头问:“你的身体……” 归允真摆手:“没事啦!本少侠堂堂天下第……” 果然又被林炎打断:“行了知道了可以了。”说完他浑身炒豆子似的,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这恐怖的爆炒声和归允真惊恐的目光中,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变薄了。随后他一侧身,就从监牢的铁栏杆中间穿了出去。 归允真托了托自己掉下去的下巴:“你他妈有这本事你不早说!” 出了牢房的林炎显然已经走远,声音从外面缥缈地传来:“不要说脏话……”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归允真的想法是这样的:林炎缩骨出去了,接下来必然就是从牢头那里偷来钥匙,然后趁守卫不注意把牢门打开,放归允真出去。这是非常合理的想法。他俩既是一起来的,又一起同甘共苦、同喝一碗粥了这么多天,那当然要一起走,断然没有一个人缩骨出去了就一去不归的道理。 谁知道,归允真在牢房里走来走去,左等右等,站着等坐着等躺着等,等了半天,林炎还是没有回来。 归允真大怒,不知道脑子出了什么毛病,心头忽然浮起一个词: 抛妻弃子。 正自愤愤,外头一阵叮呤当啷,抬眼一看,林炎终于拎着一串钥匙回来了。心头一块巨石落下,归允真一放松,脱口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妻弃子的!” 正在试图开锁的林炎:“?” 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奇怪的话,但是脸皮厚如归允真并没有在意,他紧接着提了一个问题试图转移林炎的注意力:“你这钥匙哪来的?” “啪嗒”一声脆响,门开了。林炎道:“捡来的。” “捡……来的?” 审判堂这么随意的吗,监牢的钥匙还能在大街上随便捡?归允真一头雾水:“哪里捡的?” 站在牢门口的林炎侧过身,让归允真出来:“你自己看。” 归允真出了牢房,往外才走两步,就顿住了。隔壁那个永远热闹永远暖心永远有白煮蛋吃的牢房里,一个人脸孔朝下趴在稻草中,浑身僵硬,显然已经死了。 归允真还没有从“没来得及拜见老李老李居然就已经死了”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又走两步,牢头的尸体仰面躺在大门口,咽喉处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是被割开了喉管——这下归允真知道林炎的钥匙是从哪捡的了。 再往外走,往日相当嘈杂一直有人在练武的校场上,此刻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死人。从衣着服饰看,从马棚里的马夫,厨房的厨子,看门的门房,到审判堂新收的弟子,颇有职阶的高手,乃至一两个坛主,此刻都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一言以蔽之: 全,死,了。 整个审判堂,从牢房到内堂,除了归允真和林炎,没有一个活口。 归允真颤抖着望向林炎,有一瞬间,他想的是林炎刚刚缩骨出去为什么那么久才回来,又想到花不谢在临走前特地把他拉到一边对他说: “你要小心他,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难道…… 片刻之后,归允真在心里重重地扇了自己俩耳光。 当然不是他!绝对不是林炎! 在林炎出去之前,整个审判堂就寂静无声了,说明这些人在他出去之前就已经死了。更关键的是……归允真俯下身来仔细端详每一具尸体,道:“你有没有发现,他们好像全都是……自杀?” 林炎点头道:“每个手里有剑的人,都是割喉而死,而且喉头的伤口和尸体手里握的剑吻合。手里没有剑的厨子用的是菜刀,门房和马夫则是撞墙。” 归允真直起身来:“两个问题。第一,他们为什么死了?第二,我们为什么没死?” 话音刚落,脚底下的地面微微震动,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在审判堂门口骤然停住,随即大门被人“砰”地一声大力推开,一个人带着满脸惶急风一样地冲进门来。 然后很自然地,他在堆满了尸体的校场前面呆住了。 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抬头,外出办事,半路中却听说审判堂有变故急忙赶回的萧月睁着一双血红的眼恶狠狠地瞪向归允真与林炎:“你们?!” “呃,我好像有点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死了。”归允真悄声对林炎道。现在,他俩怎么看都是两只肥美鲜嫩、既可涮锅又可爆炒的替罪羊。 抬起一只手做了个“等等”的手势,以防萧月震怒之下暴起把他二人直接杀了。归允真还是喊出了戏本里那句经典台词:“萧大侠,你听我解释!” 一道晶莹的泪痕从萧月脸上挂下来,但被他飞快地抬起手擦掉了。萧月清了清嗓子,终于恢复了两分往日的高手标配淡然语调:“好,你解释吧。” “哎?”归允真惊讶了一下——他居然没说“我不听我不听”…… 归允真咳了一声:“呃,就是,我想说……不是我们杀的……” 萧月哼了一声:“谅你也没这本事。” 归允真呛了一下,弯下腰咳嗽。怎么回事,明明没被冤枉,但为什么有点难过——好像被狠狠地看不起了? 萧月又瞥了一眼林炎,道:“阁下内功精湛至此,能缩骨至如此程度,前日老夫可真是走了眼。” 林炎行了一礼:“不敢。萧大侠好眼力。” 萧月确实好眼力。在如此的震惊悲痛中,还能一眼看出他俩并不是凶手,且是林炎用缩骨功逃的狱。只能说,不愧是审判堂堂主。 萧月蹲下身子,将每个人的双眼一个一个地合上,直起身的时候眼眶又是通红的了。只不过这次他没让眼泪坠下来,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面朝尸体,背对着归允真和林炎道:“说说吧。” 归允真道:“自杀。” 林炎道:“不是自杀。” 萧月回头瞥了他们两人各一眼,道:“继续。” 林炎看了归允真一眼,示意他先说,归允真便道:“致命伤都是他们手里自己的兵器,而且看伤口的形状和深度,前宽后窄,前深后浅,确实是自戕造成,因为人在痛楚之中,会忍不住减小力度。倘若是他人握着死者的手割开的伤口,不会有这样的深浅变化。” 萧月点头。林炎却道:“虽然致命伤是死者自己所割,然而所有人皮下肌肉筋脉全断,乃是被人活生生打断的。浑身上下受到这样的苦楚,实在难以忍受,只有拔剑自尽。因此虽然咽喉伤口是他们自己所割,凶手却另有其人。” 萧月再度点头:“说得都对。将人打得筋脉皮肉皆断,偏偏不杀死,要教人在生不如死中自我了断,这是赤鬼之首——刽子手的一贯手法。” 归允真和林炎对视一眼:没想到这刽子手胆子如此之大,手段如此之狠,一出手竟然就直接灭了审判堂满门。比起一个月逼死一人的人肉妈妈,还有为了救人而杀人的尸郎中,刽子手确实要恐怖多了,难怪是赤霞三鬼之首。 萧月依旧背对二人没有回头,声音却沉下来:“你们和刽子手,什么关系?” 咯噔。 来了,果然还是来了。就知道肥嘟嘟香喷喷的替罪羊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而这一次归允真甚至没法伸出五指大喊一声“萧大侠你听我解释!”,因为他没什么好解释的——他也不知道他们和刽子手有什么关系! 好在萧月好像也不指望归允真他们回答,他转过身来面对二人,转身的同时一直扶在腰间肩上的左手拇指一推,呛啷一声寒光出鞘,右手拔剑、转腕、下劈,一气呵成,刹那间尘土飞扬,归允真捂嘴咳嗽。咳完才发现,他们身前不到三寸的地方,整块青石铺就的地砖已完全碎裂——碎成了大小一模一样的一百零八块。 归允真一遍咂舌,一边点头:“懂……懂了。”萧月的意思大约是:不听话的人,马上也会变成一百零八块。嗯,很好懂。 萧月收剑回鞘,不再看他们,只道:“给你们七天。交不出刽子手,亲手杀你。”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好极了。”归允真道,“先是卢鹤要限时找回唤雨刀,现在是萧月要限时找到刽子手——为什么武功排名天下第二的人性子都这么急?” 林炎随着归允真慢慢走出审判堂大门,边走边沉思,并不理会归允真的牢骚。脚步不停地走了半盏茶的时间后,忽然看了归允真一眼:“你觉得刽子手为什么要跑到审判堂杀人?” 归允真道:“我又不是刽子手,我哪知道!”说完横了林炎一眼,往前继续走两步,又横林炎一眼,再走三步,终于忍不住了:“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林炎嘴角勾起:“是吗?你真的不知道?那你为何一出门就直接往这边走?”说完停步,两人已在云中城最高楼——望鹤楼门前。 归允真哈哈一笑,朝林炎拱拱手:“没想到你也有几分聪明才智啊便兄。” 林炎也朝归允真拱拱手:“不及爬弟。” 归允真一愣:“什么?” 林炎道:“怎么,你不是姓归名爬,字快爬么。” 归允真:“……” 爬……弟?好怪,但好像……无法反驳。 说话间两人已爬上望鹤楼楼顶。之所以要气喘吁吁(其实只有归允真在喘)地爬这么高的楼,只是因为两人都发现了一件事:审判堂众人的尸体都被人搬过。 明明已经把人筋脉全打断,逼得人痛苦得自杀了,凶手却没有让他们死在各自原本的位置,而是在他们死后多此一举地搬动了尸体,而且大部分都搬到了校场上。除了让萧月一回来就看见一大堆死人叠在一起这样纯视觉冲击的效果,凶手费力搬尸体想来还有其他的原因——比如,他想利用尸体的位置传递什么信息。 于是,离审判堂并不远的城内第一高楼就是观察尸体位置的最佳地点了。 归允真在爬楼之前,心中也有过不少猜测。比如刽子手用尸体拼成了“我恨你”啊,“给我死”啊,“我要报仇”啊,“杀我者乃……”但就是不写凶手名字啊——对不起好像这又是别人戏本子里的句子,不要抄袭。 但是归允真万万没想到,他登上望鹤楼顶,看到审判堂校场上的尸体,拼成的只是一个字,一个怎么也不应该会出现在此的字: “救”。 很显然,旁边的林炎也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字。他那张以前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也肉眼可见的呆了。 “呃……”归允真道。 “呃……”林炎道。 “这个……”归允真道。 “这个……”林炎道。 “你能不能不要学我说话!” “哦。”林炎道,“接下来怎么办?” “呃……”归允真道。 “呃……”林炎道。 “这个……”归允真道。 “这个……”林炎道。 “你能不能不要学我说话!” ……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一下子都呆了。不管怎么说,通过屠人满门来求救这种事,确实是……非常独特的求救方式。 归允真本来已经准备下楼,一脚踩到楼梯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赶紧奔回楼边重新看。林炎看着归允真跑来跑去,好像也忽然想起了什么,陪着归允真一起看。 “嗯。”归允真道。 “嗯。”林炎道。 “你先说。” “你先说。” 归允真皱眉,嫌弃地看了林炎一眼——这人不知道最近又犯什么病了。归允真抬起手臂,遥遥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山头,道:“我打算去那里看看。” “巧了。”林炎道,“我也打算去那里看看。” 说来也没什么稀奇的,只不过两人又同时发现了一件事:刽子手费力将尸体拼成一个字来求救,且不说他为什么要求救,但他的求救对象必然是他确定能一眼看到这个字的人。归允真和林炎是爬上了望鹤楼看见的,然而望鹤楼是个景点,上面并不住人,不可能有人时刻守在上面等人求救——但是对面的那座山头就不一样了,高度和望鹤楼差不多,山顶却有一个小屋。 两人才下楼头,又上山头,归允真喘的粗气听起来有点怪,不确定,再听一遍。林炎一脸一言难尽:“你能收收气吗?” “不……不能……哎哟,啊!……啊……啊……好累……慢点……啊……哈……啊……” 看林炎的表情,他似乎不想说话了。 就这么无语地上了山,走到他们看中的那个小屋前。小屋的门没有上锁,不仅没锁,还房门大开,看起来非常没有防盗意识。 归允真这下不喘了,一马当先走进去,一进门就“啊”了一声。 林炎跟着进门,也“啊”了一声。 不为别的,只因这陈设非常简单的屋内,此刻它,泼满了血迹。 仔细地来说,就是,桌椅翻倒,橱柜碎裂,地上全是碎木头、碎瓷片和乱七八糟的杂物,墙上则溅了很多血。单从这个破烂程度和血腥程度来说,此地看起来像是闯入了一头熊或者一群狼什么的,把房间捣烂了并且把人吃了。 林炎像是受不了这种血淋淋的场景,半退一步,往门口挪了挪。归允真则蹲下身子,在一地破烂里翻找起来,片刻后,他“哎”了一声,从破烂里捡出一个东西,递到林炎眼前:“你看,这是什么?” 归允真手里举的是一把小刀,但不是寻常人家的那种用来切水果的刀,它有一个细长的木柄,刀片很薄,刃口极为锋利——如果归允真没猜错,这是一把用来划开人的皮肤肌肉的刀。 一般只有两种人家里会有这种刀:救人的医家,或者……杀人的刽子手。 归允真没有把这些猜测说出来,因为按照林炎之前和他的同步率,一看到这把刀应该就立刻懂了。然而他却没等到林炎给他一个“哦!原来如此啊”的眼神——这把刀刚一凑近林炎,他就脸色大变,噔噔噔连着倒退三步,然后砰的一声,后背狠狠撞上屋子的门轴,紧接着轰然一下,门轴竟被他撞裂,半边屋子垮塌下来,将他整个人埋进去。 归允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他赶紧扔掉手里的刀,把林炎从一堆木头瓦片中挖出来。尽管被尘泥糊了一脸,归允真还是能看出来,瘫坐在地上的林炎面色惨白,双目失神,嘴唇竟不住地抖。 林炎从前一天到晚“是啊”“随便”的时候,也不是没挨过打——甚至可以说是在习惯性讨打。但就算快被人打死了归允真也没见他皱过一次眉头,更别说露出这种惊恐至极的神情。 “喂,便兄,你可别吓我。”归允真抓着林炎的手腕,试图把他拽起来,然而林炎却仿佛被烫到一样迅速甩脱归允真的手,双臂圈在膝盖上,竟还往后面的废墟里缩了缩。 归允真茫然地低头看看自己,衣服和以前一样,肤色和以前一样,摸摸脸,好像长相也和以前一样——他应该没有突然之间爆了衣变成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吧?也没有忽然露出什么猥琐的神情想要对他一个良家妇男行不轨之事吧? ——这是什么情况? 归允真小心翼翼地叫:“驴大?便兄?那个……林公子?” 林炎涣散的眼神慢慢聚拢,一缕一缕地黏到归允真身上,似乎在努力辨别他是谁。又过了好一阵,他似乎才回过神来,狠狠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抬起被碎片刮伤的手扶住额头:“抱歉。” “你呃……没事吧?”归允真轻声问。 林炎从废墟里站起来,随手拍拍身上的灰尘:“没事。”说着没事,却若无其事地往门外蹭了两步。 归允真注意到,林炎的视线,居然在躲闪。一瞬间归允真以为他躲的是自己,后来发觉并不是,是他身后的某个地方。归允真回头一看,猛然领悟:林炎躲的,是归允真刚刚凑到他眼前,后来又丢在地上的那把刀。 “你……”归允真开了口,又把话咽回去,抬脚踢起一堆杂物木屑,把那刀彻底埋住,才走出塌了一半的屋子,伸手掸去落了满身的灰尘,一边掸一边咳嗽:“咳咳,要命了,看不出来,您老还是搞拆迁的啊。” 林炎身上比归允真脏多了,他却没有掸,而是径直走屋边一棵大树旁,挥出一掌。“嘎啦”一声,将近两人合抱粗的大树应声而断,轰隆隆倒在地上。 归允真一边傻眼一边咂舌,表情因此有点滑稽,张了张嘴,没等他说出什么来,林炎便走了回来,只道:“走吧。” “哎,”归允真缩着脑袋跟在后面,道,“没想到你们拆迁队不光拆房子,还砍树啊。辛苦辛苦……” 林炎走在前面,默默擦去唇角方才被他无意间咬出的一点血痕。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归允真照常的胡说八道,那一颗在恐惧里极度收缩的心重又舒张开来。 血液仿佛这才重新流入四肢,带来一种久违了的活着的感觉。林炎在心里暗自摇头。说来也是好笑,有那么一瞬间,他竟希望归允真知道,却又希望归允真永远不知道。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 所谓一心二用,大约就是把脑子掰成两半的意思。归允真就把脑子掰成了两半,一半在想林炎和那把小刀到底有什么爱恨情仇,另一半在想林炎和那把小刀到底有什么爱恨情仇。 所谓有志者事竟成,大约就是如果你很努力地去想了,你就很有可能会想出来的意思。归允真很努力地去想了,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想出来。 ——根本搞不清楚林炎和小刀能有什么瓜葛! 毕竟小刀既不能横刀夺爱也不能始乱终弃更不能与他一眼万年山盟海誓此生不换最后发现竟然是他的亲妹妹……好在归允真的人生格言是:需要努力的时候,就放弃。 遂放弃。 放弃后,风平浪静;放弃后,海阔天空。心情忽然就好多了。归允真搭了个凉棚,左看看,右看看,停下脚步对身旁的林炎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林炎跟着停了脚步,在原地活动一下腿脚,踢起一地黄沙,然后从前往后、自左到右地看了一圈,指着他们现在身处的一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沙漠道:“你确定你只发现了一个问题?” “呃……”归允真道。 “呃……”林炎道。 “停停,打住!”归允真感到某一种熟悉的对话轮回又要开始了,需要及时制止。学着林炎四下一看,周围景色是标准的大漠孤烟直(没有孤烟),长河落日圆(没有长河),咂舌道:“这地方怎么这么荒?太阳马上要下山了,我们晚上吃什么?睡哪?” “恭喜你,终于发现了。”林炎道。 那日他们走出那间被血洗过的小屋后,很快在附近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些血迹。从这个血迹来看,似乎那间小屋的主人被袭击之后并没有死,而是带着伤逃了出来。于是两人便一路追着血迹走,一走就是三五天,直到……进入这片沙漠。 归允真原先因为在一心一意地想林炎和小刀的前世今生,没怎么注意周遭环境,现在回过神来,才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第一,他们没储备粮食和水,就这么闯入怎么看怎么像个无人区的沙漠,真的可以吗? 第二,他们追踪了好几天的那位,看样子已经受了重伤的小屋主人,就这么闯入怎么看怎么像个无人区的沙漠,真的可以吗? 归允真挠挠头:“便兄,我怎么觉得……咱们追的这位‘洒血兄’,好像并不是在逃命啊?” ——哪有人逃命是逃到沙漠里的啊?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恭喜你,终于发现了。”林炎道。 归允真瞪他一眼:“所以你早就发现了?你不早说?” 林炎道:“我说了啊。三天前我就说了。” “啊?什么?你说了啥?” 林炎道:“我说咱们追的这位‘洒血兄’,好像并不是在逃命。” 归允真:“……” 好……好吧。 归允真扶额:“那……当时你说完这句,我说了啥?” 林炎道:“你说,‘是啊’。” “呃……” 林炎又道:“我还说要不要回头看看有没有其他漏掉的线索。” 归允真道:“好主意啊——我当时又说了啥?” 林炎道:“你说,‘随便’。” 归允真呆住了。傻愣片刻,他愤怒地指着林炎道:“还不是你的错!被你的‘是啊随便病’传染了!”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们已经可以确认洒血兄并不是在逃命了——然而不是逃命,那他这一路从云中城的小屋逃到荒无人烟的沙漠是在干什么呢?总不至于是在春游。 归允真低头沉思片刻,将之前被他忽略的他们一路走来的路线图在脑内重新过了一遍,忽然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自从他们离开云中城后,洒血兄绕开了屋舍多的乡镇,远离了容易隐蔽的树林,上午往东走下午往西走,左拐右绕,从一个繁华大城,一路飞奔,跑到了连根草都没有的沙漠。怎么说呢,不像在躲避追杀,而像是在躲避人烟,或者说是…… 追着太阳走。 归允真“呔”了一声:“莫非这位洒血兄其实姓夸名父?” 林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夸父不姓夸。” $lll$$$l$ 归允真:“啊?那夸父姓什么?” …… 归允真摆摆手:“总之,你不觉得洒血兄选的路线特别有趣?一般人不管是逃跑也好,春游也好,总不会特意早上往东晚上往西,迎着太阳绕路走……” 林炎道:“也许,他不是在追太阳,而是真的在躲什么呢?”说着他伸出手来,并拢两根手指举在归允真头上,已经西斜的夕阳把他手臂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如一把真正的宝剑悬在归允真头顶。 归允真骤然心跳加速,扬起头来与林炎对视,两人异口同声:“影子!” 洒血兄并不是在追太阳,他在躲影子! 就好像影子里会冒出鬼怪一样,他立刻逃离了房屋鳞次栉比的城市,他避开能投下阴影的草丛树林,尽量迎着太阳,最后跑到了什么都没有,也就无法造出任何影子的沙漠。 “还有,”归允真道,“我又想到了一件事。我觉得……洒血兄其实并没有受伤。” 他一边回想,一边比比划划:“就是说,你看那个屋子里的血迹,还有我们这一路追来的血迹,把它们都加起来的话,呃……除非洒血兄是一头大象,否则他应该已经死了好几遍了。” “恭喜你,终于发现了。”林炎道。 “什么?这个你也早就发现了吗?你不早说?” 林炎道:“我说了啊。三天前我就说了。” 归允真:“……” 好……好吧。 这件事告诉我们追踪敌人的时候最好不要一心二用,就算一心二用了也不能把两半脑子都用来想林炎和那把小刀到底有什么爱恨情仇…… 事已至此,继续跟着洒血兄好像意义不大,因为这个洒血兄把他们越引越偏不说,还真的在洒血逗他们玩,不仅不怀好意,还不环保。 归允真决定往回走。 掐指一算,距离萧月给的期限只剩下两天了,归允真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该快马加鞭赶回去重新调查,还是该快马加鞭找个萧月想不到的地方撒丫子逃命。 一时举棋不定,归允真打算问问林炎的意见。 林炎道:“这边不是很建议逃跑。” 归允真道:“为什么?” 林炎道:“因为逃不掉。” 林炎这话刚说完,尾音飘在空中还没落地,唰唰唰唰,四道人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将二人团团围住。为首之人大喝一声:“七日之期将至,萧大侠命我将尔等押送归案!” 归允真:“……” 怎么说呢,这些大侠出现得有点过于准时了,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四个是林炎找的托。 不过大侠们当然不是林炎找的托,因为他们押送得非常一板一眼尽职尽责,从沙漠边缘一路押到了设在审判堂里的灵堂。 归允真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萧月似乎为每一个死在审判堂的人都设了灵位,从坛主到马夫一个不漏,全都一起祭奠。 今日是头七,听说萧月本意是将刽子手亲手斩于灵前,奈何刽子手并没有找到,只有他俩被押了回来——看起来,萧月是打算用他俩的命凑合了。 归允真双手被牛筋反绑在身后,本来就重心不稳,身后的人一推,他就跪倒在灵堂里。地砖冷硬,磕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转头看旁边的林炎,虽然同样是牛筋缚手被人推倒,那人却一副很安然的样子,让归允真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希望。于是在被喝令磕头的时候,他一边低下脑袋一边轻声道:“便便便兄,我忽然想起一事!” 林炎:“嗯?” 归允真:“你之前好像打赢过卢鹤?那是不是也能打赢萧月!咱们是不是可以不用死了?” 林炎很干脆地道:“打不过。单论武功,萧月比卢鹤厉害很多。” 归允真欲哭无泪:“……你也不用,说得这么肯定?” 林炎摇了摇头。 归允真心里的白眼翻上天:混蛋,怎么能看起来一副武功绝顶究极美强惨的样子,关键时刻却完全靠不住! 几个响头磕完,周围押送他们回来的人面色一肃,再抬头时萧月已经拎着他的乘云剑站在他们眼前。他缓缓拔剑出鞘,冷冷道:“我说过,你们只有七天时间。” 归允真含泪点头。 “七天时间到了,我问你们最后一遍——你们和刽子手,是什么关系?” 归允真心道:“是可恶的杀人犯和可怜的替罪羊的关系。”嘴巴却没动,只是侧头瞟着林炎。那人在灵堂的白幡下跪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对于自己马上就要血祭英灵这件事挺迫不及待的。 归允真实在受不了了:“喂,你就不能想想办法,老子还不想死啊!” 林炎浑身一颤,好像刚刚这一直在做梦,这才被叫醒似的,将目光从萧月出鞘的剑上恋恋不舍地移开,转向归允真:“你说什么?” 归允真道:“我说老子还……咦?” 眼光瞥到面前摆得密密麻麻的无数灵位,仿佛忽然有道闪电劈开了他的天灵盖。 要不是双手被绑,归允真此刻必然已经伸出五指做个“等等”的手势,让萧月先别急着把他们砍了——不过这不影响他嘴巴的发挥。 大吼一声:“等等!”归允真从地上蹦了起来:“怎么少了一个人!” 萧月挑了挑眉,显然认为归允真的一惊一乍是他为了活命拖延时间。归允真却笑了笑,对萧月道:“萧大侠,当日死了五十八人,你为何只供五十七个灵位?连厨子马夫都供上了,却唯独漏掉一人,不太地道吧?” 萧月一愣,情不自禁往身后的灵位处看了一眼,又回转来道:“死者本来就只有五十七人。” 归允真转头看向仍然跪在地上的林炎,恰好林炎也抬起头看他,两人对视一眼。归允真对萧月摇头,肃然道:“不对,当日我亲自数过,就是五十八人。”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萧月锐利的目光直射而来,仿佛要射穿归允真的心,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在做戏。 归允真缓缓活动被绑得有些麻木的手指,昂然端立,与萧月坦然对视。与此同时,那些七零八落莫名其妙的线索,在他脑子里慢慢地串起来了。 首先,是那个非常独特的求救方式:屠了审判堂满门,然后用尸体拼成一个“救”字——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传递消息的办法,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跑过来杀人? 除非……凶手根本不是多此一举跑过来杀的人——他本来就在审判堂内。 如果说,凶手本来就在审判堂内,而且因为某种原因被困在了审判堂出不去,此刻他想要向外面的人求救…… 那么杀人拼字就显得合理多了。 归允真把自己的猜测缓缓道来,听得萧月拧起了眉头:“你是说……” “不错。”归允真道,“为什么我看见了五十八具尸体,而你最后只葬了五十七个死人?因为有个人,他本来就在审判堂里,某日起来杀了所有的人,杀了人之后也不出去,只是装死往地上一躺——这就是多出来的那一具尸体。” “现在,就麻烦萧大侠想一想了。”归允真淡然道,“现在的审判堂里,有没有哪个人是当日留在审判堂里,如今却还没死的?——他就是凶手。” 萧月蹙眉沉思。他当日能一看看出林炎是靠缩骨越狱,今日却想了很久都不说话,看来答案是没有。归允真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 旁边负责把他们押送回来的一个大侠人忍不住开口道:“别狡辩了。我看凶手就是你们两个逃犯!” 萧月听到这句,眉头一跳,忽然福至心灵,大喊一句:“犯人!” 他绕到归允真二人身后,手上宝剑轻抬,利落地割断两人的绑缚,还剑入鞘,嗓音沉沉:“跟我来。” 熟悉的地底,熟悉的牢房,归允真确实没想到,他绕了一圈居然又回来了。 审判堂的大牢仿佛有什么凝结时间的功能,从里到外和他七日前离去的时候没有半点不一样,不管是空气里的咸菜味,还是隔壁老李叮叮梆梆的砍柴声,都与记忆中如出一辙。 但是…… 归允真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在那间永远热闹永远暖心永远有白煮蛋吃的牢房里,有个人仍然在满面春风地砍着他总是给自己加量不加价的柴——不是曾经亲眼看到的一具僵硬的尸体,而是活生生的,一个活人。 “怎么会……”归允真禁不住瞪大双眼,“老李,居然是你!!!” 老李拎着斧子,从一地柴火里抬起头来。那是一张质朴的脸,非常质朴,看起来就是每日辛勤劳作,回家后能吃到一碗热饭就开心得不得了的长相。没有凶恶的脸,没有阴阳怪气的语调,一放入人堆里就会立刻泯然众人消失不见的相貌。这就是老李——也是刽子手。 “呛啷”一声,萧月的乘云剑出鞘。然而有一个更响的声音盖住了萧大侠拔剑的威风。那是轰然一声,林炎在狭窄的牢房走道里连退三步,脊背狠狠地撞上坚硬的铁栅栏。这动静之大,声音之响,归允真几乎怀疑林炎要把自己的脊柱撞断了。 众人的目光情不自禁汇集在林炎身上,而他却完全注意不到了。其他的一切好像都已消失,他只是瞪着老李,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声音凄厉:“是你!是你!!!!!” “当————” 老李里一直握着的斧头落地了,敲在石板地上,声音沉闷。 而就在萧月和归允真全都在全力戒备,以防他暴起杀人的时候,扑通一声,传说中最凶残最恐怖的刽子手满脸是泪,对着林炎,五体投地地跪倒了。 “公子——”他跪在地上,爆发出一声惊人的嚎哭,“您真的没死!苍天有眼,您真的没死!!!” 归允真目瞪口呆。 萧月目瞪口呆。 按照归允真的话来说,如果他的经历是一部戏本子,那么发生的事情应该是这样的:男主角带领大家戳穿了凶手的伪装,凶手试图狡辩,被机智的男主角一一驳回,凶手发现辩无可辩,只好大方承认,并且顺便详细地阐述自己的作案全过程(这一步主要是方便看戏的观众理解,男主角其实不需要啦)。然后男主角和男主角旁边武功高强的大侠会联手和凶手搏斗,经历一番凶险最后成功打败凶手,赢得满堂喝彩。 但为什么实际上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男主角带领大家戳穿了凶手的伪装,男主角旁边的另一个男主角却在看到凶手的脸后吓得魂不附体,同时凶手在看到男主角旁边的另一个男主角后却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并且疯狂感激老天爷,因为他以为男主角旁边的另一个男主角死了但他其实没死…… 呃,怎么说呢,好奇怪的剧情走向。 因为这出戏完全不按常理发牌,导致本来应该出手和凶手顽强搏斗的男主角以及男主角旁边武功高强的大侠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气氛变得有点诡异,诡异中透着一丝尴尬。 但是光站在这里目瞪口呆也不是个事儿,尤其不能给观众留下男主角一事无成的印象。归允真咳嗽一声,对地上哭得快要裂开的老李道:“那个……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一边说,一边往旁边挪了两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林炎投向老李的视线,朝后握住林炎发抖的手腕,安抚式地捏了捏。 老李大概也是终于意识到这里除了他和林炎,还有归允真和萧月,擦了擦眼泪从地上爬起来,淡淡道:“你们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求救,又为什么不离开审判堂。” 归允真疯狂点头。 老李看着萧月道:“我求救,是因为你要死了;我不离开审判堂,是为了保护你。” 归允真目瞪口呆。 萧月目瞪口呆。 ——为什么这个人说的话干的事,没有一件是正常的? 他,堂堂赤霞三鬼之首,萧月执掌的审判堂的死对头,杀人无数的刽子手,居然说他屠了审判堂是为萧月求救,而且还要保护萧月? 这像话吗?! 说出来有人信吗?! 但是老李带着一副“不信也得信”的表情,详细地阐述了自己的作案全过程(这一步不仅是方便看戏的观众理解,男主角也很需要): 老李在数年前认识了一个非常厉害的人(具体有多厉害、是什么人老李不肯说,只好暂且称他为大坏蛋)。从此以后老李一直追随大坏蛋,帮他杀了很多审判堂的人,在江湖上留下了刽子手的传说。相处得久了之后,老李知道,杀几个审判堂的人并不能让大坏蛋满足,大坏蛋的目标一直只有一个:屠城——像传说中赤霞鬼主十年前做的那样,把云中城里的每个人,不论男女老少,全都杀光。老李虽然知道大坏蛋的志向,但一直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实现。直到有一天,他听说了一件有关唤雨刀的事。 传说中唤雨刀是雷神打造,上面有神力,虽然实际上肯定不是什么神力,但唤雨刀里确实有个秘密。老李听说的是,唤雨刀上面的秘密,只有武功强到萧月这个境界的人才能打开,而这个秘密一旦被打开,就能使唤雨刀的拥有者获得足以屠城的力量。 老李虽然帮着大坏蛋杀了很多审判堂的人,但他其实一直非常反对大坏蛋的屠城计划——他觉得审判堂的人死就死了,但是云中城里的百姓是无辜的。得知大坏蛋的目标是唤雨刀,并且打算利用萧月解开唤雨刀的秘密之后,老李就潜伏到审判堂的牢房,一直待在审判堂里,就近守着萧月。 就在最近,听说唤雨刀失窃,老李知道大坏蛋的计划已经开始。而且他越来越有一种感觉,大坏蛋已经到了审判堂附近,准备要对萧月下手了。他不想失去牢里老李这个经营得很好、又很容易被人忽略的身份,但是又想给守在山头木屋里的手下传信,告诉他们尽快召集人手前来保护萧月,于是缩骨出了牢房,顺手杀了些人,拼出一个“救”字。 手下看到信号,就按之前的约定,伪造了木屋里的血迹,并把血迹一路延伸到沙漠——这其实是为了引开大坏蛋准备的。据老李说,大坏蛋能操控影子,影子越多的地方他就越厉害,所以要尽量把他往没影子的地方引。 当然了,老李不会想到,追着血迹跑了一大圈的并不是他想引开的大坏蛋,而是可怜巴巴的归允真和林炎。 听完整个叙述之后,归允真目瞪口呆,萧月目瞪口呆。 信息量有点大,不确定,再看一眼。 嗯,“萧月”,“赤霞鬼主”,“屠城”,“唤雨刀”……好像有很多东西都串起来了,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种串法。 $p$$$梨$ 就在大家还在试图消化这些消息时,魂不守舍半天的林炎好像终于回魂了。他轻轻拍开归允真为了安抚抓住他的手,上前一步,对萧月道:“萧大侠,能否借一步说话?” ?p?+!l? 萧月惊疑不定地看了林炎一眼,似想点头,但又忍不住盯住老李。林炎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道:“不必担心,他会留在这里的。” 第30章 第二十九章 林炎和萧月出去了,审判堂的大牢里,一时间只剩下归允真和老李。他们一个在牢房里,一个在牢房外,隔着铁栅栏面面相觑。 老李那张质朴的脸朝归允真露出一个质朴的笑容。他拍拍屁股坐在用来砍柴的木墩子上,对归允真道:“看你的样子,大概还不知道林公子的事。” 归允真于是也席地而坐:“那就请你讲讲吧。” 人肉妈妈十年前是大家闺秀,尸郎中十年前是首席太医,这导致归允真先入为主地以为刽子手十年前也是一款让他意想不到的人物。没想到老李告诉他,十年前,他叫李大忠,是云中城府衙的一个普通的刽子手。 确实就是一个刽子手而已。 杀人,并不是什么讨人喜欢的行当,即便你杀的都是十恶不赦的囚犯。李大忠没有娶妻,也没有能来往的亲戚朋友,独自一人住在府衙后头的一个小破屋里。没活计的时候,就去门口的酒铺里打两碗酒,一边喝酒一边磨刀。 他把刀磨得亮亮的,这样杀人的时候才利索,才好看。一刀劈下去,能听到底下传来“嚯——”的声音。 他也就只会这个了。 他以为日子就像他打的便宜黄酒,虽然没有多少滋味,但只要想喝的时候,永远能买到,永远也喝不完。谁知道那一年,古怪的病就在城里发起来了。 先前只是一两户,一家人很快都死绝了,被人拉到城外埋掉。接着就散开了,街角的乞子死了,高门大户里的夫人老爷也死了。一个院子里,只要有一个人死起来,整个院子很快都没了,谁也逃不掉。就是这样可怕的病。 城里的人开始慌了。李大忠出门打酒的时候,能听到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都是在议论着,要不要逃呀,是不是得赶快走呀,可是这城门怎么还不开呀? 是了,李大忠知道,这怪病刚发起来的时候,城门就关上了,一直就没开,没人进得来,也没人走得了。 怪吓人的。 不过李大忠没有其他人那么急,因为他不想出城。他在云中城活了一辈子,出了城他要去哪呢?刽子手虽然不是什么好活计,好歹挂了个名在衙门里,每个月有钱粮可以领,虽然不多,至少不会短了酒钱。 但是日子一天天地捱,就算是李大忠也觉出不对劲了。 好几个月不开门,人一户一户地死,粮食一天一天地吃。人死得不少,粮食却也吃得差不多了。这个月他照常去衙门领钱粮,却被人赶出来,说府衙被人炸了,一点点存粮也被抢光了,实在没东西给他了。 于是就饿肚子,和街坊前后所有人一样,也不出门了,就躺在屋子里,熬着。 也不知道是先被怪病找上门,还是先饿昏了头去西天。 李大忠想起来,他老娘在他小时候,特别喜欢说一句话:人活一个盼头。 他老娘的盼头是他老爹。他刚生出来不久,他老爹就被征去挖渠,一直没回来。他老娘就等。日日等,夜夜等,就活那一个盼头呢。 他老娘到死也没等来他老爹。但是却叫李大忠记住了这句话:人活一个盼头。 虽然李大忠知道的事不多,但他却知道那会子整个云中城的人是怎么活着的。就靠那一个盼头——巡抚大人说了,有两个少年英雄出了城,去王都送信了,等信送到王都,他们就有救了。于是他们这些人就等,和他老娘似的,日日等,夜夜等,就等着那少年英雄回来呢。 不过那少年英雄叫什么呢,巡抚大人仿佛说了,但李大忠记不清了。 等待的日子,不像酒了,而是死水一样的,在泥潭里沉着,一天天的就臭了。街坊里,病死了三户,没人敢进去拉尸体,只找了东西把人门窗草草地堵了。饿死了八九个,这些人他们是敢埋的,在房子后面挖个浅坑就埋了。埋完了再回头去那人屋里瞅一眼,看看有什么能吃的——当然是没有的,不然那人也不能饿死了。于是只好回自己屋继续躺着。 躺着,躺着,直到外面忽然有人喊起来,说少年英雄回来了。 李大忠从床上蹦起来,少年英雄回来了,他们是不是就有饭吃了。他扯了扯被他睡皱了的衣衫,穿上鞋就往衙门跑。衙门的人是认识李大忠的,虽然不知道这时候他一个刽子手能来干嘛,但反正衙门里也没什么好惦记的东西了,就让他进了。 衙门里静悄悄的,李大忠绕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拎着扫帚的小厮,拉住他就问:“人都去哪了?少年英雄不是回来了么?” 小厮道:“都在堂里呢,大人也没叫拦,都去了。” 李大忠听到“堂里”,先是有些怕,衙门的内堂一般不叫人进的,但又想着,人都要饿死了,还管内堂外院呢?也就进了。 果然,人都在堂里呢。抚台大人在,好些个高门大族的夫人老爷在,底下的差役仆人也在,果然没拦着人呢,都来了,高低尊卑的那些,都不管了。 不过李大忠暂时没注意这些,他的眼睛光顾着看那个站在最中间、最前面的人了。 不消人说,他立马就知道,这人就是那少年英雄了。 他一身黑衣,破破烂烂的,风尘仆仆的。脸色也不好,白得吓死人,像血被放光了似的。但是他站得很直,很挺,相貌也俊秀得很,乌泱泱的人群里,他是发着光的那一个,李大忠一眼就看到了。 这时候,抚台大人开口了。他对那少年英雄说,人来得差不多了,就说吧。 少年英雄看了看他身边的一个穿着官服的大人,冲他点了点头,李大忠却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官。那大人上前一步,掏出一个卷轴出来,展开了。 那是个金黄色的卷轴,它一展开,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站在前面的那些老爷夫人,当先就跪下去了。 李大忠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圣旨么?急忙跟着跪。 那个大人的声音有些发抖,一道圣旨居然被他念得磕磕巴巴的,也不知皇上是不是会怪罪。然而他开始念之后,已经没人在意他念得好不好了。所有人都呆住了。 李大忠这才知道,这个大人是个太医,而且是宫里头一等一的太医。皇帝听说云中城里发了病,就派这个最厉害的太医来治病,顺便让他带来一道圣旨。 圣旨里说,皇帝了解到云中城有困难,立刻派了人过来给大家治病,赈济的粮食也马上就会运到。但是他听说云中城里有一些居心不良的人,居然写了一封联名信四处传播,信里说朝廷派大军围住云中城,不让人治病吃饭,这样抹黑朝廷,肆意挑拨,十恶不赦,必须严惩。 听到后来,李大忠才回过味儿来,原来这封圣旨并不是写给他们看的,而是单单写给抚台大人一个人看的。圣旨的意思其实很简单,皇帝很不满意那封信诽谤朝廷大逆不道,要巡抚把所有在联名信上签过名的人都杀了,外面才会运粮食进来。 李大忠不知道为什么抚台大人叫人把这圣旨当众念了出来,他只知道这下子,又有好多人要死了。 圣旨念完了,李大忠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虽然所有人都跪了,连抚台大人也跪了,但是那个少年英雄并没有跪。他直挺挺地站着,嘴角勾着一点轻蔑的冷笑。 不过没人理会他这大不敬的问题了。签了联名信的,大多是云中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现下一个个脸色惨白,都快晕倒了。 整个大堂里静了一会,忽然有人哇的一声哭出来。那是个穿锦缎的贵妇,不知道有没有在信上签名,她也不说话,只是哭。 很快,更多的人哭起来了,一些大老爷们也跟着哭。有人说“要杀便杀”,大义凛然的样子,有人却说“凭什么”,还有人说“反正都要死,不如一起杀出城去”……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一下子全乱了。 抚台大人垂着眉目,不说话,带来了圣旨的太医也垂着眉目,不说话,大堂里就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哭声。李大忠也差点跟着哭了,他抹了抹眼睛,却没抹着泪。想来是因为太饿了,又饿又渴,连哭都哭不出了。 李大忠忽然觉得,云中城,这样大的一个城,好像就要死了。 然而下一瞬,整个大堂却忽然静下来了。因为少年英雄说了话。 李大忠知道,少年英雄是武功了得的,他说话的时候带了特殊的力道,在一片混乱里也教人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震着人耳朵的那种说话声。 少年英雄说:“还有一个办法。” 他忽然笑了笑,说:“那封信大逆不道,和诸位有什么关系呢?诸位一心忠于朝廷,从未发过怨言,当初叫我送的不过是一封普通的请安信——大逆不道的东西,都是我一个人篡改的。” 他说完,堂里静了很久。 没人再说话,甚至没人敢哭,前前后后的,那么多人,都傻傻地看着他。 许久之后,才有人悄声道:“这样的说辞,上头会信吗?” 少年英雄一脸不屑:“管他信不信呢。我敲了登闻鼓,留了血书,京城百姓全都看到了,他不能不开门放粮。他要杀人,不过是为朝廷找个台阶下——不肯承认真的有封死一城不闻不问的事罢了。他要台阶,给他就是了。” “杀你们这么多人,只是一级台阶;杀我林炎一个,也是一级台阶。反正敲鼓的是我,写血书的是我,他真正想杀的恐怕也是我,那就……只杀我一个好了。”他嗓音清朗,语气淡淡的,好像只是在和人唠家常。 终于,终于,李大忠记住了,原来他的名字,叫林炎。 第31章 第三十章 抚台大人接纳林炎的提议写了案卷,送出去了。上面很快来了回音,说篡改联名信的人诽谤朝廷罪大恶极,要处以极刑。 极刑的意思,就是要将他凌迟处死。 李大忠别的不懂,杀人的事他是最懂的。所以衙役大哥找到他的时候,他只会一个劲地摆手。 “不成。不成。”杀惯了人的他,哆哆嗦嗦的,一个是饿的,一个是怕的,“不成的。我怎么能杀他?他……他是,他是大英雄。” 李大忠没读过什么书,说话一向是有点笨的。他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词,只知道“他是大英雄”。 衙役大哥叹口气,问他:“你饿不饿?” 饿,当然饿,怎么可能不饿?李大忠一整天只喝了一碗稀粥,饿得眼都要花了,走起路来都打飘。只听衙役大哥说:“不杀他,咱们没饭吃啊。” 李大忠还是哆嗦着,但是不说话了。 衙役大哥又说:“你的本事是最好的,你不肯动手,他死得更惨。” 李大忠跌坐在凳子上了。 衙役大哥这话是没说错的。论杀人,他确实是最好的,他知道刀子伸出去,应该割哪里,不应该割哪里,哪里血流得比较多,哪里血流得比较少,这些本事,别人是没有的。 于是李大忠颤抖着,捂着脸,终于还是答应了。 过两日,衙役大哥又来找他,告诉他日子定好了,定在腊月十五。李大忠点头说知道了,低头又磨起他的小刀。小刀有一个细长的木柄,刀片很薄,刃口极为锋利,不论是划开皮肤还是切开肌肉,都非常顺手。他要把刀磨得快一点,这样就可以少一点痛苦——哪怕只是一点点。 李大忠点了头,衙役大哥却没走,他在原地站了站,忽然说:“你要不要见他一面?” 李大忠把头抬起来,有点惊讶。 刽子手这个行当里有个说法,就是杀人前不能看犯人的脸。据说看了脸,就会被记住,死后就会被自己所杀的阴魂找上。但是衙役这么一问,李大忠却愣愣地点了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是应该见一面的。 衙役带他去了牢房。 牢房先前一直是空的。衙门也断粮很久,没东西给囚犯吃,就将剩下的几个人都放了。李大忠跟着衙役往里走,才下了几个台阶,就听到里头的牢房里传来一声大笑。 李大忠从没想过在这阴森森的牢房里,居然能听到这样开怀的笑声。 牢房的门压根没有上锁,李大忠伸手一推,门就开了。牢房里,稻草铺就的简易床榻上,两个人正相对而坐,一人高一人矮,高的那个李大忠认得,正是林炎,矮的那人背对着他,却没有见过。两人中间的地上放着一个骰盅,每人手里则捏着八张骨牌。看起来牌局进行到了激烈的地方,林炎嘴角擒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对面的人则伸出一掌,啪的一下拍在骰盅上:“哥,说好了不能耍赖!” 李大忠这才知道,原来那是林炎的弟弟。 林炎把牌搓起来,在手里利落地滑了两下,姿势老道,像个资深的赌鬼,笑嘻嘻地道:“输了就说我耍赖,到底谁耍赖?” 林影道:“连着两把都是天牌,哪有这样的,还说没耍赖?” 林炎道:“怎么了,今儿个我就是鸿运当头,你有意见?” 林影道:“放屁!你肯定偷偷换牌了,当我不知道?” 林炎清了清嗓子,悠悠地道:“不要说脏话……” 李大忠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第一次见到一个即将被处决,而且是处以极刑的囚犯,在临刑前跟自家兄弟兴致勃勃地玩牌,还玩得……这么高兴。 听到李大忠的动静,林炎转过头来,眨了一下眼,就猜到他是谁,热情地朝他招手:“来来来,正好缺人。” 不知道是否是终于好好休息了两天的关系,林炎的脸色不像之前那样白得像个死人了,眉梢眼角多了些神采,整个人就更加光彩夺目,在逼仄的牢房里熠熠生辉。 李大忠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在原地直愣愣地戳着,张开嘴,只会叫:“林公子……” 林炎笑了笑,就收了手里的牌,对弟弟道:“人家找我谈正事呢,你可以滚了。”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到了弦,林影的眼眶倏然红了,丢下手里的牌,也不说话,闷头就往外走。林炎却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道:“回来!” 林影回过头来,林炎拍拍身后的稻草,站起身来,走到林影身边,弯下腰揽住他的肩:“今天输了五贯,我记账上了,可别赖。” 林影带着一点鼻音道:“谁赖。” 林炎哼道:“不赖就好。走吧。”说着松开手臂。 林影只往前迈了一步,林炎忽然出手,速度比闪电还快,李大忠还没反应过来,林影就倒下了。 林炎把被自己一掌敲倒的弟弟接住,俯身放在榻上,对李大忠歉然一笑:“我这弟弟,心思活,就算现在让他出去了,他也一定会绕回来偷听,只好先打晕了。” 见李大忠还是愣愣的,林炎又微笑道:“我们俩说的话,还是不让他听见比较好的,是吧?” 李大忠其实也不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但是林炎这么说了,他就下意识地点头。 李大忠点完头,林炎就靠着墙,缓缓溜坐在地上。随着他人坐下去,脸上的笑容也缓缓消失了。 他似乎是想了想,才轻轻地问:“日子定了吗?” 李大忠又点头:“腊月十五。” 林炎听到这个日期,忽然一愣,整个人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半晌不言语。 李大忠赶紧道:“也……也可以迟几天的。” 听到李大忠说话,林炎这才回过神来,摆手道:“不用,不用改日子。”说完从牢房狭窄的窗子里看出去,也不知道看了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看,只是出了会神,他才回过头来,低声道:“这个日子,挺好的。” 牢房内安静下来,李大忠忽然就开始害怕,却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他有点想逃跑,却知道不能跑,于是哆哆嗦嗦地问:“林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林炎哈哈一笑:“你是衙差,我是犯人,你怎么这么问我呀?” 李大忠忙道:“不……不,你不是的……” 林炎靠在墙上默了默,才小心地开口:“凌迟的话,要割多少刀?” 李大忠一愣,忽然说不出话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生平第一次,他恨自己头脑笨,没读过书,连临时找一句能开解他的话都找不到。 ——难道他要实话实说吗? 见他不敢说话,林炎忽然又笑了,只是这一次笑得有些勉强,嗓音也有些哑:“到时候,只能麻烦你放放水啦。” 李大忠发不出声音,只能一个劲地点头,点着点着,眼睛就湿了——原来他还是能哭出来的呀。 林炎似乎又觉得有些好笑,弯了弯嘴角,不过终于还是没笑出来,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我还没哭,你怎么就哭了。总之……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怎么能是麻烦。李大忠的眼泪滴滴答答,他努力地吸着鼻子。“我会,我会快一点。”他抽抽搭搭地道,“会快一点的。” “嗯。”林炎点头。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俯下身,捏开林影的嘴,将那药丸送了进去。 “这是?”李大忠茫然地看着。 “腊月十五,也就是两天后了。本来想让他多陪我会的,现在我改主意了。我是说,好不容易把他打晕了来着,下次偷袭就没那么容易了……”林炎苦笑,“这家伙精得很。” “这药会让他睡上三天,麻烦你帮我把他弄出去了。”林炎把昏睡的林影抱起来,交到李大忠手上。 “三天……”李大忠睁大眼睛。三天之后,那不就已经…… “总不能让他来看。”林炎撇撇嘴道,“还是睡着了好。” 李大忠又说不出话了,含泪点头。 “那就,再见。”林炎将脊背重新靠回墙上,脸上显出些许疲惫。 “再,再见……”李大忠手里抱着的林影,刹那间特别的重。他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你知道,腊月十五,行刑那天,是怎样一个场面吗?”老李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归允真摇头。 “下雪了。好大的雪。密密麻麻的,白茫茫一片。”老李微仰着头,似乎仍然迎着那日的风。 “刑台底下,全是人。挤满了,一丝儿缝也没有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老李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林公子一只脚才踏上刑台,所有人都跪下了。”老李看着归允真,又轻又缓地道,似乎生怕打搅了谁的美梦。 “他们,都在给他磕头。给那个马上要被我凌迟的囚犯磕头。” 老李的眼中又流下泪来了。 “那么多人,都给他磕头。” 老李说完了。归允真也怔怔的,垂首静默。方才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林炎不是一个囚犯踏上刑台,而是一个皇帝登上宝座。 第32章 第三十一章 现在,归允真知道林炎和那把小刀到底有什么爱恨情仇了。 老李没说当日的具体过程,也不知道林炎为什么没死,但是归允真记得,当他无知地将一把小刀凑到林炎面前的时候,林炎惊恐至极地倒退,乃至撞断门轴撞塌木屋的样子。 那天他一定,很痛吧。 归允真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老李依旧坐在那木墩子上,疑惑地回头:“你不走?”老李身在牢内,牢门依旧锁着,但是那天他既然能杀了人又回来装死,显然是来去自如的。 “上哪去?”老李坐得一派气定神闲,不慌不忙。 “你先前不是说,那个‘大坏蛋’想对萧月下手?总得出去商讨商讨对策。”归允真道。 说来也是巧,他这一句话刚说完,外面忽然响起一声惊雷,紧接着一道霹雳,不知道劈中了哪里,牢房都抖了两抖。 老李听到雷声,终于站了起来,然而脸色却已经在瞬间变得煞白。 “来不及了。”他嗓音微颤,抬起眼睛,带着一缕绝望的神情看向归允真,“他要来了。” “谁?”归允真脱口而出,然而说完就已经知道答案——那个让老李不得不杀人求救的大坏蛋。 {屁{}{}梨{ 归允真脸色一变,提步往外急奔,正赶上萧月和林炎两人从堂内走出来,归允真跑得太快刹不住车,没头没脑地撞进林炎身上,差点没把他撞翻。 萧月带着一分鄙夷两分嫌弃若无其事地挪开两步,皱眉道:“怎么回事?” 归允真却没立刻回答。刚才在室内只能听到打雷的声音也就罢了,现下一出门,只见头顶阴云团聚,浓黑如墨的乌云把头顶的太阳遮了个一干二净,狂风吹着无数落叶在空荡荡的院中不停地打着旋,一派风雨欲来的肃杀之相。 脑中忽然浮现出老李的话“影子越多的地方他就越厉害”,归允真抬头,此时此刻,一丝光亮也无,那岂不是说……遍地都是影子? 萧月似乎也嗅到了危机,他呼哨一声,从各处分坛抽调过来的审判堂高手们呼啦啦一下,立刻集中在校场,蓄势待发。 又是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紧接着,霹雳照亮了半边天。待那霹雳过后,整个天地彻底黑下来,瞬间宛如午夜。 耳边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来了!” “啊——————————”拉长了声音的惨叫于同一时刻响起。 天实在太黑,连叫声来自何处,由谁而发都看不清。 归允真方才跑得急,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此刻被风一吹,冷得很。伸手不见五指中,他忍不住叫了声:“便兄?” “嗯。”林炎的声音近在咫尺,就在归允真身后。归允真不知怎的就松了一口气,道:“这天也太黑了。那话怎么说的来着,黑夜给了我黑色的……” “啊————————————”又是无数声叠在一起的惨叫,混合着雷声滚滚而来。下一瞬,霹雳再次点亮漆黑的大地,在这转瞬即逝的光明中,归允真惊讶地瞪大了眼。 片刻之前还站满了校场的高手们,此刻竟横七竖八躺了满地——顷刻之间,全成了尸体。 “恶鬼哪里躲!” 耳边骤然传来一声大喝。也就在此时,身旁萧月的乘云剑出鞘了。 天上的霹雳早已隐去,地上急速飞出的宝剑却直如霹雳一般,寒光乍现,向前急刺,剑尖没入一团漆黑之中。 分明是什么都看不见的远处,噌然一声,萧月的剑尖处却骤然迸发出点点光亮——那里有人!而且对方武功极高,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间横过剑身,用自己手中的剑抵挡住了萧月的雷霆一击。两剑摩擦,溅出火星。 恰在此时,半空又横过一道霹雳,整个校场再度被点亮。站在廊下的归允真和林炎,外加不知什么时候赶过来的老李,将校场上仅存的两个活人看得清清楚楚。 剑出如电的萧月,还有横剑挡住他致命一击的一个灰衣人。 该怎么形容这个凭空出现的灰衣人呢?他衣衫是灰的,头发是灰的,脸色是灰的,就连五官与神情,也似藏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烟雾里,灰蒙蒙的看不清,好似他其实不是人,他其实是影子,只是此时此刻才恰好变成了人。 然而不等众人对那影子人的外貌做出什么评价,他手上的剑猛然一转,整个人如风如雾地平地飘起,一只脚尖轻飘飘的点在萧月还未来得及收回的剑尖上,与此同时,他握剑的手好似相当随意地转了转。 两个声音同时炸响在归允真耳畔。 一个是林炎:“萧大侠小心!” 一个是老李:“萧狗小心!” 两人飘在半空的话音还未落地,影子人手中的剑就挥开了。 骤然迸发的光瞬间驱散浓得化不开的黑。在归允真的目瞪口呆中,他看到了万丈霞光。 恍然间仿佛在做梦。怎么想怎么觉得这必须得是梦。否则要怎么解释一个人的手中居然能散发出如此绚丽的光,比雷霆还要惊人,比霹雳还要夺目,几乎照亮了半边天的,璀璨之光。 有一个词,穿越时空般再度出现在归允真脑海: “赤霞”。 林炎和老李喊出那两声后也没闲着,同时冲了上去。此时一个人挡在影子人身前,一个人拽着萧月往后退。乌云密布的天好像也被刚才那爆裂的霞光撕开了一条口子,投下些许日光,将校场重新照亮,也把满地尸身和萧月一瞬间布满黑气的脸照得更加触目惊心。 归允真也急着跑上前,先对着萧月的脸看了半晌。这位高手中的高手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却如在墨汁里浸了一宿似的,脸黑得吓人。归允真心中一凛:这是……中毒了? 被林炎拦在一丈之外的影子人忽而一笑,这个人的声音也如风如雾:“这么近的距离硬接‘赤霞’都没死,不愧是萧大侠。”他说到“萧大侠”三个字的时候咬字特别重,听来有股浓浓的嘲讽。 而站在他正对面的林炎,明明没和人打架,也没跟人说话,却忽然发起抖来。他抖得太厉害,比归允真无知地拿着一把小刀接近他的时候还厉害,好似要这么抖着抖着,把灵魂都抖出窍了。 归允真上前一步,正要问他怎么了,他沙哑得不似人声的嗓音忽然发了话。 只听林炎道:“阿影,真的是你!” 对面的影子人脸上裂开一个大大的笑,在他灰白如雾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好似一块石灰忽然开了缝。 他轻飘飘、慢悠悠的嗓音回音似的飘荡在空中,那声音道:“哥,好久不见。” 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林炎不是没想过,或许他早就该认出人肉妈妈是芸娘、尸郎中是程慈、刽子手是老李;但是林炎从来不曾想到,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人,竟然是林影。 因为林影应该和他的父母师门一起,死在了十年前。 又或许,这自暴自弃、生不如死的十年只是他的一场梦?只要他现在闭起眼睛,再睁开,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样子。 十二年前,云中城,赤霞山。 一处幽静的院落里栽满了梧桐,茂密的枝叶在盛夏时节投下大片浓阴,教整个院子的温度都比别处低了好几分,煞是宜人。雅致的竹舍并没有关门,琅琅书声就由此传出。 头发胡子尽皆花白的老夫子眼神也不大好了,半眯着眼,捏着一卷书册摇头晃脑地在案前踱步,踱一个来回,念一句,坐在下头的学生也跟着念一句,整个氛围不说相当瞌睡吧,也可以说无敌催眠了。 好不容易把一篇念完,老夫子觉得是时候考教一下学生了,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细眼来回一扫,指着坐得最靠后的、显然没有认真读书、此刻正趴在案上睡大觉的人道:“林炎,方才念的那句,何解?”他故意不说方才念的是哪句,料定了这学生答不上来。 被夫子指名道姓地喊了,趴在桌上睡觉的人却连头也没抬一下——事实上,他根本完全没动,睡得不要太沉。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夫子的脸当场就青了。坐在前面几排的几个学生憋不住,发出几声漏气一样的笑声。 听到笑声,老夫子更加怒不可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学生跟前,一巴掌就往他头上拍下去。 “啪叽”一下,干脆利落地,把学生的头拍扁了。 老夫子哪见过这种事,差点没吓死,再仔细一看,手底下的哪是学生的脑袋,分明就是一个纸人。只是纸人糊得太好,头上披的是真发,身上衣衫也是真的,不伸手去摸根本看不出破绽。 大半天过去,见夫子终于发现纸人的玄机,整个学堂的学生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夫子气得快把眼珠翻到头顶心,一边发抖一边喘粗气,大踏步走出学堂,边走边朝旁边鳞次栉比的屋舍方向大喊:“林夏,你这儿子我不教了!谁爱教谁教去!” 夫子大发雷霆之时,林炎正翘着二郎腿,躺在云中城里最高的一棵树的最高的一根树枝上嗑瓜子。今日的挑战任务是,吐出来的瓜子壳在树下摆成一个爱心。 树很高,风也挺大,任务难度实在不低。林炎嗑瓜子嗑得恭恭敬敬小心翼翼,眼看底下的爱心还差一个角就成了,呼啦一阵狂风吹过,瓜子壳四散纷飞,大半日的艰苦劳作毁于一旦。 “啊——————”林炎发出惨叫,“我的心!!!你赔我!”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个一身黑衣、满头白发、浑身皱纹,老得已经看不出年岁的老人,收起方才掀出狂风的宽大衣袖,在片刻前还落满瓜子壳的地上席地而坐,一边呵呵一边仰头看向树杈上的林炎:“又逃学啦?” 林炎仍然沉浸在功亏一篑的崩溃中:“你,你就是故意的!混蛋!” “堆瓜子壳有什么好玩的?”老人从深深的皱纹里翻出一双目光灼灼的眼,声音又低又细,听来有一些古怪,“你逃学,就为了干这个?” “当然不是!”林炎嗑完最后一粒瓜子,拍拍手,慢吞吞地从树上爬下来,动作迟缓,姿态丑陋,看得老人直撇嘴。林炎注意到老人的神情,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办法!我爹死也不肯教我武功。” 老人没接武功这个茬,反而提起之前的话题:“那你今日为啥逃学?” 林炎抱着臂,随意地往树上一靠:“你说为啥?当然是叫你履行约定。” {屁{}{}梨{ “什么约定?”老人故意眨眨眼。 “别耍赖!”林炎道,“说好了带我去绝刃峰!” 绝刃峰,据说曾经的名字叫做“绝人峰”,顾名思义,就是,没人能上得去的峰。站在那山峰底下,就能明白这名字绝对不是乱取的。 黑色的山岩以一个完全垂直于地面的完美直角拔地而起,一直扎进云端。由于山峰实在太陡,山岩既硬且滑,上面连一点浅薄的土都留不住,因此连棵草都没生,照林炎的话说,比刚剥了壳的鸡蛋还光溜。 这样一个高耸入云又滑不留手的山,想要爬上去确实是痴心妄想,可不得“绝人”了。 ?屁?+!梨? 然而此刻,站在峰底的林炎手搭凉棚朝上一望,看这绝世险峰像看自家门口的菜市场似的,随随便便地往后一招手:“走起?” 老人站在后面,似乎是翻了个白眼:“不怕摔死?” “哪能呢!”林炎笑嘻嘻地道,“这不有你么?” “林夏那小子从小教你读书,你这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也只有这老得不能再老的人才能管扬名江湖数十年的赤霞掌门林夏叫“小子”,“尊老爱幼懂不懂?我这把老骨头,哪经得起这样折腾。” “我不管!你答应我的!”林炎脖子一仰,眼睛一闭,开始耍赖。 老人撇着嘴看他。 林炎赖了一会,发现对面没动静,眼睛睁开一条缝瞄一瞄,被老人撇嘴歪脸的神情逗乐,噗嗤一笑,随即意识到不对,重新板起脸闭起眼,继续耍赖。 老人哼了一声,也笑了。“臭娃娃。”他骂完,伸手揽住林炎的肩,没见他脚下有什么动作,带着林炎忽然就跃上半空。 林炎只觉得“呼”地一下,整个人骤然腾空,一头就扎进了云里。嶙峋的山石在眼前飞速掠过,带着他往上直窜的人却似乎根本不需要停顿似的,攀得越高速度越快,到最后连缭绕山间的雾霭都变成了森森冰凌似的,刮得脸颊微疼,令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 终于停下来了,老人松开揽住他的手,林炎缓缓睁开眼睛,见眼前是平地,本想略走两步,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头晕,第一步就踉跄了。老人在旁边发出响亮的嘲笑。 想来是一下子跑得太高,身体没适应,林炎深吸两口气,脑袋终于不晕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从悬崖边缘往下望。 地上的花草树木居然已经看不太清了,入目所见只有飘飘渺渺的云雾,还有远处一轮硕大如盘的瑰色落日。 林炎双手拢嘴,朝那流光溢彩的夕阳喊了一声:“喂——” 四面八方的山跟着喊起来:“喂——”“喂——”“喂——”“喂——” 倦鸟惊飞,“扑啦啦”地腾起来,绕着树冠盘旋,在泼金一样的晚霞上边溅上斑斑点点的剪影。 山间气候变得快,只是片刻的功夫,云开雾散,万里山河镶着金灿灿的边铺展在林炎眼前,而那千年不变的灿烂晚霞早已烧红了天。 “怎么样?”老人在背后忽然道,“这江山,怎么样?” “太美了!”林炎没有转头,他那张年轻俊朗的脸被火红的霞光映着,涂了薄薄一层胭脂似的璀璨。 “喜欢吗?”老人笑。 “喜欢。”林炎的目光完全被落日融金吸引,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想要吗?”老人继续问。 “嗯?”林炎有些不明所以地回头。 老人深深的皱纹里藏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缓缓开口:“这江山,你想要吗?” 林炎眨眨眼,似乎在思考老人这话的意思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顿了片刻,满不在乎地笑起来:“干嘛问我这个?” “你要是喜欢,我自然想办法给你。”老人收起笑意,竟然有些严肃地道。 林炎也微收笑意,想了一会,沉声道:“喜欢归喜欢,想不想要又是另一码事。我喜欢的东西可太多了,总不能什么都抓在手里。” “有何不可?”老人道。 林炎对着万丈霞光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那可就太累了……” 第34章 第三十三章 林炎从绝刃峰回来,人还没进赤霞山门,先在山脚下撞上一只鬼。 那鬼一身白衣,头下脚上,从高高的树枝上倒吊下来,看见林炎走近了,挤眉弄眼,伸出一条舌头。 林炎朝天翻个大大的白眼:“吃饱了没事干不如替我抄《道德经》。” “错啦!”白衣鬼呼啦一下从树上轻飘飘地落下来,姿态翩然,比先前林炎笨手笨脚爬树的样子优美到不知道哪里去了。“这回先生没罚《道德经》。” 林炎震惊:“他老人家终于不道德了?” 白衣鬼——林影摊手道:“他老人家直接向爹辞行了,说什么,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也不想再教你。” “阿弥陀佛,子不语怪力乱神。”林炎道,“好端端的说什么下辈子。” “大掌门生着气呢。”林影一边跟着林炎往山门里走,一边试图悬崖勒马,“劝你现在别进去,不然死定了!” “我知道大掌门为什么死活不肯教我武功了。”林炎撇嘴,“怕他揍我的时候,打不过我。”话是这么说,脚步还是没停,径直走了进去。 走到正堂,坐在上首的林夏像所有痛心疾首的父母那样发出了标准呐喊:“跪下!” 林炎对于这种场面早已见怪不怪,说跪就跪,干脆利落,还十分贴心地劝他老父喝口茶先,别喊劈了嗓子。 林夏见他这幅样子,显然是完全没当回事,更是气得头顶冒烟,扬起手来就是一巴掌。站在旁边的林影急着拦:“爹,哥不会武功,您别给打死了!” 因林影这一拦,那巴掌没拍到林炎身上,林夏手腕一转,“啪”地一声打上了林影的屁股。“他不会武功,你总会了!” 林影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不是,我又没逃学,干什么打我!” “这事,难道不是你帮着办的?”林夏怒吼道。 “冤枉啊大人!”林影用上了轻功,一溜烟地就躲到了柱子后面,“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眼风扫到父亲俨然有追过来的势头,脚下加急,伸手一挥,干脆拍开了窗子,哧溜一下钻出窗外,溜了。 林夏并没有真的去追,只是朝林影遁去的方向哼了一声,道:“真不知道,还用跑这么快?” 林炎跪在地上笑嘻嘻地点点头:“大人英明。” 林夏朝他瞪眼:“你还笑!” “爹,”林炎正色道,“教我武功吧。” 见林炎收了嬉皮笑脸,林夏也不再发怒,只沉声道:“学武有什么用,一辈子庸庸碌碌,不过是个粗人。男儿心怀苍生,自当考取功名,入京城,进朝堂,那里才是改变天下气运的地方。” “哦。”林炎道,“那你怎不叫阿影也跟我一起读书,反而教他武功?” “阿影和你不一样。”林夏缓声道。 “怎么不一样?”林炎抬起了眼。 林夏一时竟没有立刻作答,被问住了似的。 林炎忽然笑了一声。“苍生……气运……你们怎么都爱跟我说这些?方才在绝刃峰上,他也问我想不想要这江山。” 林夏脸上闪过一道惊色,却没有追问林炎“他”是谁,显然对那古怪老人的存在是心知肚明的。 “其实,我身上的事,我知道。”林炎忽然没头没尾地道。 林夏又是一惊:“你……” “小时候,你教阿影内功,在水里练龟息,我觉得好玩,非要一起练。你不让我练,我就跑到屋外的水缸里躲着练。”林炎道,“你和他在书房说的话,我就在外头听见了。” 林夏深深地皱起眉。 “说起来,水缸加龟息,躲得了当时的你,但是应该躲不了他吧——毕竟他武功高得跟鬼一样。”林炎道,“所以我猜他其实是想让我听到的。” 林夏默然片刻,才道:“既然知道了,你怎么想?” “小时候想过很多乱七八糟的,现在么……什么都不想。”林炎嘻嘻一笑,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爹,教我武功吧,我和对面的邱少爷打了赌,三日之后比武,输的人抄五百遍《道德经》——火烧眉毛了掌门大人!再不教你儿子就要被人打得满地找牙整日抄经赤霞派上上下下颜面扫地没脸见人一世英名荡然无存了……” 林夏听完愣了好久,终于伸手掩面,遮住他哭笑不得的神情:“你可别后悔!” 同样的一句话,不同的口气,林炎在两年后再次听到了。 那是疫病突发,一片死寂的城里,明月高悬,林炎单衣孤剑,独自一人走出山门。他没有把自己打算突出大军围城去京城求救的事告诉师门,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连累——然而该知道的人还是知道了。 林夏高大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从门的这一边一直躺到了那一边,就仿佛他在用整个身躯拦住林炎的去路。 一向嬉笑怒骂的林炎此刻却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轻轻叫了一声:“爹。” “非要去么?”林夏似乎叹了口气,停顿片刻才开口。 -p-=- l- “嗯。”林炎道,“我不去,一城的人都要饿死了。” “天底下,除了龙椅上那位,谁还能调动这样的大军?”林夏道,“这里发生的事,你以为他当真不知吗?这求救信,不送也罢。”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知道。”林炎道,“这封信,我不会只让他一个人看到。” “就算如此,”林夏语声忽急,“你也不必以身犯险。” 林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夏似乎自知失言,但终于还是咬着牙把难听的话说了出来:“我教你武功,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梅巡抚自己就是剑圣后人,他的后辈不也有剑术高明的么?让那小子去便是!” 林炎脸上现出愕然的神情。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看向父亲左边颈侧,那里有一道三寸多长的旧疤,从颈根一直到锁骨,虽然已经愈合多年,伤疤颜色依然极深,皮肉也呈一种外翻状,可见当年他是如何被人一刀砍断了锁骨,还几乎刺穿了脖子。这道伤是林夏与夫人新婚不久的时候去太原剿匪留下的,当时敌众我寡,为了保全同道,他独自一人偷袭敌营,身中十八刀,断了五根骨头,终于把匪首毙于剑下。 那时林炎自然还没出生,但父亲急公好义,多年来所有危险的事都是亲力亲为,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了。他没想到会从父亲嘴里,听到“让别人去便是”的话。 林夏的手狠狠地握拳,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你说我虚伪也罢,自私也罢,你……你和旁人,不一样。” 林炎笑了:“因为我的身世吗?” 林夏道:“你既已知道,又何必多问。” “爹,这些年,你花了那么多功夫教我读书,科举我没去考过,究竟读出了什么名堂我也不知道。”林炎缓缓道,“但是有一件事,我起码读懂了。” /lll//\l/ “士死制,大夫死众,”林炎微微一顿,在最后一句上加重了声音,“国君死社稷。” 林炎说完,林夏抬起头来,眼中有微光闪烁,脸上是一种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复杂神情。他张了嘴,却没能说出话,片刻后又缓缓闭上了,只把本就捏得死紧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林炎上前两步,仰头看向父亲的面庞,轻声道:“爹,你要是信这个,血脉、气运什么的,那你就该信我会凯旋。” 林夏微微侧身,为林炎让出一条路,林炎从他面前走过时,他却终于开了口,说的还是:“你可别后悔。” 那声音微哑,不似威胁,倒像是深谙世故的人对眼前无畏的年轻人发出的深深的担忧。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从杀马的那一刻起,林炎就已隐约窥见了结局。 茫茫草原无边无际,夕阳只留了一丝淡黄色的边在眯着眼都望不及的远处,余晖太弱,仿佛只要伸根手指一摁,天就彻底黑了。 寒冷已经彻底席卷了整片大地。林炎和梅凉没有找到任何能栖身的地方,为了躲避追兵他们不得不专挑没有人烟的地方走——他们筋疲力尽,浑身是伤,已经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对战了。而逃入无人区的后果就是,两个少年发现,在饥饿和严寒面前,一个人的生命就像叶片上的一滴露水,转瞬之间就蒸发殆尽了。 梅凉的伤比林炎重,天黑才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已陷入一种濒临死亡的昏睡。林炎又是渡内力又是渡气,让马匹卧下来把梅凉放在马肚子中间取暖,折腾了好久才让他醒转。 梅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拔剑杀马。 马头落地,他凑到马颈的断口处,用嘴接着滚烫的马血。见林炎不动,他伸手把他拽过来。林炎身体本虚,扑通一下,被他拉得跪在马尸旁边。 “喝。”梅凉语句简短。死神近在眼前,多说一个字都费力。 林炎伸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俯下身子跟着吞咽起来。 林炎知道梅凉是对的。不杀马,不填饱肚子,不获取毛皮,他们绝对撑不过一晚。可是他们只有两匹马,身后还有无数追兵,杀了一匹马,就有一个人无法走出草原。 天明的时候,两个浑身浴血的人跪坐在马尸边,石像一样,寂静无声。 “抓阄吧。”林炎终于道。 梅凉“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我以为你会说,‘你走吧’、‘马给你’,之类的话。” “我也以为。”林炎苦笑道,“我这么贪生怕死,教你很失望吧?” “不。”梅凉也苦笑,“因为我也贪生怕死。” 他揪下两根草茎,一根长,一根短,背到身后换一换,再度送到林炎眼前的时候,长短不一的地方被他捏在拳头里面。 “抽到长的那根,骑马。”梅凉道。 林炎点头,伸手去抽,就在他手指快要碰到草茎的时候,梅凉空着的那只手运出一掌,迅捷无比地击向林炎胸口。 林炎怎能料到梅凉竟会偷袭,立刻收手回防,仓促之间运不起多少内力,只得咬牙硬接,“砰”的一声,两人身体同时一震,“哇”的一下,又同时吐出两口淤血。 梅凉把握着草茎的手平摊开,两根草茎已经被他捏成两摊草汁,根本分不清长短了。不等林炎说话,他解下身边的剑,把它往林炎跟前递过去。 在林炎惊诧的目光中,梅凉道:“方才我试过了,你内息比我充沛许多,要是我们只有一人能活着走出去,那也是你的胜算比较大。” 微微一顿,梅凉道:“接剑,杀了我吧。” 林炎倏然起身:“不行!” “你想让我活活冻死在这里么?”梅凉凄然一笑,“给我个痛快吧。” “不!你走吧,马给你!”林炎红着眼眶,把马的缰绳往梅凉手里塞。 梅凉哈哈大笑。“最后你还是说了这话,我没看错人。” 一句话堪堪说完,笑声也没止歇,梅凉伸手拔剑,“呛啷”一声,寒光出鞘,不待面色突变的林炎往前跨出半步,梅凉手腕一转,“噗”的一下,长剑入胸,直没至柄。 “啪嗒”、“啪嗒”、“啪嗒”。 从梅凉背后透出的剑刃上,落下一滴又一滴的血。血打在草叶上,滴滴答答的,颇有韵律,好像一支歌。 林炎维持着递出缰绳的动作,却没能继续往前挪动哪怕一根手指。晨光熹微,在无尽苍茫的原野上,有两个灵魂同时消散。 被凌迟的前一晚,在云中城空荡荡的大牢里,林炎梦见了梅凉。 梅凉不再是死别时嘴唇皲裂浑身浴血的模样,而是初见时那个高高地坐在房梁上的少年,怀里抱着一把细剑,神态高傲,好似天下无尽难事,没有一件能入他眼里。 梅凉在梁上,林炎在梁下,林炎抬头,梅凉就难得地露出笑容。 “你不能负我。”林炎听到梅凉道。 “我绝不负你。”林炎发现自己嗓音沙哑。 “是吗?”梅凉微微挑眉,一副不肯相信的样子,“可你马上就要死了。” “我……”林炎想接话,却惊觉无言。 “答应我,你要好好地活。”梅凉道。 “可是……”就像提议抓阄时那样,林炎露出苦笑,“我不死,有更多人会死。” 梅凉却仿佛根本没听见林炎在说什么,依旧自顾自地道:“答应我。” “对不起。”林炎想哭,却又不敢哭,咬牙忍着,“对不起。” “道什么歉呀?”本来就没锁的牢门被人“咣当”一下撞开,林炎随之睁眼,虚空中的梅凉消散无踪,眼前站着的是刚踹开了门的、老得不能再老的老人。 老人抬起手晃了晃,让窄窗外的月光恰好照在他提着的一个葫芦上。 “搜遍全城,也只找到这么一壶。”老人道。他拔开塞子,狭小的牢内飘散一缕一闻就知道相当粗劣的酒香。 林炎微微一笑,道:“也只有你有这本事。说吧,从哪偷的?” “臭娃娃,说什么呢!”老人佯怒,在林炎身边坐下来,把葫芦放在林炎手里,“我买的。” “这年头,钱还有用?”林炎一边提起葫芦一边道。 “当然不是用钱买。”老人道,“我用大米换的。” /p//\梨/ 刚把葫芦拎到嘴边的林炎听到这句,立刻放下手来,二话不说把葫芦塞回老人手里去。“换回去。” “怎么?”老人道。 “用米换酒,你疯啦?”林炎道。 “呵呵,”老人提起葫芦直接喝了一口,又把葫芦往林炎手里塞,“有人还上赶着受刑呢,有脸说我?” 林炎不言语了。 “谅你也睡不着,给你讲个故事。”老人朝林炎手里的葫芦努努嘴,“喝。” 林炎终于还是抬手喝了一口。 “三百年前,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据说,那时候的王都,每隔十天就会换上一面新旗。”老人慢悠悠地道,“就这么杀呀,打啊,一直到有一天,有一面旗子自从插上之后,再也没人能动了。” 老人接过林炎手里的葫芦,喝了一小口。“那就是李氏王旗。” “李家灭了诸侯,终结长达几十年的混战,开创太平盛世,万民爱戴。”老人说到这里,眼睛亮起来,“你知道李氏凭什么赢到最后吗?” “凭什么?”林炎很配合地问。 “因为他手下有四个绝顶高手,按照次序,唤作林、归、叶、赵。” 听到了熟悉的姓氏,林炎眉尖微微一动。 “林氏制毒。据说他做出过一种毒,毒粉藏在剑里,用特殊的功法将之散开时,能叫人于暗夜之中看到绚烂霞光,死前最后一眼是生平未见的奇景,连死的时候都带着奇异的笑。”老人道,“他把这种毒叫作,赤霞。” 林炎的手指扣紧了葫芦。 @屁@*@梨@ “归氏善武。单以武功而论,他是四人中间最高的,用的兵器也很特别,乃是两片极薄的铁片,边缘开刃,见血封喉,偏偏做得特别优美精细,飞在空中时,犹如玄蝶展翅。所以归氏的代号,就叫玄蝶。” “叶氏掌密。叶家人专门收集秘闻情报,世代积累下来,据说已囊尽天下秘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叶氏所用武器乃是一枚极细的银针,名唤素心。” “赵氏擅工,乃是天下第一的能工巧匠。他做出过一种杀人机器,机关之下,绝无活人,这个机器,叫作翠微。” 老人说完,顿了顿,对林炎道:“这些姓氏,你都不陌生吧?” 自然不陌生,熟得不能再熟了。撇开“赤霞林氏”不说,归家数十年来坐拥“武功天下第一,财富天下第一”的名号,人尽皆知。至于另外两个…… 本朝每一代的皇后,都姓叶。而赵,则是当今国姓。 老人唇边露出一丝像是讥嘲,又像是无奈的笑,接着道:“李氏集林、归、叶、赵四家之力得了天下,也因这四家而亡。九十年前,赵家带头谋反,叶家辅之,将李氏皇族上上下下杀了个干净。自此以后,赵叶平分天下,为了安抚另外两家,赵氏开国之君让姓林的和姓归的各提一个愿望,他必倾全国之力满足。” “姓林的无心权谋,只想开山立派,赵氏就将赤霞捧为天下第一的门派。而姓归的爱财,赵氏就让归家家主世袭户部肥缺,几十年下来,归家富甲一方。” 林炎惊得微微睁大了眼,他从未想过,赤霞的天下第一门派,和归家的天下第一财富,竟然是由此而得。 “当然,姓赵的没想到的,林家表面被他收买,实则依然衷于李朝,李氏皇族也并没有被他完全杀干净。”老人把语调放缓,声音就显得格外尖细,“九十年前,有个小太监仗着身有武艺,将新生的皇子掉了包,带着襁褓里的孩子逃出宫,看着他长大、婚配、生子,他的儿子、他儿子的儿子……他都是这么一路看过来的。” “啊。”林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胡乱发出一点声音。 老人伸手入怀,从最贴身的地方拿出一个很小的锦囊,他松开袋口,从里面倒出一枚物件,托在掌心。那东西四四方方,上面以栩栩如生的雕工雕了五条昂首盘龙,月光之下,玉光流转,美不胜收。 用手指将它的底面拨过来,借着朦胧的光亮细辨,依稀是几个纂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老人拉着林炎的手,将玉玺放到他掌心,道:“物归原主。” 林炎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只摇摇头:“我不想要这个。” “想不想要,都是你的。倘若哪一天,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事,就拿着它去找秘密当铺,还能典当出大价钱。”老人笑了笑,“天底下还有什么秘密,比你身上的更大呢?” 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忽然道:“过子时了,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天。”他转头看向林炎的眼睛:“腊月十五,今日是你的十八岁生辰。” 林炎下意识地收紧拳头,掌心里的无价之宝硌得他骨头疼。“这种时候了,我以为……” “我记着呢。”老人微笑起来,“生辰快乐。” “我……”林炎也许想说什么的,话到嘴边,他忘了。 “有件事,还是要告诉你。”老人道,“李氏皇族第二十一代,按规矩,是王字辈,你亲爹去得早,但他给你取过名字,叫李琰。” 活了十八年,忽然有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名字,林炎却无法让自己激动起来。“姓李也好,姓林也好,人死之后,都不重要了。” 老人却不理会林炎口中的萧索之意,只道:“你爹和我商量过了,虽然还没行冠礼,但……不如趁着今天,给你取个字。” “好。” “就叫‘子安’,平安的安。”老人道,“权柄荣华,未见得是什么好东西,不想要就不要了。活着就好,平安就好。” “可是我……”林炎想站起来,却惊恐地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酒……”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却依然微微发颤,“你在酒里,下了什么?” 老人在林炎面前半跪下来,伸手握住他的手。刹那之间,一股浑厚连绵,犹如海水一般的内力顺着林炎的经脉不由分说地涌入他丹田。 “不行!放开我!不能这样,你会死的!”林炎想要挣脱,身体却不由他控制,只能任凭滔滔不绝的内力灌进他体内。 老人的声音随着内力的流失渐渐微弱,支撑他活到了无人能及的年岁的内力一旦消失,即刻便是油尽灯枯,所以他趁着自己还有一口气,强撑着道:“有了这个,你只需……忍得一时,只要血不流尽,就……不会死。” 在林炎汹涌而出的热泪中,老人用最后一丝力气勾起嘴角,语调温柔:“孩子,你要,好好地活。” -------------------- 这一章回收了之前的一些伏笔,可能大概也解释了一些事情?不知道大家看出来没有🙈 第36章 第三十五章 痛。 痛。 痛。 眼前是黑的,脑中是白的,耳边很吵,全都是嗡嗡嗡嗡——————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只有痛、痛、痛。 头痛,身体痛,手臂痛,腰、腹、腿、脚,无处不痛。 身子坠入寒冰地窖,冷得彻骨,过一会又烫起来,火烧得好大,那么大的火,为什么没有声音?耳边还是嗡嗡嗡嗡—————— 听不到人说话,只有痛。 有人在给他喂食,有什么东西顺着喉管滑下去,他不能咽,因为痛。他不想咽,他想吐,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他不要再痛了,他想死。 对,死。他为什么不死?他应该要死,他要死的,他要死。 撕裂的剧痛,痛得他浑身痉挛,他长大嘴巴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耳边依然是嗡嗡嗡嗡—————— 过了好久,他才发现,这裂肤之痛是有人在扯下覆满了他全身的白布,帮他重新上药。 不,不要,不要上药。他要死。 他看不见,听不到,他想伸手,却挪不动一根指头。他想说话,却没有一点声音逃出他的喉咙。他在熔岩里挣扎,在刀坑里打滚,却什么都没有挣脱。 还是痛。 只有痛。 痛晕过去,醒来,再次痛晕,再次醒来……无止境的轮回,地狱里的酷刑。 终于有一天,他可以睁眼了。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一个人,陌生人,站在他身边,弯下腰抚着他的额。他费力地张嘴,用尽了全身的力道,终于吐出一个字:“杀。” “嗯?”那人没听清,把腰弯得更低些,将耳凑过来,“你说什么?” “杀。”喉咙被打通了一点,林炎呼吸着鼻腔里的血腥气,咬着牙道,“杀。” 那人用鼻子轻笑一声,道:“你要杀谁?” 林炎想要抬起手,抬不动,只能蜷起手指,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令他眼泛白光。 “我。”他的咽喉滚着血块,他的眼前是一片红雾,“杀我。” “求……你……” 他这一生从没有过如此渴望之事。 “杀……我。” 那人听完,直起身子,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有人托我救你性命,我不会负人。你要死,起来自己杀吧。” 于是林炎就等。等着他能挪动手指,能抬起手腕,能抓起物件,尽管这让他大汗淋漓,浑身刺痛,丝丝缕缕的红重新透出包住身体的白布…… “砰”的一声,他将身边的一只茶壶推下去,摔碎了。 他用不断战栗的手捡起一块碎瓷,对着自己的咽喉,割下去。 血应当是流出来了,很细很细的热,可是没有太大的感觉。不是割喉不痛,而是他浑身太痛,他浸在痛楚里太久,不知道还能怎么痛了。 可是他没死,他的手实在没力道,即便对着喉咙割下去,也只是浅浅一道小口——和他浑身上下千万条伤口相比,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林炎哭了。丢掉手里的碎瓷,听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他放声喊:“爹——娘——你在哪里,救命,救我,我好痛,救命!娘——娘——” 双眼刺痛,却哭不出眼泪,明明在大叫,却到底没发出什么声音。他害怕起来,从心底泛出来的恐惧,怕得他直发抖。 爹呢?娘呢?他们为什么不在?为什么不在我身边?我在哪?他们不要我了吗?我死了吗?这是哪? 谁来告诉我? 谁来救救我? 无数次,他磕磕绊绊地开口提问,问他现在在哪,问云中城怎么样了,问林夏和林夫人在哪里,前来帮他换药的陌生人都只说“不知道”,被林炎问烦了,他沉下声音道:“别问了,问我问题,是要典当东西的。” 林炎下意识地道:“我给钱。”说完才想起来,他此刻应是身无分文。 谁知那人哼一声,却道:“我收的不是钱。” 林炎的四肢稍微能动弹的时候,他就想走。他躬着身子,屈着胳膊,妄图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然而不等他控制脚尖着地,笨拙的身体就重重地滚下床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像一个装满废物的破麻袋。 林炎落下来,却无力爬回床上去,于是只能在地上蜷缩着,一会因寒冷而颤抖,一会又因高烧而干渴,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扔上岸的虾米。 陌生人每次走进房里看到掉在地上的林炎,都会冷笑一声:“你要真有本事走出去,我不拦你。” 林炎就数着数。不是天数——他时晕时醒,在这床上躺了多少天根本无法计数。他数的是自己摔下床去的次数,摔到第五十八次的时候,他终于能扶着床脚站起来了。 是呢,腿脚上那些被割去的肉,还是重新长回来了。 他踉跄着行进,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拖着裹了一身的绷带,不顾浑身上下还没完全长好的伤疤的钝痛,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太久没有下地走路,全身的骨骼筋脉都在大声尖叫,脚底下分明是软烂的泥地,他却仿佛走在刀尖上,冷汗淋漓,眼冒金光。 “扑通——”他终于还是摔了,摔在一个池塘边。此时日光正好,清澈的水面倒映出他的面容。 林炎看着水中的人,呆了。 这是谁?他不认识。 水里的人两颊瘦得脱了形,好像遇到了鬼怪,被吸光了所有精气,骨头之上就是皮,一丝肉也寻不到,因此上方的两只空洞的双眼就显得尤其大,突兀地从眼眶里凸出来,配上他干裂出血的唇,活脱脱就是一具骷髅。 而且,就算凭借想象把五官撑开,这张脸也和他从前不一样了。曾经张扬的五官,此刻统统圆滑起来,充满了斧凿痕迹。 背后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的陌生人道:“身上全是疤也就算了,脸上总不能留疤,帮你修了修。” 林炎回头,多日以来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你是谁?” 陌生人就算是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皮肉也不会动,一看就是戴了面具。“我说了,问我问题,是要典当东西的。” 于是林炎不再回头,他咬着牙重新爬起来,带着一身散乱绷带和满腿的泥,不顾一切地往外走。 他要回赤霞山,可是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竟不知道要往什么方向走。每次他试图问路,路人一看到他的脸和绷带就大叫着跑走。他去问路边的店家,店家和路人不一样,他们会一边大叫一边从屋里拿出扫帚,大力抽在他身上,像赶跑一条赖皮狗。 最后他倒在街边的一条水沟旁边,那水沟应该是堵了,且堵了有些时日,沟里的水已经臭不可闻。兴许是因为它已经够臭,附近人家都把垃圾堆在这里,堆成了一座小山,两个乞丐蹲在垃圾山旁边,一边在里面挑挑拣拣能用的东西,一边拿眼神警惕地瞥着林炎,不知道是怕他过去跟他们抢,还是和路人一样嫌他长得丑怪。 林炎看着自己映在水沟里的身影,忽然想:我是谁? 我还是人吗? 他突然不敢问路了,他难道要这样回到赤霞山,让爹娘看到这么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吗? 对啊,林炎已经死了,林炎必须死了。这是他的选择,也当由他承受结局。 “咕噜——”陌生的声音,从他身体里发出来,不一会儿,又是一声,比刚才的更响:“咕噜——”愣了很久,林炎才意识到,那是他的肚子在叫——他很久没有吃饭,早已饿得狠了。 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从小到大从没体会过缺衣少食的滋味,更没被人当狗一样打骂过,纵然他对那镶着金边的“李”姓不感兴趣,他依然是赤霞派掌门林夏的长子,是三日学会赤霞剑法的天才,是危难之际为民请命的少年英雄…… 臭水沟和垃圾堆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实在太臭了,林炎忍不住趴在地上呕吐,可是他腹中空空如也,又能吐出来什么? 饥饿带来阵阵不可抑制的战栗和令人绝望的眩晕,林炎不由自主地把眼光投向两个乞丐好不容易从垃圾山里挖出来的一个馒头。 那馒头在外面晾了好久,早已干成石头一样硬,又是从垃圾里掏出来的,表面又黄又黑,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可是林炎居然吞了吞口水。 发现林炎朝他们看过来,两个乞丐立刻警觉起来,他们飞快地搓掉干馒头脏兮兮的表皮,一人一口,把食物吞进了肚子。 林炎看到他们艰难吞咽的动作,又想到自己方才居然真的有一刹那动过与他们抢食的念头,忽然非常想笑,忍不住伏在地上发出嘶哑的哧哧声。两个乞丐却以为他是在哭,互相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挪近两步,其中一个胆子比较大,开口道:“你……新来的?” 林炎缓缓抬头,茫然地看着他们。 乞丐却当他是默认,放下一点心,又走近两步,道:“你身上这都是什么呀?唉,就你这样子,出去了也讨不着吃的呀,再说这地方早就被棍棍帮占了,出去是要挨揍的!”见林炎呆滞不答,他又道:“我教你一个招儿,往南边走,那边的云中城,老大哩!” 没注意到林炎撑在地上的手瞬间抠紧了地面,另一个乞丐道:“云中城,不是封着呢吗?” “开了,开了。”前一个乞丐道,“听说是把下毒害人的恶鬼都抓了,这不就开了!”他热心地交代林炎:“听我的,往南边走,准没错!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看见他们杀鬼呢!” 第37章 第三十六章 林炎倒在墙根。在他的正上方有一扇窗,窗是茶楼的窗,窗子里茶楼的客人聊得正欢。 林炎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倒在这里。也许是他筋肉还没长全的双腿终于走不动路了;也许是他饿昏了头,竟然想去茶楼里讨吃的,最后又被乱棍打了出来;又也许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恰好倒在这里。 在此时,在此刻,茶楼里的客人说到了赤霞。 “哎,你听说没有,赤霞林家的事?” “听说了!谁能想到,堂堂天下第一的门派,背地里居然干这种勾当……” “什么?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哦,崔大侠这几个月一直在闭关,难怪不知道。” “崔大侠,说来可别不信,你可知道赤霞林家,祖上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 “杀人!而且还是,下毒杀人!” “什么?真的吗?” “真的!你可知赤霞派创派祖师林深当年的名号是什么吗?” “什么?” “‘毒王’,说的就是他那一手制毒下毒的手段。当年云中城里门派林立,各家都有惊人的业艺,你说怎么赤霞派一出,所有别的门派都销声匿迹了?” “啊,难道……” “没错!姓林的心狠手辣,用慢性毒药,将各家各派的传人一个一个毒死了!” “竟然如此!难怪赤霞创派没多久,一下子就成了天下第一。” “就是啊,要是没下毒手,哪有什么门派上来就是天下第一的。” “为了一个天下第一门派的名号,居然下毒杀人,林深此人,真是死不足惜!” “唉,要是只有一个林深也就算了……” “怎么,难道还有别的?” “俗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呢,你想,林家既然从祖上就干的是下毒杀人的行当,他家的子孙还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啊,我先前听说云中城发了怪病,城门关了好一阵,人都要饿死了,难道……” “没错!就是姓林的干的!” “哗啦——”很响的一声,有人激动地摔了杯子,“畜生!” “还有……” “什么?居然还有?” “唉!说来就恨!现今赤霞掌门林夏有个儿子,叫林炎,崔大侠听说过没有?” “听过听过,听说那小子是个天才,只用三日就学会了赤霞剑法——怎么,他也是个‘毒王’?” “他要只是下下毒倒好了!你可知道先前云中被封了好久,城里的百姓活不下去了,向王都求救的事?” “哦我想起来了!送信的是不是就是那个林炎?” “正是!你可知道,那人——不,如此恶毒,哪还算是人,是鬼,恶鬼! 那恶鬼,竟然,竟然在信上动了手脚,把好好一封联名求救信,变成了诅咒朝廷的大逆不道之语!” “啊!!!!!这……” “没错,他们家在城里下毒,让人得怪病还不够,竟然恶意诅咒朝廷还栽赃嫁祸,非要把全城人都逼死!” “这事……是真的?” “千真万确!这罪,可是那小子亲口认的。” “这……图啥呢?赤霞已经是天下第一的大派,屠城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南疆有一种巫术,叫‘移天补命’,你们听过没有?” “我知道!就是采补之术,杀人之后,把别人的生寿移到自己身上……” “当啷——”桌子翻倒的声音。“那姓林的恶鬼在哪里,我必要将他碎尸万段!” 墙外的林炎越听越觉出一股泼天的滑稽,在墙角坐了这么好一会,他似乎有力气站起来了。他抠着斑驳的墙砖起身,正想往里面走,告诉他们他就是林炎,不是要碎尸万段吗,来吧。但是他的脚才往前迈了一步,就彻底僵住了。 因为里面接下来传出的声音: “哈哈哈崔大侠晚了一步,听说那人已被千刀万剐了。不过,林炎虽然死了,赤霞派里那群鬼还在……” “不错!倒是提醒我了!这帮丧尽天良的恶徒,要是不能亲手斩了,难解我心头之恨!” “哎,”从远处走来一个新的声音,“你们不知道吗?武林同道围剿赤霞山,今天那些恶鬼已经全部落网啦,正要发落呢!” “当真?” “太好了!” “走!咱们也去!” 一群杂乱的脚步声过后,墙内静下来了,被林炎抠住的墙砖,却滴滴答答落下血水来。林炎抠得太重,把指甲崩掉了——但他没发现。 下一瞬,他拔腿飞奔。 分明腿上的肉还没长全,跑两步摔一步,分明已经好几日不曾进食,腹痛如绞,眼前黑金夹杂,他却不要命地飞奔。地上的碎石子,蹭破皮的手掌,路人的惊叫,一呼一吸间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林炎都没看见、没听见、没闻见,他只知道,跑,跑,跑。 ^p^<< 梨^ 双腿变作绞肉机,天地时而倒悬,星星从半空坠落,房屋扭曲成鬼面,林炎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他只是不断地飞奔。 时间像一条绞刑架上的绳索,将人的脖子紧紧勒着,越是挣扎,越是喘不上气。 林炎刚踏进云中城的时候,就闻到一阵剧烈的焦糊气。但是他不信,他告诉自己,不会的,这都是路人乱嚼的舌根,是道听途说的诳语,不,也许根本是他饿晕了头,凭空冒出来的幻听。 他在云中城里狂奔。曾经繁华富庶的天下第一大城,如今十室九空,像一座鬼城。空荡荡的窗户和门扉,是一只只骷髅的脸,没有血肉的眼眶漠然地看着林炎,像在看一个笑话。 林炎在狂奔。 @lll@*@l@ 赤霞,城中之山,又有人说,云中城本就是依山而建,先有山,后有城,赤霞山是云中城的魂。 此刻那座山上,烧着熊熊大火。 林炎还是不信的,他不信,可是喉头却抢先一步,发出了不像活人的嘶叫。 山脚下围拢了好大一群人,林炎从来没在山脚下见过这么多人,乌泱泱的人群像一片黑海,要把山都浸没了。 临近山脚的一块空地上,竖着很多架子,架子原也是烧着的,但火已然烧了一段时间,此刻已经渐渐熄了。火熄了,就显出架子上黑乎乎的残余。上百个架子,几百块黑乎乎的残余,瞪着眼睛费力去辨,依稀还能看出人型。 远远地,仿佛有人在慷慨激昂地说话,说赤霞恶鬼尽已伏诛,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只是这尸骨如何处理,倒是个问题…… 林炎无声地尖叫着,他在往人群里挤,可是挤不进去,摩肩接踵的人群,连一滴水都淌不进去。伴着振奋人心的话语,沸腾的人群,在欢呼,在大叫,有什么人吼了一句,所有人都齐声响应。有一个人带头跳上一个已经熄了火的架子,抬腿轻轻一踹,架子倒了,灰黑色的粉尘窜上天空。这个动作像是点燃了什么似的,呼啦啦的,人群动起来了,黑色的潮水往前涌,瞬间就将冒着烟的架子淹没。化作焦炭的尸骨被几百几千只脚踩在下面,碎成了粉,化成了泥,踩进泥泞污浊的地里去,湿哒哒地黏在人的鞋底上。 林炎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在狂热的人群里,他坑坑洼洼的双腿一软,和飞尘骨屑一样,跌进泥里去了。他用两手拼命抓着焦臭扑鼻的泥,把它拢到胸口。有人踩上他的背,有人碾过他的手,他不知道,他没感觉,他只是扒着,拢着,好像要用这些泥把自己埋起来,又或许他本来就该是一块焦土、一滩烂泥。 终于有人看到他了。 “啊,这里有个疯子!” “娘哎,什么东西?人不人鬼不鬼的,好恶心!” “他身上那是什么?绷带?红的,是血?” “快,离远点,谁知道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呕,他在干什么,这是要吃泥?快来人啊,把他弄出去!” 有人试着拿脚踹林炎的身子,轻轻一踹,林炎就翻过来了,身上的绷带七零八落,露出身上鳞片一样的刀口。血和泥把伤口糊住,看不清具体的模样,只觉得血肉模糊的甚是吓人。人群退远两步,嗡嗡的议论声不断。 林炎被那一脚踢得仰面朝天,碧蓝的天,万里无云,真是个好天气啊。他张开嘴,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 好笑,真好笑。 为什么,为什么呀? 林炎不知道,他只是大笑着,笑得在泥里滚来滚去,笑得蜷缩,笑得痉挛,笑得浑身抽搐。 太好笑了,太好笑了。都是什么呀?什么呀?为什么?为什么? ?微博?+!:-PiiP整理? 痛啊,好痛,浑身都痛,为什么这么痛。为什么?千刀万剐的那天,腊月十五,鹅毛大雪落下来,林炎分明记得的,他们在对他磕头,他们在谢他的恩情。 什么呀?林炎不是为了要他们磕头,他只是觉得如果他死了,大家都能活,那要他死,也是可以的。是吧?可是好痛,太痛了,为什么?凭什么? 腊月十五,那一天,明明是他的十八岁生辰。 老人记得,他祝他生辰快乐。老人从没告诉过他他的名字,老人说他没有名字,他以前只是一条狗,被一户好人家捡了,找到了一个屋檐,就打算一辈子待在那个屋檐下了。就算后来房子塌了,屋檐倒了,他还是不想走,就在那瓦砾底下,过了一辈子。 现在老人死了,老人跟他说:“你要好好地活。” 什么呀?林炎不要这样。五岁的时候,他皮得像只猴,因为不想读书,溜出家门玩,被老人捉了个正着。老人不仅不骂他,还带他把一条街玩了个遍。林炎没有爷爷,他觉得老人就是他的爷爷。 可是他死了。还有当初在山门前拦他的林夏,那个自己冲锋的时候奋不顾身,却捏着拳头咬着牙,让林炎不要去送死的父亲。 还有总是不服林夏是赤霞剑术第一,每次比剑时都说要把他的掌门之位抢过来坐坐的母亲。 还有阿影……小时候两人拉过钩,林炎负责上房揭瓦,林影负责加油鼓劲——但最后父亲总是把两个人捆在一起揍。 阿影,父亲一瞪跑得比谁都快的阿影,要他帮抄《清静经》的阿影,在山门前吐舌头扮鬼的阿影…… 为什么? 为什么啊? 他不是送了信吗?他不是救了人吗?他不是心甘情愿替他们死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活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对不起,我给大家磕头啦,如果被创到了就骂我好了,吐槽批评都可以 第38章 第三十七章 人群很快放弃深究林炎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杀完了谋害全城的罪魁祸首,大家都还有自己的事要干,很快就散了。 林炎一个人躺在地上,昏了又醒,醒了又昏,和他刚被凌迟的时候一样——但又有些什么不一样了。究竟是什么不一样?他不知道,他好像忘记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躺着。 躺着,等死。 可是他没死。每当他陷入深梦,欣喜地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死了的时候,他就看到模模糊糊的两张脸,在远处飘飘渺渺地叫他的名字。等他走近些,他就看到从梅凉胸口穿出来的长剑,还有在一瞬间迅速枯萎的老人的容颜。 林炎也终于听清楚了他们的声音。幽灵一样的,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的声音: “我把我的命给了你,你怎么敢死?你怎么敢死?” “你怎么敢死?” 天边传来一声闷雷,不消片刻,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滴打在林炎浑身的伤口上,又痒又疼。林炎从泥浆里坐起来,茫然望着眼前被雨浇灭的山头,枯枝败叶绕着断壁残垣,一切都被大火熏成焦色,连着压到人头顶的黑黝黝的天,一片灭绝之相。 雨越下越大,将焦土泥尘冲尽,远远的,有什么东西反射出一点微光。 林炎站不起身,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像一条真正的狗。他爬到近前,才发现那是一枚指环,套在一小截没来得及烧尽的指骨上。 指环是金属制成,却和市面上能见到的任何一种金属不同,是红色的,而且红得诡异,不是丹砂之红,而是血一样的红。林炎认得这枚指环:这是赤霞掌门的信物。他一直好奇它到底是什么做的,缠着林夏问了好多遍都没得到答案,林夏只说这是“旧物”——彼时林炎不知道所谓旧物到底有多旧,现在却觉得应该是与李氏王朝有关。 看到指环,林炎下意识地握紧了那截指骨:那是父亲的骨头吗?可是捏在手里才发现,它很细很小,完全不是成人的骨头。 “阿影。”林炎沙哑地叫。如果不是父亲,那只能是阿影。从小父亲就说要把掌门之位传给林影,对林炎永远只有一句话:好好读书。 林炎摩挲着那截骨头又哭又笑,俯下身子疯狂地扒着地上的泥浆,一直扒到雨停,他才摸出三块残骨。 他的父母兄弟,他的师长好友,他的家,他的一切,如今只剩三块发黑的骨头,拿在手里,摊不满一只手掌。 他低头对着三块骨头看了半天。怎么办?他头疼欲裂,脑子里乱哄哄地想,入土为安,对,还是应该埋起来。 林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没想到自己还可以站起来,他飘零得像一根稻草,可是老人毕生的内力却还在他身体里不由分说地流淌,稳住他的经脉,逼着他活。 要找一个棺材。林炎捏着骨头想。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棺材铺前。店门关着,林炎就敲门。只敲了两声,里面就传来一个没好气的声音:“别敲了!今儿不做生意。” 哦,不做生意。林炎心想,一边想,一边抬脚,“砰”的一声巨响,他踹破了门。 铺主原本应该是在吃饭,手里还捧着一只碗,被破门而入的林炎吓得呆了,碗都忘了放下。林炎一身泥浆水滴滴答答,径直走到铺主面前,低头看着那张惊恐的脸,开口道:“早上烧山,你去了吗?” 铺主看着面前一身泥裹着一身血的恐怖怪物,哪还能正常说话,缩着脖子道:“大……大大大,大侠,您要钱,尽管拿,我,我我……” 林炎忽然响亮地笑了一声。他从小在赤霞派长大,却还从没人管他叫过“大侠”。“早上烧山,你去了吗?”他还是这句。 “我……我……”铺主眼睛直转,显然不知道林炎是想听他说去还是不去,不敢轻易回答。 林炎一把抓住他的脚踝,蛮横地拎起来,看见他鞋底尽是黑色的焦灰,林炎又笑了一声。 “我记得你。”连日的折磨已经彻底摧毁了林炎的嗓子,现在他不管说什么都是嘶哑的声音,恶鬼一样的,“三年前,捕风盗一夜连盗十余家,你带着周围铺子的十几人一同找上赤霞,求赤霞派人出手缉盗。掌门林夏听说你们被偷得一干二净,活不下去,当天就亲自动身,追了三天三夜,跑死了四匹马,才帮你们把财物追回来。”林炎歪了歪脑袋,扯起嘴角,“别人去烧山也就算了,你凭什么去?” 他说的虽然是个问句,但没有等铺主开口回答,手上用力,体内精纯至极的内力流转,“嘎啦”一声,直接捏碎了铺主的脚腕。 铺主痉挛着,发出一声拉长的惨叫。下一瞬,林炎的手就已捏住了他的脖子。 眼看他再一用力,就连脖子也要被捏断了,铺主眼泪鼻涕齐飙,大声哀求:“别别别,别杀我!不是!不是!我不是故意要去的,我……他们说,那怪病是赤霞干的,城里的人都是他们害死的,我……” “他们?谁是他们?谁说的?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林炎冷笑道。 “他们……我不知道,那些大侠,他们……他们都这么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关我事!” “是吗?”林炎鼻间哼了一声,正要下手用劲,却见铺主哆嗦着,祈求着,蜷着膝盖,几乎要给他跪下了。 “别杀我,不是我说的!云中封了这么久的城,城里的人,十……十户里,九户都病死了,只……只有赤霞的人一个都没病。所,所以……” 听到这话,林炎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松了手。“扑通”一声,铺主跌在地上,来不及起身,四肢着地飞快地往外爬着逃跑。 林炎没有去追,他站在原地,骤然打了个寒噤。他忽然想起来,当初他离城求救的时候,城里的疫病就已非常严重,虽然还没发展到像现在这样十室九空的地步,但十之四五也是有的,可是……那时候,赤霞派确实,没有一个人得病。 而且,从一开始,那病就起得突兀。以前从没见过的病,一下子就在云中蔓延起来。 难道,那病真的……不,不可能!绝不可能!父亲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这其中,必然有其他的玄机,然而他却找不到任何人去问了。 铺主跑了,林炎把一整个铺子的棺材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挑了最好的一口掀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把三块碎骨放进去,再将棺盖严丝合缝地盖上。放完骨头,他蹲下身,捡起方才被铺主摔在地上的、吃了一半饭碗,用手指将那些饭粒全部拨进嘴里。 然后,他拖着棺材,随便寻了一个方向就走起来。 走,不停地走,一直走到“咚”的一声,棺材磕到一块石头,发出沉闷的一响。林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棺材:“怎么?喜欢这里?那就这里吧。”说完,他蹲下身,也不管自己身在何处,就开始用手刨土。 从白天一直刨到天黑,刨得十根手指全都鲜血淋漓,林炎终于挖出了一个像样的墓室。他把棺材放进去,自己也躺在旁边,侧身对着棺材道:“阿影,地底下这么黑,你害不害怕?别怕,哥在这里陪你。”顿了顿,冷冷地补充道:“等我把害你的那些人都杀了,就回来陪你。” 说完,他闭上眼睛。地面上传来一阵响过一阵的虫鸣,棺材寂静无声。 -------------------- 扣1支持炎哥黑化大杀四方,扣2劝炎哥退一步海阔天空 第39章 第三十八章 林炎发现,身上的伤好得比他想象中更快。不需要金创灵药,也不需要悉心照料,他一天出去一次找食物,别的时间都缩在墓穴里,靠着棺材打坐。老人积蓄了百年的内息在体内生生不息地流转,每转过一周,他的伤痛就缓解一些,坐到第五天上,他基本已经行动自如了。 解下绷带,换上一身黑衣,他在子夜时分往云中城内最大的客栈——鸿运客栈走去。 经过几日的观察,他发现前来围剿赤霞派的“英雄好汉”几乎都在鸿运客栈落脚,其中不乏一些武林中颇有声名的人物。走到客栈门口,他并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转过一个弯绕到后厨的位置,提气轻轻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厨房门口。 夜已经深了,整个客栈从客人到伙计都已入睡,厨房自然也是空无一人。林炎没有去推厨房的门,而是径直走向了厨房旁边的一个小棚屋,那里是个仓库,里面堆满了木炭柴火,以及……大桶大桶的菜油。 半人高的油桶,林炎运起内力,不费吹灰之力就提起来,一手一个,往客栈主楼走去。内息运转的时候,五官也变得格外敏锐,他听到楼中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显然都在好眠。 林炎提着油桶的手指往下微一用劲,一声细小的脆响,桶壁破裂,他将桶斜过来,金黄粘稠的油就朝外涌出。他绕着客栈走了两圈,将十几桶菜油全都浇在门窗和地基上,再从怀里掏出事先备好的火折,手指刚摁上火石,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声马嘶。 林炎迅速隐到暗处,转头朝门口看去。“啪啪啪”,有人在伸手拍门。 过了好一会的功夫,在门房里当值的伙计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过去拉开门栓,开门一看,却立刻清醒了,低叫一声:“萧大侠,你回来了!” 林炎皱起眉头。萧大侠?萧月? 林炎知道,乘云剑萧月的家宅也在云中,不过疫病爆发时他恰好不在城内,由此躲过一劫。其实,最初发现参与围剿的人里面没有萧月,林炎有一瞬间是感到庆幸的。萧月成名比林夏还早,武功很高,林炎学武的时间并不长,剑法招式全靠一些小聪明,和自小修炼的人还是不一样,即便继承了老人无比深厚的内力,林炎也没把握能轻松杀了他。 可是萧月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时候回来干什么? 沉思间,方才敲门的萧月手下已经和门房迅速地了解了一下近来发生的事,又问到了一个地址,马匹再度嘶鸣,一行人朝另一个方向飞快地去了。 门房把门锁好,搓了搓被冻得发僵的手,回房去睡了。片刻之后,一切重归寂静。 林炎摁在火石上的手却没有重新拨下去。萧月方才问到的那个地址让他有点在意,他把火折重新收回怀里,跃出院墙,往萧月离开的方向奔过去。 最后他在一处低矮的院落外面停下脚步,萧月的马正拴在门外,跑了大半夜,马也累了,鼻头不停地喷气。 林炎绕到侧门,俯身在墙边听了听,确定里面没有动静,才施展轻功越过墙壁。 一进院子,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林炎小心地走了两步,忽然心头一跳,立刻转到一棵大树后藏起来。原来这屋主人此刻居然还没睡,正站在门口和萧月说话。 方才惊鸿一瞥下,林炎没注意看屋主人的样貌,但此刻晚风送来断断续续的几句说话声,林炎却越听越觉得那声音熟悉,直到听到“新药”、“可惜”、“就这两日”的时候,林炎脑中灵光一闪,忽然知道了他是谁。 他是林炎从王都里领回来的天下第一神医,太医程慈。 程慈说完了话,把萧月领到朝南的一间房门口,敲开了门请萧月进去,自己转身离开。 林炎等到程慈彻底走了,才屏息挪到那间房的窗下,运功细听房内的声音。 只听萧月的声音竟有些哽咽,他低低地叫了一声:“梅大人。” 一阵激烈至极的咳嗽声后,才响起一个疲惫沙哑的嗓音:“什么大人,多年老友……这么见外。” 这一次,林炎不需要什么提示,他已经知道里面另外一个人是谁。他是云州巡抚,曾经向他下跪,求他去王都送信的一州之长,更是……梅凉的伯父。 只是没想到几个月不见,他的声音居然已经虚弱成这个模样,又想起方才隐约听到程慈说的“可惜”、“就这两日”,似乎就是在说他命不久矣。 梅巡抚是剑圣后人,虽然做了大官,却也算半个武林人士,和同为武林世家的萧月交情匪浅,难怪萧月一回来就打听梅巡抚的住处。 只听房里又传来一阵咳嗽,梅巡抚颤抖着道:“别,别靠那么近,别害得你也……” “怕什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萧月慨然道。说完,话锋一转,还是难掩悲戚:“我当真没想到,这病会如此凶恶,连你都……” 叹息一阵,萧月又道:“这病发得着实古怪,我听了一些风言风语……” “唉……”梅巡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怎么,难道真是林家干的?”萧月还是问了出来。 床铺发出一点窸窸窣窣的轻响,似乎是梅巡抚摇了摇头。“我,当初……请林家那孩子,咳咳,送信,没想到他会……如此激烈……” “怎么?”萧月问。与此同时,窗外的林炎咬住了嘴唇。 “我也是……后来才听说……”梅巡抚是真的病入膏肓,说一句就要喘息良久,“他……敲鼓……写血书……” “那又如何?”萧月道,“天下人本该知道。” “如,如此一来……咳咳咳,他,咳咳,他怎容得下,容得下……”巡抚越说越急,越急越是喘不上气,那声音堵在喉头,像要把他噎死了。 林炎却感到一盆凉水朝他当头浇下,将他浑身上下都冰封住。 梅巡抚口里的“他”,自然没有别人,就是龙椅上那位。这道理一点也不难懂,相当简单明了:林炎将他想隐瞒的事捅到了天下人面前,他自然要查出林炎的身份。 林炎又想起老人传功对他之前说的话。林、归、叶、赵本是李氏皇族的杀手,赵氏篡位,为了收买林、归两家,给了他们常人难及的荣耀和财富——但是……代价是什么?老人没说,林炎却想起赤霞派代代相传的祖训:赤霞不插手庙堂之事。 几日前在茶楼窗外听到的话重新响在耳畔: “你可知道赤霞林家,祖上是做什么的?” “杀人!而且还是,下毒杀人!” 林、归、叶、赵这四家的隐秘,早已随着李氏王朝的覆灭而深埋了,就如同世人从不知晓当今皇室祖上是杀手一样,没人知道林家曾以制毒杀人为生——除了活过百岁的老人,还有……同样身为四家之一的后代——“他”。 萧月良久不语,末了,忽然说了一句:“腊月初七,皇后叶氏薨了,你知道么?”顿了顿,又道:“那封求救信,是初八送到的吧?” “是……我也……才知道……” “叶氏若在,不至于让他如此行事。”萧月叹道,“何况凭你和叶氏的关系,断然不至于让好好一座城……” “造化弄人……”梅巡抚气息微弱。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萧月道,“假如当时我在城内,就算削了骨头,我也必亲手把信给你送出去。” “若是你,自然……不一样……”梅巡抚再度咳嗽,“那孩子……毕竟年轻……功力尚浅,又不经事……” 两人在屋内不停地叹息,窗外的林炎却僵成了石像。 “功力尚浅”、“又不经事”,两个词像两把尖刀,直接捅进了他心窝。 难道,是因为他吗?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他吗? 因为他不自量力,没有金刚钻却揽了瓷器活,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吗?如果送信的是萧月这样武功高强的人,他是不是不会在突破大军的时候受那么重的伤,他是不是就可以及时把信送到该收的人手里,所有的悲剧就都不会发生?——就算不是萧月,那,梅凉呢?如果当初活下来的不是他,而是梅凉,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因为他明知道赤霞不能插手朝廷的事,却还不听父亲的劝,非要坚持要出头送信;因为他行事张狂、不计后果,在天下人面前害天子颜面尽失,所以赤霞派才会被灭得干干净净吗? 对啊,世上的英雄才俊那么多,凭什么是他?凭什么是他出这个头?他很厉害吗?他武功很高吗?他很有手段吗?——他做好过任何一件事吗? 凭什么那么骄傲?凭什么觉得他可以? 凭什么? 林炎还记得,小时候躲在水缸里,听到林夏和老人说起他身世时候,他的震惊。听到这个秘密的第二天,他就逃了学,不管不顾地出去玩——他可是天子之后、皇族血脉,难道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然而结果是,他被林夏摁在地上一顿好打。 从那以后,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贵,懂事之后,他更是清楚自己心中没有那样高远的志向,比起庙堂之高,他更喜欢江湖之远——可是,那就代表他心里,一点点不一样的想法都没有吗? 不是的。林炎知道,他认为他是不一样的。 %p%$%梨% 他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背一宿背不出来的书,他看一遍就能记住;别人学一辈子学不会的剑法,他用三天就能练熟——他是不一样的。所以,他觉得他一定可以做一些别人不敢做、做不到的事,比如突出大军包围,去送那封信。 他以为他可以的。 可是到头来,他又做到了什么呢? 送信送得太晚,所以城门才迟迟开不了,平白死了那么多人。行事冲动不留余地,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所以才害得满门惨死。他自以为付出了一切,却分明一事无成,到头来不过是自我感动。 ——他和别人,究竟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也许是,更愚蠢、更无知、更自大吧。 屋里的两个人后面又说了什么,林炎都没有再听了,他翻出墙外,双目无神地走在夜半空荡荡的大街上,又想笑又想哭,却提不起嘴角,也落不下眼泪。 -------------------- 扣1赌小林会回去继续把客栈里的大侠做成烧烤,扣2赌小林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 买定离手! 第40章 第三十九章 林炎惊觉的时候,他返回客栈的脚步已经慢得几乎要停下来了。他仿佛才从梦中惊醒一样,“啪”的一声,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眼前再度浮现上百个烧成焦炭的架子,愤怒的人群在嘶吼,支离破碎的尸骨踩在他们脚下。头、脸、四肢、身体,全都糊作一团,化成齑粉,分不清楚了。焦糊的气息灌满鼻腔,林炎踉跄两步,扶住身边的墙,弯下腰疯狂干呕起来。 他今夜没有进食,腹中空空如也,什么都呕不出来,但他仍然在呕。 颤抖着抬头,他看向前方没剩多远的路,紧紧咬着牙,直到浓郁的血腥味溢满口腔。 为什么?为什么走这么慢?难道,你不想报仇了吗? 就算是上面的人故意散播的消息又如何?杀人的是这些刽子手,不分青红皂白,盲听盲信,说灭门就灭门的人,难道不该死吗? 林炎紧紧地捏住拳头,许久没有修剪的指甲扎入掌心。 他要报仇。没错,无论怎样,他是要报仇的。 手掌传来的疼痛中,他逼着自己往前走,好像少走一步就辜负了一个亡魂。 然而就在他拐过最后一个拐角的时候,他猛地顿住了。 客栈,那座睡满了他仇人的客栈,那座被他浇透了油的客栈,此刻正沐浴在熊熊烈火之中。 就算他离客栈还有一定距离,他也能感受到火势之大。几丈高的火焰顷刻间就吞没了三层楼,明明是夜最深的时刻,冲天的火光却几乎照亮了整个街区,滚滚浓烟扑面而来,教他不住地咳嗽。 住在周围的人刹那间全醒了,一个个大声呼叫起来。有拖家带口急着跑的,有叫上人提桶打水的,还有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 林炎逆着逃跑的人流往客栈走,不顾旁边人的劝阻,直接走进客栈大门,走到被烈焰包围的客栈楼下,抬头仰望已经完全被火舌吞噬的建筑。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来自客栈内部的,凄惨至极的哀嚎。 不是一个人,而是十几个人,上百个人,哀嚎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呼救。林炎的脑子已经停转了,他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还没来得及酝酿出任何感情,“啪嗒”一声,很响亮的重物坠地的声音,离林炎很近,几乎就在他脚边。 林炎僵硬地扭头,与一个从客栈最高层跳下来、摔成一滩烂泥的尸体隔空对视。 没过多久,又是“啪嗒”一声,在另一边的不远处。 而头顶传来被木头霹雳爆裂的声响掩盖的遥遥哭声。 林炎明白了。这是暂时还未被烧死的、逃到了客栈最顶层的人,在摔死和烧死之间做着此生最后一个选择。 听着那惨烈的哭号,看着近在眼前的丑陋尸体,闻着令人作呕的焦糊气息,林炎的胸口像是被打穿了一个洞,五脏六腑都从洞里流出去了,满心只剩下无穷的空茫。 为什么?他不应该高兴吗?这是他的仇人,他们都要死了。 可是,他没放火。他没放火啊! 是谁放的火?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哀泣,紧接着,是嘶哑的哭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林炎循声而出,看到因为没有睡在客栈楼内而幸免于难的门房揪着一个瘦弱的少年,一边拖拽着他,一边对周围人道:“就是他!就是他放的火!” “不是我!”那少年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应是被吓得狠了。 门房一手钳制住少年的手腕,一手在他胸前一扯,衣袋裂开,哗啦啦,掉出火石以及各色引火之物。 “还说不是你?”门房大声吼。 周围的人都喊起来了。 “送官!送官!” “造孽啊!谁来救救人啊!还有人在楼上啊!” “送什么官,杀人偿命!把人给我!” “先救火,先救火!” 乱成一锅粥时,人群只见一道极快的黑影闪过,方才还被抓在门房手里的少年刹那间不见了踪影。 在客栈另一边的一个窄巷里,林炎掐着少年的脖子,将他抵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 “是你放的火?”林炎嗓音本哑,此刻语声尖厉,听起来更加恐怖。 “不,不不,咳咳咳……求你……”少年被林炎掐得喘不过气,只是不住地哀求。 林炎收紧手指,少年的颈骨顿时发出恐怖的咯啦声。少年痛得浑身发抖,知道求饶没用,只能点头。 林炎松开了手,少年像一团烂泥一样委顿在地上,一边痉挛一边大声咳嗽。 林炎微退一步,低下头,森然道:“为什么放火?” 少年喘息半晌,终于找回一点嗓音,他瘦骨嶙峋,跪在地上的时候肩胛骨像翅膀一样刺出来,满脸是泪,瑟瑟发抖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求你了,我真的没想放火!我,我就是……我听说那些人的兵器都,都值钱得很,我就,我想点个迷香,我真的只是点了个香!谁知道那火星子一碰到窗户就……我真的没放火!” 林炎听完少年的话,禁不住又退了半步。 呆愣了好一会,他突然弯下腰,捂住肚子,没命地狂笑起来。 他怎么能不笑?太好笑了,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笑的笑话。他的仇人,他要亲手烧死报仇的仇人,居然是被一个蹩脚的小偷的一支迷香点燃。 林炎笑到喘不过气,用手抠住眼睛又开始哭。五天了,那上百个炭黑的架子已经让他梦魇了五天,他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是此刻冰凉的泪水浸透了指缝,他屈起手指,从上往下,在脸上留下五道赤红的抓痕。 “凭什么?”他咬着牙,一滴血挂在他颊侧,狠狠瞪视着地上的少年,“你凭什么!” 少年不知所以,只是跪在地上反复求肯,不停地说他不是故意的。 林炎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伤口不痛,只是痒,痒得他浑身战栗,两只手不停地抖。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他忽然仰天大吼。一边吼,一边上前一步,踩住了少年的肩。 脚下用力,“嘎啦”,恐怖的声响,少年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夜空。林炎踩碎了他的肩胛骨。 “你在干什么?放开他!”背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林炎回头,客栈的大火已经烧到最上层,熊熊大火点亮阴暗的街巷,光影绰绰间,手扶宝剑站在巷子口的人,正是萧月。 看到萧月,林炎又想笑了。他勾起僵硬的嘴角,嗓音粗哑如鬼怪:“我要是不放呢?” “那就休怪刀剑无眼!”萧月凛然道。 林炎忽然开心起来。“是吗?那来啊!”他扬起脸笑。 萧月成名以来,还没见过在他面前如此嚣张的匪徒。他挑眉,沉腕,拔剑。 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悠长的鸣响,深夜之中寒光一闪,乘云剑出鞘。 亮如流星快过闪电,那剑明明才出鞘,下一瞬竟然就已到林炎眼前。林炎手中没有武器,他运力于臂,并拢双掌,想要夹住萧月的长剑。 萧月大笑一声:“就凭你?”人虽然还在半空,当下拧腰旋身,手中的剑跟着划了一圈,避开林炎双掌的夹击,往他颈侧削去。 林炎只感到颈边一凉,心中骤然突突直跳,脑子还没转过来,一种濒死的直觉忽然占据全身,电光火石之间,他下意识地调动全身力量,拼命侧身,乃至骨头都发出一阵脆响,他终于凭空挪开一寸,剑刃错过他的咽喉要害,划开了他的胸膛。 萧月手中的剑不断往下滴着滚烫的血,他上前两步,走到伤重倒地的林炎身边,低头细看林炎的相貌,显然没认出他是谁,皱眉鄙夷道:“这种欺软怕硬之辈,杀你都脏了我的剑!”说罢,他伸手一挥,将剑刃上的残血挥去,还剑入鞘,扶起那少年飞快地离开了。 林炎躺在自己的血泊里,血是热的,浸得身体外面也很热,可是那胸腔里头却是冷的,冰冷彻骨,不知所以。 林炎也懒得为自己止血,尽管萧月那一剑划得很深,差一点就要划开他的心脏了。他忽然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功力尚浅”、“又不经事”——他在萧月手下,甚至走不过两招! 就凭他,有什么本事逞英雄,有什么资格替人出头?他,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自我感动,连累人命,最后连所谓的报仇,都被一个快要饿死的小偷抢了先。 林炎又笑了,他笑得在地上血池里打滚,笑的像哭,哭得大声,一派狂乱形状。 就这么在原地躺了三天,一会睡一会醒。睡着的时候,他就看见死人。有时候,是那些焦黑的架子,有时候,却是摔在他脚边的扭曲的脸。然而,如今不论是燃烧的山、粉碎的架子,还是客栈楼下的脸,都无法让他悲伤了,也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空心的躯壳,该死却不死地赖在人间。 伤处化了脓,败肉引来苍蝇,在他身周嗡嗡嗡地转。 他好像再一次出名了,不是作为“林少侠”,而是,“那个乞丐”、“那个疯子”。 路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捂住鼻子、加快脚步。有些好奇心重的,走过去了还要回头,拉着身边的人指指点点。 “好臭!” “该不会要死了吧?” “晦气!” “怎么死在这里?” “来个人管管啊!” “拉到乱葬岗去算了!” 说到乱葬岗,林炎想起来了,阿影还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地里,他不能在这里继续躺着了,他要去陪他。于是他扒着墙站起来,顶着如雷一样的耳鸣,还有让人不断干呕的强烈眩晕,他跌跌撞撞地走。 堪堪走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就是他!” 林炎艰难地转头,看见一群家丁牵着一条狗,簇拥在一个打扮光鲜的贵公子周围。贵公子才看到林炎,就立刻掩住鼻子,眉头深深地皱起来:“什么鬼东西?确定是他偷的?” 家丁于是转头,朝向林炎,大声问:“喂,我家主人问你话呢!东西是不是你偷的?”眼珠转了转,又补充道:“可别抵赖!最近这附近就你一个要饭的,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 什么东西?偷什么?林炎一概不知。但是鬼使神差的,他点了头。 “是啊。”他道。 说完这两个字,竟感到云开雾散,无比的轻松,连随之而来的,落在身上的拳脚,还有狗牙的撕扯,都变得甘美起来。 被摁进泥地里的脸上,林炎露出了愉快的微笑。 -------------------- 小林的回忆杀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回到现在时(小归:我想死你们啦!)对在回忆杀里疯狂创人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你们骂我吧!(大哭)但是,小林从过去骄傲自信的少年到后来自暴自弃的流浪人的转变必须要给个解释(砰砰磕头) 第41章 第四十章 林炎看着面前灰衣灰发的人,明明还那么年轻,浑身却散发着一股极度漠然的气质,教人看了就害怕。 “阿影,你真的没死!”他哑声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林影转了转手里的剑,他的剑剑身里似乎有孔隙,随着旋转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你遇见苏芸、程慈,还有这个人的时候,”他下巴朝林炎身后扶着萧月的老李一点,“有没有问过,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炎一怔,下意识回头看向老李。老李恰在此时抬头,朝他凄然一笑。 林炎回答不了,因为他没问过。 而他之所以不问,因为他不敢。 十年前的事,就像当日割在身上的几百几千刀,稍一触碰就教人痛不欲生,再多的酒精也无法麻痹。 所以他不管,不听,不问。这十年来的每一天,他都在逃亡,唯恐脚步一慢,就被回忆追杀。 然而过去终于还是追上了他。 林影扯开灰白的脸上那双没有血色的唇,笑起来。“看来你都不知道,那我告诉你吧。” “苏芸从前开了一家慈幼院,你是知道的。”林影慢悠悠地道,“有一天,不知道从哪传开了,说当年你出城送信之前,她亲自去送你,和你关系好得不得了。” $微博:-$$$PiiP整理$ “你是谁呀?你是林炎,是赤鬼林家的长子,是害得城里发怪病的罪魁祸首,还是篡改联名信引得朝廷震怒的首恶元凶。”林影越说,笑容越深,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当年来围剿赤霞的一大堆英雄好汉,半夜睡在客栈里,莫名其妙被一把火烧死了,你说是谁干的?当然是赤霞余孽干的。他们的家人还有师门,还有无数‘正义同道’,哪里放得过这样的事?人家就去问她,说,芸娘,你和那姓林的恶鬼,真的认识?你猜苏芸她说什么?” “她说:‘那孩子绝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他是个好孩子!’”林影刻意捏了嗓子,学着苏芸那慈母一样的腔调。 “然后就没人卖给她东西了。一开始只是方圆几里的地方,接着越传越广,走到哪里,都有人说,她是赤鬼,是林炎的帮凶,她买不到米,买不到菜,最后只能去偷、去抢、挖草根、剥树皮,时间长了,她带着的那些孩子,好不容易从疫病围城里幸存下来的那几个孩子,一个,一个,在她眼皮子底下,饿死了。” “听说,死得只剩最后一个孩子的时候,她发了疯,把旁边另一个刚死的孩子的肉割下来,烧了吃……” “从此以后,我们认识的芸娘就死了,只有人肉妈妈还活着。” &ll&$&ll& 看到林炎脸上瞬间退得一干二净的血色,林影似乎很高兴,语调也扬起来了。“至于程太医么,也差不多。你当年‘死’的时候,是好好放进棺材里埋的,后来有人想起来,说要把你挖出来开棺曝尸——可是没人知道你埋在哪里啊,一拍脑袋,想起来了,程太医好像知道,那场凌迟,还是他监的刑,问他去。” “程慈刚从山上采药回来呢,城门还没进,就被堵住了,一定要把你到底埋在哪问出来。他不肯说,就揍他,胳膊打折了,腿打断了,还是不肯说——懂了,这不是什么神医,这也是一只赤鬼啊!” 说到这里,林影噗嗤一笑。“你知道吗?当初那个病,之所以没再继续死人,还是因为程慈呢!他在城里待了三个月,每天不眠不休,累得吐血,差点没把自己熬死,终于拟出一个方子,把那病给治了,然后城门才开的。结果,他们打断了他的腿,就这么让他在城外躺着,喊破了嗓子也没人敢扶他一把。可怜的程太医,像条狗一样爬回他的医馆的时候,已经是十天后。医馆的伙计怕也被打成赤鬼,早跑了,馆子里的几个无家可归的病人没人管,就在那晾着。病人起不了身,也没人喂饭送水,十天的时间,早死了。程慈回去的时候,尸体都臭了。” “赤霞创派近百年,这些年,和赤霞打过交道的人,那可多了去了,他们要打‘赤霞余孽’,一时半会怎打得完呢?只要有人想,总是能揪到‘新鬼’的。不信你问问老李,是他做了一辈子的刽子手杀的人多,还是这些年他们杀的‘赤鬼’多?” 校场中横七竖八躺满了方才被林影放倒的人,此刻他随便伸脚一挑,从地上挑起一把无主的长剑,倒转剑柄,往林炎跟前递过去。 林炎依然处于呆愣之中,顺手接了。 林影见林炎接了剑,脸上终于显出温和的笑容,柔声道:“哥,我们一起报仇吧!从这条萧狗开始。”他用下巴一点脸色青黑浑身发颤的萧月。 林炎惊觉林影是想让他动手杀了萧月,微退半步,回头看了萧月一眼。 萧月虽然中了毒,但是他内力深厚,神志依然清醒。看到林炎回头,他发出一声冷笑:“我想起来你是谁了。当年客栈起火,在下面和我过了两招的人,就是你吧?”他咬了咬牙:“原来你就是林炎!那客栈……也是你干的吧!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我……” “你看,”林影柔声道,“他在后悔没早点杀了你。”说到这里他像是忍不住,又笑起来了,“在你牺牲自己,硬生生受了几百刀,救了全城的命之后。” “阿影……”林炎咬着唇,“我……” “还等什么呀?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林影道,“杀了他,整个云中就没阻碍……” “阻……碍?”林炎疑惑抬头。 “怎么,你不想杀了他们吗?”林影脸上笑出两个酒窝,“这个云中城里的人,他们不该死吗?” 林炎惊呆了:“我……” 林影道:“不要告诉我你没动过这样的心思。当初你为了救他们,受了多少苦,可他们呢?他们是怎么对你,怎么对我们的!你都忘了吗!” 林炎总算彻底明白了:林影他是真的想要屠城。 |p|\\ l| 先前打了半天的闷雷,又闪过无数霹雳,做足了铺垫,此刻漆黑的天幕晃荡一下,倾盆大雨终于倒下来了。林炎站在雨里,一瞬间就浑身湿透,仿佛骤然回到十年前的腊月十五,他十八岁生日的那一天,他站在一个木桩前,看着漫天大雪。 所有的年少轻狂,所有的骄傲恣意,所有的壮志豪情,都在那一刀一刀中消散了。他余下的人生,只是一个笑话。 “不要屠城。”林炎道,此刻,他居然也是笑着的,只是笑得太苦,“杀我吧。”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都是我害的。都是我的错。” 林影难得地皱起了眉:“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都是因为我……如果我不是那么没用,信能早送到一天——不,如果我当初没出那个头,没那么自以为是……你不知道的,阿影,对不起,都是我!都是我的错!你杀了我吧,杀了我!” 泪水混合着雨水滚下来,仅存的一点温度在滑出眼眶的瞬间就凉透,以至于林炎都不确定自己是否落了泪。他扔了剑,颤抖着朝林影走了一步,缓缓抬起手,想要触碰他的脸,却最终没能伸出去,徒然凝滞在半空。 林影在一刹那收了笑,整个人又变得缥缈如雾,冷得彻底。 “所以,你要跟我作对吗?”他换了称呼,“林炎?”说完,他再一次转了转手里的剑。 然而不等那剑有任何动作,“啪啦”一下,一把折扇突然在林炎头顶张开,在滂沱大雨中极度白费功夫地试图替人挡雨。林炎林影同时一愣,只看见拿着折扇的人慢悠悠地从林炎身后转出来,好像才意识到这扇子没有遮雨功能,很失望地收回来,装模作样地在身前扇了扇不存在的风。 “这剧情进展速度也太快了!刚刚才演到感人的兄弟相认,怎么这会儿就已经要自相残杀起来了。别这样,咱演戏讲究的是感情的积累和爆发,你这还没积累呢,怎么就爆发了?听我的,戏本不能这么写。”归允真摇着已经被暴雨几乎摧毁的破扇子,挡在林炎身前,笑嘻嘻地道。 第42章 第四十一章 “你是什么人?”林影眉峰一紧,握着剑的手也一紧。林炎看到林影眉梢眼角戾气横生,心中骤感不妙,拉了拉归允真的手,让他别出头。 归允真完全没理会林炎的暗示,虽然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依然很正经地摇着破扇子:“我是什么人?路人。”他微微弯腰,饶有兴致地低头观察林影手里的剑,一副急着找死的模样。 “哦!”观察完了,发出咋咋呼呼的感慨。 “便兄,我想起一件事。”他无视林影,转头对身后的林炎道。 不知道为什么,被归允真这么乱七八糟地一打岔,林炎忽然没那么想死了。“什么事?”他顺着归允真的话道。 “就是,我有个朋友……”他一边说,一边看到林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立刻补充一句,“真的是个朋友!他姓花,呃,他有一把匕首,很有趣。” 被归允真这么一提,林炎想起来了。花不谢确实有把特殊的匕首,内部中空,藏了药粉。当初在花家的时候,花不谢曾经用它把花家人全药倒了。 “那把匕首是我朋友的娘亲留给他的,我没记错的话……”归允真道,“他娘姓林来着。” 说到这里,林炎忽然明白了真正的“赤霞”到底是什么。不是剑法,更不是门派,而是一种兵中藏毒的手法。药粉被藏在中空的兵刃里,借着挥动的力道散到空中,在绚烂之中地置人于死地。 林家的先祖是李氏的杀手,擅长剑术,又善制毒。这样把剑与毒结合的手段,应该确实是出自林家家传。只不过,“赤霞毒”的毒方,林夏把它传给了林影,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林炎。 林影笑了笑,对归允真道:“你很聪明。脑子转得这么快,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词,叫‘过慧易夭’?” 归允真拿扇子的手微微颤抖——不过不是因为林影的诅咒,而是因为雨实在太大,淋他实在太冷。尤其是,他观察到老李已经扶着中毒的萧月退到屋檐下去了,那边的屋檐看起来又干燥又暖和,于是有点崩溃地道:“夭不夭的我不知道,但是同学,咱能不能不要站在雨里讲话,冷水澡冲多了容易感冒……” 林影被逗乐了,道:“你真有趣。”说完他就转身朝屋檐下走,看上去像是从善如流地想找地方避雨。然而他脚步才动,归允真和林炎同时跟着动了。 三道人影,一道比一道快,全都朝萧月所在的屋檐下扑过去。 只因林影身形动起来的瞬间,他手中的剑剑光一闪,像是早晨起来看日出的时候,朝阳冒了一个尖儿,一下子染红万里层云。 那霞光似的剑招才动起来,归允真和林炎就同时意识到:他还是想杀萧月!于是急着去拦,最后三人在萧月身前半尺处相遇。 归允真百忙之中还要开口:“叫你躲雨,没叫你剁人啊!” 林炎则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萧月身前。 “嚓”的一声,非常干净利落,林影手里的剑在刹那之间穿透了一个人的胸膛。 太突然了,突然到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没有人说话,只余嘈杂的雨声。 浓稠的血液从穿胸而过的剑尖处滴下来,落在石板地上,声音沉闷。 被一剑穿胸的,不是正忙着吐槽的归允真,不是挡在萧月身前林炎,当然也不是萧月——而是站在萧月旁边不远处的老李。 归允真和林炎两人只以为林影要杀萧月,却万万没料到他出的这剑半途中转了个弯,最后刺向的却是老李。 林影没有半点停顿,手腕一抖,将染血的长剑从老李胸口抽回来,欣然看着鲜血从他血洞里喷出,老李抽搐着倒在地上。“没想到第一个背叛我的人,是你。费这么大的力摆出个‘救’字,你找谁求救呢?苏芸?程慈?你以为他们就算来了,又能怎样?” “别……别屠城了……既,既然林公子还活着……我……”老李用手捂着胸口,那血却依然往外喷,他张嘴说话的时候,嘴角也挂下血丝。 “林公子?”林影加重声音,大声重复一遍,冷笑一声,“懂了。你眼里只有林炎一个‘林公子’,只要他活着,我算个屁?这些年叫你们几个跟着我,真是辛苦你们了。” “阿影……”林炎颤抖着喊了一声,跪在老李身边,急着帮他点穴止血,眼看他伤势太重,恐怕已经难以施救,满身是血地抬起头来:“这些年,你,你在哪里,是怎么过的……怎么会,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变了吗?我怎么不觉得。”林影甩甩手,剑上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身侧,“姓林的不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吗?恶鬼不就是这样的?” “阿影!”林炎跪在地上,两眼通红,说不出话,只是仰着头叫。 林影并不搭理,提着通红的长剑,再度看向靠在一边的萧月。归允真还执着地挡在萧月身前,看到林影转过头来,咳嗽一声,道:“这个……同学,俗话说得好,苦海无边,不要随便下海游泳,啊不是,我是说,少杀一人,胜造七级浮屠……” 林影显然被归允真说得烦了,刷的一剑,径直往归允真刺去。朝阳再度升起,火红的云霞扑面而来。 这赤霞剑法,归允真看林炎和林影都用过,心中已有计较。他在胡说八道的时候,身子已经暗中蓄力,眼看林影一剑袭来,当即旋身闪避,闪避之处,正是赤霞剑法的一处破绽所在。 然而,那璀璨霞光铺到一半,忽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雪。 寒霜一样的剑,又快又狠,一剑直刺归允真咽喉。剑风到处,连雨滴都仿佛要结成冰霜。 归允真自以为对赤霞剑法非常熟悉,哪料得到他一开始的赤霞剑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手却是另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剑法,提前预判的破绽不再是破绽,而此时再要闪避已经来不及,归允真暗叫一声倒霉,眼看林影的剑刃就要从他咽喉穿过,“咯”的一声脆响,剑尖在离归允真喉头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下了。 一瞬间,归允真睁大了眼,林影也睁大了眼,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剑停了,因为有人从侧边伸出一只手,徒手抓住剑刃,用自己的指骨卡住剑锋,才让无比狠辣的夺命一剑停在半空。 “啪嗒”、“啪嗒”,源源不断的鲜血从林炎的指缝间坠落,血坠得那么快、那么急,仿佛在和倾盆大雨竞速。 林炎抓着剑锋,硬生生掰过林影手中剑的朝向,让剑尖指向他自己的心口。 剧痛之下,他声音微抖:“别杀人了。阿影,别杀人了。跟哥回去吧。” “回去?”林影声音骤然拔高,又尖又利,匕首一样的,“回哪去?哪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回去?林炎,赤霞派几百条人命,你黄汤灌饱了,忘了,随便你!我可不会忘!当年小师弟抢了我的掌门戒指,对那些人说他是林影,被他们一剑穿心,那血淋淋的样子,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哦,想起来了,你当时不在呢,那你肯定没听见他们的惨叫吧?不管死了还是没死,一律绑到架子上,放火烧了。爹、娘,师兄师姐……被他们活生生地烧死,那个叫声,你没听到吧?” 林影双目赤红,像个真正的恶鬼:“凭什么?你凭什么叫我别杀人?啊?林炎,我问你,他们杀了爹,杀了娘,杀了所有人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怎么不叫他们别杀人?” “轰隆——”远处又是一声闷雷。林炎脸上仅存的血色也在这时褪得干净,一张脸比死人还白。 “如果……”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犹如含着无数尖刀,“如果屠了城,能让爹娘活回来,能让师弟师妹都活回来……阿影,”他抬起脸,灼灼地将林影望着,“我会去屠的。” 林影似是有些动容,咬住了唇。 “可是他们不会回来了。”两道清泪溢出眼眶,林炎声音抖得厉害,“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杀多少人,他们都不会回来了。你知道吗?杀人报仇的滋味,我尝过的,一点也不开心,一点也不痛快。那些死人的脸,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阿影,听哥的,好不好?算了吧,我们别杀人了。如果你一定要恨,一定要报仇,那就,杀我吧。一切都是我招来的祸端,非要杀人的话,就杀我吧。” 林影松开紧咬的唇,唇上血痕宛然。他默然半晌,忽然尖笑一声:“你以为我不敢吗?” 林炎松手,由着林影的剑尖指着他的胸口,闭眼道:“动手吧。” “慢着!别急!等下!”死里逃生的归允真在旁边吱哇乱叫,林影不为所动,手腕一转,一剑朝林炎胸口刺去。 林炎不闪不避。 “哇,听没听人说话啊,你这人好没礼貌……”归允真一边叫一边伸手阻止,却似乎已经迟了。 就在此时,半空中忽然响起一个温和至极的声音,慈爱如母:“别动。” 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别动。” 明明是温柔无比,仿佛哄婴儿入睡的声音,落到所有人耳中,却发出嗡的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听从指令,顿住了。 林影的剑尖堪堪悬在林炎心口处,没有刺入,而林炎则睁开了眼睛,惊讶地回头。 人肉妈妈苏芸和尸郎中程慈站在瓢泼大雨中。 下一刻,两人同时冲上前来,抓着林炎的手,硬是把他拉到身后。 林影饶有兴致地转转手里的剑,看看苏芸,又看看程慈,挑起眉,笑了。 “好,真好,真不错。终于赶来了?”他抬起手里的剑,朝两人各自一点,“你们,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眼睁睁看着孩子饿死,一个是被打得半死的神医,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怎么,日子长了,忘了你们的命是谁救的,武功是谁教的了?” “孩子,算了吧,别再打打杀杀的了。”苏芸神情悲伤,“咱们和审判堂杀了这么多年,杀出什么来了?阿炎既然没死,咱们一起找个地方过日子,啊,孩子,好不好?” “是啊,如今住在城里的人,也不是当年那些了。就算我们现在屠了城,也算不得报仇。”程慈道,“小林说得对,死者已矣,咱们……” “行了!”林影手中剑在虚空中飞速一划,中空的剑身发出凄厉的尖啸,“左一个‘阿炎’,又一个‘小林’,我明白了,你们都是林炎的狗!看见他还喘着气,就一个个摇着尾巴扑上去,把当初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也对,毕竟你们认识的,也就一个林炎,赤霞派么,跟你们也没关系——反正灭的不是你们家的门!” “阿影……”林炎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别叫了!”林影双目微眯,衣袖忽然无风自动,在他身周的苏芸、程慈,还有林炎、归允真,都本能地后退两步。 “谁是阿影?林影早就死了,十年前就死了,你要是忘了,我可以再提醒你一遍。” “孩……”苏芸刚想说话,林影已经“唰”的一剑,朝她刺过去。 苏芸急速后跃,落进校场的暴雨之中,林影的剑如影随形。 “别……” “你……” 苏芸不断地想要说话,然而林影根本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一剑快似一剑,几乎把那瓢泼的雨都要割裂了。苏芸克敌杀人,全靠她声音中特殊的蛊术,然而此刻她被迅捷无论的剑招逼得几乎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蛊术再强也无处施展。 没过几招,苏芸就险象环生,眼看马上就要被林影一剑杀了,程慈牙齿一咬,跟着跃入雨中,发掌朝林影后背击去。 归允真此时正撕下衣襟,帮林炎包扎他手上的伤口,一边包一边倒抽凉气。林影先前刺向归允真的一剑是用了一击毙命的力道,林炎不得不下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捏住剑锋,因此他手上的口子深到骨头里,不管归允真怎么包,那血还是哗哗的止不住。 看到苏芸和程慈合战林影,林炎身体立刻一动,归允真知道他想去阻止,赶忙伸手拉住,道:“你这手跟个不要钱的喷泉似的,你拿什么跟他打啊?没过几招,自个儿喷死了——先止血!” 林炎被归允真按住,倒也没挣扎,只是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暴雨中相斗的三个人。 程慈下场之后,形势又生变化。程慈一生行医,本不是学武的料,当年为了复仇,亲手往自己身体里植入蛊虫,筋脉纠缠,五脏移位,把整个人搞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好处是,身体像僵尸一样强韧,很难杀死。 \p\_/l\ 仗着体质特异,林影使出什么杀招他都挡在前面,没多久身上就多出三四个血洞的同时,也给了苏芸一些喘息之机。 苏芸知道这十年里林影另有际遇,练就一身极高的武功,就算她和程慈两个人加起来也不是对手。而且程慈的身体,虽然不容易死,却也不是不会死,再被林影这么狠辣的几剑戳下去,就算是铁人也熬不住,必须速战速决。趁着程慈替她挡掉了林影大部分剑招,她运息凝神,用全身之力道: “把剑放下,睡吧。” 一声既出,连雨点的声音好似都小了,变成滴滴答答的催眠曲。 林影拿剑的手狠狠一颤,显然在运功抵挡苏芸的蛊术,程慈趁此机会,发出一掌直击林影手腕。 本来凭程慈的功力,这一击绝不可能成功,然而此刻林影的全副心神都在抵挡苏芸声音的诱惑,手腕薄弱处松于防备,居然被他突袭得手。“嘎啦”一声,林影手腕脱臼,剧痛之下,手中的剑落在地上。 程慈一边松了一口气,一边又对伤了林影有些抱歉,抬手抹去脸上几乎糊住眼睛的雨水,柔声对林影道:“别打了,咱们……” 话才刚出口,抬眼看到林影灰白的脸上一个大大的笑容。 手腕脱臼,明明应该很疼,他却露出了一个这辈子最灿烂的笑容。 只可惜他笑得太僵,太硬,不像在笑,反倒像是脸上裂开了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 “我就知道,你们都要走的。”林影分明是对苏芸和程慈说话,却看都不看他们,而是强行接上手腕,手法之粗暴,仿佛那手不是他自己的。 “爹,娘,林炎,还有你,你们,你们都要离开我。” 分明身子已经抽条,长得比苏芸和程慈都高了,林影却像当年全家被灭时那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一样,语声颤抖地站在暴雨中控诉:“没人要我!没人站在我这边!” 雨变小了,落在地上不再啪啪作响。整个校场更静了,静到众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能听到泪珠滚落的声音。 大滴大滴的泪,从林影的眼中滑落。 苏芸心疼不已,急着往前走,想要拉他的手:“不是的,孩……” “啪!”非常清脆的一声,像一个熟透了的,落在地上的瓜果。 沉闷的细雨中,再度闪过一道远远的霹雳。 后方传来林炎已经迟了的、嘶哑的吼叫。 “……那就去死吧。”最后一滴泪从眼角滑下的时候,林影终于把话说完。 在程慈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林影将手掌从苏芸脑门上缓缓抬起,而那一掌之下的脸,那张曾几何时是云中第一美人的脸,此刻从七窍中涌出源源不断的血,狰狞得像一张鬼面。 大雨在校场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水,苏芸的身体就倒进水泊中。 她没喊完这辈子最后的一声“孩子”。 “你……”程慈张开嘴巴,却发现他忘了该怎么说话,就这么直愣愣地呆住了。眼睁睁看着林影再度抬起手掌,他却没有躲避。 林影对着程慈的脑门,一掌拍下。 背后风声乍起。 那不是普通的风声,而是带着刺骨杀意的,让人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暴烈之风。林影顾不上落下手掌,急急地转身。 迎面而来的,是滚滚如涛,翻涌如浪,横亘万里,绚烂至极的,于一瞬之间夺人心魄的瑰丽霞光。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样的剑招,林影眼眶微湿,嘴角含笑。 <微博:-Pi<~>iP整理< 他道:“你终于肯拿剑了,是吗?”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林炎手里拿的只是一把从地上捡来的剑,手上的伤口虽然被勉强包住了,但依然往外渗着血,害得剑柄又湿又滑,险些握不住。 十年了,十年来他第一次拿剑,第一次用真剑使出赤霞剑法,剑尖所指的,却是自己的兄弟。 林影轻飘飘地滑开一步,躲过林炎的剑锋。 这套剑法,他和他都太熟了。 程慈颤抖着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探苏芸的鼻息——明知道这是多此一举。林影方才的一掌,早已击碎她的头骨,再神的神医,也救不活了。 于是他又重新颤抖着站起来,站到林炎身边,看到对面的林影高傲地扬起头:“你们一起上吧。”说完,也不弯腰捡兵器,一掌击向林炎面门。 程慈下意识地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却被林炎伸手推开了。 手上剑锋过处,溢出霞光,对面的人掌指之间,也是霞光。曾经有多少次,兄弟之间切磋掌法剑法,就是这样的。只是那时,插科打诨,嬉笑怒骂,一边打架,一边商量着明日的逃课计划——谁掩护,谁施行,拉上哪个师弟垫背,计算老夫子会在哪个时刻踏进陷阱……而不是像此刻这样,明明世上最亲的人就在眼前,出手的一招一式,却样样是致人死地的杀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手上的伤口到底是没止住血,滴滴点点的红梅花一样落在两人身周的地上。然而比起手上伤口的痛楚,眼前那些他几乎倒背如流的招式,分明没有打到他身上,却犹如利刃,将林炎的心一块一块地挖掉。 林炎一边出剑,一边流泪。 奇怪,他原以为这辈子所有的泪,都已在十年前流尽了。 林影看到他的样子,发出一声嗤笑。“林炎,你知道吗,你真的是个废物。” 说完,他一掌大开大合,径直击向林炎胸口。 这是很普通的一招,大约每个门派的每个掌法里,都有类似的一招。它简单,好学,适合刚入门的弟子,却不适合已经学成的高手——因为很少有敌人会站着不动让你打。这种把整个手臂暴露在对手攻击范围里的招数,往往还没打到敌人,就先受了伤。 就比如此刻,林炎手上的剑正从上往下斜着削下来,林影这一掌还没打到林炎胸口,势必要先撞上林炎的剑,落到一个被砍断手臂、血溅三尺的下场。 但林影还是不管不顾地将这一掌打出去了。 而林炎的剑,那本应干净利落地削断敌人手臂,再横过来补刀咽喉的一剑,它在堪堪碰到林影肌肤的时候硬生生顿住了。 林炎一边感受倒流的内力重锤一样撞击他的心口,一边心想:没错,我确实是个废物。 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能做。 什么都做不到。 林影的全力一掌就这么击向林炎心口。 林炎在不该收招的时候收招,内息反涌,已经受了内伤,林影的这一掌他是想避也避不了。于是他垂下握剑的手,露出微笑。 这一刻,他居然感到有些幸福。 然而预想中的致命一掌并没有打到身上。电光火石之间,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一把扇子,打着一个丑陋的旋,没头没脑地砸向林影的额头。 扇子早被雨淋得湿透,墨迹晕开,扇骨扇页糊成一团,完全是一塌糊涂。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扇子飞来的角度却不偏不倚,正是林影看似随便、实则严密的一招的唯一一处空门所在。林影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收回击向林炎的手掌,回掌护身,同时立刻往旁边飘开一尺,惊愕地回头看向扇子飞来的方向。 那扇子飞来的力道、时机,都准到不可思议,让人先入为主地以为它必然会飞完一圈之后被某个绝世高手潇洒至极地捞回手里,然后再顺手摇一摇。然而大家都想错了,那扇子堪堪飞过林影头顶,就“啪嗒”一声,直直地摔落在地上的水坑里,像被一个小孩傻乎乎地掷出来的玩具一样,泥水飞溅,寿终正寝了。 而林影顺着扇子的方向,看到扔出扇子的人,正是满嘴胡说八道的归允真。 林影眯了眯眼,沉声道:“你是什么人?”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问出这句话了。 {ll{}{}ll{ 不过归允真没有像上次一样打着哈哈说自己是“路人”,而是笑了笑,道:“鄙姓归。” “归?”林影复述一遍,皱起眉头,“天下第一的那个归家吗?” “呃……差不多吧。”归允真耸耸肩。 “哦。”林影飞快地一点头,伸脚挑起地上的一柄剑,再不多话,朝归允真一剑直刺。 旁边的程慈和林炎同时叫了一声,从两边夹击,试图阻拦。 归允真站在原地不闪不避,嘴里却道:“程太医,化掌为指,点他神堂。炎哥……嗯,你这招挺好的,不用改。” 程慈依照归允真说的变招,果然逼得林影不得不收招转向,又变成了程慈与林炎二打一的场面。只不过与方才不同的是,归允真嘴里没闲着,左边指一句,右边喊一声,还不知道从哪里居然又掏出一把折扇,这边挥一挥,那边敲一敲。虽然折扇轻飘飘的,没有多少力道,但是莫名其妙地总是阻碍了林影的招式,令他浑身像爬满了虫子一样难受。 渐渐地,三个人的包围圈越缩越小,眼看就要把林影制住,林影骤然一剑横扫,把三人逼开,随后一声清啸,瞬间倒飞三丈。 他站在校场正中的一块地砖上,扔了手里的剑,朝三人笑了笑。 三人就听见“嘎啦”一声,林影脚下的地砖被他踩碎了。紧接着,他脚尖一挑,从那碎裂的地砖下面,挑出一把甚是古朴的刀来。 与方才拿剑时狠辣凌厉的快招不同,林影拿着刀,脚下却似闲庭信步,慢悠悠地朝三人走过来。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正想故技重施,再度包围,“咯”的一声轻响,林影手里的刀出鞘。 鲜血直喷天际。 时间就此被拉长,好像过了很久,才听到“啪嗒”一声。一只断臂落在脚下。 全场寂静。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俏的招数,林影仅仅只是拔刀、挥刀。 扑在最前面的程慈的手臂断了,林炎拿剑的手腕看上去快断了,归允真拿扇子的手臂也割出一道恐怖的大口。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一把快刀! 完全无法想象人间可以锻造出这样快的刀——又或者它本不属于人间…… 唤雨刀! 只一瞬,三个人同时倒了。 林影踢开面前挡路的程慈,举着刀径直走向跪倒在地的林炎。刀上的血被雨水一冲,化成浅淡的粉色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林炎手腕重伤,已经无力再拿起剑了。他捂着伤口,费力地仰头,雨水朦胧,他有些睁不开眼。 那一刹那,他有点恍惚。 “阿影……你真的是阿影吗?” 林影摇头:“我不是。林影十年前就死了。” 林炎脸上又热又凉,分不清泪水和雨水。 许久,他道:“那你杀了我吧。”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带我去爬山,看到有一片林子,特别美吗?”林影道。 “记得。是秋天的时候,叶子全红了,我说,天上有晚霞,地上也有晚霞。”林炎道。 “你死了,我就把你埋在那儿吧?好不好?”林影柔声道,“等我死了之后,我也让人帮我埋到那去,这样你也不孤单。” 林炎想起当初他以为林影死了,抓着他好不容易挖出来的三块残骨,放到棺材里,拖进墓室。此后十年,他每天都睡在那个墓里,生怕弟弟独自一人,害怕。此刻林影居然说了一样的话。 林炎笑了。 “好啊。” 林影举起刀,却没挥动。他的手被人从背后死死抱住。 回过头,是早就被他一剑穿胸,现在只剩下半口气的老李,浑身浴血地,死死拉住他拿刀的手。 “林公子,你快走。你快走!”老李说话像漏气的风箱,他本来就不太会说话,现在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会说“你快走”。 林影先前受伤的手腕被拽得剧痛无比,脸上瞬间闪过一道戾气,刀随手转,老李拦腰而断。 归允真和林炎还维持着刚反应过来试图起身的姿势,血雾已经泼开。 雨声淅沥,林炎红了眼,疯了一样地想要扑上去,却被一股他完全没料到的大力拉住。 他讶然回头,拉住他的,是一向嘴上天花乱坠、手底半点没力气的归允真。 归允真轻轻一推,把林炎推到后面,朝天很无语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受不了你了!”他道,“你妈妈没教过你,小孩子不要乱杀人吗!” 林影转回身看向归允真,抬起手里的刀,正要挥动,手指间忽然一凉。 “当啷”一声,唤雨刀落在地上。 林影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他本来握着刀的手指,此刻已经断了,断指在往下坠,雨已经变小了,但也在往下坠,然而有个东西,在半空中,却翩然往上,以绝无仅有的速度,散发神迹一样的光辉,带着血腥的美丽,翻飞。 那在转瞬之间割断了林影手指的东西,是一只黑色的蝴蝶。 微风拂过,雨居然就这么停了。归允真身上穿的,是一件被洗到发白,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烂白衣,一头披散黑发被雨浇透,现在还不断往下滴着水,可是他就这么不经意地一抬手,在空中翩飞的蝴蝶就轻轻巧巧地落在他两指之间,隔了好久,才有人发现,那蝴蝶并不是活物,而是被神乎其神的工艺雕成蝴蝶翅膀形状的,两枚薄薄的铁片。 第45章 第四十四章 “在我杀了你之前,”没有了往日的一惊一乍,归允真的声音忽然显得格外低沉,“道歉吧。” 林影用左手紧紧捏着右手断指之处,脸色惨白,嘴角却漾着笑。“道歉?我才不要给死人道歉。” “那就给活人道歉。”归允真道,“收回你刚才的话,我就给你个痛快。” “什么话?”林影转了转眼珠,噗嗤一笑,“哦!我说林炎是个废物吗?怎么?你不是吗?”最后一句,是转向林炎说的。 林炎捂着手腕的手已被血浸透,他还没有张嘴,归允真就抢着道:“你不是。” 林炎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看向归允真。 归允真朝他淡淡一笑。 林影那边却突然传来长声惨叫。 归允真的目光分明还看着林炎,林影身上却骤然爆出血雾。几十道伤口同时在他四肢和身体上绽开,伤口不深,每一道都不足以致命,然而太多了,多得就像……有人将他瞬间凌迟。 林炎听到林影的叫声,朝他看过去时,堪堪看到盘悬着飞到头顶的蝴蝶。 黑色的蝴蝶腾空而起,扑扇的翅膀边缘洒出细碎的红雾。 那是浴血而生的蝶。 林影滚倒在地,一边打滚,一边不断地哀嚎。 “这才几刀,这就受不了了?”归允真终于重新看向林影,两指轻提,蝴蝶悄然落于指尖之上。 “就凭你,也配说你哥废物?” 雨停了,偌大的校场之上,除了堆叠的尸体再无旁人。归允真的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地上一层积水的薄薄涟漪中回荡。 林影抽搐着,挣扎着,带着满脸泥水和血污抬起头。 “你……你,是什么,什么人?”这是他今天第三次问出这句话。 “我姓归,名允真。”归允真道,“允诺的允,真心的真。” 听到这个释名,跪坐在旁边的林炎情不自禁地眨了一下眼,眼睫上一滴凝了很久的雨水悄然滑落,晶莹得像一颗泪珠。 “归,允,真。”林影一边嘶然喘息,一边咬牙复述一遍,“好,好,好。” 最后一个“好”字说完,上一瞬还趴在地上的林影,这一刻忽然高高地跃起。 一道冰晶一样的寒芒朝归允真直劈而来,仿佛比霹雳还要快。 ——唤雨刀! 林影在地上打滚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用没有断指的左手拾起了唤雨刀,以刀作剑,向归允真发出极速一击。 这一刀,甚至比他先前将程慈断臂、林炎重伤的一刀更快、更猛。 甚至不需要一个眨眼的功夫,足以将人切成两段的一刀已到面前。归允真甚至能感受到这传说中雷神所铸的宝刀中传来的压抑了千年的鸣响——它在诉说着它对血肉的饥渴。 这一刀之力太猛,而唤雨刀太快,就算此刻归允真发出玄蝶将林影杀死,这一击的余力还是能让归允真身首分离。 “不要————————” 恍惚间,仿佛听到林炎在吼。 没想到像他这样傻不拉几的老好人也能吼得这么大声。归允真心想。 他微微一笑,指尖轻勾,玄蝶隐去。他身形不动,只是飞快地收回双掌,合十,“啪”的一声,用两手夹住了迎面砍来的刀锋。 快如唤雨刀,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我有没有说过,我姓归啊?”归允真恢复往日笑嘻嘻的模样,“姓归的跟姓林的比武,要是比输了,我们家老祖宗会气得从棺材里爬起来扇我耳光的。” “哦顺便,我突然想起来……”他一歪头,“唤雨刀果然是你偷的!我跟卢鹤那厮说和我们没关系,他还不信。可恶!小时候没人教过你,不能乱拿别人家的东西吗!” 林影断了手指,浑身上下都是刀口,又在污水里滚过,整个人红黑夹杂,狰狞得不似人。他听了归允真的怒骂,咧嘴一笑,用已然被他喊哑的嗓音道: “很好,你要死了。” 说完,原本半眯着的眼睛倏然睁大,一双瞳仁此刻竟是血红的。 归允真心中一凛,胸口莫名升起一股极为不安的感觉。 就在此时,被他夹住的唤雨刀刀光猛然暴涨,脱离归允真的控制,朝他当头而下,发出开天裂地的一劈!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没人想得到,已经完全处于下风的林影居然还有余力进攻,而这进攻之力居然如此浑厚——强大得不像是人力。 “哒。”归允真脑中忽然搭上一根弦,他想起了关于唤雨刀的传说。那传说里道,唤雨刀乃是雷神所铸,雷神不能容忍自己的兵器输给凡人,因此手持唤雨刀与人对敌,一旦眼看要输,雷神就会从背后偷偷打个闷雷把对手劈死,保证唤雨刀立于不败之地。 也许……归允真突然意识到,不是被闷雷劈死,而是被会突然暴涨的刀光劈死呢? 心念刚转,刀锋已至,泛着死亡气息的刀落在归允真额前。 一刹那,归允真心想:不会吧?真的要死了吗? 而在同一时刻,两道红光飞速闯入归允真的视线。一道来自左边,校场之外的方向,自上而下;一道来自右边,林炎跪坐的方向,自下而上。 下一瞬,归允真才看清,那来自校场之外的红光是一把火红的刀,要多喜庆就有多吉利,而来自林炎方向的自然是林炎的剑,比归允真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美丽盛大——初升朝霞一样的剑。 两把刀一把剑在半空相撞,发出尖利的巨响,仿佛金铁在痛苦地嘶鸣。 归允真抓住机会,飞快地往后退,在后退的同时,看到空中飞满了无数细小的碎片。原来,这两刀一剑上各自承载了太过强劲的力道,互相一撞,竟让兵器都爆成了碎片——除了唤雨刀。 归允真先向右看看,林炎用没受伤的左手持剑,可惜现在手上只剩了一个剑柄。然后向左看看,有一个姗姗来迟的“罪魁祸首”正站在不远处为自己碎掉的刀心疼得龇牙咧嘴。 归允真看到龇牙咧嘴的那个,险些没跳起来揪他脑袋让他看看清楚,此时只是扯着嗓门动嘴皮子已经非常客气了:“你还能来得再慢点吗?黄花菜都凉了!看见没,唤雨刀是他偷的!”说完朝林影一指。 来人正是唤雨刀之主:卢鹤。当初要不是他,归允真也不会一路追查赤霞三鬼,翻出一堆陈年旧案,最后差点被林影一刀两段。 好在虽然来得晚,终究还是来了,不枉归允真从“躲影子的人”的暗示猜到审判堂的求救信和林影以及唤雨刀有关的时候就立马给卢鹤送信,让他过来。 眼看卢鹤正往这边走过来,归允真立刻道:“行了,你是苦主,他是小偷,你俩的问题你俩解决,和咱们……”他用手在自己和林炎之间比了比,“没关系,走了,再见,再也不见!”说完就要去拉林炎的手。 “站住。”林影嘶哑的嗓音响起,唤雨刀在他手里发出一阵一阵低沉的嗡鸣。 林影抬起被血糊住的眼睑,血红的双眼发出饿狼一样的光。他开口一笑,露出惨白的牙。 冰冷的刀锋倏然而至。 卢鹤、林炎、归允真,三个人分明在三个不同的方向,致命的一刀却似同时砍到了他们面前。劲风扑面之时,所有人都惊得呆了——世上竟能有如此快的刀吗?人类能使出如此快的刀吗? 卢鹤大吼一声,不敢抵御刀锋,全速后退。林炎手中剑已断,情急之下挥出一掌,他体内有继承自老人的内力,掌力浑厚,与对面的刀硬拼,乃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归允真“啧”了一声,指尖轻挑,两只墨色蝴蝶腾空而起,飞在空中时姿态分明优美至极,锐利的刀锋却眨眼而至,径直割向林影咽喉。 林影抬起没拿刀的手对向林炎的一掌,但听清脆的“喀啦”一声,他的手臂断了,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将手臂一抬,用自己的胳膊挡住两只袭向他咽喉的玄蝶。 血花绽开,蝴蝶的翅膀深深地划开他的血肉,在他手臂上刻出深可见骨的伤口,然而这居然一点都没影响到他左手向三人挥刀的速度。 这一刻,林影确然已经不像人了。 不论是一开始就闪避的卢鹤,还是试图反攻最后仍然不得不闪避的林归二人,使尽了全力却仍然避不开那鬼魅一样的刀锋。发丝扬起,鲜血飞溅,三人同时捂住脖子。 亏得三人全都武功高强,才勉强没有被一刀切断脖子。 归允真心中骤然涌上寒意,这一刀躲得如此狼狈,下一刀他们还能躲得开吗? 然而预想中的乘胜追击并没有到来,林影好似忽然脱了力,手抖得厉害,连唤雨刀都要拿不住了。 卢鹤轻咳一声,道:“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就这样吧。”说完,好像刚才急着后退逃命的不是他一样,他半点不客气地走到林影跟前,一伸手,从他手中拿过了唤雨刀。 归允真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操作? 卢鹤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拎着刀,看起来一点没有抢回宝物的欣喜,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他正抓着一条毒蛇。好不容易将刀收回刀鞘,卢鹤才看向他们,微微笑道:“世人都说唤雨刀是绝世珍宝,神明之物,但是我们卢家人却并不使用,而是将它埋藏在祖坟之中,你猜是为何?” 归允真摇头。 “因为传说中的什么雷神所造,什么天降神雷劈死对手,当然都是假的。唤雨刀是前朝一个非常厉害的工匠所铸,除了锋利无比以外,刀中还暗藏一个机关。机关在受到极高的内力激荡时就会自动开启,往持刀者手中注入一种毒素。” “啊!” ?p?+!梨? “啊!” 归允真和林炎同时叫出声。 “拿着唤雨刀和普通人对敌,它就是一把很快的刀,这倒是没什么坏处。然而要是不小心遇上了绝世级别的高手,在交战过程中被对方激发了机关,毒素入体,虽然会让持刀人的功力瞬间突飞猛进,厉害得不像人,但这只能持续很短的时间,时间一过,持刀人浑身虚脱,必死无疑。” 卢鹤说完,归允真明白为什么林影在被他夹住刀锋之后忽然变得诡异地可怕了。应该是他当时止住唤雨刀的一击激发了唤雨刀的机关,而林影从那时起就已经注定要死了。 想到这里,归允真忍不住回头去看林炎。林炎脸上痛苦与矛盾交织,他踉跄着朝林影走出一步,然而不等他开口说话,林影骤然尖叫一声。 “谁要你可怜我!” 说完,他用最后的力气猛然倒纵,提气一跃,闪过墙头,消失不见了。 第46章 第四十五章 半日后,云中城外,晨光熹微。 归允真和林炎受伤都不轻,堪堪走出城门就有些走不动了,靠在一株大树旁喘气。 林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拔开瓶塞,倒出一颗火红的药丸。这是卢鹤给的解药。林炎一直记得他和归允真初遇的时候,明明完全不认识,归允真却莫名其妙地抢走了他手里的断魂散,一饮而尽。 卢鹤曾说这断魂散一个月后发作,算来就是这两天了,得赶紧把解药吃了才行。 林炎道:“伸手。” 归允真非常听话地伸出手。 林炎翻转手腕,将解药倒到归允真手里。 归允真朝里收回手,手却根本没有端平,药丸就径直从他指缝间滑落了。 林炎震惊地看着他。 “怎么了?”归允真眨了眨眼,“什么东西?” “你……”林炎愣了半晌,才道,“你的眼睛……” “你说什么?”归允真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此刻那俊俏的脸上竟显出一丝茫然。 “你背后是什么?”林炎忽然道。 一般人猛然听到这么一句,都会立刻转身查看,何况是玄蝶归家的人。可是归允真仍然一动不动——就好像,他根本听不到林炎的声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睛看不见了,耳朵也听不清了,甚至连触觉都不再灵敏——才会任由那已经落在掌心的药丸掉到地上。 林炎蹲下身,从草丛里捡出药丸,重重地放在归允真掌心,再扳过他的手指让他牢牢握住。 “解药,”他凑上前,在归允真耳边用很大的声音道,“快吃。” 归允真这回好像听清了。他笑了一声,扬手一抛,将药丸朝林炎这边抛过来——只可惜准头不佳,林炎不得不伸长了手去够,才勉强接住。 “不需要。”归允真背靠着大树,朝后仰仰头,道。 “那怎么行!”林炎急了,“马上就要毒发了!” |p|\\ l| “不需要。”归允真还是道,他的眼睛明明睁着,却看向无人的空处,“不会毒发的。” “啊?”一个月前,林炎是亲眼看着他喝下一整瓶断魂散的。 归允真用手揉了揉眼睛,又狠狠地眨了两下,试图寻找林炎的身影,然而还是失败了,眼前是一片漆黑,只在角落里透着一丝萤火般微弱的光。 “你大概已经发现了。我呃……”归允真无奈一笑,“我的身体不太对劲。” “那是因为我中了毒,是一种,”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形容,“所有毒碰见它都得磕个头叫一声老大你牛逼我是你孙子的,那种毒。” 林炎:“……” 都这种时候了这人居然还能抖机灵。 “所以你可能误会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啦。”归允真笑道,“当初抢你手里的毒药喝,只是因为我的身体已经百毒不侵了,喝了也白喝,不喝白不喝……倒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就愿意为你去死的那种,呃……那种剧情。” “哪种?”林炎道。 “啊?” “哪种?” “呃,你说什么?我有点听不清……”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身形像影子一样缥缈的人影从门缝中闪进来。 原本趴在桌子上睡觉的人懒洋洋地抬起半个头:“怎么样?还好吧?” 林影动了动右手刚接续起来的断指,淡然一笑:“我家先祖可是‘毒王’,区区唤雨刀之毒,还能真把我怎么样不成?” “没事就行。”先头那人又趴回去了。 “我这么闹了一场,这下连林炎都以为,我当初进卢家祖坟只是为了偷唤雨刀了。”林影在那人旁边坐下来。 “萧月死了吗?”那人连说话都懒得抬起头,声音被捂在手臂里,闷闷的。 “没死,但也不算活。”林影道,“管他天下第一还是天下第二,中了赤霞,还想继续活蹦乱跳么?” 旁边那人就笑了。“真好。萧月倒了,接下来的戏,才能更精彩嘛。” -------------------- 终于把小林的过去讲完了,接下来会开启《玄蝶篇》讲一讲小归的过去。非常感谢追更的朋友们还有每一条评论,真的非常非常感动!是因为有你们的存在才让我坚持把长达四十几章的一个篇章写完。最近三次元发生了一些事情,可能导致无法保持隔日更的频率,但我还是会尽量更的!对赤霞篇如果还有什么遗留问题我没解释清楚,欢迎评论区提问orz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蹄声嘚嘚,归允真坐在牛车车厢里西子捧心。 “好痛啊,真的好痛啊,便兄,你就一点也不痛吗?”归允真泪眼汪汪地道。 对于归允真这种没头没尾的怪话林炎好像已经完全习惯了,他拿着鞭子坐在车前,淡然道:“你哪里痛?” “还能哪里痛?当然是心痛!”归允真道,“这,这么好的东西,你就这么给当了,你你你……我我我……哎,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事情还要说回五天前。两人埋葬了苏芸和老李,程慈断了一臂受伤极重,但勉强保住性命,分别时与他们约定分头寻找林影。归允真知道,就算卢鹤告诉他们林影必死无疑,林炎还是想要找到他这个唯一的弟弟的——哪怕是尸骨。 两日后,他们收到了程慈的消息:林影找到了,从衣物到身上的伤痕都确认过,是林影没错,只是大约是唤雨刀那毒太霸道,找到时他身上的血肉竟已被腐蚀殆尽,只剩一具骨架了。 收到消息后半日,林炎只是发呆,归允真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只好跟着发呆——这一点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是很容易做到的,因为很多时间里,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就算有心想说点什么,其实也做不到。 林炎最后还是去收殓了林影的尸骨,把它放进那个只放了三块无名碎骨的棺材。棺材外面,林炎用十根手指亲手刨出来的墓室里,还有一地酒罐。归允真还记得当初他和花不谢两人找林炎借宿最后被带到这个墓室里时的震惊,如今想来却只余深叹。林炎在这个墓室里困顿十年,不敢回首往事,却又逃不出过去的纠缠。 然而这一次,当林炎封好棺材,走出墓室之后,他仔仔细细地糊了泥,将墓穴彻彻底底地封住了。归允真有些惊讶:“你,不回来了吗?” “嗯。”林炎最后一次,抬手抹去眼角的泪痕,道,“走,我们去个地方。” 林炎的这句回答归允真其实没听见,因为他的五感又消失了,只好没头没脑地被林炎拉着走。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只觉得一路往上,似乎是上了山。 好不容易林炎停了,归允真用他时灵时不灵的耳朵听了半晌,终于听出一点动静:林炎好像在地下挖着什么。 又过了一会,万籁俱寂,就在归允真不确定是林炎挖完了还是他耳朵又彻底听不见的时候,他一片漆黑的眼前突然闪出了一点白光。他赶紧眨了眨眼。 视力短暂恢复,他看到林炎手里拿着一把剑。 身处茂密的树林,远处暮霞满天,落了一层金光在林炎身上,还有他手里的那把黑色的剑。 剑是黑色的,手腕转动时,却隐隐流转出玛瑙一样的红光。不知道为什么,归允真心中的第一个想法是:这把剑和林炎真配——表面是黑的,细看时,才能看到如霞的辉光。 果不其然,只听林炎道:“这是我以前的佩剑。”说完,他手腕一抖,拔剑出鞘。 璀璨的剑光倾泻而出,一瞬间,半瞎的归允真视野里的所有黑暗都仿佛被银色的剑光驱散。归允真不是没看过林炎用剑,他以为他早就见识过了什么叫就算被它杀死脸上也带着笑的灿烂之剑,然而此刻他才明白,他以往看见的不过是水面上走形的倒影,只有手握眼前这把剑的时候,归允真才真正瞥见了十年前那个赤红如血、璀璨如霞的少年。 “好剑!”归允真忍不住道。 林炎一愣。很久很久以前,好像有人跟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有什么死了很久的东西在他胸膛里重生,隔了经年的岁月,物是人非,林炎还是微微弯起了嘴角,道:“错。你才好剑。” 归允真眨了眨眼,弯下腰,大笑起来。 “看走眼了,看走眼了啊!”归允真一脸沉痛的表情,“本来以为你是个老实人——谁知道是个坏的!” 林炎收剑回鞘,道:“走吧,下山。” “呃……”归允真开口,似乎有什么话想问,然而没有问出口又被他吞回去了。 但是林炎似乎已经猜到了归允真心中所想,直接道:“嗯,这是赤霞山。”他抬头看着周围葱郁的树林,道:“你看,这些树,都长得这么大了。” 十年前,整座山化为一片焦土,然而十年后,漫山青翠里已找不出一丝焦糊痕迹。 死灭,降临得如此之快;生长,却也萌发得如此之快。 “是啊,十年的时间,足够重新活一回了。”归允真道。他的视力又开始衰退,却在眼前重归黑暗之前看见了林炎在听到他的话之后,用力握紧手中之剑的手指。 然而下山之后,林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当铺,把剑当了。 一把承载了归允真对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全部的想象的绝世之剑,曾经天下第一、鼎盛至极的门派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存物,只在酒气熏天的老板手底下的算盘里走了三颗子。 “三两,不能再多了。”老板边说话边打哈欠,“当不当,不当就走。”他见面前两人穿得穷酸,已做出赶人的姿势。 “不……”归允真急着道。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林炎已爽快地把剑放进了老板手里,欣然地掂了掂手里脏兮兮的碎银。 林炎把归允真拉出当铺,转头用刚到手的钱买了一辆牛车。 知道马车不便宜,没想到牛车也不便宜。即便那牛一看年纪就很大了,脚也有点跛,车厢更是四处漏风,冬凉夏暖,车行还是要了他们二两五钱银子。那一把碎银还没捂热,又花出去了。 于是归允真坐在车里唉声叹气。林炎的剑,和屁股底下这一边走一边嘎吱响听起来马上就要散架的牛车,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亏本买卖啊。 太!亏!了! 归允真知道自己身上有病。平时五感能正常使用全靠他用浑身内力将毒素强行压住,这也是他不能随意动武的原因。之前和苏芸程慈动手时的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内力虽然有损耗,但是不多,五感消失一会之后就重新恢复。但是这次与林影交手却不一样,玄蝶是归家人保持天下第一、永无败绩的不传之秘,威力巨大,消耗也巨大。这一战之后,他的内力无法压制毒素,毒性发作,五感就会慢慢消失,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听不着、闻不到、摸不出,甚至连说话都困难的废人。 但是现在看起来,有个人好像病得比他还重。 “从前有个人叫小明,”归允真道,“他被人打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赶车的林炎很诚实地道。 “因为他用宝剑换破车!”归允真道。 前面林炎好像似乎可能笑了一声,但归允真耳朵听不清,不确定。 “再忍忍,就快到了。”林炎现在说话,都观察着归允真的状态刻意加大音量,有时候甚至得用吼的。 “我都说了不去!”归允真气鼓鼓地道,“你这是谋财害命!你明知道我去了就会被他打死的!”说完,似乎才想起来他身上根本没有任何“财”可以谋,改口道:“谋……谋色,啊不是,谋人害命。” “不会的。”林炎笑道,“他不会打死你。” “他会!”归允真崩溃道,“你根本就不懂!” 林炎笑了笑,不再和归允真争辩。他们现在前行的路线非常熟悉,之前已经走过一遍,正是去往锦山城的方向。听到归允真身上的问题之后,林炎立刻想到了花不谢。此前归允真的身体也一直是花不谢照看,如果现在还有什么人能帮到归允真,那只能是花不谢了——至于是不是像归允真说的那样,他会因为不听话乱用武功被花不谢打死,那就另说。 归允真嘴上胡说八道,心里也知道林炎打的什么算盘。他挖出旧日埋藏的佩剑,贱卖换成牛车,不过是想让几乎已成半个废人的归允真舒服一点,并且早日去锦山城投医。 想到这里,归允真深深地叹口气。“你,不该当了你的剑。” 林炎恬然道:“为何?” 归允真没想到林炎居然还反问,顿了一下,才道:“因为你是林炎,赤霞的传人,怎么可以没有剑?” 这句话说完,车厢外面也静了一下。片刻之后,才隐隐地听到林炎的声音。 “林炎需要剑,隋便不需要。” 一言既出,车厢内外陷入沉寂。半晌,归允真苦笑一下。“其实,就算是小花,现在也没什么办法了。我身上的毒,他是解不了的——没人解得了。” 因为归允真说得斩钉截铁,所以林炎没有再反问。他默然一会,道:“会怎样?” “嗯?”归允真没听清。 “如果解不了,”林炎加大声音,握紧了手里的缰绳,“会怎样?” 归允真其实有心想再开个玩笑糊弄过去,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认真的实话。 “我会瞎,会聋,食不知味,触不知物。”归允真道,“到那个时候,你就……嗯,把我杀了吧。” 林炎又沉默了一会,大概在努力消化这个消息。片刻后,他道:“距离你变成那样,还有多久?” “这就不好说了,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如果今后不再动武,也许有些感觉能恢复也说不定。” 林炎道:“好。” “好什么好?”归允真笑了,“二十年后,我就是一个又聋又瞎的老头了,走两步路就摔坑里,门牙摔掉了说话都漏风——哦不对,我都聋了,大概也不会说话了。” “我不会让你摔坑里。”林炎道。 归允真结实地愣了愣,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道:“怎么,你要一辈子陪着我这个残废?” 前方的林炎语声淡淡:“有何不可?” 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林炎一句“有何不可”把归允真当头砸晕了。他想了一会,嘴角忽然挂上一丝嘲讽的笑。“说什么呢,你都不认识我。” 趁着车厢外一瞬间的安静,归允真轻飘飘地道:“你知道我是谁吗?家中有何人?曾经干过什么事?我的身份、来历,你一概不知,现在说这种话,不觉得太早了吗?” 林炎似乎也思考了一会。片刻后,他道:“那,你会告诉我吗?” 车厢里沉寂一瞬,随后传来归允真有些悠远的声音: “如果我说,不会呢?” 林炎猛然一拉缰绳,老牛仰起头长哞一声,车子咯噔一下,停了。归允真被这突然的刹车颠了一下,额头撞到窗框,痛得嘶了一声,捂着额头愁眉苦脸地探出脑袋,恰好恢复的听觉让他听到前方路上传来一声幸灾乐祸的大笑。 \p\_/梨\ 这笑声太熟悉了,熟悉到归允真一听到这声音,身体就快脑子一步,哧溜一下缩回了车里。人已经缩得没影了,才从车厢里传来焦急的声音:“要命了!快快快,快逃!” 林炎完全没有逃,他紧紧地扯住缰绳,把车停得更稳了。然后,他朝突然出现在路上害他刚才急刹车的人微笑颔首:“花公子,别来无恙。” “我当然无恙,但是有人好像有恙。”挡在路中间、刚刚发出大笑的花不谢双手叉腰,一双眼睛狠狠地盯住车厢,要不是有车帘挡着,让人不禁怀疑里面的归允真要被他的目光直接射死了。 林炎点头道:“没错,大大的有恙。正想去锦山城找你呢,没想到在这儿遇上。” 花不谢哼了一声:“我要是不出门找过来,就怕有人没到锦山就死了。”说完他跳上车来,正想掀帘往里钻,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道:“便兄,你怎么会说话了?” 林炎:“嗯?” 花不谢:“我记得你以前挺哑巴的。” “确实。”归允真缩在车角道,“他最近可能被雷劈了,开窍了——啊不对,你是谁?你别过来!救命啊——————” 在归允真夸张的惨叫声中,林炎勾起嘴角,手上鞭子轻轻一甩,牛车重新缓慢地走起来。 太阳正要落山,橙色的余晖懒洋洋地铺了一路。昨日下了雨,道路有些泥泞,老牛太老,走不快,只是慢腾腾地挪,牛车也破,随着老牛的步伐嘎吱嘎吱地响,车厢里的归允真不叫救命了,改成“大爷你行行好绕了小的吧小的再也不敢了”,一边说话一边哼哼唧唧,听起来可怜得很。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切都很糟糕,林炎却觉得,这一段旅程,要是一直这么走下去,也不赖。 老牛走得再慢,终于还是走到了锦山城。远远看到那座宏伟城池的时候,归允真“咯”了一声,做出抽搐垂死状,瘫倒在车里,双眼翻白道:“死了。你们把我埋了吧。” 花不谢道:“你想得美。” 林炎温声道:“马上就到了。” “隋公子,便兄,驴大……”归允真悲戚道,“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么对我!” 林炎一边赶车一边用哄孩子的口气接话:“我怎么对你?” 归允真道:“你没看见这两天他怎么扎我的吗?我这还是人吗?是刺猬!在路上都这样了,等回了他家里,针药器具都有了,我还不被他活活整死?” 花不谢道:“你自找的。” 林炎道:“花公子说得对。” 归允真“咯”了一声,重新瘫倒:“死了。你们把我埋了吧。” 玩笑归玩笑,这几日经过花不谢的医治,归允真的五感至少全都暂时恢复了,虽然与武林高手没法比,但和一个普通人也差不了太多,生活起居上已经不需要人照顾。也正是因为如此,嫌车厢太闷不断探出头去的归允真和驾车的林炎同时看到了眼前的景象,“咔”,一声脆响,归允真扶着窗框的手硬生生掰下了一块木头。 “你干什么!我不是跟你说过别再动……”花不谢怒气冲冲的话说了一半,在看到窗外的情状后戛然而止。 此刻,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曾经被烧毁,后来被萧月拨款重建,刚刚造完不久的花家府邸。门匾是簇新的,院墙是簇新的,里面的亭台屋宇也是簇新的。然而,在所有簇新的墙面之上,被人用朱漆涂满了“赤鬼”两个大字。那些字,太红,太满,张牙舞爪,仿佛一只只吃人的怪兽,从满墙鲜血淋漓中扑过来。 一瞬间,他们甚至恍惚地怀疑,他们是不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尸郎中大闹花家,锦山派围剿花府的时候。 可是,那明明只是一场误会,萧月明明已经在审判堂里将此事分说明白,还亲自赔偿了花家的损失,为什么……为什么…… 突然,远远的,从什么地方传来暴烈喝彩之声。那盛大的气势,激昂的声调,瞬间把林炎拉回遥远的过去。曾几何时,当他拖着满身千刀万剐的伤口,不顾一切地冲回赤霞山的时候,他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声音。沸腾的人群,兴奋的尖叫,正义的呼喊…… 一切宛如昨日。什么都没有变。 归允真和花不谢也听到了,他们在极度的震惊中呆滞一瞬,然后,三人同时跳下牛车,开始狂奔。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跑得太快,风就很冷,吹得人从头凉到脚,连血管里的血都要冻住了。最后他们在浩大声势的来处停下,眼前是锦山派的山门口,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场子里搭着一个简陋的台子,台子中央的木桩上,绑着几个披头散发的人——正是以花满天为首的花家众人。 第49章 第四十八章 归允真他们跑来时,锦山派中眼尖的人已经认出花不谢正是花家的漏网之鱼,师兄师弟互相使个眼色,已经不动声色地把他们围住。 归允真站在原地没动,食中二指微屈,暗中扣住一枚玄蝶。 然而不等他有任何动作,从旁边蓦地伸过来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他手腕。林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别动。” 说实话,归允真并不想动。与花不谢重逢后,两人说话虽然时常是夸张和玩笑,但是他记得他视觉第一次恢复的时候,看到的花不谢那张严肃得几乎是决然的脸。 “我说你的‘绝顶神功’只能再用三次,没有骗你。” “嗯。” “三次之后,神仙难救,也不是骗你。” “我知道。” ?l?+!lll? “你知道个鬼!三次用完,就不是失去五感这么简单了,你会死的,你明白吗?你真的会死!” “这么紧张干什么?”归允真满不在乎地耸耸肩,笑着,“我看着像是那么喜欢打架的人吗?我这个人唯一的爱好就是和平——啊!”最后一声惨叫,是花不谢喷着怒气朝他身上狠狠下了一针。 “你真的会死”,这句话,此刻在归允真脑中不断回荡。如果可以,他当然不想死,但是…… 他伸出左手,反过来扣住林炎的手腕,将它翻转过来。当初林影用唤雨刀在他手腕上划下的一刀几乎割断了他的筋脉,过了这么多天那道伤口依然狰狞。归允真并不懂太多医术,但是就算是他也非常清楚,此刻林炎绝对不能动武,尤其是他体内那霸道的内力。如此脆弱的筋脉,要是被那样浑厚的内力冲过,绝对会彻底断掉,让林炎从此以后变成一个手不能提的废人。 “别动?”归允真嘴角挂着一丝轻笑,“不该动的,好像是你。” 花不谢本来在他俩身后,此刻走上前来,一把将两人推开。“一边儿去,”他冷冷地道,“和你们没关系。”他仰起头,朝站在高台之上的锦山掌门薛如义大声道:“老乌龟,你又搞什么把戏?” 薛如义胖墩墩的脸在听到“老乌龟”三个字后抖了抖。当初在花家门口,花不谢也这么叫他,彼时他还能维持笑容八风不动,可见这段时日下来,薛掌门的涵养功夫大大的退步。 薛如义还没说话,反倒是被绑着的花满天先开了口。“别过来,快走!” 花不谢自然不走,反而上前两步。包围他的人群被他的气势所震,居然下意识地退开两步,为他让出一点空间。 薛如义脸上那阵抽搐劲儿过了,又恢复土财主似的乐呵呵的样貌。他朝台下眯了眯眼,淡淡地道:“花家勾结尸郎中,滥杀无辜……” “放你妈的屁!”花不谢破口大骂,直接打断薛如义的话,“这件事,早就在审判堂分说过,萧月亲口说此事和花家无涉,你想公报私仇,也不用找这么拙劣的借口!” “不错,我就是公报私仇。”薛如义道。他居然这么爽快地承认了,倒让花不谢一愣。 只见薛如义朝远方看一眼,收回目光时已然眼含热泪,满脸哀戚:“萧月萧兄,乃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他便是轻信了你们这些恶鬼,才……才……”哽咽片刻,他牙齿一咬,目露凶光:“你们害我萧大哥,这私仇,我无论如何也要报!” “什么?害萧月断臂的人,不是薛掌门你吗?和花家有什么关系?”花不谢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语声虽然不大,但是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里,正是归允真。 薛如义呆了呆,道:“萧大哥何时断了臂?他不是中毒么?” “哦,原来是中毒啊,那看来我听错了。”归允真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摸出他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扇子,拿在手里摇,“你看,薛掌门对萧大侠的伤势一清二楚,这世上,除了凶手之外,还有谁能这么清楚人家的伤势?你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薛如义脸色一白,随即一红,显然这一来二去已经让他想起了归允真此人和他招牌的“胡搅蛮缠功”——当初在花家门口就已经吃过亏了。“废话少说,”吃一堑长一智,薛如义已然领悟了不要和归允真说话的真谛,长袖一摆,激昂道,“我萧大哥的审判堂,武林之中谁不敬仰!你们几人一去,偌大审判堂,死的死,伤的伤,竟没有一个……”说到这里薛如义顿了顿,归允真猜测他本想说“活口”,话到嘴边想起萧月还没死,不能咒他死,所以硬生生吞下去了,有些生硬地改口道,“要不是你们阴损下毒,我萧大哥武功盖世,又怎会……卑鄙小人,我薛如义今日不替萧大哥报仇,誓不为人!”说完,他手腕一抖,“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寒光印上脸颊,显出十足的悲壮。 薛如义一拔剑,叮铃咚隆响个不停,周围所有锦山派的弟子外加若干响应号召而来江湖闲人全部拔出兵刃,场面一时蔚为壮观。 归允真摇扇子的手顿了顿。薛如义这番把屠杀审判堂外加把萧月毒得半死不活的罪状栽到他们头上,倒让他一时不知从何解释。诚然这些事不是他们干的,但是干事的林影已经死了,他如今抬出一个死人来,恐怕所有人都会认为他在胡编乱造,半个字都不信。 不过好在还有一个人证。归允真道:“毒伤萧月的,另有其人,卢鹤也跟他交过手,不信,你们去问卢鹤。” 此话一出,人群轰然一声,更激动了,这大出归允真意料——怎么,大家都是卢鹤的粉丝? 却见台上薛如义怒发冲冠,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气得把牙都咬碎了。“无耻恶徒,你们……你们以为把所有人都杀了,便可以无法无天,信口雌黄了么?” “啥?”归允真愕然,“把谁杀了?” “事到如今,还装什么蒜!”薛如义一脸视死如归,“你们害我萧大哥,又杀了卢大侠,如此歹毒,我……” “卢鹤死了?!”归允真、林炎、花不谢三人异口同声,都是惊讶无比。 当然了,此时三人的惊讶,落在众人眼中,看起来只是做戏。 薛如义长剑在手,再也不想多说,剑尖指向花不谢,便要跃下台去,先将花不谢毙于剑下。 薛如义虽然人长得像土财主,但江湖经验老到,且之前已经和他们打过交道,知道林炎内功深厚,归允真虽然胡言乱语,但武功似乎深不可测,只有花不谢在武学一道上无甚造诣,于是决心先从他下手,杀掉一个是一个。 薛如义身形虽胖,行动却半点不慢,从他抬起手腕,到跃下台子,再到将花不谢一剑穿胸,总共只需一瞬。归允真和林炎同时感到扑面而来的杀机,一个已将玄蝶送到指尖,一个则暗凝内力,心中只想着,不管后果如何,先替花不谢挡下这一击再说。 薛如义整个人犹如离弦之箭,正要发出的刹那,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大笑。 一丝凉意瞬间攀上脊背,薛如义下意识地回头,看到发出笑声之人,正是被他绑在柱子上正待处刑的花满天。 “当初,他要帮我个忙。”花满天的笑声止了,脸上笑意却不减,在他苍白的脸色和披散的乱发之下显得格外阴森,“他说,要帮我,把你们全杀了。” 薛如义脸色一凝。他记得的,当初在花家,尸郎中以命换命医完病人后,曾问过花满天,要不要帮他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杀了。尸郎中说话时把他视作死人的轻蔑口气,令薛如义深以为耻,早就决心报仇。 “我说,我们花家世代行医,怎能容你滥杀无辜,哈哈哈!”花满天重述自己当时的话,说着说着,又重新笑起来。 薛如义眉头一皱。在凄厉的笑声中,一声闷响,绑住花满天的绳索断了。花满天朝他一步一顿地走过来,片刻之前还因为被点了穴道封住内力而惨白的脸此刻泛出恐怖的青色。 “就算你带人围剿、烧我府邸,我也从未想过要害你性命。你呢?出手就要杀我满门,连我最后一个儿子都不放过!”花满天说得用力,一边说话,一边有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嘴角漫出来。 花不谢在台下看得分明,急着叫了一声:“爹!” 薛如义神情震动。他带着大队人马擒拿花家人时,曾下重手封死他们的穴道,确保他们无法脱逃。此刻花满天居然能崩断绳索,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花满天逆行真气,强行冲破穴道,还未伤敌,已自伤八百。 花满天自然知道强行破穴的后果,此刻他全身经脉犹如被油炸火烤,剧痛无比。然而看着台下的儿子,这个从小骄纵任性,学武的时候稍微吃点苦就逃跑的叛逆小孩,此刻明知大难临头,却没有后退一步。 花满天凝聚全身最后的力气,朝薛如义拍出一掌。 凌厉的掌风将薛如义当头笼罩,一瞬间竟让人有窒息之感,可见花满天是拼了多大的劲想一招制敌。 可惜,薛如义冷笑一声想,他的“疾风剑”和萧月的“乘云剑”并称多年,岂是有人能用一招攻破的? “找死!”薛如义冷冷地开口,手中长剑回转,刹那间两人之间风声骤急,宛如鹤唳。 薛如义手上只有一柄剑,可是那剑递出时,却仿佛裂成了八把、十六把、三十二把,无数剑芒将花满天当头笼罩,在花满天那一掌还没打到薛如义身上时,密密麻麻的剑光就已将他紧紧缠绕,下一瞬,便要将他斩成碎块。 “爹——”台下的花不谢大声喊着,眼睛仿佛已经看不前拦在面前的无数把刀剑,不顾一切地朝前扑过去。 “慢着!”归允真和林炎同时大叫,一时之间却不知要先救花满天还是花不谢。 眼看花满天就要被碎尸万段,花不谢也要被包围的众人乱剑戳死,整个锦山城上,忽然传来开天裂地的一声锣响。 “当啷——————————” 好似只是普通的铜锣声,可传入众人耳朵时,却让整个脑袋都跟着震起来,就仿佛拿锤子敲锣的人,敲的不是锣,而是所有人的脑壳。 一瞬间,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不论是生死相拼的花满天和薛如义,还是结成剑阵包围花不谢三人的锦山众人,都被区区一声锣响定住了身形。 ——不是他们不想动,而是锣响之后,竟无人能动。 “当啷——————————” 又是一声。 所有人都朝锣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迎面走来十二个青衣持锣的童子,一个个身高才到人腰间,每人手里却拿着一面看起来比他们人还大的铜锣。十二童子每走一步,就敲一下锣,令人惊奇的是,虽然是十二个人,十二个锣,他们抬手和敲下的动作全都一模一样,整齐无比,十二面锣,听在人耳朵里,好似只有一声。 十二个童子,目不斜视,一边敲锣,一边前进。前方虽然是水泄不通的人群,他们的脚步也没有半分停顿。而诡异的是,不管他们走到哪里,原本站在他们前面的人总是自动地朝两边退开,为他们让出道路。不一会,他们就将人群分割成两半,最后分成两排,隔着丈许站定,转身面对面,站成了一个迎宾的队列。 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一个青衣男子从半空飘然而下,轻飘飘地立在绑着花家众人的木柱的顶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地笑,低头俯视众人。 这个男人相貌倒是清秀,但不知怎的脸上一片木然之色,看着有些可怕。 薛如义先是听到锣声,现在又看到这个青衣男子,愣了一瞬,失声喊道:“催命锣!你……你是罗催命!” “你倒是识货。”青衣男子男人模样,声音却如女人,娇柔婉转的。 然而,他这么随口自认身份之后,薛如义的神情就变了。与之前任何时候都不同,这一次,他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因为别的,只因“催命锣”和“唤雨刀”一样,都是江湖传说中的东西。传说催命锣一旦响起,连神仙都不能多留人一刻。而催命锣的主人罗催命,这么多年来无影去无踪,甚至有人说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存在——然而见过他的人对他的评价都只有一个词: 阎王。 他就是,阎王本人。 催命锣响起,罗催命想要谁死,谁就断然活不到下一刻。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什么“锣响催命”的传说。台下,靠近薛如义的地方,站着一个又瘦又高,形如竹竿的人。就外形而言,和矮胖的薛如义长成了一对反义词。此人叫贾人禄,是薛如义的同门师弟,武功与他不分伯仲,一直不大看得起自己这位掌门师兄,觉得他是靠着和萧月结拜沾了萧月的光才坐上掌门之位。 此刻看到一个装模作样的娘娘腔就把薛如义吓得半死,贾人禄心中鄙夷之情更甚,大大的“哼”了一声,拔剑出鞘:“什么装腔作势的妖人,来我锦山派挑事,不想活了?”说罢,手中剑寒光一闪,就朝木柱顶端的罗催命削去。 贾人禄看不上薛如义倒也情有可原,此刻他身形一动,剑芒大盛,看起来仿佛比方才薛如义剑刺花满天更辉煌了几分。细密的剑网将罗催命的全身笼罩,从台下看来,便是连水也泼不进。 然而,面对扑面而来的剑光,罗催命却一动不动。围观众人全都惊了,就算一个人武功再高强,也没有站着挨打的道理——难道他已经练到了刀枪不入的境界? 眼看贾人禄的剑就要将罗催命切成碎片,“当啷”,又是一声巨大的锣响。这一次,所有人耳中全都发出“嗡”的一声,不少内力不高的人甚至当场从耳孔中飙出血来。 而高高跃起,一瞬之前还剑指罗催命的贾人禄,此刻整个人已经在半空炸成了一朵血花。 在无数人惊恐到呆滞的目光中,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炸了。 片刻的死寂之后,人群才开始后知后觉地爆发出尖叫,有人大叫着拔剑,有人转身想跑,一下子乱成了一团。罗催命柳眉一竖,低喝一声:“不许动!”说完,又是一声响彻云霄的铜锣齐鸣,人群静止了。 想打的,想逃的,此刻全部纹丝不动——不论他们如何努力,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在绝对的安静中,罗催命飘然落在台上,膝盖一屈,竟然跪了下去。只听他低头道:“恭迎少爷。” 他这话一说完,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一股极大的威压,情不自禁地跟着跪下去,刹那间,哗啦啦,整个场子里全是低下的人头。 “叮铃”,“叮铃”,从远方传来清脆的风铃声。一顶紫绸软轿,四角挂着深海水晶做的风铃,和着音乐的频率,沿着方才十二个童子开出的迎宾道,悠然而至。 轿子走到眼前,低着头的众人才惊讶地看到,抬轿子的,并不是寻常那些孔武有力的轿夫,而竟然是四个美若天仙的妙龄女子。轿子走到迎宾道尽头,慢悠悠地停了。其中一个抬轿的美女柔声道:“到了,少爷。”一边说,一边轻轻撩起帘子。 {微博:-PiiP整{}{}理{ 帘子虽然撩起来了,但是轿中人却并没有走出来。只有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将轿子的窗帘挑出一条缝,一个声音清脆爽朗,在满场极度的讶然中,朝着归允真的方向,未语先笑,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道: “小真,闹够了没有?该回家了。” 第50章 第四十九章 因那声音是对着归允真说的,全场所有人——虽然依旧在罗催命的威压下跪在地上起不来,好歹脑袋还是能转的,此刻唰唰的都将目光投向归允真。 林炎也跟着转头,只见归允真一张向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脸,此刻突然失去了一切表情,变得空茫起来。 林炎张了嘴,本来似是想说点什么,不远处风铃齐鸣,叮呤当啷的,众人重又转头,轿子里的人终于下了轿。 正是正午时刻,日光大好,明媚的阳光将地上的一切都照得分毫毕现,包括轿中人的容颜。 众人屏息一瞬。 那张脸,与“真要命”的归允真七八分相似,也许因为年岁比归允真稍长,因此眉目之间多了一分疏略,气色却比归允真好了十万八千里,何况人家举止优雅神态闲适嘴角含笑,在暖烘烘的日头下面,更显风华绝代蕴藉风流——比真要命还要命。 轿中人一身白衣——这白衣和归允真身上那件被洗白的至今不知本来什么颜色的破衣自是不同,而是雪蚕丝织就,行动之间,熠熠生辉,轻盈无比,微风拂过之时,衣袂翻飞,仿佛立马就要架朵祥云腾空而去。 更可怕的是,这样一个神仙一般的人物,浑身上下却寻不到一丝倨傲浮躁之气,那好看的眉眼弯弯的,时刻酝酿着笑意,声音也温暖清朗。他转头瞥一眼跪在地上的罗催命,脸上显出三分歉然十分无奈:“你也真是,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干什么?”他这句话说话,完全没见他有任何动作,众人头顶的威压却顷刻消失,一个个都从地上站起来了。 罗催命也站起来,不过低着头,有些羞惭地道:“公子,属下……” “哎”,轿中人微微抬头,打断罗催命的话,笑开来,“都说了,别一天到晚‘上上下下’的,咱俩年纪差不多,叫我一声允荣有这么难吗?” (屁()()梨( “阎王本人”,江湖上闻之色变的罗催命此刻竟一脸的纠结,显然还是没迈过心里的某道坎。林炎听到这番对话,又看到他和归允真如此相似的长相,心中却道:哦,原来他叫归允荣。 归允荣似乎知道罗催命叫不出口,也不去为难,转过身子,隔着人群就朝归允真这边走过来。他没动武力,也没叫上人开路,就靠两条腿这么信步一走,周围的人却一个个下意识地朝两旁避开,为他让出路来。 他就带着和煦的微笑,毫无阻碍地,走到归允真面前。 先前的威压明明消失了,众人早就都起来了,归允真却不知为何,依然跪在地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好像在看人,又好像根本什么都没看,连归允荣走到他面前了也不抬一抬头。 归允荣好看的眉这下有些皱起来了,他半蹲下身,执起归允真的手,担忧地道:“小真?” 归允真像是被这一声叫醒,刹那间回了魂,迅速抽回手,站起身来,淡声道:“没事。” “真没事?”归允荣眉头还是没松,“你脸色很不好。出什么事了?跟哥说。” 此话一出,一种诡异的静谧在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散开。 如果说,听到归允荣刚才在轿子里对归允真说的话,大家只是觉得惊奇无比的话,现在“哥”这个字一出,有些把持不住的人背后已经沁出冷汗。 归允荣是谁,这可再清楚不过了。罗催命这样武功高得不像话,几乎已成江湖传说的人物,却对他下跪——这世上,除了“武功天下第一,财富天下第一”的江南归家,再无别人。 谁又能想到,片刻之前他们嚷嚷着要杀之后快的归允真,居然是江南归家的人? 面对兄长的关切,归允真抬手捂了捂肚子,似乎身体难受,非常想吐,口头说话愈发简略:“我跟你回家可以,花家……” 归允荣一摆手,示意归允真不必多说,转头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薛如义道:“薛掌门……” “哎,哎!”被点名的薛如义一震,应了两声。 归允荣朗声道:“薛掌门之前说的事,我也听说了。不过,审判堂的人命,绝非舍弟所为,更与花家无关,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薛如义瞥一眼地上七零八落的尸块,正是片刻之前还活蹦乱跳的师弟贾人禄,咳嗽一声,干巴巴地道:“兴许……兴许是有奸人挑拨。” 归允荣笑得一派和气,欣然道:“正是,锦山派百年威名,允荣也是久仰了,虽有奸人挑拨,但薛掌门明察秋毫,想来定能明辨是非,不至于冤枉了人去。”归允荣虽然人长得好看,说话也随和,做事却半点不拖泥带水,眼见台上脱困的花满天已经将花家人全都松绑,他朝罗催命使个眼色,罗催命带人将花家人搀扶着,归允荣自己则牵了归允真的手,一行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归允荣拉走归允真的时候,没有叫上林炎——毕竟在归允荣眼里,林炎和周围的其他人一样,都是陌生的路人。所以他不叫上林炎,这是很可以理解的事。 但是归允真走的时候,也没有叫上林炎——不仅没有叫,甚至连一句话、一个侧脸、一个回眸都没有,没有交代、没有道别、没有“好好保重”、没有“有缘再见”、没有“后会有期”……总之,什么都没有,就仿佛在归允真眼里,林炎也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陌生路人。 这是让人很不能理解的事。 以至于林炎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根痴傻的木桩。 愣怔之中,有人一拍他肩膀。抬头一看,却不是归允真,而是花不谢。 花不谢有些疑惑地催促:“怎么不走?” 花不谢自然是要跟着花家人一起走的,而花家人此时是跟着归家人走的,所以花不谢这么一说,林炎的脚步就跟着动起来。然而花不谢这句问题,林炎却没法回答——怎么不走?可是,人家也没让他跟来啊。 归允真是江南归家的人,这一点,林炎早就猜到了,因而此番也不像别人一样惊讶。但是归允真明明是江南归家的人,却为何要一个人在江湖流浪,以至于身无分文、性命垂危,林炎却不知道,归允真从未说过。 如今,当归允真跟着家人毅然离去,却连一个背影都没给林炎留下的时候,林炎蓦然想起几日前牛车上,他与归允真的对话。 ——“你知道我是谁吗?家中有何人?曾经干过什么事?我的身份、来历,你一概不知,现在说这种话,不觉得太早了吗?” ——“那,你会告诉我吗?” ——“如果我说,不会呢?” 彼时,归允真说话还是委婉的。此刻,林炎才真真正正地感受到,归允真用实际行动,斩钉截铁地摆出了两个大字: “不会。” 想到这里,林炎脚步一顿。对啊,人家这是跟着亲人回家,我跟着去算什么?我和人家是什么关系,莫名其妙地跟上去,不是惹笑话么? 思及此,林炎便再也迈不出一步,突兀地停在道中,眼睁睁看着一群人慢慢地走远了。 第51章 第五十章 从天亮走到天黑,好像也不需要走多久。 明月高悬之时,林炎身前没了路,他终于停下脚步。眼前是一株几丈高的大树,枝叶茂密,把天上的月亮遮了个七七八八,将四周笼得格外深沉。林炎在这样一株怕是已长了百年的树前,呆了。 自从白日里归允真跟着归允荣回家,林炎找不出理由跟过去之后,他就随便找了条路,漫无目的地走起来。没有终点,不辨方位,只是不停地走着。 一直到此刻,四周蛙声不断,远方层云堆月,林炎空白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我要去哪? 想不出答案,于是呆了。 过去的十年里,他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彼时,他是有一个归处的。那是一间用十根手指刨出来、简陋无比、随时有可能垮塌的墓室。他把三块残骨伴着无尽的悔恨埋在那里,每天期盼着轰然一声,泥沙落下,他可以和他亲人仅剩的遗骸同眠在一起。 被人冤枉了,他从不辩解。落在身上的拳脚棍棒教他欣喜。“如果能就此死了,岂不是好。”剧痛加身时,他这样想。 他也不是没想过自杀。有一回,他终于下定决心,到赤霞山上,将那把埋在老树底下的剑挖了出来。倒转剑柄,横过脖子的一刹那,眼前闪过的却是老人的脸。老人执着他的手,切切地道:“孩子,你要,好好地活。” 泪眼朦胧中,手里的剑变了样,变成梅凉握在手中的凛凛剑锋,连瞬息的反应时间都没给人,那把剑在梅凉手中极速一转,“噗”的一声,长剑入胸,直没至柄。 林炎哀嚎一声,将手里的剑埋回去,继续到他亲手挖出来的墓穴里躺着。 他不能死,却又无法活。 后来呢?后来,事情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林炎却不记得。 但是他记得,在卢家祖坟之外,当他把一瓶断魂散送到嘴边的时候,有个人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指着他的鼻子,中气十足地大骂一声:“你他妈傻驴吗?”说完,抢过断魂散,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后来,那个人说,他抢毒药喝,只是因为他早已中了奇毒,身体百毒不侵,不喝白不喝——与他林炎,倒没什么相干。 说来也是,他与他,本来也没什么相干。不过是走在路上,偶然碰见,闲来无事,随便同行了一路罢了。等到前途分岔,自然是各奔东西。 可是为何,此夜此月,林炎竟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空寂? 分明他早就习惯了独自一人。这十年,他何时不是独自一人? 耳边这样静,蛙声、虫鸣声、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更远一些的地方,溪流淌过河床,滚动的卵石发出的碰撞声,仗着体内绝无仅有的雄厚内力,林炎听得一清二楚。 他第一次感到彻头彻尾的彷徨。 不那么想死了,却又不知为何而活。 太静了,以至竟生成了幻听。好像身边有人,以一个惯常的、喋喋不休的口吻,在叫他。 “便兄?” “驴大?” “……林公子!” 林炎蓦然睁眼。 四周确然太静了,静到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随风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喊杀声。 林炎微一咬唇,提起内力,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掠去。 奔到近前,林炎发现喊杀声传自旁边的另一片树林。虽说月黑风高杀人夜,今夜的月却并不黑,其实挺亮堂的,眯着眼睛瞧过去,堪堪是一轮满月。然而月不黑,林子里却黑,倒也是杀人的好地方。 林炎借着树木的掩映,缓缓靠近声音的来源。 走到近处,看清当前是什么景象时,林炎吃了一惊。 五个蒙面的黑衣人,正围攻一个靠在树旁的佝偻老人。黑衣人全都拿着兵器,有使剑的,有用刀的,还有挥鞭子的,老人手上却什么都没有,只借着大树护住后心,在刀光剑影中勉强闪躲。 当然了,江湖混得多了,对这种树林里面偷偷发生的杀人事件应该不陌生,戏本里都把这种情节写烂了,是以让林炎吃惊的不是这点。 林炎惊讶的是,这围攻老人的五个黑衣人,不论是手上的招式、出手的劲力,还是周身的气度,居然全都是武林之中一等一的,和萧月卢鹤相比,也差不了多少。 也就是说,在这个月不黑风不高的,不太适合杀人的夜晚,有一群武林宗师级别的大大大高手,在围攻一个看上去没什么还手之力的老人。 有蹊跷! 大有蹊跷! 自逢大变之后,林炎本不爱管闲事,然而今日这心头不知为何,空得很,又见那老人四周鲜血飞溅,显然已经要支撑不下去,顿时生了恻隐之心。之前花家危难之时,归允真拦他出手时说的其实没错,他右手手腕被唤雨刀伤得厉害,筋脉受损,痊愈前不该动武。既然不能力敌,便只有铤而走险,试着智取了。 缓缓蹲下身,从地上摸了几个小石块,扣在没受伤的左手,运劲于指,用力弹出。 “当——”金铁长鸣。眼看就要取了那老人性命的五个黑衣人同时停了。 从出手的功夫和互相之间的配合来看,这五个黑衣人似乎并非一路,而是各打各的。此刻他们却非常默契地同时后退一步,收了兵器护在自己身前,极为警惕地看向林炎所在的方向。只因方才林炎发出的石头,竟不偏不倚,同时击偏了五人每个人的兵器,更恐怖的是,仅仅是一块很小的石头,那上面的内力,居然,浑厚得不似人力! “谁?”站在最前面的一个黑衣人道,那声音模糊尖细,显然是他捏着嗓子在说话,不想别人通过他的声音认出他的身份。 当然,他这么做,也更让林炎肯定他先前的猜测——这些人都是武林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今晚月色不错,”林炎缓缓从树丛后面踱出来,两只手背在身后,长睫微敛,嘴角含笑,“诸位也是来赏月的么?” 看到走出来的只有一人,五个黑衣人愈发惊骇——他一个人,分发五颗石头,居然能同时打退我们五个人的进攻! 最前面的黑衣人握住长剑的手猛地收紧,咬牙道:“阁下是何人?” 第一句只问“谁?”,第二句已经开始称“阁下”,林炎知道已将他们唬住,笑意更深,漫不经心地道:“鄙姓归。” 五个黑衣人都蒙着面,然而听到这个姓氏的时候,仅从露在外面的五双眼睛的反应就可以看出来,他们全都变了脸色。 深沉的树林沉寂片刻,站在最后的黑衣人一咬牙,拿腔拿调地道:“想不到,连江南归家也对极乐岛感兴趣。”说完,也不等林炎回答,立刻倒纵三丈,身形在密林之中几个起落,转瞬间就不见了。 余下的四个黑衣人互相看了几眼,眼珠转几转,似是觉得今日没有胜算,也纷纷飘然而去。奔的全都是不同的方向——可见确实不是一路。 林炎看着各式各样眼花缭乱的上乘轻功在他眼前飕飕掠过,心中暗叹:侥幸!如果这几个人合起伙来真刀真枪地和他打,就凭他只有一只手能用,怕是打不过。 叹完之后,莫名又有点想笑。想起当初归允真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凡是遇到危险,总是大声强调反复声明“我是江南归家的人”,结果愣是没一个人信,全当他在胡吹大气,巴掌拳脚全都对着归公子招呼过去。今日,他林炎是真的在胡吹大气,对面反而当真了,溜得比兔子还快。 可见,假作真时真亦假,做人还得会装腔。 确认黑衣人全跑了,林炎赶紧蹲下身去看那老人。老人蜷在树脚,浑身上下全是口子,伤得着实不轻,好在伤口虽多,却都不深,应该不至于要命。 林炎把老人扶起来,道:“你知道附近哪里有村镇么?我带你去找郎中。”他自己是蒙头乱走走到此处的,对周围的道路并不熟悉。 那老人张嘴,却只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声响,同时伸手疯狂比划,比划了半天,林炎恍然大悟地……一个手势都没看明白。 然而,恍然大悟毕竟还是悟了,悟出来的是:他竟然是个哑巴! 无奈,只好背着他乱走。好在天快亮的时候总算找到一家医馆,请人帮他收拾了伤口,又找到一间破庙暂住。哑巴老人看起来沧桑,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体却还不错。一身的伤口,竟也没怎么发烧,睡了一觉养足精神,已经能下地缓缓走动。当是时,林炎再也忍不住,开口问:“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 哑巴看他一眼,乐呵呵地笑出一口黄牙,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林炎:“?” 啥意思?是在说“杀得好”吗? 哑巴走到一张积满了灰尘的石台上,伸指在灰里写字:你这可是问对人啦!鄙人不才,人称“江湖百事通”! 林炎:“……” 第一次知道还有不会说话的江湖百事通。 林炎:“所以大通老师,你应该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吧?” 哑巴“噗”了一声,被这个绰号弄喷了。林炎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怀疑是被上来就叫他“便兄”的归允真传染了某种恶疾。 大通老师:当然!他们想去极乐岛! 林炎想起来,之前那个黑衣人听到他假冒归家人时,也曾阴阳怪气地说了句什么“想不到归家人也想去极乐岛”。 “极乐岛?那是什么?”林炎却是从未听过。 大通老师写:极乐岛是座岛。 林炎心道:废话! 大通老师继续写:岛上有一座阁楼。 写到这里,他抬起头,神秘莫测地看了一眼林炎,才接着写:那是天下第一阁,泠光阁。 “泠……光……阁?”林炎缓缓地念出来,只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点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大通老师:十日之后,泠光阁里,要办泠光夜宴。三年前…… 他手指忽然一顿,抖了抖,才继续写:三年前,泠光阁里办过一次泠光夜宴。据说,江南大财主汪福春得到了天下第一的武功心法,邀请上百武林顶尖高手赴宴,于宴中分享心法。结果…… “结果,所有去参加宴会的武林高手,全都死了。”林炎不待他写完,直接补充道。 他想起来了,尽管过去十年他两耳不闻江湖事,却还是有一桩,硬是隔着棺材板传进了他耳朵——因为,太轰动了。 如果说,近几十年来,江湖上有什么事称得上是轰动得连地里的蚂蚁都知晓,除了十年前赤霞灭门、云中屠城外,也就是三年前泠光夜宴之中,当代武林的半壁江山全军覆没,却连到底是谁杀的都至今没有弄清。 只有一个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的传闻,道那时赴宴的除了武林豪杰,还有一位天下第一美人。 只不过,豪杰们都死了,美人的尸体却没找见。 然而,现在大通老师说,十日之后,极乐岛上,泠光阁里,要重办泠光夜宴。 重办泠光夜宴,就意味着,那天下第一的心法重新现世,而传闻中的天下第一美人也不知是否会现出影踪。 “这和他们追杀你有什么关系?”林炎道。 这一回,大通老师没再写字了。他从胸口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两张金光闪闪的金叶子。门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闪瞎人的金叶子上,教人很清楚地看见,这并不是普通的金叶子,上面用优美的书法刻了一行字: 共窥泠光,同登极乐。 这又是“泠光”又是“极乐”的,好像非常明显了。 ——这是泠光夜宴的请帖。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大通老师表示,这两张请帖是他从一个死人身上捡到的,现在愿意将其中一张慷慨赠送给林炎,以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当然,如果林炎能跟他一起去极乐岛就更好了——要不然,大通老师根据今晚的经历估摸着,他人还没到岛上,脑袋已经搬了家。 林炎第一反应是不要。首先他对那什么天下第一的武功心法不感兴趣,其次他对那什么天下第一的武功心法不感兴趣……想来,江湖人对泠光夜宴趋之若鹜,不过是为了心法,要不然就是为了美人,林炎既不想要心法,又不想要美人,去那有去无回的宴会干什么? 但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也行。” 林炎被自己这番说话不经大脑的举动吓了一跳,此后一路都在后悔,当时为何竟会答应。 两人同行后的第一晚,来了两个蒙面黑衣人,运气好的是这两人武功不是很高,被林炎用一只手打跑了。 第二晚,来了四个黑衣人。和之前遇到的黑衣人不一样,这四人似乎是一伙的,打斗的时候配合得无比紧密,四个人好似有八只手一般——大通老师事后提醒,四个人本来就有八只手——但总之,就是配合得很紧密。林炎只有一只手能用,无敌的内力也只敢运半边。但是内力本就讲究一个循环圆通,只能运半边就差不多是没有,所以林炎打得异常艰难,一顿饭的时间里竟有七八次觉得自己快被人杀了。好在,虽然他运起的这点内力揍人不行,但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还是可以的,终于找了个机会提着大通老师的脖子一溜烟儿的跑了。 第三晚,来了八个黑衣人。林炎听了听四面八方的动静,趁他们还没有大举进攻,悄悄对大通老师耳语:“我觉得这事儿不太妙。”大通老师朝他投来疑问的目光。林炎道:“第一天两个,第二天四个,今天八个,明天岂不是要十六个?单拳难敌四手,何况是三十二手……”大通老师非常赞同地点点头,比划了一个手势。 这几天林炎和大通老师日日相处,已经学会几个简单的手势,眼下大通老师比的这个简洁明了,乃是:我有一计。 林炎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有计策你早不说?火烧眉毛了都!”话音未落,乒铃乓啷一阵乱响,屋外的黑衣人已经冲了进来。 林炎来不及多说,提了大通老师的脖子就跑。昨天的四个已经打不过,今天的八个说什么也不打了。林炎心中暗打算盘,能跑就跑,实在跑不掉就把怀里的请帖当暗器飞出去,谁想要谁去捡,反正他对那什么天下第一的武功心法不感兴趣…… 运气好,这一回依然被他跑掉了。林炎一边大喘粗气一边问大通老师,他的计策到底是什么。 大通老师表示,既然他们两个人单拳难敌三十二手,不如去找其他手里也有请帖的人组队,人多力量大,脖子上的头岂不是稳固很多。 林炎点头:“有理。但是……我怎知道还有谁手里也有请帖?” /微博:-PiiP//\整理/ 大通老师:别的我不敢说,有户人家一定是有的。 林炎:“谁?” 大通老师:那还用问?当然是江南归家! 林炎愣住。 仿佛晴天霹雳,他忽然悟了。 为什么明明不想去那什么破宴会,大通老师把请帖递过来的时候,他还是收了? 原来,在他内心深处,早已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设想过——这样神秘又充满诱惑的局,归家人也会去吧? 如果归家人也去了,那是否意味着,他…… 林炎飞快地摇摇头,好像要把什么念头从脑子里甩掉。 他不是一个喜欢找人成群结队的人——或许从前是喜欢的,后来却再也喜欢不起来了。他憎恨人群,厌恶呐喊,从前归允真一天到晚跟着他的时候,他时不时的还会嫌归允真聒噪。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接了请帖,非去和人凑作一堆? 大通老师见林炎突然发呆,动也不动,有些担心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林炎无奈地笑笑,摆摆手,道:“没事。我们走吧。” 大通老师眨眨眼。怎么说呢,不愧是能混成江湖百事通的人,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已经从林炎脸上发现了有戏可看的端倪,坚定地追问一句:你认识归家的人? 林炎本来不想回答,奈何大通老师脸上每根皱纹都散发着“我要听八卦”的光,彰显着他不问到答案誓不罢休的决心。林炎只好道:“呃,有一个……朋友。” 说完之后,又忍不住苦笑。 真的是朋友吗?如果是朋友的话,分别的时候又怎会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然而,大通老师说得对,光靠他们两个每天晚上应付成倍增长的黑衣人也不是个事儿,还是要找靠山。既然要找靠山,当然要找天底下最稳固的那一座。 于是两日后,两人站在归家金光闪闪的大门门口。 大通老师用手肘锤锤林炎,示意他去拍门。林炎用手肘锤回去,示意大通老师去拍门。大通老师不干,更加用力锤回去,非要林炎去拍门。林炎也不干,更更加用力地锤回去…… 险些演变成一场惨烈的互殴。 最后还是林炎单拳难敌两手,愁眉苦脸地走上去,拾起那金色的门环,轻轻敲了两声。一边敲,一边已经开始纳罕。这触感,这重量,这……这恐怕不是镀金的,而是十足真金——怎么会有人连门环都用金子做啊?不怕人偷吗? 哦对,人家应该真的不怕,毕竟人家武功天下第一,不会有小毛贼来太岁头上动土。 林炎慨叹两声。 敲门声刚落,好几人高的大门就利落地开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童站在门口,话还没说,人已经甜甜地笑起来,显出颊边两个酒窝,又可爱又可亲。“贵客光临,有失远迎了。” 林炎心道:我们不请自来,你们怎么迎?归家连一个看门的小童都如此客气。连忙道:“不敢。我二人接了泠光夜宴的请帖,一路被人追杀,不知……” 林炎话还没说完,那小童已经无比了然地点头,非常见过世面的样子。“为了几张请帖互相残杀,实乃武林不幸。老爷吩咐了,凡是因为请帖遇到麻烦的朋友,都请进来休息。二位请。”说着,优雅地将两人让进门里。明明只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童,说话不卑不亢,浑身气度从容,比人家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端得住。不愧是江南归家的门童。 林炎慨叹两声。 跟着小童往里走了两盏茶的功夫,大通老师实在忍不住了,在旁边吸了一口冷气。其实林炎也想这么干,费了很大的劲才忍住——无他,这归家的府邸,实在是,太大了! 林炎自以为不算是孤陋寡闻的人。当年赤霞派独占一个山头,那屋舍院落也是很宽阔的。但是和此刻的归家家宅相比,连占了一座山的赤霞派都显得小气了。这两盏茶的时间走下来,林炎已经开始怀疑他到底是在人家家里走,还是不小心走进了什么八卦连环阵——他已经快要记不得大门在哪个方向了! 好在,天长地久有时尽,不尽也得尽。他们进府这么久,走过山走过水,甚至还跨过了两道瀑布,感觉把人世的悲欢离合沧海桑田都已走遍,总算见到了此间的主人——真好,还是个熟人,正是归允荣。 归允荣表示归家的老爷——也就是他爹,也就是归家的家主,也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此刻人不在府内,所以由他来接待。归允荣显然认出林炎是几天前在锦山门口见过的人,把林炎引向住处的时候言语之间更多了几分亲热,并且告诉两人归家确实也收到了泠光夜宴的请帖,两日后他们就准备动身前往极乐岛,届时林炎和大通老师可以和他们同去,彼此之间也可以互相照应。 当然了,这是归公子说得客气,和归家人同去的话,那必然是归家人照应他们,绝没有他们照应归家人的可能…… 愉快地谈话间,归允荣已经把林炎带到了客房,眼看接下来的剧情就是互相久仰、宾主尽欢、谢谢你、不客气、好好休息、真的谢谢你、真的不客气……最后终于含泪再见。这种段落,乃是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顺其自然天经地义绝对不可能搞错的。可偏偏这样顺其自然天经地义绝对不可能搞错的情节,它就出了一点岔子。 在本该含泪再见的时候,林炎的嘴再一次不受他脑子管控,蹦出了一句话: “请问,令弟在家吗?” 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归允荣一贯优雅从容的俊美面庞上出现了片刻的凝滞,显然没料到林炎会这么突兀地问出来。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归大公子很快恢复笑容,有些歉然地道:“舍弟在家,只不过他身子一向不好,此刻正在休养。” 林炎点头,道:“他身上的毒,没有再发作了吧?” 归允荣有些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顿了一下,才道:“原来你知道!小真把这个都告诉了你,你一定是他至交好友了。”说完,亲热地上前一步,再没有了方才的客气疏离,拉着林炎的手道:“他刚刚服了药,现下估计睡下了,你晚些要是有空,不妨去找他说说话。”说着朝林炎挤挤眼睛,低声道:“咱们家的大夫管得严,为着小真的病,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小真又是个闲不住的脾气,之前已经离家出走过一回,现在肯定闷着呢。要是有朋友探望,他一定高兴。” 林炎自然立刻答应。心想,原来归允真放着天下第一大靠山不靠,非要一穷二白地闯江湖,是因为这个么? 过了一会,又想:他兄长把我当作他的至交好友,但他恐怕不这么想。 当下归允荣就向林炎指了归允真住处所在的方位,让他有空可以去找归允真聊天,府里别的地方也可以随便逛,当作自己家一样就行,千万别拘束。林炎再次道谢,这次却不是客气,而是真觉得这位兄长(虽然这么叫,但是归允荣年纪看起来好像比林炎还小着一两岁)举止温雅性情爽朗,让人忍不住就想亲近。 归允荣摇头表示不用谢,转身想走的时候,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嘱咐:“对了,前几日下了两场暴雨,西北角的园子被冲坏了,正请了匠人来修。树还没种,坑已经挖了,偏偏昨晚又下了雨,搞得到处都是泥,乱七八糟,最好别去。” 林炎道:“多谢提醒。” 归允荣摆摆手,走了。 吃过晚饭,林炎记着归允荣的话,打算去归允真的住处走一走。 虽然归允荣之前指路的时候说得清楚又明白,林炎对自己的记忆力也挺有信心,没想到真的在归府里走起来的时候,却完全不是那回事。就好比走迷宫的时候,要是有双翅膀飞在天上,那自然是对哪里该拐弯哪里该直走看得一清二楚,胸有成竹十拿九稳的,但是一旦落了地亲自在迷宫里走起来,那成竹是断然没有了,有根笋就不错了。 林炎此刻在有山有水有瀑布,脚下道路比八卦连环阵还复杂的归府里走着,深深感到心里头那最后一根笋也被人夺了去,简称夺笋。 头一炷香的功夫,还可以假装他只是在前一个路口拐错了弯,只要往这里一绕再往那边一拐就能回到正途。等到距离他出发的时刻过去了大半个时辰而他依然山穷水复疑无路的时候,林炎不得不承认一个悲怆的事实:他在归允真家里迷路了。 好在,林炎很快就接受了现状,并积极寻求解决办法。解决办法自然是:问路。 归家号称财富天下第一,眼下看来绝不是吹,不仅家大业大,而且仆从也不少,这不,及时雨一般,正在林炎想问路的时刻,左首一个假山之隔的地方就传来了人声。仔细一听,应该是两个下人在交谈。 其中一个语带调侃:“哟,今儿是什么好日子,还穿起新衣裳来了?” 另一个咳了一声,道:“上头既然赏了,不穿白不穿。” 第一个嗤笑一声:“不是吧?往日也没见你这么大方。啧,你别说,你脸蛋长得俊,这么穿起来,和先头那几个比,倒也不差。” 第二个道:“什么先头那几个?” “在我跟前,还装什么傻!”第一个忽然压低了声音,可惜林炎内力深,这隔墙之耳灵敏得很,还是给他听见了。“你揽了西北角的活儿,又打扮成这样,不就是指望被那人看上?” 第二个忽然急了:“你……你胡说什么!” 第一个哼了一声:“是我胡说么?你存了什么心,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再说了,你便是存了这心,那又怎样?先头那些,杀猪卖酒骑驴跑马的,也没比你高贵,他们能行,你就不行?” 第二个似乎被人说中心事,许久没有言语。第一个就接着打趣他,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得远了。 林炎本来只是单纯地想问路,一不小心好像听到了什么劲爆的闲话,就不好意思突然蹦出去惹人难堪了。眼看那二人行进的方向,正是日前归允荣嘱咐过因为被雨水冲垮正在整修泥泞不堪一塌糊涂的西北角。林炎眉头一皱,觉得此事不简单。 然而,既然是在人家家里做客,不该听的墙角别听,不该管的闲事别管,才是为客之道。虽然不该听的墙角已经听了,但那也不是林炎故意的,问题不大。很快,他找到了其他仆从问明道路,终于抵达传说中归允真所住的院子。 归允真的院子除了和整个府邸保持一致的古朴幽深的风格以外,还额外种了许多竹子,平添几分高洁。林炎在院子外面敲门,出来了一个和之前开大门的小童一样沉稳从容的童子,低声问林炎有什么事。 这么简单的一问,却让林炎小愣一下,因为他确实没什么事。顿了顿,才说是来找朋友叙旧。小童子听后点头,却没有让林炎进去,而是说归允真正在养病,已经睡了,请林炎明天再来。 想起白日里归允荣说他们家医师管归允真管得很紧,害得他甚至干出离家出走的事,林炎那时还有点疑惑。现在看到归允真白天也睡,晚上也睡,一天到晚躺在床上,这份无聊可想而知,难怪他要跑。 不过总归是治病要紧,他既然睡了,林炎也不好打扰,这就往回走。 有一句诗道“相见时难别亦难”,大概意思是说,和一个人见面很难,分别也很难。放在林炎头上,差不多就是,从他住处走到归允真的院子很难,从归允真的院子走回他住处也很难——简单来说就是,林炎又迷路了。 去的时候迷路,是因为林炎坚信自己记性很好,听归允荣讲过一遍路途就理应走得过去——虽然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错误。而回来的时候迷路,是因为林炎坚信自己记性很好,已经亲自走过一遍的路就理应走得回去——事实证明这依然是一个错误。而这种基于对本人能力的不准确判断导致的错误,往往会因为犯错的人偏不信邪,非要证明自己,因而将错就错,一错再错,错之深矣,谬之远矣。 后果就是,等林炎终于愿意承认他就是一个路痴的时候,他已经离他的住处十万八千里。 迷路太久,月已经上了柳梢头,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虫声。归府这古朴幽深的装潢风格的弊端就是,入夜之后,太古,太幽,太深——一旦迷路,就很凄惨。 惨上加惨的是,林炎走着走着,脚一崴,差点头上脚下,摔进一个大坑。仔细一看,一拍脑袋——这,这不是,早先归允荣嘱咐过的,到处都是坑、尽量别来的西北角么? 虽然不幸,但来都来了,林炎想起之前不小心听到的墙角,胸口一颗许多年没有活跃过的好奇心不知怎么的忽然蹦跶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泥坑,走到西北角唯一的一栋小楼下面。 和归宅里别的地方不同,这座小楼外面没有院子回廊,只是孤零零的一座,静悄悄地伫立在林间。而就在林炎走到小楼正下方的时候,上方嘎啦一声,有人推开了一扇窗,紧接着,头顶传来破空之声,有什么东西直直地朝林炎头上坠下来。 暗器! 林炎反应迅速,立刻飘然后退一步,没受伤的左手暗暗凝力,要是那暗器在半空中炸开来,他也能用掌风把它们拍开。 谁想到,那暗器既没有炸开,也没有追着林炎拐弯,下落的速度更加不快,慢悠悠的,轻飘飘的,就算林炎不躲,恐怕也砸不伤他。 狐疑之中,那东西已经落到林炎面前,等看清那是什么玩意之后,林炎愣怔一下,接着火速伸出手,趁那东西跌在地上之前把它捞在手里。 接在手里的东西,触手温润,乃是上好的羊脂玉做成的玉梳。而且,玉梳显然在掉下小楼之前还握在一个人手里,上面依然留着那人的体温。 林炎愕然抬头,月光大好,小楼檐角也有灯笼,虽不十分亮堂,却刚好够照出一张倚在窗边,朝林炎低头含笑的脸。 林炎彻底僵住了。 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念头,全在一瞬间蒸发殆尽了。 他就这么捏着那犹有余温的梳子,呆呆地站在楼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楼上,像戏本里被狐精大仙迷住的傻书生。 林炎事后回想那一刻的时候,也觉得奇怪。按理说,他也不是没见过美人。当年他还在赤霞派的时候,有南冥派的前辈前来切磋功夫,前辈带了一位关门女弟子同行,那位师妹年纪虽小,却已有了“武林第一美人”的称号。见面之后,所有人都道,名字可以起错,称号绝不会有错,师妹当真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一时间整座赤霞山所有年轻弟子都为争一个和南冥切磋的名额打破了头,这个争抢甚至不分男女。林炎当时还问过自家师妹,你是女的,你赶着凑什么热闹?师妹翻了个白眼道,什么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就许你们男的看美女,不许我们女的看美女么?美女之前,人人平等。林炎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这是往远里回忆了,其实,往近里说,归允真此人虽是个男的,但相貌也是不错。不过他身中剧毒,气色不佳,以至于观感上打了许多折扣。说起来,和归允真七八分相像的归允荣就没有气色上的问题,因而在锦山城里一出场就倾倒众生。 然而,然而,虽说林炎已经见识过了许多相貌出众的人,彼时彼刻,月光朦胧,烛火跳动,林炎握着梳子,抬起头的那一刻,还是彻底出神了。 那张脸,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约只能说:此颜只应天上有。 而小楼之上,那容颜绝世、倾国倾城的美女看到发呆的林炎,只是抿唇一笑,随手一撩丢了梳子之后披散下来的满头秀发,一只柔夷抬起一根手指,轻轻一勾,道: “上来。” 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在绝世美人的一声呼唤之后,林炎朝小楼之上迈动的脚步,于那时而言,确然是身不由己的。 世上有一种功夫,是在说话声音里带上特殊的内力,让人听了就忍不住照做,是为“蛊术”。这门功夫不算罕见,早在“人肉妈妈”苏芸那边就见识过一回。后来在锦山派门前,“催命锣”罗催命一声吼让所有人都跪下,大约也是类似的手法。但是,不管是苏芸,还是罗催命,他们的蛊术,在眼前这个人面前,连百分之一的劲道都没有——当林炎事后这么跟大通老师解释的时候,大通老师大吃一惊:“什么!难道她内力比罗催命还强一百倍?!那她岂不是……呃呃呃呃!”(大通老师实在想不到比罗催命还强一百倍的情况究竟是怎样一种情况,不得不用“呃呃呃呃”来形容了。) 林炎赶紧摇头:“不……不是这个意思……” 事实是,绝世美人说话的声音里面什么力道都没有,轻轻的,懒懒的,比没有武功还没有武功。所以到底为什么她一叫,林炎就上去了呢? 啊,当然是因为如果这样的美人叫了都无动于衷,那就不是男人了! 何况林炎手里还握着人家的一把梳子。 林炎带着一丝迷茫,两分困惑,十分的不由自主,慢慢地走上小楼的木梯。撩起水晶串成的帘子,他走进了美人的卧房。 美人临窗斜倚,听到动静却不回身,带着玉镯的手腕只是一抬,纤纤玉手在背后摊开。“拿过来。”她漫不经心地道。 林炎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玉梳。他朝前迈步,脚步有些僵,所以走得很慢,好一会儿才走到美人边上。他伸出手,想把梳子放在美人摊开的掌心,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美人却收回了手。 就在林炎举着梳子手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时候,美人伸手撩起一截秀发:“你看。” “嗯?”林炎低头看,什么都没看着,隐隐幽香却从美人发间散开。 “看。”美人重复道。林炎只好又凑近一些,这才看清,被美人撩起来的发丝中间,有一个许多头发纠结而成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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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梳一梳。”美人很自然地道。
梳子在林炎手里,林炎还能怎么办呢?他只好俯下身,一手捏住打结的发尾,一手小心翼翼地往下梳。
从上到下,顺着头发梳下去,梳齿碰到发结的一瞬间,卡住了。不敢太用劲,重头再来。从上到下,遇到发结,卡住了。不敢太用劲,重头再来。从上到下,遇到发结,卡住了……
事实证明,天底下最难的事,不是逃出围城也不是勇闯三军,天底下最难的事,是把打了死结的头发梳通。
林炎被锦山派的人围殴的时候都没出汗,此刻却额角湿润。
有一句古话说得好,“英雄难过美人关”,说的就是眼下的情况。美人的头发在林炎左手,美人的梳子在林炎右手,林炎用大力往下梳吧,必然弄痛了美人,林炎不用大力往下梳吧,根本梳不通。这美人关岂止是难过,这完全就是送命题!
大约是感受到林炎濒死的颤抖,美人噗嗤一笑,转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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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林炎因为要帮美人梳头,所以弯着腰低着头,脑袋靠得离美人很近。美人这一转头,那长睫,那鼻梁,那殷红的嘴唇,几乎就要贴到林炎脸上了。
林炎被这险些就要吻上的场面吓了一跳,手一抖,梳子落到地上,他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了开去。
“姑……姑……那个……夫……夫……不是,你……”
不能怪林炎连一句话都说不清了,实在是在短短的一瞬间,太多思绪涌上心头,一时处理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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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美人刚转头的时候,他想叫的是“姑娘”,然而,在近距离看清了美人的脸之后,他发现这位美人诚然天姿国色,然而眼角微有细纹,其实并不十分年轻,断然已经不是小姑娘的年纪,于是改口想叫“夫人”,然而顷刻间一转念,如果她是归府的夫人,又怎么会容得他一个陌生男子深夜入她闺房?何况整座小楼上下,连一个婢女都没有,这“夫人”似乎也不对。仓皇之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一个平易近人的“你”字就不小心冒了出来。
美人莞尔一笑,轻轻软软地道:“梳不通就算了,跑那么远做什么?”
刚刚那实在过近的距离让林炎的心现在还在砰砰直跳,对方却好像一点儿不在意似的。这……这孤男寡女的,很危险啊!林炎在心中默念十遍阿弥陀佛,道:“夜已深了,在下唐突,这就告辞。”
听到林炎的话,美人一双大眼睛中流出些许疑惑:“告辞?你要去哪?”
林炎道:“自然是回在下的住处。”
美人神情一震,须臾,竟怔怔地落下泪来:“你这是……不要我了吗?”
林炎:“?!!!!!”
美人这句话实在过于石破天惊,因此林炎也震了,震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道:“这位娘子何出此言,你我素不相识,这个……”(灵机一动,用了“娘子”这个介于“姑娘”和“夫人”之间的词。)
“素不……相识……”美人一边黯然默念着林炎的话,一边有更多的泪珠滑下脸颊。她微微仰起头,凄然道:“二十年夫妻,到头来,竟只是,素不相识么?”
林炎彻底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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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夫妻?什么二十年夫妻?莫说他这辈子连女人的手都没牵过,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八岁的娃娃!上哪去和人做夫妻?
林炎扶额道:“这位娘子怕是认错了人,你我今日确实是初见……”一边说,一边看到美人脸上悲情愈甚。美人垂泪,本就让人心有不忍,何况是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美人在惊天地泣鬼神地哭泣。林炎一个陌生男子,又不能上前安慰,看不下去,那只好跑了。于是转身就待溜之大吉。
谁知背后传来一声嚎哭,一个人飞扑过来,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林炎后腰。在林炎浑身僵硬灵魂出窍之时,只听对男女大防一丁点儿忌讳也没有的美人哭道:“二郎,你怎可弃我而去!”
二……二二二郎?
那又是何许人也?
那一刻,林炎认认真真地回溯了一下过去,他活了这二十多年,被人叫过林公子、林少侠,也被叫过恶鬼、畜生,又或者是已经在脑海中自动带上了某人声音的驴大、便兄……绰号五花八门多种多样,但诚然没有一个是“二郎”。
——再说,他根本就不行二,真要叫,也该是“大郎”才对!
美人依然抱着林炎梨花带雨,但林炎总算悟了。
原来,这么一个绝世美人,她居然……是个疯的。
美人含情脉脉地呼唤,叫的却不是他,而是别人。这当口,林炎若是装傻应了,美人自然投怀送抱,但……那也太不是人。
趁美人之危不可,趁疯了的美人之危更是大大的不可。
林炎当机立断,撇开美人抱住他的手,来不及交代什么,这就飞也似地跑了。
第55章 第五十四章
因这一出插曲,林炎晚上便做了噩梦。梦里他再次站在那孤零零的小楼下面,楼上美人一声轻唤,他明明知道不该上去,可身子底下两条腿不知怎么的,就是不听使唤,硬是走了上去。
美人还是靠在窗边,长发披散,朝后伸出一只手。林炎心想,这一次,只要我眼疾手快,趁她收回手之前把梳子放她手上,然后就可以走人了。打定主意,加快脚步走过去,干脆利落地把梳子扔到她手里。
她接了梳子,正要转过身来,林炎已经开始往外走。她似是急了,一把拉住林炎手腕,硬生生把林炎拽了回来。
林炎急道:“你……”只说了一个字,喉头就卡住,说不出话来了。
只因眼前这美人根本不是他在小楼上遇见的疯美人,甚至不是女的——此人相貌俊秀,脸上却隐隐有一层黑气,不是归允真是谁?
这归允真诚然长了一张归允真的脸,脸上神情却和他往日里不太相像。只见他含情脉脉地将林炎望着,反复欲语还休三遍,这才凄然道:“炎哥,你我二十年夫妻……”
林炎大叫一声,转身就跑,却不料跑得太急,冷不防被门槛绊了一跤,扑地倒了。
摔倒的瞬间,浑身一颤,就此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想来是这个噩梦太过惊悚,醒来之后,林炎脑瓜嗡嗡作响,好似被人灌了一桶水进去,又胀又疼。好在天已大亮,也不必睡了,不如出去走走。
有时候,命运这种东西,真的非常难以解释。昨天,他在归家的园子里走,隔着一座假山听到关于“西北角那人”的墙角。而今天,他依然在归家的园子里走,依然隔着一座假山,听到了关于“西北角那人”的墙角的后续。
和昨天一样,依然是两个下人在交谈。
第一个道:“你听说没有,昨儿晚上那个,又闹上了,疯疯癫癫哭了一夜!”
第二个道:“唉哟,不是好一阵儿没闹了么?怎么忽然又闹起来了?”
第一个道:“谁知道呢?怕是又见到哪个长得好的,要跟人睡呢。”
第二个显然被恶心到了,咂着嘴:“从前清醒的时候就是这样,招蜂引蝶,不知羞耻,疯了以后更加……要我说,也就是老爷夫人心肠好,看她疯了可怜,还把她留在家里,要换了别人,早撵出去了!”
第一个道:“谁说不是呢!要换做别人家呀,当年她跑出去偷男人,大着肚子回来的时候,就被打死了。你说说,这天底下的清贵人家,哪有未出阁的小姐自个儿跑出去,还揣着野种回来的道理?这礼义廉耻,全都不顾了!”
第二个道:“你看她那张脸,活脱脱的就是祸水相。我听人说呀……”说到这里,声音略微放轻,“那婊子,是狐狸精变的!”
第一个“唔”了一声,似乎本来有话想说,却被他憋回去了。第二个“哼”了一声:“周围又没人,还有不能说的么?”
听墙角的林炎靠着假山想:错了,周围有人,大大的有人,你俩还是快别说了。
当然,林炎的心理活动两人是不可能听见的。第一个终于还是道:“是不是狐狸精我不知道,可她那样儿,是个男人就往被窝里捞,可不就是婊子么?要不是姓了一个‘归’字,还能让她骚浪到如今?”
林炎听到这里,心里一震:这疯美人,居然也是归家人么?!那她和归允真又是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莫名其妙又回想起昨天晚上那恐怖的梦。倚在窗边的人,从疯美人,一下子变成了归允真……
林炎的脑壳又痛起来。在一抽一抽的疼痛中,他忽然想到,其实比起归允荣,居然还是那位疯美人的相貌,和归允真更像一点。
满腹疑问,正不知从何处索解,假山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一声怒吼:“放肆!”
要知道,假山这种东西,乃是做得越曲折,越多层越好。而越曲折、越多层的东西,它互不相邻的侧面也越多。因此,既然林炎能在这一边听到两人的墙角,自然也有人能在另一边听到两人的墙角。
不幸的是,此次此刻,在另一边听到墙角的不是别人,却是归允荣。
只听归允荣直冲到两个下人那边,火冒三丈地道:“好大的胆子!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什么呢!”
紧接着,“扑通”“扑通”连着两声,显然是两人慌忙跪了,满口求饶。归允荣却似乎动了真怒,声音又冷又硬,和林炎先前见到他时那清朗和煦的话声判若两人。归允荣怒则怒矣,却不啰嗦,只是叫了人来,把两个说人坏话被逮个正着的倒霉蛋拉下去处置。
归允荣处理完了,那脚步声一转,就朝林炎所在的方向走过来。林炎低头咳嗽一声。先前那两个下人不会武功,所以隔了一座假山被人听去了墙角也察觉不了,但归允荣就不一样了,人家是武功天下第一的归家人,林炎一个大活人在假山这边一呼一吸,肯定早就被他听到,也没什么好藏的了。
归允荣转过假山,对林炎歉然一笑,道:“下人不堪,贵客见笑了。”
林炎急忙摆手:“是在下失礼,本不该在此驻足。”
归允荣听林炎说得客气,叹了口气,走过来与林炎并肩而行,道:“你是小真的朋友,有些事,也不必瞒你。”
林炎满肚子疑问,听归允荣这么说,哪还能放过机会,立刻接着道:“正想请教。”
归允荣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道:“姑母她……”
林炎下意识地跟着小声重复一句:“姑母。”原来,那疯美人是归允荣和归允真的姑母,比他们整整长了一辈,年纪果然不轻。但说实话,若只是远远地看到,绝对想不到她是长辈,那容颜之美,完全模糊了年龄。
“怎么,”看到林炎有些诧异的样子,归允荣道,“小真没跟你提过她么?”
“没有。”林炎道。心想,一般人也不会随便跟人说自己姑母的事吧?又不是父母,毕竟隔了一层。
归允荣却看起来有点惊讶,道:“小真的性子我知道,他与花家结交,为自己身上的毒倒是其次,多半还是为了他娘的疯病……”
“他娘?”林炎这下彻底糊涂了,“方才不是说姑母么?”
归允荣也糊涂了,迷惑地眨眨眼,才知道林炎这是误会大了,失笑道:“原来公子不知道,我与小真,乃是中表之亲。”
林炎“啊”了一声。这下,确实是他先入为主了。只因归允荣和归允真相貌相似,辈分相同,就以为他们是亲兄弟,原来竟然不是!后来他才知道,原来归家老爷这一辈,共有兄弟姐妹三人。长子归冰,在朝廷做着大官,在王都另有府邸;二子归凛,也就是归允荣之父,目前管着归家这座老宅;三妹名叫归凝,便是林炎见过的疯美人,也是归允真之母。
归允荣接着道:“姑母虽是女流之辈,却不喜拘束,年轻时便喜欢闯荡江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倒有三百多天不在家中。祖父祖母虽然有心为她找一门婚事,但只要一谈婚论嫁,姑母就立刻离家出走,这婚事也就耽搁下来。谁知道,姑母十七岁那年出门之后,整整一年半没有回家,就在大家已经开始担心,四处托人找寻的时候,姑母却突然回来了。这一回来,却把全家人都吓了一大跳。”
归允荣微微一顿,才续道:“她踏进家门的时候,浑身是血,只剩了一口气不说,手里还搀着一个濒死的男人。而且……而且……嗯,她那时,已经怀胎十月,即将临盆。”
听到这里,林炎立刻回想起之前听的墙角,原来下人们说的“揣着野种回来”,是由此而发。
随即,又想起来,她是归允真亲娘,那这下人口中的“野种”,岂不就是……
只听归允荣继续道:“姑母当时硬拖着回来的男人,受伤实在太重,用药勉强吊了一小段时日,终于还是不治。因那人一直昏迷,从头至尾,我们连那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姑母生下小真之后,郁郁寡欢,终日闭门不出。父亲担心她这样熬坏了身子,便想着法儿劝她出门散心。姑母门是出了,然而还是牵挂逝人,整日便去酒肆里借酒消愁。谁知道,这日子久了,竟教她和酒家的儿子互种情根。”
林炎又“啊”了一声。
“姑母不顾闲言碎语,硬是又把酒家儿子带回家里。可惜不过几年,那人就病死了。此后,姑母陆陆续续又,呃……遇到不少人。”归允荣说到这里,话就变得模糊起来。林炎却知道,他这是不好议论长辈。不过,虽然归允荣说得模棱两可,方才的下人却说得直接,说她“是个男人就往被窝里捞”。
归允荣说完,叹口气:“自打那酒家儿子也故去之后,姑母就开始有些疯癫。后来的人,也一个个都离她而去,她便疯得更加厉害。有时看到相貌英俊的人从楼下走过,就以为是过去的郎君前来相会,定要缠着人与她,呃,总之是不死不休。”
归允荣说完后,不断摇头叹息,最后忍不住用一句感慨颇深的话作结语:“姑母她,是个可怜人。”
归允荣一嗟三叹,林炎的思绪却纷乱起来。他想起当初他问归允真是否会分享他的身份来历,归允真说“不会”。
他不愿说,是因为,他娘亲的缘故吗?
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林炎陷入沉思,一个小厮却快步朝归允荣跑来,一边跑,一边叫:“公子,公子!”
归允荣眉头一皱,斥道:“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小厮被责骂,跑到归允荣跟前,扑通一声跪了,满头大汗道:“是,是。但是公子,门外,门外忽然来了,来了许多人。”
归允荣轻哼一声,道:“门外来人有什么稀奇的,乱叫什么?”
小厮道:“是,是。但是公子,那个,来的人,来的人……那个……”他神色古怪,一句话“那个”了半天,也没“那个”出所以然来。
归允荣扶额,挥挥手让那小厮起来带路,转头对林炎道:“不知道什么事,咱们去看看。”
本来这种有人找上门的事,是归家的家务事,林炎一个客人不方便参与。然而归允荣说得亲切,显然已经不把他当外人,那当然不能推辞。林炎点点头,跟了上去。
归家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一开,看到门外站着的人,归允荣呆住了,林炎也呆住了。
事实证明,小厮说得没错,门外确实来了许多人,但人数显然不是重点,重点是,门外站成了长长的两排,几乎把街道都塞满的几十个人,居然全都是,清一色的妙龄美女!
这些美女里,八个穿黄,八个穿青,八个穿红,八个穿紫……总之,是八个人一组,这么数来,共有五十六人。她们除了衣服颜色不同,所有人的衣衫样式,乃至身高体型都一模一样,头挽双髻,眉目如画,笑颜如花,好看煞人。
难怪冲过来禀报的小厮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乍一看到这么多美女复制黏贴一般堵在门口,任谁都要傻上一傻,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异世界。
不过归允荣不愧是归家的公子,处变不惊,很快调理好了神情,淡然问道:“各位光临鄙府,有何贵干?”
他一句话问完,五十六个美女齐声道:“佳期将至,奴婢恭迎贵客登临极乐岛。”她们有五十六人之多,说话却整齐得吓人,听来仿佛只有一人在开口一样。
这过于训练有素的排场让林炎咂了咂舌,心想,当初归允荣出场的时候,他已经觉得铺垫得相当夸张了,如今看来这极乐岛的岛主更加夸张。别的不说,能养出这么多个身形体貌一样,还个个都清丽绝伦的婢女,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
不过,感叹归感叹,对方的来意他们算是弄清了。原来,却是办泠光夜宴的传说中的极乐岛派了人来接他们去赴宴。
归允荣笑道:“多谢了。你们岛主也太殷勤。”说完,就领着五十六个美女进门,留下外面街上无数看热闹的围观路人“嗯嗯嗯”“啊啊啊”“诶哟哟”不断。
这举办泠光夜宴的极乐岛岛主不知何许人也,忒也神通广大。他派来五十六个美女,而美女是八人一组。据她们说,她们是八个服侍一人,也就是说,极乐岛主人在极乐岛,却已将归府里持有请帖的人有七个这件事探查得明明白白。
被归允荣引入归府之后,这些美女便直奔持有请帖的人身前。林炎也因此见识了府中其他要去赴宴的人。
除了林炎和大通老师以外,第一个自然是归允荣本人,第二个是齐云派大弟子广虚子。齐云派是享誉多年的大门派,嫡传武功甚是了得,只不过门派中人大多志在求仙问道,向来不理俗务,所以很少会在江湖遇见。今日得知居然有齐云派的高手也要去赴宴,倒是稀奇。林炎看到八个黄衣美女验过广虚子手里的金叶请帖后,分成两列站在他身后,三四十岁的道人身后跟着一溜儿十六七岁的美婢,组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第三个是个脸孔苍白、神色阴郁的年轻人,瘦瘦小小,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旁人找他搭话也不理睬,问他名字他只说姓梅,而后低头数砖,再也不开口了。他这样子,周围的人多少有些看不下去,暗暗撇嘴,归允荣却大方,也不追问,只是好声好气地招待着。而林炎,听到他姓梅之后,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第四个却不能完全算是陌生人,实际上他大大的有名。只不过,他之有名倒不一定是他本人有多英雄了得,而是他有一个英雄了得的爹——走过路过没错过,此人正是乘云剑萧月的亲儿子,萧济。林炎模模糊糊地记得,他在萧月的寿宴上见过萧济一眼,但是除了此人“酷爱喝茶却时运不济每喝茶入口必出幺蛾子导致他喷茶”以外没有别的印象。
因为审判堂堂主萧月实在太有名了,所以萧济一不小心就成了众人的关注对象,甚至还有脸皮厚的人——比如林炎身边的这位大通老师,连话都不会说,还要多嘴多舌地凑过去,举起他自己特制的简书板问一句:哎呀,萧大侠的儿子,也图那什么天下第一的心法呀?
这话问得如此欠揍,让林炎不由得怀疑,当初他被无数武林高手追杀,不仅仅是因为他身怀泠光夜宴请帖的缘故。
萧济的脸本来就挺白,看到这话就更白了,半晌之后竟微红了眼圈,低声道:“家父被歹人投毒,若那心法真有传说中的易骨洗髓之功……”后面的话他就没说了,但是所有人都听懂了,人家这是,为了救父!自此,林炎对萧济的印象从“酷爱喝茶却时运不济每喝茶入口必出幺蛾子”,变成了头顶上金光闪闪的一个“孝”字。
不过问题来了。来到归家的美婢有七组,可是他们这几个人,数来数去,也只有六个,难不成是极乐岛岛主数学不好,扳手指头扳错了?然而剩下来的一组美婢却异常坚定地表示最后一位一定在这里,非常礼貌地问归允荣她们能不能在府里找上一找。归允荣不愧是归允荣,脾气是相当的好,点头答应了。
于是那八个美人就排成一排动身了。他们其他人闲着也是闲着,而且也都对这隐藏的第七人非常好奇,于是纷纷跟着她们走。已经认了主的其他美人自然也跟上,如此一来,五六十个人排成一条蔚为壮观的一字长蛇阵,一路上看掉了许多归家下人的下巴。
这蛇实在是过于长了,可见它非常贪吃,我们暂且叫它贪吃蛇。贪吃蛇在归家弯弯绕绕的路上拐来拐去,难免不会出现蛇头碰到蛇尾,乃至蛇头不小心直接撞墙的情况。每到这时,贪吃蛇便消亡了,需要好些时间才能重新排好,令人惋惜。
好在,在贪吃蛇死了十回之后,坚持不懈的人们终于抵达了胜利的彼岸——传说中的第七人所在的地方。这地方好巧不巧,林炎认得。
正是归允真的院子。
看归允荣脸上惊讶的神色,显然没想到表弟手中也有请帖,看到归允真被一众美婢引出院门之后,忍不住笑瞥他一眼:“好家伙,接了请帖不跟哥说啊,你小子!害我们绕了这么远的路。”
归允真的脸依然苍白,不过看起来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他目光朝门外众人扫了一眼,就大步往前走,甩开周围簇拥的那些美婢,对这么多花容月貌的美人儿看都不看一眼,甚至一把推开笑容和煦朝他走过来归允荣,径直走到林炎面前。
归允真面色阴沉,让林炎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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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这里干什么?”归允真硬邦邦地道。
“哎,怎么跟客人说话呢!”归允荣在身后叫。归允真不理不睬。
“那什么心法就算再厉害,你也用不着吧?”归允真对林炎阴阴地道,“难不成,是为了那什么第一美人?”
林炎接请帖本就不是为了心法,更不是为了美人,此刻听归允真用这种口气问出来,反教他胸中憋了一团气,整颗心又酸又胀,一句话脱口而出:“怎么了,不行吗?”
“哦。”归允真转了头,不再看向林炎,而是用目光将所有请帖持有者缓缓扫过,凉飕飕地道,“就是怕大家忘了,所以提醒一句:上一次,所有去了宴会的人……”他微微一顿,继而加重声音:
“都死了。”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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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允真一句话说完,全场静了片刻。忽然,边上角落里发出一声嗤笑,众人转头看去,却是方才沉迷低头数砖的那姓梅的青年破天荒地开了金口。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阴阴沉沉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哪来的英雄好汉要对咱当头棒喝呢,搞了半天,自个儿也要去么。”
这个小梅可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开口就直击要害。其他人听了纷纷点头,萧济道:“梅兄说的是。”说着看向归允真:“这位兄弟既觉得这宴会凶险得很,又何苦接了请帖?”
见众人步步紧逼,林炎忍不住上前一步,想站到归允真身旁。归允真却微抬下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找死。”说完,目不斜视地走了。
归允真这句话说得虽轻,但在场众人个个都是武林高手,哪有听不见的?一趟旅程还没出发就被人咒了要死,大家心头都不太痛快,看向归允真的眼色也就愈发鄙夷,要不是听说他也姓归,恐怕有几个人当场就要冲过去和他比划比划。
归允真走得干脆,留在原地的归允荣朝众人赔笑道:“这个……舍弟他……身体不好,说话若有得罪,在下给诸位赔不是啦。”说完躬身作揖。
因众人这一阵毕竟都吃住在归家,归允荣又招待得非常殷勤周到,所以见归允荣行礼道歉,大家都忙说不敢。此事揭过,这就收拾心事,结伴启程了。
一路上,林炎有心找归允真说话,然而每次他只要一靠近归允真的马车,就有跟着归允真的那几个极乐岛的美婢走过来说归允真身体不适正在休息,硬是把他挡得严严实实。晚上投宿之后,林炎也坚持不懈地去过归允真的房外,结果又是一模一样的说辞。如此三四天,林炎竟连归允真的一根头发丝儿也没见着,这摆明了是归允真不想见他。
这天晚上,林炎躺在床上,翻过来的时候想:他为什么不肯见我?覆过去的时候想:为什么连一句话都没有?翻过来的时候又想:我什么时候得罪他了吗?覆过去的时候又想:难不成就因为之前在他院门口拌的一句嘴?翻过来的时候又又想:不可能!覆过去的时候又又又想:想不通!他就是个混蛋!
掷地有声地,终于得出了结论。“混蛋!混蛋!混蛋!”在心里连着暗骂三遍,林炎长舒一口气,舒坦点儿了。
听外面打更的声音,夜已经很深,该睡了。林炎逼自己认真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个混蛋的事,赶紧睡觉。就在这时,距离他不到三尺的床边,忽然传来极细微的“嗒”的一响。
林炎依然闭着眼,但是全身骤然极度紧张起来。
他房里有人!!!
一瞬间,全身的血都冷了。
他躺下前关了窗,也关了房门。虽然之前他翻来覆去在想心事,确实有些神思不属,但以他的耳力,这个人居然能悄无声息地溜进他房中,那武功岂是一般的高?
就连方才被他听到的那细微一声,也是轻到不能再轻,若不是他体内有继承自老人的深厚内力,恐怕都听不见。
夜深人静,有人正站在他床头,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一想到这里,林炎毛骨悚然,几乎要迸起鸡皮疙瘩。
尽管心中紧张到了极致,他表面却还要装作正在熟睡不敢睁眼——那人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武功又高超无比,要是此刻手里拿着刀剑,只要挺腕一送,林炎恐怕就此呜呼哀哉。为今之计,只能一边假寐,一边凝起全身劲力,以求在对方出手的瞬间能够闪避反击。
然而,料想中的攻击却迟迟没有出现。
人越是紧张的时候,时间过得越是慢。林炎感觉他仿佛已在这里躺了一百年,浑身紧绷得快要抽筋了,那人却依然没有下手。
这个抹黑闯入他房中,不声不响站在他床头的人,明明出手就能取了林炎性命,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黑夜中,什么也没干。
也许是紧张了太久,林炎的手脚没抽筋,脑子却抽筋了,此刻“啪”的一下,脑筋突然拐到了奇怪的方向。林炎想:莫非……他不是来害命的,却是……却是来劫色的?
一念既出,他感到自己一张老脸在黑压压的夜里腾的一下红了。
不要脸!他心想,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色好劫?
在脑子里挥出一个假想的巴掌,左右开弓扇了自己两耳光,林炎冷静了一些。这个人明明可以杀人,他却不杀,兴许对林炎没有很大的敌意,不如以静制动,且看他究竟要干什么。
就在林炎打好算盘准备以不变应万变的时候,在房内沉闷的空气中,幽幽地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
林炎愣住了。
这声叹息包含的感情,太复杂,太幽深,林炎一时甚至都解不出那人究竟在叹什么,又为何要大半夜的跑到他的床头来叹。
而正当林炎为这叹息而分神一瞬的时候,耳边风声乍急,却是那人伸出一指,飞速地朝林炎胸口点来!
林炎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全身内力流转,耳朵比平日更灵敏十倍。光听这破空之声就知道,对方手上劲力不小,而且朝着他胸口要穴点来,认穴奇准,果然是厉害至极的高手。
眼看对方一指就要点上林炎穴道,仓促之间林炎也找不到别的东西护身,千钧一发之间,下意识地往怀里一掏。作为一个穷光蛋,怀里银子是没有的,却有一张金叶子——正是泠光夜宴的请帖。
根本来不及细想,林炎手腕一转,“簌”的一声,金叶子承载他浑厚无比的内力,高速旋转着朝那人飞去。金叶子本来就薄,以这样的转速飞出去,几乎可以削金断玉。
那人听到声音,知道林炎发出了暗器,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飘然而起,躲过暗器的同时,伸指朝着窗户的方向轻轻一弹,厚重的木窗在那一弹指之间居然就朝外翻起,紧接着,紧急睁开眼睛的林炎借着朦胧的月光只隐约瞥到一个翩然的身影跃出窗子,一眨眼就不见了。
分明应该立刻去追,林炎却呆了一瞬。
只因方才惊鸿一瞥间,只看到那人身法快得不可思议,显然轻功极高,偏偏姿态优美至极。明明是在大半夜被人溜进房里偷鸡摸狗了,却在看见那道身影的瞬间几乎就想原谅了他——他一身黑衣,轻巧得像一只蝴蝶。
第58章 第五十七章
因林炎呆了一瞬,再跳出窗子的时候,四周静悄悄的,连片树叶都没动,哪里有什么人的影踪?
长夜过半,院子里很是阴寒,林炎没穿外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然而他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方才的事发生得过于迅速,一切却又消散得如此彻底,教人禁不住怀疑,究竟是真的有人闯入了他房中,还是说这些都只是他做的一场梦?
庄周睡觉,梦到了蝴蝶,可见人睡着了梦到蝴蝶是很正常的。林炎回想方才那人的身姿,如此轻盈、翩跹,可见这只蝴蝶比较厉害,不是一般的蝴蝶,是一只蝴蝶精。
摇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林炎吸了吸鼻子,正准备回房睡觉,隔壁房间里忽然传来“啊”的一声,有人大吼:“来人啊!捉贼!”
这一声嘹亮高亢如被踩了尾巴毛的大公鸡,一声嚎过,整个客栈睡得着的睡不着的全醒了。一个个披衣扯襟奔出来时,发出叫声的那间房的窗户“砰”的一声骤然洞开,一个黑衣人飞了出来,足下轻点,瞬间没入黑暗之中。
这身形,这轻功,怎么看怎么眼熟,不就是方才那只蝴蝶精?原来他应变神速,才闪出林炎房里,转身就进了隔壁,难怪林炎追到院里的时候半个人影都不见。
紧接着,从同一个窗户里又气喘吁吁地跳出一个人,正是住在林炎隔壁的广虚子。
广虚子身上的道袍歪歪斜斜,显然是临时匆忙披上。他神色焦急,见林炎站在院子里就急忙问:“你见到那小贼往哪跑了么?”只因那蝴蝶精轻功奇佳,身法实在太快,广虚子跑出来的时候他已影踪不见。
林炎诚然是看到蝴蝶精往东边跑了,顺口就想回答,话到嘴边却不知怎么的转了一个弯,道:“什么小贼?没看见。你东西被偷了么?”
广虚子急得脸都红了,用力一跺脚,震得旁边的枣树抖了两抖:“他偷了我的请帖!”
林炎这才微微变了脸色。
不一会儿,又是一个人苍白着一张脸冲进院子里。“请帖!我的请帖不见了!”却是萧济。
与此同时,东边不远处传来一声清啸,一个阴沉尖细的嗓音叫道:“跑这么快,上哪儿去?”这每次听的时候都教人心里莫名其妙有些难受的声音也很耳熟,正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小梅。
广虚子和萧济听到喊声,立刻施展轻功飞也似地追过去。林炎这会儿已经不能装傻,只好跟着跑。跑着跑着,忽然听到身旁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转头一看,归允荣白衣飘飘,气定神闲地和他并肩而行。
林炎道:“你的请帖也被偷了吗?”
归允荣淡淡一笑,道:“没有。不过听到喊声,就来帮个忙。”
林炎点点头,不再说话,心中却忍不住还是慨叹一声。同样是半夜惊醒急匆匆地从房里出来,其他人都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唯独归允荣衣服随便一披、头发随手一束,就已然俊逸出尘。
跑了没一会,前面呼喝之声甚急,驻足一看,林中的一小块空地上,隐约可以看见三个人正联手围攻一个黑衣人。可惜周围树木高大,今夜月色又不明朗,四个打在一起的人面目身形都看不太清。不过,不需要看清也能知道,三个人自然是抢先追来的小梅、广虚子和萧济,剩下的一个在包围圈里辗转腾挪,必是那蝴蝶精。
因前两次看到蝴蝶精时都是匆匆一眼,除了觉得他身法飘逸以外没看出什么名堂,只是莫名觉得此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此刻林炎有心细看,偏偏林中太暗,蝴蝶精全身穿着黑衣,脸上也蒙了黑布,与夜色完全融为一体,却是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林炎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回去拿个灯笼火把之类,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想把这方寸之地照得亮堂些。
正回转了身,想要迈出脚步,耳中听到四人缠斗的风声,却又在朦胧间生出一股担忧,不敢便走了。
要知道这泠光夜宴的请帖太多人想要,整天被抢来抢去,所以最后有本事拿着请帖被极乐岛主请过去的都是高手中的高手。现在听这暗夜之中呼呼作响的拳脚,果然不错。小梅、广虚子和萧济虽然都是半夜刚从床上跳起来,没带兵刃,只是用一双肉掌与蝴蝶精搏斗,但是仅从这拳脚上风声就能听出,三人的武功都相当高明。其中,萧济是萧月的儿子,显然从小学的是他爹名满江湖的剑术,此刻手上虽然没剑,但依稀看见他双指并拢,一点一划,俨然都是精妙无比的剑招,而且指尖微有嗤嗤声响,可见他凝力于指,内力也相当不弱。广虚子脾气急,出手却和他性格完全相反,但听他一套掌法使开来,劲力流转生生不息,既不蛮力突破也不急着抢攻,甚是恬淡宁静,一派出尘气息。想来是因为他齐云派是道家高人,连练的武功也不带烟火气。而最后一个,阴阴沉沉的小梅同学,虽然他是最早发现蝴蝶精踪迹追过去的,但真的追到了打起来的时候,却又好像不是很在意,只让广虚子和萧济冲上去出力,他自己则使开轻功在外围滴溜溜地绕着圈,偶尔看到对手露出一个破绽就猛地上前补一掌,对手闪避之后他又退回外围。
在场外听得久了,明知道三人是在捉贼,而且那贼诚然也闯入过林炎房中,林炎却不合时宜、莫名其妙地为蝴蝶精着急起来。四人缠斗了这么些时候,林炎已经听出,蝴蝶精的轻功确实是好,出手却没什么力道。对于三人的进攻,他基本上是全靠闪的,偶尔还个一两次手,也软绵绵的根本伤不了人。
连不学武功的都知道,跟人打架,只守不攻,那注定是赢不了的,只会被对手慢慢耗死。何况眼下还是三打一的局面。
果然,没过多久,蝴蝶精闪避的速度就明显慢下来,看得出来是他内功不深,渐渐没了力气。又过片刻,只听萧济大喝一声:“小贼,看招!”手上化作剑形的两指猛地一劈,自上而下划向蝴蝶精面门。蝴蝶精本应后退避开这招,可是背后正好是广虚子一掌拍来,广虚子内功浑厚,那蝴蝶精背后便似有一道铜墙铁壁。要往斜里逃吧,眼光毒辣的小梅正在此时冲过来堵死了他的去路,蝴蝶精退无可退,只好深吸一口气,将身子往里急缩,堪堪躲过萧济的大力一劈。然而脸上蒙面的黑布和身上黑衣的外襟都已被切开,布料应声而断,就像真的用剑划开的一般。
蝴蝶精覆面的黑布裂了,露出他的脸。站得近的广虚子惊讶地喊了一声。萧济收了招,后退半步,道:“是你!”旁边的小梅则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而林炎,他急忙上前两步,借着朦胧的月光,终于看到了那股莫名的熟悉感的源头。
这只闯入他梦里的蝴蝶精,正是归允真。
后来,归允荣急匆匆冲上前去说了些什么,又执了归允真的手交代了什么,林炎便都听得不大真切了。依稀是归允荣从归允真手里拿回了众人被偷的请帖,物归原主,众人就算心里有话碍于归允荣的面子也不好明说,各怀心事回到客栈。客栈里,归允荣带来的归家下人已经忙碌起来,上下应付,四处打点,忙得井然有序。
回到客栈的蝴蝶精,啊不,归允真很快消失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从他露出真容之后,他一个字也没说,不管别人怎么追问,他只当一个锯嘴葫芦。林炎到底还是没跟他说上只言片语。
折腾了一夜,林炎此刻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心里千头万绪,无数疑惑,搅得他心烦意乱。闷头往自己房里走时,周围广虚子大声感叹的声音,归允荣和萧济低头交谈的声音,乃至归家下人之间的窃窃私语,都吵得他头疼,只想找到一个开关,拧一下,把世间一切声音都关了才好。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过于锐利的词毫无征兆地扎进他耳朵。周围人多,林炎也没注意听,不知它从而而来,是谁所说,但它就是清清楚楚地被林炎听见了。
那是带着无限讥嘲与鄙夷,却又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一个判词:
“野种!”
林炎倏然停步,转头看向嘈杂的身后,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握成拳。然而,不等他放眼搜索,从他不远的身后,依稀便是他还没来得及回去的卧房里,忽然传来一个女人惊恐至极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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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啧啧,小林回去之后想到小归在他床头叹气,啧啧,站那么久,啧啧
我:他又要开始翻来覆去了:“他为什么在我床头叹气?”“他为什么要站那么久?”
我:可怜小林,连日失眠,没睡过一天好觉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尖叫声尖厉无比,一瞬间整个客栈都静了。紧接着,众人全都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跑过去。林炎离得近,三两步走到,发现客栈的老板娘面无人色,跌坐在林炎卧房的房门口。
林炎躬身把她扶起来,她一把抓住林炎的胳膊,朝房里一指,急道:“有……有死人!”
林炎脸色一僵,急忙推门入室。
“嘎吱——嘎吱——嘎吱——”
一条麻绳挂在房梁之上,而一个脸色青紫的女尸悬在其下,正前前后后不停地晃。麻绳与房梁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林炎不过出门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前,他还在这间房里睡觉,一个时辰后,他的房中就多了一具悬梁自尽的女尸。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认得女尸的脸。
这是一张只要见过一眼,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
就算脸色已经泛青,依然掩不去那张容颜无与伦比的美丽——正是归允真的母亲,小楼上的疯女人,归凝。
林炎飞速冲过去,抱住她的腿,把她从麻绳圈里抱下来,横放于地。第一件事是伸手摸她脉搏,摸了半天,一点动静也没有。林炎却不死心,伸手按她胸口,又俯身往她嘴里渡气。
当初在归家的小楼之上,归凝不知道把他误认成了谁,要他为她梳头,转头说话的时候,两人距离只是太近了些,就把林炎吓得倒退三尺。然而此刻人命关天,林炎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虽然抱她下来的时候,已经感觉她整个身体相当僵硬,但林炎还是不想就此放弃。
她……她可是归允真的娘亲啊!
归允真的娘亲,怎么会,怎么可以吊可以死在他的房里!
{屁{}{}梨{
林炎已经许久没有发自内心地惊惶害怕过,然而此刻他一边拼命给人渡气,一边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发起了抖。摁在她心口的手带上了一点内力,林炎不停地叫她的名字,心中只是哀求: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身后很快闹闹哄哄聚了一堆人,伴随着各式各样的惊叫和慨叹,众人的声音在狭窄的卧房里挤成了一团,林炎根本无暇去听。也许是气渡得太急,林炎颤抖之余,眼角渐渐湿润,可是咬紧了牙,手上还是不停。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手底下的身子微微一抖,那早已闭了气的喉头发出一道尖锐的“呼哧”声,林炎吓了一跳,凝神再看时,归凝已经睁开了眼。
林炎还没来得及欣喜,却听归凝哇的一下,大声嚎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狠狠地扑进林炎怀里,用拳头捶打林炎的背道:“你,你怎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你,你走了,我也不活了!”说完,哭得更凶了。
林炎已经听到身后闻声而来的围观群众发出各种变调的“唉哟哟”“哦呀呀”“噫噫噫”之声。
林炎登时觉得自己一个头在此刻胀成了三个大。
待要推开手里的美人吧,美人好不容易刚从女尸状态还魂,此刻哭得悲恸欲绝,听得人心肝都要碎了;待要顺水推舟温言安慰吧……那怎么行!她可是归允真的母亲,是长辈,林炎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万万不可!
也不知道归凝一个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的人,是从哪里生出的惊人力气,抓住林炎的衣襟就是死不撒手。林炎把她推开是负心薄幸,不把她推开也是负心薄幸,进退两难,里外都是负心薄幸,恨不得直接跳进依然悬在房梁之上的麻绳圈里,把自个儿吊死算了。
古人有一句话,说“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那是夸孔子的。林炎不知道要是天不生孔子,是不是会万古如长夜,但是他知道要是天不生归允荣,他林炎是真的万古如长夜。归允荣要是再晚一点冲进来,林炎是必须要悬梁自尽了。
归大公子发挥他独有的人格魅力,三两句就把归凝的精神状态和林炎的冤冤冤冤解释清楚,并速速让围观群众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更关键的是,他终于把哭得肝肠寸断的归凝从林炎身上摘下来了。
“呃,”归允荣少见的红了脸,非常不好意思地低头对林炎道,“对不住,姑母这个病……她……”
林炎含泪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不过,一转念,又冒出一个小疑问:“令姑也与我们同去赴宴吗?”一开始出发的时候,林炎很确定,她不在其中呀。
“呃……”林炎清晰地看到归允荣额角滑下一滴冷汗,就见他苦着脸道,“只怕……不得不如此。”说着,眼神朝归凝的手腕上一扫。
林炎跟着归允荣的目光看去,大吃一惊。只见犹在抽泣的归凝纤细的手腕上,圈着一道红绳,而红绳下面坠着的,赫然便是一张眼熟至极的金叶子——泠光夜宴的请帖。
因为归允真偷盗请帖和归凝房中上吊的事,同行之人都对他们母子俩“刮目相看”,一个个“刮”得甚是勤快,白眼都刮出来了。然而归允真照旧闭门不出,归凝照旧疯疯癫癫,看起来一点都没被刮到。
坐了几日马车,又行了几日船,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极乐岛。小岛地方不大,草木葱茏,放眼望去,岛上只有一个建筑,雕梁画栋,甚是精美,想来就是传说中的“泠光阁”。除此以外,这大名鼎鼎、人人都想来的极乐岛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因为上岛时已是黄昏,正是该吃晚饭的时候,陪了众人好几天的美婢们殷勤地邀请他们直接入阁就餐。只见阁内陈设精致,桌案上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餐盘,香气四溢,惹得大家的肚子都开始情不自禁地嚎叫起来。不过大约是为了保温,所有的盘子上都盖了瓷盖,看不见美味佳肴的真容。
林炎随着众人入阁,心里却情不自禁地想着归允真。归允真这一路上白天躲在马车里,晚上躲在厢房里,几天了连脸都没露上一露。林炎本来以为在这大家都心心念念的泠光阁里总算能见到归允真,然而放眼四顾,却还是没见归允真的身影。转头问归允荣,归允荣说归允真病情反复,大概直接去休息了。林炎心里暗皱眉头,打定主意一会儿说什么也要去见上他一面,再有人拦就打架,谁怕谁呢!一边想,一边下意识地磨了磨牙,原本走在他旁边的大通老师见他神情忽然凶恶,非常八卦地凑上来想问原委,被心情不好的林炎一瞪又跑了,可谓相当会看眼色。
引导大家就坐后,美婢们道,请贵客在这里稍坐,她们岛主马上就来,然后就走了。
众人心想,反正这地方风景又好,席面又精,等一等也无妨,纷纷坐了,互相有事说事,没事找事地聊起天来。
谁知道,岛主的这个“马上”,不知骑的什么马,好半天了也没上,恐怕不是崴了脚就是闹了肚子。
世上最煎熬的事,不是空着肚子等人吃饭,而是明明一堆好吃的就在眼前,却不得不空着肚子等人吃饭。众人虽然念着上一次泠光夜宴全军覆没的惨案,自打进门之后就加倍提防,可耐不住赶了一天的路,肚子实在太饿,饭菜实在太香,这会儿坐在舒服的椅中,只等得垂涎三尺,垂涎三丈,垂涎飞流直下三千尺,终于等不住了。归允荣不愧是不生他就万古如长夜的人,知道大家都忍无可忍,但都碍着面子不想做第一个动手的人,于是他本着我不揭盖子谁揭盖子的英勇的心,率先掀开瓷盖,露出面前烤得香香脆脆的一只烤乳猪。
本就非常要命的香气现在扑面而来,这下谁还忍得住,连林炎都揭开了面前菜肴的盖子。
谨慎的人拿了银针正在试毒,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已经拿了筷子准备开吃,却听粗嗓门的广虚子大叫一声:“这,这是什么东西!”
大家转头去看,只见广虚子面前的烤乳猪已被切开了肚子,从香喷喷的猪肚里落下来的却不是亮晶晶的猪油,而是一只足有巴掌大的蜘蛛。
不等众人质疑极乐岛厨房的食品卫生安全问题,率先揭开盖子的人纷纷发出惊叫。眼前丰盛的宴席上,红烧肉、清蒸鱼、八宝鸭……数不尽的精美菜肴里,一只接一只地爬出无比巨大的虫子。蜘蛛破出猪肚,蝎子撕开鱼肉,蜈蚣缠绕鸭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整个厅内爬满了毒虫。
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这些毒虫不仅体型异乎寻常的大,而且互相之间好像有感应一样,一开始只是从菜肴里零星爬出几只,接着从屏风后边,窗帘中间,乃至众人所坐的座位底下,都纷纷涌出毒虫来。浑身长毛的蜘蛛,五彩斑斓的蜈蚣,以及尾针硕大的蝎子,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众人不敢去碰,全都大叫着跳跃闪避。
可是毒虫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地扑过来,只不过顷刻的功夫,整个厅堂竟已被蠕蠕而动的虫子覆盖,虫腿爬在地上,原本只有极细微的动静,可是几千几百几万只虫子叠起来,再小的声音也被无穷放大,组合成浪潮一般的声响。
广虚子踮脚站在桌子上避虫,大喝一声:“卑鄙小人,不敢出来见人,就用这种下三滥的阴毒伎俩吗?不过是虫子,怕你不成!”说完挥出两掌,隔空打在想要顺着桌腿爬上来的虫堆里,“啪叽”两响,虫子被打得爆浆。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死虫子似乎大大地激发了其他毒虫的活力,只听呼的一声,龙卷风一般,原本只是在地上蠕动的虫子一下子全都朝广虚子脚下冲过去,眨眼间就裹住了他的两条腿。
毒虫上身,刚才还中气十足掌法凌厉的广虚子瞬间惨叫起来。他平时脾气虽急,但是武功既强,又是修道之人,从来没人听过他呻吟抱怨,何况是这样声嘶力竭的叫喊。这一下,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归允荣反应快,一挥衣袖,大喊一声:“虫子打不得,快跑!”话是这么说,却不带头逃跑,脚尖一点,轻飘飘地跃到广虚子旁边的桌上。要不是大家都在忙着逃命,看到他这一手漂亮至极的轻功肯定都要夸一声好。他人在半空的时候已经从怀里摸出火折点上,一到广虚子身边就伸手一弹,把火星弹到广虚子脚下的衣袍上。呼啦一下,火头腾起,虫子怕火,纷纷从广虚子身上掉下去。归允荣趁机搀住广虚子一边的臂膀,叫道:“走!”
只不过刚才广虚子两条腿都被毒虫爬上,片刻的功夫两个小腿已经肿得比大腿都粗了,归允荣只扶了一边,还在担心走不掉,谁知道飞身而起的时候相当轻松,转头一看,是林炎在另一边扶着。归允荣百忙之中说一声:“多谢!”
林炎一边扶着广虚子往门外跑,一边心想,这位归大公子好像已把救人当作他一个人的责任,竟然还来对我道谢。
夺门而出,看清外面的情形后,林炎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糟糕!原来不仅泠光阁里爬满了毒虫,连外面的草丛里也窸窸窣窣的全是虫子。心中一急,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归允荣。归允荣看见抢先跑出去的几个人已经被毒虫围住,迫于无奈地动手杀虫,毒虫被刺激,哗啦啦地朝他们那边扑,这样下去,不出一会儿大家就要全军覆没了。他眼光一转,看到右手边有许多枝叶茂密的大树,于是大声吼道:“上树!上树!”
前来赴宴的萧济、小梅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思维敏捷又武功高强?就连大通老师,虽然武功不怎么样,跑得也是相当迅捷。只不过因为不管跑到哪里都是源源不断的虫子涌过来,光顾着脚下别被虫子爬上来了,一时没分神去想哪里更利于躲避。听到归允荣这么一叫,顿时觉得非常有道理,一个个施展轻功飞身上树。
林炎一边拉着广虚子跳上树,一边眼睛却在四面八方不停地扫。他想找归允真的马车。不知道归允真此刻是在马车里还是在阁楼上,他不能动武,遇到虫子该怎么办?然而放眼望去,草丛里,石头上,只有一层叠着一层的虫子,连远处的阁楼都被虫子包裹看不清楚,哪里能看到归允真的半点踪迹?林炎心里焦急,却无可奈何,只能和躲在树上的其他人一样,脱下外衣拧成一条,从上往下把想顺着树干爬上来的虫子拨下去。他们不能杀虫,又没别的地方可去,只好用这样的笨办法。
然而大家都知道,这也只能坚持一时,虫子太多,又完全没有撤退的迹象,他们武功再高也总会力竭,到时候就彻底完蛋了。
萧济恨恨地道:“我算是知道上次那么多人是怎么死的了,这岛主如此卑鄙,居然养了这么多毒物!”
旁边小梅凉凉地道:“早知道上一次来的人都死了还来,自个儿找死,怪谁?”
萧济怒道:“你不也来了!”
小梅道:“我也找死,嘻嘻。”
萧济一愣。小梅这话虽然说得阴阳怪气,但是他都这么说了,萧济也没法反驳,瞪了他一眼,继续低头赶虫。
小梅站在最高的树枝上,虫子都被下面的人赶跑了,他倒是轻松,随着树梢的嫩枝一摇一摆,抬头远望。
萧济看到小梅那个样子,虽然讨厌,但是对这站在细嫩枝条而树枝不断的轻功却相当佩服。
小梅望了一会儿,收回眼神,忽然道:“载咱们上岛的船,停得离这儿也没多远。”
林炎“嗯”了一声。他刚才到处找归允真的时候也发现了。可是虽然说“不远”,这只是在没有障碍的时候走过去不远,现在遍地都是虫子,轻功再好,跑出三丈已经不容易,跑出三十丈估计已经变成虫虫馅饼。
小梅歪头沉思片刻,忽然低头对倚在树杈上喘气的广虚子道:“道长,你的腿还能用不?”
岛上这些毒虫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不仅个头比寻常虫子大了三倍有余,而且毒性无比猛烈。广虚子的腿只是被它们爬上来一下,此刻肤色已经完全变得紫黑,皮肉长出来,几乎撑破了裤子,甚至有脓血从裤腿下面流出来,情况可谓糟糕至极。亏得广虚子武功高强,内功深湛,强行用内力压制毒素上行,这才暂时保住性命。小梅这会儿问他腿还能用不,却显然是明知故问,广虚子痛得浑身冷汗,拧着眉头,低声道:“走不了啦。你们要走,不用管我,走就是了。”他想小梅有此一问,怕是嫌他累赘,不方便带着逃命。他虽然脾气急,嗓门大,到底是修道之人,对这生死也没多挂在心上,只恨没见到那极乐岛主一面,真刀真枪地和他较量一场。
“哦,走不了了。”小梅低声重复一遍,忽然一笑,“那就这样吧。”说完,飞起一脚,“啪”的一声踢在广虚子腰间。广虚子本来就没力气,完全是靠在树杈中间,被这么一踢,立刻摔下树去,落进虫堆里面。虫子呼啦一下把他包围,树下只传来尖锐的惨呼。
这一下变故突然,林炎、归允荣、萧济等人全都变了脸色。林炎不可置信地道:“你干什么!”
小梅却微笑道:“不错,果然如此。”说完,飘然下树,脚尖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一点,重新腾起,转眼之间又上了另一棵树。
原来,他把广虚子踢下去后,周围的虫子全被广虚子的血肉吸引,涌到他身上,就有一些空地没虫子了。他趁机跳到另一棵树,而这一棵树,离他们泊船的地方又近了一些。
归允荣此人一向没脾气,就算被人呛了也都一笑置之,此刻却勃然大怒,趁着前面还有一小块地方没虫子,他极速跃起,一飞一点,也跃上了小梅的那棵树。人还在半空,就挥掌朝小梅打过去。
只可惜虫子蔓延速度太快,那一点点空隙很快又被填满,林炎和萧济再想过去,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站在这头看归允荣和小梅打斗。
归允荣不愧是“天下第一”归凛的儿子,一掌拍去,四下静寂无声,那整棵树的每一片树叶却全都在同一时刻转了向,可见他掌力笼罩范围之广。而树叶转向却没有一片飘落,可见他劲道控制之精。
萧济等人愤恨小梅的行为,一个个捏着拳头,此刻看到归允荣的一掌都忍不住大声喝彩,连不会说话的大通老师都连比两次大拇指。只有林炎没发声音,他心里想:他怎么不用玄蝶?
小梅当然也看得出这一掌的厉害,不敢直接对上,身子一扭,跳上另一根枝头。归允荣一掌没打中,自然而然地就在小梅刚才站的地方落脚,打算站稳之后再发一掌。然而没等他站定,忽然听到身后林炎惶急地叫:“归公子,小心!”
归允荣忽然觉得胸前一寒,不等脚下踩实,提起一口气,原地又往上飘移两尺,斜斜地落在旁边一根枝杈上。定住了身子,这才发现,原来小梅原本站立的位置,正前方的树枝上已被人插了一把匕首,刀尖向外,整个匕首却完全被树叶遮掩。要是归允荣刚才就这么落下去,非被它穿胸而过不可。小梅这人反应又快,手段又狠,算准了归允荣的落脚点,设下这样一个厉害的陷阱。
林炎轻轻呼了一口气,和周围的人一样,也不禁深深佩服起归允荣来。这匕首的位置设置得如此刁钻,要是换了别人,就算有林炎提前示警,那也绝对没本事在即将力竭落地的时候强行再拔高两尺。归允荣刚才千钧一发间展露的这手轻功,可比他先前那一掌还要厉害了。
只不过,毕竟转折太仓促,归允荣的胸口虽然没被匕首刺穿,胸前的衣襟却已经被锋利的刀刃划破,他怀里揣的一些荷包药瓶之类,全都乒铃乓啷地摔下树去。
归允荣死里逃生,对小梅更加恼怒,呼地一掌,又往小梅身上招呼过去。这一次小梅却没躲,又不知在耍什么诡计。归允荣暗暗收回一些掌力防身,却听小梅和身后的林炎、萧济等人齐声惊叫。
这一次和之前的叫声都不同,几个人的声音里全都充满了惊喜。归允荣停了手,随着小梅的目光朝地下看去。这一看,归允荣也忍不住叫了一声。
地下原本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虫,可是这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在树下空出好大一个圈子,圈子里面干干净净,一只毒虫都没有。而圈子的中心,打翻了一个药瓶,正是刚才从归允荣身上掉出来的东西。
原本被毒虫爬了满身,大家都以为必然已经死了的广虚子,此刻挣扎着滚进这个圈子。一进圈子,他身上的虫子立刻褪了干净。他伸出一双血肉模糊的手,拾起药瓶里滚出的一粒药丸就往嘴里塞。他浑身中毒,这会儿什么都顾不得了,看到那药能驱虫,赶紧先吃了再说。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原本十成里已经死了九成的广虚子,在服药之后,身上的紫黑居然奇迹般地褪了好些。小梅站在离归允荣最远的树枝上,斜了他一眼,凉凉地道:“归大公子身上有避虫丹,怎么不跟大伙儿说?”
“避虫丹?”归允荣一脸茫然地道,“什么避虫丹?这不是避虫丹啊,只是家里医师开给舍弟的药。我平日里照顾舍弟的病,随身都带着几粒。”
这话一说,别人还好,林炎心头却是一阵狂喜。他急着道:“这么说,他,他每天都吃这个药吗?那他一定不会被虫咬了!”
别人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到林炎口中的这个“他”是谁,归允荣却知道是与他们失散的归允真,也欣慰地笑起来:“是啊,他每天都吃。那就好,我也不用担心了。”
萧济道:“归公子,这药,寻常人吃了会有问题吗?”
大家看见这药能驱虫,都想吃上一吃,因此非常关注这个问题,一个个都朝归允荣看去。
归允荣想了想,道:“应该……没事吧!我虽然不懂药理,但记得医师说过,舍弟病得久了,身体亏,用药上不宜太烈,都是一些温补祛毒的东西,只不过有些药材很珍稀,采买不容易,所以一次炼不出很多粒,要时时回去补充。”
归允荣这话刚一说完,尾音还没落地,身旁呼的一下,却是小梅动作迅猛至极,抢先落在药瓶旁边,捡了一粒药吞了就走。他平时不太出手,武功到底怎么样不好说,但这轻功却是相当高超。等大家反应过来想去追的时候,他已经在好几丈外了。
不过这药能避虫,大家都高兴得很。一个接一个跳进圈里取药吃了。林炎跃下地,先俯身探了探广虚子的脉搏,见跳得还算平稳,才伸手去地上拾药。手指刚伸出去,却骤然顿住了。
那碧石青草间,白花花的药丸只剩了最后一粒,而林炎记得分明,他们这些人里,还有他和归允荣两个人没吃。
第61章 第六十章
不知是什么缘故,一刹那间,林炎想到了梅凉。
极乐岛上清风徐徐,哪怕已近黄昏也没有冷冽的感觉,与当日在无垠草原上忍饥挨饿的情状完全不同。然而天边的一轮圆日却是一样的,血红的霞光,照得人心里发紧。
林炎曾不止一次地回想起那一天,梅凉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道:“我以为你会说,‘你走吧’、‘马给你’,之类的话。”
林炎最后还是说了,他说:“你走吧。马给你。”
下一瞬,梅凉的剑就捅进了他自己的胸膛。
后来,林炎后悔了,不停地后悔。他想:如果那一天,死的是我,不是梅凉,该多好。
可是他再也回不到那晨光熹微的一天了。
所以这一次,林炎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后退一步,抬头对归允荣道:“这本来就是你的,你……”
不等林炎谦让完,归允荣忽然一笑。他有些神秘地笑着,说了一句听起来无比莫名奇妙的话。
他说:“林公子,你喜欢穿红衣吗?”
“啊?”林炎道。
归允荣一向很有耐心,他又重复了一遍:“林公子,你喜欢穿红衣吗?”
林炎摇摇头,愣了一下,又点点头,道:“以前喜欢的,现在不喜欢了。”
“是吗?”归允荣蹲下身,拾起地上最后一粒药丸,低头看着指间的一小粒白色,道,“我想,小真一定很喜欢你。”
林炎没想到归允荣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之后,紧接着又会说这样的话。他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不见得吧。”
归允荣轻轻摇头,似是在否认林炎的这句回答。他抬起脸,看进林炎的眼睛里去:“小真告诉过你他为什么会中毒吗?”
林炎心中一凛,道:“没有。”
归允荣道:“你见过姑母,姑母的相貌……”他微微一顿,道:“小真长得像娘。”
林炎点点头,归允真的相貌确实和归凝很像。他知道归允荣虽然作为小辈不方便直接议论长辈,但言下之意是,归凝容颜绝美,归允真随了母亲,长得也很不赖。
归允荣接着道:“小真长了那样一张脸,肤色又白,穿了红衣之后,那么一衬……”他又顿了顿,大概是让林炎意会一下归允真的风姿,然后才续道,“人家见了,都道,是哪里来的仙童下凡。哦,那时候,小真才七岁。”
林炎还是不知道归允荣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只好“嗯”了一声。
“被夸得多了,小真就很喜欢穿红衣,有一日他出门玩耍,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咦’了一声,才抬起头,那人居然已经站在眼前了。”
林炎“啊”了一下,这分明是在说,那人武功很高,身法非常快。
“那人蹲下身来,对着小真的脸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欢,不停地道,好,好,好。说完,牵了小真的手就走。”
“这是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小真哪里肯跟他走?回头就叫奶娘——原本就是奶娘牵了他出来玩的。谁知道这一回头,刚刚还笑嘻嘻的奶娘身体已经倒在地上,一颗头骨碌碌地滚了很远。”
“啊!”林炎又叫了一声,这回却是惊叫。
“你知道,江湖上说,归家武功天下第一。”归允荣淡淡地续道,“强中更有强中手,是不是真的天下第一,那可难说得很,不过,因为担了这个虚名,每天来挑战的人很多,家中上上下下,总有些武艺。家里放心奶娘牵了小真出去玩,也是因为,她手底着实不弱。”
林炎点点头。他知道归允荣向来谦虚,他口里的“不弱”,放在江湖里估计已经是一流高手。
“一向厉害的奶娘,却连一招都没还,就这么身首异处了,可见掳走小真的人武功有多高。”归允荣叹了一口气,“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人原来是西域魔教的教主,‘搜魂手’薛璋。”
林炎大吃一惊,这下却连“啊”也“啊”不出来了。西域的那个魔教,他在赤霞派的时候曾经听见过,只知道那些人行踪诡秘,武功高绝,心狠手辣,中原武林总是谈之色变。不过因为魔教教众主要在西域活动,很少踏足中原,所以这边的人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那魔教教主的名声,恐怕远比后来的“赤霞鬼主”要小了。
“所以,他身上的毒,是薛璋下的吗?”林炎问。
归允荣道:“正是。薛璋此人,呃,喜爱娈童……”
林炎听到“娈童”两字,不知不觉间已经咬紧的牙关一偏,牙尖咬到舌头,嘴里漫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家父得了消息之后赶去,与薛璋打了整整三天三夜,终于把小真抢了回来。但是薛璋却道,小真是他定下的人,就算我们抢回去也没用,只要离开他,小真就得死。”
归允荣咬了咬唇,对脸色发白的林炎道:“薛璋这么说,就是因为他在小真体内下了毒,我们不将小真给他,他自然不给解药,然而他武功着实厉害,就连家父也没法逼他交出解药。”
“家里想尽了办法,都没能治好小真身上的毒。”归允荣笑容泛苦,“也因为此事,小真从此再也不穿红衣。”
林炎想起自己少年时也爱穿红,听到有人夸他“出剑如霞,人也如霞”的时候,说不得意那是假的。然而自从“赤霞”二字从天下闻名的名门大派变成“恶鬼魔头”的代称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红色。
“但是,”归允荣话锋一转,“这一次,他回家之后,穿过红衣。”在林炎惊诧的目光中,归允荣语声郑重,“我问他,怎么想起来穿这个?他说,他认识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少年时爱穿红衣,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他……很是向往。”
“什么?”林炎以为自己听错了。
于是归允荣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复述了一遍。他道:“小真说,他认识了一个朋友,是了不起的大英雄,他很是向往。”
说完,在林炎僵硬如雕塑的时候,他手指轻轻一弹,手中的救命药丸就落入林炎掌心。
“小真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你可不能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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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压低了声音叫。
而这一次,好像归凛终于从喉咙里缓过了最后一口气,他找回一点声音,放声大叫:“快……快跑!”
“咚”的一声,归允荣的脊背撞在墙上——他已退到了窄室的边缘。他压下涌到嗓子眼的惶悚,带着一缕泣音道:“爹,为……为什么要跑?”
归凛再也没有回答,只听到沉重至极的一声闷响,那是一个人倒在地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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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他听到一个婉转动听的女人声音,悠悠地道:“居然敢背对我,好大的胆子啊!”顿了顿,补了个称呼,“二哥。”
第84章 第八十三章
归凝一句话说完,整个密室落针可闻。
须臾,一阵叮呤当啷的响动,那是她用玄蝶割开了手脚的镣铐——正是刚才归允真朝归凛发出,又被归凛拨转方向,射入归凝肩头的那一枚。
归允荣虽然瞎了,林炎却没瞎。他眼睁睁地看见,片刻之前还抱着他哇哇大哭的疯女人,趁归凛和门口的儿子说话、转过身背对他们的一瞬间,沉着冷静地抠出那枚嵌入她血肉的利刃,然后,就这么随意地一扬手……
暗室漆黑,归凛逆光而站,他身上的细节本来看不清楚——但是,林炎分明看见了一只翩飞的蝴蝶,在他颈侧轻轻一吻。
至于那蝴蝶,是什么时候从归凝手上变到归凛颈边的,林炎没看见。
太快了。
非人眼所能捕捉。
这辈子,林炎看过三个人使用玄蝶。他见过它在归允真手里绝美狠辣,在归凛手里似是而非,而在归凝手里……他看不见。
那一枚小小的铁片,仿佛于顷刻间化作死神的信使,你不知它从何而来,于何时降临,当你看见它的时候,它已吻开了人的肌肤与骨骼,那栩栩如生的翅膀煽动的时候,鲜血便喷涌而出。
一弹指,一转瞬,归凝脸上夸张的泪痕还没干,归凛已经倒地而亡。
林炎听到她说:“竟敢背对我,好大的胆子。”不知不觉间,他将这句话复述了一遍。
归凝听到他的声音,朝他看过来。
那一双美目,片刻前还只是让林炎惊艳,此刻,当林炎接触到她的目光时,却不可抑制地屏住了呼吸,与此同时,浑身的内力刹那间飞速流转起来——那是一种面对前所未见之绝世高手时自动生发的自我保护。
“伯母,你……”林炎只来得及说上三个字,整个人忽然凝住,因为归凝的手指已经在这一瞬间飞快地点过了他身上数十个穴道。而即便他全身在刚才就已经下意识地进入了警惕状态,他也没来得及拦住归凝的一根手指。
归凝动作快,嘴巴也不慢,一边点穴时就已一边道:“自打我生下那小兔崽子以来,我的好哥哥和好侄儿就没靠近过我三丈之内,更不要说在我面前转身背对我——就算我装了十几年的疯也没用。今儿你能让他在我面前这么得意忘形,很好,必须好好嘉奖!”
“啊?”林炎还在发愣,不过已经发现经过归凝一番大点穴道之后,他身上的伤口都不怎么流血了。
归凝飞速地点完了林炎的穴,挑了挑眉,道:“好小子,内功不赖啊,果然没看错你。”
“啊?”林炎这回没有发愣了,只是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嘴巴先于脑袋的指挥发出了非常痴傻的声音。
归凝却用一种非常慈祥的目光看着他道:“这年头能让我出八分劲才点透穴道的人不超过三个,你是一个,不错不错!”
她在这边夸奖林炎的时候,险些被归凛掐死的她口中那个“小兔崽子”已经自己接回了被归凛拧脱的手腕关节,顺手把被掰断的手指也扶正了,骨头和骨头摩擦发出吱吱嘎嘎的恐怖声响,归允真脸上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不过归凝显然听到了声音,她目中含泪,疾步上前,就在林炎以为她要心疼地把儿子搂在怀里柔声安慰时……她一把扭住了归允真的耳朵,厉声道:“找死吗!”
先前被毒虫折磨得死去活来也没有哼过一声的归允真在此时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痛痛痛痛痛!”
“我让你把他引过来,你就是这么个引法?”归凝一边揪着归允真的耳朵一边捏住他腕脉,“弄成这幅样子……不想活了就去外边找棵大树吊死。你今儿上吊,明儿大树就在那哭,旁边的树问,你为什么哭啊?那大树就要说了,呜呜呜,我身上吊了个白痴!”
在林炎彻底的目瞪口呆中,归允真低头小声地道:“再白痴,还不是照您的吩咐,把人引来了么?”
“是吗?”归凝把完了归允真的脉,伸出一只手贴在他后心,看样子是在输送内力给他帮他压制体内毒虫,“你娘年纪是大了,眼睛还没花,你这个好朋友背着你进来的时候,你昏得像头死猪,呵呵,你引来的?不要脸!”
说到这个份上,归允真就无话可说了,于是绝境求生一样的把目光投向了林炎:“说到这个,你怎么知道三楼有密室?又怎知我娘在这里?”
林炎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猜的。之前听归凛故意说起‘三楼客房’的时候,你脸色很难看,我又记得,这楼只有两层,那想来就是有密室了。”
林炎说一句,归凝就非常慈爱地朝他赞许地点点头,因为归凝看他的眼神和看儿子的眼神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到后来林炎觉得有点害怕。
归允真又问:“那……你怎么知道逃到这里就能得救?我以为你会想办法出海。”
“因为……因为……”这一次,林炎却稍稍犹豫了一下,想了一会才道,“我想起来,嗯……你从来没有骗过我。”
归允真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道:“什么?”
“从前你逢人就说自己是‘天下第一之子’,旁人都觉得你在胡吹大气。”林炎道,“但我知道,其实,你从来没有说过谎。”
归允真眨了眨眼睛,愣住了,半晌才道:“就因为……这个吗?”
“嗯。”这一次,林炎回答得肯定,“你既是‘天下第一之子’,那伯母自然就是‘天下第一’。”
归凝也朝他眨眨眼,接着她就笑了。她容颜绝色,只这么微微一笑,登时满室生辉。
她笑完之后,忽然身形一动,林炎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她已经站在密室门口,把摸索着想要偷偷溜走的归允荣拽了回来。
“荣儿,怎么一句话没说,就急着走呀?”她一只手扣着归允荣的手腕,勾着嘴角道。
归允荣浑身抖若筛糠,颤声道:“姑姑姑姑……姑母。”
“唉哟!”归凝拉着归允荣的手,小声惊叫一声,“你的眼睛怎么了?让我看看。”说着扯掉了他眼睛上的绷带,露出他鲜血淋漓的脸。
归凝低头看了一眼归允荣的伤势,嘶了一声,道:“告诉姑母,谁干的?”
归凝问得关切,归允荣却抖得更厉害,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朝前摸,一边摸一边叫:“小真……”
见他这样,归凝恍然,板起脸对归允真道:“原来荣儿的眼睛是你害的,怎么下这样的手?”
归允真低头道:“儿子知错。”
“知错?”归凝冷笑一声,“知错有什么用?”
归凝说得声色俱厉,林炎已经能想到她下一句是什么“你知错了就能把人家的眼睛还回来吗”。他上前一步,想插嘴替归允真解释。却不料,归凝的下一句是:
“玄蝶既出,就该取人性命。割喉变作割眼……我的娘欸!”她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哆嗦,一脸痛不欲生,仿佛是吃土豆烧肉的时候一大口咬下去,发现自己咬的是一块姜。
归允荣听着他们的对答,忽然扑通一声,向前跪倒在归允真脚边,就像不久之前归允真曾经重重地跪倒在他身前一样。
“小真,小真,我……我……哥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的,是……是我爹,对,父命难违,你知道的!我心里,我心里一直当你是我亲弟弟。我……哥从前对不住你,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都……都是我活该!小真……”
归允真默然许久,仿佛在消化归允荣的这番惊世言论,好一会才道:“你……当我是你亲弟弟?”
“是!是!”归允荣弓着身子往前扑,伸手抓住归允真衣袍下摆,“父亲不在时,我就想帮你。你知道的!你想救花家人,哥就帮你救,还……还有林公子,对,林公子,小真的一番心意,我可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你?林公子,你……你还记得的,是不是?”
归允真高高地挑起了眉:“我的一番什么?”
听归允真把话说得讥嘲,目不视物的归允荣乱转着头,急道:“林公子,你……你说句话啊!”
“‘他认识了一个朋友,是了不起的大英雄,他很是向往。’”林炎皱着眉头复述道,“你是说这句吗?”
林炎说完,小小的密室里,忽然传来“噗嗤”一声笑。
归允真捂着肚子,笑得直抖。“这么肉麻的话,亏你编得出来。”
归允荣朝着归允真的脚底再度膝行两步,抱着他的大腿道:“我……我是真心的,哥只想你能快活些!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哥都看在眼里,小真,你是我血脉相连的兄弟,我……我……”
“是啊,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归允真不知想起了什么,怔怔地出神,脸上也流露出温柔的神色。他缓缓蹲下身,与归允荣平视,轻轻地执起他颤抖的手,“同姓同宗,血浓于水,你不仁,我却不能不义。”
听到归允真说出这句话,林炎心中急起来:可不能被他哄住了啊!心善之人吃亏,不就是亏在这种时候吗?
而归允荣,要不是他的眼睛已经没了,林炎怀疑此刻他已经哭了。只听他带着泣音,感激无比、亲热无比地唤道:“小真……”
梨<
“哥,”归允真叹息一声,道,“虽然你卑鄙无耻,还总喜欢装得和善温柔,让人看着就想吐,但有一点,你确实看得很明白,也没说错——我就是一个心黑手狠、没心没肝的家伙,绝不会与人推心置腹。”说完,他刚蹲下身时就从地上捡起的那把归凛带进来的长剑往前轻轻一送,捅穿了归允荣的身体。
归允真捅完就站起身往外走,也不回头看一眼。然而他这一剑捅得刁钻,是从下腹捅进去,胸腔下方捅出来,尽管把人捅了个对穿,却没伤到心肺,虽然最后是必死无疑,此刻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林炎跟着归允真往外走的时候,听到在地上打滚的归允荣发出的惨烈无比、几乎已不是人声的惨叫。
归允荣叫了几声,忽然住了口,转而用他破败的喉咙发出嘶吼:“归允真,你这个狗娘养的野种!你凭什么!凭什么是你继承玄蝶!允华哥死了,我,我才是归家的长孙!你,你们一家都是婊子!凭什么!凭什么!!!”
“啊。”归允真人已经跨出了门外,听到归允荣的吼声,露出欣慰的笑容,回头朝室内道,“真难得啊,你终于说了真心话。”
归允荣这一通吼罢,似乎已用完了最后的力气,房内只余濒死的喘息。
“问得好。凭什么呢?”归允真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他悠悠地道:
“大概,凭我娘是天下第一吧!”
第85章 第八十四章
归凝替林炎和归允真临时收拾了身上的伤,三人走出阁楼,重新来到海岸边。折腾了这许久,漫长的一日终于要结束了,远处一轮硕大的落日,缓缓往海中沉下去,粼粼波光就在此时被点亮。举目远眺,一望无际的海浮光跃金,好像漫天星辉都被倾倒进水中。
林炎记得,先前看到岸边唯一的一艘船上没有船具,建议归凝想办法找了船具再来。然而此时走到那艘船旁边时,却吃了一惊,那船不仅有帆有桨,而且帆已挂好,舵已打正,只差拔开船锚就能立刻启航了。
是谁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整理好了船只?
不,或许应该问:这座岛上居然还有其他人?
归凝走到船下,抬头扬声道:“久等了,多谢!”
听到这声喊,从船舱里慢悠悠走出一个人,走到船头,淡淡一笑,道:“我可什么忙都没帮,倒也用不着谢我。”
虽然归凝和这个人的两句对话只是寻常普通的客气,听起来再正常不过了,但是林炎仰头呆呆地望着船上这个人,差点没惊掉了下巴。
他伸手揉了揉眼,揉完,眨巴两下,接着揉。如此循环三次,他确定自己没看错,也没听错。
船上站着的,的的确确,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就是大通老师。
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大通老师他……不是个哑巴吗?他为什么会说话?
想到这里,一拍脑袋。之前他和广虚子、萧济、小梅这些人一起走进那个带着水池的大殿时,大通老师也和他们在一起,但是自从林炎看到了水池中央的归允真之后,他的全副心神就都放在救出归允真身上,何况那时众人被池水里的药物逼得自相残杀,只杀得血流漂杵,林炎更没心思管这些人里是多了一个还是少了一个了。如今细细想来,大通老师虽然跟着他们进了殿,却从来没有跟着下到水池里,也没有参与那场屠杀。没想到,他既没有留在殿中,也没有死在密道里,而是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
而且最要命的是,他居然不是哑巴!
林炎不禁回想起他初见大通老师的情形。那时他被几个高手围攻,眼看着快被打死了,林炎看不下去,这才出手救了他。在林炎的记忆里,大通老师白发苍苍,体态佝偻,武功又不强,是一个“英勇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戏份里遭遇不平被助的那个可怜人角色。虽然后来他说自己是“江湖百事通”,但那时林炎关注的重点已经变成了“居然还有不会说话的江湖百事通”,忘了去计较这位身体不太行、武功也不太行的大通老师是怎么拿到泠光夜宴的请帖的了。
然而,现在才知道,他不仅会说话,而且能从泠光阁里全身而退,这份智谋和武功,岂止不太行?简直太行了!
更关键的是,虽然他刚刚只说了一句,但是这声音听在林炎耳朵里,却是怎么听怎么耳熟。林炎可以断定,他以前绝对听到过这个人说话,可是他到底是谁,林炎却又想不起来,只觉得应该是个曾经见过面但和他不熟的人。
怀着千丝万缕的疑惑,林炎和归允真归凝一起上了船。大通老师似乎知道林炎有一肚子问题,所以在他上船之前就远远地走进船舱,躲到一间舱室里去,再也不露面了。林炎有话没法问,深感憋得慌。
归凝拔了锚,一个人在外掌舵,把林炎和归允真两个伤患赶进舱里休息。这艘船很小,供人休息的舱室只有三个,被神秘的大通老师占了一个,还有一个要留给归凝,林炎下意识地和归允真走进了同一间。
而进了船舱,关了门之后,林炎才突然发现,他浑身上下那种憋得慌的感觉,并不只是因为他有话没法问。
先前面对归凛和归允荣父子的时候,因为半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所以林炎已完全顾不上记起,他曾经在那一池春水里泡了多久。而如今强敌已除,船舱里温暖舒适,更兼之小船在海上摇摇晃晃的,把他自以为已经压下的一股要命的燥热全部翻了回来。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渴求什么的时候,他一把抓住门框,将头抵在门边,狠狠地咬紧嘴唇,把已经涌到喉头的一声呻吟死死地锁在嘴里。
他伸出手去找门把手,他要开门出去,他必须开门出去,然而手抖得太厉害,握住了门把手,居然拉不开门。
咬住嘴唇的牙齿更用力地往下钻,血味弥漫了口腔,刺痛带来一瞬间的神志清明,林炎终于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冷风拂面,林炎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就在他自以为可以逃离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让他整个人彻底地僵住了。
那是一声,从林炎身后传来的,被压抑到极致,但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的喘息。
池水,那池水……林炎忽然很想扇自己一耳光。他光顾着想自己在那水里泡了多久,竟完全忘了,早在他进来之前,归允真就被锁在那里。
归允真泡在那该死的水里的时间,比林炎何止长了一倍两倍?
林炎重新扣回门扉,缓缓地,缓缓地回头。
归允真跪在床边,一只手撑在床沿,另一只手抠住了床头柜。手指抠得用力,指关节尖锐地朝外凸着,像五道嶙峋山峰,苍白的手背上青筋迸起,仿佛江流。他的头垂得很低,额头抵在手腕上,后脖子因此被拉长,露出被水泡得微微发皱的肌肤,以及后背上鲜红夺目的鞭痕。
林炎再也忍耐不住,他朝归允真的身边跨了一步,又跨一步。
他弯腰握住归允真抠住床头柜的手,把下了死力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离粗糙的木头,再将它拢在掌心。归允真的手被银链镣铐铐了很久,手腕上有一圈深红色的磨痕,宛若玛瑙制成的手镯。
林炎单膝跪地,俯下身,把嘴唇贴在那圈手镯之上,闭起眼睛,掩住了划过眼角的一滴泪。
?屁?+!梨?
第86章 第八十五章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嘴唇和归允真的肌肤接触的刹那,林炎燃烧起来了。
那一刻,浑身上下,淌在血脉里的不再是鲜血,而是滚油,滚油在体内沸腾,每一寸皮肤都即将爆裂。
“咚。”林炎原本支起来的膝盖猛然落地,砸在地面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可是林炎已经感觉不到痛,他已经没有任何感觉,由半跪变作全跪,他和归允真近在咫尺,毫无阻隔。
他伸手,托着归允真的后脑,令他半抬起头来,然后急不可耐地封住了他的唇。
归允真的气息占据了他的全部感官。像是置身一座冰冷的湖,湖中绽开一朵硕大的、鲜红的花,当他触碰花瓣时,整朵花忽然崩裂,哗啦一声,散作漫天血雨,滚烫的热血浇了他满身,他在浓烈的血腥气里嗅出了无比甜美的芬芳。
血味。粗暴地撬开归允真的牙关,林炎尝到了归允真的血。咸涩的味道涌进喉咙,林炎忽然想起来,归允真他,为了把一枚玄蝶带在身边,曾经把这削铁如泥的利刃含在嘴里。
于是在他时时刻刻微笑着的唇里,藏着多到数不清的伤痕。
林炎颤抖起来了。胸口有什么东西满溢而出。澎湃,激昂,全不由他掌控。
在他的手底下,这个温暖又冷酷的,强大又脆弱的,多情又绝情的人,他要把他揉进他的怀里。
再也不放手。
被林炎的舌头舔舐到伤口,归允真的身体微微发颤,鼻中哼出细细的呻吟。温热的气息拂在林炎脸上,将他全身流淌的滚油彻底点燃。
他捞起归允真的腿弯,将他放到床上,俯身更重地吻了下去。
意乱情迷间,林炎忘了归允真背后都是伤痕,骤然间两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归允真背上,归允真大声地吸气,弓起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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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林炎听到他半皱着眉,口齿不清地嘟囔,一只手埋怨般的抠住林炎肩头——却没有把他推开,反而拉得更近。
林炎喜不自胜,避开他的伤处,狠狠地抱住他。
终于,你终于肯说痛了。不再故作坚强,咬紧牙关,苦苦地独自支撑。
搂着归允真肩膀的手缓缓往下,经过的肌肤凹凸不平,不知究竟有过多少伤痕,林炎爱意汹涌,却满怀酸涩。他不可名状,无以言说,只能将归允真紧紧地搂在怀中,任由两人交缠的呼吸同时变得更加粗重。
向下,向下,撇开碍事的衣衫,当他的指尖终于触及归允真后腰,当他整个人都快要融化在一汪温泉中,归允真却像忽然被人捅了一剑一样,浑身猛然一颤,睁开眼睛。那只原本拂在林炎后颈勾动着林炎俯下身的手,于刹那之间合掌如刀,砰的一声,击在林炎肩头。
这一掌,竟带着内力。
林炎毫无防备,被这猛烈一掌打得滚倒在地,肩头中掌处痛入骨髓。要不是林炎体内继承自老人的内力本身浑厚无比,就算没有运功时也能自然生出抵抗之力,此刻他已经受了内伤。
疼痛将蔓延全身的大火浇下些许,林炎捂着肩头从地上坐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床上的归允真。
而看清归允真的脸之后,林炎彻彻底底地呆住了。
归允真的身体分明和林炎一样,被霸道的药物激得泛红,可是那张气息不稳的脸,那幽深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里,此刻,竟滚下了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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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第一次,林炎看到归允真这样流泪。
哪怕被人轻辱践踏到泥里,哪怕刀枪斧戟加诸于身,归允真,他都是在笑的啊!
可是,可是此刻,归允真在哭。
眼泪落下,他听到他嗓音沙哑地开口,开口说:“求你……放过我。”
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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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嚼碎了也不敢吞下肚里,那是烧红的铁砂,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只要咽下去一点,他就死了。万劫不复。
放、过、我。
说完这句话,归允真就歪倒在床边,难受地闭上了眼睛。林炎看得明白,被药物压榨殆尽的神志只够他说出这一句话。可是,这一句就够了。
原来,他不愿意。
所以,林炎啊,你究竟在干什么?你为了一时的畅快,居然要逼迫于他吗?
喉头一甜,险些反出一口血来。林炎不知道是因为归允真那一掌,还是因为体内霸道的药物,又或许是别的。林炎不敢再看不省人事的归允真,不敢看他满脸的泪水,他用颤抖的手拉开了门,没命地奔出。
甲板上,夕阳沉得只剩下一点了,好像用一根手指就能把它完全摁进海里去。好在还有光,还有天地间最后的一点光,林炎把一个木桶抛进海里,提了一桶冰凉刺骨的海水,朝自己身上当头浇下。
冷水如刀,割开他的每一寸皮肤,却浇不息林炎心里的痒痛。
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心肺,他想哭却不敢哭,想要捧出他的一颗心,却发现,那心已经摔碎了。
于是继续打水,浇下。打水,浇下。直到浑身湿透,直到严寒浸进骨头里,直到连打颤的力气都失去,麻木着,茫然地,坐倒在船舷边。
林炎,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不知道了。
“叮当。”一只粗糙的茶杯放在他眼前的甲板上,他顺着放下茶杯的手慢慢地抬头看,盐水顺着他抬头的姿势滚进眼睛里,刺痛了双目,不过没关系,林炎看清了放下茶杯的人,是微微笑着的归凝。
“是热的。”归凝用目光示意那杯水,道,“你打算怎么回答?”
“啊?”林炎疑惑道。
“就是,你要是这会儿冻死了,下到地府里去,阎王问你:小家伙,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死了啊?你要怎么回答?”归凝道。
林炎摇摇头,甩出一串水珠。
“呔,被人欺负的时候没死,跟人拼命的时候没死,最后自个儿浇水把自个儿冻死了,丢不丢人呐?你好意思跟阎王开口吗?”
林炎苦笑道:“我没想寻死。”
“那敢情好,把热水喝了吧。”归凝道,“船上没柴,我用内力温的,累死老娘了。”
林炎捧起茶杯,那水热得刚刚好,不烫嘴,却又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全身的麻木。
看林炎喝了水,归凝才笑着转身,斜斜地靠在栏杆上,眺望远处的海面。
“真好啊,”她眼睛望着大海,感慨却朝林炎而发,“还能体会这种年轻的烦恼。”
第87章 第八十六章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在最后一丝光芒泯灭之前,归凝道:“进舱去吧。”
林炎摇摇头:“我想在这里再坐一会儿。”
于是归凝从仓库里的不知什么地方摸出一盏破旧的煤油灯,费力点着了,摇摇晃晃地挂在栏杆上。海风吹过来,那一盏微弱的灯就嘎吱嘎吱地晃。
归凝斜坐在灯下,轻轻地道:“如果你不会被冻死的话,你想听我讲故事吗?”
林炎在体内暗运内力,渐渐地蒸干了衣衫,连体内那股教人疯狂的邪火都慢慢地熄了。他道:“我想听。”
“这不是一个好听的故事哦!”归凝笑着道,“不好听我也不会退钱的。”
林炎不由地跟着莞尔:“掌柜的请讲。”
归凝用一只手撑着下巴,两根手指随意地敲击着脸颊,眼睛却望向了海天交接的极远处。她淡淡地开口:“那一年,我十七岁。”
那一年,归凝十七岁。
大哥归冰考中了进士,荣归故里时,归家将爆竹铺满了一条整整十里的长街。当晚,由二哥归凛主持,全家大宴宾客。整个城里,上至达官贵人,下至流氓乞丐,只要路过了归家的门,就可以进来吃一顿——因为归家有喜,因为归家不差钱。
其实,归冰并不需要考中进士也可以入朝做官。这是赵氏王朝的开国先祖偷偷向归家人许下的承诺:由归家人世袭厚禄高官,保归家人永世荣华富贵。
但是,归冰身为家中长子,是一个很要强的人,不愿自己的官职来路不正,他要凭真本事考进王都去。而他终于是考成了,这对全家人来说,如何不是锦上添花之大喜?
可是这场被无数人称道了许久的晚宴,归凝没有参加。
她为什么没去呢?因为二哥说了: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怎能抛头露面?
归凝依稀记得,他还说了些别的话,但她已不太记得了,大约总不过是“我们大户人家,比不得那些乡野丫头”、“你是千金小姐,不可不自重”之类的吧。
于是那天晚上,在不远处几乎要掀翻了天幕的欢声笑语的掩护下,归凝脚尖随意地一点,轻轻巧巧地翻越了归府的围墙。
归凝喜欢黑夜,漆黑的夜晚,让她觉得很轻盈。
足尖落在屋瓦之上,又薄又脆的瓦片却没发出半点声音,连栖息在屋檐下的燕子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归凝的身体已经重新腾飞而起,落在下一个屋宇的最高处。
从很久以前,归凝的武功就已超过了比她更早开始练武的两个哥哥,在他们苦练着上树不踩断树枝的轻功时,归凝已经能踏雪无痕。
浓浓的夜色里,她是一只翩飞的蝶。
天高地广,何必停留?
她不喜欢归家。这个“武功天下第一”、“财富天下第一”的地方,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家世,于她而言,不过是牢笼。她有一双很好的眼睛,十岁的时候,她发出的玄蝶就能割断十丈外用蚕丝悬着的一片柳叶,自然不会看不清两个兄长每日看她时,眼里汹涌的嫉妒鄙夷的神色。
从前,他们会说:“女孩子家家的,练这些打打杀杀的玩意儿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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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当他们发现归凝的武功已远远在他们之上时,他们不再劝归凝放弃练武,而是说:“你终归是要嫁人的,玄蝶,是咱们归家的绝技,当然是传给归家人——你离了这个家门,还能算归家人吗?”
他们总是有许许多多的问题要归凝回答,可是归凝不想回答,她只想笑。
所以她翻出围墙——又有谁能阻得了她呢?
她不喜欢回家,于是她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山,淌过很多河,所有的一切里,她最喜欢桃花。
那一天,她从借住的农家小院里走出来,满满一树的桃花就那样扎眼地开着。这是她见过的,最高、最大的一株桃树。满树的花儿,开得那样鲜艳,旁若无人、随心所欲地盛放着,看得归凝走不动步。
可是一阵风吹来,呼啦一下,无数桃花的花瓣就从树上吹落了,它们打着旋儿,在风里转,不过片刻的功夫,就要零落到泥地里去了。
归凝忽然不忍心。不忍心这样美丽的事物,就这么被风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落入泥尘。
于是她扬起了手。
她的衣袋里有绣花针,是她借宿人家的大娘托她进城买的。她到了店里,才知道原来绣花针也有那么多品类、大小,她不知道大娘想要的是哪一种,于是每一种都买了好几根。因而此刻她手里有很多根绣花针。
她扬起了手,绣花针就飞出去,一根、一根地,穿过漫天飞舞的花瓣,将它们原封不动的,钉回它们原本生长的位置去。
有些花儿已经几乎要落地了,她就伸掌一托。内力过处,平地起风,她飞身而起,人还在半空,就旋身发针。
细细的针,小心翼翼地衔着脆弱的花瓣,最后分毫不差地落到花蒂之上。
一树的花,就这样被她一朵一朵地还原,直到最后一片花瓣飘在她眼前时,她一模衣袋——已经没有针了。
功败垂成,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怅然,就好像她追逐的真实、率性、自由,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终于是要破碎的。
可是,在那一片落花即将飘落泥中的刹那,归凝的耳边听到极细极细的“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飞快地在她眼前飞过,穿过最后一片花瓣,将它钉回了桃树上它原来的位置。
归凝惊讶回头,身后不远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随意,一身粗糙的布衣,已经被洗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腰上挂了一个小布包,里面盛了大半袋瓜子。看见归凝回头,他两只手噼里啪啦的,开始用力地鼓掌,那双手上本来沾满了瓜子屑,被他这么一拍,登时四散飞扬,惹得他打了一个刁钻的喷嚏,模样甚是滑稽。
归凝在回头之前就已发现,代替她的绣花针把最后一片花瓣钉回去的,是一枚又细又尖的瓜子壳。她带着一身极速流转的内力、满腔的警惕、暗扣的玄蝶回头,却不料,看到的是一个被喷嚏打红了一张脸的窘人。
那时候,桃花开得正盛,清风拂来,那一树桃花却一片花瓣也未落,在日光下摇摇曳曳。归凝看到那人抬起了头,对她行了一礼,嗓音清澈,认认真真地道:“大侠这手‘千树万树桃花开’的功夫,准头、力道、身法,无一不是登峰造极,这中原大地上,没人比你更厉害了吧?”
归凝有些意外,既意外他称她为“大侠”,而不是“姑娘”、“娘子”,又意外他说的话。有些不确定似的,她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他的一张脸上铺满了阳光,“尊驾的武功,一定是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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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点给这章起名叫“父母爱情”
第88章 第八十七章
归凝与他共行了十日。
第一天,归凝要去看苍山上的桃花,他陪她去了。
第二天,归凝听说城里的万大镖头办寿宴,很是热闹,两人急急忙忙地置办了一份寿礼,赶着去了。
第三天,无所事事,在街边散步,顺手捉了两个手脚不干净的小毛贼。
第四天,归凝总算接到了一份委托,帮人送一封要紧的信件,三两银子。旅费有了着落,归凝很高兴。他在一旁看着,很是不解:“你武功这么高,为什么还要做这些帮人跑腿的小事?”归凝道:“武功再高,也得吃饭呐。这两天,米价又涨了!”
送信的路上不怎么太平,前前后后有三波人来抢。看来,那确实是一封很要紧的信件了。不过来的人虽多,没什么厉害的角色,全被归凝随手打发了。不过有一点很是有趣,和归凝同行的他一看就武功极高,可是不管来什么人,他都抱臂在一旁站着,全然没有一丝一毫趁机露一手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打算。归凝问起来后,他道:“你想要我帮忙吗?”归凝很干脆地道:“不想。”他笑道:“那不就得了。”
送信来回用了四天,到第九天上,他们又重新回到苍山踏青。他随手捡起路边的石子,打到了草丛里的一只野鸡,原地烤了给归凝吃。他厨艺普通,不过那一手飞石打鸡,是很高明的暗器功夫。然而他从没有提起过自己的师承来历,甚至没有告诉过归凝他的姓名,归凝只管吃鸡,也不问。
第十天,归凝听说是当地的一个节日,晚间有庙会,还有放水灯的活动。也许因为向他们介绍这个日子的人正是贩卖烛火的小贩,因此对于放水灯的事说得格外详尽。据他所说,这个地方自古以来就有放水灯的传统,在亲手叠的纸船上点一支蜡烛,让它顺着水飘出去,纸船飘得越远,命途就越顺。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着他们两人,补充了一句:如果是男女共放的水灯,还能保佑姻缘美满、地久天长呢。
是吗?归凝想,要让纸船飘得远有什么难的?只要放船的时候手上带点内力,就能把小小的纸船推出很远很远。她心里头已经有了作弊的法子,才决定要拉他凑一凑这个热闹。他答应得很爽快。
归凝平日里不爱妆饰,连新衣都很少花钱去买。那一天,不知为何,她与他约定了晚上一起放水灯的地点后,独自一人拐进了胭脂和首饰铺子。她对当下时新的妆容懂得不多,向老板娘请教。老板娘帮她上了妆,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感叹道:“这是哪来的仙女哦!姑娘,你出门可得小心着,你这脸蛋儿,玉皇大帝看了都得心痒痒哟!”
归凝往日从不在意别人对她容貌的评价,这一日,却莫名高兴。她兴高采烈地,掐着点儿去与他约定的河畔,那里已有了不少放水灯的人,可是没有他。
明月高悬,河中烛光点点,飘满了众人放的水灯,好像整个天幕的星辉此刻都汇聚在一条小小的河中。载满祈愿的纸船飘飘摇摇,一直绵延到无穷远处。归凝在河边站了整整一夜,他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想来也是,他是一个把自己锁得很紧的人。同行十日,他连姓名都不肯对归凝说,又怎能期待他做出什么天长地久的承诺呢?
过去了一夜,河里的水灯都散尽了,归凝低头离开的时候,被一个人叫住。回头一看,那是日前力荐他们来此处放水灯的烛火小贩,小贩估计是把归凝孤零零地在这里站了一夜的情形看在眼里,忍不住出言安慰:“姑娘,你别伤心,你这样、这样好看,还怕找不到好郎君吗?”他说到“这样好看”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加重了语气,相当真情实意。
归凝听到他的话,有些意外,抬起头,眨了眨眼,迷茫道:“我伤心了吗?”在小贩的愣怔中,她笑了起来:“捉人要紧,走了!”
“捉、捉人?”小贩还在发愣。
归凝快步而去,一边走,一边拿右拳头捶左手掌,道:“吊起来,打一顿!”
归凝捉到人的时候,夜色正浓,荒郊野岭的破庙里,他正被五个人围攻。
那五个人的武功,归凝只看了一眼,就咬紧了牙关。
好高、好高的武功。比她至今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高,何况还是五打一。如果换作是她被这五个人围攻,她也没有把握可以活下来。
但她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战团。
等到终于将那五人打跑时,已是晨光熹微,归凝靠在庙中坍了一半的无名神像边,喘了两口气,然后,她就发掌朝他打去。
在他惊讶的目光中,归凝一招比一招凌厉,很快,狭小的庙宇已经容不下她的掌力,他们从庙里打到庙外,从天光乍亮打到金乌高悬。
最后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在归凝面前跪下来,举起双手,筋疲力尽地道:“投降!我投降!大侠饶命!”
“本来要把你吊起来打一顿的,”归凝道,“不过你要是能说实话,也可以考虑减刑。”
“我……说实、实话……”他累得狠了,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你不告而别,是因为被人追杀,不想连累到我吗?”归凝道。
“是。啊——————”
他刚说完一个“是”,紧接着就发出惨叫,因为归凝听到那个“是”字之后就伸手往他脑门上弹了一个爆栗。
“我看起来,像是怕被连累的样子吗?”归凝问。
“不……不像。”他抬起头来,看着经过一晚剧斗、发丝凌乱、气喘不已的归凝,看着看着,竟看得痴了。
“大……大侠,吊起来打一顿,能……能不能免了?”他依然跪着,没力气站起来,抬头眨巴着眼,“我……我怕痛。”
归凝哼了一声:“你说不打就不打,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他踌躇道:“那……那我想法子补偿你。”
“是吗?怎么补偿?”归凝低头,用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眼前那张清俊的脸,勾起嘴角,道,“肉偿吧。”
第89章 第八十八章
归凝记得,那天下午起了大雾。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场雾,眼前的人只要往外走了五步就看不见了,所以她没有外出,歪在院子里的躺椅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院子不是借住的院子了,是她和他亲手围出来的院子。他们两人武功一个赛一个的强,但在家务事上却一个比一个废,围出来的篱笆稀稀落落的,别说挡豺狼了,连只小绵羊也挡不了。不过归凝却很喜欢,喜欢这丑了吧唧的篱笆,院子里目前还光秃秃的一株桃树,还有东南西北四个角里有三个会漏雨的小木屋。
“你觉不觉得,你忘了个事儿?”归凝一双手闲不下来,伸手摘了片叶子折了两下,放在嘴里吹出了声。
“不觉得。”他故意顶嘴,归凝手指一弹,叶片打着旋极速朝他飞去。他“唉哟”一声,装得很狼狈地躲开了。“谋杀亲夫!”他叫道。
“不要脸!”归凝翻个白眼,“谁是我亲夫?”
“好吧,我不是亲夫,等你肚子里的孩儿出生了,睁开眼,问,你是谁呀?我就说,呃……我是住在隔壁的叔叔,你可以叫我老王……”
归凝发出大笑,一时间孕期的诸多不适仿佛都好了。她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歪头道:“算来就是这两天了,你还没给他起名字。”
他往另一个躺椅上一摊,装死道:“你生的,你来起。”
归凝无语道:“没见过你这么躲懒的爹。”
他支起半个身,肃然道:“我不是爹,我是隔壁老王……”
到了晚间,归凝就开始腹痛。她知道,那是她的孩子即将落地。
归凝刚开始痛时,他就出门去请稳婆。他们早有准备,事先已经跟附近村里的稳婆说好,只是去叫一声的事,片刻就能回来。
然而,月已上了柳梢头,他一直没有回来。
归凝扶着肚子,咬牙从床上滚下来,哆嗦的手指从床头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小袋,收在袖中。
那个小袋里,装了十三枚玄蝶利刃。归凝自从怀孕,就没再每日将玄蝶带在身上了。如今她发颤的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浑身漫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战栗。
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又一滴滴地落下地去,好像归凝落了泪。但归凝心里竟没有悲伤,她低头看着肚子,低声道:“好孩子,你别急,娘先去杀几个人,再来生你。”
远处梆梆梆响了几声更鼓,是子时了。风大了起来,把雾气吹散,又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归凝没有撑伞,细细的雨丝刚落到她身上就被她浑身流转的真气弹开。她嘴里咬着一把匕首,是软木制成的鞘,腹中剧痛袭来的时候,她就紧紧地咬下去。她的脚步却没停。
下雨的时候,血味就会被激发起来。身后的山林里传来一声狼嚎,也许它们也已闻到。月色不明,雨丝乱眼,归凝干脆闭起眼睛,专心地追逐空气里的腥气。
走了约莫两三里,她终于听到了声音。
不是寻常的厮杀声——没有叫喊,也没有金铁交鸣。只是单方面的,利刃切入血肉里的零碎声响。
来杀人的,缄口不语,被砍杀的,也格外安静。两方好像都在遵守一种心照不宣的约定,将惨烈至极的杀戮演绎成一出默剧。
犹如身体被贯穿的剧痛发作得愈发频繁,归凝想,孩子,你是否也闻到了父亲的血味,迫不及待地想要出世帮他了呢?
再等等吧,她在心里说。指尖一勾,一枚玄蝶已拈在手中。
雨好像变大了,眼前是林边的一块空地。方圆几里都没人烟,很适合杀人。
她从树下走出来,跌跌撞撞地走进冷雨中。
扬起手,玄蝶振翅而飞。
叮呤当啷,静默的暗杀终于被打破,那是有人用刀剑挡开了她的玄蝶。
传她玄蝶的祖父曾对她道,玄蝶既出,必杀人取命。可是今天她的玄蝶却被人挡开了,自她练成玄蝶以来,这是第一次。是因为有一个新的生命即将诞生,因而她失去了夺取生命的力量吗?
挡开玄蝶的人——这一次,竟有十几个,一齐回头看她。站在最外面的一个人看了看她的大肚子,道:“我教处理私事,不想死就别插手。”
“哦,私事。”归凝从嘴里取下一直咬着的匕首,软木鞘上已被她咬出了深深的一圈牙印,“既然是私事,那我更要插手了。我和他,私得不能再私了。”
归凝说完这句话,才听到他沙哑至极的嗓音:“阿凝,为什么要过来,我说过……”
归凝瞪了他一眼:“你废话好多!打架就打架,我最讨厌打架的时候啰里啰嗦。”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有利刃从指间飞出。
这一战,从午夜战至天明,从无人的林野战到繁华的街市。
最后,她拉着他的手,沐浴着浑身的鲜血,终于还是敲响了归家的大门。
归凝已分不清自己身上的血,究竟是她的,还是他的,是来自他们受的伤,还是即将出世的婴儿。
归凝也不知道,她当初选择把那座属于他们二人的小院盖得离归府这么近,是不是因为她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天的来临。
那一天,当他第一次把她搂在怀中的时候,他说:“我不是什么好人,而且随时都会死的。”他分明是满腔爱意地抱着她,可是神色却那样忧愁。“就算是这样,你也要与我在一起吗?”
“巧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归凝道,“而且,我不会让你死的。”
说完这句话,她感到他的怀抱震颤了一下,仿佛是笑了一声,又似乎是哽咽。“你不知道,”她听到他悠悠地叹,“他们不会罢休的……”
“他们?”归凝问。
他沉默了一会,道:“我不是中原人,这个,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嗯。”归凝随口应了一声。他不是中原人,她在他们相识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为什么呢?也许是因为他的武功路数和她所知的任何一个门派都不一样,也许是因为,他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中原大地上,没人比你更厉害了吧?”
“我是西域摩教的伽隐法主,伽隐,是杀生的意思。”他松开了怀抱,低着头,轻轻地道,“此位世袭,虽然在教中地位尊荣,但,世世代代干的是搜捕叛逆、处死异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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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面对她,朝她摊开一双手。“我五岁开始学武,十二岁继承法主大位,这么多年来,我每天干的事,不是钻研杀人的功夫,就是天南地北地杀人。我这双手,到底杀过多少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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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告诉我,我父亲、我祖父、我曾祖父……他们都是这样的,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他弯着嘴角,笑意却苦,“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只知道,当我把刀子拔出来的时候,人的血,会像喷泉一样喷出来,喷得好高好高。阿凝,我真的好讨厌血腥味。”
“有一天,教主带了一个少女来见我。他说,这是主为我选定的妻子,按照历来的传统,我要与她成婚,生下儿子,等我死后,我的儿子会成为新的伽隐。”
“第二天,我就逃了。”
他蹙着眉头,长睫轻颤。那一刻,归凝几乎想伸出手去,替他抚平哀愁。
“我不想再当刽子手,哪怕他们为它贴上了再好听的名目,我更不能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成婚,就为了生下一个新的刽子手。”
“我懂。”归凝道。
“我这是叛教。”他道,“无论我走到哪里,他们都会找到我,然后杀了我的。”
归凝抬头望天,想了想,道:“就算是这样,你也要逃吗?”
“嗯。”轻轻的一声,没有多大的力量,却异常坚定。
于是归凝笑了:“既然如此,那你干什么还要问我那个问题?”
他愣了愣,才想到,归凝指的是那句“就算是这样,你也要与我在一起吗?”
归凝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心,又点了点她自己的:“你如此,我亦然。”
第90章 第八十九章
咚、咚、咚。
只是拍门的声响。
只是归凝在拍门。
可是落在归凝耳中,却如同丧钟。
当年那个趁着夜色跃出归家围墙的少女,已经被此刻反反复复拍门的她杀了。
咚、咚、咚。
她的手掌,往门上拍一记,厚重的木门之上就多了一个血掌印。她手上的血是热的,怀抱里的身躯却很凉。
她知道,他之所以去而不返,是故意把敌人远远地引走,为了保护她母子平安——在她赶到之前,他已受了太重的伤。
他说不出话,只是握着归凝的手。借由手上的力道传来的,那些未说出口的话,归凝听得到。
他不希望她来救他——可是她要救。
他也不希望她回来——可是为了他,为了他们未出世的孩子,她宁愿回来。
“吱呀————”
大门打开的声音,在夜半无人的街上,听起来异常响亮。
门开了,门后面,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人,两张熟悉的面孔。右边的,是她的大哥归冰;左边的,是她的二哥归凛。
借着身边仆从提着灯笼的光,他们两人的眼睛同时落在归凝的肚子上,又急着转向被她揽在怀中的人。
归凝看到,他们同时皱起了眉头,那副神情,像走在路上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狗屎。
归冰——他们家那位身居高位的朝中重臣,脸上的五官团成了一团,看起来马上就忍不住要吐出来了。他连话都说不出,迫不及待地拂袖而去,仿佛多看她一眼都脏了他的眼。
归凛,端出他最擅长的皮笑肉不笑的脸,扶额道:“你,这是怎么搞的?”
奇怪,归凝明明已经一刀、一刀地将过去那个纵情天地的少女捅死了,她却一点都没感觉到痛。雨已经下得很大了,她也没力气再用真气弹开雨滴,只能任由暴雨把她彻底浇透。她抬起脸,雨珠落进眼里,又滑出眼外,与哭泣别无二致。她说:“求你,救救我们。”
“自家人,用得着这样说话么?”归凛嘴上这么说着,却没有一点想要搀扶归凝的动作,他身后的一众仆从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径直越过归凝浑身是血的身体,看向门外空荡荡的街。
“妹子,”她听见归凛叹了口气,“当初叫你好好在家待着你不听,现在,明白哥的心了?”
“我明白。”归凝一字一顿。
“明白就好。”归凛打了个手势,有人架起了归凝的身体,染血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自那天以后,归凝再也没见过他。
归凛每天早晨到她房中嘘寒问暖,离开的时候,他会留下一张纸条。那张纸条上,从来都只有一个字:“安”。
她认得,那是他的笔迹,墨迹新鲜,是他刚刚提笔写就的。
归凝总是想,他尚能提笔写字,那他的身体应该是在慢慢康复的。
只要他还活着,他还平安,那么就算她见不到他,那也没什么。
归凛自然不会告诉归凝,他们把他藏在何处。他们拿捏着他的性命,好教她乖乖做他们手里的刀刃——那些日子,所有前来挑战归家“武功天下第一”位置的人,都是归凝躲在屏风后发出玄蝶打败。而归凛作为归家家宅的主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毋庸置疑的天下第一。
看着归凛一日比一日得意,好像他自己都已相信他确然就是天下第一了,归凝就笑着低下头,逗弄怀里的婴儿。
归家这一辈,已有了两个男孩。大哥给儿子起名“允华”,二哥的儿子叫“允荣”。归凝想,荣华富贵,那当然是好的,可惜太过无趣。她的孩子,叫“允真”。
不需要荣华富贵,也不求声名权势,只要一点点,一点点真心,就够了。
可是这一天,当她像往常一样,从归凛手里结果纸条时,她变了脸色。
伸手握拳,薄薄的一张纸,在她掌心里瞬间化作飞灰。
出手如电,她一把扼住归凛的咽喉。她的手很稳,牢牢地掐住归凛的要害,可是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在哪?”她似乎是说了这样的话。
——今天纸条上的字迹,是假的。
归凛被她掐得喘不过气,浑身直抖。她没有松手,反而扼得更重:“带我去见他!”
房门外的家丁仆从听到动静,一个个地冲进来,她手指一抬,玄蝶离开指尖的刹那,所有人同时倒地。
“带我去见他!”她在咆哮。
归凛的脸色已经泛青,他拼命地点头,奋力地想要说话,喉头却只发出一些咯啦咯啦的响声。
她松开了手。
“带我去见他。”她最后一次重复,声音冷硬如铁,“不然,我把你们都杀了。”
“咚。”
像是膝盖骨被人瞬间抽离,归凝的双腿再也直不起来,她重重地跪倒在床头。
这一声巨响惊动了他,他很慢很慢地睁开了他已经深深凹陷到眼眶里去的眼。
明明只是一个睁眼的动作,却好像已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归凝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现在才发现,这些日子,抱着他的笔迹自欺欺人地想着他在康复的念头是多么可笑。其实她早该知道的,当她在那个雾气深重、细雨迷蒙的夜里,看见他身上的那些伤的时候就该知道,就算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的性命。
这些时日,这些多出来的生寿,只是归凛为了掌控归凝,强行用参汤吊住他的命。可是就算再贵重的人参,终究不可能起死回生。
浑身上下的伤口,早就腐败溃烂,曾经那个在桃花树下大声鼓掌的少年,如今只剩骷髅一般的残躯。归凝不知道,这样的一副身体,这样竹签一般的手臂,到底是如何强撑着,每天提笔写下一张纸条的。那一笔一划,淋漓的墨汁,只为了延续归凝的一个荒唐的梦——哪怕多一天也好。
“对不起。”归凝拉着他的手,放声大哭。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不管不顾地哭泣。
他轻轻地勾了勾指尖,搔在归凝的掌心里,有点痒。
归凝抬起被泪水糊住的眼,他干枯衰败的脸庞,透过泪水映入她眼中,仿佛还如初见时那般,铺满了阳光。
“孩子……”蓄了半天的力气,他终于开口,“小心……他们……”
归凝心中一凛。她记得他说过,他在魔教中的地位是世袭,他现在是在说,要小心魔教的人找上他们的孩子。
“我会好好护着他的。”归凝道,“你还没见过他。”她说着就要起身,她要把他们的孩子抱过来给他看。
可是他握住了她的手。哪怕手指已没力气,他还是奋力地握住,缓缓地摇了摇头。
从他的眼睛里,归凝看到了四个字:
来不及了。
所以,算了。
难以置信的是,这个瞬间,归凝反而不想哭了。她在他身边坐下来,恶狠狠地威胁:“你可别死。你要是死了,我每天换一个男人,夜夜风流!”
说完这句话,她听见他的呼吸骤然重了一下——他笑了。
他微笑着,兴高采烈的样子,用喉头仅剩的声音道:
“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第91章 第九十章
因为出生时的变故,归凝的孩子刚生下来时,很久很久都没哭。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已经死亡时,他才鼻子深处发出一点点近乎抽噎的哭泣。他哭得如此压抑,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而是被世事挫折得欲哭无泪的老人。
归凝想,这孩子到底像了谁,从小就这么能忍。
后来,归凝发现,她的孩子不仅哭声小,连喝奶也是极小极小的一口,医师说他先天不足,必须要每日进补。
为着孩子的身体,也担忧着魔教的追杀,归凝不得不留在归家,继续做他们的刀刃。
曾经,她以为她练成了第一等的武功,就可以做一只天南地北自在飞的鸿雁,如今才知道,所有的青山绿水,到头来不过是一只笼中金丝雀的梦。
既然出不去,那么梦梦也好。归凝这么想。可难以索解的,自他死后,她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他。
于是她频频出入酒肆。清醒的时候梦不到,那么醉了呢?醉了总可以梦到了吧。归凝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端着酒杯。
可是她发现,连醉也很难。
再多的酒喝下去,体内真气微微一转,就将酒意化了。可她又不敢封住自己的内力,因为她手里抱着一个婴儿。
所谓死生之隔,原来是,连见一面都这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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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凝笑着,仰头又是一杯。
她刚来酒肆的时候,许多人冲着她的相貌,又见她是孤女一个,都急着上前攀谈。有些人看到她怀里的孩子之后就走了,有些人则需要被她往脸上泼一杯酒。
但时日长了,总算大家都知道,她是一个整日带着孩子抛头露面的不检点的女人,且蛮横泼辣,状似疯妇。
归凝得了清净,然而她还是很少醉,更没有梦到过他。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下。他年纪不大,脸上略有些风霜之色,不过开口时却声音清亮:“听说,我们家铺子出了个千杯不醉的人物,我得见识见识。”
“你们家铺子?”归凝随手倒了一杯酒,倚在墙边,斜斜地看他。
“啊,我是这儿杨掌柜的儿子,年前外出赶考,刚回来,我叫杨二郎。”他说话如珠坠玉,又快又急。
“是吗?”归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口道,“那你考上了吗?”
“哪能呢!”杨二郎乐呵呵地笑,“我就不是读书那块料!今儿已是第二回落第了,我跟我老爹说,咱也别整这第三回了,我就安安心心在咱铺子里干活不行么?你猜这么着,被他打了一顿!”说着,侧过头,给归凝展示他头上的一个大包。
归凝忍不住笑了一声。
杨二郎听到她笑,扁了扁嘴,有些不高兴地道:“怎么,你也觉得我没出息?”
“非也。”归凝道,“苔花虽小,我看着倒比牡丹有意趣。”
“中啊!”杨二郎激动起来,热情地握住归凝的手摇了摇,“就是这个理儿!你懂我!”
归凝笑了笑,把手抽出来,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所以,他们说你千杯不醉,是真的么?”杨二郎又道。
“也许吧。”我倒是想醉呢,归凝想。
“好,好好好!”杨二郎看着比归凝还小了几岁,此刻他又激动起来,“那咱们得比一比!”
“比什么?”归凝挑眉。
“比喝酒啊!”杨二郎一只脚踩在凳子边沿上,颇为豪气地拍了拍胸脯,可惜也许是他爹从小让他读书的缘故,他的脸长得颇有书卷气,和这个动作非常不搭,导致豪气程度一落千丈。
归凝看着觉得滑稽,又有点想笑了,慢悠悠地道:“算了吧,你赢不了我。”
“嘿!”杨二郎也学归凝刚刚的样子,挑了挑眉,“还没比呢就看不起人?实话告诉你,我从小在酒铺长大,别的不说,酒量这块儿还没输过人。不行,今儿非比一场不可!”
归凝道:“我已喝了半日,你才来跟我比,这要怎么说?”
杨二郎道:“这有什么?”看了看归凝脚边的酒坛,道:“一二三四五,你已喝了五坛,我也补五坛就是!”
他做事和说话一样利落,刚说完,就叫小二拎来了五坛酒,剥开酒封就咕嘟咕嘟喝起来。
他也是真的能喝,也不见他吃菜,只是光喝酒,转眼间,五坛酒居然就都下肚了。
这下,归凝倒真有些佩服起来。非要计较的话,归凝是坐在桌边慢慢喝下的五坛,他却是一口气灌下的五坛,如此还是归凝占了便宜。
她忍不住点头赞道:“好酒量!”
杨二郎一连喝下五坛,依然稳稳当当,只是脸色微红,那张原本显得有些书卷气的脸此时反倒露出十足的英气。他朝归凝笑了笑,道:“怎么样,有资格跟你比了吗?”
“好!”不知怎么了,归凝那死水无波的心胸里也被激发出了豪气,她啪的一声放下手里的酒杯:“比!”
两人面对着面,桌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酒坛。同时开封,同时开喝,两人都争强好胜,不仅在数量上不肯落后,连速度上也要一争长短。
没多久,两人的脚边就摆满了空酒坛,而周围也聚满了看热闹的人。
“又是她又是她,又在这儿招男人了,啧!”
“妇道人家,喝成这样,不要脸!”
“嘘,小声点儿,听说她是归家的人。”
“归家老爷认她,那是老爷心善。要换了旁人家呀……”
“那可不!”
虽然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的闲言碎语,可归凝内力深厚,怎么会听不到?但是她看了看面前很执着地要和她分出胜负的年轻人,笑了笑,自顾自地喝酒。
一坛、两坛、三坛……一直到八坛、九坛。
就算是归凝,一口气喝下这么多,也有些撑不住了。对面的人影开始飘荡,端酒的手开始微颤。
但是,对面的人还在喝。脸不红,身不晃,没事人一样。
这下,归凝是打心眼里服他了。只不过,她一肚子愁绪里,还藏了一点坏心眼——她不喜欢认输,打算作个弊。
手指半捏一个诀,体内的内息加速流转起来,把那股堵在丹田的酒气带到四肢百骸,再微微一催逼,酒气就散发到体外。
不过片刻的时间,她又像一坛酒都没喝一样,神清气爽。
对面的人眼睁睁看着她刚有些醉意,立刻又清醒过来,也呆了呆。
既然归凝动用了内功作弊,这场比试自然毫无意外的是她胜了。她留下酒钱,抱着孩子,说了声“叨扰”就打算回去,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她回过身,看见猛灌十几坛酒后,眼神迷离,脚步也开始有些踉跄的杨二郎大力一拳砸在桌上,以为他输了不高兴,便住了足,道:“阁下还有何见教?”
却见他扬起红扑扑的一张脸,伸出方才用力捶桌导致关节通红的手,朝归凝竖起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拇指。
“我,杨二郎,这,这辈子和人拼酒,就,没输过!”他确实是有些醉了,说话含糊,但胜在响亮,“今儿,输给你,心服口服。你,果真是,千杯不醉,真英雄,真豪杰!”
那时,夕阳已经西斜了,一束淡淡的日光照在他头上,鬼使神差的,归凝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脸,那是春光正好的时候,在一树盛放的桃花下,有一个人也曾这样真心实意地为她叫好,却不小心拍了自己满身的瓜子屑,惹得归凝莞尔一笑。
那天晚上,归凝终于梦见了他。
他站在他们初遇时的那株桃树底下,身上铺满了阳光。
归凝的眼泪溢出了眼眶,却不看他,转头哼了一声:“怎么,我遇着了别的男人,才想到要来见我?”
“怎么了,只许你喝酒,不许我喝醋?”他脸上笑吟吟的,却没有半点喝醋的样子。
归凝“哦”了一声:“原来你还会喝醋,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
“哪能呢!”他的声音莫名和杨二郎有些重合,教归凝心里一惊。
“阿凝,我求你个事儿。”他想了想,道。
“你说。”
他俯身在她额间轻轻一吻:“你把日子,过得快活些,好不好?”
第92章 第九十一章
自那场斗酒之后,归凝每次去杨家酒铺,杨二郎都会来与她闲聊。两人桌前,时常笑声阵阵,引来许多人侧目,归凝只当没看到。
日子过得很快,好像昨天还听到一树蝉鸣,今日就连深秋都过了。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归凝怀里的孩子也不再像刚出生时那样体弱。
也许,她边走边想着,我也不是不能离开。
然而身后却传来一声呼唤。
归凝回过头,杨二郎像是从店里直追出来的,气喘吁吁:“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这么急?”归凝笑。
杨二郎深呼吸两口气,挺直了腰,脸上一派近乎肃穆的凝重,蓄了半晌的力,终于道:“我喜欢你。”
“什么?”归凝敛了笑。
杨二郎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离归凝三五步的地方停住了,好像归凝身前有一个屏障,他再也过不去。然而,他仰起了脸,让最后一角夕阳将他泛着红晕的脸照得清楚,加大了声音道:“我喜欢你!”
归凝没有说话,她只是眨了眨眼。一阵沉默后,她道:“他们都说我是荡妇……”
“你不是!”杨二郎打断她道。他看着归凝的眼睛,斩钉截铁地重复一句:“你不是。”
归凝道:“我有儿子了。”
这下,轮到杨二郎露出一丝茫然的神色,他挠了挠头,道:“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儿子?”
归凝愣了愣,旋即,捂着肚子,低下头,爆发出一阵大笑。
归凝终究还是没能离开归家。
因为与杨二郎在一起的第二天,她就发现,杨二郎中了毒。是一种由多重毒虫混合调配出来的剧毒,只有制毒之人才有解药。
毒每个月发作一次,而暂时抑制毒性的解药,归凛每个月送来一粒。
如果她离开了归家,杨二郎就活不到下个月。
她再次成为了笼中之鸟——因为爱。
万幸的是,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年岁里,她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了。他继承了她的眉眼,却有一张像极了他父亲的嘴,笑起来的时候,肥嘟嘟的脸上隐约显出两个小小的酒窝,说不出的玉雪可爱。
而且,虽不是归凝着意希求的,她还是发现,这孩子在学武上有着比她当年更高的天赋。有时她随手点拨,第二天就能看到他活灵活现地用出来,甚至触类旁通,创些连她都没想到过的新招。
假以时日,归凝非常确切地知道,她的孩子会成为举世无双的高手。
虽然,天下第一的名头不是归凝想争的,也并不想她的孩子去争,但是看到他一日比一日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她还是感到无比欣慰。她想,凭这孩子的本事,总有一日,他可以离开这座困囚她一生的牢笼,活出真正的自由。
然而,这一切,都在那一个傍晚被打破。
那天晚上,她年仅七岁的孩子忽然陷入昏睡,当她搭上他的脉搏时,她发现,他的身体和从前彻底不一样了。
曾经,他内息充盈,筋脉强健,曾经先天的一些不足也早已补回来,是一个身体非常健康、武学功底极为扎实的孩子,而此刻,他气息微弱,脉搏杂乱,筋脉内息更是一塌糊涂,竟成了稍有不慎就要夭折的模样!
而造成这些改变的原因,是他体内多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但时时刻刻都在摧残他的东西——后来归凝才知道,那是一种恐怖的蛊虫。
有时候,归凝会想,如果那天晚上,她能把情绪隐藏得好一点,会怎样?是否她的人生,会有一点不同?
但是,没有如果,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她记得,那一晚,她站在窗边,借着檐下灯笼一点朦胧的微光,看窗外开得正盛的荼蘼,看了一夜。
他临死时,她答应过他,会好好护着他们的孩子,可是她食言了。
她没流泪,出人意料的,她也没有多少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样的平静,在心头无限蔓延。
杨二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站在她旁边,陪她熬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只是喂神志尚且不清的孩子吃一顿饭的功夫,杨二郎就不见了。
正当她想要出门找寻的时候,一个丫鬟匆匆跑过来,她跑得慌张,甚至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归凝把她扶起来,她一脸惊恐,大声道:“不好了,野……那个,他要被打死了!”
归府的下人总是管杨二郎叫“野男人”,归凝自然知道。丫鬟说完这句话,“轰隆”一声,好像打了一个开天裂地的惊雷,但是归凝抬头一看,根本没有一丝云雨的痕迹。
“在哪里?”她揪着她的胳膊问。
“老……老爷的书房。”
她急急地奔去,用她绝顶的轻功,却还是赶不上挽救一条性命。
她到的时候,杨二郎躺在石板地上,胸口肉眼可见地凹下去一块,仿佛一个被人抽掉了棉絮的破娃娃。他的眼珠因为充血的缘故,突兀地往外瞪着,几乎要脱出了眼眶。鼻子嘴角处,泉眼一样地往外涌着血。
只看一眼,归凝就知道,他活不成了。
“归凛!”她放声大吼,好像要吼出自己的心肝。
她的二哥站在三尺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吼什么?你也不问问,他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居然要来杀我。”
“什么?”归凛忽然浑身一颤。
“自个儿带回来的野男人,自个儿管不住,怪谁?”归凛道,“我掌家这么些年,还真没想过,居然有人敢提着刀子来杀我。”
归凝回过头,即便整个人已经不剩几口气,杨二郎仍然把手里的一把尖刀攥得极紧。
她跪倒在他身边,伸手把他轻轻地抱起来。“二郎。”她轻声唤,小心翼翼地往他体内输入一些真气,短暂地护住他的心脉。
杨二郎睁开眼。得了归凝的真气,他找回了一点开口的力气,低声道:“对不起,我……没杀了他。”
“为什么?”归凝又哭又笑。杨二郎,一个酒铺的儿子,从小被父亲逼着读书,这辈子,从没学过半点武功。
他怎么可能杀得了江南归家的归凛?
“对不起。”他又道。
归凝摇摇头:“我不怪你。”
“不是说这个。”杨二郎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浑身抖起来,“当初……当初在酒铺里,找你,我,是收了他的钱。”他的眼睛快速朝归凛瞟了一眼,“是他,让我去,找,找你,让我,和你,和你好。”
归凛提前在杨二郎体内下了毒,又花钱让他去勾引归凝,因为他知道,归凝的丈夫一死,归家再也没有可以牵制她的地方,她随时可以一走了之。
但是归家不能少了归凝的刀刃。所以归凛要再为她找一个人,找一个人,成为她新的软肋。
杨二郎说完这段话之后,就忍不住闭上了眼,他不忍心看到归凝伤心失望的模样。
然而,他没有等到归凝愤慨的控诉,也没有绝望的哭泣,他听到了一声从鼻端发出的轻笑。
睁开眼睛,他看到归凝微微笑着,低声道:“我知道。”
杨二郎睁大了眼。
归凝轻抚着他的脸,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他是一个陷阱,一把匕首,一个囚笼。
但那个深秋的傍晚,在漫天金黄的落叶之中,当他大声地说出“我喜欢你”之后,她还是点了头,说:“好。”
杨二郎与她的相遇,是归凛的阴谋不假,但是他给她的尊重与爱,却是真的。归凝越是看得明白,越不舍得辜负。
归凝说完,就算满面鲜血也无法掩盖杨二郎惊愕至极的神色:“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是火坑还要往里跳?为什么明知是毒药还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为什么?
归凝低头看着他,神色温柔。
也许是因为,爱,本就是囚牢。
“因为我,你困在这里,这么多年……”一滴清泪划过杨二郎的眼角,“你心里苦,我,我怎能,不知道……”他越说越轻,“现在,他还要,要,害真儿,我……”
“我不苦。”归凝不愿哭,于是朝他笑,“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快活。”
“我死了,你是不是,就,就不用,留在这里?”杨二郎奋力地吸进他这辈子的最后一口气,“你带着,带着真儿,远,远走高飞,过,过好日子……”
归凝笑着点头:“嗯。”
他终于释然地笑了:“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不知天底下是否真有一种叫作“命运”的东西,杨二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和归凝深爱过的另一个人一模一样。只是归凝没有告诉他,此时此刻,即便他死了,她也无法离开归家,因为他们拿捏了她儿子的性命。杨二郎看似杀人、实则自杀的一举,其实只是白白送命,毫无意义。
夕阳早已沉到了水底,海上的冷风吹过来,林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二郎下葬的那天,我是带着真儿去的。”归凝道,“他从前一直爱说爱笑,那天却安静得可怕。”
归凝转过脸,看着林炎道:“我牵着他的手,想带他回去的时候,他忽然问我,说,娘,你后不后悔?”
林炎抬起了头。
“那时候,真儿才七岁呀,他居然问我,‘娘,生下我,你后不后悔?’”归凝嘴角的笑容很淡,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笑,还是想哭,“我说,‘为什么这么问?’”
“那孩子,个子还不到我的腰,他仰起脸来看我,说得特别认真。他说,‘爹死了,杨叔叔也死了,要是没有我,娘就谁也不怕了。’”
“然后,他又问了我一遍,‘娘,你后不后悔?’”
林炎张开了嘴,却忘了说话。
归凝转过头,看向一片漆黑的海面。“你别看真儿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其实,他和他爹一样,心里的担子,比谁都重。越是在乎的人,他越开不了口。”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身来,深深地看了林炎一眼,走进了船上仅剩的一个空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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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把回忆杀写完了,阿弥陀佛!接下来看小情侣打情骂俏(
第93章 第九十二章
浇了冷水,又吹了许久的冷风,林炎体内的那把火终于熄了,他这才轻轻打开归允真所在的船舱舱门,往里看去。归允真保持着林炎先前出去时的姿势歪倒在床上。林炎关上门,走到床边,将他凌乱的衣衫拉好,又扶他躺得舒适些。见归允真虽然沉睡不醒,但是梦中依然微皱着眉,且气息杂乱粗重,想来是他身上的药劲还没过,身体还难受着。林炎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果然触手滚烫,于是出去提了一桶冷水回来,又找了条毛巾,将他四肢用冷水擦了一遍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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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身的过程中,林炎发觉归允真不仅全身烧得厉害,身体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看来不只是春药的缘故,还有他身上的伤也在令他痛苦难当。于是他褪下了他的衣衫,又给他后背的伤处重新上了药,再重新扶他侧身躺下。
林炎用冷水浸湿毛巾,再拧得半干,敷在归允真额上。因为贴得近了,他听到了一丝非常细微的声响。归允真分明在昏睡,这声音从何而来呢?他低头细辨了好一阵,才发现,这竟是归允真磨牙的声音。
不是普通人睡熟后那种无知觉的磨牙,而是来自槽牙深处的,因为将牙齿咬得太紧,才不小心漏出的一点点摩擦之声。
林炎浑身一震,他忽然明白了:他又在忍。
伤病的苦楚,强药的摧折,还有来自亲人的凌辱与践踏,他分明承受了这么多,他却能云淡风轻地和林炎开着玩笑——难道,他不痛吗?不是的,只是他在忍,忍惯了。
忍惯了,以至于连睡梦之中,都还在咬牙忍着。
林炎想起归凝刚刚说的话,她说,归允真只有七岁的时候,就曾问过她:生下我,你后不后悔?
林炎跪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归允真的睡颜,眼眶微湿:为了让爱你的人不后悔,你到底要一个人扛下多少?
不知是否是换了药又降了温的缘故,归允真的呼吸平顺了不少,那让林炎心疼不已的磨牙声也少了很多。林炎心头一松,厚重的疲惫就如海啸一般席卷而来——他自己都忘了,其实他身上的伤不比归允真的少,折腾半宿,他的身体也到了极限,竟不知不觉地趴在归允真的床边睡着了。
林炎醒来时,天竟已大亮。四下一看,他一下子惊得弹了起来。昨夜,他分明没有上床,是趴在归允真床边照顾的,可是此刻他整个人竟然都躺在床上。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
听到林炎的动静,坐在桌边的归允真放下手里的茶杯,转过头来,微笑道:“醒了?”
林炎暗道一声“惭愧”,昨晚分明是他在照顾归允真,怎么自个儿睡死了过去,连归允真什么时候起的都不知道。
林炎揉了揉有些发晕的脑袋,看向归允真,道:“你身体好些了吗?”
“劳咱便兄伺候了一晚上,能不好吗?”归允真笑着,手指在桌上的茶杯边缘一圈一圈地摩挲,“你呢?”
“我没事。”
“真没事?”
林炎笑了:“我还能有什……”
“呛啷”一声。
林炎的话还没说完,后半句就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此刻,冰冷的剑锋正紧紧地抵着他的咽喉。
而剑,握在归允真的手里。
剑,是林炎拿进船舱的剑,还是当初在泠光阁里和归凛比武时,归凛给的。林炎当时只顾着担心归允真的身体,手里的剑就在桌上随手一放,再也没动过。
而归允真,原本只是坐在桌边喝茶的归允真,手腕一抖,身形一转,于瞬息之间拔剑出鞘,将锋利无比的剑尖抵在林炎喉头。
林炎坐在床上,目光顺着闪着寒光的利剑一点一点地往上,从归允真握剑的手腕,到他的肩,最后才看见他冷若冰霜的脸。
林炎默默地注视归允真,就这样看了很久,终于笑了一声,道:“你知道吗?令兄,啊不是,归允荣的演技,可比你强多了。”
归允真道:“何出此言。”
“你每次,想要装成一个坏人的时候,都非常努力。”林炎仰着头,眼睛只看着归允真,半点没看那把架在他咽喉要害的长剑,“不像归允荣,他假惺惺扮好人的时候,恐怕连他自己也觉得他是个好人。”
“是吗?”归允真笑了起来,那张原本寒霜密布的脸上霎时冰雪消融,然而不知为何,他此刻的笑与他往日的笑绝然不同,好似他们家的玄蝶,美则美矣,却实在锋利,“你以为,我说我是极乐岛主,我筹划了上一次泠光夜宴,我把赴宴的一百零五人都杀了,这些,都是我装的?”
“难道不是吗?”
归允真嗤笑一声,拿剑的手腕往前微微一送,剑尖刺破了林炎肌肤,一缕鲜血缓缓地挂下来。
“昨晚,你碰过我吗?”归允真冷冷地道。
“什么?”林炎万万没想到,他不惜刺伤他,冷下心问出来的,是这么一句话。
“你,”归允真把字咬得很紧,加重声音道,“有没有,和我……”
意识到归允真想问的是什么之后,林炎坐直了身体,反而把脖子往归允真的剑上又送了一分。“如果我说,我有呢?”
“我就杀了你。”归允真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疑。
归允真说这话的时候,林炎正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告诉林炎,他说这句话时,真心实意。
只要林炎说“有”,他真的会一剑杀了他。
林炎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原来,你这么受不了我……
胸口的气息一窒,他仰头看向归允真苍白的脸,还有因为手臂用力而在颈边显现的青筋,想起他昨日隐忍至极地咬牙忍耐的场景,忽然又感到一阵心疼。
“没有。”他认真地、凝重地道。
听到这个答案,归允真盯着他的神情一松,握剑的手松开,当啷一阵响,那把剑直直地坠到地上。
“对不起。”许是刚刚不自觉地屏息了很久,现在归允真有些气喘。
“没关系。”林炎随手抹掉了脖子上的血迹。归允真这一剑虽然刺破了他的皮,但刺得很浅,血很快就止住了,林炎几乎感觉不到什么痛。
让他痛的,不是脖子上的伤口。
林炎说完这句,一时间找不到话说,舱室里骤然沉寂下来。
过了很久,归允真突然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绝情?”他说话的时候,看着窗外,没有看林炎。
“我猜,你有难言之隐。”林炎道。
归允真又笑了,他终于转过头:“你还真是,坚信我是个好人呐!”他摇摇头:“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那一百零五个人,都是我亲手杀的。”
他紧紧地盯着林炎的眼睛:“我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第94章 第九十三章
看着归允真着意做出的冷厉,林炎想起归凝说的话:“他和他爹一样,心里的担子,比谁都重。越是在乎的人,他越开不了口。”
于是,在归允真抛下一句掷地有声的“我才是真正的刽子手”之后,林炎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缓缓地从床上爬起来,下地,走到归允真身前,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上前一步,伸臂将他抱住。
忽然被搂入一个微暖的怀抱,归允真下意识地一抖,闪电般地抽出手掌,就要往林炎身上打去。
然而手掌刚触到林炎身体的时候,就停住了。没有打下去。
归允真没有挣扎,却也没有看着林炎,他看着船舱破旧的墙壁,冷硬地道:“你知道吗,我有个毛病,谁碰我,我就想杀谁。”
林炎双手虚拢着归允真的后背——为了不碰到他的伤口,把下巴轻轻点在归允真的肩窝里,低声道:“那你杀了我好了。”过了会,又补充道:“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说完这句,归允真就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才听他崩溃道:“呕,这什么老掉牙的台词,现在连戏本里都不写这句了!”
林炎的额角贴着归允真的耳垂,笑出了声。他一边笑着,一边清晰地感觉到,归允真紧绷僵硬的身体在笑声中放松下来,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一股冰锥似的冷气也渐渐消散。
于是林炎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重新坐在床沿上,仰头对归允真道:“我写不来戏,你教教我。”
归允真似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他上前一步,坐在林炎的旁边,道:“你一直信我、护我,总觉得我是个好人,是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帮了你吧?”他转头看向窗外,窄窗外面,一只海鸟匆匆地掠过:“但其实,我那时帮你,甚至替你喝下卢鹤的毒药,一则是因为我体内有万毒之王,世上已没有其他毒药能毒死我,二则……因为我早就怀疑你是赤霞鬼主,觉得你奇货可居,想要故意接近你罢了。甚至,连和小花的相遇,也是我有意设计——那时,我体内的蛊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急需名医为我诊治,他是神医花家的二公子,我当然要想办法结交。”
归允真说完这些,微微一顿,似乎等着林炎的反应。然而林炎此时却莫名想起归凝讲述给他的故事:杨二郎收了归凛的钱,刻意去接近归凝。而当他临死前把这一切告诉归凝,以为她要生气失望时,归凝给他的,却是一个笑。
于是林炎也笑了:“我知道。”
归允真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有些惊讶地看向林炎:“你知道?”
“我这个人,一向不怎么相信缘分。”林炎道,“比起天定,不如人为。”
归允真摇摇头道:“人心难测。连亲人、恩人,都能反手捅一刀,何况是萍水相逢的人?”
听到“亲人”二字,林炎脑海中莫名浮现出林影的脸。起先是那个从树上倒吊下来扮鬼吓人的顽皮小孩,转眼又变作浑身灰白满脸戾气的阴狠少年。
“也许吧。”林炎耸耸肩,“但我还是信你。”
归允真发出一声带着点嘲弄的笑:“为什么?”
“没办法啊。”林炎也学着归允真转头看向窗外,金乌高悬,海面波光粼粼,很是美丽,“有些感情,就是没道理可讲。”
林炎说完这句,归允真就彻底没声了。反倒是林炎,胸膛里一颗心却跳得越来越快,他不敢回头看归允真的表情,只能死死地盯着窗外,装出一副被窗外美景彻底迷住的样子。
因为没人说话,舱中陷入了一种极度尴尬的静默。
许久,想来是连归允真都受不住了,他咳嗽一声,道:“上一次泠光夜宴,确实是我筹划的。”
听他岔开了话题,林炎才从海面上收回了他差点被阳光刺瞎眼睛的目光,转而低头看着脚底下的地板,随口道:“是吗?”
“归凛用我体内的蛊虫挟制我,逼我扮成女子,把我送进青楼,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也不是他非要用这种法子作践我,只是江南的青楼确实是天底下第一等的探听机密的地方,想要对人做手脚,也方便得很。”归允真缓缓地道。他声音没有多少起伏,仿佛他此刻诉说的只是别人的事。
“他原本的打算,是在我体内中下母蛊,再借由我的身体,把蛊毒传给其他武林中人,这样,他就能控制整个武林——这毒,是要通过与人欢好才能传过去的。”
听到这里,林炎一惊,瞬间明白了当初他与归允真因为药物缘故情难自禁的时候,归允真明明也很痛苦,却哭着求他“放过他”的原因,也明白了为什么归允真自昏迷中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举剑逼问他有没有和他……
“可惜,我一不小心染上了一个毛病。”只听归允真沉沉地道,“所有想要碰我的人,都被我杀了。”
林炎点了点头。方才他拥抱归允真的时候,从他身上传来的那股难以抑制的冷气,林炎感受得真切。同时,他也想起来,他并不是第一次感受到这刺骨之寒。早在他们被人肉妈妈抓进地牢的时候,林炎就伸手扶过当时身受重伤的归允真。那时,他也曾忽然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杀气。
“虽然杀人不是归凛的初衷,但是自我娘装疯之后,他一直犯愁找不到一把合适的刀替他解决一些讨厌的人。发觉我了这个毛病之后,他倒也乐得让我替他杀人——只有那崔公公是个例外。”归允真说到这里,站起身来,为自己倒了杯茶,“他武功实在很高,我又总是被体内的毒弄得虚弱。不过,他毕竟是个太监,我倒不担心传毒出去。归凛知道我杀不了他,就喜欢把我往他那边送——崔公公是皇帝御前第一红人,实在需要好好巴结。”
林炎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身边的衣摆。
归允真回头看到林炎的神情,笑了一声:“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此刻我虽杀不了他,总有一天也是会杀的。”他的口气理所当然至极,仿佛他说的不是去杀掉一个大权在握的首领太监,而是明天去菜场买点什么菜。
“因为这位崔公公的缘故,我杀的人倒是少了,因此也起了疑心——归凛为了保住他天下第一的地位,暗地里做的手脚太多,怎么会不需要我替他杀人?除非……他有了新的刽子手。”
“当”的一声,归允真放下手里的茶杯,斜斜地倚在桌边。“于是我就去查了查。这一查,才发现,归凛发觉我体内的蛊毒传不出去,另外又炮制了一条蛊母。我发现的时候,武林中已有数十人在他的控制之下了。要知道,中了这蛊毒之后,只要听见他的笛声就会痛不欲生,哪里还有人敢不听他的话?我要是不做点什么,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地下去……”
听到这里,林炎已经明白过来:“所以,三年前,你才筹划了泠光夜宴,用‘天下第一的心法’引他们过去。”
“‘天下第一的心法’,倒也不全是谎话。”归允真道,“我七岁就中毒了,这么多年来,天天想着的就是怎么才能摆脱它。三年前,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归允真低头看着茶杯杯底里剩下的一点点茶水:“我想到了一种功法,可以把全身的内力转而用来束缚体内的蛊虫,让它不再发作。如此一来,就不用再受归凛逼迫,去干那些腌臜事了。”
林炎激动起来:“那岂不是好?”
“但是,”归允真话锋一转,“因为全身的内力都用来束缚蛊虫了,从此以后,就不能再修炼内功,也不能与人动武。动一次手,束缚蛊虫的力量就弱一分,毒性就会发作出来一点,动手次数越多,体内积累的毒性越多,最后……是无药可救的。”
林炎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归允真明明武功绝顶,却不能动手的原因。
“我想出了这个心法,才弄出‘泠光夜宴’的名头,把所有身受蛊毒之苦的人请来——那时候,武林中已有一百零五人都身中此毒了。”归允真一向波澜不惊的声音里,渐渐地添上一丝苦味,“我把这心法告诉他们,只愿他们能和我一样,从此逃出归凛的魔爪,得到自由。”
“但是……”
“但是?”林炎轻轻地跟着归允真的声音复读。
归允真回过头来,看着林炎:“但是,他们不愿意。”
林炎沉默片刻,无声地点点头。
其实,他能猜到。武林中,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权势富贵,是系于他们的一身武功上。倘若为了抑制蛊毒,要搭上一身的修为,从此不能动武,形同废人,对某些人来说,可能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我一个个地问,一个个地劝,可是,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愿意。”归允真道,“他们宁愿替归凛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宁愿把毒传给无辜的人,也不愿练我这个功法,不愿付出代价。所以……”
归允真说完一个“所以”,久久的没说话。林炎心里明明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跟着复读:“所以?”
归允真看着林炎的眼睛道:“所以,我把他们全杀了。”
第95章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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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允荣虽然无耻,但他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归允真淡淡地道,“他说我‘心黑手狠、没心没肝’,那是半点也没说错。这一百多个人里,有些人与我相识多年,还有些人甚至算得上是我朋友。我突下杀手的时候,他们睁眼看着我的眼神,好像在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害人的是你们归家人,而死的,却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呢?”归允真道,“我答不上来。”
他走到窗边,低头拨弄着窗子的插栓。“有时候我想,如果他们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就好了,如果他们没有跟我倾诉过他们的苦衷,他们的无奈,如果我不认识他们的家人,没有逗弄过襁褓里的婴儿……那就好了。也许我这辈子,还能活得坦荡些。”
“有好几次,你都劝我,不要替人出头,免得引火烧身。我都不听,我都硬是出头了,你以为,那是因为我古道热肠、行侠仗义吗?不是的。从小到大,归家的人都说我是野种,是耻辱,是孽障。因为我的存在,我娘在这个不把她当人看的家里困顿了二十年。我满手血腥,手上不知道断送了多少人的性命……这么想的话,也许他们没说错,我确实不该活在这世上。所以,我总是在跟自己较劲,总想做点什么,证明我不是那样的人,证明我没有他们说得那么不堪,证明我活着也还是有一点意义。”归允真笑了起来,“炎哥,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我行事做人,居然不是发自本心,而是做给老天看。可是,这老天爷,又什么时候睁过眼呢?”
林炎呆呆地看着归允真,海面上反射出来的阳光实在太刺眼了,刺得他想要流泪。
“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火烧客栈的事?”林炎站起身,走到归允真倚着的窗的另一侧。
“那时候,我被人剐了,连路都走不稳。可是我想家了,我一路上摸爬滚打地往家赶,赶到的时候,却只看见一地烧成了灰、踩成了粉的尸骨。我好恨,我太恨了,我满心想着的,都是我要杀了这些人,为我父母家人报仇。”林炎陷入回忆,语声低沉,“我打听到了那些人住的客栈,趁他们睡得最熟的时候,给客栈里里外外都浇上了油。”
“然后,他们就都被烧死了。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就站在客栈楼下,听他们临死时的惨叫,还有些人,不想被活活烧死,就从客栈楼顶跳下来,在我脚边摔成了一滩烂泥。”
“你说,他们都是罪有应得吗?也不是吧?他们有些人,只是听说了一些传言,所以去凑了凑热闹而已。有些人积德行善了一辈子,到最后都以为自己在匡扶正义。还有些人,只是恰巧住进了这间客栈,连我家人的面都没见过,他们也就这么被烧死了。”
“如果,”林炎看着归允真的眼睛,“如果,你觉得你杀了人、负了人,所以有还不清的罪孽的话,那我也有,就算要偿还,也不是你一个人。”
归允真忍不住抬起眼,看向林炎。他眼中波光粼粼,一如窗外的海面。
归允真不再说话,舱内再度安静下来。然而自从听归允真说完第一次泠光夜宴的经过,林炎就感到心中一直堵着点什么,让他揪心不已。此刻他突然明白了那到底是什么,开口道:“你说,你想出的那个心法,是用内力束缚蛊虫,练了之后就不能再动武。那……那你杀那些人时,你……你练了吗?”
归允真苦笑一下。“我练了。若不是我那时已经束缚了蛊虫,毒性暂时没有发作,凭我一人之力,也杀不了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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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心里咯噔一下:“可是你说过,练了之后就不能动武,动一次,毒性就会发作出来一点……”
且不说当时归允真刚练完就连杀一百多人,只说他和林炎相遇之后,就有好几次不得不动武,他的身体……
想起先前归允荣吹笛的时候,归允真痛彻心扉的样子,显然他对蛊虫的束缚已经失效,这才不得不再次受制于归家人。而他之前好几次双目失明耳朵失聪,也可看出他体内毒性积聚已深。
林炎忽然感到了一种绝对的讽刺。三年前,归允真明明已经束缚了蛊虫,如果他自私一点,不去理会这一百多人,而是直接一走了之,那他早就可以逍遥自在、无忧无虑。可是,他为了不让蛊毒继续传播,为了阻止归凛的阴谋,在他明知自己已不能再动武的情况下,他还是杀了那些人,害自己身陷剧毒之中,却还为手上欠下的人命债日夜内疚。
归允真说得对,老天爷确实从未睁过眼。
紧接着,林炎又想到,他初遇归允真时,归允真明明浪迹江湖,并不受归家人钳制。是在林影大开杀戒,归允真为了救林炎不得不动用玄蝶之后,他才被归允荣找上,再次身不由己。
如果,他没有为了救他而耗费内力使用玄蝶,他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苦?
“你……”想到这里,林炎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归允真,“是因为那次的玄蝶,是不是?你是为了救我,你……”
“你别多心,就算没有那次,我……”
归允真辩解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炎俯下身去,吻住了他的唇。
唇与唇交叠的刹那,归允真的微凉的体温传递到林炎嘴上,如冰似露,激得林炎一颤。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归允真身体骤然的僵硬。
归允真的僵硬如一记重锤,锤得林炎猛然睁开眼,噔噔噔连续倒退三步。他想起他方才含蓄地表明心迹时归允真长久的沉默,以及归允真最后格外突兀地转移话题的举止,显然他……
是啊,林炎是男子,归允真也是男子,他们怎么能……
归凛为了向武林中人下手,逼归允真男扮女装,归允真对此一定是深恶痛绝。他现在这个行为,落在归允真眼里,和那些把他当作女人想占他便宜的轻薄之徒有什么区别?
林炎膝盖本就受了伤,他双腿一软,在床沿坐倒,仰着头,着急地、慌乱地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把你看作女人……真真……”
归允真把手从窗边收回来,背转在身后。林炎倒退,他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看着林炎手忙脚乱的样子,听着他惊慌失措的声音,归允真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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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刚,叫我什么?”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林炎虽然已经坐在床沿,退无可退了,但他还是尽力往后挪了一点。“我不是……我……”
归允真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低头欣赏林炎的表情。他又问了一遍:“你刚刚叫我什么?”
林炎彻底哑火了。
归允真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是谁教你,亲嘴是贴一下嘴唇就跑的?”
说完,他伸出背在身后的手,捧住林炎的脸,弯下腰,居高临下地,深深地吻了进去。
许久,当窒息感都快漫到林炎头顶时,归允真才松开他的唇,俯在他耳边,声音微哑:“你刚刚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第96章 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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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叫一遍。”
归允真低沉沙哑的嗓音响在耳畔,林炎只感觉从九天之上落下了一道玄雷,端端正正地劈到了他的脊椎骨上。
他的唇上还留着归允真的余温。他又哑火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一半西域血统的缘故,归允真肤色格外白皙,因而也衬得他唇色红。此刻,这双唇比往日里更红,那颜色像匕首一样,刺进林炎眼中。
见林炎还在发呆,那夺目的唇弯了起来,是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归允真微笑着,叹了口气:“唉,年纪轻轻的,就上了贼船,可惜呀……”
“贼,船?”谢天谢地,原来林炎没哑,还是能说话的。
归允真把手撑在膝盖上,重新弯下腰来,贴着林炎的脸,用悄悄话的声音道:“你上了我的贼船,又不能和我行那周公之礼,现在就忍不住,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办呀?”说完,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往林炎下身一瞥。
林炎捕捉到他的目光,一张本因为受伤失血的脸腾的一下红了,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我……”
“嘘。”归允真在嘴前竖起一根手指,“我娘还在外面呢。”
说完,认认真真地欣赏了一下林炎从白变红,又瞬间从红变白的脸色,带着一抹藏不住的笑出了船舱。
这一刻,林炎仿佛窥见了他日后不幸生活的开端。
等他好不容易收拾好表情再走出舱门时,船已马上就要靠岸了。他在极乐岛上也不过就待了几日,如今想来已觉得恍如隔世。归凝手上拿着一根带着绳圈的缆绳,随手一挥,就套住了岸边的一块大石,再轻轻一拉,船就稳稳地靠了过去。
归凝系好缆绳,回头看到林炎,眨了眨眼道:“小林,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伤口痛得厉害?”
林炎先是被“小林”这个过分亲近的称呼震了一下,紧接着又被问候的内容震了一下,前后夹击,差点吐血。林炎可不敢说他脸色不好的真正原因,只好急急地道:“没有没有,大概是睡太久了,嗯,睡太久了……”
“能睡是福呀。”归凝轻轻巧巧地一跃,就站到了礁石上,“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想睡都睡不着了。”
归允真跟着跃到岸上,道:“说什么呢?归大美人永远十八。”
归凝翻了个白眼,转头对最后跳上岸的林炎道:“他就是拿这种烂词儿拐骗你的?”
林炎忍不住莞尔道:“今儿格外烂。”
归凝掏出他们从泠光阁里搜罗出来的银子,雇了一辆大车,让林炎和归允真在路上养伤。林炎还惦记着和他们同行的大通老师,他明明也在船上,却没有和他们一起下船。
归凝道:“他这个江湖百事通呀,只爱打听别人的秘密,却不肯让人知道他的秘密。随他去吧。”
林炎道:“啊,所以他真的是江湖百事通?”先前发现他其实会说话的时候,林炎就对他的来历大加怀疑了。
“嗯啊,”归凝笑眯眯地道,“他要是不通,就没人能通了。”
“啪啦”一下,脑子里忽然降下一道霹雳,林炎终于知道为什么大通老师的声音这么耳熟,也知道他为什么要装哑巴了!
虽然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但江湖上,恐怕很多人都和他说过话,听过他的声音——毕竟,很多人都去秘密当铺典当过秘密。
秘密当铺,江湖中揽尽天下秘密的地方,如果秘密当铺的铺主不是“江湖百事通”,还有谁能说自己是“江湖百事通”呢?
林炎记得他上次见到铺主时,那人虽然浑身是血,但身形高瘦,年纪不大,想来这“大通老师”年老佝偻的外貌也是伪装出来的。
想通这一点,林炎奇怪道:“他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到岛上去?”顿了顿,故意道:“总不至于也是为了那倾国倾城的天下第一美人吧。”
归允真原本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听到林炎这句,瞪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大概,这岛上有什么他想知道的秘密吧。”
为了不颠簸,马车行得慢。晃晃悠悠了几日,才到了目的地——至于目的地是哪儿,林炎不知道。车是归凝雇的,往哪儿走,自然也是归凝说了算。
但总之,既然归凝乐呵呵地跳下了车,说“到了”,那就是到了吧。林炎抬头看着面前的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院心想。
当然,破烂不是重点,林炎作为一个在坟里睡了十年的人,对落脚的地点那是绝不挑剔。重点是,这个小院,从里到外,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就好像……就好像……不到两个时辰前,有人在这院子里宰了不下十个人。
更可怕的是,就这里里外外都被血腥味浸透的情形看,这院子里,不止今天宰了人,而是,天天在宰。
所以,当归凝上前拍门的时候,林炎忍不住地就在后面暗自戒备。
但是一瞥眼看见归允真边打哈欠边慢吞吞下车的模样,好像又觉得自己的戒备有点多余。
“吱呀”一声,门开了,露出一张圆脸。
林炎看见那张脸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好圆!”
睁大眼睛再看第二眼,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好圆!”
正在感叹怎么有人的脸能长得这么圆,圆得这么规整的时候,旁边的归允真已经把他的心理活动变成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好圆!”
因归允真这一发声,极致圆脸的拥有者,一个眉眼弯弯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大叔就很自然地朝他看过来。
“哎哟!”一看到归允真的脸,他立刻激动地喊了一声,“这是你儿子吧!”虽然眼睛看的是归允真,但话却是对归凝说的。
“不是。”归凝道,“垃圾堆里捡的。”
圆脸大叔朗声笑起来,把大门打开,招呼他们进去。“哪儿的垃圾堆,能捡到这么俊俏的儿子?你给我指指,我也去捡一个。”
“别听她瞎说。”归允真道,“明明是打酱油送的。”
圆脸大叔笑得更乐了:“哎呀呀,跟你娘真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你娘见到我的第一句,也是夸我脸圆!”
“噗——”这下林炎也绷不住,笑了。
圆脸大叔顺势朝林炎看来,又“哎哟”一声,道:“这个也俊!不会也是你儿子吧!”
林炎一愣,赶紧道:“不不不……”
归凝笑起来:“这是真儿的那个……朋友。”
林炎赶紧附和:“对对对……”转念一想,朋友就是朋友,“那个朋友”是什么意思?不对不对不对。
好复杂,头要晕了。
说起来,这位住在日宰十人的院子里的圆脸大叔和归凝又是什么关系?
圆脸大叔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给他们倒了茶,道:“你们先坐,刚儿陈六又送了口猪来,我先去给它宰了,再回来给你们弄几个小菜。肚子饿了吧?”
恍然大悟了。原来不是日宰十人,是日宰十猪——圆脸大叔是个屠夫。
归凝挥手道:“快去快去,你既然忙,午饭我来做就是。”说完转过头问林炎:“爱吃什么菜?”
“啊这个……”林炎一个说得顺嘴的“随便”刚想蹦出口,骤然感觉自己左边射来了一道凌厉至极、如有实质的眼神。赶紧转头看,发现眼神的来源是归允真,而他此刻正朝林炎拼命使眼色,使得那叫一个不辞辛劳、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但是,林炎,没看懂。
难道“爱吃什么菜”这个问题是什么江湖暗号,回答“随便”就会在半夜被人偷偷地做掉吗?
不能啊!
所以林炎还是如实地回答了:“我什么都吃。”为了显示自己不是那种嘴巴上说随便最后吃饭的时候这不吃那不吃的坑爹家伙,林炎特地诚恳地加了一句:“真的什么都吃!”
“好嘞!”归凝一阵风似的刮去了厨房,完全不需要人指点,熟得很,林炎有心想帮忙都没追上。
归凝走后,林炎才回头问归允真:“你刚刚使那眼色,是什么意思?”
归允真不答,先抬头望了会儿天(实际上是天花板),才满脸悲怆地看向林炎:“炎哥,你轻功怎么样?”
“啊?”林炎万料不到话题会转到这上头来,“还……还行吧?”
“比起我娘呢?”归允真追问。
“这……”说实话林炎没怎么看过归凝施展轻功,不过他见识过归允真的轻功,那是比他要强的。而归允真的轻功显然是归凝教的,那归凝肯定更强了。“这应该是比不上你娘的。”
“完了。”稀里糊涂中,听到归允真绝望地道,“这下完了!”
第97章 第九十六章
鉴于归允真的种种离奇表现,林炎产生了一种猜想:莫非,归凝的厨艺其实非常糟糕,吃起来的效果就和半夜被人偷偷做掉一样?
有了这样的猜测之后,再转头看坐在旁边作心如死水、万念俱灰状的归允真,似乎就合理很多了。
过了一会儿,圆脸大叔杀完了猪回来,非常不好意思地对归允真和林炎道:“我家这个……腥气重,委屈两位公子哥儿了。”
归允真笑道:“袁叔开什么玩笑,我算哪门子公子哥儿呀,再说了,要说血腥味,那也是他身上比较重。”说着非常不厚道地朝林炎一指。
林炎在极乐岛上受伤不轻,身上自然有血味,不过非要比的话归允真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遂无视了归允真的无理指控,只摆着手,答那长得很圆的袁叔的话道:“我也不是什么公子哥儿,完全不是。”
袁叔笑眯眯地道:“长得俊的就是公子哥儿,你俩都俊。”
眼看着话题朝令人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方向走了,归允真紧急转舵,道:“袁叔,我娘可是去做饭了啊,火烧眉毛了,您不赶紧想想办法?”
袁叔原本笑眯眯的神情在听到这句之后肉眼可见地僵了一僵,半晌后,他道:“这样吧,我去打两壶酒来。”
归允真低头沉思了一下,肃然点头:“好像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林炎:“啊?”
趁着袁叔出去打酒的空档儿,归凝用三菜一汤偷袭了他们。
因为心里已经有了“归凝做菜非常难吃”的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林炎看到端上桌的菜时惊掉了下巴。
菜倒是很家常朴素的菜,一盘醋溜土豆丝,一碗红烧肉,一盆凉拌猪耳,外加一锅蛋花汤。
但是,但是,林炎上眼皮一碰下眼皮,就知道这一桌菜不简单。
首先,是这醋溜土豆丝。切土豆丝简单,人人都会切,但是,有谁,到底有谁,能把每一根土豆丝切得粗细长短完全一模一样啊?一盘子里几百根土豆丝排成一排都不带有人冒尖儿的。
接着,是红烧肉。这红烧肉就更离谱了,每一块都是两寸见方的一个完完整整的方块。所谓完完整整,就是每一个角都是完美的直角,每一条边都和对面完美地平行,规整到抹上水泥就可以直接砌墙的程度。要知道肉是软的,而且有肥有瘦,分布也不规整,要把每一块肉都削成绝对的方块,这手劲和力道的拿捏,恐怕除了归凝这位天下第一也没别人能做到了。
最后,就是凉拌猪耳。虽然这看起来是最简单的一道菜,但是,当你真的用筷子夹起一片猪耳时,才会发现,切它的人简直丧心病狂。林炎看着眼前的那一片猪耳,心想,叫它薄如蝉翼都是侮辱了它——蝉要是生了这么薄的翅膀,绝对飞不起来!
这一刻,林炎简直想跪下来对归凝磕头认罪:对不起,先前怀疑您做饭不行是小人的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怀着惭愧、后悔、惊讶、崇敬,各种复杂的心情,林炎把菜送进了嘴里。
天地在此崩裂,时间在此停顿。
那一瞬,林炎看到了人生的走马灯。
眼前泛起黑色,紧接着又闪起金光,头晕目眩中,林炎看到半空中飘来了一床黑黝黝的床单。林炎有点疑惑,向它打招呼:“床单兄你好,请问你为什么在我头上飘?”床单道:“呔,吾乃阎王座下黑无常是也,今日来拘你。”林炎大惊:“什么?我死了?我什么时候死的?”黑无常道:“其实是阎王规定的本月新鬼额度完不成了,抓你充个数。”林炎:“……”
林炎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袁叔已经回来了。他立刻给林炎倒了杯酒,道:“来来来,压压惊。”
林炎猛灌三杯之后,终于明白了他们先前的对话是什么意思。吃归凝做的菜,确实需要以酒壮胆,顺便麻痹神经。
——怎么会有人做的菜,看着这么完美,吃起来这么恐怖啊!!!
但是,怎么说呢,木已成舟,生米已煮成熟饭,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就着酒将它囫囵吞一吞。归凝笑嘻嘻地看着屋里的三个男人宛如受刑一般地咀嚼着,自己倒不怎么动筷子。林炎心想:原来你自己也知道你做的菜很难吃啊!
刚这么想着,旁边已经有人把他的心理活动说了出来:“原来你自己也知道你做的菜很难吃啊!”敢在天下第一面前如此放肆、不要命的人,自然是归允真。
归凝用手托腮,笑得满面春风,道:“吃了我的菜,就是一家人嘛!”
“我可以选择不和你做一家人吗?”归允真道。
“要不你去问问之前那个酱油铺,打酱油送小孩那个,看他们能不能把你收回去?”归凝比比划划道,“那叫什么,废物利用。”
林炎这饭吃得本就艰难,被他俩逗得岔了气,咳嗽起来。
“所以,”归允真一边给林炎拍背,一边仰头连灌三杯酒(旁边的袁叔见状赶紧道:“给我留一点儿!”),“当年我爹还在的时候,你俩谁做饭?”
“我。”归凝道。
“我不信!!!”归允真和袁叔同时吼道。
“你爹做饭比我还难吃。”归凝道。
“我不信!!!!!!”归允真和袁叔同时吼道。
“真的呀,骗你干什么!”归凝表情相当诚恳。
归允真沉思片刻,道:“听说生我之前你俩在一起住了大半年?吃你的饭吃了大半年,你俩居然都活着,真乃人世间的奇迹。”旁边林炎和袁叔一起疯狂点头。
归凝笑道:“当年,他吃一口,骂一句难吃,最后还是全吃了。”
归允真深吸一口气,道:“我快哭了,我爹好爱你。”
归凝道:“谁叫他没钱下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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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一个朋友的读后感
友:真有这么难吃吗?好想尝一口
我:?
友: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家庭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家庭的
我:?
第98章 第九十七章
吃归凝做的菜的后果就是,由于需要频频灌酒冲掉嘴里的残留味道,所以人很难保持清醒。这不,好不容易捱过一顿饭的袁叔眼看归凝自己没怎么吃,念叨着要出门买些馒头包子,结果还没跨过门槛人就仆了。
林炎和归允真赶紧把他扶起来送进卧房,他晕晕乎乎中还不忘从兜里掏出几枚铜板塞给归允真,让他别忘了去买点吃的给他娘。
林炎回到桌边,忍不住对归凝感慨:“袁叔对您真好。”
归凝一手支在桌边,倒了一杯酒,端着杯子慢慢地啜着,微笑道:“说起来,这些年里,进了我的房,近了我的身,没跟我亲热一下就跑的男人,数来数去也就两个。”她朝里指了指,又朝林炎指了指:“一个是他,一个是你。”
林炎神情一凝,想起在岛上的时候,归允荣报菜名似的历数那些占了归凝便宜的男人,暗暗咬了咬牙,低头道:“这些年,伯母忍辱负重,辛苦了。”想到归允真也在旁边,不想让他难过,这句话说得很轻。
“咔嗒”一声响,归凝喝完了杯中酒,把手里的空酒杯放回桌上,又用两根手指捏着杯身轻轻一拨,杯子就跟陀螺似的,在桌上转起来。
“‘忍辱负重’?”归凝依然用手支着头,但是把身子往前靠了点,“我忍了什么辱啊?”
林炎不明其意,抬头看她。
“我问你一个问题。”在酒杯滴溜溜的打转声中,归凝漫不经心地笑着,“一个男人,心情好的时候,去青楼找个好看的姑娘,让她陪着喝喝酒,唱唱曲儿,聊聊天,是不是寻常事?”
“是。”林炎道。
“要是兴致来了,见那姑娘长得俊,就留她在房里过一夜,是不是寻常事?”
“是。”
“要是这男人呐,生得好,走在外面,被哪个姑娘看上,两人看对了眼,约着出去看看花,喝喝酒,寻着机会你侬我侬一番,是不是寻常事?”
“是。”
“你看,放在男人身上司空见惯的事,被我一个女人做了,他们就说我是疯了,这不可笑么?”旋转着的酒杯终于停了,归凝将它端起来,用一根手指摇摇晃晃地顶着,似笑非笑地看着林炎。
见林炎有些愣怔,归凝接着道:“我在归凛面前,是装傻不假,但我归凝行事,从不违逆自己心意。”她懒懒散散地笑着:“我看不上的人呐,那也上不了我的楼。”
林炎微微睁大了眼:“所,所以……”
“皇帝能有三宫六院呢,一个女人多处几个男人就忍辱负重了么?这‘辱’,还挺甜呐!”归凝笑眯眯地道。
林炎万万没想到会从归凝嘴里听到这样一番言论。当今治下,礼教甚严,就算他们江湖人不拘小节,女子也对名节看得极重,往往都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先前听归允荣父子言语间对她多加侮辱时,以为她是为了给儿子报仇苦心孤诣隐忍多年,不惜自毁名声,而如今听她所说,她却是完全自得其乐。
归凝不觉得受辱,林炎本替她高兴,可是,此时此刻,归允真也在这里。他听到母亲公然诉说她与别的男人私会之事,心里会不会不痛快?
想到这里,林炎情不自禁地看向归允真。归允真原本坐在角落里烧水,现在水烧开了,他就拿了个茶壶在沏茶。林炎朝他看过去的时候,他心有灵犀般地抬起了眼,朝林炎和母亲的方向一笑,道:“有理!”
茶水冲好了,他走到桌边,给林炎和归凝一人倒了一杯,顺便就在他们旁边坐了。“小时候,看着归允荣和归允华趾高气昂的样子——哦,那会儿归允华还没死,我就想,他们到底在嘚瑟什么呢?他们比我长了几岁,但是武功比不上我,书也念得不好,音律更是不通,可是,全家上上下下的人都捧着他们,却从来不拿正眼看我,我就想呀,这是为什么呢?”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想来想去,想明白了。不过是因为,我娘是个女人。”
归允真放下茶杯:“如果我娘是个男人,会怎样呢?他会是归家三个兄弟里面,武功最高的那一个,名正言顺地继承玄蝶,成为归家的主人。没有人会要求他整日在家里待着,他尽可以出去花天酒地,想做什么都可以做,因为他是江南归家的少爷,家里有几辈子花不完的钱,还有天下第一的武功。他带着一个怀孕的女人回家,旁人只会说他富贵风流。那女人生了孩子,还是个男孩,恐怕全家都会庆祝,说他命好,有福气,头胎就是男孩,将来后继有人。”
“如果我娘是个男人,家里人还会骂我是野种,是孽畜吗?不会的,他们会奉承我、巴结我,处处讨好我,就像他们对待归允荣和归允华那样。我武功比同辈的人高,会有人因此坐立不安,觉得丢了脸面,整天琢磨着要把我踩在脚下吗?不会的,他们会依从我、追随我,想尽办法和我交好,好在将来分家的时候,多分一杯羹。”
归允真说完,拿起茶杯,像喝酒一样,把一杯茶一饮而尽。“想明白了,就觉得荒唐。明明我娘是天下第一,但到头来,她在我们家里,只能做一个疯子,我在我们家里,只能做一个野种。这一切,就只是因为,她是一个女人。”
“炎哥,你说,这好不好笑?”他抬起眼,看向林炎。
林炎默然半晌,深深地吸一口气,道:“伯母英雄豪杰,巾帼更甚须眉。”
归凝笑起来:“这番话,我从没对人说过,今日不知道为什么,就对你说了。你不嫌我不知廉耻、罔顾人伦就好。”
林炎道:“不会。”
归允真在旁边朝他飞了一个眼神,笑嘻嘻地道:“是不会,还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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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也飞了一个眼神回去,道:“你说呢?”
归允真道:“我说呀,是不敢。生怕惹恼了我娘,唰唰两下,就被打趴了。”
林炎挑眉道:“唰唰两下就被打趴,那也未必。”
“哟!”归允真朝归凝努了努嘴,“有人想挑战你这天下第一。”
归凝顿时眉开眼笑,朝林炎招了招手:“好说好说,来来来,咱俩比划比划!”
第99章 第九十八章
“来,出招。”归凝非常爽快地道。
“啊?”
不能怪林炎疑惑,因为嘴上说着要林炎出招的归凝,此刻仍然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屁股都没离开凳子。
林炎眨眨眼,道:“坐,坐着打?”
饶是林炎从小在赤霞派长大,江湖中各种奇形怪状的功夫见了不少,也没见识过两个人坐在凳子上隔着一个饭桌打架的功夫。
“打个架而已,何必动手嘛!”归凝道。
林炎愈发疑惑:打架不动手,难道动脚?
“你磨磨叽叽的,我可要先出招了啊。”归凝道,“你看那小兔崽子在干什么?”
林炎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归允真。
“啪!我刚刚发出一枚玄蝶,从坎位径取你咽喉,你已经死了。”归凝道,“赶紧投胎吧。”
林炎这才知道,归凝所谓的“比划比划”,原来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纯粹嘴上描述。她刚刚故意引诱林炎转头,如果真的按照她说的,从那个方位发出玄蝶朝林炎偷袭的话,林炎此刻确实是死了。
林炎抗议道:“您是长辈,不让着我点儿就算了,怎么还使诈偷袭呀?”
归凝道:“知道我归家老祖宗是干什么的吗?”虽然这话问的是林炎,但是她说到一半转了头,对归允真道:“你来说。”
归允真斜靠在躺椅上,打了个哈欠,道:“杀手。刺客。”
“所以,咱们家的祖训就是,只要能耍赖偷袭,绝对不和人光明正大地打架。”归凝道,“行了,你胎投好了吗?”
林炎憋笑道:“投,投好了。我已经是八百年后的一条好汉。”
“恭喜你。”归凝道,“好汉,出招吧。”
林炎道:“那我第一招……”
“啪!玄蝶,离位,胸口,你死了。”归凝抢着道。
林炎:“……”
林炎:“怎么这样!我还没说完呢!”
归凝道:“我是要你命的刺客,谁等你慢吞吞地拔剑呀?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懂不懂啊?好了,你再去投胎吧。”
林炎:“……”
归凝:“投好了吗?”
吃一堑长一智,林炎也懒得回答她“投好了”,直接道:“融金碎玉,斜劈,左肩。”
归凝立刻认出了他的招数,道:“赤霞剑法,不错。乾一,兑二,艮七,腰,胸,腹。”她这是一口气发出三枚玄蝶了。
林炎皱眉道:“大浪淘沙,剑取中宫。人走震位。”
归凝挑眉道:“你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你剑刺我心肺是不错,但是人走震位,虽然避开了我先前发出的暗器,我与你距离这么近,随时可以再发一枚要了你的命。”
林炎道:“伯母的玄蝶太快,若不选这样拼命的打法,只取守势的话,反而更加凶险。”
归凝眨眨眼道:“难道你除了进攻和防守,就没别的招儿了吗?我现在,人可是在你的……”
“有了!”林炎拍桌道,“我出日出江花前半招,然后立马变作万里悲秋,这样,我弹开的暗器就……”
“反而朝我飞过来了。”归凝微笑道,“这是以守为攻,孺子可教。那我接下来……”
“咳咳。”归允真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你俩先聊,我出去买个菜。”
林炎有点不放心地道:“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去吧。”
归允真朝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那可等不了。”说完提着一个小菜篮,直接走了。
三个时辰后,林炎终于明白了归允真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以及,归允真为什么要提前烧好一大壶茶水。
归凝一旦开始和人论上武,那是根本不带停的啊!前前后后,林炎已经数不清他重新投了几次胎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照他这个投胎速度,司命君的命格簿都来不及编啊,想来他接下来的人生应该是一张白纸。
而且,虽然只是“君子动口不动手”,但是归凝“出招”又快又狠,林炎为了“保命”不得不绞尽脑汁应对,而且因为嘴巴说起来总比真的动手快,对他的反应速度要求更高。如果一般人转动脑子的速度是驴拉磨,那和归凝“比划比划”的时候,林炎这脑子转的,简直是汗血宝马在拉磨,而且不是一匹,是一群。
这“饭桌边论剑”论到后来,林炎已经想要伸手摸摸头顶,看看是不是能摸到他蒸发的脑浆。
而且,林炎确信,要不是最后买菜回来、洗完菜、睡完午觉、打扫完屋子、还顺便煮了晚饭的归允真和袁叔一起强行把归凝拉开,归凝还能继续以一分钟一次的速度“宰杀”林炎。
林炎此刻终于明白,为什么归凝能成为天下第一了——人家才是真正的武痴啊!为了和人讨论招数可以完全不眠不休,简直变态!不是人!
和归凝论武的三个时辰简直比林炎这辈子打过的所有架加在一起都累,因而筋疲力尽的林炎一吃完晚饭倒头就睡了,甚至没顾得上夸奖一句归允真做的饭难吃得真平凡、真朴素,如此温和细腻的难吃在中午见识过了归凝的手艺之后显得如此难能可贵……总而言之就是,做得很好,下次不用做了。
因为晚上睡得早,第二天林炎也醒得早。没想到,有人醒得比他更早。林炎一睁眼就看见归允真正在收拾包袱,有些意外地道:“你要去哪?”
“随便。”归允真道。
林炎噎了一下,这莫非是曾经归允真问他什么他都说“随便”的报应。
看他的表情,归允真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笑了起来:“我是真随便。就,天大地大,四处走走呗。”
林炎立刻跳起来,道:“我和你一起走。”
“行。”这一次,归允真倒是应得干脆,“那就走吧!”说完,径直走到门外,那里已经停了一辆马车,大约是归允真昨天出门时就定下了的。
林炎实在没料到归允真会这么急着走,本以为他和母亲好不容易相聚,会多住几天。这么想着,就把话问出了口。归允真俯在他耳边道:“你看出来袁叔和我娘是相好了吧?”见林炎点头,他继续道:“人家要谈情说爱,咱俩天天凑在眼前,多不合适呀!”
“哦!”林炎道。有理。
“那……不和你娘说一声吗?”林炎问。
“我跟她说过了。你去说一声好了。”归允真道。
林炎点头,回到屋内,本想去敲归凝的房门,却发现归凝也已起了,正站在院子里朝他招手。
林炎跑过去,叫了一声“伯母”,接下来却卡了壳。他虽然只与归凝认识了几天,但却仿佛相识了很久一样,骤然要分别,居然有些舍不得。
“你知道,他为什么急着要走吗?”归凝遥望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忽然问。
归允真方才给林炎的解释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紧接着被一团更大的黑雾笼罩,林炎心中一颤,道:“因为……他的身体……”
是啊,林炎早该知道的。
当初,在面对林影时,归允真只是动用了一下玄蝶,就已经让他失明失聪了好几天。而这一次在岛上,归允真何止动了一次武?简直时时刻刻都在拼命。他这早就禁不起任何折腾的身体,此时此刻,是已经在崩溃边缘了吗?
所以,他才急着要离开家人,好教他们不为他担心、不为他难过吗?
“真儿从小就心思深,他心里越是难过,表面上,越是要装出乐呵呵的样子,免得咱们跟着他一起难过。”归凝低头看着脚底下一株新破土的无名野草道,“他七岁的时候就中毒了,但是他身体的事,他从来没和我说过。”
归凝抬起头,笑着,叹了口气。“他既然不想我担心,我就不问。他长大了,有他的主意,他的打算,他想瞒着我,我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林炎眼眶湿润,低声道:“伯母……”
“不过,”归凝话锋一转,“先前替你们疗伤时,我给他多输了一些内力。”她转头看着林炎:“他身上的毒之所以没发作,是他一直在用内力压着吧?”
林炎点头。归允真虽然没有告诉归凝,但她目光如炬,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
“我有心多给他些,也好让他少受几日的苦。”归凝道,“但是,他大约是看出来了。”她脸上现出苦笑。
“他怕他在我身边待着,我就会掏心掏肺的把一身功力都输给他,所以他才急着要走。我知道,就算我输再多内力给他,那也是治标不治本,所以,他要走,那就由他吧。”
她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林炎。朝阳终于露出一个角,点亮她风霜过后依然惊世的容颜。她洒然地笑着,道:“走吧!把日子,过得快活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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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跟我一起唱: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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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九十九章
“林公子,请。”
林炎走到门外时,归允真已经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一脸谄媚地把他往里让。
林炎钻进车里,听到归允真手里的马鞭炫技似的甩了一个空响,马车就动起来了。
马车不大,林炎坐在车厢的最外面,和归允真几乎肩靠着肩。他道:“你不问你娘和我说了什么?”
“用得着问么?”归允真道,“她肯定先跟你抱怨一通我什么事都不和她说,然后像个神棍半仙似的把我瞒着她的事儿都猜了一遍,末了让咱俩好……”
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归允真紧急刹车,把剩下的半句吞回肚子里了。
虽然归允真的话中道崩卒,但林炎莫名觉得,他好像知道下半句是什么,于是自行在脑子里接了下去:“让咱俩好好过日子。”
想到这里,嘴角不知不觉地勾了起来。
当然,不得不承认,归允真简直把归凝和林炎说的话猜得明明白白,精准到林炎开始怀疑他先前根本就是在偷听。不过林炎没有证据,只好暂且认定他是归凝亲生的,一家人长不出两个脑。
所以目前的情况是,归允真中毒了,归凝知道他中毒了,归允真知道归凝知道他中毒了,但是归允真不希望她知道他中毒了,所以归凝装作不知道她知道他中毒了,所以归允真也装作不知道她装作不知道她知道他中毒了……
好复杂的家庭关系。
车轮滚滚,马蹄扬尘,这拉车的马健壮,想来是从归凛身上薅到银子的归允真花了血本,与当初两人坐的破牛车不可同日而语,不过半日的时间,车子已出了归家的地界,行到绿油油的原野之中。
于是,林炎拉开车帘喊道:
“停车!”
车并没有停,赶车的归允真头也不回地道:“怎么了?”
“我说,停车!”林炎大声重复了一遍。
“别急呀,这会儿天还早,还能赶点路,咱们到下一个村……”
“乌溜溜”一阵马嘶,走得正急的马被人一巴掌抵在脑门,就再也迈不出步去了。这用一只手拦停了大马的人正是片刻前还坐在车里的林炎。他让归允真停车,归允真不停,他就铤而走险,跃下马车,硬生生逼停了马儿。
“你在做甚?”归允真拿腔拿调地道。
“我才要问你,你在做甚?”林炎抬起眼,紧紧地盯住归允真的双眸,“都已经走这么远了,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归允真看向林炎,两人目光交错,有史以来第一次,归允真的眼神闪了开去,不敢与林炎对视。
“下来。”林炎道。
归允真扬起下巴道:“这是我花钱买的车凭什……啊!”
话没说完,惊呼一声,却是林炎疾走两步,猛然出手,扣住他腕脉,硬生生把他拉下了车。
林炎这一手用上了擒拿手法,甚至带了内力,又快又准,归允真没有提防,居然被他偷袭成功,腕脉被扣,浑身便没了力气,被林炎拽下去后,无处着力,身子一歪,就要摔倒。
然而倒下去后,身体却没有着地,而是摔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林炎半搂着归允真,扶他站稳。虽然是一个看着很暧昧的姿势,他的手却依然扣住归允真的腕脉要穴。
不等归允真挣扎抗议,林炎道:“你这高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归允真低声道:“放开我,好好说话。”
林炎不仅没有放手,反而把手扣得更紧。从两手相接的地方,林炎感觉到归允真身上恐怖的高温,炭火一样,让林炎的心不断地抽搐。
“放开你,你会好好说话吗?”林炎道,“先前在家门口,你装成没事人的样子,可以,因为你不想让你娘发现你病得很重,不想让她担心。那现在呢?现在你娘就算长了千里眼也看不见了,你还装什么?你到底是装给你娘看,还是装给我看?”
归允真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个半倚在林炎身上的滚烫的身体,渐渐地从僵硬变得柔软。
“大概是……装给你看吧。”归允真嗓音微哑,“也有可能,是装给我自己看。”
林炎眸光一黯,松开了擒住归允真的手。
归允真站直身体,转过身,与林炎面对面。“我五岁的时候,归允华,哦就是我大舅舅的儿子,从京城回来,随身带着一条大狼狗,据说能杀狼搏虎,很是威猛。他不知道是不是听了归允荣的挑唆,有一日趁家中大人不在,把狗放进我的院子里,说是要看狗咬狗。”
“那时我还小,个子还没狗高,自然是跑不过也打不过,被狗咬断了腿,忍不住就哭了。”归允真淡淡地笑着,“他们两个看到我大哭的样子,得意地大笑起来,那条狗也更加起劲,撕咬得愈发卖力,差点把我一条腿都扯下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是我错了,我不该哭的,我不该让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找到乐子。从此以后,我越痛,越要笑,越难过,越要开心,这么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有些事情,装着装着,就习惯了……”
“可是,这样很辛苦。”林炎开口,惊觉自己说话时已有了鼻音。他低头牵起归允真的手:“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痛的时候,就大喊大叫,难过的时候,就……就哭吧。”林炎道,“你看,这里四面八方都没人,只要我捂住耳朵,就没人能听见。”
归允真笑了起来。“是吗?那你捂住耳朵。”
林炎果然伸手捂上耳朵。归允真笑着道:“闭上眼睛!不许看!”
林炎又听话地闭上眼睛。
当然,所谓的捂住耳朵其实是唬人的。林炎内力深厚,不管怎么捂,总是能听到声音。然而闭眼之后过了许久,他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归允真没有走,也没有哭出声,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就在林炎开始担心,忍不住想要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双炽热的唇啄开了林炎的嘴,与此同时,一滴咸涩的液体滑进了两人相接的唇。
许久,当林炎终于睁开眼,他看见了归允真脸上的泪痕。
归允真道:“发烧只是开始。再过两天,我可能就听不到声音了。”
林炎道:“我带你去找医生。”
归允真微微摇头:“这一次,可能再也不会恢复了。听不见声音,就没法说话。”
林炎道:“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治。”
“如果永远都治不好呢?”
“那我就学手语。打手势也能说话。”
“说不定再过个两年,我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那我就在你手上写字。要是一遍感觉不到,那就写两遍,三遍,四遍……写到你有感觉为止。”
“可是,这样很辛苦。”归允真把林炎片刻前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还了回来,“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也许是归允真这一记回马枪太过犀利,林炎一瞬间没有答话。
“炎哥,你没有必要把一辈子浪费在一个残废身上的。”归允真道。
“可是,”林炎道,“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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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这是九十九章诶!九十九章表白是不是能长长久久呢?
第101章 第一百章
归允真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然后右手拇指、小指伸出,拇指指尖朝着胸口,手背向上,前后摇了两下,接着食指中指搭住,朝林炎点动一下。
“原来你会手语啊!”林炎眨眨眼,“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什么不会的?我什么都会。”归允真依然板着一张脸,但是林炎莫名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丝轻快,“不告诉你!”
说完,他一转身就上了车。“不是要照顾病人么?你来驾车。”
“好好好。”林炎乐呵呵地跳上驾车位,像一条摇着尾巴的狗,“这位公子,您要去哪?”
归允真用手势比了一个方向。这一次林炎看懂了,是要他继续往南走的意思。于是扬起马鞭,呼哨一声,车轮重新滚动起来。
这几天里,归允真能不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话,全用手势代替,只有林炎实在看不懂的时候才开口解释一遍。林炎知道,他这是在教他手语,为以后他彻底聋哑做准备。
于是,林炎用心地记着归允真打出的每一个手势,甚至比当初学习赤霞剑法时还要认真。归允真“说”过的话,只要看过一次,林炎就记住了。
然而,归允真对他比的第一个手势——在林炎脱口而出一句“我爱你”后,归允真比的那一句,林炎始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能隐约猜到那是三个字,第一个字是“我”,后两个字归允真却再也没有比过,令林炎无从猜测。
路越走越长,归允真的身体也肉眼可见地一天天虚弱。有一天,林炎从早点铺子里买了早饭,两块油饼,两根油条,一壶豆浆。豆浆是用竹筒装着的,刚出炉,很烫,林炎小心地捏着竹筒的边缘,走到归允真床边,轻拍他的肩:“太阳晒屁股啦懒鬼,起……”
“当啷”一声,手里的竹筒落到地上,滚烫的豆浆泼了满地。林炎跪在归允真床头,伸手把他真个上半身揽起来——即便是这样大的动作,归允真也没醒。
而被林炎搂在怀中的身体,那么轻,那么软,好像下一刻就要化成一朵云,消散在空中了。
“真真,”林炎捏着他的腕脉,往里输内力,不敢输得快了,怕归允真伤痕累累的筋脉承受不起,又不敢输得慢了,怕晚一步归允真就再也醒不过来。他叫着他的名字,叫了几声,声音就开始打颤。“你别吓我。”
“啪嗒。”有一滴水珠落在归允真眼角,打湿了他长长的睫毛。林炎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从他自己脸上落下的泪珠。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又不争气地掉了眼泪。他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再重新看向归允真时,归允真已经睁开了眼。
归允真掩嘴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来,迷茫地看着林炎:“怎么了?谁欺负我们家小炎炎了?跟你归大爷说。”
林炎立刻低头掩饰他微红的眼眶,咳了一声道:“哦,豆浆翻了。”
“哈!”归允真扬起脸笑,往怀里掏了掏,“接着!”
抛出的东西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光,林炎接在手里,是一小锭碎银。
“豆浆翻了,就再去打一壶。这点儿出息!”归允真道,“余下的钱赏你了。”
“唉哟,谢归大爷赏。”林炎道,“小的这就去再打一壶。”
“走你的吧!”归允真挥手催促,直到目送林炎离开了房门,才捂着丹田痛苦地弯下腰。他不想让林炎发现,才几句话的功夫,他的背上已经痛出了一层冷汗。
而房门之外,归允真看不到的地方,林炎僵硬地站着,在一堵空白的墙壁前面呆呆地出神。
于是,吃完早餐后,林炎盯着归允真的眼睛道:“说吧,他们家现在住在哪里?”
归允真没有反问“他们家”是哪一家,他知道林炎此刻想问的天底下只有一家——神医花家。当初花家人因为庇护尸郎中的缘故被打成“赤鬼”,归允真为了保护他们不得不暂时借助了归允荣的势力。但是,归允真不想花家人被归允荣利用,所以确定他们脱离了险境之后就急急地把他们赶走。
花不谢在临别的时候与归允真说过,他们不打算再回锦山城,也不想去任何会牵扯到江湖风云的地方,只想找一个温暖安宁的小村子当个村医,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所以,此刻,当林炎执着地问起来的时候,归允真也只能笑一笑,道:“往南走吧。”
走进一个村子,寻人,问路,再走进下一个村子。日子就像车轮,咕噜咕噜,循环往复地滚着。
有时候归允真精神好,从肚子里翻出不知道冻了多少年的陈年冷笑话折磨林炎,有时候他精神不好,就在高烧半昏迷中浑浑噩噩地赶林炎走。
“现在后悔,也,来得及。”他睁不开眼睛,但努力皱着眉,“累不累啊你。”
林炎没有答话,淡淡地笑着。
过一会儿,归允真自己又反悔了。他的指尖勾着林炎的指尖,奋力地把林炎的手指拉近一寸:“你说,你说‘有何不可’,你说话,算,算不算数?”
“算数。”这一次,林炎很快地答。
他自然是记得的。当初,他们还坐在那辆老牛拉的破车上的时候,归允真就问过:“怎么,你要一辈子陪着我这个残废?”
而早在那时候,林炎就答得干脆:“有何不可?”
后来,他们终于在一个偏僻安宁的小村子里,找到了曾经名满江湖的神医花满天一家。
林炎想,也许老天未必总是无情,偶尔也有睁眼的时候。这世上恐怖的毒物有很多,难解的病痛也不少,但只要有人,就有希望。
他就这样揣着满怀的希望,扶着归允真,走进了花家的新宅。
说是“宅”,其实连一栋大屋子都不算,只是用茅草糊起来的两间小棚。在其中一间小棚里,林炎见到了久违的花满天和花不谢。招呼后,林炎顺口问花不谢:“你哥呢?”
于是花不谢就领他走进另一间小棚。比起上一间放满了起居用品和各色药材,这一间就简单多了。空空荡荡的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摆在正中央的一口薄木棺材。
“哗啦”一声,明明大家都好端端地站着,但林炎莫名其妙地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彼时彼刻,林炎还不知道这碎成齑粉的,到底是什么。
第102章 第一百零一章
“为什么?”归允真站在棺材前面,陡然发问。
花不谢看了他一眼,道:“你跟我来。”
他带归允真走进隔壁棚屋,拉开帐子,让他在一张小桌边坐下,自己坐在桌子另一边,道:“手腕。”
“小花。”归允真微拧着眉,没有递出手腕,“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有什么事把完脉再说。”花不谢道,“手腕。”
归允真无奈,只好把手腕放在桌上的一个小枕上,让花不谢替他切脉。
花不谢对归允真的身体很熟悉,以往看脉都看得极快,手指一搭就知道归允真又作了什么死。然而,这一次,他的手指切在归允真腕脉上许久许久,他都没有拿下,也没有说话,好像整个人突然之间静止成了一座雕塑。
旁边站着的林炎看到这幅情状心里抽得慌,生怕花不谢一张口就是一句“不成了”。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林炎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道:“怎样?”
花不谢回头看了林炎一眼,神色漠然,让林炎悚然一惊。林炎曾经认识的花不谢,明明是武林世家的公子,却胡闹扮作归允真的侍从,明明扮作了侍从,可每天对归允真不是嫌弃就是嘲笑,两人只要碰在一起,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可是如今,花不谢的眼神,那么疏离,那么沉重,教林炎一时之间都不敢相认。
林炎被这一眼看得心惊,花不谢却也在这一眼之后松开了归允真的手腕。他收回手,低头看着眼前三寸见方的桌角,沉声道:“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为你把脉,总要做得认真点。”
归允真抬起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你没有多少年好活了,你知道吗?”花不谢完全没有回答归允真的问题,径直道。
“‘多少年’。”归允真笑了笑,“那是好消息呀,我还以为,是‘多少月’,‘多少天’呢。”
“你的命,你自己都不在乎,还想要谁替你在乎?”花不谢冷冷地道。
“我在乎的。”归允真道。
“是吗?”花不谢冷笑一声,“你要是在乎,你就不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动武。”
“我不想死。”归允真道,“可是有些事情要是不做,我会比死了更难受。”
“是吗?那你在乎的东西挺多啊!”花不谢虽然是对着归允真说话,眼睛却越过他,看向窗外,“可惜,我不在其中。要不是你快死了,你也不会到我这儿来吧?”
归允真沉默了。林炎急着道:“不是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便兄,”花不谢瞥着林炎,“你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当初,我记得你对谁都爱搭不理的啊。”
“我……”林炎刚想开口,归允真朝他摆了摆手,他就闭了嘴。
“令兄的事,求你告诉我。”归允真看着花不谢的眼睛。
“‘令兄’……”花不谢咀嚼一番归允真的措辞,嘴角挂上一抹嘲笑,“以前,你可从不这么跟我说话。”
“以前,你也从不这样替我把脉。”归允真道。
“说得也是。”花不谢站起身,拿了一个纸包,从容地走到药柜旁,飞快地开始抓药。归允真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林炎的目光则紧紧地跟随着花不谢的身影。
不一会儿的功夫,花不谢已经将药煎了,端了一碗浓浓的汤药过来,放在归允真面前。那碗东西与其说是药,倒像是墨汁,颜色漆黑,还有些微稠。
归允真看也不看,端起来就喝。药碗刚碰到他嘴唇,林炎突然道:“等等!”
归允真停下动作,看向林炎。
林炎咬咬牙,终于还是道:“你真的要喝吗?”
花不谢噗嗤一笑,在桌边斜着,凉凉地道:“他怕我毒死你。”
林炎默然。方才花不谢抓药的时候,归允真没抬头,但林炎仔仔细细地看清了他抓的每一味药材。他抓的这些药里,有一些药性相克,有一些绝不能用到这么大的分量,还有一些,干脆就是毒物。林炎虽说也没多精通医术,但赤霞林家是“毒王”出身,林夏虽没有刻意教他配毒制毒之法,日常中总会时不时提到一些药理,所以一碗汤是药还是毒,林炎起码是分得清的。
归允真看林炎神色焦急,淡淡一笑,道:“小花不是这样的人。”
说完,仰起头,瞬间将一碗药喝得干干净净。
归允真放下碗,歪头对花不谢道:“脉也看了,药也喝了,现在可以告诉我怎么回事了吧?”
“再等一会儿。”花不谢重新在归允真身边坐下,“半刻之后,你会吐血的。要是你吐完血没死,我再告诉你。”
林炎拧起眉,咬住嘴唇,归允真却懒懒地往墙边一靠:“哦……那就等会儿好了。”
花不谢眸光有些闪动,他紧紧盯着归允真的眼,道:“你就真的这么相信,我不会害你?方才这碗药,确实是厉害至极的毒药。”
“嗯,我知道,要不然咱们便兄也不会这么着急么。”归允真含笑瞥了林炎一眼,“不过,既然是你开给我的,自然有你的道理。”
花不谢愣了半晌,忽然伏在桌子上,大笑起来。他捂着脸笑,笑着笑着,却有晶莹的泪水从指缝间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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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一个我友锐评
友: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小归也对他疏离了
我:小归不是疏离,是对面疏离,小归只好礼貌起来……但是小归通过猛干一碗毒药获取了小花的信任(
友:见小林干一瓶,见小花又干一碗
友:毒药の神
第103章 第一百零二章
花不谢言出如神,半刻之后,归允真果然开始吐血。他坐不住,跪倒在地上,一只手艰难地抠着桌角,指甲与桌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的脊背弓得很低,另一只手抓在心口,抓得太紧,险些教人以为他要这么挖出他的心。以这样蜷缩的、佝偻的姿势,归允真浑身颤抖地,大口大口地呕着血。
林炎跪在他旁边,半搂着他。然而除了用胳膊帮他分担一点体重之外,他什么都干不了。贴着他脊背的手臂能感受到从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有时很快,伴随着惊心动魄的血泼洒在面前接着的铜盆里,有时太慢,慢到林炎不知道下一次心跳究竟会不会到来。
又过半刻时分,归允真才渐渐停止吐血。他额间青丝凌乱,碎发被冷汗黏在额边,一张脸白得没有一丝生气。嘴唇倒是被血染红了,他无力站起来,干脆席地而坐,靠在桌腿上,抬头看向花不谢:“说吧。”
归允真吐血的整个过程中,花不谢都冷着脸站在一边,没有动作,也没有上前问候。然而,当归允真重新开口之后,他低头看看盛了半盆乌黑的血的铜盆,又看看没有一丝血色的归允真,终于还是道:“你得了高人传输内力,虽然暂时延缓毒性发作,但你内里本虚,已经受了不轻内伤,必须用大力把体内的淤血清了,才有后路。”
归允真浑身脱力,但还是努力地扯起嘴角笑了笑:“你解释这个做什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我为什么要为你好?咱们之间有什么交情么?”花不谢哼了一声,“当初在锦山城外,是谁冷着脸叫我有多远滚多远的?”
林炎忍不住插嘴道:“归家是虎狼之地,他当初赶你们走,实在是有说不出的苦衷。”
归允真摇摇头,道:“就算我没有苦衷,果真是那样绝情,你也不会害我的。”
“是吗?”花不谢抱着臂,道,“原来我在你眼里,是朵亮晶晶的白莲花?”
归允真笑起来:“不是白莲花,是医者仁心。”
花不谢的脸在听到“医者仁心”四个字后,凝固一瞬,紧接着,他费力撑住的一副坚固的外壳就垮塌了,他滑坐在椅子上,像被人抽去了脊骨一般,瘫软下来。
“‘医者仁心’……”他轻轻地默念,泪光莹莹的目光投向归允真,求救似的问,“世上真有这种东西么?”
“少废话,把钱还来!”
一个瘦骨伶仃、脸色蜡黄、形如竹竿的高个子男人站在花家屋外,叉着腰,扯着破锣嗓子高声喊。因为他喊得响亮,周围已陆陆续续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我,我没多收你钱啊。”花满天手里拿着一个算盘,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拨给他看,“你今天开了十包药,一包五文,一共是五十文。老夫行医多年,哪能多收你的呢?”
“没多收?”男人脑袋一歪,眼皮一翻,“我问你,当初你给我看诊时,说的明明是吃个六七日的药就好。结果呢?你看看,我都吃了你家一个月的药了,病是一点儿没好,今儿到你这来,还给我开这药,还得吃十天。哎,大伙儿给咱评评理,你说他这不是摆明了不给我治,讹我药钱呢!”
花家毕竟是新搬来没满一个月的外乡人,连说话的口音都与村民们格格不入,听到男人这话,人群顿时警惕起来。有时不时出山的药材贩子忍不住低语:“听说,有些地方是这样的,三五日能治好的病,硬生生给你拖一两个月——靠这发财呢!”
旁边自然也有人疑虑:“上次我去他家开的药,吃着还蛮好的哇?”
“你家田多,不敢惹你呗!”当即有人领悟了真谛,“看人下菜碟的下作玩意儿,要不咋被撵出来了!”
山民安土重迁,基本上从不离开生长了一辈子的村子,因而对所有“外来人”的理解就是——干了坏事,被别的村子撵出来的。
花满天哪里晓得这个,他被兜头而来的诛心之言堵懵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要知道,花家乃名满江湖的武林世家,世代行医,以往在武林中人人敬重。他作为花家家主,更有“回春手”之名,多少病人千里迢迢来找他,能得他搭一搭脉就已千恩万谢,他何时受到过这样的指控?
自从花家因为帮助尸郎中被武林中人打成“赤鬼”,他知道自己已不容于江湖,只想找个没有纷争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是真的在如此偏僻隔绝的村里过起了日子,才发现,原来行医救人了一辈子,到头来竟会因为区区五十文钱变成“下作玩意儿”。
花满天失语的时候,原本在里间抓药的花开听到动静,怒气冲冲地跑出来,一根手指先戳到骂人的那个面前:“你嘴巴放干净点!我爹是什么样的人,用得着讹你五十文钱?还有你!”他转身朝着闹事的竹竿男道,“最早来看诊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你这病,就是饮食不调外加饮酒过量导致的。服此药时,更须戒酒,万万不可多沾一滴。这一个月,你病情反复,必然是你没有好好忌口,又去喝了酒,否则我爹说你七日能好,绝不会拖延到第八天!”
花开这一番话吼出来,被他指着脸还击的人不开心了,翻翻白眼道:“你说啥就是啥?翻来覆去的话谁不会说?你说他喝了酒病才没好,你亲眼看到他喝酒了?”
“就是啊!”竹竿男本来被花开一席话说得抿住了嘴,现在又重新扯开了嗓子,“你看见我喝酒了?我这个月根本一滴酒都没沾!自己不给人治病,讹人的钱,还反过来骂人,哎,你们看看,这还是人吗?”
花满天抬头望了一回天,拉拉儿子的手,低声道:“算了。”又从怀里摸出五十文钱塞进竹竿男手里:“这样吧,这药钱,咱们也不收了。这几服药你回家吃着,切记别再喝酒了。”
竹竿男本来已经接过了钱,听到最后一句,一下子红了脸,手一甩,叮呤当啷,一把钱币落在地上。“你的意思,还是说我喝了酒?老子就是没喝!你这黑心郎中,自己治不了病,反来诬赖病人。赔钱!”
或许是与生俱来的对外乡人的不信任,又或许是见到有机可乘、有利可图,很快,围观的人中,也有一部分加入了要求赔钱的行列。
“想起来了,上次俺娘子咳嗽,找他来治,也是过了十几天不见好,可见也是在讹人呢!”
“哦对对对,咱这儿也是,娃儿手脚上的疮,用了他的药,反而烂得更大了。”
“赔钱!赔钱!”
“不是我说,这种事,光赔钱就行了?人命关天呐,要我看,不如送衙门!”
花开听得快把后槽牙都磨碎了,他抬手一掌,打在门外的一个石墩上。他与怕苦躲懒的花不谢不同,从小勤于练功,已把家传武学学了八九分,这一章他用了十成功力,愣是把石头墩子打裂了一角,石屑纷飞,他冷然道:“谁敢!”
他这手高明的武功一露,哗啦一下,本来围得紧紧的人忽然往后散去,一张张脸上现出惊恐之色。
花开趁着难得安静的时候,朗声道:“众位乡亲,在下虽身有武功,但立志治病救人,从未伤过无辜性命,方才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大家见谅。”说完抱拳行了一礼,接着道:“家父行医多年,虽不能说妙手回春,但不管大病小病,向来全力以赴,从不曾有半分懈怠。这位乡亲说的,我们为了多赚药钱,故意把他的病拖延不治,那是绝不可能的。每个人体质不同,有些人的病好得快些,有些人就算吃了药病情也有反复,那都是常有的,不是我们刻意为之。我知道,我们一家是外乡人,不比大伙儿知根知底,有些事情没说清楚,大家有疑虑也是正常。我今日在此发誓,如果我说的话有半句假话,就教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一番话说完,人群终于彻底静下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花开这誓发得重,倒也有几分可信。又见他武功高强,是个惹不起的硬茬,无论如何没必要再冒头。
花开镇住了场子,回头看向父亲。花满天朝他微笑点头,躬身拾起方才洒在地上的钱币,上前两步,重新交到竹竿男手上。温言道:“无论如何,你是病人,动火气对身体不好。这些钱你收着,好好吃药,也好好吃饭,望你早日痊愈。”
竹竿男一时找不到话说,就收了钱。其他人眼看无事,一个个都准备散了。谁知道,就在这时,从人群的深处,传来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冷雨一般地浇了众人满头。
只听那声音道:“我道是谁呢!这不是……这不是一窝赤鬼么?”
第104章 第一百零三章
花不谢比平常多走了两里地才找到一家卖菜的摊子。摊主是个年逾六旬的老伯,精神倒好,只是耳背了,要趴在他耳边大声吼才能让他听见。花不谢奋力地喊:“老伯,你这萝卜怎么卖?”
老伯的萝卜并不新鲜,相反,干瘦蔫吧,起码已经晾了四五天没人买了。但是花不谢已顾不得这些,听到老伯报了个数,就数出几枚铜板,放在他手中,拣了几根勉强还有轮廓的萝卜放进菜篮里。
正当花不谢转身想走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
“哎哟,老杨,还在摆摊呢?就你那几根萝卜丝儿,要不还是腌……”
粗粝的嗓门在转头看到花不谢的那一刻戛然而止。推着一车草料的粗壮结实的村妇“砰”的一声甩下手里的车把,车里没捆严实的干草屑扬起来,落了她满头。
原本还满脸堆笑的她瞬间露出惊恐又忌惮的神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卖萝卜的老杨旁边,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可惜,老杨耳背,没听清。耳背的人自己说话声音也格外响,他道:“你说啥,说响点,俺听不见!”
农妇急了,跺跺脚,重新说一遍:“我说,那人,是个赤鬼!”
这一次,她加大了声音,花不谢也是有内功根基的人,尽管离了几步远,总归还是听到了。
“啊?!”老杨的脸上现出和农妇一样惊恐又忌惮的神色,径直从小板凳上跳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花不谢,见他高高瘦瘦,文文弱弱,并不是十分孔武有力的样子,忽然咬起牙关鼓足勇气,冲到花不谢身前,一把抢走了他手里的菜篮。
他抱着篮子一阵猛跑,跑到田垄边的粪堆旁,将一篮刚从他那里买来的萝卜全倒下去,再伸出脚去踩了两脚,直把白色的萝卜全踩进黑色的粪里。
然后,他呼哧带喘地跑回来,到离花不谢十步远的地方骤然刹住车,把手里的篮子连同花不谢方才给他的几枚铜钱一起远远地抛到花不谢脚下。
趁花不谢蹲下身捡钱的时候,他迅速地收拾了他的摊子,和那农妇一起飞快地走了。
也许,花不谢是应该说点什么解释一下的,比如:我不是什么“赤鬼”,我们一家人一辈子行医救人,从未干过伤天害理的事。世上也没有什么“赤鬼”,“人肉妈妈”苏芸和“刽子手”老李早就已经死了,“尸郎中”程慈也已隐退,而且,哪怕是他们都还好好活着的时候,他们也不是什么草菅人命的恶鬼,只是被世道逼得无路可走的苦命人罢了。
但是,花不谢忽然感到筋疲力尽,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在两里外的、更繁华的集市上,他早已试图解释过,可是没人在听,没人在意。对这群每天不断劳碌才能勉强糊口的村民来说,什么江湖往事,什么朝廷隐秘,都与他们的生计无关,他们只知道,这世上有一群叫做“赤鬼”的人,他们会吃人肉,他们杀活人医死人,他们杀人无数,他们心狠手辣,是很恶、很坏的人,是沾上了就必定会倒霉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招惹的人。
你说你不是,你说你从来都只治病救人,连鸡都没宰过一只,他只听到乡亲们都说你讹人药钱,你给人开毒药,你暗中下药害人。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那还能是错的吗?
最后,在你无言以对的时候,他说:
“原来是赤鬼啊,那没事了。”
“赤鬼是这样的。”
“我说呢,怪不得!”
事实、真相、逻辑、实情,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选择相信什么,大家乐于相信什么。
又或者是,站到哪一个队伍里更有利、更简单、更轻松、更方便。
这一天,花不谢拎着一个空荡荡的菜篮回了家。
花满天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的神色,没有多说什么,让他赶紧进屋。他却抢过花满天手里的斧子,道:“爹,你怎么能再做这些重活?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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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天自从上次在锦山城外强行逆行真气、冲破穴道后,一身武功废了不说,筋脉也大大受损,必须好好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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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天苦笑一声,把斧头抢回来,丢在地上,道:“不用啦,今晚不开锅,那也用不着柴火。”
花不谢一愣。是啊,他什么都没买回来,无菜可烧,还要劈柴做什么呢?
晚上,他们把昨天烧的剩饭拿出来,三个男人一人分到小半碗米饭,泡了点水囫囵吃了,算作晚饭。
花开给他们分饭的时候说:“明儿我去山里打几只野鸡。”
花不谢道:“我也去。”
花开摇头:“你在家里陪着爹。”
花满天道:“我是娃娃吗?还要人陪?”
花开道:“家里的米也快没了。”
于是再也没人作声。
“我们搬家吧。”这句话,几乎涌到了花不谢嘴边,却又被他咽下。这段时间,他们已陆陆续续搬了三次家,每搬一次,都要花费大量房费路费,几次下来,已将家中余财消耗了一大半。
第二天,花开一早就出了门,直到太阳下山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空,并没有所谓的“野鸡”。
连续几日饿肚子,如今眼前一阵黑一阵金,花不谢的心里烧着一团绿色的火。他对着花开劈头盖脸地问:“鸡呢?花大少爷武功盖世,连只鸡也打不到吗?”
花不谢这辈子从没在家里发过脾气,此刻却像着了魔。也许是因为他实在太饿了,也许是因为,他看见走进屋里的花开脚底干干净净,一点泥土都没有,完全不像是进了山的样子。
“明儿再打。”花开挥挥手,像是要把花不谢这个人也当作一团空气挥掉一样。
“昨天说明天,今天又说明天。你的明天到底是哪一天!”花不谢吼道。
“你朝我喊什么?有本事你自己去啊!你没手没脚?”花开也回头吼。
“是谁叫我留在家里的?大少爷不想去找吃的,那你早说啊!装模作样地出去晃荡一圈,骗谁呢?”花不谢往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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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行了!”花满天猛力一拍桌子,哐当一声,跌碎了一只茶杯。
“自家兄弟,吵什么!”
当天晚上,花不谢一夜没睡,因为太饿。第二天一早,他独自出门,走到先前老杨摆摊的那个地方,从田垄边的粪堆里,挖出了当初那几根萝卜。
他手里兜着萝卜,跑到河边去洗。每一根都用力地搓了三遍,可是拿起来闻一闻,还是能闻到臭味。
萝卜上的臭味,他手上的、身上的臭味。
沁入了萝卜的沟壑里,他的指甲缝里,他身上的衣衫里。
洗也洗不掉的臭味。
他跪在河边,想哭,又想笑,可是脸僵住了,一个表情也没有。
他漠然地抓着萝卜,往回走。
削了皮,还是能吃的。他想。而且时间还早,他还能再去山里打几只野鸡。
这样想着,竟有些开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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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马上就要走回家了,只要绕过这条街,就可以看到草屋的屋顶。可是街上忽然喧哗起来。
他回过头,在一家酒铺外面,他看到了双眼通红的花开。
花开用力地抓着一个人的手,把他拖到街上来。他大声嘶吼着,满脸是泪。
“看呐,你们自己看,他买酒了,他买酒了,你们看!看见了吗?他买酒,他喝酒了!我没有说谎!我没说错!”
花不谢看见了,花开手里拖着的人,正是几日前到他们家里闹事的竹竿男。
“看见了吗?我没说错,他喝酒了,他就是喝酒了!”
竹竿男的手里还抓着一个酒壶,被花开当街拽着,一张脸胀得通红。
周围的人似乎被震住了,惊恐地看着,没有人说话。
“说!”花开身有武功,死死拉着竹竿男,竹竿男挣不脱,“你跟他们说,你撒谎了,我们给你开的药从来就没有问题,是你自己没有忌口。你跟他们说啊!”
这一刻,花不谢明白了,花开这几天没有去打山鸡,究竟都在干什么。
花开与他是不一样的。他是家中长子,一生要强,平生最恨的,就是被人冤枉。
“说啊!”花开的嗓子劈了,抓住竹竿男手腕的手情不自禁地用上了内力,竹竿男发出尖锐的惨叫。
“杀人了!杀人了!”竹竿男放声大叫,“赤鬼杀人了!救命啊——救命——”
“你!”花开怒不可遏,下意识地抬起手掌。
“慢……”花不谢急着想要冲上去拦阻。
?屁?+!梨?
“嚓。”
很简短的一声。
一柄银光闪闪的利剑,穿透了花开的心脏,当花不谢正往他身边奔去的时候。
出剑的人,是个白衣翩翩的少年,丰神俊朗,神采飞扬。
白衣少年把剑从花开的胸口抽出来,随手挽起一个好看的剑花。剑是极好的剑,剑刃上的血迹瞬间就被甩得干干净净。他还剑入鞘,咔哒一响,连收势也那么漂亮。
白衣少年推开花开倒在地上的尸体,弯腰扶起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竹竿男,温言道:“大叔,你没事吧?快起来让我看看,伤着哪里没有?”
竹竿男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多……多谢少侠,救命之恩,大恩大德……”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白衣少年洒然一笑,“大叔你没事就好。”
“师哥——”从长街的远处,快步奔来一个明媚的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和这少年一样,都穿着白衣,衣料上乘,好看得扎眼。
少女年纪虽小,轻功不错,很快就奔到近前。看到横在地上的死人,“哎呀”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先从袖里掏出一张粉白的帕子,替少女擦去了额头的汗珠,才微笑着道:“刚好撞到赤鬼害人,随手救人罢了。”
少女登时笑逐颜开:“不愧是你,第一次下山就替天行道,师父知道了一定高兴!”
“这么点小事,还用得着跟师父去说?”少年携着少女的手,潇洒地朝来路走,“只是一只小鬼而已,说出去,没的掉了咱们南冥派的价。”
“那师哥什么时候杀几个大魔头、大恶人,再去跟师父说。”少女半仰着头,阳光洒在她脸上,说不出的天真璀璨。
“不错!师父赠我这把诛邪剑,就是要我铲奸除恶,杀尽世间魑魅魍魉,还我武林正道。”少年说得慷慨激昂。
“师哥出马,还有什么不成的?必然马到成功。”少女凝眸望着少年,嘴角微微勾着,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幸福。
两人的背影渐渐走远了,直到地平线上再也寻不出他们的一丝身影,花不谢才从一种死亡般的僵硬里挣脱出来。
花开武功不弱,如果不是根本没有存过想要动武的心,他绝不会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一剑穿心。
可是,花不谢低头看着花开那张一半浸没在泥水里的脸,看着他依然睁得圆圆的双眼,看着被鲜血染红的街面,忽然捂住肚子,爆发出了响亮的笑声。
“咕咚咚”,那几根一直被他捏在手里的、散发着屎味的萝卜,终于从他指尖滑落,滚到地上了。
第105章 第一百零四章
似乎与那戏本传说里英雄主角该有的反应不同,听完花不谢的讲述,归允真既没有义愤填膺地跳起来,照着桌子激烈一拍,吼一声“岂有此理”,也没有怒发冲冠地往外直跑,急不可耐地替朋友的家人讨回一个公道。归允真依然席地而坐,静静地靠在桌腿上,仰头看着花不谢,淡声道:“你打算怎么做?”
花不谢转头看着天边的残霞,声调里没有一丝起伏:“去审判堂。”
“哦,好啊。”归允真终于攒出一点力气,撑起身来,弯腰拍拍衣袍下摆,“我和你们一起去。”
“你没多久好活了,你知道吗?”花不谢看向归允真,重复了一遍他刚刚才说过的话。
“我不想死。可是有些事情要是不做,我会比死了更难受。”归允真也重复了一遍他的回答。
于是花不谢顺着接下去:“是吗?那你在乎的东西挺多啊!”
这一次,归允真没有接话,他道:“什么时候出发?”
很久以后,有一次,仅有一次,林炎回想起此刻,当归允真漫不经心地问着出发时间的时候,有一个想法在林炎脑海短暂地冒了一下头,那就是:假如我当时拦着他呢?假如我当时拦着他,会怎样?
这个想法,就如落在掌心的雪一样,还没看清那洁白无瑕间蕴藏的纹理,就倏然一下融尽了。
毕竟,林炎终于已经明白,当归允真下定决心要做什么的时候,没有人能拦住他。
他们抵达审判堂的时候,也是一个残霞漫天的傍晚。按理说,他们该找个客栈,住上一晚,等到第二天早晨再过去敲门,可是他们一行人住不了客栈——他们带着一具棺材,装了死人的棺材。
审判堂离花家避世而居的小村落不近,他们走了很多天才走到。这夏日将尽金秋未至的季节也并不寒凉,这些日子下来,没有钉死的棺材逐渐散发出一股气息,除了他们一行人以外,没有人愿意靠近这股气息。
那是名为死亡的浊气。
所以,当他们把棺材就地放在审判堂门口,继而叩开玄色大门的时候,他们如愿看到了所有从门里走出来的人骤然垮掉的脸色。
那些人里,有人想骂,有人想赶,有人甚至作势要动手,而花不谢只是站在那执掌江湖戒律、素有“武林青天”之誉的审判堂门口,高高地举起手。
他说:“我要伸冤。”
为了等相关的人到齐,他们在审判堂里住了些时日。审判堂派人守住了他们的院子,名为保护,实则软禁,不过他们并不在意。花满天和花不谢得了空,轮番照料归允真,归允真的身体终于有了些起色,持续的高烧退了,五感也暂时无损,活得像个正常人。
因为出不了院子,日子过得实在太闲,归允真已经无聊到了拉着林炎非要和他比赛挖蚯蚓的地步。林炎从一开始的抗拒,到后来翻着白眼接受,再到激烈控诉归允真通过把一条蚯蚓弄断变成两条以此获胜的卑鄙无耻的行径,只花了三天。到最后整个院子的蚯蚓都被他们祸祸了个遍,两人每天早晨干干净净地出门,满身泥巴地回来这种事,花家父子已经见怪不怪了。林炎白天致力于把无赖作弊的归允真像蚯蚓一样摁进土里,到夜深无人时却做起噩梦。
他梦见归允真死了。
归允真像在从极乐岛上返航的船上时那样,捧着林炎的脸,深深地吻下去。可是当他的嘴离开林炎的唇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林炎脸上。林炎睁开眼睛,看到鲜红的泪滴从归允真眼角滚落。
然后林炎就会在阵阵心悸之中满身冷汗地醒来。
他睡不着,就到院子里被白日的他们翻得七零八落的花草边静坐,抬头徒劳地看看被乌云掩盖几乎看不见轮廓的月亮。有一天晚上,旁边多了一个人,是花不谢。
他一眼看穿林炎在想什么,于是说:“只要他这辈子再也不动武,我保他活到五十岁。”
五十岁。是林炎未曾想过的年纪,是把他目前的人生翻一倍的长度。
“当真?”林炎喜形于色。
“只要他这辈子再也不动武。”花不谢强调。
“我会护着他,不让他动的。”林炎道。
花不谢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希望如此。”他道。
第二天,审判堂的人说,有关的人都请来了,还请了不少武林中颇有名望的人作见证,这就可以去论一个是非曲直了。
于是他们把棺材摆到了整个厅堂里最中间、最显眼的地方,也不落座,只是站在棺材边,由花不谢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从头道来。
花不谢说完了,指着棺材道:“我哥一辈子治病救人,从未滥杀无辜,却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我就是来问问,天底下,到底有没有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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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事情多身体也不好,更得比较慢,对不起
然后我看这几章评论变少了,是不是大家都弃文了呀orz 最近几章可能会有点虐,但其实这本的大纲一共有四卷的内容,目前还只在第二卷,故事只进行了一半,后面还有很多曲折,所以就……总之我先磕个头吧
第106章 第一百零五章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南冥派滥杀无辜了?”大堂上首一把特制的太师椅上,一个身着白衣、鹤发童颜的老人睁开原本一直半眯的眼,冷冷地开口。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南冥派的掌门,“活神仙”赵毓。之所以有“活神仙”的外号,倒不是瞎吹,他已是九十高龄,然而由于内功深湛,驻颜不老,且一手南冥派的绝技逍遥剑依然迅捷无伦,剑一出手,比年轻人还要快上几分,简直是越活越年轻,可不是“活神仙”么?除此以外,因为“赵”是当朝国姓,所以还催生了一个暗中流传的江湖传说,说他其实和皇族沾亲带故,乃是当今皇帝的远房亲戚。虽然这种消息难辨真假,但南冥派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传到他手里不过几十年,就壮大成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派,发展如此之快,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
林炎知道南冥派势大。曾几何时,江湖上还有“北霞南仙”的说法,“北霞”指的是赤霞派,“南仙"则是南冥派,两者齐名为武林中的顶尖高门。之所以落到一个“仙”字,除了掌门人有“活神仙”的外号,还因为南冥派收徒不仅要求武学资质,还特别看重相貌,里面的人不论男女,都是一等一的俊朗漂亮,加上他们的人都穿白衣,走出门去,仙气飘飘,令人侧目。
林炎当年在赤霞派的时候,这位活神仙赵掌门曾带徒弟前来与他们切磋过武艺。林炎当时学剑不过月余,就一举击败了赵掌门的首徒,让他惊讶无比,整整一晚上都拉着林夏叨叨,非要收林炎为义子。虽然最后还是被林夏婉拒,没能做成林炎的干爹,但林炎骤然看到他,还是下意识地转开了脸,片刻后,才想起来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张脸,就算面对面站着,赵掌门也认不出他了。
“活神仙”既亲自开了口,其他人哪里还敢说话,整个大堂沉寂下来。花不谢昂首道:“不问缘由,不讲道理,拔剑就杀,这都不叫滥杀无辜,什么才叫滥杀无辜?”
“你瞧,”赵掌门转头看向坐在他左首、被请来作见证的谢老拳师,笑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缝,“老夫活了这把岁数,今日倒被黄口小儿教道理了。”
谢老拳师微微一笑,并不作声。
赵掌门低头整理袖子,把一方用银丝绣着暗纹的袖子翻过来折过去,好不容易理好了,才慢悠悠地抬头。“是不是滥杀无辜,那自然是要看,死的人到底无不无辜了,小子,你说是不是?”说完,他朝站在身后的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弟子上前一步,先热络地和审判堂诸人打过招呼,又将被请来作见证的武林名宿逐个恭维一番,才拱拱手,朝众人说道:“敝派已经查明,我于师弟杀的,是为害乡里的赤鬼,死有余辜,我于师弟那是为民除害,绝无滥杀无辜之事。”
“放屁!”花不谢怒极,想也不想,冲口而出,“我哥怎么为害乡里了?治病救人就是为害乡里吗?”
那弟子看也不看花不谢,向上首的审判堂分堂主请示,要求请证人,分堂主点头。
那证人一进来,花不谢就笑了。
只因他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带头闹事的竹竿男。
竹竿男第一次离开村子,到这么多武林高手面前,两腿不由得有些打摆。赵掌门见了,亲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张老神仙般的脸笑得和蔼:“好兄弟,你别怕,只管实话实说,大家都为你做主呢。”
竹竿男瞥了一眼衣衫破烂脸色苍白的花不谢,又看看雍容不迫气度高华的赵掌门,清了清嗓子,哆哆嗦嗦地开口:“那个……我,我先头咳嗽,咳个不停,人家说,怕是得痨病了,要我去看看。我就,呃,去找他们看病,他们给我开了药,说,说什么按方抓药,七天就能好。我就吃嘛,吃了一个月了,还不见好,还咳得更厉害了,我就去找他们要说法,他……他们非说我是喝了酒,那什么,犯了忌,才不好。我,我哪儿有喝酒啊!他们不给我治病,还赖我,不退钱就算了,还抓我,打我。你们看!”说着,他撸起袖管,亮出自己的手腕,那里被花开带着内力抓过的地方,至今依然肿着,肤色青紫,看起来触目惊心。
当场以南冥派的人为首,许多人都倒吸了口冷气,交头接耳道:“这庄稼汉一看就不会武功,这……这都快把手腕扭断了吧!”
花不谢目眦欲裂,盯着竹竿男道:“你敢指天发誓,你真的没喝过酒吗?我哥之所以抓你,还不是你在酒肆买酒,被他看见?你用药不忌口,反说我们故意拖延不治,我哥气不过,这才去酒肆堵你,你还说你没喝酒?”
见花不谢神情凶恶,竹竿男忍不住倒退半步,嗫嚅着看向赵掌门。赵掌门慈爱一笑,将手搭在他肩上,淡然道:“别怕,有什么说什么。”
于是竹竿男重新挺直了腰杆,仰着脖子道:“我没喝!我那天……我那天是去买米,从来没去什么酒肆!我……对,是他,是他把酒塞到我手里,逼我的,对,都是他逼我的!我不听,他就抓我,打我,要不是……要不是……”他一边说,眼神一边梭巡着,转头看到赵掌门背后站着的一个清俊少年,登时双眼放光,“对对对,要不是这位少侠救了我,我就要被他打死了!”
“你!”花不谢怒不可遏,下意识地冲上一步,伸手就要抓竹竿男的领子。
竹竿男哀嚎一声,抱头一缩,躲到赵掌门身后,惨叫道:“杀人了!赤鬼又要杀人了!”
赵掌门眼中精光一闪,飘飘欲仙的衣袖里,骤然翻出一掌,排山倒海的劲力瞬间朝花不谢胸口拍去。
他一边出掌,一边沉声道:“恶鬼嚣张,吃老夫一掌!”
刚刚还在口头理论,这赵掌门却是说动手就动手,眨眼之间开碑裂石的一掌已经拍到花不谢眼前。花不谢知道凭自己的武功根本躲不过,冷笑一声,闭目等死,身后却骤然传来一股大力,把他往后面拽去。
却是一直默默站在花不谢身边的归允真见势不对,立刻伸手把他拽到自己身后,眼看赵掌门的手就要转而打到归允真胸膛,旁边却蓦然横出一掌,“砰”的一声,与赵掌门对上。两人的手掌相触不过刹那,赵掌门竟噔噔噔连退三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脸上骤然涌上一阵殷红,忍不住又后退三步,这才满脸惊诧地抬头,看向与他对掌之人。
就像归允真一直默默站在花不谢身边一样,那人先前也一直默默站在归允真身边,低着头,不说话也不动作,以至于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然而他只出一掌就把活神仙逼得连退六步,众人这才将目光集中到这个脸色苍白、眉目如画的人上。
“你是什么人?”赵掌门好不容易顺过气,咬牙问。
赵掌门问得迫切,林炎却仿佛充耳不闻。他拉着归允真的手,一边探他腕脉,一边急道:“你别动,别运气!”
林炎知道,以归允真这样的功力,遇到高手猛然朝自己发掌,体内自发地就会运气抵抗,然而归允真的身体是运不得气的,好不容易暂时压住的毒素,一运气就又会重新发作。事发突然,林炎探他腕脉时,一颗心已经沉了下去,只道归允真一定已经下意识地运了气。
然而,指尖探过,归允真的筋脉空空荡荡,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庄稼汉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内力流转。
他,根本没有运气。
面对顷刻间就能把他杀死一百遍的雄浑一掌,归允真没有升起一丁点抵抗的念头。因为他相信林炎会替他接过这一掌,一百分,一千分,一万分的信任,所以才克制住自保的本能,坦坦荡荡地用血肉之躯迎接震天撼地的一掌。
无尽的酸涩与甜蜜同时涌上林炎心头,而那边,被归允真情急之下往后甩去的花不谢,本来就要一跤跌倒,却没有如预想一般倒在地上,而是倒进了一个怀抱。
他凝神看向接住他的人,瞬间喜上眉梢,叫道:“戚叔叔!”
戚忆扶着花不谢站好,先上上下下地确认花不谢没受伤,才转头朝结义兄弟花满天点头招呼。这位曾经也名满江湖的剑客,因为幼子身染天花,被无数医馆拒之门外,最后只有花满天对他打开大门,从此与花满天义结金兰,长久地住在花家府上,直到花家出事才与他们失散,谁知道竟在这样重要的关头重逢。
有戚忆在,花不谢忽然觉得,他们不再百口莫辩了,花家到底是救人还是害人,总有人看得清楚明白。于是他拉着戚忆的手,道:“戚叔叔,你来说,我哥到底是不是恶鬼!”
“好,我来说。”戚忆上前一步,却没有面向赵掌门,而是盯着归允真道,“你自己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第107章 第一百零六章
“我是什么人?”归允真淡淡地重复了一遍问题,笑了,回头问林炎,“我是什么人?”
“好人。”林炎道。
旁边戚忆却皱着眉头,把花不谢朝远离归允真和林炎的方向拉了拉,沉着脸道:“你怎么认识他的?”
“这事儿咱们回头再讲,”花不谢指着不远处依然躲在赵掌门背后的竹竿男道,“他胡说八道!我们家世代为医,武林中谁不知道,犯得着为了几文钱故意不治你么?你自己喝酒误事,病拖着迟迟不好,就来闹事,闹不过,就来诬陷人。”
“我没有!”竹竿男梗着脖子道,“是……是你们,恶……恶鬼害人!”
花不谢怒极反笑:“我们害你?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们特意来害你?花家这些年在武林中,救了多少人,你们这些人是都忘了吗?吴掌门,八年前你夫人急病,是不是我爹星夜赶去救治?还有你,白大侠,当初你身受重伤,倒在锦山城外,是不是我哥把你背进城门的?谢老拳师,您德高望重,就算没亲自来过我们家,总也知道我们家只救人,不杀人吧!”
被花不谢点到名字的人都默默地低头,虽不说话,却也是默认了。只因“神医”花家在武林中确实远近闻名,除了当初错信尸郎中闹出的事端,实在没有别处可以指摘。
花不谢转而对南冥赵掌门道:“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杀人,如今还要抵赖吗?”
赵毓慢吞吞地踱回他的太师椅边,坐下之后又理了半天袍脚,才道:“有什么要抵赖的?人当然是我们杀的,杀的是下贱恶鬼。我这徒儿虽不像话,老夫这次也要好好奖赏一番。”
听他又把话绕了回去,花不谢咬牙道:“原来武林中是人是鬼,全凭赵掌门一句话么?今天你说我哥是恶鬼,随手就杀了,明天是不是玄铁门的人也是恶鬼,顺手就除了?后天就轮到金龙帮,齐云派,白云教,铁砂门了,对不对?”他点的,都是有人被请来做见证的门派,因而他说一句,就有一个人脸色一沉,说到最后,大堂上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是人是鬼,当然不能凭老夫一句话。”赵掌门悠闲地靠着椅背,“只不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花家既然与恶贯满盈的极乐岛主混在一起,那么暗中使些毒计害人,那也不足为奇了。”
赵掌门这一句话堪堪落地,片刻前面对夺命一掌都岿然不动的归允真忽然一颤。林炎站在他身边,敏锐地捕捉到他手腕微微一动,电光火石之间,林炎脑中闪过一道霹雳,他立即抓住归允真的手——那苍白纤细的指间,果然已经沾着一枚玄蝶。
“别冲动!”林炎死死地捏住归允真手腕,俯在他耳边道。
“不是冲动。”归允真用极细极低的声音,只说给林炎一个人听,“现在不灭口,就迟了。”
林炎心中一寒。他第一次听归允真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冰冷至极,毫无感情,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死物。
但是林炎不能让归允真动武,绝对不能。他道:“你别动手,我来。”
归允真摇了摇头。
而“极乐岛主”四个字就像一簇火苗落进干柴,整个大堂里已经炸开了锅。
三年前,“极乐岛主”举办第一次泠光夜宴,邀请了上百武林高手前去赴宴,所有去的人没一个活着回来,武林半壁江山全部丧身极乐岛。几个月前,“极乐岛主”又办了第二次泠光夜宴,所有参加的人又是有去无回。如今在座的人里,十个中倒有九个的亲朋好友死在“极乐岛主”手下,要不是压根不知道极乐岛到底在哪,极乐岛主究竟是谁,早就一拥而上冲过去报仇了。
现在,听到赵掌门提到“极乐岛主”,几乎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问:“你知道极乐岛主的秘密?他是谁?他在哪?”
在众人爆发追问的同时,戚忆斜睨着归允真,拉住花不谢的手,厉声问:“还不快说!你到底怎么认识他的?他是你什么人?这些年,你不在家里待着,都出去干什么了?”
花不谢依然是懵的,不明白怎么就从兄长的事扯到了极乐岛主。听几乎就像半个父亲一样的戚忆发问,自然地答道:“他……是我朋友。”
“你!”戚忆忽然憋红了脸,一手拉着花不谢,一手拉着花满天,低声道,“你们糊涂啊!这朋友,是可以随便乱交的吗?”
花满天当然记得,花家之所以会被打成“赤鬼”,就是因为当初尸郎中“杀活人医死人”时,归允真坚持要等尸郎中把他刚刚杀死之人的内脏换给病人后才对尸郎中动手,与被尸郎中所杀之人的门派结下了仇怨。尽管如此,他心里也知道,归允真当时的选择,只是为了能让更多人活命,因此哪怕他再悔、再恨,终究也没有想要怪到归允真头上。此刻听戚忆如此发问,他叹了口气,道:“他虽然……总归不是歹人。”
“不是歹人?”戚忆挑高了眉。与此同时,那边的赵掌门也终于回答了众人急迫的问话。他遥遥地朝归允真一指,道:“极乐岛主,就是此人。”
刚刚还在沸腾的大堂一瞬间沉寂下来,上百双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站在正中的归允真。
假如目光有形,归允真此刻早已被万箭穿心。而他只是微微一笑,斜斜地看着赵掌门,道:“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赵掌门微笑不答,却另有一个声音自后堂响起。“岛主大人,敢做不敢当吗?”
伴随着略有些低沉沙哑的声音,一个人影从屏风后转出。审判堂的唱名弟子看到那个人的身影,先是愣了愣,而后骤然拔高声音,响亮地叫道:“审判堂堂主到——”
第108章 第一百零七章
“审判堂堂主”五个字传到众人耳中,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萧月的身体恢复了?已经能出来主持大局了?毕竟当初萧月中了林影发出的赤霞毒,此后一直卧床不起,那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然而,从后堂转出的人拄着拐杖,身形消瘦,一边走路一边轻轻地咳嗽,一看就不是萧月。等他在上首正中的椅子坐定,终于挪开一直捂脸咳嗽的手,抬起头时,众人才惊叫出声。
他是,最近接了泠光夜宴的邀请,去极乐岛后就此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的,萧月的儿子,萧济。
归允真和林炎也吃了一惊,转头对视一眼。林炎记得,当初崔公公为了取乐,明说第一个占到归允真便宜的人才能活着走出极乐岛,以此逼他们自相残杀。萧济当时假意赞同林炎一起杀出去的计划,却突然对林炎暗施偷袭,被林炎用一把断剑捅进胸口,眼看是活不成的了。谁知道他居然没死,且已经回来继承了审判堂。
林炎看到萧济,心中已经暗道不妙。想来那赵掌门早已和萧济串通好,因此才知道归允真的秘密,此时他当众说了出来,实在教人难以解释。
归允真杀人,自然有他的苦衷,这一点,林炎清楚,可是如今在场的这些人不清楚。何况,就算说明白了原委,死者的亲人也不可能愿意将此事轻轻揭过。
归允真依然在笑,只有林炎看得出来,他笑容微苦。
“岛主大人,”萧济弯腰咳嗽,咳了半天,才抬头说话,“你在岛上亲口承认的,三年前,前来赴宴的整整一百零五个人,都是你亲手所杀。该不会……咳咳,这会儿你就不认了吧?”
归允真沉默不答,林炎拉着归允真的手腕,把他扯到自己身后,挺身迎向萧济道:“萧公子,当初我们在岛上被人围困,那人说我们中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我当时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你自己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忘了吗?”
萧济捂着胸口,拼命咳嗽——当初林炎那反击的一剑,是对着他的心脏捅进去,只是他天生异于常人,心脏生在右侧,这才死里逃生,不过肺部却已大受损伤,说两句话就咳嗽不已。
待他终于咳完了,才抿着旁边人端上的茶水道:“我还以为,你们不敢提这事儿呢。既然你自己提了,那你就跟大伙儿说说,围困我们的人是谁,他又逼我们干什么?”
林炎眼皮一跳,萧济这话明里暗里,都是让林炎说出崔公公的事。而只要提到了崔公公,他自然可以借机羞辱归允真。
林炎哼了一声,道:“那人是大内高手,设下陷阱,逼我们自相残杀。我劝大家不要动手,一起冲出去,而萧公子你呢,嘴上说要一起出去,暗地里却突然对我偷袭……”
“胡说!”萧济旁边的审判堂分堂主吼道,“我们堂主怎么可能……”
萧济抬起一只手,分堂主立刻住嘴安静。萧济低低咳嗽两声,含笑道:“不错,我确实偷袭了你。”在周围众人惊讶地交头接耳发出的嗡嗡声中,他泰然自若地接下去:“你和极乐岛主是一伙的,不杀了你,我们怎么可能有活路?”
这一句话说完,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集中在林炎和归允真身上。
说了这些话,萧济似乎有些疲惫,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才道:“既然林公子不肯说,那就我来说吧。林公子嘴里的‘大内高手’,是皇宫里的一个太监,姓崔,大家想来都不陌生。”崔太监是当今皇帝身边第一红人,就算是江湖之中,众人也都有所耳闻,纷纷点头。
“这位崔公公呢,大约不喜欢咱们江湖人,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借着‘泠光夜宴’的名头把武林里的顶尖高手骗到一个小岛上去,逼咱们自相残杀逗乐。”
他说到这里,旁边就有人提问道:“他是宫里的人,难道这么有空,竟然能把江湖上的事摸得清清楚楚,还特地布置一个小岛吗?”
萧济摇摇头,笑了一下,道:“他有权有势,自然有不要脸的人送上门当狗了。”说着,微微扬起下巴,朝归允真一点,道:“你们是没看见,那极乐岛上有足足几十间密室,每一间里,都是供人泄欲、淫乱至极的东西。我是看到了那些才知道,原来所谓的极乐岛,根本就是个窑子!那岛主为了讨好崔太监,自己送上门卖屁股、当婊子不说,还把武林中人骗上岛去,逼大家也……大伙儿不从,就被他残忍杀害。”
审判堂作为百年来江湖中公认的明公正道之处,说话本就极有分量,何况此时开口的是享誉武林数十载的“乘云剑”萧月之子。一边是向来持身清正的审判堂继任堂主,一边是来历不明恶迹缠身的赤鬼党羽,该相信谁的话,似乎不言自明。
于是,轰然一下,整个大堂炸开了锅。无数人的窸窸窣窣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宛如海啸一般朝站在中间的林炎和归允真压来。交头接耳的人太多,汇杂在一起,林炎其实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议论什么。但是所有人的眼睛,那些直视的、斜视的、明晃晃的,和暗中投来的眼神,锋利如刀,处于视线焦点的归允真,虽然好好的站着,却俨然在被目光凌迟,明明衣衫完整,竟仿佛一丝不挂。
林炎怒不可遏,不顾萧济这边人多势众,几乎就要冲上台去。然而他身形才一动,手腕就被人抓住。回头一看,拦住他的人是归允真。
“别冲动。”归允真道。他把片刻前林炎对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还给了他。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萧济坐在台上,居高临下,“去极乐岛的路,我碰巧还记得,岛主要不要让我带人去岛上观摩观摩,那些密室里的东西,有好些我还不知道怎么用呢,要不请岛主也顺便演示一番?也好让大伙儿开开眼界,到底是什么样的身子,才能把那阉人都勾得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啊……”
“萧济!”林炎双眼通红,“你这样信口胡说,都不害臊的吗?”
“我害臊啊。”萧济站起身,低头看着林炎,“你当初也是进过那些房间的,怎么,你就一点不害臊?哦,是了,你既然和这婊子站在一起,看来在岛上一定玩得很开心了。要不你来跟大家说说,那些房间,到底是怎么用的?滋味如何?”
林炎不再说话,他沉默地盯着萧济的脸,整个世界骤然缩小,只剩下那一张窄窄的脸。一种滔天的杀意便在此时燃起。
内息在体内疯狂流转,他静静地往前踏上一步。
手腕忽然一紧,是归允真用力地把林炎往后拽,自己淡然上前,迎向那些鄙夷、嘲弄、玩味、唾弃的目光。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道:“这个解释挺新鲜,有点儿意思。”
“你要说去岛上赴宴的人,不是你杀的?那些无耻下流、肮脏龌龊的事,不是你干的?”萧济道。
“是我杀的。是我干的。”归允真微微偏头,笑容不减,“那又如何?”
第109章 第一百零八章
萧济点头道:“你承认了,那很好。”
“我承认了。”归允真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玩味,“然后呢?你想怎样?”
“杀人偿命!”人群里当场有人喊起来,一个面容黝黑的精瘦汉子越众而出,紧紧地盯着归允真,“我爹果真是你杀的?”
“你爹是谁?”归允真淡淡地瞥他一眼。
“伏虎堂曲远山。”
“哦。知道你们伏虎堂的人掌法厉害,没想到你爹还会使判官笔,武功不错,差点没在三招内解决他。”归允真轻飘飘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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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脸汉子在听到这句话时候脸色肉眼可见地转红,暴怒中,他大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朝归允真扑过来。
归允真依旧一动不动,站在他身边的林炎踏上一步,替他接下了这一掌。
林炎掌力一吐,那汉子就倒飞回去,砸进人群中。趁着这阵骚乱,归允真侧身在林炎耳边飞快地道:“你护着花家人先走。”
“不行!”林炎立刻道,“要走一起走!”
归允真有些无奈地叹口气,道:“炎哥……”
“不行!”林炎斩钉截铁,“你不能再动武,我不会让你……”
“谢儿,”戚忆拉着花不谢的手,低头道,“你现在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了,你先前是被他蒙蔽,咱们去立个首功,花家的事,就可以分明了。”
“首功?”情势变化太快,花不谢仍然是懵的。
戚忆拔出身边的佩剑,倒转剑把,递给花不谢,道:“去砍下他一条手臂,让他听审判堂发落。”
在花不谢还在愣怔时,戚忆就把剑柄塞进了他手里。
戚忆这几句话说得虽没有很响,但归允真站得不远,自然不会听不到。他转过身,面对花不谢,冷冷地道:“有本事你就来。”
三年前死在泠光夜宴上的人实在不少,此刻堂中的人和归允真没仇的倒是少数。萧济三言两句间就揭露了一件惊天大事,众人本来还有些将信将疑,可刚才归允真两句话间就道出他杀死曲远山的具体经过,这下哪还有假的?一时间许多人都拔出兵器,朝归允真逼近过来。只是忌惮着林炎方才一掌就把人震远的功夫,外加此间主人萧济还没发话,这才没有一拥而上将归允真大卸八块。林炎一副心神既要警惕逐渐围拢的人群,又担心花不谢会对归允真不利,心中暗暗焦急。
之前一腔愤懑,只想讨个公道的花不谢,此时被一阵无穷的茫然抽空,手里明明拿着剑,却无力提起来,只是把它拖在身后,缓缓地、缓缓地朝归允真挪近两步。
“他说的,是真的么?”
“我已经说过了。”归允真漠然道。
“现在是我在问你,不是那些人。”花不谢忽然感到头很痛,伸手摁住额角。三年前,他外祖父一家人死在极乐岛,噩耗成为压垮他久病的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听到消息后三天,她就在他怀里断了气。父亲有一整个家要操心,哥哥有身为长子的责任和使命,只有他,没有要紧的事务,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悲伤。于是他离开了每个角落都落满回忆的家,去江湖上游荡——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的名字叫归允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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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杀了我外祖父吗?”花不谢明明在说话,可嗡嗡作响的脑袋让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当初不知道,后来知道了。”归允真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淡,事不关己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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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知道了。’”花不谢好像被逗笑了,他弯起嘴角,笑了一声。他抬起头,盯着归允真的眼:“然后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待在我身边,让我给你治病,让我全家给你陪葬,是这样吗?”
“是啊。”归允真也笑起来,笑得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样,是精心拿捏表情的、勾弄着眼神的,狗尾草一样的笑容。花不谢被这笑震了一下,呆了片刻,才想起来,这笑,竟充满了风尘味。
一种难言的反胃感从身体里升起,他低吼一声,抬起手里的剑,指向归允真心口。
林炎见状,要过来挡在归允真前面,却被归允真伸手推开。
“来。”他依然捏着拿造作的笑容,睨着花不谢道,“只要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花不谢咬牙道。
归允真挑了挑眉毛。“因为你从来就很没用啊,不是吗?”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你们家被冤枉的时候,你哥还知道要去抓那小子的现行,找证据证明你们是无辜的。你呢?只是躲在家里生闷气,不是吗?当初你离家出走,真是因为死了娘亲太伤心了吗?难道不是自己不中用,在家里找不到立足之地?怎么,现在知道是我杀了你外祖,就要把什么都推到我头上?”
“闭嘴!”花不谢低吼一声,手中剑朝归允真右肩直劈而下。
\p\_/梨\
林炎伸出两指,要去弹开剑刃,那两根指头却被归允真抓住。
带着凌厉风声的剑落在归允真肩头,却只斩进一寸,就再也没有切下去了。
花不谢终于还是卸了力。
“你瞧。”归允真转头对林炎笑,“我说他不成,就是不成的。”笑完了,他旁若无人地牵起林炎的手:“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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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家里有点事,可能不一定能更得非常勤了,但我还是会尽量更的,提前跟大家说一声orz
然后就是,因为最近一些老朋友都从评论区消失了,所以想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大家弃文了,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一下原因吗?我虽然不一定能改,但还是挺想知道大家的想法的!
第110章 第一百零九章
“站住。”
台上,萧济沉声道:“你以为这审判堂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萧济既然发了话,审判堂的弟子登时堵住了门窗,而那些家人亲朋死在极乐岛、原本就死死盯着归允真的人,此刻都争先恐后地围拢过来。
刀光剑影,映得人遍体生寒。
林炎紧紧握着归允真的手,像是根本看不到这严密的包围圈一般,径直往前走。
才走得两步,迎面两把钢刀劈下,两侧各有三柄长剑急刺而来。
林炎发掌,毫不顾惜内力,直接把面前两把刀震开去,拉着归允真向右一闪,闪过左边袭来的长剑。然而右边同样有剑刺来,林炎这一闪,几乎是把自己的胸膛送上了对面的剑锋。归允真看得分明,叫了一声:“炎哥!”
千钧一发之间,林炎侧转身体,剑刃贴着他的心口擦过,带出一串晶莹的血珠的同时,林炎手腕一翻,已经将这把险些就将他一剑穿心的剑夺下。他不惜受伤,为的就是在第一时间抢到一把剑,如今长剑在手,他更不停顿,唰唰两剑,拦在他身前的两人就惨叫倒地,趁人群出现一丝空隙,他立刻护着归允真往前走。
林炎在走进审判堂时,就已将堂内诸人的功力本事一一盘算过,此刻他虽然受伤在先,但胸有成竹,手上剑招不断,只要一招使出,眼前必有一人倒地,如霞的剑光与飞溅的鲜血交相辉映,竟是说不出的妖艳美丽。归允真的手腕被林炎牢牢抓住,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看着身周云霞与血雾齐涌,咒骂并惨叫共发,身前人挺直的脊梁却如泰山一般坚不可摧,一时竟呆了。
眼看着林炎手里的剑就要将包围圈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哨声。
紧闭的大门打开,整齐划一的人群涌入。他们一个个面沉似水,手上的剑锋冰冷如霜,上百个人默默地站成一个圈,将林炎和归允真紧紧围在中心,却不急着上前厮杀,只在林炎好不容易快要突破原本的包围圈的时候,迅速走出几个人进去填补空隙。
片刻后,林炎终于明白,是他错了。
他低估了萧济。他早该知道,萧济既然选择用“审判堂堂主”的身份亲自站出来,他就一定做了万全的准备,绝不会轻易让他和归允真离开——他们,是萧济在极乐岛上贪生怕死、出尔反尔的见证人,是他人生中必须抹去的污点。
所以,林炎早该知道,萧济绝不会只请这点人的。
然而此刻才想通,却已晚了。
被萧济一声哨响召唤而来的审判堂精锐不断地填补林炎呕心沥血撕出来的突破口,一场本该速战速决的战斗因此被无限拉长,林炎宛如一只落入滚轮里的老鼠,永远在向前奔跑,却永远停留在原地。
这是一场车轮战,而车轮滚滚下,皆是血肉。
战斗开始以来,归允真一直很安静。静静地看着林炎为了夺剑受伤,看着剑出如霞的林炎所向披靡,最后看着他无可奈何地落入不死不休之境。
身周是刀光剑影,死亡似乎抬指可触。第一次,是一把飞刀,发刀的人狡猾地站在远处,趁林炎专心对付身前的攻击时朝归允真的脊背发出。就在归允真打算默不作声地用自己的身体接下这把飞刀时,林炎迅捷无伦地转身,归允真只听到很轻很轻的一响,这把飞刀就已没进林炎的后背。第二次,是一柄角度刁钻的剑,看似攻向林炎,却在半空忽然转向,带着呜呜作响的劲风,劈向归允真的咽喉。偏偏,林炎手里的剑被另一把剑架住了,来不及回转,于是林炎在电光火石中抬起胳膊,让那一剑斩进了他的手臂。第三次……第三次是什么呢?对了,是一根古怪的针,不知从何处射来,但端端正正地对着归允真的瞳孔。第四次是一根带刺的长鞭,第五次是形制古怪的拐杖,第六次……
总之,那些急着夺去归允真性命的东西,最后分毫不差地全都落到林炎身上。
归允真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那永远挺直的脊背,在一次又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时染上层层叠叠的血色,血雾迷蒙,与霞光同色。
一直保持安静的归允真,终于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手腕一转,手指一勾,他的指尖捏住一枚玄蝶。
就在归允真打算行动的刹那,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手骤然收紧,这一次,林炎用了很大的力气,捏得归允真骨头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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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允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而就在此时,他听见了林炎的声音。
那声音比他往日更沙哑、更疲惫、更虚弱,几乎是发着颤的,可是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归允真僵住了。
他听到林炎说:“求你。”
他说:“我求你,别出手。”
“别出手。”
归允真的眼前骤然涌上一层水雾。这是林炎这辈子第一次开口求他,而他所求的,是归允真袖手旁观、自私自利、独善其身。
玄蝶没有发出,一点一滴滚烫的热血溅在归允真颈侧,而他垂着眸,眼前只有一块苍白的地砖,和偶尔闯入的,林炎的衣摆。
归允真盯着这方寸的空白看了许久,终于勾起嘴角,笑了。
他收回掌心的玄蝶,将手腕转向另一个方向,回握住林炎的手。
十指交握,掌心的温度连同心跳的节奏一起,逐渐变得相同。那一刻,归允真竟感到无比的平静喜乐,周遭的一切,追魂夺命的锋刃、怨毒愤恨的言辞、鄙视嘲弄的眼神,全都在一道火红的霞光里消散了。他不再恼恨萧济的车轮战术,甚至开始觉得,就算这车轮一直滚下去,也未尝不可。
只要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就没关系。
萧济万万没有想到,他备下这么多人,最后在堂内直立不倒的,只有林炎和归允真。
原来,老鼠竟可以撕碎滚轮。
所以,当浑身浴血的林炎,用不断发颤的手牵着归允真,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时,本该拔剑给予他最后一击的萧济,退缩了。
闪闪发光的剑刃没有攻向林炎的方向,在半空转了一个弯,架住花不谢的脖子。
萧济一只手摁住花不谢的肩膀,一只手将长剑横在他咽喉,远远地朝归允真的背影道:“你们敢走,我就杀了他。”
归允真脚步微微一顿,还没开口,花不谢却赤红着一双眼,咬牙切齿地道:“我才不要他管我!他,他……”一个词在喉间一转,终于冲破束缚,异常响亮地喊出来:
“他是个婊子!”
林炎脊背一颤,几乎就要回过头来,却被归允真拉住。归允真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脑袋,又哑又媚地笑了一声,侧身对萧济道:“你不必用他要挟我,我们婊子也是挑人的,像他这种的……咱还看不上。”
说完之后,再不转身,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堂屋之外的远处。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章
刀光剑影已离得很远了,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块厚重的棺材板,沉甸甸地压在林炎身上。
一开始是彻骨之寒。浑身上下的伤口宛如被冰锥刺穿,连骨头都冻起来似的,稍稍一动,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而后是焦热地狱,整个人宛如身在火炉,每一滴水都从体内蒸发出来。痒痛席卷全身,仿佛置身蚁穴,每一处伤口里都有千百只蚊蚁在嗫咬。
有好几次,林炎都以为他要死了,死于冰刀穿体,死于烈火焚身,然而在灵魂出窍的刹那,他都被一阵巨大的恐惧攫住——如果他死了,归允真岂不是就要独自一人?
他不能留归允真一人面对整个世界强加于他的汹涌恶意,他不能如此残忍。
于是林炎不敢死,哪怕审判堂中,车轮碾碎他的骨骼,撕毁他的血肉,他还是强撑最后一口气站着。为了归允真,他必须活下去。
林炎睁开眼睛。
创口愈合得比他想象中要慢,也许是因为零零碎碎受的伤实在太多。周遭是黑的,只有远方的尽头处有一丝光亮,他摸索着爬起身来,发现他原先躺的地方是几块简陋的木板拼出来的床铺。
空气有些潮湿,忍痛抬起手,很快触摸到了顶端。林炎知道了,他身处一个狭小的地窖,一定是归允真为了躲避敌人才将他藏在这里。
他一瘸一拐地往亮处走,归允真抱膝坐在地窖入口处的阶梯上,看样子仿佛是在喝茶赏月,然而林炎稍微走近些就能发现,摆在归允真手边的茶水还是满满的一杯。
归允真也没有在赏月。天上的月亮并不圆,也不亮堂,乌糟糟的一团,半掩在云后,没有半点风韵可赏。
归允真垂着头,凝视着眼前那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林炎的伤毕竟没有好全,稍微走几步路就痛出一身冷汗。在归允真面前,他不想流露出痛色,小心翼翼地收敛气息,在他对面坐下来。
“对不起。”林炎清了清嗓子,尽量不那么沙哑地道。
归允真终于从杯中的倒影里抬起头,目光先扫向林炎身上最为严重的几处伤口,看到伤势没有恶化,才松下一口气,最后停留在他的脸:“什么?”
林炎轻声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归允真眨眨眼睛:“你什么时候对不起我了?哪有救了人的命,还跟人道歉的?”
林炎低头道:“我发过誓,不让你受伤,也不让你受辱,我……”
“受辱。”归允真擒着笑,用手背托起下巴,轻轻地重复了一遍林炎的用词,“你是在为小花那句话,向我道歉吗?”
“他不是存心的。”林炎道,“我们都知道,你不是……”
林炎没能说完这句话,因为归允真挥手打断了他。
不甚明朗的月光下,归允真偏转了头,一层朦胧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掩去缠绕他多年的病色,只余柔和的美丽。
归允真淡淡地笑着——不再是刻意拿捏的笑容,而是自然的、温和的……真心的。
“你觉得……”归允真长睫微敛,令他的神情显出一丝认真,然而脸上笑容不减,声音也轻柔,“‘婊子’是个骂人的词吗?”
林炎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问:“难道……不是吗?”
归允真摇摇头,伸手入怀,从最贴近心口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琉璃小瓶,放在林炎身前。
“猜猜这是什么。”归允真道。
林炎拿起小瓶。因为贴身存放的缘故,瓶上还留有归允真的体温。
瓶口封得很严实,想来是为了防水。瓶子里有小半瓶棕红色的粉末,研得并不是很细,甚至有一些结块的颗粒。除此以外,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但是会让归允真这么着意地收着,这瓶子里的东西一定不普通。林炎道:“是什么?毒药?”
归允真笑得更深,摇头道:“再猜。”
林炎捏着瓶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毫无头绪,道:“我能打开看看么?”
“随意。”归允真道,“你想尝尝都行。”
林炎伸手拔开瓶塞,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同时夹杂着轻微的酸气,并不十分好闻,但也说不上难闻。林炎知道,厉害的毒药或者解药,都是用许多珍奇虫草炼制而成,一般都会有复杂且浓烈的气味,绝不会如这东西一样寡淡。而且归允真既然说他可以尝尝,那一定不是毒药了,恐怕是解毒或者治伤的药粉之类。林炎不想随便浪费归允真珍藏的药物,因此没有取出来尝,一边把瓶子塞好递还给归允真,一边道:“猜不出。”
归允真支着头,笑得很开心。“我就说你猜不到。”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瓶子,抬起手来迎着月光,随手一晃,“这个呀,是红糖。”
“啊?”林炎发愣,“红糖?市面上的那种红糖?”
归允真摇头:“比市面上买的还要差一些,是最便宜的那种红糖。”
林炎“啊”一声:“难怪闻着有点酸味。”
“是啊。”归允真道。
林炎道:“那你还当宝贝一样揣着。”
“这不是在说‘婊子’的事嘛。”归允真笑,“那年我十四岁,被归凛送到江南的樊鹤楼,去见一个重要的客人。”
林炎心中一跳,凝神静听。
“所谓重要的客人,其实是霹雳堂的东方正德。霹雳堂掌管整个江南的火药生意,武功虽然不算数一数二,家财上却和归家有得一拼。归凛眼红霹雳堂的生意不止一天了,知道东方正德没事爱去樊鹤楼喝喝花酒,就把我送过去。那时我身上已有蛊毒,如果借由我的身体,能让东方正德也染上此毒,东方家的家业,归凛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那时候,我年少气盛,怎么可能愿意去干这种事?纵然知道自己体内的虫蛊一听到归凛的笛声就会发作,还是拼命反抗。”归允真笑得恬淡,林炎却听得心头一痛。他知道,归允真一句轻描淡写的“拼命反抗”,不知道包含着多少血泪和伤痛。
“当然,他有笛子在手,我是无论如何也反抗不过的,体内蛊虫动起来,我痛得浑身无力,只好听他摆布。他给我化妆,把我扮作女子的模样送进青楼,对老鸨只说我从小聋哑。”
林炎脑中灵光一闪:“所以,你会手语……”
“嗯。我那时年纪小,身形细瘦,又化了妆,扮作女人倒也没破绽,只是我嗓音毕竟和女子不同,一开口岂不露了馅?只好装哑巴了。”归允真道,“我一进樊鹤楼,果然立刻吸引了东方正德的注意。那天,他本来点的是个叫灼华的女子,因为看见了我,才临时改叫我去相陪。夜深了,他喝得烂醉,拉着我去厢房,路过茅厕,他要去解手,我本想趁机溜走,谁知道,刚拐过一个弯,迎面而来一大盆水,泼在我身上。”
“那是一盆,刚烧开不久的、滚烫的热水。”归允真道。
“啊!”林炎忍不住叫出了声。
“我身上几处穴道虽然被归凛封了,但身手反应总还比寻常人快些,好歹让开了大半,只有小半盆泼到我的腿。我忍着痛,转过墙角去看,发现泼我热水的,原来就是被我抢了客人的灼华。”
“说来也是好笑,明明是她泼的我,被我追上后,我还没哭,她倒是先哭了。”归允真莞尔道,“她一边哭,一边骂我,骂得挺粗俗的,大约是说我骚浪狐媚,无耻下贱,抢人主顾,坏了规矩,不得好死之类……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东方正德就来了,他懒得理会我们之间的事,一把把我拽进厢房……”
听到这里,林炎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归允真脸上却没什么起伏。
“他关上门,看着我,我那会儿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他看着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归允真勾起嘴角,“要不是我体内毒性发作,使不出力,我早就一掌打过去了。看他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我终于还是害怕起来,也顾不得归凛的吩咐,拼着事后再被归凛折磨一顿,我还是开口说话了。”
“呃,其实我忘了我当时具体说了什么,大概就是‘我不是女人,我身上有毒,你别碰我’之类的吧。”归允真从茶壶边又摸出一个茶杯,倒了一杯热茶,放到林炎身边,“我以为,他听到我的声音,知道我是男人,就不会怎么样,谁知道他醉得厉害,不管不顾……”
林炎咬住了唇。
“那时候,我想的,和所有人大概都差不多吧。”归允真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我想,我这个样子,不男不女,要是还被人强迫,那该多脏、多贱呀!所以我又怕,又恨,恨归凛,恨归家,恨眼前这个烂醉的臭男人,甚至连我娘都恨上了。我恨她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为什么要让我受这样的苦,我恨极了,硬生生冲破归凛给我点的穴道,受了内伤也不顾,拔下头上的簪子,捅穿了东方正德的心。”
在林炎的呆滞中,归允真抬头望月:“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杀人。”
“手上全是血,衣衫上也有血。我用布去擦,擦不掉,反而越擦越多,弄得到处都是血。你说好不好笑?”他转头看向林炎,“归家是杀手出身,用玄蝶暗杀了无数人才帮李氏登上皇位。我娘从小传我玄蝶,我学得很好,可真到了杀人的时候,我却慌成那样。”
林炎摇头:“你才十四岁啊。”我十四岁时,在干什么呢?林炎不由自主地想,应该是琢磨着怎么在老夫子眼皮子底下逃学,和林影一起去后山捉传说中的“常胜将军”大蛐蛐儿吧。
“我好不容易把尸体藏好,擦干手上的血,走出房门,结果,因为魂不守舍,撞到了一个人。”归允真眨了眨眼,“你猜是谁?”
“谁?”林炎道。
“还是那位灼华姑娘。”归允真道,“她看见是我,本来劈头盖脸地又想骂,但是看到我惨白的脸色,还有衣上斑斑点点的血迹,突然就哑火了。她左看看,右看看,见周围没有人,就把我拉到院子里。那时我十四,她将近二十了,长得比我高出半个头,像一个大姐姐。她在我边上半蹲下来,悄声问:他是不是打你了?”
“我心里太乱,也没怎么听她的问题,胡乱点了点头,谁知道,她听了之后,立刻给了我一个脑瓜崩。”归允真又笑起来,“接着就粗鲁地骂我,说:说你贱,你还真就这么贱啊?被人打了,你不会叫呀?多挨几鞭子,你就能涨价啊?再说了,多赚那几两银子能怎样啊?你是今儿就能赎身还是明儿就好从良啊?跟你说话呢!”
“我站在院子里,被冷风吹了一会儿,倒有些冷静下来了。听她说得急了,就打手语回她。她看见我打手语,才知道我是个哑巴,是真的不会说话,就‘唉哟’了一声。”归允真道,“她站在那里,原地转了半个圈,又转回来,拉着我的手自言自语起来,说,怪不得滚烫的水泼身上了也不叫,哎呀,你不知道,做我们这行的,不会叫不行的呀,你才来,不懂,你痛了要是不叫,他们下手只会更狠,哎呀,可是你叫不出来呀,早知道这样,那水也不泼你了,还以为你多老道呢上来就抢客,原来是个雏儿……”
“她一边絮絮叨叨的,一边拉着我走进她的房间。她给我身上的伤口擦药——哦,她以为我身上那些和归凛打架打出来的伤口是在这里弄上的,不过,我怕她发现我不是女人,急着要走,她留我不住,以为我还在生她的气,只好让我走了。我走出她房门,还没走几步路,又听见她气喘吁吁地追出来,来不及说话,先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小包红糖。”
“她说,你今儿,是第一次……吧?很痛吧?快吃点红糖补补,可别亏了血气。说完,她就跑回去了。”
“我既不是女人,又没和人……”归允真道,“这红糖对我当然没什么用。但我回到房里,还是兑了些到水里,喝了。喝了之后,才发现,那味道……”
林炎道:“怎么?”
归允真笑着道:“是甜的。”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有时候,我想,人生的境遇,还真是奇妙。”归允真缓缓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也不急着喝,只是盯着杯子看,“我在江湖上最有钱、最有地位的家里长大,可这辈子除了我娘,第一个真情实意地关心我、照顾我的人,是个妓女。”他转过头,看着林炎,补了一句:“也就是他们口里的‘婊子’。”
“所以,你不用安慰我,他们这样骂我,我从来都不生气。”归允真把手中茶杯举到嘴边,刚想喝,林炎眼疾手快地把杯子抢了过去,换上自己身边归允真刚为他倒的那杯热茶。
归允真笑了笑,也不争,喝了小半杯热茶。林炎手里拿着归允真原本的那杯凉茶,顺手也喝了半杯。
“你看,这江湖这么大,杀人容易,做人难。”归允真放下茶杯,偏头看着被乌云遮得只露出一个角的月亮,“践踏人容易,尊重人难。我小时候,心气儿可不平了,我恨归凛,我恨归允荣,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除了我娘,我都恨。那时候我想,我要练成世上最厉害的武功,比我娘还要厉害,有朝一日,我要把他们都杀了,不,杀了他们还不解气,我要把他们都踩在脚下,我要活出个人样。”
归允真笑着,叹了口气。“可是后来,我中了毒,里里外外不得自由,我就想到了死。我想,我要是死了,我娘就没了顾虑,凭她的本事,天底下什么地方去不得?说到底,是我活着,才拖累了她。”
“那一回,我白绫都已经挂在房梁上,脖子伸进去,只差踢掉脚下的凳子了,我忽然又觉得不甘心,替我娘不甘心,也替我自己不甘心,我又开始恨了,恨得更厉害,又不想死了。”
“可是,樊鹤楼那一晚,我捏着那包红糖,”归允真抬起眼看着林炎,星月晦暗的夜里,他眸中却映着星光,“我忽然不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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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发现,那些眼光,那些说辞,都多么可笑呀!我被归凛逼着踏进青楼的时候,满腔恨意,哪怕杀了东方正德,我还是觉得脏。可是等我真的被一个妓女拉着手,听她絮絮叨叨的埋怨,看她皱着眉头替我擦去身上的血迹,把那包劣质的红糖泡到水里,我……我就不恨了。”
“我想通了,炎哥,十四岁的时候,我就想通了。”归允真微笑着,伸出手,握住林炎的手掌,“如果我的人生是个笑话,那就……笑一笑吧。”
林炎眼眶微湿,这一刻,他内心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归允真抱在怀中,给他他应得的无穷无尽的爱,一辈子都不撒手。他前倾身子,伸出手臂,然而身体却没有如他想要的那样展开一个怀抱,而是直直地倒了下去。
归允真早有预料似的,展臂接住林炎的身子。
一股无与伦比的恐惧瞬间攫住林炎的心,身体逐渐僵硬,手臂手指都不能自如动弹,他抬起眼,看向归允真,颤抖着道:“茶……你在茶里加了什么?”
“还记得当初我们两个去人肉妈妈,哦不,芸娘的村子,刚进门就被药倒了吗?”归允真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让动弹不得的林炎以一个更舒适的位置靠在他怀里,“我当时就想,哇,好厉害,无色无味,不知不觉就能让人中招,而且对你这样的高手也有用,这么好的东西,我得备着点。”
“我……喝的是你杯子里的茶。”林炎忽然想到。先前是看归允真要喝凉茶,他才顺手换的。
“我知道。”归允真笑起来,“我猜,如果我当着你的面喝凉茶,你会把热茶换给我的。怎么样,我是不是很了解你?把你的每一步都算计到了。”
“为什么?”林炎咬着唇。
“小花在萧济手里,花大哥的棺材也在。他们昭告武林,明天要开戮尸大会。”归允真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杀了人还不算,还要戮尸,真是一群英雄好汉啊!”
林炎忽然明白归允真为什么要对他下药了,他用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伸指勾住归允真的衣袖:“不要去!不要去!这是圈套,他是为了引你出来……”
“我知道。”归允真反握住林炎的手,语声轻轻淡淡,“我知道。”
一滴不争气的水珠悄无声息地滑出林炎眼角:“别去,我求你了,你,你不能再动武,你会死的,别去,好不好?别去。你把解药给我,把解药给我,我去救他,真真……”
药物作用下,林炎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僵硬,听着他语无伦次的、破碎的声音,归允真的眼中也聚起一层水雾。他低头看着林炎被他握住的手,一根一根地摩挲过他的指尖。这是拿剑的手,手指内侧有一些茧。这是饱受折磨的手,手背上还留有无数刀口的痕迹。这是一次又一次拽着他,把他护在身后的手,是第一个让归允真彻底敞开心扉的人。
归允真俯下身,在林炎的眉心,留下一个轻轻的吻。
“我知道。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我必须要去。”他恋恋不舍似的,将五指插入林炎的指缝,又不敢触碰一样快速把手抽出,“你已经伤得太重,再和人动手,你会死的。”
林炎说话已经非常吃力,他徒劳地张着嘴,却再也说不出连贯的话语,只是用目光投出他此生最无助的祈求,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别,去……别,去……”
“对不起。”归允真将林炎横抱起来,放回地窖里他原本躺着的木板床上。好像目光会灼人一样,他避开了林炎的视线,只是低头看着地,将一个朦胧的背影留给林炎。
“可小花是我朋友。”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在审判堂的牢狱里,花不谢仿佛做了一个梦。
那是他刚离开家,愣头愣脑地闯江湖的时候。带在身上的一点积蓄很快花光了,要回家再拿却拉不下脸,于是硬着头皮往前走。第一天风餐露宿的时候,他想,明儿去找个医馆药铺给人看看诊,收点诊费吧,实在不行,帮人打下手也成啊。
怀揣着这样的美梦,他找到一家简陋的医馆,馆里只有一个斜倚在桌上抽着大烟的郎中。那郎中看到他进来,半抬皱巴巴的眼皮,点着尖尖的下巴道:“什么病啊?”
“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来帮忙的。”花不谢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在下虽然不才,略通些医术。”
郎中总算把整个眼皮翻起来了,朝天吐出一个烟圈,抬高语调道:“你?”
花不谢笑着点头:“正是!”
郎中抡起烟斗,把它当做武器一样,在花不谢面前甩来甩去。“去去去!哪儿来的泼皮,寻老夫消遣!”
“我是说真的!”花不谢一边左蹦右跳地躲避郎中的烟斗攻击,一边急道,“跟您说实话吧,我是‘神医’花家的人,是真心来帮忙的!我帮您看诊,您一天给我两三钱银子就行了。”
郎中听到“神医”花家的名号,先是愣了愣,然后捂着肚子发出狂笑。他一边笑,一边放下了手中的烟斗,就在花不谢以为自己已经成功找到工作的时候,他转身拿起了扫帚。
“你是神医花家的人?那我还是江南归家的人呢!”郎中虽然不是武林中人,对这些大名鼎鼎的家族倒也听得多了,张口就来。他拿着扫帚把花不谢乱棍打出医馆外,吹胡子瞪眼道:“臭小子,还两三钱银子,你把自己洗洗干净卖了看看值不值两三钱银子?滚!”
后来,花不谢还陆陆续续找到了三家别的医馆,对话大同小异,结局完全一致——都是被人抡着扫把赶出来。于是,他终于发现,原来,人只有在有钱的时候才可以闯江湖,没钱的时候,只能被江湖闯。
花不谢很饿。
因为找不到工作,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他两眼发花,头重脚轻,冷汗直冒。他为自己诊了诊脉,顺手在山里挖出一些对症的草药——他从小跟着父亲采药,这事儿干得轻车熟路。他把药熬成了浓浓的一锅,痛饮两大碗以期药到病除。草药又苦又涩,喝得他从头到脚都泛着苦水,扑地就呕,差一点没把胃汁吐出来。最后他终于明白,他这病症,需要的不是药,而是实打实的米饭。
可怕的不是饥饿,而是饥饿的时候闻到饭香。
那一晚,花不谢闻到了一股让人陶醉、让人痴迷、让人疯狂的饭菜香气,香味勾走了他的魂魄,留下他一具行尸走肉一边唾弃自己,一边手脚利索地翻了墙。
那是镇子里最有钱的一个员外家的宅院,那天主人一定是摆了宴席,厨房做了足足十几个菜,其中大半都没吃完,全搁在厨房。
花不谢好不容易瞅准了一个没人的空档,飞速溜进厨房,对着猪肘鸭掌鹅翼鱼头不争气地流了口水直了眼,刚拎起半个烤鸡开始啃,就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凭着他在武林世家里练出的卓越耳力,脚步声来得太快,此刻他不论是翻窗还是夺门都必然会被发现,千钧一发之间,他灵机一动,矮身钻入了烟囱的烟道之中。
这本是一招出其不意、巧夺天工、惊世骇俗的完美躲避,花不谢将时机、力道、速度都拿捏得无比精准,万万没有任何出差错的可能。
然而那一天,大约是紫微星动,万物化劫,他千算万算,又怎能算到,这一个人往里钻都要钻得十分勉强的烟道里,居然已经塞了一个人。
那人塞得艰辛,花不谢钻得迅速,“咣当”一下,脑门对着脑门,肩膀撞着肩膀,胳膊戳着胳膊,由于接触实在过于紧密,有一瞬间,花不谢以为他要和那个人合体了。
走进厨房的似乎是一个负责打扫的小厮。很不幸的,他还是个十分勤劳的小厮。花不谢在完全可以挤死人的烟道里,硬是听着勤劳小厮先是抹桌子,又扫地,又打水,又拖地,拖完地还要把桌面重新再收拾一遍。
花不谢觉得他的内脏似乎要被挤出来了。
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也这样。
该不会他已经把那人挤死了吧?
不会吧?
等到勤劳小厮终于离开,花不谢终于从烟道里爬出来,重新吸到一口新鲜空气的时候,他像一具刚刚还魂头上还顶着棺材板的尸体。
好消息是,他没死,被他挤在烟道里的另一个人也没死。
坏消息是,他感觉自己快死了,被他挤在烟道里的另一个人看上去也快死了。
花不谢一开始有点好奇,那个人到底为什么会塞在烟道里,直到他看见了那人手里拎着的一根蹄髈。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还抓着的半个烤鸡,花不谢悟了。
有句古话说得好,相濡以沫,不如相挤于烟道。
原来同道中人的道,是烟道的道。
花不谢擦了擦烤鸡上面沾上的烟灰,先啃了一大口,才朝对面那人道:“蹄髈好吃么?”
那人也低头啃了一大口,才带着满嘴的肉含糊道:“有点凉了,但味道调得真不错!”嚼了几口,才问:“烤鸡好吃吗?”
“还行,鸡够嫩。”花不谢评价,“火候刚好!”
“厨子师傅有点水平。”那人点头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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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错。”花不谢跟着赞同。
把肉囫囵吞了,再把骨头丢进烟道毁尸灭迹,他们带着一身煤灰翻出墙外。找条清澈的小河洗了把脸,按理说花不谢其实还应该洗个澡,但旁边有个人,他有点不好意思脱衣服。
旁边那人却完全不介意,三两下除了衣服,咚的一声直接蹦河里了。看到岸边的花不谢脸作腼腆状,那人奇道:“我是男的,你怕什么?”
“呃……”花不谢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不是男女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那人道,“刚刚在烟囱里,咱俩抱得比洞房里的小夫妻都紧……”
“停!”花不谢震惊了,“你……你你你,你这个人,这么不要脸的吗?”
那人大笑起来。“什么脸?值钱吗?值钱我就要,我明天也想吃蹄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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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不谢终于还是下了水。“我明天也想吃烤鸡。”
“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终于想起他们还不知道对方姓名。
“说来你也许不信,”经历过数次扫把当头的惨状,花不谢感觉自己已经预料到了结局,但被某种执念驱使,他还是说了实话,“我是神医花家的人,我叫花不谢。”
“哦!!!”那人发出一声假得非常夸张的惊叹。
“那你呢?”花不谢反问。
“说来你也许不信,”那人踩着水,仰头朝花不谢笑,“我是江南归家的人,我叫归允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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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们要的糖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审判堂的牢狱二人一间,但他们显然是故意的,没有把花不谢和花满天关在同一间,而是分隔在面对面的两间,看得见却摸不着。
此刻花不谢身边的,是一个陌生人。
那人被关在这里似乎有很长的年头了,手腕上的皮被镣铐磨破,长出极厚的血痂,血痂把他的手和镣铐连在一起,几乎把冷铁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因为常年不见阳光,他的脸色是病态的白,左颊上有一块很大的疮,正流着脓血。他转头看看对面的花满天,又上下打量身边的花不谢,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我知道你。”他道。
花不谢靠着铁栏,偏头看墙上的窄窗,没有回答。
“你是神医花家的人。”那人又道。
花不谢终于回过头,朝他看了一眼。
“看。”那人伸手扬扬脸颊,又撸起袖管,给花不谢看他生满脓疮的手臂,“看见了没?给我治治。”
花不谢好像没听见一样,转头看着墙壁,一声不吭。
“你不治?”那人声音转戾。
“我为什么要治?”花不谢淡淡地道。
“神医花家,不是号称悬壶济世,无病不治的吗?”那人拖着手上的铁链,朝花不谢身边贴过来。
花不谢忽然觉得很好笑,他忍不住撑起脸,抬头对他笑:“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这么说,你是不治了?”他叉着腿,半蹲在花不谢身边,投下的阴影恰好笼罩住花不谢的全身。
“我医术很差,会把你治死的。”花不谢把脸上的笑容扯得更大了些。
“这样啊……”他用手掌撑着头,歪着脑袋想了想,手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那这样吧,听说你们家家传一本《医经》,里头写了很多治病救人,还有炼制灵丹妙药的办法,你把这个给我,我自个儿琢磨就是。”
花不谢收了笑:“什么一经二经,没听说过。”
那人吸溜一下鼻子,耸着下巴道:“你再想想。”
花不谢不耐道:“我说了我……”
话音未落,戛然而止,因为那人出手如电,一只粗糙黝黑的巴掌瞬间扼住花不谢咽喉。
“我说了,让你再、想、想。”那人说一个字,就将手收紧一分,说到最后,花不谢的颈骨已然咯咯作响。他两只手徒劳地抠抓着那人的手掌,双腿也在极度的窒息下踢动起来,却没能让他的手放松半分。
“你干什么!放开他!”对面的牢房里,目睹一切的花满天扒住牢门上的铁栏杆,忍不住急呼出声。
那人转过头,看了花满天一眼,再低头看向身体已经开始抽搐的花不谢,嗤笑一声,微微放松了些力道。“儿子不肯说,老子说也行。”他朝花满天努努嘴,“说吧,东西在哪儿?”
花满天沉下脸,道:“你身在牢狱,要医书有什么用?”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眼看着花不谢脸色变紫,他松开他的咽喉,任由他摔倒在地,指甲抠地,艰难地呼吸,“老子蹲到头了,十天后就能走了,唉,不过你们就不一样了,是吧?十天之后,你俩还活着不?我说呀,人都要死了,守着几本破书有什么用?不如给了我,将来,我替你们悬壶济世呀?”
花不谢勉力把身体从地上撑起来,半倚在墙边,也不去理会被掐得高高肿起的脖子,冷笑道:“你是要悬壶济世,还是想要书里毒药解药的制法?”
那人嘻嘻一笑,道:“多学点,总不是坏事嘛!”说完,他躬身捏起花不谢的下巴,眯起眼道:“你别说,长得还挺水灵!老子在这儿,十年没吃过像样的货了,你说你长成这样,就这么死了,也挺可惜的不是?不如让我享用享用再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揪住花不谢的后颈,想要将他掀翻在地。花不谢反手拍出一掌,打在他肩头,他倒吸一口冷气:“哟,兔子还会咬人。”虽然这么说着,手上的劲却没松,反而加了一只手摁住花不谢的背,把他面朝下死死地压在地上。
花不谢反手一个肘锤,击向他胸口,他轻巧让过,抓住花不谢的肩,一扯一送,“嘎啦”一声,卸脱了花不谢的手臂。他形貌虽然猥琐,然而手上动作却又准又狠,眨眼之间,又把花不谢另一只手臂也扯脱了。
剧痛之下,花不谢脊背弓起,嘴里咬住地上的稻草才没让惨叫溢出咽喉。然而两只手臂都脱了臼,他再也没有反抗之力,只能任由那人长腿一迈,跨坐到他身上。
花满天眼睁睁看着儿子受辱,却无法援手,心急如焚,朝牢外放声大喊:“来人呐,来人呐,杀人了!救命啊——”
喊到喉咙劈了,铁门嘎吱一声,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他右脸上有一条很长的疤,从眉毛一直划到嘴角,伤口很新,皮肉仍然朝外翻着。
这道伤,正是前几日在围堵林炎和归允真时,被林炎的剑所伤,只不过林炎不想多造杀孽,出手一直捏着分寸,因此只是损伤了他面容,却没要他性命。饶是如此,他却对林归二人,外加花家一家都恨之入骨,此刻听到花满天叫喊,也只是抱着手臂懒懒地道:“叫什么?”
花满天道:“他……他这样……你们,你们都不管吗?”
来人低头扫视一下正骑在花不谢腰上的人,勾勾嘴角,偏头道:“他怎样?这不也没死人吗?大呼小叫的干什么?”说完,掉转方向,径直走了。
审判堂的人走后,疮脸男大笑两声,低头在花不谢耳根来回舔,狞笑道:“你瞧,压根没人管你,还是乖乖的让老子吃个饱吧!”说完,伸手就去扯花不谢的裤子。
花不谢闭起眼睛,默默将牙齿抵在舌根上,只待发力往下一咬,就此一了百了。
正当他狠心用力时,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耳边的淫笑也消失了,整个牢房在顷刻之间诡异地安静下来。
花不谢手臂用不上力,只能用头抵地,再屈起膝盖将身体撑起来。当他好不容易跪在地上直起身,抬头看时,片刻前还叫嚷着要折磨他的男人已经歪倒在地上,咽喉处一道横贯整个脖子的血口,几乎将他的脖颈切成两半,血柱像喷泉一样,在狭窄的牢房里飞溅着,空气里散满了朦胧的血雾。
而在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中,有一只翩然的蝶,迎风直上,黑色的翅膀洒出殷红的血滴,最后悠然落在一个白衣人的指尖。
花不谢终于从地上站起身了,拖着两条没用的手臂,他往前一步,隔着铁栏站在白衣人身前。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花不谢叹了口气。
“看惯了你窝囊的样子,没想到真动起手来,还挺帅。”
归允真两指夹着玄蝶,从上往下轻轻一划,划开门锁。他一手推门,扬起眉毛:“什么?我以为我一直很帅。”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归允真为花不谢接上脱臼的关节,又把花满天的牢门割开。花不谢注意到,明明干的是深夜劫狱的事,归允真却依然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衣,在夜色中分外惹眼。
周围几间牢房里的人纷纷恳求归允真也放他们出来,见归允真毫不理睬,就一个个叫唤起来:“来人啊,有人要跑,他们跑了!来人啊——”
听到叫声,首先跑进来的还是刚才那个被林炎一剑毁了容貌的年轻人,他看到归允真,脸色登时变了,唰的一声拔剑出鞘,大吼一声:“魔头,拿命来!”
归允真侧身避过对方凌厉的长剑,没有急着还手,而是淡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年纪虽轻,毕竟是审判堂的弟子,剑术经过萧月点拨,此刻激愤之中舞起来,威力不小。他手上加速,冷哼一声,道:“你想使什么妖法?”
归允真莞尔一笑,偏头让过迎面而来的剑锋。他的每一次闪躲,削金断玉的剑刃离他肌肤都只差毫厘,看起来险到了极处,好像对面只要再用力一点点,就能将他开膛破肚了。只不过,转瞬之间,对面连刺十几剑,每一剑都是这样贴身擦过,而归允真的语声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急躁,依然平静无波:“不是妖法,我只是想记住我杀的人都是谁,叫什么名字。”
破相的年轻人愣了片刻,才在暴怒中长笑起来。他将全身劲力运在手臂,每一剑刺出时都嗤嗤有声,厉声道:“也好教你知道今天死在何人剑下,老子审判堂周立心,立刻的立,取你心肝的心!”
“哦,‘为天地立心’,”归允真缓慢地咀嚼着这个崭新的名字,点头道,“是个很好的名字。为你取名的人,一定在你身上寄托了很多期望吧?”
周立心道:“少废话,今日你插翅难……”
他说得又急又快,然而最后一个字并没有落地,它被一只扑闪而过的蝶、一道黑色的流星、一枚破开夜幕的锋刃打断,一切都太快,也太安静,冷铁划过咽喉,轻柔得好像一个吻。
周立心倒下了,归允真不再看他一眼,他牵着花不谢的手,大步走向牢门之外。
门外灯火通明,无数火把聚在一起,几乎点燃了夜空。萧济一身劲装,长剑出鞘,站在中间,身边是一个比当时围堵林炎和归允真两人时更大的包围圈,将归允真和花家两人的所有退路都完全堵死。归允真由左至右,粗粗扫了一眼,有一些新面孔,却也有不少是上一次就见过的,像周立心一样,身上挂彩,但行止如常。归允真摇摇头,叹口气:“我的炎哥呀,就是心肠太软,不舍得杀人,竟然让你们一个个活到如今。”
归允真此话虽然是自言自语,并没有加大音量,但也没有刻意收声,此时将大牢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又都是武林高手,一个个耳目灵敏,哪有听不见的?闻言后一个个都沉下了脸。
夜行而穿白衣的归允真,像看不见偌大的包围圈一般,拉着花不谢泰然自若地往前走。花不谢没有去看严密的包围圈,没有看那些闪闪发光的利刃,没有忧虑这个专门为归允真设下的陷阱,他只是沉默地跟在归允真后面,看他的背影。
今日的归允真,和他熟识的那个人有些不一样。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无比张扬肆意的光,明明是在夜幕最沉的时分,却那样鲜明地扎进花不谢的眼。
他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背影了。
早有耐不住性子的人拔剑攻来。这些人里,有些是亲人死于泠光夜宴,有些是上次被林炎所伤,与归允真之间有不死不休的大恨。然而,还有一些,只是怀着一颗惩恶扬善的心,宁愿豁出自己一条命,也要为武林铲除祸害。归允真每闪过一道道狠辣的利刃,就偏头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有些人会直接回答,有些人被归允真三言两语地一激,就也忍不住回答。归允真声音轻柔,在聆听回答时也真诚有礼,只是在对方将名字说出口后的瞬间,就有一只黑色的蝴蝶吻过他的脖颈。
亦步亦趋地跟着归允真的步伐,花不谢蓦然想起他和归允真到处游荡这些年,曾经一起去过一次云滇。那里的夏天很热,当地人流行一种互相泼水的节日。他和归允真恰好赶上了欢聚庆祝的人群,被追着泼了一路的水,逃回住处时,两人就像刚从湖里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干的地方。
此时此刻,花不谢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个烈日炎炎的夏天,周围是摩肩接踵的人群,空气中尽是飞溅的水珠——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喷溅到他身上的液体,是血红的。
归允真走得不疾不徐,好像是饭后在院中散步,可是他走过的地方,玄蝶翻飞,一切精妙的招数、恐怖的利刃,都无法靠近他身周三尺的距离——在那之前,握着兵器的血肉之躯就在黑色蝴蝶的展翅中颓然倒下,只余挥不尽的血色染红夜空。
和上一次宁愿自己受伤也没有痛下杀手的林炎不一样,归允真走过的地方,只剩下尸体。
没过多久,严实的包围圈松动了,一种无言的恐惧在人群里弥漫开来。
有人远远地喊:“住手!你……如此大开杀戒,你……你不怕报应吗?”
而近前的,原本认定绝不与归允真善罢甘休的人,也开始往后退却。当归允真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轻轻地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不再有人回答了。所有人都咬紧牙关,绝不让一个字从嘴里漏出。
归允真无奈地笑了。
“好吧,不说就不说吧。”他低头看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指尖,“有时候也不用活得这么清楚,知道名字是杀,不知道名字也是杀,倒也没什么分别。”
说完,他手腕一旋、一掀、一转,十几只黑色的蝴蝶绕着他极速转了一圈,所有站得离他较近的人在同一时刻身首分离。
站在外围的人已然被这血腥暴虐的屠杀惊呆,忘了逃跑,也忘了拔剑,只是茫然地瞪大着眼,仿佛一时之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是真实发生的。
有些年轻的,两腿发软,跪倒了,有些年长的,还留存着神志,痛心疾首地嘶喊出声:“你,你不是人!你是魔鬼!魔鬼!”
归允真听到这句呼喊,有些惊讶地看过去。“咦,你现在才知道我是魔鬼么?上一次在审判堂的时候,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要不然,你们今天在这儿斩什么妖除什么魔呢?哦,莫非,在你们以多欺少、自以为稳操胜券的时候,我其实不是魔头,只是任人宰割的鱼肉,等到我真的动手反抗,真的杀了人了,我才变成魔头。那你们先前说的那些,匡扶正义啊,替天行道啊,都在正什么义,行什么道啊?”
他又笑了一声,转头看向人群正中的萧济。“萧公子,你知道吗,我最近想明白了一件事。人呐,实在没必要太过计较,名声也好,性命也罢,反正都身不由己,不如随它去了。你说我是魔头,那我就是魔头。既然做了魔头,那就是要杀人不眨眼的。”他朝萧济眨了眨眼睛:
“你说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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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目光交错,与归允真对视的刹那,萧济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仅仅是半步,仅仅是些微脚跟的挪动,在长夜将尽的时分,森严牢狱之外,有一座构筑多时的堡垒轰然倾塌。
在萧济后退的同时,站得离归允真较远、暂时幸存的人们,陡然回过神一般,转身拔腿就跑。
归允真又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样,我很难办啊。”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好像已然疲倦不堪,想要放弃这场厮杀,可与此同时,有数道冷风从他身周刮过,扬起他鬓边的几根碎发。
四面八方,朝不同方向极速奔跑的人们,于同一瞬间栽倒。
泥尘急着飞扬起来,被熹微的晨光点亮,盘旋在犹在痉挛的躯体间,而后,赤红的血才喷发出来,迎着初升的朝阳,围绕着归允真,舞成一圈璀璨的喷泉。
整块空地寂静无声。连花不谢也在这一幕狠辣无情的赶尽杀绝之下屏住了呼吸。
太静了,连蛙声虫鸣都没有,除了鲜血喷溅的声响,就只余自己胸膛里一颗侥幸仍在跳动的心。
或许,今夜的归允真,确然已不是他熟识的那个人了。
“你……”萧济终于开口,嗓音却已沙哑,他圆睁着一双眼,睫毛却在不断颤动,好不容易开了口,终于没能将话说下去。
而他身边的另一侧,则骤然爆发出一声长笑。
南冥派的掌门、“活神仙”赵毓拄着一根龙头拐杖,逆着光,仰天大笑。他的身后,站立着为数不多没有逃跑的人,他们清一色白衣飘飘,神色凛然,全都是南冥派的弟子。
归允真微微点头:“南冥能取代赤霞成为武林第一大派,倒也不算浪得虚名。”
赵毓收了笑,一只手抚上龙头拐杖,从杖顶缓缓抽出一把长剑。剑光森冷,映得他脸色发青。
“好狠的小子。”他仗剑上前一步,沉声道,“武林中果然留你不得。”
归允真灿然一笑。金色的晨辉照在他脸上,将这个笑容衬得格外光彩夺目。“别说武林了,就是这天下,什么时候又容得下我了?一边要利用我,一边又看不起我,见到我就皱眉头翻白眼、对我喊打喊杀的人可太多了,赵掌门你呢,还排不上号。”
赵毓脸色更沉下几分,再不说话,唰的一剑,朝归允真颈间刺去。
归允真斜身避过,赵毓不愧“活神仙”之名,出手比其他人何止迅捷了十倍,一剑未老,下一剑已削向归允真右臂。归允真急退一步闪避,身体还没站稳,赵毓的剑又如影随形而至。
眨眼间,赵毓已刺出几十剑,而归允真一味闪避,从来没有还过一次手。
!屁!-#梨!
赵毓的剑,与周立心之流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有好几次,剑锋几乎是贴着归允真的皮肉擦过去,尽管没有真的割到皮肤,剑上所携的凌厉剑气已然在他的身上留下深深的红痕。
花不谢咬牙旁观,他知道归允真为什么不还手。
玄蝶作为天下第一的杀人暗器,讲究的只有四个字:一击必中。如果玄蝶出手却不能见血杀人,那神器就不再为神,归允真用脚下无数尸体堆叠而成的威慑力也会消失殆尽。
而赵毓的剑,看似不断在对归允真出击,实则将自己的门户守得异常紧密,不论他如何行动,都不给对手留出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
玄蝶若不能一击必中,归允真就发不出玄蝶。
赵毓眼光毒辣,心机深沉,一出手就让归允真完全处在被动挨打的境地。
花不谢心中焦急,正当他想开口让归允真别管他、自己走的时候,他听到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
此时赵毓正一剑刺向归允真胸膛,归允真却不再闪避,他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徒手握住了当胸刺来的剑。
极速挺进的剑被他硬生生用指骨卡住,归允真的声音却依然云淡风轻。
“赵掌门,你武功不错。”归允真笑得清浅,“可惜就是太怕死了。”
赵毓既然用了十分的力量防守,用于攻击的力道自然变弱。他只想着只要守得严实就能克制玄蝶,却不料归允真竟会全然不顾己身,自伤八百,逼停他的剑锋。
剑止了,赵毓身前空门大开,归允真低眉敛目,朝他微微一笑。
在那张惊世的脸上,绚丽的笑容绽开的时候,面前一道黑影闪过,赵毓紧绷的脖子骤然一轻。
在南冥派弟子的怒吼声中,赵毓的人头落到地上,滚了好几圈,那神仙般的脸上沾了厚厚的一层灰。
所有南冥派的人红着眼睛,同时拔剑,剑未出鞘,人已倒地。
归允真收回瞬间发出的数枚玄蝶,对顷刻间变作尸体的南冥众人摇了摇头。
“比起你们师父,你们差得远了。”
他后退一步,转身拉住花不谢的手,轻声道:“我想求你个事,成不成?”
花不谢声音干涩:“什么事?”
归允真抬手一指,指向南冥众人原本站立的方向。在一堆死人中间,只有一个人双目失神、脸色惨白地站着。这个人的脸,花不谢一辈子都忘不了,正是当初在酒铺之外一剑杀了花开的白衣少年。
归允真遥遥地指着他的脸,道:“我想饶他一命,行不行?”
那一瞬间,花不谢有点想哭,也有点想笑,最后他只用鼻子发出一道颤抖的气音,道:“你把所有人都杀了,却独独放过我的仇人?”
“嗯。”归允真道,“他还没认错、还没道歉呢,要是现在就死了,我不高兴。”
花不谢费力地扯起嘴角。“认错?道歉?”他以为他听错了。
“嗯。”归允真认认真真地道,“人做错了事,就要认错,就要道歉啊,难道不对吗?”
“认错……道歉……”花不谢一双眼睛愣愣地看着远方,喃喃自语,“认错……道歉……”突然,他大声笑起来:“对!你说得对!人做错了事,就要认错,就要道歉,有什么不对的?太对了!哈哈哈!太对了!”
在花不谢凄厉的笑声中,南冥派中唯一幸存的白衣少年,迈着他几乎已不听使唤的双腿,朝外没命地奔逃。
与他同时狂奔而逃的,还有萧济。
归允真盯着萧济的背影,微微眯眼,下一瞬,玄蝶追着他的背影极速飞去。
那是无坚不摧的玄蝶,那是一击必中的玄蝶,是追魂夺命,如幽冥鬼手,如地狱之镰的杀人之器,是片刻间在整个空地上铺满尸体的无情利刃。
此刻,归允真手里的玄蝶,终于向萧济发出了,那翩飞之蝶,即将吻开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的咽喉。
然而,花不谢没想到,归允真没想到,就连萧济自己都没想到的是,这本该瞬间夺取他性命的恐怖暗器,在堪堪飞到他身边的时候,竟悄无声息地落地了。
归允真微微睁大了眼。在他空茫眼神的注视下,身穿白衣的南冥少年,和身穿黑衣的萧济,两人一左一右,飞快地跑远了。
分明晴空万里,花不谢眼前却骤然降下一道霹雳。他瞬间明白了什么,伸手握住归允真的手。
他只是很轻很轻地一拉,归允真的身体却轻如纸鸢,一拉就倒。
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一道过于刺眼的血迹挂下他的嘴角。归允真深吸一口气,吃力地道:“怎么会这样,我以为……我起码可以……把他们都……”
花不谢扶着归允真单薄的身躯,手里的重量如此熟悉,是那个他曾发誓要穷尽医术守护性命的人。他咬着牙:“别说了。”
“我知道……我这样动武,我,我当然……活不成了。”归允真半闭着眼,“我死了,不能,不能再来救你,那些人,他们,他们不会讲道理,只有杀了他们,你们,你们才能……你们走得远一点,走得再远一点,找个没人的地方……”
“对不起!”花不谢大声地,突兀地打断归允真的话,他扶着归允真身体的手早已在不知觉间握紧了拳,将归允真的衣衫揉皱成一团,“我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啊,”归允真茫然地睁大了眼,似乎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花不谢在说什么,然后,他就笑了。
“这种话,”他轻轻地道,“要是我认识你的时间再短那么一点点,我就信了。”
“是吗?”花不谢苦笑,“我以为我演得挺像的。”
“你不就是想让我走吗?”归允真重新闭上眼睛,与此同时,更多的鲜血溢出他的嘴角。
“你既然知道,”花不谢道,“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大概,因为,”归允真叹了一口气,“我比较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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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了,躺在床上紧赶慢赶地赶出这章,发得有点晚了,抱歉哈
大家新年快乐!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微博:()()-PiiP整理(
归允真睁开眼的时候,从破旧门扉上漏进来的一丝天光正打在面前的一堆柴火上。
归允真认认真真地盯着那堆柴,看了好久。
光是橙色的,一点儿也不刺眼,没有多少热度,想来屋外正是夕阳西下,才有这样的迟暮之光。柴火也不新鲜,应该堆在这里很久了,上面落满了灰尘。从没钉严实的木墙外刮来一阵清风,灰尘就扬起来,在夕照为它搭出的舞台上盘旋起舞。
归允真忽而很羡慕那些微尘。纵然渺不足道,然而八荒六合,竟没有它不可去之处。只需要一缕微风,它就能腾空而起,高山可攀,四海可越,昼夜不歇,风雪不阻。
它们是自由的。
归允真的眼皮很重,仅仅是睁眼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让他感到筋疲力尽。初时脑中是混沌的,如今他已然明白,这就是大限将至的感觉。
于是归允真想:等我死了,我会变成这样的微尘吗?我可以遍历这浩渺天地,终于无拘无束吗?
漏进来的夕阳悄无声息地转了身,如雷的耳鸣渐渐低了下去,归允真听到身边一阵低沉的呼吸。他总算想起他还可以转头,颈骨咯啦咯啦地响,他终于看到趴在他身边不小心睡着的人。那人的手里还抓着一个碗,碗中剩下小半碗褐色的汤药,正是花不谢。
花不谢本就没有睡熟,被归允真费力转头的动静惊醒,抬头看到归允真睁开了眼,露出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
“你醒了!”他脸色憔悴,看样子连着好几日没合过眼,“我还以为……”
他一边说话,一边将手指搭在归允真的腕脉上。搭着搭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归允真忍不住呵呵呵:“我说什么来着,凡事不要高兴得太早……”
花不谢拧上眉,用一种看长了翅膀的猪的表情看着归允真,默然良久,才道:“你在干什么?”
归允真诚实地回答:“我在开玩笑。”
花不谢飞快地道:“你要死了。”
归允真:“哦。”
花不谢:“你还开玩笑?”
归允真:“啊。”
花不谢似乎不会说话了,他转而叹了口气。
过了半晌,他偏过头,避开归允真的眼睛,盯着角落里那堆柴火道:“我不想你死。”
归允真道:“哦。”
花不谢好像终于有些怒了,他转回头来:“‘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知道了’的意思。”归允真道。
花不谢屏了一下呼吸,没头没脑地道:“要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大概……”归允真刻意拉长声音,嗯嗯啊啊了好一阵,才道,“不会吧。”
花不谢道:“哦。”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归允真静静地听着他的脚步,眉头微皱,似在沉思。就在花不谢的手即将拉到门栓的时候,归允真的唇边骤然溢出一声压抑的轻哼,随即他的头便彻底歪倒下去。
花不谢大惊回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归允真身边,伸手探他鼻息。而就在他弯下腰将身体凑近归允真的时候,胸口猛然传来一记刺痛,低头一看,是归允真的手指点在他的穴道上。
花不谢在震惊中软倒在地。
点倒花不谢的一指几乎用尽了归允真此生的全部力气,他躺在床上喘了半天的气,才咬牙把自己撑起来。
“你喂我的这个药,”归允真说一句,喘两声,“我仔细闻了闻,里面有不少茯苓。”他缓缓地把身体从榻上挪下,“茯苓对我现在的身体没用,喝这么多,只会让我多睡会儿而已。”他双腿无力,甫一下榻,便即跪倒。
他跪在倒地的花不谢身边,深深吸了两口气。“我就想啊,你为什么要给我喝这种……没什么用,只是让我睡觉的药呢?你明明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你还让我一直睡着……小花,你想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花不谢穴道被闭,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盯着归允真的一双眼渐渐蒙上水雾。
“你不用说。”跌倒四回,归允真终于从地上站起来,“我自己去看。”
夕阳已近乎沉进地了,傍晚的冷风对归允真这个将死之人来说太冷了点,他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好在风在夺走他身上最后一丝暖意的同时,将断断续续的话声一并送来。归允真认准了方向,走到柴房对面一间更为破败的小棚边。
他没有走得很近,因为里面的人武功很高,稍一靠近就会被发觉。
归允真站在勉强能听见声音的地方,静听两个熟悉声音的对话。
第一个声音很特别。语调怪异,似乎说话的人喉头肌肉僵硬,不能随意发声。正是为了练武在体内植入蛊虫把自己搞成活死人的“尸郎中”程慈。
第二个声音更特别。明明说话的人年纪不大,但那把嗓子却黯然嘶哑,像什么金贵的物事被人锉坏了一样,让人听着就有些悲伤。
这声音,归允真进了棺材都不会忘。是林炎。
归允真来得巧,两人的对话似乎正进行到最要紧的关头,以至于连林炎都没有发现归允真的靠近。
“我做不到。”程慈的声音听起来沉痛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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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您。”林炎声音破碎,正在哀求。
“我……哎!林公子,你……快起来!我受不起!”程慈语调转急,几乎是叫出声来。
林炎的声音却没有变,依然是一句:“求您。”
“江湖上说我尸郎中‘杀活人,医死人’,是没错。”程慈声音激动,“那些人既说我是恶鬼,要杀我,那我杀了他们,用他们的命去换无辜病人的命,那也算不得什么。”他微微一顿,“林公子,你要救人,别说用一条命来换,就算是十人百人、千人万人,只要我程慈找得到,我走遍天涯海角也给你找来!可是,可是你不行……”
“为何不行?”林炎低低地叹,“十人百人、千人万人的命,和我的命,有什么不一样?”
程慈默然半晌,咬着牙道:“花家小子不想他死,我……我不想你死。”
“可我也不想他死。”林炎语声微颤,“他本就是为了救我,才……他若死了,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着。”
林炎声音哀戚已极:“求您。”
程慈仰天长叹,末了,甩出一句“罢了”,拍开后门走出去,四面漏风的小棚中只剩林炎一人。
归允真面无表情地听完全程,等到程慈已经走远,他才迈开已经僵硬的步伐,一步一颤地走上前去。
棚屋的前门只是虚掩着,归允真一巴掌拍开了门。在林炎惊讶回头的瞬间,“啪”的一声,很响,很清脆。
归允真用他这辈子最后的力气,狠狠地扇了林炎一个耳光。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归允真用全身力气挥出的巴掌,令林炎肤色苍白的脸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掌缘轮廓清晰、五指宛然,要不是归允真毒发无力,这一巴掌恐怕能把林炎的脸颊打出血来。
林炎被这一耳光生生打懵。
这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被人打耳光。
小时候,他干出再出格的事,林夏教训他时也只是往他屁股上招呼。纵然是他自暴自弃的十年里,被人冤枉偷了东西,也只是被踩在地上踹个半死,再往街边的臭水沟里一丢罢了。
从来没有人像归允真一样,迎着他的脸,端端正正地抽他耳光。
在林炎茫然愣神时,归允真伸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归允真的手很冰,掐得也紧,教林炎不由自主地一抖。
“你想死吗?”归允真的嗓音如万丈寒冰,冷得彻骨。
林炎睁大了眼睛。
“我在问你话呢!”归允真浑身脱力,扼住林炎脖子的手难以抑制地发抖,然而他紧咬着牙,一根手指也不肯放松,“你想死吗?”
“我……”林炎张嘴想说话,在看到归允真盛怒之下涌上不祥血色的脸后又咽了回去。
“那我来替你回答吧。”归允真冷笑着道,“你一直想死,不是吗?从我见你的第一面开始,你就在找死。被人冤枉,被人抽、被人打,浑身都是伤也不去医治。哪怕是卢鹤给的毒药,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了就喝。怎么,逞英雄?才不是呐!我总算明白了,你早就不想做英雄了,你就是想死而已。”
“我说错了么?你十年前就想死了。你牺牲一切,去救那一城的人,到头来,偏偏是被你救下来的人害你家破人亡。人都死光了,仇却没报成,那你还活在这世上干什么呀?你就是这么想的,不是吗?”归允真的身体摇摇欲坠,到后来几乎是靠在林炎身上说话,然而他掐住林炎脖子的手依然没松。
“可惜,可惜呀,”归允真尖厉地笑起来,“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别人给你的。是有人舍了自己的命,掏出心来换给你的。”
归允真抬起头,目光如箭,射入林炎双目:“所以你不敢自杀,你只好找个理由让你不得不死。”
林炎浑身颤抖:“我……”
“林子安,”归允真的嘴贴在林炎耳边,分明是亲密的动作,他的声音听起来却仿佛下一刻就要咬穿他脖子,“如果你想死,那我现在就掐死你。你用不着再编什么借口假装伟大、自欺欺人。”
“不!真真,我……”林炎伸手扳住归允真掐他脖子的手。他低下头,与归允真对视片刻,通红了许久的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泪珠。
“对不起。”林炎道。
归允真嗤笑一声,松开他的脖子,后退一步。
“对不起?”他笑容如刀,“要不是我提前醒来,听见了你的安排,你打算怎样?让小花一直喂我喝安眠的汤药,然后把你的一身功力全部换给我,自己筋脉寸断,一命呜呼?”
林炎本来伸手去扶摇摇欲坠的归允真,听他只凭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计划全盘猜出,不由得顿住。
“然后呢?”归允真昂起头,分明已经被发作的毒素搅得浑身痛苦不堪,却还是拼命站着,“你把命换给我,自己死了,你打算让我如何?你在烂泥里滚了十年,死撑着不抹脖子,不就是觉得你死了就对不起那些为你豁出性命的人吗!怎么,这些人命太重了,你不想扛了,就把它丢给我,让我替你扛?”
眼看归允真抖得愈发厉害,林炎知道他正身受巨大苦楚,顾不上他喷薄的怒气,林炎坚定地上前一步,将他搂住。
“是我错了。”他小心地控制着力度,只因抱着的身体实在过于虚弱,仿佛稍稍用一点力,就要碎在他怀中。
“对不起。”再一次,林炎珍而重之地道。
忽然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好像有一只手,把归允真短暂地拉出了死亡的冰潭。他再也支撑不住,倚靠着林炎的肩,静静地打一个颤,长长吁出一口气,缓缓地闭上眼。须臾,他道:“对不起,我刚刚说话,太重了。”
“是我的错。”林炎也闭上眼,“是我太自私了。”
“炎哥,”归允真低低地叹口气,“我活了二十三岁,从小到大,遇见了这么多人,真正把我当人看的,却没几个。”
林炎知道归允真的腿也已站不住,搂着他跪坐下来,让归允真尽量轻松地靠在他身上。
“我一直觉得,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归允真语声越来越轻,但强撑着不让自己入睡,“不管别人如何,只有你,你绝不会轻我、贱我。所以……你就让我,像个人一样地死吧,好不好?无论如何,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林炎扭头拼命地吸气,好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哽咽:“嗯,我答应你。”
“我知道,你活得不快活。”归允真闭着眼,却伸出手,在虚空中找寻林炎的手掌。林炎抽出一只手,将归允真冰冷的手握住。
“对不起啊,这不快活的日子,留你一个人走。”归允真的手在林炎的掌中尽力地回握。
林炎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如果实在难受,你就,替我活吧。”归允真似乎想笑,然而嘴角只是微微勾了勾,就再也无力提起来了,“你活上我的那一份,好不好?”
“先别说这样的话。”林炎哑声道,“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归允真微微睁开眼,仰起头,总算笑出来:“哎呀,有人怂了。”
林炎低头苦笑:“我没有。”
“那你不敢答应?”
“我没有不敢答应。”
“是吗?”
“嗯。”
“呵呵。”
“我没有不敢答应。”林炎重申,“只是……”
“嗯?”
林炎偏过头,露出一个笑容:“‘你就替我活吧’,这种话,你不觉得太土了吗?如今就算戏文里也不用了。”
“这叫做‘经典台词’,你懂不懂?”归允真翻白眼。
“太土了。”林炎依然在笑,只是在归允真看不见的另一侧,那好不容易弯起的嘴角,正在微微发颤。
“滚。”归允真拍掉林炎的手,言简意赅地道。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车轮滚滚,一路向北。
连续三日,马车几乎没有停过,一直在往前,因为归允真说他想去云中城。
归允真想去,林炎就去。林炎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一刻不停地赶着车。
林炎精心布置了马车的车厢,找了各色软垫,只为了让归允真能睡得舒服些。然而归允真并没有睡。无论林炎如何劝说,甚至求程慈开了安神入眠的药,归允真还是不肯合眼。
其实林炎知道归允真为什么不睡——他怕自己一合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了。他的身体,确实已经差到了这样的地步。
所以林炎也不再劝说他休息,只加紧手里的马鞭,让马车走得更快一些。
程慈和花不谢每天都端给林炎不同的汤药,林炎接下汤药,转身喂归允真一口一口地喝。
是药三分毒,何况是妄图压制归允真体内毒王的药。有时候,汤药喝下去,立刻就想反胃呕吐,有时候,则是在体内不断地搅动肝肠,催出连绵不绝的疼。而这一切,连带着毒发本身的嗜骨之痛,归允真都一声不吭地受着。不管是胆汁还是鲜血,涌到喉头了,他就默默咽下。不管是四肢还是胸腹,痛到抽搐了,他就咬牙强忍。只要是林炎喂到嘴边的药,不论多难受痛苦,他都一口不落地吞咽下去,喝完要是有力气,还顺嘴与林炎说个笑话。
林炎总是被归允真的笑话逗笑,他笑个不停,浑然忘了他曾经是个行尸走肉任人打骂的“鬼”。然而等他独自一人走到河边洗碗时,却面无表情地望着水面发呆,一动不动,良久良久。
终于走进云中城的那一天,林炎搁下了程慈递过来的药。
“你跟我说实话吧,”林炎低头看着碗中红褐色、散发着腥臭味的液体,“这药喝不喝,他都会死的,是吗?”
程慈也低着头,他道:“毒入骨髓,非药能救。这些药,最多只能压制,就算是压制,以他现在的身体,也是自损八百……”
“我明白了。”林炎把药碗推还给程慈,抬起头,微微笑着,“既然如此,那就不喝了吧。”
他太辛苦了。林炎想。
程慈转身默默地把药倒回药罐,又转过身来:“你之前与我说的……真要如此吗?”
“嗯。”林炎道。
“你要知道,这法子只能用一次。要是不能及时解救,那就彻底……”
“我知道。”林炎道。
“好吧。”程慈点头,“既然你打定了注意,那就在这两日做吧。再拖下去,恐怕连这也做不成了。”
“好。”林炎回头,走进车厢。
明明还没到秋天,归允真整个人却缩在厚被子里,裹得像茧一样,只露出一个头。见林炎进来,他偏了偏头:“到了?”
“到了。”林炎道。这是林炎第一次进车厢时不端药,归允真分明注意到了,但只是笑笑,也不问。他吃力地把手从被子里拔出来,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道:“天气真不错,我要出去走走。”
林炎转头看了看外面阴霾密布的天,对归允真睁眼说瞎话的行为不置可否,只道:“我陪你。”
林炎扶着归允真在街边慢慢地走。云中城虽没有十年前那样的繁华,依然是个大城,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每个经过林炎和归允真身边的人,都忍不住回头朝他们上上下下地打量,甚至有个牵着孩子的妇人好意提醒:“医馆在那边,你走反了。”林炎只好道:“我们不去医馆。”她手里牵着的孩子此时插了嘴:“棺材铺也不在这边。”林炎一愣,妇人已经捂住了孩子的嘴,尴尬笑道:“小孩子不懂事,不懂事。”然后匆匆走了。
林炎愣神的时候,归允真已经开始笑,笑得浑身都在抖。“我看起来,是不是像刚从棺材里逃出来。”林炎摇头,归允真拍了拍他的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归允真道。
“你要去哪?”林炎没有松开扶住他的手。
“等我一下,很快就回来。”归允真把林炎的手拉开,一个人慢慢地转过街角。
林炎站在原地默数:一、二、三、四……他一开始打算数到五十的时候就去把归允真拽回来,才数了四个数,他就改了主意,决定数到二十就走。
林炎越数越快,二十个数倒豆子一样地数完。他忍不住朝前跑去,转过归允真方才转过的街角,一条宅宅的小巷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林炎急了,放声大叫:“真真,你在哪儿?”弯弯曲曲的巷弄传来模模糊糊的回声“在哪儿——”“哪儿——”“哪儿——”却没有归允真的回答。
一瞬间,林炎想起一条小狗。那是他儿时养过的一只黄色的小土狗,曾几何时,他每日放学就在门口叫它的名字,小狗不论跑得多远,总会在林炎下学的时候准时回来,跑到林炎跟前咕噜噜地滚倒。可是有一天,小狗没有回来。林炎满山遍野地找,一直找到入夜的时分,才在山坳的一个乱石堆里找到小狗——它不知道被谁打断了腿,白惨惨的骨头戳出皮毛外边,浑身上下都是血。林炎抱着它喊了又喊,可它确然已经死了,身体硬得像石头,血也结成了一块一块,零落如黑色的泥。这只一向有些笨笨的小土狗,在被人打得快死的时候,却没有跑回家,没有向林炎求救,而是偷偷跑到没人的地方,孤零零地死在外头。
人家说,它是太喜欢你了,怕你难过呢。
于是林炎被一种无与伦比的恐惧攫住。归允真也是这样想的吗?归允真也怕他难过,在知道自己要死的时候,他也偷偷地躲起来,一个人死在没人的角落吗?
不可以!
林炎发疯一样地撞开面前能看到的每一扇门,不管里面是店铺、民居还是有人值守的宅邸。被惊吓的人们叫嚷起来,很快有人喊着要报官,林炎恍若未闻,他把所有不是归允真的人推开。拉扯中,身上刚刚开始收口的伤处裂开了,梅花一样的血滴落在他身后,他感觉不到,只是往前奔。
忽然,喧嚣吵嚷的人群外边,一个很轻很弱的声音,劈开一切,将林炎钉在原地。林炎很慢很慢地转头,他们来时的拐角处,归允真背着双手,含着笑,静静地靠在墙边。见林炎转头看来,他启唇,又叫了一声:“炎哥。”
林炎朝归允真狂奔而去,没有多远的距离,他却像是奔了千年万年。等到他终于重新站在归允真身前的时候,他看到归允真心疼地抿起了唇。“怎么了?你哭什么?”
林炎愣住,抬手在脸上一模,才发现竟有满手的泪水。
林炎的手也在抖,他一把抱住归允真,发着颤道:“你别走,你别走,求你了,你别走。”
归允真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林炎的背:“我不走。我能走到哪去呀?我不走。”他用冰凉的额头贴了贴林炎的脸颊,道:“乖,别哭了,送你一个礼物。”
林炎松开环住归允真的胳膊:“礼物?”
归允真神秘地笑起来:“嗯,礼物,你闭起眼睛。”
林炎听话地闭起眼睛,然而归允真的脸才从眼前消失,他就受惊一样地立刻重新睁开,最后的效果就是他飞快地眨了眨眼。
而就在这一闭一睁之间,归允真已经把他先前藏在背后的东西端到了林炎面前。今日云头重,没漏下多少阳光,可那东西横在归允真掌中,依然熠熠生辉。
林炎失却了语言。
好似灵魂出窍一般,他在原地化作一块山石。
过了许久,他才咽下嘴里被他不经意咬出的淡淡血味,看向归允真:“你来云中城,只是为了拿这个?”
“嗯。”归允真拉起林炎的手,把手中那柄黑色的剑塞进林炎掌心,转动之间,那看起来纯黑的剑流转出玛瑙一样的红光。
是林炎从前的佩剑。是陪伴他走过了青春年少的剑,也是他当初为了买牛车送归允真求医而贱价当掉的剑。
林炎低着头:“我说过的,林炎需要剑,隋便不需要。”
“可我喜欢林炎。”归允真淡淡地道。过了一会,又定定地重复一遍:
“我喜欢林炎。”
第120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林炎一手拿剑,一手扶着归允真,好不容易回到马车边,忽而感到手上一重,归允真整个人倒在了他身上。
林炎跪在地上,环抱归允真的身体,看到归允真掩嘴打了个哈欠。“好困。”他道。
仿佛一记巨锤,将林炎的心碾成粉末。这几日,归允真坚决不肯合眼,最讨厌林炎提到一个“困”字。可现在,他自己说他困了。
握拳的手里,指甲深深嵌进肉中,林炎紧紧抱着归允真:“别睡,你先别睡,你听我说。”
归允真的睫毛微微颤动,似是想睁开眼睛而不能。他从鼻子深处轻轻“嗯”了一声,道:“我听着呢。”
“还记得程先生那门把人冻住、让人看起来像死了一样的法子吗?”林炎道,“他说,这样能拖延时间,你……你先睡一觉,等我找到解药,等我找到解药就叫你起来。”
“哦。”归允真不自觉地露出一点微笑,“原来,你还没放弃啊。”
“不!”林炎骤然提高声音,像发着什么誓,“我绝不让你死!”
归允真似乎有点冷,他把身子往林炎的怀里拱了拱,伸出一只手,本来似乎想要抓林炎的胳膊,最后却因为没有力气,只是轻轻地勾住林炎的衣袖。“炎哥,你信命吗?”他的脸埋在林炎的胳膊里,声音有些闷。
“我……”林炎抬头看天,天空阴沉依旧,看不见一丝阳光。
他低头咽下嘴里泛起的咸腥味,看着归允真道:“我不信。”
归允真的嘴角再度勾起来。“是吗?那你是‘人定胜天’的那种类型?”
人定胜天?林炎微微一愣,人定胜天吗?
十年前,如果是十年前的他听到这个问题,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没错,人定胜天,只要我全力以赴,就一定能够做到。
可是,如今,他却再也说不出那样的话了。
人定胜天吗?如果人定胜天,为什么他付出了一切,却还是教满城疾疫肆虐,赤霞山化作一片灰烬?如果人定胜天,为什么归允真这么努力地反抗,却还要遭受那么多的诋毁践踏、那么痛苦的折磨摧残?如果人定胜天,花家行了一辈子的医道,为什么要落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天,天是什么?天道吗?如果天果真有道,为什么好人没有好报,为什么要让他们如此痛苦?
为什么归允真不能好好地活着?
“嗯?”归允真发出一个潦草的音节,提醒林炎他还在等他的答案。
“我……”林炎终于开口,嗓音比平日更加沙哑,他犹豫半晌,最后还是道:“我不知道。”
“你不是不知道。”归允真很细很细地叹口气,默然一会,道:“你只是失望了。”
“滋啦”一声,裂帛一样的,好像什么布满了裂口的东西,终于被清晰地撕开,露出里面淋漓的血肉。
归允真说得没错,林炎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失望了。
像头顶上那阴霾密布的天,举目四望,寻不着一丝光亮。
程慈走过来,探了探归允真的脉,对林炎道:“必须现在就做,不然来不及了。”
林炎没有回答,低头看向归允真。
让他进入不死不活的沉眠状态拖延时间,已经是最后的希望。
归允真闭着眼,却好像仍能感受到林炎的注视。他道:“好吧。”
程慈递给林炎一枚白色的丹药,林炎接过,喂到归允真嘴边。归允真伸手一挡:“等一下。我,还有话跟你说。”
林炎道:“等你醒了再说吧。”
归允真奋力地睁开眼。仅仅是一个睁眼的动作,就让他惨白的脸上涌上一层病态的血色。“我想现在说。”他执拗地道。
林炎看着归允真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一丝不苟地倒映出林炎的崩溃。林炎知道,归允真要现在就说,因为他不相信他还能再醒来了。
而林炎,林炎自己呢?他真的相信这强行拖出的短短二十余日的时间,他就能找到治愈万毒之王的解药,把归允真身上深入骨髓的毒尽数拔除吗?
林炎深吸一口气:“好,你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话。”归允真的声音清清淡淡,“只不过,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没告诉过你,我为什么会中这个毒。”
林炎微微睁大了眼。是啊,归允真确实从未说过,乃至归凝的讲述中,也没有提及。
仿佛能听见林炎的心声一般,归允真接着道:“我娘都不知道。我没跟她说过。”
林炎道:“那怎么突然想起来要跟我说?”
“就是突然想说了吧。”归允真道,“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落在魔教教主薛璋手里的事?”
“知道。”林炎记得很清楚,归允荣曾跟他说,归允真七岁时在家门口玩耍,被喜爱娈童的薛璋掳走,薛璋为了把归允真留在身边,在他身上下了毒。当时,他自然以为薛璋就是罪魁祸首,只是后来发觉归允荣不是好人,就知道他的话定然不尽不实。此刻归允真自己提到这件事,倒让林炎微微惊讶:“怎么,这居然是真的吗?”
“归允荣跟你说的?”归允真不答反问,“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因为你长得好看,所以那魔头抓了你去,还给你下毒。”林炎道。
归允真突然笑了起来。他气息微弱,笑得非常吃力,好像随时要断气一样。可是他还是笑个不停。
林炎道:“你笑什么?”
归允真一边笑,一边道:“他,他说是我长得好看,被那人看中,所以才被抓去的吗?我真是服了,归允荣,他真的好会编故事……”
林炎讶然道:“不是因为这个,那是因为什么?”
归允真终于止了笑,他凝目看着林炎,道:“不是这个那个的问题,七岁的时候,在家门口玩耍,因为长得好看,被薛璋抓去的人,不是我,是归允荣自己。”
林炎惊得呆了。“不是你?那……那为什么……”
“我娘应该跟你说过,我爹以前是魔教的人吧。”归允真缓缓地道,“我爹在教中的职位是世袭的,所以我娘一直担心薛璋会派人来抓我,把我护得很紧。”他似乎冷极了,打了一个寒噤,才接着道,“薛璋果然来归家找人。只不过他找错了人,被他抓走的,是归允荣。”
“他带走归允荣的时候,我恰好看见了。那时候我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懂,看到归允荣被抓,我就去告诉了归凛,让他赶紧去救他儿子。归凛带着我赶到薛璋落脚的地方,和薛璋斗了很久,还受了伤。我想着我娘说过,一人做事一人当,薛璋本来是要抓我的,不小心错抓了归允荣,我就跟薛璋说,我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你放了他,我跟你走就是了。”
“啊!”林炎道。
归允真微笑着看了他一眼:“你紧张什么?薛璋最后也没把我怎么样。我刚去把归允荣换回来,我娘就赶来了,归凛和我娘两个人加在一起,薛璋和他的手下就奈何不了他们,只能走了。回到家里,归允荣当然是吓得哇哇大哭,归凛受伤不轻,但是顾不上处理伤口,抱着归允荣不停地安慰,他抱完了归允荣,就接着来抱我。”归允真低低地叹气,道:“归凛他,抱着亲生儿子的时候没哭,抱着我的时候却开始掉眼泪。他搂着我,不停地跟我道歉,他说,‘真儿,舅舅对不起你,从小到大,没有好好关心过你,可今天,要不是你,我……’他话没说完,又开始哭,我一个小小孩儿,倒反过来安慰他。”
归允真脸上涌起的血色慢慢褪尽了,苍白的脸上只留下一丝淡淡的笑。“你知道吗?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娘就一直跟我说,舅舅不是好人,要小心舅舅。我听得半懂不懂,但总是对归凛小心提防。可是那一天,他抱着我,哭得那么伤心,我就原谅他了。他给归允荣吃糖,也给我吃糖——从前,不管有什么好东西,他都只给儿子,从来没有给过我的。可是这一次,我豁出自己的命,换回了他儿子,所以他才给我东西吃,我就吃了。”
归允真的讲述到这里戛然而止。远处有一只孤零零的大雁,嘎嘎大叫着飞过。林炎嗓音干涩:“所以……所以……是那颗糖吗?”
“嗯。”归允真笑容依旧,“那颗糖里,有一条很细很细的虫,就是‘毒王’裂心。”
在林炎长久长久的失语中,归允真重新闭上眼睛。
“炎哥,我知道你为什么失望。”他轻轻地道,“做好事不会有好报,反而要遭孽——这样的道理,我七岁就明白了。”
“可是,”有什么沁凉的东西,滑过林炎被风吹得麻木的脸,“当初我叫你不要出头的时候,你……”
“我说,‘我偏要出头’。”归允真道,“我是不是很可笑?明明早就被教训了好多遍,可我偏不信,我偏要和它对着干。”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知道的,当初在花家,我要是不出头,不和审判堂的人对着干,今天就不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我知道的,炎哥,你当年出了头,后来你后悔了,所以你才劝我,劝我不要,不要出头……你知道吗?我小,小时候,在杨叔叔的坟前,我,问我娘,我问她,‘娘,生下我,你后不后悔?’我想,要不是我,我娘她,她是天下第一,她哪里不能去呀?都是因为我,她才被困在家里,要是没有我……要是没有我……”
林炎颤声道:“你累了,歇一歇再说吧。”
归允真恍若未闻:“所,所以,我问她,问她后不后悔。你,你知道,她说了,说了什么吗?炎哥,你知道我娘,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林炎紧紧捏着手里的药丸,狠咬着嘴唇。
归允真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说:‘后悔什么?这狗屎一样的世道,有什么好后悔的?’”
归允真牵住林炎衣袖的手指终于失去力气,一根一根地落下来。可是他依然在笑。他说:
“所以,炎哥,我不后悔的。我永远不后悔。这狗屎一样的世道,不配我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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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了,归允荣讲述魔教教主抓人的事是在第六十章,这伏笔好像被我埋得过于深远了orz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章
林炎终于把那颗白色的药丸喂进归允真嘴里。没过多久,他听到他本就微弱的呼吸几乎完全消失,身体也一点一点地冷下来,好像真的死了。就在林炎打算把他抱进马车的时候,他看到他的睫毛猛烈地一颤,归允真用仿佛梦中呓语一样的声音道:“那句,很土的话,还记得吗?”
林炎愣了一下,才想起先前归允真让他“替他活”的时候,林炎说这句台词太土了。
“不记得了。”林炎伸手抹掉脸上冰凉的水珠,故意道。
归允真已经陷入半沉眠的脑子似乎已经没有处理玩笑的能力,他呆了好一会儿,才道:“放屁。”
林炎忍不住笑起来:“怎么说脏话?”
“你还没答应我。”归允真说得又快又急,几乎是用最后的神志把话声挤出来。
笑容蜻蜓点水一样地消失在林炎脸上,他奋力压制住鼻音,一字一顿地道:“我答应你。”
“真乖。”归允真的脸上漾起最后一丝笑容,而后陷入彻底的沉寂。林炎手中抱着的躯体,终于变得又冷又硬,与尸体无异了。
“药效维持的时间,最长也没超过一个月。”程慈在身边道,“药效一过,就会立刻气绝,再没回头路了。”
“我知道。”林炎赶着马车,看起来好像在荒原上随意地走,然而走到一块空地上时,他勒停了马。
跳下马背,剥去泥土,掀开石板,没有温度的天光照进一个简陋的墓室。墓室狭小,地上只铺了一层稻草,四周的墙壁坑坑洼洼,像是用手刨出来的。
“这是?”程慈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地方。
我家。林炎嘴上没有说,在心里回答,是我住了十年的地方。
“这里很安全,没人会找来。”林炎抱着归允真,弯腰走进墓室。把居中的一个棺材推开,在地上铺满软垫,让归允真躺在软垫上,再把马车里的被子拿出来给他盖好。
程慈忍不住提醒:“他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倒也不用这么……”
林炎还是仔仔细细地把每个被角掖好,调整了半晌枕头的高度,才起身。
“小花和花伯父还没回来么?”他看向墓室之外。
程慈嗫嚅了一下,咳嗽一声,道:“呃,大概还没采着药。”
捕捉到程慈一瞬间的迟疑,林炎沉声道:“程先生,你跟我说实话,他们不是去采药的,对不对?”
沉默片刻,程慈咬牙道:“他们叫我不要告诉你……”感受到林炎的目光,他终于还是道:“他们去审判堂了。”
林炎似乎筋疲力尽,他后退一步,背靠棺材,缓缓地溜倒在地,低头看着归允真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小花他……大哥的遗体,还在萧济手里。”程慈道,“他们不能眼看着他开棺戮尸。”
“哦。”林炎用手撑着头,好像不这么做,那颗头就会掉下来一样,“他们这是去送死。”
程慈没再说话,这是默认了。
有一瞬间,程慈以为林炎会说:早知如此,归允真又何必舍了性命去救他们出来?然而林炎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静静地在归允真身边,闭眼打坐。
整整三日,林炎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事也没做,只是在原地运功。体内精纯浑厚的内息流转,浑身上下无数狰狞的伤口以远超寻常人的速度愈合。
第三天的凌晨,林炎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剑,一把黑色的剑。乍一看很是普通,行动之间却有红光流转。
这把归允真拖着濒死的身体为他赎回来的剑,林炎死死地握在手上。
“一切小心。”程慈似乎已经猜到他要去做什么,只是低声道。
“他的身体,劳先生费心了。”林炎走出墓室,外面天刚破晓。
穿过一小片林地,偌大的云中城重新出现在眼前。林炎正要迈步,忽听左首边隐隐传来呼救声。循声而去,林炎惊讶地睁大了眼。
花不谢被人五花大绑,捆在一棵大树上。
林炎替他松了绑,明明是好不容易得了救,花不谢的眼睛却依然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好像已经不认识林炎这个人一样。
林炎看看手里的绳子,又看看花不谢仿若痴呆的脸,开口道:“花伯父绑的?”
“嗯。”花不谢的眼睛依然一动不动,从鼻子的深处哼出一点声音。
“他自己已经去了?”林炎继续问。
“嗯。”
“去了很久了?”
“嗯。”
林炎叹了口气:“他是希望你活下来。”顿了顿,又道:“我本以为,要替你们两个一起收尸。”
花不谢终于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林炎。半晌,他道:“你变了。”
“是吗?”林炎道。
“从前,你看着冷硬,其实心软。不会说这样的话。”花不谢声音淡淡,“你变得像他了。”
花不谢没说“他”是谁,但林炎心知肚明。所以他微微挑眉,道:“怎么,他心肠很硬吗?”
“他看着轻松逗趣,其实比谁都心狠。”花不谢面无表情地道,“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林炎默然朝云中城的方向转过了身。“我还有些事要办,你跟着我,可能不太方便。”
“你去吧,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花不谢嘴角挂上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你……”林炎终于还是有点不放心,回过头来,“你……”
他欲说还休,花不谢却已听懂。“你放心,我不会寻短见的。既然爹要我活着,他也要我活着,那我活着就是。”他迈开大步往云中城的反方向走,被捆了很久的关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看着林炎道:
“他,死了吗?”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能解百毒的灵药,就算剧毒入骨,也能迅速化解?”林炎抬起头问。
花不谢默然良久,道:“未曾听闻。”
“那么,他就是死了吧。”林炎的脸上似悲非悲,似笑非笑。他不再多说,利落地转身,拿着他的剑,走进云中城。
“还没消息?”说完这句话,萧济整个人就深深陷进椅子里,蜷缩着咳嗽。他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停下来,抬头看向站在前面神色惶恐的审判堂下属。
“已在全力搜查了。”下属额上沁出冷汗,“只是……只是那天,魔……魔头大开杀戒,咱们的人手折损太多,眼下实在是……”说到“魔头”两字的时候,这个脸色憔悴的年轻人不自觉地打了个突。虽然归允真救花家人越狱那一晚他不在守卫之列,因此逃得了性命,然而第二天他奉命收尸,却是亲眼看到了那一片人间炼狱。难以想象,那血流漂杵的景象、堆积成山的尸体,说是被一支军队践踏过也不为过,可居然是一个人所为。
于是一个念头浮上所有审判堂弟子的心,他们当着萧济不敢说,可那念头却时刻转在心里:
他到底,是人是鬼?
“折损太多?”萧济冷笑一声,“就算咱们的人再少,对面也只有两个人。现在,说不定只剩一个了——我早就说过,那魔头内力耗尽,活不长了。”他的目光冷冷地射过去,盯着下属道:“到底是人手不够,找不到,还是你们怕了,不敢找?!”
“扑通”一声,那弟子跪下了:“属下不敢。”
萧济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弟子走后,他皱起眉头,弯下腰,再度咳嗽起来。
“嘎吱”一声,房门再度开启,萧济不耐烦地吼起来:“还有什么事!”
“你说呢?”来人语声淡淡,没有多少起伏,萧济却像被烙铁燎到一般,整个人跳了起来。
“来人呐!来……”惊恐的叫声戛然而止后,一根手指才在来人嘴前慢慢地竖起来。“嘘——”他轻轻地道。
萧济的喉咙发出“咯咯咯”的声响,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人似是有些惋惜地叹口气:“你派人找了我们这么久,我以为你有话想跟我说。”
萧济的手慌乱地抠着木桌桌角,似乎在寻找什么支撑点。许久,他才找回声音,颤抖着道:“你……你是谁?你不是那个人,你是谁!”
林炎微微挑眉:“我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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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不杀人的,你不杀人的,你……”萧济一步一颤地后退,“他才杀人,你……他……”
林炎漠然看着萧济奋力地倒退。随着萧济后退的步伐,方才捅进他身体里的长剑一寸一寸地露出鲜血淋漓的剑锋。
这一剑捅得刁钻,从下腹捅进去,胸腔下方捅出来,尽管把人捅了个对穿,却没伤到心肺,虽然最后是必死无疑,此刻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花伯父呢?”当萧济终于把身体从剑上退出,林炎随手甩掉剑上血迹,还剑入鞘。
“杀了。”萧济捂着腹部伤口,靠在墙上痉挛。
“尸身呢?”
“烧了。”
“哦。”林炎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就走。身后血流滴答,伴随着一个人濒死的喘息,盖住了他的脚步声。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落日往地下沉去了,路上的人们行色匆匆,都急着在天黑之前往家赶。林炎是唯一没有加快脚步的人,他无家可归,也不打算在夜晚停下脚步——他只有二十余日,没有一点时间可以浪费。
然而目不斜视专心赶路的人终于被一个奇异的声音吸引。“当——当啷——当当啷——”短促又刺耳的声音,在一个街角处响起,连续不断地响着,偏又杂乱不成章法,听得人心生烦躁。
林炎转头看去,是一个总着角的小孩儿,手里拿着一个劣质的拨浪鼓,一边蹦跳,一边胡乱地摇着。
只是孩童玩闹而已,林炎这样想着,本不打算看第二眼,却因为那拨浪鼓诡异的声音顿住了目光。
没人会这么摇拨浪鼓。
哪有小孩儿没玩过拨浪鼓?所有人玩的时候,都是用手来回地甩,让它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那声音,应该是和谐、均匀的,而不是那孩子那样,忽大忽小,忽高忽低。
林炎眼见着那孩子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跑上前去,拉住街边一个算命先生的衣袖。她没有说话,只是拉一拉衣袖,跳一跳,又拉一拉。
“好好好,这就回啦。”算命先生一边嘴上说着,一边对孩子比了几个手势。
林炎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拨浪鼓被她摇得如此难听。
因为她听不见——她既聋且哑。
林炎的心头同时浮上一层雀跃和胆怯。归允真曾教过他手语,教了很多,唯独没有教他三个字。当归允真告诉林炎,他不必把一辈子浪费在他一个残废的身上,林炎脱口而出一句“我爱你”之后,归允真在他面前比出的三个字。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然后右手拇指、小指伸出,拇指指尖朝着胸口,手背向上,前后摇了两下,接着食指中指搭住,朝林炎点动一下。
林炎知道,第一个字是“我”,却始终不明白后两个字的含义。
所以他快步走上前去,朝那会手语的算命先生行了一礼。他向他请教这两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很简单吗?”算命先生一边比划,一边解释,“这个是‘我’,这个是‘也’,这个嘛……是‘是’。连起来就是……”
“我也是。”林炎愣愣地回答。
“是了。”算命先生看到林炎突然发呆,有些奇怪,“怎么了?这话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林炎咬着嘴唇,仿佛自言自语地又说了一句,“没有不对。”
“我爱你”,这句话,林炎不假思索地说过,归允真却从未宣之于口。在林炎面前,归允真总是不动声色,体内毒发高烧不退的时候,他能若无其事地赶着车,哪怕自知死期将至时日无多,他也只是默默地把一把载着林炎过去的剑放在他手里。
“我爱你”,这样简单的,直白的,热烈的话,林炎没有听归允真说过。
可是在林炎茫然无知的时分,归允真早已给过他答案。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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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
有一瞬间,林炎想放弃他漫无边际的无望寻求,冲回归允真的身边,把他紧紧搂住,告诉他,对不起,你的回答,我现在才听见,我爱你,我爱你,你能不能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可是他知道,不管他说多少遍,不管他喊得多大声,归允真都不会再回答了。
“这位公子……”那算命先生咳嗽一声,皱着眉头道,“我看你目中无神,脸带煞气,印堂发黑,这可是大凶之兆啊!让我看看,呃,你未来一个月,逢水遇噩,宅阴有凶,所求不成,大衰大悲啊!”说着就伸手从衣袖里取出一沓破破烂烂的黄纸符,“但是万幸,你遇上了我,这天罡镇祟符拿回去,只要往床头一贴,万事皆顺,三文一张,五文两张,怎么样?”
这算命先生兜售符纸的通用话术自然入不了林炎的耳,别说什么印堂发黑大凶之兆了,哪怕他说林炎马上就要被雷劈死了林炎也不会买的。但是人家好歹解答了他的疑问,于是林炎尽量客气地摆手道:“不,不必了,我家中还有事,先走一步……”
“哦,看来这位公子对自己的生死是置之度外了。”算命先生捻着须道,“那命在顷刻的心上人,也不顾了么?”
林炎脚步一顿,倏然回头:“你说什么?”
“八字刑冲,杀星太重,天干不连,地支总断,那人病很久了吧?”算命先生搭着手指,皱眉沉思,“唉,剧毒攻心,生死一线,希望渺茫,希望渺茫啊!”
林炎紧紧扣住手中之剑,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算命先生抬起头,朝林炎微微一笑:“公子,你别紧张,在下只是一个送信的。我们铺主,有句口信给你。”
“铺主?”林炎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特殊的称呼。
“我们铺主说,公子先前在他那儿典当过一个很大很大的秘密,他很承公子的情,如今公子既然遇到了一些麻烦,他愿意帮你一个小忙。”
“是吗?”林炎握剑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算命先生继续道:“我们铺主说了,我这样空口白话地说,公子想来不信,所以让我给公子一个信物,公子看了,定然相信。”
说完,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枚东西,展开手掌,让日落前的最后一缕阳光,照在那东西上。
林炎微微一震,睁大了眼。
那东西四四方方,上面以栩栩如生的雕工雕了五条昂首盘龙,夕照之下,玉光流转,美不胜收。
用手指将它的底面拨过来,借着朦胧的光亮细辨,依稀是几个纂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是一枚国玺。
是十年前,老人告诉林炎他的真实身份之后,交在他手中的国玺。
也是归允真抢着喝下卢鹤的毒药后,为了打听唤雨刀的下落,林炎在秘密当铺典当出去的国玺。
“铺主说了,这种东西,还是物归原主比较有用。”算命先生把国玺放进林炎手中,“他还说,知道公子此刻正忙着找一种能解百毒、起死回生的灵药,他恰好知道,世上果真有这么一种药。”
?p?+!梨?
“在哪!”林炎对手里的国玺看也不看,却在听到灵药两个字的时候浑身一颤。
“我们铺主说,请公子替他做一件事,事成之后,就把埋藏灵药的地点告知。”
“什么事?”
算命先生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王都的太子府里,丢了一只八哥,请公子帮忙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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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终于写完了呜呜呜,我知道第二卷后面的一些剧情比较憋屈,看得人比较难受,很抱歉,我在这里给大家磕头啦orz 不过这篇文总共四卷,剧情只能算进行到一半,为了后面的扬这边必须先抑一抑。第三卷是小林找药历险记,篇幅应该会短一点。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林炎踏进王都的时候,天已将暮,长街上原本热热闹闹的摊子都已收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几家大约是叫卖了一天却没卖出去的,还愁眉苦脸地蹲在街边。
林炎急着赶路,并无购物欲望,谁知一个摊主看见路上好不容易来了人,竟饿虎扑食一样地扑了过来,要不是林炎反应快及时停了步,险些撞进他怀里去。
“这位公子,”看那摊主的神情,就差要给林炎跪下了,“您看看,您就看一眼,上好的玉佩,上好的折扇,只要五文钱!”
不管是玉佩还是折扇,林炎不能说兴趣全无,只能说毫不关心,听到前半句他本是打算拔腿就走的,却硬生生被摊主的最后一句话定住身。饶是他无心闲事,好歹活了二十几年的大脑自动弹出了一句话:
这年头一顶草帽都要十几文了,什么玉佩折扇只要五文钱啊?!
怀揣着这样的惊天之问,林炎走到那人的摊边,看了一眼他摊上的东西。
只一眼,林炎就笑了。
说来也是奇怪,自归允真的生命进入倒计时以来,林炎以为他再也不会笑了。这几日他除了一日两三个时辰的睡眠,其他所有的时间都在闷头赶路,他从未想到,他竟会在这样一个时刻,这样一个地点,被一个小小的地摊轻易地逗笑。
摊主见他露出笑容,以为他喜欢,急忙把东西噼里啪啦地往他手里塞:“多着呢多着呢,想要多少都有!”
一会儿的功夫,林炎怀里就塞满了连扇柄都是纸糊的“折扇”以及由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子串成的“玉佩”。
眼看林炎这边已经塞不下了,摊主才豪爽地一摆手:“公子您买的多,再给您打个折,就三十文吧!”
林炎没有收集破烂的爱好,本打算原物奉还,伸手摸到那些劣质得不能再劣质的折扇时,心头一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似的,眼前现出一个幻影,不知从哪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把折扇,“啪”地一下打开,上书二字:“快爬”。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介绍一下。在下姓归,名爬,字快爬。敢问便兄可是姓随名便?”
于是,原物奉还的手在半空拐了一个弯,等林炎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把铜钱递了出去。
摊主接过铜板,喜笑颜开,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的,仿佛林炎是救了他性命的恩人。林炎急忙道:“不用谢不用谢,说来,我想请问一下,从这里到太子府的路怎么走?”
“太子府”三个字刚从林炎的嘴巴里蹦出来,那摊主就像当街挨了一记闷棍一样,僵在了当场。
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结结巴巴地道:“太太太太……太子府?”
“对。”林炎道,“我有事要去……”
话还没说完,只听摊主大叫一声,把货摊一卷,往背上一背,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从衣袋里掏出林炎给的那些铜钱,尽数放到林炎脚边。哆嗦着道:“那个……原来你是那个……对对对对对不起,对不起……”
“啊?等等……”林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一溜烟地跑远了。
林炎莫名其妙地捡起地上的铜钱,左看看右看看,打算找别人问路,谁知道,顷刻之间,他的眼神好像变成了某种见血封喉的毒箭,他看到哪里,哪里的摊主就立刻收拾东西跑路,他就这么来回看了两眼,一条长街上竟空荡荡的半个人影都没了,照这样的情势发展下去,他再多望上几望,整个王都都要被他清空了。
岂有此理!
林炎在街上转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在巷尾找着一个活人。那是一个席地而坐的乞丐,乞丐揣着一副“人生自古谁无死”的壮烈表情,抬头道:“你要去太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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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林炎道,“你知道路该怎么走吗?”
乞丐并不回答,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林炎,把他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看了好几遍,终于感叹道:“长成这样……怪不得!呵呵!”
“啊?”林炎迷茫:我只是问个路而已,和我长什么样有什么关系!
乞丐感慨完,“呸”的一声,朝林炎脚边吐了口痰,昂然骂道:“不要脸!”
林炎眨眨眼睛,指了指自己:“你……是说我吗?”
乞丐哼了一声:“他们怕你,我可不怕!有本事就让他来抓我呀!就算打死我我也要说,狗娘养的东西,糟蹋我姐,又糟蹋我妹,是太子又怎样?王八羔子,姓赵的,你脸上流脓,裤裆生疮,不得好死!”
在林炎呆滞的目光中,乞丐又足足骂了一炷香功夫,才渐渐收了音。乞丐骂得过于粗俗,林炎非常努力也只听懂了一半,总结起来乞丐这番激烈陈辞的核心要义大概是:
当朝太子赵琬此人荒淫无耻,暴虐狠毒,仗着自己太子的身份,无所不为,无恶不作,以至于全天下的百姓都恨之入骨,且对他避如蛇蝎。
林炎听完,倒也并不十分惊讶,毕竟此番他不是第一回来王都。十年前,他就来过的。他还敲过登闻鼓,眼睁睁看着寄托了百万人性命的求救书信在奢华深宫中一去不返。他蹲过大牢,写过血书,看见过浩浩荡荡的大军围住一个无辜的城池。
——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不论如何,林炎总算打听到了太子府的位置,当他终于来到白玉作匾、黄金为檐的豪奢府门外,向门外的守卫表明自己的来意后,他看到两个守卫互相对望了一眼,接着就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
“进去吧。”
没有盘问他来历,没有核实他身份,不需要拜帖,完全没搜身,什么都没有,林炎竟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走进了太子府的大门。
原来,这位太子殿下,这么好客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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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抬头望向眼前衣衫似雪、披帛如金、肤若凝脂、笑靥如花的大美女,林炎开始怀疑这座太子府的门房是不是耳背。
他应该说得很清楚,他是有事来找太子,而不是太子……妃的吧?
无论如何,眼前这位衣着华丽、举止端庄、貌若西施、浑身上下的金银首饰薅下来融成一块能重到把林炎砸晕、还住在太子府里的美女,必然是太子妃无疑。
但是……他作为一个身份不明、来历不明,乃至动机也存疑的外人中的陌生人,就这么见到了尊贵无比的太子妃,这合适吗?
还是说……其实这位臭名昭著的太子是个妻管严,什么事都听老婆的,什么人来了都要先过太子妃这关?
想到这里,林炎莫名开始紧张起来,生怕这位将太子拿捏得死死的女主人伸手一拍桌子,吼一声:“哪来的乡野村夫,也配来太子府撒野?给我拖出去砍了!”那可就太不幸了。
没等林炎思考出被拖走的时候应该喊“救命”还是喊“冤枉”,这位将太子拿捏得死死的女主人就发话了,她说:
“是第一次来府上吧?殿下有事出去了,等他回来,我就安排你见他。”
太子妃的声音轻若春风、柔如飞絮,落在人心上,暖暖的、痒痒的,直接“啪啦”一声,把林炎想象中的大女主形象彻底震碎。这样端庄,这样温柔,完全是地地道道的贤妻良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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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他求见的是太子,最后见到的却是太子妃了——原来太子不在家啊。
事情的发展变得合理起来,林炎猜想接下来她就会请小厮带他去某个偏僻的客房稍作等待,然而他又一次想错了,当先开始为他带路的不是某个下等的小厮,而是尊贵无比的太子妃本人。
而且,太子妃一边带着他往按理说只有女眷才能进的太子府内苑走,一边亲切地对他嘘寒问暖,对话大致如下:
太子妃:“贵姓?”
林炎:“不敢不敢,鄙姓……那个……姓归。”
太子妃:“归公子不是这儿的人吧?家在哪呀?”
林炎:“在呃……在江南。”
太子妃:“哎呀,那很远呢!一路过来,很辛苦吧?”
林炎:“没有没有,还好还好。”
一边开门一边回头的太子妃:“既然来了府里,今后就是一家人了,等晚间殿下回来,我会告诉他你在这里。”
本来已经要跨进门槛的林炎:“多谢……等等!什么一家人?!”
这个太子妃亲自领他进来的房间里,还有另外三人。
林炎因在进门的时候受了一番惊吓,没看清楚,一眼看到窗边有个绿油油的庞然大物,以为外面有棵树倒进屋里来了。再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原来是个人,穿着水绿的袍子,扑倒在窗台上,正在……呃,正在哭。
只听他声音尖细,边哭边唱:“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
他唱得哀婉凄绝,听得人心都要碎了,林炎本打算走过去安慰一下,却见他捏着一个兰花指,指间夹着一方亮粉色的罗帕,轻扭腰肢,低头拭泪——那脸上干干净净,分明一滴泪都没有。
“别理他,小贱人就爱发疯。”这时,第二个人说话了。林炎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只见一个穿着湖蓝袍子的人正坐在镜前梳妆,虽然对林炎说了话,但左手扑粉,右手抹胭脂,一双眼睛牢牢盯着镜子,连头都不带转的。
“呃……”林炎不知道该说什么,胡乱发出了一点声音。
听到林炎的声音,那人才转过半张脸来。
饶是林炎在这太子府里已经大吃了一惊两惊三惊四惊,这张脸还是让林炎吃到了第五惊。虽然方才见过的太子妃已经极为美丽,但是这个男人的相貌之精致,居然犹在身为女子的太子妃之上,扑面而来一种夺目的美,乍一看,竟有两三分像归凝和归允真。只不过,归家母子只是单纯的好看,这位仁兄则美得有些刻意了。
那人上上下下扫了一遍林炎的脸,似乎迅速在心中得出了一个“根本不是我的对手”的结论,于是懒得再搭理林炎,转回妆台上继续涂胭脂扑粉了。
因为前两人实在太过扎眼,林炎最后才注意到房间里的第三个人。因为前面两个一个穿水绿,一个穿湖蓝,林炎下意识地以为第三个该穿鹅黄了,在看到对方其实只穿了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衣之后,林炎暗中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
穿简单白衣的第三个人既没有在唱戏,也没有在化妆,而是捧着一本书靠在床边看,从里到外都透露着这个房间里极为稀缺的正常人的气质,于是林炎就往他身边走过去。
然而,还没等林炎开口和这仅存的一个正常人说话,林炎就看到了他手里捧着的书上的内容。
这本书上没有字,只有图,春宫图。
如果只是春宫图倒也罢了,林炎也不是没见过,偏偏这张图,是两个男人在翻云覆雨的春宫图。
如果只是两个男人在翻云覆雨的春宫图倒也罢了,偏偏这张图,是两个男人在以一个非常挑战人类身体极限的姿势翻云覆雨的春宫图。看到的瞬间,林炎在脑内模拟了一下那位的动作,觉得他的腰马上就要断了。
林炎“嘶——”了一声。
这津津有味地看着春宫图的白衣男子听到林炎的声音,显然误会了林炎的意思,非常豪爽地把书往林炎面前一摊:“这本送你了!我跟你说,这样的好东西,那也不是天天能弄到……”
林炎噔噔噔连退三步,边走边摆手:“不不不,不……不必了……”
“怎么?害羞啦?”白衣男子打量林炎一眼,笑了起来,“人都到这儿了,还害羞啥呀?来来来,我跟你说,”他热情地朝林炎招手,“做咱这行的,最要不得的,就是脸皮啦!”
由于林炎仍处于某种醍醐灌顶带来的僵硬中,他没有反抗,直接被白衣男子拽了过去,一胳膊搂上了肩膀。
“相见就是有缘,今后咱哥儿俩就是兄弟啦!你看着比我大些,你就是我哥,从今以后,殿下叫我,我就拉上你,殿下叫你,你就拉上我,咱哥儿俩联手,还怕出不了头吗?哈哈哈!”他笑了一阵,大约是发现林炎没有跟着笑,以为林炎有心事,遂开始拍肩安慰,“怎么啦,你是担心自己年纪大?嗐,这完全不用担心,就你这长相呀,就算再大个四五岁的殿下也照收不误。你看那太子妃不也比他大着三岁么?哦,你别看太子妃整天一副贤良淑德的样子,女人就是女人,心眼能大到哪儿去?所以咱哥俩更要努力,可不能教西苑的那些娘们儿比了下去。你不知道,娘们儿狐媚起来,可是有一套的。上个月新来的那个叫啥来着,对,芳芳,就把殿下迷昏头了,二十多天没进咱们东苑!”
白衣男子看来是个相当健谈的类型,就算林炎一点反应都没有,照样无比顺溜地说了下去。他哪里能想到,林炎此刻好像一个即将被拖出去打死的人,既想喊“救命”,也想喊“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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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回来啦!终于把这卷的大纲重新整理完了接下来会尽量恢复更新频率,有时间的话日更,没时间的话隔日更,实在不行隔两日更orz 总之我想死你们啦!(冯巩音)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白衣男子——为了方便,林炎迅速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小白——大约是深闺寂寞了,好不容易遇到林炎一双全新的耳朵,一口气从“论争宠男人万万不能输给女人”,讲到“男人嘛就是喜欢服侍周到体贴细心的如果只会撒泼就算长得再好看也没用”(边说边朝在镜前涂脂抹粉的小蓝翻个白眼),最后甚至介绍了“太子殿下的十九个小癖好”。
小白讲述的时间够长,足以让林炎从一开始的震惊,到不可置信,到怀疑人生,到灵魂出窍,最后终于到了含泪接受事实的阶段。事实就是:这位太子不仅是个断袖,而且男女通吃,而林炎不幸被当作某个主动献身的人,稀里糊涂就进了内苑。
林炎觉得,他需要澄清一下误会。
“那个……”忍不住出声打断小白的争宠学导论,林炎轻轻咳嗽一声,“我有急事要见你们那位殿下一面,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小白茫然抬头,愣了好一会儿,好像骤然明白过来什么,一边拍林炎的肩,一边哈哈大笑起来:“对,对对对!就要这股劲儿!刚才那些东西我可真是没白教。好好好!咱不等到晚上了,一寸光阴一寸金呀,咱们现在就去见!我跟你说,只要你有这个心,保证殿下对你一见钟情!”
显然,小白再次误会了林炎的意思,但林炎实在心太累,已经懒得解释,决定将错就错——反正他的目标只是见到太子,想办法问出他走失的八哥的去向。虽然这秘密当铺给的任务实在奇怪,里面恐怕还有别的深意,但具体是什么事,总得要见到了太子才能知晓。
“呃,所以你知道殿下现在在哪?”林炎问。
“当然!”小白一脸莫名其妙,“难道你不知道?”
林炎头上缓缓冒出一个小问号:“我怎么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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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初一呀!”小白以为林炎是忘了,特地加重声音强调。
林炎茫然眨眼:“初一怎么了?”
“哎?你是真不知道?”小白惊奇地将林炎上上下下又重新看了一遍,仿佛在看什么珍禽异兽,“你不是王都人吧?第一次来王都?”
第二次了。林炎在心里小声说。但没必要和小白说得这么清楚,于是他点点头:“对。”
“怪不得!”小白一边拉着林炎的手往外走,一边道,“我就说嘛,整个王都的人,都知道殿下每月初一的下午在哪——哦,只有太子妃不知道,你可别多嘴!”
“啊?”林炎实在无法从他的前半句和后半句中找到因果联系,“为什么只有太子妃不知道?”
小白嘿嘿一笑:“你跟我走就是。”
林炎没想到,小白的一句“跟我走”,居然直接把他领出了太子府。出府门的时候,守卫本来好像要拦,看到领头的是小白就让他们走了,看来小白在太子府里居然颇有地位。
路途不远,出了太子府,只转过一个弯,就到了另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门之前。远远的,林炎看到那牌匾上用金色的大字写着“魏国公府”。林炎虽然对他们王都的争权夺势不感兴趣,但好歹从小被林夏摁头读了好几年的书,对当今一些最鼎盛的家族还是略知一二。
说到“最鼎盛”,除了太子赵琬他们一家姓赵的皇族以外,王都里最响当当的,就是这“魏国公府”四个字代表的叶家了。
叶家的地位强势到什么程度呢?只要从亲戚关系的角度分析一下就明白了。现在住在魏国公府里的这位魏国公叶桓,他有个妹妹,叫叶枢。叶枢这个名字在民间很少听到,因为那是十年前病故的当朝皇后的闺名,没人敢叫。也就是说,魏国公大人其实是当朝皇帝的大舅子,也就是国舅爷。但这还没完,他的姑姑,也就是他父亲的妹妹,是先皇的皇后,也就是说他爹也是国舅爷。但这依然没完,他膝下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女儿叫叶旼,儿子叫叶昭。女儿年长些,已经婚嫁,嫁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太子——也就是说,这位叶旼姑娘,就是刚才林炎见过的太子妃。如果不出意外,太子顺利继位的话,那么他女儿就会变成皇后,然后他儿子也会变成国舅爷……
总而言之就是,赵氏皇族每一代登上皇帝宝座的人,娶的都是叶家的女人,因此叶家的每一代家主,都是不折不扣的国舅爷。民间对叶家为何如此权势滔天且代代不衰众说纷纭,有说那是因为叶家祖先是开国元勋,地位理应显赫;有说叶家家风严谨,教出来的女儿一个个贤良淑德完美无缺,不娶她们作皇后娶谁;当然,也有说其实叶家生不出女儿,那些女人都是狐狸精变的,只要男人一见就会被彻底迷倒。
曾经,林炎也猜测过为什么每一任皇后都是叶家的人,直到老人临死时把当年的事情告诉他,他才知道“林、归、叶、赵”四家的秘密。一百多年前赵家造反,是得了叶家的帮助,才杀光李氏王族的人,夺得帝位。而当时叶家提供帮助的条件就是:赵氏王朝每一代皇后,都必须姓叶。
当然,不论这地位究竟是怎么得来的,“魏国公府”代表的叶家实可谓是烈火烹油之盛,这样的家族,是没人敢到他们门前撒野的。
林炎才这么想着,就看到魏国公府门前的大街已经被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随着远处传来的一记记噼里啪啦的声响,人群随之发出一阵高于一阵的大叫。
小白拉着林炎的手,凭着一股“我不要脸我怕谁”的劲,死命往前挤,把身前的人挤得东倒西歪怒吼连连,成功挤到了最前面。
在这一览无余的好位置,林炎愕然地睁大了眼。
在王都最高贵最强盛的家族大门的门口,有一个人赤着上身跪在地上,而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条长长的马鞭,正一鞭接一鞭地往跪着的人背上招呼。
在魏国公府门外当街打人,这不是最离奇的,最离奇的是打人和被打两个人的身份。
打人的,林炎虽然不认识,但根据小白的反应、周围人的言语,以及他身上的衣着可以判断,这不是别人,正是林炎找了半天的太子。
被打的,林炎虽然也不认识,但根据魏国公府门前小厮的嚎叫、周围人的感叹,以及他的容貌年纪可以判断,这不是别人,正是堂堂魏国公的独子、太子妃的弟弟、太子的表哥兼小舅子、目下被封了长平县伯的叶昭。
看到这一幕,林炎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人都说太子嗜血残暴了。一鞭接着一鞭,完全不顾眼前的脊背已经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太子手里的马鞭依然带着呼呼的风声狠狠落在皮开肉绽的背上。鞭子落下时,血肉飞溅,鞭子挥起时,带出一串串的血珠,落在站在前排的围观群众脸上,引得尖叫连连。
在这样残忍到恐怖的场合,太子脸上却带着无比灿烂的笑容,他眼睛里闪着光,笑到面容扭曲,却像是控制不住体内的兴奋一般,一鞭急似一鞭。可怜的小叶公子已经连跪都跪不住了,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上,太子的马鞭照旧高高扬起。
看到林炎呆滞的面容,小白在旁边笑道:“现在你知道,为啥我说全王都的人都知道殿下这会儿在哪了吧。”
只有太子妃不知道。林炎在脑中复读。看到这一幕,他开始悄悄同情起那位美丽端庄的太子妃了。自己的弟弟被丈夫这样暴打,全城的人都来看热闹,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忽然,林炎又想到一点:“你先前说,因为今天是初一……”
“对啊。”
“所以……”林炎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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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他每月初一都来这儿发泄一顿嘛,在王都住得久的,都习惯了!”小白爽快地道。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直到小叶公子已经彻底趴在地上不动弹、林炎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还活着的时候,太子才施施然收起被鲜血浸透的马鞭。魏国公府的人把看起来十成命里已经去了八成的少主抬进去,临进门时还不忘用怨毒的眼神狠狠剜太子一眼。然而太子完全没注意下人的目光,就仿佛这些人根本不存在这个世界。他搓起两根手指放在嘴边,吹出一声响亮的呼哨。
尖叫声从人群后面爆发出来,一匹全身毛色纯白如雪的高头大马当街冲来。那马匹神俊无比,哪怕面前挤满了人依然奔行极速,像是随了主人一样目空一切。人群惊叫着往两边散开,有几个反应慢的被奔马撞到,倒在地上发出惨叫。太子却好像根本听不到,待那白马奔到面前,他轻轻一跃,跳上马背,姿态甚是潇洒。
眼看他这就要走,小白发了急,拼命推着林炎的背:“我说你干嘛来了,快快快,快上呀!”
林炎本来在犹豫要不要在此时上前,被小白一推,决定说干就干,顺着小白的力道猛冲两步,拦在了白马的前头。
白马本来打算发力奔跑,突然前面闪出什么东西,教它吃了一惊,嘶鸣着人立起来。太子骑术精湛,一拽缰绳,立刻控制住马匹,而后就凝目望向胆敢挡在他身前的刁民。
与此同时,林炎也在抬头打量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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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被那副血淋淋的景象惊到,害得林炎都没认真看过太子的相貌。此时太子骑在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杂毛的白马之上,迎着阳光,微昂着头,虽然年纪看起来与林炎相仿,但精气神上仿佛比林炎年轻了十岁。整个人贵气逼人,有一瞬间竟教人不敢直视。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是林炎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感受。诚然他对太子没有半点好感,那人还是强行用外貌为自己刷出了“金玉”二字。
再细看时,只见他眉峰爽利,偏偏生着一双桃花眼,而两者竟神奇地没有冲突,反将那一张脸衬得锐利又勾人。加上他明明应该是在生气,却偏在嘴角勾出一个冶艳的笑容,好像要邀请你去内室小酌一般。
这危险的笑容,直接让林炎心中警铃大作,已经到嘴边的话都一时卡住了没说出口,
林炎在分析观察太子时,太子想必也在分析观察林炎。也不知道他从林炎脸上看到了什么,初时的一脸怒意居然消失无踪,剩下那抹笑容则更加意味深长。他没有再去追究林炎惊马的事,一提缰绳,居然径自走了。
林炎没想到太子居然一句话不说就走,急忙追上去,边走边道:“请恕小人冒昧,敢问殿下府里,是否丢了只八哥?”
林炎说话声音并不小,哪怕是骑在马背上,太子也不可能听不到。然而他恍若未闻,甚至连头都不回一个,依旧纵马疾走。
林炎一上来就吃了个瘪,但是既然已经开口,总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继续道:“在下受人所托,前来为殿下寻回走失的八哥。方才情急,有所冲撞,还请见谅。”
以免太子真的耳背,林炎这句话说得比上一句更响了,太子依然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好像没看到有林炎这个人,催马走得更快。
林炎两条腿,追着四条腿的马走本来已经很吃力,太子这么一加速,他几乎飞奔起来,要不是不想在人前显露武功,差点都要用上轻功了。
就这样,太子骑马跑了一路,林炎气喘吁吁地追着解释了一路,太子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好不容易走到太子府门口,太子也没有要下马的意思,似乎要直接纵马入门,马蹄踏进门槛之前,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事一样,终于朝林炎的方向转过了头。
“说完了?”太子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迷人又倨傲。
“啊?”林炎愣了一下,才道,“说完了。”
“嗯。”太子的眼睛在林炎脸上打了两转,忽然在马背上微微俯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撩了一下林炎的下巴,“长得不错,跟我进去吧。”
他说完这句话,也不管林炎有什么反应,一挥马鞭,白马猛然一跃,流星一样,消失在了门里。
林炎的脑门上实打实地挂下了一滴冷汗。
“还愣着干什么,殿下叫你进去呢!”守卫看到林炎一动不动,已经开始催促。
林炎觉得,事情好像已经朝着不对的方向越走越远了,但是不入虎穴焉得八哥,咬紧牙关,硬起头皮,终于还是走进了太子府的大门。
这已经是林炎今天第二次走进太子府了,神奇的是他的经历居然几乎一模一样。上一次他走进来的时候,是太子妃一边嘘寒问暖一边替他引路,这一次他走进来的时候,还是太子妃一边嘘寒问暖一边替他引路。唯一不同的是,上一次他一无所知,这一次他知道了一个太子妃本人不知道的秘密,于是格外心虚。有那么一两次,他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想开口问太子妃一句:“你知不知道你那位殿下刚才干什么去了?”但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找到八哥救归允真要紧的心思,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太子妃把他引到一间房门外,告诉他太子在里面,让他自己进去。林炎一边推门,一边又忍不住想:鉴于整个太子府的人对他来意的深重误会,太子妃一定以为他这会儿进去是要实践小白刚刚教给他的“争宠学”了。一个妻子,把素不相识的人,甚至还是个男人,送到自己丈夫房里,却面不改色甚至温言有加,这到底是怎样的胸襟,怎样的气度?这位贤良淑德的太子妃,未免也太贤良淑德了吧?
虽然匪夷所思,但林炎已来不及多想,因为他此刻正站在太子的卧房里。由于这个地点实在过于危险,林炎决定立刻澄清一些必须澄清的事实,以免误会进一步扩大。
他说:“殿下,我有家室了。”
“哦?”太子歪歪地半躺在榻上,用一只手支着头,“你夫人想必是个美人了?”
林炎脑海中莫名闪过归允真身穿红衣,头戴蝴蝶步摇的样子,一时没有回答。
“不说话,看来是个美人了。”太子脸上又露出方才那种危险的笑容,“那好得很啊,你去问问你夫人,问她愿不愿意和你一起来这儿侍奉。”
“什么?”林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不也是为你想么。”太子随意捻起几上的一粒葡萄,仰头将果肉挤进嘴里,“你既有家室,夫妻一同入府侍奉,也省得你们整日分离。”
疯了。林炎心想,这人一定是疯了。
“如何?”太子又捻起一粒葡萄。
林炎压下心头怒火,干巴巴地道:“那个……内子宿疾缠身,卧床不起,恐怕要辜负殿下的美意。”
“是吗?那倒是可惜了。”太子淡淡地道。
可惜吗?林炎心道,要是你这番话被归允真听到,这会儿玄蝶已经飞过来了,你的脑袋现在还在你的脖子上,倒真有点可惜。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过来。”太子朝林炎招招手,眼睛却看着几上那盘葡萄,“帮我剥皮。”
那葡萄分明用不着剥皮。林炎刚刚已经亲眼看到太子随手就把果肉挤进嘴里了,太子提出这样的要求,根本不是为了吃葡萄。
有一瞬间,林炎想,要是我也会用玄蝶就好了,就算飞出去削不了头,削根手指也好。但是他与秘密当铺有约在先,为了那只传说中的八哥,只能暂忍一时之气。
他走上前,先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手,才在茶几边上跪坐下来,拿起一枚葡萄,小心地剥去了皮。去皮的葡萄滑溜异常,就在他拿着葡萄,就快递到太子嘴边的时候,手指微微一颤,那颗葡萄就径直往下落去。
毕竟是从靠近嘴边的位置往下掉,眼看汁水淋漓的葡萄就要落进太子衣领中,太子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赶在里衣被果汁弄得一塌糊涂之前,伸手接住了葡萄。
“大胆!”他拧起眉,斥骂起来。
“不好意思。”林炎跪坐在他身边,皮笑肉不笑,“我再给您剥一个。”
“不必了。”太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乏了。”说完,他的目光就落在自己的衣带上,意思再明显不过,是想让林炎服侍他上床。
林炎却好像完全没看懂太子的暗示,闻言立刻站起身,转头就往外走:“既然如此,就不打扰殿下安歇了。”
林炎一边往外走,一边仿佛听到背后的太子噎了一下。可能他这辈子都没见过敢这么忤逆他的人吧。
林炎堪堪走到门口,正打算推门出去的时候,忽听背后太子喊了一声:“回来!”
林炎回头:“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你不是想找那只八哥么?我知道它在哪里。”太子依然用手支着头,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可是锐利的眼光直直地盯着林炎。
“哦?敢问它在哪里?”
“不告诉你。”太子又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此人明明相貌出众,笑起来的时候更加好看,却偏偏总是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
“这是我的秘密。”太子眨着眼睛道。
“这样啊。”林炎叹了一声,往回走了两步,重新在太子的榻边立定,“巧了,在下刚好也知道殿下的一个秘密。”
说完,他一点一点地俯下身,直到将嘴唇贴近太子的侧脸。这个动作,如果此时外面有人从门缝里偷看,一定会觉得过分亲昵暧昧,感慨这个新来的小子果然也是个不要脸的。但其实,林炎只是弯下腰,把嘴凑到太子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太子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一下,但他随即垂下了眼,仿佛刚刚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现在,”林炎重新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道,“我可以走了吗?”
太子从鼻子的最深处很轻很轻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林炎既然没听到他说“不行”,当即解读为“可以”,转身就走。
就在他再一次走到门口,即将推门的时候,背后的太子又喊了起来:“等等!”
“殿下还有事?”林炎这次连头都没回。
“你叫什么名字?”太子冷冰冰地问。
林炎轻轻笑了一下,转过身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捏了一把一看就是个廉价破烂的折扇,“啪”地一下打开,上书二字:“快爬”。
“在下姓归,名爬,字快爬。”林炎道。
林炎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过他的室友们——擅长唱苦情戏的小绿、容貌格外美丽的小蓝,以及已经开始与林炎称兄道弟的小白都还没睡。林炎进门的时候,小蓝正端了盆洗脸水想要出去倒,看见林炎之后朝他射来林炎这辈子见过的最嫉恨怨毒的目光,紧接着,哗啦一声,那盆洗脸水就直接泼在了林炎脚边,溅湿了他的衣衫下摆。
原来,男人吃起醋来,完全不输给女人啊,林炎苦笑着想。转念又想,但是这个太子除了脸长得还可以,浑身上下到底有哪里好的地方了,居然让人这么为他争风吃醋。
“你回来了!”小白热情地与他招呼,凑上来拉住林炎的手。看到林炎湿了的下摆,立刻猜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朝小蓝的方向飞了一个眼刀,道:“你别理他,就他这种脾气,殿下能喜欢就怪了。”
“没关系。”林炎脱下湿了的外袍,挂在窗边晾着。他本来也不可能真和这些人“争宠”。
“我还以为你要明儿早上才能回来。”小白道,“殿下今儿办事很快啊!”
林炎一时没忍住,低下头咳嗽一阵,才抚着胸口道:“呃,他贵人事多……”
“是为了明儿猎赛的事吧?”小白已经利落地上了床,抓着被子道,“哎呀!我忘了提醒你,应该趁着殿下心情好的时候,求他一求。”
“求什么?”林炎问。
小白还没回答,对面的床上就传来一道响亮的嗤声。小蓝勾着嘴角,一脸不屑:“就凭你们?在床上哭死也没用!每年的猎赛,殿下从来都是只带我一人去的,连太子妃都没份儿!”
“哦,原来是这个。”林炎道。
小白看林炎一脸恍然的样子,道:“你已经听说猎赛的事儿了?殿下跟你说的?”他想林炎既然连那个每月初一的事都不知道,应该更不会知道猎赛的事,他要是知道,只能是太子跟他说的。
果然,就见林炎点头:“嗯。他叫我跟他同去。”
“什么?!”
房间里的另外三个人同时喊出声来。
“不可能!”小蓝捂着他美丽的脸庞,率先发出尖叫。
“那那那,你,你有没有跟他提过我,让,让他带我也一起去?”小白激动得连话都说不清了。
“嗯。”林炎道,“他同意了。”
小白大叫一声,整个人扑上前来,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了林炎,林炎想推都没来得及推。
“我就知道!大哥你最好了!你就是我亲哥!”小白激动得差点要给林炎一个香吻了,还好林炎及时闪开。
“你撒谎!你撒谎!”小蓝依然持续发出尖叫,“殿下答应过我,永远只带我一个人去的!”与此同时,旁边的小绿又开始唱了起来:“楼台一别成永诀, 人世无缘同到老。 原以为天从人愿成佳偶, 谁知晓姻缘簿上名不标……”他边唱边哭,嗓音嘶哑,仿佛整个人马上就要悲痛而亡了。
林炎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暗暗扶了扶额,看来这注定是漫长的一夜。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与往日的冷清截然不同,天还没有大亮的时候,城门口就已热闹起来。守城的士兵初时还有些纳闷,等看到聚集在门口的都是什么人之后,就一拍脑袋,豁然开朗了。
今日的热闹,不是一般的热闹,是有钱人的热闹。
粗略数数,已经等在门口的起码有四拨人,每一拨都由一个主人和他的数个精干随从组成,而每一拨人身上都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富贵气息。
什么叫无与伦比的富贵气息呢?就是你甚至不需要去研究主人的身份来历,光看那些随从,胯下是万里挑一的好马,身上是小富之家都不一定买得起的布料,背后是精铁和紫杉制成的大弓,直教人感慨,在某些家里,连下人都比咱金贵。
至于具体是哪些家呢?守城的士兵也没费太大力气,就一个一个认出来了。
最好认的当然是身份气质与其他人迥然不同的。在清一色穿着劲装背着弓箭的人里面,有一个人却穿着非常宽大的藏青袍子,一头长发不簪也不束,径直披下来,几乎挡住了他半张脸。但说来也是奇怪,这人明明脸都被发丝遮住了,隔着老远的距离,每一个守城的士兵却都感到有一道寒冷至极的目光从那张脸上射过来,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好像在一瞬之间就已发觉他心里藏的所有秘密。士兵们不约而同地打个寒噤,挪开视线,再也不敢朝那个人所在的方向看过去。
连猜都不用猜,此人正是皇上近两年最宠幸的靖玄天师。据说此人能沟通阴阳,预知世事,扭转乾坤……总之,就是有天大的本领。
紧接着,眼睛再怎么不好使也不能不认出来的,是守城军的顶头上司,禁军统领欧阳信。欧阳将军毕竟是行伍之人,身材魁梧,器宇轩昂,在人群之中煞是醒目。
然后,随从最多,衣饰最华丽,脸上神色最不耐烦的,当然就是身份最尊贵的——当今皇上的同父异母的亲弟弟,睿王赵戟。
睿王手搭凉棚,抬头看了看天色,微微偏头问身后的下人:“什么时辰了?”
下人道:“约莫辰时三刻?唔,快到巳时了吧。”
睿王皱起眉头,手上缰绳一带,催马走向站在最末的一队人马,遥遥地对那一拨的领头人道:“守忠,你确定他会来?说好的辰时出发,都快到巳时了,他既然不来,也不必等他了。”
被叫作“守忠”的人,年纪不小,大约有五十来岁,然而不管是谁,只要一看到他的脸,心里立刻会冒出四个字:一表人才。哪怕不再年轻,从他保养得宜的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五官和谐,眉目温和,不论从什么角度都觉得顺眼,不用说,此人年轻的时候必定数一数二的俊俏。
当然,这张脸,落在别人眼里可能只觉得好看,假如落在林炎眼里,那就是另一分滋味了——因为,这张脸,是有四五分像归允真的。
而这有一个非常自然又合理的原因:此人与归允真沾亲带故——不是别人,正是归允真在王都做官的大舅,归冰,字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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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这么些皇亲贵胄大早上的不睡懒觉齐刷刷地骑马聚在这里,当然也是有原因的:今天是三年一度王都猎赛的日子。
王都猎赛,是归冰每三年都会筹划的一次王都贵族的打猎比赛。本来,到秋高气爽的时节,大户人家出门打猎也是寻常事,根本得不到这些大人物这样的重视。但是,寻常的打猎比赛是一回事,归冰组织的打猎比赛,又是另一回事,而原因也很简单:归冰有钱。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钱。
江南归家“财富天下第一”这句话,不是吹的。在王都,若按照财富排名,除去那些皇亲国戚,排第一的就是归冰了。更有人说,实际上,连皇亲国戚都未必比归冰有钱,王都最值钱的仓库,不是皇宫里的国库,而是归家的宝库。
所以,归冰举办的猎赛,就变成了王都贵族趋之若鹜的事项。因为和科举一样,都是三年一办,甚至传出“状元不如一猎”的话来。虽然是玩笑话,但也不无道理——中状元后,就算入了翰林,一年也就三四百两银子的俸禄,但是归冰办的猎赛的头筹,那可是有足足十万两银子的彩头。
睿王等人已经在城门口等了多时,原本说好要来的太子却依然没来,他等得实在不耐烦,就去催促归冰。归冰行了个礼,温和一笑,道:“太子殿下事务繁多,临时被绊住了,也是有的。王爷若是急了,我派人去问问。”
睿王皱着眉,还没答话,忽听一阵悠扬的铃响,自远处传来。
众人一齐回头,迎面一匹毛色洁白无瑕、骏美无双的宝马昂首阔步而来,马脖子上系了一个墨玉铃,随着马的步伐摇响,甚是动听。
来人当然是太子。他骑着一匹绝世骏马,整个人却歪歪斜斜地不成样子,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掩嘴打哈欠。连打三个哈欠之后,才漫不经心地将众人扫视一遍,连看到睿王也不打招呼,随口对归冰道:“可以走了?”他这一幅困倦懒散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事务繁多”才不得已迟到,倒像是夜夜笙歌才睡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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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道:“听殿下吩咐。”
太子轻哼一声,道:“那就走吧。”
因太子姗姗来迟,排场又大,原本等在门口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朝他这一行人偷偷打量,发现太子带的人着实多。除了比其他人多出一倍不止的随从,还有一队看起来是专门服侍他的太监,甚至还有三个男宠。
别人打量他的时候,“男宠”林炎也在打量别人,看到归冰的脸后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缰绳。队伍正要动身,骤然刮来一阵大风,吹走了睿王头上的毡帽。林炎本来在走神,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从眼前飘过,顺手一捞,将那毡帽抓在手中。等他反应过来那是谁的帽子之后,他驱马向前,走到睿王身边,把帽子递还。
“啪!”空气中传来爆裂般的声响,声音很大,引得众人全都回头。
林炎递出毡帽的手依然伸在半空,只伸了一半,原本抓在手里的帽子却落到了地上。
片刻之前,就在他交还帽子的时候,睿王回过身,用手里的马鞭,狠狠一鞭,抽在林炎伸出去的手上。那一鞭力道极大,直接将帽子抽落到地,从林炎的手腕一直到手肘的地方,瞬间肿起一条血红的鞭痕,有好几处几乎破了皮,往外渗着血丝。
只听睿王咬牙骂道:“小婊子,什么脏手也敢碰我的东西!”
短暂的愣神过后,林炎收回了手。紧接着,他的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骂过他、打过他的人有很多,不过今日,是第一次有人骂他“婊子”。刹那之间,他好像忽然连同了归允真的心,忽然明白了每一次归允真听到别人这样骂他的时候,为什么都会笑起来。
于是林炎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一边笑着,一边歪头道:“张大爷,不过就是个帽子么,值得这样生气吗?”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不姓张!”睿王道。
“哦这样啊。”林炎耸耸肩,“那我也不姓小。”说罢,他拨马回缰,驰到太子的队伍中。
睿王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林炎的意思,暴怒地骂了一声,却终于没有追到太子那边去打人。
林炎归队之后,小白立刻靠过来,拉起林炎的手看伤口,皱眉道:“操,下这么重的手!”
“嗯?”林炎低头看看,把手抽回来,笑道,“还好,也不重。”他确实没觉得这疼痛有多难忍,反倒是睿王那一鞭子抽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想运劲抵挡,好险才在鞭子临抽到的时候收了回去,不然就露馅了。他想,归允真明明武功那么高,却要时刻控制自己不用内力,实在辛苦。
小白见他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佩服道:“哥你真行,这都不生气!那个……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宠辱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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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林炎道,“我这算什么宠辱不惊呀。”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地平线:“我有一个朋友,那才是千夫所指还怡然自若,我跟他比起来,差远了。”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打猎的队伍进山的时候,天上开始下起小雨。一开始众人都没有在意,一则是雨小,不过是沾衣欲湿的程度,二则大家关心的都是怎么才能打到最多最大的猎物,不仅是为了那十万两银子的彩头,更是为了在整个王都大大的露一回脸——这场猎赛的成绩,可是连皇上都会忍不住过问的。
然而等到接近傍晚、即将收队的时候,雨忽然大起来。浓黑如墨的乌云,一下就从山的背后涌出,没等人反应过来,整个天空已无半点光亮。几道霹雳过后,撼天动地的雷声响起,宛如天河决了堤,滔滔不绝的水在一瞬间倾倒下来。
被瓢泼大雨当头浇蒙的众人,急忙找了个山洞避雨,但是没过多久,众人就发觉他们似乎做了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雨越下越大,已经大到水柱浇在人头上会打痛头皮的地步。而天也越来越黑,明明还没到酉时,山中却黑得好像夜半。人走在雨里,那可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了。
头顶上,一群乌鸦狂叫着飞过,远处隐隐传来狼嚎,混合着铺天盖地的雨声,竟教这些本是进山打猎的人害怕起来。原来,猎人,也可以在一瞬间变成猎物。
又等了一会儿,暴雨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归冰带来引他们进山的向导忍不住开口:“这样下去恐怕不行,山路要是被水淹了,咱们就出不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归冰还没发话,太子已经满身怨气地开了口,“难不成就这么出去?这样的天怎么走路?马都骑不了!”
“可……可是……”向导哆哆嗦嗦地道,“现在不走,到时候怕是……怕是想走都走不成了……”
“既然知道走不成,还把我们往山里带,你什么居心?”太子阴森森地道,“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扑通”,向导哪经得起这个,吓得当场跪了:“殿殿殿……殿下,我……我我……”
“殿下,”归冰上前一步,朝他低头弯腰道,“大雨恐怕一时不会停,眼下还是先出山要紧。”
“既然雨不停,躲在这儿也没意思,走就是了。”旁边睿王插了嘴,“要走就走,磨磨蹭蹭的,一会儿可别真走不成了。”
太子“嘿嘿”一声,阴阳怪气道:“王叔皮糙肉厚,不怕雨淋,这就先请吧!”
“你!”睿王一句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当着太子的面终究没骂出声来,重重哼了一声,带着他的人马当先走入雨中。
太子显然一百个一万个不想出去淋雨,但是他也知道继续留在山洞里不是个办法,磨叽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跟着走了。
雨实在太大,一走出洞外整个人就被浇了个透心凉。雨大,风也大,众人偏偏是逆风而行,这感觉,几乎不像是在山上走路,而是直接在河里淌水一般,每走一步都得耗尽全身力气。
好不容易下到半山腰,在雨帘里使劲把眼睛撑开一条缝,朦朦胧胧的好像可以看到远处城里的灯火,不等人心里感到一丝安慰,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
初时,声音还很远,只有林炎因为内力深遥遥地听见了,然而,那声音很快大起来,不过顷刻的功夫,震颤人心肺的巨大声响几乎就响在头顶。
“不好了!山洪!是山洪!”向导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喊,“快跑!快跑!!!”
话音刚落,水墙已当头压下。
刹那间,好像天塌了,无尽的群山连同天穹,一并压向头顶。多余的思绪瞬间被榨出脑海,所有人几乎是同时跃上马背,也不管雨天路滑马匹会不会失蹄,全部纵马狂奔。
伴随着被山洪冲走之人短暂急促的尖叫、滑落山道的马匹与骑者悠长的惨嚎,众人不顾一切地向前奔。等到终于拐过一个山角,登上高地,看着滚滚山洪从身边掠过的时候,不管是随从还是太子,都已没了说话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反应过来,牙齿咯咯地打着战,指着身后道:“路……路没了,路没了……”
众人回头,好像在这一刻才捡回脑袋,不可置信地看向背后——原本通往山下的路,此刻已被水冲出一道巨大的断崖,他们刚才为了躲避山洪,一个劲往山上跑,现在已被困在荒山,再也下不去了。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连绵不绝的雨,狠狠地洗涮着众人。
终于,一个声音打破了宁静。号称每次猎赛太子永远只带他一人的小蓝猛冲一步,跑到太子身边,一把抱住太子的胳膊,放声大哭:“殿下,我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要死了!呜呜呜……”
哪怕天色黑得不行,林炎仿佛还是看见太子翻了个白眼。他一巴掌拍在小蓝的屁股上,吼道:“哭什么哭!哭能把路哭回来吗?你们!”他伸手朝身后幸存的随从一指,“去给我找找,有没有别的下山的路,快点!”
天师、睿王、禁军统领、归冰等人也纷纷吩咐下人去探路。太子又气又急,无处发泄,逮到人就骂:“天师大人,您不是能预知世事么?怎么,没知着今儿会下雨啊?”
天师一头长发被雨一浇,糊成了一团,飘然仙气荡然无存,模样甚是狼狈。面对太子的诘问,他只是仰头望天,并不回答。
睿王指着身后的一个小厮大声骂道:“都是你!在山洞里磨蹭半天不肯出来,要是一早就下山,哪会遇上这种事!真他妈的晦气!”
太子偏头斜斜睨着睿王:“王叔用不着指桑骂槐,您要是等不及,不如就从这往下一跳。听说您当年也属意那皇位来着,是不是?这下简单了,轻轻一跳,‘一步登天’,可不是比我父皇还高了?”
睿王的脸唰的一下白了,紧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太子扬着下巴,正想继续往下说,忽听远处有人喊:“找到了!找到了!”
众人顾不上口角,急着往前赶:“找到下山的路了?”
“不是……不是……”前来报讯的随从气喘如牛,“没路,路全垮了,都是山崖,没路……”
太子挥出马鞭,“啪”的一声,抽在那人肩头:“没找着路你瞎叫什么!”
“殿,殿下恕罪,找……没路,找,找到了屋子……”那随从已经有点语无伦次。
“屋子?”睿王怀疑道,“这荒山野林的,还有屋子?”
“有!有!”随从害怕太子又抽他,立刻道,“大屋子!在前面!”
众人淋了一晚上的雨,又冷又饿,一个个都在发抖。听到有屋子,虽然还是下不了山,但总是有点高兴,急着叫那随从带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在树林掩映间看到一个颇大的宅院。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故意与他们作对,等他们走到宅院门前时,雨居然就停了。
众人在山里转悠多时,太阳早已下山,幸而头顶一轮月亮还算明亮。借着月光,众人看到那宅子的大门斑驳朽坏,碎木头落了满地,显然此处已废弃多年。门上有些地方生出白色的菌菇,也不知道是人夜晚多疑还是什么,这一丛丛的菌菇竟似凑成了一个骷髅的形状,空洞的眼窝朝着众人,没有牙齿的嘴裂开一抹诡异的微笑。
小蓝一脸弱不禁风状,拉着太子的手拼命往他身上靠:“殿下,这……这地方有古怪,咱们,咱们真要进去吗?”
小白站在林炎身边,看到小蓝装柔弱的样子,“呕”了一声,低声道:“贱货!”
太子哼了一声:“什么古怪?不就是些菌子?”转头吩咐:“开门!”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缓缓打开。众人走进院子,发现迎面就是一口水井。天上的月亮倒映在井水里,把井照得亮堂,后面成排的屋宇却黑着,好像那口井吸走了所有天光似的。
禁军统领欧阳信“嘶”了一声,道:“哪有在大门口打井的?这不是坏风水么?”
话音未落,深夜的漆黑屋子忽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踩在陈旧的地板上,又好像有穿堂风吹过无数个的缝隙——可是,夜很静,远处的树林一片叶子都没动,一点风都没有。
第130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有鬼!”小蓝大叫一声,整个人都扑进太子怀里,瑟瑟发抖,“有鬼!”
太子虽然心情糟糕,但美人入怀,一时也舍不得推开,搂了搂小蓝随口安抚:“放心,我们秋秋这般美貌,鬼也舍不得吃的。”
小白见状,又“呕”了一声:“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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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我们秋秋”四个字,饶是林炎对男人之间的风月之事毫无抵触,此刻也忍不住抖了抖。不禁开始想象如果他对归允真说这样的话会怎么样——“放心,我们真真这般美貌,鬼也舍不得吃的。”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就震得林炎有点头晕。他怀疑归允真听到之后会非常坚决地杀了他的。
小白在旁边气得冒烟,林炎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慰。这会儿的功夫太子等人的手下已经将整栋屋子探查了一遍,果然是个弃置多年的空屋,好在卧房还算宽敞干净,稍微打扫一下勉强可以落脚。
夜已深了,众人都筋疲力尽,也不多话,各自找了房间去睡。
第二天,林炎是被一声惨叫惊醒的。
当他揉着有些头疼的脑袋走出房间时,太子也正怒气冲冲地踹开门出来。太子只在贴身的里衣外面粗粗罩了一件外袍,显然是睡得正香时被人吵醒,火气十足:“找死吗!大清早的,号什么丧!”
发出惨叫的人是太子身边的一个小太监,此刻正面色惨白地跪在院子里的井边。太子发了怒,一直随侍在太子身边的首领太监当即上前两步,左右开弓,啪啪啪给了那小太监几个耳光:“鬼叫什么?不想要脑袋了?”
小太监两边的面颊登时像熟透的柿子一样胀出来,两只眼睛泪眼汪汪,身上却抖得厉害:“有……有鬼!有鬼!”
首领太监一脚把小太监踹了个跟头:“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
“真,真的有鬼!”小太监面无人色,抱着太监总管的脚,“师傅,井……井里有鬼!”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汇集到院中的那口井上。
昨晚刚进门的时候,林炎就注意到这口井了。当时禁军统领人直嘴快,还说了一句正对门口打井坏风水。林炎忍不住转头看向太子,太子收了脸上的怒气,转而微皱着眉,似乎对这古怪的井也有些忌惮。他朝首领太监努了努嘴,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首领太监领命上前,俯身往井里看去,只看了一眼,就“哇”地大叫一声,噔噔噔连退三步,原地抖了抖,才转向太子跪倒:“启……启禀殿下,不是鬼,井……井里有个死人。”
太子皱起了眉,似乎嫌晦气,往后退了几步。
林炎挑了挑眉,四下看了看。被小太监一声惨叫惊出来的,除了他和太子,还有靖玄天师、禁军统领、睿王、归冰、浑身燃烧着妒火的小白,以及刚从太子内室走出来的衣衫不整的小蓝。
这么粗粗一看,人没少。至少林炎记得住的人没少。
按理说,就算小太监年轻,太子身边的这位首领太监却不是个没经过事的,听说他以前是先皇后的贴身太监,先皇后崩后才跟了太子,在皇宫里算是个老人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死人,居然把这个老练的首领太监都吓到大叫出声?林炎心中好奇,众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他反而往前走了几步,凑到井边看。
只看了一眼,林炎就捂住嘴,下意识倒退两步。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小太监大叫“有鬼”了。
井里面确实漂着一个死人,但绝不是简单地淹死在井里的人。那人浑身赤裸,皮肤被水泡得发白鼓胀,也许是井内太过细窄的缘故,那人的身体垂直地竖在井中,一颗头仰面朝天,将脸正对着井外。
而那张脸,那张脸……林炎看到后脑中浮起的第一个词是:开花。
林炎小时候贪玩,经常和林影一起溜进厨房看大师傅忙碌。大师傅是整个赤霞城里有名的大厨,做菜不仅好吃,而且讲究。一块萝卜一把刀,到他手里,劈、切、挑、划,不一会儿的功夫,就雕成了一朵花,好看极了。
而此刻,井中的死尸的脸,也被人雕了花。连皮带肉的,一条条、一块块地翻出来,脸皮翻成花瓣,白骨充作花蕊,加上尸体泡在水里变了形,整个画面之残忍恐怖,连林炎都有些吃不消。
这人是谁?他一边压下反胃之意一边想,为什么会死成这幅样子?
虽然凑上去看的人几乎都吐了,最后尸体还是被打捞起来,拿块布盖住。因为尸体面目全非,看不出身份,太子命人清点人手,仔细数了一遍之后,发现少了一个做粗活的小太监——想来,这就是死者了。
但是,到底是谁,好端端地要杀一个做粗活的小太监?又为什么杀得这么残忍,剥光衣服,砍花了脸,还把他扔到井里?
太子虽然和尸体离得八丈远,依然用手帕捂着鼻子,一脸晦气地看向天师:“天师大人,您给算算,这叫怎么回事?”
天师经过一夜的休整,又恢复了仙气飘飘的样子。他走到尸体边,揭开裹尸布看了一眼,立刻放下布,走回来,道:“有趣。”
太子道:“有什么趣?”
天师又不说话了。
太子剜了天师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最烦装腔作势的人。”他转向旁边的睿王:“王叔觉得呢?”
睿王想了想,道:“呃……莫非是小太监夜半斗殴,失手将人打死了,只好抛尸于井?”大约是昨日淋了雨,他今天微感风寒,声音有些粗哑,与往日不太相同。
“失手将人打死,能把脸打成那副样子?”太子疲惫地靠在椅上,用手支着头,看向禁军统领,“欧阳将军,你怎么看?”
禁军统领欧阳信一拍大腿:“鬼怪!定是鬼怪!我早就说了,这井风水不对,长年累月的,八成养出了什么邪物。”
“是吗?”太子不置可否,看向恭恭敬敬站在一边的归冰,“守忠,你说呢?”
归冰端正行了一礼,才道:“回殿下,臣不知。”
太子打了个哈欠,最后望向林炎、小白和小蓝的方向:“你们呢?”
小蓝泪眼朦胧,似乎被吓得不轻,嘤咛一声又要向太子扑过去,被小白伸出一脚绊了一下,扑地倒了。小蓝趴在地上大哭,小白在旁边嘲笑,林炎尴尬地摊了摊手,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不是鬼干的。”
禁军统领听到林炎竟敢公开反驳他的话,瞪起眼:“你怎知道不是鬼?”
林炎走到尸体边上,蹲下身轻轻将尸体翻了个面,露出他的脊背。
“因为鬼不会写字。”他道。
众人这才发现,尸体的背上,沿着脊椎骨,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了四个小小的血字:“盗令者死”。
“而且,”林炎补充,“鬼也不会偷东西。”
他抬起尸体的右手,把握成拳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露出被死者紧紧抓在掌心里的一把青铜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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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小林怎么这么聪明!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么多!
我:因为他仔细观察了,别人都嫌弃,没仔细看。
友:原来如此!看来只有自己被砍成花的,才敢看花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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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我:好地狱
我:但是……
我:嗯。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章
林炎这么一番分析,所有人的目光自然都集中在他身上。站在旁边的归冰大约是现在才注意到他这个“男宠”,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因为这几天对着太子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做了高强度的自我介绍,林炎已经做顺了手,“啪啦”一下展开他那三十文十把批发价买来的破折扇,吟诵道:“在下姓归,名爬,字快爬……”
“哦?”归冰抬高了一点声音,“你也姓归?”
林炎晃悠扇子的手一抖,这才发觉不对,心道:坏了!假猫碰上真耗子!
他低下头去,咳嗽两声,这才笑容满面地抬起头来:“大人别误会,在下姓的不是‘归去来兮’的‘归’,是‘乌龟’的‘龟’……”
归冰:“……”
“什么东西?拿来我看。”太子听说有新发现,远远地吩咐林炎,自己的屁股却黏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林炎把钥匙从尸体手里抠出来,走回太子身边。首领太监从林炎手上接过钥匙,用帕子包了,才呈到太子手里。太子隔着手帕捏住钥匙,正反面都看了看,除了发现钥匙看起来有些年头,且上面铸了一些看不懂的花纹外,没看出什么名堂。
“这什么东西?有谁认得?”太子扬声道。首领太监托着钥匙,让在场每个人都仔细看了一遍,可惜每个人看完都摇头说不知道。
太子皱眉道:“不是咱们的东西,那就是这屋里的了。”
“那死人背后,不是写着‘盗令者死’么?”禁军统领道,“我看就是这小阉人手脚不干净,偷了屋里的什么东西,这才惊扰了邪物,被弄成这样。咱们可得小心,不要乱动房里的东西。”显然,他还没放弃他的神鬼之说。
太子似乎已经对死人失去兴趣,转向归冰问:“派人下去看过没有,到底有没有路能下山?”
归冰原本恭谨地站在一边,听到这个问题顿时垮了脸:“回……回殿下的话,都看过了,下面全是断崖,一……一时半会恐怕……恐怕下不去……”
“一时半会下不去?”太子挑高眉,尖声道,“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放鸽子没有?”
“放了。”归冰立刻道,“昨夜就放了。只是……只是断崖太深,对面的人也过不来。”
“过不来就不过来了么?”太子怒道,“他们就把本宫这么晾在这儿?你去告诉他们,三日之内搭不出桥,回去自个儿把脑袋插旗杆上。”
“是,是。”归冰面露难色,显然他觉得三日造桥有点不切实际,但是却不敢违逆太子的话,点头哈腰地退出去了。
“一群废物!”归冰走了,太子还不忘骂上一句。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似乎又感到了无聊,站起身来伸个懒腰,对众人道:“既然是屋里的东西,那就找找吧!”
“找……找什么?”小蓝腻在太子边上,茫然问。
太子抬手给了他美丽的额头一个爆栗:“蠢货!死人手里有钥匙,当然是找锁!”
“对哦!殿下真聪明!”小蓝一脸崇拜。
太子起身去屋子各处查看,其他人自然要在屁股后面跟着。小白追着太子走了几步,回头发现林炎还站在原地,又倒退回来:“哥,想什么呢?走了!”
“哦,没什么。”林炎跟上众人,心里却还念着刚才在想的问题:他总觉得这把钥匙上面的花纹特别眼熟,一定是在哪里看到过,可偏偏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众人跟着太子,从主屋、次屋一直到伙房马棚全都参观了一遍。别的不说,这屋子虽然好久没人住破得很,但还真是挺大,样样齐全,放在王都里都不寒碜。但问题是,这屋子实打实是造在完全没有人烟的深山老林里——什么人会把豪宅往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造啊?
靖玄天师背着手,边看边道:“有趣。”
禁军统领道:“有什么趣?”
天师依旧道:“有趣。”
睿王低头咳嗽两声,对禁军统领道:“你别理他,他除了‘有趣’,放不出别的屁。”
天师一双眼白多眼黑少的眼睛朝睿王瞥过去,看得人心头莫名一冷。“王爷,您不觉得这里少了点什么吗?”说完,朝着祠堂一指。
睿王微微皱眉:“少了什么?这屋里连点像样的摆件都没有,少了的东西可多了。”
天师哼了一声,道:“牌位。”
“牌位?”禁军统领道,“怎么,天师大人已经算出这是哪户人家的房子,都知道他们家死了谁啦?”
“用得着算么?”天师似乎非常不想和蠢人对话,高高扬着下巴,“方才主屋次屋都看过了,主屋住的是个女人,柜子里只有女人的衣衫首饰,次屋是个小孩,应该是她儿子。”
“那又如何?”睿王问。
“没有男人。”天师道,“这屋里,上上下下,除了仆役的房间,没有男人的衣裳鞋袜。”
“那有什么稀奇的,兴许她丈夫死了。”禁军统领道。
“死了……”天师念咒一样,把头直直地转向睿王和禁军统领的方向,悠悠地道,“那牌位呢?”
“对哦。”小白听到天使和睿王他们的对话,抬肘戳戳林炎,“还真没看到丈夫的牌位。”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他怎么知道次屋住的是小孩?我看那衣柜里的衣服也不小啊。”
林炎一边引着他走进次屋,一边道:“你是不是没看柜子?”说完伸手拉开居中的一个柜子的抽屉,里面摆得满满当当,全是草编的蜻蜓、蚂蚱,还有泥捏的小马、小人。“衣柜里的衣服大,应该只是小孩后来长大了吧。”
小白笑着捏起一个泥人,只见他身上刻了铠甲,手里还拿着刀剑,像上阵杀敌的将军。“嗐,”他道,“我小时候也爱玩这个。不过,一个人玩没意思,总要和别人对着打才好玩。”
“这孩子,有人陪他玩呢。”林炎指着抽屉里的东西道,“你看,每样东西都是两份,有个跟他岁数差不多的小孩和他一起做的。”
小白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是!不过这荒山野林里,哪来的其他小孩,难不成是野人?”
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堆的全是纸。抽出几张来看,纸上笔迹稚嫩,写的都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之类的句子,一看就是小时候上学老夫子让写的作业。他们抽的这几张,每一张上面的评语都是最优等,有时还有几句夫子写下来夸人的话。想来是这个孩子特意把自己写得好的作业留下来收藏了。
第三个抽屉里还是纸,林炎本来以为还是他得了夸的作业,打开一看,不禁啼笑皆非,递给小白道:“你看,不是野人。”
小白凑过来看,只见纸上也是作业,不过是一份被狠狠骂了的作业,夫子在评语里严正声明,明天要是交不出一百遍的罚抄就不要来上学了。初时,他还纳闷为什么要留下这种耻辱的历史,仔细一看,发现这份作业的字迹和满分的那些不一样。满分的那些字迹凌厉恣肆,被骂的这份则端正俊秀,明显出自不同人之笔。
所以这就很明显了,是这间屋子的主人特意留下了自己被夸的作业,以及好朋友被骂的作业,对比鲜明地加以珍藏。林炎忍俊不禁:“坏小孩!”
把作业放回去,林炎拉上抽屉,本来起身想走,忽然觉得手底下有一点不对劲。
“怎么了?”小白见林炎蹲在地上迟迟不起身,问道。
林炎低头仔细地看了看抽屉的把手,终于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这最后一层抽屉的把手,比其他把手微微大了一圈。
他沉思片刻,伸手握住最后一层的把手,将它往右边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机括的声音响起,再将抽屉拉开时,里面现出了一个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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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奖竞猜,暗格里面有什么?
A. 杀人案的线索
B. 尸体(的一部分)
C. 武林秘籍
D. 废纸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暗格里还是纸,每张纸都不大,被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收好。林炎和小白对视一眼,将它取出来展开。
是信。两个人之间的通信。全都没有抬头和落款,笔迹也比那些作业纸上的成熟许多,但还是看得出来,就是屋主人和他朋友的笔迹——一个恣意,一个俊秀。
是两个人长大之后往来的信件。
只是与普通的信件不同,这些信纸上不仅没有抬头落款,也没有寻常问候的话语,上面只有诗。
第一张纸上写着:
>
>
>
> 丹阳郭里送行舟,一别心知两地秋。
>
> 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鸦飞尽水悠悠。
>
>
>
是屋主的字迹。
第二张纸上是:
>
-p-=- l-
>
>
> 洞庭去远近,枫叶早惊秋。
>
> 岘首羊公爱,长沙贾谊愁。
>
> 数年同笔砚,兹夕间衾裯。
>
> 意气今何在,相思望斗牛。
>
>
>
是他朋友的字。
就这样,一页你的,一页我的,两人轮流写诗,写了厚厚的一沓。林炎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首,是屋主的字:
>
>
>
> 嘉陵江曲曲江池,明月虽同人别离。
>
> 一宵光景潜相忆,两地阴晴远不知。
>
> 谁料江边怀我夜,正当池畔望君时。
>
> 今朝共语方同悔,不解多情先寄诗。
>
>
>
“不解多情先寄诗……”林炎在不知不觉间把诗句念了出来,拿着信纸呆呆地出神。
不知为什么,被压抑很久的悲伤骤然涌出,连拿着信的手都微微有些抖了。
为什么呢?林炎想,他明明早就对自己发过誓,要做回十年前会说会笑、会打会闹的林炎,而不是自暴自弃、自怨自艾的隋便——因为归允真说:他喜欢的是林炎。
可是看到这些诗句的时候,费力构筑起来的洒脱于一瞬之间决堤,好像屋主与朋友浓烈的相思之情透过纸面传到了他身上。
林炎很羡慕他们。
从诗句里看,虽然屋主的朋友被迫远行,只能通过写信聊话衷肠,但他们毕竟“数年同笔砚”——林炎几乎已能看到,一个从小住在深山里的孩子,和母亲相依为命,每日最盼望的,就是好朋友的到来。那个好朋友大约是不住在这里的——没在其他房间看到别的孩子居住过的痕迹。那么,他只能是翻山越岭而来了,为了和朋友一起编竹蜻蜓、捏泥人,和朋友在老夫子布置下的功课上较劲,浑然不知对面那个小心眼的家伙,已经偷偷藏下自己挨骂的罪证。
而哪怕长大之后相隔万里,至少还可以互相寄诗,你一篇,我一首,长长久久地寄下去。
“不解多情先寄诗”,真的是“不解多情”才寄的诗吗?还是情到浓时,无以言表,磨墨半日,最后只寄去一首短短的诗。
他也是不解多情的,林炎想,归允真的一句“我也是”,他直到归允真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时候才领悟。这个屋主与朋友,尚有诗可寄,林炎的满腹衷情,却要寄向何处呢?
“你怎么了?”小白眨巴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林炎,“你看懂了?上面写的啥?唉,我看到这些文文墨墨的东西就头疼。”
“啊,”林炎把信纸折回去放好,“我也没仔细看,大概就是一些诗吧。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哦。”小白有些失望,“我还以为这么费劲藏起来的东西,是什么大秘密呢!”
“可能对屋主人来说很特别吧。”林炎把抽屉推回去,再将把手往左转回原位,“有时候,在一个人眼里价值千金的东西,对别人来说只是废纸罢了。”
“好吧。”小白耸耸肩,转身朝外走。
他走得比较快,因而没注意到,林炎把抽屉把手转回去的时候,手上突然一顿,好像忽然领悟了什么。
被困荒山的第一天,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众人把整个宅子前前后后翻了好几遍,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都翻过了,还是没找到能匹配那把钥匙的锁,也不知道那个死去的小太监是从哪里翻出来的钥匙。
众人本是出来打猎的,自然也没有带什么米面吃食,早膳吃的是昨天打到的野鸡,午膳吃的是昨天打到的野猪,晚膳吃的是昨天打到的野牛,吃得人嗷嗷直叫,怀疑自己第二天就会变成一个野人。
太子吃不好睡不好,心情极差,脾气更加暴躁,整个晚上都在和睿王吵架。至于他为什么只和睿王吵,林炎认为,是因为这些人里只有睿王在身份上都够得上跟他还嘴,别人就只有闭嘴挨骂的份。
不过,有一点是值得庆幸的,那就是睿王虽然染了风寒嗓门没以往大,吵架的技术却在肉眼可见地提升。林炎还记得前一晚睿王指桑骂槐的时候,被太子一句“一步登天”就给堵了回去,但今晚睿王大约是吃饱了饭,精神头很足,对太子的唇枪舌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娱乐性大大增强,林炎等听众都表示非常过瘾。
太子骂累之后,径直回去睡觉。其他人丧失了唯一的乐趣,也没别的事可干,纷纷都睡了。林炎回到自己房中,却不脱衣上床,而是盘膝坐在床上默然打坐。等到月上中天,深林中连猿啼声都止了的时候,他骤然睁开眼睛,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月色并不十分明朗,整座屋子浸在漆黑的夜里。林炎展开轻功,三两下就落在一间房的房门之外。
是早先他来过的,机关暗格里藏着信件的次屋。
如今主屋是太子在住,次屋住的是睿王。相处了将近两日的时间,林炎对这些人的性情习惯也有了一些了解,知道睿王不喜欢随侍的人跟得太紧。他在墙角蹲下身子,屏息静听,房内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响——他果然没让仆从守在他房里。
他从头上拔下发簪,从窗缝里伸进去,抬腕一挑。窗栓被挑起的瞬间,他迅速推窗,另一只手在窗台上一撑,整个人就轻飘飘地跃进窗里。人落地的时候,被他挑起的窗栓才刚刚落下,被他随意地接在掌中。一番动作快如闪电,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因而,不出所料的,睿王打呼的声音没有一点间断,依然非常深沉地沉醉在梦乡。
林炎走到白日他发现机关的抽屉前,和上次一样,捏住把手轻轻地往右旋转,一直转到机括发动,抽屉里弹出暗格,他还是没有停。他的手,继续往下转,比上次多转了一圈。
极轻极轻的“哒哒”声响之后,林炎再一次拉开抽屉,原本放着信件的暗格中央,多出了一个方格。而方格正中,正是一把青铜锁。
——和尸体手里的青铜钥匙配套的青铜锁。
林炎知道,他猜对了。
白日里他把机关复原的时候,忽然感觉那机括弹回去的力度有点奇怪,就好像它设计的时候是可以转两圈,但是实际上只转了一圈一样。林炎当时就怀疑,也许这个机关还有别的玄机。
说到底,如何把一个秘密尽可能安全地藏起来呢?那就是把它藏在另一个秘密之后。一般的人,就算发觉了机关,也会因为已经看到暗格,就放弃将把手再转一圈。哪怕是林炎,要不是因为他内力远比寻常人深厚,所以对手底细微的变化更加敏感,他也不会想到它可以再转下去。
小心注意着睿王那边的动静,林炎迅速把机关复原,从窗子原路出去,来到太子的房门之外。
从尸体手里抠来的钥匙,目前应该是太子收着。林炎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把钥匙偷来,再去打开那个锁,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秘密。
他故技重施地翻窗,落地接住窗栓,顺手点了屋内仆从的睡穴,摸到太子床前。太子因为嫌弃那钥匙是死人身上得来的,所以没有贴身收着,而是放在桌上的一个小匣子里。匣子没有上锁,林炎一边开匣子,一边瞥着熟睡的太子想:东西借我用用,你应该不会介意的吧?咱们不是“一家人”嘛!
等到匣子打开,林炎勾起的嘴角骤然绷直,一瞬间愣在原地。
——匣子空空如也,钥匙已不翼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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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首诗是《丹阳送韦参军》,严维写的。第二首是《送王昌龄之岭南》,孟浩然写的。最后一首是《江楼月》,白居易写的。反正都不是我写的,我没文化,写不来诗,只好借大诗人的用用,虽然咱们不是“一家人”。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林炎退出太子卧房,重新摸进次屋,想试试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打开那个青铜锁。一回生二回熟,翻窗、转把手、开抽屉,一系列动作他已做得自然无比,榻上睿王的鼾声一声响过一声,显然对他的二顾茅庐毫无意见。
然而,当林炎今晚第二次拉开这个熟悉的抽屉,他又一次愣住了。
就在片刻之前还被青铜锁牢牢锁住的暗盒,此时竟已打开,里面干干净净,什么东西也没有。
有人从太子身边抢先偷走钥匙,到这里开了锁,拿走了里面的东西。林炎立刻意识到,而且,因为他刚刚来的时候盒子还是锁住的,所以拿走东西的人必然是趁他在太子房中的时候动的手。他在太子房里并没有耽搁多少时间,也就是说,那人一定还没走远。
想到这里,林炎推回抽屉,退出房间的同时脚尖轻轻一点,跃上了屋檐。
左边的墙角后面,一个人影倏然一下闪过,窜进了后花园。
林炎四下张望一番,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才从屋檐上轻飘飘地落下,跟着那人闪进后花园。
这地方过去的主人不是王公贵族,就是世家清流。林炎白天探查的时候就已得出这个结论。不仅仅是因为在深山老林里造一个这样大的房子很花钱,还因为整个宅院从里到外都流露出三个字:有品位。这后花园虽然荒废已久,但依稀仍能看到过去精心打理出的错落有致的景致。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分花拂柳地走到一座假山旁边站定,林炎见他停下脚步,悄无声息地跃上一株大树,藏身在一根粗壮的枝杈后面远望。
那人背对着林炎,夜色又深,林炎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觉得这个背影相当眼熟。
林炎以为,这个人偷走钥匙,取到了暗盒里的东西,要不然就是急着把东西藏起来,要不然就该立刻回房睡觉假装无事发生。但是这个人既没有天南地北地藏东西,也没有立刻回房睡觉,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假山下面发呆,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在树上蹲着偷看并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就在林炎逐渐失去耐心开始琢磨如果这时候他冲下去把那个人一麻袋套起来吊在树枝上恐吓一番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到那个暗盒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假山下的人忽然开了口。
“你来了。”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林炎实在听他说过太多次话了,瞬间就认出了这是谁的声音。
居然是长得尤其美丽整天只会抱着太子撒娇的小蓝。
难怪他能取走钥匙。林炎悟了,以他和太子的关系,进出太子房间可以说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林炎忽然苦笑起来。他自己明明也冠着一个“太子男宠”的头衔,结果想要偷东西的时候第一反应还是半夜翻窗,可见他的男宠业务实在不熟练。
小蓝话音刚落,一个人就从假山后面转了出来。他的位置正对林炎,于是林炎立刻看清了他是谁。
觉得什么都很“有趣”的靖玄天师。
“东西呢?”天师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切入正题。
“银子呢?”小蓝不答反问。
天师好像非常不屑地哼了一声,伸手入怀,掏出一沓纸递过去。
小蓝接过那沓纸,借着月光一张一张地细看,一边看一边数——原来是银票。
“五千两。”小蓝数完之后,报了个数。
这么多?!林炎心里道,发了!
“这么少?”小蓝道,“打发叫花子呢?”
林炎:……
好吧,林炎无奈地抬头望了一下天,看来他不仅做男宠业务不熟练,做买卖业务也不熟练。
“东西给我。”天师依然保持着他不染红尘的语调,“若真是我要的那个,再加一万。”
小蓝:“五万。”
天师:“两万。”
小蓝:“三万。”
天师:“成交。”
在林炎因为贫穷而呆滞的目光中,两个人已行云流水地谈好了价钱。
“东西呢?”天师似乎很是急切,催着小蓝。
“留在赵琬房里了。”小蓝道。
林炎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小蓝每天抱着太子的胳膊糯叽叽地叫一百遍“殿下”,听得林炎这双耳朵都有点不想要了,没想到他背地里居然对太子直呼其名。
而且,林炎知道,小蓝在说谎。他从次屋取到东西之后,直接来了后花园,绝对没时间把它放进太子房里。那东西,这会儿八成就在他身上。
“什么?”天师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你说,赵琬要是知道,你花三万五千两银子买这么一个东西,他会怎么想?”小蓝抱着手臂,悠悠地道。
“你威胁我?”天师的声音冷下来。
“我瞅着,那东西顶多也就值几百两。”小蓝歪着头,斜睨天师,“你倒肯开出这么高的价——为什么?”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天师道。
“是吗?那天师大人觉得谁该关心?赵琬?还是他龙椅上的那个爹?”小蓝道。
天师垂下眼眸,那双只一瞥就让人忍不住抖上一抖的眼,沉沉地朝小蓝压下。须臾,他道:“你想怎样?”
“如果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这个东西,”小蓝道,“我就把它白送给你,分文不要。”
“哈!”天师仰头笑了一声,“你这婊子,倒会做人。”
虽然被骂了,小蓝却乐呵呵的。他又用上了白日里和太子相处时的语调,腻声腻气地道:“好大人,你就说嘛!”
“‘盗令者死’。”天师抬头望月,缓缓地道,“那个死人身上,是不是有这么一句?”
“没错。”小蓝点头,“那是什么意思?”
“神隐军令。”天师道,“你听过这个词没有?”
哗啦一声,林炎的心底骤然打了一个闷雷。远处的小蓝在摇头,但是这个词,这个词林炎是听过的。
极乐岛上,他因服食归允荣身上所谓的“避虫丹”昏迷,醒来之后,岛上的小童曾将一根又一根竹签插进他的指甲里,问他:“‘神隐军令’是什么?”
彼时,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林炎从未听过,更不明白他们到底想问什么。
然而,今天,在一个与极乐岛完全无关的场合,从一个与极乐岛上的人素不相识的人口里,他听到了同一个词。
“神隐军令”。
那到底是什么?
林炎的好奇达到了顶峰,好在小蓝也发了问:“什么东西?没听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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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年前,李朝覆灭,圣祖爷开创了如今的太平盛世……”
天师刚开始讲,小蓝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太平盛世’?倒也未必吧。”他语调轻挑,“十年前闹疫病,还病死了整整一城的人呢。唉我说,这种官话就不用说了,姓赵的灭了姓李的满门,抢了他的皇帝当,这个咱都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姓李的其实留了最厉害的一着棋,还没来得及用?”天师道。
“哦?”小蓝道,“这倒是没听过。”
哦?林炎心里道,这倒是没听过。
天师继续道:“李氏在每州的重镇都安插了许多高手精锐,这些人因为平时混在人群里,和大家一样生活,如同神隐了一样,所以叫作‘神隐军’。神隐军等闲绝不出动,但是接到号令的时候,就会立即出手控制州府衙门。你想想,要是能将各州州府一举拿下,还怕夺不回他们的天下?”
“还有这等事?”小蓝道。
还有这等事?林炎在心里跟着道。当然,与小蓝不同的是,林炎同时想起了老人临死前对他说的话。
他说:”九十年前,赵氏自以为灭了李氏满门。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个小太监仗着身有武艺,将新生的皇子掉了包,带着襁褓里的孩子逃出宫,看着他长大、婚配、生子,他的儿子、他儿子的儿子……他都是这么一路看过来的。”
他说:“李氏皇族第二十一代,按规矩,是王字辈,你亲爹去得早,但他给你取过名字,叫李琰。”
想到这里,林炎忽然有一种无比滑稽的感觉。就好像他嗑着瓜子端着茶,蹲在墙角听隔壁邻居的八卦,听着听着,哐当一声,八卦砸自己头上了,搞了半天,原来他才是主角。
最后,天师用一句简单直白的话为今晚的八卦作了总结:
“那个能驱使各州精锐、重夺天下的号令,就叫做‘神隐军令’。”
“你是说……”小蓝逐渐回过味来了,“那个死人身上写的,‘盗令者死’,说的就是‘神隐军令’?‘神隐军令’的秘密,就在这个宅子里?”
“所以,东西呢?”天师回归正题。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小蓝从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朝天师扔过去,“我不觉得这玩意儿上面有你要的那什么军令。”
小蓝扔给天师的东西,长长的,弯弯的,黑夜里,林炎只能看出它是白色的,具体是什么东西,这一晃之间却是没法辨认。
天师拿到东西,低头看了一眼,收进袖中。“今晚的事……”
“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小蓝不等他说完,就直接表态。
“你明白就好。”天师道。说完,他就往花园的侧门走去。小蓝脚步比他快,眨眼的功夫已经出了园子。
正当林炎打算从树上下来,舒展一下他麻木的筋骨的时候,很远很远的,即将走出花园的天师,仿若不经意地,回过头,扫了一眼林炎藏身的大树。
林炎跟随他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两道目光,就这么骤然在漆黑的夜里交汇,在林炎心中炸出一串火花。
刹那间,他想:这个天师,恐怕不简单。
这个念头稍纵即逝,眨眼间,天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就好像方才的回眸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林炎不想多事,收拾心绪,径自回了房。
然而,第二天,他就开始后悔,为什么他没有再多跟踪那两人一步。因为一大清早小白就冲进他房里,惊恐慌乱地告诉他:又有人死了。
这一次,死的是小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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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这连载真是连载得天荒地老了,好多伏笔啥的都要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了,如果大家已经忘记……老人临死前跟小林说前朝往事是在第34章,极乐岛上的人逼问神隐军令是在第63章 orz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昨晚林炎又没睡好。除了因为他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偷鸡摸狗,还因为他睡着之后做了很多颠三倒四的梦。
梦里那把他想偷但没偷到的青铜钥匙像用来催眠的工具一样,不停地在他眼前晃啊晃,他想伸手去够,耳边却传来归允真冷硬的声音:
“你来这里干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那什么天下第一美人?”
归允真听起来很生气,这让梦里的林炎非常难受,想说点什么解释,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变成了哑巴,努力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生生急醒了。
醒了之后他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梦中的剧情,想起那两句话倒不是他梦中杜撰的,而是他要去泠光夜宴之前归允真亲口对他说的。
那时候归允真知道泠光夜宴是归凛和归允荣设置的陷阱,因而极力阻止林炎去极乐岛赴宴,只是碍于归允荣就在身边他没法直言,所以才有了这么阴阳怪气的两句话。
林炎揉着又胀又疼的太阳穴,心想:人倒霉起来,连做梦都梦不到点好的。
然而,就在他翻身下床的时候,脑中突然降下一个霹雳,他好像知道他为什么会梦到这个了。
从他第一眼看到那把青铜钥匙的时候,他就觉得那上面的花纹特别眼熟。现在,他想起来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花纹了。
泠光夜宴的请帖。
那个请帖上,印着一模一样的花纹。
林炎猛地站起身。
邀请他们去极乐岛赴宴的请帖上的花纹,和此处发现的尸体手里的钥匙花纹一样。
把他们骗去极乐岛的人费尽心机拷问他们的、关于“神隐军令”的秘密,似乎就藏在这个深山老林的荒宅之中。
两个看似毫不相关的地点,莫名其妙地出现了神秘的联系。
这到底是为什么?
林炎还没理清脑中纷乱的思绪,小白就冲进他房里,告诉他小蓝死了。
林炎去看了小蓝的尸体。
和第一天的小太监一样,尸体是在那口井里找到的。而且,同样是浑身赤裸、脸上开花,背上刻了四个血字:“盗令者死”。
唯一的区别是——如果这算得上区别的话,这次“盗令者死”四个字,刻得比上次更大了,在小蓝被水泡得发白发胀的背上格外醒目。
“警告!这是警告!”禁军统领道,“那邪物在警告咱们,别想偷东西。偷了就会死!”
前一天禁军统领发表怪力乱神言论的时候,大家都不太在意,但是今天,众人听到之后都神情凝重,好像有点不能不在意了。
眼睁睁看着小蓝从次屋中偷出东西的林炎听到这句,更是心中一凛——难道,真有什么鬼怪在守护神隐军令的秘密,所以试图“盗令”的人都死了?
还是说……有人在装神弄鬼?他的眼神缓缓将在场众人一一扫过——太子嫌死人晦气,和上次一样躲得远远的;睿王自从那天打通任督二脉吵架功力大进之后就没让太子闲着,两人见面必吵,此时依然吵着;天师也和平时一样游离在人群之外,时不时感慨一句“有趣”;坚持认为一定是邪物作祟的禁军统领在问有没有人会做法事;太子手下的首领太监带着和太子一模一样的晦气脸色指挥人处理尸体;归冰在焦头烂额地跟太子解释外面造桥进度不太理想,他们可能还要在这里多待几天;小白……小白在幸灾乐祸与兔死狐悲之间徘徊,脸上表情甚是纠结。
因为暴雨,这里与外界断了通路,没有人能出去,也没有人能进来。如果是有人装神弄鬼,那么凶手一定在这些人中间。
问题就是,是谁呢?
怀揣着这个问题的人,显然不止林炎一个。太子趁睿王低头喝茶、暂时没空跟他吵架的时候站起身,庄重宣布:“给我好好找!”
小蓝不在了,凑在太子身边问弱智问题的人变成了小白:“找什么?”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凶器!”太子翻了个白眼道,“每个死人的脸都被砍花了,这种样子,肯定是用刀砍出来的。凶手一定把凶器藏起来了,找到凶器,不就能找出凶手?”
“原来如此!殿下真聪明!”小白感叹道。他这谄媚的语气和当初的小蓝一模一样,林炎一瞬间怀疑他是不是被小蓝附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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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笑得那样温和,声音也轻柔,问他:“‘婊子’是个骂人的词吗?”
如果是归允真,他会救下小蓝的,林炎知道,因为归允真不会像他那样,因为看不起,所以忽略。
归允真的心,总是比林炎更广阔。
想到这里,林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面前依然跪着的天师道:“现在你腿间的穴道应该差不多解了,手臂过两个时辰也会自解。要是能走了,就请便吧,今晚不要再杀人了。”
天师咬紧牙关,颤抖着起身,因为手臂无法运动,因而显得吃力又滑稽。他勉强站直身子,往外踉跄几步,走到门边时,又回过头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真的姓归?你和江南归家什么关系?”
林炎想了想,道:“骨肉相连的关系。”
天师皱起眉头,深深地看了林炎一眼,一瘸一拐地走了。林炎特意把他手臂的穴道闭得久了些,是为了防止他今晚再动手害人。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大亮,太子就带着一群人冲到柴房里,一句话没说,先解开了林炎腕间的镣铐。
林炎在心中感慨原来这个钥匙孔还没锈住居然真的可以用钥匙打开,拍拍屁股站起来,一句打趣太子的话才刚到嘴边,就被一个惊人的消息堵了回去。
太子道:“天师死了。”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林炎抚了抚手腕,生锈的镣铐粗糙,将他腕间的皮肤磨得有些发红。与此同时,他抬眼打量面前太子的神色。
今天的太子,有点不同。
前两天听到有人死了的时候,太子都是一副既嫌晦气又觉恶心,完全不想靠近的样子。哪怕抓住了林炎这个“凶手”,他也是懒得麻烦关起来再说的态度。但是今天,天都没亮,本应该在房里赖床的他,却急急地跑到柴房,放了林炎出来,再亲口告诉他天师的死讯。
明明指派个小厮就能干的事,他为什么亲自来干?
林炎看着太子道:“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恭喜你,”太子说话的语气依然锐利,只是似乎有些神思不属,“昨天晚上,只有你没嫌疑。”
那也不一定。林炎心里道,如果昨晚他点天师穴道的时候,点的是死穴,再用些巧劲,让他走回房里再死,也不是不行。只要武功够高,手被铐住关在柴房里一样可以杀人——不过这一点就不用向太子澄清了。
不过说到底,昨晚林炎并没有点他死穴,所以杀害天师的另有其人——会是谁呢?是第一天杀了那个小太监的人吗?还是另一个凶手?
跟着太子走出柴房,林炎下意识地就往门口那个不合风水的井的方向走,走了两步,才发现太子走的是另一个方向。
“咦,不去看死人吗?”林炎问。
“是要去看。”太子回头道。
“可是井在那边。”林炎朝门口的方向指。
“不在井里。”太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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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有点惊讶地挑了挑眉。
终于看见尸体的时候,林炎算是有些明白为什么太子今天这么反常。
天师确实死了,然而,却不是和前两个死人一样被扒光衣服砍花脸扔在井里。天师死得非常凌乱。
所谓“凌乱”,并不是一种象征性的修辞手法,而是一种实打实的状态描述。林炎面前是一间房门大敞的卧室,里面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小桌,一把断了腿的椅子,一张简陋的床。从房间的位置和陈设来看,这是一间仆役住的房间,这一次他们这些人住进来的时候,它并没有分给人,是空着的。然而,就是一个本来很空的房间,此时里里外外都溅满了血迹。
血不是从一个方向溅上去的,而是在不同的时刻,从不同的角度,泼到窗纸上,撒到床板上,飞到房顶上。与血迹相对应的,倒在房间正中的天师浑身上下都是被利器划开的伤口,从手臂、后背、前胸到大腿,整个人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
天师手里拿着一条椅子腿,看样子就是从那断腿的椅子上拆下来的。他拎着这条椅子腿,大概是用作武器自卫吧。然而这并没有阻止杀害他的人把他零零碎碎地割开了。就在这个房间里,凶手明明可以一剑把他杀死,却以一种近乎玩弄的心态,在他身上割出十数道大小形状不一的伤口,教他的血喷满了整个房间,最后才凄惨地倒地而死。
尽管没有看到把人割开的凶器,这一副千疮百孔的景象还是拨动了林炎心底的一根弦,十年前那个漫天飘雪的日子,闪耀在刽子手手里的一把小刀,再次让林炎的心紧缩起来。有一瞬间,那布满了伤口的身体好像不是天师的,而变成了林炎自己,他回到了这一生经历过的最恐怖的地狱,浑身剧痛,一心求死,却偏偏死不得。
在林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接连倒退几步,他退得又急又快,完全没有顾及后面,“咚”的一声,他重重地撞上了一个人。
“啊——”那个人被撞得不轻,发出一声痛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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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这才如梦初醒地回头,发现被他撞到的人是睿王。
“找死啊!”睿王捂着被撞痛的胳膊,放声骂道。
“哎哟,王爷恕罪。”林炎赶紧下跪。就在这时,叮当一声,从睿王身上落下一枚玉佩。
应该是刚刚撞到的时候,被撞下来的。林炎看到有东西掉在地上,又刚好掉在他面前,第一反应就是顺手捡起来。然而捡起来之后,他才想起之前他捡到睿王的帽子顺手递回去的时候被狠狠抽了一鞭,那红印子至今还没完全消掉。这下,他手里捏着玉佩,扔也不是,还也不是,骑虎难下。
没想到,睿王这次却没有计较,随手就从林炎手里抽回了玉佩,重新佩在身上,疾步走到太子身边,颤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炎跪在地上,深深地看了一眼睿王的背影,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来。看来,天师恐怖的死相实在太过惊人,看得睿王都顾不上打人了。
太子脸色苍白,似乎吓得狠了,遇到睿王也不再吵架,居然正常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小太监平旦发现的,应该就是,昨晚的事。”
睿王加重声音道:“是谁!”
太子似乎有些疲惫,往后靠在门框上,摇了摇头。
接着,禁军统领和归冰先后赶来。和太子睿王一样,他们看到这血淋淋的场景都变了脸色。禁军统领再度提出要做一场大法事,而且事态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显而易见那井里的邪物已经突破的水井的限制,跑到别的地方杀人了。归冰则带来一个好消息,对面修桥的工程进展良好,大约再过两天他们就能回去了。
往常太子听归冰汇报进度时,都要骂两句他们动作慢,今天也不骂了,摆摆手道:“来人,把死人收拾了。”
首领太监领命,指挥一群小太监进屋收拾。林炎自从看到那满是口子的尸体之后反应就慢半拍,目光呆呆地在睿王腰间的玉佩上停了半晌,又转到太子身上的玉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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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身份不同,配的东西自然也不同。他的玉佩是龙形,白玉色泽温润,通体无暇,一看就知道绝非凡品。
但林炎关注的重点不是玉佩的价值,而是这个东西整体的颜色和形状。他记得清楚,前一天晚上,天师告诉小蓝神隐军令的秘密后,小蓝就把他从机关暗盒里偷到的东西给了天师。那东西,虽然林炎没看清楚具体的模样,但长而弯,色泽白润,与太子的这个玉佩竟是十分相像!
当然,小蓝给天师的东西绝不会是太子身上这块。林炎虽然不像小蓝和小白一样整天腻着太子,是个极其失败的男宠,但毕竟和太子相处了很久,知道这块玉佩他很早就配在身上。
那么……只有用那把青铜钥匙才能打开的暗盒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是一块和太子身上的玉佩很相近的玉佩吗?为什么这破败古宅的机关里,会藏着和太子身上饰物很像的东西?那个东西,和神隐军令到底又是什么关系?
这边林炎还在沉思,那边收拾尸体的太监却突然惊叫出声。
“吵吵嚷嚷什么!”太子回头吼道。
“这……这……”首领太监嗫嚅着,一时竟没有答太子的话。
房间里,天师的尸体已经被翻了过来,原本朝下的胸口现在仰天朝上。他胸前的伤口最多,因此衣服也碎得厉害,几乎衣不蔽体,露出他惨白的胸膛。而在那伤痕累累的胸口,被人用利器刻了四个大字——不是前两个死者背上的“盗令者死”,而是崭新的四个字:
“沾血者死”。
“沾血者死?”太子呆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那些进屋收拾的小太监们被血染红的手掌。
紧接着,首领太监低叫一声,指着太子的衣袖道:“殿下!”
太子低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衣袖的边缘,也蹭到了一丝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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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评赞里出现的朋友变少了,不知道是不是我写得太无聊了😔如果大家觉得有什么问题或者建议的话请随时告诉我🙏🏻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太子低头看着衣袖上的血迹,沉默片刻,转身疾步往回走,看样子,是急着回房更衣。小白原本站在人群中,看到太子走了,立刻紧紧跟上。
林炎上前一步,走到在房内忙着搬运尸体的太监身边,低声问:“敢问公公,这尸身上,有没有一块玉佩?”
那几个太监自从看到“沾血者死”的字样之后,脸色就很不好,此时也不怎么想搭理林炎,只道:“没有!”说罢,抬了尸体就走。
林炎也不计较,眼看着他们走远了。
太子已经回房,其他人自然不觉得凶杀现场有什么好待的,纷纷散了。林炎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推门进去,转而拐去太子的房间。
凶手在尸体上留下“沾血者死”的字样,偏偏太子又不慎蹭到了血迹,这样的巧合让林炎无法不在意,他决定今天好好履行一下他做男宠的职责——赖在太子身边。
刚走到太子房门口,就看见刚刚追着太子走的小白一边哭一边在外拍门,里面传来太子不耐烦的吼声:“吵什么!”
“呜呜呜……”小白哭得伤心,“好多死人……我,我害怕……”
“怕什么?你又没沾上血!”太子声音更加暴躁,“滚!”
小白见太子动了真怒,不敢再纠缠,抽抽噎噎地走了。
林炎见小白都吃瘪,瞬间感到自己前途不太光明,然而他好不容易想起来要好好争宠天天向上,总不能千里之行弃于足下——好歹得去碰碰运气。他默默地走到门前,敲了两下门,低声道:“殿下。”
“干什么!”太子依然没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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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能不能进来?”林炎鼓了半天的勇气,才挤出这么一句。
“干什么!”太子看起来已经懒得说别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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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林炎抬头望望天,又低头看看地,半晌,道,“呃,我也害怕。”
房中一片寂静,太子似乎已然无语。过了好一会,“吱呀”一声,一个小太监拉开门,朝林炎挤了挤眼睛。林炎迈步进去,小太监在他身后关上门,自行出去了。
林炎环顾四周,屋内没有留下别的伺候的人,只有太子独自横卧榻上。他已经换了衣服,撑住头的手,拇指微曲,抵在太阳穴上,看样子,他有些头疼。
林炎在榻边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坐下之后,百无聊赖,他的目光情不自禁又看向太子腰间的那枚龙形玉佩。看了一会,忍不住开口:“好玉。”
太子本来在闭目养神,听到他这句话睁开了眼,先是看了一眼林炎,又低头看向那块玉佩,才淡声道:“小时候,我娘给我的。”
“哦。”林炎没什么话跟他说,随口应了一句,心里却想:他倒是直接叫“娘”,竟不叫“母后”什么的。
须臾,也许是太子嫌林炎不说话太闷,在榻边摸了一把,摸到一本书,随手扔给林炎:“念念。”
林炎捡起来一看,居然是一本《孝书》,翻开第一页,他朗声念起来:
“汉郭巨,家贫。有子三岁,母尝减食与之。巨谓妻曰:‘贫乏不能供母,子又分母之食,盍埋此子?儿可再有,母不可复得。’妻不敢违。巨遂掘坑三尺馀,忽见黄金一釜,上云:‘天赐孝子郭巨,官不得取,民不得夺。’有诗赞曰:郭巨思供给,埋儿愿母存。黄金天所赐,光彩照寒门。”
念完了,太子打个哈欠,道:“怎么样?”
林炎道:“什么怎么样?”
太子半闭着眼:“这故事。”
林炎很小就读过这篇故事,一向觉得它极其荒谬,此时太子问了,他就道:“母亲是人,儿子也是人,为了不让母亲挨饿,活埋亲生儿子,狠心太过,泯灭人情,在我看来,无论如何也称不上一个‘孝’字。”
“是啊,”太子淡淡附和一句,“虎毒尚且不食子。接着念。”
也不知太子这是什么癖好,一篇念完还要一篇,林炎翻来覆去地念了半天《孝书》,感觉自己已经攒了满身功德,金光闪闪,马上就要立地成佛。
就在林炎即将孝死的时候,小白宛如天神降临,拯救了他。
只不过,是以一种令人惊恐的方式。
小白歇斯底里地冲到太子门前时,守在门外的太监就惊叫了一声。林炎打开门,看到小白的样子时,忍不住也惊叫了一声,急忙道:“你怎么了?”
之所以会让林炎都叫出声来,是因为小白浑身上下都是血,一身白衣几乎已经找不到一块白的地方。他整个人抖如筛糠,连站都已站不住,扑倒在地,眼神空洞,灵魂出窍,林炎拉着他喊了好几声,他才呆呆地抬起头,喃喃道:“死了……死了……”
“什么死了?谁死了?”
“都……都死了……”小白直愣愣地看着远方,“死了……”
太子披衣出门,看见小白的样子,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首领太监急匆匆地赶来。他满头虚汗,脸色苍白,似乎也被吓得狠了。
听了半天首领太监磕磕绊绊的讲述,林炎总算听明白了。小白自从被太子无情赶走之后,就一直躲在房里伤情。眼泪流多了不免口渴,于是出门寻碗水喝。谁知道,他就这么一开门,哗啦啦,一座鲜血淋漓的尸山就瞬间朝他倒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早先那些负责处理天师尸体因而手上沾过血的小太监,竟全部被人杀死,堆在小白房门外。小白一开门就被尸堆淹没,经此灭顶之灾,此刻十分神志里居然还保有半分,实在相当坚强。
太子听完,长久无言,半晌才道:“早上沾过血的,当真一个不剩,全死了?”
首领太监先是点头,点完之后,忽然想起什么,急忙道:“不不不,那个……那个……”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就不敢再说,但所有人都已懂了。
——早上沾过血的,还剩下一个没死,那就是太子本人。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早上看到“沾血者死”,晚上那些人就真死了,这件事让所有人都非常不安,晚饭时也异常沉默。
太子作为唯一一个沾了血却还没死的人,似乎终于感受到生存的危机,饭后,他不许任何人回房,把所有人都留在大厅内,似乎打的是“只要不给凶手单独行动的机会他就没法杀人”的主意。
林炎觉得这个想法倒是不赖,因为不管凶手是谁,他总不至于当着所有人的面跳出来杀人。然而此计唯一的问题是:他实在是太困了。
连续几晚都没睡好,加上在太子房里尽了一下午的孝,一过戌时,林炎的眼皮就开始打架。更糟糕的是,饭后唯一的提神助兴活动——太子和睿王吵架,今天也因为两人都心情低落而没有如期上演。林炎一边用手撑头一边想,太子这,该不会是打算让他们一整晚都坐在这里干瞪眼吧?林炎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比如他打完一个瞌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不小心睡着的人都已经死了,残暴的凶手朝他嘿嘿冷笑,说这就是平时不好好熬夜的下场。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早睡早起党绝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正当林炎打算开口跟太子商量实在不行你还是跟睿王吵吵架的时候,太子发话了。
他说:“南海多岛,岛间有诸多小国,其中有个叫婆罗国的,有人听过没有?”
太子此话一出,站在他身后的首领太监愣了愣,坐在他旁边的睿王愣了愣,下首的禁军统领、归冰、乃至还没从惊吓中缓过劲来的小白各自愣了愣,林炎等他们愣完了,也不甘示弱地愣了愣。
太子这是怎么回事,兴致来了,打算开始科普寰宇地理列国游记了?
见众人只顾着发愣,不搭腔,太子又道:“那婆罗国王,很是仰慕我国天威教化,数次遣使来朝,在自己国内,也学着我们封官加爵。婆罗乃岛国,盛产海盐,因而盐运使在他们那边是个肥差。”
太子说到这里,大概是口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由于这个话题起得实在突兀且莫名其妙,大多数人依然在呆滞之中,还是没人搭腔,整个大厅陷入一种尴尬的沉寂。要知道,聊天最怕的就是这种该死的安静,林炎本着一颗恻隐之心,用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方式,延续了话题:
“然后呢?”
太子放下茶杯,悠然道:“三年前,我出门打猎,在林中遇到一个昏迷的人。那人不慎迷路,饿晕过去,幸亏遇上我,才捡回一条命。醒来后,他告诉我,他姓张,叫张圭,是婆罗国人。我问他,婆罗与我朝之间相隔海程万里,他为何过来,又怎么会晕倒在深林里。他为了与我解释,就讲了自己的身世,那故事,我听着倒是有趣,今晚左右无事,说来给你们听听。”
“哦。”林炎道。搞了半天,原来前面的寰宇地理列国游记都是背景介绍。
“先前说,在婆罗国,盐运使是个肥差。那张圭的父亲张坤,正是婆罗盐运使,因而家中甚是富庶,也颇有权柄。”
“张圭的母亲姓李,家里是婆罗国有名的世家大族,与父亲张坤是指腹为婚。两人成婚后,虽说不上有多恩爱,倒也一直相敬如宾。婚后第二年,李氏生了一个儿子,因为生产那日阳光普照,所以取名张阳。”
“张阳天赋惊人,三岁识文断句,五岁就能吟诗作对,是个真正的神童。李氏对他爱逾性命。谁知道,张阳七岁那年,有一天,李氏有事外出,等到回家时,却听仆人哭诉说,少爷在水塘边玩耍,下人一时不查,竟教他掉进水里淹死了。”
“因为儿子的死,李氏生生哭晕过去,整整五天水米不进,险些也赔上一条命去。醒来之后,听说儿子停灵时间已满,要合棺下葬,李氏忽然发了疯,掀开棺盖,抱着儿子的尸身,死也不肯撒手。”
“要知道,张家李家都是名门贵族,李氏这样子,成何体统呀。张坤当然叫人去拉她。这么一拉二推的,一不小心,扯开了张阳身上的寿衣,教李氏看到儿子后颈上的一个手印。”
“嘶——”听到这里,林炎情不自禁地吸了一口冷气。后颈上有手印,岂不是说,张阳并不是自己不小心掉塘里淹死的,而是被人摁进水里杀害的?
果然,听太子继续道:“李氏看到这个手印,也不疯,也不闹了,安安静静地让儿子合棺下葬,家里好像终于回归了正常。但是,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时候,李氏动用娘家的权势和人脉,花了半年的功夫,找回了当初因为张阳之死而被发卖的奴仆。”
“当初,因为张阳落水完全是因为下人看顾不利,所以家中负责照料张阳的仆人全被张坤下令杖杀,其余很多仆从虽然与这事无关,但也被遣散发卖。李氏找回来的这个人,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一个小厮,后来负责给张坤跑腿的,那时不知道为什么也被打发走了。李氏和那小厮见了面,问起儿子的事,小厮一开始只说不知道,在李氏的再三追问下,才开口说出了真相。”
“原来,那天张阳并不是一个人在水边玩耍。仆人们之所以没有紧紧跟着少爷,是因为少爷身边有人陪着。这个人,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张坤。”
“啊!”听到这里,厅内众人都忍不住惊叫出声。林炎一边惊讶,一边莫名想起下午他在太子房中“尽孝”时,太子别的都不问,偏偏只问他对“郭巨埋儿”的故事怎么看。
太子再次端起茶杯,润了润喉,才接着道:“李氏自从知道儿子是张坤所杀之后,整日活在愤恨与恐惧之中。她想过离开这个家,但是有一种不甘让她选择了留在丈夫身边——她不甘心儿子就这么白白地死了,她想为儿子报仇。于是她装作不知道,装作无事发生,就这么继续把日子过了下去。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个意外,彻底改变了她的决定。”
说到这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太子停了下来。这一下,所有人都坐不住了,同时吼出了那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切口:
“然后呢?!”
太子打个哈欠,眼光缓缓地将众人都扫过一遍,才继续道:“发生了什么意外呢?那就是,李氏发现她再一次怀孕了。”
“啊!”众人再次惊叫出声。
“虽然心里恨透了丈夫,但李氏却不愿迁怒肚子里无辜的孩子。她像当初爱张阳那样,全心全意地爱着她的第二个孩子。也正是因为爱,所以她放弃了实行到一半的复仇计划,在孩子出生之前,找到一个机会,远远地离开了这个家。”
“这第二个孩子,就是告诉我这个故事的人,张圭了。李氏为了躲开丈夫,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生下儿子,而后就此隐居。因为母亲的庇护,张圭平平安安地长大了。日子虽然没有多精彩,但总算充实快乐。然而,张圭十九岁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件改变他一生的大事。”
说到这里,太子又停了。林炎这下明白了,这家伙就是故意的,只要说到关键的地方就暂停,明摆着折磨他们。
但有什么办法,谁叫他好奇呢?只好凑上前去,求道:“殿下,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什么大事?”
“那一天,有人找到张圭的家,告诉张圭和母亲李氏:张坤得了重病,难以医治,眼看就要不行了。张坤知道自己要死了,派人去找李氏母子,只求死前能见一见素未谋面的儿子。大约是张坤派来的人很会说话,翻出很多旧情,李氏终于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她带着张圭,重新回到了张坤家里。”
“见了面之后,李氏发现张坤派来的人并没有说谎,张坤确实病入膏肓。在病床前,张坤拉着李氏的手,不停地向他忏悔自己的罪过,终于说软了李氏的心。”
“然后,张坤告诉李氏,他的病实在太重,几乎无药可治——但是,他听说,中土大国有一种可以起死回生的药……”
听到这里,“咔哒”一声,林炎捏在手里的茶杯翻倒了,茶水泼到了他身上,他却好像没看到。
太子接下来说的几句话,他也没听到,“一种可以起死回生的药”,区区几个字,占据了他全部的脑海。
一种隐秘的兴奋与激动令他几乎颤抖起来。所以,这是真的,秘密当铺的铺主并没有骗人,世上真的有可以起死回生的药,只要他能找到,只要他能找到……
等林炎回过神来时,太子已经讲到张坤成功说服了李氏,让她去中土帮他求药。李氏的家族消息灵通,人脉也广,因此求起药来,比张坤更有办法。
“于是,张圭目送母亲登上海船,驶向茫茫大海。母亲临别的时候跟他说,三个月内就会回来,于是张圭就在海边等着。谁知道,三个月过去了,五个月过去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母亲再也没有回来。然而,父亲的病却奇迹般的好了。”
太子说到这里,再一次停下。众人都愕然地望着他,各自发出古怪的声响:“啊?”“啥?”“呃?”“嗯?”“哈?”
感叹完后,异口同声道:“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太子端着茶,漠然道,“这就是本宫今晚要问你们的问题。第一,母亲李氏去了哪里?第二,父亲张坤的病为什么会好?”
说完,他咔嗒一声放下茶盏,一掀眼皮:“答对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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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问题有没有同学想要尝试一下的?答对有赏!
第140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太子问完两个问题,大厅里的众人都沉默了。
不是大家不想积极响应,实在是这故事过于匪夷所思,根本猜不到答案啊!
但是太子好像非要听到回答才罢休,朝站在身后的首领太监一瞥,道:“他们不说,你先说。”
首领太监显然没想出答案,但是又不敢违逆太子的意思,愁眉苦脸地道:“呃……莫非……其实张坤和李氏掉了包,快死的张坤乘船走了,留下来的那个人,是李氏?”
太子挑眉道:“你是说张圭连自己爹妈都分不清吗?”
“啊!我知道了!”禁军统领好像被首领太监的猜测点醒,激动道:“不是掉包,是换命!之前不是说那个张坤家很有钱嘛,说不定他请到了厉害的法师,把李氏的命换到了他身上,所以李氏死了,他就活了……”
太子忍不住笑了一声,道:“有点意思。”偏头对归冰道:“守忠,你怎么看?”
归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臣不知。”
太子沉下脸,道:“不知道,还可以猜么!”
归冰想了半天,踌躇道:“臣……有一事不解。”
太子道:“说。”
“那张坤,为何要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归冰皱眉沉思,“何况此子还是个百年难遇的神童。”
“问得好。”太子似乎有些累了,斜斜地靠倒在椅背上,“你觉得,他为何要杀子呢?”
归冰又低头沉思半晌,才道:“莫非,那张阳其实并非张坤之子,乃李氏与旁人私通……”他话说到一半,看到上首的太子脸色阴沉,扑通一声跪了,“臣妄自揣测,殿下恕罪。”
太子叹了口气,道:“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没说什么。本来就是让你们随便猜的。起来起来。”
归冰小心翼翼地起身,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那你们呢?”太子转向小白和林炎的位置,“有什么想法?”
小白的脸色还很苍白,转过头无助地看着林炎,林炎也转头看他,摇了摇头。小白垂下眼睛,低声道:“我……我比较笨,我猜……我猜张坤的病是装的,李氏……李氏出海之后,遇到了风暴,船沉了,所以再也没回来……”
“这不是挺会猜的吗?”太子用手支着头,嘴里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不过张圭跟我说,他亲手把过父亲的脉,他那时确实病得厉害,不是装的。”
“这个……”小白挠了挠头,“那……大约是他后来找到了什么神医,就,治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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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无声地笑起来,笑弯了眼角,让他冷峻的容貌柔和许多:“这么些人里,也就你猜的还像那么回事。”
最后,他看向林炎,淡淡地道:“你也说说吧。”
林炎原本正低头擦拭之前身上被茶水泼湿的地方,听到太子的话才抬起头来。他沉吟片刻,道:“我觉得,没什么好猜的。”
太子闻言,收了脸上的笑容,凉凉地道:“什么意思?”
林炎道:“那张圭根本没说实话。既然故事本身就不是真的,又何必费心思去猜呢?”
太子直起身子,从面前的茶几上重新端起茶杯,拔高音调“哦”了一声:“你怎知道张圭在撒谎?”
“他先是说,他父亲是因为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才派人去找他母亲,想见儿子最后一面。他和母亲见到父亲时,发现父亲没有撒谎,确实病得很重,已经快不行了。但是,后来他送母亲出海求药的时候,又说,母亲答应他三个月内会回来。”林炎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张坤在见到他们母子的时候,明明已经快不行了,但是李氏却要花三个月的时间渡海求药,这不是自相矛盾么?如果张坤的病还能稳妥地撑过至少三个月,那又怎么能说是病入膏肓?如果他不是真的病入膏肓,李氏又怎么肯去见他?总之,这张圭在讲故事的时候,一定隐瞒了什么,所以听着才这么离奇。”
林炎说完,太子端着茶杯,呆呆地看着他,好像入了定。林炎有些不放心地叫了声:“殿下?”
太子这才回过神一样,低头喝了一口茶,道:“你很聪明。当年,张圭与我讲这个故事时,我也这么问过他。他跟我说,后来,他暗中调查了很久,才查到,其实母亲出海,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那能让人起死回生之药,就在他们婆罗国的一座仙山上,距离张坤的家,只有三日路程。”
“啊!”小白叹了一声。
“所以,”太子重新看向小白,“李氏绝不是因为船沉了,所以死在海里的,因为她根本没出海。”
“呃……”小白陷入沉思。
太子朝小白招招手:“过来。”
小白激动地凑过去,挨着太子坐下。
“既然李氏没有死在海里,那她到底去哪了呢?”太子温柔地看着小白,问。
“也许……也许……”小白往太子怀里更用力地蹭了蹭,“是张坤派人杀了她。张坤这个人,不是连亲儿子都杀吗?”
太子赞许地点头:“不错。这就是正确答案。”
“啊?”“什么?”“为什么?”“就这?”底下响起各种惊疑之声。禁军统领是武人,说话直,立刻吹着胡子道:“殿下,你是说,李氏再也没回来,是张坤找人把她杀了?张坤的病好了,是因为找到了一个神医?”
“正是。”太子道。
“这……”禁军统领一脸失望,“我还以为有什么特别的呢!原来就这么简单?”
“简单么?”太子道,“复杂的事,我还没说呢。”
“什么复杂的事?”小白依偎着太子道。
“你们想过张圭没有?”太子伸手把小白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张圭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一定对母亲敬爱有加。可是,一夜之间,母亲失踪,多年苦等等不到,最后被他发现,是父亲杀了母亲,而且父亲还曾杀了他的亲哥哥……”
小白有些心疼地皱起了眉:“是啊,这张圭,真是可怜。”
“如果你是张圭,你知道了这些事之后,会怎么办?”太子问。
“我?”小白闭眼沉思,半晌,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王叔呢?”太子转头,看向旁边的睿王。
看见太子朝睿王问话,林炎这才想起来,刚刚太子让他们一个一个猜那两个问题的答案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独独略过了睿王。
睿王自从早上看见天师鲜血淋漓的尸体之后,一整天都精神不佳,此刻被太子问了也不太想说话,只是闷闷地道:“还能怎么办?张圭身为人子,难不成,还要去弑父吗?”
“有何不可?”太子昂首道,“父不仁,则子不孝。我若是张圭,我必杀父报仇。”
“当啷”一声,小白捧在手里本来要递给太子的茶杯突然脱手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似乎被太子话声里的那股狠劲吓到,害怕地抬起头:“殿下……”
太子站起身来,绕着大厅慢慢地踱了一圈,最后站在中间,抬起眼,淡淡地笑着。
“诸位的回答,都很精彩。”他背着手,遥遥望向窗外一轮残月,“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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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猜到了,聪明的你们猜到了吗?😏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章
太子一语惊人,所有人都震住了,整个大厅落针可闻,没有人敢说话,好像在此时开口,就相当于承认自己是凶手一样。
许久,虽然太子已经离座但依然靠在太子座位边的小白抬头道:“殿下,你方才说,如果你是张圭,就一定会杀父报仇——这话,是真的吗?”
“是。”太子此时站在大厅中央,反而处在小白的下首。小白这样居高临下地问他问题,实在僭越,太子却好像没注意到一样,只是斩钉截铁地道:“母仇不报,誓不为人。”
“可你先前说过,那张坤是婆罗国的盐运使,家里权势很大。张圭想要报仇,一不小心,就会赔上自己啊。”小白眉头微皱,眼神中竟似带着怜悯。
“是啊。”太子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玉佩,“张坤权势滔天,张圭一无所有,想要报仇,谈何容易?”
他默了默,复又抬起头,看向小白:“可是,你让张圭就此放下,他又怎么能甘心呢?”
“所以,哪怕大逆不道、万劫不复,他也要报仇吗?”小白问。
“哪怕大逆不道、万劫不复,他也要报仇。”太子平静地道。他站在厅中,仰起头,用目光描摹小白的脸,须臾,叹了口气,道:“我知道,赵乾在我身边插了人。但我真的没有想到,轻尘,那个人会是你。”
太子说完这句,所有人静默如旧,但有一种声音之外的惊涛骇浪,在整个大厅疯狂地汹涌。
惊诧、恐惧、震撼、失措……各种情绪在人们脸上轮番上演。林炎捏紧手里早就没有茶水的杯子,他想,原来小白的名字叫轻尘,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很衬他的脸。
与林炎不同的是,其他所有的人,在乎的都是从太子口里说出来的另一个名字。
“赵乾”,一个不能说的名字,一个禁忌、一种罪名。
赵乾,是太子的父亲、睿王的兄长——当今天子的本名。
小白——或者是轻尘,缓缓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也叹了口气:“你一直怀疑陛下派来的人是秋棠,对吧?所以你才干什么都带上他。但是,殿下,你怎么不装了呢?你入主东宫这些年,不是一直装得很好吗?你声色犬马、荒淫暴虐,世上真是没有比你更糟糕的储君了。就连被困在这里的时候,你不也装得很好吗?明明一眼就看出是天师杀了秋棠,还装模作样地去搜什么凶器,由着天师手下的人嫁祸给那位爬公子。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林炎,“你真的叫龟爬吗?”
不等林炎回答,他又自嘲般地笑起来,摇头道:“算了,管你真名叫什么呢!反正张圭也不叫张圭,不是么?”他定定地看向太子。
一番话说到这里,首领太监好像才反应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来,指着小白的鼻子,尖声道:“大胆!怎么跟殿下说话的!来人呐——”他一番发号施令的话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忽然哑了火。
所有人同时瞪大了眼。
首座的高台之上,小白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高高地举了起来。
尽管夜色已深,偌大的厅里只靠几支烛火照明,但那令牌金光闪闪,仅仅是萤烛微光,就让它熠熠生辉。
是代表皇帝本人的天子之令。
“扑通”,归冰首先跪了下去。紧接着,禁军统领、睿王,乃至太子身边的首领太监,都不由自主地跪下去。
林炎弯起带着嘲讽的嘴角,为了不引人注意,默默跪下。
整个厅中,从主至仆,被困在荒山中的几十号人,全部跪在地上——只有太子一个人,还昂然直立。
“你现在,打算跟他们说了吗?”手持天子之令的小白,看向太子时,眉梢眼角却有一缕淡淡的哀愁,“张圭到底是谁?”
见太子沉默着,他放下高举令牌的手,点头道:“好吧,你今晚已经说得够多了,接下来的故事,我来说。”
他转头看向跪在旁边的睿王:“王爷书读得多,应该知道,‘玉琬徒见传’的‘琬’字,是什么意思吧?”
睿王抬头,愣了一下,忽然吸了一口气,语声微颤:“琬……琬者,圭也。”
此话一出,所有跪在地上的人,脊背都骤然僵硬了。
“唉,琬者,圭也。”小白轻轻地复读一遍,重新抬头看向太子,“所以,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婆罗国的‘张圭’——张圭就是赵琬,赵琬就是张圭。”
好似忽然有一个晴空霹雳,劈中了所有人。有什么东西,好像豁然开朗了,却又因为震惊而不敢相信。
“差不多四十年前,天子大婚,娶的是魏国公叶家的女儿、他的表妹,叶枢。”小白缓缓道,“就像殿下您说的,帝后是指腹为婚,但是婚后相敬如宾,还算和睦——直到大皇子出生。”
“大皇子实在聪明,什么三岁识文,五岁作诗,哦,殿下,您方才忘说了,区区五岁,大皇子可不只是能吟诗作对而已。我听人说,他作的文章,连老太师都挑不出错处。那些日子,连秦楼楚馆里,都唱着神童皇子的词。”
“他才七岁,就像大人一样,能和那些老太师、老丞相什么的聊得津津有味。所有人都说,大皇子是天降神通,还有什么天尊转世、玉帝下凡的说法。很快,朝堂上就有很多声音,请陛下立大皇子为太子。”
“其实,就算他们不说,太子之位,还能是别人的吗?大皇子是嫡出长子,又是个神童,上上下下,谁不把他看作未来的天子?大家都知道,不出几年,以大皇子的能耐,那必然是……”
“可是赵乾容不下这样的儿子。”太子突然插嘴,他嘴角挂着一抹锋利如刀的笑。他转头看了仍然跪在地上的归冰一眼,道:“所以,不是因为那孩子不是父亲亲生,父亲才对他痛下毒手。恰恰是因为,他是他的亲生儿子,生来就有继承大统的权利,所以他才要杀了他。”
“在赵乾眼里,这儿子才七岁,就已经动摇了他的江山,他又怎能放任他长大成人?”太子歪头看向小白,“你说是不是?”
“大皇子薨后,不到一年,皇后又怀上了。”小白道,“但是,这一回,宫里出了件奇事,六皇子即将出世的时候,她忽然消失了。”
“天子知道,对于大皇子的死,皇后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懒得追究,也就放任她带着儿子隐居。一直到十年前,天子病重……”
“他那时,真的病得快死了。”太子接口,“但是你知道他躺在病床上,对我娘说了什么吗?他指着我,对她说,他既然能杀了那个,当然也能杀了这个。”说到这里,他低声笑起来,“他说,这天下,是赵家的天下,不是姓叶的,他绝不会再让叶家人的儿子坐上龙椅。”
“可是他忘了,他自己,就是叶家人的儿子。”太子笑得寒凉。
“姓叶的把控后位几十年,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谁不知道?”小白道,“陛下要在这一辈了结,也是好事。”
“嗯。他要了结,所以他先杀了哥哥,又用我的命,逼我娘去求药。”太子道,“药没求成,他就派人在路上杀了她。”
“他一直没伤害你,不是吗?”小白道,“他还立你为太子。”
太子嗤笑一声:“他是真心要传位给我,还是为了把我捆在他身边,好教叶家不敢轻举妄动?”
“轻尘,”他道,“他派了你这么厉害的人在我身边,不就是为了随时取我性命吗?”
“是啊。”小白道,“所以殿下,你为什么不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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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恭喜把票投给小白的朋友们,你们猜…………等等,真的猜对了吗?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殿下,你为什么不装了呢?”
小白的问题落在寂静的厅堂中,甚至有了回声。
太子抬起头,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小白道:“为什么要杀天师?”
小白手握天子令,一步一步地走下首座,当他终于和太子平齐时,他忽然笑出了声。
“殿下,你是不是问错问题了。”他抬起眼,凉凉地与太子对视,“你才不在乎我为什么要杀天师——这里的人,谁死了你都不在乎。你关心的,只是我为什么要用这个方式杀了他。”
太子没有回答,似是默认。
“你知道吗?前日我与外面的人通信,听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小白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他没有解释他是如何与外界通信的,但林炎知道,他既然是皇帝安插在太子身边的暗桩,想来自有传递消息的办法。
“有人告诉我,三天前,申牌时分,澜江上游的堤坝被人炸了。”小白道,“水利的东西,我虽然不太懂,但是堤坝被炸,整条江的水都会一下子涌到这里,这我还是能明白的。”
他说到这里,厅里骤然传来许多吸气之声。旁听的众人在这一瞬间纷纷明白了什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的脸上都写满了惊疑和忌惮。
“所以,就算那天不下雨,山洪还是会冲垮我们下山的路,把我们全都困在这里的,是吗,殿下?”小白瞥着太子,轻轻地问。
太子微微一笑,朗声道:“是。”
“那天,你故意嫌雨大不肯赶路,拖延下山的时间,也是为了等山洪吧?”
太子依然道:“是。”
“这……”禁军统领满脸震惊,忍不住插嘴,“这是为什么?”
“对啊,这是为什么呢?殿下你放着好好的太子府不住,逼咱们一起住在这荒山的破宅子里,到底是为什么呢?”虽然是问句,小白嘴角却擒着笑,一脸了然。他不再看向太子,而是往旁边跪坐的人群中望去,道:“你们好多人都已经猜到了,对吧?哥,你来说。”他将目光定在林炎身上。
有些意外他明明掏出了皇令却依然保持同为“男宠”时的称呼,林炎顿了一下,道:“这个宅子,有十年没住人了。当年还有人住的时候,从衣衫和物件可以看出来,屋主是一个女子,她在这里养育了她的孩子。”林炎吸了一口气,继续道:“那孩子屋的抽屉里,留着小孩的玩具,而衣柜里的衣衫却是成人的,所以这对母子一定在这里住了不少时间,孩子都长大了。奇怪的是,这个家里,没有父亲的身影,祠堂里也没有牌位……”
“而且,从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在想,当年住在这里的这对母子,究竟去了哪呢?如果是搬家了,为什么房间里衣衫首饰一样都没带走?如果不是搬家,那为何这里的一切就好像突然定格在十年前,再也没有人来过……”
林炎垂下眼睛:“再往深里想,屋主为什么要把宅子造在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从宅子的规模和园林的构造来看,她明明家世不凡,品味也不俗……”
林炎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了,因为后面的话已没必要说,所有人都已明白。
这个野林深处的荒宅,就是故事中的张圭——也是现实中的太子赵琬,从出生起一直住到了十九岁的故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点亮了林炎面前的桌角。比起其他人,他惊悟了更多的事。
他想起在那个孩子的房间里看到的东西。曾几何时,有个小孩,与朋友一同玩耍,一起读书。在朋友不知道的时候,非常坏心眼地,收藏了他被夸而朋友被骂的所有作业。而当他们长大,不得不分离的时候,在寸土寸金的信纸上,他们没有闲话家常、互诉短长,他们……只是写了诗。
林炎记得,屋主的字迹凌厉不羁,朋友的字端正明秀。而偏偏是那样恣意的字体,面对远行的朋友时,写下的却是“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鸦飞尽水悠悠”,是“今朝共语方同悔,不解多情先寄诗”。
小时候,那个坏心眼的小孩,长大后,那个自谓“不解多情”而分明多情的诗人,如今被迫与眼前太子的身影重合。
明明朝夕相处了好几日,林炎却忽然不认识太子了。
小白说,太子一直在装,装得声色犬马、荒淫暴虐,乃至面对接二连三的死亡事件时,也能面不改色地装傻,这些,林炎都是信的。回首往事,归允真与他相遇的时候,何尝不是在装?明明心中有难以言说的苦痛,明明对人世有无可奈何的鄙夷,归允真却摇着一把写着“快爬”的扇子,与一个被人打得半死的乞丐握手:“冤兄你好,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可是,就算是归允真,哪怕他装得再头脑简单、玩世不恭,有一些心底深处的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
那么,太子呢?
那个“日晚江南望江北”的人,那个“不解多情先寄诗”的人,现在可还活着吗?
“当啷”一声,小白从袖中掏出一把极细的匕首,扔到太子脚下。“现在,我来回答您的问题吧。”他道,“我为什么要杀天师?”
他微微一顿,才自问自答道:“为了在他身上割二十八剑。”
“什么意思?”睿王站起身来,盯着小白,“你杀人,就是为了展示剑法?”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嗓音很是沙哑。
“是啊。”小白点头,“你以为,要不是我割了这二十八剑,咱们的殿下会跟你们讲张圭的故事么?”
“什么意思?”睿王皱眉,“把话说清楚点。”
“十年前,”小白半仰着头,似乎陷入了回忆,“我是天子身边的一个暗卫。那天,陛下给我派了个活计。”
“他说,魏国公叶家的祠堂里,死了一个人,让我去收尸。”
睿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厅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我听到这个指派,心里很奇怪。这王都里的人,谁不知道,魏国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他们家的祠堂,怎么会好端端的死了人?又怎么会要我去收尸?”
“但天子既然这么说了,我就摸黑去了趟魏国公府。”他一边说,一边打量太子的神色。太子脸上毫无表情,然而垂在身侧的双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发现这一点的小白浅浅地笑了出来:“到祠堂一看,我吓了一跳。”
“堂堂国公府里,最要紧的祠堂重地,居然,全是血。窗上、墙上、房顶上……全都是血。”
“我捏着鼻子进去,那个死人,就倒在屋子中间的地上。我仔细地检查了他身上的伤口——二十八条,整整二十八条伤口,浑身上下都是,手臂、后背、前胸、大腿……整个人身上,根本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肉。”
“那时,我就想,到底得是多大的仇,要这么零零碎碎地把人杀死,连个痛快都不给?”小白背着手,低头往前走了两步,“我看了那死人的脸,他年纪很大了,怎么看都是该告老还乡的年纪。可是,都这个岁数了,却有人把他七零八落地剐了。”
“还有一点,我很在意。那死人的脸,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到底是什么人呢?我把他的尸身运出城外,随便找个地方埋了,一边走回宫一边想。走到魏国公府门前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小白抬起头,重新看向太子的脸:“他是魏国公的叔父,侍奉两朝的叶老太师。想当年,天降神通的大皇子,就是他一手教导的。大皇子薨后,老太师就辞官归隐了,我只在画像里见过他的脸,所以想了这么老半天才想起来。”
“哎,你说奇不奇怪?早就归隐的老太师,突然被人零零碎碎地弄死了。而且,死的地方,还是他们叶家自家的祠堂。”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都没想通。直到几天后,天子忽然说,他要把流落在外的六皇子接回来,立为太子。”
“为什么啊?那儿子,在外面长到十九岁,十九年里,他问都没问过一声,现在突然就要立作太子。我们私下里都猜,是不是叶家势大,逼得天子不得不立皇后的儿子为储。”
“跟着陛下的崔公公大约知道我们在瞎猜,干脆对我们明说:不是叶家的缘故,是因为,皇后崩后,那小子曾经来找过陛下一次,陛下亲口答应他,如果他能干成一件事,就给他太子之位。”
“你知道,那是什么事吗?”小白转头,朝厅内的每个人都缓缓看了一眼。
“大皇子薨后,叶老太师归隐,实际上,他并没有离开京城很远。他做了几十年的太师,曾经一手教导大皇子,后来……”他故意一顿,“又一手教导了大皇子的亲弟弟。”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集中到太子身上,而林炎想到了那些被精心收藏起来的作业。
“就在这座宅子里,他教那个孩子四书五经、兵法政论……一直教到他长大成人。”
“但是,那一天,天子告诉那个孩子,他绝不会传位给叶家的儿子——除非,他能向他证明,他与叶家从此一刀两断。”
“这么着,我就明白了。那天晚上,魏国公家的祠堂里,为什么会有一具死得那么惨的尸体。”
“搞了半天,那是一个太子的投名状。”
小白说完,整个大厅静默许久,最后,是睿王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赵琬,”睿王紧紧地盯住太子的眼,“他说的,是真的吗?”
太子握得死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来。他没有看身边跪倒的首领太监,没有看揭发了一切的小白,而是直视着睿王的眼,将一句话说得平静又淡然:
“是。我亲手杀了他。我亲手杀了我的老师、我的叔公。”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为什么?”
睿王虽是质问,但声音卡在喉咙中,说出口时,只余气音。
太子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勾起嘴角:“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太子之位。”
小白耸了耸肩:“你们这下知道,咱们的太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
他朝方才丢到太子脚下的匕首看了一眼,道:“天子密旨:赵琬若心怀异动,当场格杀,无须来报。”他叹了口气,道:“殿下,你要不还是自己动手吧。换我来的话,会很痛的。”
太子随着小白的目光,看向地上的匕首。他微微歪头,饶有兴致地将它打量一番,俯身将它捡起。
手腕一转,手指一拨,闪着寒光的利刃在他掌中悠然转了一圈半,像课堂里的小孩无聊地转着笔那样。
“‘当场格杀,无须来报。’”他轻轻地将小白的话重复一遍,嗤笑道,“他倒是爽快。”
“殿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可佩服你了。”小白眼睛紧盯着太子手里的匕首,嘴上说的话却是和缓的,“你要讲‘张圭’的故事,不从你与‘张圭’的相遇说起,一上来先啰嗦一通婆罗国的事。单说这份聪明劲儿,一般人就比不了。”
太子没什么反应,林炎却在心里不住点头。说实话,太子当初讲张圭的故事时,林炎也没想到这是太子自己的身世,而这主要就是因为太子一开口先介绍了一大堆寰宇地理列国游记。那些话,当时听着虽然莫名其妙,但却先入为主地让人相信了海外有这么一个国,国内有张圭这么一个人。如果太子一上来直接说“我有一个朋友”,那林炎大概早就猜到这是他自己的故事了。
“但是啊,殿下,”小白垂下眼睛,眼睫扫下的阴影让他的脸色变得柔和,一瞬间仿佛又变作那个跟在太子身后小心讨好的男宠,“你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呢?为什么要把这些事说出来?”
太子暂停摆弄手里的匕首,道:“我要是不讲这个故事,你会站出来吗?”
小白摇头道:“你早就怀疑我了,不然这次也不会带我出来。”
“起先只是有一点点怀疑而已。”太子道,“听你们回答完那两个问题,我才知道是你。”
小白有些疑惑地挑起眉:“我的回答有什么问题?为什么是我?”
太子朝门外伸手一指,道:“看见门外那个水缸了吗?我小时候,一个人住在这里,常常觉得寂寞。只有一个朋友,时不时过来找我,与我一起玩耍。我生日的时候,他送了我一对金色的鲤鱼,就养在那个水缸里。”
林炎这下是发现了,太子不管是讲故事还是回答问题,都喜欢从一些莫名其妙的角度切入。
睿王显然也发现了,与林炎不同的是,他对太子一向是有话直骂:“都这时候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太子不理睿王,继续道:“我很宝贝那对鲤鱼,不管我自个儿吃什么,都忍不住要拿去喂它一点。没想到,喂得太多,居然把鱼撑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朋友知道是我把鱼儿害死了。过了两天,他来找我玩,发现水缸空了,问鱼呢?我装出惊讶的样子,只说不知道。”
“他叫来了周围的仆从小厮,他们也都说不知道。他知道,我们中间一定有人撒谎了。他就把所有人聚在一起,讲了个故事。”
“他说,从前有个人,养了一只凤凰。那凤凰生来只能喝山林里的甘露,只要一喝寻常的井水就会死掉。那个人为了养凤凰,每天天没亮就去山林里收集甘露。可是有一天他回到家,发现凤凰还是死了。你们说,这是为什么?”
“他让我们一个个回答这个问题。有人说,是有人嫉妒他养凤凰,偷偷把井水撒到山林里,伪装成甘露,害死凤凰。有人说,也许那凤凰不是死了,只是在涅槃,一会儿又活了。轮到我的时候,我说,就算是甘露,也许凤凰吃多了也会撑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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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朋友听完就笑了,他说,原来鱼儿是被你给撑死的呀!”
太子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低眉敛目,霎那间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质就不见了,整个人都变得温柔起来。说完,他抬起头,清浅地看着小白,道:“人嘛,就是这样,要是你已经知道正确答案,就会缺乏一点想象力。”
小白无奈扶额:“所以,是我的答案太普通了?”
“这也不能怪你。”太子道,“毕竟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张圭的故事就是我的故事。”
“就算如此,”小白朝太子逼进两步,“你也用不着说你要报仇的。”
太子道:“如果我不说要报仇,你就会饶我性命吗?”
小白低头沉默片刻,道:“也许。”
“这样啊……”太子绽开一个笑容,又很快敛住,“可惜,我还是要报仇。”说完,“当啷”一声,他将手里的匕首重新扔在地上。
小白皱起眉。他又往前逼进两步。
“我说了,换我动手的话,会很痛的。”
好像这才从接二连三的震撼中清醒过来,一直跟在太子身后的首领太监猛地一步,冲到小白和太子中间,张开双臂,母鸡护崽一般地把太子护在身后。
“你……你要干什么!”他紧张极了,声音略微发颤,本就尖细的嗓音听起来更加刺耳,“你别过来!你不能杀殿下,他是太子!你……”
林炎以为,面对首领太监的质问,小白会重新亮出他手里的天子之令。然而,他没有。
“咚”的一声,不是很响亮,非常沉闷。
只是一瞬间的事,首领太监略有些发福的身躯就从小白和太子之间消失了。只有林炎的目光捕捉到,小白只是轻轻一挥手,首领太监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飞出去,撞到梁柱上。他脑袋一歪,就此晕死过去。
林炎两指捏着手里的空杯一转,心道:好高的武功。
小白继续往太子跟前走去。
这一次,再没有人挡在他身前。太子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
小白进,太子退,很快,太子就被逼到墙角。
小白从发间的两根簪子中间旋出一枚薄如蝉翼的软刀。太子看到闪着冷光的利刃,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拔腿就跑。
小白没有追,他只是转了一下手腕,被他用内力逼直的软刀就整个没入了太子的腰腹。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太子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小白在他身边半跪,身体前倾,一只手揽着他的肩,仿佛要给他一个拥抱。然而,捅进他身体里的那只手却毫不留情地将刀子抽出,鲜血淋漓的刀刃在空中没有半分停留,转而往太子的心口扎去。
太子伸手捂着肚子上的伤口。小白不愧是皇帝直属的暗卫,所配软刀薄如蝉翼,却锋锐无比。方才那一刀狠狠划开他身体,手下的伤口滑腻温热,不知是否流出了肠子。
眼睁睁看着第二刀朝心脏捅过来,太子痛得浑身痉挛,根本无力闪躲。然而,就在利刃即将插进他胸膛时,迎面忽然压来一阵狂风,令他气息骤然一窒。
眼看就要穿心而过的刀子顿住了。
“砰”的一声,小白转身出手,与身后突袭而来的人对了一掌。两股掌风相撞,竟震得房顶上的老旧瓦片都坠落下来,乒铃乓啷,仿佛一阵急雨。
看清奇袭之人的面容之后,小白先是微微睁大了眼,随后便露出微笑。
“哥,你这是干什么?”
见小白没有继续进攻,林炎就收了掌,从袖袋里摸出他那三文一把的破折扇,搓开来摇了摇:“兄弟,我进府的第一天咱不就约好了,殿下叫你,你就拉上我,殿下叫我,我就拉上你,咱哥俩联手,把西苑那些娘们儿踩在脚下么?这宏图伟业还没实现,你可不能把殿下捅死了啊!”
小白微眯起眼,将林炎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一番,道:“早就猜你身手不弱,没想到这么厉害。”
林炎啪啦一下收起折扇,笑嘻嘻地抱拳拱手:“彼此彼此。”
小白瞥了一眼跪趴在地的太子,对林炎道:“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替他卖命?”
林炎道:“赵乾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替他卖命?”
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说完,不仅小白的眉头立刻皱起来,厅里其他地方也同时传来吸气声。
“大胆!”小白沉声道,“天子名讳你也敢叫,不要命了?”
“要啊,怎么不要。”林炎随手转着折扇,“不瞒你说,我这个人,特别怕死的。”
“怕死就滚开。”小白捏紧手里的薄刃。
“只要你不碰殿下,要我滚多远都行。”林炎笑得温顺。
小白挑起眉:“他是你什么人,你要这么护着他?”
“哎?”林炎疑惑地倒拎折扇,在小白和太子之间比了比,又在自己和太子之间比了比,“你和他,我和他,不是一样的关系么?要不然咱们怎么是兄弟呢!唉,我知道,殿下最近和咱们亲近得是少了点,但万事讲究一个不要脸,咱们再努力努力就是了,也用不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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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话还没说完,小白手中白光一闪,连人带刀,骤然向林炎扑去。
小白速度极快,眨眼间,夺命刀刃已至林炎胸口。林炎来不及格挡,手指一拨,手中折扇打开,扇缘径直往小白颈侧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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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纸糊的破扇子,被林炎灌注真气后锋锐如刀。小白却不闪避,手里刀子转了半圈,朝林炎拿扇子的手臂插下。
林炎手腕一转,扇子脱手飞出,依然削向小白脖颈。手臂回收,让开小白这一刀。
小白出手狠辣,走的是只攻不守的路子,没想到林炎竟比他更狠。顷刻间扇子已飞到咽喉处,薄薄的纸页还没碰到肌肤,上面强大的内劲就已迫得他喉管生疼。情急之下,他使个铁板桥,朝后弯下身体,避过飞来的折扇,与此同时,手腕一抖,嗤嗤嗤三声急响,三枚毒镖猛地朝林炎面门射去。
林炎脚尖点地,飞速后跃,毒镖擦着他的脸飞过,切断他两根发丝,最后笃笃连声,整个没入身后的墙里,可见速度之快、劲力之足。
林炎退后,小白重新直起身子朝他走来。手里沾血的软刀随着步伐在指间转动,滴下来的血液染红他的指甲。
林炎手里唯一可以用作武器的折扇已经被他扔出去了,他可没有归允真操控玄蝶的功夫,可以让暗器飞出去杀完人之后再转一圈飞回来。于是他踮着脚右移两步,低头朝身侧的人笑道:“将军,借剑一用。”
此刻他身边的人正是禁军统领欧阳信,他陡然见到太子的两个男宠各自显露惊世骇俗的武功且厮杀起来,正在发愣中,还没反应过来要答话,林炎不躬身不弯腰,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朝上虚虚一挑,他身边的佩剑就呛啷一声跃出了鞘。
林炎凌空握剑,手腕轻转,挽了一个好看的剑花,翩翩如蝶。小白目光一凝,握紧短刀,再度朝他扑来。
林炎长剑在手,再不闪避,左手微捏半个剑诀,当当当,接连几声脆响,小白快如闪电的几招全被他用剑挡下。
分明在与人搏命,林炎却不看不断进攻的小白,而是转头看向跪坐在墙角边的太子。只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从他腹部伤口里流出的血就已铺了一地。长长的青丝垂在身侧,他脸色惨白,身体不断微颤,没有了平时嚣张矜贵的气焰,倒像一个坐在鲜红花丛中的美人。
许是忌惮小白的身份,又或是对太子早已心存不满,厅里上上下下数十个人,竟没有一个去扶他一把。
林炎的目光扫过太子身下漫开血池的大小,眉尖微蹙,对小白道:“不好意思,我有点急事要办,不陪你玩了。”
话音未落,点了满厅的烛火同时爆裂,烛光黯淡,厅内却骤然一亮。
映照出众人骇然失色的脸庞,溢满整个大厅的,是瑰丽无比的霞光。
太子抿起因失血而发白的唇,抬起冷汗密布的头,恰恰看到那如霞的一剑,刺穿小白的肩胛。
“当啷”一声,小白手里的刀子落地,缓缓溜倒在墙边。林炎一剑既出,再不回顾,径直走到太子身边,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帮他按住伤口。
默然片刻,他凝眸道:“我没想到,你为什么……”
太子抬起被鲜血浸透的手,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前。
“嘘。”他道。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林炎深深看了太子一眼,不再说话,低头看他腹部的伤。小白的刀刀刃较短,因此伤口不是很深,万幸没有伤到脏腑。然而因为是侧着划开,所以刀口很长,要是不能及时止住血,情势就会相当危急。
林炎一边用力压住伤口,一边皱眉思索快速止血的手段。却听太子轻轻一笑,开口道:“这还不简单,拿块铁皮烧烧热,烫一下就是了。”
林炎眉尖一跳。灼烧止血虽然有效,但极为痛楚,如同受刑,一般是对待受伤的奴隶和罪犯的手段,他没想到这个建议会出自堂堂太子之口。
见林炎犹豫,太子以为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具,又道:“你手里这把剑就行。”
林炎又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冷汗已经顺着脸颊滑下来,好似泪珠。“好吧。”林炎道。他摘下一支烛台,用烛火将剑身烤热,转而贴上太子的伤口。
刹那间,手底传来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响,林炎感到被剑身压住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太子扬起苍白的脖颈,把一声惨叫扼在喉咙深处。
等林炎拿开剑身时,鲜血淋漓的伤口已经变作焦红的一块,血流止住了。太子松开紧咬的唇,把唇边溢出的一滴血珠抿回嘴里,对林炎道:“谢了。回舟怎么样?”
“谁?”林炎呆了一下,顺着太子的目光回头,发现太子看的是方才被小白一掌撞飞到柱子上晕死过去的首领太监。
原来那太监的名字叫回舟啊,林炎想。他发现太子自从不再装腔作势之后,不管对谁都喜欢叫人名字,言语之间很没有皇家习气。
太子的伤情暂时稳定,林炎起身走到歪在柱子旁边的首领太监身旁,伸出两根手指探他颈侧脉搏。脉搏还算有力,想来没受什么重伤,只是撞到脑袋,一时晕过去了。
林炎将拇指按在他人中穴上,内力轻轻一吐,一震之下,首领太监打了个喷嚏,登时醒转。他抬起头,先茫然地看了一眼林炎,回过头看到太子坐在血泊中,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地朝他扑去。
太监跪倒在太子身侧,忍不住放声大哭。太子伸手拍了拍太监的肩以示安慰,随后有些无奈地抬头望向林炎。林炎走回太子身边,道:“我扶你回房休息吧,今晚怕是要发烧。”
太子点头。首领太监和林炎两人一人一边,将他搀回房中。
太监留在房里照料太子,林炎心里却还有没放下的事,重新回到大厅。
秋棠死的那一晚,林炎亲眼看到他把从暗盒里偷出来的形似玉佩的东西交给了天师,天师死后,他尸身上却没发现玉佩的踪迹,他的房内也没找到。那么,那块玉佩很大可能是落入了杀死天师的人手里。既然小白承认是他杀了天师,林炎打算去盘问一下玉佩的下落。
然而,回到厅里的时候,整个大厅乱成了一锅粥,林炎盘问小白的计划也彻底泡了汤。
——因为小白死了。
先前林炎与他对战时,特地留了一手,只是用剑刺穿他的肩胛,让他暂时没有反抗之力,绝对没有伤他性命。然而此时,禁军统领在焦躁地走来走去,睿王在大声斥骂手下的随从,而原本靠在墙边喘息的小白,整个脑袋歪倒下来,嘴边挂下一缕黝黑的血迹,已经气绝了。
林炎皱起眉头,回身喊了一句:“谁干的!”
闹哄哄的大厅骤然安静下来,从睿王到仆从都用惊疑而警惕的目光看着林炎,想来都在暗中猜测他的真实身份。
林炎的问题,当然是没人回答的。然而他也不需要回答了,因为当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小白的尸体时,他就知道,小白并不是被人杀死的。
从他嘴角溢出来的血呈紫黑色,明显是中了毒。捏开他嘴巴一看,发现里面有一粒破碎的胶囊。林炎知道,这是暗卫和刺客常用的手段,在嘴里藏一颗内含剧毒的胶囊,如果不幸被擒,就咬破胶囊自杀。
林炎没想到的是,小白——或者说轻尘此人居然如此决绝,林炎只是刺伤了他,还什么都没做呢,他居然就选择了自杀。林炎微叹一口气,把他睁着的双眼合上,轻声告一句罪,动手在他身上搜寻起来。
他的衣袋里,有他之前展示过的天子之令,有几张写着暗号的书信,还有几枚毒镖和一把软剑。唯独没有林炎要找的玉佩。
难道,天师身上的玉佩不是小白取走的?还是说,趁林炎扶太子回房的时候,有人从他身上摸走了玉佩?
想到这里,林炎回头,目光将依然留在厅中的众人一一扫过。他站起身,径直走到睿王身边,对他行了一礼。
“干什么?”睿王满脸戒备地后退一步。
“太子殿下不在,此间事务,还得王爷做主。”林炎道。
“做什么主?”
“让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要动。”林炎朗声道,“在下要搜一搜身。”
睿王抱起手臂:“搜身?”
“太子殿下遗失了一块玉佩,要小人即刻寻回。”林炎道。
“你……”睿王拧起眉,欲言又止,半晌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林炎忽然想起来,当初他买那破折扇的时候,一口气买了十几把来着。他从衣袋里重新摸出一把,啪啦一声抖开,上书二字“快跑”:“实不相瞒,在下姓归,名跑,字快跑……”
睿王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也罢。”他转头对身后人道,“让他们都站好。既然太子殿下要找玉佩,那咱们就帮着找找。”不知为何,他说到“太子殿下”时,刻意加了重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
睿王发了话,众人纷纷站定。林炎一个一个地搜过去,把留下来的每个人都搜了一遍,还是没找到玉佩。
最后,他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睿王——睿王本人,他还没搜过呢。
睿王看到他的目光,猜到他心中所想,叉腰怒斥:“好大的胆子!你……”
话未说完,先前一个出去小解的下人惨叫着冲进门来,大喊:“不好了!不好了!”
睿王喷薄而出的怒气非常自然地转了一个方向,对那下人吼道:“喊什么!不要脑袋了?”
下人还没跑到睿王跟前,就两腿一软,扑倒在地:“死……死人!有……有死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外面居然下起了濛濛细雨。折腾了一夜,天都已经微明,林炎借着一抹若隐若现的朝霞,顶着雨丝,走到第一天发现死人的那口井旁。
死人不在井里,却着实死了。
浑身冰冷,没有心跳。
经过接二连三的死人事件,林炎本以为他已经开始麻木,然而在看到这个死人的脸时,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惊讶了。
他忌惮他、怀疑他,甚至一度觉得他就是凶手——他从没想过,这个人居然也会变成一个死人。
林炎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端详这张与归允真有四五分相像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仿佛他亲眼看见了归允真的尸体。
直到碰到他冰冷黏腻的肌肤,林炎才终于相信,这场意外频出的猎赛的主办者——归冰,已经死了。
他抑制住身体的战栗,试图重新站起来,然而死人眉梢眼角与归允真的相似处,还是让林炎趔趄一下。他勾到了尸体的手臂,那只手无力地垂下,突然,“叮铃”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尸体的衣袖中滑落,掉在井沿上。
林炎俯身拾起,表情瞬间凝固。
那是一枚玉佩,一枚与太子身上所配几乎一模一样的,龙形玉佩。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如今,林炎可以确定了,那天晚上小蓝从暗盒里偷出来的就是这个东西。可是,它为什么会在归冰身上?归冰又为什么死了?
怀着满腹疑问,林炎重新回到太子卧房。就如林炎预测的那样,太子发起了高烧,陷入昏睡。一贯冷厉的脸此刻烧得两颊发红,难得地显出一丝脆弱。
首领太监大约是对手下人彻底失望,没让别人进来,亲手拿一块白布在凉水里浸透,拧成半干,敷在太子头上。他看见林炎进房,微微撇了一下嘴角,但到底没说什么。
林炎走到太子床边坐下,捉出他手腕把了一下脉,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的时候,顺便从他腰间摘下了他一直配在身上的那枚玉佩。
左手是从归冰尸体上捡来的玉佩,右手是刚从太子身上拿来的玉佩,放在一起看时,就能清楚地看到它们从形状到花纹、从玉质到工艺,全都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太子的玉佩龙首朝左,尾摆向右,而另一枚玉佩龙首朝右,尾摆向左。形同而位不同,这就意味着……
林炎让一条龙的龙头衔住另一条的龙尾,两手一摁,咔哒一声微响,两块弯曲的玉佩,以阴阳太极图的样子,合成了一个完美的圆。
进行到这一步,林炎隐隐觉得一些问题的答案应该呼之欲出,可他思绪万千,就是抓不住关键。归冰身上这块玉佩,是小蓝用钥匙打开次屋的机关偷出来的,而这个宅子的次屋本来就是太子曾经所住的房间,那么,里面的东西和太子身上的是一对,好像并不能说明什么。可是,那天晚上,天师不惜花万两银子买下这个玉佩,认为它与传说中的“神隐军令”有关……林炎翻来覆去地看着合成一个玉璧的两块玉佩,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它是能够开启“神隐军令”的钥匙?还是说,它就是“神隐军令”本身?
首领太监站在旁边看着林炎摆弄玉佩,随口叹了一声:“又圆又亮,倒像个月亮。”
一句话,宛如一支利箭,将林炎脑中纷乱的思绪全部穿透。林炎抬起头,看向首领太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首领太监不明所以,指了指玉璧道:“就是……这不像个月亮吗?”
林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璧,又抬头望望窗外勉强还能肉眼可见的一轮月亮,突然蹦了起来。
疾步走到次屋之外,林炎敲响房门。
此时次屋是睿王所居,林炎敲了半天,才有一个小厮面色不善地来开门:“干什么?”
“在下有事求见王爷。”
“王爷不见客!”小厮想都不想,直接关门。
林炎伸手在门上一摁,那门就再也无法往前挪动分毫了。“你要不再去问问?”他斜倚在门边,摆出一副慈祥的笑容。
“你!”小厮使出浑身尽力推门,一张小脸涨得通红,那门却纹丝不动。他来来回回地看了林炎好几眼,无奈地进屋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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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他耷拉着一张脸出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王爷有请。”
林炎笑着朝他挤挤眼,跨入次屋门扉。睿王坐在桌边,脸色冷硬:“下一个轮到谁?”
林炎一呆,道:“什么?”
“天师死了,天子的暗卫死了,现在连归守忠都死了。”睿王凉飕飕地道,“下一个是你,还是我?”
“也许,不会再有人死了呢。”林炎道。
睿王嗤笑一声:“是吗?”他端起手边的茶杯:“这么早来找我,什么事?”
林炎肃然道:“王爷,您在这屋里住了这些天,有没有觉得,这屋里少了什么东西?”
“少东西?”睿王左右环顾,“少了什么?”
林炎道:“少了月亮。”
睿王“啪”的一声,重重搁下茶杯,怒道:“你寻我消遣?”
“岂敢!”林炎后退一步,抬头望墙,道,“你看。”
睿王随着林炎的目光往墙上看去。这次屋的墙上并没有太多装饰,已经有些斑驳的墙纸上画着一副简单的水墨画,旁边题了一首诗。
睿王看了半天,皱眉道:“怎么了?这画画得一般呐,不是名家手笔,勉强算是有些巧思。诗就不用提了,用的前人的诗,嗯,书法倒是有些笔力,但也差点意思,尚可吧。”
林炎笑道:“我不是说这画画得如何,我是说,画上少了东西。”
他对着墙壁将那首诗缓缓念出:“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沈。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念完,他道:“虽然全诗没一个字提到月亮,但大家都知道,这是一首咏月诗。”
“那又如何?”睿王道。
“再看那画。虽然只是普通的山水,但不管是画中的树影,还是溪水间的留白,都很清楚地表明,这是一副月夜图。”
睿王点头道:“不错。”
“但是画上却没有月亮。”林炎道。与此同时,心里道:我就说,为什么每次进这房里的时候,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呢。不过他前两次进这屋,都是大半夜里翻窗进来的,这一点就不用跟睿王说明了。
睿王恍然大悟地“嗷”了一声,一拍大腿:“果真如此!”
“所以……”林炎上前两步,走到墙边,手指在画上缓缓拂过,最后定格在一点,“如果这幅画上有月亮……”
“该在这里!”睿王接话道,“不错!这样构图,才算佳妙!”说完,他猛地想起了什么,疑惑地望向林炎:“你是世家子弟?诗词书画,倒是通得很呐!”
“呃……”林炎将手缓缓收回来,脑子飞速旋转——现在再跟他说我是归爬,他一定不会相信了吧……
哼唧一会儿,他道:“不敢欺瞒王爷,小人是个孤儿,自幼被一个好心的老爷收养,呃……老爷待我不薄,让我从小跟着少爷一起去学堂,谁知道……后来……后来小人行事狂悖,为家中不容,就……就被赶了出来……”
“是吗?”睿王将信将疑,“你如何行事狂悖?”
“这个……”林炎嗫嚅半晌,不好意思地道,“因为……因为小人是个断袖。”
睿王一噎,本来想问的话一时也问不出了,只好道:“你说这幅画上少了月亮,那又如何?”
林炎踮起脚尖,轻轻撕开那本该画月亮之处的墙纸,欣喜地看到墙壁之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
凹槽的大小,恰恰和他手中由两块玉佩合成的玉璧完全一致。
林炎将玉璧放入凹槽之中,往里轻轻一按。
“嘎吱”、“咔哒”之声响个不停,在睿王惊恐的目光中,卧房的床板朝下陷落,露出一级级的石阶。一个幽深的密室,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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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奖竞猜重新上线!密室里面有什么?
A. 怪兽
B. 死人
C. 传说中的神隐军令
D. 太子的羞耻收藏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林炎看向睿王,睿王看向林炎,非常默契地在对方眼睛里同时看到了五个字:“你先去看看。”
过了一会儿,又同时看到:“我不。”
众所周知,密室,是用来藏不想被人拿走的东西的地方。而不想被人拿走的东西,总会想方设法不让它被人拿走——虽然这听起来像一句废话,它也诚然是一句废话,但是,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密室里经常会有可怕的机关,比如有些地砖不能踩,一踩上去就会被乱箭射死,或者里面干脆就布满了毒气,一进去就直接升天之类的,教人不得不忌惮。
但是林炎不动,睿王也不动,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玩谁先眨眼谁就输了的游戏玩上几个时辰也不是办法,林炎终于叹了口气,对睿王道:“王爷,你有火把吗?”
睿王取得了不用先进去送死的重大胜利,顿时变得好说话许多,转头就叫人做了支火把送来。林炎点燃火把,把它小心翼翼地伸进密室入口,借着火光瞄了两眼。里面看起来甚是和平,没有刺鼻的气味,没有吓人的机关,也没有扑上来的僵尸。
于是林炎一手拿火把,一手拿剑,低头走了进去。
睿王在洞外张望了半炷香的时间,确认里面的林炎依然没死之后,才慢慢地走进来。
走进来之后,就呆了。
五尺见方的狭小暗室里,什么都没有,迎面就是一扇门。
门上没有把手,却挂着三块牌子,上面分别写着:“宜春”、“栖竹”、“群芳”。
看到这三个牌子,睿王“嘶”了一声。
林炎不甘落后,也“嘶”了一声。
至于为什么要“嘶”一声,可能是因为,这三个名字,都是常见的妓院的名字。
“什么意思?这里头是个青楼?”睿王道。
“这里头要是个青楼……”林炎道,“那里面的姑娘已经死了九年十一个月零十天了。”
“为什么?”睿王对这么精准的数字表示疑惑。
“因为这宅子十年前就没人来了,人不吃饭不喝水最多能活二十天。”林炎道,“王爷,你说,这门能推吗?”一边说,一边拿手在门前比比划划。
睿王登时后退两步,警惕道:“推了会不会有机关?”
“有可能。”林炎道。
“那……”他又后退两步,“等本王出去了你再推。”
林炎:“……”
睿王说完,果然退出密室之外。林炎将火把支在旁边,握紧手中剑柄,空出来的手,轻轻一推。
门纹丝不动。但也没有机关暗器射出。
林炎挑了挑眉,全身内力运于手掌,闭上眼睛,再度推去。
承载林炎浑身之力的一掌足可开碑裂石,可那门依然纹丝不动。
林炎对这结果似乎并不如何惊讶,他躬身拾起火把,转身走出密室。外面睿王急着问:“怎么样?”
林炎道:“推不开。”
睿王低头沉思片刻,道:“莫非……那三块牌子有什么古怪?”
林炎点头道:“牌子看似是挂在门上,牵连它的银丝实际上通入门轴里。要是我没猜错,想要进门,得选一块牌子拉下来……”
睿王道:“选错会如何?”
林炎脑中瞬间又出现了毒气、机关、扑上来的僵尸,苦笑道:“呃……大约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睿王皱眉道:“鬼知道该选哪个!”
林炎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轻轻地道:“不忙急着找鬼,我想,有个人也许知道该选哪个。”
林炎重新回到太子房中,睡了半日,太子终于醒了,只是整个人还相当虚弱。林炎把归冰死去的消息,以及从归冰身上找到的玉佩与太子身上的是一对,最后用它打开一个密室的事通通跟太子说了一遍。太子听完,脸上现出惊讶的神色,艰难地想要翻身下床,道:“带我去看。”
首领太监立刻冲上来拦阻:“殿下,您这身体,怎么能走动!”
太子挥手赶他,道:“替我更衣。”
首领太监眼中包着一把泪,却还是将太子的外衣拿来,动作轻缓地帮他穿好。随后站在太子臂弯之下,充当他的人形拐杖。
林炎在前面带路,太子拄着首领太监缓缓跟随。三个人外加一个睿王重新回到那间密室。
林炎在旁边高举火把,将门上三块牌子照得明明白白,自然,也将众人的脸色照得明明白白。于是他清楚地看见,太子失血苍白的脸,在看到牌子上的字时,陡然变色,涌上一抹几乎可称羞涩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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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半夜忽然发烧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三个小时没睡着,惨!早上醒来发现不烧了,用颤抖的手拖过电脑表示“我还能写!”就赶了这么一章出来,但是比较短,骚瑞。待我养养病再好好写那个把太子羞死的东西。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二十五年前的春天,山花烂漫,林中的一片空地上落满鸟雀。生满青苔的岩石后面,一只狸猫伏低身体,双目紧紧盯着不远处忙着吃草籽的一只肥鸽。蓄力半晌,狸猫猛地扑出,眼看就要一口叼住鸽子,噗的一下,一颗石子从天而降,正正打在它脑门,狸猫嗷地一声,转身跑了。
三丈开外的一棵高树上,拿着弹弓的小孩朝落荒而逃的狸猫吐出舌头、比了一个鬼脸,道:“不许吃我的阿黑!”转头又对被猫惊到后扑棱一阵换了个地方啄食的肥鸽道:“阿黑,不要再吃了,再这么胖下去,迟早要被猫猫吃掉的。”鸽子咕咕两声,继续埋头狂吃。
小孩无奈地耸耸肩,换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树上,两条腿挂在树枝下一荡一荡,轻轻地哼着歌儿:“啊山,啊里,草儿绿油油,啊开,啊满,啊鲜鲜的花,胖胖的鸽子飞过来呀,饱饱吃那嫩嫩的芽儿。阿黑,阿黑,你慢慢吃,啊当,啊心,那背后的爪,莫要吃得飞不动呀,进了猫猫的小肚肚。”
小孩唱得正高兴,哗啦一声,满地鸟雀忽然全部腾空而起。“有豹子么?”小孩心里一紧,握紧手里的弹弓,四下远眺。
茂密的树丛不断摇摆,小孩攥着弹弓的掌心出了汗,呼啦一下,草叶分开,从里面钻出来的,不是豺狼虎豹,却是一个人。
一个头发白白、胡子长长的老爷爷。小孩眯起眼睛,把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定是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后,他再不犹豫,把装着弹子的弹弓拉到最大,嗖的一声,一颗石子重重地朝他脑袋上打过去。
满以为石子一定会狠狠敲到他的脑袋,像赶跑狸猫一样把他赶跑,没想到,那老爷爷伸出手,唰的一下,只用两根手指就把石弹子夹住了。
小孩吓了一跳,赶紧连发三颗弹子。小孩练这三星连珠练了许久,连大猞猁都打跑过。眼看着三颗弹子几乎同时打到老爷爷面前,他用夹着石子的手指左拨一下,右拨一下,就把新打来的弹子拨开了,最后一颗弹子飞得快,他来不及拨,就轻轻地偏了一下头,那弹子就掠过他额角,打到后面去了。
小孩一连打出四颗弹子,居然一颗都没打中,正害怕着,老爷爷身后忽然发出一声大叫,草叶再度分开,钻出一个小孩来。
那小孩身上还挂着好几片草叶子,额头红红的,鼓了一个包——原来,被老爷爷躲开的最后一枚弹子,最后打到他头上去了。
打弹弓的小孩对于自己的弹子总算没有落空感到欣慰,兴致勃勃看向被他打中的小笨蛋。哎呀,小孩看到的第一眼,心里就想,他怎么这么白,这么嫩,像刚剥了皮的菱角!怪不得,连一颗弹子都躲不开呢。小孩坐在树枝上,得意洋洋地扭了扭。他继续看,看到一对很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一扇一扇的,睫毛下面,两只大大的眼睛里明明蓄了一汪泪,但就是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再往下看,还有一张红润润的小嘴,现在高高地撅起来了。
嘿,打弹弓的小孩想,他生气了。
用两根手指就夹住石弹子的老爷爷仰头朝树上的小孩看过来,喊了一声:“下来!”
啊,被发现了!小孩呲溜一下溜下树,看也不看后面,拔腿就跑。
“嘿!”老爷爷大概没想到小孩居然一声不响直接就跑了,提起衣袍下摆,急匆匆地追来。
这片森林长在很深很深的山里,至于有多深,小孩不知道,因为阿娘没跟他说。小孩只知道,森林里有很多鸟儿雀儿,还有猫儿狗儿,猫儿有小的,也有大的,狗儿也是,大的猫儿叫老虎,大的狗儿叫豺狼。小孩自打会走路就在这林子里混了,知道哪里有刺刺草,哪里有烂泥坑,老爷爷人高,步子大,小孩跑不过他,就把他往刺刺草堆里带,往烂泥坑里引,果然,背后惨叫连连,但不知怎么回事,小孩居然还是被追上了。
捉住小孩的时候,老爷爷的衣袍下摆已经被扯烂了,裤管里也全是污泥,他气喘吁吁地拉着小孩的手,带了一点哭腔道:“你这小东西,你跑什么呀!”
小孩背在身后的手一下一下地抠着衣衫下摆,咬住嘴唇,不说话。
老爷爷打量一下小孩的神情,似乎后悔自己吓着他了,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蹲下身来,与小孩平视:“别怕,阿公不打你。告诉阿公,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还是咬住嘴唇,不说话。
老爷爷叹了口气,回头招手:“阿昭,你来,你和他说。”
被叫作“阿昭”的小孩听到叫唤,虽然走过来了,但是那张嘴还是撅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跟前那个满林子乱窜的脏兮兮的小孩,撇了撇嘴,然后把它撅得更高了。“哼!”他道,“我不和他说!他是坏小孩!”
被骂“坏小孩”了,小孩很不高兴,狠狠地朝阿昭瞪去一眼。
老爷爷一脸无奈,半搂着小孩的肩道:“你不是坏小孩,我们呀,也不是坏人。我们是来找你阿娘的,你带我们去见你阿娘,好不好?”
“不好!”小孩终于开了口,“阿娘说了,这里除了阿娘和程叔,素梅姐姐、紫樱姐姐、白薇姐姐,还有红姨珍姨静姨,厨房的王伯赵伯菜圃的钱大叔钱二叔马房的徐伯还有孙叔李叔……其他人都是坏人!”
老爷爷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一口气把他们全家都报了一遍,而且半点不带停顿的,有点佩服又有点想笑,软声道:“我们不是坏人。我是你叔公,这个呀,”他回头朝阿昭指了指,“是你表哥。”
小孩缩着脖子抿着唇,朝这个看看,又朝那个看看,将信将疑。
没等他做出要不要相信他们的决定,阿昭一直握紧拳头的手猛地一甩,呼的一声,一颗石子重重地砸到小孩的脑门——正是先前小孩用弹弓打到他头上那颗石弹子,他捡了起来,一直伺机报复呢。
小孩被砸得好痛,再也忍耐不住,大吼一声,冲上前去,一个头槌撞进阿昭肚子,两臂抱住他的膝盖,再猛地一拉,扑通一下,两个孩子都倒了。好巧不巧,他们站的地方正是一个斜坡的高处,两个胳膊掐住胳膊、大腿缠住大腿、扭打成一根麻花的小孩,就这么咕噜噜地,一直滚到坡下的草甸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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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大家应该都知道……阿昭是谁……的吧?(心虚ing)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小孩醒过来的时候,耳边正响着他阿娘清脆的笑声。
小孩把头转向笑声传来的方向。这么一动,碰到后脑的一块大包,痛得他龇牙咧嘴,眼泪差点掉下来了。
这时候,小孩想起来了。他刚刚在和那个“阿昭”打架呢!两个人你一拳,我一拳,互相掐着滚来滚去,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孩的头就撞到一块石头上了,他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的时候,就是现在了。
显然,他已经不在林子里,而是躺在他自己房间的小床上。他用胳膊肘撑着床,把自己支起来。本来是一件特别简单的事,没想到就这么一下,牵动浑身被打过的地方,钻心的疼。他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眨了两下眼,眼泪就噼里啪啦落下来了。
这时候,身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原来是个一见阿娘就哭的小哭包!”
小孩怒而回头,正看见阿昭抱着胳膊站在他床边,高昂着脑袋,一张又青又紫的脸上写满了不屑。
“你才是小哭包!被弹子打了一下就要哭了,不要以为我看不见!”小孩愤然反击。
“谁哭了!你胡说!”
“你就哭了!就哭了!”小孩加大声音,“我都看见了!”
“你胡说!”
“娘——”小孩转向阿娘的方向,手指着阿昭,“你看他!”
他阿娘从方才开始就在笑,现在还没收住。一手撑着头,一手捂着肚子,转头对旁边那个和阿昭一起来的老爷爷道:“俗话说得好,亲兄弟,真打架,果然没错。”
老爷爷的裤管上还往下滴着泥水,一脸愁眉苦脸:“有这句俗话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当然没有。是我刚刚编的。”他阿娘面不改色地说完,起身走到两个孩子中间,一手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左右开弓地大揉特揉,揉得两个小孩同时发出抗议的大叫。
“行了。”把两个头全揉成鸡窝后,她才收回手,“这下认识了,你俩自己玩吧。”回头看了一眼老爷爷狼狈至极的样子,没忍住又开始笑,一边笑一边道:“阿叔,我带你去更衣。”
老爷爷哀哀地叹口气,磨磨蹭蹭地站起来。
她看到老爷爷的样子,倚在门口眨眨眼:“等会我亲自下厨,煲一锅人参鸡。”
“当真?!”老爷爷唰地一下跳起来,以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冲出门去,“快快快,走走走,人参鸡要多煲一会儿才好吃……”
大人走后,两个鸡窝头小孩立刻尝试恢复自己的发型,两只手在头上抓挠半晌,把鸡窝垒得更高了。放下手来,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小孩笑了一阵,身上被打的地方又痛起来,咧着嘴,吸着气,盯着阿昭道:“你叫什么名字?”
“叶昭。一叶知秋的叶,天理昭昭的昭。”
小孩既不知道“一夜之丘”是哪个丘,也不知道“田里找找”是要找什么,只觉得这名字还怪好听的。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叶昭跟着问。
“我叫阿琬。”小孩道。
叶昭眨了眨眼:“你姓阿?”
“我不姓阿。”
“那你姓什么?”
“我没有姓,我娘就叫我阿琬。”
“哦,好吧。阿琬。阿琬。阿琬。”
“干嘛?”
“教我打弹子!”
阿琬不明白,他怎么就跟叶昭做了朋友,还把他最得意的三星连珠都教了给他。叶昭这个人,脸白得像个没晒过太阳的小鬼,嘴巴又坏,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可爱的地方,他怎么就和他成了朋友呢?
叶昭说:“不许叫我小白鬼!”
“可你就是小白鬼!”阿琬坚持,“除了鬼,哪有长得像你这样白的?”
“你才是小黑猴!”叶昭翻白眼,“世家公子,哪有像你这么黑不溜秋的?”
“谁是屎加弓子?你才是屎加弓子!”
“你连世家公子都不知道,果然是小黑猴!”
“不许叫我小黑猴!”
当然,阿琬很快就明白了“世家公子”是什么,也明白了“一叶知秋”不是一个丘,“天理昭昭”不用找东西——因为那个一见面就被他骗进刺刺草丛和烂泥坑里去的老爷爷,在吃了整整三碗人参鸡之后,红光满面、如获新生地站到一个台子上,给他们讲起了课。他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老师啦!”
阿琬很快发现,叶昭居然什么都懂。
老师说上句,他就能接下句。老师吟个诗,他就能解出意思。阿琬坐在旁边,托着下巴,心想:莫非……他真的是只鬼?!
几周后,阿琬不这么想了。他已明白叶昭只是年纪比他大,上学比他早,先前那些东西,他都已经学过而已。就因为自己出生得晚,平白让叶昭得意了这么久,阿琬很不服气。他必须要超过叶昭才行。
于是,老师讲的每一个字,他都拼命记,老师布置的每一项功课,他都拼命做。那些被老师夸赞过的作业,他全都好好地收起来。当然,叶昭被老师骂过的作业,他也偷偷地收起来——亏老师还夸叶昭的字俊秀端正呢,叶昭这个人,凡是写完的东西就随手一扔,哪里字如其人了?分明粗野得很!
如此努力地学了三个月,到了老师布置的小考的时候。阿琬铁了心要比叶昭考得高,好几晚都熬夜苦读。没想到,最后成绩出来,他比叶昭低了一分。
阿琬难受极了,也不想和叶昭出去玩,一个人蹲在教室外面的地上挖蚯蚓。把蚯蚓从泥里挖出来,再用树枝刨个坑,把它塞进去,过一会儿再挖出来,再塞回去……最后蚯蚓直接瘫在地上仿佛在说你不如直接杀了我吧……
百无聊赖中,他听到墙的另一面,老师在和阿娘说话。
老师说:“这孩子,聪敏好学,若说天赋,未必不如……”不知道为什么,后面几个字被他吞回去了。又听他接着道:“若能早点启蒙就好了。”
阿娘的声音淡淡的:“过慧易夭。我不想他才华惊世,只要简简单单、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不要牵扯进那些争斗纷扰就好。”
老师长长地叹了口气:“怕只怕树欲静,风不止。”
当天晚上,阿琬睡不着,伸脚踹踹旁边的叶昭。叶昭本来已经睡着了,硬生生被踹醒,撑着一双睡眼惺忪的眼就来掐阿琬的脖子。
阿琬把他的猪手拍开,坐起身,认真地道:“你知道‘过会一摇’是什么意思吗?”
叶昭有些迟钝地眨眨眼:“什么‘过会一摇’?”
“就是‘过会一摇’呀!”阿琬确信叶昭果然很蠢,“你连‘过会一摇’都不知道吗?”
“胡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叶昭也坐起来了,“那不是纺车吗?”他一边解释,一边比划,“过一会,就这么摇一下……”
“哦……”阿琬似懂非懂,“那为什么要说‘过会一摇’?”
“就是让你踏踏实实做事呗!”叶昭不假思索。
“原来如此!”阿琬恍然大悟。
“笨蛋!这都不知道!”
“谁说我不知道!”
“知道你还来问我?”
“我是考考你!”
“别装了你就是不知……啊!”
叶昭话没说完,就被阿琬掐住了脖子,两个人咕咚一声,滚下了床。
第150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屋外的林子一向是很吵闹的。尤其春天夏天,天气好的时候,太阳才冒了一个尖儿,林子里的鸟儿就叫唤起来,吵得阿琬睡不着觉。
然而,很奇怪的,自从认识了叶昭,那片林子突然就静下来。老师一个月在家里开二十天学,只有上学的时候,叶昭才会来到树林深处与阿琬同住。其余的时间,他住在自己的家里——据他说,那是一个比阿琬这里大得多的宅子。阿琬没有去过,不知道比这里大得多的宅子是怎样的大法,只不过,叶昭不在的日子,周围一贯吵闹的林子就静下来。
静得阿琬心里痒痒。
三年时光匆匆而过,这一日,不是上学的日子,叶昭自然也不在,阿琬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练字。老师说他的字凌厉太过,贵气不足,需要好好练习。他不知道所谓的“贵气”是怎样的气,反正闲来无聊,就照着字帖乱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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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子砰然一声从外面炸开,吓得阿琬手一抖,一大团墨汁糊掉了字。抬头看时,一个少年一条腿跷在窗台上,另一条腿没骨头似的荡下来,胳膊支在跷起的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两根手指闲不下来似的轮流敲着脸颊。
见阿琬朝他看过来,少年吹了一声口哨,朝他挤挤眼睛:“猴儿,走,哥哥带你见世面去。”
阿琬默默地翻个白眼,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啪的一声,用力把窗关上了。
被硬生生从窗台上挤下来的叶昭在屋外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
阿琬坐回桌边原来的地方,把被污了的纸对折三次,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再扔进桌边的纸篓里。他提起毛笔重新沾了墨,再度临起贴来。
另一扇窗以同样的方式被撞开,但是这一次,叶昭不坐窗台了,他手掌一撑,长腿一抬,直接翻了进来。走到桌边,他低头看一眼阿琬的字,啧了一声道:“别写了,就你的破字,再写一百年还是这猴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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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琬言简意赅地道:“滚。”
叶昭一屁股坐上书桌,把脸凑到阿琬耳边近到不能再近的地方,悄声道:“我找到了个好地方,去不去?”
阿琬的耳朵被他说话时吹出来的气弄得痒死,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烦闷,怒而摔笔:“不去!今儿又不上学,你来这里干什么?”
“带你去见世面啊!”叶昭理所当然地道,“你总不能一辈子窝在深山老林里当猴子。”
阿琬整理桌面的手微微一顿。三年来,叶昭总是不停撺掇他跟他一起出去,起先只是嘴上说说,因为叶昭年纪小,每次过来都必须是老师带着,出去也是跟着老师出去,根本不能捎上阿琬。但最近,他年纪渐长,身手也练出一些,老师已经放心他一个人穿越林子,他的行动也就自由起来。
自打叶昭来去自如后,已经对阿琬提了无数次一起出去玩的建议。阿琬书读得越多,对外面的世界也越是好奇,很想亲自去看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叶昭提起的时候,他心中便似忽然生出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缒,让他无法点头应承。
三年前,他坐在树上拿着弹弓,看着叶昭懵懂闯入他的领地;而此刻,当他终于了解树林之外是一个精彩纷呈的世界后,他懂得越多,越是犹疑——那是叶昭的领地,他不敢闯。
尤其当他一点一点地发现,叶昭每次来见他的时候,都比上一次更活泼潇洒、更意气风发,他身上闪着一种阿琬未曾见过的光,令他莫名想起他们初见时叶昭提到的四个字:“世家公子”。也许,他想,这就是“世家公子”的样子——可惜,叶昭是,他不是。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叶昭,忽然有点羡慕他脸上肆无忌惮的笑容。
要是时间能倒退就好了,他忽然想,他要回到三年前,拉起弹弓,在这张讨人厌的脸上连打三颗弹子。
“滚。”他再一次道。
“别嘛!”叶昭装模作样地扭捏起来,“今儿真有了不得的好地方,才找你一起去的。”
“什么好地方?”阿琬倒是被勾起了一丝兴趣。
“先前跟你说过的,在王都特别有名的琦王殿下,你还记得不?”
“嗯。”阿琬垂下眼睛,依然收拾桌面。
“我发现,他最近好像得了一个宝贝,家里都不敢放,藏在别苑里。”
“什么宝贝?”
“我猜呀,是一把琴。”
“哦?”阿琬终于快把桌面理完了,看着叶昭留在桌上的屁股碍眼,一巴掌推了下去。
“因为,”叶昭落地,拍了拍屁股,“每次他进去,外头都能听到琴声,那声音,哎呀!”他两只手撑在桌面,又往阿琬这边凑过来,“怎么样,咱们去寻寻宝?”
“人家的别苑,咱们怎么能进去?”阿琬道。
“翻墙啊!”叶昭道,“你不是最喜欢弹琴么?老头,啊不是,老师还夸你天赋高呢。咱就溜进去看一眼,看看是什么绝世好琴,让人这么藏着掖着,然后就出来……”
“不去。”
“阿琬……”
“不去。”
“阿琬阿琬阿琬!”
“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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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琬阿琬阿琬阿琬阿琬阿琬……”
“你好烦。”
最后还是去了。阿琬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先去了叶昭的家里。事实证明,叶昭果然没有骗人,他们家的宅子真的好大好大,连大门都吓了阿琬一跳。朱红色的两扇巨门,大得可以供三驾马车并排驶进去,上面用金光闪闪的字写着:“魏国公府”。
阿琬已经读过一些书,明白“魏国公”三个字的含义,呆呆地看着叶昭:“你你你……”
叶昭却只道:“这里不好玩。”就把他拉去了传说中的寻宝地。
那是一条很香的街。阿琬从没想到,原来外面的街上都可以这么香。他深深地吸气,花香,果香,还有一些他说不出的香气。几栋漆得五彩斑斓的楼上挂着灯笼和绸缎,红红绿绿的,随风飘舞,看得阿琬眼睛都花了。他眯着眼睛看楼匾上的字,“宜春”、“金凤”、“群芳”……他问旁边的叶昭:“那都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么香?”
“那是不好的地方。”叶昭端出一副大人般的神气,“咱们不能去,快走快走。”
“哦。”阿琬还是很好奇,但他相信叶昭,跟着他拐了个弯,来到一条僻静的小巷,面前是一个种了许多竹子的小院,匾上的名字是“栖竹”。
“到啦!”叶昭道,“就是这里。我看琦王前一阵天天来。”
“啊……”阿琬还在犹豫,叶昭就已寻到一处墙头,利落地翻了进去,其动作之快,让阿琬怀疑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无奈,只好跟着翻进去。
里面果然传来动听的琴声。叶昭和阿琬对视一眼,朝他挑挑眉,意思是“怎么样,没骗你吧?”两个小小少年捂着嘴,弓着身,小心翼翼地顺着琴声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到了一间房的窗外,可以确定琴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两人正想多听一会儿,琴声突然断绝。
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等了半晌,琴声还是没有重新响起来,房里却传来一声低低的叫唤。那声音,又像哭泣,又像赞叹,不伦不类的,听在耳朵里,教人心里分外难受。
两人终于忍不住,一齐凑到窗缝上,往里看去。
一张雕刻精美的琴桌上,斜斜地放着一把琴。这琴之所以是斜的,乃是它被人撞歪。教人惊讶的是,撞歪它的男子散着长发,没穿裤子,光溜溜地坐在琴桌上,一双腿高高地翘起来,架在另一个男子的臂弯里。
而另一个男子,正不停地往他身下撞去。
随着一下一下的冲撞,琴桌上的男子鼻子深处就发出刚才那样不知是喜是悲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声音愈发的大,调子也愈发的高,听起来,倒是十足的欢乐。
两个少年目瞪口呆,看看里面,又看看对方,满心都是: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又看了一会,看不出别的名堂,只发觉两人都闭着眼睛,神情陶醉,好似无比享受。
回到家里,天已将黑,两个少年坐在床上,脑子里想的还是方才看到的事。不知怎么的,心里像是窝了团火,又痒又热,互相对视一眼,叶昭忽然道:“我们也来试试吧!”
阿琬吓了一跳,结巴道:“怎……怎么试?”
“就,像他们一样啊。”叶昭站起身,用膝盖顶了顶阿琬的腿,“你把裤子脱掉。”
“那怎么行!”阿琬往床里缩了缩。
“就试一下,就一下!”叶昭伸手抓住了阿琬的脚腕,又烫着一样缩回去,“哎呀,试试嘛!”
阿琬的手撑着被子,手指头胡乱地抓了抓柔软的被面。那两个人满脸陶醉的样子还印在他眼前似的,让他有点口渴。
“好……好吧……”他伸手拉住裤带,又有点害羞,道,“你别看。”
“好吧。”叶昭听话地闭上了眼。阿琬就慢慢的褪下裤子。“好……好了……”声如蚊叫。
叶昭重新睁眼,不知怎么,脸颊也红了。他将裤子褪到一半,握着身下一根小小的东西,没头没脑地往阿琬腿间拱。
“痒死了!”阿琬蹬腿。
“你别动!”叶昭叫。
阿琬痒得厉害,浑身直抖,双腿乱踢。
叶昭身上挨了好几腿,正抽着冷气,哐当一下,房门骤然洞开。两人大惊回头,因为叶昭迟迟没回家急急找来的老师脸色煞白,站在门口。
没等两个惊慌失措的小孩憋出什么话来,“呃”的一声,看清房里景象的老师的一口气没喘上来,扑通一下,倒在地上了。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章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呢?阿琬的记忆有些混乱——因为他太慌了。慌得连提上裤子的时候都忘了系裤带,才走出两步,裤子又落下去了。
老师是实打实的晕过去了,双眼翻白,怎么也叫不醒。他一边哭一边去叫来阿娘,阿娘找人把老师抬到榻上,又往他身上扎了几根针,然后老师就醒了。
老师睁开眼睛看到阿娘,呆了一下,那段时间他大约是重新装载了记忆,等他想起他晕倒之前看到了什么时,他咕咚一声滚下了榻,两手抱住阿娘的腿,开始……开始哭。
他一边哭,一边说了很多话,什么“娘娘”,什么“有负圣恩”,什么“罪该万死”之类的阿琬听不明白的话。阿娘由着他痛哭一阵,才蹲下身拍拍他的肩膀道:“阿叔,你已经退休啦。”
“对哦。”老师眨巴一下沾满泪水的双睫,似乎醒悟了什么,又似乎陷入一种新的迷茫,“可……这……他们……这……”转头看到杵在一边的叶昭和阿琬,不知又触动了那根弦,“哇”的一声,再度哭起来。
有时候,阿琬实在搞不太清楚老师的年纪。
说他小吧,他确实长了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说他老吧,他能拉着阿娘的手哭一晚上不带停。
最后阿娘用一碟糖醋排骨,一碗火腿蒸蛋,外加一盅老鸭汤治好了他的悲伤。
但是没人来治阿琬的悲伤。
有足足两个月,他不敢抬头看老师的脸。一看到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他就会想起那天他和叶昭光着屁股,老师打开了门,老师看到他和叶昭光着屁股,他们看到老师看到他和叶昭光着屁股……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他甚至和叶昭商量了一起爬山。两人爬到山顶上,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云雾把一切遮得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到。
他说:“数到三,咱们一起跳。”
叶昭说:“这山这么高,摔下去会不会很疼?”
他说:“那肯定很疼。”
叶昭说:“我怕疼。”
他说:“可我不想活啦。”
叶昭说:“我也不想活啦。”
他说:“数到三,咱们一起跳。”
叶昭说:“这山这么高,摔下去会不会很疼?”
……
最后当然是没跳。他们不想活,但是也怕死,真是无可救药。
神奇的是阿娘居然没说什么。她只是意味不明地笑着,走到他们跟前,把他们的头揉成了两个鸡窝。
叶昭说:“阿姑真是个奇女子。”
阿琬说:“不奇能把宅子造在这吗?”
“咳咳,殿下,殿下……殿下?”
林炎连叫三声,太子才骤然惊醒似的,茫然道:“怎么?”
林炎指了指门上的三块牌子:“选哪个?”
太子似乎有些头疼,伸手扶额,带着双颊上还没退下去的红晕,拽下了写着“栖竹”二字的牌子。
随着连接牌子的银线被扯动,门里传来一阵齿轮转动之声,最后咔哒一下,门开了。
太子抬步就想往前走,却被扶着他的首领太监拽住:“殿下,小心里面有暗器。”
于是太子回头看向林炎,与此同时,睿王也回头看向林炎。林炎叹了口气。好吧,谁叫这里都是皇亲国戚,只有他一个人的命不值钱呢。
他一手拿火把,一手握剑,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不进去不知道,一进去还以为他根本没有进去——这门里面,是一间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狭小暗室,迎面依然是一扇门,门上依然是三块牌子。
唯一能证明这不是鬼打墙的,是牌子上的字变了。
这一次,三块牌子上分别写着:“六月初六”、“七月初七”、“八月初八”。
林炎转过身,对跟着他进来的睿王道:“我压八月初八,王爷压哪个?”
睿王拧起眉头纠结一阵,道:“六月初六!”
林炎道:“为什么是六月初六?”
睿王道:“吉利啊!”又道:“你为什么压八月初八?”
林炎道:“吉利啊!”
两人你来我往之时,看到牌子上字的太子弯下腰,痛苦地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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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一章是过渡章,比较短,所以今天双更!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迎春阁,暖房内,一只带着翠玉镯的纤纤玉手拈起烫银酒壶,将刚被喝空的酒杯斟满。
一个甜腻腻的声音凑在耳边道:“世子爷,再来一杯……”
“不嘛不嘛,世子爷,喝我的!”另一边,一截皓臂横过脖子,将一只酒杯直接凑到嘴边,“方才喝了她的,这会儿该轮到我了。”
身后传来一阵娇笑,三四个女音夹杂:“你瞧,苓儿吃醋了!”“世子爷,我也要!”
眯着眼,擒着笑,俯下头,正欲将那只酒杯衔住,砰然一声巨响,房门骤然被人踹开,走廊里的冷风灌入,引得众女发出尖叫。
“都给我滚!”
来人站在洞开的门前,冷冷地吼。
房内的妓女不敢停留,放下酒杯,提起裙子,急匆匆地溜了,只留下依旧坐在桌边的叶昭,半睁酒意朦胧的眼,用手支着头,看向房门口。
将来人上下打量好几遍,叶昭忽然笑起来。
“不错啊,”他尾音扬起,轻飘飘地道,“有皇子的架子了。”
“我不是皇子。”赵琬沉声道。
叶昭不置可否,只是歪在酒桌边,用眼睛描摹着眼前的人。
十七岁的赵琬,身量已比叶昭还略长了,身上的一席黑衣看似普通,却在不起眼的地方用金线勾出暗纹——就像那人本身一样,看似籍籍无名,却注定并不普通。
兴许是有些喝多了,叶昭觉得,赵琬很适合穿这样的衣服。黑色更衬得他肤色莹白似玉,双眸灿然如星。他五官生得凌厉,偏偏眼尾带着桃花,交杂出一种教人难以逼视的美。
十几年前,那个躲在森林中晒得黑黝黝的猴儿似的样子,如今是再也无法从这张脸上找出一丝痕迹了。
赵琬见叶昭不说话,生气地上前两步,把他面前的酒壶酒杯通通拂开。“今儿是七夕,旼姐辛苦大半天办的家宴你不来,一个人躲在这里喝花酒!”
叶昭动作迟缓地抬头,仿佛在欣赏赵琬微怒的脸,半晌,他勾起嘴角:“‘旼姐’……叫这么亲热,你想娶她啊?”
“哗啦”一声,一整杯酒被人从桌上拎起,全部泼在叶昭脸上。
赵琬用力捏着空酒杯:“你发什么疯?”
“怎么了,我姐长得不好看么?”叶昭随手抹抹脸上的酒液,“我们魏国公府的女子,从来都是嫁皇子的。”说着,眼风又飘向赵琬。
“我不是皇子。”赵琬再次道。
叶昭挑挑眉,轻哼一声,道:“谁知道呢?”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赵琬蹙起眉头,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叶昭旁边。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叶昭。
叶昭接过手帕,不去擦脸上的酒水,而是将帕子翻来覆去地看着:“你身上还有这东西呢?哪个红颜知己送的?”
一瞬间,赵琬似乎有扑上来咬他一口的冲动,但最后忍住了。他冷脸道:“上次家宴时候,旼姐给咱们一人一块的,你已经忘了?”
“哦,这样啊。”叶昭根本没有擦脸,直接将手帕塞回赵琬手里,站起身,边脚步不稳地往外走边道,“好好的美人都被你吓跑了,真是的,我要换个地儿。”
“站住!”赵琬声音低沉。
叶昭靠在门边,漠然回头:“还有事?”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喝花酒了?”
“今天开始的。”
“放屁!”
叶昭笑起来,不羁神色依稀有少年时坐在窗台上叫着要带赵琬出去见世面的样子。“怎么还说起粗话了呢?不合身份!”说完,他径直往外走。
没走出两步,身后骤然传来一股大力,将他直直拉回房中。赵琬一手死死拽着叶昭的手腕,另一手回掌一拍,干脆利落地拍上了房门。
“告诉我,出什么事了?”赵琬动作猛,声音却轻,恍然间仿佛变回那个因为害怕树林之外的世界而羞涩的少年。
叶昭却不看赵琬,转头看向装饰靡丽的房内。
“告诉我……”见叶昭许久不言语,赵琬又说了一遍,只是声音更轻了。
叶昭甩开赵琬握住他手腕的手,一个人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望着灯红酒绿的街,他漫不经心地道:“皇上要给我赐婚,我答应了。”
“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叶昭头也不回地望着窗外。
“你就这么答应了?”赵琬声音紧涩。
叶昭忍不住又笑了,他斜倚窗台,回过头来:“不然呢?你让我抗旨么?”
赵琬的脸色像一从枯败的花:“我去和舅舅说,总还有商量的余地……”
“和我爹说有什么用?”叶昭差点没笑出声,“我爹又不是皇帝,你爹才是皇帝。”
“我没有爹。”赵琬寒声道。
“随你吧,我走了。”叶昭再度往外走,“今后,你还是少和我家来往。”
“哥。”
叶昭开门开到一半时,忽然听到背后传来这样一声叫。仅仅是简单的一个字,却有魔力一般,将他定住。
“我们不能走吗?离开这里,离开王都,是你说的,天大地大,我们……”
“阿琬。”叶昭回转身,沉下脸,“我和你不一样。”他吸了一口气,“你可以不姓赵,但我不能不姓叶。”
赵琬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叶昭,嘴唇微动,却没说出话。
叶昭继续道:“我是魏国公府的世子,从我出生那一天就是了,永远也改变不了。那片林子也没多大,藏不藏得下你都难说,怎么可能再多一个我?”
说完,他不顾赵琬脸上四分五裂的神色,转身出门,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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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大家应该都能看出来……“旼姐”是谁吧?(心虚ing)
以及这今天双更了,大家别漏了上一章!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甩开赵琬后,叶昭没有如他自己所说那样再找一家青楼,只是坐在一家清冷的酒铺里,独自喝酒。
他要了最好的酒,可喝在嘴里时,却如白水一样无味。
月亮升起来了,不远处传来更声,酒铺的老板在旁边欲言又止。叶昭知道,他要收摊了,却顾忌叶昭的身份,不敢开口得罪。
叶昭忽感百无聊赖,哪怕杯中的酒还没喝完,他也不想喝了。他放下酒杯,在桌上留下一个银锭,起身离去。
他应该是要回家的。回到家里,先跟姐姐道个歉——她忙了大半天操持的家宴他没去,然后再与父母道一声晚安,最后回到自己房中一夜无眠。然而鬼使神差的,他的脚步在岔路口转错了方向,没有往魏国公府走,反而出了城。
夜晚的深林并不好走,何况是人迹罕见的野林子。叶昭摸着黑,却走得轻车熟路。月上中天时,他来到赵琬卧房之外,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着。
叶昭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却又不想立刻就走。
闭上眼睛,他想听一听里面的呼吸声。
正是一个晴朗夏夜,不远处的水塘边传来极响亮的蛙声,间或有夜枭的啼叫。这些可称嘈杂的声响,他在此求学的无数个夜晚中早已听得习惯,不费精神就将它们滤去了。
然而,在卧房的门后,叶昭没有听到呼吸的声响。
他上前半步,轻轻地推开没有上锁的门,木门吱呀一声,应手而开,淡淡的月光洒进房中,赵琬房里空无一人。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哪呢?
心中冒出问题的同时,叶昭就想到了答案。
他闷头往山顶爬去。荒芜得连树都没生的山顶,有一个简陋的小棚。那是他和赵琬一起搭的。十几年前,他们两人在这里相约跳崖,最后谁也没跳,一边说着我不想活啦一边灰溜溜地下山了。
后来,他们在这里搭了一个小棚,埋了几坛酒,闲来无事时,就坐在里面一边喝酒一边看落日晚霞。
如今,当叶昭爬到山顶时,早已没了落日晚霞,只有硕大的一轮月,近在咫尺地挂在头顶上。空气中飘着阵阵酒香,叮当一声,叶昭踢到一个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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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离悬崖峭壁半步之遥处的人听到声音,却没回头,只是伸手摸向身后的酒坛。
叶昭抢上前去,将酒坛一把夺过。酒坛很轻,里面已几乎没酒了。
叶昭环顾左右,借着朦胧月光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酒坛,足有将近十坛之多。他深深地拧起眉,厉声道:“喝这么多,不要命了?”
坐在悬崖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仰起头,呆呆地看着月亮。
叶昭重重地叹一口气,俯身抓住赵琬的手往上拉:“走,带你回去。”
赵琬手腕一拧,甩开叶昭的手,依旧抬头看月。
叶昭自己也喝了酒,此刻那些微的酒意全部化作怒气飞跑了。他冲地上的人无语道:“你是三岁小孩吗?多大岁数的人了,能不能懂点事!”
不知道被哪句话点着了,簌啦一下,刚刚还坐着的人猛然站起来,他迎着月光回过头,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叶昭。
那双眼睛被月色点燃,晶亮晶亮的,像狼的眼。
叶昭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阿琬,”他放轻声音,“你喝醉了。”
赵琬摇摇头。他似乎想往前走,可是身子才一动,脚步就踉跄了一下。他本就站在悬崖边上,这一踉跄,吓得叶昭心都快停了,赶紧冲上去把他往回拉。
情急之下,叶昭用劲很猛,刚刚还大力甩开叶昭手腕的赵琬,此时却完全脱了力一般,随着拉人的力道整个人撞进叶昭怀里。
赵琬的下巴磕在叶昭肩上,耳朵蹭着他的脖颈。叶昭感受到了来自赵琬身上滚烫的热度。
“你醉了。”叶昭揽着赵琬的肩,“起来点,我扶你下山。”
赵琬依然摇头,他收紧手臂,将叶昭紧紧禁锢在自己怀中。
叶昭气息一窒,想要架住赵琬的手停下了。
过了许久,又或只是一会儿,叶昭听到赵琬沙哑的嗓音。他说:“哥,这里只有你会来。”
“只有你。”
“只有你一个了。”
叶昭望着模糊的月,慌乱地“嗯”了一声。
说完两句后,赵琬又不说话了,只是手上渐渐加重力道,好像要把叶昭揉到自己身体里去。
叶昭呼吸越来越困难,忍不住推赵琬的肩:“放开,你要勒死我吗?”
听到一个“死”字,赵琬抖了一下,放开手。叶昭后退一步,深吸两口气,道:“行了,我们走……”
一句话没说完,后脑忽然一紧,赵琬将手指插进叶昭的长发之中,趁他开口说话之时,狠狠地吻住他的唇。
浓烈的酒味顺着赵琬的唇齿涌入叶昭口腔,好似把他也熏醉了,他被晾在半空、无所适从的手徒劳地伸展一下手指,最后回转来,圈住了赵琬的腰。
赵琬的吻激烈得如同战火,他步步近逼,叶昭节节败退,脚步无意识地后挪,最后砰的一声,叶昭的背撞在了支起小棚的柱子上。
粗糙的木料磨痛脊背,叶昭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似乎感受到他胸腔的震颤,赵琬将脑袋微微后撤,止住了那个吻。
叶昭看见,对面那双晶亮的眼,此刻已经朦胧了。长睫不断颤动着,说不清是悲伤,愁苦,还是委屈。
叶昭盯着他,长长地叹口气:“还是个猴儿……”
这一次,他依然没把话说完,因为他只说了几个字,就捧住赵琬的脸,重新吻上了他的唇。
赵琬闭起眼,小棚中有一张简易的床榻,他与叶昭在唇齿交缠中滚落。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叶昭披散开来的长发。叶昭仿佛根本没有发现,他的手指摁在赵琬的后颈,用力得指节发白,另一只手解开了赵琬的衣服,指尖顺着他的腰腹一路往下,惹起肌肤的层层战栗。
赵琬在黑暗中打颤,不自觉地与叶昭同频,两根手指顺着腰线划下,最后轻轻勾进隐秘之处。
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树林之外阳光遍地,叶昭站在光中笑,骄傲恣肆的样子让人不敢直视。阿琬是个躲在深林阴影里的孩子,胆怯的、自卑的,不敢踏入叶昭的领地。
那个怯懦的灵魂重新回到了赵琬的身体,心中有一团火正烧灼着他的身躯,可对未知领地的畏惧让他不敢妄动,尤其是,尤其是,那是叶昭。
叶昭的呼吸渐渐急促,他扭过头,恨铁不成钢地对着赵琬的脖子咬了一口,哑声道:“磨蹭什么?没吃饭?”
赵琬埋下头,羞于见人似的,朝他的渴望之地奋力挺进。
身下的人在颤抖,喉咙深处漏出一声没能咽下的低吟,一双手却将赵琬紧紧拥住,教他不能离去。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落在棚上噼啪作响,又似敲着人的心鼓。在这奇异的韵律中,赵琬好像终于找到了节奏,一如天光划破树梢,骄阳照进深林,总有一天,羞涩的男孩也会长大成人。
雨淅淅沥沥地落了许久,山间一片水汽氤氲,简陋小棚中,偶闻难耐的喘息。当雨终于停时,天地重归寂静,唯有虫声蛙鸣遥遥地点缀在暮色边缘。叶昭松开微拧着的眉,正想起身,忽觉一滴雨点落在颈中。
他有些诧异地睁开眼。雨确实是停了,月色清丽得刚好。那滴落在他身上的水珠带着一丝温度,不是雨,是赵琬的泪。
叶昭险些笑了,他侧头瞥向棚外,哼声道:“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赵琬的声音鼻音微重:“他让你娶哪家的小姐?”
叶昭终于真的笑起来了。他回转头,下巴点在赵琬的肩窝里,嘴唇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骗你的。那婚事,我还没答应。”
赵琬一抖,坐起身来:“你还没答应?”
叶昭随意地“嗯”了一声。
赵琬道:“他若真要赐婚呢?”
叶昭道:“我会拒绝。”
赵琬道:“这是抗旨。”
叶昭用一只手支起头,朝赵琬抬起眼:“那就抗啊。”他目光沉沉,嘴角含笑:“难不成,他还要砍了我的脑袋么?”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抗旨的后果是,叶昭被封长平县伯,封地是云州犄角旮旯里、不看地图都不知道的一块地。
赵琬道:“你家爵位世袭罔替,你是魏国公府的世子,将来该是魏国公,他却封个县伯给你,摆明了是羞辱……”
“伯位还是太高了。”叶昭以指作梳,轻轻拂过身边白马的鬃毛,“他自诩杀伐果断,真做起事来还是束手束脚。要我说,不如直接革了我家的世袭罔替,把我打成一介白丁,也省得他天天忌惮。”
赵琬捏紧手里的缰绳,不说话。
叶昭偏头看他,晨光熹微,赵琬明丽的脸上阴影浓重,因为他深深地蹙着眉。
叶昭笑起来:“怎么,怕我没了爵位,养不起你啊?”
赵琬哼了一声,眉头微展:“谁养谁还说不定呢!”
叶昭笑得眉眼弯弯,道:“好吧,你养我。等哪天,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身份都抛了,就去你家的林子旁边给你种地。这边种红薯,那边种白菜。”
赵琬终于跟着笑起来:“就你?笨手笨脚,会被钱叔骂死的。”
“那有什么办法,谁叫我寄人篱下,”叶昭低下头,故意做出一副委屈状,“吃人嘴短呢。”
赵琬渐渐收了笑,一咬唇,猛然上前一步,将叶昭圈进怀中。
叶昭牵着白马的手一松,马儿低头吃草,悠然踱开两步。
赵琬将整张脸埋进叶昭的肩窝里,声音闷闷:“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叶昭有了实质上的分封,就要动身前往封地,皇帝明确表示无诏不得回,表面上是封爵,实质上是流放。
叶昭道:“谁知道呢?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辈子。”
感受到抱住自己的手臂狠狠一僵,叶昭心里一紧,有些后悔自己说错了话。
“我开玩笑的。”他赶紧说,“王城之中,整天都有许多眼睛盯着,想做事都放不开手脚,走得远些反而方便。等我收拾好家里的生意,就回来找你。”
“你说的!”赵琬抬起头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紧盯着他。
叶昭莞尔:“小朋友,明天是不是要过生日了呀?都五岁了,不能教妈妈担心了,快快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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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琬松开圈着叶昭的手,转而抱在胸前,翻个白眼道:“原来有人还记得明天是我生辰啊。”把手一摊:“礼物呢?”
“放你家里了,回家自个儿找。”叶昭道。
“最好真的有。”赵琬道。
叶昭重新拾起缰绳,轻轻一跃,飘然上了马:“乖,回家要听妈妈的话。”
赵琬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啃叶昭一口。他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身后没有传来马蹄声,于是他又回头,叶昭坐在马背上,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催马。
于是赵琬也站住了,他逆着晨光,无言地望着叶昭清俊的脸,终于狠狠一咬牙,往前猛冲两步,将一卷用蜡封好的小纸卷塞进叶昭手里。
叶昭微微挑眉:“这是什么?”
“别拆!”赵琬急退两步,不知为何,脸颊有些发热,“等到了地方再拆。”
叶昭瞥了他一眼,将他微红的耳根收进眼底,不禁微笑起来:“写信骂我是吧,胆子大了!”
赵琬也翻身上了马背,故意偏过头不看叶昭:“不是说今天有几百里路要赶?快滚!”
叶昭用力握紧手里的缰绳,直到绳子上的毛刺扎进手心,又痛又痒。他没再说什么,调转马头,急驰而去。
握着手里赵琬给的纸卷,叶昭自然不可能真的等到了地方才拆。才刚弃马登舟,坐稳下来时,他就迫不及待地捏开封蜡,这就看到了“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鸦飞尽水悠悠”之语。叶昭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勾着嘴角想:我家猴儿会写诗了。
赵琬一回到家,就翻箱倒柜地找起叶昭所谓的生日礼物,找了半天都没找到,正喘着粗气打算写信骂人,忽见门口有什么东西反射出粼粼的光。他走到门外,自从他七岁时养死了叶昭送他的鱼之后就一直空置的水缸里,不知何时盛满了水,里面一对金色的鲤鱼正互相追逐着、飞快地游动,活泼灿烂得宛如一个人逝去的童真。
“殿下,您身体还虚,老奴扶您回去歇会儿吧?”首领太监见太子咳得急,忍不住道。
太子勉强止了咳,直起身子,摇摇头。他走到门前,想也不想,直接拽下了写着“七月初七”的牌子。
机关转动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他眼前却是一片不甚明朗的月色,荒芜的山顶上,棚外骤雨初歇,他用指甲掐着掌心,说“这是抗旨”,叶昭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有十足的漫不经心:“那就抗啊。”听完叶昭的话,他忽而又想到,今日是七夕,牛郎织女都能在鹊桥上相会,他与他就算要分离,总也不会久长吧?
如前一扇门一样,第二扇门在牌子被拽下后也顺利地打开了。这一次,太子甚至没让林炎打头阵,直接推门而入。
第二扇门后,是第三扇门。与前两扇一模一样,只是牌子上不再是名字,也不是日期,而是单纯的三个数字。
“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
跟着进来的睿王眨眨眼,林炎也眨眨眼。不得不承认,这牌子上的东西是越来越抽象了,这下连个吉利的数字都没有,对他们这种临场下注的人太不友好。
林炎道:“我压九十二。”
睿王大约因为上一局惨败,这会儿兴致不高,声音哑哑的:“为什么是九十二?”
林炎道:“因为前两次的正确答案都是中间那个,所以这次肯定也是中间那个。”
睿王用鼻子发出了嘲笑的声音,道:“你倒是很聪明。”
林炎掏出他的“快跑扇”扇了扇风,道:“那必须的。”
而站在最前的太子,正想上前揭牌子,脚步忽然一个踉跄,往下跪倒在地。首领太监拉着他的手,急得快哭了:“殿下,您烧得厉害,这……这可如何是好!”
林炎急忙上前两步,蹲下身用手背贴住太子的额头。触手火烧火燎,居然比之前烧得更厉害了。他反手捏住太子脉门,小心往里渡了一点内力进去,忍不住道:“要不你还是回去歇一会儿吧。”
太子脸色白得像个死人,额上布满汗珠,然而他固执地摇摇头,抬起头紧盯着门上的三块牌子,说了一句众人都没太听懂的话。
他说:“罪,总是要赎的。”
说这话的时候,恰有一滴冷汗划过他脸颊,几似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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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扇门了,回忆杀也即将进入最后的阶段!
(顺便,第150章的阅读量比别的都低,那天我双更了,大伙儿不会都把它漏了吧orz)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正午时分,艳阳高照,急速奔驰的骏马已奔至树林边缘,林木稀疏,马背上的人往马臀上狠抽两鞭,马匹加速更快,几乎跑成一道残影。
“阿琬——阿琬——”
远远的,好像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可马上之人充耳不闻,只是挥鞭催马。
树林之外是原野,原野尽头是繁华富丽的王都。
“站住!”叶昭同样在马上,只是不论他如何叫喊,赵琬都没有半分减速的样子,他与他之间,永远差着三丈的距离。
叶昭咬牙,当马匹掠过一株矮树时,他伸手折下树枝,摘取一张薄叶在手。
趁着前方赵琬的马匹转向,叶昭手腕一旋,一片翠绿的叶子打着急转,削向赵琬咽喉。
赵琬听到耳边风声有异,急拉马缰,狂奔中的马匹收势不及,人立嘶鸣。因这一个起伏,叶片错过赵琬的喉管,擦着他脸颊飞过,“嗤”的一声,钉进旁边的树干里。
赵琬脸上刺痛,伸手摸了一把脸,摸到一手温热的鲜血——那叶刀还是割破了他的肌肤,尽管伤口不深。
他有些嘲弄地一笑,终于勒停了马,回过头,摊开手掌,将一手鲜红展示给追赶上来的人看。
“恭喜叶公子神功大成,飞花摘叶也能杀人了。”他凉凉地道。
叶昭恍若未闻,他径自下马,略显单薄的身子走到赵琬马前站定,抬头仰望马背上的人。
“不要去。”叶昭道。
赵琬收起染血的手掌,用力地握紧拳头,身下的马奔驰已久,马鼻正对叶昭的脸喷着粗气。“你要拦我?”
“是。我要拦你。”叶昭斩钉截铁。
赵琬嘴角勾起一个冰凉的笑,他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真是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一轮金灿灿的太阳高悬头顶,刺得人眼睛生疼,想要流泪。
“你们叶家消息灵通,天底下没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赵琬望着烈日道,“我娘死了,你得到消息,第一件事不是替她报仇,而是赶着来拦我?”
“你打算怎么报仇?”叶昭沉声道。
赵琬终于收回视线,强烈的阳光将他一双眼刺得血红,看得叶昭微微一颤。
“你知道凶手是谁。”赵琬道,“除了他,没人能杀我娘。”
“我知道。你也知道。那又如何?”叶昭道,“他是九五至尊,一国之君,你要怎么报仇?”
“他有权,就夺权;他有势,就夺势。”
叶昭冷笑:“你想得倒美。”他伸手扣住赵琬马匹的辔头,目光微寒:“自古夺权夺势,哪个不是骨肉相残,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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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琬闭起眼,又睁开,漠然道:“那就骨肉相残,血流成河。”
“你会死的!”叶昭冲口而出。
“我不在乎。”赵琬不假思索。
“我在乎!”叶昭一声吼完,才觉失言,扭头看向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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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林与草原的交界处陷入沉寂,半晌,赵琬哑声道:“让开。”
“我若不让,你要如何?”叶昭重新抬起头,“纵马从我身上踩过去?”
赵琬咬牙。
“既然要骨肉相残,血流成河,那就从我开始吧。”叶昭松开拉住辔头的手,目光灼灼,看向赵琬。
赵琬捏紧手中的缰绳。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交汇,几乎要迸出火花。
“啪嗒”一声,打破寂静——是从赵琬脸上伤口流出的一滴血,凝聚半晌,终于滴落。
仿佛神魂被这一声惊醒,赵琬挥鞭纵马,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径直往叶昭身上撞过去。
叶昭唇含冷笑,不退不让。
马身即将撞上叶昭的刹那,马背上的人终于还是用力扯动缰绳,马头一歪,雄壮的身躯擦着叶昭的肩掠过,奔入茫茫原野。
叶昭肩膀被马撞到,有些微脱臼,他却不去接正,只是遥望着阳光底下的越驰越远的一个背影,直至它消失在视野尽头。
赵琬在宫门前下马,目不斜视,径往前走,直到被门口的侍卫大声呵斥着拦下。
“什么人!”侍卫吼得粗暴,腰刀出鞘。
赵琬抬起眼,淡声道:“我是六皇子赵琬。开门。”
侍卫起先是想嘲笑的。谁都知道,大皇子、二皇子、五皇子都夭折得早,宫里成年的皇子只有三皇子、四皇子、七皇子,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六皇子。这年头,胆子肥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什么身份都敢假冒。他扬起手,正准备一巴掌扇过去,忽见旁边的老吴微微变了脸色。
老吴年岁比他大了一旬,是侍卫里头的老人,为人最是沉稳不过,还从没见他有过这等反应。见到老吴的样子,那侍卫脑中忽然搭上一根筋,他想:对啊,五皇子夭折,七皇子封王,为何从来没听过六皇子的事?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偏头看向默然站在眼前的人。衣饰并不华丽,若以皇子而论,几乎可称寒酸。侍卫撇了撇嘴。也许是感受到侍卫的目光,那人也偏头向他看来,目光交错的瞬间,“啪啦”一下,好似从天而降一道血色的霹雳,惊得侍卫立刻挪开了眼。他抚着胸口一颗骤然狂跳的心想:好凶!这人身上,有血光之灾。
后来,侍卫听说了很多事。比如,他当日所见之人,确实是从小养在宫外的六皇子。而且,经过老吴的讲解,他还知道,皇后新丧,陛下尚未另立继后,那位六皇子,是天子膝下唯一的嫡子。
进宫之后,赵琬这位“唯一的嫡子”连他父皇的一面都没见上。他被安排在一个偏到不能再偏的客院,不能出门,也无人造访,整日对着院里一棵冬青树发呆。
最初的几天,他与伺候他饮食起居的小太监聊天。问他每日几点起,起床之后有多少活计要干,何时进宫的,与他同年进宫的伙伴都分去了哪里,哪些宫的主儿好说话,哪些宫的领班规矩严……小太监想是得了什么吩咐,面对赵琬时尤其拘谨,问他十句才偶尔答个一两句,饶是如此,五天后,赵琬发现那小太监的舌头被人割掉了。
自此以后,他就不再与人说话,他要了一把剪刀和一个铲子,剪下冬青抽芽的枝条,除掉生长过多的叶片,转插到院中荒芜处他用腐土培好的坑中。
他每日忙忙碌碌,在萧条的院子里种上了数丛冬青。
冬青虽然易种,想要全部养活也不简单。他施肥、浇水、修枝、除虫,在泥地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时间久了,他常常能听到门外侍卫对门里景象的讥讽嘲笑之声。
赵琬将那些声音听得真切,拍拍手继续种他的冬青。
直到有一天,满院的冬青都发了枝,嫩绿的新芽顶着露水,映出满园春色,他蹲在地上松土,一抹桃红色的裙摆乍然荡入他眼眸。他从枝丫间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到一张与叶昭极为相似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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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与叶旼见面时,她都是家常打扮,几乎不施脂粉,今日却是身着宫装,满头珠翠。他这才发现,虽然容貌相似,比起弟弟的飞扬疏朗,她的姿容实在要明丽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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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见到熟人,赵琬心中却不知是喜是悲,他的手轻轻拂过冬青幼嫩的枝叶,仰头道:“好看么?”
“好看。”叶旼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对他温婉一笑。然而,等他终于站起身来,与她四目相对时,她定定地望进他眼眸,平静无波地道:“与我成婚吧。”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赵琬愣住了。他从未料到,这个他从小到大跟着叶昭一起当作亲姐姐看待的人,在深宫禁院好不容易重逢时,会对他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重重地咬了一下唇,半晌,道:“是他安排的吗?”
叶旼摇摇头。“这两年,阿昭慢慢接手了家里很多事务,你要是说他如今已是叶家的家主,那倒是不错。”她低头欣赏着冬青新抽的枝条,“不过,我的婚事,他做不了主。”
赵琬没有接话,凝眸看着她。
叶旼抬起头来看着赵琬,她嘴唇微抿,端庄秀丽的脸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是我自己决定的。”
“为什么?”赵琬道,“我与你……我们……”
他说得磕磕绊绊、吞吞吐吐,叶旼却听懂了。她笑起来:“你想说,你不喜欢我,与我之间,没有男女的情意。”不等赵琬接口,她接着道,“倒是凑巧,我也不喜欢你。在我眼里,你和阿昭一样,都是我的弟弟。”
“既然如此,”赵琬道,“我不能牺牲你一辈子的幸福。”
赵琬说完这句话,叶旼就定定地看着他,好像陷入沉思,又似乎只是在看一件新奇的玩意儿。过了许久,她从鼻子里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笑。
“阿昭跟我说,你为了报仇,不惜骨肉相残,血流成河。”她一边抚着冬青的叶,一边缓步而行,她不看赵琬,话却向赵琬而问,“这话,是你说的吗?”
赵琬低声道:“是。”
叶旼就勾起嘴角,容光照人的脸上,笑容微带讥嘲。“如今,连牺牲一个我你都舍不得,还指望将来能成什么事?”
赵琬再次愣住了。
“他让你进宫,却不见你,也不认你,把你关在这冷宫一样的地方。”叶旼道,“难道,你要在这里种一辈子的树吗?”
赵琬咬牙不答。
叶旼道:“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只是心肠软了,不愿去想。”她微叹一口气:“自古争权夺嫡,倚仗的,无非父子的情分和母家的权势。你和他没有半点情分可言,除了这条路,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她绕过冬青树丛,走到赵琬面前。“朝中势力错综复杂,有些姓赵,有些姓叶,更多的,是骑墙而观,望风而动。”她紧盯着赵琬的眼,“阿昭能调动的势力,他自然暗中为你调动,但他身为男子,生来就做不成那指明风向的旗。”
“姐,”赵琬终于开口,声音苦涩,“为了我做这些,值得吗?”
叶旼噗嗤一笑。“谁说我是为了你?我生在公侯世家,这辈子注定是要与皇族贵胄联姻的,难道还能指望找到一个一心一意、此生不换的如意郎君吗?”
不知道为什么,赵琬忽然想到了叶昭,胸中一颗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他认真地道:“未尝不可。不去试试,怎么知道呢?”
“我不想试。”叶旼淡淡地道,“若我是男子,自然有大把试错的机会。与妻子处得久了,两看相厌了,大不了再娶一房小妾。这个小妾不满意,随时可以再找一个,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但我不是男子,这辈子就只能错一次,我不想赌。”
赵琬有些恍惚,他忽然觉得面前的女子有点陌生。
从小到大,他与叶旼相处时,她永远都是一副安静端庄的样子,她是大家闺秀,窈窕淑女,谈吐文雅,心思细腻,对他和叶昭都极尽温柔。若不是赵琬从一开始就把她当亲姐姐看待,恐怕也很难不喜欢上这样的人。
可是今天,她与他相见,没有嘘寒问暖,毫无儿女情长,开口便是权力交锋、朝堂大势。赵琬从没想过,在她温婉动人的表面下,有一颗这样果决坚硬的心。
“所以,不用觉得我做了牺牲。”她道,“我嫁的不是你,是未来的太子。”
“未来的太子”几个字,被她说得那样坚定有力,教赵琬吃了一惊。他见过太多祈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女子,却是第一次在女人口里听到如此毫不作伪的对权力的憧憬。他怔怔地盯着她,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姐姐。
“我知道了。”赵琬终于道。他嘴上应承着叶旼,心里却莫名想起了叶昭。他想:你也和你姐姐一样,内外截然不同吗?洒然不羁的外表下,你有一颗怎样的心?
不等赵琬想出一个答案,远处忽然传来嘈杂的响动。像是一块热炭落入水中,起初只是一点很小的水花,渐渐地,波浪越来越大,到最后,整个水面都沸腾起来。他听到无数人奔走呼喊,有太监,有侍卫,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怒吼,更恐怖的,是刀剑相交的声响,自远及近,最后又远去了。
他仿佛领悟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的叶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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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旼脸上波澜不惊,似乎对一切早有预料,见赵琬回首看来,只是淡声道:“这下,他一定会见你了。”
站在御榻边时,赵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歪头看向躺在龙床上,浑身是血,气喘如风箱的人,忍不住开口道:“好像我每次见到你,你都是一副快死的样子。”
旁边的太监听到这话,脸色唰的一下变了,大吼一声:“放肆!”
龙床上的人艰难地抬了一下手,止住太监的话。他费力地喘了好几下,才积蓄出一点力气,转头看向站在床边的儿子。
“上一次,你病得快死了,求我娘为你找药。”赵琬低头看着床上的人,和他心口被绷带包裹的一个血洞,“这一次,又是什么?杀了我,用我的肉做药引?”
皇帝的嘴角扯开一个苍白的笑容。他没有回答赵琬的无稽之问,而是指着自己胸膛上差两寸就穿过心脏的伤口,哑声道:“知道刺客是谁吗?”
“不知道。”赵琬道。
皇帝缓缓摇头:“不必装傻,你心里清楚得很。”
赵琬不答。
皇帝抬起眼,嘴角勾着一丝笑,瞥向赵琬:“他可真是,一点不在乎你的死活。”他疲惫地喘两口气,继续道:“你人还在宫里,他就敢派人行刺。”
“我不明白。”赵琬道。
皇帝笑了一声。“你要是不明白,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了。”他深吸一口气,“朕累了,懒得与你废话。你进这宫来,不是想要太子之位吗?”他闭上眼睛,不再看赵琬:“杀了他,东宫就是你的。”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深夜,明月高悬,满城寂静。
因为宫中闹刺客的缘故,王都严格地执行了宵禁,洒满清辉的长街上,孤独的脚步声被无限放大。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踩着心魂。
脚步声在一扇乌黑的大门前停了,一只白皙的手敲响青铜门环。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不是门房,而是一个面容沉肃的妇人。
赵琬看到那妇人,神情微僵,低声道:“师娘,我……”
妇人垂着眼,只道:“去祠堂。”说罢,不等赵琬回答,径自关上了门。
赵琬在紧闭的大门外呆立片刻,才明白妇人口中的祠堂并不是她家里那一座。
站在魏国公府门口,抬头仰望金色的匾额,时光好似被敲碎了,无数残片在身周纷飞,映照出他幼时第一次站在这扇门前的模样——他睁大双眼,惊叹府门之宏伟,读出匾额上的字,转头看向身旁的叶昭,语无伦次:“你你你……”
叶昭说:“这里不好玩。”
如今夜风微冷,他孑然一身,只在心中默默复诵:“这里不好玩。”
他没有敲门,走到离国公府祠堂最近的一面墙外,翻墙而入。
整个府邸好像都已陷入沉眠,不知是否被祠堂里的肃杀之气所染,连蛙声虫鸣都不得听闻。赵琬迈步走进祠堂,空荡荡的石板地印着祠内烛火的微光,闪烁宛如垂泪,漆黑的牌位层层叠叠,山峦一样朝他压来。
赵琬在其中看到了母亲的名字。
“跪下。”身旁响起一个声音。毫无犹疑,赵琬屈膝在坚硬的石地上跪倒。
“为什么要回宫?”声音苍老,却严正威然。
“为我娘报仇。”赵琬回答。
“好。”话中夹杂一声冷笑,“那我问你,你要搅弄风云,弑主夺位,可想过庙堂动荡,朝野不安,天下万民的生计何处着落?”
祠堂中静默片刻,赵琬开口道:“未曾想过。”
“啪——”一条普通的马鞭,在老人手下却舞出雷霆万钧的风声,最后狠狠落在赵琬脊背。尽管已提前绷直身体,这股出乎意料的大力依然令赵琬浑身一颤,几乎要向前扑倒。
“跪直了!东倒西歪的,像什么样子!”
赵琬重新挺直身体,背后衣衫粘滞,是血液浸透了里衣。
“我再问你,你一颗复仇之心昭然若揭,天子遇刺,叶家必承其罪,这半日过去,你想好推谁出去顶罪了吗?”
这一次,赵琬回答得更快了些:“没想好。”
“啪——”又是一鞭,交叠在先前的伤口上,痛楚几乎让赵琬喉中溢出呻吟。然而这一次,他咬紧牙关,没让身体倒下去。
“我最后问你,他许你权势地位,让你亲手杀了凶手,你杀,还是不杀?”
最后一问,赵琬答得毫不迟疑:“不杀。”
“啪——”最狠、最重的一鞭落在他背上,他终于没忍住,抵着唇的牙齿突破了皮肤,满嘴的血腥之气。
他把那口腥甜往回咽,抬头对老师道:“师父,求你教我。”
“我能教的,早教过你了。”老太师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两把剑,扔了一把到赵琬脚边,“拔剑。”
赵琬低头凝视冰冷的剑鞘,缓缓拔出长剑。
“让我看看,我教你的,你还记得多少。”
赵琬剑尖垂地:“师父,我……”
“嗤”的一声,冷锋入肉,老太师一剑捅穿赵琬的肩胛。
“我没教你临阵对敌时,还开口说废话。”他一边说话,一边毫不留情地拔回长剑。鲜血从赵琬肩头的伤口喷涌而出,一直溅到那些漆黑的牌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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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不想学,我也不必教了。”他盯着脸色惨白的赵琬道。
剧痛模糊了赵琬的视线,刹那间,眼前的老师化作三个,在他跟前排排站。一会儿是撞破他和叶昭的糗事后,抱着母亲大腿痛哭的老师;一会儿是在厨房外一步三回头,对锅里的烧鸡望眼欲穿的老师;一会儿是在叶昭随意糊弄的作业批注里破口大骂,问候完叶昭祖宗之后才想起来那也是自己祖宗的老师。
最后,所有老不正经的、好吃懒做的、嬉笑怒骂的人,全部汇作一手持鞭、一手握剑的冷面修罗。
鲜红的剑尖再度扬起,狠辣绝伦的一剑直刺赵琬咽喉。
“我没教过你吗?”
教过,教过的。
赵琬强行压下眼前浮起的金光,抬起手中早已被身上流下的鲜血润湿的长剑,架开迎面袭来的剑锋,同时削向对手的右臂。
有更多鲜血飞溅出来,这一次,不是赵琬的,而是老太师的。可他却说:“很好。”
第二招接踵而至。依然是毫不留情的一剑,依然袭向赵琬咽喉。
要挡。赵琬只能挡。荡开夺命的剑,手里的冷锋不可避免地划过对面的腰腹。
老太师道:“很好。”
不,不好,这一点也不好。赵琬几乎想要尖叫,可浑身的力气仿佛随着伤口处狂涌而出的血一起流出体外,耳鸣轰隆作响,他张口无言。
老太师的剑,一招比一招更狠,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松懈,那染血的剑就要将他的咽喉对穿而过。他无法开口,难以喘息,彻骨的剧痛和濒死的恐惧时刻捆绑着他,将整个世界浓缩成一粒雪白的点——那是即将把他一剑封喉的剑尖。
无从闪避,他只能抵挡,一次又一次,格开杀意凛然的剑,在错乱的脚步、纷飞的血点中挣扎着求生。
他不知道他的剑走向何方,不知道凌厉的剑招落在何处。
他只是茫然地挡开一次又一次致命的杀招,在寂静无人的祠堂中,被皮开肉绽的声响缠绕。
最后,“叮”的一声,长剑落地。
他睁大双眼,在阵阵黑光里,看到浑身浴血的老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赵琬的剑,竟在他身上划出那么多道伤口,或深或浅,或急或缓,手臂、后背、前胸、大腿……他整个人身上,竟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肉。
“师父……叔公……”他弃了手里的剑,跌跌撞撞地冲上去,抱住那已然倒下的身躯。
“为什么……"他茫然地问,问一个他不该问的问题,求一个他不想听的答案。
老太师疲惫地合上眼,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道:“很好。”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啪嗒。
啪嗒。
啪嗒。
急雨一般,热血顺着赵琬垂下的手腕滴落。
他捂着被一剑捅穿的肩胛,粘稠的血溢出指缝,掌心滑腻湿热,像捂着一颗裸露的心。
手指没有力气,连伤口都要捂不住了。眼前是金光闪闪的黑,随着耳鸣跃动着,背上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每迈出一步,身体就更轻一点,好像他把支离破碎的灵魂落在了身后。
虽然已是深夜,皇宫里却点着灯,灯笼和火把将赵琬前行的路照得亮堂,也照亮洒了一路的血痕。提灯的太监被蜿蜒不绝的淋漓鲜红吓白了脸色,却不敢伸手去扶,冷眼地看着赵琬挣扎踉跄着向前走。离眼前的殿门还有十几步的距离,最后的力量也终于随着漫溢的血流逝而去,赵琬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在石板上,传来一阵钝痛,赵琬却几无知觉,只是茫然睁着眼,看着自肩头坠下的血珠砸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狭窄的视野中飘进一片明黄色的衣角。
赵琬颤抖着,奋力地抬起头,逆着灯火之光,看到来人漠然的脸。
他咽下嘴里的腥甜,哑声开口:“魏国公府,祠堂。”他艰难一顿:“找人收尸。”
皇帝没有接话,只是肃然站着。有一瞬间,赵琬以为他没听懂自己的话。
然而下一刻,那片明黄色的衣角就荡开了,只听渐行渐远的声音朝周围人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你们六殿下起来,找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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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琬发着高烧,时醒时睡。清醒的时候,他常常能看到太医跪在床前替他诊脉,蹙着眉头,脸上写满局促不安。
身上伤处皆痛,浑身煎熬难受,赵琬难以抑制地想起母亲。从小到大,他生病的时候都是阿娘陪在身边。她不大会诊脉,他发烧的时候,她就抱着他,用自己的额头贴住他的额头,贴一会儿,觉出了热度,就道:“哇,怎么这么烫,好厉害!”说完,请人过来,也不提笔拟方子,张口报出几味药材,拉着侍女的手道:“你去把它们煎一煎,煎浓一点!”侍女细心,有时会问:“这个要放几两,那个要放几钱?”她凝眉半晌,最后道:“你看着办吧。”躺在病床上的赵琬在无语中思考他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太医与阿娘是全然不同的。他总是低着头,不敢与赵琬目光相对,留给赵琬的,永远只有一个带着官帽的头顶。他卑躬屈膝,战战兢兢,嘴里非“奴”即“臣”,方子里的每一味药都反复斟酌掂量,唯恐赵琬觉得他不尽心。
望着绣文繁复的帐顶,赵琬只觉得了无生趣。烧得头脑昏沉的时候,他甚至在想,他到底为什么要醒来?不如留在梦中,那里有阿娘,手里舞着一把巨大的汤勺,把提前下课溜进厨房偷吃的老师踹出门去。
好梦易醒。每每见到他们,不等赵琬开口说句话,他们的背影就飘然远去,徒留他满头冷汗,间杂热泪滚落。他再也躺不下去,挣扎着爬起来,对周围拦着他的太监道:“我要出宫。”
太监惊慌失措,不敢做主,一层一层地报上去,最后赵琬见到了传说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崔公公。
崔公公生得白白胖胖,笑得和煦,宛如一尊弥勒佛。他在赵琬跟前软绵绵地一站,一双眼睛咕噜一转,细声道:“奴才看着,殿下的身子好了不少。”
“多谢关心。”赵琬倚在窗边,淡淡地道。
崔公公笑了笑,拢着袖子道:“奴才今儿来,一呢,是惦记着殿下贵体,二呢,倒是有件麻烦事,想求殿下帮忙拿个主意。”他微微一顿,道:“前些天,主子去百鸟园喂鸟的时候,被一只鸟给啄了。”
“哦,是吗?”赵琬不想看他,目光转向窗外。
崔公公也不在意,笑了笑,继续道:“那扁毛畜生没有牙,嘴巴倒尖,把主子的手都啄出血了!主子生了气,就叫咱把那孽畜宰了。”
“嗯。”赵琬轻哼一声,表示他在听。
“可是百鸟园这许多鸟,咱也不知道是哪只啄了人呀。”崔公公瓮声瓮气地道,“主子吩咐要宰,那自然不能不宰,可这几百只鸟儿,咱也不能都宰了,殿下,您说是不是?”
赵琬道:“确实难办。”
“可不是嘛!”崔公公道,“咱实在没辙,只好找一只最老、最凶、飞得最高的……”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杀了了事。”
赵琬依然看着窗外,道:“公公聪慧。”
“唉!”崔公公重重叹口气,“聪慧什么呀!这事儿,咱也只有在殿下跟前敢说,这要是让主子听见了,可不是个欺君之罪!”
听崔公公把“欺君之罪”四个字刻意咬得极紧,赵琬扶着窗框的手指暗暗用力:“这就是你要问我的问题?”
“正是!”崔公公愁眉苦脸地道,“这几日呀,奴才跟着主子在百鸟园里走来走去,看主子那神情,似乎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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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赵琬轻轻重复。
“主子今儿还问起来了,问咱怎么知道就是那只鸟儿啄了人?唉,您说,咱可要怎么答呀?”
赵琬冷冷回头,盯住崔公公的眼:“他既这么问,想来心里知道是哪只鸟啄了他了?”
“主子没说。”崔公公没有避开赵琬的眼神,反而定定地看回去,“主子只说,要实在找不到,把领头的那只宰了,总没错。”说完,也不等赵琬的回答,回头叫道:“来人,把东西拿进来!”
几个小太监应声而入,一人手中托着一只托盘,躬身将托盘放在桌上。
赵琬瞥眼瞧去,太监们拿进来的是一套精致的衣饰,而摆在最前面的一个小托盘里,则是一块雕刻繁复的玉牌。
赵琬看到那玉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重新转头看向窗外。
崔公公走过去,从托盘里拿起玉牌,再走回赵琬身边,躬身递出玉牌。
“主子说了,殿下已经成年,却尚未封王,是主子疏忽了。公府势大,差事难办,主子念着殿下,叫咱先把这亲王令牌送来,好教殿下事半功倍。”
赵琬冰凉的目光落在玉牌上,却不伸手去接。“他是不斩尽杀绝,誓不罢休了,是吗?”
“殿下言重了。”崔公公弯着腰,“扁毛畜生嘴尖,被啄一口可是很疼的。”他把玉牌更往前递了递:“主子只是,不想再被啄了。”
赵琬垂目看着几乎是戳到他身前的玉牌,浑身冰冷,却进不得,退不得。
莫名的,身旁的窗户仿佛震颤了一下,时光倒流,他闷坐在屋中练字,砰的一声,窗户弹开,他抬起头,就看到少年一条腿跷在窗台上,另一条腿荡下来,胳膊支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两根手指轮流敲着脸颊。
他看见叶昭对他挤挤眼,看见叶昭对他笑,那被窗外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灿烂少年,在他记忆中永恒闪烁。
他咬住牙,在嘴里泛出的淡淡血味中,抑制住指尖的轻颤,从崔公公手里接过玉牌。
“既然他吩咐了,”捏紧玉牌的指节发白,“我做就是。”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咯噔”一声,是抬杠放落地面的声音。轿子平稳地停了,跟轿的太监躬身撩开轿帘,请赵琬下轿。
他迎着烂漫春光走出轿厢,身上衣饰繁杂,头顶金冠很重,魏国公府门外足可供三辆马车并驶的宽阔长街已被人提前清过,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个行人,只有前方国公府的金字匾额,反射出耀眼的阳光。
无需赵琬吩咐,随行的侍卫已经上前打门。赵琬斜目看着侍卫的手在朱红色的门板上起起落落,心里骤然一空。
曾经,有多少次,他随随便便地溜进这扇门里,又有多少次,他过而不入——因为叶昭拉着他的手,走向了更远的地方。
侍卫边拍门边吼,他吼得大声,里面的门房不敢怠慢,门很快就开了。依然不需要赵琬开口,手下人已经喊起来:“六皇子驾到,还不快快迎驾!”
听到这个称呼,赵琬的身子微微一晃,仿佛走楼梯时不慎一脚踩空,即将跌落。
国公府的大门终于朝他完全打开,那扇旧时惹出他无穷惊叹的豪富之门,如今看来,竟如此凄凉窄小。
他跨过门槛,绕过照壁,走进宽阔恢弘的庭院。国公府满院肃穆,只有一个人屹立在正中。
赵琬停下脚步。
两个人,隔着三丈的距离,默然对视。
身后的小太监见那人一动不动,着了恼,尖声道:“世子离京三年,把规矩都忘光了吗?”
大梦初醒似的,对面的人收回望进赵琬眸中的目光,低下眉眼,撩起袍脚,往地上跪下去。
他跪得低,赵琬只能看到他的头顶,看不到他的脸。
赵琬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他与他,三年没见了。久别重逢,他们相遇的第一眼,是在荒芜林边,追逐的人摘下一枚树叶,极速旋转的叶刀朝他咽喉直飞而来。
第二眼,便是此刻,在空旷寂寥的公府庭院中,他看着他朝他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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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言喻的荒唐感将他紧紧扼住,他几乎喘不过气,挣扎着从齿缝间挤出别人为他准备好的台词。
他望着地下的人道:“无诏回京,你可知罪?”
那声音依旧熟悉,与梦中无异。他听见他道:“臣知罪。”
赵琬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他不再低头看他,而是漫走两步,回头瞥向身后的一个小太监手里端着的托盘。
托盘里有一壶酒,一只酒杯。
赵琬晾着跪倒的人不顾,望着玉杯边缘映射的一缕阳光发呆。
他看得认真,仿佛在仔细欣赏一件绝世珍宝,喉咙深处,却逐渐涌起腥甜。
捏紧的拳头散开了,他回头对身后的人道:“你们退下。”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他取过身旁侍卫手里握着的一条马鞭。
地上的人瞥一眼远处的酒壶,又看向赵琬手里的马鞭,嘴角勾起像是了然、又似嘲讽的笑。不等赵琬开口,他自觉地挪动膝盖,换了一个方向跪,把脊背留给赵琬。
挥鞭出手时,赵琬想起了那夜的祠堂。
同样是两个人,同样是一条马鞭,只是挨打的人不一样。老师冷厉的声音仿佛还响在耳畔:“我问你,你要搅弄风云,弑主夺位,可想过庙堂动荡,朝野不安,天下万民的生计何处着落?”
赵琬不知道。也许,他也不在乎。
手起鞭落,他看到那挺拔的身躯微微一颤。
“前些日子,天子遇刺,这事,你可知道?”他再度挥鞭。
“知……道。”回答的话声被落在身上的痛楚打散了。
赵琬偏了偏头:“你说,那刺客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你擅自回京之后,就来了……”鞭子破空之声凌厉:“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臣……不知。”
“是吗?”赵琬转转手腕,淡声道。
地上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他的手指屈起,用力地扣在膝盖上,抬起头,遥遥地望向远处。
“你现在,真像个皇子。”这是今天第一次,他主动开口说话。他背对赵琬,按规矩,不能回头与他对视,赵琬却似乎感受到了他灼热的目光。
“还记得我刚认识你时,你是一副什么样子吗?”说话时,他故意将调子微微拉长了,极尽嘲讽之能,只是语间不自觉地夹杂几丝痛苦的气音。
“放肆。”赵琬道。
非常合理的,他理应被对方的僭越与挑衅激怒,鞭子落得更急更快,在令人毛骨悚然的裂响中,他冷声道:“数出来。”
微微一愣,地上的人才明白他的意思。他闭起眼睛,细细感受每一鞭落在身上的重量,开口道:“一。”、“二。”、“三。”
数到五十的时候,赵琬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是熟悉的声音,却并非从身前传来。
是用内力传音入密,直接送进他耳中,只说给他一人听的声音。那声音道:“打得这么轻,你要怎么交差?”
赵琬捏紧手里的鞭子。
他打得轻吗?不轻,已经不轻了。他看到他不断微颤的脊背,听到他逐渐紊乱的呼吸,捕捉到坠在石板地上的冷汗。
“毒酒都端来了,”传音入密的声音本该比平时尖细,不知为何,赵琬却听到了叶昭的声音——不是向他屈膝下跪的人,而是叶昭,真正的叶昭的声音,慵懒不羁的,总是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他要的,是我的命,你觉得,你这么囫囵几鞭子,就能混过去?”
赵琬咬紧牙关。
叶昭重新闭上眼睛。“你不是说,要骨肉相残,血流成河么?这点心都狠不下,将来……”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狠辣绝伦的一鞭,已经抽在他身上。
衣衫之外,终于慢慢渗出血痕。
额上的汗珠滚进赵琬的眼睛,润湿他的眼眶。他听见叶昭依然在坚持报数,只是嗓音越来越沙哑,气息越来越孱弱。他的身体和被打的人一样战栗起来,终于,他颤抖着传音:“如果来的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你会这样吗?”
不等叶昭回答,他就语无伦次地接下去:“你是叶家独子,朝廷上,有一半是你家的势力,从一开始,从开国的时候,就是这样,叶家从来都是和赵家平分天下,你俯首称臣,只是给他面子,不是吗?所以他才那么害怕,那么忌惮……如果不是我……”
“若我真的这么厉害,”叶昭冰冷地打断,“十日前的刺杀,就不该失手。”
赵琬骤然睁大了眼。
茫然地吸入几口空气,整个胸膛还是空得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回声音:“是你?”
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才再度开口:“真的是你?”
往日思绪纷至沓来,那一日,在冬青抽芽的时候,叶旼对他说:“你要是说他如今已是叶家的家主,那倒是不错”。祠堂里,老师献出自己的命之前,问他:“天子遇刺,叶家必承其罪,这半日过去,你想好推谁出去顶罪了吗?”
“顶罪”、“顶罪”。
为什么听到刺客的消息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会是老师?因为哪怕别人不知道,赵琬却知道,老师是叶家武功最强的高手,也是说话最有分量、最有能力安排一场刺杀的人。
老师死了,可他确然不是凶手。
“你……”赵琬开了口,却失了声,半晌,才挣扎着道,“为什么要这么冒险?你会死的!”
“欲成大事,怎能不冒险?”叶昭语声冷硬,“哪怕你今天给我的不是鞭子,是毒酒,我也不会惊讶。”
赵琬徒劳地喘息着,像一个即将溺毙的人。三年了,他朝思暮想的人如今就在他眼前,离他不到两步的距离,他却从未想过他们之间竟能如此遥远。
传闻叶氏先祖手握天下机密,兼之心狠手辣,一旦出手,必是杀招,这才能帮李氏打平诸侯,创下万世伟业。
赵琬心神恍惚地想:阿昭,你也是这样吗?
叶昭自然不会回答,耳边只有他传过来的冰冷语音:“继续打,不要停。”
赵琬像一个提线木偶,无知无觉地提起手臂,挥下鞭子,鲜血溅开,落在他手臂上,落在他心口,落在他脸侧。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突然有点想笑。
“九十。”
“九十一。”
“九十二。”
“九十三。”
第九十四下,叶昭没有数出来,他终于坚持不住,软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赵琬扔掉手里已经被鲜血浸透的马鞭,他本该转头昂然离去,却一阵心悸中上前一步,伸手去探叶昭的鼻息。
有一丝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手指上,赵琬拾回一颗坠落的心,正想起身,衣角忽被一只沾满血迹的手抓住。
回过头,他看到叶昭被咬破的、鲜红的唇,缓缓启开。
“既然打了,就要让人看……他才能放心。”声音微弱,却如重锤,锤在赵琬胸膛,“下一次,去街上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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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上一章崔公公和小琬打的那个“被鸟啄了”的哑谜,应该能看出来是在说皇帝遇刺的事情吧?我朋友看完跟我说她没看出来,以为就是在说鸟,所以很心虚地来问一问大家orz
第160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太子拉着林炎的手,勉力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踉跄往前行去,看都不看,直接摘下了门上写着“九十三”的牌子。众人都期待地看着机关的反应,林炎却皱眉看着地上,太子走过的地方,落下了一点一滴的血迹。
“你伤口又裂了,最好还是回去躺着。”林炎道。
太子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前方缓缓打开的门,轻声道:“你看,这是最后一扇门了。”
林炎随太子的目光往里看去。确如太子所说,这扇门之后,终于不再有挂着牌子的新门,里面只是一间狭小的密室,密室正中有一张石桌。
众人的目光同时汇集在那石桌之上,又同时眯起了眼。
密室不大,被火把照得极为亮堂,因此石桌上的一只木盒,就格外显眼。
林炎看得分明,那木盒上,刻着一种花纹——一种对他而言,已经过于熟悉的花纹。
他第一次看到这种花纹,是在邀请他去极乐岛赴宴的请帖上。第二次,是他们入住这座荒宅后的第一晚,死在井里的小太监手里的青铜钥匙上。
在极乐岛上,归凛派人拷问他们关于“神隐军令”的秘密。而派秋棠盗出青铜钥匙的天师,也说这东西背后藏着“神隐军令”的秘密。
如今,在开启层层机关的密室最深处,有这么一个盒子,上面刻着这样的花纹,答案好像已经不言自明:这个盒子里,就装着“神隐军令”。
众人小心翼翼地围拢到桌边,同时低头看着木盒。
盒子接缝处是一个最为普通的锁扣,而锁扣之上,并没有锁。
然而宝物来得越是轻易,就越可能有诈——也许它虽然没锁,但里面有机关,一拉开盒子就会飞出毒镖毒箭之类的呢?
大约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因而再一次不约而同地看向林炎。林炎感受到汇集的目光,左看看,右看看,确信他们看的都是他之后,无奈地叹口气,再度认清自己的命最不值钱的事实。
于是他走上前去,轻轻地把手搭在锁扣上,极慢极慢地掀开。
整个密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炎的手指一点一点往上,一直到两边的卡扣彻底分离,“咔哒”一声,扣子打开了,林炎以人手能挪动的最小幅度往上一抬,盒子开启一道细缝,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机关,没有毒雾,一切如常,只有据说能在一朝之间颠覆整个王朝的巨大秘密,静静躺在这半开盒子的缝隙之后。
眼见没有危险,林炎正想抬起手腕,把盒子彻底打开,然而,就在这时,他发现他的手动不了了。
在离成功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林炎的身体在石桌之前慢慢滑倒,最后“咚”的一声,跪坐在地上。
有一个人,趁他全心全意戒备盒子里可能存在的机关之时,从后偷袭,点中了他的穴道。
穴道被封,他四肢无法移动,只有脖子能转。他仰起头,将怔怔的目光投向偷袭之人,半晌,叹道:“果然是你。”
“‘果然是我’?”偷袭之人后退一步,低头看着林炎,“怎么,你早就猜到了?”
“我只是觉得,小白,哦不是,”林炎一顺嘴,把自己私下给人起的绰号都说出来了,赶紧改口,“轻尘,他为什么那么急着死呢?我只是刺伤了他,根本没想取他性命,可我只是出去捡了个玉佩的功夫,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服毒自尽了。”
“他是天子的暗卫,身份暴露,事儿却没办成,自然只能死了。”偷袭之人道。
“可是太子重伤,我又没打算杀他,情势远没到必死无疑的地步。”林炎话锋一转,“除非……我们中间,还有另一个人,也是天子埋在太子身边的暗桩,地位比他高,手段比他狠,他知道,就算我和太子都放过了他,那个人也绝不会放过他,所以他才死了。”
“那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我?”偷袭之人挑了挑眉,发问。
“我是刚刚才想起来……轻尘曾经打过你一掌,但是你连稍微重点的伤都没受。”林炎有些懊然地磨磨牙,道,“我早该想到的,他连太子都能拔刀就杀,为什么对区区一个太监却只是不痛不痒地打一掌。”
先前还一脸担心太子伤势担心得要死的首领太监,此时早已放开扶着太子的手,站在密室中央抱臂含笑,朝林炎微微点头:“你真的很聪明。”
“回舟……”太子失去搀扶,整个人摇摇欲坠,一只手按着腹部再度开始流血的伤口,一只手费力地撑着石桌,才勉强没有摔倒,“你……”
“殿下,”首领太监定定地看着太子,沉声道,“你越界了。”
太子脸色煞白,浑身微颤。
“不是,说要造反的是他,把咱们都困在这儿的也是他,你点我干什么?!”一个有些粗哑的声音骤然插入,却是跟林炎一起被点倒的睿王。他只想看看这密室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谁知道莫名跟着遭了殃。
“王爷稍安勿躁,”首领太监从袖筒中掏出一把匕首,低头看着林炎道,“等奴才处理掉一些杂物,就给您解开。”
他拿着匕首,缓缓蹲在林炎身前,盯着他道:“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待在殿下身边,不过你实在太聪明了。像你这样的人,还是死了的好。”
林炎咬唇不语。他穴道被点,此刻只能任人宰割。
呛然一声,锋利的匕首出鞘,首领太监捏紧匕首,对林炎道:“你放心,我手很快,不会很痛。”
林炎闭上眼。
首领太监正欲抬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回舟。”
太子再次叫他的名字。他停下手,回头看向太子。
太子倚着石桌,脸色憔悴,却在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你说我越界了,我刚刚仔细地想了想,我越了什么界呢?”他似在咬牙忍痛,眉峰微皱,“就因为我当众说了我要杀父报仇么?”
他轻叹一口气:“我当初用你,是因为你从前是服侍我娘的人。不过,现在想来,你从一开始,就是他安插在我娘身边的吧?如今,又顺理成章地帮他盯着我。”
“殿下,”首领太监细声细气地道,“这些话,心里知道就好了,何必说出来呢?”
太子摇摇头:“你进宫多少年了?三十年?四十年?为他卖了这么久的命,怎么一点也不了解他呢?”
首领太监有些惊讶地眨眨眼,道:“奴才不明白。”
太子脸上笑意更浓,只是笑得发苦:“我心里恨他,对他没有一点敬爱之心,只想争权夺位——你以为,我的这些心思,他真的不知道吗?”
太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伤重虚弱,气息发颤:“他要是真不知道,那才奇怪吧?他虽然心狠手辣,独断专行,但是稳坐江山这么多年,难道连眼皮子底下的人都看不透么?”
“他明知道我有不臣之心,还给我太子之位,回舟,你说,这是为什么?”
首领太监默然半晌,道:“主子的心意,咱们做奴才的,不敢猜。”
“你这就是说笑了。”太子道,“就因为是做奴才,才越发要猜主子的心意,不是吗?何况,是你这样身有武功,还能在大内来去自如的人……回舟,你得格外忠心,才免得他猜忌你呀!”
首领太监道:“如此,还请殿下把话说明白。”
太子冷然沉默片刻,终于道:“他给我太子之位,只是因为,我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他转头往门外看去:“他知道,我是个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所以,他要我杀谁,我就替他杀谁。”说到这里,他又笑起来:“何况我身上流着叶家的血,两边都有情分,两边都忌惮,制了这边,又稳了那边,多好的一把刀啊。”
他收回目光,抬起手,低头看着被血染红的手掌。“什么叫狼心狗肺、杀人不眨眼,你要我给你展示一下吗?”
首领太监有些惊讶地眨眨眼:“怎么展示?”
“把刀给我。”太子平静地道,“这个人,我来杀。”
首领太监愣了一下,有一瞬间,他以为太子是想骗到武器,反过来制他。然而看着太子身上的伤口,就知道他根本无力反抗。
于是他站起身,顺从地把匕首递过去。
太子握住匕首,默然走到林炎身前,费力地半跪下来,与林炎平视。
“你放心,我手很快,不会很痛。”他说了方才首领太监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
话音刚落,不待林炎回答,他挺刀直刺,整把匕首没入林炎的胸膛。
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章
匕首入体的一刹那,林炎睁大了眼。
他微微张嘴,却没能说出话,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记颤音。
太子扳着林炎的肩膀,侧过身子,没有半分停顿,将刚刚捅进去的匕首拔出来。
鲜血喷溅而出,瞬间将林炎身前的一大片地板染红。他颤抖着转头,似乎想要看向太子,涣散的眼神却无法聚焦,一双眼皮微弱地颤抖两下,终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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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松开手,“咚”的一声,林炎的身子就砸落在地。地板上已经溅满了他的血,那一具苍白的身体就落进鲜艳的血池中,再无一点生气。
太子将匕首往首领太监的方向随手一抛,首领太监接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血浸得通红的匕首,忍不住后退一步——因为林炎身下依然在不断扩大的血池已经蔓延到他的脚下,再不后退,鞋底就要沾上血迹了。
太子将首领太监避血而走的举动看在眼里,道:“怎么,不喜欢死人?”
首领太监缓缓呼出一口气,低头道:“殿下做事果然利落。”
“他救过我一命,总得给他个痛快。”太子道,“接下来的事,只能劳烦你了。”
首领太监抬起头:“什么事?”
“杀我啊。”太子浅浅地笑着,“轻尘不是都已经说了,‘赵琬若心怀异动,当场格杀,无须来报’——你不用把我当场格杀么?”
首领太监将匕首收回鞘中,躬身道:“殿下言重了。殿下伤势不轻,待老奴了了此间的事,就带殿下回宫医治。”
杀死林炎似乎已用掉太子最后的力气,他软软地在倚墙坐倒,轻哼一声:“直接把我交给他,要杀要剐凭他处置是吧?你倒是偷的一手好懒。”
首领太监垂目看着脚尖,道:“殿下福泽深厚,定然逢凶化吉。”
太子凉凉一笑,不再说话。
“喂,不是,你们……你……”睿王本来就倒在林炎旁边,这会儿目睹一个人活生生地被杀,甚至脸上都溅到了林炎的血,神色万分惊恐,说话都结巴了,“还……还不给我解……解开?”
首领太监听到这话,往他身边走了两步,又忽然顿住,转头看向桌上的木盒。他眼珠微转,低声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古怪,让奴才先看看。”
房中再无可以阻止他的人,他径直走到桌边,拉开装着“神隐军令”的木盒的锁扣。
随着盒盖被一点一点拉起,他的脸色变了。
太子和睿王两个人都坐在地上,看不到木盒里的东西,只能看到首领太监的脸。那张脸,写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与茫然。
“你……”他回过头,似乎是想看向太子,只是这一次,他回头的幅度有点大。
从看向正前方,到看向正后方,这一颗头,回转了整整半圈。
在睿王和太子惊惧的目光中,这颗转得过了分的头旋离了脖子,咕噜噜地滚下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落到林炎的尸身边。
“啪嗒”一声,被打开的木盒盒盖失去手指的支撑,重新落下合上。
睿王盯着那颗新鲜滚落的头颅,大约是想尖叫,然而张开嘴,却忘了怎么发出声音,只有一双眼睛,在极端的恐惧中圆睁着。
太子也极为震惊,他扶着墙,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没等他成功起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悠然的脚步声。
“哒”。
“哒”。
“哒”。
由远及近,不慌不忙。
一个人笔直地走进密室中。他走路的时候,膝盖不弯,因而步伐无比诡异。走到首领太监掉落的头颅边,把头拎起来,从断口处拈起一枚薄薄的铁片。
他从怀里掏出一条丝巾,将那枚铁片反复擦拭,直到它光洁锃亮,才将它收入袖中。
慢吞吞地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首领太监的头,仔细端详一番他的面容,自言自语道:“这么惊讶?看来这盒子里,真是有了不得的东西了。”
太子怔怔地盯着走进来的人,嘴巴张开,合上,张开,又合上,反复好几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你……”
他没把话说完,旁边的睿王已经大叫起来:“鬼啊——————”
进门的人听到睿王的喊声,把头转向睿王。睿王与他面对面,两眼一翻,差点没吓晕过去——此人双目浑浊,脸色青白,胸口毫无起伏,完全便是死人的样子。
更何况,他那张脸……
睿王看得清清楚楚,绝不会认错。这是归冰的脸。
然而归冰已经死了。
“鬼……鬼大哥……别……别杀我……求你……别……”眼见归冰的尸体朝他一步一步走来,睿王牙齿打颤,语无伦次。
“王爷有命,岂敢不遵。”走尸语声咯咯。它一伸手,把穴道被点无法动弹的睿王从地上拉起来,横放在桌上。
它从袖子里重新拿出那枚黑色的铁片,塞进睿王手里。睿王这才发现,原来那铁片,竟被雕成蝴蝶翅膀的形状,连蝶翼上闪闪发光的磷粉的样子,都被精巧至极的工艺勾勒出来,炫然如活物。
走尸双手冰冷,捏住睿王的手,逼他握紧那蝴蝶翅膀一样的铁片,掰着他的胳膊,一点一点的,把开口的锋刃挪近他的咽喉。
睿王控制不了自己的胳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它掰着弯过来。手中的铁片碰到散开的头发,没有一点滞涩的,头发凌空断了。
这是削铁如泥的利刃。
而它即将割开他的喉咙。
“你干什么!放开我!救命————”
睿王尖声嘶叫起来。
“呛啷”一声,长剑出鞘的声音。声音总是来得比较慢,堪堪入耳时,狭小的密室已被一种绚烂的霞光照亮。
走尸瞳孔骤缩,极速转身,正看到噬魂夺命的一剑当胸而来。
而令它本就浑浊的目光更为呆滞的,是它明明白白地看到,这璀璨如霞的剑光,发自太子握剑的手上。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火红的霞辉在走尸苍白的脸上添入一丝血色,看见握剑的人时,它先是惊讶地睁了睁眼,而后,僵硬的嘴角扯出一点笑容。
“你果然是叶影安的徒弟。”
它对当胸一剑不闪不避,将手里那枚好不容易被他擦干净的铁片随随便便地抛了出去。
“叶家人揽尽天下秘密,把各门各派的绝招也都学了去,据说一个人能使百余种剑法……”
眨眼间,黑色的蝶已吻到太子颈侧。
“其中,最厉害的,就是曾经的老太师,叶影安。”
太子来剑迅猛,又是先发制人,如要闪避,总不免狼狈。走尸不愿狼狈,因而并不躲闪,只是进攻,攻敌之不得不救,就此反客为主。
“陛下忌惮叶家,忌惮握在他们手里的秘密,更忌惮他们搜罗来的高深武功。他要是知道叶影安把武功传给了你……”
语声忽然一顿。
它没有想到,锐利无比的刀刃明明已经割入对方项颈,袭向它胸口的剑却依然没有停下。
剑尖入肉,它后知后觉地感到危险,仓皇后跃。
飞溅的鲜血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太子的剑终归还是刺伤了它,若它反应再稍微慢那么一点点,长剑就要戳进它的心脏了。
它震惊地看向太子。
“当啷”一声,太子的手再也无力握剑,手指一松,兵刃落到地上。他回转拿剑的手捂住脖颈,而那里,源源不断的鲜红正溢出指缝。
因为他没有闪避,所以长剑刺伤走尸的同时,玄蝶也切开了他的脖子。
——伤敌八百,自伤一千。
走尸万万没有料到,为了刺它一剑,太子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它看看倒在桌脚的睿王,又看看伤上加伤,已然支持不住,软倒在地的太子,半晌才道:“臣无知,原来你们叔侄关系这么好。”他瞥向把睿王护在身后的太子,道:“为了王爷,殿下连命都不要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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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接连失血,此刻整个人已经控制不住地发起抖,他气息又急又浅,挣扎着开口,却答非所问:“你,果然没死。”
“走尸”——归冰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躬身,依然是那副规规矩矩的神情:“殿下聪慧,臣当然没死。死人怎会走路?又怎会说话?”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更不会杀人。”
说话间,他又已将方才被太子的血染红的玄蝶擦得干干净净,重新收入袖中。他揉了揉自己依然青白僵硬的脸,歉然道:“这假死药药性猛烈,臣这会儿还是浑身僵直,多有不便,请殿下恕罪。”
他艰难地弯腰,拾起太子丢下的长剑,将染血的剑尖指向太子眉心。
太子嘴唇微颤,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不等他真正启唇,连续的重伤就夺去了他的神志。脑袋无力地垂落,几乎是自己往归冰的剑上撞去。
归冰挪开了剑,他不想在必死的人身上浪费力气,长剑转而指向睿王。眼随剑转,在看到睿王的刹那,他就忍不住笑了。
原来,接连目睹林炎、首领太监、太子三人倒在血泊之中后,睿王彻底吓破了胆,早已翻着白眼晕死过去。
归冰胸口被太子刺的一剑伤势不轻,他不想再浪费时间,把一地残肢败体胡乱踢开去,走到居中的石桌前,看向花纹精致的木盒。
“神隐军令……”他口中喃喃,“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
他用丝巾把手上的血擦干净,才小心翼翼地捧起木盒,深吸一口气,拉开盒盖。
看到盒内东西的刹那,与先前首领太监一模一样的震惊爬满了他的脸。
他大叫一声,倏然后跃,将手里的盒子远远地抛出去。盒子砸在地上,盒盖重新盖回去,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归冰呼吸急促,几乎是大口地喘息着,双眼圆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呆立片刻,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极速转身,没命地朝门外狂奔。
才跑了两步,他又骤然站定,神色惊恐地看向前方。
嘴唇哆嗦一阵,他咬紧牙关,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声音:“你,是人是鬼?”
“滴答”、“滴答”,紫黑的血不断从袍脚滴落在地,一个人直挺挺地拦在门口,低垂着头,脸色死白,浑身被血浸透。
听到归冰这一问,他才缓缓抬起头。
“啪啦”一声,沾满鲜血的手搓开一把破烂折扇,一边扇风一边轻飘飘地道:
“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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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万众期待的无奖竞猜环节!(万众:谁期待了?!)
盒子里到底是什么呢?
A. 死人
B. 书画
C.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D. 太子的八哥
E. 什么东西都没有
以及以及,大家快来看啊,是俺们阿琬和小叶的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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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归冰诈死骗过众人,又趁首领太监对付太子和林炎时埋伏在门外,只为等到最后一刻坐收渔翁之利。先前太子一匕首捅死林炎时,他是亲眼所见,此时却看到血流了一地、绝无可能生还的人突然站起来,心中一乱,脱口而出:“你是人是鬼?”
待看到那人搓开一把折扇,说出“你猜”二字时,归冰已经能确定,他就是活人。只是低头看看漫了一地的血迹,眉头又皱起来,警惕地睨着对方道:“这不是你的血?”
林炎苦着脸蹲下身,把依然在滴滴答答往下滴血的袍角拧拧干,然后看着鲜血淋漓的双手叹了口气,转头对旁边的太子道:“我就说,这实在是太多了……”
归冰顺着林炎的目光回头,惊讶地看到本来被吓晕的睿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连带先前被首领太监点的穴道也神奇地解了,此刻正满脸牢骚地替太子包扎伤口。
太子受的伤都是实打实的,哪怕现在已经勉强止血,他脸色还是极为难看,是整个屋子里除了头掉了的首领太监以外,最接近死人的一个。他无力地靠在睿王身上,一边哆嗦一边道:“有什么关系,反正不要钱……”
归冰看看林炎,又看看太子,眼皮跳了跳,咬牙道:“果然是假的!”
林炎懒洋洋地道:“大舅这出假死如此精彩,在下当然要学上一学……”
归冰一愣:“你叫我什么?”
林炎咳嗽一声,往石桌边的石凳上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野猪血没什么好聊的,相逢即是缘,咱们聊点别的吧。”
归冰冷冷地道:“聊什么?”
“比如……”林炎率先坐下,斜倚在桌边,往过于虚弱以至于整个人都不得不倒在睿王身上的太子那边瞥去一眼,“咱们的太子殿下为什么不惜炸掉水坝也要把我们困在这里?”
“此事你要去问殿下,问我做什么?”归冰神色不耐,转身就想走。
“凶杀案的前因后果么,”林炎用手撑着下巴,眉目如画的脸上神色淡淡,“当然得问凶手。”
归冰脚步一顿,转过头来,嗤笑一声:“凶手?我?”他摇摇头:“你好好想清楚,殿下那长得妖娆的男宠,是靖玄天师杀的,靖玄天师是……呃,陛下派来的暗卫杀的,那暗卫不是自杀便是这阉人逼死的。”他一边说一边伸脚踹了踹首领太监的尸身:“哦对,这阉人确实是我杀的,不过,要不是我杀了他,你们这会儿都已经被他收拾干净了吧?”
林炎也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些。”他抬起眼,紧紧盯着归冰:“归大人是不是忘了?还有一桩凶杀案。”
“第一天死井里的那小太监?“归冰漠然道,“什么下贱东西,也配我出手?“
听到“下贱东西”四个字,林炎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冷笑。他稍稍坐直了些,凉声道:“这种干粗活的仆役,自然是用不着归大人出手的。归大人是江南归家的长房,又是深得天子信赖的重臣,归大人出手,自然只杀贵人。”
归冰听林炎语声讥嘲,不想再和他啰嗦,反身就走。堪堪要走出密室的门,身后忽感一滞。
心中刚泛出一丝疑惑,下一瞬,全身都被一种灭顶的恐惧包裹。
归冰来不及细想,调动一切本能回身出掌。
砰然一声,与身后朝他背心袭来的一掌相交,腾腾腾,归冰连退三步,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发掌的人。
林炎也微退两步,挑了挑眉,沉声道:“归大人的武功可比令弟高多了啊,亏他还有脸自称‘天下第一’。”
归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纷乱的内息,哑声道:“你见过舍弟?你究竟是什么人?”
最初的惊讶过后,林炎脸上迅速恢复缥缈的微笑,漫声道:“大舅二舅都是舅么。”也不去解释什么意思,倚在墙边道:“归大人既然不急着走,不如咱们还是坐下来说吧。”说罢,再次往石凳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归冰见识过林炎的一掌后,脸色彻底沉下来,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木然落座。
“归大人,你就不好奇么?”林炎的手指随意地敲着石桌,“为什么是我们?”
归冰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为什么是我们几个被困在这里啊。我很好奇,所以我就去打听了一下。”林炎道,“然后我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情。”
“首先是小蓝,啊不是,秋棠,他虽然表面上是个娇滴滴的粘人精,实际上可有心机了,居然顺走钥匙,打开机关,偷出了据说可以指向‘神隐军令’的玉佩。”
“然后是天师。天师大人虽然有事没事只会说‘有趣’,但演技特别高超,还想办法栽赃我,把我摆了一道。”林炎如数家珍地道,“我因为听了天师大人的墙角,所以发现,他也在找‘神隐军令’。”
“轻尘就不说了,他是天子的暗卫,知道太子很多秘密。而咱们这位……呃……”林炎禁不住低头朝地上那颗孤零零的头看去,“回舟公公,我听说,他在跟着太子之前,曾经是服侍先皇后的。”
“至于那位禁军统领欧阳将军么,就更有意思了。”林炎长舒一口气,道,“我听说,十年前,他是禁军里的一个无名小卒,跟着皇后出了一趟差,回来就步步高升了……”
“什么意思?”归冰肃然道。
“意思是说,咱们这些人里,有一些共同点。”林炎竖起两根手指,“要么,曾经跟随过先皇后,要么,在非常努力地找‘神隐军令’。”
“你是说,‘神隐军令’和先皇后有关?”
“不,我是说,归大人可别忘了。”林炎忽然抬起眼,目光灼灼,“还有一桩凶杀案。”
“还记得‘张圭’的故事么?十年前,天子病重,皇后出门为他求药,却再也没有回来。”林炎的声音凉凉的,在狭小的密室中还带着点回声,“她为什么没有回来?她去了哪里?她死了吗?她为什么会死?她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她?”
归冰道:“你问我,我问谁?”
“不必问。我已经知道答案了。”林炎道,“看过那个小太监的尸体,又听完‘张圭’的故事,怎么都该明白了。”
归冰皱眉不语。
林炎道:“连我都能想通的事情,归大人难道想不通吗?能让太子殿下处心积虑把咱们困在这里、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完成的事,除了故事中那个一去不回的母亲,还能是为什么呢?”
“至于第一晚被剥光衣服、砍花脸,扔在井里的小太监么……”他语声微沉,“不过是一条消息。”
“一条……专门留给凶手看的消息。”
林炎深深望进归冰的眼:“因为别人并不知道,只有凶手会惊慌——为什么这个小太监的死法,和当年的皇后娘娘,居然一模一样?”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原来如此。”归冰挑挑眉,似是想到什么,偏头看向太子,“这么说,第一晚死的那个太监,是殿下杀的了。”
“那倒也未必。”林炎道,“太子殿下身份不同,走到哪里都有人随侍前后,想要一个人溜出去杀人颇为不易。”他微微一顿,继续道:“且不说那太监是谁杀的,归大人,你说,如果你是杀害皇后的凶手,好端端地出门打猎,忽然天降暴雨,被困山中,莫名其妙来到一座鬼泣森森的荒宅,睡了一觉发现,有个人死得和当年的皇后一模一样……你会怎么想?”
“怎么想?”归冰低下眉眼,恢复他一贯的恭顺臣子状。
“他肯定会想:这是一个圈套,有人找到了皇后的尸身,推断出她当时的死状,现在正设计报复呢!”林炎道,“而这个设圈套的人,八成就是太子。”
“有理。”归冰点头。
“与此同时,他立刻又想到:如果太子已经查出了谁是凶手,那也没必要设这个套了,直接找他报仇就是。太子之所以把一群人都圈在这里,显然是因为他还不知道凶手到底是谁,所以才抛出那个死得和皇后一模一样的尸体试探。想到这里,凶手就不慌了,他立刻想到了一个能让自己脱身的办法。”
“什么办法?”归冰问。
“很简单,找一个替罪羊。”林炎道,“恰好,第一天死的太监身上被人刻了‘盗令者死’四个字,似乎隐隐指向传说中的神隐军令,而凶手知道,天师一直在设法追查神隐军令,他就透了点消息给天师,告诉他,也许尸体手里的那把青铜钥匙,就是打开神隐军令的关键。”
“天师得到消息后,就派秋棠去偷钥匙,没想到秋棠偷出钥匙和玉佩之后,也对这背后的秘密动了心,要挟天师说出神隐军令的真相。天师不得已,杀了秋棠,又为了掩人耳目,故意把秋棠的尸体弄成和第一天的死人一样,害得大家以为这宅子连着两天闹鬼。”
“这下,天师又是动手杀人,又是打探神隐军令的下落,成了最显眼的靶子,真正的凶手正好借此隐身。本来,替罪羊找好,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只可惜,那凶手有点贪心——他不仅想要脱罪,他还想把神隐军令也拿到手。”
“可是因为把消息透给了天师,能打开机关的玉佩到了天师手里,凶手想要拿到玉佩,这可怎么办呢?他不能亲自去抢,因为这样就会暴露自己,于是他只能再找个人替他办这件事。刚好,咱们这批人里,有一个他的下属,正好可以拿来用用。”
“下属?”归冰问。
“自然是下属。别忘了,凶手可是当年被指派去暗杀皇后的人,不管他兼着什么其他的身份,他必然还有一个职务,那就是暗卫的首领。”林炎道,“于是他找到了天子安插在太子身边的轻尘,让他替他杀了天师,取到玉佩。”
“为了掩饰他真正的目的,他让轻尘在杀死天师的时候,模仿当年老太师被太子杀害时的死状,还写上‘沾血者死’这样扰乱人心的字样。果不其然,太子在看到天师那个死法的时候就慌了,甚至没顾得上调查那枚玉佩去了哪里。太子知道,这一回,是凶手的反击——他模仿了皇后的死状,凶手就模仿老太师的死状,可谓是礼尚往来。”
“为了扳回一城,太子狠下心,借‘张圭’这个名字,当众把皇家隐秘捅了出来,逼得忠心耿耿的轻尘跳出来履行职责,为天子铲除祸害。这一局,凶手倒是乐见其成,因为这下,替罪羊变成轻尘了。”
“但是,凶手没想到的是,这里还有一个听了天师墙角的我,一天到晚惦记着那莫名其妙消失的玉佩。”林炎摊手,“我为了找玉佩,拉了睿王撑腰,居然要挨个搜身。”
“轻尘既然是凶手派去的,那他杀了天师之后,自然就把从天师身上搜到的玉佩交给了凶手。这么重要的东西,凶手肯定是随身携带,要是被我搜身,说不准还真要被搜出来……”林炎嘶了一声,“这玉佩要是被搜出来,不仅神隐军令拿不到,连先前的替罪羊也都白找了,那怎么行?”
“时间紧迫,再找一只替罪羊怕是来不及了,这时候,凶手干了一件非常聪明的事。”林炎深吸一口气道,“他想起来,世上只一种人,不管从他身上搜出什么东西,他都不会被怀疑——那就是死人。”
“于是他服下假死药,跑到连着两天发现死人的井边躺尸——果然,大家都忙着琢磨这玉佩是怎么回事,没人去想这玉佩是怎么跑到他身上的了。”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太子打开了密室的门,首领太监忍不住跳出来抢神隐军令,他再死而复生坐收渔翁之利……”林炎长叹一声,“从头到尾,他不显山不露水,便宜都被他占尽了。”
“是吗?”归冰低声道。
“难道不是吗?”林炎盯住他的眼。
“好吧,”归冰叹口气,“只能说……”他话说到一半,看向林炎背后的眼睛忽然愕然地睁大,惊慌失措地叫:“真儿,你……”
听到熟悉的呼唤,林炎的心漏跳一拍,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却在即将转头时,忽然意识到:不对!有诈!
他猛然站起,刚想朝归冰发掌,却听“砰”的一声巨响,一枚弹子骤然在归冰掌中炸开,白色的粉尘瞬间充满整个密室。
林炎立刻闭气闭眼,挥掌将粉尘拍开。
等到眼睛终于能重新视物时,归冰正站在门口,手里架着一个人——正是身受重伤的太子。
他指尖拈着一枚薄薄的刀刃,此刻正贴在太子的喉管上。
“都别动。”他冷冷地道,“殿下这根脖子,可不经割。”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林炎只看了一眼架在太子脖子上的刀刃,若无其事地上前一步,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长剑,随手挽出一个剑花,瞥着归冰道:“你都知道叫他的名字来诈我,怎么还觉得我会在意太子殿下的死活?”
归冰盯着林炎手中的剑,勒着太子谨慎地退了一步,道:“难说。也许殿下和你做了什么交易呢?——那野种身上的毒,很难解吧?”
林炎被他戳中心事,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归冰轻哼一声,道:“小子,你很聪明,不过,也没你自己想得那么聪明。我不是凶手,我身上的玉佩,是这阉人给我的。”他一边说,一边踢开首领太监的尸体,又往后退了一步。
林炎挑眉道:“是吗?”
归冰不理林炎,低头对太子道:“当年,皇后娘娘离京求药,是这阉人跟着。你也知道,他是陛下的人,统领暗卫,武功手段都是一等一的……你看,他已经死了,殿下你的仇也报了,咱们好好说话,一起出去,如何?”
太子身体虚弱,原本一直闭着眼,现在微微睁开,用和林炎差不多的语气道:“是吗?”
归冰道:“臣不敢欺瞒殿下。”
林炎觉得有点好笑:“哎哟,归大人和令侄令弟真是一个比一个爱演戏,都要割他喉咙了,还说什么不敢欺瞒?顺便……”他往前漫走一步,“我觉得你还是在欺瞒。”
他手腕一转,剑尖微抬,道:“你要把这里发生的事都栽到死人身上,我是没办法,但极乐岛上的事,总不能还是别人干的吧?”
归冰目光一凝,蹙起眉头,半晌,道:“原来,就是你啊……”
他收紧扼住太子脖子的手,声音沉沉:“听说我那不中用的弟弟拐了一群人上岛,不仅事情没问出来,还把自个儿的小命丢了。我还在想,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把他们杀得这么体面。”
林炎心道:过誉了,归凛是归凝杀的,归允荣是归允真杀的,这里头好像也没我的功劳。嘴上道:“所以,咱们稍微诚实一点,行不行?我要是没见过泠光夜宴的请帖,没去过极乐岛,那也就算了,可我去了,还活着回来了。一模一样的、代表神隐军令的纹案,先是出现在泠光夜宴的请帖上,接着又出现在这里,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你就是十年前杀死皇后的凶手。”
归冰沉默不语,林炎继续道:“皇后娘娘临死前,你从她口中得知了神隐军令的存在,自此以后,就开始暗中打听它的秘密。你把代表神隐军令的纹案印在泠光夜宴的请帖上,引诱人去极乐岛,又派人挨个拷问上岛的人关于神隐军令的秘密,为的就是得到更多线索。”
“极乐岛上的筹划,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和其他人被困在这里之后才听说神隐军令的事情不同,只有你,早就知道它的存在,并且早就想要把它拿到手。”
“‘神隐军动,可夺天下。’这样的东西,谁不想要?难道你不想吗?”归冰冷笑一声,道:“你要是不想,又怎会巴巴地跑到这里,装成殿下的走狗?神隐军令,我自然要查,但皇后娘娘不是我杀的。”
“就是你杀的。”归冰话音未落,一个人就立刻反驳。然而这一次,说话的却不是林炎,而是被归冰扼在身前的太子。
归冰听到太子突然出声,有些诧异,愣了一下,低头道:“殿下玩笑了……”
太子仰起头,明明是被人挟持,他却懒洋洋地靠在归冰肩头,灿烂地笑起来:“守忠,你知道的,我对你从来不开玩笑。”他一张脸生得明丽,带上笑容就更加耀眼,只是此时此刻,这惊艳的脸上却透出瘆人的寒意。
“前两天,子安跟我说他的猜想,说你就是凶手的时候,我还不能肯定。”太子嘴里叫着林炎的字,又是在对归冰说话,一双眼睛却看向站在一边脸如黑锅底的睿王。
“但现在我知道了。”太子好像完全忘了抵在他咽喉的刀刃,满脸轻松愉悦,“就是你啊。”
归冰脸色几变,似是想要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忽然,他目光一炽,牙关紧咬,手上用力,就要往太子的脖子割下去。
“神隐军令!”睿王见状,猛然大吼一声,震得归冰狠心杀人的手一顿。
“要是杀了他,”不知为何,睿王胸口剧烈起伏,好像目睹归冰方才那一割的动作让他快要断气一样,“神隐军令的秘密,就永远也解不开了。”
“为什么?”归冰目光阴沉,冷冷地盯着睿王。
血气蒸腾的密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清笑。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孩,他和他阿娘一起,住在很深很深的林子里。”差一点就命丧归冰之手的太子,声音里没有半点急躁忧惧,他目光柔和,嘴角含笑,望向密室的尽头,好像那里不是一堵墙,而是鸟语花香的原野,“小孩顽皮,晚上不肯睡觉,弄得他阿娘很是头疼。”
“怎么办呀?”太子的声音又柔又轻,像在给孩子讲睡前故事,“他阿娘为了哄他睡觉,就给他讲了很多故事,什么当铺后面的小河里挖出了人骨啊,什么守城的将军晚上梦到一只黑蝴蝶,第二天就突然暴毙啊……”
林炎咂舌,心道:妈呀,这都是什么鬼故事,小孩听了真的能睡着吗?
“说是故事,其实很多都是李朝开国那会儿,乱世混战时留下的传说。传说再多,每天讲一点,最后也全都讲完了。没有新的故事可以讲,小孩就闹了。”太子似乎陷入回忆中,偏着头,含笑的脸正好对着睿王,“有时候,不止小孩一个人,他还有个朋友和他一块儿。两个人缠着他阿娘,非要她再说点故事出来。他阿娘没办法,只好顺着当年的传说往下编。”
“她说,那李氏王朝,可了不起呀,除了买卖秘密的当铺,神不知鬼不觉杀人的黑蝴蝶,还有一支很厉害很厉害的军队,他们平时呀,就藏在人群里,有的是车夫,有的是管家,还有的呀,开着酒楼……可是,他们一接到命令,就会……”
“你说什么?”归冰拿刀抵着太子咽喉的手突然抖起来。
太子恍若未闻。“小孩就问阿娘,这支军队叫什么名字呀?他阿娘犯了难,这是她随口编的故事,哪有什么名字?她想了半天,说,要不然就叫‘鬼鬼祟祟军’?小孩说这个不好听。阿娘说,‘偷偷摸摸军’?小孩还是说不好听。后来小孩读了点书,想出了一个他觉得可厉害可厉害的名字,”太子嘴角笑容愈深,“他说,阿娘,我们就叫它‘神隐军’吧!”
“可是有一天,小孩忽然发现,他的阿娘死了。”太子声音骤然转冷,尖利起来,“他不知道是谁杀了他阿娘,可是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就在他阿娘死后,世上忽然多了一个叫‘神隐军令’的东西。而且,有人在偷偷地打听它的消息。”
清冷的笑声再度回响在密室里。
“守忠,你怎么不笑呀?这不好笑吗?明明只是阿娘随口编的故事,明明只是小孩胡乱起的名字,明明是只有他们才知道的东西……一夜之间,突然惹得王都里最有心计、武功最高的一批人,为它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归冰睁大了眼,半晌,颤声道:“所以,这些东西,都……都是你编的?这些年,江湖上的那些风声,那些线索,还有这里……这里的钥匙、机关……”
“不错。”太子平静地道,“风声、线索、钥匙、机关……都是为了引出那个人。那个人,他杀了小孩的阿娘,却没想到,他阿娘临死前,只用四个字,就在凶手头上标了记号——‘神隐军令’,第一个知道它、第一个打听它、千方百计想要得到它的人,就是凶手。”
随着太子语声落地,在一旁闲着无聊的林炎弯腰捡起了滚在脚边的那个传说中装着“神隐军令”的盒子。他随手拉开盒盖,只见里面空无一物,只有盒子底上用西洋油彩绘着一副女人的肖像。那女人面容端丽,衣饰华贵,被浓彩绘得栩栩如生、与真人无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那一双眼睛,却空洞洞的,打开盖子的瞬间,好像有一张鬼魂的脸,朝他扑面而来。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好。好。好。”
归冰再也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一边笑,一边抖,手中的刀刃在太子脖子上擦出道道血痕。
“你把刀放下。”睿王看不下去,上前一步,结结巴巴地道,“他呃……毕竟还是太子,这个……你要是就这么杀了他,总归不好交代……”
归冰低下眼,摇摇头,叹口气。“事到如今……我不杀他,他今后能放过我吗?”
语音刚落,他手中刀刃就再度往太子脖子上割下去。而这一次,却是无论睿王怎么叫,都不会停手的了。
林炎一直紧盯着他的手,见他手上用力,心中暗道一声不好,立即出剑,刺向他后心。他知道这次归冰是铁了心要杀太子,不管说什么都没用,只有立刻攻他要害,才能逼他撒手。
林炎出剑出得急,也顾不上什么剑招剑意、前势后劲,只是全力猛攻,眼看剑尖就要触及归冰身体,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归冰竟松开割太子脖子的手,骤然旋身,将手里的太子往前一推,径直往林炎的剑上撞来。
林炎瞳孔骤缩,正想撤剑,空中一声急促的嗡鸣,却是归冰手里的刀刃,此刻极速往林炎心口飞来。
林炎心中砰然一跳:上当了!
谁能想到,归冰杀太子的动作,居然只是为了引诱林炎出剑,趁林炎急躁进攻、防守不严时,他再把太子推到林炎剑下,同时对林炎痛下死手。
此时此刻,林炎只有两个选择。一,收剑回防,挡开插向他心口的刀刃,但收剑的过程中,剑刃将无可避免地划过太子身体,太子受伤本重,这一剑之下,绝无生还可能。二,松手撤剑,避免手中兵刃误伤太子,然而归冰掷出的飞刃已经迫近他心口,在这时候弃剑,他就没有办法挡开归冰的致命一击。
若要自救,就必须舍弃太子性命;若顾惜太子,就自身不保。
救太子,还是救自己?
一切发生在顷刻间,根本没有让林炎仔细权衡的机会,他闭上眼,腥风血雨的密室被他隔在眼帘之外,黑暗中,他回到他亲手挖出的墓室,那里面,归允真分明在沉睡,却眉间微蹙,似乎在梦中还在忍痛。
林炎的心仿佛被这幅场景挖穿了一个洞,世间一切杂念都从洞中溜走,他咬紧牙关,睁开眼,手中长剑往径直袭向他心口的刀刃上砸去——哪怕,它会率先划过太子的咽喉。
对不起,他心想,舍己为人的事,我再也做不成了。
剑尖即将触到太子肌肤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清朗中带着一点懒散,是在对归冰说话,并不是对林炎而说。
“好个一石二鸟之计啊归大人。”
然而,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脑中无数浮动的光点顿时串成一道惊天的霹雳,林炎蓦然睁大眼睛,五指一松,长剑在擦到太子的前一刻,落下地来。
失去了手中武器,林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闪着寒光的利刃旋转着插向自己胸口。他甚至没有做任何无谓的挣扎,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
看着削铁如泥的刀刃,带着呼啸的风声,在即将没入他胸膛的顷刻,骤然转向。
没有丝毫征兆,没有任何响动,就好像半空中忽然多出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巧巧地拨转刀尖,让它错过林炎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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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眼看到刀尖凭空转弯的归冰,愕然瞪大了眼。
他往前疾走两步,似是想要追击,却在迈出第三步时,突兀地顿住了身。
他低下头,将手伸入衣襟,摁了一下心口,再伸出手来时,指尖有一颗晶莹的血珠。
小到几乎在指尖立不住的鲜红一点,却让从始至终一直不动声色的归冰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你……”
他先是看向林炎,又看向太子,最后转向睿王,嘴唇颤动,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他不再说话,也没有别的行动,只是原地盘膝坐下,目视前方,浑身上下,一动不动。
“真聪明。素心针入体,越是动得厉害,死得越快。”又是林炎先前听到的那个清朗又慵懒的声音,在狭小的密室里悠悠地响起。这前半句,他是对着归冰说的,后半句,却转到林炎身上。“为什么弃剑?”他声音稍沉,“你不怕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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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啊!”林炎道,“就是怕,所以才要弃剑,不是吗?”他偏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要不是我弃得快,这‘素心针’,也会扎到我身上吧?”
见对方没有想要立刻回答的样子,林炎转过身,走到密室的尽头,摁下墙上一块颜色与周围微有不同的墙砖。
一针熟悉的机关声响过,在归冰惊讶的目光中,暗门打开,露出一间密室中的密室。
而那隔绝声响的门才刚刚开启,就听到里面传来中气十足的骂声:
“……十八代祖宗,再不放老子出去,把你全家剁碎了喂……”
前半句没有,是因为之前门没开,后半句没有,是因为骂人的人看到外面的景象之后,突然闭嘴了。
而外面的人,看到这个被绑着关在密室中密室里的人时,也在震惊中陷入沉默。
因为此人那一张虽到人到中年但因为保养得宜仍看得出几分年轻时的风流的脸,以及与太子有三四分相似的五官,甚至是骂人时脸上的神情,都明明白白地显示着他的身份:睿王赵戟。
归冰看看那个被关在密室中的密室里的睿王,又转头看看一直站在身边的睿王,来回两遍后,嘴角露出冷笑。他瞥着身边的那个“睿王”道:“你倒是装得像。”
“睿王”不理归冰,仍是看向林炎,用他方才就已显露过的清越慵懒的本音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林炎倚在关着真睿王的暗门门口,淡声道:“因为有件事我一直没想通——头天晚上死的那个小太监,到底是谁杀的?”
既然整个“神隐军令”都是太子做的局,那么第一天晚上,仿照当年皇后的死法杀了小太监,逼得凶手露出马脚的人,理应就是太子。但是林炎住处离太子很近,他也格外留意太子的动向,他能确定,第一天晚上,太子并没有出门杀人。
如果不是太子,就更不可能是其他人。因为他们都是因为与皇后死亡案有牵扯才被太子故意引到这里,借由“神隐军令”来试探的对象,是入局者,而不是布局人。
把所有人都筛查一遍,惊讶地发现,所有人都被彻底排除了。
那第一天死去的那个小太监,那个引发了整个连环凶杀案的小太监,到底是谁杀的呢?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林炎道,“他是被一个早在我们进来之前,就已经身在这个宅子里的人杀的。”
接下来的问题是:如果早在他们到来之前,这个宅子里就有人,那么这个人在杀了小太监之后,去了哪呢?
既然没有多出来一个人,只能说明:这个人暗中处理掉了他们中间的一个人,易容成他的样子,混在他们身边。
“在我用真声说话之前,你就怀疑那个人是我了吧?”假睿王道。
“是。”林炎道,“说来也巧,是因为一件小事。”
他们刚从王都出发去打猎的那一天,大风吹走了睿王的帽子,林炎手快接住帽子,把帽子递还给睿王。本来是一件顺手而为、做完就忘的小事,却因为睿王狠狠的一马鞭,让林炎印象深刻了。
睿王打了林炎,还扔掉了被他碰过的帽子,因为他嫌他身份低贱,很“脏”。
然而,类似的事情,在他们入住荒宅之后,又发生过一遍。那是天师被发现惨死的时候,林炎在门口不慎撞到了睿王,把他身上的一块玉佩撞掉了。林炎再一次顺手把东西捡起来,刚想还给睿王的时候却迟疑了——他想起来睿王不喜欢他碰他的东西。
没想到,这一次,睿王根本毫不在意,二话没说,直接从林炎手里接过玉佩,还重新戴回身上。
“你和这位真王爷不一样,不会嫌我‘脏’。”林炎道,“毕竟,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嘛,你说是吧?叶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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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睿王”就是小叶这件事,我在前面还是埋了挺多伏笔的(大概……)不知道大家能不能发现🙈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睿王”微微一笑,低下头,从脸上撕下一张面具,顿时从中年男子变成一个俊朗青年。叶昭生得一副风流缊藉的模样,一眼看去便知是王公贵族家的子弟,难怪他演起睿王几乎毫无破绽。只不过,盯着他的真面目多看几眼后,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戒备之意——那张生得很好的脸,分明是在笑着,却教数步之外的林炎感到一丝寒意。
“只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就让你一下子想起来这么多,”叶昭用目光轻轻点着林炎,“不愧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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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忽然发现,”林炎迎上叶昭的目光,“叶公子的声音,我特别熟悉。”
“是吗?”叶昭眨了眨眼。
“是啊,这是一个我听过很多次的声音,可我以前从没和叶公子说过话,”林炎道,“你说奇不奇怪?”
“当真奇怪。”叶昭从林炎身上收回目光,全神贯注地照料起太子的伤势。
“然后,我就想起了一个人。”林炎道,“我从前遇见过一个人,他因为和武林中许多人都说过话,所以出来闯江湖的时候,不得不扮哑巴。”
“是吗?”叶昭漫不经心地应着。他把太子伤口周边的穴道重新点了一遍止血,手法甚是熟练。
“是啊……”
林炎想起他与大通老师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原本只是看一群高手围攻一个老人,动了恻隐之心,顺手一救,谁能想到对方一边比划着号称自己是“江湖百事通”一边掏出了泠光夜宴的请帖,这才有了林炎的极乐岛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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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岛上生死沉浮,不会说话的大通老师一直默默无闻,却是除了林炎与归家母子唯一一个活着返程的人。而且相比林炎与归允真的一身伤,他离开时毫发无损,甚至开口与归凝心照不宣地打了招呼。
当林炎发现他居然不是哑巴,问归凝他到底是不是“江湖百事通”的时候,归凝说:“他要是不通,就没人能通了。”
林炎这才明白,原来这位跟了他一路的“大通老师”,就是秘密当铺的铺主——难怪听他说话的声音这么熟悉。
林炎第一次见铺主是什么时候呢?
曾经,为了找回唤雨刀,他与归允真一起去秘密当铺,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小室里,见到了浑身是血的铺主。他交出国玺,典当了他身上最大的秘密,他也清楚地记得,在看到那枚印玺的时候,铺主喷出的一口血。
但那不是林炎第一次与他相遇。
早在十年前,他此生最痛苦的时刻,当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痛得从床上滚到床下,用破碎的嗓子哭爹喊娘的时候,他身边有一个人,从来一言不发,默默地替他止血换药。
林炎问他任何问题,他都只说:“问我问题,是要典当东西的。”——而且,他不收钱。
回首往事,有很多事情,林炎都想不明白。比如,为什么秘密当铺定下规矩,每个月前五天不做生意?又比如,为什么江湖上最神秘的秘密当铺铺主,要化身大通老师,跟着林炎去极乐岛?他在岛上做了什么?又是如何全身而退?
这一切的疑窦,就在片刻之前,在林炎听到“睿王”用属于叶昭的本音说话的时候,迎刃而解。
为什么秘密当铺每个月前五天不做生意?为什么典当国玺那一天,林炎和归允真在初二强行闯进当铺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盒子里的血人?
也许是因为,每个月的初一,当铺铺主都会受伤——很重的鞭伤,以至于前五天他都是伤重难行、无法营业的程度。
而他又为什么要化身大通老师,跑到极乐岛上去呢?
也许是因为,他和太子一样,非常关心“神隐军令”,并且,他关心的不是“神隐军令”本身,而是所有试图追查“神隐军令”的人。
归冰和归凛在请帖中印上与“神隐军令”有关的花纹,意图引诱知情者到岛上,打探“神隐军令”的秘密。而他黄雀在后,跟着林炎低调地登上极乐岛,将归氏兄弟的一切筹谋全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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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太子要为母亲报仇,他也要为姑母报仇。
“十年前的救命之恩,”林炎抬起头,定定地看向叶昭,“我好像还没向你道谢。”
叶昭处理完太子的伤,松了一口气,转头朝林炎看去。“你真的要谢我吗?”他微抬下巴,似笑非笑,“我以为,你当初死在那刑台上,会比较幸福。”
“从前我也这么想。”林炎道,“但我现在不觉得了。”
叶昭明亮地笑起来:“看来,他不光很会杀人,还很会救人。”他没有说“他”是谁,但对林炎来说,根本不必言明。
“既然如此,你也不必谢我了。”叶昭道,“反正你的命也不是我救的,是他救的。”
“还是要谢的。”林炎道,“要不是你给我的请帖,我也上不了极乐岛。”
“你给了我一个这么大的秘密,我总得有所回报。”叶昭维持着淡淡的笑容,“我做生意,一向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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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疾复发,这两天摆烂了,真对不起大家orz 下礼拜去看医生,希望能好点,赶紧把这一卷写完💪🏻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叶昭就是秘密当铺的铺主。想明白这件事时,林炎并不如何惊讶,反倒有些感慨——他早该想到的。
老人在临死前对他交代“林、归、叶、赵”四家人的过往隐秘时,早就说过,当初李氏之所以能够打平天下,除了靠林氏制的毒、归氏的绝顶武功、赵氏的杀人机械,还有很要紧的一点,就是叶氏的情报。
老人介绍叶氏时,说他“囊尽天下秘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岂不是与传闻中的秘密当铺如出一辙?秘密当铺由叶家世代经营,而现任魏国公年迈多病,叶昭已是叶家家主,那他自然就该是秘密当铺的铺主。
林炎走到墙角处,蹲下身,仔细摸索半天,终于从地上拈起一根约莫半寸来长、比发丝还细的银针。
真正把它拿进手里,才深刻地感受到它到底有多细。仿佛两根手指轻轻一捏,它就要融化在指间了。而就是这么轻、这么细的一根针,在归冰的飞刀袭向林炎时,却如凭空多出一只手一般,在最后一刻生生拨转了飞刀的方向。
“早闻‘素心针’大名,今日还是第一次得见。”
林炎走到叶昭面前,将银针递出去。
叶昭从林炎手里接过银针,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那针就消失在他掌中。
林炎想起玄蝶在归允真手中时,也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
“如果我方才没有弃剑,会怎样?”他看着叶昭道。
——如果我最后还是选择舍弃太子的性命自保,你会怎样?
“我会杀了你。”叶昭嘴角含笑,面不改色地道。
林炎笑了笑,没有接话。反而是靠在叶昭身边、面色苍白的太子低声叫:“穆之!”
叶昭被这么喊了一声,也就不再说话。
太子有些艰难地抬起头,对林炎道:“你别听他这样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叶昭微微皱眉,低头哼声道:“啰嗦什么?仇人就在你眼前,你不是要报仇吗?”
太子听到这话,忍不住转头看向席地而坐的归冰。
归冰感受到太子的目光,似乎抖了一下。先前他全心全意攻击林炎时,被叶昭用素心针刺中心口。素心针极微极细,发针时目不可见,很多人甚至中针后也没有察觉。然而,银针虽细,刺的却是致命要穴,中针后只要稍微动一动,血脉加速流转,那就必死无疑。
他抬起头,对太子道:“皇后娘娘……不是我害死的。你找我报仇,当真找错了人。”
“是吗?”太子拉着叶昭的手借力,有些痛苦地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两步,从地上捡起冰方才发出的那把飞刀。他站在归冰身边,刀子在手里转了两圈,道:“愿闻其详。”
归冰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半晌,道:“这要从天子生的一场怪病说起。”
十年前,西域进贡了一批珍禽异兽,天子十分喜爱,特地为它们建了一个园子,常去赏玩。这本是一件美事,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有一天,他发现其中的一只孔雀死了。
兽园的人饲养不力,当即被他责罚,拖出去打了几十板子。听说那人受痛不过,在家中嚎了两夜,居然没撑过去,死了。
听到这里,林炎微微皱起眉。
死了一只孔雀,一个下人,这样的小事,起先并没有引起天子的注意,直到兽园的人突然一个接一个的暴毙,他才反应过来——莫不是那里传出了什么疾疫。他当即关闭兽园,将里面的飞禽走兽全部掩埋,去过兽园的人也统统禁足,可惜,这已经太迟了。
当天晚上,天子就高烧不起,身上长出诡异的红斑,不论太医如何诊治,那烧就是退不下去,没过多久,就几乎把人烧成一具空壳。
说到这里,归冰抬眼看向太子:“陛下的病体,当初殿下是亲眼所见。”
太子“嗯”了一声。
到了这个地步,天子已经知道,这病症古怪,太医并没有救治之法。他时日无多,这便想起传说中能解百毒、起死回生的灵药来。
“嘎啦”一声,站在旁边的林炎指节响了一下。但他没有插话,由着归冰继续往下说。
天子知道,灵药在避世隐居的一家人手里。那家人从不参与朝廷中事,且本事很大,就算是天子派人过去,也未必能讨到灵药——若是把人逼急了,他们连人带药地躲起来,可就遭了。
好在,那家人与叶氏曾经关系匪浅,如果是叶家人出马,说不定有机会。于是他找到了皇后娘娘,求她出面讨药。
皇后起先不同意,后来不知为何,还是答应了。灵药所在之处离王都不是太远,快马加鞭,也就差不多三日的路程。她找到了手握灵药的那家人,反复言说,可惜,还是没能讨到灵药。
听到这里,林炎忍不住看向太子,而太子则和叶昭对视一眼,三人都有些惊讶——没想到,她居然没有成功。
本来故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皇后没能拿到灵药,天子奄奄一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然而,变故,就发生在皇后讨药失败的当晚。
“那天晚上,她忽然派人叫我过去。”归冰低声道,“我去了之后,发现她房里居然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帷帐拉得很低,她躺在床上,只是叫我上前来。”
“我说,这不合规矩。哪怕我们微服出行,我也是外臣。可是她催得急,我不敢违抗,只能走过去……”
说到这里,归冰顿了顿,抬起头。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房中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仿佛害怕打破这一刻的沉寂。
“我看到,她发着高烧,额间和手臂上,长出了诡异的红斑。”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那病本就是一传十,十传百的,不然也不会从兽园传到天子身上。皇后娘娘曾与天子走得近,染上了这病症,自知时日无多,更不想将疾疫传给别人,所以求我杀了她……”
“放屁!”太子一声怒喝,打断归冰的讲述。他先前虽然故意装成暴虐不堪的样子,但谈吐向来文雅,这是他第一次爆出市井粗言。
太子虽然站着,但是失血过多外加情绪激动,整个人摇摇欲坠,然而他死死捏着手里的刀,用它指住归冰的脸。“那人得病那么久,都还吊着一口气,就算我娘真的染上了,她用得着急着了断?”
太子浑身发颤,手也抖得厉害,手里的刀尖几乎要戳到归冰眼睛,然而归冰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太子,坦然道:“皇后娘娘的脾性,殿下应该比我熟得多了。她只是在天子身边待了一会儿就被染上,自然明白此疫有多凶,她多活一天,身边的人就多一分危险。且不说医药不全的情况下,她能不能活着回到王都,就算她能回,你觉得她真的愿意回来吗?她若回来,殿下你能忍住不去见她、不守在她身边吗?”不等太子回答,归冰就接着道:“她一旦回来,就是要了殿下你的命,你觉得,她会回来吗?”
太子呼吸急促,好像随时都会晕倒,他咬紧牙关,从齿缝之间挤出两个字:“放屁。”虽然是重复方才的话,声音到底弱了许多。
“你说,是她求你杀了她。”叶昭在太子身后凉凉地开口,“那也是她让你划花她的脸,沉尸于井的么?”
归冰脸色微僵,垂下眼道:“此……此事,是臣自作主张,求殿下、世子恕罪。”他拧着眉,低声道:“皇后娘娘有命,我怎敢不从?但她……她毕竟是皇后娘娘,我们微服出来,如今她突然横死,若让别人发现她的身份,岂,岂不糟糕。碰巧那日我们在山间扎营,周围全是硬土,根本掘不下去,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口枯井……”
“所以除去衣衫,毁了面目,好教人认不出她身份?”叶昭接口。
“正是……”
叶昭默了默,道:“据我所知,那并不是一口枯井。”
“啊……”归冰一脸茫然,“那大约是,那几日特别干旱,后来连着下了好久的雨,就……”
“你说的那口井,在哪里?”站在一旁的林炎突然插话。
“在……在……”归冰抬眼看看太子,又看看叶昭,终于一咬牙,道,“在云中城郊。”
好似有九天神雷,一瞬间劈中了林炎,在他听见“云中城”三个字的时候。
“再说一遍,在什么地方?”
“云……云州的州府,云中城。”
像滚沸的油锅,忽然倒进了水,哗啦一声,爆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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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说过,皇后去世,是在十年前。
而云中城突然爆发疫病,也是在十年前。
归冰杀了染病的皇后,为了不让人发现,将尸体扔进枯井,然而没过多久,雨季来临,井与井之间,有地下水道相通,被疫病沾染的水源就此散入云中城的角角落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林炎忽然有点想笑,但自从他踏入王都以来,他已经假笑太久,如今连稍微弯动一下嘴角都没了力气。
他大步上前,经过太子身边的时候,飞快地伸手,使出半招擒拿手,捏着太子的手腕一转、一扭,就毫不客气地从太子手里夺过了小刀。
不顾身后叶昭的警告,他走到归冰身边,一把抓住他后颈,顺手点闭他上身穴道,将刀尖抵在他下颚,寒声道:“当年你求药的人家,是谁?在哪?”
归冰顺着刀锋的方向仰起头,定定地看了林炎一眼,冷笑道:“你不就是想救那个杂种,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嗯。”林炎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握刀的手往下一拖,手腕一旋,划开归冰胸口衣衫的同时,剜下了他一边的乳头。
归冰浑身过电似的一抖,可惜穴道已被林炎抢先闭住,无法动作。他喉间发出一声濒死般的惨叫,带着粗重的呼哧声开口:“你……你……”
“游戏结束了,归大人,我现在很急,没空和你耗。”林炎用染血的刀尖抵着他鲜血淋漓的胸口,“从现在开始,你说一句废话,我割你一刀。哦对了……”
他微微一顿,沉下声音道:“忘了告诉你,我有一个小本领,就是知道浑身上下……割哪里最痛。”
“你……”归冰圆睁双目,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林炎刀尖一挑,又片下他心口边的一块嫩肉。
归冰双眼一翻,痛得几乎要晕厥,却被林炎摁住了穴道,霸道的真气不由分说地往里灌,生生把他逼醒。
“才两刀而已,这就受不住了?”林炎将刀尖对准他另一边胸口,“等一百刀之后,再晕不迟。”
“我说……我说……”归冰双目失神,说话都咬到舌头,“那,那户人家,从前,从前很有名,就是,就是天下第一的门派,赤……赤霞林家。”
归冰话音未落,“当啷”一声,林炎手里的刀落到地上。
第170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尖刀落地,林炎的手却仍留在半空,死死地握住一团空气。
“撒谎也要打个草稿。”半晌,他血红着一双眼,掐住归冰的咽喉,“既然你不想说,那也不用说了。”
林炎用力极猛,归冰浑身乱颤,挣扎着道:“我没……没撒谎……咳咳……药……就在……就在指环……指环里……”
林炎松开手:“你说什么?”
归冰喉管被掐得出血,一边咳嗽,一边喘息道:“赤……赤霞林家,咳咳,从……从前,制毒为生,咳咳,每日,每日接触毒物,他们家的人,都,都很短命……”
林炎跪坐在归冰身前,冷然看着他。
归冰用破败的喉咙深吸几口气,才继续道:“后来,后来林家有一个家主,据说他,用百种异兽之血,加上无数珍奇草药,炼出一颗神丹,叫作……叫作百血珠。那百血珠,听说是,能避疾疫、解百毒,还有……还有起死回生之效。林家人把它封在,在那个……他们的掌门指环里,代代相传……自从有了这颗百血珠,他们家的人,就不短命了……”
听到“掌门指环”四个字,林炎骤然一抖。
他伸手入怀,在贴身的衣袋深处,摸到一枚冰冷坚硬的指环。
十年之前,当他拖着败体残躯,一路摸爬滚打回到云中城时,他珍爱的一切都在他面前付之一炬。大火熄灭,尘灰落下,他只在烂泥里找到三块残骨——和一枚指环。
那时,掌门指环套在一截明显不是成人的指骨上,所以他以为那是林影,他因为林影死了。
他把骨头摆进棺材,把指环放在胸口,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十年。
如今,归冰告诉他:赤霞派有一颗能避疾疫、解百毒的百血珠,就藏在掌门指环里。
归冰似乎怕林炎不信,还在解释:“这隐秘,都是,都是陛下告诉我的,他当年,当年病得快死了,就指望百血珠救命,绝不会骗人!你……你信我,那百血珠,天底下就那么一颗,林家人还指望用它保佑子孙,我当时就知道,不管什么样的交情,恐怕,恐怕都要不来……”
手指抚过指环上冷硬的纹路时,又一道霹雳从林炎脑中闪过。
当年,林家之所以会被当作投毒害人、引发疫病的元凶,除了忽然疯传起来的林家祖先是“毒王”的流言,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在云中城满城都染上怪病的时候,只有赤霞派的人,一个都没有得病。
就连林炎在想到这一点时,也曾有那么一个瞬间,怀疑过这怪病是否真的与林家有关。
现在,他终于明白原因了。因为林家有百血珠——这一切,都是因为林家有百血珠。
因为林家有百血珠,所以皇后才会来到云中城。因为她来到云中城,疫病才会在云中城爆发。因为唯独林家人不会得病,所以他们才会被当作凶手灭门。
而此刻,那枚指环封存着百血珠的指环就在林炎手里,被他的体温捂得滚烫。
林炎低下头,额边的碎发擦到脸颊,有些痒,他终于还是笑出了声。
世事怎能如此荒谬不堪,却又偏偏适逢其会。
林炎横过手掌,在归冰后颈一切,将他放倒。他手心紧握着那一枚指环,一颗心已经飞到远方一间简陋的墓室。他再不耽搁,立刻往门外走去。未及出门,背后忽然传来太子的一声唤:
“李公子!”
刹那间,仿佛时空重叠。不久前,林炎也是这样急着出门,背后也是太子在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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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转过身。
那是五日之前,林炎与太子初见那日,太子把林炎叫到他的卧房。
“过来。”太子歪在榻上,朝林炎招招手,目光瞟向几上的葡萄,“帮我剥皮。”
林炎走过去,拿起一枚葡萄,小心地剥去了皮,光滑晶亮的葡萄堪堪递到太子嘴边时,林炎指间一紧,“啵”的一声,葡萄就从手里滑落,径直往太子的衣襟上掉下去。
葡萄落得快,又离衣领很近,眼看就要弄脏衣物,太子却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及时伸手,接住了葡萄。
于是林炎知道了太子的秘密。
“自我踏入王都以来,见到了许多武功高手。”他凑在他耳边道,“但是要论第一,却是殿下您。”
趁着太子愣神,林炎转身就要出门,却终于被太子叫住。
太子低声叫:“李公子!”
林炎顿住脚步。转过身。
“我有一个忙,想请李公子帮上一帮。”太子终于不再歪在榻上,而是坐起身来,仰头看着林炎道。
林炎默了片刻,开口:“我不姓李。”
“那么你可听说过,有个东西,叫作‘神隐军令’?”太子语调悠然,将神隐军令的用途细细解释了一遍。
与其他任何一个听到“神隐军令”的人都不同,林炎脸上没有任何兴奋激动,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声:“是吗?”
太子笑了:“看起来,你不信。”他站起身,走到林炎面前:“那么,你就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毕竟,这世上能笃定传给李氏后人的“神隐军令”并不存在的,除了当初编造“神隐军令”的人,就只剩真正的李氏后人了。
“两日后,我们会被困在山里。”太子走近林炎身边,轻声道,“帮我找出那个,第一个想找‘神隐军令’的人。”
“我家中有事,很急,要赶时间。”林炎道,“没空和你……”
“五天。”太子打断林炎的话道,“我只需要五天的时间,就当是一场五日游戏。五日之后,游戏结束,我们各取所需。”
见林炎微微蹙起眉头,太子道:“相信我,只要找出那个人——你就能从他嘴里,问出你想知道的一切。”
回忆消散,坚硬的指环硌痛掌心,林炎转过身。
昏暗的密室里,太子扬起手,朝林炎抛来一物。
林炎凌空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令牌。
“这是东宫令牌,拿着它,可以走官道,骑官马。”太子道,“这样,会更快一些。”
林炎握住令牌,点头道:“多谢。”
林炎的背影已然消失在门外,太子缓缓抬起手臂,从密室深处,关着真正的睿王的小暗室里,扑啦啦飞出一只八哥,轻轻巧巧地落在太子手上。
“多谢。多谢。”八哥望着门口,学方才林炎的声音叫。
“没让你学这个。”太子斥道。
“嘎,嘎。”八哥扇了扇翅膀,乌溜溜的眼睛转向倒在地上的归冰,又伸着脖子叫:“归大人。归大人。”
“这下对了。”叶昭在身后悠悠地道。
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章
一路疾驰,三日三夜没有合眼,林炎终于在一个霞光满天的傍晚赶回了他曾经的“家”。
程慈原本守在墓室里,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看到是林炎时松了一口气,却又有点紧张,迟疑着开口:“回……回来了?”
“他怎么样!”虽然开口问了,但林炎根本没有等程慈的回答,直接往墓室里冲。
墓室内光线昏暗,一直到林炎跪倒在归允真身边他才看清他的面容。还是那张双目紧闭的脸,只是比他离开之前更加消瘦、苍白,直与死人无异。想起刚才程慈闪躲的目光,林炎心中忽然翻起滔天的恐惧,他抓起归允真的手,用力地探他脉搏。
什么都没有。
没有起伏,没有心跳。
林炎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望向程慈:“程先生!”
程慈皱着眉,低垂着眼,道:“药力已到极限,最多也就再撑两日……那解毒神药不过是传说,若找不到,那也是……”
林炎听着程慈的话,茫然地抬头:“还有两日?”而就在他说话的同时,他感到手中冰凉的肌肤下面,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震颤。
是脉搏。
伫立千万年的堤坝就此溃决,眼泪忽然就淌满了林炎的脸,而他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哭泣。
让归允真安然沉睡的药效还没有过,归允真还活着,林炎从怀里掏出早被他体温捂热的指环,在一道隐秘的缝隙上一摁一掀,指环打开,从里面滚出一颗血红的药丸。
他把药丸托在手上,递给程慈。程慈拿起来,在鼻端闻了闻,瞬间睁大了眼:“这……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说来话长。”林炎道,“这药,能用吗?”
“这里面,有许多我都没见过的药材。炼制它的人,比我高明许多,或许,真的能……”程慈沉吟道,“事到如今,也只有一试。”他把药丸递还给林炎,拿了一只碗,从身后一个瓦罐里倒出半碗清水。
林炎俯下身,把归允真抱起来,用肩膀枕着他的头,把药丸小心翼翼地放进他嘴里,从程慈手里接过水碗,慢慢地将水送进他口中。
传说中的百血珠滑入归允真喉咙,林炎放下水碗,用两只手臂圈住归允真的身体。墓穴阴湿,林炎心想,他会觉得冷吧?
时间化作滴漏中的水,一滴,一滴地,在林炎眼前下落。归允真的身体冰冷依旧,与服药之前没有任何差别。
程慈有些不放心,走过来搭住归允真的脉。这只手,从皇亲国戚,到市井流民,搭过太多太多的脉了,两根手指只要一点上去,不出片刻就对病人的身体了然于胸。然而,这一次的脉,他搭了很久很久。
明明林炎刚回来的时候,还是霞光灿烂的傍晚,不知不觉间,夕阳居然已沉入地底,无声的黑夜悄然降临,程慈终于松开搭着归允真手腕的手。
“林公子……”他嗫嚅着开口,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扶林炎的肩,却在还没碰到之前就收了回来。半响,他咬咬牙,再度开口:“没有……没有脉搏了。”
“再等等。”林炎依然保持着双臂圈住归允真的姿势,自始至终,一动都没动过,“这药配方复杂,一定要多花一点时间,才会起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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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公子……”程慈又叫了一声,他张口想要说话,却没发出声响。那句含在喉咙口,想说很久但一直没说的话,最后还是被他咽回去了。
他想说的是:其实从半个时辰之前,他就已经摸不到任何脉搏了。
人活一颗心,心若不跳了,等得再久也没有意义。
可是他终究还是没把话说出口,每次他想说话,林炎就说:“再等等。”
从落霞满天到明月高悬,好像只有一瞬。
也许,从一个人呱呱坠地到白发苍苍,也只有一瞬。
掌管时间的,是一个调皮的孩子,他伸指一拨,一辈子的荒唐就尽了。
终于,林炎从石化般的怀抱里抬起头,他看着满脸悲怆的程慈,微微一笑:“程先生,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
“别这么说!”程慈担心地看着他,“你连日奔波,身体太亏,需要休息。”
“嗯。”出乎程慈预料的,林炎从善如流地放下归允真已经彻底冷硬的身体,走到墓室的另一边,姿态舒展地躺下来,打了个哈欠。
“好困。”林炎道,“程先生也早些睡。”
“嗯。”程慈嘴上虽然答应,心中却警铃大作,生怕林炎只是为了稳住他装睡,实际却干出什么疯狂的事。
然而,漆黑的墓室中,林炎那边传来的呼吸声又长又稳,似乎真的睡着了。
提心吊胆一夜,晨光熹微的时候,程慈看到林炎默默地起身。
最后一次,林炎跪坐在归允真身旁,伸出两根手指,探他的鼻息。
什么都没有。
一直到林炎伸在半空的手臂发酸,他都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呼吸起伏。
“程先生,”林炎抬头看向程慈,“他……”
休息了一晚的林炎,脸色不再像昨日那样恐怖,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程慈一颗悬着的心在此刻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林炎说出一句:“他没死,他只是睡着了,对不对?”
然而,从林炎嘴里,只是平平淡淡地吐出一句:“他死了。”
没有犹疑,也没有哭腔,如此简单,如此直白。
在林炎看不到的侧面,程慈握紧了拳:“人死不能复生,你……你要保重好自己……”
林炎抬起头,又是一张温和微笑的脸。
“当然。”他道,“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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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程慈怔怔地看着林炎的笑容,心中绞作一团,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程慈记得,从前,林炎是很爱笑的。哪怕是千刀万剐的前一夜,没有关门的牢房中,还能依稀听到他的笑声。
可现在,他忽然无比害怕林炎的笑容,在这张眉目如画的脸上,柔和、温雅的笑容,刺眼得让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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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慈终于道:“心里难受,还是……还是哭出来好。”
林炎听到这话,有些讶然。“程先生,”他道,“我不难受。”
眼看程慈的眉头蹙得更紧,林炎低下头,将归允真被弄皱的衣衫一点一点掖好。“我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一点也不失望呢?就好像……就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因为一直明白最后就会变成这样,所以事到临头,就再也失望不起来了。”
程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没骗你,真的,我一点都没失望。”林炎打理好了归允真的衣衫,转而用五指轻梳他的长发。哪怕归允真已经再也没有知觉,他遇到发结的时候还是轻柔无比地慢慢拨开,生怕拉痛他一样。
“当初,我去王都送信,千军万马我都闯过来了,结果那信递到宫门里,就再也没了声响。”林炎低着头,语调淡淡,“那一回,我是真的恨。恨这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程先生,要不是你后来跟着我回云中,我连你也是一并恨的。”
想到初见林炎时他满身血污、濒临奔溃的样子,程慈点头道:“我明白。”
“后来,我替他们死了,可是他们反过来,杀了我家满门。”分明是锥心至极的话语,此刻在林炎嘴里,依然是淡淡的,没有起伏。“那时候,我也恨。我想把他们全都杀了,不,就算他们都死了,也解不了我的恨。”
说话间,林炎已经把归允真的头发也理得齐整,浑身上下理无可理,于是他抬起了头。
“可是你知道吗?现在,我不恨,也不失望。”林炎嘴角又浮上了清浅的笑容,“其实我明白的,世上哪有能解百毒,还起死回生的药?就算有,又怎么能刚巧落在我手上?就算真的在我手上,又怎么正好对他有用?但凡稍微认真地想一想,就知道,这些念头,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这个人,一向没有多少好运气,指望不上老天开眼,天降奇迹。”
说到这里,蓦然的,林炎脑中响起曾经归允真的声音:
“炎哥,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我行事做人,居然不是发自本心,而是做给老天看。可是,这老天爷,又什么时候睁过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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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其实,他自己也没指望的。先前他死撑着不肯睡,就是知道,只要睡了,就不会再醒。你看,连他自己都不指望,我有什么好失望的呢?”
说完,林炎转身朝外走。程慈急着站起来:“你去哪?”
“买一副棺材。”林炎伸手扶门,没有回头,“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躺在地上。”
云中是大城,置办丧葬物品并不是一件多难的事。林炎拒绝了程慈同行的请求,拖着新买来棺材走在空旷的城郊。天还没有亮起很久,朝阳低低地挂在远处的树梢上,青草嫩绿,犹带滴滴露水,几只鸟雀在地上啄食草籽,直到人走得很近了才噗啦啦地飞走。
林炎大口呼吸着清爽的空气,他简直找不到比此刻身遭更美丽的景象。他开始有些嫉妒了,嫉妒活在这个世上的每一个人,他们能在这样的清晨自睡梦中醒来。
想到这里,林炎又笑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可就是止不住上扬的嘴角。他记得归允真说过:“如果人生是个笑话,那就,笑一笑吧。”
那一日,归允真的声音,连同他说话时的神情,他的呼吸,他的目光,都在林炎面前来回播放。林炎捂着脸,用力地笑,拖在身后的棺材与地面摩擦,发出一些粗糙的声响,好像在与他同乐。
刚走近墓穴,程慈就急着迎上来,看到林炎时,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似乎怕他一去不返。
林炎没有多说什么,他把棺材拖进墓穴之中,再从地上抱起归允真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这么上上下下地一折腾,叮铃一声脆响,从归允真的衣袋里滚出一个东西,轻轻地砸在棺壁上。林炎捡起来,发现是归允真曾给他看过的琉璃小瓶,里面装着小半瓶棕红色的粉末——他知道,那是红糖。
林炎把琉璃瓶揣进自己的衣袋,重新去整理归允真的衣衫。归允真的身上,除了那只琉璃瓶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只有六枚玄蝶。
一切收拾妥当,林炎把五枚玄蝶留在归允真身上,独取了一枚出来。他走出墓门之外,找了一块比较光滑平整的石头,跪在旁边,拿起玄蝶。
“不要!”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喊,程慈猛地扑上来,一把抓住林炎手臂。
他眼眶泛红,紧盯着林炎道:“你……你别……”
林炎微微一愣,才明白程慈的意思。他失笑道:“你误会了,我没想自尽。”
程慈缓缓收回手,道:“是……是吗?”
“嗯。”林炎拿着玄蝶,朝身下的石头比划了一下,“我想刻一个墓碑。”
“哦……”程慈后退两步,讪讪地道,“这样……”
林炎竖掌平腕,在石头上刻了一个“吾”字。玄蝶锋锐无匹,林炎又用上了内力,这个字深入石中,字迹端雅。
然而,写到第二个字时,林炎却顿住了。他要写什么呢?
“吾友”吗?太生分了。
“吾爱”吗?太肉麻了。
手腕垂下,玄蝶轻轻地磕在石头上,林炎忽然不知道他是谁了。
回头看向黑洞洞的墓穴,里面一如既往的死寂,明知不会得到任何回答,林炎却好想开口问一句:
“我们两个,为什么只能这样?”
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最后,林炎还是没有刻出一块墓碑。他想起归允真曾在审判堂的牢狱外大开杀戒,武林中有太多人对他恨之入骨,竖一块碑在坟墓之外只会为他招惹无谓的纷扰。
离开墓地后,程慈不放心地跟了林炎两日,大约终于确定他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之后,才与他告别。
终于独自一人时,林炎不知为什么松了一口气。云州多山,山间多雾。傍晚夕阳西下之时,雾气升腾,映着天边火红的云霞,最是梦幻夺目。
世人大多不爱晚霞。大约因为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再绚烂的晚霞,也只得绽放片刻,就要永远消失在漫长的黑夜里了。可是从小到大,林炎都最爱晚霞,最爱黄昏的时节。那一日,老人带他登上绝刃峰时看到的景色,永远印刻在他脑海,无法抹去。那是起落亿千场的太阳,在浩瀚无垠的大地上,铺下万丈金光。
那一日,林炎第一次发现,原来,天地这么宽,这么广。一个人一辈子的悲欢,落在这浩渺天地里,便如一滴露水,眨眼便蒸腾尽了。
林炎痴痴望着远处的霞光,忽然觉得很轻盈,这世间一切把他往下拖拽的力道,都在这雾霭和云霞中消散了。他身如纸鸢,不断地往上飞,往上飞,几乎要与那余晖融在一处。
林炎忽而觉得,此次此刻,他竟不可谓不幸福。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山间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胸口鼓胀起来,连那一颗心也不显得空落了。身体振奋,脚步之加快,三步过后,在他完全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他一脚踏空。
贪看远处云霞的后果是,他没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
崖边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东西,他直直地往下坠。先前程慈担心他会自尽的时候,他不厌其烦地向他展示他好好活着的决心,然而与程慈分别的刹那,他心头还是难以抑制地冒出了这个问题:
他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
他没找到问题的答案,一时却也没力气取自己性命,于是就姑且活着了。
可是,当他真正从悬崖上往下坠的时候,一切思绪——悲伤的、苦痛的、悔恨的,都被瞬间挤出脑海,他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个念头:
快,抓住点什么!
晃眼间,身边仿佛有棵枯树。他伸长手臂去够,那树已死了很久,树枝轻轻一碰就折,林炎却不能放过这唯一的机会,内息流转,借着碰到树枝时那一点微末的反弹之力,拼命向上跃起。
一跃之后,出乎意料的,他没有再往下坠,而是稳稳落在地上——原来,这悬崖并不是很高,本来也摔他不死,被他借力一跃之后,竟然让他毫发无伤地着地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不由分说地充斥林炎的心,哪怕片刻前他还没想通他为何要活。正当他四处张望想要找路出山时,他忽然听到一丝低低的呻吟。
循着声音摸过去,在一片厚厚的草丛中,他惊讶地看到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那人也同时看到了他,顿时用嘶哑的嗓音大声喊起来:“啊——救命!救……救救我!”
林炎上前查看,发现他的右腿断了,除此以外,倒没有别的严重外伤。
他架他起来,低声问:“能站起来吗?我扶你。”
那人点点头,林炎缓缓起身,两人一起往外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问他姓名。那人说他姓刘,叫他老刘就成。
比起蒙头乱走的林炎,老刘倒是认路,三两下一指,就帮林炎找到了出山的路。林炎问起他怎么会躺在这里,他一阵唉声叹气——原来,这也是一个走路不看路,一不小心踩空坠崖的倒霉蛋。而他与林炎的区别是,他不会武功,不能凌空反跃,所以结结实实地摔断了腿。
悬崖毕竟是悬崖,下面是野林,人迹罕至,他爬不起来,身边又没有别的东西护身,要不是林炎碰巧也掉了下来,时间一长,恐怕性命难保。因此他对林炎感激涕零,一会儿佛祖显灵,一会儿菩萨保佑,一会儿天尊降世,几乎没把天上的大罗金仙全都往林炎头上套一遍,搞得林炎都不好意思起来。
虽然他饿了一阵,有些脱力,但总体没有大碍。林炎架着他去了医馆,把腿接上,再把他送回家里,本来打算就此告辞,谁知道被他死死拉住。
老刘断然表示,林炎救了他的命,他无论如何也要招待一下。
林炎拗不过,只好答应去他家里略坐一会。
进了他的家门,林炎才发现,这个家几乎可以称作真正的“家徒四壁”。屋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板床、一个矮几、一张凳子,还有一个缺脚的斗柜。柜门已经破得合不上,可以看出里面只有一床薄被,和一件黑乎乎的冬衣。
就生活条件而言,这个家和林炎的那个墓室也没有太大的差别了。
老刘让林炎在唯一的凳子上落座,两只手在身边搓了搓,有些局促地道:“恩公你先坐一坐,我去烧水。”
林炎道:“哎,别这么叫我。你腿都这样了,坐下歇歇吧,别忙了。”
他憨憨一笑,饱经沧桑的一张脸布满笑纹:“哎呀,不忙,不忙。”说什么也要烧壶热水给林炎喝。林炎劝不住,只好由他去了。
等待他烧水的时间,林炎百无聊赖,转头细细看向与床相对的墙壁。之前之所以说这个家“几乎”是家徒四壁,而没用一个更绝对的词,是因为那一面墙上,挂了许多绣品。
从薄如蝉翼的纱巾、小巧的璎珞,到大幅的被面、帐幔,不一而足。上面的绣样也种类繁多,除了一些常见的花鸟鱼虫,更有五岳河山、城邑行阵。
哪怕林炎对刺绣所知不多,他也能一眼看出,这些绣作绝非凡品,从里面随便拿出一副去卖,赚来的钱恐怕都能买下他这一整个屋子了。
老刘端着水进门,看到林炎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绣品,又笑起来:“好看吧?这些,都是我媳妇儿绣的。”
林炎道了谢,接过水碗,忍不住感叹道:“令正不仅绣艺精绝,更是胸有丘壑,气象万千。”
“是吧?”老刘好像自己被夸了一样,有些害羞的样子,他一双粗糙的大手又在身边搓了搓,“从前,她,她绣的东西可有名了。她没嫁给我那会儿,人家就叫她,叫她‘云州第一针’。”
“从前?”林炎有些疑惑。这样绝美的绣品,没道理现在就不有名了。
老刘神色黯了黯,低头道:“她都死了八年啦。”
“啊!对不起。”林炎立刻道。
“没事儿。早都习惯了。”老刘在他那张破破烂烂的床边坐下来,仰头望着挂满一面墙的绣作,“她早年绣得多,绣完了就卖。我想留下一些她都不肯,说我要是想要,她改日再绣给我就是了,日子还长着呢,还怕短了我的不成?”
“唉。”
他脸上依然带着有些憨憨的笑容,林炎却从他的皱纹里看出了苦涩。
“当初,要是多留下一些就好了。”
林炎看着手里的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恩公,我听你说话的口音,你也是这地方的人吧?十年前,这里发了好大一场瘟,唉,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哦。”
林炎心中一紧,低头道:“我知道。”
“我那娃儿,那年才六岁,哎,你不知道,他可机灵了,整天上蹿下跳的,家里头没个安生日子。”
“谁知道,这瘟病一起,就……”
“哎。”他扯起嘴角,努力维持着淡淡的笑容,“我就想啊,我和他娘都没事,咋就非得是我娃遭了这罪。你说,要是换一换,换一换多好啊!我替我娃死了多好,他才六岁……”
林炎的手指紧紧地扣住水碗的碗边,里面刚烧的热水水汽氤氲。
“我娃走了的那些日子,我早也想,晚也想。那会儿,我和他娘还不住这儿,他娘绣的东西能卖钱,家里有个挺大的屋子。”
“可是我娃走了,那屋子,太大了。空荡荡的,冷飕飕的,唉呀,根本住不了人。”
“我跟他娘说,要不咱搬家吧,换个地儿住得了。他娘舍不得,跟我说,咱再生一个吧。”
“那年,他娘已经三十老几,快四十啦。可她想生,我就说,那咱试试,不行就算了。”
“谁知道,他娘还真怀上了。我那叫一个高兴啊,她看着也高兴。咱们这个家,总算不用再这么空荡荡的了。”
“她生的那一天,已经入冬了,我记得可清楚,那一天,下了挺大的一场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房间里头,他娘叫啊,叫啊,一直叫,叫了足足几个时辰,后来叫不动了,嗓子劈了,再过一会,人就没了。”
“你说,这可不是我把她害死的?”老刘终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往林炎这边看来。
“别这么想。”林炎道,“世事无常,不是你的错。”
“你不知道。”老刘摇头,“我媳妇儿她……她和人家不一样,她没那么喜欢小娃儿的。她从来没说过,但我知道。你看她绣的那些东西,山山水水啊,猫猫狗狗啊,都有,但是人家媳妇给娃绣的那些,什么虎头鞋啊,什么五福肚兜啊,她从来没绣过。她说想生,不是因为她真的想,只是因为我想要一个娃儿,她想让我高兴。”
“她都快四十了,都这把年纪了,我还……我还……我咋能这样呀我!”老刘躬着身,用手撑着额头,那一只细细的胳膊,好似承受着天崩的重量。“她这辈子,要是没遇上我就好了。”
感受到满溢而出的悲伤,林炎本该开口劝慰,可他心中却莫名涌出一个疑问:
“他要是没遇上我,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刹那间,整个天地都被清空,林炎独自悬浮于人世,脑中只剩下这一个问题:
要是没遇上我,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本来,一切都始于卢鹤向他递过来的一瓶毒药。哪怕唤雨刀不是他偷的,他还是坦然地接过,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送到嘴边。
卢鹤说,这断魂散一个月后毒性发作,他要在一个月内找回唤雨刀才能保命。其实,他根本不信他能在这么点时间里找回与他无关的唤雨刀,彼时彼刻,他只是太累了——活着太累,背负人命太累,他真的好想休息。
喝下毒药,一切都可以结束了。他努力过了,他挣扎过了,但他敌不过天下第二的卢鹤,更解不了五毒断魂散的剧毒,等到了阴曹地府,若是遇见老人,遇见梅凉,遇见父亲母亲,他就可以这么说——虽然有一点冤枉,但那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可毒药还没送到嘴边,就被人劈手夺去了。那只夺去瓷瓶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直接将断魂散倒进喉咙。
归允真后来跟林炎解释,他说他早就中了天下第一的奇毒,从此以后,其他的毒对他都没了效用,他特地强调:他不是与他第一次见面、还素不相识的时候,就愿意替他去死。
如今,林炎却想,谁能保证归允真体内那蛊虫之毒一定能克制断魂散?若克制不了呢?若一个月后毒性还是发作了呢?归允真看似吊儿郎当,实则思虑深远,又怎会连这一层都想不到。
可他还是从林炎手里抢过了瓷瓶,没有半点犹豫地喝了。
如果没有这一抢,归允真就不必与“赤霞三鬼“接触,更不必一次又一次忍无可忍地动武。他不会为了从林影刀下救下林炎,被逼无奈使用玄蝶。他也不会因为玄蝶现世而被归家人发现,再一次成为他们的傀儡。
归根结底,所有的不幸,不都因为他抢了他的毒药喝吗?
想到这里,林炎的心奇妙地回到从前,回到他与归允真初见的时候,回到那一瓶断魂散抓在手里的触感。他忽而萌生一种强烈的渴望,想要加快动作,赶在归允真把它抢走之前,将它一饮而尽。
脑中就此闪过一道霹雳,他看向倚在床边发颤的老刘,道:“那悬崖,你不是不小心踩空的吧?”
老刘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了林炎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半晌,他的声音才从捂脸的指缝间闷闷地传出。
“我上山是去拉货的。我不像我媳妇儿,有手艺,我就是个废物,没啥能干的事,天好的时候,去山里拉点草药回来卖。云中城大,这周围的山呐,早都被挖空了,挖不着啥值钱的东西,能凑合一点是一点。”
“我大前天就进山了,这时节,山里菌子多。就算挖不着草药,多采些菌子也能卖。我这两天,运道好,采了满满一大框,死沉死沉的。那山道上,平常没什么人,这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个骑马的,那骑得一个快呀,直接把我给掀了。我屁股着地,人是没事,一箩筐的菌子,全给倒到山底下去了。”
“我站在山顶上,往下看,山这么高,哪还看得着啊,早摔得没影儿了。嗐。”他抬起焦黄皴皱的脸,瞧着林炎,“不知咋的,我就想到我媳妇儿了。”
“你说,我都把我媳妇儿害死了,我还活着干啥呀?这日子,有啥意思?”
“这脑筋一歪呀,就……就跳下去了。”
林炎听完,长长地缄默着。外面的天已经黑下来了,老刘的房里却没点灯,周遭的一切都模糊地浸泡在夜色里。
林炎不知道怎么劝慰老刘,正如他不知道,此前他自己在悬崖边失足踩空,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是不小心。
直到手里的水碗渐渐冷却,门外的街市彻底沉寂下来,一种彻底的孤寂将他包围,他才轻轻地开口:
“不要死。活着吧。”
昏暗中,老刘“唉”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林炎伸手入怀,掏出归允真那只装着红糖的琉璃瓶,紧紧地握着,“但还是活着吧。”
“要是你死了,她绣的这些东西,要给谁看呢?她的好,她的美,你们一起过的日子,还有谁记得呢?”
老刘没有说话,对面只余呜咽之声。
“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一个厉害的绣娘,只有你活着的时候,她才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遇见她。”
“所以,还是活着吧。只有活着,才能记着。记着你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记着她的好。你看,她绣了这么好看的花草山川,她的厉害,她的温柔,一辈子都念不完,现在就把这些都带到坟里,太早了……”
老刘依旧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火石,终于点上了灯。
烛是极粗糙的烛,一豆灯火摇摇曳曳,驱不散黑暗,也温不暖寒夜。林炎拔开手中琉璃瓶的瓶塞,将里面的红糖倒进水碗里。
老刘看到了,急忙道:“哎呀,你这红糖都结块了,该泛酸了吧?我……我去给你找点新的。”
林炎摇头阻止,手里水碗晃荡,廉价的红糖一点一点融进水中。
等它们终于化作一碗褐色的水,林炎仰头,一饮而尽。
老刘皱眉道:“怎么样,不好喝吧?”
林炎轻轻搁下碗。
“是甜的。”
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已是由春入夏的季节,树木葱郁,林炎行到江南,更是满眼青翠,三步一溪,五步一河,处处流淌着生机。
目的地就在眼前不远,林炎甚至已能看到那破破烂烂的外墙,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终于在门口站定,袁叔这杀猪的院子依旧飘散出长年累月积攒的血腥味。林炎抬起了手,不知为何却不敢拍门,生生在离门半尺的地方停住。
分明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可林炎不知道如何说。
也许他不该亲自前来,而是修书一封,这样他就不用直面一个母亲的悲伤。
但林炎不忍心。
不忍心把沉重的生死,放在一张轻飘飘的信笺中。
他紧咬嘴唇,终于还是敲响了面前的门。
“吱呀——————”
门并没有锁,随着林炎轻轻一拍就自动朝里打开了。
此时已然临近黄昏,不是做生意的时候,里面有人在家吗?为何不关门?
林炎站在门外,朝里喊了一声:“袁叔!”
特意加大的声音在院墙与屋舍之间弹来弹去,空荡荡的回音里,林炎没有捕捉到一丝动静。
出门了吗?那怎么不锁门?
“袁叔!”
林炎又叫一声,屋中还是没有响应。他伸手将面前的门推得更开一点,年久失修的门轴嘎吱嘎吱地响。一阵穿堂冷风迎面吹来,带来更为浓重的血腥之气。
虽然早就知道是屠夫的院子,这股血气还是让林炎心里一紧,没来由的,他感觉这味道好像和之前不同。
“袁叔?伯母?有人在吗?”
无人回答,只有脚下的地板吱呀作响,那一点细微的声音被无人的空屋放大,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紧贴着林炎的背,和他一起落脚。
终于来到主屋前,房门半掩着,林炎一边推门一边走进。不太亮堂的夕阳从他身后照进屋子,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啊!”
只进门半步,林炎就脚步踉跄地倒退出来,他退到门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只手捂着肚子,额上瞬间布满冷汗。
他奋力地抬起头,咬牙试图往门里看,可是不等他的视线投入屋中,他的身体已经自发地再度后退,一直到后背撞到粗糙的院墙,他被迫停下脚步,这才发现原来他全身已经瑟瑟发抖。
夕阳在背后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洒进院子的光愈发黯淡,林炎抬起手掌,一口咬在虎口处。锐利的疼痛让他的意识短暂地从恐惧中脱离,他终于站直身体,逼迫自己抬起脚步,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再度站在那扇房门之外,昏黄的夕照把房内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边。冷汗流进林炎眼里,他却感觉不到刺痛,只是睁大眼睛,涣散的目光飘进门里。
主屋的四面白墙之上,此刻竟插满了刀刃——不是寻常的切菜刀、水果刀,而是刀脊极薄、刃口极利的刀。
用来切割人肉的刀。
成百上千把刀,插满了墙面,刀尖朝外,浓稠的、发黑的血沾满刀刃,凝聚在刀尖的血滴,依然时不时地滴落下来,似在屋内下着一场血雨。
只一眼,林炎喉头滚动,几乎要忍不住发出尖叫。刹那间,好像这几千把刀不是嵌在墙上,而是统统插进他身体里,一刀、一刀、一刀地,将他的肌肤血肉剔除干净,他却只能清醒地承受所有的苦楚。
他险些就要再次后退了,要颤抖着,哆嗦着,捂着脸没命地往外逃,逃出这个院子,逃出这个村落,逃出江南,永远地缩回他那个阴暗的墓室里去。可是他紧紧咬着牙,用身体里的每一分力气阻止自己的逃亡。
往事呼啸而过,他只余骷髅,却用那白骨森森的脚掌,往前迈进一步。
用尽一切心神,不去看四周的墙壁,他一步一战栗,终于走到屋子正中的桌边。
曾经他和归允真坐在一起品尝归凝亲手烹制的“美餐”的桌子上,摆着一只女人梳妆用的面盆,面盆里面,乌黑腥臭,盛了满满一盆的血。
林炎低头往下,半凝不凝的血盆里,映出他死人般的面容。
血作深黑,似乎已在这里放了一段时日,一大团苍蝇聚在屋内,绕着林炎嗡嗡直飞。他再度捂着肚子,费尽了力气才没让自己吐出来。而就在这时,他看到黑红的血盆底部,有一块白色的东西。
他伸手入盆,从浓稠的血池里捞出那块东西,缓缓展开。
这仿佛是一块人皮,皮上用刀刻着八个血红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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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君擅刈,赠尔千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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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没有小归的一卷终于写完啦!虽然上一卷结束的时候说这一卷会短一点,结果还是被我写了恁长……但它好歹是写完了。这一卷虽然还是由小林作为主视角去经历,但实际上重点想要讲述的是太子和小叶的故事,这也是为什么这一卷的名字叫“素心”。当初构思大纲的时候,就打算每一卷挖掘一个男主背后的故事,第一卷是小林,第二卷是小归,这一卷是小叶。但实际上太子和小叶的故事密不可分,本质上这一卷是把他俩都交代了。最后一卷虽然名义上应该是太子的主场了,但其实要把之前埋的伏笔全都拉回来,曾经藏在背后搞事的人也要出现,本质上会是一锅大乱炖(?)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最后一卷都来了,那距离完结好像也不远了。特别感谢所有追更、点赞的朋友,尤其感谢大家的评论,是你们实时的反馈才让我有了坚持的动力,我爱你们!!!
以及,我知道我最近在正文里没干好事,为了补偿大家,下一章会贴一篇我朋友写的同人——纯糖,包甜!
第176章 同人
林炎的吻技不行。
这倒不是归允真的评价,而是无数次经验之后林炎对自己痛心疾首的反思。
当年在海上,他情急之下剖白心迹,不管不顾地又是去亲人家的嘴,又是叫人家小名,浑身烧成一锅沸水,结果归允真对他高深莫测道,亲嘴不是这么亲的,然后把他亲得忘了怎么吸气呼气快要原地晕过去。
后来他们同行多年,带泪或是含笑,绝境处或者逢生时,吻总能代替喉舌说很多话。甚至是归允真停止呼吸的时候,他在满怀绝望中贴近他发凉皴裂的嘴唇,尝到一口血腥的冰雪。
想到这里,林炎的心口钝钝地抽痛了一下。他借着月色看身侧睡着的人,静静数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收回了思绪。归允真睡得浅,听他没睡下,迷迷糊糊道:“几时了?”
“刚过子时。”林炎低声道。归允真闭着眼睛,摸索到身边人的脸,掰过他的下巴,在他嘴唇上轻轻舔了一下:“你不困的吗……快睡。”
他稍稍起身,肩头半披的寝衣便滑落下来,露出上面新鲜的吻痕。林炎轻轻应和着他,嘴唇上那一点好像花瓣拂过的感觉久久不散,于是他的思绪又飘了回去。
不行。我要学习。
林炎鬼鬼祟祟去了一趟书市,又鬼鬼祟祟地回来了。他在一处小河边找了一颗鹌鹑蛋大小的光滑卵石,开始根据某些书本上的教学指南,含在嘴里勤加练习。
第一天他磕得牙酸,晚上吃饭的时候光挑着豆腐白菜吃,归允真疑惑道:“你上火了?”
林炎心想,某种程度上也没错,于是点点头承认了。下场是晚上归允真就捧着他亲手煎的凉茶,逼他一口不剩地喝下去。“上火我可以运内力……”他喝下第一口的感觉就像当初第一次吃丈母娘做的饭,眼里带了一层视死如归。
“哎呀,食补也很重要的啊,内调外养。”归允真不松口,不经意露出被瓦罐烫红的掌心。
第二天,他进步很快,已经不会磕到牙了,但是学了一刻钟就舌根发直。他在厨房舀水喝的时候归允真路过,看他牛饮:“炎哥,你需要浇水吗?”
他说:“降火,降火。”
晚上又是一罐凉茶。
第三天,他在洗漱的井边做口腔体操,正在感悟物我两忘的境界,眼前忽然掉下一个人来,他眼前一黑,嘴上一热,那颗卵石就被抢走了。
来人埋怨道:“这几天你洗脸刷牙能刷半个时辰,就在玩这个?”
林炎被他吓了一跳,张着嘴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归允真脚尖勾着树枝,衔着那颗石子儿,用舌尖勾着灵活地绕了两圈。林炎看着那一点鲜红色,脑袋发晕,磕磕绊绊道:“你……你快下来,你不晕吗?”
归允真现在身轻体健,在树上倒吊十二个时辰不过就当学蝙蝠睡觉。他看林炎反而倒打一耙,不但不下来,玩那颗石子儿玩得更起劲了。口藏玄蝶本是他不得不为之的本事,一开始就无关什么花里胡哨的技巧把式,只求藏得够隐蔽,出手够一击致命。他姗姗来迟地捡起一点少年人爱显摆的性情,边玩边正常说话,还兴致勃勃地取名这招叫喜鹊登枝,这招叫化枭为鸠。
他玩得不亦乐乎,林炎脸越来越红,他伸手去点归允真的肩膀,轻声说:“你下来。”
归允真从善如流,一个翻身稳稳地挂在林炎的脖子上。手下一片滚烫,他啧啧称奇:“我的老天奶,我知道我长得好看武功又强,也不至于羞成这样吧!”
“你发烧了?”归允真去探他的额头,故作惊讶,“脑子也坏了?”
……怪不得他吻技那么好。林炎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但是这能说吗这对吗?不对不对不能不能。
“还是你想学玄蝶了?”归允真凑近脸,换了个思路,“想学和我说呀,天下第一教出来的再教你,绝对娓娓道来,教学相长,日进千里。”
“我不是想学这个……”林炎小声道,“我是……”
“什么?”归允真偏了偏耳朵,他是真的听不太清,也奇怪好端端的,林炎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
林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眼:“我想学……怎么亲……让你、你开心。”
“?”他看着归允真脸上浮现了一个巨大的问号,标题格式ctrl+B加粗。他还想解释,奈何上牙绊下牙,再也没有下文了。还是归允真先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越笑越受不住,环着林炎的手臂都在发抖,最后干脆放开他蹲在地上放声大笑。
“啊!!”羞耻交叠各种难以启齿的心思下,林炎终于大叫一声,转身就腾腾腾往屋子里走。
“?站住!不许跑。”
归允真也被他一声大叫吓了一跳,嘴比脑子快把他喊住。他不禁思忖道,都认识多久了,那么纯情?还是人年纪到了满三十减十,重回年少了?
想到这儿,他笑得更开心了。林炎往后退一步他往前进两步,一直把对面的人逼到墙根,他隔了四五步距离停下了。“做烧火棍吗?杵在那里做甚。”归允真勾勾手指,眉眼弯弯,“石子儿有什么用,这种事情讲究实践出真知。想练接吻,我陪你练呀,包教包会的。”
于是林炎就这么被按在墙上,上了第一节免费体验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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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双更,别忘记看上一章!以及这是一篇同人,是我(因为坑品太差所以非要匿名的)朋友写的,不是我写的——非常明显,因为它很甜
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溪流潺潺,林炎跪在堆满乱石的岸边,将手浸泡在水里,拼命地揉搓。
一直到皮肤泡得皴皱发白,冰凉的水流带走手上最后一丝温度,他才把已经失去知觉的手捞回来。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那股血腥味没有洗尽。
林炎低头看向僵硬的五指。那插满尖刀的房间,是谁安排的?布置这间屋子的人,似乎知道林炎此生最怕的东西就是这样的小刀,而他对林炎的恨意深到,绝不满足于用一把两把刺激一下他,他要用整整一千把,彻底复现林炎生不如死的记忆,让他痛苦、让他疯狂、让他崩溃。
而人皮上的字,就是他下的战书。他预料到林炎会来这里找归凝,也知道林炎就算再想死也一定会拼命走进屋中,知道他会看到那只血盆,捞出那张人皮。
“闻君擅刈,赠尔千刀。”
人皮上只有八个字,没有落款,然而林炎却从满屋的血腥之气中,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就在不久之前,林炎曾拿着一把鲜血淋漓的刀子,俯在一个人耳边,告诉他:我有一个小本领,我知道浑身上下割哪里最痛。
——“闻君擅刈”,就是这时候“闻”的吗?
而他只凭这一句,就猜出林炎的身份,摸到他的心结,再布置出这样一间屋子对付他。
林炎咬住嘴唇。先前他离开时,归冰明明中了素心针,落在太子和叶昭手中。不论当年皇后之死是否真的如他所说是万不得已,归冰依然是杀害她的人,林炎不信太子和叶昭会轻易放过他,他又如何能安排下这间屋子?
难道他已脱困?
还有归凝和袁叔又去了哪里?他们如今是否平安?
这些疑问,站在河边乱想是想不出的,只有去王都走一趟。
离开王都不过几日,一切好似都没变,一切又好似都变了。林炎看不出,也不再关心。他沿着走熟了的路,径直走到太子府门前,门口是两个脸生的侍卫,看到林炎时习惯地伸手一拦。
林炎抬眼道:“不认识我?”他好歹在这太子府里进进出出地刷了好多回“男宠”的脸,没道理进个门还被拦着。
两个侍卫深深地看他一下,又互相对视一眼,这才恍然大悟似的让他进去了。
门口的门房也不在,林炎正觉得奇怪,迎面倒是走来一个熟人。那是向来在太子身边贴身伺候的太监,林炎记得他姓黄。
“黄公公!”他开口叫了一声。
黄公公本在低头狂奔,跑得满脸是汗,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听到林炎的声音抬起头,发觉是他,愣了一瞬,忽然一拍大腿,笑起来:“哎哟,你可回来了!殿下正惦记呢!”
“惦记……我?”林炎有些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希望黄公公没认错人。
“那还能有谁呢?”黄公公一抹头上热汗,无比热情地领着林炎往里走,“这几日你不在,殿下日思夜想,连个整觉都没睡!”
“是……是吗?”林炎随口应付着,心道:你家殿下要是失眠,十成里有九成是为了叶昭,还有一成约莫是为了归冰,总之没有我的份。
沿着熟悉的道路,两人很快来到太子卧房之前。黄公公推开门,把林炎让进去,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门。
太子不喜欢很多人贴身服侍,所以他房里总是比较安静,林炎一走进去就忍不住放轻脚步。但是这么悄悄地摸进去也不成话,他轻声喊了一句:“殿下。”
没有人应。林炎微觉疑惑,掀起珠帘,走进内室。
太子似乎在午睡。他躺在榻上,仰面朝天,听到林炎的动静也没睁眼。
如此看来,是他来得不是时候。
但他着急归凝和袁叔的下落,实在不想再等,于是走上前去,轻拍太子的肩:“殿下,醒……”
一句话没说完,忽然顿住。
林炎抬起手,看到刚才碰到太子肩膀的手上,满是鲜红。
“喂,赵琬!你……”
话还是没说完。因为林炎掀开了太子身上盖着的被子,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人。
太子不是在睡觉,而是早已陷入昏迷。
心脏骤然紧缩,大门口脸生的侍卫、莫名消失的门房、心急火燎的黄公公……所有的不寻常在他眼前飞快地闪过,汇成一道霹雳降在他头上。
是陷阱!
他反手一个劈空掌拍开窗户,正欲翻窗而出,“哐当”一声巨响,卧房的大门被人踹开,回过头,此时站在门外的,不是黄公公,而是整队的铁甲兵。
再转头往窗外看,窗外也堵满了铁甲兵,林炎眼见,一瞥之下,已经看见,连远处的房顶上,都沾满了强弩手。
便在这顷刻之间,太子卧房已被围成一个铁桶,目的只有一个:教房中之人插翅难飞。
林炎咬着牙,还没说话,外面一个声音陌生的太监就尖厉地叫起来:
“殿下——不好了!刺客杀了太子殿下!抓刺客——抓刺客——”
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林炎被一阵凄厉的嘶鸣声吵醒。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很黑,黑得并不均匀。有些地方是彻底看不见,宛如正对眼睛的地方被挖掉了一块,有些地方则模模糊糊地现出个影子。林炎眨一眨眼,看得见的区域就变了,被挖去的部分跳来跳去,伴随着耳边刺耳的鸣叫声,让他心烦意乱。
他睡了多久了?
林炎转过头,试图通过看窗外推测时间,然后才想起来这间地牢没有窗,唯一的光亮来自铁门上开的一个小口。于是他眯起眼睛往门的方向看去,光线歪歪扭扭,闪闪烁烁,让人想流泪。
是这双眼睛太久没见光了。林炎想坐起来,可手臂稍一用力就不停地抖,骨头里像是灌了铅,将他重重地钉在地上。只这么轻轻一动,头脑就昏胀得厉害,眼前那不均匀的黑转动得更加快了。
他多久没吃东西了?
五天?七天?十天?
林炎已经不知道。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日子像腐烂发臭的死水一样沉着,一瞬便如一个世纪一样漫长,而日复一日的时光,却也就这么过去了。
数不清日子,林炎只能靠自己身体虚弱的程度猜个大概。
先前在太子卧房里被当作刺客生擒时,林炎并没有反抗。他迅速估量了一番人数:不少于三百的重甲士兵,外加高处封住他所有退路的弩手,在这种远近夹击下,凭他一人断不可能杀过百人以上,还手就是死路一条。
然而此刻,他有点不确定他是否应该后悔。如果当时还手,起码能落个痛快。醒了这些时候,他的眼睛总算适应了周遭的黑暗,略略能看见一些物事。于是他的视线就落在牢房角落里持续发出尖锐嘶鸣的东西身上——那是一只老鼠,不知道被散落在地的什么古怪的刑具卡住了头,持续的挣扎只让刑具上的倒刺越扎越深,它叫得惨厉,偏偏活得顽强。
看见那鲜血淋漓的血肉的瞬间,林炎居然咽了口口水。当他意识到他片刻前他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是什么的时候,他感到了深深的恶心。
他弓着背,用颤抖的手肘将肩膀撑离地面。他捂着嘴,有些想吐,却当然什么都吐不出来。
腕间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发出比老鼠更刺耳的声响。算了,身子重新坠回地面,他想,不如再睡一觉。
连续睡了这么多天,他却没梦到归允真,这当真是件稀罕事。
林炎记得,当初赤霞灭门之后,他未能有过片刻安眠,只有实在累到不行的时候,才能合一会眼,也就在这时,他开始做梦。
梦见小的时候,还不会走路的林影在地上爬来爬去,他拿着一串糖葫芦逗他,小婴儿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闻到味道就蛄蛹过来,光着的脚背在地上啪嗒啪嗒地拍,圆圆的脸蛋高高地仰着,还没长出牙的嘴巴一张一合,嘴角挂下一串亮晶晶的口水。
好可爱啊,林炎想,他弯下腰,把弟弟捞进怀里,阿影比他想象中轻多了。他低下头,看到臂弯里抱着的不是婴儿,只有一堆烧焦的白骨。
父母总是以慈祥的面目出现。林炎走进家门的时候,他们就在门口迎接,林夏不知贫了什么嘴,挨了林夫人一肘,龇牙咧嘴地弯下腰,林夫人看见儿子,笑着张开双臂。她像小时候一样,把林炎揉进怀里,哪怕林炎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她拿手臂圈圈林炎的腰,评价道:“瘦了。”回头就把林夏赶去厨房,让他给儿子加餐。是了,虽然世人道“君子远庖厨”,但他们家永远是林夏下厨。林掌门在烹调上极有天赋,跟厨娘学完手艺后还能自创新招青出于蓝。林夫人年轻的时候是武林中公认的绝世美女,向她家提亲的队伍能从城的这一头排到那一头,而她最后选择林夏的原因据说只有一条:做饭好吃。
林炎扑进母亲的怀抱,没有闻到她身上经年不变的熏香,入鼻只有浓重的血腥之气。林夫人的身体就在他手臂间化作淋漓飞溅的血,转头看向父亲时,他依然站着,身上却已千疮百孔。
每次都是这样,林炎总是又哭又笑地醒来。一开始,他渴望在梦里再见他们一面,后来,他就开始害怕入睡,害怕看见他们一次又一次在他怀里消散。如果离别注定惨烈,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相逢。
归允真为什么不入他的梦呢?是因为不想再次告别吗?可他甚至没有与他真正地说过再见。当他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地彻底冷下来的时候,他没有睁过一次眼,没能留下哪怕一句遗言。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沉默地离开?你不是喜欢看戏吗,戏本里从来不是这样演的,为什么不能再见一面?
林炎发誓,他不会耽搁太多时间,他只想问一问,问问他是否已经不痛了,是否现在闭上眼睛,就能得到长久的平安喜乐。
他想要的,只有这一个而已。
林炎重新睁开眼。被刑具卡住的老鼠终于不叫了,它在血迹斑斑的冷铁上咽了气。门外传来一点别样的动静,打破地牢的沉寂。越来越近了,林炎躺在地上,听得更加分明,是脚步声。
铁门终于开了,来自门外的风搅动牢内浑浊的空气。刺目的光箭雨一样地射进来,林炎下意识地挡住了眼。“叮当”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被人摆在他身前的地上。
当他终于勉强适应门外的强光,在一片朦胧中看过去时,他看到面前有一只缺了口的碗,碗里有三个硕大的馒头。
第179章 第一百七十七章
林炎没有急着拿馒头,他抬起眼,看向为他送来食物的人。
那人放下碗之后,就在林炎身边蹲下来,一只胳膊竖在腿上撑住下巴,另一只吊儿郎当地荡在旁边。看清他的模样,林炎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一下。
那人挑了挑眉:“你笑什么?”
林炎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他斜斜地靠在墙边,伸手拿了一只馒头,轻轻地从上面撕下一小片皮。送到嘴边时,他的手微微一顿,似是思考片刻,才把食物放进嘴里。
“笑我戏本看太多,对你们这行成见太深。”林炎吃得很慢,几乎是将馒头含化在嘴里才下咽。
“什么意思?”那人换了一只手撑下巴,顺便歪了歪头。
林炎的手指在馒头上弹琴似的,隔了好一会才再度撕下一小条面皮。“就是……一般的戏里面,要是演个严刑逼供之类的,那拷打人的要么是满脸横肉的大汉,要么是相貌阴狠的太监,哦,还有那种看起来就很凶的嬷嬷……”他把面皮抿进嘴里,秉持着“食不语”的态度,把它咽下去之后才继续开口,“哎呀,我就是没想到你长得这么俊。”
那人看着不到二十的样子,比归允真还要年轻些,是个不折不扣的少年。一张特别讨巧的娃娃脸,看起来似乎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大眼睛,还有自带笑意的弯弯嘴角,把他整个人衬得格外乖巧靓丽。
林炎忽然很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朝林炎眨了眨眼,道:“这里好像轮不到你来问我问题吧?”
林炎摆摆手里的馒头,道:“你看,我都这么给面子地吃了,你就不能回答我一下?”
少年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道:“怎么,你宁愿饿死?”
“那倒也不是……”林炎慢吞吞地道,“饿死很难受的,会要死不死地死很久……”
少年半仰起头:“那还不快吃?我是没见过饿了这么久的人,还吃得像你这样慢。”
“就是因为饿太久了,才不能吞太快么。”林炎瞥着他道,“把人饿得要死要活,再给人塞这种发面的东西,你很会啊!”
“你倒是很懂。”少年撂下一句话,就起身走到另一边的墙角处,在墙壁上挂着和墙角处堆着的一众刑具里翻捡起来。
林炎继续撕着手里的馒头,懒洋洋地靠在墙上看他挑选。
眼看他从一堆五花八门的器械里拿出一套夹棍,林炎插嘴道:“你只有一个人,真的要用这个吗?一个人拉两边的话,可费劲了,累不死你……”
少年叉腰想了想,似乎觉得林炎说得有道理,把夹棍放回去,又叮叮当当地掏出一把烙铁。
林炎道:“哎,你没生火,现在才生的话,还要等半天。不推荐这个。”
少年一想,又被林炎说服了,再次埋进器械堆中,最后翻出一把榔头和一个铁锥。
林炎“嘶”了一声。
“呃……这个……”他把吃了一半的馒头放回碗里,往身后的墙角里缩了缩,“这个东西很容易搞得血呼拉嚓的,回家还要洗衣服,洗一次还不一定洗得干净,还要洗两次三次,多麻烦啊……”
这一次,少年没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去了,他把袖子高高地卷起来,右手拿榔头,左手拿锥子,“当啷”一声,在空中虚敲一下,甜甜地笑出两个酒窝:“你这是买菜呢,要萝卜还是要白菜你说了算?”
“哎……”林炎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敏锐地看到少年卷起衣袖的左手手臂上方有一枚形似短箭的刺青。他蜷起膝盖,以手支颐,仰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嘛!你要问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咱俩之间,没必要搞这个……”
“是吗?”少年倒拎着榔头走过来,在林炎身前蹲下,歪头道,“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要行刺太子?”
“呃……”不知为何,林炎脑中回放起他刚入王都时一个乞丐听说他要去太子府后破口大骂的场景。那乞丐骂了什么来着?——“狗娘养的东西,糟蹋我姐,又糟蹋我妹,是太子又怎样?王八羔子,姓赵的,你脸上流脓,裤裆生疮,不得好死!”
林炎忽然有了灵感:“赵琬这狗娘养的东西,糟蹋我姐,糟蹋我妹,还……还糟蹋了我!我……他……我……后面忘了,总之他不得好死!”
少年脸上现出三分惊讶,六分茫然,还有一分醍醐灌顶、恍然大悟:“这么说来,你这还是情杀!”
“这个……”林炎露出一丝小小的尴尬,斟酌着道,“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但我和他这个……也不能算夫妻,啊不是,我是说,我也没有情啊!”
“哦,是奸杀。”
“对对对……啊不对不对不对!什么奸杀!我……我清清白白,地地道道,正正经经,你别胡说!”
少年大笑起来:“我有点舍不得弄死你了,你这人真有趣。”
“谢谢谢谢。”林炎笑得真诚,“我也觉得我不太无聊。”
第180章 第一百七十八章
少年放下手里的榔头和铁锥,抱臂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炎:“今儿本来是要细细审你的,不过既然你这么配合,那咱就省点事儿,回头我写个供状,你来画个押就完了。”
“那敢情好啊。”林炎挤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并乖巧地眨眨眼睛。
少年吹了个口哨,道:“馒头送你了,可要好好吃啊。”说完,出门离去。
铁门重新关上的瞬间,林炎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无踪。牢内重新暗下来,不知是凑巧还是那少年故意的,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丝光正照在他留下的馒头上面,把廉价的食物照得宛如稀世奇珍。
林炎盯着那碗馒头看了一会。他饿了许久,刚刚吃下的半个馒头显然不足以果腹,可他却没有继续吃,反而伸手把饭碗推得离自己远了些。没吃完的馒头隐没在黑暗里,林炎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预料之中的疼痛便在体内烧起来。
起先只是丹田里的一阵闷痛,伴随着沉甸甸的坠感,仿佛他腹中揣上了一个孩子。很快,那孩子便在他体内拳打脚踢起来。林炎一只手扶墙,另一只手想去捂肚子,奈何手上的镣铐不够长,够不着,只好两只手都抠在墙上,用冰冷的墙面抵着脑袋。
疼痛一阵强过一阵,仿佛那孩子长出了利爪、又长出了獠牙,疯狂地从他体内撕扯他的血肉,咀嚼他的内脏。每当他以为这一轮疼痛已然痛到极致、无以复加时,下一轮却将他的痛处推上更高的浪潮。
最后,那疼痛排山倒海,无穷无尽。
一开始,林炎紧紧地咬着牙,后来,他连咬牙的力气都失去了。全身的骨头都仿佛被剧痛挖空,他倒在墙边,无力地喘息着,像一条被剖开肚子的鱼。
“啪嗒”、“啪嗒”。
鲜红的血珠坠到地面。林炎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越聚越大的血池看了半晌,才发现那原来是他自己的血。他收回一只沾满了墙灰的手,用尚且干净的手背在颊边轻轻一抹。
勉强聚拢视线,看向手背,哦,是红的。
林炎没有多惊讶。他实在太痛了,痛得脑中生不起别的想法。
都这么痛了,他居然没有死,好神奇。
听说,女人生孩子时很痛,是这样的痛吗?
阿娘生我时,也这样痛吗?
林炎费力地睁开眼睛,林夫人的笑脸在浮动着灰尘的光柱里时隐时现,他嘴里喃喃念着“阿娘”,念了好久,才想起他不是林夫人亲生的。
他的阿娘又是谁呢?他甚至没有见过她一面。
林炎重新闭上眼,归允真毒发的时候,也这么痛吗?不,一定不止。林炎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吸气,他听见从他喉咙深处发出的濒死般的喘息。
他一定更痛,他是怎么忍下来的,他为什么要忍?他明明可以逍遥自在,远走高飞,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受这样的苦?
为什么?
凭什么?
可哪怕在临死的时候,归允真都在冲他笑。
为什么要笑?
不要笑了。
拿刀戳我,拿剑捅我,让我陪你一起痛。
又或许,他现在就是在陪呢?
想到这里,林炎忽然无声地笑起来。
牢房是一锅热油,他全心全意地浸于其中,听到油花在他每一寸肌肤上爆开。
不知过了多久,烧开的油终于冷了,林炎却未能获得一丝松快。
因为他实在太饿了。
颤抖的手费力地往前伸,往前伸,终于摸到早已冷透的馒头,他把头埋在地上,嘶哑的喉咙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低笑。
馒头里有毒,从他摸到馒头的第一刻起就知道了。
可是那又如何?倘若不吃馒头,他就会饿死。
几天过去,馒头早已干硬如石头。他一边用力啃着,一边静待剧痛再次将他淹没。
然而不知为何,他心中竟没生出多少怨愤之意。吃馒头,是他自己选的,就像为了消灭蛊母而动武杀人的归允真一样。
和你有什么关系?明明可以不管的……林炎捏着馒头想,越想越觉得无语,恨不得当场爬进坟里,掀开棺材,揪着归允真的衣领大吼一句:
你他妈傻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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坟里,小归打了一个喷嚏:是不是有人在骂我?
第181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
疼痛与饥饿模糊了生与死的边缘。有时,林炎以为自己在做梦,梦回当年千刀万剐时的场景,睁开眼睛却发现活剐般的痛楚未曾随着梦境消散而减弱半分。有时他以为他已死了,回过神来却惊觉自己嘴中正塞着馒头。
因疼痛而反胃,又因饥饿而忙不迭地下咽。
林炎用手撑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从铁门处漏进来的光,眼眶干涩。死去活来了这些日子,他还是没梦到归允真。
铁门开了,一只手五指箕张地扣住碗沿,拎来一碗新的馒头。他把新碗放在旧碗边,发现旧碗中还剩着半个馒头,拖长声音“哦”了一声,道:“吃这么少!我做的馒头不好吃吗?”
林炎拿眼风有气无力地瞟着上次见过的那个少年,淡声道:“挺好吃的,就是料加得有点多。”
“这样啊?”少年有些懊恼似的在林炎身边半蹲下,一只手和上次一样从翘起膝边荡下来,“我还以为是我料加得不够多,这次特意多加了点呢!”他把新带来的碗往林炎面前一推:“你尝尝?”
林炎勾勾嘴角,道:“不用了,谢谢。”
少年颇不赞同地摇摇头:“你个大男人,每天就吃这么点可不行啊。”说完,从怀中摸出一束纸卷,扔到林炎身前,又从兜里掏出一盒印泥,打开盖子放在地上。
林炎拾起纸卷,展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问题吧?没问题就画押画押。”少年握住林炎的手往印泥里摁,摁到一半似乎嫌林炎腕上的铁链碍事,从腰边摸出一把钥匙帮林炎打开了镣铐。
铁链脱腕的瞬间,林炎反手便是一掌,径往少年颈侧切去。
林炎出掌迅捷,只可惜身体虚弱,手上的力道不足往日十分之一。少年分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却不闪不避,任由林炎一掌切在自己颈骨。
如果没有被毒素摧残,林炎这一掌,就算少年有八条命也一并打死了,然而此刻他却只让少年的脖子肿起一道可怕的印子,骨头有些错位,但并没有断。
哪怕并不致命,这一掌打在身上也是很痛的。少年却不怒反乐,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两眼闪闪发光,深情地捧住林炎向他出击的手。
“一声不吭就打人呀,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他握住林炎的手,用大拇指轻轻摩挲林炎的手背,“手也好看。来,再打我一掌。”
林炎微微眯起眼睛。他方才发掌突袭只是心怀侥幸,如果这个少年武功平平,就算自己中毒之后内力不济也能将他打晕。不过从刚才那一掌的效果可以看出,少年内力相当深厚,凭此刻的林炎并不能将他击倒,再打下去也只是白费力气。
无谓的挣扎没有意义,林炎不想平白浪费体力,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并不行动。
见林炎没有再动手的意思,少年眼里燃起的火苗顿时熄了,他垮下脸,嘟起嘴,露出一副孩子气的失望表情,仰天大喊一声:“无聊!”
“嘎啦”一声。就在他大声抱怨的同时,他手上运劲,把握在手里的林炎的腕骨拧碎了。
突如其来的剧痛令林炎眼前一黑,多年习武令他在受伤时做出本能的反抗,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拍向少年面门。
少年放脱林炎断掉的手腕,转而用擒拿手去扣林炎袭来的手掌。林炎应变奇速,变掌为指,绕开少年的阻截,狠狠往他的双目中插下去。
“咦!”少年喊了一声,脸上又现出欣喜的神色,“你武功好得很呐!”
林炎见他和上次一样,并不闪避,心道:有本事这次别躲,我打不断骨头,难道还戳不瞎眼睛吗?
就在林炎的指尖堪堪碰到少年眼皮时,少年猛然偏头,林炎的手指从他鼻梁上擦过去,带出一道血痕。一串血珠挂下他脸颊,他却毫不在意似的,反而低头在林炎手背上落下一吻。
感受到嘴唇的触感,林炎心中升起一阵恶寒,反手欲另起一招,手腕却骤然一麻——是少年吻过林炎手背后,趁林炎分心之际,隔空弹指,点中他手臂的穴道。
眼看林炎的手无力地垂下来,少年立刻抬手接住。他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插进林炎指缝,以一个近乎十指交握的动作托住林炎的手,灿烂地笑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谢谢。”碎裂的腕骨发出剧痛,林炎咬牙道,“可惜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少年捏住林炎动弹不得的手指,往印泥里摁一下,又取过方才那张纸卷。正要往下按,林炎忽然道:“太子遇刺,需要三司会审吧?只凭这么一份供状就够了?”
少年歪过头,一派自带天真行状的眼睛笑得弯起来:“你怎么连这个都懂?你好厉害呀!”
林炎冷冷地看着他,并不接话。
“所以……这上面写的东西,你要好好记住了。”他拿手指敲着林炎指甲盖,“到时候,可别说错了。”
提到那份供状上的内容,林炎又忍不住想笑。上面说林炎是魏国公府私下豢养的杀手,前去刺杀太子乃是奉了叶昭之命。他又想起先前这少年不经意间露出手臂上一枚形似短箭的刺青——那是传说中直属天子的刺客组织的标记,带此标记的人神出鬼没,专为皇帝做刺探情报、伏击暗杀的勾当。事情到此似乎已经非常清晰:所谓的太子遇刺,不过是上面的人做的一个局,除掉太子的同时,也顺便除掉叶家,而林炎不过是恰好撞到枪口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那恐怕不太行。”林炎漠然道,“我这个人,记性很差的,到时候一紧张起来,嘴巴里会说出什么话,可真说不准……”
“没关系!”少年爽快地道,“我帮你会记住的。”说罢,他手指一转,从袖袋中掏出一枚细长的铁针。
眼看少年将铁针对准自己手指,林炎立刻想起当初在极乐岛上被竹签插指甲的事情,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就不能换一招吗?有没有点新意!他忍不住道:“就这咱要不还是省……”
没等他把话说完,少年就把一寸多长的铁针尽数捅入林炎食指——并不是插入指甲缝里,而是擦着指骨,完全没入手指的血肉之中。
饶是林炎自觉非常耐痛,这一下还是让他眼前一黑,嘴里顿时泛出腥甜。
“这下,记住了吗?”少年甜丝丝地道。
林炎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尽量不让声音发颤地道:“忘……忘了……”
少年“喔”了一声,将第二根长针插入中指。
“记住了吗?”
嘴里的血味愈发浓郁,林炎有些不敢开口。
少年将第三根针对准他的无名指,微笑道:“你以为你能撑多久?”
林炎低下头,从颊边散落的发丝遮住他惨白的脸。他轻轻地叹口气:“那我也没有办法。”
第182章 第一百八十章
睁开眼时,林炎险些以为他已经死了,此刻正在无间地狱里受那炙烤之刑。
骨头是竹签,串着他的血肉,在业火的烧灼下融化了,化作油脂与血浆,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热。太热了。林炎微微张开嘴,想要发出一点声音,咽喉却已被高热烧穿,他挣扎半晌,只从气管里漏出一丝破碎的气音。
脑浆亦被煮成了浆糊,他茫然地环顾,他在哪里?为什么这样干?这样热?身体微微一动,从指间传来钻心的剧痛,他低下头,借着门缝里的光,看到自己肿大僵硬的手指。
记忆叮呤当啷地落回来,砸在他空空的脑壳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干裂的唇——他竟然晕过去了吗?
只是手指而已,是扎到第几根的时候?林炎不记得了。他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受不住,他有些认真地想,那一天,那一天他第一次晕过去,是割到第几刀的时候?
不记得了。高热烧干他所有的神志,他的眼神黏在门口的一只水碗上。
虽然食物只有几个加了料的馒头,但水是天天都有。
只是离他有些远。
大约……林炎看了半天,大约是三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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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站不起身,四肢仿佛被抽去了筋骨,他只有一滩黏糊的血肉。
爬吧,他想,往前爬,很简单的,只需要移动一下胳膊,移动一下膝盖,再移动一下胳膊,没错,实在是很简单。粗糙的地面划破他的皮肤,并不痛,只是有些痒,与手上传来的剧痛相比,其他的一切感受都如此微弱。
终于爬到水碗边,他伸出颤抖的手去够。离铁门那么近,光更亮了,他看见一截黑色的针尾露在他的指尖,仿佛他手指上沾了一滴墨——针还没有拔,怪不得这么痛。
该把它拔出来,林炎想,可是他的左手没有力气。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他的左手手腕被捏断了。
渴。血液都在沸腾冒泡。他没有一只手可以用。他哆嗦着往前凑,用嘴叼住水碗的边缘,奋力地往下压。
哗啦一声,寒凉扑了他满脸,水碗翻了,甘泉撒在地上,迅速渗进里面去,只留下一地水渍。
林炎颓然躺在匍匐在地的水碗旁。水将地表浸润,经年的血垢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腥臭。
林炎闭上眼。如果我要死了,能不能梦到归允真呢?
他还是没能如愿。梦里的人用手帕为他擦掉额角的汗珠,从茶几上的托盘里端出一只青瓷的碗,勺子在碗里搅拌两下,带着清澈的汤水提起来,勺底在碗沿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来吧,喝药。”林夫人道。
林炎没有回答,他提起被角,呼啦一声盖住脑袋,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有两只小脚因为上头拉得太狠露在外面,任性地蹬了蹬:“不要!好苦!”
“那算了,你继续烧吧,”林夫人放下碗,“烧成一个小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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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呼啦一声,林炎重新从被子里冒出来:“我不要当小傻子!”
林夫人有些狡黠地笑了笑,低头把勺子里的汤吹得凉了些,然后一轱辘全倒进林炎嘴里。林炎被呛了个半死,一边咳嗽一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不是,你会不会喂啊?”
林夫人坦然道:“不会啊。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喂我的,哪有我喂别人?”
林炎被他娘狠狠地无语到了:“哪有你这样的!”
林夫人把碗往林炎手里一塞:“我看你还挺精神的,嫌我喂得不好,自个儿喝吧!”说完直接出门了。
那一瞬间,林炎深深地怀疑,他不是他娘亲生的,直到他目睹弟弟生病的时候遭到了一模一样的待遇。
虽然后来才知道,他确实不是他娘亲生的……林炎低头看看手里的汤碗,里面的汤汁金黄锃亮,香气扑鼻,根本不是什么苦兮兮的汤药,而是一碗鸡汤。
鸡汤入喉,又鲜又香,他猛灌一大口,霎时逼出一脑门热汗。体内熊熊燃烧的火好像就此灭了,整个人都舒爽起来。他来了劲,又想起他那只会打打杀杀不会缝缝补补的娘来了。他跳下床,趿着鞋,往他娘离开的方向追出去。
“娘————”
“娘————”
回廊尽处,美丽的女人听到叫喊,回过头来,噗嗤一笑:“你比我还小着几岁,怎么管我叫娘呀?”
林炎猛地睁开眼,弹起身。旁边的人吓了一跳,往后急让,总算保住了手里端着的汤碗,没教林炎掀飞。
林炎带着一丝高烧初退的清明,看向身边方才正给他喂汤的人。看清楚那人的脸之后,他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怎么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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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奖竞猜,来者是谁?
这次没有ABC了,是填空题。
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
来者把手里还冒着热气的汤碗塞进林炎手里,示意他自己喝,低头整了整裙裾,将席地而坐的双腿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很惊讶吗?”她浅笑着问。
林炎背靠着墙,垂头看向手中的碗,离奇地与梦境重叠,里面的汤汁金黄锃亮,香气扑鼻,正是一碗熬得浓郁的鸡汤,里面似乎还加了不少药材。
他将碗轻轻提起,手指在这过程中微微弯曲,把碗捧得更牢了些。他有些诧异地翻过手掌,发现那几根擦着骨头深深扎入指根的铁针已经被拔去了,连左手被捏碎的手腕也已细致地接好,牢牢固定住。
“多谢。”他看向面前雍容端庄、眉目温柔的女子,哪怕在昏暗的地牢里,她头上的珠翠依然散发出他与她初见时一样的光辉。
“倒也不是特别惊讶。”林炎顿了顿,又道,“他……还好吗?”
“暂时还没死。”太子妃叶旼垂下眼睛道。
太子还活着,林炎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消息。他又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给每个牢头塞了五百两银票。”太子妃波澜不惊。
林炎沉默了。过了好一会,才道:“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身价最高的一天。”
太子妃莞尔:“公子不必自谦。何况,他们既要把太子遇刺的事情栽给叶家,此刻巴不得我和你扯上关系,想要进来,倒也没那么难。”
林炎抬起眼道:“那你为何还要跟我扯上关系?”
太子妃俯身从身旁的瓦罐里舀出一勺更热的鸡汤添进林炎的碗里,不答反问:“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在那份供词上画押?”
林炎捧起汤碗喝了一口,低头看着清澈的汤水,忽然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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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为了对你们讲义气,才那什么……受尽酷刑,死也不招吧?”
太子妃望进林炎的眼睛,默然片刻,也笑起来。
“不会的。”她道,“公子是聪明人。如果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攀咬叶家,你要是招了,也就没了用处,他们不会再留你性命。”
她放下手中的汤勺,环顾四周,道:“在这种地方,死比活着容易,公子为了挣出一条命,坚持到现在,叶旼很佩服。”
“但我现在有点改变主意了。”林炎伸出一根手指,拨动一下碗里的调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拢了拢颊边披散下来的长发,缓慢地躬身,将嘴凑到太子妃耳边,低声道:“你说……如果我告诉他们,每日在太子身边服侍的黄公公也是你们叶家的人,你们的嫌疑,是不是就更重了?”
看到太子妃睫毛微颤,林炎若无其事地回转身来。“那天,太子府里的那个陷阱,原本不是为我准备的吧?这么缜密周全的一石二鸟之计,怎么可能让我一个不好掌握的路人来闯?”
他紧紧盯着太子妃的眼:“那一天,他们布置下这一切,真正想抓的‘刺客’,不是我,是叶昭吧?”
见太子妃没有想说话的样子,林炎继续道:“所以那时候黄公公才那么着急——他怕叶昭踏入陷阱,消息却送不出去,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没想到,就在这时候,我进了太子府。”
“他把我诓过去,由我踩了陷阱,叶昭自然就没事了。”林炎淡声道,“我说得对不对?”
“不错。”太子妃回答得十分干脆,倒让林炎有些意外。
“那……”林炎不顾依旧锥心的疼痛,艰难地弯曲手指,捏住调羹搅了搅碗里的鸡汤,“这算什么?补偿?赔罪?”
太子妃摇摇头:“是修正。”
她抬起眼,与林炎的目光坦然交汇。
“叶家自诩百年来第一显贵大家,遇到祸事,自己担不了,却推到别人头上。”
太子妃语调平静,声音里却无一丝一毫的转圜余地:
“这样的事,我不喜欢。”
林炎有些惊诧地睁大了眼。他以为她会解释、她会安抚、她会道歉。然而她全没有。
她只是说,叶家逃避了责任,而她不喜欢。
林炎没有想到,他这辈子听过的,最豪气干云的一句话,不是来自两军对垒时冲锋陷阵的将士,也不是宿敌交战时舍生忘死的呐喊——而是一个美丽温婉的女人,在阴暗逼仄的地牢里,说她不喜欢。
不等林炎发话, 太子妃就斩钉截铁地道:
“三日之内,我必让你走出牢门。”
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
林炎一只手抱着膝,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用手托着下巴,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的火盆。
火盆里插着两根铁签——不是用来烤肉串的那种,比它要大得多,足有三尺来长,两指粗细,签头在火焰的炙烤下逐渐发红,像有了生命一般美丽。
“行了。”旁边有人发号施令——依然是那个为他送来馒头的少年,他今天穿了一身鲜亮的蓝衣,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将他一张少年气十足的脸衬得格外俊俏。
少年开了口,跟在他身后的一个仆从就走上前去,用一块湿布包住手,从烧得极旺的火盆中抽出一根铁签。
少年提了小半桶水,随手往那铁签上一泼,“滋啦”之声大作,凉水才刚触到铁签表面就迅速化作纯白的水汽,一阵薄雾缭绕在众人身周,为阴暗的牢房天上一丝莫名的仙气。
少年对这热度似乎颇为满意,他从仆从手里接过铁签,走到林炎背后,猛力一戳,尖锐的签头从后背扎入,再从前肩穿出,贯通琵琶骨的同时,灼热的铁签一路烧灼皮肉,空气里迅速散发出一股脂香气。
铁签穿体的瞬间,林炎抱在膝前的手指猛然缩紧,指甲抠进自己的大腿里,除此以外,他却没有露出其他的动静,看得旁边的仆从愕然瞪大了眼。
过了片刻,似乎从剧烈的痛苦中回过神来,林炎伸手撩开披散在铁签附近的长发,转头对少年道:“好香。”
少年本来正抱臂欣赏林炎忍痛的情状,闻言眨了眨眼,道:“什么?”
“你没闻到吗?”林炎的手仍然拖着下巴,微微仰起头,深吸一口气,道,“烤肉的味道。很香。”
少年身后的仆从已经彻底呆了。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被烧红的铁签穿了骨头,还能面不改色地说自己皮肉烧焦的味道很香的人。他想:这人该不是疯了吧?
连少年都愣了片刻,才道:“喜欢吗?我可以再帮你穿一根。”
林炎闭上了眼,如梦中呓语般,轻声道:“小时候,明明家里什么菜式都有,但是我和弟弟,都独独喜欢烤肉。”
少年靠在墙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火盆里的另一根铁签,道:“是吗?”
“嗯……”林炎垂着头,仿佛想把自己沉入旧时的记忆,“大概是因为,每年晦节,出门游园踏春的时候,我爹都会给我们做烤肉。嗯,人在郊外,调料带得也不十分足,按理说,不如家里做的好吃,可我们就是喜欢……现在想来,喜欢的不是烤肉,是一家人一起出去玩的日子。”
少年不知被勾起了什么心事,冷哼一声,道:“这么说来,你倒是很幸福了。”
“秋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山上看红叶。”林炎仿佛没听见少年的声音,只是自顾自地回忆,“大清早就出门了,一直到太阳都落山了还不肯回去。因为傍晚的时候,红叶才最好看。你看见过吗?”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只是那渺远的目光,却径直穿过少年的身体,落到无穷远处。
林炎并没有等少年回答,似乎他的故事里,不需要别人的答案。“晚霞把整片天都烧红了,火红火红的光,映在火红火红的叶子上,天地间也没别的颜色了,就只这红色,像血一样,像……命一样。”
“后来,我弟弟拿着刀,站在我面前,对我说,等他杀了我,他要把我埋到那片火红的林子底下。”
听到这里,少年似乎终于有了兴味,他从火盆里抬起头,看向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林炎,道:“他为什么要杀你?”
“我要是说,我不是我爹娘亲生的,你信吗?”林炎嘴角擒着一丝笑,与少年对视,“我把他全家都害死了,他当然恨我。”
“那倒是有趣得很。”少年放下手里的铁签,走到林炎跟前,与他面对面地席地而坐,“你怎么把他全家害死的?”
“因为我觉得我很了不起。”林炎用目光描摹着少年近在咫尺的脸,笑意逾深,“我觉得我是天下第一人,我做的事,一定是对的。”
少年忽然大笑起来。
他重新站起身,背着手,在逼仄的牢房里转了半圈,衣衫下摆随风舞动,他高昂着头,只从眼角漏出一丝目光,落在林炎身上。
“那有什么问题?”他傲然道,“这世上的东西,有哪一样是不争不抢就能好好地落在你手里的?要做天下第一人,别说不是亲生的父母兄弟了,便是亲生的又如何?既然挡了我的路,就别怪我下手不留情。”
“原来如此。”林炎点头道,“所以你杀了吗?你的亲兄弟。”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斜目看着林炎,嘴角冷冷勾起:“你说了这么半天,就是想从这里套我的话?”
林炎淡淡地笑了笑。几个时辰之前,太子妃从他这里离开时,特意回头问了他一句话。
她说:“你知道策划这件事的是谁吗?”见林炎没有立刻回答,她又添了一句:“如果不知道,就从审问你的人身上着手吧。”
收回思绪,林炎轻咳一声,清了清被淤血堵住的喉咙。“我只是觉得,你找的这个借口,有点太烂了。”
少年挑了挑眉:“什么?”
“你在这里,来来回回地折磨我,只是为了一份口供吗?”林炎瞥着少年道,“要一份供出叶家的口供,有什么难的?你连供状都写好了,只要捏着我的手指往上一摁,然后找根绳子把我勒死,出去就说我畏罪自杀,后面的事,你想怎么编都行。”
“哈哈!”少年笑了一声,“你倒是真聪明。”
林炎反过手,抓住露在他身后的签尾,一点一点地把贯穿他肩膀的铁签往外拔。少年冷冷地看着他,没有阻止。
因为铁签是烧热了才捅进来,伤口处的血肉紧紧地黏连在铁签表面,往外拔时竟比骨头被穿的那一瞬还要痛苦百倍。林炎齿间不断打颤,冷汗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他却没有停住拔签的手。
终于,冷铁从血肉模糊的创口中抽出,鲜艳的血蛇顺着林炎的手臂一路滑到指尖,再噼里啪啦地往下坠。
林炎握着被血染红的铁签,随手划出半招剑法,斜斜地指着少年。
“你想知道的事,我已经跟你说了不少了。”他声音虚弱,面容却平静,“你是不是也该和我说说你的事了?”他深吸一口气,止住身体自发的战栗,续道:“比如说……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明明有一个这么金光闪闪的姓氏……”
“不是吗?”他微微一顿,才道,“归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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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小林,我好像把你虐得有点惨,但是马上就苦尽甘来了!相信我!
第185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林炎拔签拔得生猛,温热的血点飞溅到少年颊畔,鲜红地衬出他脸上的惊愕。
“你……”他似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被林炎身下迅速扩大的血池堵住,哽了一下道,“这么硬拔,你不要命了?”
“让我算算。”林炎双手环膝,下巴点在膝盖上,长睫垂下,在白皙的脸颊上扫出一片阴影,“大约是……一炷香的时间。”
他恬淡地笑着:“不止血的话,我还能活一炷香的时间。”
“怎么样?”他垂着受伤的手臂,任由源源不绝的血流淌下去,用尚且能动的另一只手把头撑起来一点,“趁我还没死,我们来说点真心话吧。”
少年拧住眉。他习惯与人针锋相对,万万没想到会地牢里被阶下之囚反客为主——用的筹码,竟是他自己的性命。
如果现在出去叫人,他就满盘皆输。想到这里,少年盘腿在林炎面前坐下,昂首道:“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聪明?我不姓归。”
“这样啊。”林炎慢吞吞地道。顿了片刻,他抬起眼:“你跟你娘姓?”
少年的眼睛飞快地紧了一下,林炎笑开来:“看来我没猜错。”他的眼风柔和地扫过少年的脸,道:“你相貌也随你娘吧?要是更随你爹一些,我早就认出来了。”
少年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我都和你拆了这么多招了,江南归家的武功路数,我还能不知道吗?”
少年冷哼一声,道:“我不是江南归家的人。”
“以前不是,未必以后不是。”林炎冲他眨眨眼,“你不姓归,因为你是你爹的私生子,但是你爹的嫡生儿子死了……我记得,他叫归允华,是不是?现在,你二叔这一支也死绝了,连……”他骤然一顿,略过后面的话,才继续道:“算来算去,江南归家这一辈,只剩了你一个,难道不是皆大欢喜?”
少年把眉头拧得更深,还是那句话:“你怎么知道?”
林炎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自顾自地接下去:“你爹从前不认你,大约是看不上你娘的家世,可如今后辈凋零,你身上毕竟流着他的血,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所以他才派你到这儿来,看看你能从我嘴里套出什么话,是不是?”
少年声音发紧:“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炎撑在脸旁的指尖随意地敲敲额角,一副闲适至极的样子,如果不看依然在汩汩冒血的创口,几乎以为他是小睡刚醒。
“怎么说到最后,都喜欢问我是什么人?”他懒洋洋地道,“如你所见,我是个快死的人。说实话,我很佩服你,你们家的人一个比一个心眼多,还会装,你年纪轻轻的,能熬出头来,真是不容易。不过……”他忽然拉长声音,而后重重一顿。
“要是你爹知道,他的嫡生儿子是你害死的,他还会……”
不等林炎把话说完,少年骤然站起,大吼一声:“胡说什么!”
“啊,”林炎的眼风转向门外,嘴角含笑,“这么说我又猜对了。”
少年好像忽然感到了什么,猛地转身,看到不知何时沉着脸站在门口的归冰,脸色瞬间一白。
犹豫片刻,他开口叫了一声:”爹……“
归冰没有理会儿子的叫唤,他径直走进房中,低头看着林炎身下的血量。“想死?”他嗓音微哑,不知是否还没从先前受的伤中恢复回来。
林炎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在归冰父子脸上分别转了转,嘴角笑容未消,透支过多的身体却径直往血泊里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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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状态不太好,更得慢还少,呜呜呜呜呜呜我对不起大家!!!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早上争取再更一点,我再对墙撞撞头努力努力😭
正文太短了,就插播一点和我友的弱智对话吧:
友:这个少年害了谁呀?
我:很早以前在对话里提过,就是归允华,归冰的儿子,他挺早就挂了
友:哦不记得了,小林是以对少年的了解猜出来的吗
我:因为他知道归允华挺早就死了,然后他知道不是真真杀的,所以盲猜是被这个私生子杀的
友:噢噢噢!我想起来了,荣华,是一对的,只有小归是允真
我:对,就是大哥的儿子叫允华,二哥的儿子叫允荣,三家人家分别有三个儿子,现在允华允荣都已经嘎了,我们真真也嘎了,所以小林才说你们这辈只剩你一个
友:真是阳盛阴衰又阳衰的一家子
第186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林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激醒,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灭顶剧痛。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剧痛袭来的地方。肩头的伤处分明已经止住了血,此刻却仿佛比烧热的铁签插进去时还要疼,好像有人在他的骨头深处埋了一台绞肉机,此时正片刻不停地绞着。
冰冷的水流滑进他睁开的眼睛,眼睛也随之发出剧痛,几乎让他睁不开眼。他伸手抹掉脸上残留的水痕,与此同时,抿了抿唇,咸涩至极的味道在他舌间炸开,他用鼻子轻笑一声——哦,难怪。
他缓缓撑起身子,虚弱地靠在墙边,将房中景象扫进眼里。归冰不知从哪里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不远处,他旁边的随从手里拿着一个托盘,里面有半碗没喝尽的参汤。
林炎再次抿唇,从将他泼醒的浓盐水的味道之外,隐约尝到留在齿间一丝甘苦之味。
于是他抬起脸,对着面色阴沉的归冰露出一个属于胜利者的灿烂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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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止血,又是参汤,你好像很舍不得我死呀,归大人。”
归冰手上捏着一只玉镯,他将那成色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镯子像僧人的珠串一样挂在指间盘着,皱着眉头,一语不发。
林炎转了转身子,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一点,故意夸张地四处瞭望一番,道:“你那能干的儿子呢?怎么不在?你把他怎么了?”
归冰手中盘镯子的速度微微加快,显得有些烦躁,不过他仍然没有说话。
林炎“噢”了一声。他转头对端着托盘的随从道:“你要不要出去一下,你家大人有些话要跟我说,你在旁边,恐怕不太方便。”
随从被林炎的口气惊住,光听他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归冰请到家里来的客人——不,就算是客人,也不敢在归府这么讲话。
随从转头看归冰的脸色,满以为他会怒斥一番,谁知归冰终于从手里转着的镯子上抬起眼,竟顺着那犯人的话道:“你出去吧。”
随从将手里的托盘放下,倒退出去,离开门口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将那斜靠在墙角边的犯人重新打量一番。披散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衫将那眉目如画的脸衬得愈发突出,像密室宝箱里珍藏的昂贵瓷器,教人不敢轻易地碰上一根手指。
他身上有一股气,随从不知该怎么形容,只是觉得那个人,他不寻常。
“现在没人了,归大人可以说了吧。”林炎笑嘻嘻地道。
“说什么?”归冰眉头皱得更深,却总算开了口。
“说你花这么大的力气把我救活是为了什么?”林炎抬起眼。
室内昏暗,林炎的眼却仿佛闪着光。归冰手指一扣,停住手上的玉镯。
他一点一点地抚平衣袍上的几缕褶皱,才慢慢地站起身来。
“允华的事,与那小杂种逃不了干系,我早就知道。”他沉沉地道。
“哦。”林炎乐了,“我早说你们家的人一个比一个心眼多么,你杀我,我杀你,兄弟姐妹之间杀来杀去的,面上还能装得和和气气,厉害得很。”
归冰也跟着笑了一声。“那你呢?听说,你不是你爹娘亲生的。”
林炎抬高调子“哎”了一声:“怎么,这么关心我的家事,想招我做女婿啊?”
归冰不理林炎的插科打诨,只接着自己的话道:“你的身世,我已经查清楚了。又是闯军送信,又是千刀万剐的,赤霞山都给人烧成灰了,你居然还能活着,林夏他们真是花了大劲保你啊。”他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盯住林炎:“你既不姓林,那你姓什么?”
“姓……”舌尖顶住上排门牙的里侧,一个单音节的字似乎马上就要冲口而出,却在声音发出的前一瞬闭上了嘴。
“姓什么呢?”林炎笑得莫测,“我也不知道啊。”
归冰磨了磨牙,眼风瞟着屋角那堆刑具道:“这些东西,你只尝了两样,要我把它们都挨个用上吗?”
“好啊。”林炎眼睛一眨不眨,无比爽快地道,“你想怎么玩,我就陪你怎么玩,只不过下手要小心些,免得一不小心把我弄死了,可惜了你的参汤。”
归冰眼神一紧,但到底没有叫人取什么刑具。
林炎身上的盐水已渐渐干了,他的手腕松松地架在单翘起一只的膝盖上,指尖悠然搓着几颗留在他皮肤上的盐粒。“友情提醒,我现在身体实在不怎么健康,挺容易死的,动手需谨慎。”
归冰大约是被他气笑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但他同时意识到,他与林炎之间的对峙,早在林炎亲手把那根穿骨的铁签拔出来的时候就开始了。林炎以他自己的性命为筹码,送到归冰手里,而当归冰设法保住他的命的时候,归冰就已经输了——他不想让林炎死,而林炎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从此以后,他就失去了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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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冰抬头看向地牢黑乎乎的房顶,长长呼了一口气。他撩起衣摆,在林炎对面坐下来,并不看向林炎,而是望着另一侧空荡荡的墙角,淡淡开口:“忽然想起来,十年前,在云中城发生的事,我还没说完。”
听到“十年前”、“云中城”两个词的时候,林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归冰从余光里瞥到他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转过头来直面他道:“当年,皇后染病这事不假,不过,她没有让我杀她。”
林炎冷笑一声。当初归冰受制于太子和叶昭,唯恐激怒太子,说起旧事,当然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现在他没了顾忌,倒是说上实话了。
“我好像也不是很惊讶呢。”他语带嘲讽地回复。
归冰道:“那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死,还非要死在井里吗?”
林炎眼神一凝。
归冰举起手中把玩许久的玉镯,将它对着门外射进来的光,极品的白玉在光照下散发出温润柔和的光。
林炎好像忽然知道这是什么了——这样完美无瑕的极品首饰,只可能属于那个曾经母仪天下的人。
“太子实在没必要费那么大的劲套我。”归冰看着手里的玉镯,悠悠地道,“我们姓归的,生来就是做刀的命。当年在李氏手下是这样,如今不过是换个人罢了。他是天子,他让我杀谁,我自然只能杀谁。”
“不过……”他收了玉镯,话锋忽然一转,眼睛盯住林炎,“为什么非要在云中城动手呢?为什么明知道她身上有病,还把尸体扔进井里?我听到这个吩咐的时候,实在也很疑惑。”
“我那时,年轻胆大,冒死问了一句。”
归冰语声轻飘飘的,不知为何,林炎却觉得心头越来越重。
“他大约也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了。他说,这几年,他听到了一些传闻——虽说是传闻,但实在教他不得不在意。”
“那传闻说的是,当年李氏王朝覆灭,姓李的却没被杀干净,终究是逃出来了一个。”归冰一边说着,一边将林炎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看入眼中,“那李氏后裔,要是随便流落在民间也就算了,倒也成不了气候,可是有那么一些些蛛丝马迹,让咱们如今的天子觉得……”
归冰故意顿了顿,才继续道:
“那前朝余孽,身在如日中天的赤霞派中。”
捕捉到林炎藏在身旁的手骤然紧紧握拳,归冰的嘴角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想动手,又不能引人注目,而好死不死,偏在这时候,他染了病,病势凶猛,几乎要了他的命。”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一石二……呃,一石三鸟的计策。他设法将病传染给皇后,让她去云中城求药,再让我把她杀死在云中城的水井中。”
“如此,除掉了叶氏,还能名正言顺地封了云中城,不管那传言是真是假、姓李的到底养在哪户人家,结果都一样——他不声不响地消灭了一个祸胎——而且,染病的人越多,越容易找出治法。神医程慈去云中治病,最后果然想出方子,方子传回王都,救了他一命。”
“所以,你要问我,十年前云中城为什么会变成人间地狱?”
归冰玩味地欣赏着林炎一点一点裂开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道:
“只是因为,有一个原本该是姓李的人,他生在了云中城。”
第187章 第一百八十五章
林炎没有看归冰,他一眨不眨地望着从门外漏进来的光。
室内空气浑浊,细看时,能看到无数灰尘在光束里舞动。
一时间,林炎有些茫然。
这样的真相,如果是十年前的他听到,他会义愤填膺;如果是一年前的他听到,他会后悔自责;但如今,他只觉得有点好笑。
他低头凝视自己的双手,忽然想起他抱着那冰凉的身体放进棺材时,归允真留在他手上的触感。荒凉寂静的墓穴里,林炎从怀里掏出一枚沉甸甸的玉玺,放进归允真手中。
如果可以,林炎真想就此躺在他身边,永远陪着他——可是他不能,他答应过归允真,他要替他活。
活着有什么意义?林炎不知道,但没关系,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找一个答案。就如同这五龙国玺,曾经有多少人为铸成它肝脑涂地,如今又有多少人为得到它不择手段,可它终究不能温暖归允真的哪怕一根手指——既然是这样,那它对林炎来说,就一文不值。
林炎慢慢收回目光,看向面前归冰这张与归允真有四五分相像的脸,他忽然有些可怜起这个人来。进可在朝堂搅弄风云,退则坐拥家财万贯,可人的欲望一旦涨起来,那是金山银山都填补不了的空虚。
林炎看着他的眼睛道:“你想做皇帝吗?”
归冰脸上现出一丝惊诧。他习惯了与人勾心斗角,习惯了语带机锋、看破不说破,在他面前,还从来没人这么直白地、血淋淋地撕开一切伪装。
归冰站起身来。不知为何,林炎的目光让他很不自在,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墙壁,清了清嗓子,才道:“东西呢?”
“东西……”林炎微笑着,低低复述一遍。
他现在彻底明白,为什么归冰不敢让他死了。因为他死了,世上就再也无人得知国玺之所在。
归冰为了试探他的真实身份,不惜把十年前的惊天秘密说给他听,林炎也懒得再装,他耸耸肩道:“送人了。”
归冰嗤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吗?”
“为什么不信?”林炎偏着头,向他投去戏谑的目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他随随便便地念着国玺上代表着至高之权的字,“这很好吗?大家都喜欢,我偏不喜欢。”
眼看归冰缓缓眯起眼,林炎开心地笑起来。
“自古求亲婚配,都是要有聘礼的么。”他道,“你看……我身无长物,家里连一间屋子、一块薄地都没有,里里外外翻了半天,也只有一块小印章,好像还值点钱……”
听到这里,归冰瞬间瞪大了眼:“你送给那小杂种了?”
林炎惊讶地“哇”了一声:“你连这都知道了?”
林炎本就只是觉得归冰的反应有趣,存心想逗他,谁料在意识到国玺在归允真手里的瞬间,林炎竟在归冰的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惊惧。
林炎倏然站起身。
他身上没有镣铐,毒素与伤痛早就剥夺了他的战斗力,没必要多此一举。
所以他自由地往前走,走得闲适从容、不紧不慢。他走到归冰身前,在距离他只有一拳距离的地方停住,一只手搭住归冰的肩,微微俯下腰,以一个远观起来几乎要误以为是暧昧的姿势,贴在他耳边道:
“原来你,这么怕他啊。”
“我看你是……”不出所料地,归冰怒吼起来,然而他的话并没有说完。
“嘘。”
扣住他的肩,林炎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前。
嘴角勾起,明明该是一个虚弱到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笑容却莫名教人心中一紧。
归冰深深地拧起眉头,正想说话,门外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不好了!大人,不好了!!!”
回过头,是他留在府内的随从,此刻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出事了!”
“喊什么?”归冰嘴上呵斥,脚步到底急着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忍不住又回头看向居中而立、站得挺拔的林炎。
林炎依然在笑,只是那姣好的眉目中,尽是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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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突然发烧,烧了一整天整个人都脆了,不知道啥时候能好,要是我接下来没更新就是我在床上躺尸。
友:你比小林发烧还频繁
我:(泪奔)可能这就是小林的报复
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不知道随从带来什么消息,归冰飞快地走了,铁门合上,室内重新陷入昏暗。
被黑暗吞噬的一刹那,林炎忽然感到一种无边的孤寂,潮水一样的将他淹没。
不见天日、浑身伤痛、孤立无援,这一切,林炎本以为他早就习惯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他的人生一直是这样,从赤霞山上那一场泼天的大火开始,他就已接受命运的凌迟。
可是,久筑的高堤在一瞬间崩塌,原来只需要一个眼神。
当他在提到归允真时,归冰那一闪而过的、惊惶的眼神。
宛如一颗火星落入滚油,就此燃起焚天之火。他想,如果归允真还活着,该多好。
归冰怕他,归冰害怕自己的亲外甥——他一定以为林炎得知了百血珠的秘密后,就用它救回了归允真,所以他担心、他忧虑——他在畏惧一个怎样的人啊?
林炎闭起眼。
没有中毒,没有顾虑,无拘无束的归允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他会怎样笑,会与他说什么话,他的手是怎样的温度,他的眼睛里,又会映照出什么色彩?
林炎真的,好想见一见他,哪怕只是一回,哪怕只有一瞬间。
血肉骨髓之痛,林炎经得太多了,哪怕再钻心剜骨的酷刑,时间久了,皮肉长回来,疮疤变成一块丑陋的痂,留在身上的,只有一丝丝的痒。
可是对一个人的思念,却是埋在心中的利刃,每一次心跳,都割开一道崭新的伤痕,生命不绝,伤痛不止。
林炎重新睁开眼。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束光,打亮地上一只托盘的一角。归冰走得匆忙,没有带走还剩了半碗的参汤。
林炎缓行两步,在托盘边半蹲下来,伸手扣住汤碗的边沿。
左腕刚刚碎过,左肩又受了穿骨之伤,他现在唯一能动的只有右手。然而右手手指也曾被铁针贴着骨头扎穿,哪怕尖针已然拔去,轻轻弯动一下手指依然带给他十指连心的剧痛。
然而,林炎咬着唇,顶着指间弹筋拨脉的苦楚,还是端起了那半碗参汤。
活着太苦,太痛,可林炎是没有资格死亡的人。忘川水上,奈何桥头,他羞于去见的人太多,哪怕他终要堕入地狱,也不能是此时此刻,不能在这里。
汤水尚未入喉,沉重的铁门再度打开,一个守卫快步进来,劈手夺过汤碗。
林炎眉尖一凝,丹田里尚未被毒素搅乱的一丝仅存的内息刚刚升起,又在看到守卫被光线打亮的侧脸时迅速沉下。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守卫,眼睁睁地看着他把手臂上挎着的一只小巧的饭盒取下,掀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个石盅。
他用手背贴了一下石盅表面,确认了它的温度,才小心地打开盖子,把石盅捧到林炎面前。
“汤冷了,就别喝了。”
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熟悉的沙哑。
“喝这个,刚煎好,还是热的。”
林炎用双手捧着石盅,阵阵暖意从指尖一路攀上,仿佛身体里所剩不多的血液终于在此刻流淌起来了。
他低头将里面的汤药慢慢饮尽。熬得极浓、用来吊命的参汤已然很苦,这碗汤还比参汤更苦,苦得他从嘴一路到胃全都麻木了,以至于他喝完药后,连着深吸两口气,才勉强找到自己的舌头在哪里,结巴道:
“这……这地方的酷刑,我宣布,这碗东西是,是第一。”
守卫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道:“看到公子还能开玩笑,我就放心了。”
林炎放下石盅,在原地盘膝而坐:“还是别放心吧,我自己都不太放心。”他用尚且能动的手指捏了半个诀,道:“能给我半盏茶的时间吗?”
守卫点头道:“好。”
林炎闭上眼:“劳烦了,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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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还是很短,对不起!!!大家觉得短的话多攒几章再看好了orz
下一章我争取憋得长一点orz
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程慈端来的那碗苦到让人想死的药里,有针对林炎体内毒素的解毒之物。自中毒后一直横冲直撞、仿佛要搅碎他五脏六腑的内息此刻终于安静下来。林炎闭着眼睛,引导丹田里逐渐收归控制的内力沿着筋脉缓缓游走。等到内息走完一周,他深吸一口气,伤处依然痛得厉害,然而这具身体总算勉强像个活人的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堆着各色刑具的墙角边,像曾经归冰的儿子那样挑挑拣拣起来。那些东西,不是过于复杂,就是太笨太重,林炎都不怎么满意,最后他只捡起几根暗红色的铁针——看起来,依稀就是当初扎进他手指里的那几根,甚至连上面的血迹都没洗干净。
林炎笑了笑,握着一从铁针,走到门边,屈起两根手指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程慈握着门把,对他飞快地眨了三下眼。林炎迈步而出,守在门边的另一个守卫惊讶地转过头来。
“你……”
“噗嗤”一声,程慈拔出腰间长剑,在他说出完整的话之前,捅穿了他的咽喉。
守卫的身体落地,发出沉闷的一响。不远处的另一道闸门口,两个守卫原本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听到动静齐齐转过头来。林炎迈步旋身,衣袂飘起,右手一扬,两根铁针发出,一根插入左边守卫左眼,另一根射进右边守卫的眉心,两人浑身一颤,同时软倒。
林炎眉尖微蹙,奋力地屈张两下手指,被酷刑折磨过的指关节发出几声酸涩的脆响,疼痛一层层地扑上来,林炎却屈张得更加用力——方才那两针,他瞄准的都是眉心,而一针却插进左眼,指伤果然影响了他的准头。
“公子……”程慈看着林炎伤痕累累的手欲言又止。林炎摇摇头,道:“习惯就好。”
如果消除不了疼痛,那就只能习惯一下了。
他快步走到守卫的尸体边,迅速拔出两根铁针。铁针带着初死之人尚且火热的温度,被林炎紧紧捏在手心里。他手头的针不多,不能浪费。
穿过第一道闸门,外面是通向上层的楼梯。林炎放轻脚步,静静往上,楼梯转过一个弯,弯道后,他与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就已坐在台阶上的守卫骤然照面。
守卫看到林炎,片刻的愣神后,整个人从台阶上猛地弹起来,回头就要大叫。林炎急冲一步,一手狠狠捂住他的嘴,另一手将一根铁针抵住他咽喉,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动。”
守卫惊恐地睁大眼,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林炎转头与程慈对视一眼,悄声问手底下的守卫:“上面有几个人?”
守卫的嘴巴动了动,似想说话,却被林炎捂住,说不出声。
林炎道:“有几个人,就点几下头。”
守卫哆嗦一阵,连点四下头。
林炎将针尖往他皮肤里扎进半寸,感受到守卫因恐惧而战栗,低声吩咐:“喊一个人下来。敢说别的,我会让你死得很惨。”
守卫连连点头,林炎稍稍松开捂住他嘴巴的手。守卫急急地喘息一阵,朝楼梯上面放声喊:“老张,下来一下!”
上面很快传来声音:“干嘛!”
林炎的针尖在他皮肤里威胁性地一拧,守卫的声音就带上了哭腔:“我脚扭了!”
“日你娘!”上面传来闸门开启和骂骂咧咧的声音。林炎带着守卫隐在楼梯的弯道之后,听着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往下,越来越近。
“你他娘的灌了几碗黄汤走个路也能……”
来人走到转弯处的瞬间,藏在楼梯后的程慈一剑直刺,瞬间刺穿他咽喉。
程慈扶住倒下的人,把尸体静悄悄地放平在地。整个楼道骤然静下来,泛出一丝难言的诡异。上面的守卫似乎也感觉到了,有人朝下喊了一声:“老李,没事吧?”
被林炎制住的人闻言双目大睁,显然他就是老李。林炎紧着他的脖子,道:“说没事。”
老李嘴唇颤了一下,扯着嗓子道:“没事!”说完,眼睛瞟到地下躺着的老赵被血浸没的尸体,他浑身一抖,忽而下了决心似的,再度提气,便要放声大喊。
林炎只觉手底下老李的喉头忽然蓄力,心中一紧,来不及细思,手上铁针猛地往前一送,扎穿了他的喉管。
手里的人抽搐一下,便即瘫软,林炎默然放下尸体,还没松一口气,只听上面的人道:“你卵被人扯了说个话哭天丧地的?你他妈躲下面喝了多少?快给老子死上来!”
这一下,再也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话了。上面的人似乎隐隐察觉不对,提高声音又吼了一声:“老李?老张?人呢?!”
声音在楼梯间反复回弹,从林程两人脚下的尸体伤处涌出的血迹还在默默地扩大。
冷汗从程慈的脸侧滑下,他脸色苍白地拽住林炎衣袖,低声道:“瞒不住了,我先杀上去,你……”
林炎反扣住他手腕,道:“别急。”说完蹲下身,在老李的尸身上摸了两下,从他怀里摸出一个小酒壶,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扣着铁针,悄无声息地往上走。
楼梯尽处又是一道闸门,林炎缩身门轴之后,把那小酒壶从门上小窗的铁栏之间扔了过去。
“咕咚”一声响,酒壶落地,门对面骤然传来嬉笑怒骂之声。“咔哒”一响,门锁打开,还是方才喊人的声音:“都他妈喝光了,还不死进来?”
林炎朝矮身在楼梯下的程慈使了个眼色,伸出脚尖勾住打开的门扉,心中默念两声,而后突然用力,砰然一声巨响,他将门大力踹开,趁门后两个守卫惊讶回头的瞬间,程慈飞跃而上,长剑横扫,将门后的两人顷刻断为四截。
廊道尽处的另一道闸门前,剩下两个守卫瞪大了眼,正欲放声疾呼,林炎手中铁针发出,这一次没有歪,同时正中眉心。
每层有两道闸门,每个闸门处有两个守卫。两人如法炮制,凭着老李人尽皆知的酒壶,和林炎出其不意的飞针,两人竟没有惊动一个守卫,一路无声无息地杀了上去。站在最后一道闸门前,程慈激动地道:“这道门外,应该就是大门了,咱们只要再杀得几个人,趁黑摸到马棚,抢马就跑。”
林炎却沉吟起来,他低头看着手里不知浸了多少人血的铁针,哑声道:“是叶旼让你来的?”
“叶旼是谁?”程慈显然没听过太子妃的真名,一脸迷茫,“我是听到了秘密当铺的消息,说公子身陷诏狱,这才设法来救。”
林炎“嗯”了一声,微微加重声音道:“诏狱。”
程慈道:“有什么不妥么?”
林炎扣着最后一道闸门的门把,道:“我只是觉得,传说中的天牢,就这样被我逃出来,有些太容易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但愿是我想错了。”说罢,他一转门把,打开了通往自由的最后一扇门。
听完林炎的话,已经在心中警惕着门外是千军万马的程慈,在门开的一瞬间彻底呆住。他张开了嘴,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门后,不是通向牢外的大门,也没有致命陷阱、难缠守卫。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处,是一扇打开的门,那扇门,程慈和林炎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是囚禁了林炎十数天的牢房的铁门。
他们回到了他们出发的地方。
第190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公子……”程慈愣神半晌,终于还是颤声地开了口,“这是……”
林炎默然往前,走到牢房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并不是一间相似的房间,他终于确定,这就是囚禁他数日之处,连门口守卫的尸体都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状态。
林炎回过头与程慈对视一眼。向来沉稳的程慈此刻脸色发白,林炎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鬼……”程慈表情纠结,似乎极不想承认他接下来说的话,然而他毕竟还是说了,“鬼打墙……”
林炎低头沉默。他所处的牢房在整个地牢的最下层,程慈扮作守卫混进来的时候,是从大门进入,连下四层楼后抵达林炎的房门之外。而他们越狱而出的时候,是一路往上,连上了四层楼梯,按照常理,当他们打开最后一道闸门的时候,他们应该看到通往外面的大门,而不是回到地牢底层。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林炎不信鬼神,他知道程慈也不信,然而程慈还是说出了“鬼打墙”这个词——因为除此以外,他实在想不到任何其他的解释。
林炎蹲下身,伸指在门口守卫身下的血泊里一蘸,在旁边的墙上划了个“一”字。他转身往楼梯处走去,道:“我们再试一次。”
程慈点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外面显然还没察觉他们已杀光了所有守卫,没有增援,也没有声响,整座监牢沉寂如死,只有无数尸体身下的鲜血在静静流淌。
循着他们走过的路,林炎快步而走,每经过一处闸门,他就用血在旁边的墙上写一个数字。“一”、“二”,是最底层的两道闸门,走上楼梯,拐弯,继续往上,“三”、“四”,是倒数第三层,上楼,“五”、“六”,拐弯,上楼,“七”、“八”,他们再一次站在最后一道闸门前。
林炎与程慈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捏紧了拳头。
深吸一口气,林炎推开了门。
一阵带着血腥的阴风迎面吹来,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处是一扇打开的门,门边的墙上,赫然有一个血色的数字——“一”。
他们再一次回到了原地。
“这怎么可能!”一阵愣神之后,程慈喊了出来,“凡是遇到楼梯,我们都在上楼,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回到最底下!”
林炎咬唇不语。
程慈叮叮梆梆地敲着闸门的门板。“机关……是机关么?还是障眼法?或者毒雾?我们都中毒了,所以分不清上下左右?不,不可能,墙上的数字不会骗人……”
程慈没有在闸门上发现机关,转而在周围的墙上四处摸索。他一点一点地摸过去,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炎看着程慈前前后后地走,突然道:“这条走廊,很长。”
程慈停下手里的动作,回过头:“走廊很长?”
“嗯,楼梯中间,也拐了弯……好几个弯。”林炎怔怔地道。
“所……所以呢?”程慈看着林炎,“楼梯中间拐弯,有什么问题吗?”
“那弯,不是很直。”林炎伸手在旁边的墙壁上一抓,内力过处,墙粉簌簌而落,他捏在手里,把它搓成了一个小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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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长,弯道多。”林炎轻轻地道,被墙粉染白的手一松,手里的小球落下地来,咕噜噜地往前滚去。
最初落地的势头消散之后,小球却并没有如寻常那样在地上停住,它依然在往前滚,而且,越滚越快,到后来,几乎是以飞奔的速度,一直滚到走廊的另一头。
程慈紧声道:“地是斜的!”
“不错。”林炎道,“而且,不是一点点斜。”
“你是说,长廊的倾斜抵消了我们上楼的高度……”
林炎点头道:“楼梯的拐角也并不直,三转五绕,最后让我们回到了起点。”
“可是,”程慈再度低头看门,“我进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有什么东西,启动了。”林炎眉心微蹙,“它把这座监牢改成了一个……”话未说完,他忽然暴吼一声:“小心!”
程慈听到吼声,立刻回头,眼前的景象令他瞳孔骤缩。
不知从什么地方竟射出一支短箭,朝他当胸而来。
程慈想要拔剑抵挡,谁知这短箭射速快如鬼魅,他的五指刚扣上剑柄,箭尖竟已飞到他心口。
他思绪纷乱,整个人就此呆住,连左右闪避都忘了。
“嗤”的一声,锋利的箭头在紧贴着他肌肤的地方停住。程慈抬起头,看到整支箭被林炎当空握住,是用手掌生生捏停了极速飞射的箭矢。
程慈感到全身凝固住的血液轰的一声全涌进了头顶,他立刻捧住林炎的手,颤声道:“松开!让我看看!”
林炎听话地松开手,铁箭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露出他鲜血淋漓的掌心。
见程慈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林炎淡淡一笑,道:“哎,这算什么,擦破一点皮而已。”
程慈飞快地替他点穴止血、涂药镇痛,又捧着他的手来回看,半晌才松口气,道:“幸好箭上没毒。”
“我想也是。”林炎道。
“什么?”
“走了半天回到原点的路,突然发动的机关,还有与世隔绝的环境,”林炎道,“设计这个地方的人,完全遵照了宗旨,它不会用毒的。”
“宗旨?”程慈疑惑道。
“你知道吗,‘地牢’这个词,在西洋那边,有另一个叫法。”林炎叹了口气,道,“叫做‘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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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与地下城的那个Dungeon,我们现在用来指迷宫,但本意是地牢
第191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迷宫……”程慈喃喃地道,“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吗?”他握紧拳头,看着林炎:“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在这里耽搁得越久,就越容易被发现,等外面守卫集结,我们……”
“就逃不掉了。”程慈没有继续往下说,林炎主动帮他补充完整。
程慈深深地皱起眉头,他重新往闸门和墙壁上看去,道:“之前我进来的时候还是正常的,这里头肯定有什么……”
“别碰!”林炎拦住程慈想要继续研究墙门机关的手,道,“小心杀人暗器。”
程慈心中一凛,想起方才那眨眼之间就射到身前的鬼魅一般的短箭,似乎正是在他四处敲打闸门与墙壁之后所发,不禁佩服林炎哪怕在这样的处境下依旧心思缜密、反应迅速。他收回手,道:“可是不找机关,咱们要怎么出去?”
“找。”林炎重新迈开步子,再度往上走,“手不能用,就用眼睛找。”
这是他们第三次走上这条路。耽搁了这些时间,连尸体身下的血液都不再流淌,它们静静地在地板上沉着,逐渐变得浓稠发黑。
与第二次急着想要验证“鬼打墙”不同,这一次,林炎走得很慢,他细细地看过墙上的每一点污渍、头顶的每一道墙缝。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走得慢比走得快还要辛苦。
脚步声回荡在狭长的走廊里,上下都是楼梯,前后都是闸门,前进与后退没有区别,永远是无穷相似的走道,上楼与下楼也没有意义,最后必然回到原点。
近似,轮回,眼前反复出现高度雷同的景象几乎封闭了人的感官,一整座庞大的监牢在他们一步步的迈进中逐渐缩小成一条走廊,最后变成头顶沉沉压下来的天花板,以及仿佛要禁锢住人的双臂的两面墙。
程慈默默擦掉额上冷汗,咬牙道:“实在不行,我们破墙……”
话没说完,眼睛骤然睁大,提起真气,整个人极速倒飞出去。与此同时,林炎也在飞速后掠。
在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十几支短箭交错掠过。短箭箭出无声,而且射速实在太快,他们中但凡有人反应稍微慢上一瞬,此刻已经被扎成了刺猬。
心跳在这一瞬间快如擂鼓,那是与死神擦肩而过带来的极度紧张与后怕。冷汗打湿衣襟,两人站定之后,全身僵硬,一时间都没人顾得上说话。
过了好一阵,眼看没有短剑箭再度射出,两人才互相对视一眼,脸上的神情都凝重起来。
“我们没有碰过闸门,也没碰过墙壁。”程慈道,“为什么它又……”
“是我想错了。”林炎垂目看地。短箭从天花板上射出,被他们闪了过去,本来应该落在地上,可不知为何此刻地上竟一支箭都没有,好像它们都化进地里了。
“也许……”林炎沉吟着,“它射箭,不是因为我们碰到了什么机关之后的反击。”
“那是什么?”
“是主动进击。”林炎抬起眼,沉声道,“这是一座,杀人迷宫。”
程慈默了一会,道:“难怪守卫这么松懈,原来真正厉害的,在这儿。”他身子不敢乱动,只是低头沉思:“就算它是主动进击,也必定是察觉到我们的动静之后才触发机关。既是机械,总有规律……”说到这里,他看向林炎,发觉林炎也在看他,两个人眼睛里都写着同一个字:
“试!”
这短箭最要命的就是它冷不防地突然射出,速度又快,教人防不胜防。如今他们连出口在哪都没找到,要是再被这来无影去无踪的短箭无限纠缠,逃出去的希望就更加渺茫。只有能想办法摸清短箭激发的规律,提前规避,他们才能有一线生机。
林炎拿了两只鞋子,用铁针在它们上面串上线,站在长廊的一端,按照一个人行进的大致脚步,一只一只地交替扔出鞋子。扔的时候,他手上带了内力,让鞋子落地的时候几乎是一个人踩下去的重量。如此一路扔下去,果不其然,在“人”堪堪走到一半的时候,头顶落下了箭雨。
这一次,林炎站在旁边,看得分明。上面射出短箭的同时,地板上对应的地方会打开一个小孔。短箭没有射中人,就会不偏不倚地落进地上的小孔里。短箭射入之后,小孔会立刻关闭,就如同箭矢融化进了地里一般。
程慈也看见了,忍不住叹道:“精妙!”
林炎也有同感。虽然暂时还没看出设计机关的人为什么要如此,但能让一大从看起来杂乱无章的短箭每一支都精准落入地上的孔洞里,时机、方向都拿捏得分毫不差,制作它的人对机械的造诣之深,放在武学领域,简直堪比归凝的功力。
箭雨过后,林炎扯线收回鞋子,再让它们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步伐重新出发,直到天上再度射出飞箭。林炎一边试,程慈就一边在旁记录,如此反复数次,程慈大喊一声:“我知道了!”
他指着地上潦草画出的短箭路线图,激动地道:“这是……这是……”
“伏羲八卦!”林炎看着那些图,脱口而出。
“没错!”程慈道,“进坤走艮,进坎走巽,进震走离,进兑走乾。它不依据正统八卦阵,而是做了四象调换,教人一时难以察觉。”他一边说,一边在地上飞快地画着,“既是如此,那么我们只要进走坤位,然后转兑,再由坎进震,就能避开所有攻击。”
画完之后,他把笔一掷,站起身来,与林炎相视一笑。
解决了短箭的威胁,总算可以继续往前。程慈一马当先,按照算好的方向行进,每一从短箭果然恰好错过。林炎跟在程慈身后,也没被波及分毫。两人按照这个规律,每条廊道都能轻松走过,只可惜,还是没找到打开出口的机关。
程慈脚下踩着已经滚瓜烂熟的路线,重提先前被短箭打断的建议:“实在不行,我们找个离大门最近的地方,打破墙试……”
话没说完,忽然被林炎一声大喊打断。
“不!!!!!”
没等程慈反应过来林炎在喊什么,他整个人就被飞扑而至的林炎撞倒在地。
身体砸在地上的瞬间,他看到一个小孔在他身下的地板上打开,然后又默默关上。
如同一道霹雳划过漆黑的夜空,程慈突然明白了。
有一支短箭,本来应该落进这个孔中——这个,在他的计算中,绝不可能出现的落点。
可那小孔毕竟是打开了,也就证明,有一支箭,已经射出。
——有一支,本来会射到他身上的箭。
程慈骤然颤抖起来,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扶起在最后一刻扑过来挡在他上方的林炎的肩。然后,在他惊惧的目光中,他看到一支箭,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插在林炎的腹中,从林炎捂着伤口的血红指间,还能看到一个凸起的箭头。
第192章 第一百九十章
程慈行医数十载,什么惨烈的伤没见过,此刻却对着插在林炎腹中的一支箭发起抖来。他战栗着去摁林炎的伤口,却听林炎厉声喝道:“拔剑!”
程慈一愣,下一瞬,他忽然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过电似的窜过他脊背。
来不及细想,他拔剑出鞘,将剑圈回转,只听“叮叮叮”三声急响,悄无声息地往背后射来的三支短箭在即将触及他皮肉之前堪堪被他挥剑拨开,但凡他慢上片刻,此刻已经中箭倒地。
“不对!”程慈忍不住大喊起来。这箭不对!它怎么可能从这个方向射过来?方才推算了那么多遍,绝不可能有错。
“撤出走廊!”来不及细辨,林炎急声道。
程慈蹲下身,把林炎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想扶他起身时却感到他的身体猛烈一抖。程慈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唰的一下白了脸,因为他发现他情急之下架住的是林炎被穿过骨的那只肩膀。
他手忙脚乱地换了一边架起林炎,撑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边走还要一边提防不按规律射出的阴毒短箭,把手里的剑舞成了一个光圈。
好不容易挨到廊道尽头,他猛力一扑,撞开闸门,终于走出了那条杀人长廊。“当啷”一声,手里的剑骤然落地,程慈有些惊讶地看了一下自己握剑的手,这才发现原来是他的手抽筋了。
程慈的一条手臂当初在审判堂里被林影用唤雨刀斩断,后来虽然设法接续,但终归落下了残疾,只要使力稍大就会抽筋,严重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手指无法抓握。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程慈用另一只手疯狂地揉搓抽筋的手臂,却意外地听到一声轻笑。
他愕然转头,只看到斜靠在旁边墙上的林炎脸上绽开的笑容。
林炎小幅度地抬了抬他那只几乎被废的胳膊,乐道:“你看咱们,两个人凑不出一双能用的手,便是无常鬼来了,也得说一声:合臂啊!”
程慈迷茫地眨眨眼,过了好半天才发觉这是一个谐音“合臂”与“何必”的冷笑话,他看着林炎那一张俊雅出尘的脸,被一个笑容点亮,将肮脏逼仄的地牢映照得熠熠生辉,忍不住呆了。
滚烫的鲜血还源源不绝地从他捂着肚子的指缝里落下来,他却倚在墙上,随口讲了一个冷得不行的冷笑话。为什么,程慈在他身边跪下来,用发着颤的双手按压他的伤口,为什么都这样了,他还能笑得出来。
林炎变了,变得和从前任何时候都不一样,程慈却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他小心地撕开伤口周围的衣服,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止血的棉球塞住创口,斟酌着拉住露在体外的箭尾。
程慈没能把箭拔出来,林炎一把摁住了他的手。
“不要拔。”林炎哑声道。
“拔箭确实凶险。”程慈道,“可若现在不拔,耽搁得越久,越难保命,还是现在拔了吧。”
林炎摇摇头。“不要拔。”他转头看着旁边血迹斑斑的长廊,道,“这箭一拔,我就没力气动手了。”
程慈瞪大了眼:“动什么手!你还想着动手?你好好地别动,我背你走。”
林炎还是摇摇头:“不行的。”
“什么不行?”
“箭……”林炎说到一半,似是痛得有点狠了,深吸一口气才接着道,“箭不按八卦阵法……”
对啊,为什么走了那么多次都完美遵循的规律,此刻竟会突然被打破?
“为什么?我们验算了那么多次……”程慈颤声道,“怎么会……”
“我一直在想,制作这个机关的人,为什么要这么设计?为什么要让从头顶上射出来的箭,落到地上对应的孔里。他若只想把咱们射成刺猬,一口气把箭都射出来不就行了?”林炎说着说着,似乎有些疲惫,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扫出一片阴影。
程慈勉强止住了他腹间伤口的出血,然而看着那截露在体外的箭尾,还是忧心如焚,紧声道:“为什么?”
“因为……”林炎抬起眼,他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明,“因为只有接住射出来的箭,才能掌握我们的动向。”
“掌握……动向?谁……谁来掌握?”
林炎笑着举起一根被血浸透的手指,往头顶上一指。“迷宫。”他道,“这个发动机关、拿箭射我们的迷宫,要掌握我们的动向。”
在程慈震惊的眼神中,林炎继续道:“射出来的箭,若是精准落回了地上对应的孔里,就说明这个方向上没有人经过。但若那箭没有落回孔里,要么就是射中了人,要么就是被人挥剑打偏了。你看……”他用目光指着他们刚刚逃出来的长廊:“那些被你用剑拨开的箭,没有落进预设的孔洞里,可是现在,它们也不见了。”
程慈先前光顾着照料林炎的伤,现在才想起来回头朝走廊看上一眼。定睛一看,心中一跳,果然,如林炎所说,那些被他拨开的箭,并没有如寻常一般插在墙上,而是整个消失了。
“这……这是什么幻术?”
“不是幻术。”林炎道,“是我方才亲眼所见,被打偏的箭射到墙上,藏在墙壁里面的某种机关就能感知,然后把箭收回去。”
“啊?!”
“如此一来,它连我们会从什么方向反击,也了解了。”林炎缓缓地道。
“你说的,这是迷宫吗?”程慈茫然道,“迷宫不是……机关器械吗?如何能了解?”
“也许……”林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机关器械,比人还聪明呢?”
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程慈脸色一白,还没想通林炎那一句“机关器械比人聪明”的意思,林炎就扶着墙壁起身,缓步往楼上走去。程慈一惊,急忙拉住他的手道:“你往哪去?”
“上楼。”林炎道,“不管是破墙出去,还是想办法找到开门的机关,总得上到第一层。”
先前自以为找出机关的规律后,两人已上了两层,此时还有两层要走。程慈快步赶到林炎前面,道:“你在这里休息,我去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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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淡淡一笑,却没有停步,反而从地上一具守卫的尸体边抽出一把剑,道:“怎么,嫌我累赘了?”
“你……”程慈无语,“你的伤很重,你知不知道!”
林炎走到程慈身边,轻轻地一拍他的肩膀,安然道:“放心,我不会死的。”
程慈被林炎脸上泰然自若的笑容晃了眼,喉头一滞,已到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了。
两人各持长剑,站在新的一条长廊前。程慈不敢大意,拿出他们方才用来测试规律用的一双鞋子,再次模拟人行走的步伐轮流往前掷去,然而,这一次,直到鞋子上绑的线拉到了最长的距离,头顶上都没射出一支箭。
程慈把鞋子收回来,用不同的角度、力度反复实验,然而不论他怎么尝试,整条长廊都安静如故。
“方才明明……”程慈咬住牙,“这是什么道理?这条走廊又没机关了?”
林炎摇摇头道:“有没有机关,走了才知道。”说完,手上长剑微转,当先迈出脚步。程慈赶紧跟上,持剑护住他身后。
两人才走了四五步,方才怎么闹腾都纹丝不动的长廊忽然从墙壁深处发出一串“咯咯吱吱”的声响,犹如厉鬼尖笑,听得人寒毛直竖。就在此时,两人只觉身边狂风骤起,整个长廊骤然一暗,却是几十支箭如漫天飞蝗,从四面八方同时朝他们射来。
程慈奋力舞动手中剑,一阵急促的乒乓声响过,他将射向他头脸与前胸的十几支箭先后击飞,然而这箭不知是由怎样的机括射出的,飞得无比之快不说,力量还极大,便像带了武林高手的内力一般,他一口气拨开十几支箭,虎口处竟已被震得酸痛不堪,手中之剑几乎要脱手落地。眼看还有七八支箭朝着自己下腹与两腿射来,程慈却已无力再将他们打开,心中一凉。
然而,下一瞬,幽暗逼仄的长廊唰的一亮,一道流光溢彩的剑芒自上而下,宛若被霞光照透的流云,带着五彩斑斓的雾气在他身前一卷,那黑压压的箭矢就倏然不见。
只听一阵急促的叮咚之声在身周响起,好似溪水坠在卵石滩上,却是被那一道剑芒弹开的短箭尽数射到墙壁上。墙上的粉尘簌簌而落,露出里面纯黑的内壁,那些内壁里面似乎装满机关磁石,箭头才插上去,就立刻被吸入小孔之中。转瞬间,漫天的箭雨都已落回墙里,而那璀璨绝伦的剑光却依然闪耀在程慈眼前。
他回头看向剑光发出的地方,林炎一招未老,又已接上另一招的起手,绚烂夺目的霞光在他剑尖流淌,将他如画的面庞映得绝世出尘,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
程慈被这绝美的剑法震得呆了一瞬,紧接着却难以抑制地心痛起来。“你身体亏空得厉害,怎么还能这样用剑!”
“嘘。”林炎轻声道,语调温和平缓,“你听,它又来了。”
话音未落,墙内再度发出尖笑,又是一大捧箭极速射出。林炎手中剑芒随之高速流转,宛如山间云霭蒸腾,将两人围在中心。
箭来箭去,快得程慈的肉眼几乎不能捕捉,只有四周箭矢入墙的急促声响提醒着他又有多少追魂夺命之箭被那缥缈霞光挡开。
金铁交鸣,忽缓忽急,程慈宛如置身在一首婉转悠扬的歌中,胸腔里的心跳是它的节拍,四壁的回声是它的伴奏,伴随着两人缓慢前进的脚步,泠然不绝的一首死亡之歌。
脚步不停,剑舞不停,走到最后,程慈已不知道自己究竟挥剑弹开了多少支箭矢,更不知道林炎替他挡开了多少次致命的攻击。走道狭窄,短箭只要被弹开,就一定会射到墙上,而只要它射到墙上,就会被回收利用,立刻化作夺命利刃再度袭来。这座迷宫的攻击和它本身一样,是首尾相接的轮回,无穷无尽。
程慈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过这条长廊的,他只知道当他终于跨过闸门,倒在楼梯上时,他握剑的虎口已经被震裂,手掌剧痛得再也握不住剑,“呛啷”一响,长剑落地,他却顾不上看自己的伤口,只是急急地看向林炎。
林炎内力比他高出许多,然而他挡开的箭矢却也是程慈的数倍,如此强劲高频的攻击,根本不给人一点喘息调整的余地,何况林炎中毒日久,更兼失血,身体本虚……
果不其然,程慈看到一条长长的血线,顺着林炎手中的剑一路往下,晶莹的血珠从下垂的剑尖上,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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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慈急着上前要替林炎包扎,林炎却挥手挡开。他声音比刚才明显低沉虚弱了许多:“没时间了,趁我还站得住,赶紧走。”
程慈眼眶一酸,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站在最后一道长廊前,程慈已不再试图用鞋子试探。想起方才他扔鞋子时全无动静,人走上去时却万箭齐发,这迷宫的机关居然能将真人假人分辨得如此明白,实在厉害。
想到这里,程慈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看向依然插在林炎腹部的那支箭,忽而倒退两步,不可置信地道:“难道!”
林炎回过头,道:“怎么?”
程慈道:“刚才,我扔鞋子的时候,它一支箭都不发,等我们真的走上去才发,说明这机关分得出来真人和鞋子的区别。既然如此,在前一层我们扔鞋子试探的时候,它为什么又会射箭,而且还根据伏羲八卦的规律出箭……”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声音道:“难道……难道它先前按照那样的规律出箭,只是……只是……”
“诱敌。”林炎面不改色,开口替他说完,显然他也已想到这点。
直到这一刻,程慈才真正明白了林炎那句“机关器械比人聪明”,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炎会中这一箭,全是因为程慈被机关骗了!
想通此节,程慈骤然被一种莫大的恐惧笼罩。“欺骗”,是人的谋划,是人的伎俩,此刻,却在一座迷宫的机关里显现。
人胜过器械,不过是因为人有思想韬略,能随机应变、尔虞我诈,可如果,器械也有了思想,有了韬略,甚至能把人都骗过去呢?论力气,武功再高,又有谁比得过千钧机弩;论持久,内力再深,又怎么能强过齿轮轴承?
且不说林炎身上本就有伤,就算他们都完好无损,碰上了比人还聪明的机器,他们真的能活着走出去吗?
第194章 第一百九十二章
程慈忍不住,把心中这番疑问问出口。林炎听后,只是淡淡一笑。
“能的。”他道,“这机关看起来再聪明,也不过是照着设计它的人留下的定式行动。与其说我们被它骗了,不如说,我们被设计它的人骗了。”
“只要是人,都有破绽。”林炎往前迈出一步,道,“设计这个机关的人,也不例外。”
眼看林炎即将踏入最后一条长廊,程慈忍着手上疼痛,拾起地上的剑快步跟上,谁知,林炎伸出一手将他拦住。
“这一次,我一个人走。”林炎道。
“不行!”程慈厉声道,“要走也是我去走。你身子太弱,不能再……”
“可是……”林炎急声争辩,才说了两个字,喉头一滞,整个人狠狠一晃,便要软倒。
程慈大惊,赶紧冲上去扶他,手臂才刚碰到他肩膀,身体忽然一僵,他震惊地睁大眼,这才看到林炎点在他胸口穴道上的手指。
程慈被林炎点闭穴道,浑身无法动弹,绝望道:“你疯了!”
林炎使计定住程慈,靠在墙上深吸两口气,才道:“以你的功力,这穴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解了。就算我没回来帮你解开,你也……”
听他言下之意,是说这穴道很快就解,哪怕他死了程慈也不会被困住。程慈不等他说完,暴吼一声:“你胡说什么!快给我解开,我们两个一起……”
“程先生,”林炎没让程慈说完,打断他道,“你信我么?”
程慈没料到林炎会在这时候说出这样一句话来,一时愣住,半晌才道:“我信。可是你的伤……”
林炎苍白的脸上勾起一丝笑容,道:“曾经有人问我,信不信命。”
程慈心绪纷乱,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却听林炎继续道:“我说,我不信。”
“过去,有很多事我都没做成,该救的人没救,不该死的人又被我害死,那是命吗?我觉得不是,只是我太蠢,太无能,偏偏又太骄傲。”
“不是的……”程慈忍不住出口反驳。
林炎微微摇头,接着自己的话道:“所以我想,倘若我再聪明一点,再拼命一点,我能不能,能不能至少救活一个人,我所求不多,只要一个人,一个人就好。”
“可是最后,连那一个人,我也没救到。”
程慈知道他说的是归允真,垂眼沉默下来。
“所以现在,我有些不知道该信什么了,信我手里的剑,还是什么茫茫天命……”说到这里,林炎又自嘲地笑起来,“不过,程先生既然说信我,那我就再努力赢一回吧。”说完,他手中长剑一转,人已步入最后一道长廊。
与第一条走廊伪装规律骗人中箭、第二条走廊漫天箭雨疲劳战术不同,第三条走廊射出来的箭竟称得上“文质彬彬”。每次只射一支,绝不贪多,被林炎挥剑挡开之后,下一箭就立刻更改方向,反应机敏无比,就仿佛……是一个人以箭为剑,在与林炎切磋剑术。
这样的打法,分明比上一层文雅了许多,然而林炎手中的剑却舞得比抵挡如蝗箭雨时更急。堪堪两招过后,整条廊道就被炫目的剑光映满,在一旁被迫观战的程慈仿佛置身九霄云上,眼前是铺天盖地的绚烂霞光,翻滚蒸腾的赤红中,不断地闪过黑色的霹雳,电光破开云层,伴随着金铁相交的铮鸣,在长廊中回荡不绝,宛如雷声。
程慈惊恐地发现,霹雳一般的黑色短箭,几乎每一次都是从云霞最薄弱的地方插进来,将已经成型的辉光打乱。如果说迷宫正与林炎较量剑法,那么它借由短箭发出来的招数,竟然每一招都正好克制住了林炎的赤霞剑法,就好像它专为击败林炎而生!
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设计这个机关的人都不一定知道赤霞剑法,就算知道,也不可能提前几十年预料到此刻林炎出招的次序,毕竟,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高手相斗时,往往随机应变,见招拆招,不可能按照一套剑法的顺序一成不变地使出来。既然如此,为什么一个被人设定好的机关,却能在每一招中都攻向林炎剑法中的破绽?
一个恐怖的念头骤然冲上脑海。
“是人吗?有人在操纵!”他喊出声来,“这机关背后有人!”
铿然一声响,林炎又弹飞一支箭,在转瞬即逝的空隙中,他低声道:“不,人没这么快。”
程慈心中一凛。
不错,如果是有人在墙后操纵机关,那从他看到林炎出招到选定出箭方向之间,必然有一段时间间隔,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林炎才击飞上一支,下一箭就已经朝着他的弱点射来,两箭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说话间,林炎与机关又过了好几招,眼睁睁地看着霹雳与霞光此消彼长,不等程慈惶急混乱的脑子想出新的解释,他就又发现了一件更要命的事情。
就在这顷刻的功夫,攻向林炎薄弱处的箭,变得比一开始更快、更准了。
如果说他们刚交手时,那一支支短箭是云霞之间短暂闪过的霹雳,那么在较量了数十招后的现在,天色已然改变,霹雳带出浓厚的乌云,把霞光完全压制在下面,每一道闪电射出时,都带着地动山摇的动静,从云雾之间对穿而过,将霞辉搅散。
一颗心狠狠揪起,程慈咬碎了牙,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相助林炎,哪怕为他挡下几支箭也好,可偏偏动弹不得。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什么林炎不惜假装摔倒点他穴道,也不想他上前助阵。
这场剧斗中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太狠、太险了,身在其中的人只要有一个不慎,就会立刻被铁箭穿心,再无挽救余地。以程慈的剑术,此刻若在林炎身边,只会是累赘。林炎应该是预料到这一层的机关绝不容易,才决定独自闯关。
可是,照这样的情形下去,就算是林炎也支持不了多久。
为什么?程慈将拳头捏得死紧,为什么这个机关能克制林炎的剑法?为什么它能越来越强,就好像它一边在和林炎交手,一边在……
程慈全身骤然一震。仿佛天地崩裂,江河倒流。一个词蓦然出现在他脑海。
“学习”。
没错,只看前十几招,短箭虽然射得又快又狠,但尚在林炎的防守范围中,不花太大力气就能将它挡住。然而,到了二三十招,短箭好像就已经吸取了之前被挡开的经验,微微调整角度,朝林炎更难抵御的方向进攻。至于五六十招后,机关似乎就已完全摸透了林炎挡格的规律,每一支箭都又稳又准地射向林炎唯一的破绽所在。
它在学习林炎的剑法,随之发出更猛烈的进攻!
“别打了!”程慈下意识地叫起来,“不能再打了!它在学你,再这样下去……”
喊到一半,程慈就住了嘴。因为他发现,此时此刻,林炎已经没办法抽身。
铁箭带起凌厉风声,就如绝世高手手中的夺命之剑,林炎手中流转的剑光只要迟上一瞬,他就会被一箭射穿,除了不断出招抵挡,林炎根本没有退路。
可是,假如这个机关真的在通过每一次林炎将箭弹飞的角度“学习”林炎的剑法,那么打的时间越久,越吃亏的只会是林炎。
怎么办?
心急如焚间,“嗤”的一声,一道铁箭破空而来,远远地钉在程慈边上的闸门上。铁箭速度之快,力道之大,哪怕离程慈的身体有两尺之遥,他的脸依然有种被摩擦过的火辣辣的感觉。
不等程慈反应过来,“嗤嗤嗤”,响声不绝,更多的短箭射到了闸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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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哥,”归允真忍住笑意,故意板起脸道,“你可是要做大事的人,如此急色,那还怎么得了?”
林炎脸上的肌肉动了动,看起来是用力磨了磨牙,片刻后,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不要脸!你自己说,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
“这个嘛……”归允真转了转眼,把周围的树林全都看了一遍,就是不朝林炎看,过了好半晌,才道,“好吧,是我的问题。”话音未落,嘴巴又被林炎牢牢封住。
两人吻得如胶似漆,恍然间都要不知今夕何夕,便在此时,一声尖叫骤然划过树林,头顶鸟雀惊飞,两人瞬间分开,神色都郑重起来。
快步赶回马车,看到眼前的场景,两人不约而同地沉下了脸。林炎轻哼了一声,归允真挑了挑眉毛。
一群披甲的士兵,足有十几个人,此时已将马车团团围住。他们有的拿枪,有的持刀,还有的是空手,风尘仆仆,神情凶戾。领头的是个瘦长的汉子,身上甲胄比其他人精良些,看来是个百夫长之类的角色。他一身黑色战衣,下摆已泥泞不堪,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粘稠的黑液,看起来似乎是快要干涸的血。他手长脚长,连手掌也比寻常人大了一圈,此刻那粗粝黝黑的手正扼着一个雪白细弱的项颈——正是不知何时下了马车的韩宁。
方才那一声尖叫,显然是忽然落入敌手的韩宁所发。
侍从打扮的叶昭站在那百夫长身前,正不停地打躬作揖,颤声道:“军……军爷,您要多少钱财,尽管取去,可千万别伤了我家少爷。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小的……小的可就活不了啦。”
那百夫长本来正要说话,转头看见从林子里走来的归林二人,眼前骤然一亮,一双眼睛钉着女人打扮的归允真就挪不开了。须臾,他狞笑一声,低头对韩宁道:“臭小子,你倒是有艳福。饶你命可以,你这婆娘可得给老子睡睡。”
韩宁哆哆嗦嗦,刚想说“他不是我婆娘”,就听归允真浅笑一声,迎面走上前来。
那百夫长之前看着韩宁,自然没有注意到,归允真迈步之前,偏头对林炎用唇语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林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第214章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一步,两步。归允真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浅笑着,姿态翩然地往前走。
韩宁脖子被掐得难受,几乎喘不上气来,看到归允真笑得艳冶,就跟之前在马车里骗过守城军士一般,心里登时一阵打鼓,不停地给他使眼色,颤声道:“那个……那个……之前那招,这,这会儿不能用吧……”
——这群人跟他廖叔可不一样,被人一刺激,还不把他头给拧了!
归允真听到韩宁的话,笑得更深了,悠然道:“哪一招?”
“就是那个……那个就是……”韩宁已经说不出话了,“大,大爷饶命!”后半句是对掐住他脖子的百夫长说的。
然而百夫长根本没管韩宁说了什么,他一双眼睛已经完全黏在归允真身上,嘴里喃喃自语:“他妈的,老子就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搞了半天,是他娘的艳福。小骚货,过来,给爷疼疼。”说着,就要伸出手去捏归允真的脸。
归允真朝他走来的脚步骤然一顿,因这突然的止步,百夫长的手差了一寸,没能碰到他的脸。而时空仿佛也就此凝固。
下一瞬,百夫长忽然听到周围传来一连串的“嗤嗤”声。
是一种非常古怪的声音,好像是从石缝里喷出的喷泉,也像是漏气的皮球,而最初的嗤嗤声后,绕着他一圈,传来了细密的雨滴砸在地上的声音。
怎么回事,突然下雨了吗?他忍不住抬头看天。天上艳阳高照,头顶万里无云,没有一丝风、一点雨。
可是他周围的雨声分明越来越急。
尽管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说:别看,别看!他还是扭头朝周围看去。
围着马车站了一圈的,他手下的弟兄们,此时此刻每个人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膝跪地,脑袋深深地朝后仰着,后脑勺紧紧地贴住后脖子。
为何如此呢?因为他们的喉咙已经被割开了。像一只被宰了、正在放血的鸡一样,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一条口子,完全割断了喉管。
十几座血色喷泉,围绕着他嗤嗤嗤地喷个不停,滚烫的血洒向天空,又落回大地,淅淅沥沥的一阵急雨。
浓郁的血腥味猝不及防地袭来,尖锐的腥气直冲脑门,把他的胃拧成了麻花。
鬼!有鬼!!!
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已经抬了脚,却没挪动步子——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底下还掐着一个人。
韩宁惨白的脸和颤抖的神情提醒了百夫长,他扭曲着狰狞的面孔,放声大喊:“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杀了他!”
弥散的血雾中,传来一声清脆的笑。
那身穿红衣的,美丽的女人,轻轻巧巧地一撩秀发,腕上的镯子金光璀璨。她歪了歪头,柔声道:“为什么别过来,不是要疼疼我吗?”
鬼。她是鬼!
所有思绪都被挤出脑海,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女人说话时,嘴角含笑,朱唇一开一合,方才还如此动人的皓齿,此刻看在百夫长眼里,却仿佛下一秒就要咬穿他的咽喉。
他再也忍耐不住,松开手下人的脖子,转头狂奔。
韩宁终于得到自由,跪在地上咳了个半死,等他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抬头张望,才发现归允真、叶昭、林炎都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去追逃跑的百夫长。
“哎?不……不追吗?”他疑惑的目光在三个自己人身上来回梭巡,“万一……万一他叫了帮手回来,怎,怎么办?”
归允真微微躬身,朝韩宁伸出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偏头朝着越跑越远的百夫长看,含笑道:“小韩少爷,想不想看我变戏法?”
“什么戏法?”
“我数到三,他就死了。”归允真竖起一根手指,“一。”
“二。”
“三。”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扑通”一声,狂奔中的百夫长一头载到地上,整个身子过电般的抽搐一下,就此不动了。
韩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看看远处一动不动的躯体,又看看身旁的归允真,来回三次,才茫然道:“这……这是什么妖法?”
“第一,不是妖法。”归允真道,“第二,你看错人了。”说着,他朝旁边的叶昭一点头:“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该问你家世子爷才对。”
“啊?”韩宁转过头看向叶昭,叶昭不睬他,只对归允真微微一笑,道:“玄蝶乃天下暗器第一,我班门弄斧,献丑了。”
“哪里。”归允真道,“玄蝶戾气太重,出必见血,只算是杀器,哪能叫暗器?真正的暗器,莫说旁人,连中招的人自己都不知道,等到跑动起来才不知不觉地丢了性命……”他朝远处匍匐在地的尸体看了一眼,道:“今日倒要多谢这个逃兵,让我见识到了传说中的素心针。”
“逃兵?什么逃兵?什么针?”韩宁还在迷茫。
“说实话,叶公子什么时候发的针,连我都没察觉。”归允真道。
叶昭道:“是在你们来之前。”
“原来如此。”归允真点点头。回想起先前的情景,那百夫长掐住韩宁,得意地看叶昭连声求饶,却不知这唯唯诺诺的小厮发出的每一声哀告,都是对他即将到来的死亡发出的嘲笑。
来去无影,杀人无形。这就是素心针。
韩宁靠在马车旁边,深呼吸半天,勉强把吓跑了的两魂六魄收拢回来。神魂归位了,脑子才终于转起来,转到面前淌了一地的血,猛地跳起来。
“等一下!”
“那个人。”他指了指远处的百夫长,看向叶昭,“是你杀的。”
“这些人。”他指了指身边的尸体,看向归允真,“是你杀的。”
说完结论,他像是被自己的认知吓到,噔噔噔连退三步,退到马车前,抱着马脖子,惊恐道:“你们……你们……你们……”
结巴了半天,终于嚎出一句:
“你们怎么比我家护院还厉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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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结尾小归用唇语对小林说的两个字具体是什么,我友猜了八百遍都没猜出来,我放一个悬念在这里,看看评论区有没有高手
第215章 第二百一十二章
韩宁嚎完,归允真笑而不语,叶昭笑而不语,林炎……林炎在低头翻捡死人身上的东西。
没有人打岔,使得韩宁有充分的机会理清思绪,那脑瓜子飞转了半天,终于吧唧一下,开窍了,恍然大悟道:“哦!怪不得你们之前不让我带护院呢,原来是因为你们自己就很能打啊!”
看着韩宁那样的神情,众人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惊天大论,谁知竟是一句废话,一阵无语。
归允真不理韩宁,转头对检查尸体的林炎道:“怎么样,是逃兵么?”
“是,也不是。”林炎道。
“怎么说?”归允真走到林炎身边,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块从死人身上翻出来的腰牌。归允真扫了一眼腰牌上的字,深深皱起了眉。
“代州守军?”叶昭远远地站着,猜了一句。
归允真摇了摇头,道:“原州。”
饶是叶昭一向不动声色的脸上,此刻也闪过一丝惊诧。
林炎将手里的腰牌往叶昭的方向一抛,道:“先前只道那些饥民是乌合之众,对上原州守军绝无胜算。”
叶昭单手接了腰牌,捏在手里看了一眼,苦笑道:“是我走眼了。”
眼看着旁边三个人脸上神色一个赛一个的忧愁,韩宁彻底懵了:“怎么了,这东西有什么问题吗?不是,你们都这么厉害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呀?”
叶昭盯着韩宁,无语凝噎半晌,道:“你家老头子二十岁中进士,二十八就爬到了兵部,再过两年,把老尚书都踹了,自己坐上去,一坐就是这么些年,手段厉害不说,还长了八百个心眼子——你……你真是他亲生的?”
“哎,你别说,我也觉得他不是我亲老子!”韩宁诚恳道,“要不然每次打我的时候,能下那死劲?”
叶昭:“……”
归允真在旁边笑了起来。一定是身上这身女装的问题,他低头看韩宁宝宝的时候,莫名其妙感觉心里多了一丝本不该有的“母爱”。
“原州是北方大州,州府驻军三万,粮多兵壮,当年北夷人最狠的时候,把云州幽州都拿下了,在原州也没讨得了好。”归允真解释道,“如今云幽两州饥民闹事,那是因为百姓被逼上了绝路,与其饿死,不如造反——按理说,那些人本来是农民,一辈子扛的是锄头,不是枪杆,仗着人多,在本州闹一闹也就罢了,遇上正规些的军队总是打不过的,何况是向来以悍勇著称的原州守军。”
“哦,有理啊!”韩宁道。
“可是这些拦路打劫的人,就是原州守军。”归允真叹了口气,道,“假如原州好好的,他们这些人该在军营里操练,而不是在这里掐你的脖子。”
“啊?所以连原州都被打下了?这不能吧!”韩宁大惊失色。
“目前看来,就是如此。”林炎道,“他们身有血迹,不是临阵脱逃的,而是战败之后勉强逃得性命,这一路想必很辛苦,因而看到你这富贵的马车才动了心。”
“从战场上逃下来的士兵既已跑到了这里,可见交战之处离这里不远。”归允真接口道,“战线推进得这么快,恐怕前面再没太平的地方了。”
“啊?那怎么办?难不成往回走?”韩宁脸色泛青。
叶昭白了他一眼,道:“脑子不好使,就过来动手!帮我把马解下来。”
韩宁下意识地想问“为什么要解马”,但是被叶昭凶巴巴地一盯,不敢问了,乖乖地闭嘴。
四匹马从马车上解下来,正好一人一匹。每人身上带了些食水,这便弃车骑马,继续北上。又走了半日,四人接连遇上五六拨逃兵,都和先前那些人一样,身上带血,狼狈不堪。每个逃兵看到四人的衣着打扮,都不约而同地眼前一亮,摩拳擦掌想要动手。只不过没了累赘的马车,四人快马加鞭,那些人就拦不住,用不着杀人也能脱身。
往北走了这些时候,天气明显凉下来了,不似秋天,倒像冬日,连马匹喷出的气里都带上了白雾。眼看到了日暮时分,既没了马车,就必须找地方投宿。四人只要看到有村庄人家的地方,就过去查看,然而看过的每一处,不是早就荒弃破败,就是显然经过劫掠,室内搜刮一空,连房屋都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一连访了六七个村落,竟没让他们找到一个活人,尽是残屋败瓦,破盆烂碗——战火肆虐时,生民之惨,可见一斑。
四人越看脸色越是沉重,连韩宁都说不出话了。眼看天马上就要黑透,他们却还没找到一栋可以遮风避雨的屋子,心中忧虑起来。
越往前走,离战场越近,四人已不抱希望,正打算找个山洞凑合凑合——反正林归叶三人都身有内力,尽可忍得一宿,只要想办法不让韩宁死掉就可以了。然而,好似急着证明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们想放弃的时候,远方的地平线上,冒出了一缕炊烟。
四人一阵激动,疾驰而去,走到近前,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周围的稻田虽然已尽数枯死,但茅草搭成的十几间屋舍却都是完完整整的,从窗子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四人翻身下马,推举长得最不像坏人的林炎去敲门。
韩宁不服气:“难道我长得像坏人吗!”
归允真:“不像坏人。”
叶昭:“像傻子。”
韩宁:“……”
!p!-#梨!
说话间,林炎已经敲完门,和屋主打过招呼,正招呼他们进去。三人一边道谢一边进门,发现屋主是一对夫妻,看年纪不过四十来岁的样子,容色却甚是枯槁。丈夫见他们客气行礼,急忙摆手,道:“哎哎,别忙,别忙,住一晚倒是不碍事,只是家里有病人,怕过了病气给你们。”
叶昭道:“在下粗通一点医术,若不嫌弃,可否让我看看?”
听到他这样说,林炎忍不住朝叶昭瞥了一眼。叶昭回了一笑,知道林炎心里想的是当初他千刀万剐的伤是叶昭治的,那一眼,是在笑他说话太过自谦。
听到叶昭的话,夫妻脸上现出喜色,领着叶昭走进内室,里面灯光昏暗,床上躺着一个十七八岁,脸色灰白、骨瘦如柴的女孩。“娘胎里带出的病。”丈夫解释道,“这么些年,什么药没吃过,就是不见好。”
叶昭坐在床边,把了一会儿脉,眉头微微拧起。须臾,手掌一翻,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就夹了一根细针,思索片刻,就往女孩头上扎去。
妻子见叶昭扎的是顶心要害,吃了一惊,想要说话,被丈夫拦住,摇了摇头。妻子叹了口气,转身抹了抹眼睛。
韩宁在房外远观,扯了扯林炎的衣袖,低声问:“她妈妈想说话,怎么又不说了?”其实韩宁站得离归允真更近,但不知为什么,自从白天见识了那几座人血喷泉之后,他就有点不敢直接找归允真说话。
“我猜,”林炎也低声道,“这病恐怕难治。”
“哦,破罐破摔了就。”韩宁理解了。说完,发觉自己好像说得太不好听,急忙捂嘴。
叶昭下了一遍针,起身对屋主夫妻道:“可以喂她一些食水。”妻子立刻去端了一碗粥来,丈夫把女儿扶起,一口一口地喂,眼看她竟一口气喝下了大半碗,丈夫神色激动,起身就对叶昭拜下去:“公子医术通神,可真是,可真是……”
叶昭不等他说完,急忙把他扶起,低头道:“不是我不愿居功,实在是无功可居。这办法也只能提她一时之气,若论长远,恐怕还是……”
丈夫听出他言下之意,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么多年了,哪里能不明白呢?能挣得几日的松快也是赚了。”
因叶昭此举,夫妇两个心下感激,哪怕四人连连推拒还是整治了许多菜来招待。虽然家中清贫,只有野菜干笋之类,但是挡不住人情太盛,甚至还从左邻右舍端了许多菜肴过来。
众人饱餐一顿,席间通晓姓名,那丈夫说自己姓庄,让大家就叫他老庄。林炎说起周围村子全都人去楼空,老庄告诉他,就在前一日,云州叛军打到原州,把原州三万守军打了个稀巴烂,大批大批的逃兵从这里南下,见到村庄人家就上门洗劫一番,哪里还有人住得下去。他们这里之所以待得住人,只是因为他们村是有名的“痨病村”。是那些得了恶疾、被原来的村子赶出来的,又或是常年病着、遭人忌讳白眼的病人及家眷,为了搭伙过日子,凑在一起盖的房子。哪怕是穷凶极恶的逃兵,也不想与他们有所沾染,因而竟教这村子苟活到现在。
众人吃完饭,放下筷子,叶昭见老庄神色欲言又止,想到这个村子的来历,又看着那些左邻右舍端过来的菜碟,瞬间明白了,主动开口道:“天色尚早,贵邻若不嫌手段粗陋,在下愿意一试。”
“那太好了!”老庄跳起来,“你等等,我先去和神大夫说一声。”
叶昭点点头。方才已经听老庄介绍过,他们这个痨病村常人都避之不及,加上家中贫困出不起诊费,连医师都请不来,病人来到这个村子,基本上就只能等死。然而,就在上个月,一个大夫路过此处,听说了他们村子,就主动过来帮他们医治,最后,竟干脆在他们村里住下,不仅分文不取,还日夜为他们操劳,直如神仙下凡、菩萨显灵。因为问他姓名他也不说,于是村民就叫他神大夫。
老庄跑出去不久,就领了一个人进来,一边走一边为领进来的人介绍:“……就这么一扎,我家娃儿就能坐起来了,对,就是这位叶公子,旁边这位是韩公子,这是林公子,这位姑娘是……”因归允真还穿着女装,为了避免朴实的村民受到惊吓,只好暂且自认是姑娘了。
归允真和林炎原本在帮着庄夫人收拾碗筷,听到老庄的介绍,同时抬起了头。两人与那神大夫目光相接,归允真手一抖,捏在手里的一把筷子噼里啪啦全落回了桌上。
气氛骤变,发觉不对劲的老庄话没说完就闭了嘴。一瞬间,完全没人说话,整个屋子都似冷了一截。
许久,那刚走进门的神大夫提起嘴角,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归允真,淡声道:“你还活着啊。我很高兴。”
归允真咬住了唇。“你……你还好吗?”
心神激荡下,他完全忘了捏嗓子,终于还是让旁边朴实的村民受到了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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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公布一下正确答案,小归对小林说的两个字唇语是“我来” (没错,就是在饭桌边一边掏钱包一边扒拉旁边人的手不让人家掏钱包的时候说的话)
第216章 第二百一十三章
“你还好吗?”归允真一句微微发颤的话,用他本来的声音问出来,老庄夫妇惊恐,叶昭低头,韩宁捂脸,而此话所问的对象,“神大夫”花不谢却别开了头。
他没有回答归允真的话,而是径直朝着林炎道:“原来世上当真有起死回生的灵药。恭喜你了。”
林炎低声道:“若没有你的医治在前,就算我后来找到灵药也没用处。”
花不谢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你不用捧我。当时费心费力的是程先生和我爹,我有什么本事治得了蛊王之毒?”说完,他微微一顿,嘴角的笑容里泛出一丝难言的苦意:“说实话,那天离开的时候,我以为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到归允真,还有些舍不得。”
归允真的目光落在眼前刚吃完饭、尚且凌乱的饭桌上,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无声无息地拨弄着,把方才他不小心洒下来的一把筷子重新聚拢在一块。他没有抬起眼睛,低着头道:“对不起。”
“干什么呀?”花不谢好像把自己笑呛住了,低头咳嗽一阵,“这么说话,也太见外了吧。”说完,转头对老庄夫妇道:“这位是我以前的朋友,虽然看着很像,不过不是姑娘。”
“啊!哦!”老庄夫妇还没缓过劲儿来,茫然点头。
林炎顺便向花不谢介绍叶、韩二人:“这位是秘密当铺的铺主,这位是……呃……韩家少爷。”毕竟干的是掉脑袋的事,他不确定是否应该说出韩宁他那个还在朝廷里的爹的身份。
叶昭笑了笑,道:“林公子三言两语把我最大的秘密捅了,反倒照顾这小子。”转而对花不谢道:“先前在当铺里就见过,也不是陌生人了。”
花不谢一下子接不上话,就点了点头。
如此,算是简单地寒暄完了。花不谢与叶昭去照顾病人,剩下的人由庄夫人分配住处。因为整个痨病村几乎没有劳力,家家都穷得叮当响,庄家也没有多余的屋子。韩宁和老庄夫妻挤一间,归允真和林炎则在一间小库房里凑合一下。
心事重,睡眠浅。众人草草闭了一会儿眼,天才微亮,在地铺上和衣而眠的归允真突然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紧接着,旁边的林炎也翻身坐起,两人对视一眼,神情都凝重无比。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叶昭来到门外,对林炎道:“要赶紧走。”
归允真道:“小花呢?”
叶昭摇了摇头。
归允真垂目片刻,疾步朝花不谢的住处走去。
花不谢也已经起身,正在房内数十个药罐前面低头抓药。归允真道:“听到了吗?地上的震声越来越强,大军过境,马上就要到这里了。”
“没听到。我功夫不行。”花不谢手上依然抓药,没有抬头,“不过既然是你说的,那肯定没错。”
“快走吧。”归允真道,“此处不能再留。”
花不谢终于缓缓放下手中的药碗,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知道为什么周围村子里的人全跑光了,只有这个村子里的都还留着吗?”他转头看向归允真,“是因为他们不想走吗?”
眼看着归允真垂下了眼,花不谢收回目光,重新开始抓药:“这些人,你昨晚也都看到了。病成这样,你让他们连日赶路,还不如直接给他们一刀。”
“可是你……”
“我不走。”花不谢斩钉截铁地道。手里的药终于抓齐了,他转手倒入旁边一只药罐,里面的热水已经沸腾。
过了一会儿,发觉门口归允真的身影没动,花不谢叹了口气。他拿着刚刚清空的碗转头抓起另一副药,一边低头忙碌,一边道:“林公子有没有跟你说过,那天他见到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模样?”
他没说是“那天”是哪一天,但归允真知道,是他陷入沉眠的那一天,林炎魂不守舍,花满天与花不谢不告而别。
后来,林炎告诉他,因为花开的尸体还在审判堂手中,花满天和花不谢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开棺戮尸,所以必须要去。
“那时,我想着,我和我爹的武功加起来也及不上你一只手,去了就是送死,那就送死好了。一家人死在一块,倒也干净。”花不谢抓药速度飞快,显然每天都抓,已经纯熟无比,“可是走到半路,我爹忽然点了我的穴道。”
“他点了我的穴道,还把我绑在树上。说什么,送死的事,他一个人去就行了。”说到这里,他忽然笑起来,“真是好笑,他一个长得那么粗的汉子,骄傲了一辈子,从来没跟人低过头,谁知道,他一边绑我,一边掉眼泪。他在我跟前掉眼泪!”
花不谢笑得响亮,门外的树上扑簌簌飞起一只鸟雀,树根旁边的泥沙一层一层地剥落——来自地面的震动愈发强烈了。
“他哭着求我活下来,我就活了。可是一个人活在世上,终究没什么意思。”花不谢把第二碗药倒进第二只药罐。
“我要是跟人说我叫花不谢,人家又要说我是赤鬼,哭着喊着要杀我。我要是不跟人说我叫花不谢,那我又是谁呢?也不会有人收留我。”
“但是这里不一样。我到这儿的这些日子,不说我姓什么,也不说我叫什么,我二话不说给人煎药,也没人担心我在药里下毒。”
“喝了我的药,有的好了一点儿,大部分还是那样,可他们都谢我,真心实意地谢我,我说我要留在村里,他们一个个的比什么都高兴。”他转过头,看向门口的身影,“归允真,你明白吗?”
归允真还未答话,不远处传来叶昭的声音:“归公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归允真听到了叶昭的话,却没有回头招呼。他在花不谢的门口默然伫立半晌,突然道:“我留下来陪你。”
第217章 第二百一十四章
归允真说完,花不谢愣了一下,似乎感到震惊与意外。
片刻后,他彻底放下手中的药碗,朝归允真走过来,在离他三尺之处站定。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似是有些疲惫,一只手撑在墙上,靠手掌与墙面的些微接触支持消瘦的身体,“你要留下陪我,是放不下我这个朋友,要与我同生共死,还是说,你觉得你欠了我的,想在这里还一还?”
说完,他抬起眼,灼灼的目光望向归允真。他看见归允真微微变了脸色。
归允真没有回答。
花不谢笑了。“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用回答。”
“当初和你同行,是我有意为之。”归允真自嘲般的,在嘴角勾起一丝苦笑,“我是个机关算尽的人,从小被人利用惯了,长大了就反过来利用别人。与你结交,只是为了多活两年。”
“可是,你说我真心也罢,假意也罢,”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与你一起流浪的三年,是我这辈子,活得最开心、最松快的三年。”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花不谢没有眨眼,仿佛被归允真的话触动,又似乎只是在发呆。半晌,他摇了摇头,道:“你不用留下来。我和这村子的人,死就死了,你没必要和我们这些人死在一块儿。”说着,他也像归允真一样,自嘲地笑起来,“你和我不一样。我是什么人呀?我只是个已经灭了门的家里最没用的小儿子,而你呢?”他低头看向归允真的手,那只手上,戴着一枚雕刻着展翅欲飞的蝴蝶的纯黑戒指——自从那天归允真当着林炎的面戴上它之后,就再也没有取下来。
“你是天下第一的家族的真正传人。”花不谢盯着那枚戒指道,“从认识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本就不是池中之物,如今既然没了蛊毒的钳制,前方的路上,自有千秋的功业等你——你留下来陪我干什么呢?你不需要我了。现在的你,不需要一个一起偷鸡要饭的朋友了。”
花不谢话音落地,再也没有人说话,归允真垂着眼,长久地沉默着。只有来自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强劲,那是千万马蹄震碎土地、浩荡人海踏破山河发出的巨响,还没走到近前,就已让人忍不住发出战栗。
“归公子。”门外叶昭声音低沉。他没有再多说话,可是这一声唤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提醒归允真了。
归允真依旧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挪动脚步。仿佛言语在此刻已经失去了意义,他只是用自己的行动表达了他的决定:他选择留下。
“我也留下。”外面忽然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归允真和叶昭同时回头,两道目光射向说出这句话的林炎。
归允真还没说什么,叶昭深深地皱起了眉。他一把拉住林炎的手,大声道:“感情用事也要挑时候!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你们不知道吗!”他转头看向归允真:“万人大军是什么情形,就算你武功通天,还不是被踩成肉泥?你留不留下,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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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归允真淡声道。
林炎凝望着归允真,也道:“有的。”
“林子安!”叶昭磨着牙,看起来想当场冲着林炎的脖子咬一口,“你忘了你答应我什么了?连这点人情都舍不下,还想成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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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闻声转头,看着叶昭,沉声道:“是人命。不是人情。”
“是人命又如何?”叶昭迎着林炎的目光,没有分毫退却,“我以为,十年前的教训,你已经吃得够多了。”
“叶公子。”林炎还没回答,归允真微微眯起眼,冷然道,“注意言辞。”
“实话实说而已。”叶昭的眼风与归允真一撞,四周好似凭空浸入寒冬。
林炎侧过身子,在两人之间拦了拦,看着叶昭的眼睛道:“‘我们这些人,喊了一辈子的忠君爱国,死生道义,到头来,就只挣出这么个结局,不觉得可笑吗?’这句话,是你当初亲口对我说的。”眼看着叶昭神色微动,林炎轻轻地续道:“如果人命对我来说,是可以轻易舍弃的东西,那你捧我,和捧如今的那位,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忠爱在哪里,道义又在哪里?”
“忠爱,道义。”叶昭脸上似笑非笑,轻声复述,“都是活着才能履行的东西。”
林炎笑了。“这条路,本就是断头路,哪有处处趋吉避凶的道理。话说回来,这逼进的大军,应该是两州饥民组成的叛军吧,咱们眼中的乌合之众,只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从云州幽州一路打到原州,如今以燎原之势南下,别说我们几个,恐怕过不了几天,连王都都要被它碾过了——你就不好奇,这颗本是你用来扰乱朝廷视线的棋子,是怎么突然脱出你的掌控,变成你最强劲的对手的吗?”
叶昭长长地叹了口气。便是几句话的时间,震耳欲聋的声浪已经响至耳畔,战马嘶鸣,铁蹄撼地,铠甲铿然,千千万万人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进的声响,如浩荡江水,在顷刻间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的,淹没天地间的一切声音,将渺小的人无情地碾入战争的滚滚车轮。
原本留在屋内的韩宁被这响动吓得跑了出来,一脸惊恐地拉着叶昭的衣袖:“大军来了?是……是敌人吧?咱们不……不跑吗?”
“跑什么跑?”叶昭凉凉一笑,“现在,是真的跑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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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要出去旅游,不一定能及时更新,我到时候见缝插针有机会就写,先跟大家说一声(不过我下礼拜一就回来了,应该也耽误不了几天)
第218章 第二百一十五章
院子里没有风,头顶上挂了满树的黄叶却一阵急雨般地飘落。万人大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带来的震颤,把一切悬而未决的,全部震落在地。
到了如此近的时候,众人才发觉,原来由无数个普通人汇集而成的力量,居然可以如此恐怖。
他们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了。
连马匹嘶鸣,连沉重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了,在迎面而来的滚滚烟尘中,他们只听到了一首歌。
“三月天,雨雪天,衣裳薄,叫老天。”
粗豪嘹亮的声音,来自于军队里的每个人。
“六月天,大旱天,庄稼死,饿翻天。”
人太多了,并不是每个人都唱在调上,可是他们全无顾忌,只是扯着嗓子,肆意地放声而歌。
“九月天,纳粮天,交不了,哭上天。”
曲调简单,旋律重复,这原本只是一首儿歌而已。然而,此时此刻,由千千万万个人嘶吼着唱出来,这支歌的味道就变了。
“腊月天,断头天,要活路,换个天。”
唱到最后一句,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加重了声音,沙哑的嗓子里迸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几乎要撕开天幕,踏碎土地。
男人们怒吼着,咆哮着,把天真的儿歌唱成了雄壮的军歌。
叶昭嘴角的苦笑随着歌曲的进行一点一点地加深。他没有对人说过——尽管林炎或许已经猜出来,这支儿歌的歌词是他所写。早在父母姐姐还没有入狱、叶家尚且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就已写了这首歌。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用得上的。
散播儿歌、挑拨饥民叛乱、联络竑武将军,这三件事他是同时进行的。在他的计划里,趁着饥民造反吸引朝廷的全部注意时,他和林炎正可北上与赢子毅的不败之军汇合,等到他们挥师南下时,饥民叛军已与朝廷军队两败俱伤,而仇恨的种子也借着那首儿歌播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他没有想到,被他视作弃子的饥民叛军会壮大得如此之快,甚至唱着他写的歌蛮横地将他吞没。
在震耳欲聋的歌声中,老庄扯着嗓子大叫。韩宁用两只手拢着耳朵,拼命往前凑,依然听不清老庄说了什么,于是也扯着嗓子大喊:“你说什么!说大声点!我听不见!”
老庄连比带划,又说了一遍。韩宁还是道:“什么???我听不见!!!”
叶昭内力流转,却是听得清楚。老庄说的是:“你们赶紧藏起来,没了你们,他们见我们这些老弱病残,不会为难的。”
叶昭回头看向林炎,林炎朝他点了点头。叶昭拽上还在大吼“你说什么”的韩宁,跟着老庄往内室走。花不谢呆呆地看着军歌袭来的方向,被归允真一把拉住,不由分说地扯进来。
老庄带他们走到他女儿单独养病的房间,掀开破烂发霉的地板,露出一个地窖的入口。叶昭拉着韩宁当先进去,然后是林炎,归允真把花不谢强行摁进去,自己才最后跨入。
脏兮兮的木板在头顶合上不过片刻,嘹亮的军歌停歇了,随之而来的是刺耳的喧闹嘈杂之声——那些路过的士兵已经涌进了村中。
老庄家的地窖不大,一口气藏五个男人实在有些困难,好在他们五个身形都不胖,深吸一口气勉强算是挤下了。归允真在最外面,身体紧贴着木板,凝神听外面的动静。
“干什么的?几岁了?有病没有?”一个声音粗鲁地吼着,随之响起的是频繁的巴掌声,似在拍打人的肩背。
老庄的声音哆嗦着:“有病,有病,咱这村子里的人,都有病,被人赶出来才住这儿的。”
“是吗?”那粗鲁的声音喊着,加重了拍打的声音,“我看你腰宽腿粗的,没病啊?”说完,不等老庄答话,直接道:“来人,绑了!”
刹那间,老庄的吼声,庄夫人的尖叫声同时响起,还有桌椅翻倒的声音,似是夫妻两个在死命挣扎。
“他们在伤人!”花不谢听到声音立刻扭动起来,对归允真道:“让开,让我出去!”
“不行。”归允真头也不回地道,“现在出去,不过也是落入敌手,于事何补?”
“我没在问你的意见!”花不谢紧声道,“快让……”
声音戛然而止,是归允真反手一指,点了他的穴道。
顾不得花不谢对自己怒目而视,归允真继续细听外面的动静。
此时老庄夫妻似已被绑住,被人连拖带拽地往门外拉去,村中其他人的家里响起同样的惨叫声,凡是看着还算康健的中青年劳力全被绑住拖走,而卧床不起的老人病患则被留在屋内。
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中,归允真他们藏身的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两个士兵闯进门来,看到依然卧病在床的庄姑娘。
“嘿,这儿有个妞。”一个人道,“还挺齐整,就是瘦了点儿。”
“怎么躺着?莫不是也有病?”另一个人道。
“谁知道,看着不像痨病,管它呢,不传人就成。”
“他妈的,营里缺娘们伺候,上头让多逮几个,跑了这大半日,也就这一个能看看,交上去再说。”
话音未落,房内就传来庄姑娘的尖叫声。
老庄夫妻在外面听到女儿的叫声,同时嘶吼起来:“别碰我娃儿,她病着啊!她病着啊!放开……放……”话声很快被拳头砸在身上的恐怖声响打断,撕心裂肺的嚎叫化做一声声哽在喉间的呜咽。
房间里,庄姑娘嗓音沙哑,声音凄厉:“别过来!你过来我就一头撞死,你……啊——”
最后一声惨叫,显然是还没来得及自尽,就已被人一把抓住。床板噔噔作响,庄姑娘在奋力挣扎。
感受到身边花不谢被点了穴道的身体在盛怒之下难以抑制的颤抖,归允真回头看了一眼。花不谢双眼通红,像看着杀父仇人一样死死地瞪着归允真。
归允真勾唇哂笑,低下头,俯在花不谢脸侧耳语道:“现在我在你眼里,已经是自私到这样无可救药的人了吗?”
说完,他一手把花不谢往地窖更深处摁了摁,另一手掀开头顶的木板,旋身而出。
他身上女装未卸,一出去便换成女声,对门口的两个士兵道:“放开我妹妹,我跟你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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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们,我回来了!想死你们啦!
第219章 第二百一十六章
归允真从地窖中跃出时,运了轻功,身法极轻,落地无声。他飞快地合上木板,凌空一掌,劈在旁边的衣柜上。等门外拖拽庄姑娘的士兵听到他话声回头时,只看到归允真站在衣柜旁,柜门不住晃动,当即以为他先前藏在衣柜之中。
不过,归允真是从哪冒出来的,两个士兵已经无心计较了。看到归允真那张脸的瞬间,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起来,喉结上下一滚,狠狠咽了口口水。当下一个人就放开了拉着庄姑娘的手,转而来扯归允真的手臂。
归允真也不推拒,任由那人握住他手腕,脸上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低声道:“军爷,你放了我妹妹和我爹娘,我……我跟你走就是。”
那士兵乍一看只觉得归允真相貌与庄家夫妻和庄姑娘都不相像,此时却懒得去管他们到底是不是亲生的,伸手就去摸归允真的脸,狞笑道:“放心,只要你好生跟着爷,包你全家都乐呵。”
一只黑黝黝的手掌堪堪要碰到归允真的肌肤,归允真被他抓住的手腕忽然一扭。说来也是奇怪,也不觉得那只手有多大的力气,只是轻轻一挫,一提,牢牢抓住的美人就脱出了掌心。那士兵只见她急退两步,后退的同时,反手拔出发间金钗,将尖锐的钗头对准脖子,尖声道:“把他们都放了!不然,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女人一言不合就要寻死觅活,那士兵见得多了,见归允真这样,只觉得她装腔作势,哪里放在心上?这时又有几个士兵听到动静涌进房里,见到归允真时都挑起了眉。
“乖乖!哪来的这么……这么……嘿嘿,妞儿,他逼你了不是?你跟爷走,爷待你好!”
“滚你妈的,就你这癞痢样儿,哪能糟蹋这样的美人儿。好妹子,跟哥走,有你好的!”
“起开起开!”最早看见归允真的士兵嚷道,“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不是?是老子先看上的,哪个不长眼的跟我抢?”
“什么先来后到?那是见者有份!”
“行了都别吵!要我说,不如把她送给将军,保不齐还是大功一件。”
这话一说完,周围登时传来各种咕哝之声,显然众人既想讨好将军,又有些舍不得到手的美人。
很快,又有人道:“上头说了,今晚就在这片儿扎营,反正还早,咱兄弟几个先爽一爽,明儿再给将军也不迟。”
众人轰然叫好,七手八脚地上前,就要来扯归允真的衣衫。落在最后的一个有些疑虑,悄声问:“要是被将军发现咱们在他前面……那个,是不是不太好……”
当先的一个一边对着归允真淫笑,一边道:“小贱人长得这幅骚样,早不知搞了多少姘头,多咱几个少咱几个,有啥区别?”
士兵嗓门大,一连串的污言秽语隔着木板传到地窖中,花不谢他们几个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叶昭忍不住转头去看林炎,生怕他一怒之下要出去揍人。解决几个士兵简单,但是一旦被发现行踪,他们区区五人对上万人大军,实在难有生路,也辜负了归允真此前出去时的一番做作。然而,借着从木板缝隙里漏下的一丝微光看去,旁边的林炎神色淡然,没有一点急躁的样子,注意到叶昭的目光,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担心。
叶昭不禁有些佩服起来。哪怕是在这样一个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困窘境地,林炎还是完全相信归允真能自如地应付那些人。归允真既不动怒,林炎也不生气。
!p!-#梨!
眼看众人就要一拥而上,归允真再退一步,沉声道:“你们要用强,我也就是一死罢了。”说话间,他手下用力,锋锐的钗头刺破颈侧皮肤,鲜血登时涌出。
众士兵本以为她只是虚张声势,谁知道这么快就见了血,被那刺目的红色一激,下意识地停住脚步,愣在当地。男人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犹豫。
归允真深吸一口气,道:“你们放了我妹子和爹娘,还有村子里的其他人,我自然跟你们走,否则,大家一起死了,倒也干净。”
士兵们默然半晌,先前提议要把归允真送给将军的人低头“呸”了一声,当先道:“臭娘们儿想得挺美,放了那些人,爷们拿什么交差?你要是老实点,那明日就是跟着将军享福,要是不老实,哼,咱营里这么多人,你就挨个伺候着吧!”
他这一说完,周围的人都哄叫附和起来。
“听到没?小贱人,不要不识好歹!”
“乖乖跟爷走,省得零碎受苦!”
“哎,可别说,没准儿她就是嫌咱几个太少,要多吃几根……”后面的话他还没说完,就被淹没在周围的狂笑声中。
归允真平静地听完他们讲话,点点头道:“好。”
众人听到一个“好”字,以为她终于害怕,于是答应了跟自己走,纷纷抢上前来,谁知道,没走出一步,就看到归允真手里那支已经被他插进侧颈的钗头斜着一拉,在脖子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热血喷涌而出。
归允真武功既高,对人体筋脉血管更是万分熟悉,这会儿将手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钗尖割破了颈侧大片肌肤,故意显出出血极多的样子,却没有伤到真正的要害。
然而看在那群士兵眼里,却是大片大片的血迹在她身上洇开,这才明白她先前说的不是大话,生怕她真的死了,一个个都软了声音:“哎哟,别别别,把钗子放下,有话好说!”
“那些痨病鬼本来也没用,放了他们就是!”
众人一叠声地劝解,归允真却依然牢牢握着金钗不动。奔流的的鲜血顺着他的肩膀一路漫到屈起的手肘,然后急雨般地从他关节处滴落。
很快,他的身下聚起一个小小的血池,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还不放人?”
士兵们无奈,只好先给庄家夫妇和庄姑娘松了绑,再回头让归允真放下金钗,归允真没答话,只有漫了一地的血从木板的缝隙里噼里啪啦地往地窖里坠下。
韩宁坐在最里面,忽然感到无数水滴落在头上,沿着脸颊滑下来,又热又痒。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伸手一摸,水滴被抹开,浓郁的腥味扑面而来。他这一辈子,连只鸡都没宰过,哪里见过人血?这一下,只吓得他灵魂出窍,下意识地大喊:“血!!!”
韩宁这一声喊得猝不及防,旁边的叶昭想要阻止已经迟了。只听上面七嘴八舌的士兵突然同时安静了下来,片刻后,嗤嗤声响个不停,他们一个个都拔出了自己身上的刀剑:“地下有人!”
第220章 第二百一十七章
头顶上的木板被人掀起的瞬间,叶昭转过头,与林炎对视了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眼神里写着同一个问题:动不动手?
凭两人的武功,加上外面的归允真,正面对上大军虽然没有胜算,但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应该还是可以办到的。
只是,未必能带上韩宁和花不谢,外面的这些无辜村民就更加没有指望。
视线交汇只是一刹那,答案就已在眼中分明:此时此刻,并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他们还没摸清敌人的底细,何况,归允真还受了伤。
于是,在脸上堆出三份茫然,七分惊恐,他们被士兵用刀架着脖子,粗暴地从地窖里拖出来。
“嘿,我说外面怎么全是老不死的。”领头士兵的目光在林叶花韩四人的脸上来回打量,故意发出响亮的“啧啧”声,“搞了半天,有劲儿的都躲在这儿呢!”
归允真微微叹了口气。既然林炎他们已经被发现,他也没有必要继续“寻死觅活”,缓缓放下手里的钗子。旁边的士兵见状,立刻扑上来,将他的手反扭到背后,用一根麻绳捆起来,防止他再试图自杀。归允真随便他们动作,毫不挣扎。
林炎这边也是一样。既然决定了暂时不动手,只能装出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很快被捆了个严严实实,往屋外拖去。
士兵们先是被归允真一惊,又是被地底下的林炎他们一吓,此刻纷纷咒骂,各种脏话层出不穷。有人拿了布条为归允真包扎颈上伤口,一只手很快被鲜血染得通红,一边包一边道:“他娘的,臭娘们儿还挺烈,怎么着,就你这狐媚相儿,还想立牌坊呐?趁早死了这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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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允真本来只是低着头,由着士兵乱骂,听到“狐媚相”、“立牌坊”几个字,却不知怎么非常想笑。他忍不住抬起头,已经被推到门口的林炎恰在此时也正回过头看他,两人目光一触,同时无声地笑了起来。
韩宁跟在林炎后面,一抬眼看到林炎回头笑得这么开心,顺着林炎的目光又看到归允真灿烂的笑容,笑得可谓满室生辉,一头雾水的韩宁就此呆住,心想:不是,这都被绑着拖走了,他俩怎么好像还很高兴的样子?
林炎笑过之后,看到归允真身上的血,又微微抿起唇。归允真看到他的神色,轻轻冲他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林炎领会他的意思,眨了两下眼回应。两人没有开口,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士兵们把凡是能提得动铲子的人全都押到一边,年轻女人送到另一边,剩下卧床不起的老人病患则被留在屋子里——这些“无用之人”,士兵们原本是想杀了了事的,先前被归允真一闹,生怕又多添上几条人命,于是也就懒得管了,留他们自生自灭。
林炎的身边,庄夫人哭得两眼通红。她曾哀求士兵让她和女儿在一起,士兵却嫌她年纪大把她和其他劳力扔在一起。林炎知道她担心女儿,低头在她耳边道:“放心,有他在,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庄姑娘的。”庄夫人听了,回头看向女儿所在的方向,看见归允真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松了绑,正拉着女儿的手,把她掩在自己身后,低眉与前方的几个士兵说着些什么,没说几句,那群士兵就哄然大笑,很快,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归允真身上,没人在意其他女孩了。
很快,来了一队骑马的士兵,他们先把年轻女人拉到一辆大车上带走,又提着马鞭,赶羊似的吆喝着把众劳力往外赶。他们双手被绑住,无法反抗,更无处逃跑,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随大军同行。走了大半日,终于熬到大军扎营,士兵为他们松了绑。一整日快步跋涉,又没什么食水,有些年纪大些的人已经要不行了,双腿打着摆,看到领着他们的士兵骑马走向一个帐篷,急忙就想钻进去歇歇,谁知,人还没进去,士兵劈头一鞭子就甩下来:“找死啊?谁让你进的!”众人茫然之际,士兵指着帐篷旁边一个用篱笆围住的牛棚道:“那边才是!”
士兵说完这句,所有被押送过来的人都静了一瞬,似乎是在努力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片刻后,哗的一下,众人全都都嚷起来了。
“那是关畜生的地方,人怎么能去?!”
“这棚子四面透风,哪能睡得了人,冻也冻死了!”
“军爷,军爷,你行行好,俺娃病还没好啊!”
“啊——————”
哄闹声中,骤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却是领头的士兵看到人群闹起来,从马背上反手一刀,砍在一个叫得最响的人的脖子上,那人话还没说完,人头就已落地,咕噜噜地滚到另一个人的脚边。
尖叫仿佛会传染,从第一个看到头颅的人,到站得很远根本看不见的人,一众俘虏全都惊恐地叫起来,一阵哀嚎过后,人群仿佛使尽了最后的力气,死一样地沉默下来。
终于,他们像真正的羊群一样,惊恐、绝望而又无声地被赶进了牛棚。士兵在门上落锁的时候,用一只手掩着口鼻,嫌恶地道:“一群痨病鬼,还想住帐篷呢,传出了痨病咋整?有个牛棚睡,就感恩戴德吧!”
已然快入冬的时节,太阳下山之后,冷风便如刀子一样。牛棚透风,体弱的人只待了一会就已冻得受不了。花不谢不顾满地泥泞,当先走过去,把几头牛牵到中间,指挥众人一个挨着一个躲在牛肚子下取暖,至于衣服沾上牛粪,身边都是苍蝇,却是顾不得了。
韩宁从小养尊处优,连柴房都没睡过,哪里进过牛棚?才进来就被熏了个半死,抱着叶昭的手臂狂呕。只可惜,他这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吐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叶昭轻轻拍着韩宁的背以示安慰,目光则把所有被赶进牛棚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扫过,等他扫完一圈,收回目光,旁边的林炎才开口道:“你在点人数?”
叶昭道:“顺便看看如果真要动手,咱们有几分胜算。”
林炎道:“那依你看,有几分胜算?”
叶昭嘴角勾起一丝苦笑:“那要看你觉得怎样才算‘胜’了。只是我们两个要逃命,胜算有九成,若想带上别人一起,那就是一成。”顿了顿,又道:“其实一成也未必有。”
林炎道:“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说完,微微拧起眉头,道:“也不知道他那里是什么情况。”
叶昭知道他说的是归允真那边。所有年轻女人被拉上大车之后,就和他们彻底分开,再也没了音信。“如今这天底下还有人能欺负得了归公子吗?”他弯腰拍了拍衣角沾上的牛粪,“不管怎么样,他肯定不会住牛棚。”
林炎笑了一下。旁边的韩宁终于吐无可吐,满脸泪痕地直起身子。他徒劳地用手捂住鼻子,看着叶昭道:“世子爷,你……你以前进过牛棚吗?”
“没有。”叶昭道。
“那,那你不想吐吗?这味道!呕……”韩宁说着,又忍不住干呕起来。
“想啊。”叶昭语声淡淡,找了一处牛比较少,相对干净一些的地方坐下来。
韩宁睁大眼,对着抱膝而坐的叶昭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回看了半天,摇头道:“没看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天天睡这种地方呢!”
“就算我哇哇大哭,也没法把这儿变得干净些。”叶昭道,“不如省点力气。”
眼看着林炎也在叶昭边上坐下,韩宁看着脏兮兮的脚底彻底崩溃了:“我不坐,我不坐!太恶心了,啊啊啊!!!”
“你看,这些都是耕牛。”林炎用干净的手背撑着下巴,看着不停跳脚的韩宁,含笑道,“咱们也算发于畎亩之中了。”(注)
叶昭也跟着笑起来,瞥着韩宁道:“倒是没见他动心忍性。”
韩宁听他们忽然掉起文来,收了哀嚎的声音,道:“你们在说什么?”
\lll\_/l\
林炎道:“在说有一条生鱼和一条死鱼,你要哪条鱼。”
“什么乱七八糟的,哪里有鱼?”韩宁尽管一脸迷茫,还是很给林炎面子地作了回答,“当然是生鱼。”
叶昭道:“这下忧患了。”
韩宁瞠目不解,林炎在旁边笑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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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出自《孟子·告子下》: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记得这篇是初中课文来着,本来觉得不用写注释,但是我友读完之后说想不起来“畎亩之中”是哪篇文章里的,我赶紧爬起来把注释加上。可能是不同地方的语文课本不一样?(挠头ing)
第221章 第二百一十八章
长夜难熬,尽管韩宁嘴巴里说着死也不坐,最后还是挨不住冷风和疲累,到牛肚子下面和其他人一起抱团睡觉了。远离人群的,只剩下叶昭和林炎两个人。叶昭虽然嘴里说得轻巧,但显然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环境,并没有躺下来睡觉,手上捏了半个诀,闭目打坐。
林炎也没睡。他摘了一丛野草,把它们绕来绕去,缠成了一只蚂蚱的形状。清新的草汁在指间晕开,冲淡了一些牛粪的臭气。一只蚂蚱扎完了,他手还闲不下来,又扎了一只蝴蝶。
那只蝴蝶他做得用心,还弄出了翩翩飞舞的样子。他拿着在手里把玩,蓦然想起小时候和林影一起玩闹的日子。
这样的蚂蚱蝴蝶,小时候他们不知道扎了多少。林影的手艺是他教的,可大约人的天份生来就有长短,没两天,林影就青出于蓝。林影扎的小动物,不仅栩栩如生,还是真的能动,马可以跑,蝴蝶可以拍翅膀,这功夫,林炎却是说什么也学不会了。
就是如此突然的,他难以抑制地想念他的兄弟。那个从小和他一起玩到大的阿影,那个崇拜他的、偏袒他的、嫉妒他的——乃至憎恨他,想要亲手杀了他的阿影。
林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在寒冷的夜里凝出一道白雾。他用手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把草编的蚂蚱埋进去,恍惚中仿佛他埋下了装着林影尸骨的棺材。本想一并埋了那只蝴蝶,放进泥坑又觉得不忍心,站起身来,把它放在牛棚的顶上。蝴蝶的翅膀迎着风,好像真的要起飞一样。
一番动作下来,他看到旁边闭目打坐的叶昭睁开了眼睛。他有些歉然地道:“抱歉,打扰到你了吗?”
叶昭笑了一下,道:“横竖睡不着,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林炎重新在他身边坐下,道:“其实,你不用留在这里的。凭你的身手,晚上一个人悄悄溜走,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嗯。”叶昭没有否认。
“那你怎么不走?”林炎道。
“那你又为什么不走?”叶昭反问。
“不知道。”林炎笑起来,“可能我就喜欢找罪受吧。”
叶昭看了他一眼,道:“也不用受太久的罪。十天吧。”
林炎点头道:“好,那就十天。”
花不谢也没有睡,他怀里搂着一个少年,那孩子大病初愈,本来应该好好在家休养,现在却被抓来这里受冻。他缩在人群之中,静静地听寒风送来林叶两人对话的声音。听到他们约定“十天”的期限时,他微微拧了一下眉,却什么都没有说。
第二天,天还没有大亮,牛棚里的众人就被一阵恐怖的声响吵醒。
与初见大军时那雄壮的军歌不同,这一次的声音,混合着满山遍野的狂吼、撕心裂肺的惨叫、久久回荡的哀鸣。
“前军在与人交战。”叶昭道。
人们战栗起来。
“怎么办,会……会打到这儿来吗?”
“要杀了我们吗?”
“我们……我们逃吧!趁现在!”
“嘘!小声点儿!他们来了!”
昨日押送他们的士兵骑着马过来,太阳还没升起,天气依旧寒冷,他搓着手下马,摸到牛棚上的锁时,手被冰冷的金属冻着,他低头骂了一句娘,这才开了门。
“走了,干活去!”他重新骑上马,和旁边的一支小队一起,把他们往外赶。
“去……去哪?”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村民问。
“唰”的一声,马上的士兵抽出了长刀。那把刀,正是昨晚一言不发就砍了人脑袋的刀,甚至没有洗过,黑乎乎的血迹黏在刀身上,散发着死亡的恶臭。
问话的村民用发颤的手捂住了嘴,再也不敢说出一句话。
人群死寂下来,只是低着头被士兵驱赶。然而,越往前走,远处的厮杀声就越是清晰,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将整群人攫住,他们意识到,他们在往战场的方向走。
“军爷,军爷,求您了!”一个妇人嚎哭起来,“咱不会打仗,去了就是死啊,军爷您行行好,放我们一条生路,军爷……”
马上的士兵横眉怒目,提起长刀就要砍下,却被同伴拦住。“本来就没多少,别给砍完了。”那人道。
就这样,颤抖着,抽泣着,一群手无寸铁的俘虏被人赶到战场。然而与他们想象的不同,等他们走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空旷的原野之上,再也没有一丝动静,放眼望去,只有层层叠叠的尸体铺满大地,一群乌鸦落在上头,啄食着新鲜的血肉。
士兵把他们带到一块相对土质较软的地方,又给他们一人发了一把铲子。
“挖吧。”他面无表情地发令。
这一下,林炎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连“痨病村”的名头都不计较,非要把他们这群人抓来了。
战火频仍,几乎天天都要打仗,天天都要死人。他们需要劳力掩埋尸首。
这活计,苦、累,都是其次,最要紧的是,晦气。
没有什么人想每天都抱着一堆尸体,万一染上什么疫病,更是不值。抓一群没能耐反抗的村民来干这事,就最合适不过了。反正是和死人打交道,这村子是不是“痨病村”也无所谓了。
林炎拿着铲子,和叶昭相对苦笑。本以为牛粪已经足够恶心,却原来还有更糟糕的事情在后头。然而此时此刻已然没了退路,两人弯腰低头,跟众人一起,在地上挖起坑来。
挖坑这件事,虽然看起来连七岁孩童都会做,实际做起来,却发觉完全没有那么简单。战场上遍地死尸,要把这些尸体尽数掩埋,需要很深、很广的大坑。然而,野外的地底下,掺杂了各种草木根须、顽石硬物,一铲子下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就撬开一个巴掌大的小口。众人不曾做惯这样的活,没铲几下,一个个都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
这里面,最苦的要数韩宁。他生在官宦富贵之家,又不像林炎叶昭那样身有武功,从小到大,连个稍微重点的碗都没亲手端过,何况是这样的粗活。才挖了四五下,他就累得眼冒金星,在坑边摇摇晃晃,说什么也提不起铲子了。
督工的长官看见了,吹一声口哨,当即下来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起韩宁,把他拖到旁边,摁着后脖子逼他跪在地上。众人听到韩宁的叫声,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里的铲子,朝这边望过来。
“偷懒的,二十鞭。第二次翻倍。”督工的长官道,“打!”
摁住韩宁的士兵立刻一鞭子抽在他背上。韩宁哪经过这个,浑身过电似的一颤,直着脖子发出一声濒死般的惨叫,一张白净秀气的脸上,顿时淌满了泪水。
打人的士兵听他叫得凄惨,被激发出一股恶欲,第二鞭舞得更是起劲,风声呼呼地往他背上招呼,却听后面突然传来齐齐的两声喊。声音虽然是两个人所发,说的话却一模一样:“等一下!”
士兵停手,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异口同声的,是林炎和叶昭。他俩听到对方的声音,不禁转头对视。林炎刚想说话,就被叶昭一巴掌摁退一步。
叶昭把林炎摁回去,自己却从土坑里跃出来,往前走了两步,看着督工的长官,淡声道:“他身子弱,挨了鞭子更加没力气干活。非要打的话,打我好了。”
第222章 不是更新
大概这两章是过渡章吧,被我写得无聊,所以基本上没有什么反馈。
其实写了两百多章,从22年初开始构思大纲,22年末动笔存稿,23年开始发文,一直到现在都快25年了,不算不知道,一算才发现我居然写了这么这么久。你说我对这个故事没热情吗?不可能,不然根本无法支持我写这么多字。但你说我现在还有很多热情吗?也不可能。当初构思大纲时的那种心痒难耐和狂喜激动,就算再强烈,经过了三年也不可能持续了,何况,每天下班之后明明只想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间,被我逼着自己打开电脑花上将近三个小时挤出一篇2000字不到的章节,哪怕困得不行,还是觉得不能辜负向我表达过喜爱的读者,然后硬着头皮熬夜,这样的日常太消磨人了。
我是一个时差党,与北京时间日夜颠倒。大家每次在中午时间看到的更新,其实是我熬到半夜发的文。一般来说,我发完文就睡,因为熬不住了。但是,只要是发文的那个晚上,我就会睡不好。一共六七个小时的睡眠,我会在半夜醒来三四次。每一次醒来,我都忍不住打开手机,看一下废文,看看有没有新的点赞或者评论。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我忍不住。
最折磨的事情,就是明知道不该半夜点开手机,但还是点开了,然后发觉距离发文已经过去了大半天,但是一个黄灯提示也没有。作者大多喜欢收到评论,因为那是最直接的反馈。有时候,一整天都没评论时,我跟自己说,没关系,有点赞也很好了。在点赞也刷不出来的时候,我跟自己说,没关系,有阅读量也很好了。有阅读量,就说明至少还有读者在看。
但还是很渴望,很渴望收到反馈。太渴望了,渴望到终于控制不住我自己,在上班时间打开电脑写了这些文字。其实每一次发文的时候,我都想过,要不要在备注里说一句,求求大家给点评论,哪怕是批评也好,哪怕是觉得这章有点平淡不知道想说什么也好,哪怕是发个“1111”报数也好,至少让我知道还是有人在看。但是我基本上都忍住了没说。为什么呢?因为不想为大家增加负担。我知道,每一位读者都有非常繁忙的现生,抽点时间看文就是为了找个乐子,如果还要被逼着发言,多累呀。可是,哪怕知道这样的道理,在一夜反复醒来四五次,每一次都看不到一个黄灯的时候,我还是没办法不难过。我真的是个非常矛盾的人。
说了这么多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情绪上头了之后就会胡言乱语。大家原谅我这一下吧。如果非要说我写这段东西有什么目的,就是想直白地分享一下我的感受。我知道,人在面对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时,是很难产生共情的,哪怕道理全都明白,如果没有真的亲身体验过,也是无法完全体会对方的感受的。正因为如此,我觉得剖白一下自己的心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尽管我的心对很多读者来说并没有价值,但哪怕能唤起一丝共鸣也是好的。
有时候我想,要是我对自己的文字不那么在意就好了。要是我换一个生活方式,下班之后不是枯燥地坐在电脑前三小时打字,而是出去社交,交很多很多朋友,周末没事的时候多出去旅游旅游就好了。我就不会在意我的小说是不是有人看,我新写的这几千字是不是太过无趣。说一个很糗的事。之前有一次,我写了一个新的章节,发给朋友看,朋友当时也很累,听我问“是不是没意思”的时候,简单回答了一句“还行”,当天晚上,我就没忍住在床上哭出了物理性的泪水,把枕巾都打湿了一大片。本来是完全不值得伤心的事情!但是面对写了几十万字的文章,面对真心想写好的作品,“我让读者失望了”这个念头,就让我无比崩溃。遇到生活中别的事情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这样多愁善感过。
写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哭过了一场,然后看到了两条新的评论,发觉我又调理好了,已经完全没有难过的感觉了。但写都写了,我还是发一下,也希望大家不要因为我前面发的疯有什么压力,希望大家都能在废文找到快乐!
第223章 第二百一十九章
叶昭说完,也不等长官答话,走到掌鞭的士兵身前,利落地跪下,将自己的脊背对着他。士兵从没见过自己讨打的,一时愣怔,松开了摁住韩宁的手。韩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蹭了两步到叶昭身边,哭道:“那怎么行,可疼了,你……”
不等韩宁说完,叶昭横他一眼,道:“滚。”
韩宁被这凌厉的眼神吓得一呆,林炎趁机上前,拽着他的手臂把他拉回来。
韩宁被扯回去了,负责打人的士兵还在发怔,叶昭淡淡地开口:“怎么不动手?不是偷懒二十,第二次翻倍吗?”
也不知为什么,士兵眼前跪着的人,明明穿着最朴素不过的仆从衣衫,这没有什么声调起伏的一句话,听在人耳里却莫名有股说一不二的气质,当他下意识地随着话声举起手里的鞭子时,倒不像是他在惩罚俘虏,而像是他在听命做事一般。
几鞭抽过,士兵终于回过味来——怎么,这是他说替人就替人,说动手就动手的事吗?一个贱民,说话倒跟主子一般!
想到这里,士兵脸上发烧,牙齿紧咬,恶狠狠地道:“怎么着?皮痒了,等不及了是吧?老子满足你!满足你!”他说一句“满足你”,就手上加劲,狠狠地往面前的脊背上招呼。一时间,皮鞭破空声大作,哪怕林炎和韩宁站在数丈之外,都能听到恐怖的呼呼声响。几鞭一过,叶昭浅色的衣衫上就晕出一层淡淡的血色。
韩宁忍不住想要往前走,被林炎一手拉住。林炎道:“换成你,你受得住吗?”
韩宁还没止住哭声,抽抽噎噎道:“那……那怎么办呀?”
林炎没有答话。
打人的士兵抽得用力,也抽得迅猛,倏忽间二十鞭已经打完,然而,方才堵在胸口的一股气不仅没有疏通,反而越来越闷——士兵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可是那被打的脊背,挺得一如那人刚跪下来时那般直,没有因为他的鞭笞有一丝一毫的颤动。与方才韩宁的哭爹喊娘不同,这个人也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哪怕是粗重一些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士兵费了大力的这二十鞭,就好像打在了石头上一样。
士兵喘了两口气,双眼发红,狞笑道:“咋的,觉得自个儿骨头挺硬是吧?”说罢,也不等叶昭答话,提起手臂,皮鞭再度往他背上抽去。
“不是上赶着讨打吗?来呀!我给你!来!”士兵大吼着,与面前的脊背较上了劲。
林炎皱起了眉。他把韩宁往老庄夫妇身边一推,正打算迈步,却见叶昭回头朝那士兵一笑,道:“你要不嫌累,就是打死我了也不打紧,不过是少一个人挖坑,让这些尸体多臭几天而已。”他微一歪头,看向远处朦胧的天际线,道:“你瞧这云,不久之后有一场大雨呢,尸水漾开来,不知道军营里闻不闻得到?”
士兵情不自禁地顺着叶昭的目光望向天边,果然看见那边浓云低垂,像是一场大雨的前兆。他们要在这里扎营几天,要是尸体不及时掩埋,泡了水之后,恐怕要生瘟疫。想到这里,士兵拿鞭子的手便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叶昭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再继续挥鞭,一只手在地上一撑,站起身来,道:“打完了?那我回去了。”说完就径直往回走。士兵在原地呆了片刻,只觉得又像是听了吩咐似的,脸上发烧,待要提鞭再打,又抬不起手臂。他咬着牙,瞪着叶昭的背影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叶昭脚步一顿,语声带笑:“我姓赵……”
那士兵听到一个“赵”字,眉峰一凛,心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赵是国姓,难道他和皇族沾亲带故么?
紧接着,便听叶昭继续道:“家中行二,大家都管我叫赵二。”
听到这里,士兵摇了摇头,不由觉得自己方才的想法简直莫名其妙:一个仆役怎么会和皇族有关系?赵虽然是国姓,但全天下姓赵的千千万,哪能个个都是皇亲国戚?
叶昭跃进坑里,重新拿起铁铲。众俘虏见他身手敏捷,挨了这么些打连眉头都不皱一皱,一叠声地夸他是钢筋铁骨的好汉子。只有林炎抿唇不语——他见叶昭跃出坑时身法轻灵,回来时虽然也非常利落,但学武之人还是能看出,比他出去时多了一分滞涩,可见那几十鞭打在身上,终究还是很痛的。
林炎又想起昨晚在牛棚中,叶昭虽然和他一样随口开着玩笑,对那地方的脏臭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整整一晚,他完全没有躺下来睡觉,只是在稍微干净些的角落里打坐,可见这位公府世子对牛棚的嫌弃,比他面上表露出来的要大得多。如果说归允真是心里越难受,面上笑得越开心,那叶昭就是心里越难受,面上越是云淡风轻。虽然两人性格不同,但在忍辱负重这方面,倒是殊途同归。
因为有了“偷懒二十”的教训,众俘虏哪怕累得两手发抖,还是咬牙苦干,生怕被拉出去鞭打。好不容易熬到了日暮时分,一个十丈见方的大坑总算挖成,督工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说了一个“成”,坑底顿时一阵乒铃乓啷,众人丢下铲子,一个个瘫倒在地,浑身发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士兵见状,低头骂了一句,道:“做什么死样?起来,还有活呢!”说着,拿着根棍子,一边走,一边往人头上点去,一圈走完,点了大约十几个人,基本上都是年纪较轻的。
“点到的,出来。”他挥着棍子催促,“给我把死人搬进坑里,什么时候搬完,什么时候吃饭。”
他们这些人早饭就没吃,午饭只有两个干巴巴的馒头,又挖了一整天的坑,早已饿得眼冒金星。听到士兵这么说,有几个脾气急的已经红了眼睛,想冲上去跟士兵拼命。花不谢见状,悄悄把人拉住,摇了摇头。
因为士兵是照着年轻力壮的人挑,因而林炎、叶昭、花不谢,乃至韩宁都在搬尸的行列。一行人拖着疲累至极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尸堆里,把尸体扛上独轮车,等车子堆到放不下了,再推回去倒进坑里。
花不谢一言不发,只是低头干活,韩宁已经被折磨得崩溃,两只眼睛肿得跟大眼金鱼似的,却已哭不出眼泪,林炎和叶昭仗着身有武功,尽往偏僻难走的地方走,把离得较远的尸体搬过来。血水横溢的大地上,几百只乌鸦飞得到处都是,有人走过就飞起,等人过去又重新落下,把本就一片狼藉的尸体啄得愈发零碎。不远处响起一声闷雷,叶昭口中的那场雨,终于要落下来了。
仿佛应和着低空中的雷声,叶昭放下身上背着的一具尸体,唇边忽然勾起一丝冷笑,看着无垠的战场,道:“有意思。”
旁边的韩宁蓦然听到这句,以为自己听错了,弱弱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有意思。”叶昭脸上笑容不减。
韩宁赶紧拉了拉林炎的袖子:“他……他没事吧?”他们家世子爷该不是终于疯了?
谁知道,林炎望着他们已经清理了一小半的战场,脸上也挂上了和叶昭一样的笑容。
“有意思。”他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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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之前的鼓励,原来我也可以拥有这么多评论吗😭知道还有人在看对我来说真的太重要了,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之前闭站的时候囤了一些,所以这个礼拜试着日更一下💪🏻
第224章 第二百二十章
“什么有意思?”韩宁终于受不了了,嚎啕道,“我死了,我要死了,哪里有意思!”
“你看。”林炎目光扫过他们刚刚踏过的战场,“离雉。”
叶昭则望着他们尚未清理尸体的远方,道:“震龙。”
“什么跟什么?”韩宁一脸茫然。林炎与叶昭对视一眼,两人在对方玩味的神情中,都看到了一丝凝重。
乌云越压越低,血气扑鼻的战场上,闷得像个铁桶。空气潮湿得几乎能挤出水来,背着尸体的人每迈一步,肺里就堵得像要爆炸一般,人人汗如雨下,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下场大雨也好。”叶昭低头看着满身的血污,“正要洗个澡呢。”
仿佛老天就等着他的安排似的,叶昭这话刚刚说完,哗啦一声,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虽然说着不搬完尸体不许吃饭,然而天色毕竟黑下来了,督工的士兵大约是防着他们趁黑逃跑,赶紧将所有人聚集在一处,每人又分了两个馒头充当晚饭,就急着把他们赶回牛棚。
所有人浑身湿透,回到棚子里时又累又冷又饿,再也顾不得嫌弃这脏臭的环境,只觉得棚子里淋不着雨,不用干活,还能围着取暖,已经是天堂一般。与其他人为了躲雨急着冲进棚里不同,叶昭刻意走得很慢,让暴雨把他身上的血迹泥污一点一点冲掉,然后才慢慢回到他那个远离牛群的清冷角落。林炎也在他身旁坐下。他俩仗着身有内功,不与众人一起抱团取暖,用自己的身子挡住牛棚漏风的风口。
两人刚刚坐定,头顶上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把衣服脱了。”
抬起头,花不谢脸上淌着雨水,手里抓着三四根绿油油的草,正低头盯着叶昭。
叶昭眼风一瞥花不谢手里的草叶,就知道是止血镇痛的草药,不过他们没法走远,这几根显然是他见缝插针拔的,数量稀少,品类单一,又未经熬制,未必有多大的功效。
叶昭笑了一下,道:“没关系,这点小伤,睡一晚上就好了,用不着兴师动众。”
“皮破出血,就不是小伤。”花不谢道,“脱衣服。”
叶昭对打他的士兵说话都是一股不由分说的口气,面对花不谢却没了办法,低头道:“好吧。”缓缓解开上衣,露出脊背。
林炎坐得离他近,他一脱衣服,背上的伤口就鲜明地展露在林炎眼前。看到的瞬间,林炎就知道花不谢没说错。因为不打算立刻发难,叶昭不能显露武功,因而他挨打时收起内力,纯是以血肉接那狂怒士兵的鞭子。此刻林炎看到,那原本白皙的皮肤上纵横交错,全是血痕,打得多了,一道血痕压着另一道,重叠的部分皮肉翻卷,到现在还渗着黑红的血丝,偏偏又被大雨冲过,高高肿起的边缘泡得发白,两相对照下,愈发触目惊心。
林炎记得,韩宁挨打时,他明明也想上前,是叶昭把他拦住,自己出了头。如今看着这狰狞的伤口,他实在忍不住,开口道:“你不是说你是生意人,干什么拦着我,自己做这赔本生意。”
叶昭转头看了林炎一眼,低声道:“你如今是什么身份,怎能在人前受辱?现在不行,以后更不行。下次若还有这样的事,你也不要出头。”
林炎听了,有些惊讶,他沉默片刻,随后哂笑道:“是这样吗?我倒觉得,便是因为这个身份,我才不能不出头。”
两人说话意有所指,花不谢虽然不懂,也不追问。他从自己的里衣上撕下一小块干净的衣襟,走到棚边,把手伸出去,让大雨把这块白布打湿,回来后把布拧得半干,将叶昭背上出血的口子轻轻擦拭一遍,再在掌心里揉碎他拔来的几根草药,将药汁挤在伤口处。他一边动作,一边瞥着叶昭的脸色,忽然道:“离雉和震龙是什么?”
先前叶昭和林炎连说“有意思”时,花不谢也在附近,只是他不像韩宁那么咋呼,直到现在才问。
叶昭半低着头,轻声道:“是八卦阵法。”
“哦。”花不谢道,“是很厉害的东西吧?”
林炎接口道:“据说是姜太公所创,变化很多,用得好了,可以以少歼多。”
花不谢点点头:“所以咱们今天埋的这么多死人,都是死在离雉和震龙阵下?”
叶昭道:“是离雉转震龙,战到一半还能变阵,指挥阵法的人手段极高。”笑了一下,又道:“我说这群乌合之众是怎么半月之内连下三州的呢,领军的果然是高人。”
花不谢挤完了草汁,又将手里草叶的残渣一点一点敷在破皮最严重的地方。“你们怎么看出来的?”他刚问完这句话,忽然提了提眉,不等叶昭林炎开口,自己回答了:“是从尸体的排布上看出来的?”
叶昭微微点头,道:“也就是猜想而已。”
花不谢终于处理完伤口,深深吸了口气,开口道:“你们这么大的本事,何苦陪我们这些人在这里受罪。用不着等十天了,你们今晚就走吧。”
花不谢说完这句,叶昭情不自禁与林炎对视一眼,知道昨天晚上他们约定的“十天”之言花不谢都听见了。这一次,叶昭却没有答话,他默默地扣回衣衫,转头看着林炎。
林炎抬起眼,平静地看着花不谢 ,道:“如果我说,十天之后我会把大家全都救出去,你信我吗?”
花不谢讶然,愣了好一会。随后,他没有向林炎答话,而是站起身,稍微抬高一些声音,指着林炎,对牛棚里的众人道:“这位林公子说了,十天之后会把大家都救出去,问咱们信不信。”
本来全都累瘫在地,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的俘虏们倏然一下全坐起来了。他们生怕外面守夜的士兵听见,不敢大声讲话,一个个交头接耳地低语,眼中却亮起光。
人群中的嗡嗡声持续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带头道:“俺信!”不是别人,正是老庄夫妇。
很快,缩在牛肚子下的众人一个个都说话了。
“俺也信。”
“就算不信还能咋的,就信这一回。”
“信。信。只要能逃出去,咋都好!”
众人发话时,神色虔诚,好像在原地起誓。
林炎站起身。当此情景,他本该说些什么豪言壮语,又或是安抚宽慰众人的话,可是他忽然沉默下来。众人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几乎要把他点燃。终于,他好似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抬起头,用很轻很轻,但是能保证牛棚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
“其实,我本不姓林。我真名叫李琰,木子李,琰圭之琰。”
林炎说出这话时,花不谢微微睁大了眼,而一旁的叶昭歪头看着,笑得意味深长。
第225章 第二百二十一章
第二天,他们终于清理完了整片战场,不待他们好好休息一日,大军再度开拔。
暴雨初歇,松软的泥土经过马蹄踩踏,又承受万人大军的脚步,等到走在最后的俘虏们走上时,每一条路都变成了泥浆汇成的河流。一分力气用来往前迈步,三分力气用来拔出陷入泥中的脚,年老的、体弱的,禁不住这样的跋涉,然而一有人掉队,骑马的士兵就上去殴打,哭嚎声中,落下一路血泪。
没有行军的日子,他们就在挖坑。起义大军就像一只庞然巨兽,凡是它触到的,都被它撕得粉碎。不论是地方的驻军还是朝廷紧急调派过来围剿的官军,没有一场战斗能持续到三日以上,每当战鼓止歇,哀嚎响尽,俘虏们踏上战场时,满山遍野只留下乌鸦、蛆虫与死尸。
日复一日的挥铲,将人们的手掌磨出无数水泡。薄薄的皮下,鼓胀出晶莹的液体,很快,水泡又在繁重的劳动中破开,脓血顺着铲子的木杆往下流,可那铲子依然不能停下。寒冷与饥饿将瘦弱的人像气球一样吹起来了,细柴一般的胳膊胀成了原来的两根那样粗,灰黄的皮肤棉絮一样地瘫软着,用手指照着胳膊摁下去,那块凹坑就明晃晃的在那里,许久许久也弹不上来。
草药不足,更无器械,花不谢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法让众人的苦难变轻些,何况,这疲劳饥饿的病,本不是药石可解。于是林炎开始教众人打坐。在简陋的牛棚中,他一遍一遍地解释如何凝神运气,不厌其烦地指出每个人的每一处错误。这个办法,连花不谢都提出过疑问:让这些一辈子都没接触过武学的农民这时候开始练内功,是不是也太临时抱佛脚,只怕什么名堂都没练出来,他们就已经全入了土。但林炎还是坚持教,一边教,一边把自己的内力注入人们的筋脉,引导他们感知内力的流向,哪怕他们如今根本没有蓄力丹田的能力,林炎输进去的内力只能抵挡片刻的饥寒,他还是不停地输着。
叶昭看不下去,想说就算你内力再深厚,这样只出不进也总有干涸的一天,到时你该怎么办。然而他几度想开口,最后又都把话咽了回去——反正林炎是不会听的。无奈,他从他那一贯清冷的角落里起身,加入了林炎输送内力的行列。
几天过去,俘虏们的修为自然说不上有任何进展,然而精神却着实好了许多。干活有了些力气,也不再总是冷得发抖。花不谢见这招有效,也加入了指导的队伍。林炎教的都是一些最基础的练气法门,各门各派虽然内功心法不同,但是这些入门方法却都是一样的。
很快,花不谢与林炎都发现,叶昭虽然也帮着一起渡气,但从来不出声指点人们练功。两人忍了两天,到第三天上,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出了盘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教?
而叶昭的答案把两人都震惊了,他说:“因为我不会。”
这个回答,连韩宁都无法理解,他可是亲眼看见过叶昭的素心针让那个差点没把他掐死的百夫长在一瞬间倒地而死的——他的武功,不是特别特别厉害的吗?
面对众人惊讶的目光,叶昭笑了笑,道:“没骗你们,我从来没学过这些。”
花不谢疑惑道:“那……那你的内功是怎么练的?”哪怕是他这种为了逃避练功离家出走的废物少爷,这些入门功法还是学全了的。
叶昭道:“我们家法子比较特别。儿子长到五岁的时候,准备一个浴桶,里面放上滚烫的热水,再加蛇胆、蟾沙、商陆、细辛、首乌、附子……”他报菜名似的,一口气报了十几味药名。林炎倒还好,一时间也没细想他加的具体是什么,而花不谢的眉头却随着那药名越报越多,皱成了高高的川字。
叶昭报完了药材,接着道:“然后就让人到桶里泡着。泡之前,像咱们现在这样,先在他体内打上一股真气,泡足一个时辰再把人捞出来。”
“什么?”花不谢不可置信道,“这不是杀人吗!蛇胆蟾沙商陆首乌附子……都是有毒之物,在里面泡一个时辰,大人都受不了,五岁的小孩怎么行?”
“这不是提前打了一股真气么。”叶昭浅笑道,“想办法让它转起来,不叫毒素侵入体内即可。”
“五岁的小孩怎会运转真气?”林炎插嘴道,“再说,要在毒水里挨一个时辰,得一口气注很多才行。孩子筋脉细弱,一不小心岂不是会爆体而死?”
叶昭耸耸肩,道:“死了就死了。如果不能把真气收为己用,就没法练素心针,练不成素心针的,就做不了叶家的儿子。”说到这里,他又笑了一下,道:“现在你们知道我们家为什么男丁稀少了吧。”
林炎皱眉道:“何苦如此。用寻常的法门,又不是不能练内功。”
“寻常的法门可以练内功,但是练不了素心针。”叶昭道,“你以为那些药材只是为了逼人运转真气么,其实,它虽然有毒,但更重要的作用是炼肤。在这药水里泡久了,人的皮肤就会变得特别敏感,比寻常人灵敏百倍。素心针比发丝还细,轻若无物,若不炼肤,你连针都摸不到,更别说杀人无形了。”
花不谢与韩宁都听得咂舌,心想原来他们家的武功这么难练。林炎却在听到“人的皮肤就会变得特别敏感”时,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如果触觉灵敏百倍,那痛觉也会明显百倍吧?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向叶昭背后,他前几日受的鞭伤,现在还没完全收口。
“你们家这练功法门,太子知不知道?”林炎忽然问。话虽这么说,他心里想的其实是:你被打时,比寻常人痛上百倍,太子知不知道?
叶昭却没料到林炎会问这个问题,他有些奇怪地道:“他又不练素心针,为什么要知道?”
林炎被叶昭的神情噎住。有一瞬间,他在想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太子,告诉他他曾经每个月都痛打一次的人,受的折磨远比常人多更多。就在他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开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来人啊!他……他要不行了!”
第226章 第二百二十二章
众人听到喊声都是一惊,急忙过去查看。喊人的是老庄,他怀里抱着一个年轻人,林炎依稀记得他姓刘,名字却是不记得了,只知道他为人木讷,不爱说话,在人群里总是教人最注意不到的那一个。他和老庄女儿一样,是娘胎里带出的病,又没了爹娘,因而老庄对他总是多加照顾,几乎把他看作干儿子。他前些日子吃过花不谢的药已经好了许多,却不知是不是因为过度劳累,今日忽又发作,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一个瘦瘦长长的人扭成一根麻花一样,嘴角泛出许多白沫,只片刻的功夫,就已出气多,进气少。
花不谢与叶昭两个人一人捉住他一只手腕,同时为他搭脉。几乎是手指放上他手腕的瞬间,两个人的眼色就同时黯下来,片刻后,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叶昭动手飞快地点了他几处穴道,那扭麻花似的人就安静下来了,只在喉管里喘出呼哧呼哧的,破了洞的风箱一样的声音。
花不谢咬住嘴唇,垂下头,低声道:“好好睡一觉,睡着了就不疼了。”
那人听出花不谢的言外之意,知道自己彻底没了救,瞪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吸了一口又长又抖的气,下一瞬,那双大眼睛里就涌出许多泪来。
“俺没了,俺哥怎么办呀?他还活着不?你说,他还活着不?”
花不谢哽住了,没有说话。
他的哥哥与他是一样的病,只是病得比他沉重许多,因此一开始就被军队留在村里自生自灭。花不谢自然不能说出口,说村子里所有劳力都被绑走,留下的病人根本无法自力更生,此刻必然凶多吉少。
就在此时,叶昭忽然开口。他道:“他还活着。”他说得如此肯定,引得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他。
病人不知从哪里挣出一丝力气,发着颤的手一把扣住叶昭的手腕,鹰爪似的牢牢勾住:“你别骗我!你别骗我!”
“不骗你。”叶昭道,“我一路留下记号,我的手下会找到村子,照顾好病人。”
病人茫然地睁大了眼,连老庄都抬起了头。一时间没人说话,却有一股激荡的心情在人群中撞来撞去。众人屏息凝神,生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打破这虚幻的喜悦。
良久,病人从干裂的嘴唇里颤颤巍巍地憋出一句:“真的?”
“真的。”叶昭道,“秘密当铺,从不骗人。”
病人眨了眨眼,他一生务农,并不清楚秘密当铺是什么,却被叶昭斩钉截铁的语气劝服。他咧开嘴笑了一下,轻轻放脱了叶昭的手腕。
“真累啊。”他朦朦胧胧地道,“想哥了。”他喘了口气,又道:“三岁上,爹妈就没了,是哥拉扯长大的。”他半眯着眼,好似陷入深沉的回忆中,周围的人都不敢发声。
忽然,他又睁开眼,望着叶昭道:“你有哥哥不?”
叶昭一愣,似乎没想到会被问到自己头上,他呆了片刻,才道:“我只有一个姐姐。”
“哦。”病人浑身松弛下来,好像一切痛楚都结束了,他像和人一起坐在家门口嗑瓜子看落日一样的,没头没脑地唠起来:“她咋样啊?待你好不?你想她不想?”
叶昭又愣了一下。想来他这辈子不管是作为魏国公府的世子还是秘密当铺的铺主,都没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可是面对一个濒死的人,他又无法保持缄默。
“嗯……”他歪头整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小时候,我不大喜欢姐姐的。她比我大三岁,聪明伶俐,又争强好胜,什么事都压我一头。家里上上下下,好像都更喜欢她一点。”
“五六岁那会儿,不知道从哪听说,别人家都是宝贝儿子的,我就很气不过——为什么我爹娘倒去宝贝女儿呀?我可是我们家的独生儿子。”说到这里,他自嘲般地笑了笑,“那一年元宵,家里人带我们出去看花灯,花灯上贴的都是字谜。那时我刚开始念书,识字不多,但姐姐已经连对子都会对了。那些花灯下面,她指着一个灯,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字谜念出来,刚把谜面念完,马上就把谜底报出来了,我爹娘听了,笑得那叫一个高兴呀,连旁边的路人都夸她是神童。我就不服气,我看来看去,非要找到一个我也能猜出来的字谜不可。”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答案,只是不确定,反反复复地想着,生怕闹笑话。姐姐见我盯着那个字谜看,就来问我:‘阿昭,你猜出来了么?’我犹豫了一下,刚想说,就听见她抢着报出了答案,还说:‘这个这么简单,你都猜不到呀?’她说的答案,就是我心里想的那个。明明我猜对了,偏偏又被她抢了先。”
“我心里恨得要命,看爹娘又在夸她,连爹娘也一并儿恨上了。我想,你们不是喜欢姐姐吗,那我走好了,反正你们也不要我。我就趁着没人注意,一个人偷偷跑了。元宵节么,夜里不宵禁,看灯的人又多,我尽往偏僻的角落走,没一会儿就跑得没影了。”
“但真跑到陌生的地方,到处都是不认识的人,我又害怕了,想回家,可是又不认路。没头没脑地跑了一阵,被石头绊了一跤,啪嗒一下,踩进一个臭水坑里,然后忽的一下,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一条大狗来,对着我猛叫。我吓坏了,眼泪唰的一下就出来了,但是不敢哭出声,怕狗咬死我。就在这时候,有个人一把抓住我的手,拽着我就跑。”
“我一边跟着飞跑,一边抬头看,发现拉着我逃命的不是别人,就是我姐姐。”
说到这里,围在周围旁听的众人,包括林炎,都情不自禁地发出“哦呀”一声。
“我以为我爹娘都来了,但是没有,看来看去,只有姐姐一个。我俩跑了一阵,我跑不动了,她就把我背起来。我说:‘爹娘呢?’她说:‘他们在跟人说话,没见着你跑了。’我说:‘那你怎么知道?’她说:‘我一直看着你呢。’我哇的一下就哭了。她三两下把我的眼泪抹了,只说了一句:‘走,带你回家。’”
“其实她也不认路,但是认得我们家那个高高的屋顶。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着那个屋顶走,狗洞也钻,篱笆也翻。后来总算回到了家,全家人已经急坏了,我娘抱着我们不停地哭。我还是第一次见她哭呢!看她伤心成这样,我倒有点高兴,原来爹娘还是在乎我的。就在这时候,先前一直背着我走得稳稳当当的姐姐忽然嚎了一嗓子也哭起来了,哭得可大声,把我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才发现她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开了一条口子,流了好多的血。现在想想,大概是她扶我翻篱笆的时候。她痛得要死,但在我面前,怕我害怕,要充姐姐,当大人,硬是忍了一路。”
“长大之后,别看她表面上温温柔柔的,骨子里还是一样的争强好胜,说一不二,从来不给我面子。”叶昭说到这里,声音逐渐低沉下去,“她现在……我也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呢。但我总是记得,她跟我说,要带我回家的。”
故事讲完,万籁俱寂。叶昭抬起眼,发现病人的脑袋歪在一边,已经没了气息。
第227章 第二百二十三章
第七日上,他们终于不用再住牛棚——这日清晨,起义军以迅雷之势突袭了朝廷在北方最大的军营泉州大营,这场闪击战的战果和先前的每一次一样没有悬念,泉州大营里的八万大军死了七千,剩下的七万多人丢盔弃甲,落荒而逃,把偌大的军营与所有的粮饷全都留给了攻占者。那天晚上,俘虏们吃上了他们离开村子后的第一顿饱饭:除了米、面、馒头,居然还有一小盆肉。
睡觉的地方也总算换成了正常的屋子,尽管门窗依然被锁得严实,但至少摆在眼前的,是真正的床榻。
韩宁伸出一双哆哆嗦嗦的手,把床上的席子、枕头、被褥一件一件摸过来,随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鬼叫,整个人往床上一扑,两手死抓着柔软的棉被,一张脸埋在枕头里,用被闷得模糊不清的声音大声道:“我决定了!我要死在这里!我哪儿都不去了!就要死在这里!”
叶昭抱着手臂,倚在墙边,笑吟吟地看着他道:“我们韩少爷可真是长大了,这样的床铺,你从前可是碰都不肯碰一下。”
韩宁“腾”的一下从床上弹起来,瞪着叶昭道:“你别笑我!难道前几天你睡得很好?”他眯眼看着叶昭有些泛白的脸色,哼了一声:“我看不见得。”
“我睡好睡坏,反正你是不知道的。”叶昭笑意不减,“每天一回来就倒,被牛踹了都不醒,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晕了。”
“是死了。”韩宁纠正道。说完,他连衣服也顾不上脱,往床上一倒,下一瞬就响起了鼾声。
“也真是难为这位少爷了。”林炎在旁边笑,“坚持到现在,不容易。”说完看叶昭并没有想要上床的意思,又道:“你不去歇歇吗?还嫌脏?”
叶昭苦笑道:“我就是再有洁癖,前几日也治好了。我就是睡不着。”伴随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他转头看向窗外:“心里总有些不太舒服的感觉。”
林炎长长地叹口气,也跟着往外看。这一看才发觉,不知不觉,已近十五,月亮都快圆了,也不知道归允真这几日过得如何,护着那些女孩是不是格外辛苦。
“我也睡不着。”他在窗边盘膝坐下。“你后不后悔?”他忽然抬头问叶昭。
“后悔什么?”
“后悔拉上我。”林炎道,“你要是不来找我,把国玺随便塞给一个人,今日就不用在这里睡不着觉。”
叶昭摇了摇头。“我早就说了,我是个生意人。宝不是随便押的,既然押了,就不会轻易认输。”他微微一顿,又道:“我信你,也信归公子。”
林炎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片刻后,他微笑道:“好。”
第二日一早,俘虏们和往常一样被早早地叫醒,也和往常一样被驱赶到一片空地上,一人拿到一把铲子。
“挖吧。”督工的长官用一贯的语气说着。
可是拿着铲子的众人,脸上都现出迷茫之色。
“军爷,”有人忍不住开口,“昨儿不是已经全干完了么?没有死人要埋了。”
“谁说没有?”长官勃然大怒,“叫你挖就挖!不想活了?”
众人无奈,只好拖着浮肿酸胀的手臂,费力挖开土层。只是一边干活,一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在周围人的脸上,都看到了茫然不安的神色。
——没有尸体,为何还要挖坑?
人群之中,林炎和叶昭交换了一个眼神。
“怎么办?”叶昭衔着一抹无奈的苦笑,压低声音对林炎道:“现在走还来得及。”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是不会走的,对吧?”
“我答应过他们,会把大家都救出去。”林炎道,“怎能食言?”
|屁|\\ 梨|
叶昭深深地叹了口长气,道:“当时说的是十天,今日才第八天。”他停下铲子,望了一眼天边:“来不及啊。”
“拖。”林炎道。说完,他往旁边挪了两步,走到花不谢身边,小声对他道:“你跟大家说,尽量挖慢些。”
花不谢回头看他一眼,缓缓皱起眉头,声音也紧起来:“什么意思?”
林炎摇了摇头:“总之越慢越好。”
尽管使出浑身解数磨蹭,耐不住今日督工的长官格外暴躁,几乎是看到有人停下铲子就上前一顿好抽,大半日过去,一个丈许深的大坑还是挖成了。俘虏们站在坑底,抬头仰望,只能看见士兵们穿着皮靴的脚。
连着挖了八天的坑,众人已经养成习惯。好不容易完工了,自然而然地把铲子抛上去,接着就沿着坑边往上爬——肚子饿得咕咕叫,手脚累得直打颤,是该吃饭休息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啊”的一声,赶在最前面的人骤然传来一声惨叫。却是督工的长官一脚踩住了他扒在坑沿的手,坚硬的鞋底左右来回一碾,脆弱的关节在脚底发出恐怖的脆响。
凄厉的叫声划破傍晚阴沉的天空,俘虏们试图往坑外攀爬的动作都在此时停住。
长官终于松了脚,一张总是写满不耐烦的脸上此时挂着一抹狞笑。他低头看着俘虏浑身痉挛地跌回坑里,一个很大、很深的坑。
“谁让你们动了?”他冷冷地道,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身后多了许多拿着长枪的枪兵,他们上前一步,闪着寒光的枪尖朝下,绕坑一圈,坑底的俘虏们只要上前一步,就会被长枪当胸穿过。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长官轻飘飘地一挥手,从枪兵后面又走上几十个工兵,他们捡起俘虏们刚刚用完抛上去的铲子,铲起堆在坑边的高高的土堆,面无表情地往坑里倒。
泥沙径直落在众人脸上、肩上,粗糙的颗粒从衣领的缝隙落进里衣里,沿着脖子滚落,一路麻痒。
一阵不可置信的沉默后,人群炸裂开来。人们互相推搡,嘴里发出没有意义的哀嚎,想要往上爬,却又被明晃晃的长枪逼回坑底,而沙石泥块,还在不停地往下落。
所有人终于都明白了。这支军队已经占领了军营,下一步就是直捣黄龙,他们不再需要一群挖坑埋尸的俘虏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们要把人生生活埋!
有些人在跪下了,在高声哀求。有些人麻木地站在原地,目光呆滞,一动不动。还有些人浑身发抖,终于尿了裤子。
死亡化作带着重量的泥土,劈头盖脸地砸在身上。上面的人铲子挥得飞快,泥沙如潮水一样涨着,从淹没人的脚腕,到小腿,没过多久,就没到大腿。哭喊的人已经叫哑了嗓子,筋疲力尽的人们再也没有力气发出一点声音。绝望随着灌进口鼻的尘土蔓延到五脏六腑,人群死一样地沉默着。
“嘎”的一声,一群乌鸦从头顶飞过,在已经填了一半的大坑里,投下大片阴影。
第228章 第二百二十四章
林炎身旁,花不谢微微躬身,用手抓起一把已经没到他膝盖的泥土。与旁人不同,他脸上没有什么惊惧之色,只是挂着一抹淡淡的,带着嘲讽的笑。
“李……琰。”他还不习惯这个名字,说起来像是有些拗口,“这下场,你早料到了,是不是?”
林炎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花不谢手指一松,稀稀落落的泥沙就从他掌中飘落。“那么什么十天之后救大家出去的话,也都是唬人的了。”
“不。”林炎忽然加重声音,“我说过的话,一定实现。”
“哦?”花不谢歪头看他,“怎么实现?”说话间,从上面洒下来的泥土已经盖住了他大半条腿。
“记得马棚的位置吗?”林炎也看着他,“带大家跑。”
花不谢挑眉,没等他继续说话,身前人影一动,叶昭艰难地从土里抽出腿,往前迈步。
自上而下,是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枪尖,叶昭却像根本看不见一样,挺着胸膛往上走。
“他妈的。”正对他的一个士兵笑骂,“找死的来了。”他说着,挺枪直刺,枪尖往叶昭心口猛掼下去。
就在这使劲的当口,叶昭忽然笑了。
偏西的阳光刚巧落在他脸上,经过几日颠沛,当初刻意化来易容的妆已经掉了七七八八,午后明媚的阳光照出一副风流缊藉的容颜。
而那张脸上绽开的笑,那么洒脱,那么明丽,那么畅快,像白日里骤然盛放的烟火,唰的一下,晃花了士兵的眼。
他的枪尖就此一顿。
他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死到临头了,还能这么笑。
杀人如麻的士兵忽然有点不想下手了,他朝对面的人粗暴地吼:“滚回去!”
叶昭没有滚回去,他站在大坑的边沿,心口离枪尖只有几寸的地方,不羁地笑着,缓缓抬起手臂,伸出一根手指,遥遥地指向拿枪的士兵。
“你,”他笑得浓烈,声音却依旧淡淡的,“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么?前几日那二十多鞭,打得可重啊。”
士兵勃然变色。因为叶昭容貌的变化,他没有立刻想到,但现在他记起来了,那个像石头一样笔挺的脊背,那个一声不响的、说话如发号施令一样的年轻人。
“怎么?”士兵牙齿紧咬,面孔带上一丝狰狞,“你要找我算账?”
叶昭深吸一口气,慢慢垂下手臂。
“是啊。你也该死了。”
话音刚落,“咕咚”一声,士兵仰天栽倒。他手里的长枪呛啷啷地落在地上。
周围的士兵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倒地的同伴,身躯僵硬,竟已没了呼吸。
惊恐之下,士兵们攥紧手里的长枪,正要冲锋,却见叶昭重新抬起了手。“下一个是谁?”他转动手臂,将指尖遥遥地指向另一个人。“是你?”说完又转:“还是你?”
“他奶奶的!”被点到的士兵放声怒骂,端着枪就要往前冲,脚步刚刚迈出,“砰”、“砰”两声,两人同时扑倒,两只脚在地上抽搐一下,就此不动了。
“哗”的一下,像被当头泼了一桶冷水,封锁在大坑边缘的所有士兵都变了脸色。不知谁喊了一声“巫术!”,霎那间,士兵们都下意识地往外散开,唯恐叶昭的指尖转到自己身上。
叶昭脚尖一点,轻轻巧巧地跃出坑外,弯腰在死去的士兵腰间抽出一把长剑,头也不回地往后一丢。
众兵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投向骤然腾飞的剑,这才发现,原本还在坑里的另一个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走到了坑边。丢剑的人不回头,接剑的人也不抬头,只是伸手这么随便一捞,那剑就跟活了一样钻进他手里。围堵在他前面的士兵发出怒吼,正要抬起手里的枪,却见那剑尖一抖,泼然洒出一片霞光。
一阵叮呤当啷的乱响,无数杆枪一齐落到地上,挡在身前的士兵捂着手腕发出哀嚎,林炎回过头,对身后被花不谢搀扶着往坑外爬的众人道:“跑!”
然而长官们已经反应过来,他们骑着马赶来,大声下令,很快把松散的士兵聚拢到一起,朝俘虏们围堵过来。
花不谢带着几个年轻人当头往外冲,老庄夫妻扶着几个身体虚弱的人勉力跟在后面,林炎与叶昭殿后,凡是看到士兵冲过来就出手打退。
长官眼看势头不对,从马背上掏出一个号角,呜呜地吹起来。那号角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声音格外凄冷,听得人心里揪成一团。老庄拉扯着两个跑不动的人,转头看向护在他旁边的林炎,声音发颤:“咱们……真跑得掉吗?”
“别多想,只管跑。”林炎说着,挥剑架住从后面直戳上来的三杆枪,另外空着的手发出一掌,把从旁边绕过来试图偷袭的两人一掌打飞。
一路且战且走,好在他们本就在军营最外围,离马棚不远。花不谢当先冲进去,撂倒两个马夫,回过头对林炎大叫:“现在怎么办?!”
林炎被七八个人围住,一时脱不开身,只叫:“上马!上马!”
花不谢扶着身边的一个人上了马,正准备叫众人一齐上,却见刚刚被他扶上马背的汉子在鞍上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开口:“那……那个……俺不会骑马……”
花不谢愣了一下。他回头朝四面八方一看,所有人都是一脸茫然无措之色。
整个人僵硬片刻,花不谢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都不会骑马……是吧?”
众人咬着嘴唇点头。
“呃……”花不谢收拾了一下心绪,这才鼓起勇气朝外面的林炎喊,“他们……他们不会骑马!”
林炎心里的如意算盘已经打到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马加鞭突出重围逃之夭夭那一块了,骤然听到这么一声喊,哐当一下,像是被从天而降的铁锅砸了个正着,嗡嗡的耳鸣声里,一个不幸被他忽略的常识噗的一下冒出来:这年头,只有富贵人家才能骑马!与此同时,他瞬间理解了刚才老庄结结巴巴没说出口的担忧:不会骑马,只靠两条腿,可不是跑不掉嘛!
想到这里,一口气差点没转上来,内力一滞,手脚慢了半拍,被人一枪杆打在背上,痛得他抽了一口冷气,回身一脚,把偷打冷辊的人踹飞,忍不住转头看向叶昭的方向。
叶昭也被人围得很死,只是众兵忌惮他的“巫术”,只是将他牢牢地堵着,不敢过分逼进。察觉到林炎瞥来的目光,叶昭非常无辜地一摊手:“我也没想到他们不会骑马啊!”
虽然群敌环伺,一不小心就险象环生,但林炎还是在心底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京城富贵人家出来的,就是不靠谱!”而后,又迅捷地补了一句:“要是归允真在就好了!”
身在远方的靠谱的归允真自然无法接收到林炎的这句心里话,而士兵们已经将整个马棚团团包围。林炎和叶昭打退身周的敌人,气喘吁吁地退入马棚,与一群人和一群马互相干瞪眼片刻,拴在最前面的一匹大黑马感觉自己被挑衅,不高兴地冲林炎打了个响鼻。
林炎:“……”
却听外面指挥众兵的长官吩咐道:“拿火来,连人带棚一起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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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棚里的马:Excuse me???
第229章 第二百二十五章
“马棚里全是干草,一旦烧起……”花不谢正焦急着,只见林炎唰的一剑,砍断刚刚喷了他的大黑马的缰绳。花不谢一愣,刚打算劝他不必和一匹马置气,就见林炎飞快地绕马棚一圈,手上长剑不停,瞬间把所有栓马的缰绳都砍断了。
他倒转手中长剑,用剑柄在大黑马的马臀上狠狠一戳,大黑马吃痛,大声嘶叫,甩开四蹄就往外冲。这匹高壮的黑马显然是马群的首脑,它这一跑,呼啦一下,其余的马也都跟着冲出去。马群没命地狂奔,带起龙卷风似的滚滚烟尘,外面包围的士兵大声惊叫,忙不迭地往两边逃窜,有些反应慢的都被卷到马蹄之下,发出凄厉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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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外面的包围圈就被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林炎推着老庄夫妻的背,大声道:“跑!跑!”
俘虏们恍然大悟,拔腿狂奔,一下子就冲到马群带起来的烟尘里去。飞扬的黄土遮蔽视线,身在中心的人只能看清身周一两尺的距离。远远的可以听到士兵们愤怒的咒骂与吼声,而他们只是不管不顾地往前跑。
军营设在谷地,周围有山,林炎看清方向,护着众人往大山的方向直奔——只要能跑进山里,就能找地方躲藏,就算军队人数众多也不一定能很快把他们找到。
跟随着马群,众人跑成了一条长长的直线。年轻力壮的跑在最前,年长虚弱的落在后面,林炎与叶昭照旧殿后,每听到身后追兵的脚步临近,两人就回头厮杀一阵。林炎手中霞光暴涨,当者无不筋断骨折,而叶昭依旧是潇洒地站在远处,遥遥一指,被他指到的人就会在三步之内无声无息地栽倒。
哪怕身后有长官督促,士兵终究也不想找死,因而追虽然是追的,但默契地控制着距离,再也不肯离林叶二人太近。虚弱的俘虏跑得虽慢,但是跑了好一会儿,倒也没让士兵们追上。
眼看浓雾缭绕的山口近在眼前,林炎心中暗喜,虽然和原本的计划不太一样,到底还是带大伙儿成功逃了出来。然而,没等他这兴奋劲持续多久,四面八方忽然同时传来“呜呜呜”的号角声响。
身后原本追得不远不近的士兵在听到号角声后,骤然停住脚步,紧接着,那队伍毫无征兆地散开,从没头没脑狂追的一字长蛇的阵型,一下子变作张开血盆大口的虎口之势。
与此同时,道路两旁的长草之中,暗光一闪,两支由刀兵组成的队伍仿佛幽灵一般骤然涌现。
带头逃跑的花不谢脚步一顿,俘虏们登时挤作一团,“唰”的一声,急行而来刀兵腰刀出鞘,号角声终于止歇,众人回头一看,原本在后面追逐的士兵散成的虎口之阵也已整整齐齐地收拢。
前后左右皆无路,俘虏们已彻底落入包围圈中。
林炎在听到号角声时已经感觉不妙,此刻往四面八方一看,就已明白,这支把官军杀得一败涂地的军队绝不是靠运气,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可能逃出它的掌心。
林炎微微叹了口气,与身旁的叶昭对视一眼。叶昭轻轻地摇了摇头,显然也没有良策。
骑在马上的长官一声呼哨,挥着腰刀的士兵就往前冲来,林炎一凝目,旋身迎上,手中长剑翻飞,只听一声声惨叫直冲云霄,当先冲过来的几个士兵全都被斩断了拿刀的手。
而另一边,叶昭维持着明媚的笑容,一双眼睛却冷若寒冰。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用眼神将想要往前冲的士兵一个一个地扫过来。他一句话都没说,但是被他眼神扫到的人全都情不自禁地抖了一抖,默默地收回想要往外迈的步伐。
林炎笑了一声,手中长剑姿态翩然地挽个剑花,鲜红的血点随着这一甩落到地上,在暗黄的泥土地上点出鲜明的艳色。
“杀人立功容易,留住享功的命可难呐。”他轻巧地笑着,目光漫不经心地点在蓄势待发的士兵脸上,“你说,你们一拥而上,要垫上多少条命才制得住我,好让后面的捡那现成便宜?”
一句话出口,站在前面的士兵们脸色都变了。
所有人都知道,士兵人多,而俘虏这边能打的只有两个,真要厮杀起来,不论林炎和叶昭多么厉害,最后肯定是敌不过的。但是,所有人也都知道,林炎武艺超群,叶昭更是身有“巫术”,头一批冲上去的人八成是要丢了性命,成为后面的人立功的垫脚石。
于是,林炎这一句话说完,将他们团团包围的士兵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目光闪动,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冲上前来,两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带队的长官怒了。他抡起马鞭,虚空一挥,“啪”的一声,继而吼道:“我数到三,哪个还在原地不动,按逃兵论处!”军队中对逃兵向来施用重刑,一听到这话,士兵们的脸色全都僵硬起来。紧接着,又听长官大声喊道:“一颗人头十两银子!俩硬爪子翻倍!”
长官吼完,林炎眼睁睁地看到,所有士兵的眼睛唰的一下都亮了。
要知道这些人本就是云幽二州的饥民,活不下去了才起义造反。以如今的市价,十两银子足可让一家人吃上一整年饱饭。本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这当口,不勇的还要受罚。
果不其然,伴随着长官“三”、“二”、“一”的倒数声,众兵呐喊着,一个个都红着眼睛猛冲上来。
林炎紧紧咬着牙根,面对咆哮而来的人潮,他手下再不容情,剑光暴涨,赤红的剑光化作铺天盖地的云霞,沉甸甸地压上来。只听“嗤嗤”声响个不绝,当先冲过来的十几个人的人头于同一时刻飞离项颈,沉重的躯体砰然倒地,后面冲来的人来不及减速,被横七竖八的尸体绊倒,刚想从地上爬起来,就被一阵滚烫的急雨浇了满头。
是热血化作的雨。
头颅在地上翻滚,尚且温热的尸体,脚尖还在抽搐。死亡降临得太过迅猛,眼前的场景太过残忍,将士兵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顷刻击溃。
林炎的脸颊也溅上了一缕鲜红,把他那原本清丽如画的眉眼生生衬出三分明艳。
“十三。”林炎手上剑尖垂地,任由血迹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嘴角含着一抹凉凉的笑,用毫无起伏的声调报出死人的数量,“再来。”
长官看出士兵的气馁,大声加价:“三十两!”
又是一轮新的冲锋,又是一阵扑面而来的霞光。
“十九。”
“二十八。”
“三十五。”
死人在前面越堆越高,一阵诡异的寂静在人群里漫开。
叶昭那边,堆着相似数目的死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一成不变的浅笑。
林炎将眼光瞥向在远处指挥的长官,眼角弯弯:“怎么办,你要不还是再提提价吧。”
长官面色铁青,双拳紧握,高声吼道:“一百两!”
话音在空中飘荡,明明不是山中,却好似带上了回声。片刻后,队伍里传来几声嘶吼,五个士兵挥舞长枪,三个士兵高举腰刀,旋风一般朝林炎冲来。
林炎脸上冷笑不变,手里剑招推出,朝他扑来的一切迎面而断。断掉的头颅与铁枪一齐飞在半空,他嘴唇微动,一个“四十三”的数字正要脱口而出,“铮”的一声,好似有一根琴弦骤然崩断。
一阵过了电似的冷流窜过他全身。
因为他骤然发现,冲过来的有八人,而半空中飞扬的头颅,只有七个。
有一个人,闪过了他的剑招。
正当他长剑急转,打算追加一个杀招的时候,他的剑猛地顿住,就好像常年运转的机械,忽然卡进一根铁棍,原本精密咬合的齿轮,就此分崩离析。
林炎呆住了。
面对那个轻松闪过他剑招的人,面对对方被他砍断手里的长枪之后,从腰间拔出的一把剑。
那把剑上,霞光璀璨。
第230章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绚烂夺目的剑光之下,一剑横劈,朝林炎直削而来。
是最残忍、最狠辣的一招。就在片刻之前,林炎用这一招,接连砍断了四十二个人的脖子。
一模一样的剑法,一模一样的招数。只是这一次,长剑对准的,是林炎的脖子。
林炎还在愣怔。
这一瞬间,他的灵魂仿佛已经出窍,再也无力指挥空荡荡的躯壳。他惊骇地,茫然地,无措地看着即将将他砍头的一剑,一动不动。
“林子安!”
叶昭注意到身后奇异的风声,回头看了一眼,正见到此情此景,瞬间大叫出声。他抛开正在朝他扑来的敌人,转身极速发针,与此同时,施展轻功绕过人群,发掌朝劈砍林炎的人打去。
那人分明见到叶昭朝他发出一针,却并不纵跃闪避,只是微微一侧身,让原本朝他心口射来的细针扎进他肩膀,朝林炎脖子砍去的剑却没有收回半分。
砰然一声,叶昭朝他发出的一掌,被他伸出另一只手接下,与此同时,那狠绝的一剑也已递到林炎咽喉。
死亡的寒气抢在冷铁之前扼住林炎的咽喉,他这才大梦初醒一般,奋力往后闪躲。
然而,还是迟了一步。锐利的剑锋划开血肉,热血涌出,瞬间将剑身染红。
只是,林炎毕竟还是往后挪了两寸,又因为那人在砍中林炎之前先中了素心针,且被叶昭发出的一掌所扰,这一剑终究没有砍断林炎的脖子,只在他颈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伤痕。
鲜血打湿林炎的衣裳。叶昭心惊胆战地去捂他的伤口,林炎呆立着任由他施为。
他像一只坏掉了关节的木偶,直挺挺地戳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前方。看向那个差点就将他一剑枭首的人。
“阿影。”他的喉咙好像坏了,音节一个一个地往外蹦,“你没死。”
“别说话!”叶昭气急败坏地点着他创口周围的穴道。好在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伤与归允真曾自己用金钗在脖子上划的一样,虽然血流得多,却没伤到要害。
林炎好像完全没有听见叶昭的话,他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人,一双长睫颤动得厉害。
“那副尸骨是假的。你没死,为什么骗我?”
穿着寻常小兵服色的人忽然笑了,缓缓从脸上揭下一层面具,露出属于林影的面容。
“我是不是真死了,难道你在乎吗?”他斜着眼睛看着林炎,“我看你把那个你以为是我的死人埋了之后,是松了一口气啊。”
林炎微微蹙眉:“阿影……”
“怎么啊,不想承认?我‘死’之后,你不也过得挺开心的嘛。这边揽一个,那边抱一个,还有这么多小臭虫跟在你后面。不错啊,林炎,找回当年在云中城里一呼百应的感觉了,是不是?”
叶昭感觉到林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却不知道是由于方才的失血还是被林影的话刺激。他简单地替他止了血,俯身在他耳边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快想办法!”
叶昭说得很急,因为当他前来抢救林炎的时候,对面由他抵挡的防线就此失守,无数士兵已经咆哮着扑上来,见到俘虏就砍,全靠还算身有武功的花不谢勉力支持,但也已有好几人血溅当场。
林炎回头看了一眼,心中顿时猛地一跳,他攥紧手中的剑,低声对叶昭道:“擒贼先擒王。”叶昭登时会意,两人同时跃起,朝指挥众兵的长官扑去。
林影见到他们的动作,冷笑一声,跟着跃起,剑尖直指林炎后心。叶昭落地之后,不向长官进攻,回身屈指,往林影的剑上弹去,另一手径往林影双目处插下,逼林影不得不回剑自救。他见林影只是追着林炎打,又担心林炎又不愿对林影还手,因此抢先拦在这对兄弟之间,替林炎接下了林影的剑招。
林炎没了后顾之忧,脚尖轻轻一点,身体飘然而起,手中剑光已将马背上的长官全部笼罩。他要控制这个长官作为人质以解俘虏们的燃眉之急,因而不想杀人,只是横转长剑,架上他的脖子。
“铮”的一声脆响,一道银色的光芒直冲上天。
众人忍不住转头查看,连激战之中的叶昭和林影都不由自主地抬起视线。
那是一截断剑。
是从长剑的四分之三处断裂,把它震断的力道是如此之大,如此刚猛,以至于断掉的部分没有直落下地,而是高高地飞上了天。
目视着断剑飞起的人里,士兵们不明所以,林影勾起冷笑,而叶昭却惊愕地睁大了眼。
被人拿鞭子狠抽都没有半点反应的叶昭,在看到断剑冲天飞起的刹那,骤然变了脸色。
因为那被人震断的,是林炎手中的剑。
而震断这柄剑的,却是林炎想要抢作人质的,马背上的长官。
林炎仰起头,他第一次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凝视长官的面容。
这是一张过于平凡的脸。粗犷的眉眼,略厚的嘴唇,黝黑的肌肤,与周围的士兵一样,是辛劳了一辈子的形貌。他身上的服饰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普通的战衣,普通的甲胄,制式只比士兵们稍高一点,是一个中阶军官的样子。可就是这样一个从头到脚都看不出一丝特别的人,他震断了林炎的剑。
此刻,林炎手中只剩下小半截断剑,而那长官手里,却有利剑出鞘,寒凉的剑尖,点住林炎的眉心。
“你输了哦。”那长官用逗弄三岁小孩的口气,扬着尾音道,“还要继续玩吗?”
“你熟悉我的剑法。”林炎要害被指住,却并不惊惶闪躲,反而迎着长官的视线,目光灼灼,“你认识我?你是谁?”
长官没有回答林炎的话,而是抬起头,吹了一声口哨。在他们身后,士兵们收回武器,不再砍杀俘虏,而是将他们一个个反手绑住。
“本来想全部杀掉的,现在又有点不想了——你们两个太好玩了。”长官的目光在林炎和叶昭身上轻轻一点,“怎么样?你们要是乖乖地跪下求我的话,我就饶你们一命,好不好?”
林炎回头,朝叶昭看了一眼。
叶昭与林影拉开了约莫一丈的距离,正在沉默对峙。方才他与林炎一样,完全没想到这相貌平凡的中阶军官居然身有武功,而且竟能胜过林炎,一时过于惊骇。如今冷静下来一想,单凭武功而论,已经受伤的林影不是他的对手,而林炎那边,虽然方才输了一招,但这倒有九成是因为林炎手下留情外加轻敌。如果两人全力相拼,林炎未必会输。
然而,叶昭回头,看向其他俘虏所在之处。那被士兵团团围住的一小块空地上,触目惊心,尽是被砍伤的俘虏溅出来的血迹。当先的花不谢为了保护众人,更是不要命的厮杀,此刻他双手被反绑,发丝凌乱,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是脱了臼,身上大大小小,起码有六七处伤口,被身后的士兵拽着,摇摇欲坠。
他和林炎可以继续打下去,可其他人断然不行。
于是他抬起眼,朝林炎回望过去。两人无言地对视片刻,屈膝而跪。
半里外,将军帐里,酒宴正酣。
义军屡战屡胜,如今更是连官军的大本营都占了,以此为据点,接下来他们便可直取京城,再也不用风餐露宿。因而军中首脑此刻齐聚一堂,正饮酒欢宴。
“大人!”营帐被掀开一脚,一个亲兵低头进来。从外面漏进来的冷风搅散了帐中沁人心脾的烤肉与美酒香气,居中而坐的将军眉头微微一皱,抬头道:“干什么?”
“师爷说,那些不听话的俘虏,都给抓住了。”亲兵躬身禀告。
“不是让他直接埋了吗?”将军把手里的空酒杯往桌上一砸,“闹了这么久,还没弄好?”
“师爷说,那里面有两个人,或许对将军有用。”
“是吗?”将军往椅背上一靠,“什么人?带来我看。”说完,发现他方才搁在桌上的酒杯仍是空的,将军抬起硕大的巴掌,往跪坐在他旁边的人后脑上猛地一扇:“发什么呆!还不倒酒?”
女装的归允真被将军扇得整个人一歪,几乎扑倒在酒案上,当他缓缓回正身子的时候,就听到铁链叮当作响,林炎和叶昭双手戴铐,被士兵押了进来。
几乎是他们进帐的瞬间,归允真的视线就被林炎脖子上一道崭新的伤口吸住。此时此刻,将军正眯着眼睛打量这两个陌生的囚犯,自然看不见身边美人的眉尖狠狠跳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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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第二百二十七章
林炎跪着的地方离归允真挺远,但他依然感觉到归允真看见他身上伤口时瞬间冷下来的神色,那股寒意就如出鞘利剑,将整座营帐全部笼罩。趁着无人注意,林炎悄悄冲他摇摇头,意思这伤并不碍事,见归允真还是一脸不豫,赶紧又对他疯狂眨眼,差点没在眼神里磕头了。
归允真接收到林炎的眼色,暂时压下涌上心头的杀意,对他翻了一个无语的白眼。
林炎看见归允真的白眼,不知为何突然很想笑,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来,又怕被人发现,赶紧低下头去。
林归二人的眉来眼去,将军没有觉察,因为他正低头看着一张刚刚呈上来的单子。单子不长,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很快就看完了,把单子往酒案上一拍,沉下脸道:“怎么回事!”
方才传话的亲兵口中的“师爷”,也是压着林叶二人进来的、方才领兵的长官躬身道:“一共是八十七人。”
“我他妈会数数!”将军长得浓眉大眼,怒起来也颇有威势,“我问的是怎么回事!让你们埋个人,结果弄上这么一条单子来,咋的,你们是把自个儿埋了?”
“将军息怒。”师爷把头低得更低,“实在是点子爪子太硬……”
“哪来的点子?”将军插话道。
师爷伸手一指旁边的林炎叶昭:“就是这两人。”顿了顿,补充道:“咱们的八十几人,都是折在他们手下。”
师爷这句话说完,将军还没反应,归允真忍不住弯了嘴角,朝林炎抛去一个嘲谑的眼神。
林炎耸了耸肩。
“是吗?”将军扬起下巴,眯眼重新将林炎与叶昭打量一番,只觉两人细皮嫩肉,看着也不像孔武有力的样子,因而说话间都带上了怀疑,“就这俩倌儿?”
他这么一说,帐中的军官们全都大笑起来,有人笑得前仰后合,甚至碰倒了桌上的酒杯。归允真也跟着笑,不过那笑容之中,又微不可察地带上了一点寒意。
“不敢欺瞒。”师爷道,“咱们的人,真是他们杀的。”
“哦,这么说,还是勇士了。”将军打了个酒嗝,自上而下地觑着林炎道:“你来咱们营里做……呃,先锋,就不杀你,怎么样?”
“好哇。”林炎一口应承,“只要大人饶我们一命,叫我干什么都行!”
“那成。”将军也爽快,转头对师爷道,“这俩留下,其他人赶紧埋了,屁大点小事办这老些时候,笑不笑话?”
师爷点头躬身,正要退出,林炎大叫一声:“等等!我都答应了,你怎么还杀人?”顿了顿,又道:“把其他人都放了吧,我留下来,凭将军驱策就是。”
将军像是听到了什么超级好笑的笑话,捧腹大笑一阵,才道:“你他妈当我是傻子?我早上把那些人放了,晚上你出去撒泡尿就溜了,我上哪说理去?”
林炎心道:哎?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这么想的……
但听将军抬头问师爷:“这批……那什么,一共多少人来着?”
师爷道:“挖坑埋尸的劳力,一共是四十八人。”
“四十八!”将军啐了一口,“我他妈要养四十八个废物?”他低头想了想,道:“划不来,划不来,还是埋了吧!”说完就朝师爷挥手,让他把俘虏们尽快处理了。
林炎忍无可忍:“你……你如此草菅人命,还指望有人替你卖命吗!”
“怎么!”将军砰的一声,一拳砸在桌上,“你威胁我?”他愤然起身,来回踱了两步,转身骂道:“老子明儿就要进京,要不了两天老子就是皇帝,你他妈敢威胁我?”
林炎默不作声,给他来了个默认。
将军大怒,抓起归允真刚刚替他满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呼出一口带着酒味的长气,把酒杯往地下一摔:“反了天了!来人呐,全给我砍了!”
眼看着林炎水灵灵地搞砸了,叶昭赶紧补救。他往前挪了两步,急道:“大……大人,别杀我,我那个……我爹是朝廷的兵部尚书,韩那个……韩溢之,我家可有钱了!只要你不杀我,我就让我爹把家里的钱全给你!”
此话一出,上头的将军愣了愣,被丢在帐外差点就要被砍了的韩宁也愣了愣:再说一遍,你爹是谁?
“兵部……尚书?”将军再度眯起眼睛,盯着叶昭,“你?”
“不是我,是我爹。”叶昭真诚地眨着眼睛,“我是我家独生儿子,只要你跟我爹说我在你手里,你要什么他就给什么,真的!不骗你!”
眼见将军没有立刻接话,叶昭赶紧趁热打铁:“大人不是要进京么,这行军打仗,肯定要军费不是?再说,过两天等大人打下京城,那大人就是皇帝了,天底下的财宝珍玩都是您的,我爹在京多年,哪家的密室宝库没进过?有他帮您,什么好东西捞不到手?”
将军听了,哈哈大笑,周围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你小子倒有些意思。”他重新落座,拎起手边的筷子,叮叮当当敲着面前的碗,“你倒是说说,你能捞到什么?”
“那多了去了。像丞相家的曜变天目啦,太傅家的纹铜爵啦,还有琦王前几日才搞到的水晶琉璃盏……”叶昭一口气说了十几种珍宝奇玩那是半点不带停的,把整个帐子里的首脑全都听呆了。主要是,起义军的众人几乎都是农人出身,这些将领也不例外,叶昭说的这些东西,十件里倒有九件他们听都没听明白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然而此时此刻又断然不能露出疑惑的神情,导致每个人的脸都憋得非常辛苦。
叶昭说完,众人显然非常心动。将军于是摆手道:“把这个人留下,其他的砍了。”
眼看着叶昭水灵灵地也搞砸了,归允真急忙道:“大人,这两人既然有用,还是别杀了吧。”他还是伪装成女人的样子,把一番话说得楚楚可怜。
将军瞥了他一眼,道:“小妮子懂什么!”
归允真指了指林炎道:“这位袁家哥哥,与奴家从小一起长大的,比亲哥还亲。大人,奴家替你劝劝他,一定让他听你的话,好不好?”
将军“呸”了一声,又骂了句娘,看着归允真道:“‘比亲哥还亲’?怎的,他是你姘头?”转头对师爷道:“还愣着干什么,办事儿啊!”
师爷喏了一声,就着人上来架林炎的胳膊,要把他拉出去砍头。归允真膝行两步,拉住将军的衣袖,泫然欲泣:“大人,别杀人好不好?我怕……”
“娘们就是烦。怕什么?又不是让你杀。”将军一边说,一边暴躁地挥手,让亲兵赶紧动作。
“大人!”归允真依然抓着他的袖子不放,苦苦哀求,“您饶了他这次,就这一次,算我求您了……”
将军终于不耐烦起来,他伸手捏住归允真的下巴,把他的脸强行转过来,逼他与自己对视:“好啊,果然是姘头!不要脸的浪蹄子,当着老子的面发骚!”说罢,狠狠挥手,啪的一声,扇了归允真一个耳光。
“贱人!”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忍你好多天了,别给我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一掌扇下,林炎手腕上的铁链叮当作响,眼看他忍不住就要站起身来,归允真朝他飞了一个眼神,他就又老实跪坐回去了。
归允真屈起两根手指,用指节处轻轻揉了一下被扇得有些发红的脸颊,拿起桌上的酒壶,重新为将军斟了一杯酒,递到他嘴边:“大人息怒……”
将军横了他一眼,正要凑嘴过去喝,“当啷”一声脆响,归允真居然在他嘴唇即将要触到杯子时放开了手,任由酒杯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将军双眉一竖,还没来得及发怒,忽听左右两边同时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叫。
他心肝一颤,转头看去,左右两排的席面之上,每个人的座位之前,都落着一只手。
刚从手腕上砍下来的,新鲜的,血红的,人手。
而本来正在与他欢宴畅饮的军官们,全都捧着血如泉涌的手腕,倒在地上抽搐。
站在帐门口的,从师爷到亲兵,全都被这景象吓傻了一样,竟没有一人有动作。
归允真微抬手腕,让一只绕场一周,双翅鲜红的蝶翩然停在他的指间,而后他用另一只手单手揪过将军的手臂,把他刚刚打他的手反扭到身后,只听到一下清脆的“嘎啦”声响,他把那只手彻彻底底的拗断了。
他低下头,如神佛低眉,面无表情地看着在他掌中颤抖的人,换回自己原本的声音,漠然道:
“忍你好多天了,别给我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232章 第二百二十八章
归允真一只手摁着将军的手腕,另一只手夹着染血的玄蝶,抵在他喉头。将军的手腕被逆着关节折到最大,手背几乎贴到小臂,大颗大颗冷汗如黄豆一般沿着脸颊滚落下来,噼里啪啦地落到地上。然而他为人甚是硬气,并没有发出叫喊,只是从颤抖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你……”
归允真低头笑了笑。他脸上刻意化的妆容未卸,低眉一笑,依然是一等一的妩媚。
“你运气好。”只是他不再伪装声音,话声与长相就显得有些矛盾,“我最近心情不错。从前,要是有人打我,断的可就不只是手了。”
“你……你是男的?!”将军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喊了出来。
“是男是女,有什么分别?”归允真冷冷地道,“让你的人退开,好好放大家走。不然……”他手上微微用力,玄蝶往里嵌入半寸,鲜血涌出,瞬间染红将军前襟。将军脸色苍白,嘴唇颤抖起来。“快!快!”他扬声叫道,“让他们走!让他们走!”
门口的亲兵听了,拿着钥匙,就要去解林炎和叶昭腕上镣铐。
“慢着。”有人忽然发声。此时断手军官们的叫喊已经低下去,只剩下一丝濒死的呻吟,反将整个帐子衬得诡异得安静,因而这声“慢着”也显得尤其突兀响亮。
“大人,这两人放不得。”是那师爷在说话。他恭敬地躬身,对台上的将军道:“放了他们,想要再重新制住,可就难了。”
将军只觉得脖子凉凉的,好像马上就要死了,对着师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他要杀我,你……你没看见吗!”
师爷面不改色,不慌不忙地道:“看见了。可若把这些俘虏放了,没了牵制他的人,大人的性命更加保不住。”
“你……”将军似是想要说话,喉头被一口血噎住,狂咳不止。
“依属下看,如今之计,还是先杀了这两人为妙。”师爷话声才出口,就反手拔剑。以小兵服色站在他身后的林影闻声同时拔剑,两人一人一剑,往林炎和叶昭的后脖子上砍下去。
归允真沉声道:“你敢?”手腕微送,三枚玄蝶从指间发出,两枚分别攻向师爷与林影,第三枚则轻巧横掠,削断了林叶二人手上镣铐。
林炎双手一得自由,立刻反身一掌。师爷的剑锋堪堪触到他后颈的肌肤,来不及下砍就急忙后退,一避玄蝶,二避掌力,两道致命的进攻都被他在间不容发的瞬间闪过去。旁边砍向叶昭的林影就没这么幸运,虽然也飞速后撤,还是被玄蝶割破了咽喉,利刃从左到右,在他脖子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与他方才在林炎身上割出来的一模一样。
林影原本混在小兵里也就罢了,如今这一番出头,自然被归允真看得清清楚楚。
归允真笑了一声。“林影。”认出这张脸,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名字,“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我也以为你死了呢。”林影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毫不退让,反唇相讥,“你怎么还没死呀?林炎把他那一身肉卖给谁了,才捞回你一条烂命啊?”
“闭嘴!”林炎厉声打断。
林影响亮地啧了一声,依旧对归允真道:“要不怎么都说你是狐狸精呢?你看,为了你,我的亲亲好哥哥都开始吼我了。”
归允真莞尔道:“几日不见,嘴皮子倒是越来越伶俐了,要是身手也能像嘴皮子一样伶俐就好了。”话音未落,也不见他手上有什么动作,帐中黑影一闪,玄蝶已至林影眉心。
眼看无双利刃就要透体而入,从他侧边忽然泼来一道寒霜般的剑芒,细密如雾,寒凉如冰,如一堵水墙一般把林影整个人统统罩住,玄蝶与那剑光一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朝归允真倒飞而来,与此同时,那柄替林影挡下攻击的剑,也被削金断玉的玄蝶割成两截。
归允真抬手接住回返的玄蝶,脸色微沉,紧紧地盯着方才出剑的人——正是那个师爷。
“一日之内,能让我接连失手两次。”归允真漫声道,“你很不错。”
师爷无声地笑了笑:“能得归三公子夸奖,这辈子可是值了。”
归允真忍不住抬了抬眉毛。“我家里都没人叫我三公子。”他目光在师爷脸上来回转着,“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怎么不向你家大人禀报?”说着,低头看向掌底的将军,凉凉地笑:“看来你这属下,不怎么忠心啊。”
将军眼神闪动,嘴唇哆嗦了一会,还没说出话来,归允真话锋一转:“不想死的话,就把人都放了!”
将军朝师爷狠狠剜了一眼,用力道:“还不快放!”
师爷长叹一口气,无奈躬身:“遵命。”转头对身后的亲兵道:“没听见大人的话?把那些俘虏都放了。”吩咐完,回转身,仰头对归允真道:“这下行了吧?你也放人。”
归允真道:“急什么?等我确定他们都安全了,自然放人。”
师爷道:“你要如何确定?”
归允真拖长声音:“这个么……”
不待归允真说完,师爷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往前疾走两步,扑通一声,在归允真挟持的将军脚边跪下来,磕了一个响头。
将军一愣,道:“你干什么?”
师爷跪在地上,忽而勾唇一笑:“收垃圾。”三个字的回答,音节简短,当他张开嘴唇之时,帐中骤然传来凌厉的破空声响,一道冷光极速射向归允真面门。
暗器飞得极快,归允真反应更快。他没有大幅躲避,只是微微偏过头,恰好让师爷朝他射出的一支钢镖擦着他鼻尖飞过。
然而,等他重新把头转回来时,他忽然感觉自己掌下的人有些不太对。
低下头,归允真看到,另有一支钢镖,此刻正插在将军胸膛。五寸来长的钢刃,已尽数没入他的心口。
将军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朝他发出钢镖的人,喉间咯咯作响,似有千言万语,终于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砰然一声,将军粗壮的身躯倒下。他落地之时,恰好仰面在上,哪怕已经气绝,那一双眼睛仍然瞪得铜铃一般,直直地映出归允真的脸。
归允真惊讶地看着发镖杀了将军的师爷,猛然醒悟,师爷方才朝他发的那一镖,只是为了引开他的视线。师爷真正想杀的,就是将军而已。
“你……”一下子失去手中人质,归允真有了瞬间的愣怔,却听师爷大吼一声:“来人!”
“在————”
!p!-#梨!
回应他的,是门外不知何时已经编队整齐的军队,千万人发出的齐吼。
师爷弯腰拍了拍方才下跪时膝盖沾上的尘土,朝着大军的方向,发出一个简明的指令:
“杀。”
第233章 第二百二十九章
“嗬!”
应和着师爷的一个“杀”字,成千上万人发出整齐划一的吼声。与这充塞天地的呐喊声相比,连他们所处的主帅之帐都显得如此渺小。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直教人心肝震颤。
归允真转头看向林炎的方向,林炎也正朝他投来目光,两人视线交汇,脸上都是三分无奈——与真正的大军正面对上,本是他们最不想陷入的境地。
从死去的将军心口流出来的血,逐渐在归允真脚下汇成一个血池。他蹲下身,伸手把将军兀自瞪大的双眼阖起来,朝站在门口的师爷勾起嘴角。“好一出傀儡戏。”他重新站起身来,语调微凉,“这个人到死都不知道,这支军队根本就不是他的吧?”
“他也配?”师爷冷笑,“饥荒前,他不过是个乡役,仗着认得三两个字,又有些力气,被人推出来打头阵罢了,还真当自己是天潢贵胄么?”
师爷说到“天潢贵胄”时,归允真的眼风又忍不住往林炎身上飘,他脸上维持着笑容,脑中心思电转,盘算着该如何突围。从方才的吼声来看,军队势大,光凭他们三个显然是不成的。好在他们人在帐内,不至于会被一拥而上,起码可以靠着建筑勉强抵挡一阵。
他念头刚转到这里,四面八方忽然传来刺耳的裂帛之声,紧接着,“哗啦”一声巨响,围成军帐的篷布瞬间四分五裂,却是有人用巨大的镰刀在四周同时切割,割破之后猛力一扯,一座硕大的营帐顿时只剩几个光秃秃的立柱。
没有了帐子的遮挡,他们彻底暴露在大军的包围之中。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就在八九丈外的地方,花不谢、韩宁、老庄等一众俘虏,全都被反绑着堆在一处,头顶上刀光凛凛,完全是随时可被屠戮的情状,先前师爷所谓的“放人”,显然也不过是演戏而已。
师爷扬首,下巴朝归允真遥遥一点,道:“要不,你也像他们两个方才一样,跪下来求我饶命吧。咱们都省点力气,好不好呢?”
归允真浅笑盈盈,并没有答话,只是抬手至肩,又轻又缓地脱下他身上的裙装。
宽大的裙袂飘然落地,只剩下里面一层修身的红色褶子。归允真本来生得修长,没有了翩飞的纱裙阻挡视线,整个人就骤然凌厉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剑。
千千万万人的目光,此时尽集于他身上。他却不紧不慢地,往旁边踱了两步,在木架上的铜盆边停下,微微弯腰,掬起一把水,轻柔地泼在脸上。
清水洗去他为了扮作女人刻意描画的妆容,褪去胭脂粉黛,那些精心勾勒的绰约妩媚消失不见,眉梢眼角显出属于男人的俊朗。
用布巾将脸上与手上的水珠拭干净,他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下高台。一边走,一边抬起手,摸到他发间的金钗上。他一手执着钗身,一手拿住钗头,也没见他多么用力,那金钗便清清脆脆地被他掰断。坠着流苏的、花样繁复的钗头叮铃一声落在地上,留在他发间的,只余一根纯色发钗。
他这一番变装,每一步都慢条斯理,四面八方整装待发的大军却没一个人有任何动作。几千几万双眼睛,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一点一点消去自己身上女人的样子,换回他原本的形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抢攻,甚至没有人移开视线。片刻之前全军整齐划一的吼声带来的威势,竟在不知不觉间荡然无存。
这个人,是不能打扰的。
同样一个念头,莫名地在所有人脑中浮现。他们屏息凝神,他们不敢擅动,唯一能做的,只有目视。目视他从容不迫,目视他怡然自得。
终于,归允真走到师爷面前,两人身高相近,默然对视。
“跪下来求你?”归允真微微偏了下头,笑得眉眼弯弯,“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是你该求我,而不是我来求你。”他语声清亮,笑容和煦。说完右掌微微一抬:“跪吧。”
师爷也笑了,笑得有些急。
“怎么,归公子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连万人大军也不放在眼里了?”
归允真摇头:“我不是天下第一。如果现在在这儿的真是天下第一,你以为你的脑袋还能在脖子吗?”
“想要我的脑袋,”师爷敛起笑容,脸上泛起冷意,“那就凭本事来……”
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整个人急速往后飘开,因为三枚玄蝶已在眨眼间飞至面前。随着师爷的后退,轰然一声,像是系住千钧巨石的一根蚕丝终于崩断,无数人的咆哮声中,大军发动了。
“炎哥,你去救人。”归允真对林炎抛下一句话,左手一挥,两枚玄蝶绕身而飞,把当先冲到他们周围的一圈士兵利落割喉,右掌直立,细密的掌风朝面前的师爷直压过去,师爷手中长剑一抖,正想以剑破掌,忽然感觉脊背发凉,来不及细想,直觉地朝旁边急闪,于电光火石之间强行挪开两寸。便在此时,他看到原本是他后心的地方,一只黑色的蝴蝶腾飞而起。
只一招,便教师爷险些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一阵风吹来,师爷只感觉全身发冷,这才发现,原来只是这一瞬间,他浑身上下就已被冷汗浸透。
千万人的嘶吼声几乎撕开了天幕,林炎反手拍倒一个士兵,拔出他腰边长剑,挺剑开路,往俘虏们所在的地方杀去。
大军如潮,已不能再像先前那样随意将人镇住。前后左右皆是朝前猛冲的人,身在洪流之中,哪怕只是跑得慢了一步,都有可能被后面的人踩成肉饼。战争就像一架由盲马所拉的马车,一经发动,在碾碎一切之前无从停止。汹涌的人浪中,人已不再是人,而是一个无情砍杀的机器,不能胆怯,无法回头,只能往前,往前,挺着胸膛,迎着前面的人飞溅的热血,不顾一切地往前。
林炎逆势而行,手中剑光不断,眼前血肉翻飞,可他依然离花不谢他们所在之处越来越远。断肢残躯在脚下不断堆积,阻碍他前进的步伐,仿佛是那些死在他剑下的人的阴魂将他拉住,拽着他的脚踝尖啸自己的冤屈。
无穷无尽的惨叫与狂吼中,林炎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冰凉的声音。
“你还真卖力啊。”那声音道,“那些臭虫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吗?把全家都害死了还不过瘾,这回,你打算赔上谁的命啊?”
分明没有受伤,但林炎心中蓦然一寒,昔日的大火仿佛再度烧在眼前,他耳边响起他曾经亲口对归允真说的话。
他说:“你可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往往引火烧身。”
他说:“若这火,烧到了你的亲人、爱人呢?”
手上的杀人之剑稍缓,林炎扪心自问:他真的会为了这些俘虏,再次赔上自己的一切吗?
有一个教他恐惧的答案在心中浮沉,他不敢诉之于口。
!ll!-#ll!
至少,他想,我要救出花不谢——为了归允真。
林影等了一会,没等到林炎的回答,于是他提起长剑,反手一剑刺出——不是刺向林炎,而是正与师爷激战的归允真。
归允真一心三用。一部分用来朝师爷进攻,一部分不断地发出玄蝶阻挡蜂拥而至的大军,还有一部分难以抑制地追随着林炎的脚步。
武功再高的人,在如此三心二意的情况下,也会有所疏漏——何况,以一己之力抵挡源源不绝的大军还要对战武功极高的师爷本就足以消耗一个人全部的精力。
所以林影那偷袭的一剑,没有太多阻碍地刺进了归允真心口。
遥遥地,他对林炎道:“既然全家都能赔,那再赔上这一个,也不要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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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说一句,本文真的是he,而且这里也不会开虐,大家不要惊慌🙈
第234章 第二百三十章
归允真蓦然感到后心微微一痛。
与人激战之中,神经极度紧绷,就如一张拉满的弓,一丝一毫的扰动都会激发强烈的反击,何况是后心这样的致命之处。疼痛传来的瞬间,归允真手中玄蝶下意识地发出,朝偷袭之人的太阳穴激飞而去。
然后,他才想到要回头。
看见身后的人是林影的刹那,归允真神色微变,前一枚玄蝶已经离手,他立即又发一枚,“叮”的一声,两发暗器在削开林影脑袋之前,于空中相撞,双双落地。而林影的一剑也终于刺入归允真体内。
剑上传来的阻力比想象中大了太多。林影觉得,他刺中的不是血肉,而是钢铁岩石。便在此时,他看见归允真自己抵挡了自己的攻击,哪怕这让他的要害完全暴露在敌人剑下——在他看见他的脸之后。
林影有一瞬间的发懵,几乎是脱口而出:“为什么不杀我?”
归允真往前半步,教染血的剑尖从他体内脱出。他一只手接下师爷紧追不放的攻击,微微蹙眉道:“不想死就快滚。”
林影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只有最前端半寸之处是红色。他虽然攻的是致命之处,却根本没能刺入要害。为什么?他重新提起剑,却发觉自己的手在抖。那早已用惯的一柄剑,此刻竟重若千钧。
“不想死得太快的话,还是别乱动比较好哦。”身后忽然有一个凉飕飕的声音。
林影猝然回身,看见叶昭刚好打退了一波敌袭,此刻正带着一丝森然的笑意看着他。
“你……”林影刚想说话,忽然想起,先前他攻击林炎时,曾中了叶昭的一枚素心针。
那根针比头发丝还细,射在肩膀这种不痛不痒的地方,林影根本没有在意——可是现在,他居然要提不起剑了。
喉头猛然泛出一丝腥味,无常鬼仿佛就在三步之外朝他招手,林影心中一凉,酝酿了十年的滔天恨意再一次充塞心胸。
“死就死了。”他狠狠地咬着牙道,“就是死了,也要拉一个垫背。”说完,他拼起全身劲力抬起长剑,再一次朝归允真刺去。
他瞄准的是归允真抵挡师爷的进攻时背后露出的一丝破绽,按理说归允真此时无力躲闪。然而这拼命的一剑却没有递到归允真身上,半路闪过一道凌厉至极的剑光,将林影手中之剑削成两截,余势不衰,几乎连带着要削下林影握剑的手指。
看清楚来剑的招数时,林影笑了起来。
“终于出手了啊,你……”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剩下的话音全部卡在喉咙里——因为有人一掌掐住了他的咽喉。
林炎眼角泛红,掐着林影脖子的手抖得厉害。“你恨我,来杀我啊,为什么要伤他!”
林炎气息又急又乱,好像方才受伤的人不是归允真,而是他一样。
“他舍命饶你,你还恩将仇报,你……”话说到此处,手上控制不住得越掐越紧。
林影呼吸困难,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嘴角的笑容却越扬越高。
“是呀,那你杀了我吧。”他奋力从喉头挤出嘶哑的声音,“姓林的全都被你弄死了,再加我一个,就齐全了。”
林炎紧咬的牙关渗出腥甜的气味,指节喀喀作响,内力转至手腕,只要他下手一捏,林影脆弱的脖子便可立刻折断。
可是,可是……
“炎哥,”身后,归允真轻轻地叫了一声,柔声道,“帮我止血。”
林炎改爪为掌,往外一震,把林影摔出几丈远,回头看向归允真。
方才林影出剑时,素心针已经发作,外加归允真体内内力汹涌,那剑只刺破了一层皮,受伤很轻,本不用止血。曾几何时,归允真连蛊虫发作,七窍流血、几乎痛死的时候都没求林炎帮他,何况现在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皮外伤?林炎知道,他这么说,只是为了不让他为难。
不过归允真既然开了口,林炎还是伸手在他伤口附近的穴道处轻轻点过,而后手中长剑一转,替他接下了师爷的招数。
归允真微松一口气,手中玄蝶连发,将冲到他们身边的几波敌人再度杀退。恶斗了这些时间,堆在他们周围的尸体已经垒成矮墙一般,变成一道血腥的防线,后面的人想要冲到他身边颇为不易。
暂时阻了大军一下,归允真便加入林炎,同时朝师爷攻去。
林炎没来时,他和师爷已过了不下百招,若不是要同时抵挡大军,也不至于会缠斗这许久。然而他毕竟对师爷的武功路数已然熟稔,此番和林炎两个打一个,他有心引导林炎朝对方的弱点进攻,却惊讶地发现林炎根本不需他指点,一出剑就是师爷的罩门。
归允真眨了眨眼,来不及细想,手腕扬起,霞光万里之中,蝴蝶翩然而飞。
林炎出剑严密,归允真暗器狠辣,尽管两人各自分了一半的心抵御身周士兵的突袭,却已让对局形势立刻逆转。
师爷发现,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是无懈可击的。他攻向林炎的招数,林炎根本不必闪躲,归允真早已在半途抢先化解。他故意卖给归允真的破绽,归允真也不会上当,因为林炎必定提前戳破。明明是以一己之力扛住千军万马的浴血混战,明明一切都间不容发生死攸关,明明没有机会开口商量对策……他们的一招一式,一进一退,都如预先排练了无数遍一样,严丝合缝。
再斗数招,师爷已然左支右绌,他尖啸一声,猛然后退,与此同时,大军发动了新的一轮猛攻。
人潮汹涌如海啸,他们好不容易才用尸体筑成的一堵矮墙在不顾一切的冲锋下瞬间崩塌。归允真心里一紧,急着说话,想对林炎道:“这样下去迟早要完,只有杀了师爷才有一线生机。”然而他才开口,就发觉说话已没有意义——千万人的呐喊与咆哮淹没了天地间一切声响,再也没有任何话声可以传到他人耳畔。
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咬牙拼杀,用掌,用剑,用不断割肉削骨的利刃,眼睁睁地看着它一点一点失去原有的速度——哪怕是吹毛断发的绝世宝器,在用过成百上千次之后,也会变钝。
剑会崩,刃会钝,可他们却不知道,这场战斗何时能结束。
有一瞬间,归允真甚至在思考,如果他最后死了,会是怎样的一个死法。是他手里的玄蝶全都用尽,被人万剑穿心呢?还是内力率先枯竭,活生生累死呢?
“归允真。”
遥遥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归允真手上微微一顿,然后他发觉,几乎将他们彻底浸没的大军停住了,在那一声叫唤发出之后。
归允真拈着手中玄蝶,抬起头。
他手中的所有利刃,此刻都已被鲜血浸透。便是拿在手里时,也不断往下滴着血。
归允真就鲜血淋漓地将它们握着,抬头看向叫他名字的人。
是方才被他们逼得飞速逃窜的师爷,此时站在其他俘虏被缚之处,用他手中长剑,架住花不谢的脖子。
“再给你一次机会。”师爷嘴角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跪下来求我,我或许可以……饶他一命。”
归允真发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不管他自恃武功有多高,在陷入大军这么长时间之后,他还是感到了来自身体深处的疲惫。
他若不求饶,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可他若求饶,他们还能有什么破局的机会?
先前林炎与叶昭投降,是为了照顾俘虏、拖延时间,也是因为他们知道,还有归允真可以随时破开他们的镣铐。可现在,他们三个深陷万人大军之中,之所以还能站着不倒,不过是拼着一口气。
此时若跪,就是将那强撑的一口气散尽了,此后,他们所有人只能任人宰割。
师爷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会在此时用花不谢的性命威胁归允真。
想到这里,归允真在脸上扯出一个深深的微笑。
“你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在家里排行第三。可是,”他仰起头,用极尽嘲弄的眼神将师爷望着,“你好像还不太了解我。”
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一样,他笑出了声。
“你居然以为,我会在乎别人的死活吗?”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扬,一道黑光快如霹雳,在师爷震惊的目光中,劈开了花不谢的胸膛。
第235章 第二百三十一章
利落至极,毫不拖泥带水的一招,那是一击必中,赶尽杀绝的玄蝶。师爷只觉得手上忽然一重——眨眼的功夫,他手里的人质就已倒下。
横贯整个胸膛的伤口,皮肉外翻,狰狞至极。不过,伤口恐怖的样子,很快就看不见了,太多的血狂涌而出,溅得师爷满身都是,双手滑腻无比,几乎变作一个血人。
他伸手去探花不谢的鼻息——尽管看到这样的伤势就该知道,这一番动作本是没必要的,但他还是探了。
没有鼻息。
也是,玄蝶之下,不该有活人。
师爷把手中的尸体丢下,站起身来,回头看向归允真。
“真狠啊。”他忍不住啧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呢!”
归允真笑得更深了。
“我身上的毒都除尽了,还要一个只会治病的朋友做什么?”他微微一顿,又道:“倒是你,武功不错,这军阵练得更是厉害,我很喜欢。”
师爷闻言挑了挑眉。
归允真缓缓抬起手。
一直到手臂与地面平行。那只早被鲜血淋漓的玄蝶染红的手,指尖朝着师爷,轻佻地一勾。
归允真笑得灿烂。“怎么样,我们两个来做朋友如何?”
说完,他就迈步朝师爷的方向走去,仿佛压根没看见密密匝匝包围在身周的大军。
师爷没有发出命令,士兵自然不退。看见归允真迎面走过来,他们下意识地举起武器。
“咚”、“咚”、“咚”。
密如擂鼓,接连不断的沉闷响声。
归允真走过的地方,拦在他周围的人像是向他致意一样,低下头。只是那些头颅低得比所有人都低——它们径直坠到了地上。
归允真走得洒然,那人头落地的声响竟也带上一丝奇异的韵律,仿佛在为他伴奏。从项颈里喷射而出的血,便似礼花。
远方的人尚且不知,近处的,凡是看到这番景象的士兵,都被一种无与伦比的恐惧攫住。没有人叫喊,也许他们早就忘了还可以张嘴,在死一样的静默中,同一个念头浮上所有人心头——他是人是鬼?
俘虏们原本在哭。他们的嗓子早已哑了,如今只能发出一点难听的嘶号。他们双手被绑,接不住花不谢倒落的躯体,只能用身体去挨着,蹭着,好像这样就能不让他滚入泥中。
无边的绝望被归允真天神降临一样的步伐打破。有些人止住了哭,呆呆地仰望着劈开大军朝他们走来的归允真,用最后一丝希冀祈求他能杀了师爷,或许这样,他们还能有救。
只有林炎,他看着归允真一路崩山分海地往前走,脸上不仅没有一点欣喜之情,反而深深地拧起了眉。
太快了。
盘旋在归允真身周的飞刃,快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所以才能在肉眼都几乎看不见的情况下,仿佛巫术一般,身形过处,人头落地。
林炎不敢想象,要达成这样的速度,需要多大的劲道催发。他只知道,这样的劲道,并非人力所能维持。
“真真。”他忍不住出声叫。
林炎的这一声喊,归允真没有听到。
他的目光指向离他只有五步之遥的师爷,可是他的余光,落在地上的花不谢身上。
他看到了汹涌的血,从花不谢心口冒出来,它们汩汩地流着,在地上汇成一滩越来越大的血池。
他听见俘虏们的哭喊,在那些压抑的声音里,他听到了深深的恐惧——是对举刀欲将他们屠戮的大军的,更是对他的。
他杀了花不谢。
这个念头,不由分说地冒出来,甫一出现,就迅速膨胀,堵住了他全部的头脑。
“我杀了他。”归允真想。他反复将这一句话琢磨着,恋恋不舍地,来来回回地品着。
“我杀了小花。”身边的人一茬一茬地倒下去,内力在体内肆无忌惮地汹涌着,他这辈子从未如此酣畅淋漓过。
“十面埋伏又如何。万人大军又如何。”他竟好像开心起来,“没有人是我的对手。”
他轻抚着飞过指尖的蝶,对师爷道:“你可以死了。”
逐渐朦胧的视线里,他看到师爷退了一步。
很快,又退了一步。
“他害怕了。”归允真想,“主帅若是退缩,大军还有什么战力?”
“都是废物而已。”
玄蝶带着超绝的速度切向师爷的脖颈。归允真想:“该结束了。”
血雾泼开,却不是他想要的人头落地。师爷捂着受伤的脖子飞速后撤,他逃得狼狈,但依旧活着。
“怎么会?”归允真茫然地想,“为什么不死?”
有人在他耳边擂鼓,很重很重的声响,带着几乎要捣碎他耳膜的力道。“什么声音?”归允真疑惑起来,“哪怕是大军突进,也没有这么大的声响。”
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是谁?归允真不知道。“我该把他杀了。”他只是望着师爷逃跑的方向。
可仅仅是一瞬间,那里竟变成一片雪原,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归允真眯起眼,极力寻找师爷的身影,可是不论他怎么看,远方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归允真觉得喉咙有些痒。他低头咳嗽一声,一抹鲜亮的颜色刺进他眼中。他用力眨了眨眼,终于发现,那是他咳出的一口血。
而那震得他头痛欲裂的擂鼓声,他好像也听明白了——原来是他自己的心跳。
远处传来一些更大、更广的响动。归允真闭起眼,在心跳的间隙里,听到了战马的嘶鸣,人群的惊叫。冲杀声,呐喊声,马蹄踏碎骨头,长枪戳穿胸膛,千千万万人的吼声——两军交战的声响,潮水一样,从外面席卷而来。没过太久,归允真看到周围的士兵们开始转身逃跑。
天地间终于安静一些了,总算,总算可以听到一点人声。他感觉有人揽着他,俯在他耳畔说话,分辨了一下,是林炎的声音。
他仿佛在说:幸好,幸好,总算拖到了他们赶来。
“‘他们’是谁?”归允真仔细想了一下,想起来了,应当是竑武将军。
韩宁那傻小子不明白,但归允真知道,他们北上,本就是为了与竑武将军碰面——既然要造反,自然要有军队。若不是在痨病村遇到了花不谢,若不是为了救俘虏卷入这一场插曲,他们应该早就与赢子毅手下的“不败之军”汇合。
“很好。”归允真想,“林炎与叶昭早有计划,所以才敢与大军对抗。他们有王牌。如今,他们的王牌到了。”
“很好。”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归允真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有些好笑,方才师爷剑指花不谢的脖子逼他下跪,如今他真的跪了,师爷却没在看。
归允真浑身发抖,扑在地上,抱住花不谢的身体。
好冷的身子。他把自己的胸膛贴住那冰凉的身躯,用手掌用力地摁着天裂一样的伤口。
是热的。血还是热的。
他手足无措地拽着身边人的胳膊。
仓皇地,嘶哑地哀求。
“救救他。”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是卑微地、反复地哭求,“你救救他。”
“救救他。”
第236章 第二百三十二章
花不谢睁开眼睛。头顶是光秃秃的篷盖,窗子关得严实,室内很是昏暗。身子沉得很,动一根手指都费力,偏偏口渴得很,他转过头,想寻找一下茶杯。
就这么一动弹,原本伏在他床边的人猛然惊醒,直挺挺地弹了起来。
花不谢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与归允真四目相对。
归允真直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好像这才终于明白他是真的醒了,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废话:“你……你醒啦?”
花不谢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自他“重生”之后,花不谢还没见过他这么苍白憔悴的脸色,好像一瞬间回到了过去一样,归允真每天数着自己还有几天好活,而花不谢发誓绝不在他身上砸掉自己的招牌。
往日里,归允真毒发的时候,都是花不谢陪在床边看护。每一次,归允真睁开眼,都是花不谢从床边惊醒——如今,竟反过来了。
想到这里,花不谢觉得有点好笑,可真要笑时,又发觉一点也笑不出来。他闭上眼,黑暗中再度浮现玄蝶朝他飞来的画面。杀人如割草的利刃,一瞬间就飞到眼前,快到他什么都来不及说出口,爆裂般的疼痛就在他胸口炸开。
其实,他原本是有话想说的。他想对归允真说:“不用管我。不要为了我投降。”
这也许是他这辈子想说的,最豪气干云的一句话了。可是他甚至连一个字都还没说,狠绝的杀器就已割开他的肺腑。
那一瞬间的勇气,那一瞬间的决绝,如今想来,多像一个笑话。
花不谢终于还是笑了起来。他看着归允真,用烧得几乎完全哑掉的嗓音,费力地对他道:“我都……醒了,你还……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许是察觉到了他声音中的干哑,归允真终于回魂了一样,去旁边倒了一杯水。他走回床边,在床头半跪下来,伸手欲扶花不谢起身。
归允真的手碰到花不谢身体的刹那,花不谢没忍住,瑟缩了一下。
花不谢这一躲,让归允真扶他的手僵硬地顿在了半空。
他保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保持了片刻,最后缓缓把手收回,转到桌边拿了一个调羹,用调羹舀着茶水,小心翼翼地喂到花不谢嘴边——他不再试图扶他起来了。
花不谢垂下眼,逼着自己把满副心神都集中在面前的调羹上,半杯水下肚之后,他的嗓子终于不再像被劈开一样疼了。
“我没死,你可以放心了。”他淡淡地道,“去干你该干的事吧,不用陪着我这个残废。”
“小花,我……”归允真放下手里的茶杯和调羹,在那之前,调羹与杯壁不断地相碰,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叮叮”声——是归允真的手在抖。
归允真起了话头,却半天没有下文。花不谢终于抬起眼,看向他:“怎么?”
归允真惨白着一张脸,花不谢发现他的长发没有认真地束,此刻已经颇见散乱。
“对不起。”归允真默然许久,最后说出来的,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除了对不起,你已经没有别的话和我说了,对吧?”花不谢惊讶地发觉他已完全找回了微笑的能力,他的嘴角上扬得如此自然,“都没话说了,怎么还不走?”
“我不想你死的!我……”归允真第一句话说得激动,第二句又泄了气,不怎么大的室内,再一次静了下来。
“有个问题,”花不谢好心地打破尴尬的沉默,“忽然想到了,就随便问问。”
“嗯。”归允真点头,仿佛一个罪人在等待属于他的审判。
“如果,我是说如果,”花不谢缓缓地开口,“如果那时候,被人拿剑指着的不是我,而是林公子……”花不谢喘了口气,才把话说完,“你还会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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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完这个问题,花不谢眼睁睁地看见,归允真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在这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花不谢觉得,他已不再需要听到归允真的答案。
“我痛得很,要睡觉。”他疲惫地闭上眼睛,“你出去吧。”
归允真掀开营帐的帘子,从里面出来。一连数日没有出过门,他被强烈的阳光刺到了眼,没注意帐外道路不平,一脚踩空,整个人骤然歪倒。
帐前刚好走来一人,归允真突然摔倒,眼看就要撞到他身上,他赶紧抢上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归允真。
归允真抬起头,这才发觉那个人正是林炎。
林炎蹙着眉,一把拉过归允真的手,两根手指搭上他腕脉。须臾,沉声道:“你内伤加重了,今晚说什么也不能再熬,你……”
归允真摇了摇头:“小花醒了。”
林炎登时喜上眉梢:“当真?太好了!那你快回去休息。”
归允真扯了扯嘴角:“你跟他怎么连说的话都一样——‘我醒了,你可以走了吧。’”归允真没有刻意去学花不谢的语气,然而声音里还是不自觉地模仿出一丝冷硬。
林炎听出那话里的意味,刚刚扬起的喜色缓缓消散。
他扶着归允真的胳膊,柔声道:“不论如何,你熬太久了,我陪你去睡一会儿。”
归允真依然摇头:“你刚刚来找我,是有事?”
林炎立刻道:“没事。”
归允真横了他一眼:“说。”
林炎无奈,只好道:“那些饥民残军,今日已全部投降,赢将军将他们归拢重编,算是纳入我们麾下。”
归允真道:“那很好啊,竑武将军的不败之师,再加上归降的义军,以这个兵力,与王都总能一战了吧。”
林炎“嗯”了一声,道:“赢将军今日设宴誓师……”
归允真了然道:“这么重要的场合,你不想落了我,是不是?走吧,我和你一起去。”
林炎面带犹豫:“你的伤……”
归允真打起精神,笑了一下:“这点小伤,有什么要紧?”他执起林炎的手:“走吧。”
第237章 第二百三十三章
归允真回自己营帐稍作梳洗,跟着林炎来到中军主帐。他们进门时,菜已上齐,只是因为林炎没到,所以没有人动筷,从赢子毅、叶昭,到赢氏麾下的一众将领,个个神情肃穆,见到林炎进来,所有人同时起立。
林炎道:“不必多礼。”摆手请众人落座。
自赢子毅率军赶来解了众人之危后,归允真一直守在高烧昏迷的花不谢身边寸步不离,不论是阵前厮杀,还是收管俘虏,他都半点没有过问,因此这顿宴席没有为他设座。林炎带他进来时,不想大张旗鼓重新布置,自然而然地让在他坐在自己身边。
在座的除了叶昭和林炎,其他人几乎都没见过归允真,此刻见他形貌昳丽,林炎又与他神态亲密,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往他身上飘。
叶昭坐在林炎左首,见状开口替归允真介绍:“诸位将军恐怕还不认识,这位是……”
叶昭还没说完,坐在他对面的赢子毅忽然站起,躬身对林炎行礼道:“殿下,属下有句话要说。”
哪怕此刻并不是战时,赢子毅依然是一身战衣盔甲,厚重的甲胄将他原本高瘦的身形衬得魁梧许多,他一站起,立刻在叶昭和林炎面前投下大片阴影。
林炎这几日与赢子毅相处,知道他为人刚直板正,此刻见他非常失礼地打断叶昭的话,虽然有些惊讶,但还是倾身道:“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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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子毅世家出身,相貌称得上英俊,据说年轻时也颇有美名,不过他常年戍边,漠北的风沙将他的皮肤吹得黝黑,眼窝深陷,看着便有不怒自威之势。此刻他眉毛头微皱,更显肃然。
“当初,长平县伯来信,说访到了李氏后裔,我原本是不信的。”他不像别人一样或是亲近或是巴结地叫叶昭“世子”,而是严格称呼朝廷给他的正式封号,“只是兹事体大,这才要来亲自瞧一眼。”
“嗯。”林炎应了一声。
“如今看来,殿下为了救几个贫病村民,不惜身入虎口,这份舍生为民的心胸,天下少有。若不是为此,光凭一个国玺,本不够我等交出这项上人头。”
林炎道:“将军言重了。”
赢子毅摇了摇头。“我手下五万人,每一个都是我的兄弟手足,我们喝了血酒来此,就是做了再也回不去的打算,要为殿下干成这番事业。但是,”他骤然话锋一转,“殿下既然是要做惊天动地的大事,还请庄重自持,为天下之典范。”
林炎微微一愣,道:“将军何出此言?”
赢子毅扫了紧挨着林炎落座的归允真一眼,沉声道:“自古美色误人,女子尚且如此,何况男人?”
终于明白赢子毅在说什么,林炎“砰”的一下放下酒杯,正要起身开口,归允真在他放在身侧的手背上一摁,示意他不要动。
林炎满腔愤慨,被归允真这一巴掌硬生生按了回去,忍不住转头看他。
赢子毅那话一出,满堂将领也都不约而同地看着归允真,如果目光有温度,他恐怕早就烧起来了。
归允真不慌不忙地端起身前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接着,拿起桌边一把匕首,拔出半寸,伸指在上面轻轻一割。他垂下指尖,让刚涌出的一滴鲜血落进酒里,而后一手持杯口,一手托杯底,以一个郑重的姿势端着酒杯,站起身道:“听说今日是誓师宴,所以才冒昧前来。”他说到这里,微微笑起来:“不论诸位是看得起我,还是看不起我,他日战场之上,总要一起披肝沥血。赢将军说,麾下五万人都是将军的手足。所谓手足,便是同生死、共进退,归某此心亦然,今日这杯酒,便是见证。”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归允真喝完酒,利落地放下酒杯。“本来是不速之客,也不便久留。”他转头看向林炎道,“殿下,我先告退了。”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朝林炎使个眼色。
桌案之下,林炎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轻轻呼出一口气,点头道:“好。”
宴席结束,林炎没有回自己营帐,而是直奔归允真住处。他怕归允真在休息,极轻极轻地撩开门帘,进去之后,发觉他并没有睡觉,而是在榻上打坐。林炎不想打扰,静静地坐在旁边等。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只见归允真原本苍白的脸上逐渐泛出血色,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微微发起颤来。眼看他眉尖微蹙,似是在强忍痛楚,林炎担心起来,走到他身边,正想开口关心,归允真猛地一抖,整个人往前一扑,俯身喷出一口血来。
林炎吓了一跳,一把将他搂住,颤声道:“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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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允真摇了摇头,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嗓音微哑:“水。”
林炎立刻去帮他倒茶,却发觉因为他这地方许久没有住人,连壶里的茶水都是冰冷的。林炎皱眉道:“我去帮你找点热水。”
归允真笑了一下,道:“哪有这么娇气,冷水就行。”
林炎还是叫人找来了热水,倒在茶杯里,小心地吹得温了,才递到归允真手中。归允真喝水的时候,林炎就对着归允真呕出来的那一大口血发呆。
归允真看到林炎的神色,放下茶杯道:“没事的,只是些淤血,吐出来就好了。”
“是吗?”林炎一把抓住他的手,探他腕脉,过了一会,皱眉道:“你的伤,本来就是你运劲太过,此刻就该好好凝神修养,你……你居然还用内力强通筋脉!内伤是这么治的吗?”
归允真道:“凝神修养,要养到什么时候去。这样好得比较快嘛。”
林炎怒道:“好得快?这样强通,你不痛吗?而且伤根本!”
“就是不小心内力走岔了,能伤到哪里去。”归允真随意地摆摆手道,“再说,马上就是洪河汛期,咱们要进军王都,一周之内非要渡河才行。要想渡河,得先拿下河关城。此城依山而建,易守难攻,朝廷驻重兵把守,没几场硬仗等闲拿不下来,我这伤,还是能早点好就早点好吧。”
林炎听完他这番话,默然良久,长叹一口气道:“你这话,和赢子毅方才分析战局时说的一模一样,这样精准的预判,他要是听到,就不会把你当做……”
归允真笑着打断他:“当做什么?你的男宠吗?”
林炎脸色一黑,道:“刚才在堂上,为什么压着我,不让我解释?”
归允真耸肩道:“解释什么?我们两个的关系,他也没看错啊。”
林炎急道:“那能一样吗!”
归允真往床上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慢悠悠地道:“你觉得,这个赢将军……是个好人吗?”
林炎一愣,道:“为什么这么问?”
归允真似乎觉得有点冷,脱了外衣,拉起被子盖在身上,下巴磕在被角:“我跟你说,我这双眼睛,见过的人比你可多多了。”
林炎一笑,在他床沿坐下,道:“见过的人比我吃过的米还多是吧?”
“我见过的人,无非就是两种。”归允真道,“第一种,看到我的脸,就想把我占为己有的;第二种,看到我的脸,就觉得红颜祸水不可留的。哎呀……”说到这里,他被自己“红颜祸水”的形容逗笑了,“如果非要把世上的人分作‘好人’和‘坏人’的话,第二种,一般会是好人。”
“是吗?”林炎板着脸道,“我觉得是蠢人。”
归允真大笑。“那是你觉得。那个赢子毅又不认识我,见你待我这样,心里有些想法也正常。他不藏着掖着,当众说了出来,是个实诚人。”
林炎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宽宏大量?就不能小肚鸡肠一下?”
“谁说的?”归允真倾过身子,凑到林炎耳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垂道,“我可小肚鸡肠了,有个人上次把我欺负成那样,我还没忘呢!”
说完,他重新靠回床边,心满意足地看着林炎的脸一点一点地红起来。
第238章 第二百三十四章
离洪河汛期还有三日,河关城上空,万里无云。
城下一望无际的原野之上,一万人一字排开,举目望去,队列没有尽头。风吹草地,也掀起无数战衣的衣摆,无垠空地上,来回回荡的只有风声。
整整一万人组成的队伍,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静得仿佛一个人都没有。
“静如处子,动若脱兔。”归允真因为伤还没好全,被林炎严令不许上阵,因此他只是穿着一身便服骑在马上,在旁边的高地上远眺,眼见赢子毅手下大军军容整肃至此,忍不住开口赞道:“难怪是不败之军。”
“不败之军,能攻下不败之城么?”林炎与他并辔,声音微紧。
归允真明白林炎的担忧。三百年前,李氏先祖之所以定都洪京,看中的就是洪河天险。洪河一年有三次汛期,河水涨起来的时候,连舳舻巨舰都能瞬间倾翻,想要去王都,只有赶在汛期来临之前,由河关城渡河。
河关城建在洪河唯一一处可以行船的窄道上,两面皆是高山,宏伟的山峰将一座狭长的小城紧紧夹住。此城掌握从北方平原通向帝都的唯一入口,从建成之初就是天下第一军事重地,历朝历代,驻守在此的尽是举世闻名的名将,军中更有以“进调河关”为第一等的荣耀。
河关城一面临河,两边倚山而建,唯一的突破口只有北面的城墙。而这道城墙,足有十丈之高,寻常的云梯根本无法企及。自从三百年前王都建立,河关城大大小小历经五十余战,从未有一次被攻破过,因此它被称作“不败之城”。
“北夷人擅长骑射,赢将军扼守天狼,与他们交战,也都是以骑兵为主。”归允真缓缓道,“现下是攻城战,骑兵派不上用场,我想,但凡换一个人领兵,恐怕都会把收编来的饥民义军作为先锋,而不是直接押上自己最精锐的主力吧?”
“攻城战,城门不破,云梯难架,先锋八成是送死,谁做先锋谁倒霉,是吧?”林炎道,“倘若赢子毅也这么想,那他就不是赢子毅了。”
林炎话音刚落,半里外的原野上,一匹马骤然前行。
身后黑压压的大军纹丝不动,迈步的只有一匹马,一匹通体漆黑的雄壮黑马。这匹马的马鬃没有修剪,随着迎面吹来的风高高地扬起,昂首阔步时,宛若野马一样目空一切。
马上乘的人,黑衣黑甲,正是赢子毅。
全军的主帅就这样,不带一个护卫,只身一人,独自策马,行到巍峨的城墙之下。他在离弓箭射程相差一尺时勒马站定,抬头仰望蓝天白云下的城池,从鞍袋里取出一支胡笳,放在嘴边吹奏起来。
城墙内外,寂若无人,只有悠长哀婉的胡笳之声,盘旋在天地间。
一曲终了,归允真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乐声太萧瑟,太凄清,以至胡笳奏响之时,他几乎都不敢呼吸。
“胡笳是北夷人的乐器。”他低声道,“他和北夷人打了二十年的仗,手下枯骨千万,谁知道,他把胡笳吹得这样好。”
“兴亡成败,到头来,都是生民之苦。”林炎道,“他是屡战不败的将军,可他吹的,却是乱世中的死生离别。”
赢子毅放下手里的胡笳,视线凝在城墙上的一点,骤然开口。
“师兄,”他身形并不如何魁梧,声音却洪亮至极,一时间,仿佛整个平原都回荡着他的声音,“当年临别时,你问我,‘征夫何为?’如今,我给你答案。”
他微微一顿,用更高亢的声音接道:
“死君,死治,不如死天下!”
他语声落地,身后的万人大军齐声呐喊,从绝对的寂静里爆发出来的惊人吼声,几乎掀破云层,直指朗朗乾坤。
而这开天裂地一样的声响,竟似没有将河关城的一砖一缝惊动——城内依旧沉寂如死,不闻半点人声。
赢子毅微微凝眸,又喊了一声:“师兄!”
铮然一声,响应他的,不是与他师出同门的守城大将雷广的回答,而是一支呼啸而来的羽箭。
赢子毅所站之处,是寻常弓箭的射程以外,然而那支箭带着裂石穿云的劲力,朝他眉心直射而来,箭势之强,连在半里外的林炎仿佛都能听到铁箭破空之声。
眼看那登神般的一箭即将洞穿赢子毅的脑袋,“呛啷”一声,赢子毅长剑出鞘,白色的剑光犹如霹雳,骤然一闪,当空将飞箭劈成两半,两截箭枝被劈得偏离了方向,余势依旧不衰,斜斜插入黑马两边的泥地中。
终于,城头上传来一个雄浑苍劲的声音。没有怀念往昔,更无多余的闲话,只有怒发冲冠的四个字:
“乱臣贼子!”
随着骂声落地,赢子毅身后大军忽地动了。没有人发出命令,没有人击鼓为号,当那苍凉的声音出口时,整整一万个人组成的大阵,于同一时刻朝前突进。喊杀声震耳欲聋,奔涌的大军很快冲到赢子毅身边。他举起手中之剑,放声一吼,胯下战马人立而嘶,暗红的城墙,就在一瞬间,被黑色的人潮淹没。
第239章 第二百三十五章
云梯很快架起来,那是由北夷的云杉做成的云梯。世上只有北夷的深山里才有那么高的云杉,也只有那么高的云杉才能做出足以够到河关城头的云梯。赢子毅带着这些笨重的木材出征,看似拖缓了行军速度,实则早为这场攻城战做了充足的准备。
十几道云梯同时架起,涌到城墙下的黑色潮水沿梯而上,仿佛瀑布逆流,顷刻间盖住了宽广的城墙。
“我算是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列一字长蛇阵了。”归允真看着那一个个不顾一切攀援而上的人道,“攻城战中,先锋是容易死——所以他们每个人都是先锋。”
箭雨不断地从头顶浇下,四面八方都是中箭坠落的人,可是往上攀爬的人依然汹涌不绝。他们爬得太快,攻得太密,连守城将士的羽箭与之相比,都显得稀疏起来。很快,终于有人攀到了城头,他狂吼着挥刀,斩向眼前的敌人。敌人人头落地的同时,一杆长枪也洞穿了他的胸膛。他喷涌着鲜血坠落,借着他尸体的掩护,第二个人又登上城头。
赢子毅的军队,让归允真想起他在南疆见过的一种蚂蚁。那样微小,看起来微不足道的蚂蚁,当它们成群结队地出现时,就变作一种让人闻之色变的怪物。有森林里的牧民告诉他,他亲眼见过一只受伤的老虎,伤口处的血味引来这些蚂蚁,它们朝着甜美的血肉蜂拥而上,只是半个时辰的功夫,就把一只猛虎啃食殆尽了。
远方的战鼓还没有擂到第三遍,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攻上了墙头。兵刃撞击的刺耳响声中,不断传来濒死人们的惨呼。七零八落的尸体如雨似的往下坠,有属于攻城军的黑色,也有属于守城军的红色。
眼看着黑色逐渐占领了大部分墙头,赢子毅派出的一万人几乎已全在城墙上下,战局的走向似乎已经明朗,归允真正想策马回营,遥遥的,有什么东西忽然一闪,让他没来由地一惊。
他猛地回头,发觉晃过他余光的,是一簇火。
从城头爆开的一簇火。
“炎哥!”他骤然紧声地叫。
林炎也看到了,他立刻拨马回缰:“派人告诉赢将军,快撤!”
“来不及了!”归允真用力地攥紧缰绳,绳上细微的毛刺扎进他手心,他浑然未觉。
而城墙之上,已经泼开了一朵硕大的火花。
归允真从没见过这样的火。那升腾而起的火焰,仿佛有生命一样,直如一条巨龙在人群中游走。它所经之处,炽热的火球裹着残肢败肉爆裂开来,片刻前还被黑潮淹没的城头,眨眼的功夫,已变成一片火海。
尚未攀上城墙的人惊惶地后撤,可一切都已太迟。从城头爆出的火舌化作漫天火雨,铺天盖地地浇在城下的人头上。被火星触碰的瞬间,冲天的火就爆燃开来。皮肤血肉在一片赤红中化作飞灰,兵刃甲胄在高温中扭曲融化,顷刻之间,河关城下就变作焦热地狱。
这一战,攻城的一万先锋,死七千,重伤两千五,只有不足五百人侥幸逃脱。
离洪河汛期还有两日,河关城外,一万大军整装待发。
整整一万人,排出一字长蛇的阵型,风吹草叶,寂静无声。
与昨日一模一样的阵列,与昨日一模一样的沉寂。若不是原本暗红的城墙已被烧得焦黑,墙下尚有没来得及掩埋的尸骨散落在地,归允真几乎以为时光倒流,他又回到了过去。
唯一的区别是,今日林炎不在他身边,而是和赢子毅一起站在阵前。
“不是,昨天都被烧成那样了,今天还这么来啊?能行吗?”这一次,和归允真一起远眺战场的变成了韩宁。他来时就带着满腹疑惑,现在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韩宁被饥民义军俘虏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再华丽的衣服穿在身上也显不出过去那股纨绔味了,不过他那噼里啪啦爆豆子似的说话风格是一点没改,这会儿虽然是问问题,但没等人回答,自个儿就接着下去了:
“昨儿那火,你看见没?我的亲娘欸!这是火吗?我看是妖术!你说说,哪有火是这样的?沾着一点就全烧没了。你瞅瞅,”他遥指远方的战场,“剩下的全是骨头!”
“不是妖术。”叶昭在旁边道,“这个东西,叫作‘焚天’。”
“啥?”韩宁转头。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说世上有一座山,乃火神祝融诞生之所。此山高绝入云,内有神油,沾之即焚,远可蒸海,上可焚天。”叶昭道,“我零星听过一些只言片语,说真的有人找到了这座山,从里面掘出神油,由此制成一种霸道武器,便是‘焚天’。”
“没听过。”韩宁道,“传说没听过,什么武器更没听过。”
归允真道:“所以他才是秘密当铺的铺主,你不是。”他想了想,转头对叶昭道:“连你都只听过只言片语的东西,对面居然真的有,而且还直接用上了……我有点惊讶。”
叶昭摇了摇头。“若从别处挖掘后,再采购转运到河关,绝不可能毫无声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那神油,就是产自河关城的山中。”归允真接口。
“正是。”叶昭道,“而且他们大量发掘此油,必定只是近几日的事,这才没漏出风声。”
“所以那个……那个所以……”韩宁在旁边忍不住了,“他们有这什么油,咱们还跟昨天一样攻城?连阵型都不带变的?这不送死吗?”
说来也巧,韩宁这话刚说完,远处的大军动了。
策马跑在第一个的,是赢子毅。
他率军征战,从来不躲在军后,永远是奔到阵前,与将士并肩作战。他在昨日一战中也沾到焚天火,大半只手臂都烧伤了,此时换了左手握剑。然而那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勇猛,黑马奔驰如龙,全军呐喊震天。
归允真看到,城头守军的脸上,一个个写满不可置信的神情。显然,他们也和韩宁一样,没想到赢子毅的军队在昨天吃了一个那么大的亏之后,今天还会以一模一样的方式攻城。而且,依然攻得那么英勇,那么无畏。哪怕有秘密武器在手,他们还是瑟缩了,整个战场都被赢军冲锋的士气镇住,好像天地之间,唯有这一支军队可以永存。
慌张的守军自然也没看见,原本和赢子毅并骑的林炎并没有和他一起冲锋。他身边还剩下十几个骑兵,他们排成一列,目光炯炯地望着远方的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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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朋友看了上一章之后问我“死君,死治,不如死天下”是什么意思,我这才想起我自个儿捏了一句话好像没有解释……不确定大家是不是都能get,我还是解释一下orz 就是“为国君而死,为统治(阶层)而死,不如为天下而死”的意思。我木有文化,大家不要当真,看个乐就好🙏🏻
第240章 第二百三十六章
赢军的咆哮声中,时间仿佛静止了。好像只是眼睛一闭,再一睁的功夫,接天高的城墙上就已爬满了攻城的将士。他们爬得太快,守城的军队甚至没来得及射出几支箭。
为什么?站在墙头负责守御的士兵已由惊讶转为骇然——他们明明知道我们有焚天火,为什么还要像昨天一样冲上来送死?难道,他们是不怕死的吗?
便只是愣怔了一瞬,已有冲在最前的赢军跳上城头。他放声大喝,挥刀将面前犹在呆滞的敌人拦腰斩断。
血雾弥散中,守城军终于意识到了:他们和昨天并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们比昨天快,快了一百倍,一千倍,就好像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负载着昨天被活活烧死的一万人的英魂,如今誓要教敌人加倍地偿还。
黑衣黑甲的攻城军来得太快,墨色的潮水倏忽一下就涌上了城头。他们士气太高,于是守城军退却了,执着令旗的副官一边纵马奔驰,一边大叫:“倒油!快倒油!”
手忙脚乱的士兵们从械库中搬出封得严严实实的木桶,并不拔开塞子,而是把整个大桶高举过头,要直接朝敌人袭来的方向扔过去。
他们知道,这看似普通的木桶里盛装的那些黝黑浓稠、气味刺鼻的液体,是无比恐怖的东西,只需要一丁点的火星,就会爆燃起烧穿一切的火。他们必须把木桶直接丢进敌军中心,然后急速后撤,躲在城垛后面的、他们的箭手,会在他们撤离后射出火箭,引燃这个杀器。
昨天,他们就是这样,在顷刻之间杀灭了敌人整整一个万人队的进攻。
今天,故技重施,他们比昨天更为熟练。两只手把木桶高高举起,一声大吼,接下来,便是用尽全力把木桶掷出,扔到城墙边缘,扔到城墙下面,扔到敌人聚集的地方——越远越好。
可是,他们没能掷出这些木桶。
就在他们把桶举在头顶的瞬间,没有任何预兆的,他们听到了羽箭破空的尖锐哨响。从天外飞来数十支火箭,几乎于同一时刻,落在了他们手中的木桶上。
轰然一声,将一切喊杀声吞没,震天撼地的爆响,几乎将城墙轰裂。那些本该消灭敌人的焚天之火,在守军自己这边炸开,成百上千的守城军,连一句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一瞬间被烧成了飞灰。
城墙下,不知何时已驱马驰到近处的林炎和他身边的十几个骑兵缓缓放下手里的火石与长弓。“击鼓。”林炎在马背上沉声发令,“敌人阵势已乱,全力攻城。”
“得令!”身边的令官躬身答应。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战鼓,奋力敲响。
鼓才响到第三声,突然从旁边横过一只手,拽住了他拿鼓槌的胳膊,他疑惑地抬头,发现拽住他的人正是林炎。
“殿下?”
“快鸣金!”林炎只对他丢下三个字,双腿一夹,胯下战马猛地冲出,朝城墙下飞驰而去。
刚刚才击鼓,为何这就鸣金?令官茫然不解,只是习惯性地遵从命令拿起铜钲,只敲了两下,眼前骤然一黑。
因城头的爆炸而扬起的大片烟尘,此时已弥漫到城下,也不知是不是令官的错觉,只觉得这烟尘比平常烧柴烧炭的烟都大,黑压压的一大片,沉甸甸地压下来,没过多久,整个战场都被黑烟裹住。
呛人至极的气味不由分说地捅进鼻子里,只吸了两三口气,令官就咳得死去活来,眼泪鼻涕一股脑地全涌出来。他不忘自己鸣金的职责,还在大声地敲着铜钲。眼前的烟雾越来越大,连日光都被盖住了,四周似乎有很多人在跑动,可所有的人影都隐在尘埃中,看不分明,他想开口叫人,然而一张嘴就是止不住地咳嗽。
他有些慌了,终于明白殿下为什么急着让他鸣金收兵,这烟实在要命。他看不清人,也不知道大家都撤回没有,于是催马往前走,要去城墙下面看个究竟。
谁知道,身下的马匹也被烟熏得厉害,不论他如何挥鞭,竟然半步也不肯往前走了。他愤而下马,徒步跑了几步。越靠近城墙,烟尘越浓,几乎遮天蔽日,伸手不见五指。“砰”的一声,他和一个人迎面相撞,那人吓了一跳,“唰”的一声拔出了腰刀,他赶紧大叫一声:“自己人!”
那人却似根本没有听见,那一刀愣头愣脑地照旧砍下来。他忙着地一滚,险之又险地躲过去。那人一刀劈空,劲道拿捏不好,腰刀脱手飞出,他也不去捡,一边嘶喊着一边跑了,脚步歪歪斜斜,仿佛喝醉了酒一般。
“啥情况啊这?”令官龇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方才在地上一滚,他手上用来鸣金的铜钲掉了,他忙低头寻找。天实在太黑,黑得连眼前一尺的地方都看不清楚。“这也太不像样了。”他喃喃自语,一双手在地上摸来摸去,他能感受到被人踩烂的泥地的泥泞潮湿,偏偏看不清地上有什么东西。
眼前的黑色浓得化不开,他终于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赶紧捡起来,拿到眼前,他睁大了眼,手上的东西连带着他的手,全都化在墨汁里一样。他把手挪近,挪近,再挪近,不是什么一尺半尺的距离了,是一寸,是半寸,哪怕他已经把自己的手摁到了眼睛前面,他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他瞎了。
继昨日死伤一万之后,今日攻城的一万人,死三千,余下的近七千人,几乎全盲。
第241章 第二百三十七章
离洪河汛期还有一日,中军主帅的帐中,寂然无声。
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一个人都没有。然而,帐中其实坐得满满当当。林炎居中坐在主位,旁边是赢子毅和叶昭,后面依据军衔坐了两列,凡是校尉以上全部来齐——只是,谁都没有说话。
“报!”门外有人通传,“王铁匠来了。”
“进来。”林炎开口。
坐在下首的一些人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不知道在这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林炎找一个老铁匠来做什么。
铁匠打了一辈子的铁,脊背已在日复一日的弯腰捶打中佝偻,头顶白发稀疏,一张嘴里只剩了两颗牙。他做铁匠的时日太长,以至于人们早就忘了他的真名,只叫他“王铁匠”。
王铁匠手捧一块奇形怪状的木片。他先把木片呈到林炎面前的几上,然后双膝一屈就要磕头,林炎不等他跪下去就把他拉起来,缓声道:“伯伯,你只管说话就好。”
“那那那……那个……”王铁匠生平第一次在这么多“大人物”面前讲话,不由得紧张,开口就结巴起来,“除了打……那个,打铁,我还……还做过几年烟火生意。”
他这话没头没尾,许多军官都皱起眉来。只是林炎没有出声打断,他们也只好耐心地听。
“烟火……烟火,嗯,知道些……”王铁匠磕磕绊绊地说着。
“这板子上面的烟火,可是有点古怪?”林炎温和地问。
“味儿不对。”老铁匠说到这里时,脸上神色郑重起来,“这味儿,这味儿……是掺了东西。”
这一次,林炎没有追问,而是静静等着他自己接下去。
“硝磺。对,就是这个。”老铁匠越说越是肯定,连带着声音也大起来,“这东西,一烧就冒烟,可大的烟,黑烟!烟里头有毒,能把人熏瞎!”
老铁匠说完,林炎点了点头,道:“辛苦了。”
等铁匠颤颤巍巍地离开,他把面前的那块破木片往前一推。“这是我从战场上捡来的,敌军装油的桶炸出来的碎片。”他垂眸看着木片上一层黑乎乎的油迹,“诸位方才也听到了,这里面掺了东西。”
“是烟瘴之术。”叶昭在旁边接口,“在油里掺入硝磺,引燃之后,就会产生剧毒的浓烟。我们的人攻上城墙,一时来不及撤退,在烟里待久了,就保不住眼睛。”
“可是,第一天烧起来的时候,没有烟啊!”底下有人道,“怎么咱们炸了桶,就突然有毒烟了?”
“或许,”叶昭缓缓道,“他们本来就准备了两种油桶。第二天拿出来的,和第一天的不一样。”
众将大惊:“怎么,他们早知道我们第二天会炸桶?”
“料敌机先。”赢子毅终于开口,“当年同门时,师兄醉心兵法古籍,好几次沉迷读书,忘了参加校练。我就打趣他说,光读书有什么用,纸上谈兵,到时候被人一刀斩了,再厉害的兵法也使不出来。你知道师兄对我说什么?”
他说的虽然是问句,但也没指望周围人回答,自己接口道:“他说,你若能处处料敌机先,便是举枪站着不动,都有敌人自动往你枪口上撞。”
说完,他忍不住露出自嘲的苦笑:“你看,我这可不是自己撞他枪口上了么。”
赢子毅因为冲得极前,在毒烟中也待了很久,要不是林炎一发觉不对就立刻冲上去把他拉出来,他这双眼睛也要废了。此时他双眼红肿,时不时捂嘴低声咳嗽。
“计策是大家一起定的,将军不必自责。”林炎道,“只是今日攻城,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今日若不能拿下,明日洪河涨水,便是到了河关,也没法过河了。”
叶昭道:“硝磺这东西,在别处或许难得,但这里正是硝磺产地,他们能拿来制烟,咱们也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做几枚烟弹,用投石车扔进城里去,他们就只能出城与我们决战。到时候,咱们的骑兵便可派上用场。他们步兵四万对上我们骑兵三万,绝无胜算。”
后面的中郎将点头附和:“世子这主意好。咱们的投石车是从关外秘密运来,连和北蛮打仗都没用过,那雷广就算再怎么‘料敌机先’,也绝不能知道咱们有这玩意。只要他开门出来,平原作战,咱们就不可能败!”
林炎转头看赢子毅,道:“将军怎么说?”
赢子毅沉吟片刻,才低声开口:“此计我昨日也想到,只是……雷师兄此人,思虑周详,与他对敌,当先想到的三个计策都不可用,他必有应对之策——昨日以火箭提前引爆油桶之策,本以为是将计就计,谁知照样落入彀中,便是教训。”
中郎将拧眉道:“他连咱们有投石车都能料到?这东西,可从没露过相。”
赢子毅道:“虽没露过,但投石车也不是新发明,古籍中早有记载。河关城城墙高,守卫严,想要攻城,若云梯不行,自然会想到投石车。只怕此招也早在师兄算中。”
“那怎么办?”底下人道,“当先想到的三个计策都不能用,咱们连第二个计策都没有。”
这话说完,全帐再次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忽然,“嗒”的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从窗边传来,在安静之中显得尤其突兀,众人不由自主地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窗边的一张茶几旁,归允真斜靠在墙边,一手支着头,身上红衣夺目,头上斜插一支金簪,如瀑黑发散在身侧。他手指还抓着茶杯的杯壁,刚刚那陡然的一声,正是他在众人沉默时放下了手中杯盏,杯底和茶托相碰发出的声音。
整个帐中十几人,除了林炎和叶昭,自赢子毅以下全都脸含怒意,深深皱起眉,要不是碍着林炎的面子,早有脾气火爆的将领骂出声来。
这些天他们连日在此商讨军务,所有人几乎都夜不解甲,连林炎都是军装出席,唯独归允真,每次前来都是便衣不说,还打扮得“花枝招展”。来了也从不发言,只一个人坐在最不起眼处,在茶几前悠闲喝茶。闲得无聊便眺望窗外,更有些时候,甚至支着头在桌边假寐。
因归允真总和林炎一同出现,林炎明着偏袒,众人敢怒不敢言,心里一直憋着一团火。有时实在忍不住,朝那格格不入的人飞去一个眼刀,归允真看到了,就回以一笑。那笑容,那眉梢眼角,全都带着钩子一般,每每把瞪他的人看得浑身难受,好像有只毛茸茸的动物在身上爬,自此再也不敢朝他看,只当这个人不存在。
然而,今天,却是归允真第一次主动发出动静。他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从墙边坐直,抬眼看着赢子毅道:“说来说去,咱们忌惮的,不过雷广一人,是不是?”
他伸手提起桌上杯盖,又是“嗒”的一声,把盖子盖在茶杯之上,漠然道:“那么只要把雷广杀了,就行了吧?”
第242章 第二百三十八章
归允真话声落地,整个营帐陷入一片死寂,须臾,赢子毅勾起嘴角,轻轻地笑了一声。
紧接着,自赢子毅以下,所有与会的将官全都笑起来。众人笑得大声,脸上尽是嘲讽之意。
等大伙终于收了声,赢子毅才冷冷地瞥着归允真道:“杀了雷师兄?说得轻巧,怎么杀?”
“我来杀。”归允真仿佛完全没听到众人震天的嘲笑,脸上浮着淡淡的微笑,把一句话说得清清浅浅。
看着归允真几近玩笑的态度,赢子毅狠狠皱起眉,怒道:“征战岂是儿戏!我问的是,怎么杀?!”
“给我三样东西。”归允真竖起三根手指,每说一句,弯下一根,“攻城槌,一千轻骑,还有……”他微微拖了一下语音,才道:“你的弓。”
过于荒谬的话听在赢子毅耳里,他反而笑不出了。“一千人?还是骑兵?”他动用全身的涵养才勉强好声好气地道:“归公子,你没打过仗大约不知道——雷广身在十丈高的城墙之上,骑兵的马,跑不上墙头。”
“这不是还有攻城槌嘛。”归允真笑意不减。
“攻城槌总共只有一架,怎能给你当玩具?”赢子毅脸色彻底冷了,“而且,攻城槌是木制,对面一旦泼油点火,一下就烧完了,根本来不及撞开城门。否则,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不用?”
“我没说要用攻城槌撞开城门,也没打算让将军的骑兵去墙头跑马。”归允真往旁边一靠,重新变作以手支颐的姿势,“我只说,如果你借我这三样东西,我就给你雷广的项上人头。”
赢子毅冷哼一声:“我要是不借呢?”
归允真目光一转,投向林炎。
林炎站起身来,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朝赢子毅行了一礼。赢子毅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蹦起来。
林炎道:“请将军相借。”
归允真看到,林炎这话一说,赢子毅的眼皮肉眼可见地跳了两下,知道他是完全不想答应,但又碍着林炎的面子不得不答应,心里想必难受至极。想到这里,归允真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那边赢子毅咬牙切齿地点头,这边归允真就站起身来。
“既然说定了,那半个时辰后,阵前恭候。”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个时辰后,归允真策马出营时,发觉赢子毅已经点齐人马等候在外。硕大的攻城槌由十头牛拉着,周围是一个由五十名重甲战士组成的方阵,等攻城槌驶到城门口后,他们将用铁索拉起五人高的巨槌,让尖锐的槌头砸向城门。
归允真看了那庞然大物一眼,又缓缓扫过整整齐齐排成两列的一千轻骑。归允真早见识过赢子毅治军之严,却也没想到军容能整肃如斯。一千个人,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声音也就罢了,就连他们胯下的一千匹战马都没有任何扬蹄嘶鸣之声,他们像一张拉满的弓,分明蓄足了力道,空气之中却不闻半点声响。
归允真打量军队的同时,赢子毅和众将士也在打量归允真。不过,与其说是打量,不如说是鄙夷。赢子毅看到归允真的第一眼,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他冷眼看着归允真策马驰到他身边,越看越怒,终于忍不住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归允真对他这番明知故问似乎有些惊讶,挑了挑眉道:“还能干什么,上阵杀敌啊。”
“上阵杀敌?”赢子毅冷笑出声,“你就这样上阵杀敌?”
赢子毅之所以尤其恚怒,是因为归允真这次前来,身上无甲无铠,依旧是一身便服。如果非要说和他平时有什么区别,就只是把鲜艳的红衣换成了黑的,头上的发簪顺带着由金变银,整个人少了几分明媚,多了一丝冷厉。
听到赢子毅这么问,归允真单手勒马,敛起常年含在嘴角的笑容,眼风一抬,偏头道:“正是。”
归允真只说了两个字,赢子毅握着缰绳的手忽然一紧,原本还一脸怒容的脸上,神情转为郑重——就在片刻之前,归允真抬起眼时,毫无来由的,他感到了一阵寒意。
生平大小八十余战,硬生生在赢子毅身上锤炼出一种直觉,他无法解释,也难以细辨,只是就在归允真收起笑容的那一刻,他的心猛然一坠,就像半梦半醒时,忽然发觉自己站在悬崖边,几乎一脚踩空。
那极度危险的感觉一闪而过,他收紧缰绳,控制住胯下不安的战马,从马鞍上解下一把硬弦长弓,连带着箭囊递到归允真面前。
“不是点名要我的弓吗?拿去。”
归允真随手接过。赢子毅身后的副将实在看不下去,喊了一声:“将军!这是您家传宝弓,怎能随便让……让不相干的人染指?”
赢子毅朝后飞了一眼,副将立即闭嘴退开。他转向归允真,昂首道:“再好的弓,那也是外物,你想怎样都无所谓。但是!”他眯起眼睛,语气加重,大声道:“这些弟兄,跟我出生入死十几年,你自管你胡闹,若拿我弟兄的命去垫……我赢子毅绝不放过你!”
听到这里,归允真又笑了。
“赢将军,咱们打个赌吧。”他笑的时候,眉眼跟着笑起来,手上缰绳微松,身下马匹高昂起头。
“赌什么?”赢子毅语声凉凉。
“赌我此去,除了奉上雷广的人头,你借我的这一千人,我也一个不少的还给你。”
他说完,赢子毅放声大笑。
“只凭一千人就想杀人主帅,还一个不少?这笑话,我倒是从未听过。好,赌了!”
归允真歪头道:“你还没问赌注是什么呢!”
“是什么都行。”赢子毅道,“只要你真把我的弟兄一个不少的还给我,便是要我赢某的脑袋,又有何妨!”
归允真失笑道:“我要将军的脑袋有什么用?不过,这么赌倒也有趣。如果我输了,你要我干什么都行,如果我赢了,你也是这般。”
赢子毅双腿轻轻一夹,战马人立长嘶。
“一言为定!”
第243章 第二百三十九章
赢子毅答应后,径自驰到一边掠阵。他一走开,便意味着把指挥权完全交给归允真。骑兵阵列中,排在最前的一个人策马到归允真身边,一板一眼地道:“要如何攻城,请示下。”
此人显然就是这一队骑兵的队长了。赢子毅驻守北方多年,部下全都是久经沙场的将士,尤以骑兵为甚。他能做到一个千人队的队长,战功自必不菲,因此,他对归允真说话时,脸上带着和赢子毅一模一样的鄙夷,归允真一点也不惊讶。
“攻城嘛,不是很简单吗?”归允真浅笑着道,“咱们把攻城槌拉到城门口,给它轰隆轰隆来两记就是。”
此话一说,原本就神色阴沉的队长脸更黑了。他几乎是翻着白眼道:“对面倒油焚烧怎么办?”
“这不就得靠你们了。”归允真笑意不减,“大家的火刀火石和弓箭都备好了吗?对面要是拿油出来,咱就赶紧射。只要箭雨够密,油就倒不下来。”
“还有呢?”队长紧紧咬着腮帮子,似乎在强忍骂人的冲动。
“还有什么?”归允真低头想了想,“哦,对对对,还有就是,护好你们的小脑瓜,别被城上的人射死了。“
“荒谬!”队长冲口而出,此时此刻,已经顾不得什么以下犯上了,“我们只有一千人,箭雨再密,怎能保证对面一定倒不下油?到时候,攻城槌付之一炬,骑兵不能爬墙,你要拿什么攻城?”
“‘到时候’……”归允真咬文嚼字地重复了这三个字,瞥着队长,“你说,这个‘到时候’,要多久?”
“多久?”队长没料到归允真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道,“城头守军有八千,咱们只有一千,拼命死守,最多坚持得一炷香的时间,防线必溃。”
“哎,别别别!”归允真连忙摆手,“你们这些人,怎么一天到动不动就晚死啊活的,你说说,你爹娘生你也不容易,是不是?好端端的一个汉子,随随便便就把命送了怎么行?可使不得,使不得!”
队长像看一个弱智一样看着归允真:“上战场不拼命,难道要当逃兵?”
“没错!”归允真伸出手,“啪”的一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告诉你,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胡说,这上战场啊,最重要的,当然是保住自己的小命——遇到危险,转头就跑!”
他这句话说得格外大声,说完回头朝身后的整个千人队喊:“大家都听见没?”
整整一千个人,外加一千匹马,全都鸦雀无声——他们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默了半晌,终于还是队长忍不住道:“大家都跑了,那谁来杀敌?”
“这个嘛……”归允真搭在他肩上的手又重重拍了两下,仿佛这样就能让人安心似的,“就不用你操心了!”
队长:“?”
一千将士:“???”
队长身历大小几十余战,从没想过他这辈子还能遇见这么莫名其妙的战前动员。
然而不论如何,他们终于还是朝着河关城高耸入云的城墙进发了。
壮牛拉着巨大的攻城槌走在前面,操作攻城槌的重甲武士举盾围在旁边。他们所持的盾牌是特意加厚的,寻常羽箭无法穿透。一千骑兵在他们周围来回急驰。骑兵虽然无法登上城墙,但胜在灵活机动,可以在有效闪避城头的攻击的同时,射箭掩护攻城槌的推进。
城上守军发现他们带来的庞然大物之后,果不其然警报连发,强弩石块等物不停地投掷下来。城下骑兵连发火箭,以免对方有机会倒油,然而战线的推进自然还是受到了阻碍。在拉槌的十头牛接连被射死了四头之后,队伍行进的速度就变得尤其缓慢,尽管离城门不过二三十丈的距离,却迟迟推不上去。
队长寸步不离地紧跟着归允真。虽然他嘴上说的是“请示军令”,但归允真知道,他恐怕是得了赢子毅的什么秘密嘱咐,贴身护在自己旁边,以免他一不小心死在战场上,赢子毅回去不好跟林炎交代。
眼看阵线受阻,队长道:“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吹号让他们猛冲?”
“那怎么成!”归允真道,“猛冲不就要死人了吗?慢慢来就好,牛死了没事儿,人死了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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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
队长虽然无语至极,但心里倒也飘过一丝侥幸。眼瞅着归允真此人是个草包,虽然办事不行,好歹不是那种贪功冒进之人。本来他们出兵也是看在林炎的面子上,如今他既然让他们保存实力,那就当上来表演一番,等到时候差不多了就撤退——本来,一千骑兵也绝不可能攻下河关城,就算没有战功,总算没有损失。
队长心里揣着的念头,其他所有士兵也都揣着。他们倒不是怕死,只是说什么也不能在如此愚蠢的战局里送命——犯不着!
因每个人都以保命为先,自然没有人出头攻坚,攻城槌虽已推到了城下,却无人冒死强拉铁链。尖锐的槌头还没拉到最高就被放下,撞到熟铁包裹的城门时,只是引起了一番微震,门板丝毫无损。
队长看到这样的情况,转头朝归允真道:“弟兄们已没了战意,再打下去也没用,现在就退吧?”
“不急。”归允真眯眼望着墙头,“再等等。”
“等什么?”队长疑惑。
轰然一声,这次,攻城槌被拉得高了些,撞到门上,门栓处的铰链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遥遥的,听到城头上的守军在大声叫喊,紧接着,爆裂声起,一桶焚天油终于还是被扔了下来,虽然没落到人身上,但正正砸在槌头,木制的攻城槌很快爆燃起来,围在它周围的甲士立刻四散而逃。
队长咬牙切齿:“攻城槌只有这一架,这下好了,彻底没指望了!”
“不急。”归允真依旧轻描淡写地道,“攻城槌紧靠城门,这么大的火,城门也会变形,你看,他们也在紧张。”
“那又如何?”队长紧声道,“就算城门现在开了,咱们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冲进去。还是赶紧撤退,让将军点齐人马……”
归允真摇头打断队长的话,反手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一支铁箭,搭在他手上那张硬生生从赢子毅手里要来的强弓上。
队长看到归允真这样的动作,心中一动,心想:莫非此人当真有点本事,打算从这里直接射杀雷广?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下城墙。十丈高的城墙,自下而上的射箭,哪怕是赢子毅这张以力量巨大闻名的长弓,也绝无可能朝人直射。何况,对面还有城垛的遮掩,从城下根本无法瞄准。
然而,归允真持弓的架势,和眯眼瞄准的样子,又给了队长一丝希望:只看姿势,倒是有模有样。
“嗖”的一下,激烈的破空之声,仿佛瞬间撕裂一切。队长心中一凛:好强的箭势!
铁箭飞得太快,队长眼前只有黑光一闪,就看到它直接没入了……没入了城墙的墙壁上。
队长扶额。
果然,从这里,根本是不可能直射到城上的!
然而,归允真一点也没有气馁的样子,施施然又抽出了第二支箭,用一模一样的姿势弯弓搭箭,没有停顿多久,铁箭又猛烈破空。
“笃”的一声,再一次射进城墙。
队长已经看出,归允真射箭确实有两下子。这两支射到墙上的箭,每一支都有大半箭身没入墙壁。河关城以城墙极坚极厚出名,要把一支羽箭钉进墙壁这么深的地方,拉弓之力非同凡响。
只可惜,这么强力的箭,到头来还是射到了墙上。
眼看归允真又抽出第三支箭,队长拦阻道:“没用的,从这里,根本不可能射着人!”
归允真朝他一笑,什么话都没说,第三支箭再度离弦。
——依然强劲,依然钉在墙上。
队长可以看出,归允真每一次射箭,都比上一次进步了一些。体现在每一箭都比上一箭射得高,然而那十丈高的墙头仿佛一种天堑,无论如何都难以逾越。
“算了吧,咱们还是退……”
队长一句话还没说完,眼前黑光一闪,归允真已策马飞速驰出。
“喂,等等!”
队长急了,跟着急追。
归允真马速好快,眨眼的功夫已跑到墙根下。队长堪堪赶到,正打算拉住归允真,却见归允真整个人骤然从马背上腾起。
一瞬间,队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人,仿佛没有重量一样,就这么轻飘飘地跃起来,脚尖在钉进城墙的第一支箭上一点,整个人再度拔高,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
队长终于明白了,他射箭,不是为了射人,他只是为自己搭了一架跃上墙头的梯子。
——而他做出这道天梯,只用了三支羽箭。
队长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个身在半空的人。脚尖从最后一支箭上离开后,他高高地跃起,远远高过城墙的墙垛,高过一切用来遮挡和防御的设施,他腾飞在天上,潇洒自如地旋身,仿佛他生来属于天际,没有任何人可以超越,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像一只展翅高飞的鹰,像一只……
破茧而出的蝶。
第244章 第二百四十章
身在半空,归允真拧腰旋身。衣袂扬起,爽风拂面,整座城池在脚下一览无余,城头守军那一张张震惊的、呆滞的、惊慌失措的脸,转瞬间从他眼前闪过,而他的手里,扣了一枚玄蝶。
雷广和赢子毅不愧是师兄弟,两个人领军的态度都一模一样——若有战事,必冲在前线,绝不退守人后。
归允真知道,攻城槌与骑兵,都是赢子毅的王牌,面对这样的王牌,雷广不可能不亲自出面指挥。
在城下瞭望半晌,归允真终于确定了雷广的位置。
手中那一片冰冷的铁,早已被他的体温捂热,仿佛它终于有了生命,迫不及待地展翅而飞,吻颈舔血。
归允真扬起手腕。
然而,就在玄蝶即将脱手而出的那一刻,他指尖忽然一颤,那枚蓄力多时的天下第一杀器,偏离了既定的方向,朝另一边飞去。
这是因为,在出招的一瞬,归允真看见了一点火光。
若不是他跃得极高,若不是天色阴沉,他绝不会注意到的,一豆微乎其微的光点,就在这成败攸关的刹那,吸引了归允真的全部注意。
那是引线燃烧发出的光芒。
而引线的另一头,是数桶堆叠在一起的炸药,全部塞在城墙朝外凸出的墩台里。
只要引线燃到尽头,这么多的炸药爆炸,整座墩台会瞬间崩裂,无数巨石坠落,城下之人,将无一生还。
而且,更重要的是,墩台一炸,本已被烤得扭曲变形的城门将被石头彻底堵死,无论他们有多强的战力,都绝无可能在一天之内攻进城里了。
赢子毅说,雷广料敌机先,无论他们有什么计策,他都能提前想到应对之法,将他们的退路一一封死——原来,是这样封的。
于是,在看到燃烧的引线的一瞬间,归允真手里的玄蝶偏了。
没有飞向雷广的项颈,而是飞往藏着炸药的墩台。
“咔嚓”,一声脆响,玄蝶赶在火星碰到炸药桶前的最后一刻,切断了引线。微弱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就此熄灭。
这时,归允真才回手将第二枚玄蝶射向雷广的方向。
然而,毕竟是第二枚,毕竟在空中耽搁了一瞬。最初的惊骇过后,雷广周围的亲兵同时意识到了巨大的危险,在归允真再度扬手之时,他们奋不顾身地扑到雷广身前。
天降奇兵的效力,原本就是转瞬即逝的。
极速激飞的暗器,毫无阻碍地穿过铁甲,割断人的项颈,鲜血喷涌而出,在墙头织出一幅血幕。
可惜,不是雷广的血。
这一发玄蝶,一口气穿过了三个亲兵的身体,最后卡在雷广的胸甲上,距离他的心脏不过一寸的距离。
良机错失,归允真把牙齿咬得太紧,以至舌尖尝到一丝血味。他有心再度攻击,可惜身体已经朝下坠落。
与此同时,敌军的箭雨也朝他铺天盖地而来。
主帅险些被杀之辱,让守城将士情不自禁地狂吼起来。近在咫尺的、朝归允真射出的箭,带着呼啸的风声,每一支都誓要将他整个洞穿。
归允真挥掌。为了将轻功发挥到极致,他没有披甲,也没有带任何有重量的兵器,此时此刻,只能凝聚内力,将迎面而来的箭雨硬生生拍开。
他一边挥避敌箭,一边寻找落点,想要重新落在他钉进城墙的铁箭上——哪怕是归允真,如果不在箭上借势,直直地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的话,也不可能留住性命。
然而,此刻,他为了用肉掌打落箭雨,浑身内力疯狂流转,当他的脚尖接触到铁箭的刹那,铮然一声,箭身被他身周澎湃的内力崩断。
没了落脚之处,归允真径直下坠,下落速度太快,此时想要调整姿势落到另外两支箭上也已不能了。
“好歹阻了一下。”归允真心思电转。铁箭虽断,毕竟已经借过一次力,应当不至于摔死。只是,能不能保住这双腿,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然而,预想中的狼狈坠落并没有发生,耳畔极速的风声之外,他听到一记声如龙鸣的马嘶和震动胸腔的巨吼。
不知何时,一直在旁掠阵的赢子毅已纵马驰到城下,他手中高举一张皮革包裹的坚盾,从马背上腾空跃起。雄壮的战马前蹄跪倒,赢子毅逆风高跃,与归允真在半空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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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允真落在赢子毅的盾上,皮革缓和了两人相遇时的冲力。赢子毅收腕沉肘,借着盾牌的阻隔和这一收之力,消去大半归允真下落的力道,紧接着,他挺腰抬臂,人在空中,高喝一声:“起!”盾牌猛力上举,加上他本身的上跃之势,将归允真高高地托起。
脚尖在墙壁上余下的一支铁箭上轻轻一点,归允真重新跃上城头。
仅仅是顷刻间,他去而复返,在满城敌军的震骇中,他再一次挥出手腕。
零星的箭雨仍朝他射来,那是来自反应较快的敌人。这一次,他没有挥掌拍开,也没有旋身闪避。
他全身的力道,都灌注在指尖,涌向食中二指间夹着的,那一枚薄薄的铁片里。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断然不可再失。
黑光一闪。
挡在雷广身前的两个人,在同一时间身首分离,而那比霹雳更快的黑芒,破开迷蒙的血雾,终于没入雷广眉心。
肩上传来一阵彻骨的剧痛。没有抵挡闪避的后果,是归允真眼睁睁看着一支弩箭射进自己左肩,因他离射箭之人距离极近,箭头穿过他的肩骨,从后背透出。然而,他的心中却充满了复杂的欣慰,因为他听到了砰然一声,那是铁甲与地面相撞的声音。城头上,白须白发、算无遗策的老将军,终于倒在了他守卫一生的城墙上。
第245章 第二百四十一章
这一次,归允真下落的时候没有受到箭雨的打扰,他在箭支上稍一借力,就轻飘飘地落下地来。
他朝已经重新上马的赢子毅点一点头,道:“多谢。接下来就靠将军了。墩台里有炸药,虽然已被我割断引线,还是要小心。”
赢子毅听到墩台里的炸药时,脸色倏然一变,在马背上朝归允真用力一抱拳,来不及多说什么,回马带军朝城门口猛冲。
此时雷广刚刚身亡,敌军正是最六神无主之时,而城门口的攻城槌也在焚天火中迅速付之一炬,门前再无可烧之物,火焰熄灭,只留一地焦炭。
赢子毅吹号召集大军,本已冲到城下的一千人为先锋,众人手持盾牌,齐往城门上撞去。城门本是木制,外层包以熟铁,而焚天火实在过于炙热,外层铁皮融化变形,里层的木头更是不堪一烧,被几十个人同时猛撞几下后,终于发出震耳欲聋的崩裂声,两扇巨大的门扉朝里洞开,在边关战无不胜的天下第一骑兵呼啸而入。
城门之内,喊杀震天,归允真左看右看,正想召回自己的马,突然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冲进城里厮杀——自己身边还剩了一个。
“咦?你怎么还在这?”他看着连马都没上,直愣愣地戳在他旁边的队长道。
“你……你这……你……”队长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结巴的毛病,抬起手,指着插在归允真肩膀上的那支箭,“你……”
“哦。”归允真被他提醒,两根手指夹住露在外面的箭尾,“咯嘣”一声,把碍事的东西掰断,插进身体里的部分倒不急着拔,转身拉住自己那匹因为太闲所以已经趁机开始低头吃草的马,翻身跃上,一拉缰绳道:“敌军骤失主帅,没了斗志,现在正是立功的大好时机,怎么不去?”
队长“你”了半天,终于憋出了后半句:“你的伤……可怎么办?”
归允真茫然道:“这点小伤,有什么关系?”
“小伤?”队长也茫然了,盯着从归允真后背穿出的箭头,他彻底卡了壳,前几日传遍军中的各种风言风语正在他脑子里逐字逐句地播放:
“哎,你听说没?咱们殿下什么都好,可惜,就是……就是个断袖!”
“他……他的那个……那个……你见着没?长得那叫一个……呃……”
“妖孽!”
“娘娘腔腔!”
“不要脸!你说,你是个娘们儿也就算了,一个男的,做这种事……”
“嘘!可不敢叫人听见!听说,殿下什么都顺着他……可宠呢!”
在和归允真正式见面之前,队长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男狐狸精”的生动形象,此刻,“轰隆”一声,这个形象在他眼前活生生地炸了,炸得四分五裂,碎得比眼前的城门都彻底。
什么“妖孽”?什么“娘娘腔腔”?谁能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谁能一箭穿肩眉头都不皱一下?这是“娘娘腔腔”吗?这简直男人得不能更男人!
“你……呃,我……呃……”队长缓了半天,终于想起自己被秘密托付的任务,也跳上马,“我送公子回营疗伤。”
归允真笑了。“我真没事儿,你不用管我,管我的人马上就要来了。”说着把马头往回一拨,迎向不远处烟尘之下飞驰而来的援军。归允真眼神好,早就看见策马跑在最前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随着雷广的身亡和城门的攻破,天下闻名的“不败之城”在纵横天狼关的马蹄之下宛如一张薄纸。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河关城就已易主。
战事方歇,城中正是最混乱的时刻,清缴油桶炸药,管理俘虏,安抚居民,收治伤患……把赢子毅忙得脚不沾地。而本该比赢子毅更忙的他们的“殿下”,此时正黑着一张脸拽着归允真的胳膊替他点穴止血。
“行了,这点伤,死不了人。”归允真推着林炎道,“这么多事等你定夺,你再在我这儿赖着,人家又要说我……”
“谁敢!”林炎不等归允真说完,怒而打断。
“哎哟!”归允真嘴角含笑,瞥他一眼,“好威武,好霸气,不愧是要做万岁爷的人。”
“归、允、真!”林炎拔高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归允真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好似小时候调皮捣蛋被老娘揪着后脖子喊全名的威压,他状似无辜地眨了眨眼,不说话了。
林炎横了他一眼,转头换上一副笑脸,对刚刚进门的军医道:“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军医提着医箱进来,看到归允真身上的伤口时微微皱了一下眉。他用铁钳剪去箭头,拿出一块棉巾递给归允真,让他咬着。归允真摇头:“不用,你拔就是。”
军医迟疑片刻,也没多说,卷起袖子,往手上倒了些烧酒,正欲动手,门帘哗啦一响,冲进来一个亲兵,急着对林炎道:“殿下,外面……外面有些闹起来了。”
林炎抬头道:“什么事?”
“是雷将军的家眷,他们不肯等停灵,现在就要把他的遗体烧了。”
“烧了?”林炎有些惊讶,惊讶于作为亲人居然不愿他入土为安,而是要挫骨扬灰。
“是。”亲兵道,“赢将军本来不肯,但是那些人闹得厉害,只好……”
他说到这里,归允真倏然站起,对林炎道:“我过去一下。”
军医一呆:“箭还没拔!”
“等会再说。”归允真丢下一句话,重新披上外衣,疾步出门。
林炎微叹一口气,跟着过去。
归允真赶到的时候,河关城最大的一片空地上,已经燃起大火。
尸身下垫了许多干柴,又浇了油,烈火窜得极高,几里之外都能看见。
围绕着燃烧的尸体,左右两边泾渭分明地站着两队人。一边是赢子毅和他的部下,另一边则是刚刚投降的雷氏俘虏。俘虏们无兵无甲,然而望着在火光中逐渐化为烟尘的身影,每个人都双目通红,脸上尽是悲愤。
“为什么要烧掉?”归允真问赢子毅。
“据师嫂说,是师兄自己的意思。”赢子毅虽然与雷广为敌,但称呼依旧不改,“说若有一日,城破身死,就把他烧成灰,撒到城墙下。”说到这里,他凄凉地笑了一下:“师兄守了这城一辈子,便是死了,也要继续看着它。”
归允真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默然出列,走到燃烧的火堆之前。
然后,他一撩衣角,直直地跪了下去。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五体投地,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直起身,再度磕下,反复三次。
——一跪三叩,是吊唁之时,最重的礼节。
归允真身上箭支未拔,如此动作之下,刚刚止住的血再次涌出,只因为他今日穿着黑衣,所以洇出的血迹并不明显。只是,当他重新站起身时,眼尖的人便能看到他踉跄了一下,而地面上,方才他覆掌叩首之处,留下了一滩鲜红。
归允真默默行完了礼,转身欲走,身后忽然有一个尖锐的嗓音,用几乎扯破嗓子的力道,大声地吼:“卑鄙小人!无耻狗贼!你把人都杀了,还来这里作什么秀!”
原本的广场实在太安静,只闻柴火燃烧的噼啪之声,因而这爆发出来的一声吼,也格外清晰震撼,以至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时刻汇到一处——发出喊声的,是一个看样子只有十岁出头的男孩。
归允真听到声音,回过了头。
男孩旁边,牵着他的奶妈发现归允真朝他们看过来,吓得一把捂住了男孩的嘴,哆嗦着对男孩耳语道:“公子,这话,说不得呀!”
男孩一把推开奶妈的手,迎着归允真的目光,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朝他走了两步,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归允真的鼻子,放声道:“你们这些人,打不赢我爹,就使阴毒把戏,暗杀害人,居然还有脸过来?人死了,磕头有什么用?要是你还要点脸,觉得羞愧,就在这里自裁谢罪!”
雷广前半生纵横疆场,直到暮年才得了这一个儿子,宠爱非常,从小带在身边。归允真击杀雷广时,男孩在后面的塔楼里看得一清二楚,认得归允真的脸。
旁边看守俘虏的士兵见状,瞪眼骂道:“两军交战,成王败寇,有什么卑不卑鄙?你们放火烧了我们一万弟兄,就光明正大吗?”
男孩昂首道:“火攻是用计,以计取胜,当然光明正大。不像有些阴沟老鼠,不敢正面挑战,只会暗地杀人!”说到这里,怒不可遏,呸的一声,一口唾沫朝归允真的脸吐去。只不过,他人太小,归允真比他高了太多,这一口唾沫只落到归允真的背上。
这一下事发突然,归允真没有闪避。旁边看管的士兵恰是最先跟着归允真出战的千人队中的一个,此时早就对归允真敬佩无比,见他受辱,一巴掌往男孩头上扇去。男孩冷笑一声,闭上眼,抬头让他打。
然而,巴掌并没有落到男孩脸上。男孩重新睁眼时,发现归允真站在他身前,替他架开了士兵的巴掌。
“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是暗箭伤人,算不得光明磊落。”归允真垂目看着男孩,语声清淡,却全场可闻,“不过,你爹若和我一对一比试,他也胜不了我。”
男孩哼了一声,看向归允真的眼神中满是鄙夷。
“所以,我不会自杀。”归允真像是没有感受到男孩针扎似的目光一样,平静地与他对视,“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道:“雷亦霜。”
“雷亦霜,”归允真语声忽冷,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背后唾人,算什么本事?”
男孩闻言一愣,却听归允真继续道:“我杀了你爹,你自可大大方方地恨我。你要为父报仇,便提剑来杀我,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我随时恭候。”
说完,转身就走。
男孩呆滞半晌,忽然疾冲两步,朝归允真的背影大喊:“喂,你叫什么名字?”
归允真没有回头,遥遥地答:“归允真。应允的允,真刀真枪的真。”
也因为他没有回头,所以他没有看见,不远处赢子毅看向他的目光,比初见他孤身跃上城头时,更多了十分的敬重。
第246章 第二百四十二章
赢子毅好不容易将手上事务料理停当,撇开随从,独自朝归允真的营帐走去。
他们在城内只是稍作休息,午后就要乘船过河,为了把对百姓的影响降到最低,他们上到林炎下至兵丁,全都没有另寻居处,而是依然住在行军用的帐篷中。
每座营帐都是赢子毅亲自安排的,因此他走起来理应非常顺当,然而,他却越走越慢,越走越慢,到最后,竟迷了路似的兜起圈子来。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他将自己狠狠唾弃一遍,强行加快步伐。终于走到地方,只见帐外空空荡荡,无人值守,他拧起眉,四处张望,想找人进去通报,却听“呼啦”一声,门帘掀起,从里面钻出一个人来。
看清那人是谁时,赢子毅愣了一下,才道:“庄姑娘?”
从营帐里出来的,正是老庄夫妻那个常年卧病在床的女儿。赢子毅打败饥民叛军后,亲自照料了这些被从“痨病村”虏来的乡民。也是从他们嘴里,他了解到林炎的所作所为,才真正决定为他起兵。那些还有亲人留在村里的人大多在重获自由后就返回了村子,但也有不少像老庄夫妻这样的,因为感激,决定留在军中帮着做一点后勤杂活,庄姑娘自然也跟着父母一起。
赢子毅记得,这位庄姑娘往日总是病着,今日看着气色倒是不错,便道:“姑娘身子好些了?”
庄姑娘看见赢子毅,像是吃了一惊,手忙脚乱地行了一礼。她从帐子里出来时就秀脸微红,被人撞见后,红得更加厉害了。不等回答赢子毅的问话,就掩面狂奔,很快跑没了影。
赢子毅心中微微纳罕:我有这么可怕?
但人毕竟已经走了,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归允真营帐门口。因为营帐是布制的帐面,没法敲门,他正想要不要提前出声,就听到里面传来话声。
是林炎含着怒气的声音:“是谁说的此计万无一失,连块油皮也不会掉的?以后再信你的话我就是驴!”
紧接着,是归允真明显带着笑意的声音:“怎么了驴大,敢情你本来不想认祖归宗的么?”
“还笑?你倒是笑得出来!”林炎声音又大了些,“全军上下,就数你受伤最重,你很高兴?”
“很高兴。”归允真说话懒洋洋的,带着一点轻微的鼻音,“我说,咱别劳烦那位军医大人了吧,小小一支箭,你帮我拔不就行了?连着打了三天,全军上下多少人等着他忙,你没看他累成什么样了,头发都要掉光了。”
帐内微微静了一瞬,响起林炎有些无奈的声音:“他那是头皮得了癣症,才掉发的……”
“啊!哦!这样吗……”归允真尬笑一下,“好吧,哎,总之你帮我拔了就是。”
“拔有什么难的?可是拔了之后,会大出血……”
“受不了你了,是谁先前肚子被射了个对穿还天牢里斗了三百回合啊?我这又没伤在要害,有什么好紧张的?比这重得多的伤,你又不是没帮我处理过!”
归允真说完,大约是见到了林炎的什么表情,嚣张的语气一下子蔫了,放低声音道:“对不起嘛,我不说了,不说了行不行?你别……”话没说完,喉咙里忽然发出重重的“咕哝”一声,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全都吞了回去。
而后,便是“当啷”一声——箭支落在铜盆里的声响。
过了一会,才重新响起归允真的声音:“你……你就不能,提前,提前告诉我一声?”
这一次,他嗓音明显沙哑,说话也带了颤,可见拔出贯穿身体的箭终究还是很疼的。
林炎“哼”了一声,道:“怎么,你也知道痛啊?我还以为区区一点小伤,归公子根本不放在眼里呢!”
因为没找到正确的时间进门,赢子毅被迫在外面听了半天的墙角,站得越久,越是尴尬,只觉再这么听下去他就要碎了,于是咳嗽一声,叫了一声:“殿下。”
林炎过了一会才道:“请进。”
赢子毅进门时,林炎已经包好了归允真的伤口,在水盆里洗手。归允真散着长发,斜靠在榻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摆弄着旁边瓷瓶里的一束梅花。
现在这个季节,好的梅花都已经开过了,这些花显然只是从路边的杂树上所摘,说不上有多好看,不过,采花之人显然花了很大的心思,花枝非常新鲜,上面还带着露水,且特意调配了颜色,花团锦簇地点亮了沉闷的营帐,隐隐约约的花香更冲淡了帐中的血味。
“将军有什么事吗?”林炎见赢子毅没说话,主动开口问。
“哦,”赢子毅这才发觉,刚刚光顾着看花了,倒把正主晾在一边,不好意思地低头道,“船资调配已经齐了,我刚刚让人送去了主帐。”
林炎微微一愣,这才点头笑了一下,道:“好,我这就过去看。”说完,转身出门。
林炎方才之所以有这一愣,是因为赢子毅都亲自找到这里来了,什么“船资调配”的单子他完全可以顺便带过来给他看,可是他却特地说让人送到主帐,明摆着是要把他支开。
想通这茬,林炎一边往外走,一边好奇心大起:赢子毅有什么事要单独和归允真说,连他都听不得?
有一瞬间,林炎甚至想转个弯回去,趴到窗边偷听,但是想了想自己现在的身份,悲催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回到自己的主帐,把赢子毅口中的“船资调配”看了一遍。发现所有的人员物资他都排得井井有条,连航线、时间,乃至已经联络上的接应都标好了,完全没什么可看的,因此更加笃信这玩意就是赢子毅的一个借口——所以他到底要和归允真说什么啊?
林炎在帐篷里无所事事地绕了三圈,觉得自己像一头拉磨的驴,想起归允真刚说的“认祖归宗”之事,忍不住笑了起来。
沿着反方向又转了四圈,估摸着也捱了不少时间,林炎重新往归允真的营帐走。走到门前放轻脚步,进门后张望一下,确认赢子毅已经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归允真听到林炎松下的这口气,抬起头,勾着嘴角盯着他道:“怎么了,怕赢将军还在,看到你这么快就去而复返,觉得你是个不务正业的昏君?”
林炎被他戳中心事,脸上一热,别开脸,看着那束梅花道:“咱们这整天打打杀杀的,难为庄姑娘还能找到这么新鲜的花儿。”
归允真闭着眼,把脸凑到花丛里,深吸一口气,道:“好香。我还是第一次收到姑娘送的花呢!”说完,一脸幸福陶醉的模样。
“骗人!”林炎一边磨牙一边道。
“真的!”归允真重新睁开眼,挑高了眉,转头盯着林炎道,“怎么,难不成你收到过好多回?”
“我哪……”林炎刚要反驳,忽然想起当年他三天学成赤霞剑法赢了赌赛后,接连好几天,他练剑回房时都能看到桌上有一束新鲜的花,第一天是海棠,第二天是玉兰,第三天是紫荆……总之,没有一天重样。
见林炎突然卡了壳,归允真嘿嘿冷笑:“果然有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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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把当年的事说给他听,听得归允真不停“啧啧啧”,见林炎说到“不重样”就停了,疑惑道:“然后呢?那花是谁送的?”
“不知道。”林炎道,“我没去打听,也没和人说,总之,过了一段时间,就没有了。”
“你……”归允真好似被一口空气噎住,抚着胸口,抓心挠肺地道,“你……人家这么对你,你……你连人家的名字都不去打听!你……”
“既然没那个意思,干嘛还要去打听,没得惹人难受?”林炎道。
“你……”归允真好像又噎住了,他用力地喘了两口大气,终于盖棺定论道:“哼!负心汉!”
林炎伸出一根食指,点着自己道:“我吗?”放下手,朝归允真面前的那束花一努,道:“那这个算什么?”
“这个怎么了?”归允真理直气壮地道,“人家庄姑娘可是拿我当姐姐——先前叫惯了,现在还没改过口呢。”
“真当姐姐吗?”林炎在归允真床边坐下,拉起他左手手腕,一把掀开衣袖,露出腕上一个明晃晃的刀疤来,“那这个,你是不是也得解释一下?”
归允真难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抽回自己的手,往被子里缩了缩,低声道:“没什么……”
林炎扬起了眉。
“好吧。我招,我招还不行吗?”归允真道,“先前叶公子不是说,庄姑娘这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没法治么,我就想,以前,我身上的蛊毒也是没法治的……”
“你吃了药,治好了毒,所以你就想试试你的血里是不是还有药效,可以接着治好庄姑娘的病?”林炎接口道。
“你都猜到了,还来问我干什么。”
“哼!要是有效,你准备怎么着,把自己当成药引子,切碎了分给病人?”
归允真笑:“那还是算了,我很怕死的……不过,你没觉着庄姑娘这两天精神确实好些了么?”
林炎没有接茬,肃然盯着归允真道:“无论如何,不许伤到自己。”
“遵命。”归允真眼睛一弯,补了一个称呼,“殿下。”
林炎翻了一个白眼,转身倒茶,刚提起茶壶,重又放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方才赢将军跟你说了什么?”
久久不闻回声,林炎转头看向归允真,却见他脸上露出一个无比神秘的笑容,拉长了声音道:“不告诉你!”
第247章 第二百四十三章
港口上,数百大船排成一列,船帆迎风招展,好似要将那船带到天上去。
蔚为壮观的景象看得林炎情不自禁地顿住脚步,便在此时,远远的,他听到一声马嘶。
然后,他就看到,在城楼那么高的主舰之下,逆风奔驰着一匹纯白的骏马,马鬃与马尾高高地扬起来,倏忽一瞬就从他视线中跑过去,宛如一道银色的霹雳。
“好!”他忍不住出声赞叹。
身后的几个人眼睛同时直了。
“我在王都里都没见过这样神的马!”韩宁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马道,“乖乖,这是谁的马,卖不卖?我出一千两!”
旁边叶昭横了他一眼:“这马一看就是关外的,关内哪有这样的马种?咱们这里,除了赢将军,也没人能养得动关外的马了。”
“啊……”韩宁失望地叹气。既然是赢子毅的马,那等闲肯定是不能用银子买到了。
归允真站在林炎旁边,忍不住笑道:“瞧瞧这些人,看到好马就走不动路了。”
韩宁道:“怎么着,难道你不喜欢?”
“喜欢。”归允真道,“但我出不起一千两,只好不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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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宁大笑起来。“我就说,天底下还有男人见到这样的马还不动心?不过,”他话锋一转,“归公子你身手厉害啊。我跟你说,你跑过去,抢了马就跑,包管没人追得上你。”
归允真哼了一声:“我是这么不要脸的人吗?”
说笑间,一行人走到船下,只听一声清脆的呼哨,原本还在狂奔的马骤然刹住脚步,后腿蹬地,前腿人立而起,仰天长嘶,惹着所有人又忍不住地齐声吼了一句“好”。
驯马的人控住辔头,回头朝众人看来,叶昭所料果然不错,马主人就是赢子毅。
赢子毅看见林炎,先行了一礼,然后牵着手里的马,径直朝归允真走过来,边走边道:“此马如何?”
归允真道:“飞龙不敢与较。”
赢子毅笑起来。“我驻守天狼关时,有一阵子,一群野马总是骚扰军马马群,把我惹烦了,就提弓去追。”他原本生得俊朗,只是常年严肃,面上看着太硬,此时一笑,整张脸霎时柔和许多,“谁知道,这一追,就是三天三夜——后来才知道,这群野马的头儿,就是北夷人嘴里的‘翁绲’,也就是天马的意思。北夷人把它看作神物,不敢冒犯,我不信邪,拼了命把它追到手,见它神俊,就找了很多名种母马与它相配,想趁机改良马种。”
“结果,那家伙野性难驯,死活不让人骑不说,我送上去的母马全都被它咬了踹了,一只驹子都生不下来。我拿它没办法,只好把它放了。然后……你猜怎么着,当天晚上,它又跑回来,和棚子里一匹拉货的槽马配上了。”
赢子毅说到这里,周围的人全都发出“啊?”“哦?”的声音。韩宁笑道:“这‘天马’的口味还挺特别。”
“谁说不是呢?”赢子毅接着道,“那槽马不是良种,而且年齿也高,营里的马夫都说,这驹子生不下来,就算生下来了,也不会是什么好马,就是个野种罢了。”
赢子毅光顾着说故事,没注意归允真听到“野种”两个字时,眉尖忽然一跳。
“然后呢?”韩宁急着听后文。
“然后么,我没听马夫的话,亲自照料那匹槽马,后来,槽马生了马驹,生出来的,就是它。”赢子毅说着,朝身旁的白马一指。
“啊!”众人全都惊叹起来,唯独归允真看着那匹马,不说话。
“它是我从小亲自喂大的,这么多年下来,倒也养出了感情,好些人变着法儿问我讨要,我都不给。”赢子毅说着,又笑起来,转头看着归允真道,“这马,你喜不喜欢?”
“喜欢。”归允真道,微微一顿,又重复道,“很喜欢。”
“好!”听到归允真的回答,赢子毅特别开心的样子,把手里的缰绳往归允真面前一递,道:“送你了!”
刹那间,五六七八道羡慕的目光同时打到归允真身上,归允真吃了一惊,道:“送我?”
“当然!”赢子毅道,“宝马配英雄。除了兄弟你,还有谁配得上我这匹马?”
赢子毅心直口快,他这一句话,连林炎都被排除在外了。归允真想到此节,但也没说什么,他知道林炎不会在意。
于是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缰绳,道:“多谢大哥厚爱,正好,我也有东西要送给大哥。”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递给赢子毅。
赢子毅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一支玉簪,玉质温润,光华潋滟,这都还在其次,难得的是,此簪通体墨色——都说美玉千金难求,如此罕见墨玉,怕是想求都不知往何处求。
拿在手里细看,簪子雕作竹节形状,姿态遒劲朴拙,意趣极深。只听归允真道:“君子如竹。一点薄礼,还望大哥不要嫌弃。”
“薄礼?”赢子毅拿着簪子道,“这要是薄礼,天底下也没贵重的礼了。”仿佛应和着赢子毅的话,旁边的林炎也朝归允真飞去一个惊讶的眼神,像是在说:“你还有这种好东西,我都不知道!”
归允真笑了一下,道:“竹节之间,还有一个小机关……”
他一边说,赢子毅一边仔细看着竹节相接之处,摆弄片刻,“唰”的一声,从竹节里抽出一片竹叶形状的薄刃。那刀片色作纯黑,藏在墨玉之中,不仔细研究根本无法发现。
归允真道:“此刃的材质和玄蝶一样,可断钢铁,虽说以大哥的武功智谋,恐怕用不着,不过真要用时,或许可解燃眉之急。”
归允真此话说完,连叶昭脸上都带上了诧异,大意是:“玄蝶是你归家的传家宝,你连这都往外送?”而林炎此刻的眼神比叶昭更加复杂,如果目光可以说话,那他简直是在咆哮:“怎么这样,连我都没有!!!”
林炎自觉耐心已是非常之好,然而这回几乎是刚进船舱,他就忍不住拉着归允真问:“你……你方才管赢将军叫什么?”
归允真眼角弯弯,含笑回答:“‘大哥’。”
“大……大哥?”林炎愣愣地复述。
“嗯。”归允真不管林炎呆傻的神情,径自往榻上一靠,拈起旁边果盘里的一颗枣子道,“我们结拜了。”
舱内默然片刻,传出林炎恍然大悟的声音:“所以他来找你,还特意把我支开,就是为了说这个啊!”
“嗯。”归允真把枣子送进嘴里,随便哼哼用以回答林炎的话,心里想的却是先前与赢子毅的谈话。
不知什么缘故,当赢子毅提出结拜时,第一个闪现在归允真脑中的人,是花不谢。
他和花不谢没有结拜过,他们只是打过一个赌。赌谁先从那个不知道姓什么名什么的员外家的厨房里偷出那只珍珠翡翠鸡,谁就赢了。输了的人,要给赢的人做半年“侍从”。
此时此刻,听着赢子毅的话,归允真忽然想:他和花不谢,为什么没结拜呢?
或许是没必要。当他们,一个人提着一副蹄髈,一个人捏着半只烤鸡,在令人窒息的厨房烟道里相遇时,一切别的礼节好像都显得多余了。
归允真曾经真心地以为,同甘共苦那么久的朋友,是可以肝胆相照一辈子的。
可是最后,他与花不谢之间,却只剩下一副又一副漆黑的棺材,满地的鲜血,和一枚割开胸膛的玄蝶。
归允真忽然害怕起来。
“赢将军,你信命吗?”他开口。
赢子毅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一句话,愣住了。
“我没找人看过相。”归允真低声道,“但若有高人来看我,想必会说,‘此人命带血光,是不祥之身’。”
赢子毅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道:“我不信命。”
“我刚刚,仔细想了想,”归允真转头望向窗外,明明是他们大胜的日子,天色却灰蒙蒙的,没有一点喜气,“和我结交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归允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会在这时候,对着赢子毅说出这样的话——连在林炎面前,他都不曾吐露过这样的心事。
“赢将军,你是天下人敬仰的大英雄,而我血债无数、身名狼藉,我不想……”
归允真的话没有说完,他被赢子毅打断了。
“想这些作甚!”赢子毅好像有些生气,声音都大了几分,“咱们行事做人,只管问心无愧,其余的,都去他丫的!”
归允真呆住了。
赢子毅虽然半生军旅,但他出身世家,谈吐一向文雅,这是归允真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粗俗的话。
然后,归允真笑了。
他伸出手,与赢子毅早早递出的手掌交握。
“好!都去他丫的!”
第248章 第二百四十四章
“成了!成了!”
船舱里,骤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归允真听到声音,从外面的甲板下来,甫一进船舱,就感到一阵热气扑面,霎时将他身上的湿气与冷意一扫而空。
“怎么样,暖不暖和?”韩宁坐在船舱正中的一个火堆旁边,周围密密匝匝挤了一圈人,看到归允真进来,忙不迭地问。
归允真一时没有回答。按照常理,船舱里面是不能生火的,因为空间不大,整艘船又都是木质,一旦走水就完蛋了。
然而,当他走到近处,他就发现这堆火实在生得巧妙。木炭盛在铜盆里,铜盆由锁扣高高挂起,那火,是凌空烧着的。大约是为了防止火星飞溅,火堆下面还有一个更大的铜盆,里面盛满了清水。那水被火烤得半热不热,大约温度刚好,还被人拿来温了几壶酒。
看到这里,归允真就笑了,看向韩宁道:“什么鬼点子,你想出来的?”
“我哪有这本事!”韩宁用嘴往旁边努努,“大将军想的。”
赢子毅坐在老庄夫妻旁边,见归允真朝他看过来,笑了一下道:“以前待在水军的时候想出来的把戏,听大家说舱里冷,就拿出来试试。”
“将军还领过水军啊?”老庄惊奇地道。
归允真挨着赢子毅坐下来。庄姑娘坐在父母中间,与归允真之间隔了两个人,自从归允真进来,她的目光就忍不住朝归允真的方向偏,可等视线真的触到了人,她又飞快地转过头去。
赢子毅摆手:“什么领不领的,那会儿就一小兵,上头让帮着掌舵,结果第一次出海就吐了个半死,别说东南西北,连自家爹娘是谁都不知道了。”
众人大笑。
归允真笑着,伸手去拿水盆里温好的酒。叶昭坐在韩宁旁边,见状扫了他一眼,浅笑道:“归公子伤还没好吧?”
“嘘!”归允真急忙打个噤声的手势,“趁他还没来……”
“趁谁还没来?”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众人齐刷刷地回头看。看到进来的人是谁时,动作快的诸如赢子毅已经抢先站起身来。
林炎摁着赢子毅的肩,把这个试图行礼的人重新塞回座位里去,顺势挤进归允真旁边的位子。此次此刻,归允真的手还悬在酒壶上方,五根僵硬的手指摆出一个活生生的“骑虎难下”。
顿了片刻,归允真“唰”的一下,以霹雳般的速度,抢了酒壶抱进怀里。在座诸人,除了林炎和叶昭,都没人看清这壶酒是怎么突然瞬移的。叶昭见他为了一壶酒不惜动上了最上乘的武功,忍不住笑弯了眉。
林炎瞥了他一眼,在他身前摊开手掌:“拿来。”
“不给!”归允真恶狠狠地道,“这是我凭本事拿的,凭什么给你?”
林炎不理他,转头对赢子毅道:“赢将军,在你军中,若有人私盗他人之物,该如何作罚?”
赢子毅道:“私盗财物,不论大小,一律杖三十。”
林炎这才含笑看着归允真道:“你是要交出来还是打算去外面领杖?”
归允真挑眉:“围炉而坐,酒壶乃大家共有之物,哪来的‘私盗财物’?你这人,怎么胡乱栽赃!”
“这些酒壶,确是大家共有之物。”林炎目光在归允真手上一顿,微笑道,“不过你手上的这个不是。”
归允真抬起手,提着酒壶转了一圈,这才在壶底的角落处看见一个“赢”字——敢情,这是赢子毅的酒壶。不过,这个字实在太小,赢子毅此人在军中又素来没有架子,用的东西都是军中统一的制式,所以归允真情急之下根本没发现。
因为眼神不好,输了一招,归允真磨了磨牙,转头对赢子毅道:“既然如此,那我问大哥借这一壶酒,总可以了吧?”
赢子毅见归允真和林炎斗得认真,忍不住也笑了一下,才道:“兄弟你伤得不轻,还是等伤好了再喝。”
“你……”归允真一脸怒其不争,“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众人又笑起来。
在大家的笑声中,归允真悲愤地交出了手里的酒壶,换上林炎为他倒的一杯茶水。他低头啜了一口热茶,放下茶杯,“嘶”了一声道:“我刚刚,忽然想起一事。”
众人听他说得郑重,都停下话头来看他。
他勾起嘴角,偏头看着旁边的赢子毅道:“我记得,在阵前,有人和我打了一个赌。”
赢子毅身子一僵,他想起来了。彼时,他还以为归允真带兵不过是玩闹,因而当归允真说要打赌时,他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谁知道,归允真只靠一己之力就杀了对面的守城大将,自己这边的军力,居然真的全无折损!
归允真见他僵硬,脸上笑意愈深:“还记得咱们赌了什么吗?”
赢子毅长长呼出一口气,把手中酒壶一放,挺起胸膛,用一种视死如归的神气道:“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哦!!!!”周围人全都开始起哄。
众人全是看好戏的神情,等着刚刚被赢子毅“背叛”的归允真要给他出什么难题。归允真用手撑着头,带着一脸坏笑,也不急着说话,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把赢子毅扫来扫去,看到后来,赢子毅干脆把眼睛一闭,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行了,给个痛快吧!”
众人的哄笑声中,归允真慢悠悠地道:“行吧,那就……嗯,你唱首歌。”
“唱歌?”赢子毅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归允真。
“是啊,如此良夜,如此篝火,可不是唱歌的时候么?”归允真笑嘻嘻地道,“舞刀弄枪,行军打仗,咱们见得多了,可没听过你唱歌呢!”
“好!!!”众人齐声附和,全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连赢子毅的几个副将都加入了起哄的行列,“唱歌!唱歌!唱歌!”
赢子毅常年严肃的脸忽然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连带着说话声音也变小了:“我……我不擅……不擅音律……”
“胡说!”归允真道,“先前那支胡笳的曲子,吹得可好了。是不是?”他转头问林炎。
林炎笑道:“可不是!我多少年都没听过这样好的曲子了,这要还是不擅音律,那可没人敢开口了。”
林炎说完,众人备受鼓舞,吼得更响:“唱歌!唱歌!唱歌!”声音之大,把别的船舱的人都吸引过来,赶着来凑热闹。
赢子毅这一番被架着在火上烤,一张脸都红透了,眼看实在逃不过去,只好道:“好吧,只要你们别嫌弃难听……”
“不嫌弃!不嫌弃!”归允真乐呵呵地催促,“你只管唱就是!”
赢子毅无奈,低头清了清嗓子,轻轻地唱了起来: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
“出其闉闍,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一曲终了,四下寂寂,竟无一人说话。所有人都睁大着眼,呆呆地看着他。
赢子毅掩面道:“我唱得不好,要是想笑,笑就是了。”
“哪有!”归允真这才回过神来,赶紧道,“这哪是不好,简直太好了!”
“是啊!”众人忙着附和,尤其是赢子毅身边的几个副将,显然也从没听过他唱歌,此时满脸的陶醉中还带着十分的惊喜。
“只是没想到,将军居然会唱……情歌。”庄姑娘原本一直低头不言,这时忽然开口。
赢子毅嗓音偏低,歌喉并不清亮婉转,谁知道,唱起这古早情歌来,却别有一番深沉厚重。哪怕一首歌已经唱完,众人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之中,一时竟想不出话来说。
只有林炎,听到歌中的切切情意,猛然想起当日在韩宁家的书房里,叶昭给他看过的一支玉簪。叶昭告诉他,这对簪中的其中一支,是赢子毅的书童从他身边盗来,而另一支,却在当今三皇子的生母、位高权重的贵妃头上。
想到赢子毅至今未娶,这一曲清歌背后,不知有多少放不下的深情。
林炎心中涌起一片酸涩,又想起在那个落满银杏叶的小院里,归允真坐在树上吹的一首《破阵子》。“风流、功名、天下事,从来都是一道的么。”那时,归允真这样说。如今,林炎却想,赢子毅功成名就,更心系天下,却唯独失却所爱——如果,“风流”、“功名”、“天下事”,只能选一样,他林炎又会做何选择?
心里转着念头,目光情不自禁地投向归允真。归允真恰也在此时朝他看来,两人目光相触,同时一笑。
隔着三个人的距离,庄姑娘静静地看着林炎与归允真长久地对视,低低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看向面前欢腾雀跃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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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那个歌,是诗经原文,大意就是“天下美女那么多,但都不是我心里思念的那一个”。我们赢将军也是个情种咧!
第249章 第二百四十五章
赢子毅因常年驻守北关苦寒之地,因此军中并不禁酒,只是禁止醉酒闹事,上上下下因而练就一身好酒量。众人围坐半夜,聊得火热,不知不觉间,酒液也下肚不少——当然,除了归允真。
被迫保持了十万分清醒的归允真,眼看着旁边韩宁已经开始两眼朦胧,劈手夺过他手中酒壶,本着我得不到你也别想拥有的坚定意志道:“行了可以了,再喝就醉了。”
手里骤然一空的韩宁,愣愣地盯着火堆半晌,忽然长叹一口气,哀声道:“我都这么苦了,连醉一回都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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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凄凄惨惨戚戚的自白,把归允真听乐了。“你怎么苦了?说来我听听。”
韩宁提起袖子,低头在自己身上狂吸两口气,垮着一张脸道:“洗了这么多遍,感觉还是有味儿。”说着,把整个人往归允真怀里凑:“你闻闻,你闻闻!”
归允真偏身躲开他的“人体攻击”,笑道:“什么味儿?”
“牛粪味啊!”韩宁崩溃道,“还有……还有死人的味儿,呕……”
归允真笑着拍拍他后背,安慰道:“没味儿!都这么久了,哪里还有味道?”
韩宁捂脸嚎啕:“你是不知道!我们那几天有多苦!每天就是挖坑,埋死人,挖坑,埋死人……晚上,晚上在牛棚里,臭得人连觉都睡不着!”
“真的吗?”林炎听到动静,转过头道,“我看你每天都睡得跟个死人一样啊。”叶昭在旁边笑出了声。
“那还不是太累了嘛!”韩宁哀怨地看着归允真道,“羡慕死你了,咱们都臭成那样了,你身上还是香香的。”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他一边说,一边凑到归允真身边嗅。
不等他贴到归允真边上,从天而降一个巴掌,摁在他脑袋上,直接把他拍到另一边去。
林炎收回巴掌,瞪了他一眼,道:“你是狗吗?”
韩宁摇了摇头,无辜地睁大眼,重新肯定一遍自己的结论:“就是很香啊!”
归允真奇道:“我吗?我没有熏香的习惯啊。”
韩宁摆手道:“现在淡多了,先前……先前赢将军刚来救咱们的时候,我们都臭死了,就你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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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归允真想起来,“那时扮着女装,大约沾了一些帐内的香气。”
“所以说啊!”韩宁一张脸被酒气蒸得红扑扑的,“还是做女人好!下辈子……”他一只手歪歪扭扭地指着天,“下辈子我要做女人!”
一番豪言壮语,嚎得响亮,惹得许多人都回头来看,嬉笑阵阵。庄姑娘坐得近,听到这句话微微凝眉,张口正要说话,却听归允真笑了一声。
“做女人好吗?”他用手支着头,淡淡地瞥着韩宁道,“虽然有好屋子住,但也有很多人想扒你的衣裳。”
韩宁一愣,眨了好半天的眼,才道:“可是……可是你这么厉害,谁敢欺负你啊?”
“不是每个女人都像我一样身有武功的。”归允真抬眸道,“何况,就算是我,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说完,他看着韩宁饱受冲击的、愣怔的脸,又重新笑起来,站起身,在刚才林炎摁他脑袋的地方,也摁下一个同样的巴掌,揉搓揉搓他的顶心,温言道:“听我的,要想活得容易点,下辈子还是继续做男人吧。”
“行!”韩宁完全从善如流,“你男人女人都做过,听你的!”
“什么男人女人都做过?”从旁边凑上几个赢子毅的副将,他们先前扎在另一堆里闲聊,因而只听到了这最后一句,忍不住好奇地追问。
“咱们归公子啊!”韩宁挺起胸脯,万分得意地道,“哎你们是没瞅见吧,他扮成女人的时候,那叫一个……哎哟!”
“什么哎哟哎呀的。”归允真在旁边笑,“一点易容而已,你们世子比我厉害多了。”
突然被点名的叶昭忙着摆手:“别看我,别看我,我再怎么易容,也变不成归公子这么好看。”
“那可不!”旁边一个副将看着归允真的脸,猛猛点头,“要不然,咱先头也不会以为你是兔……”
“说啥呢!”他的同伴眼见话风不对,急忙打断。
副将这才反应过来,一巴掌抽在自己嘴上:“呸呸呸!这嘴不能要了!”转头对归允真道:“归公子,对不住!我……”
“没事儿。”归允真截住他的话头,见他还是一脸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这有什么呀?横竖不过一张脸的事。脸是爹娘给的,”他一边说,一边转着手中的茶杯,“人是自己做的。”
“说得好!”赢子毅刚从另一边踱过来,听到归允真最后一句话,举着酒壶与他碰杯,“就冲兄弟这句话,当浮一大白!”
归允真以茶代酒,茶水喝得越多,嘴里越没滋味,于是放下茶杯,正想回舱休息,忽然想到一事,转头看向叶昭。“说起来,那天,那个‘师爷’居然真的跑走了。”
叶昭抬头道:“怎么?”
归允真狡黠一笑,道:“我以为,你会偷偷射他一根素心针,等他一跑起来,就一命呜呼了。”
叶昭忍不住扶了一下额。“你知道素心针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什么?”
“会用完。”
归允真愣了一下,无奈地笑起来。“那么,他是什么来历,铺主可有头绪吗?”
“也许……”叶昭沉吟片刻,看向另一边的林炎,“殿下比我更明白些。”
林炎闻言,放下手中茶杯——归允真不喝酒,他也陪着喝茶。
“我希望我不明白。”他垂下眼眸,轻轻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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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第二百四十六章
船行至午时,久阴的天空终于放晴,众人都来到甲板上眺望沿岸风光。广袤的原野一望无际,遥遥歪着几株稀树,黑色的剪影缀在地平线上,便似天幕上裁下的剪纸。
冬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一片浮光跃金。归允真站在船头,带着潮意的暖风拂面,令他情不自禁地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草叶与泥土的气味充塞胸腔,只觉得整个人连筋带骨都要化在这阵东风里了。
“每次看你站在外头,都怕你被风吹跑了。”赢子毅一边走上前来,一边道,“你太轻了,要多吃点饭。”
“哪有?”归允真道。
“有。”赢子毅在他身边站定,“先前看你从城墙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还以为要接你不住。结果,棉花似的,没点分量!”
归允真笑道:“那是大哥臂力强。要是换个人来,怕不是要断条胳膊。”
赢子毅摇头:“你就是太瘦。”他非常坚定地重复:“多吃点饭!”
“好好好。”归允真莞尔,“我每顿都吃三大碗,成不成?”
赢子毅还待再说,前方的船上,忽然爆发出一声喊:“敌军!”
紧接着,连绵的号角声吹起,一声急过一声。
赢子毅面色一肃,急忙往指挥台跑。归允真一只手在船沿上一撑,整个人轻飘飘地跃起来,凌空站在护栏上,朝远方望去。
空荡荡的原野上,不知何时现出一排细密的黑点。随着船只行进,黑点愈发清晰,那是吸收了一切光芒的黑色甲胄,成千上万个,横平竖直地在开阔的大地上铺开。
归允真所在的主舰上也响起号角。伴随着揪人心弦的征伐之音,是赢子毅比器械更嘹亮的声音:“收帆!靠岸!”
自主舰始,上百艘巨轮同时扯动缆绳,巨大的船帆倾斜过一定角度,将原本朝前行使的船只打偏,而后数十人齐拉帆索,将船帆收束,船底蹭到岸边的软泥,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宛似巨龙在呻吟,而那承载着上万大军的船队,便在这样的嗡鸣声中,靠岸了。
赢子毅站在桅杆上,拔剑大吼:“盾上!”
每艘船上的盾兵早已在船边待命,他们举着昼夜不离的、足有半人高的坚盾,当先跳下船去。甫一落地,就高举盾牌,掩护身后的战友。随着无数人整齐划一的动作,一道盾墙很快在岸边筑起。
紧接着,赢子毅喊道:“放马!”
最下层的船舱骤然洞开,挤在舱中的战马高声嘶鸣着纵跃而出。在盾兵身后圈出来的一片空地里,被号角声激发的战马不安地小跑着。
眼看马匹跑尽,赢子毅终于道:“整队!”
两个字堪堪落地,真正的大军终于汹涌而出,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无数呼哨同时响起——那时骑兵在召唤他们的马。
看似杂乱无章地四处狂奔的马匹,便在这一声声呼哨里,迅捷地奔到自己的主人身畔,就如一盘铁沙遇到一块磁铁,眨眼的功夫,每一匹马上,都端坐一个骑兵。
这时,赢子毅才跳下桅杆。他从亲兵手里接过自己马匹的缰绳,跃上马背,一拉缰绳,雄壮的黑马长嘶一声,直接从甲板上跃下,昂头直奔到阵前。
随着赢子毅驱马上前,原本掩护在第一排的盾兵急速后撤,为已经整装待发的骑兵让出空间。等到赢子毅来到最前列时,茫茫草原上,一支万人骑兵已经完全排好了阵势。
归允真脚尖一点,从船沿直接落到地面,站在已经下船的林炎身旁。“今天,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天下第一骑兵。”
林炎微笑道:“前几日没见识吗?”
“没见识够。”归允真道,“大哥带兵,每见一次,都更佩服他几分。”
“赢将军自然不凡,不过对面领军的,也不是等闲人物。”林炎微微蹙眉道,“如果我是对面的将领,恐怕会忍不住在咱们刚刚靠岸、列阵未成的时候,就率先抢攻。”
“是。”归允真跟着蹙眉,“他们为何不抢攻?”
“为了凝势。”林炎道,“对面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以骑兵为主,对面却是重甲枪盾之兵。骑兵机动,善于奔袭,便如流水;枪盾大阵,守卫严密,便如高山。高山的优势,就是站在原地,等着水流自己冲到它上面,然后被坚固的岩石拍散。反之,如果对面的将领贪功冒进,想趁我们还没准备好时就上前进攻,那么就像是把一座大山拆成碎石头去砸人了。”
“懂了。”归允真道,“重甲枪兵,只有成阵才有威力,一旦散开,反会被骑兵逐个击破。不过,眼睁睁看着还没准备好的敌军一点点凝聚力量,还能耐得住性子什么也不做,这份韧力,就非常人能有。”
林炎点头:“没错。所以那个领军之人,不可小觑。”
林炎说完,在余光中看到归允真忽然低头而笑,忍不住转头道:“你笑什么?”
归允真抬起头,一双眼里满满当当地映出林炎的倒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道:“对面到底有几分本事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咱们这边有一个看着不怎么管事的‘殿下’,才是真的不可小觑。”
第251章 第二百四十七章
林炎坐在马上,整个人往后微微一仰,拉开一点距离看着归允真道:“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小嘴抹蜜了?”
“什么叫‘也’?”归允真牵过赢子毅送他的那匹白马,翻身骑上马背,扯着缰绳往林炎跟前凑,“怎么着?还有别人对你小嘴抹蜜?谁?拉过来我看看。”
林炎忍不住笑了一下,白他一眼,催马向上,驰到阵前。
归允真收起玩笑的神情,紧跟其后,跑到赢子毅身边时勒马。
赢子毅见林炎亲自上阵,有些紧张,想劝他不要冒险,话未出口又咽了回去。
林炎看到赢子毅脸上复杂的神色,回头对他道:“劲敌?”
“成败难料。”赢子毅道。
“那我更加不能躲在后面了。”林炎道。说完这句话,他忍不住朝归允真看了一眼,看到归允真微微一笑。
“好。”赢子毅沉声相应,从腰间拔出长剑,高举向天,“举旗!”
身后一名军士抖开怀中紧抱的旗杆,振臂一挥,代表竑武将军的奔狼军旗之上,金色的李氏王旗迎风招展。
林炎策马走在最前,平静地目视前方,看着吸收了一切日光的沉沉黑甲联结而成的庞然大阵,宛如亘古不移的山岳伫立在百丈之外。
“上哪去找这么好一片草场。”他微笑地看着他们与敌军之间阳光灿烂的原野,没有扯着嗓子喊,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总得让马儿跑一跑。”
当话音落下,他松开了手中一直勒紧的缰绳。
胯下骏马长嘶一声,泼开四蹄,猛冲出去。
轰然一下,便似截天大坝骤然开闸,千万吨的水流倾泻而下——名震北国的不败骑军,如江潮,如海啸,顷刻间席卷了整片原野。
归允真胯下白马跑发了性,几乎要超过提前奔出的林炎。他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一万多匹急速狂奔的战马,马鬃飘扬,刀光耀眼,全军在一瞬间爆发出的士气,比他手中号称天下第一的玄蝶还要锋利。“流水真会拍散在岩石上吗?”他想起林炎方才的比喻,“还是水滴石穿,山海可平?”
百丈的距离,看着遥远,当骏马全速奔驰起来时,也只是眨眼便掠过了。面对着呼啸而来的骑兵,敌军的阵势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他们全身笼罩在漆黑的甲胄中,只有手里的长枪笔直地架在身前,锋锐无比的枪尖在日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
有一瞬间,归允真眼前仿佛提前现出人与马撞到密集的枪林上时,飞溅而出的血迹。
然而,就在两军即将相接的时候,对面忽然动了。
那些始终朝外、即将贯穿许多人马胸膛的枪尖,在最后一刻,骤然被人收起。一座长满荆棘的山,突然抛弃了它的武装,变作一块无害的原石。
在这一瞬间,赢子毅好似领悟了什么,他单手握拳,高高扬起,与此同时,他猛然勒停胯下战马。
全力奔跑的战马突然被勒住,扬起前蹄,人立长嘶。林炎与归允真见状,同时勒马。
主帅停步,身后的军士跟着猛收缰绳,刹那间,整片大地上响彻马儿不满的嘶鸣。虽然事出突然,但那些训练有素的战马还是在军士的规肃下很快调整好姿态,从飞速狂奔到凝立不动,只用了不到半刻的时间。
应和着骑兵的猛刹,对面的重甲大阵忽然从正中间裂开,士兵们收起坚盾和长枪,小跑着往两边撤开,露出中央一条大道,一个身材魁梧的将军,骑着一匹矮脚马,高声大笑着从阵中驰出。
在林炎和归允真惊讶的目光中,赢子毅也大笑起来。他纵马往前,眼看着和对面的矮脚马即将擦肩而过,马上两人同时从鞍上跃起,在半空中双手交握,最后同时落下地来。
“怎么着?认不出了?”两人落地之后,众人才发现对面的将军不仅骑的马矮,他本人也是又矮又壮,和高瘦的赢子毅正好相反。“俺要是不收枪,你他奶奶的是真撞啊!”矮个将军嗤笑。
“可不敢冒险。”赢子毅亲热地拉着矮个将军的手,“万一要不是你呢?”
“不是俺,还能是谁!”矮个将军昂首。他虽然长得不高,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凛然之威。“这天底下,你倒是再给俺找个玄铁大阵出来!”
“是,除了你,也没人能练出这样天衣无缝的阵势。”赢子毅一边说,一边引着他走向本阵。“介绍一下,”他面向已经下马的林归二人,指着矮个将军道,“这是我义弟,洪州统领贾大山。”接着,又向贾大山介绍林炎和归允真。
“哦,原来是二哥。”归允真笑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方才,我还以为我要马革裹尸了呢。”
“二哥?”贾大山疑惑地看向赢子毅。显然,赢子毅与归允真结拜时,已经把贾大山说给了归允真听,而贾大山与他久别重逢,自然不知道赢子毅和归允真相交的事。
赢子毅笑着揽过贾大山的肩:“我与三弟结拜的时候,顺便把你也拜进去了,咱们仨的事,一会儿再细说。”转头对林炎道:“殿下,这就是我在洪州寻的接应,您看如何?”
林炎早在之前的船资调配上就已经看过赢子毅提到的接应,只是彼时那只是纸上的一个名字,此刻见了真人,才是真的喜出望外:“不愧是赢将军的兄弟,从前只知道天狼骑兵攻势锐不可当,今日才见识到什么叫守卫无懈可击。”
“哎哟,这俺怎么当得!”贾大山连连摆手,“跟你们说呀,俺今日这……”
他话没说完,半空忽然传来“嗖”的一声急响,他身后的玄铁大阵里,一个紧张了太久的弩手一不小心没有拉好劲弩的弦,一支近在咫尺的致命弩箭,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朝尚在寒暄中的主将处射来——好巧不巧,正对着林炎心口。
第252章 第二百四十八章
实在太近了。
弩箭距离林炎不过五六丈的距离,而这种劲弩的弓弦,是为射杀百丈之外的敌人所设。当弓弦震颤发出的嗡鸣传到众人耳中时,精铁所制的箭头已经抵达林炎胸膛。
而所有人,都完全没有防备。
林炎感到心口一寒。此时此刻,想要拔剑抵挡已经来不及,在一种近乎濒死的战栗中,他几乎是凭着直觉抬起手,凌空握住了箭竿。
极速飞射的箭矢擦过他手心,最终在距他肌肤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
一切便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林炎来不及扔下手中箭支,另一只手打横一握,捏住了旁边归允真指间夹着玄蝶的手。“别急。”他对旁边杀意满身的归允真道。
归允真微微蹙眉,但还是收回了手中锋刃。
这时,全军上下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贾大山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他抽出随身的马鞭,疾走三步,“啪”的一鞭,抽在那个不小心松弩射箭的士兵脸上。
“他娘的,要死了!”他一鞭子将士兵抽倒。这一鞭子使了大力,直接抽破了那人的脸,血滴飞溅,沾红他的脸颊。
“你拿箭往哪射呢!啊?往哪射呢?往哪射呢!”他抬起脚,问一句,就往那人身上狠踹一记,赢子毅见状,赶忙上前把他拉开。
“你这人就是这样。”赢子毅拉着兀自喘着粗气的贾大山,“堂堂一军之帅,怎么还动上私刑了呢?要打要杀,也得按军法处置。”
此时,归允真已经捧着林炎的手,丢开箭支,细看他手掌。
因为距离近,弩箭强,飞箭射速太快,用肉掌硬生生把它捏停的代价,便是林炎掌心一片血红,被箭竿磨去了一层皮肤。
归允真仿佛在替林炎疼似的,倒抽一口冷气。林炎看着他大声抽气的样子,无语道:“你要不要这么夸张?你自己那个比这严重多少?我给你拔箭的时候你都没哼一下。”
归允真哀怨地扫他一眼,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道:“那能一样吗?伤在你身,痛在我心。”
林炎本来正想张口说些场面话,被归允真突然冒出来的这句悄悄话噎住,一口气没喘上来,话没说出口,转而捂着胸口疯狂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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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子毅和贾大山同时吓了一跳,以为那支箭还是伤到了他心口,一左一右同时扑上来扶住林炎,红着眼关怀,紧张得声音都抖了。
林炎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扶了一下额,一边擦冷汗一边解释:“没事。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洪州大营的主帅帐中,林炎皱着眉头看军医为自己上药。
之所以皱眉,倒不是手上的伤口有多痛,而是因为帐外的声响实在教他如坐针毡。
贾大山揍人时被赢子毅埋怨,说他动用私刑,因此回到营中就一板一眼地按照军规处置了那个手抖射了林炎一箭的士兵——杖一百。
行刑之处,就在主帐外面,与林炎所坐之处根本只隔了一层帐面,因而板子重重落在皮肉上的动静,连带着那人凄厉至极的惨叫,甚至皮开肉绽血水飞溅的声音,全都纤毫毕现地传进林炎耳中。
听着一声声惨绝人寰的哀嚎,林炎想起了那场凌迟。
其实,在第一刀割到身上之前,他是打定了主意不叫的。他不打算死——既然老人将命换给了他,他就要好好活着,活得身康体健,活得长命百岁。既然不死,就要挣出傲骨,留些尊严。
他咬紧的牙关,在十几刀之后开始松动。
接着,他喊出了声。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忍不住的呢?他不知道。那时,他已经不明白了。不知道此刻割在身上的是第几刀,不知道接下来还要受几刀,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要活着。
什么侠,什么义,什么英雄,什么自尊,一切好听的,闪着金光的,高高大大的词汇,全都蒸发殆尽了。天是红的,地是红的,目中所及的一切,都被血染红。
痛。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字。只有痛。
后来,那个字变了。
变成了“死”。
林炎站起身来。
“贾将军,”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声音,这才开口,“我能不能向你求个情?”
贾大山赶紧跟着站起,躬身道:“殿下跟俺说话,咋还这么客气呢!”
林炎嘴角勾起一个苦笑。“让外面的人停了吧。”
“啊?为啥?”贾大山茫然睁大了眼。
“行刑的人不收力,杖一百,会把人打死的。”林炎嗓音微哑。
“那也是死有余辜!”贾大山愤然道,“只赔一条命,都算便宜他!”
林炎摇摇头。“我又没什么好歹,何况,他也不过无心之失。”
“这话咋能这么说呢!”贾大山瞠目道,“就算没伤着要害,那也是损了龙体。”
他说完这句,整个营帐里都静了一下。赢子毅一愣,归允真一愣,连林炎自己都一愣。
他们几个虽然一早就打着“李氏”旗号,翻出当年赵氏弑君篡位的旧账,以“正统”为名讨伐朝廷,但林炎从未真的称帝自立,连自称都不肯改,和人说话时还是一口一个“你”呀“我”的,与以往没有任何不同。赢子毅虽然对他执礼甚恭,不过与他相处时间久了,也知道他的脾气,不与他过于拘泥礼法——归允真就更不用说了。众人在内心深处,从没把林炎当做“皇帝”来看待,因此在听到一个专属于皇帝的词时,都呆了。
林炎默默在心里顺了半天,才勉强把浑身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压下去,低头咳嗽一声掩饰尴尬,开口道:“这个……真不是什么大事。让他们别打了吧。”
贾大山躬身应了声“是”,出去吩咐人停手,回来后又忍不住道:“殿下这么……大度,慈悲……这个……活菩萨……实在是……”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赢子毅终于忍不住,打断他道,“你这……唉!你这实心眼木脑袋的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啊?”贾大山冷不丁又被赢子毅埋怨,不由得挠了挠头。
第253章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不知为何,林炎终于回到自己住处时,竟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坐倒在榻边,端起一杯茶,猛灌两口权当压惊,归允真以手支颐,歪歪斜斜地倒在同一张榻的另一头,看着他的样子笑个不停。
林炎放下茶杯:“很好笑?”
归允真:“很好笑。”
林炎:“有什么好笑?”
归允真:“就是很好笑。”
林炎随手抓起果盘里的一只橘子,愤然朝归允真的脑袋砸过去。归允真身子微微一偏,轻轻巧巧地闪过,原本用来支脑袋的手一张,就将橘子抓在手里。他顺手剥开,塞了一片进嘴里,赞赏道:“还挺甜,不愧是专门呈给咱们‘龙体受损’的殿下的东西。”
“你好烦。”林炎道,“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殿下。”门外的亲兵道,“世子爷求见。”
林炎提高声音,道:“请进。”一边说,一边看见旁边的归允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吃完了那只橘子。
林炎忍不住笑起来:“怎么着,怕叶公子跟你抢橘子吃?”
“怕一会儿听见什么败坏我吃橘子的雅兴。”归允真道。
叶昭进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道:“射箭的名叫史坚,家中三代都是洪州农民,他原本也是务农为生,到二十岁上,因为洪河决堤,把家中一栋房子、两亩薄田淹了个干净,无奈之下投了军,到今天,在洪州军营已待了八个年头。”
“为人不算伶俐,武艺也平平,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什么名头。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进了贾将军排的玄铁大阵,在前排做个弩手。”
“投军这些年,他基本不出军营,偶尔出去,也是去城里的窑子——他在那里有个相好。”
叶昭说到这里,提起茶盏,微抿一口,这才继续道:“总而言之,家事清白,身份简单,周围的关系一只手就能数清楚,想要藏点什么秘密都难。”
“嗯。”林炎道,“其实,我也不觉得他是奸细。想要杀我,派这样一个无知小兵,未免过于儿戏。”
“儿戏吗?我不觉得。”倚在榻边的归允真抬起眼,语声微凉,“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强的弩,又是没人防备的时候,但凡你反应稍微慢一点,又或是内力没这么强,这会儿已经驾鹤西去了。”
“放眼全军,能在那一箭下留住性命的,也只有现在这间屋子里坐着的人了,连赢大哥都未必能成。”归允真一边说,一边坐直了身子,“炎哥,你的武功底细,我清楚,叶公子清楚,想杀你的人未必清楚。就算他清楚,派个人来试一试也没什么坏处——万一成功了呢?”
室内沉默片刻,林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是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谁?那个‘师爷’?”归允真看着他道。
林炎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转而把目光投向叶昭:“叶公子觉得呢?”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说不上清楚。”叶昭道,“只是从那个史坚身上,确实没查到跟他或是跟朝廷有关的线索。”
说着,他放下手中茶盏:“殿下若有疑虑,我可以继续往下查。”
“算了吧。”林炎道,“咱们揪着此事不放,贾将军面子上也不好看。”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看着非常原始的请帖,捏在手里扬了扬,道:“人家晚上还请咱们吃饭呢!”
觥筹交错,正是酒宴上气氛最高,最热闹的时分,归允真却有些发呆。
他今天没和林炎坐在一处,因为非常认真地“接驾”的贾大山为林炎设置了一个过于尊贵且高高在上的位置,归允真要还是在那上面挨着林炎坐就有点太不合适了。于是他坐在了赢子毅身边,赢子毅的另一边坐着东道主贾大山,两人久别重逢,聊得热火朝天,菜都顾不上吃一口。
归允真之所以发呆,其实是想起赢子毅与他讲过的,他与贾大山相识的经过。
那是赢子毅刚到北境时的事。
赢子毅出身世家大族的一个旁支,虽然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多少也能受些余荫,因而他初入军营就做了个兵尉。那时他只有十六岁,年纪既轻,又没资历,一来就踩到许多人头上,自然惹人不快。刚巧前几日有流寇进犯,上头的一个裨将就让他带人进山搜查,找到敌踪再来回报。
这是一个很古怪的命令。所谓“找到敌踪再来回报”的意思,就是“找不到敌踪就别回来报告”,然而既然是流寇,又是几日前的流寇,此时此刻哪能在山里随便找到,就算能在山里找到——谁又知道是不是他指的那座山!
但赢子毅还是去了,带着他手下的八个人。
按理说,一个兵尉能调动的人马,绝对不止八个。但他初来乍到,无以服众,听到他的指派,手下的人不是伤了就是病了,喊了半天,愿意跟他办这趟差事的人只有八个。
彼时正逢严冬,北风呼啸得紧,那八个人里面,恰有一个在北境多年的老兵,他抬眼一看阴沉沉的天,就说不好,这天,要下雪,要下很大的雪。进山容易,出山难,老兵说,得找个驴导。
所谓驴导,就是住在山里面的樵户。他们会租借驴子给雪天进山的人,帮着驮补给,要是多给钱,他们也能随队同行,做个指路的向导。
赢子毅听取老兵的意见,花了五两银子,找了个最穷困潦倒的驴导——除了他,其他人就算给再多钱,也不肯在这个时节进山。
老驴上的脖铃晃晃悠悠,就这样晃过了五日。他们居然真的在大山深处找到了流寇的踪迹,赢子毅拔剑出鞘,砍下了匪首的人头。
差事办成了,本该皆大欢喜,谁知道,一场连夜的暴雪,将所有人全部困在了山里。
赢子毅生平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雪。
积雪厚到,几乎可以把一个个子稍微矮一些的人全部埋进去。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最先撑不住的,居然是驴。
驴子纤细的腿,迈不过这么高的积雪,它被困在雪坑里无法挣脱,最后,他们只能将它杀了。
大雪淹没了一切。没有可以生火的材料,没有食物,甚至,没有水。
那一天,赢子毅才知道,原来在大雪封山的时候,人是不能靠吃雪解渴的。因为吃进肚里的雪会吸去身体里最后的暖气,教人冷到无法动弹,最后在一场虚幻的大火中死去。
他们在山里走了十天。
八个人,天底下仅有的八个愿意和赢子毅一起拼命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了。
初时,赢子毅还会流泪,后来,他满怀悲愤,却无泪可落——寒冷、饥饿与干渴将他榨成了一个人干。
他终于跪倒在地。
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首陌生的、渺远的山歌,在他耳边不停地回荡,头顶上的太阳,摇摇曳曳地闪着,一只巨大的火球,咆哮着将他吞没。他知道,他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他拉住身边的人,身边的最后一个人——那个哪怕驴死了依然陪他们走了一路的驴导,他说:“你拿我的衣服,穿暖点,能出去,就出去吧。”
“哎。”驴导应了一声,赢子毅以为他是同意了,就闭上了眼。然而,没过多久,他发觉自己还在动。
费力地睁开眼,他看见一望无垠的白色在缓缓倒退,那个驴导把他拽在身后,在雪地里摸着、爬着前行。
“傻子,”他道,“带上我,你还活得成吗?”
“那不成的。那不成的。”驴导答非所问。他生得矮小,拖着赢子毅一个大高个,一个人几乎全滚进雪里了。
“五两,五两……五两银子!”只听他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么多,俺收你,这么多钱,还把你丢,丢了,咋做人呐!”
嘶哑的、虚弱的声音,不成调地喊着:“俺贾大山,可咋做人呐!”
第254章 第二百五十章
贾大山看着敦实,谁知酒量却浅,几杯酒下肚,一张脸就涨得通红,说话时舌头也大起来。
赢子毅笑着替他拦酒,他还不高兴,嚷嚷着“这哪就醉了”,又猛灌几口下去。赢子毅无奈,转头对归允真道:“这人就这样,喝不了酒,还死要喝,拦都拦不住。”
归允真微笑道:“喝不醉的,是消愁酒,一喝就醉的,才是真得意。”
赢子毅大笑起来:“说得好!敬你一杯!”
虽说是敬酒,不过归允真伤势未愈,依然是以茶代酒,与赢子毅碰了一杯。
贾大山见赢子毅与归允真聊得欢,也向归允真这边看来。看一眼,眨一下眼睛,再看一眼,又眨一下眼睛。“嘶——”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听见他的动静,赢子毅和归允真都转头朝他看来。
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归允真,越盯越紧,乃至起身离席,趴到归允真身前的案上,把脸凑到他跟前看。
面对着骤然凑近的一个人,归允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没等他开口,就听贾大山喃喃自语:“白。恁白!”他一双眼睛醉得水汪汪的,摇摇晃晃地趴在归允真前面:“雪做的!是不是!哇——”
他骤然爆发出一声无比响亮的惊叹:“天底下真有这么好看的人呐!”
感叹完,他像是突然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浑身一个激灵,“砰”的一声,一巴掌拍在归允真的案上,险些没把茶壶震翻。归允真刚想拉住他,劝他悠着点,就看到他猛地转头看着赢子毅,用一种醍醐灌顶的语气,恍然大悟道:“俺说呢!这把年纪了都不娶,还突然拜了个把子……”
“……原来,是好上这口了你!”
一嗓子,吼得赢子毅和归允真都一愣,他却全盘领悟了似的,拍着赢子毅的肩膀道:“大哥,不怪你,真不怪你!”一边说,一边瞄着归允真:“有这么个尤物陪着,哪还有女人入得了你的眼,啊?是不是?懂!俺都懂!”
这一句话喊完,上面的林炎、左边的赢子毅、右边的归允真,不约而同的,三个人的脸都僵了一僵。若论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都得罪全的本事,恐怕难有出其右的了。
然而,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醉醺醺的贾将军还茫然无知。
赢子毅差点没跳起来解释:“不是!你想到哪去了!你是没见三弟他一个人在万军之中取了敌将首级……”
他话还没说完,贾大山已经捧腹狂笑起来。“啥呀!大哥,你现在也会说笑话了,是不是!哈哈哈哈哈!”
“什么笑话,我是说真的!”赢子毅急着辩解,却被贾大山挥手拍开。
“哎呀,你甭说了,俺懂!那话咋说的来着,情人眼里那啥……出西施!”
赢子毅已经要绝望了,事已至此,只好搬出更重量级的人物:“你不信,你问殿下!”
贾大山笑声微敛,转头看了一眼林炎。然后发觉林炎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回来——他在看着归允真。
于是,他顺着林炎的目光,重新将视线定格到正与林炎对视微笑的归允真身上。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看了半晌,重新大笑起来,转向赢子毅道:“大哥,你也是真敢编,你瞅着细胳膊细腿儿的,还取首级呢,哈哈哈哈哈!”
赢子毅终于领悟了,人不能和醉鬼讲道理,他破罐破摔道:“你不信,那你自己去和他比划比划。”
“那哪成啊!一会儿给人伤咯!”贾大山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连连摆手。
赢子毅哼了一声:“你别伤了就成。”
“嘿!看不起俺?来来来!比!”贾大山冲着归允真招手,“这样,咱比个简单不会伤人的,掰手腕!”
归允真靠在椅子上看了半天的戏,乐得合不拢嘴,听到“掰手腕”三个字更乐了,道:“这有什么好比的,不比了吧。”
贾大山却以为归允真在害怕,急忙道:“哎!甭怕,做哥哥的还能欺负你不成?放心着,保证掰不断你的小嫩胳膊!”
归允真又笑了:“那不行,好好的酒宴,你我在这哼哼哈哈地掰半天,多无聊呀。”
贾大山急了:“哪用得着半天!半盏茶的功夫,俺要是还没掰赢你,俺这个洪州统领就让给你当!”
“哎哟!别别别,我可不会带兵!”归允真吓了一跳,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瞥眼看见首座上的林炎端着盘蜜饯一脸等着看好戏的神情兴致勃勃地将他望着,忍不住朝他飞去一个眼刀。
“既然如此,只能请二哥让让我。”归允真浅笑着道,“半盏茶的功夫,咱们要是还没分出胜负,就算我赢了,好不好?”
“当然!”贾大山一拍胸脯,“来!”
着人在大厅正中央摆了一个空的条案,贾大山和归允真一人一边,各出一只手交握。赢子毅在旁做公证,摆正了两只手的位置,喊“三、二、一”,比赛就开始了。
贾大山一上来就猛地发力,只想着瞬间掰倒归允真的手腕结束比赛,而结果也几乎如他所愿,归允真的手猛地一歪,手背眼看着就要贴到桌面了。
可惜,只是“几乎”。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看着纤纤细细的手腕,明明已经被他大力摁下去了,居然还能硬撑着,就是不沉到底。贾大山一开始不敢用全力,生怕把人拧坏了,眼看着功亏一篑,他也就发了狠,大吼一声,把全身的劲都使上了,拼命压下去。
纹丝不动。
那只早已被他掰得马上就要触底的手腕,偏偏就是差着那么一毫一厘,任凭贾大山再怎么加力,就是下不去了。
莫非,他真是什么超级大力士?贾大山心里想着,放松了一点手里的劲道,那只被他压下去的手就慢慢地回上来些,但是力气也不怎么大,没能压下他的手腕。
贾大山又悟了。这兄弟是在强撑呢,这会儿已经没劲了!
于是他再次鼓劲,掰住手腕,重重地往下压。
“吱呀”一声,手肘下的条案都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压得发出声音,对面归允真的手自然也被狠狠地摁下去——可惜,依旧差着那么一毫一厘,没到底。
半盏茶的时间,在贾大山的狂吼大叫、不断使劲,以及所有围观人众的添油加醋、一惊一乍中飞快地过去了。一直到时间结束,贾大山还是没能成功压下归允真的手腕。
松手后,归允真连连甩手,脸带羞惭道:“娘欸,手要断了,多谢二哥让我!”
贾大山没有立刻应答,因为他还沉浸在到底为什么就差那一点点死活下不去的迷茫中。
高台上,林炎已经把一整盘蜜饯全吃完了,正东张西望地寻找别的能吃的东西——这比赛,实在太下饭了!
第255章 第二百五十一章
“要开了,要开了啊!买定离手,不能反悔了啊!”
“啪”的一声,一只手扣在骰盅上,关节纤细,手指修长,肤色比常人白皙,正是归允真的手。
他一手撑桌角,一手盖骰盅,斜斜倚在桌边,含笑的目光将左右分别一扫,见两边都已压定,喊了一声:“开!”手底骰盅一掀,露出三只骰子,上面的点数,是端端正正的三个六。
“围六,豹子!庄家通吃!”归允真大声宣布。他先转头向右,对站在庄家之位的林炎颔首道:“恭喜殿下。”又转头向左,对站在林炎对面的六个小兵道:“再加十板!”
小兵们的脸色已经白里透青,眼看就要晕厥,一张张脸上的神情,像是恨不得提刀去杀了半个时辰前的自己。
半个时辰前,归允真和林炎都还好端端地在和叶昭、赢子毅与贾大山商量明日的行程——他们的联军自洪州往下,历钦州、泸州而至徐州,一路势如破竹,直入无人之境,只要再拿下金州,便可兵临王城。
就在这时,负责巡逻的军士来报,发现有人夜赌。
不管是赢子毅还是贾大山,都明令禁止麾下士兵博彩行乐,凡是抓住必有严惩。而这一次,之所以一直报到林炎这里来,是因为这是短短半个月内第三次抓到士兵聚赌了。
“也是难怪。”叶昭淡淡地笑,“贾将军手下,有不少人是当年从北境带过来的吧,和赢将军的部众也是老相识了。旧友见面,少不了要凑一块玩两把,军中除了三两骰子,也没什么能耍的。”
贾大山已经气得吹胡子:“是哪几个兔崽子,报名来听!”
巡逻的军士将姓名一报,果然与叶昭所说一致,是两个当年跟随贾大山从北境到洪州的士兵与四个赢子毅的手下深夜饮酒划拳,划着划着,就赌了起来。
赢子毅没有贾大山这么激动,只是叫人按军规把那几个人统统打六十大板。
“等等!”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归允真突然发话。
“棍子打下去,屁股是开花了,聚赌之风未必能绝。”他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下巴轻轻点着手腕,“就像世子说的,老友见面,少不了寻点乐子,打板子么,治标不治本。”
赢子毅眼睛一弯,道:“这么说来,你是有主意了。”
?屁?+!梨?
归允真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想让人不赌嘛,当然是让他输个底儿掉,从此以后看见骰子就害怕了。”
六个聚赌的士兵被叫到林炎的主帐,进门一看,愣在当场。
帐子正中,是一个巨大的赌桌,上面一个骰盅,三个骰子,配备齐全,押大押小之处,泾渭分明。
“听说,大伙儿喜欢这个,”归允真站在赌桌边,含着笑,慢悠悠地道,“殿下就亲自赔你们玩玩。”
士兵们乒铃乓啷,稀里哗啦,一瞬间全跪下了,连声说“不敢”。
林炎笑了一下,这一笑,笑得可谓春风拂面,让他这张眉目如画的脸平添无数亲和力:“还没听玩法呢,怎么就已经不敢了。”
听见林炎这么说,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士兵就抬起头问:“敢问,是……是咋个玩法?”
“殿下坐庄,我来摇盅,你们赌大小。”归允真笑嘻嘻地道,“怎么样,很简单吧?”
“可……可是……咱们没钱……”士兵缩着脑袋,声如蚊蚋。
“殿下要你们的钱干什么?”归允真道,“咱们这局,不押金银铜板。”
士兵们纷纷茫然地瞪大了眼:“不押金银铜板,那押什么?”
“你们夜间聚赌,犯了军规,每个人要挨六十大板,没错吧?”归允真道。
士兵们的脸白了白,一个个点起了头。
“那咱们不赌金银,就赌板子。”归允真道,“一次赌十板,一共六局。你们赢一次,就少挨十板,输了,就多挨十板。”
“啊?”众人目瞪口呆。贾大山和赢子毅治军,军规极其森严,说杖几十就是杖几十,从没听说过还可以增减的。
“当然,”只听归允真立刻补充道,“军规不可变,你们若是赢了,板子也不能平白无故少了。你们一共是六人,你们赢一局,每个人少挨十下,这余下的六十板,我替你们受。”
“这咋行!”士兵们大惊,心想,他们赢一局,归允真就要挨六十板,那他们要是赢个三四局,他岂不是要挨两百板?那不是打成肉酱了么!
“怎么样,很公平吧!”归允真脸上一点都没有要被打成肉酱的紧张,依旧笑嘻嘻的,“你们要是运气好,连赢六局,可就一板子都不用挨了!”
“当……当真?”胆大的士兵仰头问。
“当真。”这一次,回答他的人不是归允真,而是林炎——也就是金口玉言,绝无更改的了。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是害怕,又是跃跃欲试。他们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只想,单纯的赌大小,就算运道再差,总有一半的胜率。一次赌十板,一共六局,如果赢三局,输三局,那就是一板没加,一板没减,总也不吃亏,但如果运道稍微好些,赢四局,输二局,又或是赢五局,输一局,那每个人就能少挨十板二十板,可是大大的赚了!
“好!赌了!”终于有人下定决心,站到赌桌之前,余下的人犹豫片刻,也纷纷起身上前。
“好!”归允真将骰子拨进骰盅,利落地翻面一盖,娴熟地摇起盅来,“押大押小,买定离手!”
“定了没?”
“真定了?”
“得嘞。三、二、一,开!”
“一个二,两个一,一共四点,闲家押大,庄家胜!恭喜殿下。你们六个,每人加十板!”
“怎么样,还要再来不?”
“好。押大押小……哎,这回还押大?”
“确定押大?”
“成!押稳了,这就要开了!”
“两个二,一个一,一共五点,闲家押大,庄家胜!恭喜殿下。你们,再加十板!”
“再来?”
“来!这回押小了?好嘛,押定了就好。”
“开!”
“三个一,围一,庄家通吃!恭喜殿下。再加十板!”
“哎呀,刚刚这局真是太可惜了,是不是?但凡它不是个豹子,你们就赢了。怎么办,还赌不?”
“没问题,继续继续!押好押好,要开了要开了啊!”
“两个四,一个五,闲家押小,庄家胜!恭喜殿下。还加十板!”
“连输四局了,还来?”
“好!走你!”
“一二三,六点,闲家押大,庄家胜!恭喜殿下。你们……一百一十板了。”
“还有最后一局,怎么样?现在就停,也还来得及……”
“还押么?还押?”
“要开了,要开了啊!买定离手,不能反悔了啊!”
“开!”
“围六,豹子!庄家通吃!”
……
一场豪赌的结果,就是他们每个人要挨的板子,从原本的六十,变成了一百二十,而作为庄家的林炎,一局都没输过。
自此以后,联军之中私下里已经没人管林炎叫“殿下”了,一个响当当金闪闪的称号横空出世:
“赌神”。
至于那六个人实际上挨的是一百二十下筷子粗细的小木棍,以及林炎每天对归允真抱怨一回“出老千的是你为什么变赌神的是我”,那都是后话了。
第256章 第二百五十二章
“信鸽!信鸽来了!”
金乌西沉,暮霞万里,嘹亮的嗓音划破军营的寂静。
一个士兵手里高举一只雪白的信鸽,一路狂奔,冲进主帐。“殿下,赢将军的信鸽!”
三日前,他们兵分两路,赢子毅率领骑兵精锐北上,林炎与贾大山则带着剩下的人马将兴安城围成了一个铁桶。
兴安城是金州州府所在,也是他们通向王城的最后一道关卡。之所以要兵分两路,是因为金州有两处要塞——州府兴安城,以及北面的宜阳大营。
兴安城驻军不多,但并不易攻,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它的城头上配备了一种非常新奇的武器——火炮。据说,那些从西洋买来的重型火器一炮就能轰掉一个百人队,想要强行攻城,损失必定惨重。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围困。
但是,金州驻军最多的军营,宜阳大营,距离兴安城不过两日距离,想要彻底让兴安城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就必须切断宜阳大营与它之间的通路。所以,林炎这边就倚仗赢子毅率领机动性最强的骑兵前去拦截。
算算时间,这时候赢子毅应该已经碰上敌军,因此这一只信鸽的到来,便如一捧清水落入滚油,让整个军营都沸腾起来。
“什么消息?”林炎疾步而来。
“俺来拆!俺来拆!”贾大山一把抢过士兵手里的信鸽,从竹筒里拔出信纸,展开一看,登时笑容满面。
“赢了!赢了!”他扬着手里的信纸,整个人都蹦了到了半空。
“嗷!!!!!!”周围的人听到喊声,都欢声大叫起来。
林炎接过信纸,上面秉持了赢子毅一如既往言简意赅的风格,只写了几个字,报告他们获得大胜,从宜阳大营到兴安城的通路已被彻底切断,兴安城缺兵少将,投降指日可待。
仿佛就是为了印证赢子毅判断之准似的,林炎手上的信纸都还没捂热,外面就有负责侦查的士兵快马来报:兴安城投降了。
“恭喜殿下,这是……双喜临门啊!”贾大山高声道。
“可是了不得,”旁边的归允真笑着道,“你看,把咱二哥乐得都说起成语了。”
贾大山大笑:“你老哥肚里没墨水,四个字的词儿,只会这一个!”
“这时辰倒是凑得正好。”叶昭微笑道,“咱们现在入城,还赶得上去府衙蹭一顿晚饭。”
“殿下,臣再敬你一杯。”
一个嘹亮的声音,把林炎的思绪拉回酒桌边。他有些无奈地举起酒杯,在已经有些发酸的脸颊上再度扯出一个天衣无缝的假笑,仰头饮尽杯中酒。
之所以要假笑,是因为他身在兴安城内的金州府衙,而敬酒之人,正是刚刚投降的金州巡抚马玄。
金州并不是一个容易控制的地方。它占地极广,物产丰厚,并且因为离王城很近,州内各处都有公侯世家的别苑,而那些别苑,一般都养有私兵。
哪怕兴安城已经为他们敞开城门,也并不意味着林炎已然拿下金州。想要继续往前进攻王城,林炎首先要确保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也就是说,金州是稳固的,而这就需要金州府内各色“达官贵人”的支持。如今,马玄作为其中的首脑,既然已经对他俯首,他自然要着意笼络,避免人心浮动。
所以,这场开在府衙内的酒宴,就变得格外堂皇隆重,几有宫廷之风。
空气中漂浮着各种各样的小心思,话里话外皆是机锋,恭敬背后不无试探。酒要慢喝,茶要细品,唯恐失了庄重,落了下乘,于是,夜已深了,宴会还没结束。
林炎要承认,在马玄起身敬酒之前,他走神了一瞬。
这样的场合,有他一个人笑到脸酸就够了,所以他刻意把归允真的位置安排到一个比较不起眼的角落。然而,哪怕离得再远,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将目光瞥向归允真的席位,而他之所以走神,是发觉尽管已经酒过三巡,归允真桌上的菜肴依然没有怎么动。
他放下酒杯,微一沉吟,回身朝身后的仆役使个眼色。
仆役走上前来,半跪在他身边,他凑到仆役耳边,低声吩咐一句。
很快,新的一轮敬酒开始。伺候在每个人身边的仆役开始为众人倒酒,就在此时,为归允真倒酒的人一不小心手抖了一下,酒液泼湿了他的衣角。
安抚完连声告罪的仆役,归允真起身出门更衣。
他走到更衣之处,把周围的仆从全部遣开,虚掩上房门。
不到半刻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吱呀”一声,一个人推开了房门。
归允真倚在窗边,看着走进来的人,勾起一个笑。“这就是当皇帝的烦恼吗?连说句话都这么费劲。”
林炎反身将房门关上,走到归允真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
“这么烫。”他皱起眉,“你发烧了?难怪吃不下东西。”
“你还是去和那些马大人驴大人多喝两杯吧,”归允真道,“我看那些人,鬼心思多着呢,今天给你敬酒,明天指不定怎么抱着姓赵的大腿哭。你把他们灌灌醉,多套几句真话出来,看看哪些能留,哪些留不得,给我个单子,我帮你……”
“谁要你想这个了!”林炎沉下脸,打断他道,“你现在在发烧,你自己没感觉吗!”
“哎,这有什么。”归允真摆摆手,“睡一觉就……”
“归允真!”
归允真闭嘴了。
“怎么会发烧?伤势有反复?给我看看!”林炎说着就去扒归允真肩头的衣服。
“哎哎哎!”归允真紧急往后一躲,“我了个殿下欸,这会儿是能脱衣服的时候吗?你再不回去,场子可要稳不住了。”
林炎狠狠瞪了他一眼,道:“那你现在就回房休息,我让人往你房里送碗粥。”想了想,又道:“明天请叶公子给你看看吧。”
“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吗?”归允真道,“你也见过我的伤,这样的口子,发个小烧不是很正常,休息两日就好了……”
“哪里正常!”林炎急道,“你又不是昨天刚受的伤,这都几日了?以你的内功根底,早都该收口了。这会儿突然发烧,肯定有问题!”
林炎一边说,一边回想归允真受伤以来,他们连日征战,几乎是马不停蹄夜不解甲。这样的条件,本就不利于养伤,何况当时那一箭穿肩而过,不管归允真如何轻描淡写,这都是非常严重的外伤。
而且……林炎还想起来,在归允真受箭伤之前,他还曾因为不得已伤了花不谢而大开杀戒,真气耗尽,以至内伤吐血。想到这里,林炎牙关紧咬,捏着归允真的手腕道:“你实话告诉我,当初那个内伤,是不是还没好?”
归允真无奈地叹口气,软声道:“炎哥……”
“你少来!”林炎愤声道,“你现在就给我滚回房里喝粥睡觉,明天我不叫你不准起床!”
“好好好好好……”归允真笑起来,“咱们殿下真是越来越有殿下味了……”话没说完,矮身一闪,躲过林炎的一掌,拉开房门,朝自己卧房而去。
第257章 第二百五十三章
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热闹都被宴会厅吸走,客房门外无比沉寂,不仅看不到一个人影,连一丝鼾声都听不见。
归允真走进自己房间,轻轻推上门,将一片清冷月色掩在门外。
他没有立刻迈动脚步,而是在门边上靠了一会儿。
滚烫的额头触到冰凉的墙壁,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爽。与此同时,他感到整个人愈发得软了,连保持站立都变得有些吃力。
或许林炎说得没错,他今日确实不太对劲。自他“重生”以来,他从未发过这样高的高烧,此时他体内仿佛拢了一团火,将他浑身的劲力烧成了灰烬。
绝无仅有的,归允真感到了一丝脆弱。
他觉得有些奇怪。回想过去,无数次被体内的蛊虫折磨到吐血,哪怕是他最身不由己的时刻,他都没有过今天这样脆弱的感觉。
归允真轻轻叹了口气,决定听林炎的话,上床好好休息一下。
他缓步走到桌前,一手端茶杯,一手拎茶壶,想倒杯热茶喝。茶水灌入杯子的刹那,手上蓦地一重,归允真的心骤然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慌乱攫住,手指一滑,“当啷”一声,茶杯从他手中跌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他无语地想,连倒杯茶都能摔了。他默默地朝自己翻个白眼,蹲下身捡碎瓷片。
“哎呀,小心!”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人碎步小跑进来,在桌上放下手里的竹篮,抢在归允真之前将碎片拢到一处,再用扫帚扫进簸箕里。
“小心伤手。”明明已经抢着把活干了,还忍不住补上一句。
归允真站起身,看着突然闯进房里的人,有些惊讶:“庄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被归允真一问,庄姑娘才猛然发觉自己进来得唐突,脸唰的一下红了,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
“我……我听说你身子不舒服……”她低着头,走到方才她拎进来的竹篮边,掀开盖子,端出里面用毛毡仔细捂着的一个瓦罐。“所以……所以我做了一点粥。嗯……宴席上那些油腻的东西,怕你吃不下……”
归允真笑了一下,道:“劳烦你费心。”
“不费!不费什么事儿的!”庄姑娘急着摆手,“我那个……我也不太会做饭,可能……可能也不好吃……”
归允真先给她让座,然后拿了一个小碗,从瓦罐里舀了小半碗粥,坐到桌子另一边,端起调羹尝了一口。
“怎么样?”庄姑娘两只手揪着身后的衣摆,小心翼翼地问。
“很好吃啊。”归允真道,“多谢你。”
“那就好。”她像是瞬间松了一口气,然而背后揪着衣摆的手,却更使劲了。
“归公子……”她将那一块衣料拧成了麻花,“是不是……是不是我害你生病的……”
归允真诧异地放下手中调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往我的药里加你的血……”庄姑娘终于抬起头,看向归允真的脸,“你每天放那么多血,所以才……”
“不是的。”归允真打断她道,“和你完全没关系。是我自己没调理好,这两日休息一下就好了。”
庄姑娘用力抿了一下唇。“神大夫,啊不是,花大夫说,我的病已经好了。”她声音轻轻糯糯的,“明天就不用吃药了,你……你不要再为我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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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知道了。”归允真微笑道。他想了一下,又道:“在姑娘药中加血,是我自作主张,还请不要见怪。”
“怎么会!”庄姑娘急道,“你是为了救我,我知道的……可是害得你这样难受,我……”
归允真摇头道:“每日只有一点点,当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嗯。”庄姑娘嘴里答应着,眉头却微微蹙起来。
归允真见她有些欲言又止的神色,开口道:“还有什么事吗?”
庄姑娘踟蹰片刻,鼓起了勇气似的,盯着归允真的眼睛道:“那天在船上,韩公子说起咱们被叛军俘虏的事,说还是做女人好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跟他说?”
归允真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茬,茫然道:“说什么?”
“说你为了保护我们,连着好几晚都没合眼!”庄姑娘骤然激动起来,连声音都大了一些,“要不是有你在,我们……我们早被……哪里还能活到今天……”说到后来,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哎……”归允真放下手中的粥碗,“这有什么?你们都是年轻的姑娘,又不会武,我护着你们是应当的。不过恰好是我和你们在一起,要换成别人,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庄姑娘执拗地道,“不一样!”她似乎想为自己的坚持作一番解释,可思来想去,最后只是道:“你和别的男人,都不一样。”
“这样吗……”归允真辩不过她,只好淡淡地笑起来,“那我就当你在夸我好了。”
“不是在夸你。”庄姑娘背在身后的两只手不再拧着衣角了,它们紧紧地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是因为喜欢你。”
一句话说完,整个房间骤然静下来,静得房间里的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许久,似乎是发觉不该让空气如此安静,归允真轻声开口道:“庄姑娘,其实我……”
“别说!不要说出来。”庄姑娘赶在归允真之前匆忙打断,她高高地仰起头,可是压抑许久的泪水还是夺眶而出,“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一直知道的。爹娘都说,人家高门大户的女子,这种话是绝对不会往外说的,他们叫我不要说,反正不会有结果,说了只是丢人,不仅我丢人,把他们的人也丢尽了,可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就是想说,没结果也要说,丢人也要说,我就是一个痨病村里长大的女子,又不是什么官家小姐,说就说了,丢人就丢人了,我……”
“一点也不丢人。”归允真站起身来,柔声道,“我很佩服你。”
他走到她身前,在她旁边半跪下来,递上帕子:“想当年,我的意中人说他喜欢我的时候,我都只敢用手语回应。你比我厉害多啦。”
“真的吗?”庄姑娘接过帕子,擦掉脸上泪痕,破涕为笑,“归公子也有害羞的时候吗?”
“有哇。大大的有。”归允真也跟着笑起来,“我可孬啦,一紧张起来,话都不会说了。”
“是吗?我不信。”庄姑娘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身子不舒服,我不要再耽搁你啦,我走了。”
归允真跟着起身:“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庄姑娘道,“这么近。”说着,也不给归允真坚持的机会,两步走到门边,正要开门出去,忽然又想到什么,转头道:“啊,还有一件事!”
归允真的心肝下意识地一颤,心想,方才那件事已经够石破天惊了,还有一件会是什么?
却听她肃然道:“我听说,前几日殿下坐庄和人打赌,赌了六局,赢了六局。”她顿了顿,似在谨慎地措辞:“他真是赌神在世吗?”
归允真大笑起来:“什么赌神呀!那是我出千,骰子里面有水银,想掷几点就几点。”
庄姑娘跟着笑:“我说呢!”一边笑着,一边推门出去了。
林炎自从摸到归允真手上滚烫的温度,就发觉自己连假笑也不太笑得出来了。一场宴会,已从傍晚办到深夜,着实没有必要继续拖延,于是他对各人分别搪塞了几句,就赶着回到客房。
刚走到归允真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话声。
听清说话的是谁之后,林炎就不方便进去了,但也舍不得走,站在门外厚颜无耻地听起墙角。
里面的姑娘表白得情真意切,外面的林炎被归允真的几个字弄得脸红心跳。
回过神来的时候,庄姑娘已经要开门出来了。林炎吓了一跳,紧急拉开旁边的门,往隔壁房里一躲——可不能让人家姑娘发现他在偷听,做人还是得要脸!
就在他迈入隔壁房的瞬间,他全身的血液骤然凝结。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朦胧的月光下,房内横七竖八,尽是死尸。
第258章 不是更新
最近工作比较忙,独自一个人生活在异乡也是非常吃力。每天除了上班,家务,还硬逼着自己挤时间出来写文,整整一年多,完全是凭一种意志力在坚持。有时候会想,如果每天熬夜写的东西,只有十来个人喜欢看,那我坚持的意义是什么,我一年来拼命逼自己的意义是什么。在这种怀疑存在的时候,对于差评实在有点难以承受。
打算停更一段时间调整一下心态,调整好了再回来更新。不过大家放心,虽然有时候会有点痛苦,但哪怕是为了仅有的十来个喜欢看的读者,我也一定会把这篇文写到大结局的。
第259章 一点深夜逼逼
还是想稍微聊聊第二卷结尾部分的情节,就是花家被“无知群众”冤枉那里。
这边大概是害我掉收最严重的一个部分吧,我其实挺能理解很多读者为什么不喜欢。可能跟第一卷里小林的遭遇有些重复,以及“好人没好报”这点再度出现,看得人很不爽。
为什么我会写这样的情节呢?因为这是我的亲身遭遇。当你遇到你真心付出很多年的对象,到头来人云亦云地对你说一句“原来是xxx啊,那没事了”,你就会产生强烈的意难平。它实在是太强烈了,以至于扎根到了我不成熟的故事里,我无法摆脱。
我的故事当然是不成熟的。这是我写的第一本原创小说。第一本就把故事想得这么大,以至于写了60万字都没完结,也是我无知的体现。更加合理的做法,应该是先从短篇写起,而不是在还没有能力控制字数的时候就挑战大长篇。我硬着头皮往下写,只是因为不想辜负大家的赞美和期待,当然,也是想给花了我两年心血的作品一个完整的结局。
小说是来源于现实,但也超脱于现实的,这一点我觉得大家应该都没什么异议。同一篇小说,带给不同的读者不同的观感,是因为我们每个人的人生经历大相径庭。同样的情节,对于一些人来说也许是有共鸣,对于另一些人来说也许就是不合逻辑的离谱。当我们试图在虚构的情节里寻找现实,这是必然会出现的情况。
林家灭门,以及花家被“无知群众”冤枉的情节,源头是我被网暴的经历。有一段时间,我的眼前充满了各式各样的诅咒,而这一切源自于一条并不是事实的指控。对当时的我来说,群众就是很容易被煽动的,而人们发出的自以为正义的声讨,也经常并不依据实情,一句“我听说他就是这样”足矣。更别提如果人们对某一个群体本身就带有偏见,想要知道一个人究竟干了什么没干什么的人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放任自己轻易落入“原来是xxx啊,那没事了”的陷阱。
这就是我遭遇过的现实。
当然,小说是虚构的,它不可能完全地反映现实。比如,现实中我还是得到了一些朋友的安慰,但是花家遭遇那些的时候连曾经的朋友也选择了背叛。这自然是剧情需要。
也许,如果我的笔力更强一点,我可以更好地表现一些我现实中见识过的荒诞,但我还是一个初学者,能力不足,大概也情有可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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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非常感谢大家在请假条下面的鼓励!!!我全都看到了,非常感动,这一次可能就不一条条回复啦,但是还是想感谢一下大家!!!
第260章 第二百五十四章
“真真!”
林炎转身冲出房门,忍不住急叫一声。
归允真听林炎语声惶急,快步出门,转头就从隔壁房间大开的房门里看到一地鲜血。
旁边的庄姑娘惊叫一声,颤声道:“他们……死了吗?”
林炎与归允真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两个人一左一右,不约而同地走向其他的厢房,拍开房门。这个院子,除了林炎和归允真的房间,其他地方住的都是林炎的亲兵护卫。此时,月光斜斜的从外面照进来,有人躺在榻上,有人卧在地上,黑色的血迹衬着惨白的躯体,竟没有一个活人。
归允真抬头看向林炎,沉声道:“鸿门宴?”
林炎皱眉不语,拿出一只信号烟花,点着了,扬手送出。
“啪”的一声,烟花在高处炸开,漆黑的夜空里,清晰地现出一个“白虹贯日”的图案。
据说,李氏王朝的开国之君出生时,天上就有白虹贯日的天象,后来,他消灭诸侯,一统天下,登基的那一天,再度出现白虹贯日。自此以后,李氏王族就以白虹贯日作为家族的族徽。
林炎放出烟花,不到片刻,城外的天上也炸出一朵白虹贯日。那是留守在城外的贾大山看到林炎的讯号,立刻给出了答复。
林炎手下,收编来的饥民叛军两万,赢子毅的骑兵三万,贾大山的甲兵三万,一共是八万人的战力。赢子毅带了两万骑兵去攻打宜阳大营,现在还没回来,如今在兴安城的一共六万人。出于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理,林炎并没有把所有人都一股脑地带进极速投降的兴安城里,而是留了两万在城外。留在城外的,主要是贾大山的铁甲大阵,他们自成体系,是林炎目前能调动的人里,最精良的一支军队。
看到贾大山的回复,林炎稍稍放下一点心。庄姑娘却被满屋的死人吓白了脸色,急道:“我爹娘呢!”说完,急着冲向老庄夫妻所住的院落。
归允真赶紧拉住她的手,道:“现在敌我不明,你不要自己乱走。跟在我身后。”转头对林炎道:“我去后勤那边看看。”
说话间,城门口的方向,一支烟花这才姗姗来迟,以一个古怪的倾斜的角度,缓缓射入夜空。林炎思量片刻,对归允真道:“你带着老弱伤病先出城找贾将军,别的不用管。”见归允真利落地点头,转身就走,林炎忍不住又道:“你自己的身体……”
归允真一边疾走一边遥遥地道:“没事!”
林炎咬了咬牙,提气直奔城门口。
林炎入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重兵驻守城门,保证城门大开,万一有事,贾大山可以随时支援城内。可是,此时此刻,当他跑到城门下时,两扇厚重的门扉严严实实地合拢着,高耸的城墙掩住了最后一点月色,巨大的阴影投在地上,仿佛一只吃人的巨兽。
林炎回忆着信号烟花升起的方向,径直登上城墙。一路的楼梯上,零零星星地横着守卫的尸体,伸手一摸,鲜血犹热,惊变发生,尚且不久。
终于爬上城头,沿着马道放眼望去,整个城墙竟一片漆黑,数百支火把全都被人浇熄了扔在地上,只有头顶上的月光依稀照出满地狼藉——丢了一地的刀剑长枪,黑黝黝的鲜血,以及数不清的死人。
林炎潜运内力,将脚步放到最轻,一步一跨地绕过无数躯体,往指挥塔的方向走。
一边走,一个疑惑就在他脑中越烙越深,令他情不自禁的呼吸急促,一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身上渐渐冒出冷汗。自从归允真苏醒,林炎事事与他并肩,不论是作为俘虏陷入万人大军,还是金戈铁马日夜鏖战,林炎的心里都是无比安定的,从未像此刻一般惊惶过。
归允真突如其来的高烧,以及脚下洒满了墙头的鲜血,仿佛皆是某种强烈的噩兆。而林炎想不明白的是:
敌人在哪里?
他的亲兵护卫死了,他留在城墙上守卫城门的士兵死了,是谁杀了他们?敌人在哪里?
@p@*@梨@
兴安城是递了降书,林炎才入城的。兴安城里原本的驻军,早就除兵卸甲,被他派人统一看管——是他们假意投降,现在又造反了吗?为何看管他们的人没能发出一声警报?
可如果不是兴安城的驻军,又是什么人,能无声无息地把这些守军都杀了?要知道,林炎留在城门口的人手,都是赢子毅和贾大山麾下的精兵,个个身经百战,怎么能被人一瞬间全部杀灭在墙头?
脚下血痕未干,屠戮刚刚发生——杀了他们的人,现在又在哪里?
终于走到指挥塔前,如果林炎没有看错,方才那一支歪歪斜斜的信号烟花,就是从这里发出。
他凝目片刻,弯下腰,从指挥塔半开的门扉后面,抱起一个浑身浴血的人。
林炎认得他,他是赢子毅的副将,在床舱里,赢子毅自制的篝火前,他和众人一起附和归允真,大声起哄催赢子毅唱歌。他也是林炎特地留在门口,统帅守军的将领。
感觉到林炎的怀抱,这个濒死的人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林炎的脸,他的嘴唇哆嗦起来。
“什么人干的!”林炎一边往他身体里输送一些内力,一边急着问,“敌人在哪里?”
副将颤颤巍巍地抬起一根手指。正当林炎以为他要指出敌人的方向时,却看到那根沾满了鲜血的手指,往回一弯,指向了副将自己的心口。
“在里……”
话没说完,他一口气没回上来,就此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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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们,我回来啦!许久不见,甚是想念。我要争取速速更新到完结!
第261章 第二百五十五章
林炎伸出手掌,缓缓合上副将的眼睛,心中疑虑更深。
“在里”?“在里”是什么意思?敌人在城里吗?所有人都在城里被杀,敌人当然也在城里,这是谁都能想到的事,副将为何又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特地说这么一句?
如果不是“在城里”,那又是在哪里?
林炎放下副将的尸体,凌空一跃,站到墙垛之上。被他所放的烟花惊动,原本沉睡中的兴安城喧闹起来了。笔直的大道上,叶昭快马加鞭,正领着一队骑兵往城门口冲来。城墙的另一边,接到讯号贾大山也正率领他的黑甲军围拢过来。支援来得迅速,兵力也极为充足,然而林炎一颗高高悬着的心,却依然落不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走下城楼时,叶昭正在下马。叶昭见到他先问:“城门怎么关了?”他却看到叶昭牵着缰绳的手一片鲜红,目光一凝,道:“你受伤了?”
叶昭低头看了一下手上,笑了一下道:“没事。手臂擦破了一点皮。”
紧跟着叶昭的是赢氏军中的一个校尉,他没有着甲,衣衫上全是血迹,见状连忙道:“都怪我反应太慢!世子是为了我才……”
林炎道:“怎么回事?”
“杀了几个小毛贼才出发的,所以有些晚了。”叶昭道,“城门怎么了?”
“哪来的小毛贼?兴安守军?他们不是缴械了么?”林炎皱眉道。
“不仅没缴械,还人手一支劲弩,从墙外直接射进咱们卧房!”校尉急着道,“大伙儿都睡了,这一下子,伤了咱们多少弟兄!要不是世子过来挡了下,咱几个也来不了了!”
林炎只觉得心跳愈来愈快,紧声道:“偷袭的是降军?看守他们的人呢?怎么没警报?弩又是从哪来的?”
叶昭道:“不全是降军,似乎还夹着别人,或许是一些人养的私兵,黑暗中辨不清楚,我已派人去查。”
说话间,归允真带着后勤以及伤病员也赶了过来,紧跟在他身边的是韩宁和老庄一家三口。看到他们都没事,林炎微微松了一口气。
归允真走到城门下,第一句也是:“城门怎么关了?”
林炎指着城墙道:“咱们的人死了个干净,却没见着敌人。我来的时候,城门就已关了。”
听到这话,叶昭和归允真同时沉下脸。
须臾,归允真道:“我看到二哥的烟花了,他在门外么?”
“是。”林炎道,“贾将军来得很快。”
“既然如此,那就先开门。”叶昭道。
林炎点头道:“正是。先让后勤和伤病出去,等贾将军进来,咱们再对付城里的事。”
校尉应命道:“是。”回头对他领来的士兵道:“走,开门去。”
叶昭知道这种要塞大城的城门设计得极为严实厚重,需要用绞盘和拉锁一点点拉起来,非常需要人力,力气越大,开得越快,于是道:“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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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允真也是一样的心思。他们在城中忽然遇袭,仓促中纠集起来的人不多,敌人更不知道身在何方,此时最重要的就是让城外的贾大山能带援军进来,城门开得越快越好。他回头嘱咐韩宁照顾好后勤伤病,也加入了开门的行列。
有了叶昭和归允真的加入,粗重的铰链发出连续不断的咯吱声响,黑夜中宛如一只史前巨兽的城门呻吟一声,迅速打开了。清冷的月光从越来越大的门缝里透进来,城门外面,贾大山骑着一匹粗壮的战马,他的身后,黑衣、黑甲、黑枪组成的庞然大阵,端立如山。
韩宁半夜里被归允真从床上拉起来,听说突然来了敌人,一开始迷迷糊糊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直到在半路上一脚踢到一颗死人脑袋,这下连下辈子的瞌睡都吓没了,一路心惊胆战地过来。来了之后听林炎说援军在门外,门却莫名其妙地关了,又哆嗦了半晌。此时见到城门一开,他恨不得直接撒丫子往外跑,总算,没忘了归允真的嘱咐,招呼上了一众没有战力的老弱病残,跟着他一起走。
林炎见韩宁带着伤病员走出城门,解了他的后顾之忧,归允真和叶昭又已回到他身畔,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下大半。虽然敌人到底在哪仍未明了,但只要他们几个在一起,就不可能有解决不了的麻烦。
韩宁当先冲出城门。这几日的相处下来,林炎是“殿下”,需要恭敬对待;赢子毅一本正经,看着让人害怕;归允真平日里虽然看着亲切,但他不笑的时候,身上总有股阴阴冷冷的味道,教人有些发毛;只有贾大山,不仅没有那种凶巴巴的将军架子,说起话来也格外接地气,因此韩宁反倒与他最是亲近。
此时他们一个要往外逃,一个要往里走,迎面相遇,韩宁也不客套,朝贾大山直挥手:“快快快,里面不知道怎么回事,死了好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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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山勒停身下的马,道:“殿下没事吧?”
“没事!”韩宁道,“他能有什么事?他那么厉害,咱们都有事了他也不能有事啊!”
“这样啊。”贾大山微一点头,从腰间拔出长剑,挺腕一送,毫无滞涩地捅进了韩宁的胸膛。
第262章 第二百五十六章
“韩宁!!!”
模模糊糊的,韩宁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晃晃悠悠的回音,教人听不真切。
他低下头,看着戳进自己身体里的,红彤彤的剑。
他不明白。
贾将军……不是自己人吗?
他抬起头,奋力地睁大着眼,想把眼前的人看清楚。
看不清楚。天太黑了,他痛得要死。
“韩宁——————”
这一次,声音近了,有人在朝他狂奔而来。他终于听出来,是叶昭的声音。
很奇怪的,叶昭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不像他现在认识的这个叶昭,倒像是小时候,他第一次见叶昭时的样子。
那一天,他和一群狐朋狗友赌马。
说是狐朋狗友,实际上,也算不得是什么朋友。那群人里,有琦王家的二殿下,老太傅的嫡孙,尚书令家的小儿子,还有大理寺卿的大公子。那个时候,韩宁他爹才刚刚爬到兵部,虽然堪堪也算个四品的官,比起其他人的家世来说,他实在上不得什么台面。
他带来的马也算不上好。
看着人家那些千金难买的神俊,韩宁握在手里的缰绳毛糙糙的,有些刺手。
但他很快发觉,即便是那些人,也都很紧张。因为这一次,魏国公府的世子要来。
“魏国公府的世子”,韩宁在心里悄悄地琢磨这个名号。是国舅爷唯一的儿子,皇后娘娘的嫡亲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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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叶家的人。
韩宁当然见过魏国公府的府邸。那么大,几乎占掉了半个王城。但是他还没见过魏国公府家的人——他够不上。于是他只是一边紧张害怕,一边想着那位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带来多么厉害的宝马。
“喂。”有人吹着口哨叫他,“叫你带匹好点的马,你怎么牵头驴子来啊?这东西能跑吗?要不你自己爬地上吧,指不定还比癞驴子快!”
哄堂大笑中,有人喊了一声:“世子来了!”
齐刷刷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一个从大路正中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的人身上。
韩宁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因为来的这个人,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是靠两条腿走来的。
——怎么会有贵公子出门,既不乘轿,也不骑马啊?这像话吗!
可是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像嘲笑韩宁一样嘲笑这个迎面走来的人,连琦王家的二殿下都只是沉沉地拧着眉。
“叶昭。”等他走近了,终于有人开口,“今日赌马,你的马呢?”
“和你们赌,还用得着我自己带马?”叶昭的目光飞快地掠过那一个个世家显贵,却在韩宁身上顿住。然后,他径直朝他走来,伸出手,牵走了韩宁的马。“我用这个就行。”
离奇的是,现在的韩宁发现,那场赌赛的结果到底是输是赢,他居然已经忘了。他唯一记得的,就是叶昭伸出手,牵走他手里的马的样子。那样成竹在胸,那样气定神闲,那样雍容高傲。
后来,他们变成了朋友,一起斗鸡走狗,祸祸了整个王都。
再后来,皇后娘娘忽然病逝,叶昭离开京城。多少年月匆匆过去,等到他们重新见面时,叶昭已不像从前那样跳脱放肆。他的话声很浅,笑容也浅,脑子里想的事情,却很深。
但是,奇怪的就是这个但是,就在撕裂身体的剧痛炸开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了儿时的叶昭,不由分说地走到他身前,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即将从他身体里抽出的剑。
“咯”的一声轻响。叶昭把精钢所制的长剑掰断了。
他一只手接住软软倒下的韩宁,一只手朝贾大山身下的战马拍出一掌。
战马突然人立狂嘶,几乎将贾大山掀下马背。而等到叶昭抱着韩宁退回城内时,那匹雄壮的战马已经倒地而死。
这么利索,这么果断。
真想回到小时候啊!韩宁抽搐着想,要是能和他斗一辈子蛐蛐,遛一辈子马就好了。
“韩宁……”
依然是叶昭的声音。可是这一次,声音变轻了,发颤了,缥缈了。不像小时候那个睥睨万物的公府世子了,变回眼前这个会沉思会忧虑的叶昭了。
!屁!-#梨!
韩宁低下头,看见叶昭正用手隔着一截断剑,捂住他的伤口。他捂得好用力,剑锋都把他的手割破了,从他手上涌出来的血,流到韩宁胸口早就被血浸透了的衣衫上,立马消失不见了。
叶昭的医术可好呢,他也是最近才知道。知道他就是江湖传说的那个秘密当铺的主人,他知道天下所有的秘密,也看过无数医书秘籍。
可是,他没有帮他把剑拔了。韩宁忘了去想这是为什么。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知道,叶昭是个极聪明的人,他喜欢和他在一起,或许只是因为他够笨,笨到永远不可能去算计他,所以,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叶昭很有安全感吧。
是了,叶昭是个特别没有安全感的人。哪怕拥有了一切,也时刻担心着失去。
为什么会这样呢?或许是因为他离至高的权柄太近,或许是因为他知道的事情太多。
真是个可怜蛋。韩宁想。
“唉……”他总算也像其他人一样,深沉地叹了口气。费力地抬起手,扯住一点叶昭的袖子尖。那只袖子沾了血迹,有点脏,有点皱,要换成从前的公府少爷,可绝对忍不了这样的不体面。
他们可真是,遭了大苦了!
韩宁抬起眼,对着叶昭那张被月光照得惨白惨白的脸,十分同情地道:“唉,你再坚持坚持……”
说完,他打个哈欠,闭上了眼。
第263章 第二百五十七章
天亮了。林炎站在高地上,最后一次回望战场。
晨光不好,初升的太阳从阴云后面勉强投出几缕微光,把人间照得惨淡。兴安城厚重的城门重新关上了,城门下面,残肢断臂铺满了原野。
到处都是破碎的盾和断掉的枪。枪是贾大山手下玄铁大阵的标配,长度超过一丈的超级长枪,并不由单人手持,而是架在身前人的肩上,千百支这样的长枪,组成一片夺命的荆棘。
现在,长枪并没有拿在人手里,它斜斜地插在地上,贯穿了一个人的身体。
尸体就这样被挑高起来,已经发黑的、粘稠的血液,顺着枪杆一点一点地淌下,到最后,落进早被染红的土地里。
不远的地方,有一匹断了腿的马,还没死,躺在地上,不住地哀鸣。凄厉的嘶叫在高耸的城墙下反复回荡,无数双死人浑浊的眼睛,茫然地将视线投向半空。微风拂过,吹来浓烈的腥气。
林炎终于明白了。
明白好端端睡在房里的人,为什么悄无声息地变作冰冷的尸体。明白守卫城墙的、最精锐的士兵,究竟是为何而死。明白赢子毅的副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费力指向心口,说出的半句“在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敌人在哪里?敌人在里面——不是城里,而是自己人里。
十分可笑的,林炎想起归允真用灌铅的骰子为他赢得的那场赌赛。
那时候,军中聚赌之风屡禁不止,这是因为,贾大山发迹于北疆,连手下的军队,都有七成是赢子毅曾经的部属。贾氏的士兵,与赢氏的士兵,本是同根相生,两队一合拢,就如水乳交融,再分不出彼此了。
睡一个帐篷,分一块面饼,值同一班夜,站同一岗哨。
所以,当捅入心脏的匕首,从躺在身边的兄弟手中落下时,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发出警报。
林炎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让他提心吊胆了大半夜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到底来源于哪里。
天底下最危险的敌人,永远不在对面——是在身边。
一切都清晰明了了。所有的疑点,所有的悬念,都在这一刻解开。连带着他们与贾大山初见之时,那支突然失控射向林炎的箭,如今都变作理所当然。
林炎笑了。他释然地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两只手,都是鲜红的,浓重的血迹一直渗进掌纹里,描画出他的生命线。
即便战斗已经结束,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把它洗掉。因为这是归允真的血。
林炎大彻大悟时,归允真还不明白。
当叶昭跪在地上抱着韩宁已经开始冷却的身体,目不转睛地瞪身前的一寸泥地时,归允真逆着流矢枪棘,一步一步地走出城门。
在他们这边的阵势还没有成型的时候,当足以掩护他的兵力还没有汇集的时候,独自一人,面对万军,走出城门。
密密麻麻的飞箭在半空中被削断,锐利无比的长枪在身边落地,他就这样走进一片漆黑的甲阵,只为了盯着一个人的眼睛,问一个问题。
“为什么?”
贾大山没有回答,他往大阵的更深处退去。归允真劈山分海地走。他换了一个问题。
“我大哥,他还会回来吗?”
贾大山顿住了脚步,留给归允真一个在黑夜中模糊不清的背影。
归允真手中扣着玄蝶,可是没有发出。他又问了一遍。
“赢大哥还会回来吗?”
贾大山转过了身。
周遭的一切都朦胧不可见,唯有他的一双眼睛莹莹含光。
“那封信,我大哥那封报喜的信,是假的吧?——是假的吗?”归允真执着地问。哪怕他已在敌阵中越陷越深,哪怕斩断周遭攻击的玄蝶也越飞越慢。
“那封信一到,兴安城就投降了。太巧了,太好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是吗?哪有这样的好事?”归允真拼命地咬紧牙关,却抑制不住身体自发的颤抖,“你告诉我,你就告诉我一句,赢大哥,现在还活着吗?”
“你这样聪明,才一下儿,就全给想到了,做啥还要来问。”贾大山声音低沉。
身后,林炎在疯狂地叫着归允真的名字,他没有理睬。
他荒唐地,滑稽地,可笑地,又问出了那个问题:
“为什么?”
“当初,是你舍命救他的,要不是你,他早就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救他,现在又害他?”
“他待你就像亲兄弟一样,带你识字,教你兵法,让你领兵,甚至把自己手底下的人给你……”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玄蝶早被鲜血浸透,当他像以往千百次那样,用两根手指接住飞回来的利刃时,“啪嗒”一下,湿滑的冷铁从他指间溜过,落到地上。
生平第一次,归允真没有接住自己的玄蝶。
无数枪尖已经戳到身前,刺骨的寒意透过衣衫钉进骨髓。
归允真无声地冷笑。半空中,横来一掌。
林炎赶在最后一刻,击断刺向归允真的长枪。他一把抓住归允真的手,拼命地把他往回扯。“快回去!”林炎嗓音嘶哑,因为那只被他抓在手里的手腕,比烙铁还烫。
可是归允真甩开了林炎的手。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走,豁出性命追一个答案。
“为什么?”
林炎彻底没了办法。他切出一掌,目标不是远处的贾大山,不是身周无穷无尽的甲兵,而是归允真的脊背。
最荒谬的梦里都不曾有过的场景,就这样出现了。
林炎出招,打向归允真。
他以为他会招架,可是他没有。这一掌,轻而易举地切中归允真的气脉,让他当场软倒。
连林炎都没想到,他已然是这样的强弩之末。
林炎把归允真接在怀里,挥剑逼退身周的敌人。就当他抱着他,打算立刻撤回本阵时,归允真身子一歪,猛地喷出一大口血。
滚烫的血,浸透林炎双手。
远远的,终于传来贾大山沉闷的声音。
“谁叫他造反的。”他说。
“真要造了反,俺以后,可咋做人呐!”
第264章 第二百五十八章
林炎把归允真额上的布巾取下来,放到冷水中蘸湿,拧得半干,再放回他头上。没过多久,湿布就被归允真的体温烤热,林炎再一次把它取下来,重新蘸湿,重新放回。
时间久了,他的手不断地在水里泡着,开始变得褶皱,微微发白。林炎还是没停下动作。
即便是被林炎点了昏睡穴,归允真睡得依然不安稳。眉心一直拧着,手指也不自觉地抓着被褥,他抓得很是用力,手背上的两根青筋从苍白的皮肤上爆出来。他天生皮肤白,只是此刻,或许是因为刚刚喷出的那一大口血的缘故,他白得有些过了,像一团初春的雪,稍稍一碰就会化去。
?屁?+!梨?
军医已经来看过。据他所说,归允真是内伤未愈,又添外伤,加上多日征战劳累,悉心竭虑,所以伤势爆发,化为热症。只是他内功毕竟极为深湛,年岁又轻,只要能好好休息,将养个十天半月,补回亏空,就绝无大碍。
“只要能好好休息”。林炎咀嚼着军医的话,牙关一咬,直接点了归允真的昏睡穴。他知道,他要是不这么干,归允真绝不可能好好休息。他们带着八万大军来到金州,离王城一步之遥的地方,眼看大事将成,却在兴安城里腹背受敌。贾大山带着他的三万玄铁兵倒戈,赢子毅与他带走的两万骑兵生死未卜,余下的三万人,多少在睡梦中被同榻的兄弟所杀,多少又在猝不及防的夜战中死在兴安城下,如今,跟着林炎突出重围的,不过一万出头而已。
好不容易占下的兴安城,为了保存实力,又不得已地撤出来。以他们此刻的兵力,想要再重新打回去,谈何容易。一切情势,都差到了极点,更不用说赢子毅的生死,如今成了坠在每个人心头的一块重石,林炎若不强逼归允真睡觉,归允真怎么可能睡得着。
“殿下。”门外有人叫了一声。
林炎不想吵到归允真,走到外间才道:“什么事?”
“世子求见。”
林炎“哦”了一声,道:“怎么不进来?”叶昭有事找他,直接到外间等他就行,他们之间向来不闹那些虚礼,今日却没看见人影。
传话的士兵也不知为何,没立刻回话。林炎心中奇怪,掀开门帘出去。
主帐外的空地上,叶昭沉默地跪着。
“你这是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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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吃了一惊,伸手拉他,他往后膝行一步,避开了林炎的手。
“今日之祸,全是因我失察。”叶昭两只手垂在身畔,死死地握成拳头。“我自诩知晓天下秘密,却连身边人的心思都查不明白。”他唇边勾起一丝自嘲的冷笑,抬起头,看向林炎。“可谓无能至极。请殿下降罪。”
林炎没有说话,他只是急行一步,抢在叶昭避开之前,不由分说地把他拽了起来。
“你都说了,你知晓天下秘密。”林炎低着头,轻轻地道,“那么当初在雪山上,是贾将军拼了自己的命,冻坏了四根脚趾头,才把赢将军救回来的。这件事,你一定知道吧?”
叶昭道:“我知道。”
“后来,他跟着赢将军从军。有一回,他中了流矢,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肚子,险些把肠子都扯出来。赢将军死也不肯丢下他,背着他急行几十里,终于抢回了他的命。这件事,你知道吧?”
叶昭道:“我知道。”
“再后来,赢将军发觉他在领兵上极有天赋,不想他浪费才华,举荐他到洪州来。他手下许多人,和他一起出生入死多年,哪怕背井离乡,也要誓死追随。两军分别之际,哭声震野,据说,连北夷人都听见了。这事,你也知道吧?”
叶昭道:“我知道。”
林炎苦笑起来。“这些,你全都知道,而且知道得比我清楚百倍千倍——你又怎么可能会去怀疑他?”
叶昭默然不语。
“很滑稽吧。”林炎转头看向雾霭沉沉中的主帐,目光却好似穿过建筑,投往更远处,“互相交托过性命的兄弟,到头来也能拔剑相向。你知道,过去所有的情和义,都是真的,可眼前血淋淋的背叛,也是真的。人心就是这样,不是你知道得越多,就越能揣摩明白。有时候,偏偏是那个你最推心置腹的人,恨你恨得最深。”
叶昭听到林炎这番话,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峰微凝,看着林炎,沉吟片刻,还是没有开口。
“为今之计,只能先试着联络赢将军,要是……”林炎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一阵骚动打断。
一股难以言喻的骚乱,由远及近,宛如风吹麦浪,所到之处,“嗡”的一声,人群炸开了。
人群炸开了,并不是有多少人在说话,在议论,在吵闹,整个军营依然是安静的,只是,有什么东西,支撑着人心的东西,忽然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危险的静谧,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丝沉寂。
林炎转头四顾。他看到很多眼睛,士兵们的眼睛,被一种极度的疯狂点亮,激烈的情绪在四周沸腾,林炎几乎觉得,他伸手就能触摸到。
一个亲兵跑得气喘吁吁,他一直冲到林炎身前,开口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起手,指向远处的城墙——兴安城的城墙。林炎看到,他的手在抖。
林炎回头看了叶昭一眼,从叶昭的眼睛里,他看到一种压抑的惊惶。
他们顺着士兵的指引,迈步往前走,往高地上走。在那里,可以把整个城池尽收眼底。
林炎终于走到最高的地方,他站在草坡上,好久没有下雨,地面并不湿滑,他却猛地一个趔趄。
叶昭伸手扶了他一把。叶昭的手很稳,只是,从指尖到手掌,都无比冰凉。
林炎站在原地,茫然地深吸两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叶昭倒是发了话。他说:“归公子还睡着吗?”
林炎道:“嗯。”
叶昭道:“那就,先别告诉他。”
“别告诉我什么?”
草坡底下,传来归允真微哑的嗓音。
林炎极速回头。归允真一头长发完全没束,保持着他睡觉时的样子,披散下来,外衣也只是松松地系着,没有正襟整袖。但是他站得很直,浑身上下显不出多少病弱的样子。他就这样,微提下摆,不疾不徐地,顺着草坡往上走。他靠近的每一步,都让林炎止不住地发颤。
林炎猛地冲出一步,赶在归允真抵达最高处之前,将他拦住。
“真真,”他嗓音又低又哑,几乎像是恳求,“你先回去休息吧,好不好?”
归允真抬起头,简单却又坚定地道:“你先让我看一眼。”
林炎咬紧牙关。他还想说话,想说点什么,劝归允真回头,可是他想不到,说不出。
他终于只是徒劳地站着。
归允真偏过身,绕过挡在身前的林炎,走到草坡顶上。
在这个一览无余的位置,一整座庞大的兴安城,连带着它的城楼,它前方无垠的空地,导向它的四通八达的道路,全都在眼前清晰地显现。连带着竖在城门口的,一根过于突兀的旗杆,以及旗杆顶上,被毫无尊严地悬吊而起的一个人——其实,应该说,一具尸体,都看得那样清楚明白。
归允真蓦地笑了。
他想起,昨夜,他是怎么疯了一样地,撒泼打滚地追着人问,只是想问一句:“赢大哥,现在还活着吗?”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得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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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第二百五十九章
归允真面无表情地,望着那根旗杆,时间仿佛就此静止。
片刻后,他抬步就走——朝前,朝下,朝着城门的方向。
“等一下!”林炎大喊一声,飞速抓住归允真的手腕——带着内力,用上擒拿的手法,像对待仇敌一样,把归允真的手死死扣住。
因为这别样的力量与狠劲,归允真止住脚步,缓缓回过了头。
他看到林炎的眼眶红了。
“别冲动。”林炎声音沙哑低沉。其实,自从十年前他叫坏了嗓子之后,他的声音一直低哑,只是从未像此刻一样,哑得如此破碎。
归允真一寸一寸地低下头,看着林炎抓住他的手腕。林炎没有放松力道,两个人的内力在细细的关节上沉默地对抗,以至手腕弯曲的角度已经有些不自然。
“我没有冲动。”归允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和缓,“所有的疯,我都在昨晚发完了。现在,我很冷静。”
林炎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抓着归允真的手,生怕像昨夜一样,归允真甩开他的手,独自一人头也不回地冲进敌阵。
“你拉着我干什么?”归允真又笑了,“我去把他的尸身取回来。让他这样吊着,过不了一刻,你手下剩的这么一点点人,也都要哗变。”
“是陷阱。”林炎紧紧盯着归允真的眼睛,语音微颤,“他们这样堂而皇之,不就是为了引你过去。真真,兴安城里,至少有五万大军,若是宜阳大营的支援也到了,就是十万。你一个人去,不可能活着回来。”
“五万也好,十万也好。”归允真淡淡地道,“不能让他这样风吹日晒。”
他慢慢地抬起头,与林炎四目相对。“总有人要把他带回来。”
“城头还有火炮。”林炎急促地吸气,仿佛就快窒息,“至少……至少等我们一起商量个对策……”
“对策。”归允真低下头,轻轻咀嚼着这个词,好像第一次遇到这陌生的词汇,听不懂它的意思。
须臾,他重新抬起头,看着林炎道:“会有对策吗?”
没有。林炎的心里,一个冰冷的声音道,这是死局,从贾大山把长剑捅进韩宁的胸膛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已死了。
可是他握紧拳,咬着牙,目不转睛地盯着归允真道:“有的。”
他说:“求你。信我。”
僵持中的手腕,缓缓垂下了。归允真撤回了与林炎对抗的力量,林炎也一点点松开擒拿的手。
归允真就轻飘飘地,从林炎指间抽出自己的手腕,转身往回走,再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偌大的军帐里,空空荡荡,只有林炎、归允真、叶昭和一个副将。余下的十数个空置的位子,仿佛坐着一个个幽灵,对活人发出无言的嘲笑。
“还有什么好想的?”副将坐在靠近门边,最末的一个座位,他披甲佩剑,是立刻便能上战场的装束。他偏头看着主座上的林炎,声音又冷又硬,连“殿下”两个字也不叫了。“你自己出去看看,哪个兄弟还没拔刀上马?今天之后,你想攻城还是撤退,大伙不管,现在,咱们只要报仇。”
“报仇?”林炎没有说话,叶昭先开了口。他转过头,嘴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怎么报仇?领着一万人,到十万守军的城下送死?”
“死就死了!”副将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红着眼吼道,“你们怕死,我不怕!他们这样对将军,兄弟们便是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血战到底!”
“是吗?”叶昭沉下脸道,“一口一个‘兄弟’,叫得这么亲热,怎么,兄弟们的性命,就这么不值一提,脑子一热,说葬送,就全葬送了?你便是把赢将军抢回来了又如何?到阴曹地府里见着他,你要怎么跟他交代?他费劲毕生心血带出来的骑兵,守卫边疆二十年,声威赫赫,名震北境,就因为你一句话,再也没有了!”
副将一张胀得通红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他一只手死死地握着刀柄,用力到青筋暴起,却没有再说话。
“兴安城的城头上,配了八门火炮。”归允真淡淡地开口,“大军冲上去,几炮一轰,一半的人就没了。没跑到大哥脚下,兄弟们已经化成了灰。”他抬起头,看着副将道:“胡将军,咱们不能让大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兄这样送死。”
副将的声音发颤了:“那你说,怎么办?”
“大军不能上,自然是一个人去。”归允真道,“一个人,目标小,火炮难以瞄准。要是速度够快,可以在对面大军出动之前撤回来。”
副将立即道:“那我……”
“你不行。”归允真不等他说完,就强行打断,“你没练过轻功,速度太慢。我去。”
叶昭就坐在归允真旁边,闻言抓起他一只手腕,两根手指在他腕脉处一搭,凉凉地道:“烧得比昨晚更烫了。你现在这个身体,轻功能使出几分?玄蝶还发得出来吗?”
归允真一把抽回手腕,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我是大夫,我说了算。”叶昭道,“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去。”
“素心针是暗杀之器,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几个人可以,对面千人万人一起冲来,你拿什么抵挡?”归允真道,“何况,你的马马速不如我,你的轻功也不如我。”
“我轻功是不如你。”叶昭漠然道,“那么归大侠,你敢不敢把手伸直放平,让大家看看,它现在是怎么个抖法?”
“怎么,叶公子手臂受伤,伸出手来不会抖?”归允真瞥着叶昭的伤口,哼了一声,“你不必与我争这些。我说了,只要速度够快,就可以不用和大军对上……”
“我也说了,”叶昭重重打断他,“你现在的身体,去了就是一个死。你觉得你死了,赢将军会很高兴?”
“他高不高兴,我不知道。”归允真冷然道,“我只知道,我与他结拜的时候,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句话,我还没忘。”
叶昭冷笑一声。“是吗?你和他是结义兄弟,我与韩宁就是陌生人了?他本来可以好好的在家当他的少爷,是为了我,才吃尽苦头,走到这里,现在,他的尸身都还没葬呢!”
归允真咬牙正要说话,砰然一声,林炎一掌拍在桌上,骤然的巨响让整座营帐彻底静下来。
“行了。”他站起身,朝在座的三个人各看一眼,“都给我在这儿好好待着。”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主座,走到营帐正中,斩钉截铁地道:
@lll@*@l@
“我去。”
第266章 第二百六十章
“不行!!!!!”
归允真和叶昭两个人异口同声,同时起身,拦在林炎前面。
“谁都可以去,你不能去。”叶昭道,“别忘了你的身份。”
林炎莞尔。
“我什么身份呀?”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昭,“你到营帐外边,拿着这个问题,去问问那些持刀上马的士兵,你问他,你要出去抛头颅洒热血,是为了赢将军,还是为了我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殿下’?”
叶昭道:“赢将军既然效忠于你……”
“赢将军已经不在了。”林炎打断他道,“他效忠谁,他想要这个天下变成什么样,再也没人知道了。你说,你要把他抢回来,”他看了叶昭一眼,“你也说,你要把他抢回来,”他又看了归允真一眼,“你们两个,都是当今世上的绝顶高手,或许吧,你们真能把他带回来,实在不行,就像胡将军说的,咱们这里,没人忍得了眼睁睁看他挂在那儿,大不了,一起冲上去,拼个你死我活。我们是义愤之军,对面人数再多,还真未必能奈何得了咱们。”林炎一口气说到这里,忽然一顿,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然后呢?”
“把他抢回来,把他好生地葬了——然后呢?”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副将:“胡将军,你说呢?”
“我……”副将噎住了。
“撤退吗?退到哪去?反旗已经举了,就算咱们想退,朝廷怎么可能放我们活着回到北疆?”林炎语声幽幽,“前进吗?往哪里走?堵在前面的,是兴安城,兴安城里,是从前和大伙睡在一个铺子上的兄弟。”说到这里,他凄然一笑,“胡将军,你活着从城里出来了,昨天夜里,突围的时候,把刀子捅进对面的身体里,是什么感觉?高兴吗?畅快吗?大仇得报吗?”
副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关节处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
“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在想,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林炎缓缓地,缓缓地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离门很近的地方,抬头望着天边一角,“这世上,愧疚的,惨痛的事还不够多吗?为什么我们还要手足相残?叶公子,”他转头看向叶昭,“就算一切如愿,我们打下了兴安城,你觉得,我们还能继续往前走吗?”
他盯着叶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亲手杀光了兄弟的,这样的一队人,真的还能打进王城吗?”
叶昭喉结颤动,却没能开口。
“所以,你们不要争了。”林炎低下头,话音清缓,“既然我担了这个名号,就该由我来了结。”
“了结吗?”叶昭道,“你知不知道,不管是我去,还是归公子去,至少还有一点点全身而退的机会。”他一边说,一边疾走两步,走到林炎身前。“可如果是你去,如果是你……”他牙关紧咬,声音随之变得尖锐,“他们不可能让反贼的主君活着回来。”
“我知道。”林炎抬起头,却没有看着眼前的叶昭,而是把目光送到三步之外站着的归允真眼中,“那就让我死吧。”
归允真目光灼灼,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炎。他们两个,就这样,长久地,长久地对视,谁都没有说话。一时间,整座营帐陷入死寂。
终于,归允真挪开了眼,他转过身,走到自己座前,提起茶壶,慢慢地倒了一杯茶。紧接着,从旁边林炎的座上,拿过另一只茶杯,又倒了一杯。
忙完这些事,他才回转来,浅浅淡淡地道:“你死了,我们就能打进王城吗?”
“是。”林炎道,“我保证。”
与方才与叶昭对答时的千言万语相反,回答归允真的问题,他惜字如金,根本没有一点解释。
“哦。”归允真也不追问,只是微微一点头,抬起眼,“那么,死在这里,值得吗?”
这句话,林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
须臾,他转头望向窗外。“你们知道,赤霞山烧山的那一天,山上有多少人吗?”
突兀的问题回荡在帐中,一时没有人接话。
于是林炎偏头看向叶昭。“你什么秘密都知道,你来说。十年前,赤霞派灭门的那一天,山上有几个人?”
“我不知道。”叶昭道。
“三百八十一个。”林炎给出了答案,“有整整两年,我都以为是三百八十个。我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写下来,人太多了,灵位摆不下,就只是写名字,我写了几十遍,每次都是三百八十个,直到有一天,我在街上,坐在街边休息,我浑身破破烂烂,又脏又臭,很晦气,有人就对着我,泼了一盆水。”
“不知道是洗脸水还是洗脚水,大冬天的,那水还有点温。”林炎似乎疲惫极了,一点一点靠倒在窗框上,“然后,我就突然想起来。我想起来,赤霞山上,还有一个专门烧水的长工。”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用他烧的水,洗了十八年的澡,到头来,却把他忘得干干净净,连他死了,都记不起他的名字。”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到赤霞山上做长工吗?”他抬起头,看看叶昭,又看看归允真,“你知道吗?”
叶昭没有说话,归允真低声道:“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林炎笑起来了,“那时候,我是掌门人的儿子,赤霞山的少爷,我怎么会知道一个长工为什么要来帮我们烧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家在哪,不知道家里有几口人,是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他死了,孤儿寡母靠什么过活,是不是根本坚持不下去,就在什么地方静悄悄地死掉了……这些,我全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是因为我才死的。”
“云中城发疫病,是因为有一个李氏遗孤在云中城里——因为我在云中城里。不过没关系,赤霞山是不会死人的。因为赤霞山上有一颗百血珠,是避疾疫、解百毒,还能起死回生的灵药。就算整个云中城都死光了,赤霞山也能好好的呢。”
“可是,偏偏,偏偏是我,我多管闲事,我去王都送信,我敲登闻鼓,我写血书,我让他们去救一救云中城,我让他们把城里的人救下了。”
“然后,就是这些,就是这些我拼了命救下的人,他们把赤霞山烧光了。”
林炎说着,越笑越深。“其实,你们都被我骗了。真真,你也被我骗了。我要举兵,我要造反,我要打进王城,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天道,也不是为了什么正义——我就是后悔,我就是恨。”
“甚至,不是为了我的父母,我的兄弟,我就是为了三百八十一这个数字,它太大了,赤霞山上的人太多了,每天夜里,他们全都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我喘不过气,我活不下来,我想要把它们卸了。就是这样,就是我的私心。”
“为了我的私心,大家受了这么多苦,死了这么多人,所以……”他长长地一顿。
“就让我死吧。”他说,“我死了,你们会所向披靡。”
叶昭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劝,终于还是忍住了,把目光投向归允真。
归允真没有看叶昭,也没有看林炎,他低着头,看着桌上他刚刚倒满的两杯茶。
许久,他两只手各端起一个杯子,走到林炎面前,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林炎接了。
“既然如此。”归允真脸色苍白,语声杳然,几乎不像个活人,“那我以茶代酒,祝你夙愿得偿。”
林炎的长睫狠狠一颤。他再没说话,只是举手与归允真碰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第267章 第二百六十一章
副将走进马棚的时候,林炎正在刷马。他刷得非常仔细,将马毛刷得油光锃亮,再将鬃毛一丝一缕地理顺。
“殿下。”副将有些别扭地叫了一声——马棚,不是一个殿下该来的地方,刷马,也不是一个殿下该干的事,而林炎已在马棚里待了将近半个时辰。
听到叫唤,林炎抬起头。
副将垂在身畔的手紧紧地握着拳:“还是我去吧!”
林炎深深地看他一眼,忽然笑起来。
“你觉得我怕死,不想去,所以在这里磨蹭吧?”他小心翼翼地打理好最后一缕马鬃,放下手上的刷子。“我不是故意磨蹭。”他指着马棚边一株长得歪歪斜斜的狗尾草,“你看它的叶子。”
副将顺着林炎的手指,仔细盯着那片有些发黄的叶子看了半晌,疑惑道:“叶子怎么了?”
“水珠。”林炎深吸一口气,“闻到没?越来越湿了,马上就有一场大雨。”
副将心中一凛。“您在等雨?”
“是啊,”林炎的手指从茂密的马鬃中缓缓滑下,“我在等一场泼天大雨。”
林炎待在马棚里的时候,归允真坐在窗前。从这扇窗看出去,看不到马棚的所在,自然也看不到林炎。归允真没有去找他,他只是独自一个人坐在窗前。
一手支着头,呆呆地看着窗外树上的叶子。
墨绿色的叶子,越来越暗,归允真知道,马上就有一场大雨。
大雨落下,兴安城上的火炮就点不着,火炮点不着的时候,就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归允真知道,林炎在等雨。
归允真也在等雨,却不是等它快点落下来。雨落了,林炎就要离开。
但是雨迟迟不落,赢子毅就要多受一会阳光的炙烤。如此想来,这雨,又不是越晚越好。
归允真的胸膛里,冷冰冰地空出了一块,喜悲爱恨,一股脑地全从里面漏出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盼什么,祈求什么。空气里的潮味越来越重,那会是一场泼天大雨。
天暗下来了,直如黑夜。一道霹雳闪过,片刻后,震耳欲聋的雷声震碎天幕。轰然一下,倾盆暴雨砸进大地。
林炎已经下令,大军不可出战。然而,所有的将士全都不约而同地自发在营外列阵,豆大的雨点砸在他们的甲胄上,敲击出战鼓般的节奏。
林炎一只手牵马,一只手拿剑,从阵后一直走到阵前。他没有打伞,也没戴斗笠,冰冷的雨水将他瞬间浇透,他却仿佛没有一点感觉,闲庭信步似的往前走。
走出军阵,继续往前走二十步,林炎停下了。
五步开外,归允真一个人在雨中站着。他浑身缟素,打着一把墨伞。
肌肤的白,与衣衫的白,几乎融到一处,又似要化在水里。瓢泼大雨倒下来,在伞的边缘汇成一道水帘。归允真的脸隐在水帘之后,脸上的神情,林炎看不分明。
林炎以为自己已然下定了决心,却在此刻发现,他迈不开脚步。
最后,是归允真动了。他一步一步地,朝林炎走来。
走到很近很近的地方,归允真手上的伞,短暂地,帮林炎挡住了雨。
他们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就这样,看了一瞬,又或是一生。
归允真往前更近一步,微微踮起脚尖,吻住了林炎的唇。
林炎忍不住一颤。
他听见过军中流传过的,关于归允真的那些闲话。他不愿归允真被人视作他的幸臣,他的佞宠,所以他在人前始终拿捏着分寸,从来不曾与归允真走得太近,更无亲密的举动。
然而,此刻,当着全军的面,归允真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明目张胆地吻进他的唇里。
他吻得那样用力,仿佛用尽了这辈子最后的力道,把一切没说出口的话,都封印在这个吻里。他的高烧还没退,唇齿间带着绝无仅有的热度,让林炎无可奈何地战栗。
林炎情不自禁地捏紧了握剑的手,剑鞘上的纹路深深烙印进他的掌心,带来灼热的疼痛。
在眼眶湿润之前,归允真放开了他的唇。他缓缓地后退半步,抬起头,看着林炎的眼,柔声道:“嘴唇干了,多喝点水。”
雨声嘈杂,天地寂然。
终于,林炎放开握着马缰的手,轻轻拂开归允真颊边的一缕碎发。
“你昨晚没动筷,今早到现在也没吃过东西,一会儿回去了,要稍微吃些。”
闻言,归允真笑起来了。他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说:“好。”
第268章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一人,一马,一剑。
慢慢地走。
有一瞬间,林炎恍然觉得他回到了十年前。这边是孑然一身,那边是枪戟林立。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变了。
雨越下越大。天地万物都隐在轰然作响的水帘之后,连着前方高耸的城墙,连着墙上的无数眼睛。
但是,林炎知道,他们在看他。他们,和他们,身后的千千万万人,和身前的千千万万人,目光汇集在一处。
在离弓箭射程一步之遥的地方,林炎下了马。
他揉了揉已经湿透的马鬃,战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林炎淡淡一笑,拨转马头,剑柄在马臀上轻轻一击,道:“不连累你了,走吧。”
坐骑越跑越远,终于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林炎重新转过身,面对城墙,迈出一步。
矢如雨下。
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却仿佛亲耳听见无数弓弦的震颤,百支,千支,万支弓箭,于同一时刻朝他射来。黑沉沉的天被箭雨笼罩,又暗了一分。
林炎转腕,拔剑。
他听见剑身与剑鞘摩擦的嘶鸣,像一头饿了万年的野兽终于挣脱桎梏,仰头发出洞天裂地的咆哮。
剑光一闪,被削断的箭头噼里啪啦地落在身周,比暴雨更急。
远处的草坡上,目睹这一幕的叶昭却深深地拧紧了眉。他偏过手中雨伞,把身子往旁边微侧,对身旁的归允真道:“他也受伤了吗?”
归允真没有立刻回答,他凝目望向远方的战场,在那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如蝗飞箭将林炎紧紧笼罩,而他挥舞出的剑光,却堪堪只够阻挡即将洞穿他身体的箭矢。防御的圈子太小了,断了那些射向要害的箭,还有无数冷铁无情地擦过林炎的身侧,切断他的发丝,划破他的衣裳,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淡淡的血痕。
归允真知道叶昭为什么这么问,这不该是林炎的实力。林炎内功极深,他的剑气,本应让方圆三丈的飞羽统统落地——为什么,为什么连这样普通的弓箭,都抵挡得那么吃力?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叶昭咬牙道。以这样的情况,林炎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撑不到。
“我也不知道。”归允真道。
他顿了一会,又道:“也许,他没有受伤,只是不想费力。”
几阵暴烈的箭雨落下,熟悉的绞盘轮转发出嘎吱声响,前方的城门开了。早在门中已经列好阵型的甲士,如潮水一样飞快地流动出来。他们黑衣黑甲,手中的长枪超过一丈,是贾大山手下最精锐的玄铁大阵。
阵型变幻,万人大阵就如一只庞然巨兽,而孤身一人的林炎在它身前,渺小如豆。只一瞬,就被吞灭了。
只有甲阵深处隐隐约约飞出的剑光勉强昭示着,林炎暂时还活着。
“蛇吞之阵。”叶昭唇边的笑容泛出十足的苦意,“他小心成这样。”
蛇可吞象,蛇吞之阵是能以少吞多的极为繁复的阵法,威力巨大,历史上,曾有过以一歼十的战绩。然而,此刻,这足足可以绞杀十万大军的阵法,却对着林炎一个人发动。
哪怕林炎匹夫可当万人勇,他能活着从这样的灭绝之阵中出来吗?
叶昭知道,这不可能。与林炎的武功高低无关,只是人力终有穷时。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会拦着他的。”他没有转头,只是望着虚空,苦涩地抛出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身旁的归允真才很轻很轻地开口。他语声沙哑,好像带着千万年的疲惫。
“如果是以前的我,我会拦的。”他体温太高了,呼出的气化在冰冷的雨里,变作一团白雾。“可是,我死过一次了。”
归允真把手一点一点地往前伸,一直伸到伞外,暴雨很快在他掌心汇出一个小小的水池。
“那时候,他想把他的命换给我,我扇了他一巴掌。”归允真低头看着手里的水,一点点冰凉的水,慢慢被他的体温捂热,“我说,我不想替他背那些人命,我想像个人一样地死。”
他捏紧拳头,小小的一池雨水,被他全部挤出掌心。
“我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求他成全我。”
叶昭还是转过了头,他看着归允真,神情耸动。
“然后,他就成全我了。”归允真的目光,遥遥地落在漆黑军阵中那一丝微弱的剑光上,“所以,如果他也想,像个人一样地死……”
归允真的指甲一寸一寸地刺进掌心的肉里,钝痛驱散全身的麻木。
“我想成全他。”
叶昭的心骤然漏跳一拍。
他想起得知姑母死讯的那一天,他跑死了两匹马,只为了赶在赵琬进宫之前,拦住他。
是的,皇后娘娘,是他的亲姑母,可是当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却顾不得感到一丝悲伤,他满心满眼都是赵琬。
他怕他不计后果,他怕他不顾生死,他怕他豁出一切,去报这个仇。
所以他拼命地拦着,哪怕将叶刀飞向他的咽喉,也要把他拦着。他求他别去,他让他纵马踏过自己的身体,他那么努力地想把他拦着。
可是,此刻,眼睁睁看着那一丝幽微的剑光在人海中苦苦支撑,耳边却听着归允真说“我想成全他”,叶昭忽然惶惑了。
或许,他其实做错了吗,从一开始就错得无可救药。
在那碧空如洗的天底下,如果他不拦着赵琬,而是从一开始就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成全他,他们之间,是不是可以少一点血泪,少一点挣扎。
叶昭不知道。
而兴安城的城头上,一支十石之力的巨弓,正被缓缓拉开。足以穿甲的利箭,箭尖指着深陷阵中的林炎。
林炎以一人之力,扛着万人大阵,手上的剑早被周围的甲军锁死,已经没有上举的余裕,也就无从抵挡来自头顶的攻击。
铮然一声,破甲箭极速射出,带出一道宛若霹雳的箭芒,注定,要贯穿林炎的头颅。
第269章 第二百六十三章
箭,去得太快。远处的归允真和叶昭甚至来不及为此紧张惊惧——当他们看见箭光时,利刃已至林炎额前。
血溅三尺的结局,眼看便是下一瞬的事。
可是,就在两军众目睽睽之下,那支必杀之箭,却在即将穿透林炎脑门时,突然裂成了两截。
下一刻,一个,两个,近至包围着林炎的铁甲军,远到隔着数百丈列队遥望的赢氏残军,人群里,零零星星的,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惊叫。
因为,人们看到,从那利箭横断之处,打着旋儿,飞出了一只黑色的蝴蝶。
雨下得紧,脚下的泥水,落入新鲜的血,汇成一道浑浊的红。泥腥与血腥融合,翻涌着绝世的肃杀之气。可是那只蝴蝶,却飞得轻巧,飞得翩跹,迎着暴雨,逆行而上,在苍穹之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它太精巧,太动人,一展翅,就吸引了所有的注意,教人几乎忘了,那支追魂夺命的箭,是被它所断。
叶昭愕然地注视着玄蝶越飞越高,呆滞良久,才想起来问归允真:“你教他的?”
比林炎在生死关头突然使出了玄蝶更叫叶昭惊讶的,是他转过头发现,旁边的归允真也是一脸茫然。
“我教他的……”
“我……教他的吗?”
归允真呆呆地望着战场,喃喃自语。忽然,他以手掩口,弯下腰去,疯狂地咳嗽起来。
他咳了许久,才勉强直起身子,用手背抹去嘴角的一抹血痕。
“你……”叶昭忧虑地看着他。
归允真抬起眼,朝他看过来,眼中一点泪光莹然,像是难以言喻的狂喜,又似肝肠寸断的哀恸。
“我背过一遍心法。”归允真哑声道,“顺便,聊了两句发力的技巧——如果,你把这算作‘教’的话。”
叶昭无言地眨了两下眼,彻底沉默了。
林炎是个天才——这件事,他很早就知道,从秘密当铺的卷宗里收录他三天学会赤霞剑法这个根本不算秘密的秘密开始,他就知道。可是,这样一个事实,过于迅速地被他鲜血淋漓的过往掩盖,又湮没在他惊天动地的身世之后,以至于,叶昭险些忘了——他是一个天才。
就是这样突然的,猝不及防的,他明白了归允真的喜悦与悲哀。
林炎是一个只要听过一遍心法、聊过两句技巧,就能学会天下第一武功的奇才,可是,哪怕是这样,就算是这样,他还是不能活着回来。
城头上,持弓之人已经不再放箭,因为没有必要——蛇吞之阵已经成型,阵中不可能再有活物,骨髓血肉都被利刃消磨,已经是必然的结果,所差者,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从上往下望,万人大阵仿佛一只巨大的天神之掌,而掌心的林炎,渺小如蝼蚁。阵型变换,便似五指朝里缓缓收拢,当掌心紧握成拳,只需轻轻一捏,嘎啦一下,就能将林炎捏得粉碎。
在千万人的目光中,天掌已然收紧,无数出鞘的刀剑散射出的光芒,犹如手掌瞬间生满倒刺,于同一时间往林炎心窝里扎进去。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可是,预想中的碎尸万段并没有出现。
林炎——那只脆弱得不能更脆弱、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蚂蚁,从狭窄的掌缝中,滑溜地钻过,只留下身后一抹淡淡的霞光。
守城的士兵们发出失望的叹息,远处雷声隆隆,将他们的声音淹没在暴雨之中。
雨水模糊了林炎的视线。举目望去,除了雨,就是包围他的千千万万副铠甲,无数人的脚步踏在泥里,汇聚成浪涛般的声响。脚底下,柔软的土地早被万人大军踩成了污浊的泥水,它冲刷着林炎的脚背,在他的每一步进退中溅出一朵朵黑黄色的花。
叶昭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他用力地握紧拳头。“你说得没错。他没有受伤,他只是不想费力。”
不论是射过来的箭,还是刺过来的枪,林炎的防御,永远只有身前两尺的范围,没有繁复的剑法,没有狠命的拼杀,能躲则躲,能溜则溜,一切行动,都只有一个目的——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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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尽管无数细小的创口无可奈何地在他身周绽开,尽管鲜红的血迹如断了线的玛瑙珠链一颗一颗地下坠,尽管浓重的潮湿里逐渐弥漫出丝丝腥气,林炎依然站着。
漆黑的天幕,撕出一道霹雳。大地被骤然点亮,林炎还没从上一轮交锋中站稳脚步,蛇吞之阵已发出新一轮的攻击。
刀枪剑戟化作一片茂密的丛林,排山倒海地朝他压下来。
指挥阵法的人显然已经窥破林炎见缝就钻的手段,这一次,致命的利刃从四面八方朝林炎笼罩,密不透风的人墙里,找不到一丝空隙。
哪怕是在海潮一般的雨声中,林炎依旧听到了从城楼上传来的、来自敌人的欢呼。
冰冷的刀锋已然贴近身畔,死亡仿佛就是这一瞬间的事。林炎带着满身的战栗,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向归允真所站的高地。
厚重的雨帘后,那一席白色的人影如此渺远,仿佛生与死的距离。
他抬起剑。
金铁相击,发出刺耳的刮擦之声,林炎用尽全力,挪开两步,水花在身下绽开,他的身体狠狠一颤。
毕竟是万人之阵的力量,以一剑相抗,实在太过勉强。一阵灭顶的钝痛从他身上碾过,林炎忍不住躬身,抬手捂住口鼻,须臾,一道鲜红从他指缝里滑落。
眼看他依然没死,城头的欢呼转为阵阵的嘘声。便是在这样的声音里,林炎忽然笑了。
将目光从远处的白衣人身上收回,林炎挥开手中之剑。
叶昭眼睁睁地看着,林炎放弃了他好不容易抢到的、阵势边缘的易守难攻的位置,转过头,一步一步地朝大阵中心走去。
“为什么?”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归允真,“往外走,还有一点机会,可是往里……”
他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归允真和他一样心知肚明,蛇吞之阵的中心,是没有人走出来的鬼门关。
归允真没有回答,他只是目不转睛地将林炎望着。望着那一道孤绝的黑色背影,头也不回地走进深渊。
从林炎转向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人都知道,结局已然注定。所以他们只是在等待,等待着终幕来临的那一刻,玄蝶坠落,赤霞消散,尖锐的长矛捅进温热的胸膛。隆隆雨声中,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所有旁观的人,打伞的,没打伞的,都在滂沱大雨中被彻底浇湿。衣衫冰冷地黏在身上,淅淅沥沥的水,从指尖滴落。
他们真的已经站了很久,然而,面前这场毫无悬念的战争,依然没有结束。
雷声渐渐远去,乌云缓缓消散,雨点变得稀疏,蓦然的,一缕天光破开云层,斜斜地点亮整片战场。围观的人惊讶地抬头,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忍不住伸出手,摊开手掌,空荡荡的手心里,接不到一滴雨点。
\屁\_/梨\
雨停了。
下了半日的雨,终于停了。
站在大阵中心指挥阵法的人,是贾大山最为器重的中将。三年前,他还只是侥幸入选玄铁大阵的一个无名小卒,三年来,他靠着无数次亡命拼杀,才终于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位置。他是时刻把头别在腰带上的人,在战场上见惯了尸山血海,本以为早已铁石心肠,却在终于雨停的时刻,颤抖着举起一个拳头。
他说:“停。”
蛇吞之阵停下了。气喘吁吁的士兵们停下了。挥舞着的长枪刀剑,停下了。
没有人质疑中将的决定。没有一个人问:“我们马上就要赢了,为什么停下?”每个士兵的脸上,都堆叠着复杂无比的情绪:惊诧,骇然,恐惧,悲伤,怜悯……崇敬。
在这半日里,有无数次,他们以为战斗可以结束了。
当十几柄长枪同时往一个人身上掼的时候,当厚厚的人墙封死他的所有退路的时候,当闪着寒光的刀从他无法抵挡的地方捅下去的时候……他们以为战斗可以结束了。
可是没有。哪怕避不开的枪终于还是刺进了皮肉,哪怕躲不了的拳头落在他已经见血的身上,哪怕车轮战彻底耗尽了他的力气,哪怕握剑的手指都已经抖如筛糠……他还是在往前走。咬着牙,流着血,往灭绝一切生机的阵眼里走。
如今,他终于走到终点。
他端端正正地站在中将身前,浑身湿透,鲜血淋漓地,与他面对着面。
城头上,不再有人为大阵的进攻而欢呼了,也不再因为林炎逃脱性命而叹息,目睹了这一切的人,不管是兴安城里,林炎的敌人,还是兴安城外,林炎的盟友,所有的人,都将灼热的目光定格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人身上。
在这一刻,每一个人,无论是友是敌,都陷入完全的静默。
莫名其妙地,从人们的心底里,浮出一个念头。
|屁|\\ 梨|
{l{}{}lll{
——不要死。
从雨落,到雨停,足足半日,以一人,对万人,被围困,被群攻,被偷袭,没有帮手,没有希望,没有生机,战至人穷,战至力尽,战至气竭,可直到现在,依然站着的这个人,他不能死。
起初,只是一个人。不知是谁,骤然挥舞起手臂,没有任何意义地喊了一声:“嗬!”
澎湃的,原始的吼声,宛如一棵火苗,将半空中沸腾已久的暴烈之气点燃。
临近的人纷纷举起手臂,大大小小的,紧握的拳头,奋力地伸进空中。
“嗬!”
喊声飞快地传遍原野。每一个为了赢子毅而聚集在城外的士兵,现在,都在热泪盈眶地为林炎呐喊。
“嗬!嗬!嗬!”
兴安城的城头上,也有手臂举起来了。这是没有经过思考的,完全出于本能的举动。应和着城下烈火燎原般的声浪,城头上的人们,发出了忘情的吼声。
“嗬——嗬——嗬——”
与激烈的心跳同频,由生命本身发出来的嘶吼,响彻云霄。
天地玄黄,宇宙乾坤,终于只剩下一个声音。
第270章 第二百六十四章
听到第一声吼的时候,中将就知道,今天不能杀他了。
他挥挥手,周围的士兵往两旁让开,在严密的阵型中空出一条白茫茫的道路。雨停了,地上依然泥泞,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走到离林炎还有五步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
没有急着说话,他沉默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真是湿透了。”他想。
雨都已经停了,可是从林炎身上,依然缓缓地落下水珠。雨水、汗水、血水,汇成淡淡的粉红色,从惨白的指尖往下滴落。
中将看着他,忽然觉得,是不是这个人的血已经流干了,所以才可以白成这样。此刻,正落在半空的那一滴鲜艳的水珠,就是他身体里最后一滴血。
林炎没有穿甲胄,身上只是一件普通的黑衣。浇湿之后,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把一个瘦高的人影勒得格外单薄消瘦。沉甸甸的黑衣,白如死人的皮肤,和一道道被水泡得狰狞外翻的伤口,对比太过强烈,看得人眼睛刺痛。
这样一个人,只要伸出一根指头,就碾死了。
中将长长地叹了口气。
“弃剑。”靠近城门的地方,地势比较高,所以他对着林炎时,就是居高临下的形势,“饶你不死。”
应和着他的话,士兵从腰间取下一捆麻绳——只要林炎放下剑,他就上前把他捆上。
过了很久,林炎才抬起眼,把视线投到那卷麻绳上。
并不是他不想看,他只是动不了。
据说,一个人的身上,一共有六百多块肉,所以,凌迟的时候,理应割上六百多刀。林炎今天才知道,当年老李对他下刀的时候,果真是留了太多的情。
他今天才知道,真正的凌迟是什么滋味。
透支到极致,浑身上下的每一块肉,都像被剜掉了一样痛。林炎动弹不得,他也不敢动,他只觉得,如今那六百多块肉,只是靠着一根细细的、不断抽搐的筋连在他身上,只要他一动,它们就会像熟透了的葡萄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他听见了中将的话,他理应回答。可是他开不了口。嘴里不断地泛出血味,他用最后一丝理智把它们往下咽。可是鼻腔里的浓郁腥气却阻挡不住,它铺天盖地,把乾坤都染作赤红的颜色。
到底支撑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是莫名清楚地觉得,他要死了。
他很慢很慢地,对着那捆麻绳,摇了摇头。
中将又叹了口气。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忍不住开口相劝,“你放心,到了城里,我一定派人盯着,不让你受辱。”
林炎躬身猛咳一阵,终于把堵在喉间的血块咽下去。他奋力地抬起一点头来,在迷迷蒙蒙的血光中,他看着中将的脸。
“你今天,饶我一命,”他哑声道,“明天,能饶了他们吗?”他一边说,一边回过头,隔着几百丈的距离,他能看到自己这边依然列着队不肯走的士兵,却看不清归允真的脸。
中将微微皱起了眉。
“赵将军,你知道的吧,他们……他们都是守卫边疆许多年的战士。”
林炎直接叫出了中将的姓氏,这让他微微一惊——他跟着贾大山假意投靠林炎的时间并不长,他也不是职阶高到能时常出入主帐的人,没想到,林炎还能记得他的名字。
“有好多人,再过个一年,两年,就可以回乡了。”林炎垂着头,极轻极慢地说着,“血战了一辈子,到底图些什么?整日里拼死拼活,挨寒受冻,饥一顿饱一顿,攒下这么一点点银子,到最后,能不能带回家呀?一去边疆这么多年,父母年岁大了,说话都听不清了,回到家里,儿子姑娘见了,都认不得了。”
他颤抖着抬起眼:“你说,他们还能回去吗?还是说,他们也要像赢将军一样,一辈子披肝沥胆,到头来,死在兄弟刀下,挂在旗杆上,慢慢地烂掉,警示世人?你看,那里还有一万多个人,一万多的人,挖个坑,全埋了,要多大的坑?要挖多久?你们开始挖了吗?今天不开始,明天也挖不完。”
林炎的声音破碎沙哑至极,可偏偏像是有魔力一般,远远地传了出去。城内城外,系出同源的两支军队,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雨早停了,从那些披甲执刀的战士颊边,却落下新鲜的水珠。
“我不是怕受辱。”林炎似是有些支持不住,短暂地闭了一下眼,又费力地睁开,“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们俘我也好,杀我也好,我只是一个人,朝脖子一抹,不过是一刀。可是后面的一万人该怎么办,这一万人后面的千千万万个人该怎么办,赵将军,你想好了吗?贾将军,他想好了吗?”
死一般的沉默,从围着林炎的阵中,一直扩散到原野上,扩散到城墙里。
绝对的寂静中,翻涌着极致的痛苦。没有言语,没有动作,数万人仿佛石雕一样伫立。
林炎艰难地仰头。乌云消散了,兴安城的墙头,沐浴着淡淡的金光。他一点一点地捏紧拳头,榨出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放声朝墙上喊:
“梅兄,你想好了吗?”
林炎话音刚落,城头就传来鸣金的讯号。
包围林炎的大军退去了,城外的空地上,只余斑驳的血迹。
而当一切归于沉寂之前,城门再一次传来刺耳的吱呀声响,一个人,独自从城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众人都极为熟悉的,曾经在饥民义军中险些将他们逼死的“师爷”的衣服,整张脸,却已完全不是他们见过的粗犷面容。
他面目英俊,神态高傲,依稀是当年梁上的蓝衣少年,在云州巡抚拜托林炎出城求救的时候,昂首说一句:“伯父,你要找人送信,为什么不找我?”
第271章 第二百六十五章
林炎咬牙死撑着,不让自己因为极度的虚脱而颤抖。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迎面朝他走来的人面前,他不想显出自己的脆弱。
梅凉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环视左右两边,仿佛不是走在暴雨后的战场上,而是一座开满鲜花的园子里,漫步赏花。
他也没有看向林炎,似乎他知道林炎已经支持不住,就存心让他多煎熬一会儿。
经年的重逢,就这样被刻意地拉长,等到两人终于只隔着三步的距离,林炎咽下再一次涌到喉头的血味,轻声开口道:“你没死,我很高兴。”
听到这句话,梅凉一点一点地,抬起眼。当他的目光与林炎相触的刹那,他猛然躬下身,捂着肚子,爆发出一阵大笑。
在两军厚重的沉默中,他一个人的笑声显得格外尖厉突兀,像扎在天地间的一根针。
他笑了许久,才止住声音,半弯着腰,喘着气,偏头看向林炎。“我真是受不了你了。十年了,你还是这么虚伪。”
林炎毫无血色的唇上,勾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我是认真的。”他低低垂眸,“我……常常做噩梦,梦见你死的时候,急着想拦你,可永远都拦不住。”
“是吗?”梅凉歪着头,斜斜地看着林炎。
“这些年,你在哪里?”林炎抬起眼。面前的人,卸掉易容,几乎还是当年的相貌,一点都没变。府衙里意气相投的初见,寒夜中肝胆相照的拼杀,一直到草原上穷途末路的牺牲,一幕幕在他眼前流过,让他浑身发紧。
“‘这些年,你在哪里?’”梅凉捏着嗓子,学着林炎的口气,把这句话矫情地复述了一遍,说完就笑了,“天呐,说得好像你真的很关心我一样。怎么了林炎,你这么关心我,怎不去我坟上多磕几个响头,每年清明的时候,在我墓碑前面问我呀?”说到这里,他猛然“嘶”了一声,道:“不对。你没给我堆坟,也没为我立碑呀,这可没法问了,你说是不是?”
林炎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还天天梦到我吗?”梅凉嗤笑,“现在我活生生地在你面前,你倒是没话和我说了?”
林炎还是沉默。他不说话,梅凉也不说,只是噙着一丝冷笑,满脸讥嘲地看着他。
终于,林炎道:“你变了许多。”
“彼此彼此。”梅凉一边说,一边后退一步,上上下下地将林炎来回打量着,“你看你,从一条臭水沟里的狗,变成天潢贵胄了。开心吧?得意吧?”
林炎依旧没有回答。他收回握剑的手,将剑缓缓送回剑鞘,剑身与剑鞘合拢,发出“嚓”的一声。
然后,他挣扎着在肌肉的剧痛中抬起手臂,双手横托长剑,把它递到梅凉面前。
“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给我的。”他淡声道,“若想收回,悉听尊便。”
梅凉背着手,冷冷地看着林炎捧剑的手越来越控制不住地抖起来,一直到那筋疲力尽的手臂几乎要托不住剑的时候,才闪电般地伸手握住剑柄,“唰”的一声,抽出长剑。
林炎垂下手臂,任由梅凉将锋利的剑尖指在他喉头。
“你还没问我,为什么恨你呢。”梅凉凉凉地道,“就这么急着死了?”
“本来想问的。”林炎声音愈发有气无力,“现在……问不动了。”
“哦。”梅凉咬着牙,手上微微用力,剑尖扎破林炎咽喉处的皮肤,一缕鲜红随之从他惨白的脖颈上淌下来。
“看你这么急,我反而不想快点杀你了。”他语声冰凉,“我要慢慢来,一次只捅一分,让你一点一点,零零碎碎地死,你说好不好?”他说到做到,手上长剑仅仅又往里刺进一两分的距离。
长剑无比缓慢地刺进柔软的咽喉,林炎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剑锋上的每一个缺口。比起破皮流血的疼痛,更可怕的是要害被异物一点一点侵入的触感,教人痛苦得几乎发狂。可是,林炎依然不闪不避,他费力调整着自己因为这可怕的折磨而发颤的呼吸,缓缓闭上眼。
他说:“请。”
草坡上,归允真再也忍耐不住,拔腿就要往下冲。
叶昭一把拉住他的手,急道:“不行!”
他和当初的林炎一样,用上了内力,强行把归允真拽停,颤声道:“你现在一去,他这半日的苦心,就都白费了。”
归允真没有说话,他只是剧烈地喘着气,好像他被什么人扼住了喉咙,马上就要窒息。他喘得激烈,整个人都随之发起抖来。
叶昭不敢放松归允真的手。他捏得用力,归允真格外凸出的腕骨顶在他手心,硌得生疼。
两人僵持片刻,叶昭也被归允真传染似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用力地一咬牙,狠心对归允真道:“你回去吧。别看了。”
“别看了……别看了……”归允真仿佛已经听不懂人话,只是无意义地重复着叶昭的话语。然而他没有回去,他宛如濒死一样地喘息着,颤抖着,双眼空洞地投向远处,看着梅凉半寸半寸地将利剑刺进林炎咽喉。
过了一会,归允真突然放松了手上与叶昭对抗的力道。他也不喘了。他转过头,冷静地,平静地看着叶昭,道:“你身上,还有素心针吗?”
“有。”叶昭回答,顿时紧张起来,“怎么?”
“你发一针,杀了他吧。”归允真面无表情地道。
长剑已经刺进了将近一寸,却庖丁解牛般的,精准地避开了要命的气管与血管。
梅凉忽然停住手。
维持着长剑的深度不动,他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身体凑近林炎,一直凑到他耳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心里清楚,兴安城里的人,早就因为杀了同袍兄弟,后悔得要死,难受得要命了。”梅凉的手指贴着剑身轻轻摸索,那一点细微的震动顺着长剑传进林炎喉头,让他止不住地战栗,“然后,你不出动大军,反而自己一个人过来送命,不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你为了不让他们手足相残,甘愿一死?”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夸张地道:“天啊,你可是以一敌万、苦战半日、依然不降不屈的真豪杰!现在,我要是杀了你,那成什么了?你是舍生取义的君子,我是乘人之危的小人。”
他把剑从林炎喉头抽出来,慢悠悠地回转一圈,横着架在他脖子上,手臂也因此自然而然地搁在他肩头。从远处看,这个姿势,不像要杀人,反倒像个拥抱。
“这下好了,你咽气的时候,就是你胜利的时候。”梅凉也像林炎一样闭上眼,“城外的人也好,城里的人也好,还有人能忘得了你吗?那些蠢货,只会对着你的棺材痛哭流涕,然后吱哇乱叫着,要替你去完成你没做完的事业。”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道:“怎么样,我说得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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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没有说话,因为他发现,梅凉说的是事实。
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想要化愁解怨,他想要敌我同心,他想要集合一切可以集合的力量,齐心协力,打进王城。而他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就是扛住蛇吞之阵,在两军阵前,做一个不屈之人——然后,在筋疲力尽的时候,被对方的主帅杀死。
陷敌人于不义,才能凝结军魂,绝地反击。
林炎来,就是为了死的。
死亡,就是成功,就是胜利,就是完满。
所以他无需求饶,更不必言语。
“你以为,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是谁?”虽然林炎一个字都没说,梅凉仿佛已经看透他心中所想,“叶昭?归允真?”
他笑着摇头。
“是我。”
“是我,林炎。是我。”
他似是忧愁,又似惘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喜欢做孤胆英雄啊,你可真是,一点也没变。”
说完这句,他久久地静默下来,伏在林炎肩头,细细地感受着他冰凉皮肤下一点微弱的心跳。
终于,他撤下手中长剑。
“既然如此,那我就再成全你一次吧。”他对着兴安城头,轻轻巧巧地一摆手,“这十万大军,送你了。”
说完,他面对林炎,背着手,悠然地,一步一步倒退。
才堪堪退了两下,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往前一步,再度趴到林炎耳边,又说了一句话。
一直在闭目等死的林炎听到这句话,骤然睁开眼。
然而,不等他有什么动作,梅凉已经转过身,远远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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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第二百六十六章
梅凉已经走了很久,遥远的天际线上,连他的背影都已看不见,林炎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动。
城头上,也没有羽箭射下来——尽管,现在随便什么人只要轻轻一张弓,就可以轻易把林炎杀死,但是没有任何人行动。
整个天地都陪着林炎静默。
林炎呆滞,是因为梅凉临走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忘了告诉你,当年,“是赤霞林家下毒引发了云中城的怪病”——这个谣言,是我派人传的。
这个谣言,是梅凉派人传的。
一瞬间,林炎忘掉了全身脱力后的剧烈酸痛,忘掉了眼前的城池和身后的阵列,他的全部身心,都回到了那个死水一样发臭的午后,他靠在茶馆的墙角边,听到茶馆里面江湖人的对话。
——“当年云中城里门派林立,各家都有惊人的业艺,你说怎么赤霞派一出,所有别的门派都销声匿迹了?”
——“姓林的心狠手辣,用慢性毒药,将各家各派的传人一个一个毒死了!”
——“他们家在城里下毒,让人得怪病还不够,竟然恶意诅咒朝廷还栽赃嫁祸,非要把全城人都逼死!”
因为这些传言,所以赤霞派才被人围剿;因为这些传言,所以林家才死得干干净净;因为这些传言,所以整个赤霞山被付之一炬……
林炎一直以为,既然云中城怪病的源头是皇帝想要杀掉李氏后人,那么害得林家灭门的谣言,也一定是皇帝派人传出。
可是他错了。
他找错了罪魁祸首。
他有一万个心想要抓住梅凉,把长剑抵在他心口,掐着他的脖子问他为什么,可是,他现在动不了,追不上,拉不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梅凉的背影缓缓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被榨干的力气一点一点回到身上,林炎终于重新挪动脚步。他走到吊着赢子毅的旗杆下,挥出玄蝶,割断绳索,躬身接住坠落的躯体。
然后,一步一顿地往回走。
走到离己方阵线稍近的地方,归允真就赶过来,从他手里接过赢子毅。
林炎看到,归允真的手在抖。
他们对视一眼,想要说话,一时又没想到言辞。所以只是默默地对视了一下。
归允真抱着赢子毅往回走,沉默的大军自然地为他分开道路。他一直走到道路的尽头,在临时搭就的灵床上把人放下。
林炎一路跟随,在归允真将人放好之后,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一个东西递给他。
归允真接过来,看了一眼,紧紧地握住拳头。
那是一根玉簪,墨玉所制,雕成竹节形状——正是当初归允真送给赢子毅的礼物。
傍晚,淅淅沥沥的,又下起雨来。外面的人来报,入殓所需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归允真放下手中药棉,皱眉端详一下林炎身上的伤口,低声道:“要不,你在这里休息吧。外面的事,我去办。”
“这句话,该是我对你说。”林炎用手背贴住归允真的额头,眸光一黯,“还是很烫。”
归允真没有答话,他定定地看着林炎,眼睛一眨都不眨。直到双眼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他闭上眼睛,陡然往前倾身,扑进林炎怀里。
“我试过了。”他双手将林炎牢牢环住,“你要走,就让你走。你要送命,就看着你送命。炎哥,我试过了。”
他自嘲般地勾起嘴角:“我以为我可以,我想,你死了也无妨,大不了,等我把那些人都杀了,就过去陪你。”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紧紧抠住林炎背后的衣服,布料被他团团捏进手里。
“可是不行。”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伴着些微的战栗,“现在我才知道,不行。看着他捅进去的时候,我……”
“我想死了。”
他语气清淡,声音却沉沉地往下坠。
“连一时一刻都等不及,”他咬着唇,伴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气音,“我就想死了。”
林炎发起颤来。经过半日的休息,他透支的力量已然恢复许多,身上的一些小口子也早就止住了血,军医也说,他的身体无甚大碍。可是,听着归允真的话,他却狠狠地抖起来。
“对不起。”他抱住怀中滚烫的身体,一切言语都从他身上蒸腾而去,他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嗓子哑了,道歉的声音也越来越低,终于,没人再说话,只是紧紧地相拥。
唯有从紧贴着的胸膛上传来心跳声愈发响亮。
“咚”、“咚”、“咚”。
淹没了一切声响的,世上唯一的节奏。
许久,归允真松开环住林炎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他从桌上拿起那支墨玉发簪,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哥的最后一程,我不能不送。”
林炎也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归允真身侧,在他出门的时候,默默为他撑起一把伞。
两人走进迷蒙细雨中,营帐外的空地上,停着一口沉沉的黑棺。灵床上,赢子毅的遗体已经被打理好,穿上他的战衣与盔甲,刚正威猛宛若生时。林炎微微点头,便有人将他殓至棺内。正要放上棺盖,归允真忽然道:“等等。”
他急走两步,走到棺材边,低低地俯下身子,把那支墨玉簪重新簪到赢子毅的发髻上,又为他仔细正了一遍衣襟,这才退开。
棺盖一点一点往前推,发出粗糙的摩擦声响。四周围满了人,每一张脸上都写满悲愤。便在此时,守在营外的士兵狂奔着来报。
他说:“贾……那个……贾大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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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到,是不是我上次因为收到差评停更了一段时间,所以大家都不敢评论了呀orz 感觉我需要解释一下……就是我其实挺欢迎大家批评我的。因为我第一次写原创长篇,心里真的非常没底,所以一切意见和建议我都很乐意听。上次之所以有点破防,是因为收到了一段不带任何感想的、纯负面的贬低(现在想来其实也还好)。
然后最近的这几章,在我看来是比较大的转折——小林一个人出面,试图扭转乾坤,然后铺垫了很久的boss梅凉也重新出场(如果时间太久大家已经把他忘了……他是当初封城的时候和小林一起出城送信的朋友,然后为了把活下来的机会让给小林,他自杀了——虽然其实没死)。
在这种大转折的时候,我就特别想知道大家读下来是什么感觉,因为很怕自己没有写好——人物的动机解释得不够清楚,或者情节的变化人物的行为不够合理……等等。昨天我朋友读的时候,就聊到了小林自我牺牲这个举动的合理性,让我开始思考他这样是不是过于理想化了(我把讨论发在微博了),不知道大家怎么想……哎总之,就是很想知道你们的想法!
第273章 第二百六十七章
千万双眼睛,将燃烧着的目光聚集在一个人身上,恨意若有实质,他早已被千刀万剐。然而,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一样,泰然自若地穿过人群,信步走来。
贾大山从前与他们在一起时,因为连日征战,一直穿的是战衣铠甲,从没穿过便服。今日穿了,忽然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虽是前来吊丧,他并没有披麻戴孝,只是除了冠,着黑衣。
尽管是一身黑,只要稍微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他这一身着实华贵。
料子用的是云锦,上面还有银丝织就的暗纹,纹作猛虎啸吼之状,生动至极,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
林炎向来也爱穿黑色,只是他不太看重衣饰打扮,细论起来,贾大山今日这身,比冠着“殿下”名头的林炎还要尊贵几分。
因为林炎没有发令,所以没人拦阻,众人只是手按刀柄,眼睁睁看着贾大山径直走到赢子毅的棺材前。
只见他一撩袍脚,正要下跪,站在旁边的副将终于忍不住,唰的一声长剑出鞘,剑尖指着他的眉心,怒道:“你还有脸来!我……”
他情绪激动,利刃几乎要直接斩下去,归允真上前一步,用两根手指轻轻架开了他的长剑。
“让他拜。”归允真语声漠然。
贾大山的目光一直直视着棺材,既不看目眦欲裂的副将,也不看替他解围的归允真。跟前没人阻挡,他就直接跪下去,一板一眼地磕了三个头,重新站起来时,转身看向林炎。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吧?”
他磕过头,就好像不记得棺材里躺着的是他结义兄弟一样,一句话都没对赢子毅说,而是直接对着林炎切入正题。他独自一人前来,不配刀剑,身后也没有护卫,在恨意滔天的人群里,说话的语气倒一如往昔般随和。
林炎抬起手,往军帐里做了个“请”的手势,当先走进去。
贾大山再不多话,跟着林炎进帐,进去后,直接坐在他从前惯常坐的位置,就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归允真和叶昭沉着脸,同样在他们往日的位置落座,几个人聚在一起,仿佛就是他们开过无数次的寻常例会。
然而,终究是天翻地覆了。几个人面色阴沉地坐着,偌大的帐中,一时间冷到了冰点。
林炎率先打破沉默。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水,放回去的时候,左手提着的盖子落到茶盏上,发出一声脆响。
“贾将军这次过来,是准备如何?”
贾大山坐直身子,朗声道:“恭迎殿下进城。”
“噗”的一声,在林炎还没回应的时候,叶昭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算是兔子,踩过一次的陷阱,也不会踩第二次了。”他一张清俊的脸笑得春风拂面,语气却如寒冰一般扎人。
“你们应该都知道,我大哥驻守北疆二十年,没打过一次败仗,所以他的骑兵,被人叫作不败之军。”贾大山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你们可能不知道,当初我和他一起在北疆的时候,许多硬仗,是我去替他打的。真要说的话,生平大小数十战,一次都没败过的人,应该是我。”
“你们知道,行军打仗,永远不败的秘诀是什么吗?”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后仰,半靠在椅背上,面带微笑,意态闲适地道。
林炎没有立刻接话,因为他忽然发觉,贾大山说话的口音和语气,都变了。
从前,他说话的时候,自称一直是“俺”,口音也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乡音,异常朴实。然而,今天,他的自称变成了“我”,而且,口音也带上了京腔,配上他一身华服,半点都不像一个“驴导”出身的平民将军,反倒像王都里的那些世家贵族。
林炎在心里为这样的变化暗暗惊诧一轮,才开口回应道:“是什么?”
“永远站在胜者那一边。”贾大山说得波澜不惊。
林炎用鼻子轻笑一声。“听起来似是诡辩。”
贾大山摇头。
“两军相遇,还没对阵,”他重新直起身来,“一支箭都没射出去,一杆枪都没打出去的时候,你能知道谁输谁赢吗?”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林炎。“如果在冲锋流血之前,你就知道谁是赢家,这辈子,都不会打败仗了。”
“所以贾将军的意思,你临阵倒戈,害死赢将军,都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我们不会是赢家?”林炎凉凉地道。
“是。”贾大山斩钉截铁地道,“你们赢不了。从前赢不了,以后也赢不了。”
“哦。”林炎干脆地道,“那贾大人今日拨冗前来与我们这些必输之人说话,又是何苦呢?”
“因为此间的形势变了。”贾大山抬头盯住林炎,“在你拼命演了这半天的戏之后。”
“是吗?”林炎语声淡淡。
“一万个人,杀一个人,这么久都没杀死。”贾大山叹了口气,“兴安城里,现在有十万守军,可我看他们的眼神,这些士兵的眼神里,已经没有战意了——他们怕你。”说到这里,他冲着林炎冷笑一下。“他们觉得你是神,是真正的天命之子,所以才杀不死。”
“哦。”林炎依旧面无表情。
“怎么?这不就是你的目的吗?拼着受伤流血,也要省下力道,多抗一刻是一刻。”贾大山笑意渐浓,“到最后,好像站都站不住了,说话还要带着内力,让城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煽动军心。”
“是。我是故意煽动军心。”林炎坦然道,“我若不煽动军心,现在,你已经把这里踏平了吧?”
“当然。”贾大山看看叶昭,又看看归允真,“世子足智多谋,三弟武功绝顶。但是,”他重新把目光投向林炎,“从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才是最大的变数——只有把你杀了,天下才能太平。”
第274章 第二百六十八章
“哎哟。”林炎忍不住凉凉地笑起来,“这可真是过誉了。”
“所以我不明白,梅师爷为什么不杀你。”贾大山沉下脸,眼睛盯着林炎脖子上的伤口。那道口子本就不深,更是完全避开要害,此时已然收口,可见刺出这一剑的人是存心不想杀林炎。
想到这里,贾大山的脸更黑了。“他虽然只冠着一个师爷名号,实际上,兴安守军和宜阳大营全都掌握在他手里。他亲自动手,杀了赢大哥,又逼我里应外合,杀尽了手足兄弟,到头来,他倒好,你伸着脖子给他,他都不杀,这会儿更是一走了之……”
林炎微微一惊:“梅凉走了?”
贾大山也微微一惊。“原来他叫梅凉吗?军中上下,只知道他姓梅,可没人知道他本名。”说到这里,他忽然皱起眉,发出一声冷笑:“这么说,你们果然认识,难怪他舍不得杀你。”
林炎思潮翻涌。如果贾大山没有说谎,梅凉是在饶了他一命之后,直接弃城而去。城中如今虽有十万大军,但是兴安城本没有太多驻军,粮草储备并不能支持多久。如今,林炎一个人出来打头阵,他们派出万人大阵而不胜,偏偏主帅梅凉又直接消失,这对军心来说简直是毁灭性打击——打不死的敌人,连夜逃跑的主帅,眼看就要见底的粮草……怪不得,贾大山说,“此间的形势变了”。
“兴安城里,已经没有战力了。”这个念头,陡然自林炎心头冒起,紧接着,他就想到梅凉趴在他肩头,对他说的悄悄话。
他说:“既然如此,那我就再成全你一次吧。”
他说:“这十万大军,送你了。”
所以,他所谓的“送你了”,居然当真是这样拱手相送吗?
林炎微微蹙眉。不管是梅凉,还是贾大山,都是不能信任的人,他们的话,最多只能信三分。
贾大山看林炎的脸色,知道他不肯相信。他也不急,提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两口。
“现在城里,我手下的人有三万,兴安城原本的守军两万,宜阳大营来的支援五万。”他靠着椅背,闭目细数,“别看宜阳那边的人多,其实都是废物,要不然,也不能被梅师爷一个外人随随便便地抓在手里。”
“这些人不顶用,也未必和你一条心,你把他们收过来之后,用作先锋就是,把人头送了,也算派上一点用场,将来,你也不用担心他们背叛你。”贾大山一张口就教林炎断送五万人的性命,一番话却说得轻飘飘的。
“至于兴安城本来的两万守军,要是全部带走,恐怕城里守卫空虚,后防不稳,要是不带走,这些人留在原本的地方,又容易生变。我建议你留一半在城里,另一半,你想个法儿处理了,用作先锋也好,派到别处也好,随你便。”
“最后,是我的三万。你手下剩的人不多,我这三万收过来,就是你的主力。不过,他们毕竟杀过你手下的人,两军合并,容易出事。你要进攻王城,没有主力是不行的。等宜阳那批人送得差不多了,你就派我的铁甲军上,等他们也死了个七七八八,王城差不多也能打下了。剩下的几个,也再闹不出什么事端,你就能安安心心地进京。”
“这么着,你手下忠心耿耿的人死不了,你要干的事也能干成,大哥在天之灵,也能瞑目。”
贾大山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杯中的茶水也喝尽了。不知是不是最后一口喝得急了,他弯下腰,躬身咳嗽。
林炎不置可否。贾大山这一席话,直接给他描了一条通往胜利的康庄大道,可是他却越听越是脊背发凉。
贾大山咳嗽完,抬起头看见林炎眼色,突然哈哈大笑。
“赶紧端盆水来,照照你的表情。你摆这副脸出来,不就是想说,这样草菅人命,不把人当人,怎么是你能干出来的事,是不是?”
他笑得激烈,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啊殿下,你连反都造了,这点人命都舍不得吗?这点人命都舍不得,还想干成什么事?”他一边说,一边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林炎,“你该不会真以为你那套‘牺牲我一个,拯救全天下’的戏码,能一路演到王城吧?”
见林炎还不说话,他支着脑袋,摇了摇头。
“你以为,我大哥就是光明磊落,什么心机都不使,就叫人替他卖命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不知道,他当年刚来北边的时候,是怎么被人排挤,这些年,一路爬到这个位子,脚底下踩了多少骨头。”
忽然,他转过头,朝向叶昭的方向,朗声笑道:“世子爷,你也不用这么眼巴巴地瞪着我,你不就是恨我杀了韩溢之的儿子?怎么啦,你觉得那小子无辜得很,是不是?”他微微眯起眼,看着叶昭道:“可是不应该啊,世子爷,你消息这么灵通,韩溢之在兵部这些年,都干了些啥事,你应该清楚得很啊!他那傻儿子,从小吃着人血馒头长大,这会儿倒成无辜人了。”
叶昭目光沉沉,冷然道:“账不是这么算的。”
“那应该怎么算?”贾大山砰然一声站起,“你倒是教教俺,这账该怎么算!”
他伸出手指,将在座诸人一个一个点过。“你看看,你们一个个,姓赢的,姓叶的,姓归的,姓……哈哈,姓李的,一个个,生来就是公子爷的,打小就是人上人!你们懂什么呀,你们懂个屁!怎么都不说话呀?不好意思说是不是?俺替你们说!你们不就是看不起俺么,觉得俺背信弃义,是个小人。好啊,真好,姓赢的把一封劝俺造反的信,堂堂皇皇地寄到俺家的时候,你们咋不问问他,有没有替俺想过!”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躬身咳嗽,这一次,咳了许久才重新直起腰来。
“他好啊,他一辈子没成亲,孤家寡人一个,说造反就造反了,要掉脑袋也就一颗头。俺呢?俺一大家子,全都在王城!”
“这天下,姓赵这么多年了,他倒好,听着出了个李氏后人,一声不吭就跟人干了。咋,还真觉得自己能替天行道啊?俺告诉你,没差!龙椅上坐的是谁,都没差!韩溢之这种人,该风风光光,还是风风光光,下头的人,该冻死还是冻死,该饿死还是饿死。这老天呐,就是这样,它变不了!”
他说得激动,林炎一直坐在位子上默默地听着。这时,林炎却突然变了脸色,猛地站起,道:“你……”
“啪嗒”、“啪嗒”、“啪嗒”。
整个帐中静谧无声,因而几声水滴滴落的声音就变得异常清晰。
不是帐顶漏水,而是鲜红的血珠,此时正飞快地从贾大山的嘴角滑落。
叶昭急速起身,紧走两步,走到贾大山身边,一把捏住他腕脉。两根手指一搭,他彻底沉下脸:“雷公藤?几时服的?两个时辰前?”
贾大山把身子弓成虾米似的,一边抖,一边道:“你管它啥时候吃的,俺既然过来,就没想着活着回去……”
叶昭狠狠蹙起了眉。自从贾大山现身,他手中早就扣着一根素心针,本就打定主意要为韩宁报仇。可如今,素心针还没射出去,仇人却已经要死了。
归允真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到贾大山身边,两指并拢,飞快地在他背后几处穴道上点过。
归允真的内力透入脊背,短暂地减缓了剧毒发作的疼痛,贾大山微微抬头,对上归允真的眼。
“咋呀?”他扯出一个鲜血淋漓的笑,“你不想杀俺,替你大哥报仇?”
“他也是你大哥。”归允真淡淡地道。
“哦对。对对对。”贾大山点头,又摇头,“他也是俺大哥。哈哈!对。”
“大哥……”他转过头,遥遥望向远处赢子毅的灵柩,“你说你,救俺干啥,啊?你干啥要救?雨那么大,你也受了伤,他奶奶的,你咋走了这么远!你要是不救……”
痛楚重新回归,他的声音也低下去。
“……不救俺,就好了……”
归允真站在他身侧,垂下眼看他。“就算兴安城已没有战力,你尚可躲得一时,又何必非要跑到这里来送死?”他顿了顿,又道:“城里那些人派你来的?他们把你推出来,做这个替罪羊,是不是?”
不等贾大山回答,他继续道:“你不是很恨这些人上人吗?怎么到头来,还要替他们卖命?”
贾大山奋力地仰起头,抬手抓住归允真的一片衣角。
“俺一家子……一家子人……要真保下了,要活着,你,你……三弟……你,别……别杀他们……”
归允真任由贾大山抓着袖子,默然不语。
贾大山痛得不断痉挛,脑子里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大事似的,大力地把归允真往身边一拽,瞪大眼睛道:“看在,看在兄弟一场,你……别进,别进皇宫,千万别进,那里头,有……有……”
话没说完,他浑身一抖,就此不动了。他那一只手,还死死地抓着归允真的袖子,那一双眼,还瞪得圆圆的,保持着无比急切地想要把一个惊天秘密告诉归允真的样子。
第275章 第二百六十九章
雨又下大了。林炎处理完贾大山的后事,回到营帐的时候,看见归允真一个人站在赢子毅的灵柩前发呆,没有撑伞。
林炎紧赶两步,跑到归允真身边,一边替他挡雨,一边拂开他已经湿透的额前发丝,急道:“你还烧着,怎么能这样淋雨!”
归允真的眼睛,原本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漆黑的棺材看,听到林炎的话声,才稍稍转动一点,为整个苍白得几乎被雨水洗尽的人影填上些微的活气。
“小时候,与我关系好的姐姐们总是教我说,女人呀,要会哭。”归允真的声音轻轻淡淡的,险些被雨声盖住,“挨骂了,挨打了,被欺负得狠了,就要哭,把人的心哭软了,下手也就不那么重了。”
“听她们讲得多了,我才知道,原来哭,也是很有门道的。你不能哭得太大声,那样招人烦,你也不能光流眼泪不出声,那样讨不着疼,你不能时时哭,惹人厌,你也不能总是不哭,硬邦邦的,不可爱。”
归允真低下头,看着脚下被大雨浇得泥泞的土地。
“我耳朵虽然听着,心里却想,可是,我不是女人啊。我是男人。人家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林炎拧着眉,轻轻地叹了口气,在冬末春初的冷雨里化作一片白雾。
“所以,我没有听她们的话。我从来没哭过。让我难堪,让我痛苦的人,最后,都血淋淋地死在我手里了。”
“我想,这样才对嘛,男儿流血不流泪——可是,我又喜欢下雨天。”
“我七岁的时候,中了蛊毒,第一次发作的时候,痛得差点把十块指甲都抠碎了。我不敢回家,怕我娘发现。”归允真浅浅地笑起来,“外面下着大雨,我就在花园里玩泥巴,假装手上那些伤,是这样玩出来的。雨那么大,浑身都湿透了,脸上有没有眼泪,谁能看得见?”
林炎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起拳。“其实,可以告诉你娘的。”他咬着唇道,“别人家的小孩,在外面受了欺负,第一件事,就是回家告诉阿娘。”
“是啊。”归允真又笑了一下,“其实,我说还是不说,我娘都能猜到。但我就是这么一个别扭的人。从小,人人都说我是野种,他们越是要我低头,我就越要站得笔直,他们越是要我求饶,我就越不能掉眼泪。时间久了,就变成这样了……我也没有办法。”
林炎心中酸涩,牢牢地握住雨伞,低声道:“赢将军可不想看到你自伤身体。”
“我不是自伤身体。”归允真道,“我就是有点后悔。后悔和他说了那样的话。”
“什么话?”
“他来找我结拜的时候,我一开始拒绝了。我说,我命带血光,是不祥之身,和我结交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一阵急雨,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冷风吹来,林炎情不自禁地一抖。
他握住归允真冰凉的手。“不能这么想。”他咬牙道,“你大哥的死,不是你的错。”
长久的,归允真没再说话。正当林炎打算劝他回去休息的时候,归允真忽然道:“炎哥,你觉得我很瘦吗?”
“啊?”林炎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会儿,才道:“比你从前中毒的时候好些了,不过还是很轻。”
“这样啊……”
“怎么了?”林炎看着归允真毫无血色的脸,心里只想立刻把他摁进装着热水的浴桶里,然后把他五花大绑捆上床。
“没怎么。”归允真终于转过头,看向林炎,看见林炎一脸担忧焦急的神色,有些歉疚地回握住他牵着自己的手,“除了你和我娘,他是唯一一个会说我太瘦了的人。我答应过,以后每顿都吃三碗饭。”
他终于和林炎一起,并肩往回走。“我要履行履行。”
“是吗?”林炎走过门口的时候,偏头吩咐了亲兵一句。“我让人送饭过来,你现在就履行吧。”想了想,补充道:“先洗热水澡,然后吃饭,然后睡觉。”
归允真无奈地笑。“洗澡,吃饭,睡觉,还不简单?”他道,“兴安城怎么办?”
林炎早知道他会有此一问。归允真就是这样,在他身边从来不争不抢,无声无息,但是永远把他的烦恼排在自己的一切之前,若非如此,他一个身怀天下第一内功的人,也不至于连着两天高烧不退,虚弱至此。
“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林炎拉着归允真落座,然后在他面前半跪下来,盯着他的眼睛道,“明天,我会让整个王都,为我们敞开大门。”
归允真闻言微微睁大眼,但是没有说话。
林炎微笑道:“怎么,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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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允真跟着笑起来。
“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第276章 第二百七十章
新的一天,雨彻底停了。阳光好得煞人,湿润的原野上,遍地青翠,好像一夜之间,春天就来了。
兴安城门在眼前缓缓打开,沉重的绞索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林炎单人单骑,在城门正下方,静静地仰头。
如此近距离地看,才能感觉到这扇门有多大。遮天蔽日的影子沉沉地盖下,恍如五岳倾倒,压得人喘不过气。远远的城头上,守卫士兵的面目被炫目的阳光晃得模糊不清。
林炎单手提缰,双腿轻轻一夹,胯下骏马小步跑着,走进了城门。
当城楼黝黑的阴影彻底将他笼罩的时候,林炎想起半个时辰前,叶昭在军帐里说的话。
“如果我是兴安城的主帅,”他说,“我会在你走进瓮城的时候,万箭齐发,把你射成刺猬。”
林炎没有作答,而是看向同来与会的副将。“胡将军呢?如果你是兴安城的主帅,你会怎么做?”
“我吗?”副将想了想,道,“我会放敌人全军到城里,然后围而歼之。”他稍微顿了顿,补充道:“兴安城里有十万,咱们不到两万,他们为主,我们为客,他们有城墙掩护,我们完全暴露,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正是可以围歼的形势。”
林炎依旧没有回答,把目光转到归允真身上。
归允真休息了一晚,脸上略微有了些活气。他笑了一下,道:“我么,我会在你进城之后向你磕头认错,说之前反水全是贾大山的主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誓对你忠心不二——然后在你晚上睡着之后一发玄蝶割了你的喉咙。”
此时此刻,当林炎独自走进瓮城,看见城垛后面一双双闪烁不定的眼睛和他们手里紧握的弓箭时,他不由得想:或许叶昭是对的,我马上就会变成刺猬。
想到这里,林炎笑了起来。
他控着缰绳,身下万里挑一的神骏走得意态昂扬,雍容自若,仿佛它此刻行走在其中的,不是专门用来射杀敌人的瓮城,而是通往皇宫的御道。
“嘚”、“嘚”、“嘚”。
蹄声清脆,不紧不慢。
前方没有人引路,身后也没有盟军——林炎让所有人都等在城门之外。他记得,当他这么吩咐的时候,叶昭的脸黑了,而归允真的脸色还是苍白。
梅凉说:“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喜欢做孤胆英雄。”林炎想着他的话,觉得他也许没说错。
他就这么一个人,骑着一匹马,孤零零地往城里走——这一次,他甚至没有配剑。
他笔直地正视前方,假装没有从余光里看见瓮城之上弓箭手们拉紧的弓弦。
他没有因为瓮城上空盘旋着的极度紧张的气氛而犹豫,也没有因为嗅到空气中的危险而加速,他稳稳地控着马,始终保持同一个好整以暇的速度,慢慢地走——哪怕,他已听见角弓震颤的鸣响。
“嗖”的一声,一支离弦的箭,擦着他的发稍掠过,斜斜地插入马蹄旁的土地里。可是,他没有一丝一毫闪避的动作,甚至没有朝那支差一点就要射中他的箭看上一眼,他依然从容不迫地走着。
——就好像,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支箭,注定不能射到他身上。
余下的几百张弓,明明已经扯紧,几百支箭,明明已经搭上,可是再没有一支朝林炎射出。士兵们看看林炎,看看门外排列得整齐的阵列,最后互相对视,不约而同地在身旁人的脸上,看到了茫然与慌乱。
林炎就这样面不改色地通过了瓮城。
林炎真正进入兴安城的那一刻,城外万马嘶鸣,他的大军随之涌入,而城墙上,已经没有人有勇气再次举弓了。
门口,金州巡抚马玄领着兴安城里所有的高官贵胄站成一排,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士兵。就好像他完全不知道瓮城上有人试图将林炎射死一样,马玄一身官袍一丝不苟,热泪盈眶地向林炎迎过来。
“殿下!”他因为过于激动,走得有些颤颤巍巍。他走到林炎马前,一手帮林炎牵马,一手朝不远处一块空地中间的高台一指:“您看,祭台已经备好了。”
林炎慢悠悠地下马,随口道:“这么快。”
“那可不!”马玄身宽体胖,声若洪钟,“殿下一早传话进来,下官连早膳都没吃,这就赶紧地办了。”
林炎瞥他一眼,浅浅淡淡地笑起来:“辛苦马大人了。”
“哪里!哪里!”马玄从怀里掏出一方丝帕,擦擦额头的汗,“不过,殿下搭这祭台是要做什么?”
林炎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一个字都没回答。
在他身后,归允真、叶昭和他的军队紧紧跟随。等到林炎踏上祭台后,他的人马也随之走到最靠近祭台的地方,而在林炎目光所及之处,比他们多出十倍的兴安大军已经在外圈合拢。
围歼之势已成,林炎看得清楚,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悠然走到祭台正中,将一枚玉玺放到铺着鲜亮蜀锦的礼盘上。
“拿给各位大人看看,”林炎吩咐旁边的仆从,“是赝品,还是真货?”
仆从躬身端起盘子,一路低头走到马玄身前,跪在地上,双手托起锦盘,高过头顶。马玄先朝林炎看了一眼,发现林炎也在看他,忙不迭地扯出一个笑容,才拿起玉玺。
他并没有看太久,就急急地把它放下,好像这块玉石非常烫手似的。仆从挨个呈给马玄身后的每一个官员,每个人都拿起来看了,可没有一个人开口。
等到所有人都看完,仆从把锦盘端回林炎身前,林炎也没有取回玉玺,就让它在台子上放着。他偏头看着脸色各异的高官们,他们站得离林炎很远,远在他们这个被团团围住的小圈子之外。
“怎么样,马大人,”林炎高高地站在台上,扬声问,“这国玺是真是假?”
与往日的随意不同,他今天穿得非常考究。一身云锦礼服,底色虽然仍是黑的,但是上面用金线织就的,是飞龙之纹。
马玄在脸上堆起个弥勒佛一般的笑:“不瞒殿下,下官对这个,呃……这个金石啊,完全是一窍不通,是以这个呃……这个玉玺是真是假,下官不敢妄言。”
“原来如此。”林炎也笑,只是他那一张脸端丽如画,这一笑起来,便熠熠生辉。
他走下祭台,一步一步地走到马玄面前。人群主动在他面前分开,黑金的礼服下摆长长地拖在身后。
“马大人不通玉石,那我问些别的吧。”林炎微笑着,朝马玄越走越近,“你知道戍守边关的普通军士,一个月的粮饷,一共是多少文吗?”
马玄微微一愣,道:“下官不知。”
“700文。”林炎替他做了回答,紧接着又问,“那你知道,被你们吊在门外的赢将军,他一个月的俸禄是多少吗?”
马玄脸色一僵,道:“下官不知。”
“400石,换成铜钱,也就是20万文。不过,这些田米薪俸,除了日常开销,其余的,他都散给了军中的贫病困户。”林炎已经走得离马玄很近了,但他没有停下,依然往前走,“你知道,这些钱,分给八千困户,每个人能分到多少吗?”
马玄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不……不知道。”
“25文——只能买半只鸡。”林炎笑得更开了,“杯水车薪吧?但他下个月还是这么分。”说完,他又往前一步。
马玄更急地往后退。他身周都是披甲持枪的士兵,是他特意调配来守在身边的。本来,他往后退,就是退到人丛里去,越往后越安全,可是,此时此刻,当林炎璀璨地笑着,仪态万方地走过来时,不仅马玄在后退,他身边的士兵,也同时跟着退了。
分明,士兵们全副武装,而林炎手无寸铁。
可是没有一个兴安军,敢站在林炎五步之内。
于是,那环绕着城外人马的包围圈,就这么,随着林炎不疾不徐的步伐,一点一点地扩大。
“问了这么多问题,怎么没一个知道?那么,问一个你一定知道的吧。”林炎盯住马玄的眼,“马大人,你在金州做了十八年巡抚,家中的珍宝奇玩,银票粮票,加起来一共值多少钱?”
马玄脸色遽变,顾不上回答,转身一头就往人群里扎进去。
然而,身后密密麻麻的士兵仿佛呆滞了,没有及时为他让出道路。
林炎两根手指在旁边一个军士腰间凌空一挑,长剑出鞘,他随手握住,剑光一闪。
“咚”的一响,马玄的人头落在地上。
在四周兵士惊惧的目光中,林炎悠悠地回答了自己方才的问题:“280万两。”他抬头,将面前将他团团包围的士兵的脸一一扫过。“咱们这里,兴安守军,宜阳军,洪州官军,北关守军,加起来一共12万人,每个人分一份,一人可得23两,合铜钱两万三千文。”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原本站在马玄身边的布政:“王大人家呢?”
早在马玄人头落地时,布政就已经在拼命往后面挤,然而,依照他们的命令将这里牢牢包围的士兵,组成了一堵又紧又厚的人墙,这面本该围杀林炎的人墙,如今,在布政的高声尖叫中,将他的退路彻底堵死。
染血的剑轻轻一挥。
“现在,每个人有40两了。”
穿红戴绿的高官贵族们四散奔逃,可没有任何一个士兵为他们让开通路。
林炎手里的剑,光辉灿烂。
“58两。”
“67两。”
“83两。”
“92两。”
……
“108两。”
——十万八千文。
终于,当两军阵间,再也没有惨叫狂奔的人影时,林炎转过身,提着剑,一点一点地,重新往祭台上走。
鲜红的血液,从剑尖上滚落一滴,落在他袍角的金龙上,仿佛腾天飞龙流下了血泪。
第277章 第二百七十一章
“呛啷”一声,林炎手指一松,染血的长剑落在地上。
他站在高高的祭台上,台子足够高,让他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包围着他的士兵们的神情。惊恐,暗喜,茫然,犹疑……而当他们发觉林炎正往自己这里看过来时,那些脸上瞬间流露出畏惧。
林炎看得分明,他转头对台下的亲兵队长道:“开城门。”
亲兵队长呆了一下,问:“哪一扇?”
兴安城一共有东南西北四个城门,东西是侧门,北门是林炎他们进来的地方,南门通向王城。
“所有。”
亲兵队长露出了惊诧的表情。不仅是他,连归允真和叶昭都脸带惊讶。此时此刻,林炎刚刚大开杀戒,正是军心最不稳固的时候,现在开门,不是明摆着让人做逃兵吗?
可是林炎没有解释,他只是不容转圜地抛出一个冷冷的命令。
亲兵队长带着人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四面八方传来沉闷的声响,四扇城门同时开启。
“我知道,大家都累了。”林炎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上,低头看着地上那些身首分离的死人,沉沉的声音远远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这些贪官污吏的家财,既然说了要分,就一个人都不会少。”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集结成阵的无数士兵,从赢子毅带来的天狼军,到贾大山的洪州军,再到兴安守军、宜阳大营的援军。“无论军籍,无论军衔,只要是今日站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可以领走一百零八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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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头对台下的叶昭道:“穆之,这事你来办。”
叶昭脸上闪过一丝讶然,显然并不理解林炎此举何意,但他还是低头道:“是。”
“城门,我不会关。”林炎的声音带着他一贯的低哑,听来颇为萧瑟,“领到了钱财,不想留在这里白白送死的人,这就可以走了。”
这句话落地,“嗡”的一声,底下的军队震动起来了。
一百零八两——十万八千文,这是一个普通的士兵,整整十年的俸禄。有了这笔钱,想去什么地方都可以。他们能买地,买田,盖房,成家,要是运气好点,或许下半辈子都不用再为吃喝发愁。
如果林炎说的是真的,如果可以拿到钱就走,还有什么必要在军队里流血卖命?
很快,就有人嚷起来了,主要是兴安军和宜阳军的人。
“不是骗人的吧?”
“真的一百零八两?”
“要给钱,现在就给,可别闹什么幺蛾子!”
“对!现在就给!老子拿了就走,不碍你的眼!”
林炎看了叶昭一眼。叶昭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带着人转身走朝府库走去,边走边道:“领钱的,排队跟我来。人人有份,不必争抢。”
呼啦一下,无数人流涌动起来了,严谨的方阵瞬间崩塌,留在原地的人屈指可数。
很快,第一批人就获得了财富。他们人手一只口袋,里面装满了银锭,现银不足的部分,则用隆昌票号的银票补齐。隆昌票号是当今最大的票号,汇通天下,他们家的银票,与真金白银无异。
银两到手,兴安城似乎再也没有让人留下的理由,许多人便径直往城门口走去。
忽然,人群里响起一声大吼。
“乔老三!乌龟南人急着跑就算了,你怎么也走?将军的血仇,你都不报了吗!”
说话的人,是赢子毅军中的一个汉子,他们这些北关将士,本来就看不起南方士兵,又因为赢子毅的死,更对兴安军恨之入骨,因而私下里都叫他们“乌龟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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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指名道姓的乔老三很快也吼了起来。
“姓贾的都死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他娘的光棍一个,老子可是有一家子要养!”
“那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咱们答应过将军,要一起打进王城的,咋的,一起发过的誓,这就全忘了?”
乔老三哈哈大笑。“还说啥王城?银子都发完,人都散完了,还王城呢。你自个儿瞅瞅,咱这殿下呀,压根没想进王城!”
他说完,周围忽然静了。已经领到银子,正笑容满面地数钱的人,还没领到银子,焦急地排着队的人,都被一种奇异的氛围感染,蓦地安静下来。一个沉寂的圈子,一传十十传百,越扩越大,最后满城的士兵都不再言语,扭头看着台上的林炎。
“我会打进王城。”林炎淡淡地开口。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他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激动,更无半分高亢,好像他不是在说一件足以掉脑袋诛九族的大事,而是我要吃饭我要睡觉这样的日常。
而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似乎完全不需要思考,只是陈述着一个既定的事实。
士兵们静默了。
惊讶,怀疑,不安……各种情绪在空中飘浮,人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将手里的钱袋攥得更紧。
“别听他胡扯,他一个人,怎么打进王城?”有兴安军嗤笑道。
“可是,他一个人,抗住了蛇吞之阵啊。”另一个角落,有人道。
众人又安静了。
忽然,有人拨开人丛站出来,他手里提着袋子,是已经领到银钱的人。他高昂着头,提高声音,朝台上的林炎喊:“进了王城,还杀贪官,还分钱吗?”
这句话,像一簇火苗,轰然一下,把全军点燃。每个人都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等着林炎的回答。
“分。”林炎还是那样不假思索的语气。
“能分多少?”很快有人大声问。
这一次,回答他的不是林炎,而是台下的归允真。
“户部的归冰,把他家里的钱拿出来分一分,你们每人可再得一百五十两。”
“一百五十两!”人群沸腾了。
“加上魏国公府,还有一百两。”叶昭在远处淡淡地道。
上万人激动的交头接耳化作一道道海潮一般的声浪,有人已经兴奋地红了脸,有人看看手里的钱袋,又望望远处的王城,犹豫不决,还有人看着手里隆昌票号的银票,已经开始盘算,隆昌票号之所以有票必兑,那是因为它背靠魏国公府,要是他们不打进王城,魏国公府倒了,这银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兑上。
“兄弟们,别被他骗了!”终于,有个宜阳士兵得出结论,高声喊,“真打下了王城,他可是要做皇帝的人,什么金银财宝,还不都进了他的国库?哪还会拿出来,跟咱们分!”
一语惊醒梦中人,周围的人有些附和,有些暗自点头,还有许多人,已经加紧脚步往城门走。
“放屁!殿下不是这样的人!”有跟着林炎比较久的北关士兵忍不住出声,“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骗人——你们这些缩头乌龟懂什么?”
“你他妈才是乌龟王八!”
“怎么着,想打架?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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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的找死!”
“好极了。你们把将军害成这样,今日不割了你们的头,日后怎么有脸见将军!”
一阵叮呤当啷,周围的人全都拔出了兵刃。
刀光耀眼,当互相砍杀的刀锋即将劈进血肉时,所有人忽然感到手里一轻。
低头看时,每个人手里的兵器都齐根而断。
林炎手指微抬,削断刀剑后绕圈飞回的玄蝶停在他指间。
“我去王城,不是为了皇位,也不是为了钱财。”他语声浅淡,却无比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是为了这个。”林炎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身上的衣带。
迎着全城不可置信的目光,在耀眼的阳光下,他一件、一件地,脱下身上厚重繁复的礼服。
衣,裳,带,裾……
当最后一件中单从他身上滑落的时候,所有人,在灭顶的震惊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林炎的身体。
明亮的日光,清晰地勾勒出那具身体上千千万万道痕迹。
是已经愈合了很久的伤口,可是,曾经连皮带肉剜下去的刀痕是如此深重,以至于,直到如今,它在这个身体上留存的伤疤还是如此刺眼夺目。
而这样的疤痕,不是一条两条,甚至不是十条二十条,而是布满了全身的,无处不在的,就好像……就好像被剐了。
被一刀一刀地剐了。
祭台底下,明明站着十数万的人,可当林炎的身体暴露在阳光下的那一瞬间,整座城池,落针可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开视线,他们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没有一块好皮的身体,因为剧烈的惊讶而呆滞。
这个明明可以称帝的人,却像一个被处以极刑的犯人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袒露自己的身体。
当全城人的视线全都死死地汇聚在林炎身上时,早就看过这副身体的归允真却挪开了眼睛。他偏着头,紧紧地咬着唇,直到越来越浓的腥味在嘴里散开。
“我十七岁的时候……”林炎轻轻闭起眼睛,一阵微凉的风,带走皮肤上的热度,恍然间他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他站在一个同样高的台上,同样脱下了衣服,台子底下,同样站满了人。
“云中城爆发疫病,官军封城,足足半年,没有一粒米进城。”
“我年纪不大,身形尚小,勉强从狗洞钻出城外,趁夜穿过大军,跑到王城里,送了一封信。”
“事情闹大了,皇家没有颜面,他们要处置所有在信上联名情愿的人。我说,不要这样,要处置,就处置我吧,报上去的时候,就说,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明白了,明白这一身的恐怖伤痕是从何而来。
“我没死,”林炎重新睁开眼睛,“因为有人把一身内功传给了我。他是李朝最后一个活着的内官,舍了自己的命,为了救下李朝最后一丝血脉。所以我想,”他偏头看着锦盘之上璀璨夺目的玉玺,“这枚印信,应该是真的。”
“可是,那又怎样呢?像你们说的,拿着它,冲进王城,把天下财富据为己有,做生杀予夺的九五至尊,可是,为我而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几十万,几百万,死在云中城里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走上战场之前,没有染得满手鲜血的时候,我也想过,拿上一点钱,找一块小小的地,从此平平淡淡地活着,不好么?和自己的意中人,不问世事,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不好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扛下一场又一场也许根本赢不了的仗,为什么要走进一个又一个没法翻身的绝境?”
“也许是因为,不想这样活着吧。”
“城里发了疫病,远在千里之外的君主,为了怕疫病传出来,把一整个城的人活活封死——不想看着这样的地狱活着。”
“在边境为国奋战了一辈子的将军,把钱财全都散给手下兄弟的将军,到头来毫无尊严地死去——不想面对这样的惨剧活着。”
“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士兵,伤病缠身满心伤痛,回到家里,还是养不起妻儿事不了父母;王城里只会溜须拍马的官员,扣下无数人活命的口粮,活得奢侈糜烂——不想承认这样的事实活着。”
“卑鄙的人名垂青史,正直的人千夫所指;无耻的人位高权重,仁义的人千刀万剐;恶毒的人家财万贯,良善的人家破人亡——不想经受了,遇见了,看到了,明白了这样的一切,却还什么都不做,麻木地,自私地,装聋作哑地活着。”
“是的,我只有一个人,只有一条命,纵然我能抗住蛇吞之阵,我也不可能挡得住王城的千军万马。但我还是会去。就算只有我一个人,就算我身上只剩下最后一丝血肉,我还是会去。我要告诉那些卑鄙的、无耻的、恶毒的人,这世上,还有和他们不一样的人活着。我们活得渺小,活得卑微,活得凄惨,可是,我们不会永远这样活着。”
说完了,林炎拿起锦盘上玉光流转的国玺,冰凉的玉石捏在掌心,他长长地伸出手臂。
内力过处,嘎啦一响,代表着至高权柄、无上荣华的国器,无数人不惜杀人流血的梦寐以求之物,在他手里,捏得粉碎。
晶莹的粉末从他摊开的掌心落下,兴安城里,比他刚刚露出身上千刀万剐的疤痕时还静。
数万人,经久地沉默着,好像台下已然没有人,好像所有人都已死了。
然而,就是一瞬,就像是火花突然迸发的一瞬,就像是日光骤然破云的一瞬,只一瞬,所有人都呐喊起来了。
举着拳头,流着泪,高高地跃起,歇斯底里地吼着。
没有语言,没有节奏,没有意义,十几万人,异口同声地喊:
“嗬!”
“嗬!”
“嗬!”
在沸腾的人群后面,归允真一个人从台后走上祭台。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拾起林炎的衣衫,为他重新穿好,再细细地系上衣带。
当归允真正好林炎的衣襟,转过身,准备走下台去的时候,台下的人群里,忽然传出了一丝与众不同的声音。那个声音,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后来变作几十个人,很快传给几百个人,几千个人,最后,十万人停止了蹦跳纵跃,放下了拳头,抹掉了眼泪。
他们喊:
“万岁。”
“万岁。”
“万岁。”
喊完了,几乎是在同一刻,人群矮了下来。
人们跪下了。
天狼军,洪州军,兴安军,宜阳军,敌军,友军,自己人,外人,素不相识的人,跪下了。
赢子毅的副将跪下了,兴安城的百姓跪下了,叶昭跪下了,刚刚为林炎整理好衣衫,还站在台边没来得及下去的归允真轻轻掀起衣角,跪下了。
整座城里,只有林炎一个人站着。他高高地站在台上,宏伟的城池上面,红日当空,金光万里。
--------------------
哦对了,好像最好补充一下,就是,你炎哥脱衣服,只脱了上半身,没脱下半身哈🙈
第278章 第二百七十二章
“殿殿殿殿殿……殿下!”
一个亲兵一路跑,一路“殿”地冲了进来,脸上神情激动,半是兴奋,半是紧张。
自那日全军一跪后,有人开始用称呼皇帝的方式称呼林炎,然而那个称谓迅速引发了林炎的尴尬病,最后还是换回了稍微朴素一点的“殿下”。
听到亲兵这一嗓子,林炎从一桌子的军报和联络各州的信件里眼眶青黑地抬起头来,用手撑着下巴才勉强支持住脑袋,有气无力地笑了下,道:“什么事,都结巴了。”
虽然已经被林炎嘲笑了,但亲兵结巴依旧:“王王王王……王城来的信!”
拿下兴安城后,林炎以迅雷之势突破金州各处,如今已几乎与王城面对面。王城里的人想必已经坐不太住,此时来信,倒也不让人惊讶。
林炎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伸出手来道:“给我看。”
亲兵呈上木函,林炎没急着开,来回翻看一下,看见封口处齿轮藏箭的图案,才小心地揭开封印。
齿轮藏箭是赵氏的族徽,从李朝一直沿用到现在。这种族徽只用在特殊的信函上,连普通的皇帝诏书上都是不用的。
眼看林炎正要揭开盒盖,亲兵忽然一个激灵,急声道:“等一下!”他抢到林炎身旁,躬身道:“要……要不还是属下来开吧,万一有机关暗器怎么办?”
听到这话,林炎下意识地转头向右,那是归允真陪他时一贯坐着的地方,然而今日那处空空如也,引得林炎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虽然林炎并不觉得王城里的人会试图用区区一个信函暗杀他,但他还是站起身,问亲兵要了一枚铜钱,拉着他退后三步。拉开距离后,林炎手指轻轻一弹,铜钱精准地打在锁扣上,木盒砰的一声弹开。
没有机关,没有暗器,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书信。
林炎走上前,刚刚伸出手,亲兵又急叫:“小心有毒!”
这回,林炎没再提防了,他看了一眼就径直拿起信纸,笑道:“放心,没毒。”
亲兵眨眨眼,显然不知道林炎为何如此笃定,林炎没有解答他的疑惑——他林家祖上是用毒行家,专门帮李氏下毒杀人的这一点,还是不说了比较好。
信上没写几个字,林炎扫了一眼就看完了。放下信纸,他让亲兵去叫叶昭过来。
有一瞬间,在叶昭的名字之后,他想接着让人叫上归允真,但是这个最为熟悉的名字刚转到他嘴边,就被他咽回去了。亲兵很快地走了,林炎又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叶昭进门,林炎已经没力气跟他客套,开门见山地道:“王城来信,说要遣使议和。”
“遣使……议和?”叶昭用不同的重音把林炎的话重复一遍,脸上神色精彩。
林炎看到他的表情,道:“你怎么想?”
叶昭笑了一下。他一贯笑得浅淡,笑容在他脸上不过是那种世家贵族从小养成的礼貌。不过,这一次,他笑得格外冰凉,几乎连礼貌都谈不上了。
“他不会议和的。”叶昭斩钉截铁地道,“他这个人,容不下一丝一毫的异心,只要你动过不臣之念,哪怕躲到天涯海角,哪怕隔了十年二十年,他还是会找到你,赶尽杀绝。”
“嗯。”林炎点头,“你觉得他会派谁来?”
这一下,叶昭忽然沉默了。他转头看向窗外,微微蹙着眉,许久没有说话。
“我有一个猜想。”终于,他转回头来,低声道,“或者说,幻想吧。”
他说了两句模棱两可的话,最后也没说他猜的人是谁。但林炎转身坐回椅子上,似乎已经明白,也不追问。
“他什么时候来?”叶昭道,“我去安排一下。”
“明日午时。”
叶昭躬身应下,转身离去。
叶昭一走,偌大的王帐又变得格外空旷。林炎低头看看案上他看连续看了好几天还是没全部处理完的军机信报,又转头看向如今空空荡荡的、归允真常坐的位置,终于忍不住,起身往归允真的营帐走去。
林炎进门的时候,归允真正趴在桌子上小憩,听到林炎的动静抬起头来。
林炎疾走两步,拉过归允真的手腕就给他搭脉,忧心道:“身体还不舒服吗?”
“没有。”归允真也不抽回手,任由林炎翻来覆去地给他掐脉,直到林炎这个半吊子大夫终于确认他探不出任何毛病才罢。
“想睡就去榻上躺着,小心风寒。”林炎又不放心地用手背试了试归允真额头的体温。
归允真无语得险些翻白眼:“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比姑娘还娇嫩了?”
“谁叫你一发烧就是那么些天,吓怕了。”林炎哼了一声。
归允真更响地哼了一声。“是吗?还有人一个人跑到万人大阵里送死呢。死前还特地知会我一声,让我去给他送行,真是好心啊!”
林炎瞬间泄气,在归允真坐前蹲下身,朝他左瞧右瞧,最后还是不放心地问:“真的没有不舒服?”
归允真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殿下不是来关心臣身体的吧。”他侧过身子,屈起两根手指虚虚地撑着额,“是来兴师问罪的。”
林炎无奈道:“真真……”
归允真不说话,只是含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斜斜地看他。
“好吧。我承认。”林炎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那些战报信件也好,上上下下、乱七八糟的杂事也好,你向来帮我分掉一半,这几日……”
归允真微微挑眉。“从前我要帮你,你天天赶我去休息,这会儿我真休息了,你倒后悔了?”
“你要是真为了休息,那些东西就是再多上十倍我也不来问你。”林炎握住归允真的手腕,整个人往前俯身,靠得离他更近了。
“但是,”他紧紧盯住归允真的眼,咬牙道,“你这人,发着烧都还念叨着要帮我杀人,这会儿我要信你只是为了休息,我就是驴!”
“你本来不就是驴么?”归允真倚得更斜了。
“我是马上要被累死的驴。”林炎低头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无比真诚地说了一句肺腑之言。重新抬起头的时候,他声音更低了:“你……生气了吗?”
“嗯?”归允真拔高调子,响亮地表达了他的疑惑。
“这几日,你不只不来帮我,你连我的帐子都不进了。”林炎一直没起身,保持着半跪在归允真座前的姿势,“你……我……”
“你想到哪去了。”归允真忍不住笑起来,站起身,“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林炎跟着起身。
归允真漫走两步,抱臂靠在墙边。“我就是改主意了。”
“什么主意?”
“从前我想,等我们杀进王城,报了你的仇,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们就隐姓埋名,找个喜欢的地方住着,或者浪迹江湖也好。”归允真缓缓道,“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抬头盯着林炎:“现在我觉得,你这样的人,不当皇帝,实在有点浪费。”
这下,无语的表情换到了林炎脸上。他呆了呆,才道:“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是认真的。”归允真道,“怎么,你在祭台上说的那些话,不是认真的吗?你以为,所有人都跪你的时候,我们不是认真的吗?”
林炎低下头,抿住唇。
“我说那些话,不是为了做皇帝。”
“我知道。”归允真道,“但你该坐这个位置——不是因为你姓李,因为你是林炎。”
林炎微微睁大眼睛,耸然动容。然而他默然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你真想我做皇帝?你高兴每次见到我的时候都向我下跪磕头?”
“本来是不高兴的。”归允真道,“但现在我觉得,如果那个人是你,也不是不行。”
林炎长长地叹了口气,也学着归允真的样子,抱臂靠在墙边。“所以你就天天避着我?”
归允真垂下眼。
“炎哥,我是男人,不是能让你明媒正娶的女子。纵然你不在意,我不在意,天下还有悠悠之口。你既身在其位,要成千古大事,就不能让自己背上一个……”
归允真的话没说完,因为林炎极速抢上一步,狠狠地吻住他的唇。
许久,两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分开时,林炎才红着眼睛道:“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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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第二百七十三章
归允真完全是被林炎押送到主帐的。
一进门,林炎就把他往主座上一按,再把案上堆积如山的战报信件稀里哗啦地往他面前一推,道:“看吧!”
归允真:“……”
归允真:“你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哪里过分了?这些天,你天天睡觉,我天天熬夜,人都快没了,让你帮忙看点怎么了?哪里过分了?”
林炎把这几句说得声声泣血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害得归允真难得地噎了噎,拿起桌上一个信函,无奈道:“行吧……”
归允真一句答应的话还没说完,林炎转身就走。
“哎?”归允真赶忙叫住,“你干嘛去?”
“睡!觉!”林炎狠狠抛下两个大字,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内室。那扑向床铺的身影过于凛然决绝,惹出归允真嘴角的一抹微笑。
等归允真把一大堆重要的不重要的文书全部看完,已经到了晚膳时分,亲兵送来热腾腾的饭菜,烤肉的香气一瞬间塞满整个营帐。在这样霸道的攻势下,内室里依然安静得连一声肚子的咕噜叫都没有,让归允真开始忍不住怀疑里面的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端着餐盘走进内室,把烤肉往林炎床头一放——没醒。
他直接坐在床沿,抱着手,对床上的人投出深深的凝视——没醒。
最后,他从桌上顺来一支笔,比比划划地思考怎么在他脸上画只乌龟,“啪嗒”一声,一滴墨汁落到林炎脸上,他痛苦地屈起身子,以小孩无赖赖床式在床上滚了三个来回,才终于睁开眼睛,哼哼唧唧地道:“干嘛?”
归允真无语道:“你是真能睡啊你!死猪都没你死。我要是个刺客,你已经死了八百回了!”
林炎伸手抹掉脸上的墨汁,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道:“困,我再睡会儿。”
“不许睡,先吃饭!”归允真道,“一会儿菜凉了。”
林炎不说话,他直接扯起被子蒙住了头。
归允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拎起烤肉的碗往餐桌边走:“那我把肉吃完了啊,白饭给你留着。”
“砰”的一声,林炎直直地从床头弹起来:“你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吃完饭,归允真把林炎拉回书案旁边,指着案上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摞成一叠一叠的文书道:“这些我都帮你批完了,发下去就行。这些你最好自己看一遍。这些,你去跟叶公子商量吧。”
“行。”林炎点点头道,“我明早看。”
归允真奇道:“为什么明早看?现在不能看么?”
“不能。”林炎道,“现在有要事。”
“什么要事?”
归允真一句顺嘴的话刚问出口,忽然接受到一双直瞪瞪的目光,心里猛然突突一跳——似乎是不祥的预感。
林炎目不转睛地盯着归允真,缓缓朝他逼近一步:“要事。”
归允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初春时分,天黑得早,帐里已经点灯,跳跃的光把林炎的影子长长地罩在他头上,令他莫名其妙的矮了一截似的——林炎明明没比他高多少。
林炎又往前一步。
归允真继续退。
往前,后退,往前,后退。“啪”,归允真的后背撞到了床柱。
“你这人有没有良心!”归允真退无可退,瞪着林炎道,“你是美美地睡了一下午,我可是忙了大半天!你……你……”
“我怎么?”林炎微微偏着头,一脸揶揄。
“不要脸!”归允真咬牙道。
林炎俯下身,轻轻啄着归允真的耳下侧颈,很快就把那处雪白的皮肤弄得又红又烫。
“不是叫我做皇帝吗?”他一开口,温热的气流就拂过归允真耳垂,直接把那整只耳朵也染红了,“皇帝不就是这样的,辛苦的事都交给别人做,自己只顾着开心就行了。”
“你……”归允真有一肚子的话想骂,可刚到嘴边就发现自己的气息又乱又急,根本说不出来,硬生生地吞回去了。
两只手环住林炎后颈,归允真被林炎亲得痒得不行,偏头往他锁骨上咬了一口。林炎嘶了一声,反手一个劈空掌,把帐子里的灯熄了。
刹那间伸手不见五指,等归允真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倒在了床上。他屈腿顶着林炎的腰,两下蹭动,就教林炎抖得厉害,嘴里偏偏道:“林炎,我算是看清你了,荒淫暴君,无唔……”
一句大义凛然的话说到一半,后面的声调忽然变了,变成了颤得厉害的气音。
帐外一阵铠甲铿然,一队夜里巡逻的军士从外面走过,归允真下意识地紧咬住唇,高高地仰起下巴。
他紧闭着眼,耳边却听到身下传来绵密的水声,情不自禁地绷紧了腰。
林炎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轻点。”
朦胧中,归允真恶狠狠地道:这话难道不该我对你说!可毕竟已经没空说出嘴来,只在心里滚了一遭,最后都化作打着转儿吐出来的白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又传来更声。归允真整个人蜷在林炎怀里,轻声道:“王城来的信,我看了。”
“嗯。”林炎低低地应了一声。
“明天有这么大的事,你还……”
“嗯?”
“受不了你了!”
“真受不了你就,别动了……”林炎声音比平日更哑了十分。
“你说不动我就不动?是谁先动的手?啊!”归允真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轻喊。
“自找的。”
归允真终于抖起来,他勾住林炎的脖子,颤颤巍巍地道:“你前阵子刚大耗元气,还是别……别……”
这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身下的冲撞骤然加剧,直把他顶得语音破碎:“我……我错了,哥,你没伤元气,是……是我伤,我伤了,好哥哥,求你了……”
林炎哪里招架得住这样的软语,登时放轻了力道。归允真喘了两口气,嘴巴便又闲不住:“我不过躲了两天懒,你就这么对我,你……”
“你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第280章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夜最深的时候,连营帐外的篝火都熄了,更夫打起了瞌睡,巡逻的士兵正在换班,主帐之外,空无一人。
从很远的地方,吹来一阵风,掀起门帘的一角,发出“啪啦”一声。
帘幕重新落回原处时,帐内已经多出了一个人,从头到脚全都裹在黑衣里的人。
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这个人,就如凭空从门帘的影子里诞生,此刻已彻底融化在沉沉的夜色里。
手中匕首已被握得滚烫。他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进内室,走到床畔。
床上的人睡得正香,鼻息沉稳绵长,可见他内功极高,然而,呼吸之间,偶尔能听见些许杂音,说明他最近大耗过功力,睡前或许还费过心神,此时身体正处于最疲惫空虚的状态,也是最为嗜睡的时候。
匕首被一寸一寸地提起。慢极了,也静极了。
当锋锐无比的刀尖终于举到沉睡的人头顶的时候,蓄力了半晌的手臂猛地扎下。
刀锋被精心地用墨涂成纯黑的颜色,哪怕极速挥舞之时,也照不出一丝光亮。
顷刻间,削铁如泥的匕首就要狠狠穿透脆弱的咽喉——床上的人却忽然睁开了眼。
“手下留情!”
片刻前还在熟睡的人,显然已来不及躲开飞速朝他刺来的匕首,他只是呆呆地躺在床上,大声地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惶急。
黑衣人听着这句叫唤,险些笑出了声。
——居然有人会让一个专门来杀他的刺客“手下留情”!
然而,下一瞬,他忽然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像凝住了一样冷——那是一种与死神面对面时才有的战栗。
他已全然忘记了手中正往下猛扎的匕首,每一条肌肉,每一分力道,都在拼命地往后撤退。
哪怕是这样,哪怕他已用尽所有的力气,一道比霹雳更快的黑,还是撕开夜色,吻碎了他的肌肤。
鲜血飞溅,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添上一抹浓郁的腥味。
血沫已经飘散,黑衣人倒退的脚步才刚刚迈出。他一连退了五步,终于失去平衡,坐倒在地上。
“当”的一声,手中的匕首落下地来。
过了一会,一声啪嗒轻响,床上的人起身,用火石打亮了蜡烛。他随便拎起一件外袍披上,端起烛台走到黑衣人旁边,在他身前半跪下来,借着烛火细看他颈间伤口。
“放心,死不了。”床上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慵慵懒懒的语气,带着一点好梦被吵醒的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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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无声地叹口气,伸出两根手指,迅速点闭黑衣人伤口周围穴道。同时,顺手将他四肢的穴道也闭上了。
“确实死不了。”检视完伤口,他低头对黑衣人道,“算你命大。”
黑衣人脸上却没有侥幸生还的喜色,只是圆睁着一双大眼睛,牢牢地瞪着他。
归允真斜倚床头,半眯着眼,冷哼一声。“干什么叫我手下留情?你这个好弟弟挥刀杀你的时候,可没想要手下留情。”
林炎还没说话,躺在地上的林影盯着两人共枕的床铺,以及罗裳半解、露出肩上一截雪白肌肤的归允真,脸上露出嫌恶至极的神情。他手脚被林炎封住了穴道不能动,嘴巴依然利索,破口骂道:“果然是贱人!见床就爬是吧?瞧你这不男不女的样子,唔……”
他还没骂完,林炎已忍无可忍,一指又戳在他哑穴上。
“来人!”
林炎站起身,提高声音,朝门外唤了一声。
被林炎的声音惊动,外面很快涌进值夜的士兵,看见倒在地上的黑衣人时脸色不约而同地一白。
林炎挥挥手,打断士兵们告罪的话,只道:“带下去,严加看管。”
士兵恭敬地应下,粗暴地拖起林影往外走。林影显然没想到林炎吩咐手下人时,就和对待普通的刺客一模一样,一丁点特殊的关照话都没留,不由得脸红脖子粗,嘴巴一张一合,似有一肚子的委屈要倾诉——可惜,他已经被林炎点了哑穴,再怎么努力都说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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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第二百七十五章
哪怕已过了立春,太阳落山之后还是寒凉。用作监牢的帐子四角漏风,里面也没有炭盆,一到夜里,里面几乎可以滴水成冰。
林影被一根粗铁链铐住双手,反绑在居中的一根木柱上,整个帐子里,除了这根木头以外什么都没有。他为了夜里行动方便,穿得极少,偏偏又受伤失血,在里面苦熬了一整夜后,已经脸色发青,两眼翻白。
所以,清晨时分,当一个人手里端着一屉刚出笼的馒头,外加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走进来时,林影的眼睛都直了。
然而,只直了一瞬。
因为,下一刻,他就看见了端着食物的人。
显而易见,归允真是特地打扮了一番的。与前几天林影采风时所见截然不同,归允真换下了为赢子毅服丧的白麻衣,改穿一身红,箭袖细腰,显得整个人修长挺拔,行走时,深红的袍摆展开,露出里面亮红的百褶内衬,与他头上的金簪相映,整个人比日光还要耀眼。
归允真走到绑住林影的木桩前,明知道他双手被反绑根本拿不到,还特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放下馒头和热汤,笑嘻嘻地站起身来,道:“怎么样,林公子睡得还好吗?”
如今他走得近了,林影才发现,他今日不仅衣衫穿得格外亮丽,甚至在脸上都动过手脚,别的林影看不出来,但他眼角那一抹微微上挑的红色,总不能是天生的吧!想到一个男人早上起来对着镜子往脸上抹胭脂的景象,林影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后背紧紧贴着木桩,从嘴唇缝里挤出几个咬牙切齿的字:“你来干什么!林炎呢?”
见林影一副看到蛇蝎一样避之不及的表情,归允真笑得更欢了。
“你哥太忙了,实在抽不出空。”他背着手,将脸上的笑容调整成恰到好处的妩媚,刻意朝林影眨眨眼,“只有我是闲人一个,自然是我来陪你。”
接收到归允真的笑容,林影脸颊上的肉肉眼可见地颤了颤,他似是再也看不下去,急急地转过头,别开眼,看着侧边的地面道:“滚!要杀要剐,随他的便,用不着你这妖人在这儿虚情假意。”
“‘妖人’。”归允真听到这个词,忍不住笑着重复一遍,感慨道,“有叫我魔头的,有骂我杂种的,倒第一次有人说我是妖人。”
说着,他蹲下身,拿起一个馒头送到林影嘴边。
林影紧紧地闭着眼,咬着唇,半点不松口,一副在严刑逼供下誓死不屈的姿态,逗得归允真又笑了一声。
“怎么啦,不饿?不想吃?”
林影还是闭着眼——他大约是打定主意再也不朝归允真看了。
归允真悠悠地叹了口气。“这样吧,你吃了这个馒头,我就为你松绑,如何?”
林影别着头,响亮地哼了一声:“谁信?”
归允真抬起两根手指指天,道:“我要是骗你,教我归家祖孙十八代个个天打雷劈,断子绝孙,家破人亡,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归允真一口气把什么恶毒的毒誓都一股脑地全说了,半点没带犹豫,引得林影忍不住睁开眼,飞快地朝他瞥一眼道:“当真?”
“我名字都叫‘真’了,还能不真吗?”归允真重新把馒头递到他嘴边,这一次,林影张口咬了。
林影虽然嘴硬,但受了伤又挨了冻的身体却很诚实,热乎乎的馒头被他三两下就吞完,归允真端起米汤送到他嘴边的时候,也是张口就喝。
一顿热餐下肚,僵了一夜的身体终于暖了一些,随着力量的恢复,林影也不再避着归允真,而是直勾勾地瞪着他,用狠厉的眼神逼他立刻履行诺言。
归允真“唉”了一声,掏出一把钥匙道:“可惜了,我还真想看归冰归凛天打雷劈,家破人亡,永世不得超生呢。”说完,木桩后传来咔哒一声脆响,他打开了林影手腕上的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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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影双手一得自由,想也不想,反手就是一掌,直击归允真面门。不过他双手被反铐了一夜,两臂僵硬,手掌无力,归允真随便一侧身,就轻轻松松地躲了过去。
林影并不恋战,趁归允真闪避时,拔脚就往外冲。这个监牢不大,眼看他两步就要冲出帐外,眼前红光一闪,归允真已经挡在了他前头。
林影立刻变换方向,朝另一边猛冲。然而,他分明已经加快了速度,眼前还是闪过一道红光,归允真依然挡住他的去路。
林影一连冲了四五次,始终逃不脱归允真的堵截,心知归允真轻功比他高出太多,再怎么跑都无济于事,于是站在原地恶狠狠地盯着他,道:“你要怎样?”
“江湖规矩。”归允真还是笑吟吟的,春风满面,“你打赢了我,我自然放你走。”
林影目光落到归允真腰间悬的一把长剑上,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你有兵器,我空手,这就是你的江湖规矩?”
归允真哈哈一笑,解下腰间长剑,轻轻往林影跟前一抛。“这剑是给你准备的,我可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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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影并不接剑,反而往另一边走了一步,冷冷地道:“谁不知道你归家的玄蝶削铁如泥?给我一把废铁,还不是为了占便宜?”
“哪能呢!”归允真道,“都说了是江湖规矩,自然不能占你便宜。你用剑,我空手。”
林影一句话就逼得对面自己放弃了天下第一的武器,大是得意,只是毕竟对归允真的武功还是有些忌惮,想了想,接着道:“那我身上有伤,又要怎么说?”
明知林影得寸进尺,归允真也不恼,他低下头,微微皱着眉,好像真的在为无法弥补林影的劣势犯愁一样,须臾,他抬起头,微笑道:“你身上有伤,我身上没伤,本来嘛,公平起见,我应该也给自己来一刀,可我有点怕痛,下不去手——话说回来,你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我是不男不女的妖人,你让我这一点点,总还是不吃亏的吧?”
第282章 第二百七十六章
林影骂归允真不男不女,本是为了羞辱他,没想到此人不仅不以为耻,反而照单全收,用林影自己的话来堵他的嘴。这下,林影一时无话可接,伸脚挑起归允真方才扔过来的长剑,剑尚在空中时,就凌空握住剑柄,手腕一抖,泼天洒出一片霞光。
既然动了手,林影就懒得再开口,一上来就是最狠厉的剑招,招招往归允真要害招呼。
归允真说了“你用剑,我空手”,林影自然以为他要施展“空手夺白刃”之类的功夫与自己相斗,因而每招之中,八分攻势里还带着两分守势,以免归允真突施狠手。谁知道,自林影拔剑以来,归允真不仅没有出手攻击,更没有伸手抵挡林影的剑招,自始至终,他的一双手一直背在身后,动都不动,面对林影的攻势,只是单纯用轻功闪避。
如果说,他先前随随便便就放言“你用剑,我空手”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那此刻他“你用剑,我连手都不用”的实际表现,那都不能说是“目中无人”,简直是“目中无从”、“目中无众”、“目中无𠈌”……
林影一张脸都要被他气歪了,忍不住恨声骂道:“天下第一的归家是吧?就这么看不起我们林家的剑法……”
“冤枉啊!我看得起,可太看得起了。”林影话没说完,归允真就急着伸冤,“换你哥来,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空手哇!”
听到这么一句,林影原本就有些发青的脸色更青了,他手中长剑一转,剑光暴涨,赤红色的剑芒瞬间充塞整个营帐。
砰然一声巨响。
千百道红光飞溢而出,将布帛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立柱断绝,泥尘飞扬,远处传来战马受惊的嘶鸣——用作监牢的营帐在林影爆裂的一击下,顷刻崩塌。
这催魂夺命的一剑,是赤霞剑法中最狠辣的一招,林炎每次铁了心想杀人时,都会使出这招,归允真自然见过。此招威力虽大,耐不住归允真对赤霞剑法实在熟悉,左一歪,右一闪,就将致命的攻击尽数躲过,轻飘飘地掠到帐外。
林影面色阴沉,急追而至。
此时旭日初升,众兵忙着晨练,正是整座军营最繁忙之时。监牢这么骤然一塌,无数人的目光全都投到了从里面飞出来的两个人身上。只见归允真金簪耀日,红衣夺目,脸带微笑,背着双手,对面雷霆万钧的杀招,到他面前就好像微风细雨一般,浑身上下写满了潇洒闲适。几招下来,一开始还以为有人越狱的士兵们就全都放下了紧张戒备,一个个反倒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起热闹来。
随着周围看乐子的人越聚越多,林影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手上剑招也愈发狠辣。归允真知道他心思,有几次故意放慢脚步,让林影的剑几乎就能碰到他身上,偏偏又在最后一刻惊险躲开,只教他的剑锋堪堪擦过衣角,却又拿捏着,不让他划破一点点衣料。每到这时,周围的士兵全都大声欢呼为归允真喝彩,有鼓掌的,有跺脚的,还有大叫“归公子好帅”、“归公子无敌”的,一声喊完,总能引发满堂大笑。
当然,归允真表面上虽然毫不在意,内里还是暗暗打点起精力。前前后后接了林影百十来招,归允真发现,虽然林炎有身上有老人百年内力的加持,出剑威力无穷,但若撇开内力不谈,单论剑招本身,同样是赤霞剑法,林影使出来的招数,实际上是比林炎更加严密的。
比如,同样的一招“日出江花”,林炎是手腕连转,分出八朵剑花,在敌人左支右绌后,剑取中宫;而林影虽然也是分出八朵剑花,剑取中宫,但是他的剑尖会稍稍偏下,这个细微的差别,旁人会以为是他练得不到位,准头有误,只有完全熟悉赤霞剑法的人,才能发现,在这一招剑尖偏下,可以更快得变招为“万里悲秋”,如果敌人一开始没有上当,甚至还能紧急改作“大浪淘沙”。小小一个偏转,就能将一个剑招自然地衍生出三种变化,可见林影对自家家传剑法的领悟之深。
——也可见,林炎这家伙当年学剑的时候,偷了多少懒!
归允真在心里不停地点头。对上了,这下对上了!
想当初,归允真这辈子第一次见林炎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个被冤枉了也不分辩、被打死了也不喊的超级大冤种,后来虽然从苏芸、程慈他们口中听说了一些林炎曾经的风采,但毕竟不是亲眼所见,所以有时候还是觉得有点难以想象。
直到现在,看到弟弟的剑法比哥哥更加严谨缜密的时候,当年那个三天两头翘课逃学、把老师气得辞职回家、三天学会一套剑法仅仅是为了一句打赌的少年才一点一点地浮现在归允真眼前。
想到这里,归允真忍不住笑起来。
——臭小子,仗着自己脑子好,就懒得仔细学是吧?看看人家的,再看看你的,心虚不心虚,羞愧不羞愧!
归允真教书先生上身,恨不得点着少年林炎的脑门痛心疾首地大骂一通,越想越是乐呵,嘴角也越扬越高——可惜,这会儿正在拼命砍他的林影并不是他肚里的蛔虫,自然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看到他的笑容,只以为他在狠狠嘲笑自己,怒上加怒,骤然收剑。
“姓归的,”他简直是目眦欲裂地瞪着归允真,“你是阴沟老鼠吗?见不得光,只会溜!”
他这一骂,归允真还没说话,周围围观的士兵们已经看不下去了,纷纷回嘴:
“胡说八道,咱们归公子那是让着你,才不还手!”
“就是,给脸不要脸,还不赶紧磕头认罪!”
“什么阴沟老鼠?你才是阴沟老鼠!你们全家都是阴沟老鼠!”
为了今日午时王城要派使者来访的事忙得不可开交的林炎遥遥地打了个喷嚏,可怜的他显然不知道自己刚刚被手下的亲兵骂成了阴沟老鼠。而这边的归允真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等他好不容易收拾好脸上的表情,看向林影的目光几乎有点慈爱了:“不喜欢你追我跑吗?那我站着不动也行啊——不过,你要还是砍不到我,怎么办?”
林影冷笑一声:“你要真敢站着不动,自然你说怎么办,就是怎么办。”
“这样吗!”归允真轻轻巧巧地眨了眨眼,“那这样吧,我不跑不躲不还手,站着让你砍,你要还砍不死我,就叫我一百遍‘好哥哥’。”
第283章 第二百七十七章
“找死。”
林影凉凉地抛下两个字。
他在归允真正前方,离他五丈之外站定。与他方才顷刻间斩碎营帐的澎湃气势不同,此刻,当他握住剑柄,端然凝立,一切外放的杀意都如尘埃落地,他静静地站在归允真对面,低眉垂目,沉稳得如一尊佛像。
华美无俦的霞光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然的风。无声无息的风,以林影为圆心,一点一点地漫出去,刺骨的寒意随之沁入每个人心里。
归允真微微拧起了眉,周遭哄闹的士兵们也都安静下来。所有人,会武的,不会武的,全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这股恐怖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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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寂寂。
林影动了。
没有高声咆哮,没有飞跃而起,他只是轻轻地抬起剑尖,往前迈出一步。
脚步落地无声,手中的剑,划出一道银光闪闪的弧。
如水,如雾,如冰,如霜。
方才还隔着十步远的距离,眨眼间,冰冷的剑锋已至归允真胸前。
快得不可思议,冷得滴水成冰。
而归允真,自从林影站定以来,就一直站在原地、背着双手、闭上眼睛的归允真,在剑尖忽至身前的那一瞬间,睁开了眼。
林影蓦然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心脏猛地一跳。
“来了!”他心想。
林影知道,归允真虽然嘴巴上说“不跑不躲不还手”,但绝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任他刺杀,手底下必然藏着什么厉害的后招。此时见归允真突然睁眼,林影浑身都紧绷起来。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突飞而至的玄蝶,也没有排山倒海的掌力。
在林影彻底的震惊中,他手中的剑尖触到了归允真的衣缘。
“难道,他真的不闪不避,由着我杀?”突如其来的疑问,占据了他的全部脑海。
紧接着,一个更加莫名的问题,蹦了出来:
“那我杀,还是不杀?”
林影茫然了。
他茫然的,甚至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这个问题本身——他为什么会思考这个?归允真,这个人和他非亲非故,还曾狠辣地斩断他的手指,用玄蝶将他凌迟……他早就想要报仇,他一直想要杀他的——为什么会犹豫?
仅仅是一瞬间的犹疑,当林影的目光重新落在手中之剑上时,他悚然大惊。
归允真,这个说好“不跑不躲”的人,居然出尔反尔,在剑锋入体前的最后一刻,凌空挪开了身体。
林影手中剑招已老,但他不允许自己错过这次良机。
他咬紧牙关,将已经用到极致的内力,生生再催出一道,强扭手腕,把已经被归允真躲开的剑尖,重新对准他的要害刺下去。
谁知道,当林影明知不可,还强行逼出一剑时,归允真的要害,又已不在那个位置了。
——电光火石之间,他居然,又把身体挪回了原来的站位!
林影下意识地把剑锋收回,试图让它回到本来的方位,然而这一剑他本就使了全力,刚猛的劲力在短短一瞬之间突发突收,脆弱的腕骨无法承受这样的冲撞,“喀啦”一声,林影自己把自己的手腕拧折了。
长剑重重落地,林影捂着断折的手腕,站在归允真身前不到一尺之处,浑身发抖,死死地瞪着他:“你……你……”
“我怎么?”归允真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温和亲切,仿佛刚刚食言而肥的另有其人。
“你要不要脸?”林影痛得满头冷汗,但还是咬着牙大声道,“你不是说不躲的吗?”
“是啊。”归允真一张好看的脸上,睁着一双无辜的眼,“我这不是没躲吗?”他低头往自己脚底一看,接着道:“你看,一寸都没挪过啊。”
归允真说完,周围的士兵们也纷纷应和起来。
“是啊!咱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的,归公子动都没动!”
“就是,我一直盯着呢,完全没动过!”
“自个儿输了就不认是吧,你才不要脸!”
!p!-#梨!
要知道,归允真方才闪避林影剑招,只是凌空移开身子,确实没有挪动脚步,这是其一;而他闪避之后,又瞬间回到原位,以他武功之高,速度之快,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没练过武功的士兵根本发现不了,这是其二。所以,在围观众人眼里,方才发生的事,就是林影提剑刺向归允真,归允真不闪不躲,林影没刺到人不说,还一不小心自己折断了手腕。
这下,林影有冤无处诉,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
“哎哟!”归允真忽地惊叫一声。他这个逼得林影折断手腕的始作俑者好像刚刚才发现他骨头断了一样,拉起他受伤的手,急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唉,你哥要是知道了,得多心疼呐!”
他用手覆上林影的伤处,指间故意用力,在断骨处一捏,痛得林影浑身一抖。
可是他的声音,却是温柔关切的:“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帮你接上,好不好?”
林影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你……”
“哦,别忘了。”归允真盈盈地笑着,“叫完这一遍,还有九十九遍。”
第284章 第二百七十八章
林影坐在椅上,四处打量归允真的营帐。
出乎他的意料,归允真的住处和他的打扮完全不一样,一点也不“妖”。陈设非常简单,一应用具,从床榻到杯盏,也都是极为朴素的样式和颜色,如果不是归允真亲自把他拉进来的,林影一定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士兵的帐子。
如果非要说这个地方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它完全没有人气——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洗漱的铜盆布巾也都干干净净的,一看就知道昨晚没人睡在这里。归允真一晚上不回自己营帐,那他睡在了哪,完全不言自明。想到这里,林影的脸又开始抽搐了。
门帘掀开,归允真拎着一只药箱走了进来。他把药箱在林影身边的桌上一放,低下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晌不说话。
林影暗暗磨了磨牙,沉声道:“我说了,要杀要剐随你便,叫我低头求饶,那是休想!”
归允真扬了扬眉。
“我只是让你叫我一声‘好哥哥’,怎么变低头求饶了呢?”他一边说,一边拉过林影受伤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两下,两只拇指抵在断骨处,猛地一推,“嘎啦”一声,把骨头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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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影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惨叫。
归允真慢吞吞地从药箱里拿出一些清凉镇痛的药膏来,往林影肿胀的手腕上随便抹了抹,转头看到林影一张黑如锅底的脸,忍不住哼了一声。
“姓林的果然都没良心。”他拿出两块竹板,将骨头固定好,再用布条一圈圈缠起来,“你一声好哥哥都没叫,我就给你治了,账都赊到这份上了,怎么连句谢恩的话都不说?”
林影一双瞳色浅淡发灰的眼往归允真身上冷冷一瞥,没有接归允真的话,反而突然问道:“我这一招,你是怎么知道的?”
归允真微微弯了一下眼角。
他知道林影在问什么。先前他说好不闪不避,由着林影向他刺出一剑,林影知道他对林家的剑法极为熟悉,为求一招制敌,这一剑,他用的不是赤霞剑法。
可是,归允真依然预判到了。
只有对一个剑招完全知根知底,才能在最后一刻凌空躲开致命的剑尖,甚至转瞬间来回腾挪,逼得林影自断手腕。
但凡归允真对此招的变化稍有不知,又或是面对杀招有一丁点的犹豫,林影的长剑就能将他穿胸而过。
这一局,归允真看似赢得轻轻巧巧,实则冒了天大的风险。若不是对林影的招数成竹在胸,哪能轻易应下这个赌约?
“我知道这一招,你不会再用赤霞剑法。”归允真终于把夹板固定好,在布条上随手打了两个死结,“你不用赤霞剑,自然只能用梅凉教你的寒霜剑。当年,你哥和梅凉两个人为了出城送信,并肩血战了一天一夜,梅凉的剑法,他怎么可能不熟——何况,他这个人,还有一个过目不忘、看过就能学会的本事。”
解释的话,归允真说到这里就完了,再没下文。他只说了为什么林炎熟知梅凉的剑法,却没说他自己为什么熟知梅凉的剑法,但是答案好像也不言而喻——林炎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林炎知道的事,他自然也知道,林炎熟悉的剑法,他自然也熟悉,这已经是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了。
意识到这一层,林影虽然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浑身上下却好像有虫子在爬,难受得紧。正当他脑子急转,想找个办法撇开归允真溜之大吉的时候,归允真忽然冷笑一声。
归允真自从今早端着一屉馒头一碗米汤出现后,不管他真实心情如何,脸上一直端着乐呵呵笑嘻嘻的模样,是以他这一声突如其来的、阴冷至极的冷笑,让林影情不自禁地一耸,仰头看他。
“你哥一天到晚惦记,这十年,你在哪,和谁在一起,过得好不好。”归允真收了笑,一张明丽的脸就一点一点凉下来,透出一丝教人心惊的寒气,“所以我就想看看,我猜得对不对——当年,你侥幸逃过林家灭门,是梅凉救了你,这些年来,你教苏芸程慈他们武功,让他们和武林中那些‘正派人’作对,利用‘赤霞鬼’的名头打造自己的势力,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去偷唤雨刀——这些事,都是梅凉让你做的吧?”
他虽然抛出了一个问题,但并没有等待林影回答,而是自行接下去:“今日我随手一试,你果然用梅家的剑法对付我——林影,梅凉对你有这么好么?好到为了他,你要杀了你的亲哥哥?”
“他不是我亲哥哥。”林影咬紧牙关,却依然阻止不了他身上细微的颤抖。
归允真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凉凉一笑:“他不是你亲哥哥,那谁是你亲哥哥?梅凉?”他微微一顿,加重了一点声音道:“你知道梅凉为什么派你来做这个刺客吗?”
林影脸色阴郁地沉默着,没有回答。
“你哥不忍心伤你,只要发觉来的人是你,他就不会还手,加上你的轻功身法像影子一样,落地无声,你是最有机会得手的人,所以梅凉才派你来——你是这么想的,是不是?”
林影依然没有回答,不过也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归允真加深了脸上的笑容,将那一抹冷笑变得愈发刺眼。
“你以为,他是想要林炎死,所以才让你来的吗?”归允真朝椅上的林影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若想要林炎死,在兴安城下就可以亲自动手,何必让你来冒这个险?”
林影抬起眼,目光灼灼地与归允真对视,脸上阴沉如旧,抓在椅边的手却骤然收紧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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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杀不了林炎,旁人不行,你也不行——因为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他一根毫毛。”
明明是一句“大话”,却被归允真说出一股天经地义的淡然。
“我看你也不蠢,现在你该明白了吧。”归允真朝林影的反方向走了两步,望向窗外,“梅凉派你来暗杀,确实是想要一个人死,不过,那个人不是你哥。”
他转头重新盯住林影:“——而是你。”
“天这么黑,你的身法又格外隐蔽,你突然下手,留给我反应的时间,特别短。”他在“特别短”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若不是你哥及时认出是你,出声让我收手,我会直接削掉你的脑袋——我差一点点就真的削了。”
这时候,林影分明应该反驳,然而当他回想起玄蝶吻颈时那透骨的战栗,他明白归允真说的是实话。
“这才是梅凉想要的结局。”归允真勾起嘴角,笑得寒凉,“你突然暗杀,我急着反击,仓促之间,下的都是重手。等到我下床点灯,发现死在我手下的,是林炎活在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纵然他不怪我,心中也绝不可能毫无芥蒂,有了这层隔膜,我也不可能日日在他跟前现眼。”
“这样一来,既杀了林炎的弟弟,又除了他身边的人。一箭双雕,他自己还不用动上一根手指。”归允真重新端起那张盈盈笑脸,“你说,是不是好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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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第二百七十九章
“骗人!”
林影紧咬着牙,把一张清秀的脸崩得冷厉。
归允真没有与他辩驳,他在林影身边的椅子上翩然一坐,不咸不淡地开口:“我再问你个问题。”
“当年赤霞派被人围剿,是因为所有人都说,云中城那场怪病是林家下的蛊。”归允真斜斜地瞥着林影,“你知道,这些话,是从哪传出来的吗?”
林影浑身一颤。
这些年,他联络苏芸、程慈、李大忠这些旧人,四处捕杀当年参与围剿的“武林正道”,乃至落下一个“赤霞鬼”的名头,就是为了寻找当年林家被陷害的真相——所谓云中城的疫病是林家所害,当然是谣言,可是,这谣言到底是从何而起?究竟是谁,要这样恶毒地把整整一个门派赶尽杀绝?
林影用尽残酷手段,都没能从那些“武林正道”的嘴里挖出一个回答。
如今,这个折磨了他整整十年、把他逼得不人不鬼、教他日夜钻心剜骨的问题,就这样轻飘飘地被归允真问了出来。
——就好像,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林影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两只手紧紧扯住归允真的衣襟,大声道:“是谁!是谁?!”
要知道,林影的武功虽然不比林炎归允真,却也是一剑覆灭审判堂的人物,细论起来,当世也没几个人能出其右。然而,此刻,这个可称绝世高手的人,却像个三岁小孩一样,毫无章法地抓着归允真的衣服,把自己胸前的所有要害一股脑地暴露在对方手下。
他双眼通红,两手直颤,只是问:“是谁!”
归允真撩开他的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嗒”的一声,放在桌上,伸出一根手指,把瓷瓶往林影那边缓缓推去。
林影的目光落到瓷瓶上,又重新抬眼朝归允真看去。“这是什么?”
“裂心丹。”
归允真回答得清清淡淡,就好像他说的是一粒米、一颗豆一样简单。
可是听到这三个字的林影,却仿佛被雷劈过一样,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这个反应,看来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归允真愉悦地微笑起来。
林影呆呆地站在归允真身前,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
他当然知道“裂心丹”是什么东西。
挖一个大坑,把千千万万只毒虫放进去,让它们自相残杀,最后唯一剩下来的一只,就是毒中之王——它被取名为“裂心”。
把毒王裂心用糖霜封住,做成一枚药丸,这枚药丸,就是“裂心丹”。
林影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听说过归允真的过往。
七岁的时候,被舅舅哄骗,吃下一颗糖,从此以后受尽剧毒折磨,身不由己,只能任人摆布,直至死亡——如果不是林炎找到百血珠救了他一命,现在他恐怕早就烂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在不由自主的战栗中,林影抬起眼,盯住归允真。“什么意思?”
“很简单。”归允真脸上依然挂着明亮的微笑,“吃了这枚裂心丹,我就告诉你当年造谣害死你全家的人是谁。”
说完这句话,归允真看到林影浑身明显地一抖,似是恶心至极,只想拔腿就逃,却迈不动脚步。
须臾,林影声音沙哑,低声道:“凭什么信你?”
“不想信就不信。”归允真以手支颐,漫不经心地道,一边说,一边懒懒地伸手,把瓷瓶往回拿。
林影猛冲一步,一把夺过瓶子,将它牢牢地捏在掌心,握得指节发白。
明明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瓷瓶,林影好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热炭一般,整个人都在发颤。两个人就这样不言不语地面对面,林影浑身紧绷,归允真笑得悠然。
终于,林影不抖也不颤了,他猛地用力,瓷瓶在他手中粉碎,一颗赤红色的丸药落在他掌心。
他看也不看,仰头将它一口吞下。
“说吧。”他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盯着归允真道,“是谁?”
归允真从身旁的茶几上端起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慢吞吞地放下茶杯,直到杯底与桌面磕碰,发出一声脆响,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梅凉。”
室内骤然安静一瞬,紧接着,林影捂住肚子,爆发出剧烈的狂笑。
声音太大,惊动了门外巡逻的士兵,他们冲进来询问,见归允真没事,才重新退下。而营帐中央,林影笑得浑身都在抖,几乎要滚倒在地上。
等到终于止了声,他抬手抹去眼角笑出来的一点泪痕,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端坐椅中的归允真,冷声道:“你这离间计,也太烂了一点。”
说完,转身就走。
归允真没有起身,就这样看着他往外走。直到他一只脚已经迈出门外,他才曲指作哨,放在唇边,吹出一个高高扬起的音。
“咚”的一声,林影应声倒地。
在帐外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在地上滚成了一个球,一个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的球。他费力地伸直脖子,好像想要从喉咙里拽出什么话,可是在剧烈的疼痛中,他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像一只垂死挣扎的猛兽。
归允真由着他在地上滚了片刻,才缓缓起身,踱到他身边,垂下眼看着他。
“既然吃了裂心丹,就最好学会一件事。”他嘴角含笑,眼神温柔,“不要自说自话,惹人生气。”
末了,又浅浅加上一句:“相信我,我是过来人,不会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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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第二百八十章
归允真一只脚迈进营帐的时候,林炎才放下手里的各色军报信件,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道:“怎么这么晚,菜都要凉……”
最后一个“了”字没来得及说出口,被他突然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了跟在归允真身后进门的林影。
归允真好像没看见林炎眼中复杂的目光,随随便便地往饭桌对面一坐,开口道:“是这样的,昨儿半夜我出门解决一下‘人有三急’里面的其中一急,一不小心,看见有个东西黑黝黝的在墙角那儿,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个死人,结果翻开来一看,你猜怎么着,是个活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指着身后的林影,面不改色地继续道:“唉,就是这家伙了。你说他好好一个小伙子,大半夜的不睡觉,穿得黑乎乎的到处乱跑,多不像话呀,天这么黑,我要是一个不小心,踹着他了怎么办,运气不好,把他踹死了怎么办,你说是不是?再说,别看这会儿说什么已经入春了,晚上冷得能冻死人!我这心啊,就这么一软,唉,就把他捡回来了。”
林炎把手头的军机文件从饭桌上清下去,瞥了一眼归允真身后脸色苍白的林影,看向归允真的时候目光重新柔和起来,虽然明知道他在胡说八道,还是非常配合地道:“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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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这小兔崽子当然就对我感激不尽五体投地大恩大德永世不忘了啊!”归允真夸张地叹了口气,“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人家话本里,男主大半夜出门,捡回来的都是如花似玉温柔体贴一见钟情此生不渝的大美人儿,怎么到我这里,大美人儿变成了一个男的不说,还是一个……”他有些嫌弃地回头看了一眼林影,手里比划了一个“一言难尽”的姿势,重新重重地叹口气,“就……嗯……哎呀……唉!”
林炎静静地欣赏着归允真的表演,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来。曾几何时,他与归允真初遇的时候,归允真就是这样一幅缺心眼的碎嘴模样,因为看起来就十分废物,所以走到哪儿都免不得挨揍。如今想来,这样子的归允真,他都好久没见到了。
于是他自然而然地接着归允真的话往下道:“可见话本都是骗人的。”
“可不是嘛!”归允真愁眉苦脸,“可捡都捡了,这也没法退回去,你说是吧?虽说他不是个美人儿吧,非要死乞白赖地认定了我,咱们男女平等,也不能因为他是个男的就不待见,没办法,只好勉为其难,收他做个义弟。呆子,”他话锋突转,转头朝林影喊一声,“傻站在这儿干嘛呢,还不快坐?菜都凉了!”
林影低头一看,桌边一共只有三个座。林炎早就坐着,归允真已经抢先坐到了林炎对面,剩下的唯一一个位子,就在林炎身边。他浑身别扭,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可是身体里“裂心丹”刚刚发作过的余痛却在提醒他不能违抗归允真的意思,无可奈何,只好板着脸在林炎旁边坐下来。
饭桌上,四菜一汤早就摆齐,是一道红烧肉,一条糖醋鱼,一盘炖豆腐,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别的就算了,在北方,这鱼却是稀罕,林影心中嘀咕,行军途中,还能有这样的伙食,林炎不愧是做了“殿下”的人。
只见林炎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不往自己碗里放,却递到归允真碗里:“今儿吃得早,是不是还不饿?”
归允真也不客气,笑着夹起肉,道:“还好,本来是不饿的,不过早上出去遛了一圈狗,这会儿倒吃得下了。”
餐桌边,只有林影还没动筷,一个人在那里恨恨地磨着牙——归允真整个早上都在和他“你追我跑”,此人却说自己去“遛狗”,绕着弯在骂谁,自不必多说。
归允真见林影一个小身板挺得笔笔直,不像是来吃饭,倒像是来受刑的,忍不住笑开了花。他把筷子伸进那盘糖醋鱼,熟练地分出肚子上肥厚少刺的部位,夹进林炎碗里,然后切下又干又柴的鱼尾巴,扔到林影饭上,嘴里还在殷殷关怀:“哎呀,怎么不吃呀,都是一家人,可别不好意思,尝尝这鱼!咱们的伙房师傅和我一样,都是江南人,鱼烧得可好呢。”
林影一脸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表情,硬邦邦地拿起筷子,咬了一口鱼尾巴,整个人猛然一抖——满嘴都是刺。
归允真像是完全没看见他的僵硬一样,还在一个劲儿地把鱼背上同样多刺的部位往他碗里夹,边夹边道:“怎么样,好吃吧?瞧你瘦的,平日肯定没好好吃饭,来,多吃点……”
林影生长在北方,本就不习惯吃鱼,此刻这一团鱼肉和细密鱼刺的混合物堵在嘴巴里,刺是吐不出的,肉也咽不下去,短短一会儿功夫,脸都憋红了,眼看归允真夹给他的鱼已经在饭碗里堆成了一个高山,摇摇晃晃地摆明了:嘴巴再腾不出空,就彻底完蛋了!他实在没了办法,拳头一紧,眼睛一闭,“咕嘟”一声,把刺肉混合物一股脑地全吞了下去,至于嗓子被刮得生疼,那也顾不得了。
林影嘴里的乾坤,全都一分不落地反应在他痛苦的表情上,归允真哪有不知道的。他笑得更欢,嘘寒问暖得也就愈发热切。
“哎,瞧我这记性,都忘了问了!好弟弟,你是哪里人?”
“哦,云州啊!云州好呀,好地方!人家都说,云州的人最有钱啦。你家在云州的哪里呀?”
“什么,云中城?云中城我知道呀,‘武都’嘛,这谁不知道哇?一直听人说,云中城里面全是武林高手,可羡慕啦!”
“唉,怎么吃得这么慢,是不是不喜欢吃鱼?那吃肉,来来来,哥给你夹。年纪轻轻的,身上没点肉,那怎么行?我跟你说,像你这个岁数啊,还在长身体呢,饭一定要吃好,尤其不能挑食!鱼也要吃,肉也要吃,来,菜也吃,对了,你喜欢吃什么菜?明儿我让师傅给你做。”
“什么随便?那可不能随便!都说了,吃饭是最要紧的事,你看看你,手这么凉,说明身体亏着呢,得好好补补!”
“要不然……我让人给你炖只鸡?你喜欢吃鸡吗?还是鸭?没事儿,跟哥说。”
归允真的话匣子一打开,甚至不需要林影配合,一个人就滔滔不绝地顺了下去。这满是家长里短的对话里,偶尔夹着几句林影敷衍的应付,像极了林炎从小到大在饭桌上听到的声音。
连日的疲惫和强敌当前的紧绷,就这样在烧肉醋鱼的烟火气中朦胧。林炎伸出筷子,从红烧肉的碗里夹出一块土豆,提到面前,才发现这其实是一块肥肉。
糟糕!他最讨厌的就是肥肉。
此时,不知道归允真说了什么,旁边的林影用鼻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哼”了一声。伴随着这听了一辈子的声音,林炎早已累得停转的脑子动都没动,手中的筷子直接转向,“啪”的一下,就把那块肥肉扔进了林影碗里——就像他曾经几百几千次做的那样:看见肥肉,二话不说,往旁边一扔,有几块扔几块。
完全出于本能的一个动作,根深蒂固地长在了林炎身上,以至于等肥肉落进林影碗里,滴溜溜地打了三个滚之后,林炎才发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林影的筷子骤然顿住。归允真也收住了话头。
整座营帐突兀地静了一瞬,紧接着,砰然一声,林影摔下筷子,起身就走。
归允真握拳在口,低咳一声。林影听到归允真的声音,浑身一抖,又顿住脚步。
“阿影。”
须臾,林炎长出一口气,轻声唤。
“留下吧。”
林影浑身颤得厉害,将头扭向门外的方向,死活不朝林炎看。
就这样,一个站,一个坐,沉默在两人之间被无穷地拉长,直到林炎终于忍耐不住,又叫了一声:“阿影。”
“凭什么!”林影猛地回头,一张脸上已经淌满了泪,“逞英雄的是你,死的却是我的爹娘——我问你,凭什么!”
林炎仰头看着弟弟,脸色苍白。
“你要去送信,爹不是拦着你了吗?他不是叫你不要去吗?为什么不听!从小到大,你要干什么,爹也好,娘也好,我也好,哪个不是顺着你,帮着你,什么时候碍过你?就一次,就只有这一次,爹去拦你,娘不忍心去,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一个人半夜躲在房里哭,你呢?你管过吗?你想过吗?你敲登闻鼓的时候,你写血书的时候,你想过爹娘吗?想过家里的上上下下吗?想过我吗?”
泪水从颊畔滑落,林影反而笑了。
“‘留下来’,你凭什么叫我留下来?你是我的谁?”他伸手朝门外一指,“他们不是叫你殿下吗?你不是姓李吗?我们林家,只有我一个独生儿子,我和你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去,你凭什么这样叫我?凭什么?”
归允真站起来,正要开口,林影倏地转过身,指着他道:“还有你。你以为拿一颗毒药,就要我一辈子听你的话吗?我告诉你,我就算痛死,也不要待在你这种涂脂抹粉的妖孽身边!”
听着林影的控诉,归允真与林炎同心共情,心里只是难受,谁知道他转过头来骂自己,竟搬出一句“涂脂抹粉”来,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乖乖,你该不会以为你哥哥我涂脂抹粉,是为了给你看吧?”
$p$$$梨$
一句问话轻飘飘地抛出,没等林影接住,门外就急急地冲进一个亲兵。
“来了!”亲兵的目光先投向林炎,又看向归允真,道,“公子没猜错,果然是他!”
第287章 第二百八十一章
“知道了。”归允真沉声道,转头看了林炎一眼。
林炎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侍从送上漱口的茶盏、面盆与手巾,哭得两眼通红的林影还额外得到了一块手帕。他心里正烦,一把推开这些东西,摔门就走。
不过,他没能走出太远。刚刚出门,他就被门外的阵势吓了一跳。
从林炎所居的主帐,一直到军营的入口,整整三百丈的距离,被两排长枪黑甲的战士勒成一条笔直的大道。甲士身后,弓手、弩手、刀兵、盾兵依次往下,列得整整齐齐。若不是两边的士兵都面朝中间的大路,神情肃穆,林影几乎都以为他们这是要上战场。
道路的尽头,军营之外传来一些响动,似有人马前来。不等林影眯眼看清来者是谁,主帐门口,林炎的亲兵忽然大喊一声:“着!”
“嗬——”
道路两旁的士兵同时大喝,千万人的声音瞬间爆发,地动山摇,惊得林影下意识地一抖。吼声爆发的同时,几千名甲士同时伸出长枪,不是像战斗时那样平着往前刺出,而是高高举起,闪闪发光的枪尖在道路的正上方交汇,将宽阔的通路变作一条黑色的长廊。
林影被肃杀的气氛镇住,饶是他满心想离开这里,面对这样庄严凌厉的黑铁廊道,终究迈不出脚步。
这么一耽搁,身后主帐的帘幕被人掀开,林炎当先走出,左侧身后是归允真,原本随士兵站在门外的叶昭则默默补上右侧的空缺。在林影的呆滞中,林炎面不改色地走进那条荆棘下的大道,他身形所至之处,头顶上交叠的枪尖就被默默地收回,一条恢弘之路就这样随着他的脚步慢慢打开。
道路两旁的大军排得整齐,根本没办法越众而出,而一个人留在原地也甚是别扭。林影暗暗咬牙,眼一闭心一横,追上林炎的脚步。
作为归允真的“义弟”,他本应跟在归允真身后。然而归允真往前走了两步,不知忽然想到什么,脚步一顿,抬起手,摸到发间的金簪上,把簪子微微抽出些许。
发簪原本簪得齐整,被他这样一抽,发髻就有些松散,一缕碎发从他脸颊边垂下来,整个人顿时少了些凌厉的气质,变得慵懒起来。他察觉到林影在跟随,偏头朝他一瞥,也将一张风流侧脸映到林影眼中。林影完全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故意弄散头发,只是茫然地被这样一幅姿态一震,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边想着“妖孽就是妖孽”,一边迅速挪动脚步,换到了叶昭身后。
就这样,一路走到军营大门口,远道而来的人马也恰在此时走到近前。林影踮着脚尖从叶昭背后往前望,只见迎面走来的是两队步行的侍从,两边各九人,一共十八人。十八个步行侍从后是十八个骑马的侍卫,身着劲服,腰配箭囊。马队之后则是一辆豪华的辂车,车前有两列内官,左右各持两伞、两圆扇、两长方扇,描金绘银,极尽奢华。
高举的伞扇遮挡了车中之人的面目,因而林影看不见来的是谁。举目一望,反倒是紧紧跟在车边的一个内官格外显眼。他生得白白胖胖,笑容可掬,一身锦缎衣衫色泽鲜亮,绣纹繁复,一看就价值不菲,此人显然地位很高。
林影看看那衣着鲜艳的太监,又看看大车里被华丽卤簿挡住面目的人,苦于不清楚朝廷里那些啰里吧嗦的仪制规则,还在王爷皇子钦差大臣里面乱猜,走在前面的叶昭整个人忽然一抖。
林影眨了眨眼,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梅凉早就告诉过他,叶昭就是秘密当铺的主人。林影也见过他好几回,不论是作为江湖中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神秘当铺铺主,还是作为朝堂里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叶家家主魏国公府世子,叶昭这个人都是漠然疏离、高高在上的,哪怕脸上时常挂着笑容,也是冷冰冰的没什么温度,仿佛那种只能高高地摆在架子上的名贵玉器。
然而,此刻,林影眼睁睁地看见,这尊“名贵玉器”,正难以抑制地发着抖。不止身上抖得厉害,连他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好像在他的身体里,有憋了千万年的七情六欲,正不顾一切地迸发出来。
林影心下纳罕,心想,这人还没露脸呢,他怎么就这么激动?这个问题刚冒出头,转念又想到,叶昭是公府世子,对皇家贵族的各种规矩清楚得很,想必他一看卤簿的规格就知道来的是谁了吧。
心思刚转到这,只听那衣着鲜艳的太监高声唱道:“皇太子殿下驾到——”
此声一出,车架前的侍从、侍卫、内官往两边一分,呼啦啦跪了一地,只有鲜艳太监扶着车中人的手,将那人一步一步地搀下来。
终于没了伞扇的遮挡,一张颇有些憔悴苍白的脸容暴露在阳光之下。他似乎重伤未愈,步履有些不稳,把身上大半重量都放在太监搀他的手上。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摇摇欲坠的人,却有一双过于明亮的眼。那眼风飞快地从跪了一地的仆从身上扫过,转到对面昂然直立的人群中——林炎这边的人,一个都没行礼下跪。
不知是觉得好笑,还是自嘲,太子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然而,那笑容在脸上并没有停留多久,就在他的目光触及一个人时骤然凝住。
隔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太子与叶昭两两相望。
叶昭早已不抖了,他在林炎身后站成了一座石像。今日的日光有些太好了,明晃晃地照出赵琬没有血色的脸,和唇上一道细微的皴裂。他把目光定格到被华贵衣袍掩住的那人的胸膛,视线仿佛穿透了织物,触碰到曾经千疮百孔的血肉。
有一瞬间,他忘了此刻身在何方,忘了自己手举反旗,早与当朝太子势不两立。在那一刻,叶昭几乎回到了那座只有他们两个人才会爬上的山,山顶上,明月当空,星河漫天,赵琬收紧手臂,将他紧紧禁锢在怀中。
他说:“哥,这里只有你会来。只有你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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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前天忘了说,我一直觉得小林和一万个人打架那里我当时写得不太好,前几天没忍住回去稍微改了改。改动的地方是第二百六十三章,“展翅”那一章,希望我改得好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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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第二百八十二章
赵琬有整整五个月没能踏出东宫一步。
金碧辉煌的宫殿,雕梁画栋的屋宇,奢华富丽的床榻,在赵琬眼中,却与天牢无异。每日从早到晚,侍女、仆从、太医……流水样的人轮番地来,将他的每一寸伤口反复擦拭,对方子上的每一味药材来回斟酌,连一口普普通通的白粥,都要有几人提前试过,最后才能喂到他嘴里。
下人侍奉得不可谓不殷勤,就仿佛他真的是尊贵无比的太子,可是,无数人从他床前来来去去,却没有一个开口对他说过一句话。
赵琬记得,他刚从重伤之中醒来的第三天,因为口渴,找一个宫女要口水喝。那宫女习惯性地答了句“是”,当天晚上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自此以后,上至太医,下至最低等的奴婢,只要走进东宫就牢牢地缝起嘴巴,偌大的宫殿里,连声咳嗽都听不见。
东宫是死的。
没有人说话,就更无从得到消息。他不知道,当初那人派人将他刺成重伤后扔在府中等叶昭来自投罗网的一石二鸟之计有没有成功;他不知道,在被人抢得先机之后叶家如今是怎么样的处境;他不知道这么多的时日里,叶昭身在何处,他是顺利逃出了京城,还是已然深陷牢狱,又或是……早已身首异处。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不知道,那人既已下狠手几乎要了他的命,为何又派这许多人把他从鬼门关前拽回来。对那人来说,杀掉一个怀着异心的儿子,与打死一条狗,又有什么区别?
整整五个月,赵琬在东宫里静静地腐烂,直到昨日,一道旨意从天而降——他要他去城外说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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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和”。赵琬咀嚼着那人的用词,嘴角禁不住翻起荒谬绝伦的笑意。
于是,他终于站在这里,当他终于与朝思暮想的人面对面时,他们却站得如此泾渭分明。
赵琬的目光一触及叶昭就再也挪不开了。他用尽了全部心神,才克制住自己奔上前去将他紧紧抱住的冲动。
你怎么样?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流血?夜里可曾安眠?他想问。
可他问不出口。
所以他只是看着,目不转睛地看着,看得忘了时间。
似是意料之外,又可谓情理之中,林炎心中忍不住感慨——来的全是熟人。
太子自不必说,而紧紧地搀扶着太子的那个衣着鲜艳的太监,不是曾在极乐岛上见过的崔公公又是谁?想到归允真那一身鲜血淋漓的鞭伤,林炎垂在袍袖里的手情不自禁地握起了拳。
大约是发觉太子愣神太久,崔公公低头咳嗽一声。
太子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把自己被黏住的视线从叶昭身上摘下来,投向林炎。
看得出来,太子心中正翻起与林炎一样的感慨,那张苍白的脸上漾出一丝玩味的笑意,略有些沙哑的嗓音道:“人家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林兄这番,可不只是教人刮目了。”
林炎脸上端着四平八稳的微笑,淡声道:“昔日相见,聚散匆匆,未及与太子殿下尽言。数月前,欲登门叙旧,被人从太子府一直迎到了天牢,刀枪火棍尝了个遍,足见盛情。”
“天牢之事,纯属误会,圣上已查明此案,此番前来,便是给林兄一个交代。”太子说完,朝身旁看了一眼,崔公公躬了躬身,从身后一个小太监手中端的托盘上取来一个纸卷,朝林炎这边走来。
如今,一边端着“赵氏太子”的身份,一边端着“李氏皇子”的身份,两面都摆足了排场,自然要把规矩做全。崔公公手捧卷轴过来,以林炎的身份自然是不能亲自接的,按道理,应该是他身边的太监去接,然而他身边没有太监,只能由亲兵代劳。
亲兵接到林炎的目光,迈出一步,正要伸手,谁知崔公公竟然完全没看见似的绕过了他,径直走到归允真面前,把手里的东西往他身前一送。
这一送,摆明了是在所有人面前,把归允真放在“奴仆”的位置,与太监对等,归允真若是接了,就是自己承认了这样的身份,归允真若是不接,又会让林炎下不了台。
簇拥着太子过来的人看到这一幕,全都忍不住低头暗笑,只有太子本人微微蹙起了眉。
众人满心以为归允真会当场发作,再不济也要甩出脸色,谁知道,崔公公这么一送,归允真就随手一接,送得干脆,接得果断,一场明晃晃的羞辱,就在眨眼之间被归允真若无其事地收下,快得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归允真接到纸卷,转手就递给林炎,林炎立刻接下。这一递一接,默契无比,纯熟无比,自然无比,完全不需要思考,比方才崔公公和归允真之间还要快上百倍,所有人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东西就已到了林炎手里,存心挑事的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事端就已消弭于无形。
林炎展开纸卷,一目十行地看了一眼,正要开口,神色突然一滞。
因为此时此刻,他听见了一个本不该听见的声音。
是崔公公趁着离归允真身近,正用内力向归允真传音入密。传音入密的声音本来只有被传音的人才能听见,只是林炎站得离归允真本来就近,加上他内功格外深厚,才勉强捕捉到那一缕细细的声响。
只听崔公公娇柔婉转地道:“你瞅殿下和世子两个,眼睛都要望穿了,要不然人家怎么说小别胜新婚呢——咱都多久没见了,今儿可不得好好‘新婚’一下?”
第289章 第二百八十三章
“小别胜新婚吗?”归允真低头莞尔,他似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重新抬头,双眉微蹙,有些苦恼地道,“可是我新婚了太多次,都不记得新婚是什么滋味了。”
崔公公捂嘴笑骂:“小贱人!”
归允真同样是用传音入密说话,本也只有崔公公一人能听见。只是林炎既已听到了崔公公的话,自然不会放过后续。他将归允真这句回答完完整整地听进耳中,虽然明知他这么说是别有用心,但不知为何,林炎的心里像被人用尖利的指甲挠过一样,又痒又痛。
只见崔公公朝归允真递了一个眼神,道:“给我等着!”说罢转身走回太子身边。
有一瞬间,林炎突然很想回头。也不是要做什么,就是回头看看归允真的脸,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直到所有的烦躁与苦闷都化在那双明亮的眼中。可是他不能,太子还在跟前站着,等待他的答复,于是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拎着崔公公端来的那卷纸,冷笑道:“怎么,太子殿下跑那么远的路过来,就是要给我看这个销案的卷宗?什么意思?说我现在身上不背案子了,可以回去做安分良民了是吧?我敢做,他敢收吗?”说完,掌中内力一吐,那一卷纸片就瞬间化作齑粉。
太子没有听见崔公公与归允真的传音,被林炎突如其来的火气震得一愣,片刻后才道:“自然非止于此。个中详情,尽可细谈。”
“是吗?”林炎笑了起来,“我倒是很好奇,他打算怎么谈。”说着,也不招呼太子,径直回身,往主帐走去。
太子无奈地笑了笑,疾步跟在林炎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帐。归允真却故意放慢脚步,落在后面。
离帐门还有五步远的时候,归允真停住,缓缓回身。崔公公也没有跟着太子进去,他紧紧地缀着归允真,见归允真回头,也跟着停步。
“规矩倒没错。”他眯着眼,上上下下将一身红衣的归允真打量过一遍,勾着嘴角道,“还知道见咱的时候要打扮。”顿了顿,又道:“衣裳好看,可惜是男装。”
归允真嗤笑道:“有时候,我真是搞不懂你,你要是喜欢女人,就去找女人,天底下的美女难道还少么?”
“美女……美女……”崔公公喃喃地念着,忽然坚定地摇了摇头,“没一个及得上你。”
归允真有些惊讶地歪了歪头,随即忍不住轻笑起来。他眼尾被胭脂挑出的一抹红,就在这样恣意的笑容中高高地勾起来,一直勾到人的心里去。
“是吗?”他轻轻慢慢地道,“我有这么好?”
一阵微风拂过,吹起他鬓边散发,崔公公看着,情不自禁地伸手拈住那一缕发丝,轻柔地将它别在归允真耳后。
手指的温度,总是比耳边的肌肤要烫。当那发热的指尖与凉凉的耳垂几乎就要相触的时候,满脸温柔缱绻的崔公公脸上的表情骤然一凝,紧接着,他整个人好似离弦之箭,嗖的一下,倒退着,笔直地往后射了出去。
他退得太快,眨眼间,胖乎乎的身子已在七八丈之后,连地上的尘埃都追不上这样的速度,直到人影已经远去,才高高地扬起来。周围的军队随从吓了一跳,纷纷发出惊叫。在众人的叫喊声中,一道黑色的霹雳撕开黄色的扬尘,以雷霆万钧之势朝崔公公的咽喉劈过去。
它太迅猛,太刚强了,以至于人们过了许久才发现,这动天裂地的一击,竟然发自于一只轻巧的蝴蝶。
崔公公退得快,那蝴蝶追得更快,到了九丈之后,蝴蝶飞速已尽,崔公公的人力却也竭了,当他不得不停步之时,翩然坠落的蝴蝶终于还是在他颈侧轻轻一吻。可惜,势头已缓,锋利的蝶翼终究没有割破血肉,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色的擦痕。
全场被这平地惊雷般的追击震住了,千万人鸦雀无声。在人群茫然的注视中,崔公公好整以暇地弹了弹衣摆,弹去身上沾染的一层薄灰,拢着衣袖,迈着小巧细碎的步子,重新走到归允真身前。
归允真保持着先前的站姿,一动不动,连脸上勾人的笑容也分毫未减,就仿佛方才那惊魂一瞬完全没有发生。
崔公公一直走到归允真面前,才慢悠悠地停下脚步,长长地叹了口气,半娇半嗔地道:“你呀你,怎么着,跟了新主儿了,就连一下也不让咱碰了是吧?”他伸着头,踮着脚往前凑,凑到归允真耳边,补充道:“刚才,要是再等那么一忽儿,等咱摸上你再动手,这会儿怕不是还真被你打着了呢!”
说罢,掩口而笑:“所以呀,咱说什么来着,既然卖了,就别端着,好好服侍人才是道理。”
自那惊人一击之后,归允真一直垂目微笑,一句话都没说过。等崔公公把话都说完了,他才抬起眼——不知何时,那嘴角的笑容,已从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变作彻底的冰冷。
归允真偏头看着崔公公被玄蝶划破一层油皮的脖子,凉凉地道:“谁说我没打中?”
崔公公被寒意刺骨的语声一激,猛然想到什么似的,瞪大了眼。他立即伸手摸到脖子上细不可查的伤口上,用指甲在皮肤上狠狠一掐。
他掐得用力,脖子却毫无知觉。
“毒!”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归允真,“你……你在玄蝶上喂毒?!你……归家人从不用毒,你这么糟蹋玄蝶,你……”
归允真终于彻底地笑开来。
“这不是你说的嘛?‘既然卖了,就别端着。’”他笑得盈然,“玄蝶是暗器,在暗器上喂个毒怎么了?”
第290章 第二百八十四章
放慢脚步落在后面的,除了归允真和崔公公,还有林影。自从归允真故意拔松发簪散下碎发之后,林影就一直有意无意地瞥着他,见归允真留在外面,他也就找了个凉快的角落待着,等着看这“妖孽”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玄蝶突袭、太监急退,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没等林影从愣怔中回过神来,他就看见那个花花绿绿的太监整个脖子都变黑了。
那一身白白嫩嫩的皮肤,一下子就像在墨汁里泡了三天似的——更可怕的是,那人居然丝毫没感觉到,还在矫揉造作地对归允真说话。
林影一边惊讶于毒性的厉害,一边忍不住把复杂的目光投向归允真。
他总算知道这人为什么非要把好好的头发弄乱了——原来不是“妖病”发作,而是为了吸引那太监上前动手,好拉进距离痛下杀手。而且,他甚至已经预料到了太监武功很高,哪怕是这么近的距离也可能无法一击毙命,所以还提前在暗器上涂了毒药,务求毕功于一役。
林影一口一口地猛吸凉气,在胸口已经胀到不能再胀的时候,他终于领悟了一个事实:原来归允真不是娘们儿,是个正常人啊!
他被自己的这番醍醐灌顶弄懵了,又是好半天没回过神,等到他终于把脑子里的乱麻拾掇清楚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那恶心的太监已经走了。
——不仅他走了,连太子带过来撑排场的一堆侍卫随从都跟着他一起走了!
“戏看完了?”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凉飕飕的声音,吓得林影一激灵。抬头一看,归允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面前,背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影之所以还留在这里吹冷风,当然完全只是为了看戏,这会儿被归允真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忍不住小脸一红,低头咳嗽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道:“哎?王城来的那些人呢?”
“走了。”归允真看出林影是在明知故问,还是配合了他的表演。
“这就走了?他们家太子还在里面呢!”林影这回倒不是明知故问了,他是真的疑惑。
“他要是走得再慢一点,现在已经横在地上了。”归允真道,“至于其他人,大约……他们的主子不是里面的那位太子,而是这位公公吧。”
“啊?”林影拔高语调,他更疑惑了。
归允真却没再解释,他利落地掀开门帘,走进帐中。林影只好迅速跟着进去。
一进门,居中的林炎当先和归允真交换一个眼神,两个人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林炎好像已经从归允真眼睛里把刚才外面发生的事全都看了一遍,脸上的神色顿时和缓下来。旁边的叶昭虽然没人和他目光交流,但是灵敏地从林归二人的眉来眼去中提取了关键信息。只见他吁了一口气,转头对林炎道:“殿下,容我借一步说话。”
虽然他是对林炎说“借一步说话”,然而他想借的人显然不是林炎,因为他二话不说就把太子拉走了——不是姓李的太子,而是姓赵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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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谈判的人被拉走了,巨大的帐子一下就变得空空荡荡,归允真和林炎同时闲下来,当此情境,归允真却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走到盛水的面盆边,掬水洗去脸上刻意的装扮。
擦干了脸,低头看见水中倒影里,头上的发簪还松着,归允真取出一把梳子,刚想重新正好发髻,忽听身后一个声音道:“我来。”
归允真微微一笑,把梳子递给林炎,找把椅子坐下,由着林炎帮他梳头。
两个人虽然还没说什么话,但林影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有点多余。
看那两人的样子,林影觉得,他要是再在这里多留一刻,他的眼睛就要不保了。
于是他识时务者为俊杰,飞快地溜出了帐子。
林炎看见林影没命飞奔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转念又想到了什么,低头问归允真:“你使了什么仙术,让他这样听话地跟着你?”
归允真勾起嘴角:“哪是什么仙术,骗他吃了裂心丹。”
林炎梳头的手微微一顿,道:“拿什么冒充的裂心丹?”
因为在梳头,归允真不能回头,于是他只是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裂心丹?”
“我还能不知道你么?”林炎轻哼一声,道,“说吧,怎么骗过去的?”
归允真微笑道:“问叶公子要了颗十全大补丹而已。他好久没吃正经饭,又冻了一晚上,这么生猛的东西吃下去,定然要肚痛,算好时间,随便吹个口哨唬唬他就是了。”
林炎啧了一声,评价道:“坏透了。”
林炎动作麻利,很快把归允真的发髻重新梳好。“好了。”他把簪子簪回去,正想让归允真看看行不行,却见归允真低垂着眼,一副沉思的样子。
林炎心中一紧,忙道:“怎么了?”
这一次,归允真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斟酌了片刻,才道:“炎哥,你会不会不高兴?”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看林炎,而是远远地望向门外。
林炎先是狠狠地愣了一下,然后才明白归允真问的是什么。
听到崔公公与归允真密语传音时心口的那一阵刺痒之感在心头飞快地掠过,林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摇摇头:“怎么会?”
“骗人。”归允真立刻道。
林炎忍不住莞尔。“好吧,一点点。”他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出约莫半寸的距离,“这么一点点。”
归允真回过头看着林炎的比划,也跟着笑起来。“那些话,都是骗他的。”
“嗯。”
“真的只有这么一点点吗?”
“真的。”
“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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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第291章 第二百八十五章
叶昭将赵琬一把拽出来,三步两步拖进自己帐里,往榻上一摁,自己拉来一把椅子坐在旁边,二话不说就抓过他手腕替他把脉。
这脉,一把就把了许久,叶昭的眉头越皱越紧,神情也愈发严肃。
赵琬却没在意这些,他只是低着头,用目光仔仔细细地把叶昭脸上的每一寸肌肤描摹过去,连一根一根的睫毛都不放过,最后,他这个病人在大夫之前得出了结论:“你瘦了,脸色也不好。”
叶昭完全没搭理赵琬的话,他抬起头,一双眼紧紧地把他盯住,急着道:“什么毒?什么时候服的?服了多少?”
叶昭问得急,赵琬却没立刻回答,而是笑着叹了口气:“你觉得他会告诉我吗?”
叶昭还不死心:“服了多少时辰了?”
赵琬想了想,道:“少说也有五六个时辰了。你别费力了,反正是吐不出来的。”
叶昭冷哼一声:“他既这么不放心你,为什么还要让你出来?直接让那老变态来就是了。”
赵琬笑道:“那老变态不是一来就差点被人宰了吗?我的话,起码还能留半条命。”说到这里,他垂目想了想,低声问:“依你看,这毒不解,我还能活多久?”
“想都不要想!”叶昭厉声道,“你今天就给我回去。”
“哦,那看来是活不了几天了。”赵琬耸肩,“你就这么想赶我走?就算回去,他也不一定会给我解药。”
“阿琬,这毒我解不了。”叶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嗓子里的酸涩,“要是不回去,你必死无疑。”
一句“必死无疑”从赵琬耳边轻轻地掠过了,一颗心却被“阿琬”两个字沉沉地坠住。他忍不住想:他有多久没这么叫我了?
“舅舅舅妈,还有旼姐的消息,我还没完全探清楚。”赵琬拉过叶昭的手,盯着手腕处格外凸出的腕骨,“但他没下杀手,你放心。”
“嗯。”叶昭鼻音低沉,应了一声。
“我回去之后,会想办法救他们出来。你要是能和他们团聚,也没了后顾之忧。”赵琬又道。
叶昭抬起头,盯着赵琬,欲言又止,片刻后才道:“你把自己照顾好。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不要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
“这点伤,比不上你受的万分之一。”赵琬嗓音微哑,“哥,这辈子,我是还不清了。”
“什么时候让你还过?”叶昭反握住赵琬的手,看到指间戴着一枚青色的指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居然真的把这个给了你。”
赵琬顺着叶昭的目光,看向手上的指环。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别样的青色,上面刻着一个旋转的齿轮和一把藏于其中的箭——是赵氏的信物,开国以来,一向由国君传给太子,得到信物的太子必为国君,代代相传,从无例外。
“我是真的不懂。”赵琬轻声叹气,“你说他只想扶我做一个傀儡么,他又把这个给我。你说他对我有那么一点真心么……那是不可能的。”
叶昭摇头:“我也不懂。”说着,他从内袋里拿出一个形制几乎一模一样的指环。他的这枚是白玉之色,戴在手上,玉光流转,美不胜收。
“好吧。”赵琬站起身来,“时间不多,接下来的话,还是跟咱们那位老朋友说。”
“今日来的人可真齐啊。”太子回到主帐,突然说了一句。
林炎顺着他的目光,一个一个地看向太子,太子身边的叶昭,自己身边的归允真,还有被归允真拉进来、正撇着嘴站在他身后的林影,心中一动。
“殿下,你听说过‘四戒之誓’吗?”
听到太子的问题,林炎忍不住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掩饰一下他身上爬过的一股诡异的感觉。倒不是因为问题本身,而是先前为了从归冰那里套出灵药的秘密,林炎陪太子演了好几天的戏,跟在他屁股后面叫了一路的“殿下”,现在,太子反过来这么叫他,让他有一种古怪的倒错之感。
按下心中的思绪,林炎摇了摇头。不过,虽然用动作表示了不知道,但林炎的目光已经落到太子和叶昭指间戴的指环上。
这东西简直一点也不陌生。林炎自己有一枚,那是赤霞派的掌门信物,归允真手里有一枚,他还曾特地给林炎看过。那么太子和叶昭手里的是什么,根本完全不需要猜。
“很久以前,云中城有一富户。”太子缓缓地道,“他家财万贯,心地仁厚,收养了许多孤儿。”
“和别人那种给两口饭吃、实则只是给家里多找些劳力的收养不同,他是真把那些孩子当做亲生孩儿养。喜欢读书的,他就给孩子请先生、送学堂,喜欢练武的,他就带孩子拜名师、投门派。他不惜钱财,又为人仗义,不管走到哪里,人家都卖他面子,因此,他给孩子请的师父,都是一等一的。”
“后来,那些孩子长大了,果然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人才。读书的,满腹经纶,练武的……”说到这里,太子有意无意地瞥了归允真一眼,“天下第一。”
“再后来,世道就乱了。诸侯混战,群雄并起,哪里都在打仗,哪里都要死人。大家心里都清楚,要结束这乱世,就必须有一个足够强大,足够有威信的人,一统天下。”
“于是,这个人就站出来了。他原本只是云中城的一个富户,手里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闲官,但是他站出来了。原本,诸侯都把他当成一个笑话,可是很快,他手底下的人,就从十个,百个,变成了十万个,百万个。”
“人们发现,他的身边,有算无遗策的奇相,有战无不胜的神将,还有……还有见之即死的刺客。”
“他就这样,一路所向披靡。大功既成,这些他一手养大的孤儿,读书的、领兵的,为将拜相,但是做杀手、做刺客的,注定没有姓名。他不想厚此薄彼,就打造了四枚指环,分给那四个替他扫平天下、杀人无数的孩子,凡戴指环者,见皇帝不必下跪,朝堂上下,永世不得相欺。他用这些指环,许他们尊荣,许他们平安。”
“授宝之日,那四人却不像其他那些得到封荫的人一样感激涕零,他们手戴指环,单膝下跪,对面前的人道:‘赴汤蹈火,不为荣华,天子德厚,愿万死而拱之。’”
“这句话,便是‘四戒之誓’。”
太子说完,不由得笑了。“当时那些人的原话,除了他们自己,谁能知道?传下来的这句,八成是后人给祖宗脸上贴金。不过,管它是真是假,话倒是不错的。”
说到这里,他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整衣襟,对着林炎,单膝下跪。戴指环的手搁在膝上,碧色翡翠,熠熠生光。
林炎吃了一惊,猛地站起身来,没等他跨出一步,太子身后的叶昭,旁边的归允真,也同时起身,屈膝。一直黑着一张脸的林影,被归允真回头一瞥,忽觉此时站着比跪着更奇怪,也闭着眼睛跪下了。
归允真嘴角擒着一丝笑,欣赏着正在发窘的林炎,清清淡淡地起了头:“天子德厚。”
众人便跟着道:“愿万死而拱之。”
第292章 第二百八十六章
“阿影。”
众人往外走的时候,林炎忽然唤了一声。
林影本不想搭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回过头,林炎站在主位正中,正是方才接受四人起誓时的位置,阳光从他身后的窗里洒下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就这么熠熠生辉地,朝林影伸出手臂,摊开手掌。
一只赤红色的指环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因为逆着光,林影看不清林炎脸上的表情,只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两分揶揄。“他们行礼,因为他们是指环传人。阿影,你为什么跪我?”
林影垂目看着林炎摊开的手,硬邦邦地道:“这掌门指环,爹是传给我的。”
“是吗?”林炎轻飘飘地道,“那就来拿。”
不知为何,今日林炎说话的口气让人浑身难受,但林影没有理会,径自上前,伸手来取。
就在他的手掌堪堪悬在指环之上,正要抓握的时候,林炎忽然道:
“赤霞派门规第一条是什么?”
林影一愣,没有抓走指环,缩回了手。“你说什么?”
“我说,赤霞派门规,第一条是什么,第三条是什么,第八条是什么?”
林影沉下脸,皱起眉,没有回答。
林炎加重了声音:“不是要做赤霞掌门吗?那就大声地告诉我,本派门规第一条是什么?第三条是什么?第八条,是什么?”
林影微微勾起嘴角,摆出一个冷笑。“我说呢,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好,你要我说我就说。赤霞门规第一条,禁草菅人命,滥杀无辜;第三条,禁助纣为虐,党恶欺善;第八条,禁派内私斗,手足相残。”
“你还没说完呢。”林炎嗓音冷厉,“若违此禁,该当如何?”
林影脸色一变,沉下声音道:“你什么意思?”
林炎没有回答,而是朝候在门口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很快,一个朱红色的托盘被人呈了上来,托盘正中,放着一柄刀身细长的尖锐匕首。匕首明显是特制的,刀尖带着一个细小的倒钩。
“若违此禁,抽筋断脉,自废武功。”林炎这才冷冷地接道。
林影蓦地大笑一声。“说我草菅人命是吧?行,我就是草菅人命。当年,那些人是怎么不分青红皂白,把我们全家活活逼死的,我如今原样奉还!他们不是要赤霞山寸草不生,鸡犬不留吗?那我就还云中城一个寸草不生,鸡犬不留。林炎,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敢,就滚回你的狗窝里躲着。你不是已经躲了十年了吗?继续躲啊!这掌门指环,你喜欢,你就留着,我也不稀罕,少拿什么门规来压我,赤霞派就是因为太守门规了,才会被人杀得干干净净,报不了仇!”
说着,他急速转身,看也不看林炎一眼,就往门外走。只听身后林炎的声音更冷,冰刀一样地飞过来。
“你说云中城的人害了我们全家,芸娘也害了吗?李大哥也害了吗?为什么要杀他们?”
林影迈步而出的身子骤然一震。
“他们为了你,落下‘赤鬼’之名,被人打杀了一辈子,可是到最后,亲手杀了他们的人,是你,是他们豁出性命也要护着的你!”
林影死死地捏紧拳头,抑制身体的战栗,咬紧牙关,打定主意不回头。正当他一只脚就要迈出门槛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令人心悸的响动。
是爽快的,清脆的,“噗”的一声,像一只皮球被戳破了。
林影瞪大眼,颤抖着回头。
那柄放在托盘中的、特殊的匕首,此时已插进了林炎的左臂。
而残忍地将它对着筋脉捅进去的,不是别人,正是林炎自己。
“你干什么!”林影大吼一声,两步冲到林炎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这样捅进去,这条胳膊就废了,你知不知道!”
林炎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林影,他只是用力地握着匕首的柄,将它一点一点地拔出来。
刀尖的倒钩就这样,在往外拔的过程中,彻底拉断了手筋。
“抽筋断脉,自废武功。”林炎淡淡地重复着,说完,他甚至笑了笑,而他的身体终于在钻心的剧痛中歪倒下去。
林影没拉住林炎,跟他一起跪倒在地。“你疯了?!”他嘶声大喊。
“只是一半。”额上的冷汗淌进林炎的眼睛,又从眼角滑下来,如同一颗泪珠,“右边先……先欠着,等我……等我杀了赵乾再说。”
林影灵魂出窍一样地看着林炎垂下的左臂,和淌了一地的血,甚至没有意识到林炎口中的赵乾正是如今龙椅上的皇帝的姓名。
“你疯了。”林影用发颤的手掌摁住林炎的伤口,湿热滑腻的血在掌心奔涌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吐。
“芸娘和……和李大哥的债,总要有人来赎。”林炎努力将声音压得平静,可他不断发颤的长睫出卖了他的痛楚。
林影看得分明,他又大笑起来,只是笑声嘶哑,比哭更难听。
“所以呢?你替我受罚?你是谁啊?凭什么替我!”
林炎终于抬起了眼。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林影,淡淡地道:“我是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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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读者反馈说,这一卷感觉一直是圣父小林不断受伤来推进剧情。我想可能这个情节与上一次小林在兴安城那里受伤靠得比较近,所以强化了这种印象(前面有好些情节小林好像没怎么受伤来着?)。实话说,我原本大纲里没有打算在这里写小林受伤,本来只是他和影子交心,试图留下他。但是考虑到影子确实杀了很多无辜人,如果小林这里只是狂打亲情牌而不去翻旧账的话,小林就ooc了。同时,小林也不是那种会摁着影子逼他一定要忏悔的爹味男,所以小林这个人物本身的性格和三观导致我不得不写出了这个情节(不过,这应该是本文小林最后一次受伤了……)
orz(我在这里跪下了,真真你要打的话就打我吧😭)
第293章 第二百八十七章
林影咧开了嘴,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几缕咳嗽似的声响,从胸腔的深处漏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想要出去,还没能迈步,手腕忽然一紧——林炎握住了他的手。
“嗒”的一声,一个东西轻轻地落进他手里。
林影低头。那是一枚鲜红的指环,指环上,裹着鲜红的血,血液里,还带着林炎的体温。
它就这样滚烫地躺在林影的掌心。
耳边响起林炎沙哑的嗓音。“赤霞掌门,我本不配。”抽筋断脉,实在是痛得狠了,他的声音又弱又轻,说到最后一句时,却陡然加大了力道,“只盼你配。”
林影无声地笑了。
“你还记得,我是来杀你的吗?”他依然保持着转过身想走的姿势,只是把头转回来,用一个别扭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林炎。
林炎没受伤的手在地上撑了一下,勉强直起一点身子。“记得。”手中那把染血的匕首,被他用指尖一拨,刀柄朝外,向林影递过去。
“他在旁边的时候,你杀不了我的。”林炎仰头看着林影的侧脸,灰白的脸被斜阳点亮,阴鸷之色尽去,恍然间还是那个林炎记忆中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现在他不在,你动手吧。”
林影微微眯起眼,冷笑道:“用不着假大方。他给我吃了裂心丹,我要是杀了你,他能放过我?”
林炎低着头,勉力提起一点嘴角。
“没有裂心丹。”他长长地吸一口气,压下嗓子里的颤音,“只是药性猛一点的补药而已,他唬你的。你以为毒王裂心是什么东西,这么容易就能得的吗?”
林影睁大了眼,而林炎的匕首也已递到他眼前,他下意识地伸手握住。
“好了,现在你是赤霞掌门。”林炎微笑看着林影手中的指环,“我是赤霞弟子,你要诛我杀我,天经地义。”
林影五指用力,狠狠地握住匕首,木质的刀柄,被他捏出咯咯的声响。
林炎闭上了眼。
林影举起手中利刃,他呼吸急促,仿佛有一万年未曾喘息。
手臂极速挥起,匕首尖啸着破空,“笃”的一声,划过大半个帐篷,钉进远处的木柱里。
林炎睁开眼,而林影回过了头。他面朝大门,对着被林炎特地清了场的门外空地大声地喊:“来人啊!都死光了吗!来人啊,叫大夫!快叫大夫!”
-p-=- 梨-
伴随着林影狂吼的声音,林炎抓着他手腕的手指骤然一松,轻轻地滑落了。
林影怵然一惊,立刻回身,一把捞住林炎往地上砸下去的身体,对着不知不觉已在他身下累积出一个大圈的血池,浑身发抖:“你干什么!你不许死!”
林炎疲惫地将头枕在林影手臂上,轻轻动唇。他的声音太轻,轻到林影不得不低下头,凑到他的嘴边去听。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是……怎么认出你的吗?”林炎缓缓地道。
林影摇头。
“身法这么好,靠得这么近。”林炎一张脸,白得透明,血液顺着他华贵衣衫上的一道道银线滑下来,整个人像一尊摔碎在地的玉鼎。他闭着眼,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天这么黑,都已经,靠得这么近了。我睡得沉,只要……只要动作快一点,稍微……快一点,就能,取我性命。”
“可是,”林炎勾起嘴角,他又笑了。
“可是这个人,他在马上就要刺到我的时候,收了力。”
他很轻,很慢地,抬起发着颤的手,抓住一点林影的衣袖。
“阿影,除了你,谁会收着力?”
第294章 第二百八十八章
“啊————”
一声剧烈的惨叫,几乎掀破帐顶,其声音之响,程度之惨,连站在外面的守卫听到,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叫,叫得再响点,最好让全营的人都听到,他们的殿下叫起来是什么声音。”归允真冷冷地道。
“求你了,你就不能轻点嘛,太痛了。”林炎靠在床边,泪眼汪汪地把归允真看着。
“是吗?很痛吗?原来会痛吗?”归允真惊诧道,“哎哟,快让我看看,我以为筋脉都断了,就没感觉了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的绷带用力一紧,林炎的伤口被狠狠挤压,惹得他再度发出一声惨叫。
“哥,哥,我错了,我错了,您就饶了我这回吧!”林炎一边哆嗦一边往床里面拱,妄想以此逃脱归允真的魔爪,“您再这么治下去,就真给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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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死了是吧?治死了好啊!”归允真伸手入盆,把手上的血迹洗干净,“我看你不是挺喜欢死来死去的吗?往地上一趟,拉着人家的手就差说遗言了,我看死得你挺开心的啊,怎么着,不开心?”
林炎在床上滚了半圈,滚到归允真身前,挺腰坐起,双膝向下,跪在床板上,没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扯着归允真衣裳下摆:“这次是我错了,哥,啊不是,爷,爷,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这一回,以后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说完了,又低下头,小声嘀咕一句:“再说,我那会儿也是装死嘛,我要是不装,他也不能这么快就……”
嘀咕到一半,偷眼看到归允真的脸色,往后一缩,静悄悄地闭嘴了。
归允真冷笑一声:“你可真是全心全意为了他啊,自废一条胳膊不算,连戏都要做足全套,真好,真好,这下殿下心满意足了,那草民也不在这儿碍眼了。”说着,转身欲走。
“真真!”
林炎急了,爆发出一声巨吼,声音比刚才的惨叫还响,震得门口的守卫又是一个哆嗦。
归允真显然也没想到他会叫得这么大声,忍不住一抖,回过身来:“干什么!”
只见林炎跪在床板上,整个人已经蔫吧了,头垂着,声音又哑又低:“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我只想他留在我身边……”
归允真哼了一声,到底还是没走,转身去桌边拿起茶壶。“我骗他吃‘裂心丹’,就是为了把他留在你身边。”
“谎言总有戳破的一天,”林炎轻声道,“到时候,只会更难收场。”
他顿了一会,抬起头,看着归允真道:“除非,你能狠下心喂他真的裂心丹。”
“你以为我不敢吗?”归允真回过身,语声寒凉,“他害你伤了几回?就凭这个,叫他生不如死又如何?”
林炎默默地看着这个冰锥一样的归允真,看着看着就笑了。
“你嘴上说的话,总比真做出来的事要狠。连归允荣这样的人,你都没用上裂心丹,何况别人?”
归允真挑了挑眉,端着茶杯走到床头:“你好像很了解我。”
林炎不说话,只是扒着床柱,眼巴巴地将归允真手里的茶盏望着。
归允真知道林炎刚失了血,现在正是口渴的时候,他本来还板着脸,铁了心要林炎好看,谁知被他望得久了,终于憋不住,笑出一声。“怎么没声儿了,刚才不是还很会说话吗?”
林炎立刻从善如流道:“哥,爷,祖宗,求你了,行行好,给口水喝。”
归允真飞快地翻个白眼,把手里的茶杯递过去。送到林炎手里之前,还忍不住拿手背又试了下水温。
林炎猛灌两口热茶,才缓过一口气。“你告诉了他梅凉才是当年造谣害我们家的凶手,我不把他拴在身边,就怕他去找梅凉质问。”他低头看着自己在茶杯里的倒影,“你也知道,梅凉派他来杀我,本来就是想借你的手除了他,他要是去了,梅凉不会让他活着回来的。”
“说到这个,”归允真在林炎床沿旁坐下来,“姓梅的为什么要向你坦白这件事?他若不说,你都不会疑心到他身上。”
林炎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如今行事诡秘莫测,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他歪了歪身子,“嗒”的一声放下茶杯。“不过,我总觉得,他把手里的军队让给我,又对我说这个,是想让我打进王城——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找到答案。”说到这里,他苦笑着叹口气,“不过,这个问题,只能托叶公子来问了。”
归允一惊,转过脸道:“什么意思?你不打算打进王城?”
“你没听太子说么,那位已经秘密联络了北夷,以割让北方十三州为代价,请北夷人出兵,助他平叛。”说到这里,林炎低下头,黯然道:“你大哥要是还在,没有一个北夷人敢踏过天狼关。他是为了帮我,才……北夷人狼子野心,他们若真的南下,又怎会止步于北方十三州?到时候,铁蹄之下,生灵涂炭,真真……”他重新抬起眼,看着归允真的眼睛道,“国难当头,我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弃万千性命于不顾。”
归允真皱起了眉。“你有没有想过,那位太子殿下被关在东宫半年,什么消息都打探不到,唯独这么机密的大事,却碰巧让他听到了,还有机会过来告诉我们。”
“我明白你的意思。”林炎道,“你是说,这个消息,本来就是他借太子之口故意漏给我们的。”
“不错。不论他是真的联络了北夷,卖国求存,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假消息,只要你回头北撤,王城之危就解了。日后,哪怕你想重新进军王城,也不再是今日这样大好的局面。”归允真道,“别忘了,赵家在洪柳大营还有几十万的驻军,他现在是来不及搬救兵,你一旦退兵……就彻底入他彀中。”
“是。”林炎点头,“所以不是退兵,是分兵。我带赢氏旧部回北方镇守,叶公子带人进攻王城。”
归允真愣了一下,才道:“你要让别人进王城?可你才是……”
“我不过是为了陈年旧怨,可叶公子是有活生生的亲人要救。”林炎道,“既然要分开走,这王城,自然该由他去打。”
听到这话,归允真脸色来回变了两变,终于还是没再说什么,低头掖了掖林炎的被角,站起身来,刚想迈步,忽然转身,一把揪住林炎的耳朵,恶声恶气地道:“谁进王城谁当皇帝我不管,你要再敢伤着自己,你就死定了!”
第295章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一个月后,云中城,云州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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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归允真从镇纸下抽出纸张,拿在手里甩了两下,晾干了墨,随手往旁边的人手里一塞:“给你家殿下拿去,让他看看这样行不行。”
林影靠在窗边,暖风习习,本来都快睡着了,冷不防被归允真戳醒,瞪眼道:“我是你仆人吗!”
归允真闭着眼睛挥挥手:“快点快点。”
林影暗暗磨了一会牙,终于还是拿起信纸,跨越小半个房间,走到林炎的案前。放下信纸前,他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忍不住“啧”了一声。
归允真本来已经提笔在写下一张,听到林影的声音抬起头来:“怎么,什么地方写错了?”
“那倒没有。”林影哼了一声道,“没想到你个打打杀杀的,字倒写得不赖。”
归允真在砚台里舔了舔笔,奇道:“打打杀杀,和写字有什么关系?”
另一边,林炎已经笑开了:“有个人从小写字像狗爬,师父骂起来就说都是因为他爹逼他学武,所以才写不好字,我不说是谁。”
林影“啪”的一声,把纸狠狠拍在林炎案上:“就你废话多!”
这一下,归允真也开始笑了,房内正笑作一团,一个人连敲门通报都来不及,“砰”的一声推开门,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来者身形矮胖,圆溜溜的像个扎实的皮球,偏偏穿得富贵,绫罗绸缎紧紧地裹在身上,是个鲜艳的皮球。
鲜艳皮球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云州巡抚,贾慢。
贾大人虽然名字叫慢,做事却一点也不慢。林炎为防北夷人进犯,领兵北撤的时候,他是北境十三州里第一个举旗向林炎效忠的二品大员。这一个月来,林炎与北夷战事胶着,几次冲突,两边各有折损,为了休兵养将,固守城防,他更是直接把自己的府衙让出来给林炎住,自己则每日东奔西跑,筹集大军粮饷。
如今看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林炎放下手里的文书,起身道:“什么事这么急?”
贾慢把手中的一个纸卷递上去:“王城来的信!”
林炎心中一凛,连忙接过。
这是他分兵以来,第一次收到叶昭的消息。
按理说,以他留在城外的兵力,一个月的时间,足够叶昭攻进王城了。这个时间点来的信,是捷报,还是……
林炎打开纸卷,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贾慢看到他的脸色,忍不住惊惶起来,低声道:“怎么……怎么样?”
林炎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绕过桌案,走到归允真身前,亲自把手里的纸卷递给他。
归允真低头看了一眼,缓缓皱起了眉。
旁边的林影见他们神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偏偏谁都不说话,忍不住叫起来:“怎么回事?搞砸了?没打进去?”
林炎道:“他们进了王城,而且,还进了皇宫。”
林影松下一口气:“那不是……”
“但是,”林炎立刻接着道,“没有人活着从里面出来。”
他说完这句,整个书房都安静了,林影和贾慢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写满了疑惑。
“殿下是说,世子带兵打进了皇宫……”贾慢小心翼翼地道,“但是,没能攻破皇宫的守御?”
“没有守御。”林炎抬起头,透过打开的房门,遥遥望着王城的方向。
“我们的人,在宫里,全军覆没。”他声音低缓,却如战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可是皇宫里面,没有禁军,也没有侍卫。”
“一个人都没有。”
“吱呀”一声,古老的城门发出悠长的叹息,在叶昭面前缓缓打开。
头顶的太阳已经偏西,单薄的夕照落在朱红色的大门上,将高大威严的门洞勾出一丝莫名的萧索。从小到大,叶昭在它下面来去无数回,却从未从这扇中门里走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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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门,是只有皇帝能走的。
可是此刻,在将士们的呼喝之下,厚重的城门就这样公然地在他面前打开,宏伟壮丽的禁宫一览无余地在眼前铺开。
身后跟着的,是林炎特地留下来领兵的骠骑将军,姓孙。孙将军看着代表帝王威严的中门被他们这样轻易地推开,有些疑惑地道:“狗皇帝什么路数?直接装死了?中门也不守了?”如今他们人已在皇宫,反已经造到这个地步,对现任皇帝也懒得再客气。
叶昭有些突兀地沉默了一会,才轻轻地道:“谁知道呢?或许是明白守了也没用吧。”
孙将军是个谨慎的人,唯恐里面设了什么厉害的埋伏,朝后一挥手,对先锋军道:“速探速报,不要恋战。”
一千先锋齐声应了声“是”,列队涌进门里,很快消失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之后。
大队人马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没等到一个人回来。
从中门往里望,宫殿还是那样的宫殿,雕梁玉砌,美不胜收。殿前偌大的广场上,安静极了,没有侍卫,没有太监,没有宫女,什么人都没有,只有几只膘肥体壮的鸽子,摇头晃脑地在地上迈着悠闲的步子。
那一千个先锋,好像就这样,在昏黄的夕阳里,化进了屋瓦墙缝,变作皇宫禁城的一部分。
孙将军心中打起了鼓——难道,里面当真有极其强劲的伏兵,竟然一口气灭掉了他们一千人?可就算埋伏再厉害,他的先锋也是精挑细选过的强兵,总不至于连一个能跑出来报信的人都没有。
更让他不寒而栗的,不是这完全消失的一千人,而是整个周遭的宫殿。
太静了。静到他甚至可以听到远处鸽子起飞时,翅膀挣动的声音。如果先锋军遭遇了埋伏,为何他听不见一丝一毫战斗交锋的声响?如果这一千人已经死了,怎么可能没有人发出一声惨叫?
诡异的事态让他忍不住转头看向叶昭:“世子爷,您说……”
“再探。”叶昭面无表情地道。
于是第二批人出发了。在他们走进殿宇之前,孙将军特地嘱咐:“不管看到什么,都立刻回报!”
然而,又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没有一个人回来。
华美的宫殿寂静依旧,如同一副描彩勾金的绝世画作。
第296章 第二百九十章
孙将军哼了一声:“故弄玄虚。”他呛啷一下拔剑在手,转身对身后的士兵道:“结阵!大家一起进,我倒要看看,这是什么把戏。”
士兵们轰然应诺,站在最外面的人拔出兵器在手,里面的则手按刀柄,蓄势待发。
孙将军特地派了一队人马围护在叶昭周围,大军全体出动。
“扑啦啦”,在殿前广场上漫步的鸽子被人群的动静惊到,振翅高飞,很快消失在橘红色的天际尽头。
宽阔的广场很快被众人踏过,鳞次栉比的宫殿依然静默着,洞开的门扉仿佛一只只血盆大口,将一切声响全部吸收。
打点起十二万分的戒备,他们终于走进殿里。
与想象中死尸遍地一片狼藉的景象截然不同,宏伟的大殿干干净净,雕刻着金色盘龙的八根立柱将殿顶高高挑起,天花藻井上的龙凤图案光彩绚丽,最远处的王座威严沉寂,除了因为一个人都没有而显得过于空旷,金殿与往日并没有任何不同。
士兵们忍不住轻声嘀咕起来。他们所有人都是亲眼看到,先头两批先锋军是整整齐齐地走进了殿里,然后再也没有出来。如果他们不是死在了这里,那么那些人到哪去了?为什么不回来报信?
孙将军紧紧皱着眉头,对左右两翼的两队士兵道:“检查偏殿,小心机关陷阱。”他见整个殿里完全没有打斗的痕迹,忍不住怀疑是“非人”的东西作祟。
士兵们应了,一个个刀弓出鞘,踮着脚尖走进偏殿,脚步声一点一点的远去,终于没了声息。
众人等了一会,不见他们回来,当场就有百夫长道:“我领人再去看看。”
“等等!”孙将军彻底冷下了脸,他手指紧紧捏着剑柄,大踏步往偏殿的方向走,边走边对护卫叶昭的小队道:“招子放亮些,这里头有古怪。”同时,对身后的大队人马下令:“把阵结紧了。接下来,咱们不分头行动,什么地方都一起去!”
说完,手中的剑挽了个剑花,当先走进偏殿。
与大殿一样,偏殿也是空空荡荡,干干净净。前后左右的门都敞开着,保持着被人推门而入的样子——然而,依旧没有人。
片刻之前走进去的人,就像被这座建筑连人带骨头一并吃了一样,什么都没留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难道……难道是……鬼?”
士兵之中,有人忍不住道。
“青天白日,哪来的鬼!”孙将军挥剑怒骂,“再说,这里是禁宫皇城,龙栖之地!别的地方就算了,这里怎会闹鬼?”
士兵不敢再说,只是脸上神色惊恐,显然还是怕厉鬼会随时要了他的命。
孙将军虽然嘴上骂得响亮,心中却不无忐忑——他倒不是怕鬼,只是如今他们的人不断失踪,又死活找不到敌人的踪迹,时间一久,军心涣散,可就难办了。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决定不再左右查探,时间紧迫,直捣黄龙为上。
于是,他径直往宫殿更深处走,因为心中焦急,脚步也不自觉地越来越快。
一连穿过了两三个殿门,虽然各殿各有不同,然而情形却是一模一样——房门大开,空无一人,寂静无声。他们这样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弑君,别说君的影子没见着,连个太监都看不到,实在诡异。
莫非……他这是在捉迷藏?皇宫占地极广,屋舍宫殿足有千百间,他要是真的躲了起来,倒是难找。
正自踌躇,从阵列的后方忽然传来喧闹声响,孙将军回头怒斥:“干什么!不是叫你们结阵戒备吗!闹什么?”
过了好一会,终于有后排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跑上前来报告。“将……将军……”士兵边说边抖,话都说不清楚了,“那个……那个……”被孙将军一瞪,他一个激灵,好不容易才抓住话头:“后面,后面的人……不见了。”
孙将军浑身一抖,紧声道:“你说什么!”
“就是……就是,属下是第三队,后面应该,应该还有好几队……”士兵脸色惨白,牙齿打颤,“可是,方才咱们回头,回头的时候,发现……发现后面,没人了……”
孙将军大惊,登高一望,长长的行军队伍果然短了好大一截。他心中一凉,莫名也像被他呵斥的士兵一样,脑中情不自禁地飘过一个念头:难道真的是鬼?
无比的惊骇中,他第一次升起了退却的念头。
然而,脑中的理智告诉他:不能退。好不容易打进王城,此时一退,等到赵氏的援军一到,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他低头问那个上来报告的士兵:“什么时候发现的?没听到什么动静?”
士兵显然吓得狠了,只顾着摇头,过了一会忽然道:“那……那个……动静是没有,但是将军,你觉不觉得,这地板有点奇怪?”
刚走进大殿的时候,孙将军其实就已经感觉到了,脚底下与平日里不太一样。像是打了一层蜡,又像泼上了浓浓的菜油,靴子踩在上面,滑溜溜,黏答答。他以为这是皇宫里什么特殊的保养地板的东西,就没在意,然而,这时被士兵一提,他猛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随着此时此刻依然留在脚底的古怪触感往上攀爬,触手般的缠住了他的心。
一瞬间,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寒毛直竖,全身浸满了冷汗。
第297章 第二百九十一章
孙将军捧住肚子,奋力忍住已经涌到喉头的恶心。
因为在这一刹那,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地板上奇异的触感,并不是均匀的。他们最先走进的大殿,地面尤其油腻黏糊,然后是他派人去查看的偏殿,再然后,是后面的几间宫殿。越往里走,地面就越是清爽。
也就是说,什么地方消失的人越多,什么地方的地板就越油。
一个猜想就此在他脑中形成。而这个猜想,连带着脚底下挥之不去的黏腻感,让他止不住地想吐。
“啪”的一声,他一剑斩碎面前的一把椅子,跳上方桌,振臂高呼:“阴险鼠辈,只会暗箭伤人是吧!有胆子出来,和你爷爷决一死战!”
话音刚落,被他派人团团护住的叶昭忽然伸手将身旁的两个护卫一推,大吼道:“举盾!”孙将军闻声一愣,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嗤”的一声急响,叶昭手中长剑出鞘,凌空劈开了一支射向他面门的短箭。
紧接着,孙将军瞪圆了眼。
除了刚刚被叶昭推开的两个,其他围护着叶昭的所有人,此时此刻,脸上都插着一支黝黑的短箭。短箭从额头中间射进去,从后脑勺穿出一个小小的箭尖。顷刻间被射穿的人,每一个都大大地张着嘴,仿佛临死前想要尖叫似的,然而他们被一箭贯脑,半点声音都发不出了。
而这,并不是全部。
身后排成长龙的军队里,无数人同样被这样的短箭贯穿,在周围同伴们惊惧无比的目光中,那些鲜血淋漓的创口发出烤肉一般“滋啦滋啦”的声响。
然后,它烂开来了。
短箭周围的血肉,很快化作黄色的脓水,脓水顺着脸往下淌,流到脖子上,肩上,滑下手臂,躯干,大腿……凡是被脓水接触到的衣衫皮肉,立刻烂掉,也化作脓水,一个好端端的人,在片刻之间,就全部化作红黄相间的肉块,噼里啪啦地掉到地上。
在这一波袭击中幸存的士兵,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化作黄水,更可怕的是,不仅是皮肉,连带着身上的武器,以及最初射死他们的那一支短箭,全都在沸腾的黑烟之中融进了水里。
喊叫声中,人群开始耸动。活着的人拼命地想往远处退开,远离这些恐怖的脓水。然而按照孙将军的要求,他们本就为了防守而结成了密集的方阵,如今人人都想逃跑,互相推挤,只听乒铃乓啷,更多的人跌倒,落进地上的尸水里。
撕心裂肺的惨叫瞬间爆发出来。那些活生生的人,在水里疯狂地打滚尖叫,然而这并不能阻止他们的血肉也一并开始融化,最后,只有少数及时逃出门外的士兵活了下来,他们目光呆滞地看着殿门里面,片刻之前还在自己身边有说有笑的人,此刻已变作地上横流的红黑色污水,顺着地表的孔洞漏下去,没过多久,脏水流尽了,地面之上,只剩下一层黏糊糊的尸油,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斑斑驳驳的光。
目睹了这一切的孙将军,在一阵的僵硬过后总算反应过来。“撤退。”他紧紧地咬着牙,“原路返回。”
“不行!”眼前突然横出一剑,拦住他的路。叶昭脸色寒凉,声音低沉:“不能退。”
“伤亡太多,军心涣散。”孙将军道,“再往下走,成败难料。”
“不过是机关而已,只要小心提防,不被射到,就不会死。”叶昭拦着孙将军的剑没有丝毫放松,“机关是死的,人是活的。”
孙将军凝立半晌,终于长叹一口气,回身对士兵们道:“全部举盾,护住头顶!”
因短箭全是自上而下,将人穿脑而死,士兵们齐声答应,将包着熟铁的盾牌高高举过头顶,矮身前行。
说来倒也奇怪,自从他们举盾之后,头顶上再也没有短箭射出了。他们就这样安然走过了几个宫室,从外朝走进后宫。
外朝大殿居多,虽然占地极广,但较易搜寻,而后宫则不然,亭台楼阁,屋宇房舍,数以千计,加之道路复杂,如果闷头硬闯,极易走失,可偏偏找不到一个可以带路的太监宫女,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宫殿,孙将军皱起眉来。
“分头搜索。”叶昭道。
孙将军有些犹豫。见识过方才活人化水的恐怖景象,他生怕一旦分散兵力,士兵们又会不知不觉地消失。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一个妙计,突如其来的“嗤嗤”声响,搅碎了宁静的街道。
孙将军大惊回头,正对上身后几个士兵瞪得滚圆的眼。
虽然他们还没走进宫殿里面,人在还室外,但士兵们还是小心地举着盾,以防万一。然而,这依然没有阻止新的短箭射进他们的心脏——这一次,不是从头顶上,而是从四面八方的墙里,无数短箭,将更多的人一箭毙命。
熟悉的滋啦声响,尸体再次开始融化,人群终于彻底崩溃,混乱地散开。
孙将军终于下定决心:“回头!回头!往回撤,不要乱跑!”
“没用的。”耳边传来一个冰凉的声音,冷冷地打断他的话,“回头也是死。”
孙将军惊讶地看着身旁的叶昭。他派过去护卫叶昭的士兵此时已经死绝,然而叶昭本人还好端端地站着,手中长剑光华流转,映着他冰霜般的脸色。
不知为什么,叶昭仿佛竟似在笑着,只是那笑也如冰锥似的。“翠微既开,除了枢关,全是死室,往前走还是往后退,根本没有区别。”
孙将军在这句话里呆住了。过了好一会,他才领悟过来,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叶昭的衣领:“你知道!你早就知道!”他忽然感到气竭,不得不大口地呼吸着:“你早就知道这个机关!你……你不告诉我,你……”
叶昭任由他抓着自己,只是缓缓垂下眼眸,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黑沉沉的,仿佛吸收了世间所有的光。
“当然不能告诉你。”叶昭声音又低又轻,嘴角依然淡淡地勾着,“告诉了你,你还敢带人进来么?”
“你……”孙将军手背青筋暴起,目眦欲裂,“这么多兄弟,你……你故意拿活人喂机关!我……”他挺起手中长剑,忍不住就要往叶昭身上戳去。
空气中骤然传来短促的嗡鸣。从正对面的墙面上,极速射出一支短箭,一箭射穿了盛怒之中没来得及防备的孙将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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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第二百九十二章
“所以……”林炎放下手中信纸,缓缓地道,“整个皇宫里面,全都是杀人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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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旁边震惊到已经说不出话的林影与贾慢不同,归允真脸上倒没有太多惊讶的神色,只是微微拧了一下眉:“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
他的目光转到林炎腰间。虽然这会儿林炎穿着衣服,但是归允真几乎能在眼前描摹出那里的一道恐怖伤疤——一道凌厉无比的箭伤,从后腰插进,前腹穿出,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那是当初林炎从天牢越狱时,被天牢里诡秘莫测的短箭射中留下的疤痕。
林炎显然与归允真同时想到了天牢的这段遭遇,抬起头来。“从前听说,赵氏擅工,做了一种杀人机器,只要机器启动,就没人能活着出来,哪怕是千军万马,也能全部吞掉——这个机器,叫作翠微。”他深吸一口气,“我原本以为,我在天牢里遇到的,就是翠微机。”
“没人能活着出来,千军万马,全部吞掉……”贾慢显然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目瞪口呆地复读。
“你还记得,贾大山临死前说了什么吗?”归允真抱着手臂,转头望向窗外阳光明媚的天空,“他说,如果在冲锋流血之前就知道谁是赢家,那这一辈子都不会打败仗了,而他之所以背叛我们,是因为他知道,我们一定会输。”
林炎被这句话点醒,恍然道:“他当初,在咽气之前,拉着你的手,说……”
“他说,看在兄弟一场,叫我千万别进皇宫,因为,那里面有……”归允真接口道,“可惜,他还没把话说完就死了。”
说到这里,他与林炎对视一眼,两人此刻终于明白了贾大山没能说出口的话:
“因为,那里面有翠微机。”
真正的翠微机,机关之下没有任何活口的翠微机,不在天牢,而在皇宫。
如今,他们终于领悟了那句关键的警告,然而,已经太迟了。
“早知如此,我不该把他们留在王城。”林炎低下头,恨声道,“我早该想到的,赵家手里有这么厉害的东西,怎么可能只用来看守一个天牢?最要紧的,当然是他们自己的性命。”
“殿下不必自责。”贾慢总算回过神来,赶紧安慰,“这样的事,谁能预料?”
“就是!”林影跟着道,“没想到姓赵的,居然还留了这么个杀手锏。”
“当真没人能预料吗?”一片附和声外,忽然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归允真放下了抱着的手臂,一双眼缓缓扫过贾慢林影,最后落到林炎脸上。
“叶昭。”归允真不咸不淡地叫出一个名字,“他可是秘密当铺的铺主,天底下,没有秘密当铺不知道的事。”
贾慢与林影又愣了。两人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是说,他早就知道皇宫里有翠微机,但是没跟咱们说?”
林炎摇摇头道:“或许,世上当真有秘密当铺也不知道的事呢?”
归允真定定地凝视着林炎,半晌没有说话,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炎哥,”他似是无奈,又无限感慨地道,“你真的是个好人。”
说完,他不再盯着林炎,而是慢慢走回他的案前,重新坐下来。
“什么意思?”林影最恨归允真打哑谜,赶过来追问,“他要是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你们,害这么多人白白送死?”
归允真用一只手支着头,整个人斜斜地歪在案上,瞥眼看着林影道:“我没你哥那么好心。我是个坏人。”
他轻轻提起嘴角,勾起一抹凉凉的笑。“你知道坏人,会怎么做事吗?”他垂下眼,用两根手指夹住面前的青玉茶杯,一点一点地提起来。“要是我的家人被姓赵的捏在手里,我想造反救人,但又知道皇宫里有翠微机,带头闯进去的人多半没法活着出来……”
归允真指尖一勾,茶杯翻转过来,倒扣着落在他手背上。
“所以,我就去找一个,武功高强,又有声望的人,扶他上位。”归允真声音不响,但字字铿锵,“等打进王城,于情于理,都该是那个人带人冲进皇宫。”
说到这里,林影的脸色变了,他忍不住转头看向垂眼站在阳光里的林炎。
归允真继续道:“而我呢,我从来都只是辅佐新人的副手,自然不用打头阵,只需要躲在一边,等那人带着一群无知的手下,和翠微机关拼个你死我活,最好是两边都死得不剩什么人了,最后,我再坐收渔翁之利。”
“怎么样,”他“嗒”的一声,放下手中把玩的杯子,衔着一缕似笑非笑的神情仰头看着林影,“我很坏吧?”
第299章 第二百九十三章
“搞了半天,你就是他找的替死鬼!”林影恍然大悟,转头看着林炎道。
他们说话的功夫,林炎已经默默回到座前,将手中的信纸收好,重新提起笔。听到林影的话,他也不抬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要我做替死鬼,也要有本事杀了我才行。”他一目十行地看着案上的文书,“否则,谁替谁,还不一定呢。”
“殿……殿下,”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贾慢一张圆脸皱成了一个苦瓜,难得地吞吞吐吐起来,“贾氏虽然,呃……虽然和魏国公府……但是,臣对殿下绝无异心!皇宫的事,臣也不知,绝非有意欺瞒……”
林炎勾起嘴角,但依旧没有抬头。“贾大人多虑了。”在簌簌的翻页声中,林炎语调轻慢,“我既不是为了叶氏才走到这里,更不是因为你是叶氏家臣才用你。”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手中朱笔在文书上批下一条,这才看向愁眉苦脸的贾慢。
“能不能从一而终,是叶公子的事。”他的目光缓缓从贾慢扫到林影,看得两人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身子,须臾,又重新看向贾慢,“容不容得了手底下的人,是我的事。”
贾慢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长气,跪下磕了两个头:“多谢殿下,臣……臣告退。”
贾慢走了,原本一直歪在案上的归允真直起了身子,他直勾勾地盯着林炎,来来回回地看着,却不说话。
林炎虽然还在低头批文书,但怎么会感受不到归允真的目光,他哼了一声,道:“有屁快放。”
归允真笑起来。“刚刚还一副仁君架子,怎么到我这儿就这么粗鄙。”
“有什么办法?”林炎也笑,“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林影听他俩说了两句话,又开始牙酸起来,非常后悔刚刚没有跟着贾慢走。他咳嗽了一声,抱着手臂道:“那现在怎么办?王城的人死光了,咱们上哪去?”
“死光了吗?”林炎去砚台里舔笔。
“咦?信上不是说没人活着出来吗?”林影道。
林炎一只手批文,一只手用两根手指夹起方才的那封信,凌空甩了甩。“要真的全死光了,这封信又是谁写的?”
“世子,咱们要不,还是回头吧。再这样下去,大伙都要死在这里!”
孙将军已死,他的副将浑身大汗淋漓,一边极速地喘息着,一边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叶昭。
他们已经进入了后宫深处,四周都是优美精致的花园小径、亭台楼阁,这原本让人欢喜艳羡的华丽富贵之所,此刻却教人绷紧身上的每一根弦。
每一次,他们挥剑抵挡不知从什么地方射来的暗箭,都必须拼上全身的劲力。然而这根本无济于事,下一次,短箭会从更刁钻的角度,以更大的力道,往他们更加防备不了的位置射过来。
如今,副将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开始发抖,他身后跟着的,勉强幸存的士兵更是筋疲力尽,几乎崩溃。副将只回头看一眼就知道,这支军队已经吓破了胆,再也没有一点战力了。
叶昭听到了他的话,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歪了歪脑袋,低声道:“你听。”
副将顺着叶昭转头的方向,凝神静听,然而等了好一会,他还是什么声音都没听到。只有远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更遥远的广场上,漫步啄食的鸽子的咕咕声。
“听到了吗?”叶昭道。
“没有。”副将低头擦了擦脑门上的热汗,“什么都听不到。”
“这就对了。”叶昭垂下目光,两道冰冷的视线重重地压在副将身上,“没有声音,因为刚才那些不肯跟我们进来的逃兵,现在都已经死了。”
他话音刚落,恰好吹来一阵冷风,所有听到他这句话的人,都情不自禁地一抖。
“我说过了,翠微既开,除了枢关,全是死室。”叶昭面无表情地道,“跟我走,找到枢关,还有一线生机。否则……”他缓缓转头,没有温度的目光扫过在冷风中发着颤的士兵,“就等着变成地板上的油吧。”
仿佛是为了应和叶昭的话,四周的假山之间猛然射出一阵急箭,人群再次倒下一片,叶昭一边挥剑护身,一边急道:“快走!往里走!”
士兵们超离他们最近的宫门口狂奔而入,然而不一会儿,宫室里面也发出阵阵闷响,全是躯体砸到地面的声音。
“世子,这……”副将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叶昭顾不上理他,随着先前士兵的脚步,踏入宫殿之中。
方才中箭的人,已经化作地上的已滩滩脓水,叶昭小心翼翼地避开一个个血池,往更深处走进。近乎是伴随着一种奇异的节奏,四周不断射出零星的短箭,叶昭挥剑拨开,握剑的手却也开始微微发起颤来。
因为,他发现,不断向他进攻的短箭,这一路以来似乎已经掌握了他的剑法,如今,朝他呼啸而来的,尽是他剑法中难以护卫之处。
身后猛然传来一声惨叫。这声音太过熟悉,正是方才还在求他回头撤退的副将。
叶昭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一只脚不慎沾上脓水的副将,此刻已经烂掉了一条腿。他凄厉地嚎叫着,单腿欲往殿门外蹦去,然而那并没有阻止他的创口越烂越大,很快蔓延到腹部,肠子和血块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这恶心至极、恐怖至极的画面,让叶昭也忍不住战栗起来。就在这时,他感到手臂上微微一痛。
低下头,他看到,在他完全没有注意的时候,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短箭,已悄无声息地划开了他的臂膀。
与之前他受到的任何攻击都不同,这一次,没有风声,没有劲道,轻到极点,暗到极点的一支箭,就在他因副将的惨状而分心的一瞬间,偷袭成功。
血口映入眼帘的那一刹那,叶昭的脑子猛地一炸。
来不及叫唤,来不及思考,他横转长剑,“嚓”的一声,在箭创刚刚生成的那一刻,削下了它周围的整块血肉。
第300章 第二百九十四章
“嗵”的一声,膝盖重重敲在天元殿厚重的石板上,沉闷的响声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里回荡。
“父皇。”赵琬仰起头,望着龙椅上沉默无言的人。太阳已经沉得很低,天边依稀可窥得半轮月亮,昏淡的暮光打在那人鬓角,把整张脸上的神情都掩进阴影里。
“求您,放他一条生路。”赵琬跪在地上,拼命地咬紧牙关,以免自己身体抖得太厉害,“只要能饶他一命,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听到这句话,龙椅上的人笑了。
“还以为,你能说点什么新奇的。”他似乎有些头疼,用两根手指捏着眉心,“结果,是这么一句说烂了的话。”
牙齿咬得太紧,嘴里漫出一丝血味。赵琬把咸腥咽下,伏地恳求:“求您,让我和他见一面,我会让他退兵,此生此世,再不入王城一步。”
“退兵?”天色彻底暗下来了,龙椅上的人,上半个身子全都没入影中。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依旧难掩语声的疲惫:“他退兵,对朕有什么好处?”
须臾,他放下捏着眉心的手,抬起头,从幽暗处刺出一双咄咄的眼。
“他们都死干净了,才是天大的好处。”
“就算他死了,李氏后人还活着。”赵琬撑在地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握拳,“您也知道,翠微机再厉害,杀得了一千人,杀不了一万人,杀得了一万人,杀不了十万人。”
“嗒”的一声,龙椅上的人端起茶杯,杯盖与杯身轻轻一碰。“你在威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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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不敢。”赵琬躬身垂头,语声却冷硬如冰。
上面的人不再说话,天子的寝殿就此陷入彻底的沉寂。过了许久,直到赵琬跪在地上的膝盖已经痛得麻木,耳畔传来轻轻的窸窣声,一角龙袍擦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腕。
“饶他一命可以。”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过赵琬的脸颊与颈侧,激得他浑身一抖。头顶传来一声嗤笑,一根竹签落在赵琬身下,上面由朱笔写下的名字,在夕照下映出血红的光。“如今正是好时辰,你去瑶台监刑吧。”
从天璇殿一直走到天枢殿,四周再没有短箭射出。
此刻,还跟在叶昭身边的士兵,只剩下不足千人。这些人已变作惊弓之鸟,哪怕一滴露水,一阵微风,也会让他们狂吼连连、惊惧不已——然而,教人顷刻间化作脓水的攻击再也没有出现。
翠微机似乎真的停了。
“先前说走到一个什么什么关的地方就不会死。”一个士兵终于大着胆子走到叶昭身边,“这儿就是吗?”不等叶昭回答,他盯着被叶昭亲手片下一大块肉的手臂皱起了眉:“世子,这个这个……要不还是好好包扎一下吧?”
“继续走。”
叶昭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句简短的命令。
越是这种看似没有危机的时刻,越需要保持十万分的警惕。叶昭心里清楚,却没有力气开口解释。
这一身为了练素心针而精心锻造过的肌肤,将一点点细微的触觉都无限放大。此刻,被他亲手剜去血肉的创口,每一寸,都在不断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用手捂着伤处,却不能阻止血水噼里啪啦地坠下来,随着他的脚步,落成一地急雨。
士兵说得对,这样的伤,确实应该好好包扎——可他没有时间了。
在翠微机下,每一次停顿,都是与死神对视。
“前面就是天元殿。”他收拾沙哑的嗓音,对仅存的士兵道,“继续走。”
如果他没猜错,天元殿——皇帝的寝宫就是翠微机的枢关所在。所谓枢关,便是控制机器的指挥室,翠微开启的时候,只有枢关里面才是绝对安全的。
当天元殿的屋宇终于映入眼帘时,叶昭忍不住想,此时此刻,里面是一副怎样的场面。
皇帝——赵乾一定在。那么爹娘呢?姐姐呢?他们也在吗?
当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赵乾会架着谁的脖子,逼他放下手里的剑?
想到这里,他放弃了捂住伤口的徒劳举动,仅剩的一只能动的手,紧紧地握住剑柄。
剑柄上的纹路一点一点地嵌进手心,冰凉的刺痛悬吊着最后一丝神志。
正当他要迈过宫门,走进天井时,一阵急促的鼓声,穿透万千宫殿的层层寂静,猛地从右边炸开来。
叶昭停下脚步,转过头。
皇宫里多奏雅乐,很少击鼓,更别提这种粗粝的鼓声。然而这个节奏,叶昭并不陌生——许多凉爽的秋日,若于午间走在东市里,时常就会听到这样的鼓声。那是被勾决的犯人即将枭首弃市的时候,用来通知百姓围观的鼓声。
鼓声很响,击鼓之处,离叶昭并不遥远,他一抬头就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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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台。
就在天元殿东边,专门建来供天子赏月之用,是整个皇家园林里,最高的建筑。
每年中秋,皇室都会在瑶台设宴,只有皇亲内戚才有资格。曾几何时,叶昭在京城的时候,年年都随父母一起去。他阿娘很喜欢这份热闹,倒不是为了别的,只因此处有王都三绝之首的“月上瑶台”之景,登临绝顶,月轮之下,银丝遍地,繁星漫天,教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豪情。而他家国公爷对夫人的劲头总是不以为然,每次都说“不就是月亮而已,哪里不能看”,因这句名言,他被全家认定为“不懂浪漫、非常无趣的男人”。
然而就是这个不懂浪漫、非常无趣的男人,在叶昭因抗旨拒婚被贬离京城、流放异地、只身上路的第三晚,忽然从天而降——他那一匹马,从路边的山上直冲下来,害得叶昭以为自己遇到了马贼。
当叶昭震惊地问他这是在干什么的时候,马贼魏国公把身上的大氅一掀,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捧出一个美人来——不是别人,正是魏国公夫人。
“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不?”魏国公忍住一个半夜跑马冻出来的喷嚏,鼻音浓厚地自问自答,“中秋节!”他骄傲地拍拍身边夫人的肩膀,大笑道:“我带你娘到离山上看月亮来啦,哈哈哈!”
离山上的月亮,比京城的更好看吗?叶昭不知道。但就在此时,就在此刻,他猛然地想起,想起那个在连绵战乱中被他忘却的日子。
——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在叶昭狂奔的脚步中,预告行刑的鼓声响过了第三遍。他终于站在瑶台下,举目而望,无穷玉阶之上,一张熟悉的脸庞。
“不要……”
从喉头的最深处,心肺肝胆的裂缝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声音。他如此用力,语声却如此微渺。
不及那人手中竹签落地时,一声清脆的响。
与竹签同时落下的,还有两柄高举了许久的铡刀。
叶昭睁大了眼。
瑶台太高了,高到最上面的人影,看来都全然模糊不清。有一瞬间,他竟不能确定了。父亲的身形,是这样瘦小的吗?母亲的背影,竟能如此单薄吗?或许不是,不是,不是,不是的。叶昭茫然地仰头,看着从刚刚断掉的脖颈里出狂喷出来的血,溅湿扔下竹签的监刑人的脸。
那是谁?那是谁?是阿琬,是阿琬啊。那是他的阿琬,他无数次吻过的脸,他怎么会,他怎么可能……当着他的面,扔下那支签?
不会的,不会的,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今天死在这里的人太多了,再多两个也没关系。只要不是……只要不是……
“咚”、“咚”、“咚”,在叶昭呆滞的目光里,一个人头滚落下来了。它沿着精雕细琢的、宛如天梯一样美丽的台阶,一路畅通无阻地滚下来。与坚硬的石阶碰撞了太多次,滚到叶昭脚下的时候,头上的鼻子已经被砸扁了,变作血呼呼的一团。
可是,可是,这颗从天而降的头,这样的眉毛,这样圆睁的眼,为什么和那一晚,从离山上策马冲下来的人,竟一模一样?
@lll@*@l@
“当啷”一声,叶昭手里一直紧握的长剑落在地上。他奋力地,奋力地抬头,最后一次仰望。
不知什么时候,月亮竟已升起来了。一轮硕大的满月,正悬在瑶台之上,无悲无喜地朝人间洒下亘古不变的清辉。
第301章 第二百九十五章
跑来送信的贾慢前脚刚走,一个不起眼的亲兵跑进书房,低头向林炎呈上另一封信。
林炎拆开信封,细细地读了很久,看样子,信上内容不少。
林影在一旁见林炎脸色格外严肃认真,忍不住好奇道:“这又是哪来的信?”
林炎将信纸对折,放在手边,对林影道:“我让人准备了祭品,收在西阁,你去查点一下,看看还缺什么没有。”
“祭品?”林影有些惊讶地道。
“你不是要去看爹娘吗?空着手去?”林炎道。
林影一愣,道:“先前你说要修坟,那些贾大人啊真大人啊不是都拦着你嘛,说什么现在你姓李,不姓林,这种关头还是不要重提旧事的好……”
林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起眼,淡淡地扫了林影一下。“在这里,是他们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林影被这句话震了一下,好一会才道:“你……你说了算。”
林炎从手边又抽出一封文书开始看,道:“去吧。”
林影走了,房中只剩林炎和归允真两个人。归允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林炎身边,撩起袖子帮他磨墨,边磨边道:“哪来的信?连他都要支开。”
林炎拿起信纸,递到归允真手边,道:“你看吧。”
归允真接过信纸,还没打开,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林炎抬起头,疑惑地朝他看过来。
归允真嘴角笑意未消,俯下身,低声道:“我可真是炙手可热势绝伦啊,这样要紧的东西,亲兄弟都看不得,我随手就拿来看了。”
林炎从听到“炙手可热势绝伦”的时候就忍不住弯了眼角,道:“怎么,你是杨国忠?我还以为你是杨贵妃。”
“杨贵妃若是个男人,还有杨国忠什么事?”归允真道,“所以你手下那些贾大人啊真大人啊,大概宁愿你身边的是个妖妃,也不要是我吧。”
“喜欢妖妃,那就自己去娶。”林炎道,“少管我。”
归允真笑道:“哎哟,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昏君……”话没说完,声音一点点地轻下去,嘴角的笑容也收敛起来,因为他展开了手里的信开始读。
等全部看完,归允真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林炎桌上。
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低头沉默,须臾,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林炎道:“怎么?”
归允真道:“刚才贾大人送来的那封信,是叶昭写的。”
林炎道:“是。”
归允真道:“现在这封信,是你安排在叶昭身边的暗桩写的。”
林炎依旧道:“是。”抬起头看着归允真的脸,又道:“怎么了?”
归允真无声地笑了一下,道:“没什么,就是感慨一下。我以为……”
林炎不等他说完,接话道:“你以为我是个傻子,把手底下的人一股脑的全交给他,连派个人盯着都不会?”
“你当然不是傻子。”归允真道,“你就是人太好了,所以总担心你吃亏。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说着,垂眼看向桌上的信纸。“这信前半部分说的,和前一封差不多,他们深入皇宫,遇到了翠微机,伤亡惨重。”归允真道,“叶穆之对你,也没有撒谎。”
林炎点头。“是,只是他没说后半部分罢了。”
归允真再度沉默下来。
叶昭目睹父母被杀之后的所作所为,他自己自然没说,第二封信中也并没有过多描述,只说他手指赵琬,“遽令杀之”。
归允真听林炎说过叶昭与太子的事,正因为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这简简单单、毫无修辞的四个字,才让人格外震撼。
归允真不禁想,如果那个晚上,林炎没有及时让他住手,他的玄蝶当真割下了林影的脑袋,他与林炎之间,是否也会像这样,椎心泣血,肝肠寸断。
他甚至不敢深思。
然而这一切,在叶昭与赵琬之间,已经血淋淋地发生了,而叶昭做的选择是,命令手下仅存的士兵,杀了赵琬。
士兵的冲锋引发了翠微机的又一轮进攻。至此,叶昭带进皇宫里的人,终于全军覆没。
而他也没能杀了赵琬,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与赵乾一起,消失在一条密道里——说来也不意外,赵氏既然能把偌大的皇宫变作歼灭敌人的最大杀器,自然也会为自己留下一条随时可以逃跑的密道。
“密道通向城外,姓赵的已与城外来援的勤王军队汇合。”归允真微微皱眉,“这一下,攻守之势颠倒——赵氏要攻城,叶公子倒成了瓮中的鳖。”
“我们的人,大部分都进了皇宫,留在外面的不过十之一二。”林炎道,“就靠这一两千人,想要守住那么大的王城,实在……”
归允真道:“你要带兵回援吗?”
林炎尚在沉吟,外头守卫呼喝连连,“砰”的一声巨响,一个人不顾侍卫的拉扯,拍开大门,不要命地闯进房中。
林归二人惊讶转头,来者身上衣衫尽碎,伤痕累累,显然是与侍卫搏斗所致。而他犯了大禁闯到林炎跟前,却没有试图攻击,而是扑通一声,五体投地地跪下了。
“大人!”他那一张脸林炎看着陌生,不是他军中之人,大约是云中城的百姓。只见他边哭边磕头,额头与地面相撞,咚咚有声:“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救救我儿子……”
第302章 第二百九十六章
“咚”、“咚”、“咚”,那人话都没说完,只是一个劲地磕头。他磕得既快且猛,没两下额头上就见了血痕。
林炎紧走一步,赶忙上前把他拉起来,道:“有话好好说,不要这样。”
男人抬起一双通红的眼,脸上涕泪交流:“大人,啊不是,殿下,殿下,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归允真在旁边忍不住道:“你不说什么事,叫人怎么救呀。”
男人打了一个激灵,好像才清醒过来一样,拉着林炎的袖子,颤抖道:“大夫,大夫!求求您,找个大夫给他看看吧,孩子烧了两天了,他才五岁,他才五岁呀!!!”
林炎闻言,着实愣了一下。他见男人哭成这样,还以为是自己军中有人欺压平民,所以他才会冒死冲到他面前求救,却没想到他儿子只是病了,需要医治。他拉着男人的手,安抚他道:“你家在哪里?”
男人抹了一把脸,道:“安乐里。”
“哦,那不远。”林炎从小长在云中城,对城内道路了如指掌。他转头朝门外吩咐道:“请顾先生来一趟。”他们军中的军医姓顾,就是那位曾经因为头皮得了癣症而掉发,被归允真误以为忙到头秃的悲催大夫。
叫完人,林炎又低头对男人道:“你叫什么名字?安乐里这么多人家,没有郎中药铺吗?”
分明是很简单的一个问题,男人却瑟缩了一下,好一会才道:“我叫……我阿刚,林阿刚。”
林炎笑了一下,道:“还是我本家呢。”
男人扯起嘴角,勉强陪了一个笑,浑身还是抖得厉害。林炎看在眼里,心中疑惑,但也没再问,转头对归允真道:“最近伤员多,顾先生大约一时半会抽不出空,我过去看看。”
归允真道:“我陪你。”
一行人往安乐里走,还没走到阿刚的家,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气味,那味道霸道无比,直往鼻子里钻,叫人忍不住想打喷嚏。林炎辨认了一下味道,微微皱眉,道:“谁在烧雄黄?”只听身旁“呼”的一声,阿刚骤然狂奔出去。
林炎紧追在他身后,三拐两拐,冲进一条细窄小巷,两旁数十人家,那便是安乐里了。此刻,整条弄堂已被冲天的黑烟完全封住,越往里走,黑烟越浓,几乎连门洞在哪都看不见了。
林炎追着阿刚进去,没一会儿就已经被熏得咳嗽连连,双眼流泪。初时,他还能分辨这股黑烟的味道,不仅是他刚才认出的雄黄,还有艾草苍术之类,再过一会,因为味道实在过于剧烈,整个人的嗅觉都已麻木,鼻子里就只感到刺痛,什么气味都感觉不出了。
前方传来尖叫踢打的声音。林炎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终于发现了黑烟的来源。
那是一户人家的家门口,被人摆了数十个脸盆,里面放了无数雄黄草药,在就地焚烧。还有人拿木桶装了许多陈醋,用大勺子舀了,往地上到处泼。
乒铃乓啷,阿刚一脚将一个脸盆踢翻,揪住一个正在泼醋的人,一拳头揍到他脸上,哑声怒骂:“你干什么!要熏死人吗!”
被揍的人大声怒叫,从周围的门洞里跑出几个汉子,拿着扫帚棍子七手八脚地把阿刚打到一边。有人道:“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快点,赶紧把人弄走,快点!”
阿刚怒不可遏,抬脚又踹翻一个脸盆,众汉子举棍打他,不让他踹,一时间,整个巷子乱成一团。
“干什么!”
林炎走上前,冷喝一声,众人转头,在黑烟里眯眼细辨,终于从林炎的衣饰打扮上认出了他的身份,顿时吓了一跳,稀里哗啦地跪了。
林炎走到领头驱打阿刚的人身前,沉声道:“怎么回事?”
那人膝行两步,跪到林炎脚下,仰头道:“那娃得了阎王病,还死赖着不走,这叫我们咋活呀!殿下,您可得给咱做主啊。咱也是人,咱也要活呀!”他说完,其余的汉子立刻附和,很快,从周围的门洞里走出几个女人,全都站得远远的,也高声求告起来。跪在地上的汉子见她们出来,一个个急叫:“你出来干什么,快回去!别染上了阎王病!”
“阎王病”,是他们云州人对发作极快、病势凶猛的绝症的民间叫法,细论起来,痨、疮、痧症都符合这个条件,所以说一个人得了“阎王病”,不细细诊治,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病。林炎回头对跟过来的归允真道:“你派人去催一下顾先生,让他快些过来。”
归允真点头应了,林炎让跪了一地的人起身,灭了地上的烟,各回各家,自己则推开阿刚家黑烟缭绕的门扉,走进内室去。
显而易见,阿刚家并不富裕,内室里,不过一张矮榻,一张小床。小床放在正对着窗户的地方,从纸糊的窗子外面透进来的昏黄阳光,照在一张被浓烟熏得难受、不停抽搐的小脸上。
阿刚见状,心疼无比,冲上去就要抱孩子,却在半路被林炎一把揪住。
阿刚莫名被林炎阻住,情急之下,也顾不得林炎的身份了,转头就喊:“拽我干什么!孩子要不行了,你没看见吗!”
归允真在屋外听到喊声,心中奇怪,举步就要进门,林炎猛地大喝:“站住!”
归允真被林炎声色俱厉的样子震到,愕然在门口停步,向他投来惊疑的目光。
林炎站在原地,缓缓地转过身,隔着一整个屋子,与归允真对视。须臾,他深吸一口气,遥遥地对归允真道:“传我令,整个安乐坊从现在开始,全坊封闭,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论斩。”
归允真睁大了眼。他嘴唇颤动了一下,似是想要说话,但终究没能吐出词句。
林炎语调变冷,加重声音,盯着归允真道:“调一千亲兵,立刻封坊。关城门,晓谕全城,所有人即刻归家,没有我令,不得外出。”
归允真的脸色,从极度的惊讶渐渐转为寒冰一样的平静。他还是没说话,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去。
归允真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小巷的尽头,林炎耳边却依旧回荡着天崩地裂的巨响。
十年前,直如人间地狱的云中城,像一幅墨汁淋漓的画作,哗啦一下,在他眼前铺开。
死尸太多,棺材早已不够,于是那些生满了诡异红斑的胳膊,就张牙舞爪地,从破旧的草席中间戳出来,黑色的血从疮斑的烂口中滴落,空空荡荡的长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群老鼠,窸窸窣窣地,从黑乎乎的石板路上,飞快地掠过。
回忆被手底下阿刚剧烈的挣扎打断,林炎反手一指,点在阿刚肩头的穴道上,男人软倒在地的同时,两步之外的简陋小床上,濒死的孩童还在费力地喘气,一呼一吸间,他脸上一块硕大的红斑,在阳光下,闪耀出腐败狰狞的血色。
第303章 第二百九十七章
阿刚听到林炎封城封坊的命令,心里已然凉了大半截。他虽然被林炎点倒,身体不能动弹,但嘴巴还能说话,此刻绝望地仰头看着林炎,哽咽道:“求你了,就让我抱抱孩子,好不好?最后再抱一下……”
林炎没有接话,他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一片布料,分作两半,一半系在脸上,罩住口鼻,另一半包在手指上,走到气息急促的孩子旁边,包住的手指往他穴道上点下去。
林炎下指又稳又快,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已经把他全身主要的大穴都点过一遍,方才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孩子,呼吸开始变得通畅,浑身也不抽搐了。
阿刚看在眼里,激动之情难以言表,嘴唇哆嗦着,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林炎点完穴道,退到房门口,把接触过孩子身体的布料扔进灶台里烧了,回过身对阿刚道:“你先前说,孩子是两日前开始烧的?”
阿刚满心谢恩的话被林炎冷冰冰的问题堵回去,整个人卡了一下,才道:“啊,是,是的。”
“最近五日,你带孩子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没……没去哪啊。我白日去老钱那里帮工,孩子就让老钱媳妇捎带着。下工了就去西市买菜……”
“老钱是谁?”
“哦!他是木匠,就住在西边的胡同,那个……永康里,从这边儿下去,拐个弯就到了。”
“你去西市买菜,带孩子一起么?”
“是啊,我媳妇去年没了,也没钱再娶一个,只好自个儿带着……”
“你在西市,都去过哪些铺子?”
“哎哟,这个……永记酒铺,打过酒,这个……安大妈摆摊卖的菜,她那儿的菜新鲜,还有……还有……对,昨儿买了黄三的豆腐。”
“来人。”林炎回头往门外叫了一声。跟着他过来的亲兵先前没得命令不敢靠近,此时走上几步,躬身道:“殿下。”
“他说的这些名字,你都听到了?”
“是。”
林炎摆了摆手:“去办吧。”
听到这番对答,阿刚的脸色从惊讶转为惊恐,他独自发了一会儿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大……大人,啊不是,殿下,殿下,冲撞了您,是草民该死,要杀要剐,冲我一个就行,老钱他们是无辜的呀……”
林炎还是没有接话,他抱着手臂,倚在墙边,转头看着窗外,过了一会,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在云中城,住了没多久吧?”
“啊……”阿刚茫然地眨眼,“去年媳妇没了之后搬来的……”
林炎依旧看着窗外,微微点头,自言自语道:“那也怪不得你。”
“啊?”阿刚还是不明白,林炎却已不再回应。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之前领命而去的亲兵过来回报,说东西都已经备好。林炎回身解开阿刚的穴道,道:“隔着衣服抱好孩子,不要碰到他身体,跟我走。”
阿刚一开始以为要去刑场杀头,两条腿直打摆。走了一会又觉得不对,哪有殿下亲自领人去杀头的道理?再说,如果他要杀他们的头,那刚才也不用费劲救孩子……一路迷茫一路走,就这么一直走到了一个巨大的宅子前面,在门口守卫的士兵推开门,林炎当先走了进去,回头催促道:“进来。”
后来,阿刚才知道,原来这个宅子,叫作“苏宅”。苏家是云中城有名的豪富之家,宅子大得没边,可惜呀,苏老爷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院子里,跟阿刚唠嗑的人说到这里,十分惋惜地摇摇头。那个苏家女儿,嫁了个读书人,结果呢,也没生出儿子,丈夫就走了,你瞅,这宅子这么大,几百口人都尽住得起了,空着也是空着,据说,她后来领养了许多孤儿,把这儿做成了一个慈幼院,唉,那都是十年前的的事啦……
在林炎的安排下,阿刚和儿子在苏宅的西院住下了。东院则住了许多熟人:老钱夫妻,永记酒铺的掌柜夫妇、店小二,买蔬菜的安大妈一家,做豆腐的黄三,还有原本住在阿刚家隔壁的人。
阿刚很开心。如今,他有了大院子住,每日还有人送饭菜汤药过来,除了孩子的病情没有起色,别的什么都不缺。门外看守的士兵却整日愁眉苦脸,他们还记得,刚把所有人接过来的时候,他们提心吊胆地跪在门口听候,不知道林炎会指派谁进去管理。他们已经明白,林炎是要让已经染病的人住在西院,与染病的人接触过的人住在东院,这些人不能与外人有接触,所有用度全靠每日从墙外打吊篮传送,若发现东院的人有发病的迹象,就要立即把他送到西院,以免传上更多人——这一切,光靠士兵站在门口把守是肯定不够的,必须有人在里头看着,毕竟,林炎说了,“最要紧的,是里面不能乱”。
这些士兵已经跟着林炎打了无数硬仗,自认见惯了生死,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当他们在苏宅门口等待林炎发令时,一个个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得进去,可没有人希望那个人是自己——他们已经见过那孩子的脸,硕大的红斑,就在脸颊上,甚至已经开始化脓……
“阎王病”,少则三日,最多不过七日,得了病的人就要去见阎王。但凡在云中城里住得稍微久一点的人都知道,十年前那场恐怖的瘟疫,是如何葬送了整整一个城的人。
林炎发现了士兵们的紧张,他低头扫过那一张张牙关紧咬的脸,笑了。
他对跪在最前的亲兵队长道:“不用派人进来,好好守着门口就行。”
“可是……”亲兵队长犹豫道,“里头没人管,不会闹么?”
“谁说没人管?”林炎站在门里,刻意与士兵们隔着门,拉开了十步的距离,“我不是人吗?”
士兵们震动了。“这如何使得!”亲兵队长大惊失色,“殿下,您……您……您……”他“您”了半天,似乎没想到合适的话说,最后,情急之下来了句:“归公子会杀了我的!”
林炎响亮地笑了一声。
“那你就让他杀一杀吧。”他脸上笑意未减,脚步又后退两步,“应该杀不死。”
亲兵队长还要劝说,林炎却一下子肃了脸。“关门。”他冷冷下令,“给我好好看着城里的情况,一发现有疑似发病的人,立刻送到这里。”
“那不成啊!”亲兵队长看起来快要哭了,“您是殿下,这怎么可以……”
“可我已经进过病人的屋子了。”林炎淡淡地道,“不管愿不愿意,我都要留在这里。”说到这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语气渐转温和:“你去跟归公子说,前线战事要多劳他照应,这边的事,我会处理。”
控制得住吗?如今的苏宅与世隔绝,林炎身边也没有仆从守卫,有了难得的清净。于是他坐在窗边,学归允真那样歪着身子,支着下巴,遥遥地望着月亮想。
发现得很早,应该可以。他这样安慰自己。现在的云中城,不是十年前的那一座了。十年前,是龙椅上的人存心要灭了这座城,没有粮食,没有药材,才会酿成那样的惨剧。现在,云中城不是那个人的了,云中城在他手里,而他——和那个人不一样。
“我会让一切都不一样。”林炎想。
搬到苏宅的第三日,阿刚的儿子死了。众人一起挖了个坑,把孩子埋了。
又过了两日,老钱夫妻和黄三一家从东院搬到了西院。而东院的人,又多了十几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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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两日,阿刚死了。西院已经住了二十几个人。东院人数暴增,已有近五十户。
日子一点一点地往后挪,每天死的人,从一个两个,变作三个五个,又变作九个、十个。除了看军报文书、统筹物资调配、追踪整个城里的发病情况以外,林炎每天干的最多的事,就是挖坑。
人死得多了,需要挖的坑也多了。
为了避免互相之间进一步传染,林炎让宅子里的人尽量不出房门,这些体力活,他能揽的全都揽了。
好在,他一边挥铲子一边算,最近两天,发病的人已经比之前少,说明控制是有效的,只要这个势头能够保持,十日之后……
“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滴到了身前的土地里。林炎微微皱眉,想要蹲下身去看,就这么一动,忽感一阵天旋地转。
太热了吗?他抬头看了一下头顶的太阳,无数金黄色的光圈悬在他头顶上,晃得他想吐。
他丢下手里的铲子,想去井边接口水喝。
“啪嗒”。又是一声。
这一回,林炎没让它落进地里,他伸手接住了。
落在手背上的东西,红得鲜艳,是他的鼻血。
林炎愣了一下,加快脚步,走到井边。日光正好,井水平静,宛如一面光洁的镜子,完完整整地映出他的人影,连带着他脖子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块红斑,都照得如此清晰。
第304章 第二百九十八章
“殿下,药煎好了。”
门外的喊声打断了林炎迷迷糊糊的梦。他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在一阵头重脚轻中勉力提高声音道:“知道了。送完药,就不要再过来了。”门外脚步声急,送药的人不需要他吩咐,已经快步离去。
林炎自嘲地笑了一下——是啊,这种事还用得着他说?毕竟,谁都不想死。
他在床头靠了一会,等眼前斑斑点点的金光散去一点,才扶着床头柜站起来,挪到门口,拉开门,直接在门口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重新关上房门,插上门栓,他感到有些脱力,就倚着门板站了一会。药非常苦,苦到他整个嘴里都是麻的。小时候,他每次喝药,阿娘总会在药碗旁边备上一叠蜜饯,这种“世上只有阿娘好”的经典幸福在有一次他跟他娘两个人出门时被生生打破——那一次,蜜饯倒是有的,就是酸到掉牙。林炎一边满地找牙,一边反复逼问,他娘才终于坦白,原来从前的蜜饯都是他爹做的,林掌门不爱担虚名,才把这好处让给了夫人,对此,林夫人非常振振有词:“要不是图他做东西好吃,谁要嫁给他啊!”
此时此刻,林炎却一点也不想念他娘,啊不是,他爹做的蜜饯。伴随着脑袋裂开一样的头疼,还有肚子里翻江倒海的难受,他呼吸愈发急促,像是有人拼命拉着他的胸口当做风箱,忽然,他猛地躬身,哇的一声,将刚刚喝下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双眼被不自觉涌出的泪水完全糊住,背后一阵寒凉,尽是冷汗。他摸索着靠到旁边的桌子上,端起一杯凉茶漱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到杯口刚刚碰过他嘴唇的地方,有一圈鲜艳的颜色。
他这才回头看向他刚刚吐出来的东西,除了黑色的药汁,还有亮红的血。
林炎双腿一软,坐倒在椅子上。
——药并没有用。
这一点,林炎一点也不意外。从发现有人得病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命人按方抓药给每个病人吃,如果此药有效,病人早该痊愈,而不是一个接一个死去。方子,是十年前程慈到云中城之后,钻研许久琢磨出来的方子。此方出世之后,过了不到一个月,云中城的疫病就彻底结束了,因而世人都道此方能治这个病症。
但是,现在回过头想,当年的云中城,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就算没有这个方子,也不剩几个人能得病了。或许,疫病结束,不是因为方子有效,而是因为染无可染,病无可病。
想到这一点的同时,林炎就明白:
他会死。
奇怪的是,他这辈子,明明在生死间游走了无数次,甚至,有那么漫长的十年,他时时刻刻都在真心实意地期盼着死亡——可是,如今,当他真的想到“我要死了”的时候,他却感到无比的难过。
怎会如此?
按理说,当他选择留在这座宅子的时候,他就该想到,变成这样是早晚的事。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居然接受不了?为什么他会这么难受?
也许,当年的云中城死尽全城,赤霞山化作灰烬,只有他,只有他一个人,从头到尾,好端端地活下来了,哪怕经过千刀万剐,生不如死,毕竟还是活下来了。
甚至不久之前,当他以一人对万军杀阵,打定主意要死在兴安城下的时候,他都没有死。
恍惚中,林炎看到了一粒种子,一粒从他七岁那年躲在水缸里意外听见自己的真正身世时,就开始萌发的种子,他就这么看着,看着,看到种子生根发芽,开出一朵色彩迷幻的花——所谓承运,所谓天命,所有的死里逃生,所有的反败为胜,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不是这么容易就会死的。
至少,不是像现在这般,什么都没做成,什么都没得到,就这样,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病,死了。
林炎伏在桌上,眼前的金光逐渐变成一团一团的黑雾。其实,他应该明白,当年他之所以没有得病,并不是他天赋异禀,只是因为他身边有避疾疫、解百毒的百血珠。那一颗被他的先祖藏在掌门指环里代代相传的灵药,默然无声地庇护了他所有的后人。
而如今,他已用百血珠换回了归允真一命,灵药再灵,终究没有第二颗。
想到归允真,林炎像被万箭穿心一样地疼。
扪心自问,如果他早知道走进阿刚家的那间房间里,会遇到一个染上这种病的人,他还会进去吗?
不会的。
!ll!-#ll!
如果他没有走进过那间房间,他还会留在苏宅吗?
不会的。
林炎在心里大声地回答:“不会的!”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些心头的痛。
可是,世上并没有如果。
“哥!”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喊,把林炎从浓稠的黑雾中硬生生地拉出来。他转过头朝门外喊,因为喊得太急,第一声居然完全哑了,他仓皇地抓起杯子,狠狠灌下剩下的半杯凉茶,才勉强发出声音:“谁让你进来的?快出去!”
等到真的说出了话,林炎才发现,他的嗓子居然已经嘶哑到这种程度,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了。
门外的林影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第二声“哥”的叫唤已经带上了颤音。紧接着,林炎听到门外传来“咚”的一声——林影跪到了地上。
“不是我……我没有……我明明没有……”林影说话抖得厉害,杂乱无章的话混在林炎耳边轰隆作响的耳鸣里,听不真切。
“干什么!快回去!”林炎用他如今能挤出来的最严厉的声音道。
“梅凉!梅凉让我去偷唤雨刀,不是,不是唤雨刀……”林影跪在门外,颠三倒四地说着,“卢家,他们家和别人不一样,他们葬,葬死人,都裹成湿尸,多少年都不,不会坏。他让我去卢家祖坟,不是为了唤雨刀,是为了,为了拿当年死在疫病里的人,他身上的毒种……”
林影的声音,在林炎耳边一会儿轻一会儿响,还带着古怪的回声。可他总算还是听见了。
“……拿走唤雨刀,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他说,有了这个毒种,就可以在云中城,重新散播这个病,他说,要让当年害死我们全家的人,重新尝一遍,全家灭门的痛……”
“他……他还说,如果我来,来刺杀你,一定不会成功,但是,但是你会把我留在身边。等到了云中城,我就,就把毒种倒进井水里,这样一来……可是,我没有!哥,你信我!我真的没有!我本来是想……本来是想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林影一边抖,一边抠抓着林炎的房门,话声中已经带上了泣音。
听完林影乱七八糟的叙述,林炎忽然不太难过了。他歪在桌边,扯出一个他不用看就知道必定难看至极的笑。
“原来如此。”他道,“谢谢你,这下,我总算明白了。”
“什么?为什么?哥……”林影用力拍打着房门,“你把门打开,你让我进来看一眼,就看一眼,好不好?”
“梅凉千谋百虑,这么关键的棋,怎么会只下在你一个人身上。”林炎继续笑着,“你快走吧,要是进来了,你也会死。”
“那就一起死好了。”林影声音忽转低沉,“反正,反正这世上也没别人了。”
“你死了,爹娘的仇谁来报?”林炎奋力提起声音,一只手牢牢地抓着桌角,“还有……还有我的仇,谁来报?”
林影投在门上的影子猛地一颤,忽然不动了。
“阿影,”林炎低下头,抠在桌角的指甲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哥对不起你,对不起爹娘,如果……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们……你不要再遇到我了吧,和爹娘好好地在一起,不用受这么多苦,不用恨什么人,开开心心的,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门外彻底安静了,只有偶尔一次,从门缝里,传来一个人猛吸鼻子的声音。
许久,一个沙哑的、尖锐的嗓音,用力地扎进林炎的耳朵。“不要。”那个声音,顽固地,执拗地道,“不要。”
不知为什么,林炎也抖起来了。年少逃学时互相打的掩护,离城前念念不忘的《清静经》,从泥泞废墟里挖出的一块指骨,一幕幕的从他眼前流过,教他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终于,他只是道:“哥不在了,你……你要好好的……”
“砰”的一声巨响,面前的整扇门,从门板到门栓,忽然在一股绝然大力中被拍飞。在林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根手指就已经戳到他的穴道上,将他彻底定住。
头顶上,独属于归允真的冷厉嗓音悠悠地响起。
“怎么,你要死了?”他微微一顿,“经过我同意了吗?”
第305章 第二百九十九章
没有给林炎任何反应的机会,归允真俯下身子,一只手揽着他的背,一只手抄住他的膝弯,把被点住穴道动弹不得的林炎,直接横抱起来。
林炎整个人骤然腾空,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归允真怎么能这么接近他,离得这么近,他也会……
他想放声大吼,让归允真不要管他,赶紧走,可是他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分明,没有被点哑穴。可是当他从一个前所未有的位置仰望归允真的侧脸,他的喉咙像被血块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归允真转过头,看向仍然跪在门口的林影,冷冷地道:“滚。”
林影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他茫然地仰起头,看着被归允真抱在怀里的、脸色苍白的林炎,又看向凛若冰霜的归允真,呆了。
归允真加重声音:“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林影被归允真冰刀一样的声音震得浑身一抖,终于反应过来,站起身来麻溜地滚了。
归允真等林影走远,抱着林炎迈出门槛,径直朝大门外走去。
林炎终于捡回了声音。
“真真,放我下来。你不能……你会死的。放我下来。真真……”
归允真充耳不闻,只是加快脚步,眨眼间已经走到宅子外面的大街上。
街上大约是被他清过,没有行人,只是临街的楼上有住户远远地看见这样的景象,忍不住惊叫出声。
林炎求他不动,只好道:“你放我下来,让我自己走,行不行?这……这样子,被人看到了,成,成何体统……”
这一次,归允真终于有了反应。他低下头,看着林炎,笑了一声。
“成何体统?”他歪过头,瞥了一眼远处发出叫声的窗台,收回目光,擒着一丝冷笑道,“我这种魔头妖孽,不讲体统。”
说话间,他走到一间独立的小院之外,小院周围有很高的围墙,把里面的屋子与外界完全隔开。院门关得很紧,看样子还上了锁,林炎赶紧道:“你这样没法开门,放我下来。”归允真垂眸扫了林炎一眼,没有说话,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凌空跃起,直接用轻功翻过了院墙。
院子里,土地已经被人犁过了,一边种了青菜白菜,还有一些林炎一眼扫过去叫不出名字的蔬菜,另一边是草药,似是红花连翘之类,如今已然开花了,煞是好看。
归允真抱着林炎,直接走进屋子,屋子虽然不大,但是一应用具十分齐全。他把林炎放在内室的床上,为了防止林炎内力深厚自行冲破穴道,又加力在他身上补了一指。
林炎确实在暗中冲穴道,本来好不容易已经有点松动,这下又彻底没了指望。他只好抬起眼,巴巴地望着归允真,恳求道:“真真……”
“我知道你怕传给别人。”归允真一边说话,一边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手上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他把托盘放在林炎床边的矮几上,从里边拿出一碗参粥和一小碟咸菜。他用勺子舀起粥,放在嘴边试了一下温度,喂到林炎嘴边。“这院子我封严实了,没人能进。”
林炎没有张嘴接下那口粥。他刚刚呕过血,嘴里全是咸腥的血味,此时只觉得全身像被抽筋扒皮了一样的痛,没有一丝一毫的食欲。
“那你呢?”他紧紧地盯着归允真的脸,这张他病势昏沉间不停地梦到的脸,现在就这样清晰地在他眼前,“你怎么办?传给你了怎么办?真真,我求你,你离我远一点,好不好?我不想你死,我……”
剩下的话,被堵在了喉咙口。
因为归允真半跪在林炎床前,俯下身子,吻住了他的唇。
唇齿相接,归允真尝到林炎嘴里的腥甜,还有他身体疯狂的颤抖。哪怕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他还是抖得这样厉害,那是由内而外的,难以抑制的绝望与悲痛。
一点咸味滑进归允真嘴角。他松开林炎的嘴唇,看见眼前的人脸上一道长长的泪痕。
林炎实在很少哭。归允真觉得很新鲜,他盯着那双眼睫尤其长的眼睛,盯着看,看到更多的泪珠顺着没有血色的脸颊滚下来。
“为什么。”林炎嘴唇不停地颤,他呼吸急促,眼眶红得厉害,“为什么……”
归允真淡淡笑了一下,刻意地抿了一下在亲吻中变得鲜红的唇,重新端起手边的碗。
“因为我是坏人。”他轻轻吹了一下勺子里的粥,“生死离别的痛,我不要一个人尝。”
这一次,他直接把勺子捅进了林炎嘴里。“我要分你一半。”
第306章 第三百章
归允真硬喂,林炎没办法,只好把送进嘴里的粥往下咽。这粥想来是归允真做的,若放到平时,林炎必然要抱怨他做得难吃,然而现在什么东西到他嘴里都味同嚼蜡,是甜是咸都分不清。每一次下咽,好像吞的不是粥,而是刀子,吃饭堪比受刑。
归允真看出来他吃得辛苦,但还是坚持喂了小半碗才停手。他放下粥碗,站起身,道:“药应该好了,我去拿。”
“药若是有用,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林炎看着归允真,眼眶还是红的,“你休息一会儿吧,不要忙了。”
“药有没有用,也要看是谁煎的。”归允真说着,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过了一会,他端着药碗回来。他把药放在几上,先扶着林炎在床头靠得更舒服些,才重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黑乎乎的汤药,送到林炎嘴边。
从刚刚的那碗粥里,林炎就已经学到,在归允真手里,拒绝是没用的,反抗更是不要想,只有乖乖听话,兴许还能少受些苦。于是这一次,他主动张嘴接下了那勺药。
这药,他已经连着喝了好几天,已经开始习惯那种过分的苦味。然而,这一次,比起熟悉的苦,有一种更浓重的味道,突破他迟钝的味觉,瞬间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是血腥。
非常、非常浓的血腥味。甚至比他自己呕血的时候还要清晰直白。当林炎把这一口汤药含在嘴里的时候,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已经称不上是一碗药,这就是一碗血。
颤抖着,林炎看向归允真的手腕。
归允真穿了窄袖的衣衫,手腕隐在长袖里,林炎看不见。然而他其实不用看,这一口血汤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你……”他紧紧地盯着归允真,几乎是瞪视着。须臾,他沉声道:“别喂我,我不喝。”
归允真歪了歪头。
“不好喝吗?那我重新煎一碗。”
“你!”林炎若不是穴道被封不能动,这会儿已经狠狠把他摁住。
归允真笑了一下。“怎么啦,又想喝了?”
林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时竟说不出话。
归允真见他不说话,舀起汤药重新送到他嘴边。
林炎抬起眼,眼中水雾迷蒙。他咬着唇,哑声道:“真真,我不想你这样。”
“可是我想。”归允真晃了晃手里的勺子,“喝。”
“你这样,撑得了几日?”林炎颤声道,“你要为了我,放干你的血吗?”
归允真唇边的笑意漾开,他轻轻地开口,带着一股宿命般的回响。
他道:“有何不可?”
林炎僵住了。
趁着林炎的僵硬,归允真把勺子塞进他嘴里。
“喝。”还是这样简短的命令,“你要是吐出来,我就再去煎一碗。你放心,在你死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鲜热的血已经倒进林炎喉咙。他知道,归允真说得出做得到,如果他吐了,他真的会再去割一碗。所以他只能咽。
苦涩的药,腥甜的血,混合成一股恐怖的味道,一路滑下他咽喉。
林炎难以抑制地抖着。
这是归允真的血。
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带着腥膻无比的血气,让林炎彻底崩溃。
他惊恐地看着归允真,几乎是一个即将被处刑的犯人,仰头望着身前的刽子手。
归允真舀起第二勺、第三勺、第四勺。
“不要这样。求你了。”林炎完全是在哀求,“已经过了这么久,你的血哪能一直有用,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
“有用没用,喝了才知道。”归允真面无表情地说着,将下一口血汤灌进林炎嘴里。
求饶无效,林炎不再说话,他紧紧抿住唇,咬紧牙关,不让归允真有撬开他嘴的机会。
归允真立刻看出他的意思,把喂药的手放下,勺子在碗里敲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响。
“你要是这样,我会卸掉你的下巴。”归允真眉眼弯弯,仿佛他此刻说的,是与林炎耳鬓厮磨时的情话,“然后把剩下的半碗全都倒进去。你喜欢这样吗?”
林炎没有回答,他死死地盯着归允真,抿紧的唇没有一丝松动。
归允真扬了扬头:“你以为我不敢吗?”
说着,他伸出手,略显冰凉的手指掰住林炎下颚。林炎闭上眼,静静等待着归允真用力。
然而,预想中骨骼错位的痛楚没有到来,归允真只是捏开了他的嘴,趁他张口的时候,将自己的一根拇指伸进了他嘴中。
另外四根手指捧着林炎的脸,直如爱人惯常的抚摸。独属于归允真的气息将林炎笼罩,林炎颤抖着睁开了眼。
“你可以继续咬。”归允真笑得温柔,“把它咬断了,也是我的血。”
在林炎绝望的战栗中,归允真用那根手指撑开林炎的嘴,另一只手重新提起勺子,将又一勺药倒进林炎口中。
第307章 第三百零一章
“今年还是老样子?”林影虽然坐在椅子上,但是面朝椅背,背靠餐桌,一只脚搁在旁边的椅子——也就是林炎的位子上。
林炎走过来,对着他大张的两腿中间飞出一脚,林影见状,不等林炎踹到,原本支着头的手猛地往桌子上一撑,整个人“呼”的一下,凌空一翻,远远地落到餐桌对面的地上,不可置信地瞪着林炎道:“你这个人怎么如此恶毒!”
林炎道:“你踩着我的椅子了!”
“你俩今年几岁啊?”林夫人平等地对两个儿子各瞪一眼,骂道,“有这功夫,去帮环儿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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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儿是他们家的侍女,此时正端着一个比她三个人还宽的巨大餐盘走进来,盘子里堆满了刚煮好的饺子。林炎走过去,从她手里接下盘子,放到桌上。环儿对他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又开始到处卖乖了。”林影看着林炎四处帮忙,撇嘴道。
林炎不理他,拉着归允真在桌边坐下来。
“今年还是老样子?林影又问。
“对。”林夏道,“包了一个铜钱在里面。谁吃到了,今年发大财。”
“没意思。”林影道,“我也不想发财。”
“我说什么来着,爹,还是你给的零花太多了。”林炎道,“今年要不不给了,反正他不想发财。”
林影踹了林炎身下的椅子腿一脚:“你很烦!”
“除了铜钱。”林夏笑嘻嘻地道,“还有一个特别的,不知道谁能吃到。”
林夫人已经开始捂嘴笑了。
“什么什么?”林影探头。
“有一只里面,放了鸡屁股。”林夏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没有放进自己嘴里,而是送到归允真碗中,“今年除了猪肉,还做了鱼肉陷的,你尝尝。”
归允真忙道:“哎哟,多谢林掌门。”
“叫什么林掌门呀?这么见外。”林夏道,“叫爹!”
“咳咳咳——”林炎被一口茶呛住,疯狂咳嗽起来。
归允真瞥了他一眼。
林炎清了清嗓子,夹起一只饺子。林夏刚刚说的“鸡屁股”三个字还回荡在耳边,他歪头端详了一阵手里那个饺子的形状,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当机立断,把它丢进了林影碗里。
“你要不要脸?”林影骂道。他从碗里夹起那只饺子,也歪头端详一阵,嬉皮笑脸地叫了声“妈”,把它放进了旁边林夫人的盘子。
林夫人看都不看,直接夹起来扔到林夏碗里,道:“你儿子孝敬你的。”
“嘿!”林夏感情充沛地感慨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在感慨什么。他低头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不对劲,端起碗,把饺子倒进林炎碗里,道,“来来来,快吃快吃,再不吃都凉了。”
林炎:“……”
旁边的归允真已经笑了半天,这会儿伸筷子从林炎碗里夹走那只命运多舛的饺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下去。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
林家上下四个人一个个全都伸长了脖子,跟一群鸭子似的,往归允真这边探。
“怎么了怎么了!”林影道,“真是鸡屁股?”
归允真低头,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来,笑道:“我要发财了。”
“嗐——”林影长吁一口气,而林炎又夹起了一只饺子开始端详。
“真儿吃到了铜钱,要和咱们一起放河灯。”林夏道。
“是了。”林夫人点头,“差不多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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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林炎惊讶,“这么急?饭还没吃完呢。”
“走啦走啦。”林夏拉起归允真的手,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林炎急道,“要去一起去呀!”
“那怎么行!”林夏回头,有些不高兴地看着他,“你给我好好在这儿待着,那地方,是能随便去的吗?”
“那你们也别走。”林炎跳起来。起雾了,很大的雾,一下子把父母和归允真卷进一片朦胧里。
林炎飞奔去追,他用上了轻功,跑得飞快,跑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还是没跑出饭堂。
回头一看,是林影拉住了他的衣服,害得他跑不动。
“放手!”林炎怒道。
“你不能走!”林影仰着头,泪流满面,“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快放手!”林炎太急了,根本来不及解释。再不追,爹娘和归允真都要走得没影了!
“你不能走!”林影依然道。
“你这人怎么……”林炎忍不住破口大骂,忽然发觉自己的声音也被浓雾吞没,听不见了。
林炎明白了,他这是在做梦。
转过头看,林影已经消失了。再往前走,也看不见父母和归允真的踪迹。
该醒了。林炎想,快点醒,我还有急事要做!
可究竟是什么急事呢,林炎想不起来。
又或许,他应该在这里等一会儿。说不定,爹娘放好河灯,就和归允真一起回来了呢?
可是归允真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放河灯?归允真应该在他身边——归允真去哪了?
林炎又急起来。
“真真!”声音在空旷无人的郊外,重重叠叠地回荡。
“真真——————”
没有人回答。
鲜红色的铁链将林炎紧紧捆绑起来。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跑,被铁链束缚住的血肉七零八落地掉在身后。
好痛!
林炎猛地睁开眼。
卧室里,晨光熹微,不知是哪一天的清晨。他拼命地想要起身,四肢却没有一个能动弹。唯一能动的,只有脖子。
他转头,看见靠在床边的归允真一双闪亮的眼。
“这是第几日了?”林炎心惊胆战地问。
归允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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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林炎急声大吼,“不要再点睡穴了,我求你,我求你!”
“为什么不要?”归允真很轻很轻地道,“你睡着的时候,特别听话。喂你喝药,你都乖乖地喝。”
“这是第几日了?”林炎发着颤,“你放了多少血?我每次醒来的时候,你都醒着——你多少天没合眼了?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其实,林炎不应该问的。他不需要问的。面前归允真那张惨白如骷髅的脸,就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林炎忽然想起了刚才的梦,分明是荒唐的梦,却带给他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死神轻轻揭开了帷幕的一角,让他短暂地瞥见了一抹地府的景象。
“真真,我求你,你睡一会儿吧,好不好?我发誓,我发誓,我绝对不走!不要再守着我,点我的穴道了,你休息一会儿,你瞧,这床够我们两个人躺了,你上来,休息一会……”
归允真还是没说话,仿佛开口多说一句都会耗尽他的力气。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泪水唰的一下涌出林炎眼眶。
“不要这样,我求你了。”林炎感觉自己就像梦中一样,血肉淋漓,肝肠寸断,“你若死了,留我一个人活着,难道我会高兴吗?”
归允真无声地眨了眨眼。
他道:“你若死了,留我一个人活着,难道我会高兴吗?”
第308章 第三百零二章
熟悉的呼吸声响在耳畔。林炎转过头,看见归允真微笑的脸。
“你终于肯休息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归允真躺着,“眼睛睁那么大干什么,睡一会儿吧。”
“我不睡。”归允真说话的时候,脸上的微笑没有一丝一毫改变,“我一睡,你就要跑了。”
“我不跑。”林炎道,“我就在这儿陪你。”
“我不睡。我一睡,你就要跑了。”归允真重复道。
“我真的不跑!我发誓!”林炎急了。
归允真缓缓摇头。哪怕是摇头的时候,他嘴唇勾起的弧度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我不睡。我一睡,你就要跑了。”
“我到底要怎样你才肯相信!”林炎要疯了,“你抱着我睡,我一走,你就知道了。这样总行了吧?”他把手伸进被子,去拉归允真的手。
被子里不知怎么回事,又滑又腻,林炎忍着奇怪的触感往前探,终于摸到归允真的手。五根指头针扎一样地戳在林炎掌心,教他悚然一惊。
他猛地掀开被子。被子里面,早被鲜血染得通红,归允真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身上已经没有一块皮肉,只剩血迹斑斑的白骨拼凑出一个人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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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林炎一把抱住归允真的肩胛骨,“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的肉呢?你的肉去哪了!”
“补给你了。”归允真还是那样笑着,他的眼珠从上直愣愣地翻到下,“你瞧,补得多好。”
林炎低头看自己裸露在衣服外面的手臂,这才发现,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脚,蜈蚣一样的缝合线足有几千几万道,把沉甸甸的皮肉牢牢地固定在他身上。
“你……割自己的肉,补给我?”林炎不可置信地看着归允真,“你怎么可以……你……”
“是啊。”归允真的嘴角终于动了,他把脸上的笑容裂得更开,“你瞧,补得多好。”
“不——————”
“砰”的一下,林炎从床上弹起来,因为四肢无力,又直直地落回去,脊背与床板相撞,发出一声巨响。
“真真!”
片刻前的噩梦依然血淋淋地浮现在眼前。林炎发着抖,转动唯一听他使唤的头,往归允真惯常坐的地方看去。
没有人。
一种比梦魇更深刻的恐惧将林炎紧紧扼住。“不。不。”他慌乱地扑腾着,像一条干涸池塘里的鱼,“真真————真真!”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一个人端着一个脸盆走进来。门外阳光刺眼,来人逆着光,林炎情不自禁地眯起了眼。
“啊!醒了!”来人看见林炎的动静,惊喜地叫了一声。他把手里端着的脸盆放到林炎床边,从里面提溜出一块湿布,非常不熟练地拧干,“他说能把你救回来,我还不信,没想到……哎哟!”他话没说话,被终于找回胳膊的林炎一把揪住领口,粗暴地打断。
“他在哪?他在哪?他人呢?他人呢!!!”
“哎哎哎,水洒了,水洒了!”林影被林炎拽得东摇西晃,手里半干半湿的布到处甩着,忍不住大叫起来,“他在顾大夫那,你松点儿手,哎哟,你松……”
听到归允真在军医处,林炎悬起来的心没有半点放松。“为什么?他怎么了?你带我去见他!”
“咳咳咳——”林影一阵急咳,他已经被林炎拽得喘不过气,“你放……放开我,我,咳,才能回答你……”
林炎这才发现他差点就要把林影掐死了,茫然地垂下手。
“他就是疲劳过度,加上呃……亏了点血气,顾大夫说了,好好修养一阵就没事了。”林影弓着腰喘了两口大气,这才把话说完。
“他……没事?他没事?”林炎两只眼睛空空地落在水盆里,说了两句,才后知后觉地抬起来,看向林影,“他真没事?”
“真的呀,还能骗你不成?”林影道,“起来,擦擦身子。你都醒了,用不着我服侍了吧?”
林炎没有接下林影手里的布,一翻身下了床,结果因为双腿还软着,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倒在林影身上。
林影忙把他扶住,刚想说话,又被林炎打断。
“带我去见他!”
林影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行吧,你,你先站直了再说。”
在林影的搀扶下,林炎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双腿的感觉,两人踉踉跄跄地刚走出院门,迎面撞上一匹奔马。
马背上的是云州通判,也就是云州府衙里除了巡抚贾慢以外,官职最高的二把手。此时这位二把手不仅没有尊贵地坐在轿子里,反而骑着马一个人冲在最前,他跑得太急,连路都来不及看,险些撞到林炎身上。等他看清自己差点撞死的人是谁的时候,他发出一声大叫,稀里哗啦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跟在他身后的随从也紧急勒马。
“怎么回事?”林炎奇怪地问。他知道,这位二把手和虽然名字叫“慢”但做事格外风风火火的贾慢不同,是个沉稳老练型的人物,今天却骑马跑成这样,必定有特别的缘故。
二把手擦了擦满脸的热汗,一张面孔却是煞白煞白的,看见林炎差点直接跪在地上起不来了:“殿下!您来了,您没事!太……太……”
一句“太好了”愣是让他结巴了半天还没说完全。林炎微微皱眉,道:“到底怎么了?”
“府衙,府衙出事了!”二把手一边说,一边紧张地东张西望,“城里……唉,你,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叫人!”最后一句,却是对身后的随从说的。
随从应了一声,立刻上马跑了,林炎看他跑的方向,是往城内驻军的指挥所去,心中一紧,赶忙问:“出什么事了?”
“殿下,咱们,咱们要不还是先避避风头……”二把手再度东张西望一番,好像街头巷弄里会有什么怪物突然冲出来吃了他一般,“百姓闹事,把府衙围了,大门,大门要挡不住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林炎心里的一口钟骤然沉重地鸣响起来,仿佛宿命的顿叩,而身旁的林影还一无所知,只是忙不迭地问:“怎么就围了呢?前几日不还好好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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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我最近忙得快上吊了,更得慢了对不起😭 不过只要我还没咽气就会继续更的,毕竟……毕竟快要结局了(吧)🙏🏻
第309章 第三百零三章
一阵冷风吹来,林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转头问身旁的林影:“你说他在顾先生那,顾先生在府衙吗?”
“在……”林影还在迷茫之中,愣了一下才发现林炎还在问归允真,下意识地道,“在啊……”
林炎想也不想,拔腿就走。二把手看到他走向府衙的方向,从地上蹦起来就去拽他的袖子:“殿下,府衙现在去不得啊!暴民作乱,这……这误伤了您可如何是好?”
“哪来的暴民?”林炎偏头看他,“苏宅那边,你们没管好,是不是?”
提到“苏宅”两个字,原本就毫无血色的二把手一张脸更白了。林炎见他脸上变色,嘴巴却不回答,看向林影道:“你来说。”
林影竟也难得地犹豫了,他看看六神无主的二把手,又看看气势凌人的林炎,嗫嚅了一会儿,才道:“那个……苏宅……苏宅已经没人了。”
“没人了?”林炎惊讶道。他之所以把已经染病或是与染病之人有接触的人安置在苏宅,就是因为这个宅子够大,屋子够多,住几十几百户断然没有问题。他已经预料,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或许得病人数还会增加,那么苏宅里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怎么会“没人了”?
“这个……”林影大约是不知道怎么说,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二把手。
二把手咬咬牙,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头直视林炎道:“殿下,苏宅里是有人的,不过……没有活人。”
林炎浑身一震,紧声道:“什么意思?”
“五日前我们派人去看的时候,苏宅里就没有活人了。”二把手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后来……后来这上上下下,死……死的人太多,城门又关着,这个……死人没法出城掩埋,就……就都停在苏宅……”
二把手吞吞吐吐地说完,许久,林炎都没有答话。
虽然他说得含混,但林炎已经明白——疫病已然失控。他想做的事,终究还是没有做到。
而二把手的一番话里,还有另一个让林炎从头冷到脚的信息:他说,“五日前”。
“我……睡了多久?”林炎盯着林影,“我睡了多久?”
“也就……也就八九天……”
“八九天。”林炎面无表情地重复。
八九天。
他睡了八九天。也就是说,归允真连着放了八九天的血。
八九天。
林炎甩开二把手拉着的袖子,朝府衙的方向急奔。
“哎!哎!”二把手在后面一边追一边惊叫,“殿下,殿下——去不得!去不得呀!”
转过五六个街口,府衙的大门本该就在眼前,然而,此刻林炎看不见。
因为汹涌的人潮,已经把大门外的整一条街完全堵住。
“开门!开门!开门!”
他听见人群在大声地喊。
这一刻,乾坤颠倒,时空交错,一模一样的云中城,一模一样的府衙门外,一模一样的人群。
十年前,林炎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替他们挡下来自墙头守卫的箭雨,然后,一脚踹开了大门。
十年后,当他拖着依然发虚的身体,气喘吁吁地跑到府衙门前时,呼啦一下,人群把他围住了。
早有眼尖的人认出他来。
“殿下!殿下!”他们蜂拥到林炎身前,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袖子,大声地喊,“行行好,行行好,开门让我们出去,留在城里就是个死啊!”
“开门!开门!”后面层层叠叠的人头,看不到尽头,只有呐喊的声音,充塞云中城的所有角落,“给条活路!给条活路吧!再不走,都得死!”
“殿下,咱们还是快走吧。”上气不接下气的二把手终于追到林炎身边,揽着林炎的胳膊想把他从人群里拔出来,“危险!”
跪在地上拉着林炎袖子的人见状,立刻急了。
“不能走!”他高声喊,“殿下,你让人开开城门,开开城门啊!”
“开开城门啊!”更多的人挤到林炎身前,他们拉着他的裤脚,拽着他的衣袖,扯着他的衣衫,大手,小手,男人的手,女人的手,甚至孩子的手,抓住他,围住他,抱住他,蒸腾的热气将他笼罩,污浊的气息将他包裹。
无数手掌,无数手指,无数胳膊,无数张脸,透过衣衫,将紧密的触感传递到他的肌肤上。
“开开城门啊!”
“给条活路啊!”
耳膜被震耳欲聋的声浪冲得生疼,身后的二把手还在坚持不懈地想把他救出来。
在这一瞬间,林炎那一颗他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心,颤动了一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窜过他的身体。
他顺着二把手拽他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
“滋啦————”
一声巨响。
人群突兀地静了一瞬。
就在这一拉、一退中,林炎的衣袖被人扯破了,露出雪白的手臂上,三道血红色的抓痕。
“找死。”旁边的林影冷哼一声,一掌朝那个抓破林炎手臂的人天灵盖上拍下。
“不要!”林炎急速出手,赶在那人被打得脑浆迸裂之前拦住了林影。
这一来一回,虽然没闹出人命,却也让林炎丧失了最后一个脱身而出的机会——人海已经彻底把他淹没了。
“开开门呐!”
“救救人啊!”
“我们一家七口人,不能都死在这儿啊!”
“我们没病,让我们出去吧!”
“大人、大人!”
“殿下——殿下——”
四面八方都是手。林炎的手被拽着,脚被拽着,胳膊被拽着,肩膀被拽着,腰、腿、脖子……千千万万双手,从不同的方向将他拉扯。
片刻前那一瞬间的恐惧如今终于落到了实处,他想,再这样下去,他会不会被五马分尸。
一声激昂的马嘶,划破沸腾的街道,林炎艰难地回头,朝马嘶传来的方向看去。一匹高头大马上,骑着一个身材威武的将军,正是云中城如今的指挥使叶衡。想来,方才二把手催手下去搬的救兵,就是他了。
这位与叶昭隔了三四代的远房族亲将这不成体统的画面尽收眼底,不禁横眉怒目,大喝一声:“反了天了!”
他高举虎符,身后披甲持枪的士兵便在此时高喊着发起了冲锋——朝着林炎被围困的方向。
“等等!”林炎忍不住大喊,可是,他沙哑的嗓音,转瞬就在人潮中湮灭。
于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枪尖,伴随着冲锋的速度,就这样朝乌压压的人群里扎进来。
鲜艳的血肆无忌惮地溅出来,划过无垠的天幕,伴随着凄厉的哀嚎与惨叫,终于落进苍白无声的地里的时候,与十年前的猩红,没有一丝一毫的分别。
第310章 第三百零四章
“混账!”林炎终于想起,他说话是可以带内力的。他转头看向指挥使,怒道:“我让你杀人了吗?”
指挥使被林炎吼得一愣,跃下马背,一边亲自往他这边奔来,一边大声对士兵下令:“收枪!收枪!”
前线的士兵已经冲进百姓的队伍里,听到长官的命令,急把戳出去的枪杆往回收。而人群之中,已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号。
在丈夫眼前,被一枪洞穿胸膛的妻子,在兄弟身边,瞬间支离破碎的手足,迷蒙的血雾之中,一根枪尖上,被倒刺挂住的尸体,随着士兵收枪的动作,提线木偶似的在地上拖着。
在尸体拖过的地方,一个女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她咆哮着朝那个士兵扑过去,速度快得不可置信,士兵还没来得及重新举起枪,女人就已经冲到他身上。
女人比士兵矮了大半个头,一头长发已经在狂奔中飘散,半黑半白的发丝裹着一张扭曲的脸,十根尖细的手指犹如鹰爪一般往前探着,随着她整个人狠狠撞进士兵胸口,两只鹰爪也抠上了士兵的脸。
“你还我啊啊!你还我啊啊!!”
在“你还我”之后,她不停地重复着一个叠词,林炎想,那大约是那个被挂在枪尖上的尸体曾经的小名,只是这个小名具体是什么,在女人尖锐的嘶叫中无论如何都听不清,只如一个人垂死的惨呼一般,变作“啊啊”两声。
而此时此刻,确实有人在发出垂死的惨呼。
是那个猝不及防被女人撞到身上的士兵。他听长官的命令收了枪,还没来得及重新拿起武器的时候,女人的指甲就已经深深地戳进他的眼窝。
士兵倒下了,他在地上痉挛,翻滚,发出恐怖的惨叫,女人仍然附着在他身上,她满身血污,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撒手,与士兵一起在地上来回滚着,像一条细细的鬼。
从士兵眼眶里狂喷而出的血,宛如一支焰火,把整个人群点燃。那些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在士兵枪下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狂吼着冲向放下武器的士兵,用指甲,用牙齿,疯狂地撕开仇人的血肉,此起彼伏的哀嚎响彻云中城。
眼看着场面即将彻底失控,指挥使扭头冲墙头大喊一声:“愣着干什么,放箭!”
府衙的围墙上,派驻着两排弓箭手,原本只是因为百姓冲击府衙大门,所以里面布设以作威慑之用。这些弓箭手在墙上已经蹲了很长时间,精神早已无比紧张,眼看街上百姓与士兵扭成一团,四处都是淋漓的鲜血与肉块,紧绷到了极点的一根弦,终于在指挥使的一声吼中崩断,在“放箭”两个字落地的时候,满天箭雨就瞬间倾泻下来。
灰蒙蒙的天,就此一暗。
羽箭来得太快,人群还来不及爆发出惊叫,冰冷的箭头就已经射到眼前。人们想跑,想躲,想藏,可是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街上太挤了,仿佛整个云中城的人都挤在了这一条窄窄的街上,不能转圜,无法奔逃,就这样,看着漆黑的箭雨,往自己双目中间插去……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是他们没有。
在那生死之间,他们看到了霞光。
突然爆发出的光芒,瞬间点亮箭雨之中昏沉的天空,如暮霞万里,云霭蒸腾,那么美的光,那么美的剑。
须臾,整条街上一阵清脆的急响,那是一阵铁雨,来自被长剑削断的箭头。
人群短暂地愣住了,死里逃生的狂喜与茫然将他们牢牢地定住。所有人的目光,情不自禁地看向那个在危急时刻出剑救了他们的人。
在人们注意不到的地方,林炎握剑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大病初愈,本不是可以动武的时候,可是这一切,直如命运的滚滚车轮,将他身不由己地往前推。
曾几何时,一切的悲伤与痛苦,从他在云中府衙门口,削断了满天箭雨开始。
这无尽的自责与悔恨,是否又能在同样的一阵箭雨里结束。
林炎不敢想。
突然,人群里爆出一声嘹亮的喊。一个满头白发,拄着拐杖的老人,很慢很慢地从人群深处走出来。他每走一步,都要提前用拐杖在地上探一下,深陷的眼眶里,空洞的眼珠茫然地指着天上。
“笃”、“笃”、“笃”。盲眼的老人本不该走得这么快,可是他的拐杖急速地敲着地面,一边走一边喊:“林少侠,林少侠,是你吗!是你吗!”
这短短三个字的称谓,把林炎震在原地。
他有多久没听人这么叫他了?在这群百姓眼中,他应该姓李而不是姓林,他不是侠客,更不年少,可是盲眼老人却那样急切,那样热烈地喊着:
“林少侠!林少侠!”
“是你!你没死!你回来了!”
“你……”林炎嘴唇一颤,只说了一个字,就不知如何继续。
盲眼老人却已经借着这一声摸到他所站的方向。他张开五指,仿佛跌落悬崖之人向上伸出求救的手,不顾一切地往前够,直到触碰到林炎的衣角,他才扑通一声,拉着林炎的衣摆跪倒在地。
“我听他们说这剑的花样,就知道是你!九年……十年了!十年前,十年前就是这样——一模一样!”老人转过身,大声地解释,“林少侠是咱们整个云中的救命恩人呐,那时候,要不是他出城送信,全城的人都要饿死了!花儿,你记不记得呀,那时候你才五六岁哩,你记不记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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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后,一个身形细瘦的小姑娘冲出人群,抱住他的胳膊往回扯:“爷爷你干什么,快回去,他们要杀你了,快回去!”
老人不顾孙女的扯动,只是抓着林炎的衣角:“林少侠,你说话呀,你跟大伙儿说,当年,可是你帮咱们开了城门呐,是你炸开了官府的墙,给咱们分粮食啊,你跟大伙儿说,官府的粮食都会分的,城门马上就会开的,你跟大伙儿说啊,咱们就不怕了!”
所有涌到府衙门口的百姓共同的希望,被老人以无比热切的声音喊出来,千万人的目光于此刻全部汇聚到林炎身上,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十年前并不在云中,不知道什么“林少侠”,也不知道什么“救命恩人”,他们只是情不自禁地跟着激动的老人一起期盼,期盼林炎能点一点头,告诉他们,他们可以拿到钱粮,他们可以逃离这座恐怖的城。
火一样的目光几乎要将林炎点燃。恍惚之间,他在虚空中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如此骄傲,如此意气,如此肆无忌惮地,一抬脚,踹开了府衙的大门。
“哐当”一声,尘灰满地,血流漂杵。
他终于抬起头。没有看向跪在他脚边颤抖的老人,也没有瞥一眼满怀希冀的人群,他转过头,对站在他身后的二把手和指挥使道:
“今日起,全城戒严,各人居家不得外出,凡私自上街者,格杀勿论。”
-p-=- 梨-
第311章 第三百零五章
林炎极轻极轻地在归允真的床沿边坐下来,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他突然发现,这是他第一次坐在归允真床边,仔细看他沉睡中的容颜。以往的每一次,坐在床边的人都是归允真,而躺在床上的那个,是他自己。
林炎几乎不敢呼吸。眼前那冰壳一般的脸,好像只要他吐息稍微重一点就震破了。他想触碰,却不敢伸手,只能用目光一点一点地描摹,那在睡梦之中依然轻轻蹙着的眉尖,那随着呼吸微微发颤的长睫,林炎目不转睛地看着。归家的武功天下第一,他想,可是为什么,归允真却还是不能纵情、潇洒、快乐?
是因为我。林炎的心里涌起深深的苦涩。都是为了我,他才会这样,伤了又伤,病了又病。
舌尖忽然尝到一点血味。林炎这才发现,他咬破了自己的唇。
他缓慢地站起身,刚想转身出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从鼻子里发出的轻笑。
“拿个镜子给我照照。”一个又低又沙的声音轻轻慢慢地道,“我现在丑成什么样,把你都吓跑了。”
“胡说八道。”林炎重新回过身,在床边坐下,“我吵醒你了?”
归允真闭目翻了个身,从仰面朝天转到面对林炎的方向,睁开眼定睛打量了林炎一番,勾起嘴角,道:“真不错。”
“什么真不错?”林炎脱口就问,而归允真只是浅淡地笑着,并不回答。看着归允真的眼神,林炎这才恍悟,他是在说他的药真不错,把林炎好好地救了回来。
他的药——他的血。
林炎沉下脸:“你不该这样。”
归允真用一只胳膊缓缓把自己撑起来一点,如瀑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铺散开来。他仰起毫无血色的脸,把鼻尖往林炎脸边凑了凑,喉结在修长的脖颈上滑动。“你要治我的罪吗?”他似笑非笑地道,“殿下。”
“你别闹了。”林炎长出一口气,从手边的矮几上端起一碗汤药,“把你自己的身子养得好一点,成不成?算我求你了。”
归允真瞥了一眼林炎手里黑乎乎的药,立刻松了手劲,重新缩回被子里去。“不喝。”他道,“苦得要命,喝了只想睡觉。”
林炎忍不住笑了。“返老还童了是吧?还怕起苦来了。”
“我就知道。”归允真转头看向床里,“你嫌我老了。”
“真真……”林炎无奈地放下手里的勺子,他说不过归允真,只好可怜巴巴地将他望着。
过了一会儿,归允真才回眼看他,哼了一声道:“说吧,什么事?”
林炎一愣,道:“什么什么事?”
“你的心事。”归允真从被子里伸出手,一根一根牵起林炎的手指,“连指头都要哭了,你没心事吗?”
林炎疑惑地看着自己被归允真握住的手,完全没看出什么叫“连指头都要哭了”,但他没有与归允真分辩这个,只是垂头看着归允真纤细苍白的手指。
“疫病,要控制不住了。”过了一会,他才沉沉地道。
“嗯。”归允真没有说什么,只是单纯地应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我让人紧闭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去。”林炎深吸一口气,“为了不让人闹事,我让所有人都待在家里,不然,我就杀人。”
“嗯。”
说到这里,林炎笑了。“你不觉得很好笑吗?十年前,疫病满城,民不聊生,我恨赵乾派大军围城,不让一个人出去,把一座城的人都活活憋死在里面。”他抬起头,深深地望着归允真,“我起兵,我造反,都是为了这个恨。我恨他不把人当人,恨他害死了城里那么多无辜人,还有……还有我全家。”
“嗯。”
“可是如今,可是如今,云中城在我手里,居然也是这样的结果。你不觉得很好笑吗?说到底,我和他,又有什么不一样?”
这一次,归允真没有单应一声,他沉默了一会,道:“你封城,是为了不让疫病扩散出去,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死。”
“是啊。”林炎道,“可他当年,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呢?如果死一座城,能让一百座城幸免于难,那就让那一座城死好了。真真,你说,一个人,换了一个位置,他是不是就变了?从前,我是那个就算千刀万剐,也要把求救信送出城去的人,我想着,哪怕流尽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我也要逼他打开城门。”
“可现在呢?现在,只要一句话,只要我说一句话,城门就能开了,百姓就能逃命了。可是我没说。我让人死死守着大门,我派了更多的士兵把城围住,我……我做了和他一模一样的事。”
“不一样的。”归允真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当年,他在城外,如今,你在城里。”
“是么?”林炎看进归允真漆黑的双眼,“可是因为有你,我再也不会得病了。我在城里还是城外,又有什么分别?”
归允真笑了一下。“你会这么想,就是你和赵乾最大的区别。”
他有些吃力地支起身,在林炎伸手相扶的时候,顺势往林炎的怀里倒进去。他把头靠在林炎的肩上,睫毛扫过林炎颊侧。
“炎哥,不要想这么多。”他收拢手指,与林炎紧紧交握,“你是对的。只要是对的事,不管多难,放手去做就是了。”他微微一顿,接着道:“我永远支持你。”
第312章 第三百零六章
归允真靠在他肩上的重量,让林炎渐渐安定下来,然而两人相握的手,却让他的心猛地一抽——归允真的手,冷得像冰。
林炎低下头,把归允真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取暖,然而没过多久,归允真就把它抽了回去。
林炎抬眼看过去,归允真含笑朝门口一瞥,道:“人家找你呢,还是别在我这儿‘美色误人’了。”他原本只是玩笑,只是说出口后,神色忽然一紧,瞬间敛起了笑容。
林炎知道,他想起了赢子毅。
林炎还在犹豫是否要开口劝慰,归允真已经对他摇摇头:“快去吧,看样子是急事。”
林炎顺着他的目光朝门口看去,贾慢双手踹在袖子里,正低头在门口来来回回地走,他走得极快,但只在三块砖头的地上来回转,像一只油锅里的蚂蚁。
“好吧。”林炎叹口气,“你身子太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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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他把话说完,归允真倏地伸手,从矮几上端起那碗汤药,一仰头,就把整碗药喝了个干净。“啪”的一声,他把空碗放回原处,朝林炎抬了抬下巴:“行了,又不是小孩,要你操心这个?去吧。”
林炎仔细地掖好归允真的被角,点点头,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没来得及和贾慢打招呼,林炎先出声叫住走过来的军医。
“顾先生,”他朝军医行了一礼,“他的身体,劳您费心。”
军医被林炎的礼吓了一跳,险些在原地蹦起来,抽搐了两下才想起来回礼:“殿……殿下说什么呢,应该的,应该的。”
军医急匆匆地跑进归允真的房中照料,林炎这才看向已经来回转得满身大汗的贾慢:“什么事?”
贾慢嗫嚅了一下,似乎含在嘴里的那句话极为烫嘴,须臾,低着头道:“军……军营里也有了。”
“哦。多少个?”林炎没有太过惊讶,一边说,一边带着贾慢往外走——他不想在归允真房门外面说这些。
“五十。”
“五十?”林炎还是没忍住拔高了音调,“第一天就五十?!”
“兴许……兴许不是第一天。”贾慢咬着唇,“营里的人也怕得厉害,恐怕……发现了也不敢上报。”
“糊涂!”林炎斥道,“隐瞒不报,病就自己好了吗?”他下意识地加快了一点脚步,偏头看向贾慢:“对报病上来的官员,你有问责?”
贾慢怔了一下,忙道:“不……不敢。”
“是没有,还是不敢?”林炎哼了一声,“让他们好好查查,最好别再漏了。”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紧跟着军队中有人感染的噩耗传来的,是林炎进驻云州以来首场大败的消息。
距离云中城不过三百里的胜城,在疫病横生,军心动摇之际,遭遇了北夷的一场突袭。主将被杀,一万守城士兵,死了三千,剩下七千在主帅死后投降,被北夷人全部坑杀在城外。
“城里的百姓呢?”林炎放下信纸,看向满身血污的信使。
信使想要答话,剧烈的咳嗽却先于声音爆发出来。他跪在地上猛咳一阵,才颤抖着仰起头道:“蛮子……蛮子犒劳将士,让人……让人在城里,随意劫掠……”
“随意劫掠。”林炎低低地复述。
信使低下头,不敢看林炎的神色。
“辛苦了。你下去休息吧。”林炎站起身,什么都没说,径直往书房走,周围的官员将帅默然不语地跟在他身后。
统筹、布局、调配,疫病要防,病人要治,城里需要人手来管,城外却还有战争要扛,林炎午间进的书房,再出来时,已是深夜。
他没有回自己卧房,而是走到归允真门外,房门没有上锁,他却迟迟不敢开门,生怕吵醒归允真的美梦。
在寒露中凝立半晌,他终于还是忍耐不住,一毫一厘地将门推开,用足轻功,把脚步压到无声,区区几步的路程,他走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总算走到归允真床头。
等看到归允真的睡颜,林炎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笑了一下。事实证明,他方才直如暗杀一般的行径,根本是多余的。归允真睡得很深,鼻音粗沉,完全是一副睡死了的情状。
林炎欣慰的同时,也心酸起来。
按理说,像归允真这样武功绝顶的高手,哪怕是在熟睡的时候,也会因为内息流转而使耳目变得更加灵敏,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警觉。而此刻,他居然能睡得如此之沉,连林炎走到他身边这么久了都没发现,可见他身体亏空之巨。
当然,林炎看向矮几上空着的药碗,药大约也是一个原因。军医跟他说过,归允真身体本身没有问题,只是放血太多,过于虚弱,所以要多睡多养,因而他开的方子里面,除了固本培元的药物,多是安神催眠的东西。
归允真好不容易睡个好觉,林炎不想打扰,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又回到书房——再过小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就算回房也躺不了多久,不如就在书房对付一下。
城里的状况,一日糟于一日。病人太多,根本来不及隔离,死者更众,已经到了重金求不到一副棺材的程度。而随着城门紧闭的时间越来越长,粮食短缺的情况也再度出现——与十年前如出一辙。
钱粮调配并不像他曾经想象的那样容易。官衙的府库里,自然有囤粮可以发。百姓需要这些食物救命,但他派来维持秩序的人手同样仰赖这点微薄的口粮度日。何况,城里的人太多,再多的囤粮,若平均散发到每个人手中,也不过撑个一两日罢了。
前线的战事同样严峻。北夷人全是骑兵,机动性极高,尤其擅长奔袭。在打下胜城之后,他们有了城内的物资补给,不必从关外远调粮草,更是如虎添翼,不过五六日,又接连拿下云州的两座城池。城里的人,不论是缴械投降的士兵还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他们按照关外的传统,除了少数被挑作奴隶,其余的一律杀死。铁蹄之下,尽是白骨。
林炎完全在书房住下了。一天到头,连饭都来不及吃上两口,莫说睡觉。唯一走出书房的时刻,就是去看归允真。
军医开的药果然有效,归允真大多时间都在睡觉。间或一两次,林炎来的时候他醒着,就随口与林炎说两句笑话,说不了一会儿,又开始打起哈欠。
林炎一有机会,就去摸他的手,把他的脉。归允真睡得多,身体明显地好起来。一双手不再冷得像冰了,脉搏也逐渐沉稳,不似之前那般虚滑。
反倒是林炎自己,有一回在廊上走着,不知怎么回事,竟平地跌了个跟头,把身后的贾慢吓了个半死。当天晚上,归允真喝了他喂的汤药,一双眼睛就盯着他额头的乌青看。林炎知道瞒不过,于是决定先发制人:“听说有人最近不肯好好吃药了。”
“这药喝了就睡。”归允真道,“再睡下去,骨头都软了。你总得让我起来走走。”
“你要走到哪去?不许去!”林炎道,“给我在这好好养着,什么事都不许干。”
归允真笑了:“你怎么这么霸道呀?”
“我霸道?”林炎道,“是谁把我关在屋子里,天天逼我喝……我怎么求都不肯放我的?”
归允真一脸坦然地道:“那是你活该。”
“那是你活该。”这是归允真在药物起效陷入沉睡之前,对林炎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林炎又去看过他两次,他都睡得很熟,林炎没有叫他。
第二天凌晨,林炎刚合眼片刻,公鸡就开始叫了。林炎浑身像要散架了一样酸痛,正没好气地想叫人去宰了那只鸡,就看到亲兵在眼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事就说!”林炎已没力气收拾出温和的语气。
“那个……门外来了个人……”亲兵道,“那会儿您刚歇下,就,就没敢传……”
“什么人?”
“不知道……他说,是您的熟人……”
“什么熟人生人?”林炎累得惨了,正想说“不见”,转念间,还是道:“叫他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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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确实是熟人。花不谢没有像别人那样见到他或是行礼或是跪,只是竖在门口硬邦邦地将林炎望着。
“有什么事吗?”林炎起身朝他走过去。
“我以为你多在乎他呢!”花不谢冷笑一声。林炎的脚步骤然一顿。
花不谢抬起眼。
“归允真就要死了,你知道吗?”
第313章 天塌了
刚刚得知废文要闭站了,我的心情就像死了一样难受。非常无力,非常痛苦,但不知道怎么表达。
这篇文我写了三年,在它眼看就要完结的时候,它的载体消失了。
我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把这个故事发完。
目前番茄上还在连载,我当然也可以在微博补发,但不管是哪里,都不会像废文一样了。
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我一定会把这个故事写完,但我不知道我该如何与读者相遇。
在这里再放一下我的微博号吧,希望能保留最后一点点联结[https://weibo.com/u/7960600806](https://weibo.com/u/7960600806)
以后要发在什么平台上,如果大家有建议也请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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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
今天先试着在cp发了一下:[https://m.gongzicp.com/novel-1856256.html](https://m.gongzicp.com/novel-1856256.html)
但是不管哪个平台,在我心中都无法取代废文带给我的写作体验。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和大家一起快乐地在这里写文看文,但只要废文重开我一定会回来的!
第314章 第三百零七章
花不谢自从险些被归允真杀死,两人之间有了隔膜,就很少到他们这边来。虽然他一直随军医治病患,但完全不与林炎和归允真朝面,加之林炎连日征战救疫,忙得魂都丢了,几乎都要忘了花不谢这个人。
可是,此刻,花不谢破天荒地走到他面前,跟他说:“归允真就要死了。”
花不谢把这句话说得平静,声音里没有多少起伏。可听在林炎耳中,直如海沸山倾,天崩地裂。
他足足愣了好一会,才勉强扯出一个笑。“开什么玩笑?”
花不谢没有笑。他远远地站在廊外,仰头看着林炎。
“他放血救你,倒教你知道他的血能治病了。”花不谢语声寒凉,一双眼睛直勾勾的,“你是真的爱民如子啊!抽他的血救你一个还嫌不够,你还有十个百个要救,所以能抽多少是多少,只要他不死,你就继续抽,是吗?你可真伟大啊!”
“你开什么玩笑?”林炎嗓子本就沙哑,此刻几乎被他撕破了。
“我又不是归允真。”花不谢一字一顿地道,“我不开玩笑。”
时空在他话语落地时静止片刻,下一瞬,林炎拔腿飞奔。
将轻功用到极致,他依然嫌慢了。为什么?为什么?不可能。不可能。
耳旁风声尖啸,林炎的眼前漆黑一片。
他在开玩笑。
他在开玩笑。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抽归允真的血,给别人治病。林炎差点笑出来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归允真不是在养病吗?他的身体不是在慢慢变好吗?林炎每天都去看他,他的手心开始有温度了,他的脉象开始平稳了。他明明是在变好的啊!
归允真要死了?
怎么可能?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林炎直冲进归允真房里,昏暗的卧房中,归允真一如既往地沉睡着。
顾不得轻手轻脚,林炎一把拉住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摸向他脉门,林炎忽然瞪大了眼。
归允真的手,冷得像块冰。
不,不是像冰,简直比冰更冷。五指触碰到他肌肤的刹那,手上的暖意都被他吸走了。那样恐怖的温度,教林炎浑身颤抖。
他战栗着,哆嗦着,揽住归允真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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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别睡了,醒醒。”他扶起归允真单薄的身体。好轻啊,一个人的身体,怎能如此之轻,完全是空心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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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睡了,我们起来走走,你不是一直想出门吗?我们这就去,好不好?醒醒,你别吓我。”
可是不管林炎如何抱着他,搂着他,摇着他,晃着他,归允真都没有睁开眼睛。
没有支撑的头软软地垂下来,从林炎肩头滑落,长发扫过他的手腕,冰凉的。
他整个人,从发丝到指尖,没有一丝温度。
林炎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死死地扼住,令他无法呼吸。
“醒醒,醒醒,看我一眼。”他浑身抖得厉害,连带怀里无知无觉的归允真也一并抖起来,“求求你,睁眼看我一眼,真真……”
没有回答,没有动作。
就好像……就好像他已经死了。
听到背后花不谢进门的声音,林炎转过头。
“怎么会这样?昨天我还来看过,他……他的脉……”林炎的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归允真的手腕,而在那两根手指下面,归允真的脉搏已几乎摸不到,“昨天还是稳的,体温也是正常的,怎么会这样!”
花不谢没有立刻回答,他冷冷地看着林炎,好一会才道:“你在做梦吗?他这情形,大量失血早就不止一日,现在已经到了油尽灯枯……”
“不可能!”林炎疯了一样地嚎叫出来,“他怎么会失血?他怎么会再失血?我都没让他出过门,一直在这里修养,我每天都来看他,他一直是好好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花不谢面无表情地低着头,不再说话,然而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的,依然是那句话:“你在做梦吗?”
我在做梦吗?林炎在灭顶的恐惧中想。
其实,我一直在做梦吗?这些天,我根本没来看过他吗?所有的画面,他的手不冷了,他的脉更有力了,都是我梦出来的吗?
我忙得昏了,累得晕了,把什么事都忘了,连他根本有没有好起来都分不清了吗?
眼前一黑,林炎浑身一颤,险些连着怀里归允真一起栽倒在地。花不谢见状,踏上一步,扶住归允真昏迷的身子。林炎却没有起来,“咕咚”一声,他直挺挺地跪在花不谢面前。
“求你救救他。”林炎抬头仰望花不谢的脸,“你要什么都可以,求你救救他。”
花不谢的嘴角浮起嘲弄的笑意。
“我要什么都可以?”他越笑越深,仿佛拿刀子把笑容刻在了脸上,“你已经是皇帝了吗?什么都能给我?我要灭了锦山派,还要杀了和审判堂有关的所有人,为我家人报仇,你也替我杀吗?”
“我杀。”林炎回答之迅速,反教花不谢吃了一惊。
“你要杀一百个,我就杀一百个,你要杀一千个,我就杀一千个。”林炎跪得端正,说话完全不假思索,“求你救救他。”
花不谢脸上的笑容裂开了。
“我从没想过,我和你之间,居然会说这样的话。”他转过身子,背对林炎,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归允真。“你不用跪我,也不要许我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咬紧牙关道,“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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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回来了!!!!不知不觉居然已经一年了,不知道大家现在都在哪里,希望你们都好!!!
第315章 第三百零八章
府衙大堂。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历经三朝的紫檀木椅在午后斜照下拉出巨大的影子,从公案一直延伸到台下的跪石。这个独属于云州最高长官的位置上,坐的却不是巡抚贾慢。此刻,他矮胖的身躯在椅子边站得笔挺,一张圆脸崩得极紧,饶是他狠狠地抿着唇,还是没能阻止一缕缕冷汗从额角滑落。
案下的两列衙役也是一模一样的表情。堂外,手按腰刀的亲兵有过之而无不及,每个人都将脸色崩到最紧,公堂内外,明明站了近百号人,却连一丝声响都听不到。
所有人,尽管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正前方,每一双眼睛的余光都忍不住往那威不可测的紫檀木椅上瞟。
林炎坐在椅中,看着堂外。
如今已入秋,风一吹,满树黄叶飘然而下,落在神情肃穆的亲兵头上、衣上。他们却不敢稍有动弹,只用全身的力气,将身体崩直。
林炎睁大着眼,这样的景象,他却没看见。
他的眼前,是惨白的肌肤上,无数鲜红的针孔。
太多了,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有些地方被反复扎过,针孔边缘的皮肉已经翻卷起来,暗红的创面顶端凝结着黄白的脓水。新口叠着旧口,几如蜂巢一般,将原本白皙的皮肤连成一片乌黑。
“他在养病是吧?他一直好好的是吧?”花不谢拉着归允真的手臂,转头盯着林炎,“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林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而保持了沉默。
就如此刻,他坐在公堂之中,万人之上的位子里,门外风声呼啸,他沉默依旧。
有一瞬间,他在想,这么多天,他为什么没有解开归允真的衣服看一眼。针孔就在手臂上,只要他解开衣衫,哪怕是掀起袖子,他就能看到。
可是他没有。他一次都没有。
他甚至没有问过归允真,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有没有格外不舒服的情状。他见到归允真的时候,归允真总是困,而他默认那是药效的缘故。
他为什么不问?
他为什么不看?
归允真为了救他,几乎送了自己的命,为什么他却连照顾一下虚弱的他都做不到?
为什么?
林炎独坐高台,满心杀意。
是谁偷了归允真的血?他要杀了他。
是谁用了归允真的血?他要杀了他。
谁在帮忙?谁在掩饰?他要杀了他。他要杀了他。
他要把他们都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扶在椅上的手。
那一根一根,无用的手指,他想把它们一截一截地斩下来。
他想杀了自己。
“殿下,”门外的亲兵语声微颤,“人,人带到了。”
林炎没有抬起眼,他依然紧盯着那五个丑陋的指甲盖。“带进来。”
一阵繁杂的脚步声,十几个人陆陆续续地踏进堂中。这些人都是当初从痨病村一路跟着林炎过来的百姓,可算与林炎“相识于微末”,走在最前的,是老庄一家三口。
老庄他们与林炎交情最深,不仅一起在俘虏营当过苦力,而且这数月行军,他们都自愿跟在林炎身边照顾后勤,任劳任怨。平日里相见时,林炎都不与他们客套多礼,还是像旧时那样招呼说笑。此时,老庄乍一看到林炎,下意识的一句“林公子”刚涌到喉头,就被这满堂威势生生压下。夫妻对视一眼,拉着女儿默不作声地跪下了。
堂下黑压压地跪满了人,林炎却没有抬起头看一眼。他坐在椅中,一动不动。
四周的衙役、门外的亲兵,更不敢稍有动弹。时空仿佛就此停滞,连窗外的凛冽秋风都止住了。
一刻光阴被无限地拉长,拉长,跪在地上的众人已记不清他们到底跪了多久,只感到与冷硬石板相接的膝盖处传来愈演愈烈的刺痛,到最后,整条腿宛如被千万根钢针扎入,又似蚁嗫蜂蛰,痛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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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姑娘看到身边的父母脸上冷汗不断,知道他们年纪大了,经不住这样长时间的下跪,忍不住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林炎,开口道:
“殿下,有什么事,开口就是,您用不着咱们了,我们就回去。”
听到庄姑娘的声音,石雕一般的林炎才终于动了——他抬起长睫,朝台下跪着的人们投去今日的第一眼。
他仿佛完全不认识他们一样,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轮番停留,似在努力辨认他们的模样。当他把最后一个人的脸也久久地凝视完之后,他站起了身。
一步,一步,他走下高台,来到方才发声的庄姑娘身前。
庄姑娘依然跪在地上,不得不高高地仰起头,才能看见林炎的脸。她道:“殿下,你……”
语声戛然而止。
周围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
因为就在这一刹那,林炎极速伸手,扼住了庄姑娘的咽喉,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拔起来,拎在半空。
庄姑娘吸不进气,一张小脸瞬间涨得紫红,她双脚离地,在空中不停蹬踏,两只手下意识地抓住林炎的手指,却掰不开分毫。
老庄夫妻大惊失色,两个人同时往前一扑,拉住林炎衣衫下摆。两人大声求肯,发出的声音却在林炎耳边杂音一样地流过。
他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盯着在他手里不断挣扎的庄姑娘。
“为什么?”
“他哪里对不住你?我哪里对不住你?为什么要害他!为什么要害他!”
庄姑娘窒息得厉害,根本听不清林炎说了什么。她只是拼命地摇头,泪水溢满脸颊,打湿林炎的手。
林炎忽然笑了。
“摇头?你为什么摇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听说,这几日,你每天都去他房里,给他喂药,给他擦身——你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先天不足,本来马上就要死了,是他喂你喝他的血,才把你救回来!你不知道他的血有什么用吗?”
庄姑娘不再摇头了,她挣扎的幅度已经开始变小,再过片刻,她就要被林炎活活掐死。
老庄夫妻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尊卑贵贱,两个人疯了一样地跳起来,死命地掰着林炎的手。
林炎本可以一掌把两个老人全部震开,可是他看到了庄姑娘眼里绝望的泪水。
他忽然觉得了无生趣。
他又笑了一声,抬手一挥,把已经半昏迷的庄姑娘甩在地上。
老庄夫妻冲上去抱起女儿,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林炎的耳边却回荡着另一种声音。
——“谁能想到,堂堂天下第一的门派,背地里居然干这种勾当……”
——“姓林的心狠手辣,用慢性毒药,将各家各派的传人一个一个毒死了!”
——“你可知道,那恶鬼竟然在信上动了手脚,把好好一封联名求救信,变成了诅咒朝廷的大逆不道之语!他们家在城里下毒,让人得怪病还不够,竟然恶意诅咒朝廷还栽赃嫁祸,非要把全城人都逼死!”
为什么?林炎歪着脑袋想。
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永远是这样?
十年前,他不是宁愿自己千刀万剐,也要救下全城人的性命吗?为什么他会变成一条人人喊打的狗?
痨病村里,归允真不是宁愿自己被俘,也要保住整个村子的病人吗?他不是忍着讥笑凌辱,与那些士兵周旋,才护得那些女孩的周全吗?
为什么他会被人放干身体里的血,活生生地榨死?
为什么?
为什么!
第316章 第三百零九章
“我知道了。”花不谢端着药碗进门的时候,扬声道。
林炎没有应声,也没有追问,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花不谢一眼。他全心全意地抱着怀里的归允真,努力地将勺子里的汤药往他嘴里喂。
归允真全无意识,不会自己吞咽,因而不管林炎多努力,大部分汤水还是顺着嘴角淌了出来。
“其实,这药喝与不喝也没多大差别。”花不谢把新的一碗药搁在茶几上,叹了口气道,“喝再多汤水,也补不了身体里的血,你知道的吧?”
上一碗药还没喂进去,下一碗已经端来了。林炎没有放下勺子,只是换了一个让归允真更舒服的位置将他抱着,端起新的那碗。
花不谢冷眼看着林炎的动作,过了一会,重复了一遍他进门时说的话:“我知道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林炎的回应,而是自己接下去道:“你先前说,感觉他的体温在升高,脉象也开始变平了。”
林炎听到这个,手里的勺子微微一顿。
“我查了他前几日的药渣,发现里面有一些方子里没有的东西。”花不谢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林炎终于抬起头。“什么东西。”
“让人体温升高,脉象虚平的东西。”花不谢道,“喝了这个药,哪怕他已经虚得要死了,摸起来也像个正常人一样。”
“哦。”林炎听了,脸上没有一点意外或是惊讶又或是愤怒的表情,僵硬得像个木头人。等他终于把手里这一小勺药送进归允真喉咙,他才转过头,朝门外喊:“来人。”
门外的亲兵很快跑进房里请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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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了,叫你抓的人呢?”林炎的目光再度落回手里的勺子上。
亲兵听到这句冰冷的质问,忍不住一抖,才道:“将军说,城门全关着,他逃不出去,再过,再过半个时辰,必能逮着。”
林炎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人起身。亲兵跪在地上冷汗直冒。
好在,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门外飞奔进一个同袍,带来了救他于水火的消息:
“殿下,顾大夫……啊不是,逆犯,逆犯抓到了!”
“是吗。”林炎依旧面无表情,“把那些药渣拿过去,问问他,有什么想说的。”
“将军……将军已经问了。”亲兵道,“他说……他呃……他招了。是他干的。”
“哦。”
林炎声调没有一点起伏,亲兵琢磨不透他的想法,愈发紧张,说话都开始磕巴:“将……将军,将军说,不知该如何处置,请……请殿下示下。”
此话说完,房内静了下来,过了片刻,响起林炎波澜不惊的嗓音。
“剐了。”
亲兵听到这个指示,愣了一下才应声出门。大约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会从林炎口里听到“剐了”这两个字。
花不谢目送亲兵出去,转头看向林炎,想了想道:“我就说,没点医家本事,也不能这么多日都不教人察觉——你早上发的疯,可知让庄姑娘背了多大的冤?”
林炎漫不经心地道:“她是最先知道他的血有什么用的人,又天天出入他卧房,近他的身,我当然要怀疑。”
“现在你该知道,你怀疑错了。”花不谢道。
“哦。”林炎又把怀里归允真换了个姿势,好像生怕他有一点不适,“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花不谢瞪大了眼,“她差点被你活活掐死!”
“顾亭云主谋,她也未必无辜。”林炎直呼了军医的姓名。他抬起头,一双冰冷的眼将花不谢死死盯住。花不谢浑身一震——他第一次在林炎眼中,看到如此恐怖的神色。
“给我一句准话。”林炎一字一顿地道,“他的身子,到底有救,还是没救。”
花不谢脸色一白,突兀地沉默了。他低下头,盯着脚前的一块地砖,盯了许久。终于,他抬起头,却不是看向林炎,而是转头望向窗外:
“明日日出,”他声音又轻又飘,“若他还不醒,就……准备后事吧。”
第317章 第三百一十章
林炎等了一夜。
他不敢点太多烛火,生怕这样会刺到归允真的眼睛。他不敢点太少烛火,生怕错过归允真的丝毫动静——手指的微动、眼睫的轻颤,或许他就这么睁开了眼呢?
可是没有。自始至终,归允真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身体冰冷,呼吸微弱,连脉象,都时有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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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以为,一个晚上很长,足够他想很多事。想他与归允真的初遇,想他们经历的无数生死,想那些他们本可以拥有,却被他生生断送的未来。
可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想。
他就这样抱着归允真,坐了一个晚上。
窗外一片漆黑,他的心里也一片漆黑。他不知道他该想些什么,他不知道他可以想些什么,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可想。
虫鸣声很响,偶尔还能听到别的房里,谁人睡梦中的呓语。后来,下了一点小雨,淅淅沥沥的,把草木花瓣都打得湿润。雨停了,吹起了风,树叶间积聚的水滴被风吹落,于是那雨又重新下了一遍。
远处传来推开木门的声音,吱呀一声,打破一片寂静。若隐若现的脚步声,有人朝这边走来,还有人压低了嗓音说话,沙沙哑哑,朦朦胧胧。晨光出现了。从窗缝里漏进来。丝丝缕缕的,勾上林炎的手。
有一瞬间,林炎以为自己死了。他发现他没法动弹。眨不了眼睛,抬不起手指。
他眼睁睁地看着日光越来越亮,从一点淡淡的金色,变作橙黄,最后那烛火早已燃尽的屋子,居然变得亮堂。他看见垂在眼前的、一动不动的床帏,看见雕了别致花样的窗框,看见插在瓷瓶里的一支木槿,经过了一夜,竟还开得那样鲜活。
林炎能动了。他闭上眼,将一滴眼泪挤出眼眶。
他险些笑了。他也没想到,他居然还流得出泪。
他以为他已经彻底死了。当他已经感受不到来自怀里的人的一丝温度。
“明日日出,若他还不醒,就准备后事吧。”
这句话,是花不谢说的。林炎还记得。
他低下头,撕开两片干涸的嘴唇,最后一次,轻声唤:
“真真,醒醒。”
无人回答。
门外,更多的人在压低声音说话。他们说得很急,可又怕林炎听到,费力地捏着嗓子,把语声变作嘈杂的虫鸣。
听得人心烦。
林炎轻轻放下归允真,把被子重新掖好,推门出去。
“什么事?”他放开声音道。
门外的人——很多人,仆从、卫兵、大小官员,全都吓了一跳。他们稀里哗啦地往下跪,一个个活人的脸色,比床上的归允真还白。
没人说话。林炎又问了一声。
“什么事?”
终于,有人开口了。“殿下,那个……一早传来的消息,丰……丰城失守,夷人……夷人屠城,那个……”
“哈哈!”林炎突兀地笑起来。他笑声尖厉,地上所有人闻之一抖。
“很好啊。”他一手扶着门框,保持着脸上的笑容,“现在,北夷大军离我们只有三十里了。”
“殿下,咱们在城外尚有兵力,当可与之一战,只要云中不破,就……”
“不必了。”林炎低下头,看了看身前的门槛,重新抬起头时,姣好的眉目里一片平和。
“撤军。”他道。
一道道不可置信的目光朝他直射过来,地上黑压压的人群鸦雀无声。
“什……什么?”有人觉得自己没听清。
“撤军。”
一片死寂。
“撤……撤军的意思……”终于有胆大的哆哆嗦嗦地开了口,“是要放弃云中城吗?”
林炎抱着手臂,干脆整个人都靠到了门框上。“你们前几日不是就说,城内余粮告罄,继续封城不是办法吗?”他勾起嘴角,漾开一个轻柔的微笑,“既然封不了,那就开门。”
“这时候开门,那不是……”有人大惊之下喊出口,却硬生生吞下了后半句。
但其实不用他说,所有人都明白了林炎的意思。
城内如今疫病肆虐,一旦打开城门,百姓逃亡,疫病势必随着传出城外——而如今,聚集在城外的,是北夷人的军队。
林炎明知道,百姓这时候出去,只要遇到北夷人,就是必死的结局。他这是将他们当作承载病毒的炮弹,牺牲他们的性命,让北夷军队也染上疫病。
脑子转得快的,此刻已经想到,这时开门,绝不只是让敌军染病这么简单。军队人数极多,行军范围也广,按照这阎王病的流传速度,不出十天半月,莫说北夷军和他们的军队,便是国朝和北夷整整两国,都要全部陷入这恐怖的疾疫中。
这哪是牺牲云中百姓这么简单?这牺牲的,是两国千万无辜人的性命。
“这……这……”跪在最前的贾慢开口想劝,语音在嗓子里打了两个滚,又咽回去了。林炎此计,用心之狠辣歹毒,与他往日言行判若两人,连劝都不知从何劝起。
“都聋了吗?”林炎一步、一步走进庭中,“我说,开门。”
第318章 第三百一十一章
兴许是关了太久的缘故,当绞盘拽动绳索,将厚重的城门拉起一条缝的时候,嵌在墙壁里机械牵动整个静默的城池发出尖涩的鸣响,宛如恸哭。
在这样的恸哭声中,林炎一言不发地立在城头。
得到消息的百姓们已经蜂拥到城下。肩上背着床单扎起来的大包,怀里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身后拖着满当当的木板车,摩肩接踵地往城门开启的地方挤过来。
从林炎所站之处,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
像是蚂蚁。或是蟑螂。密密麻麻的挤满了街上的每一个角落。有人冲得太快,有人被推倒了,有人被挤脱了手和腿,有人在响亮地嚎哭。
“殿下,”身后有人道,“要不要派人……”他语声微微一顿,大约是在组织语言,“呃,管一下?”
“不必了。”林炎淡淡地道。
城门已经开到膝盖的高度,人们已经等不及了,愈加疯狂地往前挤。踩掉前一个的鞋子,挤掉身边人的衣衫,扯掉女人的面纱与围巾。
蜂群一般密匝匝的嗡嗡声,伴随着汗馊之气,随风吹上城头。
林炎转过身,正要走回室内,城下忽然传来一声过于尖锐的嘶叫。
回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个人蒙面的布巾在推搡之中落下,露出他一张黝黑粗糙的脸。日头不错,阳光之下,纤毫毕现,将他脸上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以及一块拳头大小的红斑,照得如此明显。
哗啦一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人群像潮水一样,无比迅猛地朝与他相反的方向退去。可街上太挤了,实在太挤了,容不下一个人的后退,更容不下几十个、几百个人的后退。
像是在蚁穴里猛然踩上一脚,围绕着发现病人的地方,人群支离破碎。倒在地上的人,被后面的人踏进泥中,后面的人,在血肉模糊的肢体上摔倒,被更后面的人踏进泥中。
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城头上,拉动绞索的士兵面色惨白。
“殿下,”身后再次响起声音,“要不要派人……管一下……”
“不必了。”林炎淡淡地道。
“真的要开门吗?”旁边还有声音,“您都看见了,病人也在里面,只要城门一开,就……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哦。”林炎回了半个头,面无表情地道,“那又如何?”
说话的人噎住了。
凄厉血光的映照下,城门慢慢地升起了。林炎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看着它底下透出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照进这座死去的城。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阳光是这样的。这么亮,这么刺眼,把一切朦胧的、侥幸的、不可置信的,都连皮带肉地撕开,如此无情,如此残忍。
“殿下!”
身后的人还在叫,他的声音已经发起了抖。林炎听得很清楚,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为什么?他还在想。为什么归允真看不到这样的阳光,这无知的、高傲的、怨毒的阳光,日复一日地煎灼大地,你看,它把人间变成了怎样的光景啊!
林炎勾起嘴角。他开始笑了。面对着一塌糊涂的人群,面对着即将开启的城门,他灿烂地笑起来。
“我想通了,炎哥,十四岁的时候,我就想通了。”
他的耳边,尽是归允真的低语。
“如果我的人生是个笑话,那就……笑一笑吧。”
所以,林炎在笑。他开怀地笑,他放肆地笑。
他抬起头。太阳真的升起来了,它升得这么高,多么辉煌的一轮太阳。
城门要开了。林炎看见,挤到最前面的人已经在弯腰。是的,只要弯下腰,再多弯下一点点,就可以从下面钻过去。他看到沾着黑泥与血迹的草鞋,看到一滴晶莹的汗珠,从兴奋到颤抖的脸颊滑下。
去吧。林炎想,出去吧。去死吧。
想到这里,他忽然雀跃起来。
目之所及的千人万人,目之所不能及的千万人万万人,过不了多久,都会死的。天地本是熔炉,生而于世,不过徒煎人寿,有什么欢乐可言?
不如死了。不如死了吧。黄泉之路,大家一起走,谁都不孤单。
宏伟的城池,一点一点地融化在金色的阳光里,林炎的眼前,出现了一只蝴蝶。
黑色的蝴蝶,折断了每一只长足,只余一双翅膀,明知起飞之后,再也无法落地,却还是高高地飞起来。从腐朽的枯叶上展翅,飞过淋漓的血肉与白骨,飞过千年的河流与万顷的山峦,飞向永恒的太阳。
当它终于抵达时,只是嗤的一下,它就在高温烈焰中燃烧殆尽,什么都没剩下。
轰然一声巨响。
林炎脚下的城楼,随之剧烈地颤动。城墙内外的屋宇山川,也跟着抖起来。好不容易挤到门口的人群在骇然的震惊中静默,林炎朝巨响发出的地方转头。
他睁大了眼。
城门重新合上了——在它几乎就要完全打开的前一瞬。
只是一瞬。只是一瞬,比手臂还粗的巨型绞索,被凌空割断,绞盘飞速反转,失去拉力的沉重大门,咆哮着砸回地上。
而教林炎呆滞的,不是这个。
不是被割断的绞索,而是割断绞索的东西。
那是一只,与他梦中一模一样的黑色蝴蝶,在血雾弥漫的城头肆无忌惮地飞着,飞得那么高,飞得那么美。
林炎颤抖着,颤抖着回头。
他就站在那里,一身长白的里衣,一头披散的长发,维持着刚刚从床榻上爬起来的样子,在炫目的晨光中白得透明。不像真的,像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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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个林炎不敢醒来的梦。
第319章 第三百一十二章
前面领路的狱卒胆战心惊地躬着身,一串钥匙在他手里来回地晃,发出叮呤当啷的锐响。刺耳的声音在黑暗狭窄的走道里回荡,把潮湿腐败的空气与屎尿腥臭搅和得更加令人窒息。
“殿下,”狱卒自己大约也觉得此处过于不堪,忍不住回头看向林炎,“这地方实在腌臜,要不……要不还是把犯人提出来审吧?”
林炎走得不紧不慢,狱卒的问题也没让他稍作停顿。“腌臜吗?”他微微一笑,“也还好吧,比王都的天牢还是差了点。”
狱卒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林炎却不多作解释,只是跟着他一直走到牢狱深处。
狱卒有些太紧张了,换了三把钥匙才成功打开面前的铁门。门开了,他往旁边一让,低头对林炎道:“就是这里了。”
林炎摆手让狱卒出去,独自走进了阴暗的囚室。
牢房实在有点黑,里面的人花了一些时间才认出林炎是谁。当他歪着头看清林炎的脸时,死一般的铁栏尽头爆发出一阵夸张的惊叫。
“天呐!来人啊!大伙快来看呐!”他赤脚坐在地上,直着脖子,两只手响亮地拍着地板,“来人呐!看看这是谁!是谁大驾光临了?”
寂静的牢狱无人应答,但他很快回答了自己:“是咱们的殿下!尊贵的殿下!”
林炎静静地等着他喊完,才低头道:“从没听你这样说过话。”他微叹一声,补上称呼:“顾先生。”
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席地而坐的犯人——林炎军中曾经的军医僵住了,像一只突然被人掐住脖子的鹅,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不再说话,林炎也没有开口,整个牢房就此沉寂下来。
须臾,军医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在突兀的笑声中,他歪着脑袋抬起头,仰望林炎。“你听说了吗?”他恢复过去沉稳平实的嗓音,只是语调轻慢,尾音上扬,“最近这云中城里,有个大笑话,人人都在讲,你瞧,都传到这深牢大狱里来了。”
林炎面不改色,淡淡地道:“是吗?”
“是啊!你没听说吗?”军医似嫌仰头讲话太累,竖起一条腿,抬手托腮,“说是有个天潢贵胄啊,根本是个断袖,男人喜欢男人,这还不算,光天化日之下,在城楼上又搂又抱——全城的人都看着呢!”
林炎唇边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语声依然浅淡:“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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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吗?那天说要开城门,城里只要是长了腿的,还能走路的,哪个不想出去?结果,门开了一半,忽然又不开了,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抬头去看,哎哟,咱们的殿下,哪里还管城里死了多少人,家家户户断粮了多少天,老人孩子饿得起不了身呢?他呀,忙着和男人亲嘴呢!”
这话说得恶毒,林炎却没什么反应,他只是垂下眼,将地上的人牢牢盯住:“是谁让你去抽他的血的?抽的血,给了什么人?”
军医对林炎的话恍若未闻,只是接着他自己的话道:“话说回来,你又是什么天潢贵胄呢?天底下姓李的成千上万,谁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想当初,要不是赢将军带兵剿匪,把你从泥里捡回来,你现在连骨头都不知道烂在哪儿呢!”说到这里,他抬起头,上上下下地将林炎全身来回扫着。“你看,你看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眯起眼,盯着林炎袍角银线织就的龙纹,“嘿嘿,真是不一样了啊,和当初,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怎么着,当大伙儿都忘了?我还记着呢!记着赢将军把你领到我这儿的时候,那臭气,十里外都闻得见!”
“你要是在俘虏营里被人逼着埋了七天的尸体,你身上能香到哪里去?”林炎心道。然而,他没有把这句腹诽说出口,他轻撩袍角,在军医面前坐下来。
“行刑的日子,定的是明天。”林炎看着军医的眼睛道。
语声落地时,他看到,尽管已经在极力地掩饰,军医的脸颊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林炎知道,这是他紧紧咬住了牙关。
片刻后,军医的眼睛红了。他大笑起来。
“来啊!你不是要剐了我吗?来啊!”他笑得激烈,声震屋宇,“你以为我怕你吗?要怎么杀我,随你的便,千百年后,百姓都记着我的好!”
先前无论他说得多难听,林炎都没有一丝动容,此刻听到他一句“百姓都记着我的好”,却教林炎挑起了眉。他忍不住重复道:“百姓都记着你的好?”
“他们当然记着!”军医挺起了胸膛,仿佛已经准备去刑场上舍生取义了,“我用你那兔儿的血,救了他们的命,他们怎么会不记得?”
看到林炎的目光在听到“兔儿”两字时瞬间一寒,军医笑得更大声了。
“怎么啦?他不是兔儿么?他卖身子给你,这军中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哦对,这下,全城百姓也都知道了。”
见林炎阴着脸不说话,军医扬起了下巴。“怎么,你不信?你走出去,到街上问问,就问我顾亭云抽一个象姑兔子的血,救了病人的命,我做得该不该,对不对!”
他说完,歪头瞥眼看林炎的表情。
林炎那张眉目如画的脸,原本罩了一层寒霜,听他说完,却忽如一夜春风来似的,绽开了笑。
“你是为了救病人的命,还是自己的命?”他抬起眼,脸上分明笑得和风拂面,偏偏教人遍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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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浑身一凛。
“军中既有人染上,你天天与病人打交道,自然首当其冲。”林炎漫声道,“你以为,我连这点事都不查清楚,就来治你的罪吗?”
第320章 第三百一十三章
军医张大嘴,似要反驳,语声却卡在了喉头。
林炎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只是这一次,他笑得尖锐。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开门吗?”他垂目看着军医,“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开城门?”
“不就是城里断粮了吗?”
“断粮。”林炎笑意加深,“断粮又不是今日的事。”他侧过身子,胳膊环抱膝盖,肩膀斜靠墙壁,坐得潇洒闲适。
“我开门,是因为北夷大军到了。”
“你说什么?!”
“北夷大军,打一城,屠一城。从北道,到丰城,大半个云州都被他们杀干净了。”林炎眉角弯弯,语音清淡,“我已让人撤军,没有人抵挡,算来,他们今日也该到城外了。”
“你……”军医嘴角哆嗦,瞪大了眼。
林炎歪着头,笑。“所以,我开门,是为了让他们进来。”
“你疯了!”
“可惜啊,就差那么一点点。”林炎轻轻叹了口气,“你没看到,就差一点点,城门就开了。”
他收起抱着腿的胳膊,恢复正坐的姿势。“你知道,是谁在最后一刻,把门关上了吗?”他长睫一掀,剑一样的目光直直捅进军医心里。
“是他。是你嘴里的那个,‘象姑兔子’。”
“哪怕,你榨干了他身上的血,几乎要了他的命。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阻止我,阻止我放弃这座城。”
说这些话的时候,林炎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人,没有眨过一次眼。
“顾亭云,谁不贪生怕死?你为了自己活命,不惜把另一个人的血活活抽干,既然干了,那就大大方方地承认。”
“你以为你贬他贱他,你就不是一个吸病人的血为自己续命的大夫了吗?”
林炎说完了话,对面的军医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许久,他摇了摇头。
“说到底,你不就是投胎投得好。”他抬眼看着林炎,嘴角也勾起了辛辣的笑,“李朝,皇族,哈哈!你喝人血活命,就是天经地义,我要这么干,就是罪该万死——是不是?”
林炎仿佛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呆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垂下目光,将视线从军医脸上,移到他自己的手腕。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卷起衣袖。
长袖掀开,露出底下的皮肤。
狰狞丑陋的疮疤,高高低低地凸出在皮肉上,一层叠着一层,如蛛网,如蛇鳞,爬满他的手臂。
林炎曾经在万军之前脱过衣服,只是那时所有人毕竟离他很远,军医也是第一次,如此近的,如此仔细地,看到他的肌肤。
“你是大夫。”林炎道,“应该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吧?”
军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密密麻麻的疤痕,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似是惊恐万状,又似不敢置信。
林炎收回那只手臂,转而用它撑着下巴。
“我好像从来没和人说过,从前,我的嗓音不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看向嵌在墙壁里的唯一一扇窄窗,一束细长的光线,将阴暗的黑牢点亮。
“从前,我的声音,”他微微一顿,似在思考用词,“是正常的。你知道吗?正常人的声音,说话的时候,不会这么粗糙,不会沙哑,提高声音的时候,不会破音。”
军医仿佛知道他在说什么,又好像根本听不懂,他只是盯着林炎手臂上的疤痕不住地抖。
“我的嗓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林炎重新伸展了一下裸露的手臂,“因为这个。因为我被人剐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童年的糗事一样,半是无奈,半是追忆地笑起来。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说完这句,他停顿了一下。正当军医以为他要接着说他没想到他会被人剐了的时候,林炎开口了。
他说:“我没想到我会叫得这么厉害。”
“把嗓子伤成这样,这么多年了,都好不了。”
林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年我十八岁,我以为我能忍,我以为我什么都不怕,我以为……我可以更像个男人。”
林炎抬起眼,看到军医紧紧地咬住了唇。
“你觉得,我投胎投得好吗?我是不觉得。你知道比被人剐了还要可怕的是什么吗?是被人剐了,却还没有死。”他放下卷起的衣袖,缓缓站起身。
“你知道比被人剐了却还没死还要可怕的是什么吗?是我没死,可是我所有的家人,我的爹娘,我的兄弟,我的师弟师妹,我所有的朋友和亲人,他们都死了。”
“说实话,”林炎转过身,往牢房门口走了两步,“那天他们来问我,要怎么处置你的时候,我被我自己吓了一跳。”
“我听到我的声音,我的声音说,‘剐了’。在那天之前,我从没想过,这两个字会从我的嘴里说出来。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不懂。我太懂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知道那有多恐怖。这么多年,我光是听到这两个字都会害怕,我看到稍微小一点的刀子都会发抖,顾亭云。”
他回过头,借着那一束瘦弱的光,看着坐在地上六神无主的人。
“也许你说得对,我是个非常自私的人。我因为他的血而活命,却不让你用他的血活命。你尽管恨我、咒我好了,但还是不要羡慕我了吧。你要是活了我这辈子,就不会说我投胎投得好。”
说完,他轻轻俯下身,手里有什么东西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叮”的一响。
直到林炎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走道的尽头,军医才拾起碎裂的目光,投向林炎临走前放在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里面的酒水气味浓烈,有一股独特的味道。
第321章 第三百一十四章
在牢里待得时间长了,走出大门的一刹那,林炎被刺目的阳光晃了眼。他在原地阖目,深吸一口门外清新的空气。守在旁边的狱卒不敢打扰,低头在他五步之外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林炎睁开眼睛,偏头看到狱卒还在旁边,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几时了?”
狱卒没想到林炎忽然问起时间,抬头望了望天:“呃,差不多……差不多快午时了吧。”
“午时了,你不去送饭吗?”林炎瞥他一眼道。
“啊?”狱卒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道,“是,是该送饭了。”
按理说,给犯人送饭有专人负责,不是他的职责范围。但是林炎既然这么说了,他可不敢反驳,只好快步走回牢内——手头虽然没有饭,至少要做出一个送饭的架势。
狱卒被打发进去了,林炎却还没有走。他微微仰头,看着天上缓缓飘过的白云。
“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狱卒进去的时候,是不明所以地晃悠进去,出来的时候,却是惊慌失措地狂奔出来。
“殿……殿下……”他一边跑,一边声音发抖。跑到林炎身后时,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先扑通一声跪了。
林炎没有转身,更没有回头,他依然看着天上的云。“怎么。”
“犯人……犯人……他……”刚刚跑得太急,狱卒喘得厉害,“怎么会!早上还好好的!今儿的早饭都是检查过的,绝对没有……”
话没说话,他突然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终于反应过来。
“毒……那个……是……那个……”他仰起头,看向林炎衣衫华贵的背影。
林炎这才收回投向远方的视线,很慢很慢地,侧过身,看了狱卒一眼。
“去跟你家大人说,明日的大刑,不用准备了。”
狱卒接触到林炎的眼神,醍醐灌顶似的悟了:“殿下宅心仁厚,实在是……”
可惜,没等他把夸赞的话说完,林炎已举步而走。
林炎回房,匆匆换了一身衣衫,才往归允真的房中走去。
房门虚掩,他伸手推门,谁知,里面一个人恰好在此时拉门,两道力同时加在门上,砰然一声巨响,门板重重弹开,林炎险些撞在里面的人身上。
费力稳住身形,还顺手扶了那人一把,林炎这才看清对面是花不谢。一句客套的话才到嘴边,忽然浑身一震,语声卡在喉头。
因为,他看见,花不谢脸色惨白,一双眼眶,却是通红的。
“嗡”的一声,仿佛世间所有琴弦同时在他脑中崩断,林炎来不及说话,一把推开花不谢,急冲进房。
“真真!”他边跑边叫,咚的一下跪倒在归允真床前。
床上的人原本拿了本书在看,被林炎一吓,书卷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怎么了?”归允真道。
林炎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把胸膛捶破。他方才看见花不谢那样的神情,以为归允真又不行了,这时看到归允真好端端地坐着,才缓缓呼出一口气。然而他还是不敢放心,来不及从地上起来,直接跪在床边抓住归允真手腕,仔仔细细地摸他脉象。
“怎么了呀?”归允真笑道,“丢了魂似的。”
“花公子,”林炎转过身望向花不谢,“他的身体,还有不妥吗?”
花不谢没有走近,还是远远地站在门边,听到林炎的话,他回头看向里间,眼眶依然红得厉害。
这下,归允真也看到了花不谢奇怪的神情,不由得敛了笑。
花不谢没有立刻答话,一时间,房内的气氛凝滞起来。
就在林炎要忍不住冲上去追问的时候,花不谢忽然开口了。
他道:“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林炎疑惑道。
“噗嗤”一声,花不谢突兀地笑出声。他一手扶着门框,低头不停地笑。
在林炎与归允真茫然的目光中,他抓着门轴的手,越捏越紧,发出的笑声也越来越响,到后来,嗓音沙哑,笑声几与哭声无异。
林炎与归允真对视一眼,两人都不敢打断他,只是默默地将他望着。终于,花不谢停了笑,重新抬起头来时,他的脸上已挂下两道泪痕。
“我找到了。”他重复了一遍没有人听懂的话,嘴角仍有笑意,只是笑得讥嘲。
“我找到方子了。”他的目光扫过满脸惊诧的林炎,轻飘飘地落到归允真头上,“找到治病的方子了。”
他没说是什么病,但是此时此刻,云中城里的人关心的,只有一种病。
归允真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表情,他只是靠在床边,眨了眨眼。“恭喜你。”他道。
“恭喜我?”花不谢骤然提高音调,“我有什么好恭喜的,难道不是恭喜你?”他往归允真床边走近两步,低头看着他道:“有了这个方子,就不会有人为了活命,来抽你的血了。哦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道,“我好像忘了说,这个方子,就是从你的血里找到的。”
“嗯。”归允真似乎不知道如何接话,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转而看向林炎。
林炎定了定神,开口道:“花公子……”
“停!”花不谢立即打断,“不要这么叫我。你现在是什么身份,谁当得起你这么叫?”
林炎微叹一口气,还是道:“花……”
花不谢再一次打断:“你要我把方子交出来,是不是?你要我把它交出来,你好拿去救人,把这病治好了,城门就能开了,外面的仗也不会输了,是不是?”
林炎低声道:“我自然希望如此。”
“可是我不希望。”花不谢的唇角又挂上了笑意,尖锐的,凌厉的,在这张从前天天与归允真互相嫌弃、拌嘴吵架的嘴上,第一次现出如此锋利的神情。
“你知道吗?我跟在你军中,从京城,一路走到云州,我都没闲着,一直在救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花不谢仰起头,冷冷地看着林炎,“你不知道,走进这座城的时候,我忽然就不想救了。”
“很多人来找我,生病头疼的,受伤断腿的,军里的人,府衙里的人,还有这座城里的人,有钱的,没钱的,很多人来找过我,我一个都没有救。”
“你知道为什么吗?”花不谢的眼神越过林炎,重新与归允真相对,“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上一次我走进这座城的时候,我扛着我哥的棺材,和我爹一起,我们要去审判堂要个说法。”
“然后呢?”他目不转睛地与归允真对视,“然后他们都死了。连一具尸首都拿不回来,就在这里,就在审判堂,就在这云中城的审判堂里,被他们烧成了灰。”
“我们家行医多少年,我爹这辈子,救了多少个人?可是到最后,有谁?有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们说一句公道话?有吗?有吗?归允真,你记得吗?有吗?”
归允真的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他没有说话。
“这座城里,我只救你一个。”花不谢道,“审判堂里,你是为我们出头的人,我没忘。你豁出性命救我,如今我还你一命,我们两清了。”
归允真嘴唇微颤,开口道:“小花……”
花不谢摇了摇头。“方子,我不会给。方才是我太激动了,才忍不住说出来,你们就当我在做梦吧。”
第322章 第三百一十五章
“笃笃笃”,归允真在面前的房门上轻敲三下。“我可以进来吗?”
房里响起冷漠低沉的声音:“我可以说不行吗?”
话虽这么说,吱呀一声,房门还是被他拉开了。
逆着光,花不谢微微眯眼,打量着门外的归允真。“出门前照过镜子没有?”他皱着眉头道,“你像个鬼一样。”
“我知道。”归允真莞尔,“不光长得像鬼,走路也像鬼——脚底发软,刚刚差点没摔一跤。”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身体亏得太过,起码要躺足十日?”
“说过。”
花不谢冷笑一声。“人都差点死了,还想着拯救天下苍生呢?你和姓林的,倒是真相配。”
“拯救天下苍生吗?”归允真笑起来,“你觉得,我是拯救天下苍生的那种人吗?”
“那你过来干什么?”花不谢冷声道,“路都走不稳,还巴巴地跑到这儿来,不要告诉我你是来找我叙旧的。”
归允真摇摇头。“我带你去见个人。”
因为全城戒严的缘故,大街小巷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黑乎乎的污水在水沟里无声地淌着。
花不谢这几日一直照看归允真,知道他曾经失血到什么地步,身体有多虚。然而,通过脉象摸出来是一回事,亲眼看到身怀绝世武功的人稍微走两步路就摇摇欲坠,甚至要扶着墙才能继续成行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
花不谢忍不住哼了一声。“他就这么想要当皇帝?为了他的宏图大业,你身子变成这样他都不顾,让你这么跑来当说客——你也不必走了,回去告诉他,方子,我绝不会给。”
“嘘。”归允真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小声点儿,是我偷偷溜出来的,他不知道。”
花不谢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而且,我也不是替他做说客。”归允真靠在墙边,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凉凉地笑了。“小花,”他歪着头,目光飘在花不谢身上,“你说,云中城负了你,所以你不想救——你觉得,云中城对我很好吗?”
花不谢一噎,想起当初审判堂众人对归允真的攻讦,抿住了唇。
“再跟你说个好笑的事。你知道顾亭云抽我的血,为什么抽得这么心安理得吗?”归允真歪了身子,把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倚在墙上,“因为他发现我是卖身给男人的‘兔子’。”
花不谢眉尖一抽,咬牙看着他。他忽然意识到,归允真好像真的是偷溜出来的——因为他没有束发,一头长发只用一条发带粗粗拢了一下,垂在颊边的碎发让这张憔悴的脸变得柔和。
只听归允真继续道:“因为我‘不男不女’、‘不要脸’,所以死了也没关系——我知道,他是这么想的。也许平日里,他不会特地去想这些,但到了生死关头的时候,我的命,就是比别人低贱。”
“而且,更要命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归允真一顿,身体稍稍前倾,盯着花不谢的眼睛道,“更要命的是,这不是他的污蔑,而是事实。”
花不谢终于没忍住,深深皱起眉:“归允真……”
归允真轻轻打断了他:“而且,只是他一个人这么想吗?不是的,整个云中城的人,全天下的人,大约都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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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要阻止他开城门?”花不谢忽然提高了声音,“那会儿你刚从鬼门关爬出来,连下个床都是靠滚的,就算这样,你也要放玄蝶割城门的绞索——天下人贱你,你还要救他们。”
“是啊。我要救他们,当然要救他们。”归允真抬起眼,目光灼灼,“因为人死了,就没法道歉,也没法后悔了。”
花不谢一震。
“走吧,”归允真扶着墙重新迈开脚步,“我真的很让你见见那个人。”
归允真在一处低矮棚屋前停了步。棚屋简陋,屋顶只是用稻草糊的,院子里堆满了落叶,显然久未打扫,然而门外挂着的半条风干的野菜显示着此处正有人居住。归允真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的陈设和屋外一样潦草粗陋,归允真也不细看,直接走到里间,拉开帘子。
花不谢跟着他,正想迈步而入,却被他拉住。“不要走得太近。”
花不谢一凛,透过掀起的帘子,凝神往里看。里间的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身材消瘦,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细得只剩一块腕骨。她长发披散,脸色惨白,躺在床上低低地喘气。
大约是听到他们走进来的动静,她朝外间转过头。她转头的刹那,花不谢立刻明白了归允真为什么不让他走近。
她的脸上,从右颊一直到咽喉锁骨,全都是大片的红斑。
花不谢倒抽一口冷气:“她是……?”
话音未落,门口猛然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
第323章 第三百一十六章
归允真与花不谢应声转头。门外逆光站着一个男人,看见有陌生人闯进家中,他原本一脸震怒,却在看清归允真的脸后变了颜色。
他浑身一颤,哑声道:“你又来干什么?”
花不谢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又”字,偏头看着归允真。
“自然是来探病。”归允真不紧不慢地开口,“令师妹的病情,好像又重了些。少侠你日日与她同住一屋,自己可要保重啊,我听说,这病……”
“滚出去!”被归允真称作“少侠”的男人扔下手里一包野菜,从门边缺了角的柜子上抽出一把长剑。
归允真轻笑一声:“怎么,你要与我比武吗?”
“滚出去。”男人握着剑柄的指节发白,沉着脸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这样的一步,让门外的强光离开了他的脸,花不谢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刹那间,他明白了归允真为什么会带他来这里。也明白了,刚才看见房中重病的女人时,那诡异的熟悉感到底是来自哪里。
面前的男人,尽管脸上多了许多风霜,但那是一张花不谢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在那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当花开终于抓住闹事竹竿男喝酒的现行时,在竹竿男故意撒泼的惨叫声中,一柄长剑,穿透了花开的胸膛。
花不谢忽然发现,那日的天光,那日的街道,乃至兄长死前脸上不敢置信的表情,都在他的脑海里印刻得如此清晰,仿佛一切都是昨日刚刚发生。
他还记得那柄剑,那柄将人一剑穿心的剑,剑刃拔出的时候,半空中泼开的血花,映照在白衣少年神采飞扬的脸上,如此英俊,如此潇洒。
他还记得朝少年飞奔而来的少女,天真烂漫,明媚动人。
——“师哥,这是怎么回事?”
——“刚好撞到赤鬼害人,随手救人罢了。”
——“不愧是你,第一次下山就替天行道,师父知道了一定高兴!”
——“这么点小事,还用得着跟师父去说?只是一只小鬼而已,说出去,没的掉了咱们南冥派的价。”
——“那师哥什么时候杀几个大魔头、大恶人,再去跟师父说。”
花不谢笑了。当他发现,他连这两人的对话,都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的时候,他弯下腰,笑了。
而对面,那个曾经的白衣少年,也终于看见了花不谢的脸。
他愣了一下,然后噔噔噔,连退三步。
“你们想干什么!”他吼得用力,声音却虚。
归允真嗤笑一声。“我要想对你做什么,还用得着等到现在吗?”
“你杀了我师父师兄,我……”本来是一句无比愤恨的话,后面该接着“我要杀了你”或者“我一定要报仇”之类的决心,然而决心还没能出口就卡了壳。曾经丰神俊朗的少年,此刻面容枯槁,握剑的手不停地抖。
花不谢想起来了。那日在审判堂的牢狱之外,归允真为了救他,杀尽了外面包围他们的人,几乎整个南冥派都在其中。
如今站在花不谢面前的,再也不是昔日风光无限的白衣少年,而是一个为生活所困的潦倒男人。
花不谢本来应该开心。这是他的仇人,他的仇人,虽然活着,却活成了这幅样子,他不应该开心吗?
可是很奇怪的,他没有。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开心,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解气。那把鲜血淋漓的穿透花开胸膛的剑,在他眼前不断地闪回,把他的心掏空了。
“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旁边的归允真微笑着开口,“令师妹的病,有救了。”
“你说什么!”对面的男人瞪大了眼。
花不谢也惊讶地瞪大了眼。他转头盯着归允真,一时没说出话。
归允真却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另外两个人的目光,他怡然自若地靠在墙边,抬手往花不谢那边一摊:“花公子找到了治病的方子,我这不是,第一个就来告诉你了么。”
男人嘴唇发颤,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真的?”
归允真这次没接话,而是转头看向花不谢。
花不谢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他找到治愈绝症的方子,第一个要救的,就是他的杀兄仇人。
“真的?!”男人又问了一遍。他的胸膛大幅起伏着,目光看向里间气息微弱的女人,牙关紧咬,又转到花不谢身上。
花不谢当然可以说,不,我没找到方子,这都是骗人的。轻飘飘地说一句,打消这个人的全部指望。可鬼使神差的,花不谢点了头。
“是。”他仰起脸,含着自信的、恬然的微笑,对面前的男人道,“我找到了治病的方子。今早用了它的一个军士,身上的红斑退了——你要见见他吗?”
男人的脸,在听到花不谢的话时,从激烈的狂喜,蓦地转成巨大的无助,神色转得太快,表情都要裂开来了。
“当啷”一声,他扔下了手里的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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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他抬起泛红的眼,虚弱地,胆战心惊地投出一缕目光:“你能不能,能不能……救救她?”
手里没了长剑,他的手指无所适从地搓着一片衣角。“人……人是我杀的,和褚师妹没关系。她,她是无辜的,你能不能,救救她?”
“凭什么?”花不谢彻底笑开来。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归允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天下人贱你,你还要救他们。”
——“是啊。我要救他们,当然要救他们。因为人死了,就没法道歉,也没法后悔了。”
花不谢耸了耸肩。“凭什么救她?你忘了吗?我是‘赤鬼’啊,我们一家人,都是赤鬼。杀了就杀了,死不足惜的赤鬼——赤鬼,是不会救人的。”
面前的男人骤然呜咽了。没有任何预兆的,他捂住脸,晶莹的泪珠从指缝里落下来。
他颤抖着,零零落落地,跪倒在地上。
“对不起。”破碎的字眼从他的牙缝里漏出来,“你要报仇,冲着我来,她什么都没做,你救救她,求你,救救她……”
花不谢没有再说话了。他缓缓咀嚼着那一句“对不起”,好像这是世上最美味的佳肴。
第324章 第三百一十七章
“你好。”
“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笼中的鸟儿被逗得兴奋,不停地拍着翅膀,仰头直叫。
“这可是引凤,千百年也就这么一只。”一个疏离冷淡的嗓音在旁边悠悠地响起,“你只跟它说‘你好’?”
“是。”站在鸟笼前的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恭敬至极地躬身,随后才重新转向笼子里上下扑腾的“引凤”八哥,想了想,道,“认识我吗?”
“叫我过去,叫我过去。”八哥不跳了,直着脖子叫。
“什么‘叫我过去’?”归冰忍不住笑了,他低头理了理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转头对旁边歪在御榻上的皇帝道,“到底是畜生。”
皇帝没答话,八哥继续叫起来:“皇后娘娘,叫我过去。”
归冰脸色微变,皱眉斥鸟:“哪来的皇后娘娘!”
“微服出行,我是外臣。”八哥歪过头,用喙整理了一下羽毛,“看到什么,发着高烧,呱,红斑,红斑。”
归冰的神情彻底变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突然横死,沉尸于井。沉尸,沉尸于井。”八哥睁着一双圆溜的眼,一边模仿人言,一边盯着笼外站着的人。
归冰浑身一抖,忍不住退了一步。
原本半眯着眼的皇帝骤然嗤笑一声,朝鸟笼道:“谁沉尸于井?”
八哥仿佛真的听懂了似的,它嘎的一声,跃上最高处的栏杆,放开嗓门,大声叫道:“归大人!归大人!”
“嗵”。过了好一会,归冰才回过神,他掀起衣角,朝皇帝跪下。“陛下,这……”
“这可是引凤,千百年也就这么一只。”皇帝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抬起眼,“你以为,朕的好儿子拼命找了来,只是玩玩的么?”说到这里,眼风一偏,扫到下首木然端坐的太子脸上。
明知皇帝正朝自己看过来,太子却连眼珠也不转一下,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茶几上的一壶茶。
归冰深吸一口气。他终于想起,在那山中荒宅的密室里,他被迫对太子和叶昭吐露当年皇后之死的真相时,暗室的栏杆上,还站着一只八哥。
他深深地磕下头。“臣知罪。”
皇帝不置可否,外面传来太监细细的一声唤:“陛下。”
“怎么?”
白白胖胖的崔太监一摇一摆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黑玉托盘,盘上是一个极细极小的竹筒,看样子是绑在信鸽腿上的东西。
果然,崔公公走到皇帝身边,低头道:“截到了逆贼的信。”
“哦?”皇帝微微提高声音,道,“念。”
崔公公从竹筒里取出一卷纸片,小心地展开来,朗声念道:“穆之亲启:云州疫毕,今克夷于中,诸事既定,星夜来援,五日必达,务必珍重。”
得知林炎正往王都进军,皇帝脸上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缓缓摊开手掌,崔公公躬身把纸片递上去。
他亲自扫了一眼纸片,发现崔公公刚才没有读底下的落款,恐怕也是因为落款太过简单——信末只有一个字:“炎”。
皇帝嗤笑一声,道:“他倒是随便。”上下一看,又道:“字还过得去。”
归冰皱起眉头,仰头道:“‘五日必达’……听说逆贼在云州招兵买马,他若赶到,呃……”
皇帝微抬下巴:“如何?”
归冰沉吟片刻,道:“叶贼此刻困守王都,我军围城之势大好,本来不出十日定可收回皇城。可若逆贼大军回援,与城内贼寇里应外合,想来……想来于我军不利。”
“你也知道于我军不利。”皇帝凉凉地勾起嘴角,“既然于我军不利,那就不要让它发生。”
归冰愣了一下,心想这半个月来,林炎内抗疾疫,外退北夷,在云州尽得人心,整个北方都已经被他牢牢拿下,而效忠赵氏的勤王军队如今都集中在王都之外,此刻再分兵力去拦截林炎,未必有多少胜算,林炎要驰援王都,他们还有什么办法“不让它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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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想到这里,忽然灵光一闪,恍然道:“洪柳大营?”
洪流大营是皇室专门养在关外的精兵。虽说是“关外”,实则与王都只有一个秦关之隔,营中的十万大军是王朝精锐中的精锐,从来不参与其他战事,职责永远只有一个:拱卫王都。自从林炎举起反旗,皇帝为了瓮中捉鳖甚至连皇城都让叶昭占了,宁愿和勤王军队一起住在城外的帐篷里,也没有给洪柳大营发出过诏令——难道,都是为了等到今天?
抬头看见皇帝脸上冰冷笑意,归冰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这一刻,他开始真心地佩服起这位“天子”。一般的人,看到反贼来势汹汹,自己的江山摇摇欲坠,惊惶之下,总会忍不住把能打的牌全都打出来。而像他这样,随随便便就把皇城让出去,还能一直捏着手里最关键的一步棋,等到最后的时机才不动声色地下出来,这份心机城府,实在非同凡响。
归冰松了一口气,道:“有洪柳大营,逆贼恐怕没法‘五日必达’了。”
“随它去。”皇帝往后一靠,立刻有太监上前替他捏肩,“五日也好,三日也好,他若能来,也就是收尸罢了。”
归冰眉尖一跳,他觉得自己听懂了皇帝的意思。他抬头看向皇帝,果不其然,那人慢吞吞地道:“明日一早,收回王都。”
叶昭手下的大部分人都在进入皇宫时死在了翠微机下,此刻他虽然占领王都,但只有区区几千的兵力,趁林炎还没赶来,他们的万人大军想要收回王城,几乎是小菜一碟。
至于他们明明早就可以把叶昭和他的手下杀干净,为何等到现在才攻城,在说到洪柳大营的时候,归冰明白了。王都里的叶昭,只是一个诱饵,只有叶昭还在,林炎才会放弃已经占稳的云州,千里驰援。而如今,林炎急行多日的疲惫之军对上养精蓄锐的洪柳大营,必然败多胜少,他们正好放心收回王城。
想通这一切,归冰俯身低头:“皇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实在圣明。”说完颂词,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转头朝下首坐着的太子的方向看去。
太子接收到归冰的目光,轻声一笑。“怎么,怕我身在曹营心在汉,泄露你们的绝妙计划?”他这话,虽然是归冰引发,他的眼光却瞥着上位的皇帝。“这么不放心,让他们动手就是了。你若高兴,把我和我娘葬在一起;若不高兴,拿去喂狗也行。”
皇帝沉下脸:“别忘了,你姓赵。”
太子收回目光,转而瞟向身后两个从早到晚片刻不离开他身边的“随从”,冷然道:“我宁愿我不姓赵。”
两个“随从”闻言,同时看向皇帝,掌心微收,显然已经在暗运内劲。此时皇帝只要一点头,就会有两只手掌同时击碎太子的心肺。
然而皇帝并没有点头,他面无表情,不发一言。
“殿下,”太子的对面,一个柔婉的女声骤然打破室内的沉寂,“你说这个龙爪,是用明黄色好,还是银白色好?”
太子妃手里举着一副绣到一半的团龙锦帕,眼望太子,含情脉脉,言笑晏晏。
第325章 第三百一十八章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在大地的尽头,夜幕降临,王城隐入黑暗,城外包围的大军也随之沉寂。
北风骤紧,王帐纹饰繁琐的帷幕被吹开一角,漏出里面忽然响起的一个声音。
“茶凉了。”
太子干巴巴地开口。
身后形影不离的两人闻言看向皇帝,后者对太子的话没有半点表示,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见皇帝没有反对,其中一人往前一步,端起桌上的茶,递到太子嘴边。
太子微抿一口茶水,身体稍稍后仰,那人就把茶撤了。
“我想不通,”太子垂下眼,看着面前茶几的桌脚,话却是对皇帝而发,“都这样了,你为什么还不杀我。”
皇帝看着窗外,沉默依旧。
太子手腕一动,将他双手牢牢禁锢在椅上的镣铐哗啦一响,他深吸一口气。“你不觉得,这样太费事了吗?又是在茶里下毒,又是这样锁着,还浪费你两个好手。”他将那口气缓缓叹出来:“明明是一把刀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皇帝终于从窗外收回视线。他冷冷地盯着太子:“你干的?”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让太子结实地愣了一下,过了一会,他才注意到窗外的异样。
他知道那人为什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了。
浓稠的黑夜,被一道刺目的红生生撕裂。那红光太过耀眼,天幕也被它烧穿了,马嘶人叫从破碎的洞里落出来,花了好久的时间,终于传到人们的耳朵里。
赵琬看得分明,那是一场焚天大火,而火光传来的方向,正是勤王大军储藏粮草的所在。
他总算明白,皇帝刚刚的那一句“你干的?”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
“父皇,我好感动。”他难得地用了这个称谓,“你真看得起我。”
有一瞬间,他想往椅背后靠一靠,换一个更悠闲的坐姿,但是腕上的锁链限制了他的行动。
皇帝继续盯着他看了一会,反身坐回他的御座中。
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崔公公押着一个浑身被烟熏得漆黑的士兵进来。
“皇上,放火的抓住了。”
皇帝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这句话睁开眼,对跪在下面的士兵只是淡淡一瞥。“谁指使的?”
士兵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冷面不答。
皇帝转而看向崔公公,不等他发问,崔公公主动开口:“奴才查过了,这小贼是蒲州州军里的人,跟着蒲州秦元道来勤王,原籍淮泗,家住蒲阳,是农户。”
“蒲阳吗?安正年乡党叛乱就是在蒲阳,恶水出刁民。”皇帝往后一歪,立刻有小太监上前替他按摩,“告诉秦元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蒲阳所有男丁一律充军,女八岁以上皆为军妓,十日内送到王都。”
“是。”崔公公低头应了,被他按在手下的放火士兵整个人忽然抖起来。
他怒目圆睁,狠狠地瞪视着前方的皇帝,牙关在颤抖中互相磕碰,发出恐怖的哒哒声响。
但是,他依旧没有说话。
“可以了。”
一个声音轻轻柔柔地响起来,如珠坠玉,打破账内窒息的死寂。
太子妃放下手里的绣布,在位子上正襟端坐,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士兵,端丽的脸上笑容和煦:“可以了。”
眼泪夺眶而出,在士兵沾满尘灰的脸上冲出两道亮白的沟壑。他双手被反绑,没法自由移动,却依然朝她膝行两步,在她裙摆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多谢殿下。”
说完,他浑身猛地一颤,就此不动。
“不好!”变起仓促,崔公公立刻去掰他的肩膀,只见一道黑血从他嘴角溢出,整个人已经没了气息。
“啪”、“啪”、“啪”。
孤单的掌声在宏伟的王帐里响起。
皇帝歪在御座上,含笑鼓掌。
“好一个死士。”他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泛白的太子,转而将目光定在太子妃的脸上。须臾,他缓缓开口:“看来,朕防错了人。”
随着皇帝话音落地,一直站在太子身后的两人同时上前一步,往太子妃身前走去。两人生得高大,在地上投下的阴影宛如两座大山,沉沉地朝她压下。
太子妃一动不动地坐着,静静看着他们走过来,头上珠翠面上妆容全都一丝不苟,连脸上温柔妍丽的笑,都无可挑剔。
看到两人举掌作势,她笑容加深,轻轻一歪头,鬓间的兰花步摇随之摇曳,芳华刹那盛开。
“如果我是你们,我不会现在运功哦。”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端庄温和,说话时眉眼弯弯,如春风拂面,“连路也最好不要走。”
朝她逼进的两人闻言一愣,还在消化她这句话的意思,身后的崔公公忽然醍醐灌顶似的叫起来:
“素心针!”
第326章 第三百一十九章
“素心针”三个字一出,两人同时一震,下意识地转头四顾,在远近人丛里寻找叶昭的身影。
见两人这样的反应,太子妃忍不住掩口而笑。
其中一人被她笑声中的揶揄之意激怒,猛跨一步,挥掌就往她脸上抽去。皇帝尚未下旨杀她,也没有正式废了太子,因此他这一掌只带了三分内力,不过叫她长长记性。
巨掌挥来,太子妃不闪不避。
“砰”的一声巨响,人高马大的汉子面孔朝下,直直地倒在地上。
他走得离太子妃很近,这一倒,一张脸压在她裙角,喉咙里咯咯作响,浑身痉挛,像是费力地想说话,却无法从嘴里挤出一个字。
太子妃像是看不见一个巨汉倒在眼前,仿佛只是自己的裙子不小心被椅子压住了一样,若无其事地抽出裙角,弯了半个腰,拂去裙上褶皱,重新直起身来时,又是完美无瑕的端庄形象。
“你……”另一个人脸唰的白了,忍不住后退一步。他手指太子妃,不敢置信:“你……”
“你们整日都是叫我‘殿下’、‘殿下’。”太子妃抬起头,微笑,“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你……”
这么一会的功夫,这已经是他说得第三个“你”了,然而,后面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于是太子妃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我叫叶旼,一叶知秋的叶,旼旼穆穆的旼。”
“皇上!”那人终于想起,这营帐里还有一个皇帝。他疾走两步,嗵的一声跪下:“臣……”
“废物。”皇帝嘴唇轻启。几乎在他吐出这两个字的同时,崔公公上前一步,一掌拍上他天灵盖。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活生生的一个人就如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烂泥一般地软到地上。
崔公公一掌击毙大汉,目光朝太子妃转过来。
“奴才听说,叶家的素心针,传男不传女。”
“的确是不传。”叶旼清清淡淡地道,“但是不禁自修。”
“哦!”崔公公恍然道,“殿下能自修到这个程度,实在了得,恐怕与长平……”他下意识地想以封号称呼叶昭,话说到一半,想起来叶昭此刻正在造反,紧急改口,“与令弟相比,也不遑多让了吧。”
崔公公嘴上虽然在恭维叶旼,眼神却往皇帝那边飘,眼瞅着皇帝点了点头,他手腕一翻,朝叶旼的座位踏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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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旼低头看着软瘫在地上的大汉尸体,柔声赞道:“中官好强的掌力。”眼看着崔公公朝他走来,又微微蹙眉:“只是这样大动内功,真的好吗?”
崔公公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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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旼这句话,明摆着是在告诉他,他也中了那神不知鬼不觉的素心针,越是动武,死得越快。
然而,犹豫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低声一笑,继续迈出一步。
“殿下若真赏了奴才一针,大可不必这时候提醒。”他一脚把太子妃身前的另一具尸体踢开,“让奴才像他这样,直接死在您脚下,不好吗?”
叶旼目光一寒,随即莞尔:“不好啊。你是阿翁手下最得力的人,你死了,他老人家可要不开心了。”
听到她用平民的叫法称呼皇帝,崔公公呆了一下,转头再次看向皇帝。皇帝脸上神情莫测,微微抬手,一旁的小太监递上茶盏。
门外骤然传来一阵喧嚣。崔公公沉下脸,转身出门,片刻后回来,低头对皇帝道:“马棚也起火了。”顿了一下,又道:“王城开门了。”
“哦?”皇帝放下手中茶盏,显然对后半句非常感兴趣。
“贼人想趁今夜突围。”崔公公解释。
“不错。”皇帝目光扫向叶旼,“还有本事传消息进去。”
“何必传消息?”叶旼笑得清浅,“第一把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就该明白我的意思。”
皇帝也跟着笑起来,他重复着自己刚才的赞许:“不错。”
军报流水一样地送进帐里。消息虽然仓促零散,但毕竟就是眼面前的战事,想要不清楚详情都难。
此时此刻,叶昭正率领他手下仅存的士兵,出城决战——在勤王大军准备攻城的前一夜,在夜幕深沉众人昏睡时,在马棚粮草熊熊燃烧之际。
天时、地利、人和,几乎都占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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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皇帝脸上却没有半点忧心的样子,他好整以暇地歪在座上,以手支颐。“他手下有多少人?一千?两千?三千?”他以袖掩口,轻轻地打了个哈欠,“知道我们的大军,有多少人么?”
“我不关心。”叶旼沉静如水,“既然他出来了,就一定能活着出去。”
第327章 第三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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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忍不住挑了挑眉。他歪着头,将叶旼上上下下,看了又看,终于开口道:“这么多年,朕真是小瞧了你。”
叶旼没有接话。她重新拿起了绣布,正专心致志地绣花。
“素心针。”皇帝又道,“你藏在哪里?”
叶旼和赵琬一样,不仅一举一动都受到严密监视,身上衣衫、手中茶盏,全都不由自主,按理说,想要私藏武器,几乎是不可能的。
叶旼还是没有接话,她埋头在针线里,像一个真正贤良淑德的妇道人家。
皇帝有些不耐地皱起眉。
从余光里看到皇帝的表情,叶旼抿嘴微笑,把手里刚刚绣好的锦帕举起来给他看。“如何?”
皇帝脸色阴冷:“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见皇帝不答她的话,叶旼又将绣品转向太子:“如何?”
太子认真地看了看,道:“活灵活现,比内绣坊的手艺好多了。”
“是么?”叶旼似乎很高兴,一直保持的贤淑微笑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温度。她把手里的绣花针投入装着其他女红之物的篮子,转头对皇帝道:“皇上对这缝缝补补的女人家玩意儿不感兴趣,自然猜不到素心针藏在哪。”
她还是没有正面回答皇帝的问题,但是皇帝的目光随着她投针入篮的动作一顿,嘴角轻笑,已经明白了。
——绣花针中空,素心针藏在里面。
“不错。”这是他今日第三次这么说。
此番对答之后,再无人开口,王帐内再度沉寂,然而,帐外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听着这样的声音,已经不需要军报了,人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叶昭在突围,而他突围得非常成功,已经打到离王帐极近的地方。
皇帝悠悠地叹了口气:“没用的东西。”
崔公公察言观色,默默地往后面缩了缩。
“呼啦”一声,门帷掀起,归冰带着一身新鲜的血腥气走进来。“皇上。”他边跪边叫,但是没有下文。
“行了。”皇帝整个人往椅背后面一靠,闭起眼睛,“行了。”
他连说两遍“行了”,也不说什么行了,但是归冰似乎已然听懂。他磕了个头,站起身来,也不见他手臂有什么动作,两道黑色的霹雳骤然在王帐里炸开。
那是两只黑色的蝴蝶,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分别朝两个人的咽喉飞去——一个是太子,一个是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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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奇怪的声响同时响起:“咯啦”一声,“叮”的一下。
然后,是两个人沉闷的咳嗽声。
皇帝睁开眼睛,看到太子和太子妃都已经站起,两人不约而同地弯腰,点点滴滴的猩红从他们的指缝里落下。
皇帝左右一扫,已经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在玄蝶袭来的瞬间,双手都被铐在椅子上的太子用内力捏碎了木头,“咯啦”一声,强行脱困。他双手一得自由,顾不上一枚玄蝶已经飞到颈侧,甩手把手中的碎木朝太子妃那边掷去,打偏袭向太子妃的利刃。
与此同时,太子妃手里的素心针也对准玄蝶的方向射出——不是击向她自己的那枚,而是眼看就要杀了太子的那枚。“叮”的一声,素心与玄蝶相撞,两枚绝世暗器偏转角度,一起射进木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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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太子一直被迫服下封锁筋脉的毒物,此番他强行运功,毒素冲击脏腑,生生将他逼出一口鲜血。
而叶旼的素心针只救太子,不救自己,太子毕竟双手被铐,用来打偏玄蝶的碎木终究慢了一点,削金断玉的锋刃还是割开了她的侧颈。
两人同时躲过杀招,却也同时重伤流血。
“一直听说,朕的太子和太子妃,有名无实。”皇帝忍不住道,“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赵琬踉跄着走上两步,盯着他道:“杀了我。”他浑身一颤,艰难地咽下一口涌到喉头的血,才继续道:“放了她。”
皇帝神色玩味,还没说话,帐外嘈杂之声大作,看样子,叶昭和他的军队已经近在咫尺。
叶旼松开捂着脖颈的手,任由血流不住地从恐怖的刀口中涌下,层层叠叠地染红她半边衣衫。她没有看太子,更没有看皇帝,只是用极尽鄙夷的眼神,自上而下地,蔑视着归冰。
“没用的东西。”
她玉唇轻启,冷冷地道。
归冰脸上肌肉一颤。不知为何,他好像被目光钉穿了,他的心思,他的谋算,他的谨小慎微,他的犹豫彷徨,全被这双眼睛剖了个干净。
腾的一下,热血上涌,他倏然猛进,一把扼住叶旼的脖子。
“臣确实没用,不及殿下。”他转头看了皇帝一眼,只见皇帝那双深得恐怖的眼睛眨了一下。
归冰点头,掐着叶旼的命门,将她拖出帐外。
第328章 第三百二十一章
瞭望台上,寒风猎猎。归冰掐着叶旼的脖子,走到台子的最边缘。
瞭望台毕竟是作瞭望之用,建得很高,足有五层楼那么高。夜风强劲,哪怕是站在围栏边,也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归冰忍不住将叶旼掐得更紧。借着瞭望台的地势,他一眼就在混战中捕捉到叶昭的身影。他对着那个几乎就要冲到王帐前的人,放声大喊:“放下刀剑!”
内力送着声音,远远地传出去。叶昭听到喊声,手中长剑一转,砍翻一个眼前的敌人,转头朝瞭望台的方向看过去。
看见浑身是血的姐姐,他的目光瞬间凝住。
“放下刀剑。”归冰扬起下巴,“要她活命,就放下刀剑。”
叶昭手腕一抖,嘴唇微动,还没说话,天地间忽然响起一声笑。
没有很特别,也没有很响亮,似乎只是,很普通的,很平常的,围炉夜坐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随口发出来的那种笑。
然而,这一声笑,自上而下地穿透整个战场,教生死相拼的人都定住一瞬。
许多人,不论是叶昭的手下,还是皇帝的军队,都忍不住抬头望向声音的来处。
万万没有想到,发出这样笑声的,是此刻身受重伤,被归冰捏在手心里的人质。
笑声虽短,叶旼脸上笑容未褪。在这高高的瞭望台上,她笑得倾国倾城,比她这辈子任何一次展露笑颜时都要惊艳。
她仿佛忘记了自己脖子上的伤口还在疯狂流血,也没看见归冰正掐着她的脖子威胁她的家人,在这绝对的高处,她站得气度雍容,风姿卓然,宛如一个头戴王冠的女皇。
“阿昭,”她稍稍低头,看向战场正中止不住战栗的弟弟,语声温柔,如家常闲话,声音却被内力送到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你瞧,他们怕成这样。”
“姐,”叶昭喉间蹦出一个字,他挺剑欲往前冲,叶旼轻轻抬起一只手,远远地将他止住。
“我魏国公府传世百年,历经八朝,长盛不衰,这天底下,什么样的风波没见过。”叶旼昂首,红唇轻勾,笑得热烈,“赵乾,”她高高在上地,直呼着皇帝的名讳,“你说你有两万人,叶家只有两千人,可是你看,你拦得住我们吗?”
皇帝没有走出王帐,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闻言没有回答,只是朝身后的崔公公使个眼色。
叶旼根本没有等待他的回答,她抬起手臂,朝天地相接的尽头,遥遥一指。
“城外的包围,到此为止,从这里往上,都是坦途。”叶旼一贯轻柔的嗓音猛然一转,变得凛然高亢,如一记鼓槌锤在战鼓之上,她厉声道:“走!”
被敌军团团围住的叶昭手下,每个人都在这一声喊中过电似的一震,顷刻间,他们士气大作,朝叶旼所指的方向撕开一道破口。
眼看仅存不多的战力总算能破出重围,叶昭却来不及感到半点欣喜,他茫然地摔开拦路的敌人,跌跌撞撞地往瞭望台下走。
叶旼看到叶昭不跟着往外撤,反朝这边走来,眉尖一蹙,正要斥他,喉间气息一滞,一句话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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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冰的声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殿下,你的话太多了。”
仿佛这才注意到身后还站着一个归冰,叶旼有些惊讶地回过头。
她上上下下地将他来回看着,如同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不知道他的来历,也不晓得他的名字。
“你是什么人?”她一只手掰住归冰扼着她喉咙的手,两相较力,总算能吐出一句话。
归冰一挑眉毛,正想叫她别耍把戏,还没开口,被她掰住的手腕上,猛然传来一股大力。
“砰”的一声,归冰高大的身子朝后直跌出去,狠狠撞在另一侧的栏杆上。与此同时,“咯啦”一声巨响,运力把归冰摔出去的叶旼反手一掌打在面前的护栏上,木质的栏杆刹那间四分五裂。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叶昭忽然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惧,他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姐!”
叶昭嚎得响亮,叶旼却似根本没听见。她转头朝着归冰摔倒的方向,美丽的脸上尽是不屑。
“你是什么人?”将浑身上下所有的力量全都用到了刚刚的一击上,叶旼的嗓音开始变虚,可语声的尖锐凌厉,却比之前更甚。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下作的贱人也能站在本宫身边了?”她凝视着迅速爬起来、即将怒然反击的归冰,笑得孤高冷傲,“你配吗?”
归冰脸色红白交错,他完全没想到叶旼会以一种几乎自戕的方式瞬间爆发完所有的内力,只为了摔他一跤。他牙关紧咬,举起手掌,迎面朝叶旼打去——急怒之间,他甚至没想到用玄蝶。
“守忠!”
掌力将吐未吐之间,台下传来一声大叫。归冰偏头往下一瞥,看见发声的是太子。不知什么时候他已冲出王帐,拼命甩开一个又一个御前侍卫,朝这边奔过来。
太子不顾身上的毒,接连不断地强行用功,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从唇边滑落的血滴。哪怕是这样,他还是奋力地抬头。“你选错人了。”抹掉嘴边的血,他对归冰喊,“要挟他,应该用我,应该用我的命。”他深吸一口气,掩饰身体的颤抖:“你让阿旼下来,换我,换我!”
归冰一愣,还未作答,叶旼却笑起来。
“不必了。”从来没止过的血,将她一席白裙完全染作鲜红,“这腌臜的地方,腌臜的人,本宫一刻都不想再忍。”
话音未落,她往后一倾,整个人便从高台上直直地往下坠落。
第329章 第三百二十二章
“咚”。
重物落在地上的声音。
@屁@*@梨@
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叶昭感到什么东西开始四分五裂。
杀不完的敌人。眼前永远有杀不完的敌人,抹不尽的血。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他再往前几步,再往前几步,只要几步……
“姐……”
当他终于杀尽挡路的人,跪在潮湿的泥土上,当他丢下手里的长剑,用失去知觉的手臂捧起她的身子,他看到了她唇边的微笑。
这微笑,就像刻在她脸上似的,一笑就笑了三十年。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他张开嘴,喉咙里纠结的话,变作没有意义的词句。
他颤抖着捏住她的手腕,往支离破碎的筋脉里输送着毫无用处的内力。
她睁开一丝眼。
嘴唇微微一颤,似是想要说什么。
叶昭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还不走?”
他听到,她这样说。
不是“走”,也不是“快走”,而是,“还不走?”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这样,永远在质问,一点也不客气。
他不怎么喜欢这个姐姐的,叶昭一直这么认为。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也是。她太聪明,又太要强,有城府,有手段,更有威仪,永远能让上上下下的人都听她的,为她生,为她死,比起他,她更像未来的魏国公。或许,她才应该是真正的继承人——叶昭知道,这样的想法,或多或少,也曾在父母的脑海中闪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现在如此痛苦。他收紧手臂,把她死死地抱在怀里,好像只要他搂得够紧,就能留住她的生命。
“哎……”
他听到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他睁开眼睛,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淌了他满脸,咸涩的水滴一直坠到她脸上。
他几乎听出了她这声叹里,那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仿佛是他们三五岁的时候,她已经启了蒙,能识文断句,他还什么都不懂,硬是要学,却什么都学不会时,她的样子。
于是叶昭放弃了。放弃假扮成一个大人,放弃虚伪的身份,放弃愚蠢的心机。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放肆地哭。
“爹和娘,他们都不在了。”他咬着唇,尝到一股血腥味,“他们,就在我面前,就在我面前……姐,我求你,不要这么对我,不要在我面前,又一次,我求你,我求你……”
叶旼睫毛微颤,似乎想要睁开眼睛,然而失败了。
叶昭看得分明,他用手拂开她额前散乱的碎发,捧高她的脸。
“你不是说,要带我回家的吗?我们还没回家呢,我们的家在哪,你告诉我啊,我们的家在哪,我要往哪走?我一个人,要怎么走?”
叶旼好像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晕了,过了好一会,才终于想起少年时那一次元宵节的插曲。
想起来了,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像小时候干过千百次的那样,她抬起手,揉了揉弟弟的头顶心。
“你这小傻……”
她开口骂,明知道这个骄傲的小弟弟会不服气,早已说顺嘴的话还是溜出了她的口。
可是这一次,她没能骂完。太痛了,浑身都太痛,痛到她难以喘息。
最后一口气,就这么不争气地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了。
片刻前还揉在头顶的手,直直地坠下去,嗵的一声,砸在地上,就在叶昭眼前。
泥水四溅。
叶昭的眼前一片空白。
耳边有很多声音。刀剑破空的声响,无数人的厮杀与尖叫,还有什么人在喊,喊声近在咫尺,可是叶昭不想理会。
他忽然在想,想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他到底为了什么要继续?
他为什么要打仗,他为什么要杀人,他为什么要跪在这里,脏兮兮的,血淋淋的,像个废物一样。
叶昭仔细地想,认真地想。这么多年来,他不断收集着所有人的秘密,欺诈、要挟、设局、暗杀,他联络赢子毅,他说服林炎,他拉拢韩溢之,他收买贾慢,他照顾着军中上下林炎照顾不到的所有事,他做尽了一个造反的人应该做的一切,可是现在,他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造反了。
父母不在了,姐姐不在了,就算他夺回了魏国公府,又有什么意义?
叶昭还没想到答案,一捧刺目的红骤然泼到他脸上。
他睁开眼,看见赵琬一张惨白的脸。
目光往后微移,叶昭看见了刚才浇了他满头满脸的鲜血的源头。
一把厚背钢刀,原本应该一口气砍下叶昭头颅的钢刀,此时端端正正地砍在赵琬背上。
赵琬屈膝半跪,用自己的身体把叶昭死死地包住,为他挡住了他发呆时所有砍向他的刀剑。
“你!”叶昭喊了一声。他声音沙哑至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
“快走!”
随着赵琬张口,更多的血从他嘴角滑落。他似乎吸不进气,于是只能一口气把所有的话全部倒出来。而那些话,也只是没有意义的词句。
“快走快走快走……”
叶昭冷冷地盯着赵琬,不知道自己在盯着什么人。
是爱人,仇人,还是死人。
第330章 第三百二十三章
行到离王都只有一日行程的地方,林炎吩咐扎营。接到命令的亲兵应了,但神色有些古怪。
等主帐扎好,林炎才进去不久,就有通报说手下的将军请见。林炎让人进来,与往日不同,今日人来得有点太齐了,上到将军,下至参将,挤满了一帐子。
林炎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让他们坐下,诸人坐是坐了,坐得忐忑不安,好像那凳子烫屁股。
“殿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开口道,“要不要吩咐下去,今晚睡觉不解甲?”此话一出口,其余人纷纷点头,显然他们进来之前就已经商量好。
“哦?”林炎脸上分明是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却故意开口问,“为什么?”
“洪柳大营!”底下的将军们异口同声。
“姓赵的在秦关外的洪柳大营里养了十万精兵,那才是他真正的精锐。”
“这里离秦关不到十里,要是他真的出动洪柳大营对付咱们,指不定今晚就会夜袭!”
“世子虽然占着王都,但他手下人太少,时间长了,肯定守不住。”
“姓赵的明明有好几万大军,但迟迟不攻城,由着世子占住王都,我看就是为了引咱们过去,然后让洪柳大营的精兵在半道上偷袭。”
“咱们连着急走这些天,兄弟们都累了,要是这时候他们半夜来……”
“殿下,今晚怕不是个太平夜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个个神情紧绷,林炎却半倚在主座上,笑得清浅。
将军们说完了,看到林炎脸上还是没有半点急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林炎为何能如此淡定。
有人一拍脑袋:“莫非殿下已有妙计?”
林炎还是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归允真。
归允真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走到帐子中间挂着的巨型地图边,伸手在上面的某处一点。
“这里是秦关。”他道。
将军们一脸莫名其妙——用得着你说?我们都会看地图。
归允真继续道:“将军们去过秦关么?”
大半的人都点了头。
归允真放下点着地图的手。“去过秦关的人应该都知道,那是一道很窄、很窄的关。最窄的地方,”他用手一比,“差不多只容一个人过。”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了下文,众人神色惊诧,面面相觑。静了片刻,有人迟疑着道:“莫非……归公子是要以一人之力守关,挡住洪柳大营的上万精兵?”
归允真笑了。“我哪有这本事?”他缓缓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撩起衣角,重新坐下。
在无数疑惑的目光中,归允真转头,与林炎对视一眼,须臾,他淡声道:
“但是有一个人有。”
秦关。
烈日当空。
胯下的骏马大约是渴了,有些不安地打着响鼻。旁边有人骂了一句:“什么鬼日头,这么毒!”
张勇手里的马鞭往前打了个圈儿:“快了,前头就是我说的窄口,过了窄口,就是秦川,咱们去河边休息。”
“头儿,”身后又有人道,“都说那窄口窄得很,你说,对面该不会……派人在那堵着吧?”
张勇在洪柳大营领了十年先锋营,这个关节怎么可能没想过。他从马鞍上扯出水壶,仰头大灌一口,抹了一把嘴,笑道:“你瞅两边这悬崖,猴儿都上不去,上哪设埋伏?那地方窄成这样,真要堵,最多也就站下一个人,咱拍马过去,踩也给他踩死了。”
“说的是。”身后的人都笑了。笑声中,转过一个弯,前方便是秦关著名的窄口。
两旁山石耸立,如刀削斧凿,夹住一个只容一人通过的谷口。谷口生着一株老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只余光秃秃的枝干,张牙舞爪地朝天上抻着。而此时此刻,大军的正前方,就在那株光秃秃的老树上,横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仰面朝天,躺在一根树枝上。树枝前端分岔,一把通体黝黑的剑横跨其间,那人就将头枕在剑上。那树分明已经老得枯死,枝杈又干又脆,那人却似浑身上下一点重量也无,一阵风吹来,长袖与枝干共摇,飘飘然几欲登仙。
张勇揉了揉眼睛,险些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然而周围传来的诧异的吸气声明明白白告诉他,秦关的窄口上,居然真的有一个人。
“喂。”发出喊声的同时,张勇反手从箭囊里掏出一支箭,架在手里的弓上,“什么人?找死么?”
那人闻声转头,就在众人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所有人情不自禁地再度倒吸一口气。
在他们看到谷口有人的时候,已经料到也许是对手派人来设伏,然而,谁都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个女人。
不仅是个女人,而且是个美丽无比的女人。
一时间,连张勇手里紧绷的弓弦都顿住了,他直愣愣地看着那要命的脸,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那女人张开手臂,姿态慵懒地在树上伸了个懒腰,一根脆弱的老树枝在她剩下宛如豪华大床,她长袖一掀,轻轻巧巧地在上面翻了个身,一只手支起脑袋,一条腿屈起,架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沉默的大军在她身前五步停住,男人们各自皱起眉头。
那种为了表现自己的功夫,故意睡在树上的侠客,大家都见得不少了。而那些传说中的侠客,也经常像这样,穿个白衣,架个腿——只是,所有故事里的侠客,都是男的。
这样的动作,一个男人来做,自然是风流倜傥,但是换成女人,那就显得有失端庄,而眼前的这个女人,竟还如此美丽——那就不只是不端庄,几乎可称放荡了。
张勇重新绷紧了手里的弓弦:“哪来的野蹄子!”
女人闻言,轻声一笑,手掌在树枝上轻轻一撑,整个人倏的一下,便从树上翩然而下。落到地上的时候,她脚尖轻点,没有扬起一丝尘土。
她微微低头,纤纤玉指在头顶的发髻上摸到束发的蝴蝶金钗,抓住钗尾前后转了半晌,把钗子调整到最好看的角度,才重新放下手臂,笑吟吟地抬起脸,看着身前黑压压的大军。
离得这样近了,张勇才发现,这女人年纪并不很轻,兴许比他还大上一点,只是那脸,那脸却还是……
他把箭头对准女人的胸口,狠声道:“老子不杀女人,识相的就快滚。”
女人却不答话,也不看他,只是踮起脚尖,手搭凉棚,朝大军阵后遥遥望去,须臾,叹了口气。
“怎么这么多人呀。”她仿佛完全看不见张勇手里闪着精光的箭头,施施然背转身去,从分岔的树枝上,抽出那把方才被她用来当做枕头的长剑。
重新回过身时,她一手持剑,一手微抬,指尖停着一只黑色的蝴蝶。灿烂的阳光被剑身反射,点亮绝世的容颜,她有些苦恼地轻皱眉头:“这可得杀上好一会儿了。”
第331章 第三百二十四章
“皇上。”崔公公两只手都拢在袖中,低头躬身,欲言又止。
“说。”自从叶昭带着最后几百人突围成功后,王都自然被留给城外的赵氏军队,皇帝收回了王城,也回到他自己的御书房。此刻,他整个人倒在椅背上,一左一右两个小太监在给他捶肩揉头,他依然紧皱着眉。
“说是,寻着了一个,从秦关来的人。”崔公公头垂得更低。
听到“秦关”两个字,皇帝直起了身。他动作突然,一个帮他按摩的小太监猝不及防,手指尖在他脸上划了一下。小太监惊恐万状,伏地求饶。皇帝横他一眼,沉声道:“滚。”
书房里伺候的人被他撵了个干净,他自己捏着自己的额角,闭眼道:“人呢?”
崔公公朝门外打个手势,一个烂泥一样的人就被人从门外拖了进来。
那人浑身是血,双眼圆睁,明明看见了身前的皇帝,却直如不见,双手抱臂,嘴巴夸张地一张一合,仿佛一条快被热死的金鱼。
见他嘴巴动作,似是在说话,却完全没有发出声音,显得无比诡异。
皇帝将眉头皱得更紧。“他在说什么?”
崔公公道:“抓着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会儿有声,一会儿没声,奴才仔细听了,翻来覆去就是两字儿——‘有鬼’。”
“有鬼?”皇帝冷笑一声,“什么鬼?”
大约是听到了皇帝的问话,那人猛地抬起头来,嘴角高高扬起,脸上竟是一个巨大的微笑。
“不知道吧?没见过吧?”他嬉皮笑脸地看着皇帝,“哥告诉你,是女鬼——是女鬼!”最后三个字,他突然放声大吼,声震屋宇,连皇帝都被吓了一跳。他转头朝崔公公的方向,冷声道:“疯成这样了,还有什么用。”
“哈哈哈哈哈!”那人捧着肚子,瞬间又大笑起来,“就说你没见过,是不是?没见过咋地,没见过的人多着了。你看!你看!”他突然伸手指向半空,手指在虚空里极速移动,像是追随着什么飞得超级快的东西。
“看见没!看见没!”他激动得发抖,几乎都要舞蹈起来,“蝴蝶来了!蝴蝶又来了!”
屋内所有人的眼睛都忍不住跟随他的手指,却只看到黑黝黝的房梁。
“我给你说,用不着怕。”那人收敛兴奋的神情,骤然凝重起来。他往前爬了两步,爬到御座旁边,拍了拍皇帝的腿:“你只管往后躲,对咯,跟着哥,杀不着你。”
皇帝破天荒地忍下了这僭越的举动,低下头,幽幽地道:“杀不着我?”
“你看!”那人倏然转头,“你看那山,看见没,多高呀那山,看见没?看见没!”
皇帝下意识地跟着转头去看,目光所及,自然是没有山的,只有把这个疯掉的士兵带进来的侍卫惊恐的脸。
“那是先锋营。”见皇帝没有回答,那人循循善诱地道,“看见没,都堆在那儿呢,比山还高。不用走,都过不去啦,路都堵上了,都给死人堵上了。过不去啦!”
他抱着皇帝的膝盖,直起一点身子。“看见没?咱就往后躲。血都淌起来啦,哎哟,你小心点,摔河里啦。”
他回过头,看见皇帝苍白的脸色,哎了一声,安慰起来:“怕什么!别怕,跟哥走,咱往死人堆里躲,装死,会不?我给你说,这么多死人,她瞧不见咱!”
皇帝听完,用两根手指,抬起那人浸满血污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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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只有一个?”
“是啊!”
“洪柳大营数万精兵,被区区一个女人,全部堵死在秦关?”
“嘘!!!!”那人惊恐道,“轻点!别被她听见了!”
“哈!”皇帝仰天大笑一声,抬着那人下巴的手一翻,变指成爪,手腕一扭,“嘎啦”一声,拧断了那人的脖子。
沉重的尸体砰然倒地,皇帝转头,看向书房门口,刚刚应诏前来的归冰还没来得及走进房门,已被冰冷的眼神看得一抖。
皇帝拿起锦帕,慢悠悠地擦了擦手。
“我记得她叫归凝,是不是?”
“皇上……”归冰终于跨进门槛,跪下磕头,“臣……”
皇帝举起手掌,打断归冰的话,显然已经对他想说什么完全不感兴趣。
“把人都撤干净吧。”他意兴阑珊地道,“翠微机要开了。”
“皇上,”崔公公眉头深皱,“翠微机虽然厉害,但毕竟是机关,装备总会用尽,要是他们叫好几万人一起冲进来……”
“不会的。”听到这里,皇帝忍不住微笑起来。他抬起细长的眼,含着嘴角的笑意,意味深长地道:“那个人,不会的。”
第332章 第三百二十五章
“其实,破解翠微机,说难是难,说容易,也容易。”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帐中响起。这声音,林炎分明已听过无数遍,可这一次,他却莫名地感到脊背发凉——或许是因为,这句话,没有一丝一毫的音调波动,简直不似活人所说。
林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好不容易从王城突围而出的叶昭,终于与他们汇合,如今他们军容正盛,驻扎之处离王都不过十里,眼看胜利在望,叶昭却脸色阴黑,一派沉沉之气。
叶昭此人,看似是个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实则内里城府极深,这一点,林炎一向是知道的。只是往日的叶昭,哪怕再难受,再狼狈,脸上总是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微笑,待人接物也都拿捏着教人舒心的分寸,从未像此刻这样,从里到外都是彻底的冰冷。
林炎已听闻叶旼的死讯,自然理解叶昭为何如此,只是他无从开口劝慰,只能假作不知,顺着他的话道:“怎么个容易法?”
“翠微机很厉害,但它毕竟是个机关,只要是机关,装备就会用尽。”叶昭面无表情地道,“毒也好,箭也好,杀得人多了,总有一刻,会用完的。”
林炎垂下眼,端起身前的茶盏。他听懂了叶昭的意思,因此才没有接话。
“所以,上一次你把我们留下来的人全带进皇宫,就是打着这个算盘?”林炎不说话,归允真便开了口。他斜睨着叶昭,冷冷地道:“指望他们的尸体把翠微机填满,你就能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杀了赵乾?”
叶昭抬起眼,毫不躲闪地与归允真对视。“上次我带了八千人进去,他们死光了,翠微机还能启动。”说到这里,他转头,把目光投向林炎,“所以这一次,起码要带两万……”
“哈哈!”叶昭话没说完,被突兀的笑声打断。归允真维持着脸上笑意,凉凉地道:“真是好计策。”
“翠微机非人力能胜。”叶昭没有理会归允真的讥嘲,声音里依旧没有半点起伏,“你抵挡它的每一招,都会被它回收吸纳,它会从中学习,变得越来越强。你武功再高,它终会比你更高。”他静静地看着林炎,“殿下亲自在天牢走过一遭,对这个,想来比我更清楚。”
“嗯。”林炎应了一声。确实如此。
“何况,天牢那个,只是用来试验的简陋版,与皇宫里真正的翠微机,不可同日而语。”叶昭道,“倘若殿下当初在天牢里想出的破解之法能在皇宫里用,如今我们也不必在这里多费口舌了。”
叶昭这番话,只是顺着话茬一路说下来,本无特异之处,归允真却在听到最后一句时,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心猛地一蹙。
叶昭的话说完了,归允真也不再接话,帐子里便沉寂下来。林炎放下手中茶盏,杯底与茶几相碰,发出一记清脆的响声。
“我知道了。”他道,“让我再想想。”
叶昭告退而出,往自己的营帐走。走到半路,整个人忽然一颤,仿佛一瞬间被人浸入寒冰之中,全身上下寒毛直竖,心脏狂跳,几乎跳出嗓子眼。
完全是下意识的,他抬手拧腕,将一根素心针朝身后的虚空中甩出。
“当————————”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是素心针与什么东西在半空相撞,发出来的声音。
叶昭从未想过,比发丝还细的素心针,能与什么物体碰出如此巨大的声响。他飞快地转身,终于看到那个让他在顷刻间被濒死般的恐惧笼罩的东西。
——一只黑色的蝴蝶。
极速飞来的玄蝶虽然与素心针相撞,余势丝毫未衰,旋转的利刃将素心针切断,紧接着,割开了叶昭的肩膀。
所幸,毕竟是被阻了一下,虽然划破了皮肉,并没有伤筋动骨。
叶昭没有理会身上刚刚多出的新鲜伤口,面色沉沉地盯着五步之外站着的人。
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是沉默地对视,时光在这一刻,被拉成了丝。
终于,叶昭扯开嘴角,笑了一下。“归公子,”他轻飘飘地道,“怎么突然想要叶某的人头了?”他没有客套矫饰,因为他心里清楚,刚才如果不是他下意识地发针一挡,归允真的玄蝶此刻已经割下他的头颅。
归允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得挺拔沉静,一身黑衣,衬得那眉眼愈发惊世,只是太冷,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归允真不说,叶昭也不催。他就默默地站在原地,从他伤口里流出的血顺着手臂流到指尖,然后一滴一滴地坠下来,“啪嗒”、“啪嗒”,为两人之间的空白打着节拍。
终于,归允真抬起眼。“原本我只是怀疑,如今我才确定。”他漆黑的眼瞳倒映着叶昭的身影,“当初在太子府,他落入陷阱,背上刺杀太子的罪名,在天牢里受了那么多的苦——他为什么会落进这个陷阱?我一直很想知道。”
“嗯。”叶昭随便地应了一声。
“这陷阱,本来是为你设的,赵乾想要除掉的,一直是你叶家,没错吧?”
“没错。”
“你说他当时早不进太子府,晚不进太子府,就在赵乾给你挖好陷阱的时候,正正好好地闯了进去,顺理成章地做了你的替罪羊,天底下,竟会有这么巧的事。”说到这里,归允真嘴角一勾,笑了。
叶昭眨了眨眼,没有接话。
“你和赵琬没看住归冰,让人跑了,归冰一跑,你们已经查出皇后死因的事,赵乾自然会知道。赵乾知道了,自然会对付叶家,你又怎么可能没有半点防备,由他设下这样一个要命的陷阱,一点后手都不留?”
“除非,你早就留了后手。”归允真凉凉地道,“林炎就是你的后手。”
“把他推出去,替你挡了灾,更重要的是,还在天牢里替你摸了摸翠微机的虚实。”
归允真说完了,叶昭好像这才刚刚想起自己肩膀受了伤。他抬起两指,点了一下伤口旁边的穴道。
“不错。”他语声平平,“他会落进天牢,是我顺水推舟。既要起事,对翠微机不能不知。天底下,除了他以外,恐怕也没有别人能从翠微机下活着出来。”
“很好。”归允真眉眼舒展,笑得更开,“好不容易找到个人能试探翠微机,自然也要他尝遍酷刑,是吧?”
“殿下受罪,非我本意。”叶昭道,“你要为此杀我,尽管下手,不过,你说你今日才确定,是如何确定的?”
“你知道吗,人说话的时候,有两层声音——嘴巴里说出来的声音,和心里没说出来的声音。”归允真道,“我从小混迹勾栏,听人说话的时候,习惯了话听两层。”
叶昭目光一动,似是惊讶,又似感慨。
“‘倘若殿下当初在天牢里想出的破解之法能在皇宫里用’。”归允真淡淡重复了一遍叶昭之前说的话,没再解释。
叶昭恍然一笑,却已懂了。
“好吧。”他波澜不惊地道,“那你要继续杀我吗?这一次,我不会挡了。”
归允真踏上两步,走到与叶昭几乎面对面的地方。他俯下身,从地上捡起方才那枚玄蝶,拉开叶昭的手掌,把沾血的利刃放在他掌心。
“留个纪念。”他话音浅淡,“下一次,再把脑筋动到他头上……”
归允真抬起眼。
“你会死。”
第333章 第三百二十六章
正对王城大门的一处高地上,林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身后亲兵随从还有一众臣属将领全都面面相觑。林炎在人前一向庄重,很少有这样突然发笑的样子,何况,此刻他们面对的,是朝思暮想的王城,也是生死难料的最后一步征途。
众人脸上惊疑,但无人敢发问,只是偷偷瞄着林炎脸色。林炎脸上笑容未褪,偏头对身旁的归允真道:“你说,我这个人领军打仗,是不是烂到家了?”
归允真眉尖一挑,道:“何出此言。”
林炎伸手往前一指,正对着他们的地方,整个王城一览无余,一眼就能看到,那本应重兵把守、戒备森严的城门,此刻放下吊桥,豁然洞开,一个守卫都没有。
面对造反的军队,这大约是第一个,不仅不布置守军,反而大开城门的王都,简直就差把“欢迎光临、请进请进”贴在城头上了。
“他为什么不设防?”林炎抛出一个问题,但不是提问,他立刻回答了自己,“因为他知道,我不会带着军队进去的。”说到这里,林炎脸上又浮现出方才那样神秘的笑意:“他知道,我不会拿人命去填翠微机,所以干脆直接开了门。”
他转过头,对归允真道:“一个运筹决策之人,会做什么决定都被对面提前猜得清清楚楚,我可不是烂到家了?”
归允真淡淡一笑,道:“他猜到的不是你的计策,他猜到的是你的心。你不会草菅人命——和他不一样。”
“所以,殿下已经决定了吗?”旁边的叶昭凉凉地插话,“和上次一样,让所有人等在原地,你一个人孤军奋战,就算要死,也只死你一个?”
叶昭这话说得尖锐,与他往常一向温雅的样子很不一样。然而此话一出口,身后所有人灼灼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显然,叶昭是替他们问出了心里话。
“不。”然而,这一次,林炎很快地否定了他。他回答得太果断,反倒让叶昭惊讶了一下。
“皇宫里有翠微机,你也说了,翠微机非人力能胜。何况,我不信他真的会把一切都赌在翠微机上,皇宫不会是真正的空城,里面还会埋伏高手——归冰,崔公公,或许还有……梅凉。”
“所以?”叶昭起了个头,他还在等待林炎的回答。
“所以,不是我一个人孤军奋战。”林炎道,“是我们。”
“你,们?”叶昭一字一顿地,凝视着他。
“我,们。”林炎也一字一顿地回答他,迎着他的目光。
叶昭定定地看着林炎的脸,看了一会,转到他旁边的归允真身上,须臾,又转回到林炎。他笑了一下,明白了。
“你,们。”他轻声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重新咀嚼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笑容变得苦涩。
“既然如此,”沉默片刻,他开口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林炎听到这句话,神色没有什么起伏,大约也料到了他会这么说。他平静地与他对视片刻,道:“那么,我们明日出发。”
“后日吧。”叶昭道,“我有一个奇怪的预感,明天也许会发生什么。”
第334章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两日后。王城门外空无一人的原野上,一个名字被人叫得字正腔圆。
“归允真。”
归允真勒马回头。一人一骑从远处飞快地驰来,到近处时,他不等马停,翻身下马。
归允真偏头看了旁边的林炎一眼,林炎点了点头,纵马走到远处,归允真跃下马背,牵马走向来人。
大约因为跑得急了,花不谢有点气喘,他在原地深吸两口气,才抬头看向归允真。
“听说,皇宫里有个杀人机器,任谁进去,都有去无回。”
“嗯。”归允真道。
“你觉得你能活着出来吗?”花不谢问。
归允真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没等到归允真的回答,花不谢嘴角挂上一抹略显讥嘲的笑意,“大概是最后一个问题了。”
“嗯。”
“现在,如果你让他跟你一起走,所有的这些,都不要了,”花不谢手里马鞭一挥,在王城脚下打了个圈,“他会和你走的。”
花不谢说是要问一个问题,说出来的却是一句肯定的话。
归允真垂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还是道:“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进去?”真正的问题,终于问出来了。花不谢目光灼灼地盯着归允真,似乎不指望他的嘴巴,而是想直接从那张脸上看出一个答案。“你也知道,你和他进去,就算不死,就算能赢,就算他真的做了皇帝,荣耀权柄也只是他一个人的,你的身上,只会有更多闲言碎语、白眼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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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不谢重新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还要进去?”
“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归允真抬起眼,“大概,也是最后一个问题了。”
花不谢皱眉凝眸,过了一会,才道:“你问。”
“你说,云中城负了你。”归允真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缰绳,细细的毛刺扎进掌心,有点痒。“你说,花家行医一辈子,可是到头来,为你们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一个也没有。”
听到这里,花不谢偏开了眼,望向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城池。
“可你最后,还是把方子拿出来了。”归允真跟随花不谢的目光,遥遥望向宏伟壮丽的王都。“你把它拿出来,救了你的杀兄仇人,还救了整个云中城。你知道的,你若不愿意,大可以一把火把方子烧了,我不会逼你,他也不会——可你还是,拿出来了。”
归允真也深吸一口气:“为什么?”
“如果不是你找到方子,如果你没有把它拿出来,我们现在根本不会在这里,云中城也会像十年前那样,变成尸山血海。”归允真手中握得紧,语声却轻缓,“为什么?”
花不谢的目光仿佛被远处的风景完全吸走了,像是根本没听到归允真的问题似的,长久长久地静默着。
归允真也不催,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反倒是身边的战马变得焦躁,朝天打了个响鼻。
终于,花不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些沙哑的嗓音开口道:“我不知道。”
归允真笑了。笑他想了那么久,最后还是一句“我不知道”。
花不谢看到归允真的笑容,有一瞬间的恍惚,恍惚到他们初遇的时分,狼狈至极,却可以肆无忌惮地笑。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花不谢道。
归允真从远处收回目光,认真地与花不谢对视。他开口,真心实意地给出他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
第335章 第三百二十八章
一如王城毫不设防的大门,皇宫的宫门也敞亮地大开着,里外俱无人声,静得令人心慌。
林炎仰头看了一眼门上金光耀目的硕大匾额,没有多作停留,当先进去,归允真和叶昭紧跟其后。
“说起来,”林炎和叶昭手上都拿剑,只有归允真是空手,此刻他抱着手臂,一边跨过门槛,一边转头看旁边的叶昭,“你不是有个奇怪的预感么,昨天发生什么了?”
“如你所见,”叶昭冷冷淡淡地道,“什么都没发生。”
归允真有些失望地耸了耸肩:“我还以为,会有人突然把翠微机拆了呢。”
林炎闻言笑了起来:“还有这种好事。”
叶昭道:“若真……”
话未说完,周遭空气骤然扭曲。前方林炎急叫:“小心!”
砰然一声巨响,整条宫道瞬间一黑。
这条宫道,叶昭来来回回不知走过几千几百遍,它是皇宫的主道之一,建得宽大开阔,极尽威严,然而此刻,如此宽阔的道路,竟彻底被黑暗笼罩。
遮天蔽日的,是无数支闪耀着精光的短箭,于同一时刻,它们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插下,箭与箭之间,几乎看不到空隙。
而随着林炎一声“小心”同频发出的,是几只黑色的蝶。
以目光追随不及的速度,振动翅膀,绕着他们三人飞了一圈。
只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上百支短箭被顷刻绞碎,铁屑如漫天黑雪,稀里哗啦地在他们身周落出一个规整的圆。
归允真微一抬掌,将所有玄蝶收回手中,冷笑一声道:“好热烈的欢迎。”
林炎叶昭都没拔剑,一道危机已经被归允真解了,两人脸上却都没有半点喜色,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各自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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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允真注意到他们的神情,道:“怎么,有何不妥?”
林炎道:“没怎么,只是我上一次呃,在天牢里遇到的那个,一开始并不会使这样猛烈的杀招。”
叶昭道:“我上次进皇宫时,箭雨也没这么密。”
归允真凝眸道:“你是说,这机关改变了对策?”
林炎摇摇头:“它变幻莫测,太难预料,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三人全神戒备,缓缓往皇宫中深入。他们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办法,走的是上一次叶昭进来时的同一条路。皇宫道路实在复杂,机关又太过厉害,哪怕多一分熟悉也是好的。
上一次,叶昭进来时带着军队,先是派了好几拨先锋探路,后又因为士兵惊慌不敢往前,足足花了三四炷香的时间才走到皇帝的寝殿。如今他们只有三个人,而且算是当世武功最强的三个人,按照计划,顶多一炷香的功夫,也该走到了。
谁知道,当他们真的往里走的时候,事情完全不是想象的那样。
不论他们走到哪里,四周的机关箭雨就没有停过。
一开始,只有归允真动手。玄蝶最能及远,他出手又快,总是等不到林叶两人拔出剑来,已经把要命的短箭料理。
然而,这样的状况,只维持了不到十步。自第十步开始,箭雨射来的力量、角度、位置,就教归允真再也无法一个人护住三人了。林炎和叶昭必须各自出手,奋力抵挡撕开玄蝶防御阵线的利刃。
再走不过三步,叶昭不得不扔下了手里的剑。
叶昭的武功和赵琬一样,都是已故的老太师叶影安所传。叶家专门刺探机密,武库里也藏着各门各派的修炼秘籍,因此他与林炎归允真不同,并不是只专一样,而是走的博采众长的路子,什么武器到他手里都能发挥威力,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像归允真那样空手,而是选择带剑入宫。
然而,他很快发现,以他在剑法上的造诣,已经抵挡不了翠微机的攻击了。
他手中不能再有剑,因为他必须用十成十的功力,催动他最厉害的素心针,才能勉强不被短箭射死。
然而,素心针的数量是有限的,一旦用完,他就是死路一条。
同样的压力,也在林炎和归允真的脸上显现出来。
围绕在他们身边的玄蝶越来越多,直到数量不再增加,可见归允真已出了全力。而林炎虽然一直稳步往前,他的气息却随着步伐渐渐粗重。要知道,林炎身上有老人百年的内力,他的内功本就是他们三个人里最强的,然而连他都维持不了平静的内息,实在教人毛骨悚然。
因为周遭攻势实在强烈,三人甚至都来不及注意自己走到了哪里。好不容易前面有个门槛,归允真当先跨过。就在他即将走过门扉的时候,半空中传来一声尖啸,一团飞蝗似的箭将他瞬间笼罩。
归允真手中玄蝶腾起,将近身的箭全部击落,然后他像以往千百次那样,手掌轻抬,收起飞回手里的蝶。
然而这一次,他眉尖一蹙,“嘶”了一声。
林炎刚把远处的箭击落,归允真那一声细微的呼痛之声传入他耳中,他整个人一颤,心中大骇。
他记得很清楚,叶昭告诉过他,皇宫里的翠微机比天牢那个厉害太多,其中一点就是皇宫中的暗器上全都带毒,哪怕只是被它擦破点皮,血肉也会迅速溃烂,最后整个人都会化成一滩脓水。
林炎抢上一步,一把抓过归允真的手:“怎么了!”
嘴里的话已经喊出来,才发现这话问得多余。因为他已经看见,归允真掌心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林炎眼前一黑,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割下他的手!趁还没有烂到手臂的时候,割下他的手!
可是脑中虽然这么想,他又如何能下得去手。正窒息间,听到耳畔归允真带着一丝揶揄的声音道:“急什么,不是机关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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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被当头浇了盆冷水,林炎一个激灵,再定睛一看,知道归允真所言不虚。他掌心的一道破口只是出了点血,并没有化脓溃烂的迹象。
“怎么会?”林炎勉强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自己拿剑的手抖得厉害。
“方才收回的时候有点急了。”归允真嘴角勾起一点笑意,“没想到,有生之年我还能自个儿尝一尝玄蝶割身的滋味。”
林炎心中一凛。他心里清楚,虽然归允真说得轻巧,但归允真是怎样的武功,正常情况下,怎么可能被自己的武器所伤。
他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的叶昭,叶昭脸色惨白,像个死人似的。只见他嘴唇微颤,道:“这里……”
“这里怎么了?”林炎一边问,一边转头四顾,看清楚周遭景色时,一时竟呆住了。
仿佛大半日都已过去,然而这里离他们出发的地方,不过几十步的距离,回头一望,还能看见起点。
第336章 第三百二十九章
林炎咬住牙,决心不再回头看,以免乱了分寸。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发觉身边的人没动。
转过头,看到归允真捏着受伤的手掌,有些歉然地一笑:“你们先走吧,我累了,休息一会再走。”
归允真一副想打退堂鼓的情状,林炎却凝住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少来这套。”他道,“说实话。”
好不容易装弱一回,还被林炎无情拆穿,归允真脸上的笑容添了几分无奈。“你和叶公子都说了,上次遇见这机关时,它还没这么厉害。”
林炎挑了挑眉:“所以呢?”
“所以,我就是那个变数。”归允真道,“因为这次我和你们在一起,所以它变得不一样了。”
林炎道:“那也未……”
“你听我说!”归允真直接打断林炎的话,“你们也许没有这么深的体会,但是我能感觉出来,它在向我们进攻的时候,用上了……用上了玄蝶的技巧。”
林炎脸色肃然,他没有否认,因为他其实也已隐隐察觉到。
归允真继续道:“你说过,翠微机的厉害,不只是连续不断的机关暗器,它会欺骗,还会学习。今天,从我们走进皇宫开始,从我们第一次抵挡它的攻击开始,它就在吸收我们武功的长处。我们和它交手次数越多,它就学得越精湛,你看。”他摊开掌心,重新展露出那道血还没完全凝住的伤口:“不过这么点时间,它已经能逼得我自伤在玄蝶之下。”
归允真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路,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走。”
林炎皱眉,正欲反驳,叶昭抢先插嘴道:“有理。不过,归公子倒也不必一个人留下,我们三个分头走吧。”他说完,转头看着林炎。
“我知道,翠微机遇强则强,我们三个在一起,战力固然高,却引得翠微机也学得厉害。但是,”林炎深深地叹了口气,“分头走,对面的攻势也未必就弱,我们还无法互相照应。”
归允真轻笑一声,道:“方才那段路,咱们互相照应了什么?能保着自己不死已经谢天谢地了。炎哥,我说实话,刚刚那两拨箭雨,我是分不出心思看你们的情状的。”
叶昭道:“我也是。”
归允真道:“与其稀里糊涂地死在一块,不如分开走,碰碰运气。”
“好吧。”林炎沉吟片刻,终于道,“要是遇到危险,一定放烟花。”
“天元殿的位置,我已与你们说过。”叶昭道,“那是皇帝的寝殿,八成也是控制整个翠微机的枢关。不过,它也有可能偏偏反其道行之,把最危险的机关放在天元殿,也未可知。事到如今,听天命吧。”他交代完,也不多说什么,当先往另一条路而去。
眼看叶昭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林炎蹙着眉,盯着归允真的脸。
归允真更深地笑起来。“先前小花追过来,问我能不能活着出来。”他微微仰头,看着林炎的眼睛,“你该不会,也要问我一遍吧。”
“你的本事,我一直是信的。”林炎道。
“那为何这样的表情?”归允真歪头,“你信我,不信你自己吗?”
林炎唇角漾出一丝苦笑。“你信天命吗?就是那什么,真命天子啊,皇室气运啊,这样的东西。”
归允真抬头望天,被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我不信。”他道,“可是我信你。”
林炎微微一震。
“你姓李也好,姓林也好,是真命天子也好,是凡夫俗子也好。”归允真道,“我信你一定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林炎终于笑了,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好。那我在天元殿等你。”林炎道。
“一言为定。”归允真说完,正往旁边走,余光中见林炎还怔怔地留在原地。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回头。
“炎哥。”他轻声叫。
“嗯?”林炎抬起头。
“我答应过你,不会再死在你前面了。我说到做到。”归允真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归允真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林炎也便莫名其妙地接了:“为什么?”
“有个很重要的事,一直忘了告诉你。”归允真眉眼弯弯,笑得柔软,“我还没告诉过你,我的字。”
林炎眨了眨眼。“你的字?”
“我字永诚。”归允真脉脉地道,“永远的永,诚实的诚。”
第337章 第三百三十章
两根手指死死地钳住下颚,将赵琬的嘴强行捏开,一根汤勺就此伸进口腔,把参汤灌进他的咽喉。
赵琬是想挣扎的,但是他已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吃过东西——五天?六天?浑身伤口痛得宛如油煎,四肢的骨头似已被抽掉,他实在没有力气挣扎。
于是他只能闭着眼睛,任由那口温热的参汤滑入喉管。
不多时,参汤喂完了,掐住他嘴的手终于松开,赵琬的头重新落回枕上。他勉力睁开一点眼,看见一个端着托盘远去的背影,他笑了笑,伸指在内关穴上狠狠一戳,一口鲜血混着方才被强灌下去的汤药一起,全都吐了出来。
自从叶旼在他眼前,从瞭望台上一跃而下,赵琬再也没有吃过东西。
有力气的时候,他紧咬牙关,不让任何人把东西送进他嘴里,没力气的时候,他就由人灌,灌完了,他再吐。
昨天夜里,赵琬听到宫里留下的最后一个太医对他的身体下了断语,大意是若再不进汤药,他就活不过今日。
很好啊。赵琬想,他毕竟已经撑到了今日,撑到今日,就可以了。
方才灌他参汤的人很快回来,看到他吐的一地血,煞白了脸色。“殿下,”他带着哭腔道,“您这是要奴才的命。”
赵琬攒了许久的力气,终于挣开了口。“你去,告诉他,我有一句,一句遗言,与他说。他若不想听,那,那也不必来了。”
脚步声匆匆远去,赵琬仰起头,看向放在他身边的炭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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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叶昭挡的那些刀,让他失了太多的血,这几日,他又水米不进,便整日整日地打着寒噤。他床侧有足足三个炭盆,他却依然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但是无妨,炭盆本不是用来取暖的。
翠微机已开,皇宫里多余的人早被遣散干净。支开最后一个人,赵琬凝望着空旷得宛如要吃人的房间。
他再次笑了笑,用最后的力气,把他衣衫被褥,丝绸锦缎,全部扔到炭盆里去。
叶昭知道,他们三人一旦分头走,再一次会面的时候,就未必凑得齐三人了。
翠微机火力全开时,从未留过活口。
他也知道,这样的生死关头,林炎与归允真一定有特别的话要讲。所以他知情识趣,早早地走开,独自冲进皇宫深处。
四面八方射来的暗箭,没有丝毫放缓。素心针不似玄蝶,可以飞回重新利用,它是有去无回的暗器,射一根少一根。而且,素心针工艺复杂,极难制造,不像羽箭一样可以量产。这次进宫时,叶昭已经把所有的针都带在身边,可是哪怕这样,在他奋力击退一波箭雨后,习惯性地伸手入囊,指尖骤然一顿。他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他的武器,用光了。
人们常说,真正的高手不需要武器,飞花摘叶都能杀人。这话并没有错,只不过,有一个前提——内力。
自从踏入深宫,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勉强逃生,叶昭这辈子从未如此持续不断地催动素心针,他也不像林炎,有继承自别人的百年功力。当他跨过一个门槛时,他的脚步忽然踉跄,就是这个时候,他意识到,他的内力枯竭,筋脉也已到了承受的极限。
哪怕他手里还有素心针,他还发得出来吗?能发一根?还是两根?叶昭不知道。可是他甚至刚刚走到内宫的入口,离他想去的地方,还有千万道机关在等着。
叶昭扶着门框,低下了头。
“姐。”
嘴唇微动,无声地念出一个字。
对不起啊,我这个没用的弟弟,好像又要让你失望了。
叶昭缓缓地闭上眼,向前迈出一步。
没有风声。
没有响动。
没有要命的短箭。
没有恐怖的剧毒。
什么都没有。
叶昭惊讶地抬起头。
追杀了他一路的翠微机,忽然,停下了。
当他开始怀疑这是什么诱敌深入的毒计时,他倏然瞪大了眼。
就在他的前方,离他数殿之隔的内宫正中央,燃起了熊熊大火。滚滚浓烟冲破天幕,像天神垂下的黑色的泪。
第338章 第三百三十一章
翠微机停了,归允真几乎可以确认。
当那惊人的火头窜起来的时候,他就再也没有遭遇过一次攻击。
他忽然想起叶昭的话。叶昭说,他有一个奇怪的预感。
现在,归允真知道那是什么预感了。那预感,解释起来只有两个字——“赵琬”。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缓缓揉着因不断发力此时已开始酸痛的手腕,不紧不慢地往里走。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他骤然停住脚步。
头顶的太阳有些偏斜了,将他高瘦的影子长长地拉进一扇半开的门扉。一股凛冽芬芳的茶香,从门缝中飘逸出来。
归允真垂下头,本来是想叹气,最后却转成一个似有若无的笑。
他转身,推开半掩的门,走进去。
相比外面金碧辉煌的皇宫大殿,此间的陈设可谓过于朴素。半新不旧的家具,都是同一个色调,上面也没有任何珍玩摆设,暗沉沉地闷在里面。
整个房间里唯一鲜亮的部分,是居中而坐的一个人。他穿着大红的衣衫,翠绿的裤子,如此鲜明的撞色,但凡朝他看上一眼,就难以挪开目光。
他面前摆着一个小泥炉,上面煮的茶开了,碧绿的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归允真走到泥炉前,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好茶。”
崔公公听到这一声,两只小眼笑眯成两条弯弯的缝。他伸手一让,道:“坐。”
归允真轻撩袍脚,在他正对面的软垫上跽坐下来。
崔公公以勺分茶,沫饽均匀地分到每个茶盏里。归允真又道:“好手艺。”
崔公公似娇似嗔地瞪了他一眼,道:“咱是天天伺候人的,还能没点手艺?”
归允真道:“这天底下,谁不是伺候人的?也只有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崔公公“唷”了一声:“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分完茶,放下茶具,端起自己的茶盏,率先喝了一口,道:“没毒。咱和你这小贱人不一样。”
归允真莞尔一笑,低头抿了一口。他闭目品了片刻,才睁眼道:“这就是贡茶吗?你从前天天说要请我喝,如今真喝到了,也不过如此。”
崔公公道:“贡茶再好,那也是要千里迢迢送到京城来,颠来倒去,夹风夹尘的,比不上江南的新鲜。”
归允真放下茶盏,道:“上次的毒,居然没把你毒死,真是遗憾。”
“他奶奶的,”崔公公笑骂,“小兔崽子,你自个儿瞅瞅你脸上的样儿,可没见着遗憾。”
“是吗?”归允真又笑,“好吧,那也许,也不怎么遗憾。”他垂目看看茶汤,又抬眼看看崔公公的脸,道:“这么一想,我还是有话与你说。”
崔公公哼了一声,道:“说。”
“上次在极乐岛,为什么帮着归凛骗人?”归允真道,“我身上的鞭子,不是你抽的,那些房间里的……事情,你也没对我做过,为什么要说得好像真做了一样?”
“当然是为了看你那小情人的反应。”崔公公往后一靠,“当着人的面,他倒是沉得住气。怎么着,后来,你怎么解释的?”
归允真转头四顾,答非所问道:“这是你的屋子?真节俭。”
“你知道,咱也不好那个。”崔公公往前撑起一点身子,“你还没回答咱的问题呢,你怎么跟你那小姘头解释的?哭哭啼啼地说你虽然出来卖了,但也没卖得这么骚?”
归允真被他的用词逗乐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他重新端起茶盏,慢慢地啜了一口茶,许久,放下茶盏,才重新抬头道:“我没解释。”
崔公公惊讶地挑起了眉。
“说实话,我原本是想要解释的。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到这里,归允真眉角弯弯,无意识地漾出一个微笑,“后来我想,还是等他来问吧。等他问了,我再和他说,说……”他似是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句子,顿了一下,干脆偷了崔公公的话,“说我虽然出来卖了,但也没卖得这么骚。”说完,他又笑起来。
崔公公依然高高地挑着眉,看着归允真笑。
“可是,”归允真终于收了笑声,他凝住目光,定定地看着崔公公,“可是,他没有问我。从始至终,没有问过我一句。”
这句话说完,整个房间寂静片刻,紧接着,被一声重重的吸气声打断。
“天呐。”归允真大口吸气,又大口呼出,好像有什么忽然攫住了他的心,他用一只手捂着脸,话锋猛地一转,“我从没想过,我会对你说出这样的话,可若现在不说,以后恐怕也没机会了。”
他用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坐得更直。
“十四岁那年,第一次遇见你,你对我说,不管我要什么,你都能满足。我说,那你让归凛把极乐岛关了,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其他的孩子,也都很可怜……”沉浸在往事里,归允真的话声不自觉地变轻,“然后你就真的把他们都放了,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那些房间,也再没有用过——只凭我一句话。”
“你知道吗?十四岁,就在那时候,就在那一瞬间,”归允真眸光闪动,“我以为我会喜欢你。”
崔公公愕然地瞪大了眼。
“可是,后来我发现,你与我见过的其他人,也没有不一样。”归允真闭眼道,“非说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你武功更高,更有权势,所以你给得起的东西,更多罢了。”
“怎么,”崔公公道,“你以为那姓林的小子,比咱更给得起么?咱实话跟你说吧,今儿,他是不可能活着走出这皇宫来的。”
“我不在乎。”归允真立即道。他回答得太果断,教崔公公又吃了一惊。
“你还不明白吗?我的曾经,我的过去,是像你们说的那样丑陋不堪,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他可以问我的,他只要随便开个口,我就会向他解释——可是他没有。”
“你们用来羞辱我的那些,所有的那些事情,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好,他不会想,他不会问——因为他不在乎。”
第339章 第三百三十二章
没有翠微机的阻挡,林炎加快了脚步。由外朝而至后宫,穿过重重门禁,终于走到轩辕宫外。
轩辕宫是帝王寝宫,过外间正明殿,穿过一个天井,便是天元殿,皇帝的下榻之处,也是叶昭猜测控制整个翠微机的枢关所在。
此刻,滚滚浓烟从轩辕宫后面翻涌出来,日光太盛,火光反而看不清楚,只是层层叠叠的热浪扑面而来,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一场恐怖的大火。
林炎忽然想,他的人生,好像总是伴随着一场大火。
赤霞山的大火,鸿运客栈的大火,天元殿的大火。
或许当父母以一个“炎”字为他取名时,他的命运就已注定。
无视翻涌的热浪,林炎走过长长的玉阶,推开沉重的门扉,宏伟的宫殿在眼前展开。火势暂时还没蔓延到正明殿,高悬的匾额,明黄的宝座,深红的梁柱,将整座大殿的气氛压得深沉。哪怕殿内空无一人,林炎往里走时,仍然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唯有握剑的手不知不觉地更加用力。剑鞘早已被体温捂热,上面雕刻的一条飞龙仿佛也在这热度里活过来,连带着里面的剑刃一起,发出无声的嗡鸣。
“孩子,你真的想好了吗?此去九死一生……”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林炎悚然一惊,急退一步,抬头向上方看去。
房梁上,阴影中,一个人用两根手指捏着嗓子,模仿出女人一样尖细的声音。尽管声音中满是忧虑,那人的脸上,却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哪怕那人不模仿女声,林炎也记得这句话。这是当年云州梅巡抚托他出城送信,慈幼院的妈妈苏芸劝阻他时,说的话。
他还记得,当时他是这样回答的:
@p@*@l@
“别人也许九死一生,但我一定会成功。”
“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
往事兜头淋下,林炎有一瞬的恍惚。紧接着,他仰起头,对那个完全融进阴影里、教人根本觉察不了的人道:“阿影那影子一样的功夫,果然是你教的。你既害了我全家,为什么又要留下我弟弟,就是为了教他武功,让他来杀我吗?”
梁上之人没有回答。他一身蓝衣,怀里抱着一把细剑,面目英俊,神态高傲,冷冷地看着下方。“你果然不错。我叫梅凉,梅花的梅,清凉的凉。阁下尊姓大名?”
见他一言一行,全在模仿初见时的旧模样,林炎忍不住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道:“林炎。双木林……”
“叠火炎?”
“对,你怎知道?”
那人笑了一声:“猜的。”
说完,他手臂一展,轻飘飘地落下地来。
林炎凝望着眼前的人。二十八岁的梅凉,与十八岁相比,竟也没有多大的不同。尤其当他穿起旧日衣衫,当年那个为了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林炎,毅然决然地回转长剑,捅进自己胸膛的人,好像又重新活在了眼前。
“为什么?”林炎几乎脱口而出,“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救了我,又要害我的家人?我以为……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听到这句话,梅凉脸上原本的笑容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喜非喜,似悲非悲,似怒非怒,似笑非笑的神情。
须臾,一个悠悠的声音响起,在空旷的大殿里不断回荡。
他道:“只是朋友吗?”
第340章 第三百三十三章
林炎失神了。
“只是朋友吗?”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将他原地定住。
如此直白的问题,他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扪心自问,他与梅凉相识相处的时间,实在不长。出城送信前一日,他才第一次与他见面,两晚之后,梅凉就为了让马给他,拔剑自戕。
——只是朋友吗?
林炎不知道。只是两个堪堪十八岁的少年,并肩走出城墙,看见万人大军星星点点铺满整片大地的火把时,情不自禁互相紧握的双手,指缝里浸满了冷汗,掌心却是热的。
背靠着背抵挡敌人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时,互相溅在对方身上的血,也是热的。
林炎忽然发觉,他和梅凉,甚至没有说过多少话。
在军阵里突围的时候,来不及说。仓皇奔逃的时候,没力气说。
他们之间,到底说过什么呢?
“这边!”“这里!”“有人!”“你先走!”“不对,这边!”“往西!往西!”“快走!快走!”
鲜血淋漓的片段,在眼前不断地闪过。
直到……
“方才我试过了,你内息比我充沛许多,要是我们只有一人能活着走出去,那也是你的胜算比较大。”
“接剑,杀了我吧。”
“不行!”跨越时空,林炎几乎喊出了一模一样的话,“不!你走吧,马给你!”
梅凉哈哈大笑的声音,也同样回响在耳畔:“最后你还是说了这话,我没看错人。”
然后,“呛啷”一声,寒光出鞘,不等林炎往前跨出半步,梅凉手腕一转,“噗”的一下,长剑入胸,直没至柄。
——只是朋友吗?
最后,林炎还是没有回答,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依然是一句问话。
“为什么,要害我的家人?”
梅凉的唇边漾出一丝轻薄的冷笑,他轻轻缓缓地拔出手中长剑:“杀了我,我就告诉你。”
林炎一点、一点地,拔出长剑。
他拔得太慢,剑刃与剑鞘摩擦,拉出一道蜿蜒不绝的声响。
等到最后一截剑尖终于从剑鞘中脱出时,他左手一松,沉重的剑鞘落在地上,“当啷”一声。
“当啷”一声,陈旧的岁月在眼前崩裂,痛彻心扉地,拉出一道长长的剑芒——林炎手腕一转,冷然出剑。
极速袭来的剑锋,带着过于耀眼的光芒,它太爆裂,太炽热,绝然不是梅凉见过无数次的霞光,而是顷刻间焚毁一切的火焰。
“双木林,叠火炎。”梅凉淡淡地咀嚼着这句话,笑了,“是啊,这才该是你的剑。”他一边说,一边将轻功运到极致,整个人飞快地往殿中巨大的盘龙柱后闪去。“嚓”的一声,林炎一剑削下了龙头。
“哎!”梅凉紧叫一声,“你是真龙之后,这样子,不太吉利吧?”
“还手。”林炎沉声道,“只靠闪避,在我手下,走不过三招。”
梅凉骤然高声一笑。
“好大的口气!”
说话之间,林炎下一剑又至,梅凉依然没有出剑抵挡,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到盘龙柱后。这一次,林炎来势更劲,半个柱子都在他的剑风之下崩裂。
梅凉这一闪,已是极为惊险,只差毫厘就要被林炎的长剑洞穿而过,然而他的声音依旧是随意的、戏谑的。“这么看来,你是真的一点也没变。还是和从前一样,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林炎,”梅凉从柱子后面露出半个头,一双直勾勾的眼,“你觉得这天下,是围着你一个人转的,除了你以外,所有的人都只是陪衬,是不是?哪怕一个人为你死了,那也是他该做的。”
“我不……”林炎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迅速打断。
“‘我不是!你胡说!我没有!’”梅凉捏起嗓子,夸张地模仿着一个人急于否认的样子。与此同时,林炎剑光大盛,凌厉的剑气将梅凉的全身全部笼罩。
梅凉还是没有还手,哪怕衣衫的边缘已经在林炎澎湃的剑风中撕裂,他还是没有抬起手中的剑。
“让我告诉你吧,李公子。”他换了一个称呼,“你就是觉得,你是真命天子,圣皇之后,你和别人不一样。”布帛的碎片在他身周飘散,真正致命的一击还是被他闪避在梁柱之后。“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所以你才敢出城送信,哪怕外面是万人大军,你也觉得,你能活——只有你能活。”
接连承受林炎三记杀招,两人合抱的巨大龙柱中央裂出一条大缝,零散的木屑窸窸窣窣地落下来。“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所以你才敢带头造反,就算贾大山反水,你也觉得,只靠你一个人出战,就能收买所有人心。”
转瞬间,林炎第四招已出,梅凉仿佛看不见追魂夺命的剑锋,丝毫没有停住话头。
“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所以你在乎的人死了,就可以打开城门,让外面的敌军屠了整个云中城,教千万人给一个人殉葬。”
杀意凛然的剑,已然递到梅凉咽喉,却倏然凝住。
“怎么,我说错了吗?”梅凉歪着头,问。
林炎眼底泛红,紧咬牙关,然而,并没有否认。
他忽然觉得,也许,梅凉并没有说错。
至少,当他以为归允真被人抽血而死的时候,他是真的,想要打开城门。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梅凉再度笑起来,“你真是,一点也没变。”
“告诉我,”林炎的剑尖死死地抵住梅凉的喉头,“为什……”
轰然一声,震天裂地的巨响。
早已四分五裂的龙柱终于承受不住房梁的重量,彻底垮塌。林炎只觉得眼前一黑,半个正明殿就朝他们当头砸下。
林炎浑身一紧,一颗心在顷刻之几乎跳出嗓子眼,他极速后掠,往门外冲去。
砖石瓦砾在他眼前直直地倒下来,极速下坠的泥屑木片刮得他脸颊生疼。当他终于将一只脚迈出门槛时,他才发现自己竟双腿发软,险些没力气抬起另一只脚——但凡他稍微慢上一丁点,他已经被活活砸死在废墟之中。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根巨大的房梁正在他眼前飞快地倒下,而它的正下方,比他稍晚片刻逃跑的梅凉,刚刚好好被它的阴影全部笼罩。
来不及进行任何思考,林炎下意识地向前伸手,抓住梅凉的手臂,把他往门外扯。
爆裂声中,房梁重重地砸在地上,震得林炎脚底的地面都抖起来,而他总算在最后一刻,将梅凉拉出了大殿。
就在林炎打算松开梅凉手臂时,“唰”的一声,他胸口骤然一冷。
一直被梅凉捏在手里,从来没动过的长剑,就在这一瞬间,朝林炎心口直刺而来。
第341章 第三百三十四章
林炎心口一凉,梅凉的剑锋已触及肌肤。
来不及举剑相抗,电光火石之间,林炎屈指一弹。
强劲的内力灌注在这一指之间,“当”的一声,梅凉的剑脱手飞起。刹那失剑,梅凉袭向林炎的身法却没有半点停顿,他飞起一腿踢向林炎面门,借此旋身,在半空中把剑抄在左手上,看也不看,回剑就刺。
分明被弹飞了剑,又因出腿转身而背对着林炎,然而梅凉反应神速,刚捞到剑,甚至不用交还给右手,那一剑就从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刺了过去。
一次可称完美的偷袭,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发生,武功再高的人,就算能躲过第一剑,也不可能来得及闪避这奇诡的追击。
然而,林炎却仿佛早已预料到一样,他不紧不慢地后退一步,回转双掌,“啪”的一声,在剑尖刺到他面门前用双手夹住了剑身。
梅凉的剑,再也递不出分毫。
“这一招……”林炎说了三个字,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了。
他想说,这一招,是当年出城送信那一晚,即将出发的时候,林影不放心地跟过来,梅凉误击林影,林炎与他互相拆招时,用的招数。
分毫未变,梅凉把当年所用的剑招,连带那一记临时的应变,都完完整整地复现。
林炎不明白,他若想杀他,为什么要用当年用过的一模一样的招数。他若不想杀他,为什么要在他救了他的命的时候突然偷袭,这样恶毒,这样无耻。
难以言说的心情,混合着追之不及的疑窦,在他心中翻涌。他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松开夹住梅凉剑身的手。
上一次,林炎松手的时候,忍不住夸出“梅兄高招”。在梅凉顺口说出“林兄好剑”的时候,还狠狠地纠正他:“本人高招,你才好剑。”
这一次,林炎松手的时候,目光沉沉,随着他手掌移开,“叮呤当啷”,一地碎玉之声,却是梅凉手中的一柄精钢长剑,在林炎的内力之下,震断成千百碎片,雪花似的撒了一地。
梅凉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手中孤零零的剑柄,接着抬眼,看见林炎手里的长剑,已经指在自己咽喉。
“告诉我,”林炎语声旷远,仿佛带着千百年的回响,“为什么要害我的家人?”
梅凉叹了一口气,他定定地看着林炎的眼睛,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了吗?”他嘴角一勾,笑得灿烂,“杀了我,我就告诉你。”
林炎眉头一紧,还待再说,忽然怔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当梅凉说完“杀了我,我就告诉你”的瞬间,他猛地上前一步,将自己的咽喉,狠狠往林炎剑上撞去。
因为林炎顷刻的愣怔,他手里的长剑毫无阻碍地刺进梅凉的脖子。
刺目的鲜红,激得林炎浑身发抖。在长剑彻底切断梅凉咽喉之前,他急速收手。凝在剑中的内力,被他如此突然地收回,宛如海潮逆流,猛地撞回他丹田,他喉头一甜,差点吐出一口血。
与此同时,半个脖子都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梅凉,忽然发掌,掌风之中,夹着点点寒星。
林炎与梅凉站得本近,惊于梅凉想要自杀在先,受自己内力反击在后,再看到梅凉掌中暗器时,已经完全躲闪不及。
左臂一痛,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捂,抬起手掌时,只看到一手的黑血。
乌黑的血。
所有的变化,发生得太快,也太过荒唐,荒唐到林炎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抬头看向梅凉,边笑边道:“刚才,我救了你一命,你拔剑杀我。然后,我饶了你一命,你下毒杀我。梅兄,你说我一点也没变,可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梅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用目光点点林炎掌中黑血,道:“腐筋散。现在,毒素已经流遍全身,只要你一用内力,筋脉就会节节寸断。”
“哦。”林炎勾起的嘴角,凝成一个深刻的冷笑。
第342章 第三百三十五章
“哦。”林炎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没受伤的右手暗暗摸到袖中藏着的一枚信号烟花。
虽然摸到了,却没有拿出来点燃。他的指尖只是轻轻一触,又收了回去。
“你的伤口……”他看向梅凉的脖子。梅凉方才自己往林炎剑上撞时,是真撞,哪怕林炎紧急收剑,剑尖已经刺破咽喉,虽然没伤到致命要害,但也出了不少血。“不用处理一下吗?”林炎慢吞吞地把话接完。
“你还有空关心我呢。”梅凉一边说,一边向着林炎迈进一步。
林炎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梅凉说,腐筋散流遍全身,只要一用内力,筋脉就会节节寸断。可他若不用内力,怎么抵挡梅凉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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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是死,不反抗,也是死。
“啪嗒”、“啪嗒”。梅凉脖子上的血,洇过手臂的衣服,从袖子尖上滴落下来。他又往前一步。
林炎还是后退。除了后退,他不知道他还能干些什么。
或许,是应该说些什么。可是,要说些什么呢?林炎看着梅凉那张熟悉至极又陌生至极的脸,思绪像从破被里扯出的棉花,飘了一地,捡也不是,扫也不是。
偏偏,梅凉也不开口,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逼得林炎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最后,“咚”的一声,林炎的后背撞到了冷冰冰的围墙。
林炎抬起头,毕竟是皇帝寝宫,连院墙也造得富丽堂皇,琉璃作顶,描彩绘金。抬起头,五色的天光笼罩在他身上,仿佛此刻便该升天西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早知如此,”他抬起眼,“当初,死的是我就好了。”
“剑给你,马给你。”林炎目不转睛地盯着梅凉,“你去京城报信——你一定,会做得比我好。”
“是么?”梅凉淡淡地扯出一个笑,“你会么?你会拔剑自刎,把马留给我么?”
“我会。”林炎苦涩地道,“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后悔我没有比你更早拔剑。”
“可是你终归没有比我更早拔剑。”梅凉手里的剑方才已经被林炎震碎,他低头看看那光秃秃的剑柄,似是厌倦了,五指一松,“当啷”一声,剑柄落在地上,“现在再说这种话,还有什么用?”
是的,没用,林炎心里知道。只是除了这个,他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垂目半晌,他又道:“你是恨我在极乐岛上,杀了你弟弟吗?”
听到这个问题,梅凉脸上闪过惊讶的神色,他似乎反应了好一会,才听明白林炎在说什么。然后,他就笑了。
“你说小梅吗?他不是我弟弟,我家人都死绝了,他只是我从路边捡回来的一条狗罢了。”梅凉越说,笑得越欢,“他非要认我作哥,我就送了他这个姓氏。”
林炎有些愣怔,他不明白梅凉为什么要笑。哪怕不是亲兄弟,亲手传了他这么多武功,总该有感情。
看到林炎脸上纠结疑惑的表情,梅凉止了笑,然而嘴角还勾着,勾出一个轻蔑的神情:“怎么,你该不会是想道歉吧?‘对不起,我不想的,我是万不得已,才杀了你的兄弟……’”梅凉再度捏起嗓子,模仿林炎说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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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凉说得嘲讽,林炎却肃然迎着他的目光:“是。看出他和你的渊源,我本来……”
话没说完,“砰”的一声,戛然而止。
沉闷的响声,是林炎的后脑与墙壁相撞——梅凉瞬间出手,掐住林炎的脖子,他用力极猛,余势将林炎整个头往后一掼,以至于发出恐怖的碰撞之声。
“装!你再装啊!”梅凉双眼霎时通红,“装得好像你很在乎我,在乎我的家人一样。”说到这里,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抖起来,“林炎,你好恶心。”
“我……”林炎是想说话的,可是梅凉掐得太紧,教他根本吸不进一丝空气。眼前金光闪闪,他伸手掰住扼在他咽喉的钢铁一般的五指,然而根本掰不动分毫——梅凉下了死劲,林炎却不能用内力,又怎么可能掰得动。
只是一个人本能的求生欲望,驱使着他不断地挣扎,徒劳地想要挣出哪怕一口气,然而,下一瞬,林炎忽然不动了。
因为梅凉空着的另一只手里,拔出了一把小刀。
不是寻常人家的那种用来切水果的刀,它有一个细长的木柄,刀片很薄,刃口极为锋利。
——这是一把用来划开人的皮肤肌肉的刀。
第343章 第三百三十六章
看见林炎忽然细细密密地抖起来,梅凉笑了。
他松开一点扼住林炎脖子的手,好让他勉强吸入一些空气。林炎不再窒息,然而身体的反应,却比窒息更甚。
他眼中失神,浑身发颤,牙齿在难以抑制的战栗中互相磕碰,发出轻轻的哒哒声响。
他整个人也扭动起来,似要躲闪,躲得离这把刀越远越好。可是他身前是将他死死掐住的梅凉,身后是坚实的墙壁,他无处可退,无路可逃。
濒死的颤抖中,梅凉捕捉到了一点声音。那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滴漏出来的,抽泣一般的声响。他侧过耳朵,贴近林炎的嘴唇,终于听清了字眼。
他说:“不要……”
“不要?”梅凉拈着小刀,沿着林炎的耳垂,一路下拉,拖到喉结的地方。他用力很轻,然而刀片异常锋利,还是划破了一点表层的皮肤,血珠一粒一粒地蹦出来,仿佛给他戴上了一串玛瑙项链。
林炎从前受过的伤,比这严重的,不知有千倍万倍,然而刀锋刮破皮肤的刹那,他终于,彻底崩溃。
他脖子猛地往前一冲,试图像梅凉之前一样,自己把喉管要害往刀尖上撞。可是小刀毕竟细小,梅凉反应迅速,手腕一转,就让林炎撞了个空。
扼喉的手,加了劲道,几乎要把林炎摁进墙里去。
“这么急干什么?”发现林炎想要自杀,梅凉语气变冷,“你不是喜欢这个吗?我以为你喜欢在这个呢!当年,不是你自己站上去,让人割的吗?”
林炎逃避不能,自尽不能,眼中涌上一层灰白之色,连气息都变得微弱起来。
“求你……”血色褪尽的唇启开,比起话语,先溢出来的是一阵气音,便是气音,也在发抖,仿佛一个人临终前的最后一口气,“不要用刀……不要……用这种刀……”
看见林炎绝望的神情,梅凉勾起的笑容里,添上了一些模糊的情绪。
“求我?”他歪着头,斜斜地睨着林炎惨白的脸,看着他一双长睫,随着整个人的哆嗦,簌簌地颤着,“我们林公子,就是这么求人的吗?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算是求了?”
梅凉说了好长一句话,林炎却只是茫然睁着眼,他吸不进气,也听不见人说话似的,喉结上下半晌,从嘴里挤出来的,还是只有两个字:
“求你……”
梅凉低下头,尖锐地笑了一声。
重新抬起头时,他用刀背在林炎的眼皮上缓缓划过。
“你的脸,变了很多。”维持着扼喉的姿势,梅凉与林炎脸贴脸地站着,说话时,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只有这双眼睛,一点儿也没变。”
他微微一顿,接着道:“我把它挖出来,做个纪念,你说好不好?”
林炎没有回答,他只是闭上眼睛。
见林炎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梅凉眼中闪过一道厉色,他用刀尖硬生生挑起林炎的眼皮,逼他睁眼。“或者,你喜欢慢点来。”他刀尖一转,割破林炎的眼角,一道细细的血从他眼尾挂下来。“凌迟是要割多少刀?从哪里开始割的?”梅凉轻飘飘地问,“我还真不知道,你比我懂,你教教我吧。”
林炎被强行撑开的眼里,倒映出寒光闪闪的刀片。
让他发疯,让他癫狂的刀片,离他的眼球,那么那么近,教他看不见别的,只有刀片。
浑身上下,承受百刀千刀的痛苦,凄厉地嘶喊,苦苦地哀求,却只换来痛彻心扉的下一刀,痛得想死,却偏偏死不了的绝望,海啸一样,轰然一声,将他彻底淹没。
天地消失了,声音消失了,画面消失了。
林炎只能闻到血味,浓郁的血味,挥之不去的血味,从他身上每一块破烂的皮肉里炸出来。
不、
不要、
求
你、
救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
林炎的脑海中,或许闪过了这样的词句,或许根本没有。
他只看见刀片。
就在他眼前的,将他一层一层片开的,刀片。
没有经过思考,不听大脑使唤,他抬手转腕,“砰”的一声巨响。
梅凉的身体,像一只破掉的风筝,朝后直飞出去。
林炎终于还是用上了内力,用上了他全部的内力。
第344章 第三百三十七章
像坏掉的破布娃娃,里面的棉花都被扯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梅凉就是这样摔了出去。
那把教林炎生不如死的小刀,也终于“叮铃”一声,落在地上。
新鲜的空气,好似生平第一次涌进肺里,如同出生时的第一场大哭,林炎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闪着金光的黑雾渐渐从眼前消散,崭新的世界重新浮现在眼前。林炎看见,五六丈之外的地上,梅凉一手捂胸,一手撑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然而,没成功。这番动作没能教他站起身来,反而一低头,喷出一大口血。
林炎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走到梅凉身前,缓缓蹲下身,揽住他的肩,又往他胸口的穴道上点了两指。两指点过之后,他知道,梅凉要死了。
因为他已经发现,在他方才完全失控的一掌下,梅凉胸骨断裂,五脏破损,人世间已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救得了他的性命。
梅凉自己想必也已发现,但是当他抬起头,看着林炎,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你不要命了?!你中了腐筋散……”
林炎顺着梅凉的目光,看向自己中了暗器的左臂。伤口还在,还没完全收口,从里面流出来的,依然是黑色的血。
然而,一动内力筋脉就节节寸断的效果,迟迟没有出现。
在梅凉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林炎的嘴边泛起一丝苦笑。
“不久之前,我做了一件事,你大约不知道。”林炎语声轻缓,没有太大的起伏,“‘抽筋断脉,自废武功’——芸娘和李大哥的债,阿影既然不肯,我就只有替他偿。”
梅凉听到这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他似乎想说话,嘴唇一张,没能说出一词半句,又吐出一口血。
“腐筋散的毒,是要沿着筋脉才会传到全身的吧?偏偏你伤的,又是我已经抽筋断脉的左手。”林炎说到这里就没再说了,反正梅凉已经听懂。
没能说出话的梅凉,扯开被血浸得殷红的嘴角,笑了。
他艰难地吸了两口气,好像终于攒出一点力气,靠着林炎的胳膊坐起来,仰头对他道:“解开,我衣服。”
林炎愣了一下。毕竟,就算是平常时候,一个人叫另一个人解开自己的衣服就是一件稀奇事,何况,是濒死的时候。
但他没有开口问,只是一手揽住梅凉的身子,教他不至于倒下去,一手小心地解开他的衣带。
等到衣衫滑下,梅凉的整个胸口裸露出来时,林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原本以为,他第一眼看见的,会是当初他回剑自杀时穿透胸口的剑创。然而并不是。有更多、更恐怖的疤痕,立刻捉住林炎的目光,以至连那一剑穿胸的致命伤口都被埋没得看不见了。
这一瞬间,林炎不知该如何形容,只有一句话不由自主地浮上脑海:全是伤。
这个身体,受了很多、很多的伤。各式各样的器具,各式各样的伤法,几乎像是某种陈列的手段一样,全部在一个人单薄的身体上展现。
林炎并不是没有见过密集的伤疤,他自己的身体上就全是数不清的刀痕。然而他从没想过,有生之年他会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见到不亚于他自己的、凌迟般的痕迹。
梅凉看到他脸上震惊的神情,笑得更开。
“手歪了。”他勉力抬起手,指着自己胸口那道试图自尽的剑创道,“擦着心过去,你猜,我没死,落到谁的手里?”
林炎心想,当时敌军追得正紧,自然是落到敌军手里。
“你去了王都,我也去了王都。”梅凉闭上眼睛,嘴角笑意不减,“你是去送信的,我是去受刑的。你是大英雄,我是阶下囚。”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掠过身上各种形状的疤痕,“认得出几样?”
林炎心中发紧:“然后呢?”
听到林炎发问,梅凉倏地一下睁开眼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他深深地盯住林炎,拉长声音道。
什么问题?林炎差点脱口而出。但是很快,不等他问出口,他就想起来,梅凉的问题。
——只是朋友吗?
林炎紧紧地咬着牙,不知不觉地,红了眼眶。
“梅兄,”他终于抬眼正视梅凉的眼,“我生平最恨的,就是当初死的,不是我。”
梅凉的胸口耸动起来,扯着那已经四分五裂的脏腑,挣扎着发出一声嗤笑。
“是吗?”他轻飘飘地道,“原来你最恨的,就是这个吗?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么吗?”
梅凉抛出了一个问题,却没有回答。
“这些,这些,”他用目光扫过胸口的那些骇人疤痕,“我全受了,可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和你一起的那个人是谁?从哪来?是什么人?家在哪里?我不想让他们追到你,所以我,一句话都没有说。你瞧,”说到这里,他仰起头,咧开嘴角,“从前,觉得自己是英雄的,不只你一个呢。”
“然后呢?”林炎还是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声音颤得厉害。
“然后,你应该知道啊。你不是知道的吗?”梅凉的声音已经开始低下去了,飘飘悠悠,仿佛幽冥中的鬼魂,“拖着一身烂肉,好不容易回到家,发现家人已经全死了——哎,怎么死了?谁杀的?哦,原来,原来是我死了都要救的,云中城的人啊。”
林炎扶着梅凉的手臂,震颤起来了。
梅凉感受到震动,猛地抬起手,揪住林炎的衣衫。
“怎么样,林少侠,做英雄,做得很开心吧?听说你被凌迟的时候,满城的人都来跪你呢。很骄傲,很得意吧?”他惨白的脸上忽然泛起一阵殷红,声音也猛地大起来、急起来,“杀身成仁了,留芳千古了,这么大的喜事,高兴都来不及呢,哪里想得到旁人啊,哪里想得到,一个不管不顾替你去死的蠢货呢。”
林炎嘴唇微颤,似想说什么,然而,梅凉根本没等他开口。
“我们林少侠忙着做英雄,哪还有空说话呢?说一句,出城送信的,不只是我,还有一个死人,那个死人也很努力了,很努力地想做一点好事了——可是他死了,他没法说话了,你们冲到梅巡抚家里,抢他们的粮食,烧他们的房子,害得他们一个一个饿死、病死在街头的时候,能不能想一下,其实他们家有个叫梅凉的人,曾经也是拼了命想要救你们的。”
梅凉一口气说完一大段话,似乎用尽了肺腑里所有的气息,他打了一个寒噤,重新想要呼吸的时候,从鼻端冒出来的,只有血泡。
十年的悔与恨,无数遍为什么,当真相终于降临的时候,林炎却无言以对。
“他死了,你可以为他葬掉一整个云中城;我死了,你为我做了什么?”
梅凉已经合上了眼,半空一点气若游丝的话,仿佛梦呓。
“林炎,你为我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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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在看吗orz 好像已经完全没有人了……
第345章 第三百三十八章
“啪嗒”,一点温热的液体,落在梅凉的脸上。为了这个,他奋力地撑开一点眼皮。
然后,他就看见了林炎脸上的泪痕。
万般复杂的情绪,轮番碾过心头。梅凉本应该哭,应该笑,又或是大声嘲弄,狠狠讥笑,可是这一切,他都没有力气做了。
所以他只是看着。看着微风拂过,新鲜的泪痕被一点点吹干,好像那一滴泪从未落下。看着林炎终于撕开颤抖的唇,从喉咙深处,挖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他说:“对不起。”
梅凉终于还是笑了。只是勾起一点嘴角,就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没关系。”浸满了血的喉头轻轻一颤,“你不就是拿了那太监的浑天功,才杀得了我。浑天功……”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可抑制地低下去,林炎不得不低下头,凑下身子,才听得见。
“浑天功……”梅凉生命里的最后一句话,尾音上扬,似是喜悦无穷,“太监练的,你以为只有你有吗?他死定了。林炎,你就去做你的孤家寡人吧,这辈子,你谁都留不住。”
有一瞬间,林炎觉得自己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他晃了神,愣了片刻。当他终于意识到他听到了什么的时候,当他忍不住抱着梅凉大声叫唤的时候,梅凉已经永远地合上了眼。
对手死了,而林炎的心却在这一刻狂跳不止。
“浑天功”、“太监练的”、“你以为只有你有吗?”
三句模糊的、零散的话,让他浑身发冷,眼前一片空白。
“真真……”他松开梅凉的尸体,站起身来,几乎立刻就想狂奔。可是当他抬起脚步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根本不知道归允真身在何处。
他没法告诉他:如果遇见崔公公,千万不要和他正面交手,那个人的内力,非人力能及。
“哎呀,你看看你。”细细的声音里,仿佛带着无限的心疼,“怎么这么不小心?”
归允真没有说话,任由崔公公捏着他的手掌,拿药棉在他掌心被玄蝶划破的伤口上小心翼翼地来回擦着。
擦好了药,崔公公轻轻往伤口上吹了口气,这才抬起头来:“疼不疼?”
归允真面无表情:“这么小的伤口,也会疼吗?”
“说的什么话!”崔公公双眉一竖,“多大的伤不是伤,你自个儿都不惜着自个儿,叫咱怎么着?”
归允真喉头滚动,似是想说话,最后又咽下了。他从崔公公手里抽回手,端起茶盏,喝尽了里面的最后一口茶。
“走吧。”他道。
崔公公眯着眼睛笑笑,没有接他的话茬,反而往后面一靠。“小兔崽子摸着良心说,这些年,咱对你怎么样?”
归允真垂下眼,想了想,道:“非要说的话,你从来没有逼迫过我。我开口要的东西,你也没说过一个‘不’字。”
崔公公轻哼一声,道:“算是知好歹。”
“你见过黑色的蝴蝶吗?”归允真忽然道,“巴掌那么大,纯黑的,没有一点杂色,太阳一晒,五彩斑斓的,凑近了一瞧,只看到完完全全的黑。”
崔公公挑了挑眉,道:“没见过。”
“我这辈子,也只见过一次。是五岁的时候,看见了,觉得好看,费了好大的劲捉回来,用最好的瓷瓶养着,每天采十几种不同的花喂它,还怕它渴了,趁太阳没出来的时候,跑到院子里面采头一茬露水。”归允真道,“但是最后,蝴蝶还是死了,你猜为什么?”
“该不是要说,因为没有自由吧?”崔公公嗤笑一声,“这样的故事咱听得多了,怎么着,你觉着你是那蝴蝶?”
“不是。”归允真笑起来,“蝴蝶死了,因为有一天归允荣到我房里,见着了它,觉得稀奇,就把它的一双翅膀撕下来,说要回去做书签。”
“哦!”崔公公叹了一声。
“说到底,只要是被人养着的,就是玩物。”归允真道,“玩物么,好看的,撕了翅膀做书签,不好看的,一脚踩扁,总是要死的。”
“咱八岁那年进的宫。师父见着咱,说的头一句话,咱一直记得。”崔公公道,“说是,咱们这样的人呐,最忌讳的,就是命贱心高。”他瞥了一眼归允真,凉凉地笑道:“不想做玩物,是吧?你以为你跟了那小子,就攀上高枝儿了?就算真给他天降紫微做了皇帝,你也是这皇宫里的玩物。天生玩物的命,你想飞到哪儿去?”
归允真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丝玩味,这问题他却没回答。
崔公公倒像是完全读懂了归允真的表情,了然道:“还是想玩。那就来吧,咱陪你玩。”他掸了掸衣角上不存在的灰:“有什么办法,谁叫咱养的兔子,爱咬人。”
说完,点点头道:“你要怎么着?”
归允真转头看了看窗外,又转回来,抬起手,悬在桌面上,五指张开,“嗒”的一声,一粒比绿豆还小的黑色珠子就从他掌心落下,在桌上滴溜溜地转。
“这是?”
“毒药。和上次喂在玄蝶上的,是同一种。”归允真道,“你已中过一次,就算上次挺过去了,这次若再中,发作只会更快,一下就能要了命。”
崔公公呵呵一笑。“那怎么直接拿出来了?不是偷偷下在咱的茶里?”
“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归允真叹了口气,“但是要在你茶里下毒,就要想办法接近你。方才和你说了这会儿的话,身上就已经够难受的了,要再靠近一点,我会吐。”
崔公公还保持着脸上的笑容,没有接话。
归允真站起身来,将已经说过的话,重复一遍:“走吧。”
第346章 第三百三十九章
“也许,不该选在这么空旷的地方。”
莫名的,这样一句话涌现在归允真脑海。
他站在崔公公房外的庭院里。和那朴素的房间一样,这个庭院空无一物,没有花卉绿植,没有奇石小径,只有金顶红漆的围墙,显示着他们还在皇宫大内中。
归允真手里拈着一枚玄蝶。是他身上,最后一枚玄蝶。
叶昭曾说,比起素心针,玄蝶更像是杀器而非暗器,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玄蝶杀人之后不会留在敌人身上,它永远是发出、切断、飞回,所以归允真几乎从没考虑过玄蝶“用完”的情况。
可是,此刻,归允真手里的,是他最后的玄蝶。
离他十步开外的地方,崔公公抱着手臂,圆圆的身子,圆圆的脸,笑得像尊弥勒佛。他手里拿着一条细细的长鞭,鞭子上既没有什么倒刺,也没有可以锁人兵刃的特殊结构,与这庭院一样简单。
然而,就是这样一条简单的长鞭,将归允真发出的十几发玄蝶,全部凌空打飞。
“也许,不该选在这么空旷的地方。”
这个念头萌生的瞬间,归允真出了一身冷汗。
他这辈子,想用玄蝶杀人的时候,从来没考虑过时间、地点。无论何时何地,玄蝶一出,噬魂夺命,这才是天下第一的玄蝶。
可是,现在,他居然在想,他是不是应该躲在狭窄的空间里偷袭,才好让那条鞭子施展不开。
生平第一次,归允真感到了慌乱,不是因为敌人的压迫,而是因为他自己的软弱。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要靠这样那样的心机,才能取胜了?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娘,她就不会这样。”归允真想。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五指一松,“叮铃”一声,最后一枚玄蝶,就这样从他手中,落到地上。
他平静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崔公公看着他走近,脸上的笑容依然和煦。那条长鞭也乖顺地越过他的胳膊,垂在地上,如同一条柔顺的披帛,仿佛方才以雷霆之威将半空中的玄蝶瞬间击飞的,不是它,而是来自八荒的霹雳。
归允真空着手走近了,崔公公便也松开了鞭柄。“啪嗒”一下,鞭子落地,崔公公伸出手,抚向归允真的脸。
归允真偏开头,叫他摸了个空。
崔公公眼睛一眯,正要说话,身前风声乍动,迅捷无伦的一掌,朝他胸口拍来。
没有任何声东击西的掩饰,没有丝毫复杂繁复的招式,只是全天下任何学武之人都要学的第一课:最普通、最直白的出掌,平推。
玄蝶是世上最诡秘莫测的兵器,它速度极快,变幻极多,飞行的方向、角度,永远出人意料,总是在对手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人头落地。然而此刻,当归允真扔下手里最后一枚玄蝶之后,他走上前来,终于发出的,却是最基础、最简单的一掌。
崔公公伸向归允真脸的手,没能摸到面颊,急急地转回来防御,“砰”的一声,二人双掌相对,同时凝在原地。
片刻后,一个细细的声音,伴随着一点笑意响起。
“不错,居然还能坚持这么久。”
尽管二人对掌的时间,不过片刻,崔公公已经用上了“这么久”。
这句话,归允真没有接。
要知道对掌对到两只手掌凝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与任何功法招式无关,变成纯粹的内力相拼。使出全力时,浑身内力都凝聚在一点,许多人往往睁眼但不能见物,充耳但不能听声,哪怕是有人举着剑朝他当头劈来,也是没有力气招架的。这种时候,就更不能开口说话。毕竟高手相拼,生死只在毫厘之间,开口说话,真气外泄,掌中力道稍微一弱,下一瞬,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归允真抿着唇,一句话都没有说。
崔公公看着他的模样,咧嘴笑起来。
“你今年几岁了?”他好整以暇地问。
归允真自然还是不答的,只是他紧紧抿住的唇,开始渐渐泛白。
而崔公公连说两句话,脸上神态自若,气息丝毫不乱。
“为啥问这个呢?”归允真不说话,他倒是毫无障碍地自己接了下去,“因为咱有个小秘密,一直没告诉你。”
“你找的那小子,一身功夫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得很吧。”崔公公不疾不徐地道,“嘿,一百多年的浑天功。这东西呀,等闲难练,净了身的人,就容易许多。”
“为啥这样呢?因为几百年前想出这浑天功的人呐,是个皇帝,他觉着学武修炼太辛苦,不想子孙遭罪,就想了这巧宗儿,教手底下的太监去练,等内功练成了,再传给皇子皇孙。”
“咱练这浑天功,算着也有四五十年了吧。咱师父练得更久,得有七八十年咯,本来应该把他身上那份儿传给皇上,偏偏他死得不巧,死在了外头,没瞅着机会给皇上。那会儿只有咱在他身边伺候,囫囵的就都给了咱。这么一加上,就是百二十年。”
“所以咱才问你,今年几岁了。”崔公公越笑越开心,连脸上的酒窝都深了,“你觉着,你这区区二十多年练的东西,能抵得过咱和咱师父大老百年的功夫么?”
“小兔崽子玄蝶练得不错,你要是用暗器跟我打,再挑个乖张些的地儿,咱走个神,指不定还有那么一丝儿胜算。”崔公公叹了口气,“谁知道,妞儿别的不比,倒跟咱比起内力来了。”
说到这里,他眉角下垂,脸上笑容渐收,似是惆怅起来。
他摇摇头,长出一口气,似怨似哀地道:“咱有心留你一条小命,自个儿偏不要,还要咱说什么!”
他说这话,并非为了刺激归允真,而是真心实意地惋惜。两人对掌对到这般地步,内力便似海啸,两边的力道互相抵住时,才能暂时维持短暂的平静,只要有一边支持不住,滔天巨浪就会瞬间冲到他的丹田,排山倒海的力量之下,五脏六腑会顷刻碎裂。这样的情形,就算有一边有心想要让步,也是做不到的。
两人之中,注定只能活一个。
崔公公叹得凄凉,归允真沉默依旧,长睫低低地垂下来,掩住他的目光。只是,这入定般的姿态,被他渐渐急促的呼吸打破,而他垂在身侧的,没有与崔公公相对的另一只手,默不作声地蜷起了指尖——否则,就会被人发现,它们正在难以抑制地颤抖。
只是,这一番掩饰,毕竟还是没逃过崔公公的眼。
“千不该,万不该呀。”他眼眶微红,仿佛已经在哀悼一个死人,“不该和咱比内力的,知道吗?”
第347章 第三百四十章
“吱呀”一声,叶昭推开面前的房门。雕花的木门经过他这一推,多出一个新鲜的血掌印。
叶昭对皇宫很熟,但是这个地方,他以前从没来过。这是国库的库房。以往,就算皇帝要赏赐他什么东西,也都是太监去库房取来呈给他,他自己自然无需踏足。
但是此刻,他迈进陌生的门扉,脚步匆忙。
血水还在顺着手指往下滴。虽然并不快,但沿路一直这么滴下来,还是让他感到有些微微的眩晕。
这一路奋战,不仅用尽了素心针,在不断的剧烈运功中,叶昭肩膀上的旧伤裂开了。
——几日前,归允真发现林炎身陷天牢是因为他的推波助澜时,在他肩膀上割开的口子。
眼前,一排排货架摆得整齐,上面分门别类地封存着无数珍宝。他快步往里走,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各色金银珠宝、绝世美玉中流转,他的目光却没有在这些稀世奇珍上作任何逗留。
库房极大,无数货架之后,又是层层叠叠的屏风,叶昭加紧脚步绕过它们,上面的名家字画也无心欣赏。终于,他找到了一排小一些的架子,上面摆着的不再是名贵华丽的饰品,而是数十只精致的瓷瓶。
叶昭没有丝毫停顿,拿起一只,拔开塞子闻一闻,立刻放下,转拿另一只,就这样,飞快地检视过架子上大半的瓷瓶,终于找到了一只,被他捏在手中。
他举目四望,走到屏风旁边的一块区域,一把掀起巨大的防尘布,在一面铜镜前坐下来,解开衣服,把瓷瓶里的半透明的糊状膏体抹在伤口上。
叶昭说不好,当时归允真出手时是否用了全力。或许,归允真还是手下留情了,否则,他早已身首异处。但不论如何,那枚玄蝶的暴烈一击,至少有归允真的九成功力,以至于哪怕叶昭用素心针挡了一下,削金断玉的玄蝶还是在他肩膀上留下了一道裂谷一般的伤痕。此刻,叶昭好不容易缝合的口子重新崩裂,整个肩膀血肉模糊,看着极为恐怖。
然而,那浆糊似的膏体抹上去,不过须臾,血就止了。叶昭等了一会,待膏体干了一些,重新拉上衣服,一边系扣,一边把瓷瓶重新塞好。
那瓶子很小,这么一用,里面的东西已经去了大半,但叶昭不忍心将它丢弃,正准备把剩下的一点收入怀中,他端着瓶子的手忽然一顿,紧接着,“呼”的一声,他还没回头,整个瓶子已被他朝背后甩去。
药瓶上带着叶昭的内力,宛如一颗炮弹,精准地穿过重重货架的缝隙,射向库房尽头。
“呛啷”一声巨响,瓷瓶砸在墙上,瞬间碎成齑粉。而那里,原本站着的一个人,在瓷瓶砸到的前一刻,猛地往地下一跪,千钧一发地躲过了致命的攻击。
叶昭冷哼一声。他还是没回头,但已经知晓了对方的身份。“归大人好兴致,”他用两根手指扣上衣衫的最后一个扣子,“不去天元殿救火,反倒跑库房来了。”
归冰方才本就是靠下跪躲过瓷瓶一击,此刻在地上跪得更加端正,恭恭敬敬地往叶昭的方向磕了一个头,道:“下官参见公爷。”
叶昭一愣,道:“我不是公爷。”
“您是。”归冰垂目低首,“我朝魏国公之爵世袭罔替,老公爷虽然伏诛,皇上尚未收回分封,您自然是如今的魏国公。”
叶昭目光一寒,缓缓起身。
他朝归冰跪着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高贵雍容。
然而,他的心里,却并非如外表那样波澜不惊。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会遇到归冰。
归冰武功虽不如归凝,毕竟比寻常武夫高上太多。而此刻,叶昭内竭外伤,甚至用完了素心针。没有素心针,连武功好些的大内侍卫都能将他拿下,何况是江南归家的人。
但叶昭又有些庆幸。庆幸他总算还是遇到了归冰。突围那一夜,从瞭望台上吹下的,那腥涩的风,至今依旧在他面前吹着。他不敢抬头,不敢睁眼,生怕只要他凝神一看,就能看见从姐姐浑身上下淌下的,蛛网一样的血。
在叶昭行进的过程中,归冰维持着恭礼,一动不动。
叶昭在归冰身前三丈处停步,他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人,须臾,淡声道:“归大人提醒得是,热孝在身,未能及家,实在汗颜。不过,”顿了片刻,话锋一转,“听说归大人家里,近来也有丧事。”
“贱内忽染沉疴,药石罔效。”归冰道,“多谢公爷关怀。”
“忽染沉疴吗?”叶昭凉凉地笑了一下,“归大人口口声声叫我魏国公,是真不把姓叶的放在眼里啊。”
归冰低头道:“下官不敢。”
叶昭偏开头,往另一边的架子旁走了两步。这一处的货架与别处不同,从上到下都是黑色的。
叶昭的目光一边扫过架上的瓶瓶罐罐,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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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孝八年,进士及第,娶礼部尚书之女王氏为妻,次年,嫡子允华出生。”
“景孝十年,奉旨督白河河工,次子承贵出生,母白河歌妓。”
“弘仁三年,将承贵接入京中抚养。弘仁五年,允华酒楼行宴,二楼方鼎陡坠,颅碎而死。同年,承贵秘密离京。”
“弘仁九年、十年、十二年、十四年,妻王氏以死士暗杀承贵,皆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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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仁十五年,也就是今年,承贵回京,两月后,王氏暴毙。”
叶昭收起背诵密信时板正的声调,尾音微扬:“归大人,你当真觉得,尊夫人是不幸染病吗?”
“啊,”不等归冰说话,叶昭猛地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地补充道,“我还听了些闲话,说两天前在城外的野田里,挖出了具尸首,长得与归大人颇有几分相似——该不会……此人就是承贵兄吧?”
“如若他是,我倒是好奇了。”叶昭居高临下地盯着归冰的脸,“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杀归大人唯一在世的亲儿子?还是说,是归大人亲自动的手?”
一片死寂。
归冰在地上跪得僵直,如同一尊石像。然而,这石化般的肃静,突然被一阵笑声打破。
归冰一边大笑,一边起身,顺手弹了弹衣角。
“公爷一口气问了下官这么多问题,下官也斗胆问公爷一个。”
终于与叶昭平视,他勾着嘴角道:“公爷身上这玄蝶割出来的口子,是怎么来的?莫非……是下官家里那六亲不认的野种?”
第348章 第三百四十一章
叶昭没有回答,归冰就笑得更欢。“以公爷的武功,暗器飞来,不可能不挡。”他特意往斜里走了两步,瞥着叶昭染血的衣衫:“挡了之后,还伤成这样——那玄蝶原本要割的,不是肩膀,是脖子吧?”
“若是这样,下官也开始好奇了。”归冰停下脚步,偏头看向叶昭,“公爷干了什么大事,竟然叫那小子这么急着杀人?”
叶昭从那排黑色的架子上缓缓收回目光。迎着归冰的眼,他莞尔一笑。
“怎么,归大人以为,令甥能伤到我,你便也能么?”
归冰脸色一僵。
“虽然从不公布,但秘密当铺里,一直存着当今武林高手榜。”叶昭眉角一弯,“归大人不妨猜猜,这榜上,前三是谁,归大人自己,可排得进前十么?”
归冰眯了眯眼,一直恭恭敬敬贴放在身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下,又松开。“谢公爷提点。想来公爷名列前三,下官远远不及。”
叶昭笑道:“你不必拿话挤我,前三里,有两个姓归的,可惜归大人不在其中。你我半斤八两,归大人若真想知道,何不现在就试试,我们同时出手,一招过后,还活着的那个,自然排名更高。”
此话说完,归冰脸颊的线条骤然一紧,显是暗中咬紧了牙关。他目光如匕,直直地朝叶昭射过来,叶昭仰起脸,不闪不避地迎上去。
仅仅是两道视线在半空交汇,就如雷霆霹雳相击,滋啦作响,电光四射。
两个人,相距不过四五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论是对玄蝶,还是对素心来说,都太近,太简单了。
而一个活人作为靶子,太大,太容易了。
容易到,以他们的功力,都不需要瞄准,闭着眼睛,发出暗器,就能置对方于死地。
正是因为都容易,所以都没有动手。
只是归冰并不知道,他忌惮的,那杀人于无形的素心针,其实根本不会出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胶着,全身上下则紧绷如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没有分毫的颤动。他们都知道,此时此刻,任何一个人,只要有一丁点的动作——指尖的微颤,睫毛的抖动,都会立刻触发对方的杀招,而杀招之下,没有活人。
“啪嗒”、“啪嗒”,屋外的滴漏一点一滴地昭示着时间的流逝,无声对峙的两人身上都浸满了冷汗。
极致的静,远比极致的动更加耗费体力。
日光开始斜了,叶昭扯动嘴角,一毫、一厘地提起唇尖,露出一个天底下最缓慢的笑。
“归大人要在这里,和我站到天荒地老么?”
归冰眨了一下眼,让一滴即将流进眼中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脖子。他也跟着扯出一个笑:“下官家中新丧,不能动粗斗狠,公爷恕罪。”
叶昭凉凉地道:“归大人丧妻便不能动手,我丧父还在逞勇,归大人这是在说我不孝了。”
归冰垂下双目:“下官不敢。”
归冰率先移开视线,叶昭心里暗道一声好险。但凡归冰不是那么谨慎怕死,只要他放手一搏,现在,叶昭已经死了。
“归大人不便动手,只是你我之间,还有些私帐未了。”叶昭沉沉地叹了口气,对于没能与归冰交手非常懊恼的样子,“这该如何是好?”
归冰眼皮不动:“听公爷吩咐。”
叶昭低头想了想,回转身,到他之前取伤药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瓷瓶,又到另一边那个特殊的黑色架子上,取下一个瓷瓶。
他分别从一个瓶中倒出一粒药丸,一手一个,掌心摊开,把两粒赤色的丸药托在手中。
“既然不能动手,不如来玩个简单的小游戏吧。”叶昭微笑道,“归大人也看见了,一瓶是丹药,一瓶是毒药,恰好,两种药丸长得一模一样,也都没有气味。”
“是。”归冰一边应声,一边在叶昭托药的两只手上来回扫视。
叶昭从放珍宝的架子上取下一只玉碗,将两粒药投进碗中,再将碗倒扣在桌面。
“且把这个作骰盅,来回摇混了,再揭开,我们两人,一人一粒。”叶昭回头看归冰,“生死由天。归大人以为如何?”
归冰假笑的嘴角微微一抽。生死由天?怎么可能。从刚才叶昭取到药开始,他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叶昭的两只手,哪怕两颗丸药被倒扣在碗下,归冰也根据声音牢牢记住了丹药的位置。接下来,不论谁去摇盅,只要他听得真切,就绝不会把它和毒药搞混。
听声辨位,本就是练暗器的基本功。玄蝶和素心都是天下一等一的暗器,数丈之外穿孔断发都不在话下,何况是动静这么大的两粒药丸?
他心中已有计较,却装作沉吟半晌,道:“那,谁来摇盅?揭开之后,谁先选,谁后选?”
叶昭道:“摇盅的人占便宜,先选的人也占便宜,便宜总不能教一个人都占了,是不是?归大人想摇盅,还是想先选?”
归冰毫不犹豫地道:“先选!”摇盅的时候,也许可以做些手脚,但只要听声辨位不出错,总归是先选的人立于不败之地。
叶昭了然一笑,道:“好。那么我摇盅,归大人先选。”
想当初,归允真为了整顿军队夜赌之风,亲自摇盅,让六个倒霉蛋和林炎赌大小,一手把林炎捧上了“赌神”的宝座,靠的就是一手听声辨位外加隔空传力改变骰子点数的本事。这些手法,在普通人眼中自然难以想象,但在武功高手看来不过是雕虫小技。叶昭知道,归冰对自己听声辨位的本事非常自信,哪怕叶昭摇盅的时候隔空传力,他也能听出来,所以坚持先选。先选之人占尽了赢面,叶昭却也不争,抚上倒扣的玉碗,认真地摇起来。
摇完了,他把碗一掀,静静地看着归冰:“归大人,请。”
第349章 第三百四十二章
叶昭摇盅的时候,归冰甚至没有呼吸。他的全幅心神,都在那一只小小的玉碗上。
他听得分明。有整整三次,叶昭暗传内力,让丹药近乎无声地沿着碗沿滚了好几圈,期间,他让另一颗毒药上下弹跳,以一颗药丸发出仿佛两颗的声响,混淆视听。
非常精妙的手脚,可惜,还是逃不过他归冰的耳朵。
从小到大,他永远是最拼命的那一个。
五岁进学堂,每一天,太阳没出来就起床温书,一直学到太阳落山。同学们全都早早地回家去了,他还不能休息,他还要练武。
天黑了,在房间里,他也不点灯。他要练听声辨位。他蒙眼吃饭,蒙眼写字,蒙眼在插满了竹签的梅花阵里练剑。
梅花阵的木桩,每一根都只有竹竿粗细,脚步稍微偏一点,就掉下去了。
一掉下去,就会有一根竹签,扎穿他的脚。
他不记得自己究竟掉下去多少次,也不记得脚底被洞穿了多少回。他只记得,有整整三年,他的靴筒里都垫满了棉花,而那些棉花,每一天塞进去的时候是白色,到晚上拿出来的时候,已全部变作黑红。
他的听声辨位,是一步一个血脚印,这样练出来的。
他练了三年,练得世上没有任何声音可以逃过他的耳朵,然后,终于,在他八岁生日的那一天,父亲把一枚精致得宛如活物的黑色蝴蝶放在他的掌心,告诉他,他可以真正开始练玄蝶了。
父亲说,归家的武功传了这么多代,没几个人八岁的时候就能踏入玄蝶的门槛。父亲说:“你真是一个有天赋的孩子。”
这句话,归冰听了,记住了,相信了。他相信,他是一个有天赋的孩子,总有一天,他会成为天下第一。
可是很快,一个人的出现,让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所有的鲜血,都变成了笑话。
这个人,一次都没有踏进过梅花阵,自然也没有被竹签扎穿过脚。
这个人,五岁的时候,说要练听声辨位,三个月之后,就拿到了玄蝶。
三个月。
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
在那个人身上,归冰终于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天赋。
多深奥多艰涩的口诀,只要解释一遍,就懂了。
多复杂多难练的招式,只要演示一遍,就会了。
八岁,归冰第一次拿到玄蝶的年纪,这个人,已经会遍了家中所有的门客——什么名门正派、前辈高手,没有一个能在一个八岁小孩的手下,走过二十招。
天赋、天赋。
归冰不明白。天赋,是老天给的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要把所有的才华与力量,都给了一个人。
给了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
一个淫邪放荡、人尽可夫的贱妇。
凭什么。
天赋,天赋,哪怕不给最有品德的人,起码,要给最勤奋、最努力、最拼命的人。
天下第一,本来就应该是他归冰才对。
他是归家的长房长孙,生来就是要做人上人的。
“啪”,叶昭定下摇盅的手,掀开玉碗,一脸云淡风轻地道:“归大人,请。”
阳光照耀下,两颗鲜红的药丸,璀璨夺目,并排放在一起,用眼睛果真看不出任何区别。
归冰紧紧盯着左边那一颗。从玉碗倒扣的时候开始,他的耳朵,就没有从它上面离开过。
整整三年的血,三年的蹒跚踉跄,三年的夜不能寐,练出的这双耳朵,不可能错。
他拿起左边的药丸,用两根手指捏着,左右来回地看。
“归大人确定了吗?”叶昭看了他一眼,见他没动,就伸手拿起右边那颗。
“既然如此,我数三二一,我们一起吃。”叶昭道,“三……二……”
“一。”
“砰!”
与一个“一”字同时发出的,还有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叶昭一惊,堪堪就要把药丸送入口中的手,硬生生在嘴唇前顿住。
他满脸讶然地看着归冰。
而归冰,他手里的那颗,由他自己抢先选下的药丸,此刻不在他手里,也不在他嘴里——在倒计时的最后一瞬,他突然翻过手掌,猛地一击,将掌心的药丸拍在方才用来摇盅的木桌上。他内力之大,用劲之巧,将一颗黄豆大的药丸整颗镶进了桌面,嵌得严丝合缝,浑然天成,看不出一丝缝隙与弧度。
叶昭随手将自己手里那颗投进玉碗,道:“归大人这是何意?自己选的,事到临头,还是怕死不敢吃吗?”
归冰冷笑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叶昭道:“怕死的是你还是我?弄这么些乱七八糟的花头出来,我还以为呢……公爷,你身上已经没了素心针,怎不早点跟下官说?”
第350章 第三百四十三章
“你怎么知道?”
叶昭道。
被人戳穿的时候,最忌讳说的一句话就是,“你怎么知道?”
这句话一说,就相当于承认,对方猜到的,都是真的。
可是,当归冰一句“你身上已经没了素心针”骤然蹦出的时候,叶昭几乎是下意识地,想都没想,就冒出了这句:“你怎么知道?”
说完,他好像自己也意识到不对,唰的一下,变了脸色。
归冰笑了起来。
“素心针,素心针。”他饶有韵味地念着,仿佛在亲切地喊着某个人名,“叶家的素心针,难道是与人面对面比武的时候用的吗?”
他悠悠地抛出一个问题,却并不等待叶昭的回答。
“我怎么听说,素心针,从不正面向敌。”归冰背着手,缓缓朝叶昭逼进一步,“一根比头发丝儿还细的针,发出去的时候,看都看不见,多少人,自己中招了都不知道,一跑起来才要了命——这样的针,自然是偷袭用的。”
“公爷突然说要比赛吃药丸的时候,下官还以为,这是公爷为了分散下官注意力才想出来的点子。比方说,摇盅的时候,趁人一门心思都在听声儿上;又比方说,掀开盖子的一瞬间,倒数三二一、马上要吃的一瞬间……那都是绝好的偷袭机会——素心针,就是要在这时候用的。”
“可是,咱们的国公大人,”他又往前一步,与叶昭之间,只差了三步,几乎呼吸可闻,“您为什么不发针呢?”
叶昭尽量平静地看着归冰的眼。他本该拿出他全部的气场,用无忧无惧的眼神将对手镇住,让他怀疑,让他动摇,让他犹豫,让他胆怯,只有这样,他才能挣出一点点生机。可是,在这决定生死的时刻,叶昭还是没能做到无忧无惧——归冰再一次逼近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只一步,满盘皆输。
他手里已没有素心针的事实,不言自明。
归冰低下头,叹了口气,重新抬起头的时候,手腕一翻,指尖已经停着一只黑色的蝴蝶。
玄蝶飞刃,是暗器,更是杀器,当你看到它在空中翩然的舞姿的时候,你的人头也即将落地。
玄蝶,本不该轻易地拿出来展示,本不该在指尖过多停留。
可是此刻,归冰就这样轻轻巧巧地捏着它,佛祖拈花似的,不疾不徐地朝叶昭逼进。
叶昭知道,归冰这样亮出玄蝶,是因为他已完全不再忌惮。没有素心针的叶昭,在他手下走不过三招。他已不需要出其不意地发出玄蝶,所以他就像握着一把剑,提着一把刀一样,夹着玄蝶,往前走。
叶昭继续往后退。
此时此刻,一切战术、谋划,都派不上用场。叶昭这个人,早已失了威慑,所以他不再挣扎掩饰,只是完全出于本能地,往后退。
往后退,直到他的脊背,撞上一个装满了珍宝的货架。
在一步步的后退中,叶昭不是没有想过去找一把武器。这里是国库,里面储藏的,有怪石珍宝,有毒药仙丹,自然也有宝刀宝剑,良弓奇刃。但是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转了一下,就被立刻摈弃。
因为,如今他面对的,是玄蝶。
是锋利无双,能斩断一切金铁的玄蝶。
临时拿来一把武器,除了更加确切地证明自己手无寸铁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冷硬的货架阻挡住他的脚步,叶昭退无可退,只能抬起头。抬起头,盯着近在咫尺的归冰的脸,沉声道:“你要如何?”
“我要如何?”归冰像是听到了一个滑稽的、匪夷所思的问题,歪头笑道,“公爷这话问错了。该是下官问公爷,若此时你我二人情势互换,公爷手握兵刃,下官赤手空拳,公爷会如何?”
叶昭眉尖微拧,一言不发。
“公爷不说,下官也知道。”归冰道,“太子妃殿下的事,公爷怪罪,若有机会,必要将下官千刀万剐的。”
“所以,”他目光骤紧,死死地盯着叶昭道,“下官与公爷,虽无恩怨,但也不能容公爷活命,公爷莫怪。”
说完,他手腕一抬,正要发出玄蝶,忽见叶昭眼神一松,满脸欣喜地看着不远处,叫道:“归公子。”
“归公子”——归允真?
归冰心中大震,当即想转头查看,脖子还没动,立刻反应过来——他在使诈!
果不其然,就在归冰震惊、犹豫的一瞬间,叶昭倏然出手,一掌横切,闪电般击向归冰拿着玄蝶的手腕。
因为片刻的晃神,归冰来不及躲闪,被叶昭一掌切中,玄蝶脱手飞出,“笃”的一声,钉进侧边的木架中。
叶昭一招得手,下一招立刻变掌为指,直取归冰双目。
然而,此时归冰已经反应过来,双手横封,护住眼睛。叶昭两指戳在归冰掌心,自然伤他不得,当即变指成爪,扭向归冰手腕。
归冰一时大意,被叶昭一举打掉手中武器,本来有些慌了,谁知,当叶昭的手指戳中他掌心时,他明明白白地感受到,那两根手指,很软。
软,就是内力不足。
难怪彼时他胸前空门大开,叶昭却只攻双目——原来,他不仅用光了素心针,连身体里的内力也耗尽了,所以只能挑眼睛这样的地方下手。
想明白这一点,归冰忍不住大笑一声,顺着叶昭的招数,同样变手成爪,与叶昭硬碰硬地撞在一起,紧接着……
“咯啦”一声。
归冰拧脱了叶昭的手腕。
“公爷耍的好心机。要不是这一出,下官还不知道公爷手底这么不济。”
分明正承受着剧痛,叶昭却深深地笑起来。这样明媚的笑容,在一直喜悲不形于色的脸上,尤其璀璨。
“我叫一声‘归公子’,你就慌成这样。”他笑得,连眉眼都弯了,“堂堂国之栋梁,竟如此害怕自家亲外甥。”
似被戳穿了心事,归冰脸色骤然沉下来。他指尖一翻,又夹出一枚玄蝶,抵在叶昭的咽喉上。
“公爷这么着紧地念着他,是指望他来救你吗?”说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看向叶昭被归允真所伤的肩膀,伤口虽然已经敷了药,然而之前流的血,已经浸透了那里的衣衫,“可那小杂种不久之前,还想着要取公爷的命呢。”
“公爷不说,容下官大胆一猜。”归冰一边说,一边手上加力,玄蝶割破咽喉表层皮肤,一道细细的血流从叶昭脖子上挂下来。
“那日太子府,万事俱备,只待公爷登门——谁知道,大好的阵仗,突然被那姓林的小子闯了。”
“这顺水推舟、嫁祸于人的本事,除了公爷,也没第二个人了吧。”
“公爷一番布置,自己美美地置身事外,却让那姓林的吃尽苦头——这事儿,让那杂种知道了,可不急着要割公爷的头么?”
“怎么样,”归冰手上越来越用力,叶昭脖子上的血流也越来越大,“下官猜对了吗?”
叶昭闭上眼,喉头下意识地吞咽一下,喉结上下一动,刮到喉间锋刃,惹出更多鲜红。
“不过,说这些也都没用。”归冰耸耸肩,道,“估摸着时辰,这会儿,他也半只脚进黄泉了,公爷加加紧,不定能在地府打个照面。”
听到“半只脚进黄泉”的时候,本来闭目的叶昭骤然睁开眼,似有些震惊。
归冰挑眉道:“公爷这么惊讶做什么?他只要碰上崔公公,就必死无疑,公爷揽尽天下秘密,难道不知道吗?”
说到这里,归冰的唇角忍不住泛出一丝冷笑。“公爷明知道他这番进宫就是送死,还不拦着他,也不提前告诉他崔公公身上的秘密,这么一句话不说,就报了一箭之仇,果真是公爷的做派。可惜,小杂种到死,都以为公爷站在他那一边呢!”
第351章 第三百四十四章
“你今年几岁了?”
耳边絮絮叨叨的话,被逐渐变响的耳鸣声淹没。归允真懒得听崔公公又说了什么,只是反复琢磨着他最初的问题。
“你今年几岁了?”
如此简单的问题,归允真竟认真地想了好一会。或许是因为对面排山倒海的内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有一种在悬崖峭壁上踩着一根细绳走路的感觉,生死系于一线,连脑子都变得迟钝起来。
等他终于想到答案时,他开了口。
他说:“今年二十三。”
说完,对面的崔公公就愣住了。
他没想到,归允真能开口。
两人内力相差如此悬殊,对起掌来,俨然是江潮之于海啸,炉炭之于野火,这样的情形下,无论如何,归允真都是不能开口的。
本来就已经被逼到绝境,一旦开口说话,真气些微松动,薄弱的防御就会立刻溃败,筋脉脏腑会被瞬间击碎。
然而,归允真就是开口了。
他不仅开了口,而且将短短一句话说得清浅恬淡,不疾不徐。
更教人难以想象的,是他分明说了话,手上那摇摇欲坠、勉强维系的真气,依然死死地顶住了崔公公的洪荒之力。
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崔公公呆呆地看着归允真。
归允真低眉垂目,露出一个怡然的浅笑。
“归公子。”
听到背后忽然传来的叫声,归允真顿住了脚步。
虽然顿住脚步,却没回头,直到他听到紧跟着称呼之后,传来的那个问题——“今年贵庚?”
归允真疑惑地转过头,看见叶昭还站在原地——被他用玄蝶偷袭、险些一招割喉之后,叶昭拖着那血流不断的臂膀,手里还握着归允真用作警告留下的一枚玄蝶,站在原地,忽然问出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归允真盯着叶昭看了一会,才淡声答道:“二十三。”
“归公子天纵奇才,我们姑且就算你从娘胎里就开始学武了吧。”叶昭缓缓地道,“那就是二十三年的功夫。”
在叶昭说话的过程中,归允真从单纯地只转过头,变作转过全身。“你想说什么?”
“浑天功。”叶昭说话一向清冷,却在这三个字上加了重音,“归公子应该不陌生——殿下内力深厚,便是因为身上有一百多年的浑天功。”
“所以?”归允真在等着他的后文。
“所以,此去皇宫,若遇到崔公公,最好不要与他正面交手。”叶昭深吸一口气,紧盯着归允真,“若我所知不错,崔公公身上有他和他师父两个人加起来一百二十多年的浑天功,他内力太强,连殿下都未必胜得过。”
归允真似有些诧异,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刚刚想杀你呢。”
“把它当做秘密当铺的一桩生意吧。”叶昭淡然道,“我告诉了归公子一个秘密,能否向归公子请教一个秘密?”
归允真道:“什么?”
“玄蝶如何破?”
听到这个问题,归允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让一个用玄蝶的人,教你怎么破玄蝶?”
“是。”叶昭神色自若,仿佛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什么荒谬,“归公子可愿赐教么?”
归允真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收起脸上笑意,冷然道:“以玄蝶破玄蝶。”
叶昭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然而只是一瞬,他就立刻理解了,低头看向自己手心里,已经被他体温捂热的那枚玄蝶。
“‘守常入空,凝一聚破。’”归允真道,“这八个字,是玄蝶的总纲,而这八个字里,‘空’,又是一切的精要。归冰练武,一昧蛮练,功夫都是死的,只会‘守常’,不懂‘入空’。叶公子自己就是暗器高手,但凡能悟到半个‘空’字,想要破他的玄蝶,又有何难?”
“多谢。”叶昭收起手中玄蝶,唇边勾起感慨万千的轻笑。归允真实在太聪明,他只问了一句话,他就猜到他是想对付归冰,以报杀姐之仇。
“方才你说的,崔公公身上有一百二十年的浑天功。”归允真忽然道,“此事,你跟他说过吗?”
“没有。”叶昭没料到归允真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尚未告知殿下。”
“不要告诉他。”归允真立刻道,“这个秘密,止于你我二人。”
叶昭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他知道归允真为什么要他保密,无非是担心林炎听到崔公公如此厉害之后,就会阻止归允真与他同入皇宫。
“可殿下早晚会知道。”叶昭道,“你还是想和那太监交手吗?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殿下事后才得知真相,不知要怎么难受。”
“不会的。”归允真低眉垂目,露出一个怡然的浅笑。
第352章 第三百四十五章
归允真今年二十三岁,满打满算,他也只有二十三年的功夫。
崔公公身上,有足足一百二十三年。
相差百年,如何不败?
崔公公摇头:“别硬撑了,咱给你个痛快。”
归允真也摇头。
“三日前,叶公子叫住我。”他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崔公公,仿佛两人不是在你死我活地拼着内力,而是依然在茶几前对坐闲聊,“他跟我说,你身上有一百二十多年的浑天功。”
听到这里,崔公公睫毛一颤,难掩惊讶。
归允真继续道:“他叫我不要和你正面交手,因为你内力太强,我一定比不过。”
崔公公脸上讶异之情更甚。不只是因为归允真早就知道两人内力相差悬殊还故意选择和他比内力,更是因为,归允真没有使诈。
按照常理,如果一个人明知必败,还非要比试,那么其中一定有诈,比如在掌中暗藏毒针,或者一开始隐藏自己真正的实力,让对方麻痹大意,再趁机偷袭之类。
但是,归允真只是说了这么几句话,崔公公就知道,他没有使诈。
因为,与他最初开口时回答那句“今年二十三”的清浅语气不同,刚才的两句话,只是说得稍微长了一点,归允真的声音就开始发抖。
这种抖,不是捏着嗓子故意装出来骗人的抖,而是来自身体深处,因为真气续不上来,所以连稳定声带都做不到的,难以抑制、无可奈何的抖。
两人都是绝顶高手,何况此时内力相连,对面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情况,是不会看错,也错不了的。
归允真掌心没有藏暗器,他也并没有隐藏实力,他是真的,在崔公公的内力轰击下,穷途末路。
这才是最让人惊讶的。
崔公公忍不住开口:“你早就知道,还要找死?”
归允真也意识到,他其实不能再开口了,从嘴里多说一个字,就是加速溃败的进程。然而,他还是道:“我想试试。”
崔公公差点没笑出声来。“你想试试?试什么?”
这一次,归允真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的喉咙被一块血块堵住了。
真力运转到极限,依然敌不过对面过于强劲的冲击,归允真浑身上下最细小的血脉开始破裂,嘴里泛出腥味,眼前的景象,逐渐添上淡淡的粉色。
这一切,看在崔公公眼里,是归允真的眼角越来越红。
与往日两人见面的场景不同,今天,归允真没有化妆。他没有像曾经一样,为了吸引他的注意,故意在眼尾抹上一点胭脂,勾得一双丹凤眼妩媚风流。
但是,因为眼角处漾开的血丝,那一双要命的眼,比化了妆的时候还要慑心动魄。
崔公公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样的眼,险些看得呆了,直到耳边忽然传来一句轻细的话。
那声音分明沙哑到极致、虚弱到极致,但却说得斩钉截铁、干脆利落。
他说:“我想试试,二十三年的功力,是不是就一定比不过一百二十三年。”
崔公公又呆了。
他一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眼前这个人,一个只有二十三岁的小崽子,他说,他要试试,二十三年的功力,是不是就一定比不过一百二十三年。
他在说什么?
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又确然地知道,他没有听错,归允真就是这么说的。
这个嗓子撕裂、眼膜出血的人,说他要试试。
荒唐过后,只感无言。崔公公叹了口气。
“你知道,咱是真的喜欢你。”他用力地抿了抿唇,感到齿间传来一点轻微的钝痛,“咱也舍不得你……”
他没把话说完,因为本来也不必把话说完。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催动了身上全部的内力。
归允真本就是强弩之末,这一下,只有五脏俱碎这一个结局。
崔公公不忍看,因而闭上了眼。
可是,预想之中鲜血狂喷、骤然倒地的场景,没有出现。
他骇然地睁开眼。
站在他对面的,还是那个归允真,他眼角变得更红,几乎就要流下血泪似的,他浑身抖得更厉害,俨然就要支持不住似的——可是,依然站着。
崔公公不敢相信,他再一次催动全部的内力。
归允真直立如初。
是摇摇欲坠的,是一触即溃的,但,没有败,没有倒,没有死。
惊骇突然变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崔公公疯狂地催动内力,一次,两次,三次,接连不断地,把身体里的每一丝力量都榨出来,往对面那个身体里狂轰而去。
每一次,崔公公都以为自己赢了——他应该是要赢的,那瘦弱的身躯,那单薄的内力,分明不堪一击,分明只要再用力一点点,再加一点点,就能将它彻底撕烂。
可是,每一次,每一次,都依然差一点点。
如指缝里的水,时间一点一滴地漏过去,崔公公不记得自己试了几次,不记得自己坚持了多久,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感到了冷。
头顶阳光大好,将周遭的一切都晒得金灿灿、暖融融的,可是崔公公非常、非常冷。
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这样的冷。
不是因为天气寒凉,而是因为内里空虚。
体内运转的,两个人,积累了足足一百二十三年的内力,空了。
不……不……
崔公公想说话,可是当他试图张嘴的时候,血丝先于他的话语涌了出来。
不可能。不可能。他死死地瞪视着,凸出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瞪视着前方,对面的归允真,那个明明早就已经要坚持不住的人,还是那样的脸,还是那样的唇,还是那样的眼,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从他掌中传来的内力,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和他们刚开始对掌时一样。
彼时,崔公公是海啸,他是江潮,他敌不过,挡不住,非要勉力支持,将身上细小的血脉都挣破了。
此刻,不知多少时间过去,海啸已变作细流,江潮还是江潮。
江潮还是江潮,涌之不尽,流之不竭。
就好像这个人身上的内力不是他的,而是接通了什么天道。一百二十三年的功力,非人力能及——但他根本不是人。
崔公公不相信,崔公公不理解,他害怕,他恐惧,他崩溃。
他有太多问题要问,可如今,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或许是出于怜悯,或许是有些感慨,归允真终于还是开了口。
他道:“七岁那年,我中了毒。”
“用千万毒虫养出来的蛊王,在我身体里,每时每刻,只要我内力稍微松一点,它就会啃我的筋、咬我的脉、吸我的髓,让我痛到想死。”
“也许你不明白那种感觉,但我小的时候,有很多次都想自杀,蛊虫发作的时候,拿剑抹脖子,拿刀捅胸口,想剁掉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起码这样,就少一个地方会痛。”
说到这里,归允真无奈地笑了一下。
“我之所以没死,不是因为我有多坚强,只是因为毒性发作的时候,那种痛,让人连自杀的力气都没了。脖子抹不断,心口捅不进。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按照我娘教我的功法运功,内力转起来,压制毒虫的活动,就能稍微好一点。”
“你知道吗?”归允真抬起眼,神色平静,无波无澜,“从此以后,这内力运转,我没停过。”
“一须一瞬,都没停过。”
“因为我不能停,不敢停。”
崔公公逐渐涣散的眼瞳里,倒映出归允真似哭似笑的脸。
“你们的一百二十三年,或许是每日抽出几个时辰的一百二十三年;而我的二十三年,是没有片刻间断的二十三年。痛到要死,死了还痛——就是不能停。”
“比掌力的精纯强劲,我当然是不如你的,但是这掌,我能和你一直对下去,我能和你对一天,对一年,对十年,永远地对下去。”
一滩血肉在他身前缓缓地软倒了,归允真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
“可惜,你不能。”
第353章 第三百四十六章
“可惜,小杂种到死,都以为公爷站在他那一边呢!”
归冰说完这句话,故意顿住话头,手上嵌进叶昭咽喉的玄蝶也稍微松了一点。
他眯起眼睛,等着在叶昭脸上看到有趣的表情——追悔莫及、痛彻心扉、惊恐惶惑。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叶昭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后悔,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诡异的淡然。
又过了一会,叶昭扯起嘴角,笑了。
他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告诉他?”
归冰愣了一下。
并不是他得意忘形、放下戒备,只是人在遇到超乎他想象的事情时,都会情不自禁地愣一下。
归冰想不通,归允真差一点就杀了叶昭,叶昭怎么还会好心地告诉归允真崔公公的秘密;如果叶昭告诉了归允真崔公公的秘密,归允真又怎么还有胆子走进这皇宫里来。
就在他迷惑不解的时候,眼前一道黑光闪过。
太快了,快到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归冰,而是任何一个人,也许都来不及反应。
但是归冰,在一切发生的前一瞬,骤然被天雷劈中了一样,他浑身上下闪过一种恐怖的感觉。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绞布巾似的,将心肝脾肾全都绞在一处。
从一片虚无中,一个名字就这样毫无理由地从脑海中蹦出。
——归允真?
来不及细想,来不及分辨,他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急奔。他奔得太快,整个人如一道离弦之箭,倒退着往后射去。
砰然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片稀里哗啦之声。归冰拼命闪躲的步伐被身后一个货架阻住,他的身体狠狠地撞上架子,庞大的货架应声而倒,上面陈列的无数宝物碎了一地。
红色的玛瑙,碧色的翡翠,莹白的美玉,五光十色地铺在他脚下,像一片七彩的沙滩。很快,这片沙滩上,有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鲜红的血,泼墨一样,洒了好远。
归冰退得已经很快了,然而,有一样东西,比他更快。
——一只黑色的蝴蝶,以霹雳一般的速度,在归冰撞上货架的同时,吻上了他的颈。
归冰捂着受伤的脖子,瞪圆了眼。
那个名字,在他脑中拨筋弹弦半晌,终于还是突破唇齿,喊了出来:“归允真?”
是他的梦魇,是他的心魔,是他从来不曾承认、却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防备的东西——来自一个小辈、一个野种、一个本不该姓归的人,发出的玄蝶。
听到归冰喊出的名字,叶昭笑出了声。
叶昭常笑,只是极少笑出声。笑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层面具,可以把真正的情绪藏在后面。而当他笑出声的时候,才是真的想笑。
归冰怔怔地看着前方,立刻明白了叶昭为什么会笑。
因为此刻,冷冷清清的库房里,依旧只有两个人——归冰和叶昭,两个人脖子上都敞着新鲜的伤口,半边身子染成了红色,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互相对视。
这间房里,没有第三个人,没有归允真。那差一点点就要割下归冰脑袋的黑色蝴蝶,极速地飞来,吻过他的颈,又绕了一圈飞回去,此刻,正停在一只淌着好几条血印的手里——叶昭的手里。
“怎么可能!”终于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的归冰,完全是下意识地吼了出来,“怎么可能!你没有素心针,也没有内力,你……”
叶昭用两根手指夹着他身上剩下的唯一一件武器,当初那枚划开他肩膀的玄蝶,此刻带着归冰黏腻的血,将一点温热的体温,传到他的手中。
他没有回答归冰歇斯底里的提问,只是勾起一抹温雅的笑容,慢条斯理地道:“‘守常入空,凝一聚破。’这八字纲要,归大人悟到了几分?”
第354章 第三百四十七章
“守常入空,凝一聚破。”
这八个字传到归冰耳中的瞬间,他的脸就黑了。
他像一只木偶,脖子上的齿轮坏掉了,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咯、咯、咯,不停地空转。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拧回一根发条一样,找回了他的声调。他瞪着叶昭,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那个贱货,玄蝶的心法,他居然告诉外人!那是我归家不传之秘,他……”
不等归冰气急败坏地骂完,叶昭又笑了。
“归大人的嘴巴,变得好快啊。方才乍一眼看到玄蝶,以为是他来了的时候,归大人好像不是这么叫的呢。”叶昭手指一拨,玄蝶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一圈,蝶翼扑扇,宛如一只真正的蝴蝶,“我没记错的话,那会儿,归大人连名带姓,叫得可是庄重。”
听着叶昭的讥笑,归冰黑如锅底的脸色反倒一点一点白回来。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声冰冷。
“你既知道了玄蝶心法,便把头留在这里吧。今日若放你活着出去,我对不起归家的列祖列宗。”
听到“列祖列宗”四个字,叶昭忍不住眨了眨眼。他本来笑得欢,这一眨眼,忽如百花摇曳,星光灿烂。
他怡然自得地将手背在伸手,漫声道:“难不成我不知道玄蝶的心法,你就会放我活着出去吗?说得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父子相杀、手足相残的事,不是你归大人干的呢。”
两人说话,终于放弃了先前王公贵族世家大臣之间的虚伪客套,变得锋利起来。归冰大约一时不习惯这样的直言相刺,脸上的肉不禁抖了一抖。
但他没接话,没回嘴,他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紧了叶昭,像出鞘的长矛,不偏不倚,正钉在他心口。
叶昭捏紧了手里的玄蝶——他最后的武器,他唯一的倚仗。
相隔五丈,两人同时入定一般,在原地站成一具石像。
如时光倒回,和不久之前一模一样,目光在空中撕扯,全身紧绷如弦,从发丝到睫毛,不敢有些微的颤动,只怕一个眨眼,就会引来对方的致命一击。
只是这一次,又有些不一样。
这一次,从两人身上落下来的,不再是筋疲力尽的冷汗,而是鲜红的血珠——两人都受伤了,而且,都伤得不轻。
体力、精力、毅力,都从来不及处理的伤口里,一点一滴地流出去。此刻,就算两人想要长久地对峙,都已无法做到。
归冰手里的玄蝶,像被火烤过一样烫。有好几次,他已经咬紧牙关想要奋力一击,内劲已经运到指尖了,最后还是没有打出去。
刚才,叶昭的雷霆一击在他脖子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他痛得几乎抽搐。灭顶的疼痛与重伤带来的虚弱,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叶昭也没有抢先攻击。不是他不敢,而是他不能。
先前那一招出其不意的玄蝶,已经是他逼尽全身上下最后的内力才勉强发出。他与归冰周旋这么久,先是装傻承认自己身上没有素心真,甚至不惜让他以折磨的方式划破自己的咽喉,就是为了积攒出这一击的力量——他费尽心思,突施偷袭,让归冰骤然重创、乱了心神,这才没教他发觉,其实,这一枚玄蝶,已经是叶昭的绝响。
如今,虽然他手里捏着当世第一的利器,却只是摆设而已,他根本没有力气再将它发出一次了。
这场比武,但凡一比,叶昭有败无胜,没有生还的可能。
时间慢慢地淌过去,红色的血池,在两人脚下越积越大。叶昭知道,以现在的境况,很快,归冰就会因为逼不得已,发出铤而走险的一击——再不动手,他就要失血而死了。
眼看着归冰的眼神越来越冷,叶昭知道,时间要到了。
“归大人。”
叶昭突然开口,归冰浑身一抖,手中蓄力已久的一招差点就要爆发,却在对面那张苍白的脸上骤然绽开的笑容里硬生生停住。
那笑容,如早春的第一缕阳光,融化了整个冬天的寒冰。
“大人不是家中新丧,不便动手么?”叶昭语声轻缓,又变作了那个温雅如玉的王侯。
归冰浑身一凛,他突然想起来,叶昭还提议过另一种分出胜负的办法。
叶昭的眼神率先看向旁边桌上的玉碗,归冰也情不自禁地瞥向那粒被他拍进桌板的红色药丸。
“既然不便动手,不如还是把游戏玩到底吧。”叶昭不紧不慢地道,“归大人以为如何?”
归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直到那口气吐尽了,他才惊觉,自己方才居然如此紧张、如此害怕,以至于只有想到可以不用比试时,才能继续呼吸。
他的目光,在一颗嵌进桌板的药丸上一顿,又在静静地躺在碗底的药丸上一顿,终于,他深吸一口气,道:“好。”
他转头看向叶昭。叶昭还是一脸无可挑剔的笑,这样一丝不苟的礼貌微笑,归冰在朝堂上已经见了十几年了。
“下官方才选的是桌上这颗,公爷方才选的是碗里这颗。公爷不改了么?”
叶昭道:“不改。”
“好。”归冰走到桌边,反手在桌底一拍,那颗严丝合缝地嵌入桌板的药丸就弹飞起来,他摊开掌心,将它接在掌中。
他的听声辨位,是一步一个血脚印,这样练出来的。
比听声辨位,他不会输。
手里的这颗,必定是丹药。
也许叶昭以为他选错了,但他知道,他不会错。
他的命运,他牢牢地捏在自己手里。
两根手指捏紧药丸,他冷冷地看着叶昭:“公爷和下官一起吃么?”
叶昭从碗里拿出属于他的那颗丸药,淡然道:“自然。”
“既然如此,我数三二一。”归冰忽然有点急切,急切地想看到叶昭口吐黑血,倒地痉挛的样子,“三……二……”
“一。”
倒数完毕,两人同时把药丸放进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腥苦之味在口腔里爆炸。
第355章 第三百四十八章
尝到苦味的瞬间,归冰浑身闪过一阵激动的战栗。
他应该选对了——厉害的毒药,向来都是没有味道的,这颗药丸如此之苦,定然不是毒药。
极致的苦味激发他嘴里漫出大量唾液,他下意识地吞咽一下,心中疑窦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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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也没听说过丹药是这么苦的。况且,丹药一般都是就水服食,没见过这样入口即化。
无名的惊惧在胸中蔓延,他忍不住转头看向叶昭,企图从叶昭的脸上看出一些中毒的迹象。
叶昭没有作弊,他也同时吞下了药丸。不知道他的那颗药丸吃在嘴里是什么滋味,从他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的脸上,却是看不出一丝端倪。
叶昭这样安然的神情,教归冰愈发紧张——难道他听错了?难道还是中计了?难道那小子动了什么厉害的手脚,他竟没察觉?
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每一下都如擂鼓。归冰重新抓紧手里的玄蝶,他已经下定决心,只要自己身上有一点不适的情状,他就立刻发玄蝶杀了叶昭——如果他吃的竟然是毒药,那么叶昭也别想活。
死生之界,在这一刻,仿佛就悬在一根丝上,喉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越来越急迫,眼眶湿润,泪眼朦胧中,耳畔仿佛听到了忘川的波涛。
就在这时,“啊”的一声,归冰忍不住叫出声来。
因为,他眼睁睁地看到,一缕黑色的血从叶昭的鼻子里涌出,叶昭抬起手背,本能地想抹,手抬到一半,忽然痛苦地弓下身,喷出一口血——那血的颜色,也是黑的。
“当啷”一声,手中的玄蝶落在地上。归冰捏不住它了,五根手指紧张了太久,现在只想放松。
他赢了,他彻底地赢了,叶昭死了,归允真也不可能从崔公公手底下活着出来,他们完全赢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在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他开始大笑,对着在剧痛中跪倒在地,蜷缩如虾米的叶昭大笑,“作茧自缚!你以为你这点微末伎俩,能骗得过老子吗?我告诉你,这听声辨位,老……”
话未说完,语音戛然而止。
归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仿佛在青天白日看到了厉鬼邪神。
因为,他发现,此时此刻,有什么东西,正一滴一滴地,从他脸上坠下来,落到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抬起手背,本能地想抹,手抬到一半,一股抽筋扒皮般的剧痛席卷全身。
“嗵”的一身,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他张大了嘴,没能说出话,只是像条蛇一样,发出嘶嘶的怪响。他的眼睛,已经被染坏了,无论他看向哪里,都只看到黑色的血。
他的鼻子,他的嘴角,他的耳孔,全都不顾一切地,涌出黑色的血。
——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心在无声地咆哮。
不可能!叶昭明明中毒了,他明明中毒了,他吃的是毒药,那他吃的就是丹药。一颗毒药和一颗丹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归冰的手,在脸上乱擦乱抹,把七窍里流出的液体抹得满头满面,腥气充满鼻腔,他张嘴欲呕,却只是吐出更多的黑血。
“你……你……”他握紧拳,奋力地砸着地,想把自己撑起来,他想走过去,撕烂对面的人,但是他做不到,四肢百骸像是被一寸寸砍断一样的痛,他咕嘟一声咽下再一次涌到喉头的血,死死地盯着叶昭,“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什么,最后,当他终于找回一点声音,他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嚎叫,只是一句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两个、两个都是毒药!!!”
叶昭抬起头。叶昭笑了。
——他又笑了。
真心的笑,欢快的笑。
叶昭发现,遇到归冰之后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真心发笑的次数,比他过去的十几年都多。
“本来就没有什么丹药。”他一开口,又是惯常的云淡风轻,哪怕此刻,从他嘴角溢出的血迹,不比归冰的少,“那瓶丹药只是幌子,我取药的时候,一开始,就只取了毒药。”
“归大人只顾着摇盅的时候听声辨位,我最开始取药的时候,没仔细看吧?”
“疯了……疯了!”归冰双眼通红,浑身紫黑,蜷在地上不停地抖,嘴里骂着别人,浑不觉自己才是更加疯癫的那一个。
叶昭靠在货架边,嘴角弯弯,垂目看着满地打滚的归冰,仿佛在怡然自得地欣赏猴戏。
他知道归冰为什么疯,因为归冰这样的人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一个人提出要玩游戏,游戏的结果,没有赢家,死亡。
归冰生在“天下第一”之家,初入官场便平步青云,从小到大,他玩的游戏,都是别人失去一切,他赢得一切,他已经习惯了做一个胜者,从未想过还会有两败俱伤的结局。
很快,归冰不再抽搐了,他像条死鱼一样,长大着嘴呼气,眼珠几乎弹出了眼眶,就这样一眨不眨地,隔着数步的距离,瞪着叶昭。
“你……你也,也要,要、死了。”
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归冰说得怨毒无比,直如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
可叶昭还在笑。他抬手,把嘴角的血迹轻轻地抹了,晏然自若地道:
“只要能杀你,我自己死一死,又有何妨?”
第356章 第三百四十九章
赵琬睁开眼睛。叶昭站在他床头,脸色苍白如纸。
赵琬一颗心倏地一抖,不仅因为叶昭死人般的脸色,更因为……他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见到他,这么容易。
唇齿颤动半晌,最后,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一个字:“哥……”
叶昭垂目看着他,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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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昭是他的嫡亲表哥,这一声“哥”,他叫了一辈子。每一次,不论他们是在赌气还是吵架,害羞还是无语,只要赵琬叫出一个“哥”字,叶昭就会软下来。叶昭一直是让着他的。
可是这一次,叶昭没有回应。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这样生冷地看着赵琬,仿佛他们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赵琬从床榻上爬起,浑身的伤痛让他不停地抽着冷气,可是他不管,他从床上爬下来,跪在叶昭脚下,仰着脖子,抬起头,看着叶昭的眼睛,道:“哥,对不起,我……”
话没说完,他浑身一个激灵。叶昭伸出一只手,按在他的额顶——那只手,赵琬感受得分明,比冰块还冷。
“你的手!”赵琬猛地抓住叶昭的手腕,想要把他拉过来。他的身体太冷了,这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叶昭武功比他高,赵琬拉人的时候,下意识地用了全力,谁知道,对面竟一点分量都没有,“扑通”一声,赵琬仰天栽倒。
低头看,他手里确实抓着叶昭的手,却也只有一只手。
赵琬大叫一声,再抬头看向叶昭时,叶昭还是那样面无表情,浑然不觉得自己手断了,只是从一双眼睛里,流出两道血泪。
那血的颜色,是黑的。
“哥!!!!!”
赵琬大吼着惊醒。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赵琬艰难地转过头,看到坐在床边的人,他刚刚恢复知觉的手立刻抓紧了床单。
皇帝赵乾垂下目光,凉凉地在儿子脸上扫过,漫声道:“你上头有两个哥哥,你叫的是哪一个?”微微一顿,嘴角一勾,又道:“只怕哪个都不是。”
赵琬掠过皇帝的脸,四处打量周遭的环境。只一眼,他就知道,这不是皇宫里的任何一间宫殿。
这间房里,没有窗,没有家具摆设,除了他正躺着的石床,旁边只有一桌一椅,也都是石质,四壁萧然,上面插了两根细细的火把,是整个室内唯一的光源。
显而易见,这是一间密室,而且以其密不透风的程度,恐怕还是深入地下的密室。他在这样的房间里醒来,只说明了一件事——赵乾在皇宫里的布置没有挡住入侵者的脚步,他们败了,赵氏王朝岌岌可危,这个天下,即将改姓。
想到这里,赵琬有点开心,又有些疑惑。在他失去意识前,他分明记得,自己是在皇帝寝宫——天元殿偏殿的一间宫室里,他放火烧屋,火头从他身边而起,按理说,他此刻早该熟了,而不是手脚俱全地躺在密室里。
“你把我救出来的?”他看向身边唯一的一个人,当今皇帝,他的父亲,他的仇人。
出乎赵琬的预料,这句问话,非常轻易地就说出了口,没有被血块堵在喉咙里,也没有嗓音沙哑到说不出话。他听到自己声音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它是有元气的,不是一个绝食了四五日、身受重伤还拒绝吃药的人应该有的嗓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薄被之下,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都被妥帖地包扎起来,疼痛大大消解,里面想来是敷了极厉害的药物。原本苍白水肿的皮肤,也恢复了血色和弹性,可想而知,他昏迷的这段时间,一定吃下了珍奇药物。
于是,他又问:“你喂我吃的药?”
这两个问题,皇帝都没有回答。
他一手托腮,脸色沉沉地看着门外,好一阵,才道:“翠微机停了,你满意了?”
“满意啊。”赵琬勾起嘴角,“我今天终于知道,纵使翠微机天下无敌,也挡不住从里面烧出来的火。”
听到他这句话,皇帝转过头来,利箭一样的目光直直地射在赵琬脸上。须臾,他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
“你以为你帮了他,他就能饶过你吗?你姓赵,他姓李,当初,是我们姓赵的杀了他李家满门,等他得了天下,就算不杀你,也要囚你一辈子。这天牢的滋味,他可是亲自尝过的,你以为他不会让你尝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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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说得激动,赵琬却没有立刻回答,他一双清亮的眼,静静地望着虚空,过了一会,才淡淡地道:“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一样的。”
皇帝听了,似乎有些意外,他愣愣地看了儿子一眼,默然片刻,沉声道:“错了。这世上,每个人都一样——不过是位子不同。”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来,在狭小的密室里走了两步。
“‘林炎’,当年,他用的是这个名字,朕还记得。”
“十年前,云中疫病,他翻墙出来,一路跑到京城,在长安街上写血书,骂朕草菅人命,拼死拼活的,要开云中城的城门。”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骤然停步,回身,紧紧地盯着赵琬,“就在半个月前,云中城又闹疫病了,那会儿,整个北境都在他手下,开不开门,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然后呢?人一茬一茬地死,粮食也吃尽了,百姓哭啊闹啊,求他开城门——他开了么?”
皇帝嘴角勾起一丝讥嘲的笑意。
“他没开。”
“他也就是运气好,居然被人找到治病的药方。要是没有药方,你以为云中城里,这会儿还有活人吗?你以为天下人会怎么说他?”
他刻意顿了一下,看着赵琬的脸色。
“当初,他是如何骂朕的,如今,他们便如何骂他。”
皇帝说完了,赵琬嘴唇微动,似想说话,但终究没发出声。
“你以为,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皇帝朝赵琬走近两步,难得的,他没有用皇帝的自称。他垂下眼,看着儿子消瘦的脸。“你觉得我狼心狗肺,六亲不认,冷血无情,是不是?”
赵琬抿了抿唇,过了很久,低声道:“难道不是吗?”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一声。
第357章 第三百五十章
众皇子之中,赵乾排行第四。
理论上,他有三个哥哥,实际上,不论是他父皇、他母后、满朝文武大臣,乃至全天下有眼睛有耳朵的百姓,对于他们来说,赵乾只有一个哥哥。
其实,“赵乾有一个哥哥”这句话,也是不对的,因为“赵乾”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多余,不如说,在所有、所有人眼中,这世上只有一个皇子。
那就是他的二哥,赵翰。
人们夸赞赵翰的话,实在太多了,多到赵乾记不过来。
“天降文曲星”、“文昌转世”、“紫微星下凡”、“麒麟之子”、“在世仙人”……
这些词,自然不是凭空而来——赵翰三岁识字,五岁属文,九岁的时候,一手飞白冠绝天下,更不要说他书画皆通,明明是个半大小孩,画出来的山水,已被称作毫端万象。
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赵翰这个人,那么只能说:他是个天才。
又或者,用所有见过他的人的话说:他是完美的。
他聪明,他谦虚,他博学,他大度,他俊美,他仁善,他就像一轮光芒万丈的朝阳,任何人看见他的时候,只有仰望。
对于别人而言,也许只要仰望就可以了——但是赵乾不行。
赵翰之于赵乾,有太过特殊的关系,他逃不脱,躲不掉——他们俩,是一母所生的皇子,是真真正正的,亲兄弟。
赵乾有一万个理应优秀的理由:他的母亲是中宫皇后,是权势滔天的魏国公府的独女;他的哥哥是举世闻名的神童,是被无数人膜拜的仙人转世;更重要的是,他母后在生他的那一天,不幸难产,苦熬了整整十二个时辰,虽然最后总算母子平安,但是,因为这次痛苦的生产,她自此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也就是说,赵乾就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个孩子。
有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哥哥,付出了这样的代价,赵乾怎么能不优秀?
可惜,他就是不优秀。
因为“优秀”这个词,不是天生的,是比较出来的。
也许,和其他兄弟相比,赵乾并不逊色,甚至还称得上聪慧机敏,但是,没有人拿他和其他兄弟比——他们只拿他和赵翰比。
在赵翰的面前,赵乾就这样,一无是处。
但是没关系,赵乾一直安慰自己,没关系,他是兄长,将来也必定是太子,他自有他的宏图要展,他是太阳,我就做一颗星星,不必有什么光亮,只要挂在天上就行。
这样的心平气和,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变成了刻骨铭心的恨意?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赵乾想了又想,也许,是从那一年的生日。
那一年,赵乾十岁。
十岁,作为一个平民百姓,是该帮家里出工干活的年纪;作为一个皇子,是该崭露头角、施展才华、赢得赏识的年纪。
而十岁的赵乾,并不想崭露头角、赢得赏识——他只想表达一下孝心。
那一天,是她母后叶衡的生日,赵乾想送她一个礼物。
究竟该送什么,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想。珠宝珍玩,太俗气了,名家书画,又显不出他的心意,最后,赵乾决定,自己亲手写一副字送给她。
为了这个,他有整整两个月,睡觉没超过两个时辰——他夜以继日地练字。
换作是别人,也许不需要这么拼命,但他是赵乾,他是赵翰的弟弟,哥哥从前写的那些字,他不是没有见过——他见得太多了,所以他不得不拼命。
就这样,熬得魂儿都飞了一半,总算在生日前一天,写出了一副还算过得去的东西。
赵乾拿着它,左看右看,虽然头晕眼花,但心里高兴——这完完全全是他的作品,连上面的诗,都是他自个儿作的。
他想给母后一个惊喜,所以这幅字上,他没有署名。不过,其实署不署名都没区别,因为这些诗句完全是以儿子的口吻为母亲贺寿,这天底下,能这么写诗的,也只有他一个了。
宴会上,拆看礼物的环节,赵乾激动得坐不住。
或许是没有署名的缘故,迟迟没有看到他的,他也不急,饶有兴致地看着别人送的五花八门的东西,雀跃地等,一直等,直到拆出了赵翰的礼物。
赵翰的礼物,是一座石屏风。石,是万里挑一的奇石,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那石头上,作了画。
在石头上作画,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因他用的不是水墨,而是利用石头本身色层差异,用刻凿的深浅画出彩色山水。
此画一出,万籁俱寂。
皇后娘娘出身魏国公府,天底下什么样的珍宝没见过,却也在看到这幅画时失了神。
热热闹闹的寿宴,一下子就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一座石屏风上,摘不开。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呢?赵乾记不太清了。因为他也被这样一副石画震惊,没心思再看别的俗物。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拆出了他的礼物。
简简单单的一幅字,没有落款,笔锋稚嫩,一看就不是名家。
皇后娘娘只看了一眼,就叫人放在旁边——其实,如果事情真的只是这样,赵乾都不会有多难过,因为这是可以理解的,这是情理之中的,任谁看了赵翰的画,都不会再看得进别的东西——可是,可是人生,就是充满了事与愿违。
拿着赵乾那副字的太监还没走出两步,又被皇后娘娘叫回来了,她说,慢着。
“慢着。”这两个字一出,赵乾心里狠狠一跳,他想,果然,果然她还是认出来了,认出了他的礼物。
谁知道,紧接着,他听到的话是:
“哪混进来的玩意儿,这字写得,闹着玩儿似的。”
太监一听,急忙谢罪,皇后娘娘却摆了摆手,接着道:
“字不行,两句句子倒还衬翰儿的景,叫人凿下来,和那屏风,倒能成对。”
“凿下来”。“凿下来”。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听在赵乾耳里,如天降霹雳。
凿下来。把字转移到石头上,那书法本身,自然是毁了。
可是,那是他写的,那是他熬了几百几千个时辰写的,最后,为了给赵翰的画做个陪衬,他连一张纸都留不住。
“字不行,两句句子倒还衬翰儿的景。”——那不是自然的吗?赵翰画的,是儿子给母亲的贺寿图,他写的,是儿子给母亲的贺寿诗,如何不相配?
可是,这么明显的、直白的答案,没有人看出来,没有人在意,没有人记得,除了赵翰,皇后娘娘还有另一个儿子。
第358章 第三百五十一章
赵乾不记得他是如何回的宫。他只记得他身体好轻,整个人像是飘在天上。
那天晚上,他一口饭都没吃,回到自己宫里,下人看不下去,端些汤啊粥啊的,来给他吃。他摔了碗。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摔碗。
下人害怕,嘀咕着要不要去告诉皇后娘娘,赵乾说,你敢去通报,我就杀了你。
“杀了你”,这句话,好恐怖,好陌生,赵乾不知道,原来他竟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下人们噤若寒蝉,门口却传来一声轻飘飘的笑。
一个人就这样,带着一脸无奈的、宠溺的微笑,跨进了赵乾的门扉。
“好香啊。”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挥手,把所有下人都赶出房门,“你听,勾得我肚子咕咕叫。”
赵乾抬起头,正对上他皇长兄一张温和如玉的脸。
“香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和大哥说话的时候,赵乾总是情不自禁直起嗓子,没有皇家的礼数规矩,只有一个大大白眼,“着急忙慌瞎煮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猪都不吃。”
“嘿!”大皇子赵平激烈地叹了一声,“宴席一散,我就紧巴巴地跑来找你,怎么还骂我?”
“谁骂你了。”赵乾气还没消,故意把脸别过去,“我也没让你来找我。”
如今走得近了,地上还没来得及打扫的残羹气味就更加明显,赵平用力地大吸两口气,点点头道:“我说呢,果然放了江瑶柱,哎,我就喜欢这个味儿。”
赵乾实在忍不住,转过头来,仰脖子骂道:“江瑶柱算什么新鲜东西了,也配你惦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宫里吃不起饭了。”
“饭是吃得起的,这么好的江瑶柱可搜罗不出。”赵平径直坐到赵乾对面,朝他伸出一只手,向上平摊手掌,勾勾手指道,“手拿过来我瞧瞧。”
“干什么?”赵乾不仅没有听话地伸手,反而把手往袖子深处藏了藏。
赵平把赵乾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嘴角更添笑意:“藏什么?我早看见啦,来吧。”
赵乾脸色更沉,扁着嘴,不停地用力眨眼,好半晌,才磨磨蹭蹭地把右手放在赵平掌上。
这手一露出来,就能清晰地看到,整个手腕肿得馒头一般,又红又紫,着实吓人。
赵平叹了口气,道:“字练得再好,哪有自个儿的身体重要。以后不要这么练了。”
“谁说我练字的!”赵乾重重地道,虽是否定,却实打实地露出了心事。十岁的少年藏不住话,何况在大哥面前,赵乾也从未想过要藏。
赵平从贴身的衣带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把卷着的布包摊开,里面是一排细细的毫针。他仔细地挑出一根,熟练地往赵乾手腕上的穴道上扎下去,边扎边道:“有点疼,可别哭。”
赵乾咬牙切齿地道:“你才哭!我什么时候哭过!”
赵平又笑了,他又抽出一根针,百忙之中飞了一个眼神过去:“哭哭也好,能哭是福。”
“能哭是福”,这话赵乾可从没听过,他哼道:“胡说八道。”
“你知道吗?”赵平手法沉稳地下着针,放缓声音道,“小时候,我总是头疼,我娘就天天替我针穴,后来,我求她教我,她本来不想教,被我央求不过,还是教了,我学得挺快,没几天,自己会下针了,问她这样对不对,她点点头,忽然就掩面哭起来。”
赵乾奇道:“为什么呀?”
“她说,行医下针,那是伺候人的活,她医女出身,伺候了人一辈子,怎么能让我也学这个?”赵平说到这里,长睫微微下垂,掩住眸色,“她说,我和她不一样,我是皇长子,生来尊贵,不该做这样的贱事。”
“哦。”赵乾有点想把手抽回来,奈何他大哥握得紧,抽不出,“那你怎么还干这个?”
赵平抬起头来,正视赵乾,脸带微笑:“因为我觉得她说得不对。”
看到弟弟一脸迷惑,他又低下头去,轻轻捻动入穴的细针,帮他止痛:“佛家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行医救人,是积德行善的事,善便是善,何来贵贱?当初,我娘封妃的时候,朝廷还有人反对,说她出身太低,配不上这样的高位。可我觉得,我娘这辈子救了这么多人,她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没有什么是她配不上的。”
赵乾下意识地咬住了唇,过了半晌才道:“我好羡慕你,你娘真好。”
赵平噗嗤一笑:“这话可别让人听见了,传出去,人家牙都笑光了。”说完,他收了针,小心地捧着赵乾的手腕:“这几日不要动它,不要用力,也不要写字。”
赵乾闷闷地应了,须臾,长叹一声,道:“你说,她都有赵翰了,为什么还要生我?她要是不生我就好了。”
赵平倏然收了笑,厉声道:“说什么呢!”
其实,眼泪早就在赵乾的眼眶里打转了,他总是不停地眨眼,就是要把眼泪憋回去。这时,被兄长一吼,挣扎了半天的泪珠终于还是挂不住,从脸颊边滑落。想起刚刚还大声说过不会哭,赵乾恨死了自己,牙齿重重地咬在嘴唇上,嘴巴里一下子就充满了血味。
看到弟弟这幅样子,赵平又软了声音:“你以为,我刚才跟你说我娘的事,是替她卖惨的么?”他深吸一口气:“人家总说,这世上,人人都不一样,有嫡有庶,有尊有卑,可是在我眼里,每个人都一样。”
“每个人都一样?”赵乾惊讶地抬眼,忍不住将他的话复述了一遍。
“每个人都一样——不过是位子不同。魏国公府有魏国公府的位子,医女有医女的位子。”赵平沉声道,“二弟有二弟的位子,你也有你的位子。”
赵乾仰头看着大哥,他好像没有听懂,又好像听懂了。
“人嘛,不就是在什么位子,做什么事。位子,也不是永远不变的。”赵平道,“十年前,我娘因为少称了一钱药被典药打板子的时候,也没想过日后会住在长清宫里,做一宫主位。”
“咕嘟”一声,赵乾把含在嘴里的一口血咽下去了。他点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
赵平重又笑起来。如他的名字一般,他长得清秀温平,每次一笑,都教人没法不亲近。他倾过身,揉揉弟弟毛茸茸的小脑瓜,正声道:“好了,去给我吃饭吧,肚子饿得直叫唤,我都听见了。”
第359章 第三百五十二章
“你不吃吗?”赵乾嘴里叼着勺子,叽叽咕咕地问。
“皇后娘娘的寿宴,你能甩脸子一口不吃,我可不行。哪道菜少动两筷子,都怕有人说闲话。”赵平笑道,“你自个儿吃吧,我太饱了,吃不下。”
赵乾“叮”的一声丢下勺子:“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想了想,又道:“是谁刚刚还在那说什么就喜欢这个江瑶柱的味儿,巴拉巴拉的,以为多惦记呢,哼!”
“哎哟,你好霸道啊!”赵平无奈地笑,“好吧,那我吃半碗。”
说是吃半碗,结果两人边吃边聊,吃上了瘾,最后两个人把一锅粥都干完了。
“你害得我好惨。”赵平用手背捂着嘴,压下一个涌到嘴边饱嗝,“今晚铁定睡不着了。”
“那就别睡了,我们看月亮。”赵乾道。
“那可不成,我大晚上不回宫,留在你这里,像什么样子。”赵平道,“再说,今晚有雨,哪来的月亮给你看。”
赵乾撅起嘴,不言语了。
赵平偏过头,凑近了去瞅他脸色,赵乾就故意把头扭向另一边。赵平从另一边凑过来,他又扭头,两人二人转似的转来转去。没转两下,赵平又笑了。
“属驴的吗?倔脾气。”他站直了身,两手叉腰,“可惜,本来准备了好东西要送给你,你不想要,那我走了。”
“腾”的一下,赵乾从炕上跳下来,大喇喇地平摊一只手:“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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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平抱着臂,含着笑,下巴尖朝他一点:“要东西是这么要的吗?”
彼时赵乾十岁,身子还没长开,赵平却已是十五岁的颀长少年。赵乾跳下炕,跑到大哥身前,头顶只到他的胸口,登时没了一点气势。他仰起头,拉长声音道:“哥——————”
赵平弯着眉角,瞥他一眼,也不理他,径直回了炕上,半倚在小桌边,端起一杯茶来抿。
赵乾三下两下蹦回来,直着脖子又叫:“哥——————————”
赵平低眉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过去。
赵乾小心地打开,看到里面是一只精巧的香囊,上面用金线绣了一种他没见过的花草。
“这是什么呀?”他把香囊拿起来,对着烛火来来回回地看,“不是灵芝,也不是梅兰竹菊百合牡丹,没见过。”
“是石柏,又叫九死还魂草。”赵平道,“旁人送你的吉利已经够多了,哥祝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破土生根,岁岁长青。”
说完,他抬起眼,对着赵乾的目光,柔声道:“小乾,生日快乐。”
赵乾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香囊。有一瞬间,一种眼眶酸涩的感觉又直冲顶心,但他死死压住,再也不肯流泪了。
“我的、我的生日,是三天后。”他欲盖弥彰地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
“三日后,是礼部为你庆祝的生日,今天,是家人为你庆祝的生日。”赵平道。
为了分散注意力,赵乾把头低下去,冲着香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芬芳拂过肺腑,眼前闪过一道金光,整个人都舒服得要化了。
赵平不说,他都快要忘了,今天才是他真正的生日——只是,不巧和母亲的生日是同一天,为了避讳,他在礼部登记的生日,便是三天之后。
这么多年,庆祝的日子从来都是那一天,人们就忘了,一个人真正出生的日子。
这世上,还记得他真实生日的,只有眼前这一个人。
“全都是你做的吗?”赵乾终于睁开眼睛,只是手指还是攥得紧,指节用力到发白。
“里面的香料是我找来研的,外面的绣品我可做不出。”赵平笑道,“把脉针灸,我还能央我娘教我,女红的事,那可怎么也求不来了,只好劳她亲自动手。”
赵乾道:“多谢贞妃娘娘。”
赵平挑挑眉,道:“你就谢她,不谢我?”
赵乾也跟着笑了:“你都用的什么香料呀?真香,从没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
“不告诉你。”赵平故意眨眨眼,“这可是我搜罗了老半天才找出的秘方,你不是经常睡不好么,我专门调了宁神助眠的东西,药材味苦,只好再多加香料盖住,又不想太浓俗,全都捏着分量,你先配着试试,要还是不好,我再改。”
“刚才只闻了这么一下,人都软了。”赵乾雀跃道,“今晚准能睡个好觉。”
赵平只笑不答,照常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心,起身欲走。
“哥!”赵平走出两步,赵乾忽然又叫。赵平转过半个身子:“怎么?”
“那副字,没有署名,你怎么看出是我写的?”赵乾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这还用问么?这样的字,这样的诗,这不一眼就……”赵平本来只是随口一答,话说到一半,忽然紧急刹车。
但已经来不及了。
弟弟唇角天真的笑意里,浮上一层冷意。
“你一眼就看出来的东西,她看不出来。”赵乾歪过头,想了想,又道:“赵翰呢?他看不出来吗?他看得清清楚楚,可他们要把它凿了,他一句话都不说。”
“对不起。”赵平道,“我应该跟皇后娘娘说的,我……”
“那是要送给赵翰的,他都不说,你怎么开口?”赵乾打断他,怀抱着那只香囊,默然望着虚空。良久,他轻声道:“大哥,在我眼里,你才是我的亲哥哥。”
第360章 第三百五十三章
那只香囊的味道,伴了赵乾一生。
直到几十年过去,布匹朽坏,里面的香料药材也都化成了灰,当他捧起那些碎屑的时候,仿佛还能闻到绝无仅有的芬芳。
宁静馨香的外表下,是抹不去的清苦——和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样。
赵乾记得,他第一次吻进那双唇的时候,鼻端缭绕的,就是这样的香味。咸涩的泪珠从两人交叠的唇齿间浸入,赵乾感觉到怀抱里的人的颤抖。
他松了嘴,拉开一点距离,轻声叫:“哥……”
“不要这么叫我!”赵平的嗓子哑得厉害,几乎不能成声,“你也知道,我们是亲兄弟,我……”
后半句话,他没能说出来,因为赵乾再一次堵住了他的唇。
闭上眼,两人同时闭上眼。闭上眼,就看不见近在咫尺的脸,看不见那眉眼之间太过相像的地方,仿佛揉在怀里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抠在肩上的,赵平的手指,太过用力,赵乾痛得吸气。
“哥,你怕吗?”他吻住他的耳垂,惹来更加剧烈的战栗。
“我怕。”彼时的赵平,已经是誉满朝堂、举世称贤的庄王,可是他回答赵乾的时候,嗓音颤得那么厉害,带着一丝泣音。
赵乾本该说些什么,安抚他,可是他没有。他的整颗心都在长兄通红的眼角与晶莹的泪珠中化成了水,他说不出话,只是俯下身,更深更深地吻进去,直到他们骨血相融,仿佛这样就可以永不分离。
如果,后来的那一天,赵翰没有闯进他房里来就好了。
可是他闯了。没有通报,无视他的严令,径直闯进他房中——这天底下,敢无视他的命令的人,也只有赵翰一个。
三个兄弟面面相觑,赵翰倒吸一口气,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啪啦”一声,赵平徒手捏碎了一只杯子。
只是捏碎了一只杯子,赵乾却感觉,是捏碎了一颗心。
他和他很久很久没有见面,在这期间,赵乾不记得自己求了多少次,他求赵翰,求他的嫡亲哥哥,求他不要告诉任何人。
可皇后娘娘还是知道了。
再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一排铁栏,天牢冷得刺骨,为了逼他的父皇母后同意这次会面,赵乾整整七日没有吃饭,两股战战,眼前不断泛起金光。
他让人打开牢门。
赵平长发披散,赤着脚,平静地坐在稻草铺就的床上,看见赵乾的脸,微微抬起一点头。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赵乾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他身前。
他抓起他的手,那腕间的铁链因此发出叮当的声响。赵乾看着那双灵巧的、无数次为他下针止痛的手,关节处凝着一层厚厚的血痂,五根指头僵硬地抻着,被他一碰,赵平整个人瑟缩了一下。他还是没有说话。
赵乾哭了。他说,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你是皇子……
赵平笑了。他说,你叫赵乾,二弟叫赵翰,七弟叫赵戟,你知道我的名字,为什么和你们不一样吗?
赵乾愣住了,好在,赵平并没有指望他回答这个问题。他自己作了答。
他说:“因为我娘身份微贱,我刚出生的时候,他不想认我这个儿子,所以,没有按着族序起名。”
“那是他瞎了眼!”赵乾紧咬着牙关,他不知道自己在骂谁,或许,他已经疯了。
赵平定定地看着赵乾,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看了好久,终于,他道:“你知道吗?我一直很羡慕你,羡慕你可以这样随心所欲地说话。”
“你也说啊!你也说啊!”赵乾倏地一下站起身,“你跟他们说,不是你,绝对不是你,他们冤枉你,谁不知道?谁看不明白?魏国公府想要一个人死,他就得死吗?你是皇子,你姓赵!”
“自证清白……”赵平闭上眼,困倦至极的样子,“我也想。我在这里,想了又想,如果,如果我真的一清二白就好了。”
赵乾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有些东西是我写的,有些不是;有些人是我交的,有些不是。哪些是,哪些不是,哪些话是怀着心思说的,哪些人是动着念头见的……”赵平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赵乾怔怔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赵平缓缓睁开眼,望进赵乾眼中。“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这世上,每个人都一样,不过是位子不同。只是这位子,对有些人来说,是生来就有的,对另一些人来说,要豁了命才能得到。有时候,你看着一个东西,觉得它是粪土,可不知对别人而言,是一辈子也够不上的妄想。”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话!”赵乾上前一步,掰住赵平纸一样单薄的肩,“你没有谋反!绝对没有!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他们就想听你说这种话,哥……”
“我知道。”赵平仿佛被赵乾的激动逗乐了,他抿嘴,他微笑,一如往昔,“我知道他们想听我说这种话,所以我一直忍着没说,但是看到你,我忽然想通了。”
赵平深深地吸一口气:“其实我说还是不说,说什么,做什么,也都和我这个人一样,不重要。”
“不!”赵乾几乎是在咆哮,只是他的嗓子也哑了,那声音微弱,没有一点力道。
“你说得对,我没有谋反,不过,只是现在没有,将来的事,谁知道呢?”赵平重新闭上眼睛,他喉结一颤,在他惨白的项颈上,显得格外突出,“我没有谋反,因为凭我现在的本事,想反也是反不成的,你知道,我知道,他也知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谋反这种事,从来论心不论迹……”
“哥、哥!”赵乾摇晃着赵平的肩膀,崩溃道,“你不要再说了!”
赵平把自己的身体往前倾,斜斜地倚靠进赵乾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作响。
“其实,我早知道会这样,从被他看见的那一天起,不,应该更早,或许,从我发现,你看我的眼神,变得和以前不一样,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我这辈子做的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往这条不归路上走,我越是拼命,就越早看见尽头,但是除了这样,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往哪走……”
赵乾说不出话,他只是一个劲地流泪,泪水打湿赵平的肩膀,在粗糙的织物上洇出大片的水痕。
感受到赵乾的泪水,赵平下意识地抬手,想要给他一个拥抱。但他只是稍微动了一个胳膊就顿住了,因为手腕上的镣铐限制了他的行动。
赵乾看在眼里,转身朝门外吼:“钥匙!”
他眼眶通红,死死地盯着门外陪他进来的人,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吃了他。
“钥匙。”他嗓音低沉,如野兽撕开猎物喉咙之前的咆哮。
站在门外的,堂堂刑部尚书,被他吼得一抖。他看看浑身发颤的赵乾,又看看平静如水的赵平,纠结片刻,还是转头吩咐身后的人呈上钥匙。
绝食太久,赵乾两只手连一把钥匙都拿不稳,摆弄了许久,才帮赵平打开锁链。
赵平双手获得自由,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他揽进怀中。
赵乾哭得更加凶了。
赵平一只手抚在他后脑,轻轻揉一揉他的头发,俯在他耳边道:“你也不用这么难过,最初,我与你交好,也不是没有存着计较。我和我娘在这宫里没有半点依靠,你呢,你是皇后娘娘的儿子……”
“别说了!”赵乾尖声道,“别说了……”
赵平长长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说不动了,想想我这辈子说了多少话,哪一句不是审时度势、战战兢兢,生怕说错半句,就招来祸端。人人都说我性情好,从不急躁,从不生气,可是小乾,没有人生来就是性情好的,我也想急躁,我也想生气,我只是害怕,我只是不敢,所以我很羡慕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看你肆无忌惮地做一些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想象一下人的另一种活法……唉,回头一想,真的好累。”
说到这里,他似是实在说不动了,语音消散。正当赵乾想要直起身子,脱开他的怀抱时,他猛然听到一个声音。
一句突兀的话,在明明已经不再说话的赵平口中,骤然冒出来。
他说:“对不起。”
就在这一瞬间,赵乾感到头上一轻,紧接着,一股大力当胸袭来——赵平一掌推在他胸口,把他狠狠推出四五步。
一头长发窸窸窣窣地从头顶坠下来——就在刚才,赵平把他推开之前,拔下了他头上束发的金簪。
“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赵乾发出一声绝望的大吼。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赵平一手把他推开的同时,一手将那支尖利的金簪,捅进了自己胸口。
看到那个景象的刹那,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赵乾的心肺,他有了一瞬间的窒息,好像那支簪子不是插进了赵平的胸膛,而是他自己的。
等到他回过神来,他只来得及接住赵平倒下的身体。
他颤抖着掰开赵平握着金簪的手指,他想拔,可是发现整支簪子已经完全没入血肉,只有一点点雕刻繁复的簪尾露在外面,被鲜血浇透,红里带金,湿滑无比。
赵乾不敢拔了。
他只是仰头大叫:“太医!太医!来人啊,来人啊,找太医……”
赵平痉挛了一下,勉强撑开一点眼皮。他想说话,嘴巴一动,一道血迹先于他的话语涌出。
赵乾把头低下去,凑到他嘴边。“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小乾,哥最后,求你一、事。”赵平的声音呛着血,模模糊糊,断断续续,“让他,不要废、废我娘,不要动血刑,留她、留她一个全尸,能不能,把我们葬在一起,随便什么地方,只要在、在一……”
“为什么是全尸!为什么是全尸!”赵乾的嗓子彻底劈了,可他还是全力地吼,“你求我救她啊,你求我保她的命!为什么,为什么只是全尸,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你别死、你别死、你别死……”
牢狱空旷,回声荡荡,赵平半阖着眼,已经再也不会回答。
第361章 第三百五十四章
夜最深的时分,惨白的灵堂里,皇后娘娘遣走了最后一个宫女。
她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连精心绘就的妆容都无法让这张美丽的脸多出半分生机。
就如同,此刻躺在棺材里的,不该是太子赵翰,而是她自己。
她很慢、很慢地转过身,僵硬得如同一只提线木偶,两颗纯黑的眼珠,像谁从那双眼里挖掉的两块黑洞。就是这样的,黑洞一样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灵堂里唯一剩下的人——赵乾。
一对亲生母子,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就这么长久地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赵乾的眼眶都因为太长时间不眨眼而酸涩,皇后娘娘才终于动了。
她朝他迈出一步。
赵乾一动不动地看着。
一步,两步,三步,她一直走到儿子面前,然后,她抬起手,掐住了他的咽喉。
五指收紧,她能感觉到手掌下面,不甘就死的血脉疯狂的跳动。
那是从她身上流出来的血。
从记事起,叶衡就没有哭过。她十四岁嫁进王府,十八岁封后,生育、流产、难产、失宠,人生起落,朝堂风云,所有的一切,都没让她掉下过一滴眼泪。
但是此刻,看着儿子的脸,掐着他的喉咙,一颗冰凉的泪珠划过她的脸颊。
“他是你的亲哥哥。”
赵乾没法呼吸。他心跳得厉害,像是要凿穿他的胸膛,从他的骨缝里蹦出去。
脖子被掐得太紧,他很难发出声音,然而,就算是这样,他还是拼命地昂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话。
他说:“他也是我的亲哥哥。”
“他”,和“他”,指代的人不同,可他们都听懂了。
赵乾没有反抗,尽管他分明可以,他只是任由母亲将生的气息一点一点掐断在他咽喉,瞪着她:“为什么要杀他?”
叶衡没有回答,她一根、一根地,松开勒喉的手指。
手底下,赵乾的脖子已经变作青紫色。
“为什么要杀他?”皇后冷冽地笑了一声,“我不杀他,你要如何?继续与他乱伦,做一个畜生吗!”
赵乾的眼睛一瞬间红了,有一刻,他也想伸出手,掐住那根细细的脖颈,一直掐到里面再也没有气息。
但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的泪珠。
然后,他笑了。
他瞥瞥赵翰的棺材,又瞥瞥母亲死一样的脸。“母后,你该感谢我。好歹,我留了他一个全尸。等到下个轮回,你要是乐意,还能叫他做你的儿子。”
皇后娘娘一瞬间僵住了,被这句话里的怨恨与恶毒击中,但她很快端回往日从容面色,点了点头。“这么想来,当初让你去和他见了最后一面,果然是错了。”她看进赵乾的目光深处,“倒叫他钻了空子,死得那么便宜。否则,谋反大罪,就该腰斩凌迟,曝尸于市。”
“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赵乾凉凉地道,“还是你要去挖他的棺材出来泄愤?可是,你知道吗?所有的这些事,都不是他害的。连当初我们之间,都是我逼的他。你想找个人报复,应该来找我,什么腰斩凌迟,曝尸于市,你去跟你的皇上说啊,说赵翰是我亲手杀的,我弑兄谋逆,罪该万死——你怎么不去和他说?”
灵堂里,连一阵穿堂风都没有,万籁俱寂,可是“啪啦”一声,赵乾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如此熟悉,就好像是被赵翰撞破的那一晚,赵平徒手捏碎一只杯子的时候,发出来的清脆声响。
彼时,赵乾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声音。几十年后,他终于明白,那是一种彻底的崩裂,永世无补。
最后,皇后还是没有告发赵乾,她不仅没有告发赵乾,还用她魏国公府的势力,让他成为了太子。
赵乾登基后,每日惯常去太后宫里请安,他和她都很会装,装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只是,那例行的请安里面,他们没有说过一句真正的话。
他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话,是在太后临终时。
宫女掀开帘幕,赵乾走到床边,他没有急着坐下来,只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张铺满了皱纹的脸。
有一瞬间,他有点惊讶——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这么丑了?
分明每日都见,但是那张脸是如此陌生,以至于当他看到她艰难的呼吸、她浮肿的手臂、她泛黄的皮肤时,他的心里泛不起一丝涟漪,这个被病痛折磨得要死的人,只是要死了而已。
赵乾高大的阴影投射在她的脸上,她费力地撑开一双浑浊的眼,看见赵乾,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为了听清她的话,赵乾让自己坐在了床边。
他听到她说:“皇帝,你比我厉害。你,恨我、恨叶家、恨魏国公府,恨到连亲生儿子都杀,我不如你,我……我舍不得。”
看到赵乾没有一丝反应,太后抬起颤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我死了,你别恨了,好不好?算我求你……”
“算我求你”,这句话,对赵乾来说是新鲜的。
叶衡从来没有这么和他说过话。她永远是孤高的、凌厉的、狠绝的,她是魏国公府的嫡女,手握全天下的机密,自她踏进皇宫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揽着半个天下的大权——再也没有放过手。
“算我求你”,这句话,太稀奇了,稀奇到赵乾忍不住重复了一遍:“求我?求我吗?原来,求人是有用的吗?”
“如果求人有用,那么当初,我求了赵翰多少遍,求他不要告诉你,为什么你还是知道了;我又求了你多少遍,求你放过他,为什么他还是落到那样的下场。太后,求人是有用的吗?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太后嘴唇微颤,没能从嗓子里挤出话来。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放过他?你以为他想跟赵翰争皇位吗?他一个医女的儿子,就算封了王,连帮她娘修一下宫室都要被人追着骂,他拿什么和赵翰争?他拼了一辈子命,也只是勉强活着而已,稍微体面一点地活着、不被人踩在脚底下活着,哪怕是这样,都已经让他筋疲力尽,他怎么可能挡到赵翰的路?”
这些话第一次萌生在赵乾脑中,是十几年前,看见金钗捅进赵平胸口的那一天。那一天,他就想说这些话了,可是他没机会,于是他憋了几十年。如今,晚了几十年的话,终于从他嘴里吼出来的时候,听起来就显得幼稚了,幼稚得不像一个坐了十几年王位的皇帝,而是一个刚刚失去一切的绝望少年。
他的真心话,他唯一想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尽管,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
太后静静地听着,然后,很缓很缓地眨了眨眼。
“你以为,我杀他,是为了你哥吗?”
她皱着眉头,艰难地清了一下嗓子,才重新找回声音。
“是为了你。”
“纸包不住火,他若不死,哪一天,你们的事被言官知道了,你死无葬身之地,到那个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太后说完这句话,就把眼睛闭上了,好像不忍看这个世界,也不忍看眼前的儿子。
赵乾没有接话,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太后的脸。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听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那风中残烛似的呼吸声,越来越弱。
就在赵乾以为,眼前的这个人要彻底静默的时候,太后又张开了嘴,从她的嘴里,漏出阵阵呓语。
她说:“怎么、怎么不叫我,你怎么不唤我、不叫我娘了,儿,你怎么不叫我了……”
赵乾深深地勾起嘴角。“太后,你病糊涂了。”他硬邦邦地道,“从小到大,会管你叫娘的儿子,不是我。赵翰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太后已睁不开眼睛,但是听到这话,她变得慌乱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五根手指胡乱地屈张着。
“幺儿,娘在这里,别跑这么快,小心摔了……”
听到“幺儿”两字的时候,赵乾的脸色变了。
像是远古的记忆复苏,在他还不会说话、不会写字的时候,朦朦胧胧的,有一个女声,总是在他身边叫唤。
——“幺儿,过来,给娘看看。”
——“幺儿,别哭,你看,这是什么?”
——“幺儿”、“幺儿”、“幺儿”……
他终于垂下目光,认真地看着母亲,一阵混乱的呻吟后,太后终于不动弹了。
于是,赵乾这辈子想说的,最后一句话,没能说出口。
他想说,“娘”,这个词,他也是叫过的,小时候,在连下人都没有的房间里,他叫过,叫了很多次,从来没有人回应。
第362章 第三百五十五章
赵琬一时有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赵乾,他居然会从头到尾、结结实实地,在他面前点点滴滴地回溯自己的一生。就像一个父亲把他的过往当做睡前故事,讲给儿子听一样。
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是父亲吗?赵琬不知道。在他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他一直是他千方百计想要杀死的仇人。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与他说这些。是想说,仇人也是有苦衷的,仇人也可以是一个父亲——或者,如果时光倒流,赵翰没有撞破他不该有的情愫,赵平没有因此而死,也许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你杀我哥哥,是因为他和赵翰太像了吗?”他问。
在赵琬出生之前,赵乾与皇后的长子就已经夭亡了。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赵琬自然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他问这个问题,只是因为,兄长的死,曾经彻底地摧毁过他母亲的心。
他记得,那无数个夜晚,母亲在噩梦中哭叫着醒来——分明,白天的时候,她还围着布裙、叉着腰,一脸坏笑地用各种美食勾引老师,让他流着口水留下来,好在天黑之前多教赵琬一个时辰武功。
或许,还是因为,自从他知道哥哥真正的死因,“父亲”这个形象,在他心目中就彻底变作了恐怖的化身。那个亲手杀了儿子的人,又在数年后,亲手杀了妻子。他杀了赵琬所有的家人。
所以,赵琬忍不住,问了这一句。
赵乾看着儿子的脸,他没有回答。
不是他不想回答,而是他发现,他答不出。
他想起太后临终前那一句:“皇帝,你比我厉害。连亲生儿子都杀,我不如你。”
为什么要杀?为什么要杀?
曾几何时,看着儿子的脸,他是开心的,他是欣慰的。他的儿子是个天才,有着远超他父亲的才华。
——你杀我哥哥,是因为他和赵翰太像了吗?
也许吧。他和赵翰,真的很像,一样的完美,一样的光芒万丈,一样的,让他自惭形秽。
让他……害怕。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大哥的心。
那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漂泊无依的心。若不是他的人生四面都是悬崖,他又怎么会满足赵乾那些荒谬的渴求?
赵乾发现,其实,他这辈子拥有的一切,已经在他十九岁那年,随着大哥的死而彻底灰飞烟灭了。自此以后,哪怕他坐享整个天下,他也还是,一无所有。
杀就杀了,死就死了。
他已经亲眼见过大哥的死,见过贞妃的死,还有什么死是他见不得的。
人么,或早或晚,总是要死的。
没什么分别。
见皇帝久不回答,赵琬重新问了一句。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这个问题,赵乾知道答案。
“因为我答应了你娘,不杀你。而且,”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赵琬,“会把皇位传给你。”
看着赵琬茫然睁大的眼,赵乾笑了。
“你以为当年,她为什么去云中城替朕求药?”
赵琬是真的茫然了:“难道不是因为你用我的命要挟她……”
皇帝嗤笑一声。
“叶家的女人,是这么好对付的吗?要是简简单单一句要挟就能让她服帖,当初,就不会让她带着你离开皇宫。”
“那是……为什么……”
“你以为她当年带你入宫,只是来探病的么?”皇帝悠悠地道,“她探的一手好病——人没进门,先射了朕一根素心针。”
在赵琬呆若木鸡的目光中,皇帝继续道:“探病是假,行刺是真。她要为你哥报仇,等了十几年,终于等到这个机会,她哪里忍得住?”
“只可惜,差了一点,还是没杀成。她自知无幸,向朕提出,做个交易。”
“那交易便是,她去云中城求药,不论成功与否,她都不会活着回京。以此为代价,她要朕发誓,将来,立你为太子,此生此世,护你周全。”
此时此刻,赵琬像个懵懂的孩子,他磕磕绊绊地道:“所以,你……救我,就是因为这个?因为……你当年答应她的事?”
赵乾冷哼一声,道:“朕是皇帝,自然一言九鼎。”
第363章 第三百五十六章
赵琬明白了,他之所以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他自污名声、装傻充愣,免去了皇帝的忌惮,也不是因为他审时度势、拿捏分寸,掌握了朝廷的风向,纯粹是因为,十年前,母亲牺牲了自己的命,换了他的。
赵琬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他抬头看着皇帝,凉飕飕地道:“原来你这种人,也是会信守诺言的吗?”
@ll@*@ll@
赵乾没有理会赵琬的嘲讽,他转过头,呆呆地看着密室紧闭的石门。
赵琬凄然一笑:“你保下我的命,可是你杀了我娘、杀了我哥、杀了我的妻子、杀了我的舅舅舅母。我所有的家人,你都杀尽了,你保下我的命,有什么用?”
“自然有用。”赵乾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儿子,“朕说过,会把皇位传给你。做皇帝,从来都是孤家寡人,少一个外戚,多一份安稳。”
赵琬把自己从床上更撑起来一些,直直地与皇帝对视。“你这个人,真是无药可救。”
“那是你没见过,叶家的女人吃人的样子。”赵乾明明是对儿子说话,眼前却骤然出现一道铁栏,天牢里光线阴暗,地上是散落的稻草,他的手,摸着一截被血浸透的金簪簪尾,整支簪子已经完全没入血肉,他不敢拔。
为了掩饰声音里忽然出现的颤抖,赵乾发出一声响亮的冷笑。
他站起身,整个人的阴影将儿子笼罩,他俯视着,哂笑着,拔高声音道:“姓叶的,哪有不吃人的。从前,朕只防着女人,如今倒好,连男人也会爬你的床了!”
此话一出,赵琬脸色遽然一变,与此同时,轰然一声巨响,密室的门开了,门外,叶昭脸色比死人更白,面沉似水。
赵琬放在身侧的手,情不自禁地抓紧了衣角。他可以肯定,皇帝刚才那句话,叶昭完完全全地听见了。
赵乾脸上倒没有一点意外的神色,轻飘飘地道:“说曹操,曹操到。”
叶昭没力气回应赵乾的羞辱,此刻,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原来“五内俱焚”这个词,可以字面意义地发生在一个人的身上。
一炷香之前,他吐干净了涌到喉头的血,顶着四肢百骸针扎蚁啮的剧痛,从地上爬起来。五步之外,仰面朝天的归冰已经死了。从他七窍里流出来的黑血,黏糊糊地铺了一地,他那双瞪圆的、到死都不敢相信的眼,还大大地睁着,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太丑了,丑到叶昭看不下去,他加快脚步,踉跄出门。
两颗毒药的分量没有任何区别,叶昭之所以还剩下一口气,是因为他练素心针。
为了练素心针,叶家的儿子长到五岁的时候,要准备一个浴桶,里面放上滚烫的热水,再加几十味有毒性的药材,让人到桶里泡着。泡足一个时辰不死的人,才能练成素心针。
叶昭从小接触无数毒药,对剧毒的抗性便比一般人强。
只是,国库里珍藏的毒药,岂是寻常药材可比。如今,叶昭虽然还在呼吸,却宁可自己已经死了。
五脏六腑在他体内燃烧,烧穿了,烧化了,骨、肉、血,全部糊成一团,在他皮下搅动——站在密室门外,与皇帝相对的时候,他的身体里就是这样的感觉。
叶昭有心放点狠话,可他不敢开口。生怕自己嘴巴一张,话没说出口,又是一口血吐出来。
所以他只是,扶着墙,慢慢地往里走了一步。
赵乾知道,只要叶昭不死,他们藏身的密室就一定会被发现。
皇宫底下的密室,隐秘到可以躲过任何人的探查,但是躲不过开着秘密当铺的叶家人。
所以,叶昭出现在门外的时候,他并不惊讶,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等着,等着听叶昭要说些什么话。
@屁@*@梨@
然而,他没有等到一言半语,只有眼前黑光一闪。
从叶昭的身后,一只黑色的蝴蝶,以迅捷无伦的速度,带着刮面生疼的劲风,朝他的咽喉直射而来。
在这一刻,赵琬屏住了呼吸,叶昭握紧了拳,而赵乾,他挑了挑眉毛。
翻手出掌,他的掌缘隔空切在玄蝶不开刃的侧面,急速飞来的暗器被一股巨大的掌力生生击得调换方向,朝后倒飞过去,笔直地射向叶昭的眉心。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赵琬忍不住放声大叫:“穆之——————”
电光火石之间,从叶昭身后旋出一个红衣的身影,两指一伸,便如随手夹住一片落叶一般,凌空夹住急飞的暗器。
以雷霆之速袭来的利刃,就这么直接被夹停在叶昭额前一寸之处。分明只要慢上一点,叶昭的头此刻就已经被切成两半,但他的一双眼,眨都没眨。
他只是勾起嘴角,看向及时从他身后转出来、救了他一命的人。
“你看,我没有骗你吧。”叶昭对归允真道,“他的武功,不在崔公公之下。”
归允真一招玄蝶虽然失手,脸上却是不怎么在意的神情,只淡淡地道:“不好意思,看到这个人就手痒。”
叶昭压下喉头的血味,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漫声道:“殿下还没手痒,你何必着急。”说完,侧身往旁边一让。与此同时,归允真也朝另一边侧身。
两个人让开居中的位置,露出黑衣执剑的林炎。
林炎往前走了两步,在离赵乾三四步的地方停住,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见。”
第364章 第三百五十七章
赵乾背着手,目光从头到脚地将林炎看过去,又从脚看到头。然后,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就当众人以为他接下来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所有人眼前骤然一花。
原本站在赵琬床前的人,已经消失。
一阵狂暴至极的风,朝林炎当头扑来。
那是赵乾的掌。
他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到在场的四个人,明明个个都是绝顶高手,却依然来不及反应的程度。众人只觉得黄光一闪,他这个人就从四步之外瞬移到了林炎面前,并且,朝他劈出排山倒海的一掌。
林炎的呼吸骤然一滞,那是过于强劲的掌力带来的压迫。更为讽刺的是,这一掌分明带着可以瞬间将林炎粉身碎骨的劲力,却不是朝他的心口或是天灵要害而发,而是,击向他的面颊。
——这是一记耳光。
林炎忍不住笑了。皇帝不愧是皇帝,见到他,话都不屑说一句,先赏他一个耳光。
哪怕不考虑掌上的力道,这一下若是被打中,林炎颜面无存。
赵乾算准了林炎必然会躲,而他也已准备好后招——然而,林炎没有躲。
手腕一转,长剑出鞘。一道绚烂至极的剑光,点亮两个人的脸庞。
赵乾打的是林炎左侧的脸颊,而林炎是右手持剑,长剑递出时,人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向左倾斜,因此,从外面看过去,林炎不仅没躲,反而是自己把脸凑了上去。
赵乾的心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个人,已经一点脸都不要了吗?
念头刚刚转过,肩窝忽然一凉。
明明刚刚才看到林炎拔剑,连眨眼都没有的功夫,他的剑尖竟已递到赵乾肩头——好快的剑!
赵乾来不及细想,脚尖一点,整个人往侧边飘去,利落地闪开了林炎的攻击。当然,因这一撤,他那一巴掌也没能打到林炎脸上。
林炎一招把赵乾逼退,也不乘胜追击,站在原地,手里轻轻巧巧挽了半个剑花,叹道:“可惜。”
赵乾负手站着,冷冷地道:“可惜什么?”
林炎嘴角轻勾,淡然道:“我若是你,拼着落一条胳膊,也会把那一掌打实的。”
赵乾冷哼一声。
从生死胜负的角度,如果他刚刚不闪避林炎的剑,而是像林炎说的那样,把那一掌打实,含着如此雄浑内力的一掌打在头脸处,林炎必然会死;而林炎那一剑,虽然速度极快,角度刁钻,但最多也只是砍断赵乾的一条手臂,伤不了他的性命。
所以,林炎替他可惜。
赵乾剜了林炎一眼,又往叶昭和归允真所站之处一瞥,见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站了一个三角,把他包围在中间,忍不住嗤道:“你们这些贱民的江湖规矩,就是三个打一个?”
归允真原本站得肃然,在赵乾目光转到他身上的一刹那,骤然笑起来——那张脸,简直像花一样,刚刚还是含苞待放,突然哗啦一下绽开,妍丽至极的笑容瞬间晃到了赵乾的眼。
赵乾眉头一皱,正要斥他,却听他抢先开口,悠悠道:“要什么江湖规矩?我们又不是来比武的——是来弑君的。”
前半句话被他刻意说得清脆婉转,配合着那样的笑容,直如春风拂面,谁知,后半句骤然落下来,语声低沉,冰冷至极,没有一丝人气,教人毛骨悚然。赵乾浑身一凛,还没开口,背后突然炸开一身的鸡皮疙瘩。
完全出于本能,他猛地往前一扑,“唰”的一声,不知何时绕了一圈飞到他背后的玄蝶割开了他的发髻,一头长发被凌空切断,无数发丝被玄蝶上的劲力激发,漫天飞舞。
归允真那一笑,本来就是为了让赵乾分心,这才能叫玄蝶偷袭成功。此刻,赵乾为了躲开玄蝶,奋力往前扑,就自然地冲到了归允真面前。
归允真脸上笑容倏地一收,便似一瞬由春入冬,面对近在咫尺的赵乾,他抬起一只手掌,干干脆脆的一个耳光,径直往他脸上抽去。
第365章 第三百五十八章
赵乾目光一凝,心中冷笑一声。
他已经看出来,归允真此人心机深沉,从刻意捏出来的笑容,到陡然扭转的语调,再到背后偷袭的玄蝶,所有的这些,都只是把他引过来的幌子,他真正的目的,只是为了面对面掴他一掌——他扇了林炎,哪怕没扇到,归允真也要当面扇回来。
赵乾急急地偏过头,与此同时,右掌穿出,自下而上,迎上了归允真这一掌。
“砰”的一声巨响,明明只是两只手掌相交,密不透风的石室却晃了一晃,墙壁上的火把仿佛被浇上了滚油一样,疯狂地跳跃起来。
两人的手掌一触即分,各自被震得倒退几步。然而,赵乾只是小退了两步,便即站定,归允真却连退五步,眼看他就要撞到墙上,正好站在旁边的叶昭下意识地伸手一扶,谁知道,哪怕退了这么多步,两人天崩地裂的一掌依然带着余势,叶昭本来就内力耗尽,又身中剧毒,手刚搭上归允真的肩膀,就被猛地一震,“咚”的一声闷响,两个人同时砸在石壁上。归允真脸色一白,叶昭的手指,则狠狠地抠进了墙缝之中。
赵乾将这一幕明明白白地看在眼中,嘿然一笑,对归允真道:“倒是个睚眦必报的,只可惜,除了一副狐媚劲儿,也没别的本事了。”
归允真本来在暗中调息,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这辈子,骂他狐媚的人多了去了,骂他没本事的,今遭倒是头一个。
感慨的同时,心中不免升起一股隐忧——从刚才对的那一掌可以看出,赵乾的内力,不仅不在崔公公之下,反而犹有过之。
其实,稍一转念就能想到,崔公公修炼的内功,本来就是用来传给皇帝的,而他之所以能留着这一身内劲自己用,唯一的理由就是:皇帝身上已经有更厉害的一份了。
再往深里想,自古以来,做皇帝的,都不可能容忍有人凌驾于自己之上,何况是赵乾这样格外敏感多疑、不择手段的,要不是他身上有更强的内力,也不可能天天把崔公公这样的一个超绝高手留在身边。
赵乾内力非常非常强,这一点,若告诉平日的归允真,他也只会笑一笑,然后像面对崔公公那样,明知不敌也要上去对掌——然而,此刻,是不同的。
不同在,今天这一天里,归允真先是被翠微机逼到死角,又与崔公公对掌半日,直到把他活活磨死——这短短几个时辰里,他内力的消耗,比他二十年来其他所有日子加起来都要多。
若非如此,赵乾武功再高,也不可能一掌把归允真震到墙上。
这一点,归允真自然不会开口争辩,他只是暗暗地想,一个崔公公,他可以拼着受内伤、损血脉把他耗死,可是,第二个崔公公,他还有力量再把他耗死吗?
归允真靠着墙壁转着心思,赵乾却没能喘上一口气。因为,几乎在归允真撞墙的同时,狭小的石室里,骤然迸发出极烈之光。
那剑,已经不能称作“霞光一样”,它是地狱业火,是焚身烈焰,倏然一下,就卷到赵乾背后。
赵乾急急回头,正对上林炎一张冷如玄冰的脸。
第366章 第三百五十九章
赵乾看着林炎。林炎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然而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恐怖的光。
赵乾心念一转,猜到了林炎为什么会生气,开口笑道:“你……”
只刚刚说了个“你”字,后面的话就被他吞回去了。
因为林炎剑上的劲力已经逼得他难以呼吸,更别说张嘴说话。
凌厉的剑光在密室里纵横,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睛,不一会,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石质的墙壁和屋顶被暴涨的剑气削裂,石灰碎屑如一阵密集的小雨,落了人满头满脸。
赵乾在剑锋之间奋力地腾挪,他手上没有兵器,只用一双肉掌接林炎的长剑。刚开始的十几招,他被强劲的剑光逼住,只把双掌舞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采取极端防守的阵势,避免林炎突入。
然而,十几招之后,他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那就是:林炎只有一只手。
本来,用剑做兵器,确实只需要单手拿剑,但是,这并不是说不拿剑的手就没用了。高手较量,一招一式都需要严丝合缝,体内劲力的游走更不能有丝毫滞涩,右手拿剑,左手一般都会配合剑诀或是掌法,甚至点穴打穴、分筋错骨之类——然而,赵乾发现,林炎不拿剑的左手,永远都是自然下垂,不仅没有配合他右手的剑招,甚至被赵乾掌风擦到的时候,都没有抬起躲避。
赵乾忍不住勾起嘴角。
林炎的左臂,不是受了伤,就是有什么更严重的问题。
发现这一点之后,赵乾转守为攻,每一招都往林炎的左侧狠下死手。
果不其然,对于这样的攻击,林炎完全无法招架。每一次,他不是依靠长剑急刺以攻代守,就是利用轻功滑步避开,而因为左臂无法自如行动,他连轻功都受到了限制,有好几次,他都躲得相当狼狈,以至于赵乾的掌风震碎了他的衣袖,一片片碎布蝴蝶一样,在房间里飘着。
拿捏住林炎的弱点,赵乾更不犹豫,他一掌直出,径拍林炎面门,趁他长剑横削封闭他招数时,另一掌迅捷无伦地从他左侧劈下去。
此时此刻,林炎的长剑已经使老,来不及回转再去抵挡左侧的攻击,而这一次,他也无法通过左右闪避躲开赵乾的招数——因为,赵乾拍向他面门的那一掌,不是寻常内劲外放、以力伤人的一掌,而是正正相反,赵乾反运内功,改“放”为“收”,这一掌,是把林炎死死地吸住,让他根本无法逃脱的一掌。
当年,林、归、叶、赵,作为李氏手下最强的四个杀手,各自有独步天下的武艺。林氏剑法精湛,擅长用毒;归氏暗器绝杀,一击必中;叶氏手握天下机密,杀人于无形;而赵氏,虽然制造出天下无敌的翠微机,但是在武学招式上,似乎并没有流传下什么惊人的技艺。
赵乾也是在当了皇帝,打开密室之后,才知道,他们赵家的独门秘技,并不在于如何快速地杀人,而是在于如何教人无法逃脱。
天底下,只有一种功法能反运内功而不自伤,那就是赵家的不传之谜,也是赵乾这一掌的精髓——星坠。
此刻,他的手掌便如无底黑洞,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也要被他拖入深渊。
林炎显然已经意识到不对,赵乾甚至能感觉到他正在爆发内力,使劲挣扎。只可惜,他的身上和林炎身上,都是极为深厚的浑天功,两者同源同质,使得他掌中引力更强,林炎越是使劲,越是无法挣脱。
而与此同时,他朝林炎左肩劈下去的一掌,没有半点迟滞。
那灌注了全身真气的一掌,只要劈到实处,就能卸下他半边身子。
赵乾心中暗喜。刚才他已经试出来,归允真内力远不如他,叶昭更是纸人一般,只要他解决掉林炎,剩下的两个人便任由他处置。
就在他满心宽慰之时,“嚓”的一声,他颈侧一凉。
不知什么时候,一只黑色的蝴蝶,竟已在无声间飞到他身边,代替林炎正常情况下会用左手使出的招数,在他的肌肤血肉上,落下一吻。
第367章 第三百六十章
“啪嗒”、“啪嗒”,鲜血自龙袍上坠落。
赵乾回过头,深深地看了站在角落的归允真一眼,咬牙道:“贱畜!”
归允真恍若未闻,只是两指微抬,夹住飞回他身畔染血之蝶。
与此同时,赤光暴涨,林炎的剑又已刺到赵乾喉间,他只得反身抵挡。
归允真这一记偷袭,虽然被他掌风带偏,只划破了他颈边一层浅浅的皮,但因为这一下打岔,赵乾的星坠受阻,教林炎脱出了他的掌控。林炎吃过一次亏,下一次再要把他控住,就没这么简单了。
赵乾痛失良机,心中愤恨,出手也就愈加狠辣,只想速战速决。可是,几招下来,他发现,林炎不再只有一只手了。
尽管他的左臂依旧抬不起来,但是,他的每一次出手,每一次闪躲,他左手需要的一切配合,都有凌空而来的玄蝶替他完成。
明明林炎正与赵乾近战,而归允真站得远远的;明明林炎需要的是掌法对剑意的配合,而玄蝶只是一枚薄薄的铁片;明明林炎用的是他家传的赤霞剑法,而玄蝶与赤霞从心法到招数全都大相径庭……但是,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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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乾越战越惊,因为在这样两人合成一人的过程中,林炎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一句话都没说。他没说自己下一招要用什么招数,没说此时此刻他打算往哪边闪避,没说应该急攻还是退守——他什么都没说,但是空中来回翩飞的、连半根手指长度都没有的暗器,却完完全全地替代了他一整条胳膊的功能,就好像,这枚玄蝶不是从归允真的手里发出,而是由林炎的心念在操控。
“你们……”赵乾有心说点什么,来干扰两人的配合,谁知道,他刚一开口,屋内另一个人也同时开始说话。
那是一个非常虚弱、非常沙哑的声音,嗓子里好像还堵着血块,使得语声变得有些模糊,尽管如此,在狭窄的石室里,这句话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右掌封前胸,左掌击右肋。”
语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包括赵乾他自己,就眼睁睁地看着赵乾的右掌封在前胸荡开林炎长剑,左掌横击林炎右肋。
林炎既已提前听到赵乾的招式,自然轻而易举地躲过。
赵乾心中大震,当即两掌合圆,抱力直推。便在他招式刚出,还没成型,却已无法收回时,那虚弱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胸直推。”
声音落地,赵乾当胸直推的双掌才堪堪打出。
自此以后,赵乾的每一招、每一式,不论他如何故意变换、临时改动,都会被一个人提前叫破。
而且,那叫破的时机拿捏得精准到极点,永远是在赵乾已经来不及变招之际,却又刚好在林炎可以提前躲避的时候。
随着缠斗的时间越来越久,赵乾发现,林炎固然内功强劲、剑法精妙,又有归允真神出鬼没的玄蝶配合,但是,最恐怖的,反而是那个声音。
那个永远能预判到他出手的声音,将他细细密密地捆住,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应变,在那个人眼里,都不值一提。
他像一条鱼,坠入了罗网,无论如何挺跃翻身,都只是越缠越紧。
赵乾紧紧地咬住牙,直到口腔里浸出血味。
他猛然大吼一声,一掌把林炎逼到五步之外。终于,趁着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空隙,他回头看向站在墙角的,那个说话的人。
叶昭摇摇欲坠地倚着墙,一张惨白的脸透出隐隐的黑气,好像下一秒就要倒地而死。
但是,就是这么一个看着濒死的人,从他的嘴里,叫出了赵乾的每一记招式。
“秘密当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这样一句话,凭空在赵乾脑中出现。
他知道,叶家从百年前就开始搜集各种机密;他知道,叶昭的师父、已故的老太师叶影安是绝世高手,会使各门各派的绝招;他知道,叶昭被他流放在外的这些年,一定更加精进了武功与眼力——但他不知道,这个人的预判与计算,竟然能到这样鬼魅的程度。
“叶”,如此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赵乾一辈子的阴影,一辈子的心魔。
满心的不甘,与满腔的恨意,在赵乾眼中,凝聚成一个点。
他看见凌空一道黑影,朝他急速飞来——林炎虽然被他逼退,但是与之配合的玄蝶则骤然急至。
赵乾本应立即闪避,免得又被划破皮肉,但是这一次,他狠狠地瞪着这削金断玉的铁片,凝立如山。
就在嗜血利刃眼看就要切开他脑袋的时候,他紧急朝后使了一个铁板桥,同时,蓄力已久的一掌,分毫不差地击在迎面而来的玄蝶侧面。
玄蝶被拍得骤然倒飞,但是,并不是朝着归允真的方向,而是,站在角落的、无力抵挡的叶昭。
这一招,赵乾在归允真和叶昭刚进门的时候,已经使过一次。
但是这一次,与那时截然不同。
彼时,归允真就在叶昭身边,可以立刻收回玄蝶。而且,那时,赵乾也并没有使出全力。
这一次,赵乾往小小一枚铁片里,灌注了他全身的劲力——而这只玄蝶里,本身就有归允真加入的力道。
“啪”的一声,犹如雷霆。
开天辟地的雷霆。
玄蝶撕裂了空气,将整个空间一分为二。
相当于归允真和赵乾的合力一击,瞬间朝叶昭劈来。
叶昭甚至来不及闭目,死亡就已降临。
第368章 第三百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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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先前每一次一样,叶昭提前预判到了赵乾的招数。
他知道赵乾打算改变玄蝶的轨迹,杀了自己。
但这一次,他没有开口叫破。
他们三个人合力,经过如此一番恶战,林炎好不容易占到了上风,这个时候,是绝对不能分心的时候。
这时候,林炎必须乘胜追击,才有机会杀了赵乾。
如果林炎为救自己而分心出错,他们好不容易挣出来的先机就会丧失殆尽,那么情势就会极为不利——毕竟,他们三人都是先战翠微机,再战宿敌,最后才走到这里,已经经历过两战的他们,从内力到精力,比之赵乾都是远远不如的,这场战斗持续得越久,对他们就越是致命。
所以,明知赵乾意在杀他,叶昭保持了缄默。
这是他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黑光瞬间闪到眼前。
好快,比叶昭见过的任何一次玄蝶都快。
他不闪不避,等着夺命的利刃劈开他的头颅。
然而,痛楚和死亡并没有如愿降临。
就在暗器即将触及他眉心时,从天边划过一道白虹贯日般的剑芒。
一把长剑的剑尖,正对着玄蝶不开刃的平面射来,硬生生将它打偏了方向。
叶昭下意识地顺着长剑掷来的方向转头,看到林炎一张坚定肃然的脸。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林炎舍不下他的命,却有可能把他们所有人的命都葬在这里。
果不其然,林炎失了剑,手上又没有别的兵器,只能用肉掌与赵乾相抗。本来,掌法就不是林炎的强项,如今他又只有一只手能用,掌力更是大打折扣,只两三招的功夫,就被逼得险象环生。
本来,归允真应该发玄蝶帮林炎的,可是眼睁睁看着赵乾“借蝶杀人”的本事越来越精熟,归允真犹豫了。
——上一次,他能拨转玄蝶,差一点点杀了叶昭,下一次,他会不会直接利用他发出来的暗器,杀了林炎?
便只是犹豫了这么片刻,“砰”的一声,林炎单掌与赵乾双掌相交,林炎被一下子震退数步,像先前的归允真一样,狠狠地撞到墙上,而赵乾却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嘴角擒着一丝冷笑。
归允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面无表情地迈出两步,拾起了地上被林炎丢出去的长剑。
赵乾看到归允真的动作,浑身戒备,只等归允真把长剑扔给林炎的时候,在半空拦截。他已经盘算清楚,只要林炎拿不到剑,他就能在二十招之内把他们三个全都杀光。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归允真并没有掷剑给林炎。
他捡起长剑后,复又踏上两步,手腕一震,剑刃“呜”的一声,朝赵乾直刺而来。
此招一出,从赵乾到林炎,从叶昭到半倚在床边的赵琬,全都愕然睁大了眼。
归允真的武功是他们归家真传,从一开始便是专注于暗器,从没听说他还会剑法。想当初,他跟着林炎一路行军的时候,连上战场时都不会佩剑,更知长剑并非他惯用的武器。
就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归允真剑出如蛇,从一个诡异至极的角度,缠上了赵乾的臂膀。
赵乾眉头一拧,一掌朝归允真胸口直拍过去——归允真这剑招太过诡异,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拆解,所以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破法:攻敌之不得不救。他知道归允真内力不如自己,这一掌若是拍实了,归允真必定要吐血而亡,而要想闪避他这一掌,归允真只能收剑变招。
可是,他没想到,归允真没有变招。
冰冷的剑锋划开他的衣服皮肉,他的掌风也摁到归允真胸口。
血肉破开的剧痛中,赵乾的一颗心骤然一凉。
他终于发现,归允真完全没有任何闪躲逃生的意图,他就是拼着自己五脏破裂,也要在他身上割一剑。
身后传来林炎破音的大叫:“真真!”
赵乾看着缠在他手臂上的剑光,心里明白,下一瞬,在他杀死归允真的同时,他的一整条手臂会被这把剑绞得稀烂。
狠狠地咬紧牙关,赵乾驱动全身功法,猛地向后急退。
叶昭倒吸一口冷气。
归允真刚刚出剑的时候,他还在脑内疯狂思索,秘密当铺的记载里面什么地方有写过归家的剑术,想了半天没想到任何线索。这时候再看到这只攻不守、全不要命的打法,他终于可以确定:
这不是任何已知的剑法,这是归允真完完全全的自创。
而就是这样,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的剑,仅仅用了一招,就为他们抢回了先机。
赵乾既退,他那一掌自然没打到归允真身上。分明是极限地死里逃生,归允真脸上却没有一点劫后余生的波澜,他身随剑动,冰冷如死的剑光好似厉鬼的手爪,没有半分停滞地缠上了赵乾。
逃不脱,躲不掉——赵乾心中,忽然升起了恐惧。自他继承了浑天功之后,生平第一次,他感到如此惊惶无措。
归允真的剑就像冷宫里死去怨妇的幽魂,一举一动都带着深入骨髓的怨毒和至死不休的痴缠。无法破解,难以摆脱,因为不管赵乾如何攻击归允真的要害,归允真都不闪不避,他整个人身上,迸发出一种鬼魅般的气质,那就是:哪怕我死了,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归允真不躲,赵乾却不能不躲。于是,赵乾就陷入了只能被动挨打的局面。与此同时,林炎也加入了战团,在归允真的剑招顾及不到的地方,用他的内力补上一掌两掌。
战圈之外,叶昭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样是林归二人合力,没想到,只是长剑从林炎手里转到归允真手里,局势就能发生如此大的转变。正当他想凝神细看赵乾招式,再一次提前预报时,他重新皱起了眉。
他发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那就是,不管是林炎还是归允真,他们的身体好像都开始逼近极限了。
从早到晚,一整天毫不停歇地恶战,对手又都是非人级别的强大,已经将他们的体力完全榨干。
哪怕是绝顶高手,人毕竟是人,是血肉之躯,需要休息,需要喘息,像这样一刻不停地剧烈消耗,没有人能撑得下来。
看着林炎和归允真的脸色,他们急促的呼吸,他们开始发颤的身躯,叶昭明明白白地意识到:就是现在,必须,立刻,杀了赵乾。再打下去,他们这边就没有人有力气战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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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哪怕他看得清楚,他却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将这样一个对手立即斩杀。
叶昭作为旁观者都能看出来的事,归允真和林炎自己自然更加清楚——他们需要速战速决,绝不能再拖延。
归允真抬头,与林炎隔空相望,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趁着赵乾一掌劈来,林炎狠狠咬牙,运出全身功力,迎向赵乾的手掌,与此同时,身在赵乾背后的归允真倒转剑锋,将手中长剑,对着自己的肚子捅下去。
“你……”
叶昭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瞬间明白林归二人想做什么。
林炎想要靠硬接赵乾一掌的方式,分散他的注意力,这样,归允真的长剑,就会在穿透他自己腹腔之后,自下而上,捅进赵乾心窝。
这样穿透自身,再刺入敌人要害的剑,也只有归允真使得出。以重创自己的方式,使得这一记杀招隐蔽无比,等敌人发现时,已经来不及躲避——就像他之前的每一招一样:伤敌一千,自伤八百。
可是,可是,林炎的内功就算本来不比赵乾弱太多,此刻,经过了巨大消耗乃至半边身子中毒,他绝对不是赵乾的对手,他们两个全力拼掌,林炎就算不死也会重伤;而归允真那边更加不用说,就算他能成功捅到赵乾,那利剑也是实打实地先将他自己捅了个对穿,如此巨大的伤口以及恐怖的出血量,归允真能不能保住性命,也是难说。
叶昭刚刚开口,就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他本来应该劝他们不要这样,要选一个更稳妥的方式下手,而不是这样几乎以命换命的招数——可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更稳妥的方式,他们先前都已经试过,全都被赵乾挡了回去。想要实现瞬杀,没有更简单的办法。
于是叶昭闭了嘴,只是一动不动地旁观着,任由一层一层冷汗打湿他的脊背。
“砰”、“砰”两响。
林炎和归允真自伤八百的袭击,顿住了。
生死之际,一个人骤然出现,拦在了三个人的中间,用自己的脊背接下林炎的掌,再用自己的手,握住归允真的剑锋。
他用几乎自杀的方式,挡住林归二人好不容易攒出的杀招,救下了赵乾的命。
赵乾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看见赵琬吐出一大口血,直直地朝他身前倒下去。
第369章 第三百六十二章
并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完全是出自一种本能,一种赵乾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本能,他跪倒在地,接住摔下去的儿子。
林炎在意识到赵琬以身相救时,已经紧急刹车,然而那一掌毕竟是他与赵乾拼命的一掌,哪怕他在最后关头猛地收力,来不及收回的部分还是实实在在地打在赵琬背上。
掌力尚可以在最后关头努力收回,归允真的剑却根本来不及改变方向。为把急刺而出的剑抓停,赵琬用了极大的力——可他毕竟是徒手,用力越大,剑刃割得越深,几乎卡进他的指骨里去。
于是,赵琬就这么,浑身是血地,倒进赵乾怀里。
手臂接触到整整一个人的重量时,赵乾恍惚了。
温凉的身子,黏腻的血,苍白的脸,颤抖的眼睫。那一瞬间,沉重的大门遥遥地合上,被铁栏过滤的光分割了他的脸,他跪在地上,满身的血与泪,哭着喊着,想找一个人救救他。
牢狱空旷,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只有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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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乾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人。漫长的岁月被裁成一条一条五颜六色的碎布,又颠三倒四地缝在一起,他看着那张和记忆中六七分相像的脸,终于明白,每一次看见这个儿子的时候,在他心里揪成一团却又死死不肯放手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为了血缘亲情,也不是为了什么诺言。只是他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疯魔与妄想。
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你又要死了吗?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赵乾忽然癫狂地笑起来。
朕不同意,朕不允许。
他捏起怀中人的手腕,朝那个单薄的身体里注入内力。
赵乾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的内力,是他保命的根本,输给别人,他兴许就要死了。
还有一点,他一开始没想起来,输到一半的时候,想起来了。他想起来,传输内力这件事本身,就能要了他的命。因为传输的时候,没有办法防御外来的攻击。
而此时此刻,在他的身周,站着三个一心想杀了他的人。
林炎、归允真、叶昭,三个人面面相觑。
叶昭险些忘了,他与赵琬,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徒弟。从小到大,看的也是同一个武库里的宝典。他既然能看破对战的先机,赵琬也能。
但是他没有想到,赵琬用这份先机做的事,是救下赵乾的命。
他更没有想到,赵乾为了保住赵琬的命,居然会在这种时候,毫无顾忌地为他输送内力。
眼看着赵乾此刻背后空门大露,正是偷袭刺杀的绝对良机,此时的三个人,却没有立即行动。
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赵琬的命,正吊在赵乾往他体内输入的内力上。此时若是打断传输,赵琬八成撑不下来。
密室里面,陷入一种极为诡异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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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前还在你死我活的人,此时一个个站得犹如木桩一般。
封闭的石室内,只有一种声音,以神奇的节奏,奏响着。
“啪嗒”、“啪嗒”——鲜血滴落的声音。
从赵乾身上滴下来的血,落在地上,与赵琬手上的伤口涌出来的血淌在一处,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池。
归允真微微蹙眉,他抬头看向林炎。
错过这个机会,也许就真的再也没活路了——这个时候,只要林炎点一点头,稍微点一点头,归允真就会出手,一枚玄蝶杀了赵乾,哪怕会赔上赵琬的性命。
林炎没有点头,他与归允真对视片刻,把目光转向叶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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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觉得,这个决定,不该由他来做。
叶昭定定地看着赵琬的脸。他脸颊侧边全是血,在他苍白的脸上如此醒目。叶昭本该心疼,本该难受,这个他从小宠到大的弟弟,现在好像就快要死了。
可是,不由他自己控制的,另一种感情,蛛网似的,缠住了他的五脏六腑,将他的血管筋脉一点一点挤碎。他看到天边一轮圆月,正是中秋时候,赵琬高高地站在瑶台之上,他的脸颊边,也是这样,溅满了血。
从刚刚断掉的脖颈里出狂喷出来的血,溅在他的脸上,溅在他扔下的竹签上。
赵琬亲手扔下的竹签。
从台阶上,一路滚下来的头颅,滚到叶昭眼前的时候,双眼还圆睁着,死不瞑目的样子,在满月的清辉下面,叶昭看得那么清楚。
叶昭忽然想吐。想把心肝脾肾,血肉骨头,全都吐出来。
这张脸,他以为他最爱的人的一张脸,如今竟变得如此可怖,看着他的每一眼,都宛如凌迟。
叶昭觉得,也许,他应该点头。
他若是点头,林炎或是归允真,他们就会动手,杀了赵乾,顺便,也杀了赵琬。
如此,他的梦魇,兴许就能结束。
可是叶昭发现,他的头好像被钉住了,被人拿几尺的长钉,从脑顶心,一直钉进脖子里去,钉得太结实,他没法做出任何动作。
或许,其实他早就已经死了,从瑶台之下,捡起父亲的头颅的时候,从瞭望台边,捧住姐姐支离破碎的身体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如今,他是一具僵尸,在这荒诞的人间里,茫然看着一幕幕滑稽戏,而他,只能流泪,没法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赵琬费力地睁开了眼。
他大约是觉得他要死了,所以他用那只尚且完好的手,抓住赵乾衣襟的一角。“我可不可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他道。
赵乾的耳中是经年的尘嚣。他看到那浸满了鲜血的嘴费力地张开,他听到他说:“小乾,哥最后,求你一事。”
他用力地搂紧怀里的人。“你说。你说。”
“这辈子,你后悔过吗?”
当然。
赵乾差点冲口而出。
当然。我后悔,我好后悔。我不该对你产生那样的想法,我不该逼你和我在一起亲热,我后悔,后悔没有在赵翰发现的那一晚,就立刻杀了他,我应该立刻杀了他的,如果我早点杀了他,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你别死,赵乾死死地握紧那只依然在传送内力的手,我的一切都给你,什么都给你,你别死,你别死,你别死。
——后悔过吗?
赵乾差点笑了。
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年,我有多害怕。怕不能替你报仇,怕杀不尽叶家的人。
可如今,我终于成功了,我终于要成功了,为什么你还是要死?为什么你不能留在我身边?你不在了,再也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我真正的生日,只有你会对我说生日快乐,你喜欢的江瑶柱,我全都为你留着,你能不能回头看我一眼,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赵琬等了很久,没有等到赵乾的答案。但是在某一个心领神会的时刻,他好像已经听到了回答。
于是,赵琬也笑了。他勾起淌着血痕的嘴角,释怀地笑。
他就这样,保持着灿烂的笑容,猛地抬掌。指间金光一闪,“噗”的一声,赵乾骤然瞪圆了眼。
一支金簪,赵琬不知什么时候从头上拔下来的金簪,从赵乾搂着他的、紧密的怀抱里,没有预兆地发出,径直捅进了他的胸膛。
他捅得那么用力,捅得那么深,以至于整支簪子已经完全没入血肉,只有一点点雕刻繁复的簪尾露在外面,被鲜血浇透。
赵乾艰难地喘息两下,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眼神中全是迷茫。
迷茫过后,恍然大悟。
眼泪涌出眼眶,分明是泪眼朦胧的时候,赵乾却第一次真正看见了怀里的人。
与往日的笑颜如此相像,可偏偏截然不同。
赵乾忽然想起来,他死的时候,比如今的儿子还小着好几岁。他是更年轻的,更温暖的,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太痛了。深入脏腑的异物,让赵乾的每一次呼吸都痛到痉挛。
可是他呢?他是怎么忍下这么要命的疼痛?是怎么忍心,亲手捅进去,捅得那么深,用已经变成那样的手?
太痛了。赵乾颤抖着合上眼睛。他终于明白,原来,是这么痛的。
哥,原来是这么痛的。
第370章 第三百六十三章
赵琬摁在赵乾胸口的手,轻轻往后一推。“扑通”一声,人体倒地的声音。
赵乾半阖着眼,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好似刻骨铭心的悲伤,又像久别重逢的狂喜。
赵琬艰难地喘了两口气,从地上爬起来。当他发现自己居然还能站立时,他有些惊讶,他这才发觉,方才赵乾为了救他,到底传了多少内力给他——很多,很多,到他临死的时候,都没停。
他嗤笑了一下,扯下一点衣襟,简单地扎了扎他那只差点被切成两半的手,这才有空抬头看向站在他周围的三个人。
那三个人都在发呆。
好像整个脑子已经烧掉了,无法接收任何信息,也不确定刚刚发生了什么,就这么痴痴傻傻地站着。
又或许,只是他们都累坏了,累到不敢相信事情可以这么轻易地结束。
赵琬先看向林炎。他本来是想好了该说什么的,可是与那双漆黑的眼睛一对视,赵琬就一下子全忘了。
于是他就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林炎也笑了笑。
不等他们坏掉的脑子想出可以说的话来,“咚”、“咚”两声,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两个人直直地倒在地上。
林炎和赵琬的脸色,如出一辙的,刷的一下白了,分别冲向不同的方向。
林炎一把捞住倒地的归允真,想要伸手去摸他的腕脉,谁知,他自己的手抖得太厉害,抓了半天,都没抓住归允真的手腕。
归允真无比放松地把整个人的重量全都靠在林炎肩上,看到他这个疯疯癫癫的傻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急什么?”他半眯着眼睛道,“我就是太累了,想睡会。”
他这话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林炎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炸了:“不能睡!不能睡!你睁眼看看我!看看我!”
归允真没有听话地睁眼,他长睫一颤,重重地合上了眼皮。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哐当一声,整个天地合上了,林炎在彻底的纯黑之间喘不过气,“我求你,我求你,别死别死别死别死……”
他尖叫着,怒吼着,不知道自己究竟发出了什么声音,也不知道从嘴里究竟蹦出了什么词句,在彻底的癫狂中,他终于找到了归允真的手腕。
已经顾不得什么正确的把脉姿势,他紧紧地握住那只纤细的手腕,用力到归允真凸出的腕骨硌到他的掌心,有一瞬间,他竟在乞求上天,祈求这个他早就不信了的缥缈神祗,求他救归允真一命,他愿意用自己永世的轮回来换。
上天没有回应,回应他的,是被他抓紧的手腕里面,一下、一下,虽然并不十分强劲,但依然稳定有力的跳动。
林炎睁大了眼,一时不敢相信,于是他又伸出两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放到归允真的鼻子下面。
温暖的、湿润的气息,轻缓悠长地,打在他的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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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眼冒金光,林炎差点也扑地倒了。
搞了半天,他的睡觉,是真的睡觉。字面意义上的睡觉。
这顷刻间的天上地下,害得林炎差点喷出一口血来——刚刚他因为赵琬那一挡,急收内力,劲力反撞,丹田已经隐隐作痛,他是真的禁不起吓了。
但他也知道,从他们进宫开始,归允真就一直挑着最重的一根梁。翠微机射向他们的短箭,十之六七都是归允真一个人挡住,之后接连迎战的崔公公和赵乾,更是这皇宫里武功最高的两人。这不间断的消耗,根本不是常人能抵受。
归允真是真的需要休息了。
林炎把怀里的人拢了拢,扶到一个能让他更舒服的角度,轻轻拂开垂在他颊边的一缕碎发。
“你是真的心大。”林炎在心中腹诽,“不怕我在你脸上画乌龟吗?”
可惜,这句诋毁归允真是听不见的了,他完完全全把林炎当做了床垫,死沉死沉地枕着,呼吸绵长,睡得正香。
反复确认归允真真的只是在睡觉,而不是死了,林炎终于放下心来,又想到自己刚刚歇斯底里发的疯,脸颊忽然一阵发烧,忍不住偷偷瞄向房间里的另外两人。
起初,赵琬和林炎一样,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叶昭。然而,手一搭上叶昭的脉,赵琬就彻底僵了。
“什么毒!”他搂着叶昭的肩,大声道,“什么毒!你告诉我!我去找解药,你告诉我,我去……”
惊恐万状的话还没说完,“扑通”一声,他被人狠狠地推倒在地上。
叶昭用最后的力气推开赵琬,喉头一甜,又吐出一口黑血,但他用颤抖的手背地擦尽了嘴角,冰冷彻骨地道:“别碰我。”
第371章 第三百六十四章
十日后,御书房外,叶昭放缓了脚步。
门口的侍卫看到是他,直接道:“世子爷进去吧,殿下说不用通传。”
-屁-=- 梨-
话虽如此,叶昭还是在门口喊了一声“殿下”,才推门进去。
叶昭往里走了几步,正想着下跪,就被林炎遥遥地飞来一个警告的眼神被迫作罢。
林炎朝他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歉然道:“身子好些了吗?你身上的毒刚除,我就催着你做这个做那个,真对不住。”
叶昭笑道:“殿下都是坐在御书房里的人了,说话怎么还这么客气。”
说着,从袖袋里小心地取出一个瓷瓶,放在书桌上。尽管已经把东西放下了,但是他的眼神还黏在上面,踌躇一下,又道:“真的要用吗?”
林炎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将眼神重新转向身旁的一排排书架。皇宫虽然易主,但林炎并没有更改里面的任何布置,书架上的书,还都是赵乾留下的。
他看着那些书,低低地叹了口气,道:“你说,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叶昭不由地跟着往书架上看过去。对于他来说,这御书房自然不是第一次来,只是以往每一次进来,都是入内便跪,眼睛只看着自己的膝盖,赵乾的书房里有哪些藏书,叶昭倒还真的没有仔细研究过。
此时细细一看,叶昭明白了林炎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这一排排的书架上面,不管是经世治国还是修身养性的书,居然都是少数,占据了书架绝大部分空间的,是一种完全不应该出现在御书房里的东西——医书。
林炎的目光在那些千金难买的医书上流连,不用想也知道,要收集这么多绝版孤本,钱财倒是其次,主要是极费心思。哪怕赵乾是皇帝,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收集得这么全。
可是,他收集得这么全,却又并不是为了阅读。所有的医书,书封都是崭新,可见他基本上都没翻过,他只是把他们完完整整地摆在书架上,拂拭得一尘不染,就那样日日看着。
“从前,我觉得我特别恨他。”林炎缓缓地道,“为了能杀他,不惜把整个天下拿过来作赌注,如今,他真的死了,我又发现,其实我对他一无所知。”
叶昭淡淡地道:“何必知道呢?一个人做了什么,又是为了什么,永远只有他自己明白。旁人再怎么样,也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炎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道:“也是。”
说话间,门口传来侍卫的声音:“殿下,人带到了。”
林炎无奈道:“我不是说不用通报么?”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叶昭回头看向来人,脸色微微一变,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林炎吩咐了不用通报,侍卫还是“强行”通报了一声——毕竟,是刚刚被他们造了反的“前太子”。
赵琬明明得了赵乾传输的许多内力,伤势是好得最快的那一个,但是他的脸色就和他重伤绝食的那天一样差。
他迈步进来,和刚才的叶昭一样,屈膝想跪,林炎屈起两根手指,在书桌上轻轻一敲,“笃笃”两响,打断了赵琬的动作。
赵琬有些惊疑地抬头,看着林炎。
林炎从书桌上,他刚刚敲击的位置旁边,拿起一卷金黄色的诏书。书房里一个下人都没有,所以林炎亲自拿了那卷诏书,走到赵琬身前,递给他。
赵琬脸上的神情更加崩裂,他低头看看诏书,又抬头看看林炎,迟疑道:“给我看?”
林炎笑道:“第一次在这么金贵的纸上写字,手都抖了,写得难看,可别笑我。”
赵琬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叶昭——这么多年,每当他不知所措的时候,他永远都是看向叶昭,这样的转头与对视,已经成了他不假思索的习惯。
然而,这一次,叶昭早早地别过了脸,他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好像房间里根本没有赵琬这个人。
赵琬紧紧地咬住牙,从林炎手中接过了诏书。
他小心地打开,看了一眼,然后,脸色大变。
“你疯了!”